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半成品》   作者:山有嘉卉   【简介】   上大学以前,艾青禾以为的大学生活,会像文艺和影视作品里描绘的那样。   充实自由,丰富多彩,是青春年华里最美的回忆,成绩单都是浮云。   上大学以后,艾青禾才发现,大学比高三还惨。   她连杀鸡都不会,却能给大鼠小鼠、兔子牛蛙开膛扒皮;   她学会了在各种器官面前面不改色,跑在跟大体老师亲密接触最前线;   她闹过笑话,记住了各种脉相;   她挑灯苦读,背下了几百种中药和方剂;   她挨过带教的骂,终将外科缝合练得又快又好;   她学会写论文,学会人情世故,甚至提前经历过职场性骚扰。   但前辈们还是说:“你们本科毕业,最多就是个半成品。”   好不容易到实习,她这个半成品战战兢兢地上路,成为临床新人。   但好在,半成品有另一个半成品的陪伴,那个人叫孟彦卿。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近水楼台 业界精英 励志 轻松   主角视角艾青禾孟彦卿配角杨梦津,刘语桃,赵凡,等   一句话简介:医学院五年制通关攻略。   立意:一支旧梦里的青春纪念曲。 第1章   迈入十一月的容城,最高气温依旧越过30℃,冬天似乎遥遥无期。   但早晚温差早已拉大,甚至在冷空气的加持下,市民已经可以体验到四季分明的一天。   乱穿衣的季节,流感病毒大行其道,一大早,金湖社区医院三楼的中医全科门诊便迎来不少等待就诊的大人小孩。   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站在诊区入口的宣传墙边,仰头指向医疗团队介绍下方一个头像,隔着口罩都可以听出她声音里的兴奋:“妈咪,是艾医生耶。”   墙上的证件照里年轻的女医生一头乌发盘成丸子头,明亮的杏眼笑得眼尾微弯,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看上去柔润可亲,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下方写着名字:【艾青禾,住院医师,全科医师。】   头像旁边是个人简介:【毕业于容城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跟师中医儿科名家教授,擅长运用内调外治综合手段治疗中医儿科常见疾病与杂病。】   “是呀,一会儿你就能跟她见面了。”年轻的妈妈笑眯眯地摸摸女儿的脑袋。   告诉她:“每个周末我们回奶奶家吃饭,路过的那个中医药大学,就是艾医生的母校哦。”   “哇!是门口有两个石狮子那个学校吗?”   “是啊,那所学校今年要一百年了,比我们家任何一个人的岁数都大。”   “那我以后也要上那个学校!”   “你要学医啊?好啊,你用功读书,以后争取来跟艾医生做同事咯。”   她话音刚落,叫号的电子女声便响起来,仔细一听,便赶紧拉着女儿往诊室里走。   母女俩同从里面出来的患儿和家属擦肩而过,进入不算宽敞,但十分整洁的诊室。   “艾医生上午好。”   正在喝水的女医生笑吟吟地望过来,面颊上的酒窝比照片上的还要更甜美,“圆圆你怎么又来啦?”   小姑娘是艾青禾入职这两年来见得最多的小病人,没有之一。   不仅因为她是早产儿,一直有些体弱,还因为她有一对非常紧张她的父母,换季了,降温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不管有没有症状,立刻先来看看,图个安心。   “早上起来的时候有一点点鼻塞。”小姑娘大方应道,非常自如的在她面前坐下。   “有没有喉咙不舒服啊?”艾青禾拉上口罩,笑眯眯地问道,仔细打量她的脸。   面色红润的小朋友摇摇头,她接着问:“有没有流鼻涕?”   小朋友还是摇摇头,她便拍一下脉诊枕:“来,我给你把一下脉。”   她微微歪着头认真辨认脉象时,小姑娘也歪着头认真看着她。   她很喜欢艾医生,因为她是第一个跟妈妈说这付药里没什么特殊的,可以放点白糖调整味道,小朋友喝起来会舒服一点的医生。   以前喝的药都可苦了。   “没什么问题,给你们开一副药回去喝两天,圆圆是大小朋友了,一天喝二百毫升,一瓶牛奶左右的量,妈妈煮的时候看一下,可以加点冰糖或者蜜枣调味。”   艾青禾一边从系统里选药组方,一边同患儿家长交代要注意日常防护,如果鼻塞的症状加重或发展,一定要来一趟。   说完将签好字的处方递过去。   家长又问了两句别的,直到下一位病人在诊室门口探头探脑,这才道谢牵着孩子离开。   这是一个社区医生非常寻常的一天。   除了小朋友刚离开没一会儿又跑回来,塞给她一盒润喉糖。   以及午休时收到的来自好友杨梦津的消息:【这个月的校庆,班里要组织返校聚会,你和孟彦卿去不去?】   午后室外的温度进一步升高,容城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修业楼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闷热。   有人忍不住吐槽:“这都十一月了,咱还天天三十度,这正常吗?”   有人慢悠悠地应:“很正常啊,满三十减十五很快就要到了,减两次,开始下雨,就入冬了,淡定点。”   “卧槽!真的假的?”   “不信你问孟师兄。”说话的人抬手一指另一头。   正在低头看电脑的青年白大褂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和小麦色的皮肤,侧脸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见他们的对话便抬头看过来。   “差不多是这样。”他点点头证实师弟的说法,温声问道,“师妹是第一次在容城过冬,跟北方气候不一样,能不能习惯?”   “目前为止感觉还行。”被问到的师妹是研一,从另一所位于北方的中医药大学跨校考来容中医,此前从未在南方生活过,“多谢师兄关心。”   孟彦卿笑笑,刚想说关照师弟妹是应该的,就听实验室的门铃响起,他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回去,放下手里的鼠标,起身去开门的同时,顺便开了空调。   门外是另一位他带过实习的师弟,将一个红色的纸袋递过来,笑嘻嘻道:“师兄,你要的东西买到了,幸不辱命。”   孟彦卿松口气笑起来,温和的眉眼里笑意柔软,“多谢,改天请你吃饭。”   送走师弟,他转身回到桌边,将东西放好,低头转账时听到同门好奇地随口一问:“老孟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今年的毕业礼物。”闻言,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同门一愣:“毕业礼物?你买那儿玩意儿干嘛?”   孟彦卿笑着解释:“这一届是个水晶葫芦摆件,里面嵌有两个校区的校门模型,我老婆喜欢,我找人问了说能买,就让师弟去大学城的时候顺便帮忙带回来。”   他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闪着光,同门们都知道,每次上手术前他会摘下,下班离开手术室时,再郑重其事地戴上,从不觉麻烦。   刚和女友分手的师弟闻言有些羡慕:“师兄和嫂子感情这么好。”   “嫂子跟我们是同行吗?”师妹好奇接茬。   “我们是本科同班同学。”孟彦卿笑着点点头。   “说到同学……”有人下一句话就换了新话题,“今年是学校百年校庆,办得那么隆重,应该会有很多同学回来吧?”   同学啊……   孟彦卿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张熟悉的脸孔,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下午三点刚过,他忙完手头的事,起身去洗手,“我先回去了,这里就交给你们,有问题给我电话。”   他今天下夜班,在此之前已经将近三十小时没有阖过眼了。   回到家,匆忙洗过澡,倒头便睡得不省人事。   西坠的太阳将白天的温度一同带走,艾青禾踏着暮色走进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和她早上出门前没什么两样。   但她换鞋时特地往鞋柜下方看了一眼,看见一双熟悉的皮鞋,忍不住松口气。   看来某人有能按时下夜班回来休息哦。   她轻轻推开卧室门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丈夫正抱着她的长条胡萝卜抱枕蜷缩灰蓝色的被褥里睡得正酣,满意地笑笑,又蹑手蹑脚地关上门离开。   孟彦卿是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米香熏醒的。   东北大米被高温逼出的香味浓郁得有些霸道,直接勾动肠胃,让他再也没法继续睡下去,干脆松开怀里的抱枕从床上坐起来。   卧室里一片漆黑,他拧开台灯,看见床头柜上的相框里和艾青禾的婚纱照,背景是老校区的校道,树梢葱郁的颜色和他们初识那一年时一模一样。   “啪。”   灶台上的汤好了,艾青禾刚关火,就听见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腰被人从身后搂住。   “煮的什么汤?”男人带着初醒鼻音的声音从耳后懒洋洋地传来,附赠一个亲吻。   “西洋菜陈肾汤。”艾青禾应道,忍不住揶揄他,“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睡到明天早上。”   “饭菜太香了。”孟彦卿松开她去洗手,“今年的毕业礼物拿回来了,看到了么?”   艾青禾嗯嗯点头:“看到了,挺好看的,我摆在书桌上了。”   顿了一下,又忍不住吐槽:“为什么我们那一届就是一对木头镇纸?五六斤重,扔又舍不得扔,放在那儿又没用!”   这话她真是每年毕业季都要说一次,孟彦卿忍俊不禁:“比我硕士毕业的那个U盘还是好点的?”   “你那个起码实用!”艾青禾撇撇嘴,端着汤锅就出去了。   吃过晚饭,孟彦卿收拾干净厨房卫生,换了身运动服,提着垃圾袋出门,去扔垃圾顺便夜跑。   艾青禾在家里跟着视频练操。   等孟彦卿回来,她已经洗漱完毕,盘着腿坐在沙发敷面膜,投屏正在放视频。   听见动静,转头看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严自恒这一期是上个月播的那部医疗剧的reaction,还挺有意思。”   他点点头,坐下和她一起看,还咬耳朵:“这小子是不是比以前胖了?”   “他听到要气死,人家这是健身,壮了好不好。”   孟彦卿笑了声,抬手揉揉她脑袋。   等视频播完,艾青禾这才催:“快点去洗澡。”   这是他们无数共处的朝夕中某一个平淡的日常。   “今年是百年校庆,杨梦津中午发信息问我们回不回校。”睡前艾青禾才想起这事,撑开眼皮告诉孟彦卿。   孟彦卿把被子给她掖好,声音慢吞吞的:“是你回不回去,我一直在学校。”   “讨厌!你是不是不抠我字眼就睡不着?”艾青禾踢他一脚。   孟彦卿失笑,忍不住叹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认识都十年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聚首五年,各奔东西五年。   今年还是他们本科班毕业五周年。   “也不知道大家都过得怎么样。”他躺下,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看向天花板。   影影倬倬的灯影里,他好像看到了许多从前。   “不知道。”艾青禾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接着就是沉默。   她的呼吸声听起来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   孟彦卿刚将她拢入怀里,就听她忽然呢喃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像梦一样,我十八岁的时候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样……”   十八岁那年七月的某一天,邮递员站在桂城第三人民医院的家属院楼下大声喊:“艾青禾同学,你的录取通知书到啦!”   楼上楼下的窗户立刻打开,好奇的邻居扯着嗓子问:“哪个学校的啊?”   “容城的,名牌大学。”邮递员笑眯眯地回答。   艾青禾被母亲范月娥拽着从楼道跑出去,喜气洋洋地接过特快专递的纸袋:“我看看,是不是第一志愿的?”   纸袋刚打开,就已经有邻居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什么学校啊?”   “什么专业啊?”   “省城那么远,范姐你们要送青禾去学校吗?”   范月娥笑呵呵地看一眼袋子上的信息:“容城中医药大学。”   接着打开袋子,将里面的通知书拿出来:“艾青禾同学,恭喜你被录取为我校……录取学院,第二医学院,录取专业,中医学……”   “学医啊,不错啊。”邻居阿姨伸手搭住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的肩膀,夸奖道,“当医生好啊,白衣天使,好好学本事,以后我们看病就找你哈。”   艾青禾顿时干笑,脸上没什么喜色。   这时有人同范月娥笑道:“范姐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你们家青禾去读医,你如愿以偿啦!”   范月娥笑得见牙不见眼,嘴上谦虚:“哎呀,其实一般啦,最好是读临床,就是西医,可惜她文科报不了。”   “管它西医中医,出来不都是医生……”   一群人说笑着往楼里走,艾青禾跟在大人们身后,撇撇嘴。   作者有话说:   写在第一章 :   2025年的最后一天,祝大家新年平安顺利!新年多多发财,都来看我写的故事   新的故事,希望大家多多捧场   这个故事正文的起始时间是十二年前了(是的,我也老了),这些年随着医学院校、医疗体系的改革,很多东西都已经变啦,连教材都已经到十四五的版本了哈哈,所以如果是比较年轻的在读临床或者中医的小朋友,可能会觉得跟自己知道的怎么大不相同,那就当是我流私设好吗,好的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爱你们 第2章   母女俩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范月娥高兴得直哼歌。   艾青禾的父亲艾闻喜早就在家等不及了,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听见门口的动静,便立刻拖着伤脚跑过来。   “快,给我看看,怎么样,哪个学校哪个专业啊,什么时候报到?”   范月娥把通知书袋子递过去,笑着骂道:“你腿都瘸成这样了,还不老实,跑来跑去真想变瘸子是吧?”   他是装修队的工长,手底下二十几号人,经常同时装几套房子,他每天都要挨个工地去一遍,看看进度,跟业主沟通一下情况。   大概是流年不利,那天在工地检查刚铺好的客厅瓷砖的平整度,检查完起身的时候,肩膀不慎撞到了斜靠在墙边的一叠石膏板。   最顶上那块失去平衡往下掉,板角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他穿着劳保鞋的右脚脚背,五六十斤的重量就这么砸下来,痛得他当场失声。   回过神才发现,这叠板子是他昨天叮嘱学徒要固定在墙上的,但学徒忘了,只是草草靠墙放着。   好死不死,这学徒是本家的侄子,除了骂一顿,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但去医院一看,轻微骨裂,医生交代要在家静养一段时间,要高抬患肢,尽量避免负重,所以他只能在家待着,没事就在沙发躺着把腿架起来。   正好艾青禾高考结束,范月娥掏了八百块钱给她,让她承包这段时间扫地洗碗晾衣服之类的家务活。   说是:“这比去打暑期工强,想给别人打工你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会儿艾闻喜拿着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单脚蹦着回到沙发上,先将蓝色的袋子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   “这就是高考特快专递啊,里面都有什么?”   “录取通知书,新生指引,电话卡,银/行/卡,就这些呗。”范月娥应道,又拿上钥匙出门,“我去买点菜,咱们今天加菜,老艾你给我姐他们打个电话,商量一下升学宴的事。”   艾闻喜低着头应是,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里的袋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嘴里还嘀咕着:“原来是这样的……”   他将里面的通知书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来来回回地看那几行字。   艾青禾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心里十分烦躁。   怎么就真的上了呢?不对啊,她明明记得分数应该还差一点的,难道今年又扩招啦?   有没有搞错!   她根本不想学什么医,不管中医还是西医,会将中医大列为第一志愿,完全是因为妈妈的强势要求。   ——当时范月娥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填志愿,扬言如果她如果不把第一志愿填成中医大,就打断她的腿,胆小鬼不敢反抗,很从心地照办。   “你自己都说了,很可能上不了,后面不是让你填你想读的学前教育了吗,要是没上医学院,你就去学前教育。”   “读医有什么不好?你现在觉得不喜欢,可是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是随心所欲的?我们主任的儿子也学医,多好安排工作,在大城市找不到合适的单位,回来就安排好了,你现在不要不要,以后你得感谢我!”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可艾青禾的内心却只想疯狂吐槽,而且工作什么的,在她看来还太远啦。   她根本想不到四五年、甚至更久以后,自己会在做什么,只知道如果自己学了一个不感兴趣的专业,以后一辈子都要做一份不感兴趣的工作……   她的天都要塌了!   艾闻喜沉浸在喜悦里,没发现女儿的沉默,或许在他看来,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她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也很正常。   他将看完的录取通知书又小心翼翼地装回袋子里,看向艾青禾的目光喜悦之中充满了激动和欣慰。   “我们家终于出了一个正经的大学生了,乖女,你是这个。”   说着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我和你妈都是中专生,没想到生了个大学生,嘿嘿。”   他读完初中就去读农校了,去学开挖掘机,结婚之后开始干装修,从学徒到小工,再到工长,从给师父端茶倒水,到能指挥几十号人,花了半辈子时光。   范月娥是去读卫校,毕业之后先被家里人想办法安排进防疫站,后来机缘巧合去了卫生站,再后来卫生站改来并去,成了现在的第三人民医院。   她也就成了第三人民医院的外科护士,现在已经是老护士,等过几年退休,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两口子都是普通人,忙忙碌碌一辈子,就为了能在这个十八线小城市里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因此他们特别希望艾青禾能够过上轻松点的日子,当医生,坐办公室,不用像他们要么风里来雨里去爬高爬低,或者帮人擦身掏粪铺床换被,多轻松多体面。   所以艾闻喜对妻子逼着女儿学医是赞同的。   也很欣喜于现在得到的成果,夸完艾青禾就高高兴兴地去打电话报喜了。   先给艾青禾的姨妈舅舅们和外公外婆打电话,再给老家打,让老人家买鞭炮去烧,又让范月娥顺路买点东西回来拜神。   很忙碌,很热闹,比过年还喜气洋洋。   他们愈是这样,艾青禾就越坐立不安,心头沉甸甸的,完全没有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喜悦。   晚饭的菜特别丰盛,范月娥特地买了烧鹅,鹅腿跟往常一样是完整的,她一边将鹅腿放进女儿碗里,一边兴致勃勃地跟艾闻喜讨论升学宴的事。   从摆酒的时间和地点,到开多少围,请什么人,夫妻俩商量半天,才突然意识到,好像从拿到通知书开始,艾青禾就没怎么说过话。   艾闻喜忙问道:“小禾有没有什么想法?要不要请同学过来吃饭?去桂城大酒店办怎么样?”   那是市里最好的酒店了,他和范月娥准备在那儿开几桌,把这升学宴办得好好看看的。   艾青禾神色一僵,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支支吾吾地道:“我要是说……我想复读……”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话没说完就被范月娥打断了,“你想死是不是?”   她脸上的笑顿时无影无踪,只剩下费解和愤怒:“你吃饱了撑的是吧?复读,你知道复读压力多大吗?你这个高考成绩已经是超常发挥,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高一截,你敢保证复读还能考这个分数?”   艾青禾脖子一缩,讷讷的想争辩:“可是我不喜欢……”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范月娥用力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开始断腿警告,“我警告你,老老实实去上学,别想当什么幼师,在大城市你没关系能进好的园?回来桂城,幼师的工资比我还低,挣鸡碎那么点还受罪,疯了吧你?”   要是她是想去当初高中老师她都算了,居然是想去当幼师,啧。   艾青禾被她喷得直缩脖子。   范月娥强势,在家里说一不二,艾青禾从小就笼罩在她的权威之下,日常所有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一发飙,她就怂了。   范月娥骂完之后,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找山拜?”   艾青禾连忙摇头。   见她垂头丧气,一点喜色都没有,范月娥也忍不住叹气,缓下语气道:“你喜欢跟小朋友在一起的话,以后当儿科医生不就好了,大把小孩子有得见。”   是这样吗?艾青禾心里不置可否。   但表面上却是老实地点点头。   妈妈说得对,她去复读也不一定真的能如愿以偿,万一考砸了……   她有些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心里升起一阵迷茫。   当医生啊……她根本想不到自己当医生是什么样的,万一……万一她把人家治坏了怎么办?   艾闻喜这时也劝她:“你妈妈也是为你好,你是她生的,她还能害你吗?”   艾青禾抿抿唇,低着头不吭声。   见她老实下来,范月娥继续同丈夫商量后续安排,又聊起邻里八卦,这点小插曲很快就忘到脑后。   只有艾青禾一个人在对未来担忧和茫然,直到升学宴当天,听到舅舅和大姨家已经读大学的表哥表姐们传授的心得:   “大学是你未来最轻松的几年啦,又没人管,也没什么作业,社团活动又多,手上还有生活费可以自己做主,超爽。”   “演唱会,话剧,美食节,音乐节,等等等等,都很有意思,比中学的活动丰富太多。”   “抓紧时间谈恋爱啊,大学没谈恋爱简直亏到爆。”   “考试就是及格万岁,主要靠期末考老师划重点,到时候努力背就是了,平时有时间可以多出去玩玩,跟室友啊同学啊一起去玩。”   “容城还是很多地方可以玩的,还有很多好吃的……”   听起来大学生活非常丰富多彩呢,而且以前老师也说过,上了大学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艾青禾听着,心里终于升起了一丝期待。   暑假转瞬即逝,九月份到了,艾青禾该去学校报到了。   因为艾闻喜脚受伤一直没好透,不得不取消原来由他开车送她去学校的计划,加上范月娥工作也忙,最后大姨说:“青禾能不能自己坐车?能的话就让她自己过去,让明晖陪她去报到好了。”   表哥林明晖就读于容城科技大学,开学升大三,而且就在科大的小杨庄大学城校区。   最后就这么定了,教师节那天,艾青禾推着大大的行李箱,挥别送站的父母,独自踏上新的人生旅途。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出门呢。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书包,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坚决不跟任何人说话。   邻座的奶奶问她是不是去外地上学,她也只是腼腆地点点头,很小声地应是。   怕人家继续问下去,连忙低头看手机。   为了她出去上学,范月娥特地给她买了部新手机,是很时兴的智能机,比她中学时用的翻盖机好玩多了。   桂城离容城不算远,五六个小时车程就到,到站已经下午,远远见到来接她的表哥,艾青禾狠狠松口气。   林明晖租了辆车来接她,“走,先带你去宾馆,然后吃顿好的,明天再去报到。”   四处都是陌生的风景,车水马龙,高架交错,比起老家桂城,不知繁华多少倍。   林明晖推着她的行李箱,搭着她的肩膀走,边走边嘱咐:“以后回去,在火车站可要小心,扒手很多的。”   她紧紧张张地点头,眼睛忍不住四处看。   直到上了车,她还一直往窗外看。   那些掠过的高楼大厦直插云霄,让她想起港剧的片头。   原来大城市是这样的。   车子渐渐驶出市区,路过的风景变得有些熟悉,跟桂城的街市有点像了,三轮车的小摊贩,搭客的摩的,吵嚷喧闹。   等车子过了大学城的收费站,林明晖便向她介绍起大学城的基本情况,有什么学校,有几条商业街,哪儿有好吃的,哪儿有景点,艾青禾歪着头认真地听。   吃完饭还带她逛了一会儿街,碰到个报刊亭,他站在路边,拍拍艾青禾的肩膀:“去,自己去买一张容城通,再充五十块钱,以后出门坐公交坐地铁要用。”   艾青禾点点头,鼓起勇气,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自己花出去第一笔钱。   晚上她睡得并不好,心里装着对自己能不能适应新生活的担忧,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林明晖带她去附近吃早茶,“来了容城,早茶是一定要吃的。”   “这个在家也吃啊。”艾青禾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氛围,氛围你懂吧?”林明晖冲她挤眉弄眼,“好吧,是我妈给了接待经费,让我带你吃顿好的。”   艾青禾:“……”   吃完早餐,退房,俩人直奔学校。   车子靠近学校正门,保安听说是来报到的新生,指挥他们往生活区去,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学校南门。   顺着路上的指示牌,俩人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找到报到点,满眼都是白绿相间的建筑,艾青禾看得有些晕。   场地两边都是报到的地方,竖着各学院的牌子。   “你哪个学院啊?”   “……好像是……三院?”   “好像?”林明晖啧了声,“你通知书呢,拿来我看看。”   等艾青禾翻出通知书给他一看,“我靠!二院啊!三院你个头,你差点走错班了!”   艾青禾顿时讪讪:“……”   我这样真的能适应新学校吗?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哥!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林明晖:不读了,咱们收拾东西回家算了   小禾苗:我妈会打断我的腿   林明晖:正好,可以领残疾补贴。   小禾苗:?你说话好伤人   林明晖:说事实也是伤人是吧 第3章   在林明晖“这么年轻眼神就不好了以后谁敢找你做手术”的吐槽里,兄妹俩找到了第二医学院的报到点。   核对过通知书和身份证,办入学手续的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了她的名字,“艾青禾同学,中五(1)班哦,宿舍在11栋的三楼307,签一下字,这是钥匙,记得去7栋一楼的学生服务中心领取宿舍用品,每个宿舍有一份,如果有同学领了就不用去了。”   接着递给她一张卡片:“这是大学城校园一卡通,是你在学校的身份卡,在学生服务中心充值,平时吃饭买东西都是用这张卡。”   说完递给她一个有校徽标记的红色袋子,“这是新生大礼包,祝师妹入学愉快。”   艾青禾连忙道谢,接过之后老师又看向林明晖,神情有些犹豫:“您是……艾同学的家长?”   兄妹俩就差两岁,年纪相仿,问他是不是家长,问的人都有点心虚。   林明晖眼睛一转,腰杆子立刻就挺起来了,“我是她哥哥,她爸妈没来,我可以代行家长职责,老师有什么事需要我们配合吗?”   “……哦哦。”老师连忙点点头,说,“我们下午有新生家长会,学院领导会跟家长们面对面交流,会给大家介绍学校和学院的情况,还有对同学们接下来五年的培养计划,目的是增进彼此间的了解,欢迎参加。”   还有这种好事?!   林明晖立刻答应道:“好好好,我一定去,辛苦各位领导和老师,请问是几点?”   “下午两点半,在教学区综合楼101教室,从人行天桥过去就是了。”   林明晖一口答应,还拍拍艾青禾的后背,笑眯眯地道谢,夸了两句学校领导考虑得真周到,“我一定把了解到的信息转告家里,这样家里人就不用担心她在学校会过得好不好了。”   态度官方得不得了,艾青禾直想翻白眼。   可恶!也是让你小子逮到机会充大头蒜了!   她用脚趾盖都能想到,等到过年回外婆家,这人指定会像老爷一样坐在沙发上,指挥她端茶倒水。   要是她反抗,他就会大言不惭地说:“我可是你家长,你的家长会我都去过!”   太贱了,贱得让人窒息:)   她心里骂骂咧咧,耳边传来另一位帮新生办理手续的老师的声音:“啊,找到了,孟同学也是(1)班的,来,这是你的一卡通……”   咦,同班同学?   艾青禾好奇地扭头往旁边看。   一个身量高挑的男生就在旁边,白色的T恤衫袖口下是小麦色的皮肤,小臂的肌肉隆起轻微的轮廓,手腕上的骨节分明凸起,被黑色的表带箍住。   他的神情很认真,正在看手里的卡片,接待新生的老师正跟他的家长讲着家长会的事。   那是一个又高又壮的青年,理着寸头,她忍不住捏捏林明晖的胳膊,有点嫌弃地撇撇嘴。   “你捏我干什么?走了,去找宿舍。”林明晖被她捏得有些纳闷。   旁边的男生这时看了过来。   他有一张很干净很温和的脸孔,眼睛是深棕色的,柔和的目光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艾青禾却觉得有些窘迫,感觉被对方抓到了自己在看他。   “没、没什么……”   她刚要掩饰,穿着荧光绿志愿者马甲的师姐就热情地问:“师妹住哪栋楼啊?”   艾青禾连忙回神:“11栋,三楼……”   房号多少来着,她下意识扭头去看林明晖。   林明晖真是服了这人,忍不住叹气:“307,你这记性真的能读医吗?据我所知,学医要背很多东西的……”   艾青禾顿时讪讪:“……哎呀,我会努力的啦!”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她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吃太饱了脑子氧气不够才这样。   越想越心虚,视线忍不住往旁边瞟。   这一瞟,就撞上了那位同班同学的视线,他好奇的目光似乎是没来得及收回去,于是便跟她碰个正着。   艾青禾犹豫两秒,抬起手小幅度摆了一下,用气声打了声招呼:“Hi.”   少年很明显愣了一下,才回她一个笑。   笑容爬到他脸上的速度像是放慢了似的,慢慢聚拢,但看起来莫名有些专注,温和得让艾青禾觉得像是外婆家冬日午后柔和的日光。   她还发现,他的头发和他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诶,都是深棕色的。   她甚至觉得对方优点眼熟,但她又万分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走了。”林明晖这时拧了一下她的头,催促道。   艾青禾哦了声,赶紧跟上。   报到点旁边就是篮球场,场地里十分热闹,摊位一个接一个,像是跳蚤市场。   带路的师姐说:“建议你买个台灯和小风扇,台灯的作用不用说,风扇是为了天热但还没能开空调的时候。”   师姐说他们学校的宿舍是有空调的,但由物业统一调控,要等气温连续几天超过30℃才能开。   “但天气你也知道,有时候二十几度也挺热的。”   艾青禾连连点头,林明晖接着问:“你们会换校区吗?”   “会啊,我们学院大三大四是要搬去老校区的。”师姐笑眯眯地对艾青禾道,“去了老校区,条件就要艰苦一点了,所以师妹要好好享受在大学城的这两年。”   顿了顿,又说:“我们学校对素质教育学分有要求,参加讲座和社团可以加分哦。”   艾青禾一听这个就来劲了,连忙问:“我们学校都有什么社团啊?”   她想想表姐提过的:“话剧社,动漫社,音乐剧社,烘焙协会?”   师姐哈哈大笑:“除了话剧社,你说的另外几个我们都没有诶!”   艾青禾啊了一声,师姐见她似乎有些失望,连忙道:“但是我们有药膳社、汉服社、爱心社、青协义诊队和针康协会啊,我们可是中医学校!”   艾青禾又哦哦两声,觉得好像这些也有点意思。   “不过我建议你参加一两个就好了,不要让社团活动占据你太多课余时间。”师姐这时又开口,充满了过来人的意味,“我们专业课程还挺多的,除了专业课之外,还要见习,有的同学还要参加比赛,我们从大一下学期就可以开始去医院见习了,早点接触临床不是坏事。”   艾青禾连忙点头应好,问道:“我们课有多满啊?”   她听林明晖和舅舅家的表姐都说,有时候一整天都没课的,想干嘛就干嘛,可自由可爽了。   师姐扭头看她一眼,看见她脸上有些懵懂的表情,嘴角一抽:“我们可是医学专业……或许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只要专业选得好,年年期末像高考。”   艾青禾:“???”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11栋宿舍楼的楼下,这里是整个容中医生活区的西南角,旁边就是大马路。   师姐领着她和林明晖往楼道里走,笑哈哈道:“想开点啦,起码我们宿舍有电梯啊!”   话音刚落,林明晖就哇哦一声:“条件这么好,居然有电梯。”   他戳戳艾青禾后背,“你们学校宿舍有电梯还有空调,条件比我们学校好多了。”   “……是吗?”艾青禾有些惊讶,“你们学校没有?”   “都没有。”林明晖摇摇头,“这又不是标配。”   师姐很骄傲地点点头:“我们学校的宿舍是整个大学城最好的。”   才说了几句话,电梯就到了三楼,师姐将他们送到307门口,跟他们告别时笑眯眯道:“我叫白晓绪,破晓的晓,情绪的绪,住在五楼的507,师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最后,欢迎加入我们青年志愿者协会哦!”   艾青禾连忙点头应好,觉得师姐真是个好人。   寝室门开着,屋里已经有家长在忙碌,有三张床都挂了蚊帐,只剩下进门左边那张还是空着的。   “我们最后一位同学来咯,是艾青禾同学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艾青禾望过去,看见靠里的推拉门边一位短头发的女生正笑眯眯地看向她。   四个人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单独一个人的。   “我是艾青禾,你好。”她连忙打招呼。   林明晖推着她进门,一边帮她检查桌椅抽屉和衣柜,一边听她跟其他同学互相自我介绍。   刚才率先跟她打招呼的女生道:“我叫闻婧,女青婧,是容城本地人。”   艾青禾忙说你好,然后望向正前方,也就是和她住同一排的另一位同学,那是个扎着高马尾的高挑女生,脸有些圆,面颊上有两颗小雀斑。   “我叫杨梦津,从资江来。”她的声音爽快,指指拿着抹布站在阳台门口笑得一脸憨厚的大叔,“那是我爸,有要帮忙的不?”   “谢谢叔叔,不麻烦了。”艾青禾连忙应了一句,又转头看向对面。   一位面容温婉的美女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服帖地贴在背后,她的家长正站在两张床之间的步梯上整理枕头,也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我叫杜清谷,清水的清,山谷的谷,我家是吴中的。”开口就是温柔得有点嗲的声音,听起来好听极了。   她和杨梦津一个来自江南,一个来自川蜀,闻婧问艾青禾:“青禾家里是哪儿的?”   “桂城。”   “哦哦,我去过,你们那边荔枝和芒果都很好吃。”   艾青禾抿住唇笑着点点头。   闻婧接着道:“我想起来了,我们班还有一个同学,跟你是老乡,都是桂城的。”   “……啊?真的啊?”艾青禾很惊讶。   不仅惊讶于班里竟然有人跟自己是同乡,更惊讶于对方的消息之灵通。   今天不是才刚报到吗?   “是啊,是个男生,叫孟彦卿。”   艾青禾眨眨眼,想起刚才在报到点见到的那位男生,跟她同班,也姓孟。   有没有这么巧啊?   “你怎么知道的?”她有些好奇。   “班群里大家聊天的时候说的咯。”   “班群?我们那么快就有班群了?大家已经见过面了吗?”艾青禾有些震惊,又有些疑惑。   “贴吧啊,我们学校的贴吧,有师兄师姐发帖,建了新生群,然后我们又互相认亲,建了班级群。”   原来是这样,艾青禾恍然大悟,她完全没想到这上头,大概是因为对这个不是出自自己本心选择的专业没什么期待,她连学校信息都没想过要上网搜一下。   闻婧解释完又问她:“你在不在群里啊?不在的话我拉你进去。”   艾青禾赶紧把手机掏出来,和大家加上联系方式,被闻婧先后拉进班群和寝室群。   “搞定!以后我们就是11-307小分队了!”   艾青禾抿着唇笑,看着三位看起来还蛮好相处的室友,心里松了口气。   “诶,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军训啊?”杨梦津这时问道。   闻婧摇摇头:“我们学校是冬训,要等这个学期期末考结束之后。”   “这么好!那岂不是不用热了!”   “呃……师姐说也要做好防晒,不然可能会晒成阴阳脸。”   艾青禾认真听着大家说着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林明晖爬上去看了一下床板的情况,下来跟她说:“你在这儿等我,我下去给你买凉席和盆桶。”   她回过神,乖巧点头应好。   林明晖难得见她这么老实,大概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她的活泼劲不由自主地收敛,不由觉得好笑,临走还揉揉她脑袋。   杨梦津看着很好奇,大方地问:“你男朋友吗?”   艾青禾一愣:“……啊?”   旋即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不不不,那是我哥!他妈是我亲姨妈!”   好家伙,那么大乌龙,杨梦津连忙道歉。   闻婧和杜清谷不约而同忍不住笑出声,两个当事人对视着眨眨眼,也被感染得乐起来。   刚见面时的生疏瞬间便被小插曲冲淡。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你外貌描写多,所以你是男主角。   小孟:不对吧,你外貌描写也不多,可是……   小禾苗:那是因为不用说我也知道我好看。   小孟:?是这样的吗??? 第4章   林明晖一手提桶一手抱盆回来时,艾青禾已经跟室友们相谈甚欢了,手里还拿着包小零食。   见他回来,立刻举起手:“吃!”   “什么东西?兰花豆?”林明晖把东西放下,仰起头张大嘴等她喂,“我手脏。”   艾青禾踮起脚往他嘴里倒吃的,语气欢快:“梦津给的老醋蚕豆,家乡特产。”   喂完低头才看见他脚边的桶和盆,忍不住尖叫:“怎么都是大红色的?!”   “红色多好看,我还特地给你挑厚的。”林明晖一边嚼嚼嚼,一边振振有词,“而且普通款式最划算,反正你最多用三四年,跳蚤市场也没有带图案的。”   “……我要用五年!”艾青禾吐槽他,“审美真是灾难。”   林明晖买都买了,也不听她的抱怨,径自找了抹布爬上去替她擦床板。   艾青禾见状赶紧开始整理行李,从行李箱将衣服之类的东西都拿出来。   “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买被子。”林明晖蹲在床上跟她说话。   “为什么不在学校超市买?”艾青禾有些懵。   林明晖从床上下来,站在步梯上,吐槽道:“当然是因为学校超市的贵啊,咱们要省着点花。”   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时间,这才继续:“下个周末我来接你,咱们去市里电脑城买电脑,没电脑可不行,电影综艺看不了,查资料写作业也做不了。”   “我听你师姐说,你们专业虽然没什么画图建模之类的需求,但也经常要写小论文和做小组作业的,没电脑可不行。”   说完他一下就跳下地,回头夸她们学校宿舍这种步梯真的太方便了,比普通上下铺那种爬梯好多了。   艾青禾一愣:“……师姐?你有同学在我们学校啊?”   “没有啊,刚认识的,就是刚才给我们带路那个。”林明晖眨眨眼,一脸得意,“来来来,我把她微信名片推给你。”   艾青禾:“……”   这才过了几分钟,这人就要到人家的联系方式了?这就是大学牲吗!   “你干嘛加入家?”艾青禾警惕地问道。   林明晖眨眨眼,打个哈哈:“认识一下新朋友……”   “说实话!不然我给大姨打电话了!”艾青禾站了起来,按按拳头……没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林明晖这才老实交代:“我说你有点不清楚的问题想咨询她。”   就知道会有自己的事!   艾青禾追着他出去要揍他,“你每次都这样!”   范月娥兄弟姐妹五个,自来关系密切,艾青禾跟林明晖前后脚出生,一起长大的情分比跟其他兄弟姐妹还要好点。   林明晖上初中就开始早恋,前后两任女友,初中一任,高中一任,都是他用“你的发卡/手表很漂亮,可以告诉我在哪儿买的吗,我想给我妹也买一个”搭讪来的。   而且他一向做戏做全套,真的会给她买来这个东西,强迫她使用,并且告诉他使用感受,他去转告对方。   过年的时候大舅妈问他在大学有没有谈恋爱,他说没有,开玩笑说年纪大了,不会那么轻易心动了。   结果呢!现在这样像吗?   兄妹俩打闹着回到307,逗得室友们乐不可支,但也很乐意当这个助攻,开始撺掇艾青禾加师姐的好友。   闻婧说:“问一下考四六级的事。”   艾青禾:“???”   要不要这么卷啊?救命!!!   最后还是加上了师姐的联系方式,从师姐那儿听说第二学期的英语课还要分班,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成绩分ABC班,只有A班的同学能在下学期考四级,其他同学要到大二才能考。   “怎么还要分班啊?”杨梦津很震惊,“大学不是六十分万岁吗?!”   艾青禾看到另外两位室友同时面露戚戚,突然开始意识到……   完啦!不会是被高中老师们骗了吧?!   床板已经晾干,林明晖帮她铺好床,支好蚊帐,再和另外两位家长一起打扫干净宿舍卫生,时间就到了中午。   杜清谷的妈妈热情邀请大家一起吃顿饭,“报到点旁边那个商店的二楼三楼都有小饭店,我们去那儿吃,大家五湖四海的聚在一起就是缘分,去吃顿好的庆贺一下很应该。”   闻婧和艾青禾都一口答应了,只有杨梦津摇摇头,婉拒道:“嗯……我就不去了吧,我和我爸去食堂……呃、毕竟是难得来一次,去食堂看一下也比较放心……”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脸孔似乎有些发红。   她爸爸这时连忙道:“还是跟大家一起去,集体活动……”   没等他说完,杨梦津就立刻摇头,眉宇间浮起一丝不快和尴尬。   刚刚才变得热络融洽的气氛,似乎转眼就要僵住。   “是诶,我怎么没想到。”杜清谷这时开口,语气有些恍然大悟,又有些兴致勃勃,晃晃母亲的胳膊,“我们也去吃食堂吧,看看中医药大学的食堂跟普通学校的食堂有没有什么不同,等回去了要是爷爷奶奶问,你就跟他们讲讲。”   杜妈妈闻言立刻点头答应,笑道:“这样也好,哎呀我也是一时没想到,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有想法。”   又说:“一会儿我让小冯买点零食过来,你们平时学习累了填填肚子。”   “让小冯姐姐给我买点麦片。”杜清谷笑眯眯地接过话,转眼看见艾青禾正看过来,便冲她眨眨眼。   艾青禾抿唇笑了一下,偷偷转着眼睛去看杨梦津,见她的神色恢复正常,这才松口气。   一行人去食堂,离她们宿舍最近的是第二食堂,就在充值校园卡的学生服务中心对面。   林明晖给她充了五百块,笑道:“你考上大学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没给你发红包,给你买东西的经费还是我妈给的,现在就当是补上了。”   他拍拍艾青禾的肩膀:“要尽快适应新环境,要是想家了……想哭就哭,就剩半个多月了,国庆节可以回家。”   艾青禾微微一愣,旋即立刻低下头,抿着唇嗯了声。   “笑一下啊,酒窝都看不到咯。”林明晖戳戳她的脸,催她赶紧走,“我听说你们学校食堂有药膳汤,让我来品鉴品鉴,说好了,你请客。”   食堂人很多,随处可见新生和家长,甚至还有人穿着迷彩服。   艾青禾奇怪:“咦?不是说我们是冬训吗,那这些……”   “隔壁学校是开学就军训,已经训了一周了。”闻婧解释道。   “……隔壁学校也能来我们食堂吃饭吗?”   “这是大学城一卡通,也就是说大学城范围内,只要有刷卡机的地方,都能用。”林明晖将她的卡翻过去。   姓名学号院系这些信息的背面,是某某银行的名字和芯片,这其实就是一张银/行/卡。   艾青禾恍然大悟。   进门左边就是打饭窗口,很长一排,此时正到处是人,她仰头看向墙上贴着的菜单,米饭是四毛一两,青菜五毛一份,荤菜多数在三到五块之间,一顿饭一荤一素的话花不了多少钱。   “一楼是大众窗口,二楼是小炒,三楼还有麻辣烫之类,一食堂的三楼是小碗菜和清真食堂。”闻婧这时又向大家介绍。   但大家决定今天就在一楼吃,拿了餐盘便分开了,约好一会儿再找位置。   艾青禾兴致勃勃地跟着林明晖走,说:“我想吃蜜汁鸡。”   话音刚落,旁边那条队里一个男生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艾青禾眨眨眼,咦,在报名点遇到的那位同班同学。   根据闻婧提供的信息,还很可能是她的同乡。   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出声跟对方打招呼,只抿着唇笑了一下。   她一笑,面颊上就出现两个深深的小漩涡,孟彦卿就知道自己没认错人了,也回她一个笑。   接着被排在前面的大师兄叫过去刷卡付钱。   刷完卡自己点了两个菜,往旁边一站,等着后面的二师兄上来点菜。   这次开学是武馆的大师兄送他过来的,在省武术队的二师兄请假出来陪同,师兄弟三人难得聚首,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孟家是开武馆的,主要教授咏春拳,孟彦卿的伯祖父以前练拳,学的是叶问一脉的招式,学成后回到桂城,在他祖父的骨伤诊所的二楼开了武馆,后来因为伯父不善管理,就传给了孟彦卿的父亲孟春庭。   大师兄朱允南是孟彦卿母亲朱善英家那边的远亲,朱善英回家探亲时见到他,听说他家情况,又觉得他体格适合练武,有心拉他一把,问他要不要跟她去桂城。   别看计划生育管得严,村里多的是信奉多子多福的人,他家就生了七八个,儿子就有六个,他排老五,非长非幼,父母对他就是给口饭吃就行,听说朱善英愿意管他,能减轻家里负担,立刻就答应了。   于是刚读完小学的朱允南就这么离开家,成了孟春庭的大徒弟,比起故乡的亲生父母,将他从偏远农村带出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让他读书学本事的堂姑和堂姑父显然更像父母,也更值得他孝顺。   所以他对孟彦卿很好,吃饭时还一直交代二师弟陈韬:“阿彦在容城就交给你了,有事记得跟我和师父师娘讲。”   “行,交给我。”陈韬点头答应,问道,“师娘的腰还疼不疼?我买了两台按摩仪,到时候你带回去。”   朱允南点点头,她又说:“帮我带点干货给我妈,她要送人。”   他的父母都是市里高中的老师,认识的人多,需要走动的关系也多,当年也是去朋友家走动的时候,听朋友的亲戚说起孟氏武馆,才想到将体弱的他送去锻炼身体。   后来见他身体有起色,又很爱待在武馆,干脆让他拜师,再后来考上体育学院,参加各项武术比赛,直到成长为教练,谁也看不出他以前体弱多病。   朱允南答应了一声,说起他家的事:“你家多了只狗仔,你爸的学生送的,博美的串串,长得还挺好看的。”   “怎么养小狗,小狗吵死了。”陈韬啧了声,转头看向孟彦卿,“阿彦到时候可以参加一下你们学校的武术队。”   孟彦卿正一边听师兄们话家常,一边看向周围来往的同学和家长。   他看见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同学,她和她家长、还有另外几个人坐在一起,占据了半张长桌,另外三个女生和她坐在一起,这种时候一起吃饭的大概率是室友。   也就是说那大概率也是他的同班同学……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二师兄跟他说的话,忙回过神:“我们学校有武术队?”   “有啊,水平还不错,去年的省高校武术大赛拿了团体亚军的,他们教练是太极拳的行家。”陈韬扒了一口饭,继续道,“虽然你以后肯定是去当老中医的了,但学过的东西要经常用,不然就忘了。”   朱允南撺掇他:“找机会教你们同学打咏春。”   孟彦卿嘴角一抽。   大师兄今年终于可以独立带班和收徒了,虽然合适的徒弟还没碰到,但他带学员带得很起劲,整个暑假,他每天都看着一群小萝卜头被大师兄练得嗷嗷叫。   “……知道了,我尽量,能进去再说,说不定我够不着门槛呢?”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师兄弟三人吃完饭,走出食堂门口时,孟彦卿又碰见那位同学,她正举着手机在找方向,她哥哥在一旁叉着腰很无语地看着她。   “……这不是让你往右走么?”   “可是我一向右转,这个指示针又变了……”   “……走!我跟在你后面!我真是服了,你这个左右不分的臭毛病怎么十几年都没有改善?你以后千万别当外科医生,真怕你给病人切错了!”   “喂!你说话好伤人……”   明明是委屈,但听起来却让人忍不住想笑,孟彦卿立刻抿住嘴角。   虽然还没有正式认识,但笑话同学确实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小孟:你分不清左右,能分得清东西吗?   小禾苗:……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嗯、可以。   小孟:你这样子不像可以的   小禾苗:你也不像能有女朋友的 第5章   林明晖和艾青禾同寝室的另外两个同学的家长一起去参加了她们的新生家长会。   家长会时间不长,一个小时左右,散场的时候他在综合楼后面的校史博物馆门前找到艾青禾。   她正跟几位室友站在一起,一边喝水一边聊刚拿到的课本。   “我们也要上解剖课诶。”   “啊?可是……我们中医上解剖课学什么,剖人、人吗?”   “听师姐说确实有实验课,但不用我们解剖,是已经……好了的,我们去认识各种身体组织。”   “……会不会很吓人?”说这话的是艾青禾,她本来就不想学医,一听还要上解剖课,当场觉得天都塌了。   要不我还是退学回去复读吧!   “只是去看,不用害怕啦,后面还要解剖牛蛙和小鼠呢。”   她一噎,刚想说什么,就见林明晖他们过来了,立刻抿住唇闭上嘴。   “在说什么?”林明晖明知故问。   艾青禾不吭声,倒是杜清谷替她答了,“在说这学期要上的课,我们要上解剖课,是要去解剖楼上的,就是在篮球场那边。”   准确点来说是在篮球场对面的人文楼的后面。   刚才她们逛到那边,觉得非常幽静,楼下校道两旁的树木高大茂盛,树冠几乎连接到一起,加上楼体也遮挡了一部分光线,荫凉得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你们学医肯定要学解剖的。”林明晖笑嘻嘻地应道,拍拍艾青禾肩膀,“好好学习,以后家里杀鸡就靠你了!”   艾青禾:“……”   闻婧她们要带杜妈妈和杨爸爸逛一下校园,林明晖没什么兴趣,艾青禾便在这里和室友们分开,林明晖送她回宿舍。   一路上林明晖不停地提醒她要好好看路,记住回宿舍要往哪边走。   “大学城的学校就是这样,楼都统一的,有时候确实会认错,你就记住,从你们二食堂出来就是充饭卡交网费的地方,直走穿过架空层就是早上报到那里,那里边上有一棵木棉树,再穿过架空层,就到你们宿舍楼下了,记住了么?”   艾青禾连忙点头,一脸紧张和不安。   林明晖叹口气,拍拍她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别怕,多走几次就熟悉了。”   他这个表妹从小就被二姨管着哪儿也不让去,怕她跑出去发生什么意外,她和姨夫出去上班的时候就把她锁在家里。   桂城是个很小很小的城市,从东到西,骑自行车也只要四十分钟,而艾青禾都这么大了,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市,而且也就去过几次。   她从来没有去看过大世界,所以才会在突然离开家来到大都市时变得束手束脚,紧张忐忑,一步路都不敢多走。   很多人都这样,但那又怎么样,林明晖想,他的妹妹是自己扛着行李来的,没有要家长送,已经很了不起了。   “既来之,则安之,学什么专业都没关系,实在不喜欢,毕业了我们就转行。”他站在307的门口,捏捏她的胳膊,笑眯眯道,“阿禾,要快点长大。”   艾青禾的眼睛一酸,差点就要掉下眼泪来。   她忙低下脖颈,使劲点点头。   林明晖要回学校去了,说周末再来接她去买电脑,又冲她使眼色:“放心吧,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很意有所指的样子。   艾青禾立马想到刚认识还不到一天的白师姐,立马什么惆怅和忐忑都被暂时放到了一边。   没好气地用力一推他:“你赶紧走!我也算是引狼入室了!”   林明晖笑嘻嘻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门口,艾青禾赶紧趴到阳台栏杆上往下看,一直到看见他骑上自行车离开楼下,这才转身回寝室。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大家的东西还不算完全收拾好,行李箱都歪斜地放在各自桌前,鞋子也放得有些乱。   有风从屋外吹进来,将从床铺边沿落下的蚊帐一角吹了下来,在风里飘飘晃晃。   艾青禾站起身,将蚊帐角掖回床垫下面。   坐下的时候她突然有些幻听,好像听到了林明晖的声音:“哎,你们学校的宿舍比我们好多了,阳台都比我们的宽,还有一整面墙的镜子。”   她倏地抬头,急忙去找,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宿舍里很安静,到处都是陌生的东西——林明晖离开后,她终于确认,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心里一直被她努力忽略的不安和焦虑猛然往外一蹿,撞在她的眼睛里,她嘴巴一抿,眼泪就掉了出来。   外面突然传来说话声,有人从门前经过,她连忙憋住眼泪,眨眨眼,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东西。   右边抽屉下方是一个没有门的柜子,刚才回来的路上林明晖带她去了一趟第二商店二楼的超市,买了个小的鞋架,组装起来放进去,至少能放四五双鞋。   安装好鞋架,整理好鞋子,她又去安装床帘,深蓝色的床帘上有星星图案,将不靠墙的两边和蚊帐顶都遮挡起来,遮光性能很好,里面黑咕隆咚的。   艾青禾突然觉得安全,心里的慌乱好像少了一点。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躺下去,闻到新枕头陌生的味道,觉得又想哭了,连忙抓过一旁的阿狸公仔把脸埋进去,使劲吸着它的味道。   ——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好多了,这才从床上下来,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宿舍楼后面的篮球场传来咚咚的拍球声。   该去吃饭了的,但她一点都不想动,开了灯,关上门,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发呆,直到被手机铃声惊醒。   范月娥打电话来问她吃饭没有,她犹豫两秒,还是嗯了一声,接着听她问:“在学校习不习惯?”   艾青禾刚要回答,张了口却是呜哇一下哭出声来。   范月娥吓了一跳,连忙安慰她不要哭,说:“习惯就好了嘛,人长大了就是要离开家去外面看看的啊。”   “可是我想回家。”她哭唧唧地应道。   门外,吃完饭回来的闻婧三人听到从门缝传出来的啜泣声,紧急收回要拧门把手的手,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漂亮,默契初现端倪。”杨梦津用气声嘀咕。   “青禾肯定是想家了。”杜清谷靠在栏杆上,低声道,“我也想我爸我妈我爷爷我奶奶了。”   说完顿了顿,她抽抽鼻子:“也想我家小狗。”   她话刚说完,杨梦津就见她和闻婧一起红了眼圈。   一时愣住:“不是……放假就能回家了啊……”   “清谷家离得远要寒假才能回去,闻婧你家就在本地,有什么可哭的?”杨梦津大为不解。   很明显她是没有这种离愁别绪的,只有开启新生活的兴奋。   闻婧一噎,哼了声:“……我眼泪浅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   三人不好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艾青禾,待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收拾好情绪之后开始讨论到时候要参加哪个社团。   但是说了半天也没办法确定,因为都不太了解,正好班群里辅导员冒泡发了通知,明天早上要去参加开学典礼,下午是学院的开学第一课,于是又换了话题。   直到隔壁宿舍的同学拎着半个西瓜回来,看见她们站在门口,奇怪地问道:“怎么站在外面啊,没带钥匙吗?”   “……没有啊,在外面吹吹风。”闻婧立刻摇摇头。   杨梦津岔开话题问:“你西瓜哪里买的?一商还是二商?”   “二商的水果店。”同学回答道,“可以买一个,也可以买半个,还可以买四分之一,挺方便的。”   同学说着凑过来,问她们:“明天开学典礼在大会堂,大会堂在哪儿啊,你们知道吗?”   “在东南门那边,靠着境外学院的地方。”杜清谷回答道,“没关系,明早在楼下集合,有助教带我们去的。”   艾青禾刚哭完,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便噎住。   范月娥听到她打嗝,忍不住叹气,只能翻来覆去地说什么不要哭了、过几天就能回来了、习惯就好之类的话。   她刻意不去想女儿的哭声里有多少是因为想家,又有多少是因为委屈。   好在艾青禾早已接受现实,哭了一场觉得舒服多了,也就没事了,范月娥再说什么好好学习按时吃饭之类的,她就乖巧地答应着。   挂了电话也不好意思立刻去开门,等了一会儿,清清嗓子,觉得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了,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三人听见开门声,立马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转过身,笑眯眯地招呼她:“青禾快来,我们商量一下洗衣机的事。”   艾青禾松口气,不管大家发没发现她哭过,这事反正是过去了。   她靠在门边,低声问道:“我们要买洗衣机吗?”   说完觉得嗓子有点哑,连忙吞咽了两下。   “是啊,有洗衣机方便点,而且阳台那里就预留了洗衣机的位置,那个水龙头就是装洗衣机用的。”闻婧解释道。   艾青禾恍然大悟,接着问:“要多少钱啊?”   “全新的起码五六百吧。”闻婧应道,看一眼杨梦津,“但梦津觉得没必要,我们就在这边住两年,大三就搬了,老校区什么情况还不一定。”   才认识第一天,谁也说不好接下来会相处成什么样。   要是相处得不愉快,大三换校区的时候肯定要想办法换室友,到时候才用了两年的洗衣机怎么办?   “但是……”艾青禾犹豫了一下,“容城的冬天也很冷,我桂城老家冬天就冷,会下雨,洗衣服很冻手的,我洗脸刷牙都要用热水。”   闻婧说是,杜清谷想了想问道:“我们有办法买到二手的吗?外面商业街有卖二手电器的吗?”   这就不清楚了,闻婧说得问问师兄师姐。   话音刚落,大家便一起看向了艾青禾。   艾青禾眨眨眼:“……我问问师姐?”   “问问,问问。”   大家凑过来一起看她和师姐的对话。   白晓绪告诉艾青禾,离学校最近的商业街只有卖二手书的,没听说有卖二手家电的,平时大家买二手的东西,多数是从师兄师姐那里买。   除了毕业时,有的人要搬校区,东西懒得拿,也会低价甚至是免费出给师弟妹,但那都是暑假才有。   白晓绪:【你们想买二手洗衣机的话,我帮你们问问吧,看看有没有人出去实习要出物的,不过别抱太大希望,他们就算现在去实习,几个月后回来还能用得上呢[笑哭]】   艾青禾抬头左右看看,用眼神征求室友们的意见。   见大家都点头,她这才回复:【谢谢师姐,麻烦你帮我们留意一下[憨笑]】   但也不能只靠师姐,闻婧想了想:“我周末回去,去我家附近看看,有合适的就叫个车拉回来?”   大家又开始讨论心理价位,觉得二三百的能接受。反正最多用四年,大五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时间就在对这件事的讨论中逐渐走到深夜。   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大家洗漱完就陆续爬上床开始休息,艾青禾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睡着,反正她不太能。   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小学和中学去德育学校军训的日子,也是这样,和同学们住在一起,隔着门窗能听到外面走廊的动静。   她模模糊糊的似乎听见起床的号角声,要起床升旗了吗?   猛一睁眼,才发现是不知道哪个的闹钟。   闻婧的声音穿过床帘和蚊帐传进来:“大家快起来刷牙洗脸,要去参加开学典礼啦!”   一通忙乱洗漱完,艾青禾和杨梦津站在门口的栏杆边等另外俩人,看到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我们班有多少人啊?”   “一百四。”   “……这么多!”艾青禾惊呼,“我高中一个班才六十个人!”   “大班是这样的啦。”杨梦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突然使劲挥了挥手。   艾青禾立刻问:“谁呀?”   “我高中同学,她在隔壁班。”杨梦津边说边往楼下指。   艾青禾探头探脑:“……哪儿呢?”   人多,她又不认识人家,一时没找到人,但却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孔。   是昨天见过两次的那个同学诶。   作者有话说:   三位室友:呜呜呜,想家。   小杨:?有什么好哭的,自由了不好吗   三位室友:呜呜呜你一点不想家吗   小杨:没有,心里只有对自由的喜爱 第6章   “一班的同学在我面前集合,一班的同学!”   “男左女右排成两列,抓紧时间!”   助教师姐手里举着红色的旗子,扯着嗓子把一群小鸡崽喊过来。   大家挤挤挨挨地站到一起,艾青禾被杨梦津和杜清谷夹在中间,互相搭着肩膀,像排火车一样。   她觉得很有趣,笑嘻嘻地左顾右盼,想看看还有谁跟她们一样。   头一转,就看见了熟人……算是熟人了吧?面熟也是熟嘛,她一面心里嘀咕,一面冲对方摇摇手打了个招呼。   她神情有些腼腆,嘴唇一抿,两个酒窝就凹下去。   孟彦卿刚要回应,搭着他肩膀的室友严自恒就被吸引了目光,立刻笑嘻嘻地嗨了一声:“同学你好,我叫严自恒,自由的自,恒心的恒,你叫什么名字?”   艾青禾的性格,是在不熟的人面前文静腼腆,在熟人面前话比口水多,别人多热情友善几分,她就有些能放开了。   闻言学着对方的样子自我介绍道:“我叫艾青禾,艾青的艾,青青禾苗的青禾。”   说完微微顿了一秒,眨巴一下眼睛,看向最面熟的那个,问道:“你是叫孟彦卿吗?”   孟彦卿一愣,有些惊讶地点点头:“……我们、认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记得昨天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且他们没有说话,应该是他单方面注意到她?   “闻婧说班里有一个叫孟彦卿的男同学跟我一样是桂城来的,是我老乡。”艾青禾边说,边指指杜清谷前面的闻婧,“我昨天在报到点见到你,办手续的老师叫你孟同学,还说也是一班的,所以我猜的。”   说完拍拍杜清谷,“这是我室友杜清谷,美杜莎的杜,清溪山谷的清谷。”   又拇指一翘指向杨梦津,“这也是我室友,杨家将的杨,做梦去天津的梦津。”   杨梦津正准备跟人打招呼,闻言一噎,抗议道:“为什么我的介绍词这么奇怪?!”   “……我怕大家以为是地名那个孟津嘛。”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挽住她胳膊。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严自恒笑道:“还别说,去过一次天津之后我也做梦再去一次,我爱吃那儿的巧克力。”   这时听见他们说话的闻婧也转过身来,冲还疑惑的孟彦卿点点头:“班群里面你们聊过。”   接着指指他后面两个男生,对艾青禾她们介绍:“赵凡,陈嘉渝,陈嘉渝也是本地的。”   “你们是同宿舍吧?”这句话是问陈嘉渝的。   陈嘉渝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点点头。   孟彦卿这时才恍然大悟,问艾青禾:“那你要去同乡会么?”   艾青禾一愣:“同乡会?什么来的?”   “字面意思,就是都是桂城考过来的师兄师姐。”孟彦卿解释道,“师兄说国庆和寒暑假大家会包车回去,以免买不到票。”   还有这种好事?艾青禾眼睛一亮:“国庆会包车回去啊,哪天?国庆当天还是前一天晚上?”   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她就已经想着要回去。   孟彦卿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好像看到了对家的依赖,愣了一下,摇摇头,说还不确定具体时间。   艾青禾哦了声,又问:“不在同乡会的能坐车吗?”   孟彦卿又摇摇头,说不太清楚,但想也知道,肯定是优先同乡会群里的人。   “要不……还是加一下群?”他斟酌着语气,“如果,我是说有可能,师兄师姐期末的时候发一些复习资料,或者四六级的备考资料,应该都能用得上?”   艾青禾一想也是,干脆咬咬牙,点点头。   然后看一眼孟彦卿,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孟彦卿秒懂,“我拉你进群吧。”   “……谢谢。”她脸上有些发热,赶紧掏出手机,跟他加上了好友。   俩人刚加上好友,队伍就出发了。   大家像小时候去秋游似的,排着队一起向目的地走,一路上兴奋地交流着自己掌握的信息。   11栋是整个生活区的西南角,经过了新生报到的地方,也经过了第二商店和快递点。   “你们男生住在哪一栋啊?”杨梦津这时问道。   “六栋,喏,就是这栋。”严自恒往旁边一指,“我们住在六楼,那个蓝色的拖把看到吧,就是我们宿舍,613。”   四个女孩子一起仰头望上去:“……哇,你们住顶层啊?”   “是啊,幸亏有电梯,不然扛完行李扛洗衣机,我真的要废了。”严自恒吐槽。   “洗衣机?”昨晚大家才刚讨论过的话题,杜清谷一下就被吸引,“你们这么快就买洗衣机啦,多大的,什么价位?我们打算买个二手的,新的太贵了。”   “9公斤,价格……不知道,赵凡家里给买的。”陈嘉渝解释说,“本来打算等周末我回家,去我家附近的商场看看,说不定有活动,但……”   他耸了一下肩,走在他后面的赵凡就接着道:“今天才周四,等到周末,那岂不是我要手洗好几天衣服?我不会。”   说得理直气壮,脸上当然也没有一点惭愧。   艾青禾看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名牌,再看他手上拿着的手机,最新款水果机,还有他的手表,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懂了,这是个富哥。   富哥继续道:“反正一个洗衣机也花不了多少钱,就当我请大家洗衣服了。”   其他人都面露无奈,表示就是这么个事,他们宿舍出了个霸总。   307众人:“……”   一行人排着队经过一食堂侧门,往前就到了校内天桥,校道两旁有三轮车小摊,卖水果和煎饼的都有,旁边还停着一辆某某快递的车子。   闻婧介绍说:“以后咱们拿快递,大多数是来这里拿。”   “这么远?”艾青禾惊讶,“离我们宿舍也太远了吧?”   “谁说不是呢,要是正好放学的时候接到信息还好,顺路拿了,要是不上课,或者回到宿舍才接到信息,那可真是……”闻婧啧了声,突然话题一转,“所以你们要买自行车吗?”   杜清谷和杨梦津都说要买,陈嘉渝还表示可以一起,组团买应该能便宜点。   “我们两个宿舍加起来就八辆,再找两个人就十辆了,应该好讲价。”   “你说市里有没有哪里有卖二手的?”闻婧问陈嘉渝。   陈嘉渝说有些自行车店应该有,“我中午问问我爸,但问题是,那么多辆,怎么弄回来?”   “找个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多少都能拉回来了。”   闻婧话音刚落,就见正低头下天桥的艾青禾皱着眉,像是有话又说,又不太好意思。   于是她主动问:“青禾怎么打算?是跟我们一起买,还是自己买?”   她哥哥听说是科大的学生,兴许有自己的打算。   但艾青禾摇摇头,低声道:“我就不买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低了,“我不会……买了也没用。”   一同低下去的还有她的脖颈,她觉得十分羞愧。   都要二十岁的人了,居然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说出去简直丢死人。   果然空气瞬间就变得安静下来。   集体沉默了几秒,杨梦津才率先打破沉默,有些干巴巴地道:“那、以后我带你?”   艾青禾连忙摇头,脸上一片火辣:“不用不用,走路也可以的,也没有很远……”   “有车还是会方便一点。”杨梦津接着道,“要不学一下呗,很快的。”   “可是……我以前学过,老是摔,我妈就不让我学了。”艾青禾犹豫,“真的不难吗?”   男生们不好说什么,毕竟刚认识,还不熟。   孟彦卿微微侧了一下头,看见她脸上抿出来的小漩涡,嘴角都快抿成一条直线了,看起来非常紧张。   刚想说点什么宽慰一下她,就听杜清谷道:“不难的,我们扶着你很快就会了的,你没学会就是因为害怕,害怕起来就把控不住车头,才会一直摔。”   好像是这么回事,当时学的时候,她总觉得车子晃晃悠悠的,老想往回看,看看妈妈有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扶着车后座。   每次都是在看到后面没人时,听到妈妈催促她不要回头看,赶紧继续骑,然后没过两分钟,她就会摔下去。   多摔几次,膝盖就擦伤得厉害,范月娥后来就不催着她学了,反正学校离得不算远,白天可以坐公交,晚上下晚自习艾闻喜会去接她。   “……那、那我试试。”她重重地点一下头,心想大不了再摔几次。   要是实在不行就再算了。   队伍从综合楼和百草园之间的上坡路经过,不知道谁第一个摸了一把百草园出口的张仲景雕像的脚,后面不时有人有样学样,艾青禾路过时也随大流地摸了一把。   “还没考试就开始临时抱佛脚啦?”杨梦津不解,她大为震撼。   艾青禾绷着脸,努力辩解:“我这是未雨绸缪。”   好一个未雨绸缪,连刚认识说话还不那么放得开的男生都忍不住想吐槽了,“可是什么人需要临时抱佛脚啊?”   “怎么能这么看不起自己!你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都考过了!”   孟彦卿甚至劝她:“要不还是期末周努力点背书吧?”   艾青禾:“……”喂!!!   他们说笑着往前走,穿过飘扬着红旗的太极广场,经过办公楼和护理学院,抵达针康学院对面的体育馆。   排队进场的时候,艾青禾很好奇地回头看针康学院的针灸楼,问旁边的同学:“我们以后会学针灸吧,是不是来这里上课?”   孟彦卿听见,点点头回答道:“实验课会来这边上。”   “实验课?”艾青禾很好奇,“针灸的实验课上什么?”   “当然是来练习扎人和被人扎。”孟彦卿继续为她解惑。   艾青禾:“???”   她瑟瑟发抖:“……不扎行不行?”   “师兄说是有随堂小测的。”孟彦卿摇摇头,面露遗憾,“不扎也得扎,而且实验课都是小班,老师很容易发现谁在偷懒。”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还不会掩饰情绪,说完便忍不住笑起来,笑声里有几分揶揄,分明是call back刚才她“临时抱佛脚”的梗。   艾青禾:“……”   你小子实验课最好别落我手上!她心里骂骂咧咧。   体育馆很大,二层看台的位置明显不够,所以一层还摆了不少凳子,而且还是红色的,一看就很眼熟,艾青禾想起来家里也有。   请客吃饭的时候如果椅子不够,就去杂物间搬几张这种凳子。   第二医学院被安排在二楼看台左侧,艾青禾跟在闻婧后面,她走她走,她停她停,等坐下了才发现孟彦卿他们几个就在她们前面那一排。   因为是阶梯式座位,坐在后面的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好圆的发旋……艾青禾忍不住多看几眼。   会场里在播放音乐,没有歌词,但旋律听着很悠扬。   某一刻音乐声突然停止,开学典礼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介绍着台上每一位列座的领导,这个是国医大师,那个是全国名中医,人人都有长长的头衔。   流程无非是校长致辞,师生代表发言,很快也就结束了。   匆匆吃过午饭回去休息,下午两点半又要去参加学院的开学第一课,这次是在礼堂,出席的是学院领导,最重要的环节只有一个——医学生宣誓。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1]   诵读声整齐洪亮,好似一浪将高过一浪,不停的在礼堂上空回荡盘旋。   艾青禾站在人群里,右手高举握拳,仿佛在这声浪里看到了无数向前冲锋的白甲战士。   他们组成人墙,奔跑在硝烟中,他们散落成星子,移动在江川湖海里。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场名为“非典”的疫情,范月娥进了单位的隔离区,很久没有出来,艾闻喜天天都要看新闻,天天烧香,念叨着疫情快点过去吧。   我终将成为另一个你。艾青禾突然想。   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催生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注:   【1】 《医学生誓言》,国家教委高教司【1991】1106号。   ——   小孟:不会骑自行车也没关系的。   小禾苗:我懂,说明我以后是开车的   小孟:……啊?那、那也行吧,看来你也蛮会安慰自己的。   小禾苗:你不会是在内涵我吧   小孟:还没点亮那个技能,现在是夸你   小禾苗:这还差不多 第7章   参加完两场开学典礼,晚上还有班会。   综合楼一楼的103教室,接下来一年,艾青禾和同学们除了英语之外的所有理论课程,上课地点都在这里。   教室的后面是一块黑板,上面是国医节的主题墙报,两边的墙上挂着名人名言的宣传框。   左边是裴一中的【德不近佛者不可以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以为医】、《医工论》的【凡为医之道,必先正己,然后正人】,和希波克拉底的【医术是一切技术中最美和最高尚】。[1]   右边是孙思邈的【大医精诚】、《淮南子》的【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和张仲景的【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为良医】。[2]   艾青禾在心里把文言文翻译一遍,视线转向讲台,终于见到了他们的辅导员,高挑丰满,鹅蛋脸杏仁眼,很大气端庄的长相,也很年轻,看起来就像他们的师姐。   她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开了麦克风,指挥大家:“按学号竖着坐,一个接一个,我认一下人。”   原本坐下的人就又动起来,调整了好几分钟才再次坐好,四周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学号似乎是按照生源地拼音首字母来排的,艾青禾和闻婧离得最近,杨梦津和杜清谷都坐到其他地方去了。   左右两边都是不认识的同学,艾青禾立刻便拘谨安静下来,只好奇地左右张望。   但幸运的是,她后面就是孟彦卿。   旁边有一个认识的人还是让她松了口气,虽然也不是很熟,但起码让她觉得这个环境是有点熟悉的。   孟彦卿用笔轻轻戳一下她后背,她立刻回头,神情有些紧张:“怎么啦?”   “……没什么。”孟彦卿被她的反应微微惊了一下,眨眨眼才问道,“你吃花生酥吗,严自恒带来的家乡特产。”   说完没等艾青禾答应,放在桌下的手抬起,三根手指捏在两枚花生酥的包装袋的边缘,往她面前一送。   “味道还不错,不是很甜。”   艾青禾一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忙接过糖,道了声谢:“……谢谢,嗯、下次我请你们吃……呃、牛皮糖?”   那也是一种花生糖,不过是花生软糖,麦芽糖里裹着很多炒过的花生,咀嚼起来又香又甜,五毛钱一块,是桂城小孩从小吃到大的零食。   孟彦卿听完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糖,哦哦两声,想了一下,问道:“你吃桂圆肉吗?我从家里带了。”   “……啊?你还从家里带桂圆肉来啊,要自己煮汤吗?”艾青禾有些惊讶,接着又好奇,“我们宿舍可以自己做饭吗?”   孟彦卿的表情在听到她这句话时顿了一下,变得有些无奈:“我妈妈夏天的时候晒的,我大师兄非要让我带,说是可以跟室友分享。”   大师兄?艾青禾觉得此师兄非彼师兄,应该不是像白师姐、或者同乡会的师兄师姐那样的师兄。   好奇,但没好意思问。   恰巧这时辅导员又开了麦克风:“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的班会马上开始。”   周围的说话声安静下来。   艾青禾转回身,习惯性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又打开笔记本——她也不知道要记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有点事干。   “首先,恭喜各位同学进入人生新阶段,欢迎来到容城中医药大学。我是你们的辅导员贺雁宁,接下来几年,将由我负责大家的日常管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私聊我,包括有的同学可能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很想家,想找人倾诉一下,可以跟我说说,或者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给我发信息或者去办公室找我,我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三楼305,二院学生处。”   她话音刚落,讲台上的PPT就翻过了一页。   “今天的班会主要是三个议程,一是同学们的自我介绍,大家来自五湖四海,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是快速认识彼此的重要途径,每人一分钟,记得介绍一下自己爱好和特长,也可以介绍一下自己的家乡哦。”   “第二个议程是班委选举,有兴趣锻炼一下自己的同学可以参加竞选,当然,考虑到同学们都是刚来,谁也不了解谁,这次竞选产生的班委班子也只是暂定的,一个月后我们会重新进行调整。”   “第三项议程比较简单,是入学教育,包括纪律、安全问题等等……”   艾青禾听一句漏一句,满心都是怎么要做自我介绍啊?那么多人!说什么才好啊,我害怕怎么办……   她不由自主的变得紧张,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有点不畅。   辅导员的开场结束,第一个上台做自我介绍的同学是一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小短裙的女生,抬头挺胸笑容满面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自信。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叫施钰,来自天下第一名山所在的安徽黄山……”   落落大方,声音洪亮,咬字清晰,艾青禾对这位同学的第一印象很好,所以当听到对方最后说一会儿要竞选班长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有这样大大方方勇敢表现自己的,就有腼腆拘束不善言辞的。   有的同学上去以后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和来自哪里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一时卡在那儿,虽然同学们立刻便鼓起掌来,中间也还是有十几秒左右是全场安静的。   这种安静让艾青禾犯了替人尴尬的毛病,看着那位同学红着脸说完一句“希望接下来的几年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后匆匆下台,她不禁有些害怕。   一会儿我不会也这样吧?!!   她心里害怕嘀咕,一边在心里打草稿,一边认真听同学们说了什么。   一个接一个,陈嘉渝和闻婧先后上过台,再过两个人,就到她了。   艾青禾深吸口气,往讲台上一站,抬头一看,阶梯教室里那么多同学都一起看向自己,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心里多少草稿都不记得了。   高中时也不是没有在全班同学面前发过言,但现在就是感觉不一样。   她听见自己的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擂鼓一般疯狂跳动,不由自主地慌乱。   她忍不住寻找室友的位置,太过仓促,只找到闻婧。   看见闻婧捏着拳头在跟前冲她笑着晃了两下,艾青禾突然就镇定了一点,抿着唇笑起来。   “大家好,我叫艾青禾,艾青的艾,青青禾苗的青禾,来自桂城,嗯……”她磕巴了一下,眨眨眼,这才继续道,“我的爱好和特长是画画和手工,呃、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接下来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谢谢。”   说完赶紧一溜烟跑下讲台。   根本没有没发挥好的懊恼,只有一切终于结束了的轻松,劫后余生这四个字原来是这样写的!   她和坐她后面的孟彦卿擦肩而过。   等坐外面的同学让开,她回到座位上时,台上刚好传来清朗的少年音:“大家好,我叫孟彦卿,孟子的孟,硕彦名儒的彦,白衣卿相的卿,我也来自桂城,家里是开武馆的,所以特长是武术,如果有同学喜欢咏春和太极,欢迎一起交流……”   艾青禾有些惊讶地看向讲台,都顾不上觉得脸烫了,只惊讶于原来孟彦卿是练武的。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壮,反而像一片被晨光浸润的年轻树叶,挺拔又清瘦,身量刚刚长开,和她以为的习武之人截然不同。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孤陋寡闻,所有的固定印象只是来源于文艺作品和自己想象。   桂城哪里有武馆啊?她想了好一会儿,直到孟彦卿都下来了,也没想起来。   不过班会开始之前的疑惑倒是解开了,她忍不住好奇地回头低声求证:“你刚才说你大师兄非要让你带桂圆肉来,是你在武馆的大师兄吗?”   孟彦卿微微往前一卿,像是趴在桌上,同样压低声音地回答道:“嗯,就是陪我来报到的那个,是我爸的大徒弟。”   他记得报到时艾青禾跟他打过招呼,以为她也见到了朱允南。   但实际上艾青禾根本没想起来,或者说,她当时根本没注意到他旁边陪同的是谁,因此只能有些茫然地哦哦两声,不敢多开小差,连忙将头转回去。   自我介绍的环节没过多久就结束了,一百四十个同学,每人一分钟,原则上要花两个多小时,但实际上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因为大把同学像艾青禾那样,只说两句话就没什么可讲的了。   中场休息,有人去洗手间或者接水,有人忙着跟刚认识的新朋友闲聊,艾青禾则是在看手机。   宿舍群里杜清谷发了几张照片,是除她之外的三人上去做自我介绍时的照片,很贴心,全都P了。   杨梦津:【?这种时候就没必要留念了吧,我怕几年后不敢面对自己啊[擦汗]】   杜清谷:【这是你的来时路!是你的青春记忆!千金不换![奋斗][奋斗]】   杨梦津:【[吐][吐][吐]】   艾青禾看了忍不住抿着唇憋笑。   闻婧这时突然冒头问:【有人要学车的吗?四个轮子那种,组团报名有优惠[呲牙]】   杨梦津立刻回复:【我等天冷了再学,现在学肯定会被晒得很黑[嘘]】   艾青禾抿抿唇,跟了一句:【我也不学,我还得学自行车呢。】   倒是杜清谷打算报名,兴致勃勃地说到时候一起出去玩她可以跟闻婧换着开车。   艾青禾回了个表情包,想了一下,回头问后面的孟彦卿:“闻婧说组团报驾校有优惠,你们有兴趣吗?”   孟彦卿正在看书,他中午没回宿舍,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借到一本很有意思的书,一位有名的医学博士解读各位古代名医,比如钱乙一位儿科医生怎么创立了六味地黄丸,语言生动易懂,他看得有趣,就把同系列都借了回来。   正看得起劲,忽然听到艾青禾问他报不报驾校,他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详细资料么?”   “我问问。”艾青禾就这么侧着身,一面往宿舍群里发信息,一面有些没话找话似的问孟彦卿,“你在看什么书呀,预习明天的课吗?”   孟彦卿失笑,“课外书,很有意思,你看不看?还有一本。”   “啊……那、那谢谢你。”艾青禾有些腼腆地应了一句,接着说,“我把驾校的资料转给你了。”   孟彦卿道谢,顺口问她报不报名。   艾青禾闻言表情一顿,有些讪讪:“……我、我暂时还学不到这么难的。”   十分委婉,但孟彦卿立即便听懂了,忍俊不禁地点点头:“也是。”   语气有些揶揄,艾青禾听出来了,忍不住皱皱鼻子。   刚想说他怎么能笑话同学,就发觉坐旁边的那个女生一直看着她,笑眯眯的,很友善。   她眨眨眼,也冲对方笑笑,还把手举到胸前小幅度摇晃两下:“你好呀。”   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刘语桃同学。”   作者有话说:   注:   【1】 分别出自明代裴一中《裴子言医·序》、南宋《小儿卫生总微论方·医工论》、希波克拉底。   【2】 分别出自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西汉《淮南子·说山训》、东汉张仲景《伤寒杂病论》。   ——   小禾苗:自我介绍好吓人   小孟:……你把大家当大白菜就可以了   小禾苗:人怎么可以是菜!可以菜,但不能是菜!   小孟:……啊、思维这么跳跃吗 第8章   容中医实行大班教学,一个班里一百多个学生,吃的是大锅饭,艾青禾一时半会儿记不住一起吃饭的这许多人每个人都叫什么。   但坐在旁边的同学叫什么她还是能记得的。   她打完招呼,刘语桃就笑着应道:“我住你们隔壁的306。”   “原来是邻居吗?这么巧。”艾青禾有些惊讶,“你们宿舍还有谁呀?”   刘语桃说了几个名字,这个婷那个茵,艾青禾听下一个忘前一个,最后只能哦哦两声。   以后见得多了,有来有往之后,肯定能记住的,她安慰自己。   “你的酒窝好可爱,是遗传吗?”刘语桃笑眯眯地看着她问道。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不管艾青禾笑还是不笑,只要唇部动作稍微大点,就会出现酒窝,是酒窝深浅的程度有些不同。   艾青禾对这个问题非常熟悉,闻言点点头:“是吧,好像我奶奶和姑姑都有,但没有我的那么明显。”   这时孟彦卿将书递过来,艾青禾忙接过,看一眼书名,《中医祖传的那点东西(2)》,道谢后又好奇:“你在看的是第一册吗?”   “看完跟你换。”孟彦卿点点头,说话时忍不住仔细看一眼她的脸。   嗯,酒窝是挺明显的,就在两边的腮骨下方,像凹陷的小坑。   刘语桃见他们熟稔,想到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说是来自桂城,便问道:“你们是高中同学吗?”   艾青禾啊了声,立刻摇头:“不是,我看榜的时候没看到还有人跟我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的,读医的都是理科班的同学,在容医大。”   “我有一个同班同学在隔壁班。”刘语桃道。   “我们宿舍杨梦津也有。”艾青禾应了一句,问孟彦卿,“你有吗?”   孟彦卿摇摇头,说:“有个高中是隔壁班的同学在药学院。”   说完轮到他问艾青禾:“你高中是哪里?二中?”   艾青禾点头,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因为我在一中,我以前没见过你。”孟彦卿淡定道,“所以我可以从二中猜到七中。”   桂城总共九所中学,只有公立的一到七中有高中部。   艾青禾眼睛一转:“说不定我们同校,只是你没见过我,或者见过不记得了。”   一个年级十六个班,加起来上千人,不是同班,没见过、不认识,真的太正常了。   但她刚说完,孟彦卿就用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她,有些无语:“你刚刚才说没有高中同学跟你一个学校一个专业。”   艾青禾:“……”   刘语桃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逗得另几位坐在一起但一直没说上话的同学也忍俊不禁。   艾青禾抬手抠抠脸,嘿嘿笑了一下。   “你是文科生啊?”刘语桃问她。   她点点头,刘语桃又问:“你读文的怎么会想到要读医?”   “……我妈非让我读。”她撇撇嘴,“我本来选文科就是想避开学医,谁知道读文也可以报。”   谁叫中医学文理兼收呢。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读容中医的。”刘语桃大方道,“第一志愿是容医大的临床专业,结果没上,就到第二志愿来了。”   坐孟彦卿左边的那个男生闻言点点头:“我也是,不过我的第一志愿是容医大的中医学院。”   艾青禾好奇,忙问了附近几位同学,大家也不介意告诉她这种过去式的信息,凑到一起一聊,发现竟然过半数都是第二志愿来的。   他们的第一志愿要么是容医大,要么是北方另一所更好的中医药大学。   就连307的闻婧、孟彦卿宿舍的陈嘉渝也不例外。   艾青禾哇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孟彦卿:“你咧?”   “第一志愿。”他耸耸肩,“我爷爷是六十年代的中医学院学生。”   容中医以前就叫中医学院,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才经国家教委批复,正式更名为中医药大学。   大家恍然大悟,他这是要继承衣钵的。   “学中医要是有家传确实更容易点,毕竟很多都是经验方,那些医学古籍经验不足的看不懂。”   “孟彦卿你是不是从小就开始背四大经典啊?”   在大家的议论声里,艾青禾逐渐有些好奇,插话问道:“你爷爷是看哪个科的呀?”   “跌打骨伤。”孟彦卿回答道。   艾青禾眨眼:“在哪个医院啊?中医院还是人民医院?”   “我们家开诊所的,方便武馆的学生。”孟彦卿说不少武馆的学员都会下课以后去跌打馆贴膏药。   艾青禾又眨眨眼,问道:“你家诊所,是在府前路那边的老街吗?”   这下轮到孟彦卿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爸在工地有时候会伤到腿脚,有人介绍去过那边一家跌打馆,说那个老中医看骨伤很好。”艾青禾解释道。   孟彦卿疑惑:“老街那一带好几家诊所,你……”   “是不是只有一家姓孟?”艾青禾问道,努力让自己别露出你是不是傻的眼神。   但没成功,她忍不住嘻嘻笑了一声。   孟彦卿:“……”你这是有仇当场就报是吧:)   班会中间休息二十分钟,艾青禾跟周围的同学就聊了二十分钟。   起初只有她、孟彦卿和刘语桃三个人在说话,后来其他同学也加入进来,便热闹起来了。   直到铃声响起,大家还有些意犹未尽。   接下来是竞选班委,每个职务最多三个候选人角逐。   艾青禾对哪个同学都不熟悉,只能凭第一印象,比如竞选班长的有施钰和其他两位同学,她对施钰印象最好,便决定投票给她。   307宿舍无一人参与竞选,倒是孟彦卿所在的男生613宿舍有人参与角逐——陈嘉渝参选副班长,严自恒想当文娱委员。   艾青禾立刻就决定,好的,副班长和文娱委员的票不用想给谁了。   班委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小班长,其实就是将所有同学按宿舍分成四组,男生两组女生两组,再分别任命管理员,帮助班委完成日常工作。   “比如要收班费,同学们先交到对应的小班长那儿,再由小班长汇总到班长那儿,比如我们的《内经》课的平时分其中一条打分标准是背书,同学们就去各自的小班长那儿背,小班长去学委那儿背。”辅导员贺雁宁举例子道。   艾青禾一听就心里叫苦,妈呀,都大学了,怎么还要背文言文!   这个职务刘语桃去参选了,艾青禾就送她一票。   ——整个投票过程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和慎重考虑,只有眼缘和人情。   最绝的是,坐她另一边的同学见她写得飞快,还问她:“能给我抄一下吗?实在不知道选哪个好,我室友都没上去。”   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艾青禾立马将自己的投票纸推过去。   计票的时候辅导员同时进入最后一项议程,讲的都是规章制度,比如多少学分才能毕业之类,必修限选和公选课的学分到大五要分别达到多少,素质教育学分是什么,还有补考制度、请假制度、奖助学金制度等等。   最后说:“大家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生活习惯各有不同,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能够求同存异,互相包容,也希望大家能在大学里找到自己未来的方向,科研也好,临床也罢,或者是其他的事,都能获得成长……”   这一段结束,班委选举计票结束,结果出来了,艾青禾基本都投中了。   等听完几位小班长各自负责的宿舍,便转头对刘语桃笑道:“以后你就是我们宿舍的小班长了诶。”   “多多关照。”刘语桃笑嘻嘻地冲她拱拱手。   班会结束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一群人蜂拥着往外走,因为是刚来,有自行车的是少数,大家多是步行。   但饶是如此,教学区里也还是显得十分安静,路灯昏黄的光将大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摇摇晃晃。   经过百草园的入口时艾青禾往前看,那是通往解剖楼和药科楼的路,虽然也有灯,但因为没什么人,显得更加安静。   甚至是幽静,她脑子不知哪根筋搭错,突然问闻婧:“你们想听鬼故事吗?就是医学院解剖楼……”   “……啊啊啊!闭嘴!不许说!”杜清谷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开始往前跑,“我不听,你等我走远了再讲!”   她一溜烟跑了,剩下的三个人嘿嘿笑出声来。   杨梦津胆大,问道:“解剖楼怎么了?”   “啊就是……”艾青禾现编,还故意压低声音,“小红是医学院的学生,有一天她去上解剖实验课,下课的时候是傍晚,她走到半路发现笔记本落在实验室了,回去取,拿到笔记本要走的时候,看到黑板上突然出现一个血红色的歪斜笑脸,旁边还有一行字跳出来,‘今天你学得很好,该轮到我了‘,同时,身后传来冷柜滑轨滚动的嘎吱声,她僵在原地……”   “喂,你们在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凑在一起的三个人吓了一大跳,腾一下弹跳起来,啊啊叫着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救命!”   “真的有鬼!”   孟彦卿他们几个见状一愣,一时面面相觑:“她们怎么了?”   刚刚出声问她们在说什么的赵凡耸耸肩:“不知道。”   三人一路跑到天桥底下才停下来,大概是因为桥两边都有灯,距离又不远,所以桥上的光线明亮很多,杜清谷正扶着一根灯柱在等她们。   见她们跑得像后面有鬼追似的,不由得愣住:“怎么了?真的有……”   “刚才突然有别的声音!”编故事的艾青禾最入戏,一脸惊恐地往大家身后躲。   杜清谷有点迷糊,因为不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故事,正要问,就看见孟彦卿和严自恒他们几个从后面走过来。   各个都是一脸疑惑和无语,走近了赵凡才问:“你们跑什么啊?”   艾青禾又哇了一声,往后一仰。   杜清谷:“……”   她一把抓住这人,问男生们:“你们刚才跟青禾说话啦?”   “我问她们凑在一起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儿,头靠头的,像在讲什么机密要事。”赵凡说着耸耸肩,“诶哟,我刚说完她们就撒丫子跑了,嘿。”   两边一对账,才知道是闹乌龙,男生们和杜清谷哈哈大笑,另外三个人一脸讪讪。   艾青禾最尴尬,嘀咕着辩解:“谁让你突然冒出来,人吓人吓死人好吧……”   孟彦卿忍俊不禁,又要讲鬼故事又要怕,这是什么操作?   后来随着交往深入,他了解了艾青禾的性格,才知道这人就是又菜又爱玩。   一行人结伴往生活区走就热闹多了,路过一食堂,陈嘉渝还提议大家去吃宵夜——一食堂晚上供应糖水。   等真正回到宿舍洗漱休息,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以后的事了。   第二天是周五,要上课,而且是真正的大学第一课,艾青禾他们班上的是《医古文》。   八点半开始上课,她们必须八点之前就出门,因为要去食堂吃早饭,还得更早,刚刚脱离高中,还保持着中学时代早起习惯,她们七点半就到了食堂。   早餐吃肠粉,杨梦津和杜清谷不是本地人,严格来说艾青禾也不是,于是她们仨便一边吃一边听闻婧介绍肠粉都有什么流派,约好下次周末就一起去市里玩。   这个周末不行,艾青禾要去买电脑。   吃过早餐到教室,是八点十五分,几个人站在门口往人堆里找位置,看见正对着讲台那一边的第四排有空位,而且后面就是孟彦卿他们几个,立刻便小跑过去了。   刚坐下,授课老师便提着电脑包端着保温杯进来,一身黑色装束,黑色的针织高领短袖,黑色的阔腿裤,黑色的高跟鞋,看上去十分有气质,笑眯眯的脸温温柔柔。   但艾青禾的注意点却是:“哇,老师的大辫子好黑好漂亮!”   大家:“……”你到底是不是来上学的?!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老师的头发好漂亮!羡慕   小孟:……那你好好学习。   小禾苗:?好好学习能养头发?真的假的?   小孟:真的   小禾苗:你先说你骗我就会孤寡一辈子   小孟:……这是不是有点太毒了   小禾苗:懂了,就是骗我的 第9章   铃声响起,正式开始上课了,教室里安静下来。   医古文老师打开课件,拍了拍麦克风,笑眯眯地问大家:“今天是你们在大学里的第一节课吧?昨天是开学典礼。”   “感觉怎么样?跟你们以前想象的大学生活有没有很大区别?”   大家都说不上来什么,毕竟才来了没两天。   老师笑眯眯地继续道:“医学院和其他院系和学校还是不太一样的,大学城这边专业多,你们可能还感觉不太到,等大三去老校区,那边只有医学专业了,就会发现差别了。”   艾青禾听着这话,心里嘀嘀咕咕。   她以为大学生活,是课程少少活动多多,自由自在,谈恋爱、旅行、去看演唱会,等等,成绩单都是浮云。   但才来了两三天,她这个想法就开始动摇了。   她昨晚睡前翻了一下今天要上的两门课,《医古文》和《医学生物学》的课本,头都大了。   文言文还好说,生物学……   “生物学为医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持,细胞是生命活动的基本单位,所有生命现象都可以追溯至细胞层面。”[1]   “生命是以核酸与蛋白质为主导的自然物质体系。”[2]   梦回高二会考:)   她想到报到那天,白师姐说的那句话,“只要专业选得好,年年期末像高考”,感觉这才是真相。   “大一大二的课程相对还是很轻松的,压力不大,你们可以抓紧这段时间享受一大学生活的轻松和美好,多去参加活动,多认识一些人,能找到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就更好了。”   老师边说边扫了一眼教室四周,笑着继续道:“但大家来到这里,更重要的,是学好专业本领,学会怎么当一名医生,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医生?”   “现在打开你们的课本,翻到《大医精诚》这一篇。我的课本是旧版的,可能跟大家的页数不一样了,大家从目录找。”   她话音刚落,屏幕上的课件就翻了一页,出现课文名字,底图是孙思邈像,跟图书馆门前的药王像一模一样。   “这篇文章被誉为东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讲医者仁心,讲作为一名医生,要有精诚之心……”   老师介绍完这篇课文的大致内容,要求大家一起朗读课文的第一段:“张湛曰,预备——起。”   “张湛曰……”艾青禾连忙张口,同时低头去看课本,一看就懵了。   昨晚看得不仔细,居然没发现是繁体字的文言文!   【張湛曰:“夫經方之難精,由來尚矣。”……】[3]   你看这像话吗!怎么是繁体字的啊!医古文医古文,有必要古成这样吗!   都是从小就用简体字的人,对繁体字知之甚少,哪怕能认,也要在脑海里转换一下。   于是朗读的声音从一开始就错错落落,根本不整齐,听起来像是各读各的。   艾青禾更是手忙脚乱,眼睛跟不上嘴巴,脑子跟不上眼睛,到最后快连简体字都不认识了。   她偷空看一眼讲台,老师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只一味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等到大家稀稀拉拉地读完,她才笑呵呵地问:“这个下马威怎么样?下次可要提前预习了,不懂的字可以提前标注拼音。”   还有些开玩笑似的:“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们期末考的题型,其中之一就是简繁转换,怎么样,这个重点画得够准吧?”   艾青禾和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哇出声来。   真是太感人了!一开学还没开始上课就划重点!   但整节课还是很顺利地上完了,课间休息的时候,艾青禾看到老师站在窗边喝水,粗黑的辫子垂在她脑后,发尾齐腰,不知道是光线问题还是艾青禾错觉,她只觉得那条大辫子油亮油亮的。   “你们真的没有觉得老师的头发很漂亮吗?”她忍不住扭头问闻婧她们,“一看就气血很好的样子。”   “正当壮年,谁气血不好。”闻婧有些不以为然。   艾青禾刚想说什么,杜清谷就问:“咱们老师多大啦?”   好家伙,这问题问的,才第一次见面,就私底下讨论女士的年龄,这多冒昧!   “我看看官网。”闻婧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医古文》是我们学院开的课,还是基础医学院?”   三个家伙一问三不知,只会摇头。   闻婧在学校官网跟吃瓜的猹似的看到链接就点,来来回回,终于在基础医学院的各教研室介绍里找到医古文老师的照片和简介。   “硕士研究生导师,教授……”   “应该跟咱们爸妈是同龄人吧?”   “哇!我爸妈都有白头发了,老师的根本看不出……”   “有没有可能染过?”   几个人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后面的孟彦卿他们本来没留意她们的话题,这会儿也被吸引了。   严自恒用笔戳戳杨梦津的肩胛,好奇问道:“你们聊啥呢这么热闹,不会又讲鬼故事了吧?”   艾青禾:“???”   除她以外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实在是昨晚的乌龙太搞笑了。   没等杨梦津回答严自恒的问题,上课铃声响了。   课接着上一节的内容往下,到了整篇文章中最重要,或者说大家最熟悉的一段。   如果去中医院或者医馆,有可能在墙上看到这段话: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4]   兴许是课间休息时大家都看过一遍了,比起第一节课,这次大家朗读得整齐多了,有种朗朗上口的韵律感,很动听。   艾青禾跟着大家一起认真读书,目不转睛地盯着课本,只觉得文言文的平仄韵脚念起来顺口极了。   直到后来脱离课本,将目光投向在医院里见到的每一张脸,再想起这个大家坐在一起朗读课文的上午,才终于领味到其中深意。   老师说:“时代在发展,形势不同了,我们在帮助病人的时候,确实不该瞻前顾后,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解除病人的痛苦,但也要讲究方法,人身安全非常重要,你才是自己生命的守护神,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次,病人是,你也是。”   点到即止,立刻便接着道:“好,我们来看下一段。”   上午只有两节课,十点便放学了,艾青禾收拾好书包跟闻婧她们往外走的时候,偏巧碰到同样走出教室的老师。   离得近了,她就更被老师的大辫子吸引。   乌黑油亮的颜色很均匀,从发根到发梢都充满了健康的光泽,如果是染的,得花多少钱才能保养成这样?   艾青禾印象里染的头发似乎没有这么健康的。   大概是她打量的目光太明显,老师突然转过头来,笑眯眯地问:“怎么这样看着我呀,是不是上课有哪里不明白的?”   艾青禾的脸顿时就红了,下意识点点头,旋即又反应过来,忙摇摇头。   她有些尴尬,但又不能直接就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老师你的头发很好看。”   说完还点点头,像强调什么似的。   老师眼睛一弯就哈哈笑起来,“谢谢夸奖,不过比不上你们小朋友啦,你们不用任何保养头发都是乌黑亮丽的,不像我们,要吃这吃那,要早睡,才能尽量让身体好一点,能为革命事业多奉献两年。”   艾青禾闻言立刻搓搓手,打蛇随棍上,“那……老师有没有什么保养头发的诀窍可以告诉我吗?就是……我也想为革命事业多奉献两年。”   她说完,杜清谷立刻低头噗嗤一下笑出来。   闻婧和杨梦津演都不演,直接就哈哈大笑,笑得艾青禾的眼神都开始不停地飘了。   倒是老师很贴心地给她解围:“咳咳……不要笑,不要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你用什么梳子梳头?”她笑眯眯地问艾青禾。   艾青禾眨眨眼,顾不上继续尴尬,“就是普通的梳子,塑料那种,一头尖尖的。”   “那你再买一把吧,檀木的最好,不然桃木也可以,要选梳齿比较宽,头比较圆润的,可以按摩头皮。”老师说着抬手点点她的头顶,“这里是百会穴,每天按摩几分钟,可以提升阳气、促进头部血液循环,增强抵抗力,防脱生发。”   同样的还有角孙、翳风、风池、玉枕等穴位。   老师在艾青禾脑袋上戳了几下之后,又指指她的腿,“去买个按摩锤,晚上玩手机看综艺的时候就敲一下胆经,就这一条。”   叽里呱啦又是一串穴位名称。   最后说:“当然啦,更重要的是要规律作息,不要熬夜,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我每天都是十点就睡了哦,饮食有节,适当吃一点黑芝麻啦黄精啦之类,养养生嘛。”   “这都是贵在坚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老师笑眯眯地嘱咐她,“买梳子要记得买无漆无蜡的。”   最后还推荐:“我们学校开有《中医养生学》的任选课,感兴趣的话到时候可以选来听听看。”   穴位记不住也不要紧,下个经络穴位图解的app对照着来用就好啦。   “哇——”   几个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家伙发出震惊的赞叹,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满眼都是崇拜濡慕的光。   老师大概是被她们可爱到了,她揉揉艾青禾的头顶,哈哈笑了一下:“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经常跟年轻人待在一起,你们像早上的太阳,朝气蓬勃,充满希望,是很容易感染人的。”   “年纪大的人都喜欢跟你们这些小朋友在一起。”她眨眨眼,语气有些揶揄,“这就是为什么年长的男性喜欢找小姑娘谈恋爱。”   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这种言论等她们充分接触社会和网络之后一定不会觉得奇怪,但在刚刚脱离父母监管和封闭的中学年代,开始接触成人世界的艾青禾她们看来,是新鲜又大胆的。   这位才第一次见面的老师,无意中成为了她们的引路人。   师生几个在通往校内天桥和药科楼的岔路口分开。   艾青禾这时才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严自恒他们一行人。   严自恒很好奇:“你们跟老师聊什么呢,怎么听着像是梳头?”   “是啊,就是向老师请教怎么梳头。”艾青禾点点头,“你不觉得老师的头发很好看吗?”   几个女孩子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转述老师传授的心得,才说了没一会儿,赵凡就嚷嚷起来:“等等。”   他一把拽开孟彦卿,又挤到艾青禾和严自恒之间,笑嘻嘻道:“你们再说一遍呗,我记一下,回头告诉我妈,我妈前儿才说长白头发了。”   孟彦卿被他拽了一把,无语地让了一下,跟陈嘉渝肩并肩走在他们后面,讨论周末的安排。   “赵凡他们去电脑城配电脑,你呢?”   孟彦卿倒是从家里带了电脑来,闻言想了想:“也去呗,进城开开眼界。”   作者有话说:   注:   【1】 出自《医学生物学(第10版)》。   【2】 同上。   【3】 出自《医古文(第二版)》。   【4】 同上。   ——   小禾苗:每天梳头一百次!   小孟:……你能不能不要半夜对着镜子梳   小禾苗:为什么   小孟:你过来,我给你讲个鬼故事   小禾苗: 第10章   正式上课第一天的下午是《医学生物学》,从下午两点一直上到四点二十,整整三节课。   老师讲得很好,而且第一节课嘛,通常都是讲《绪论》之类比较笼统的东西,让学生们对这门课有个大体的印象。   不管是对老师还是对学生,第一节课都是比较舒服的。   就是时间太长了,连上三节课,听了几个小时的细胞越说、□□学说、医学生物学的发展和应用,艾青禾只觉得脑子涨涨的。   下课了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连杨梦津跟她说话都没听到。   直到被杜清谷拍了一下:“发什么呆呐?”   “……啊?没、没什么。”艾青禾回过神,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们说一会儿去街上吃饭,你去不去?”杨梦津重复刚说过话。   继续道:“我想顺便去看看有没有兼职可以做。”   艾青禾一愣:“你要做兼职啊?”   “是啊,挣点零花钱。”杨梦津大大方方地解释道,“家里给的生活费是有数的,想过得舒服点就自己挣咯,我弟妹读书也要花钱呢。”   虽然还没听她细说过家里的情况,但从报到那天见到的她的爸爸身上,还有这两天她的生活习惯,大家都能察觉她的家庭条件应该是不太好的。   所以想去做兼职实在正常不过,而且是一个值得支持的决定。   唯一顾虑是:“会不会不安全啊?万一遇到骗子怎么办?”   “学校里有没有勤工俭学的岗位可以申请啊,要不要问问导员?”   杨梦津摸摸鼻子,“学校有勤工岗位,我问过导员了,食堂,还有一商对面的勤工驿站,一个小时八块钱,而且竞争还比较大,所以我想先去外面看看,万一……时薪能高一点咧?”   “有道理,那就去看看。”   闻婧说:“看看有没有肯德基麦当劳这种的,应该比私人的靠谱一点。”   杜清谷问:“是不是也可以做家教?”   艾青禾这下不困了,脑子也开始转了,问杨梦津哪门功课比较好。   一路说一路走,刚回到宿舍,她便收到白晓绪师姐的信息,说帮她们问到洗衣机的消息了。   【是经管学院的一个大三师姐的,她们宿舍几个人一直闹矛盾,这个学期终于要换宿舍了,洗衣机是她们入学的时候合伙买的,现在不住一起了要卖掉,开价二百八,才用了两年,保修期刚过,能接受吗?】   这么说来艾青禾她们也真是碰巧了,有几分运气。   二百八简直就是贱卖!   艾青禾跟闻婧她们一说,大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同时还很好奇这个师姐的宿舍为什么会闹矛盾,是因为生活习惯无法互相迁就,还是因为别的?   可艾青禾问了以后,白晓绪很久都没回复,对话框顶端倒是时不时就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像极了一个人在欲言又止。   她有理由怀疑自己问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所以师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问都问了,她也没办法撤回说过的话,只好强行当做无事发生。   正好闻婧提醒大家:“导员发了新通知,要做心理测评和填中医体质量表,大家赶快趁现在没什么事登录网站做了吧。”   忘了说,闻婧现在是她们宿舍的舍长了。   选她的理由非常离谱:她是全宿舍第一个到的——说白了就是其他人都不想干:)   杨梦津说高中就是舍长,经常要调节室友之间的矛盾,觉得心很累,再也不想干这种事了。   艾青禾跟杜清谷就是纯粹的懒惰。   闻婧觉得她们好离谱,还没来得及抗议,艾青禾就已经抢着在班群的统计表里填上了她的名字,让一切就此成为定局。   两份测试问卷的题目都相当多,做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提交问卷后退出网页回到跟师姐的聊天页面,艾青禾发现师姐发了好长的一段信息过来。   【具体情况有点复杂,我尝试一下看能不能说清楚[憨笑]就用ABCD来指代那个寝室的四位师姐吧[愉快]   你知道的,我们省很多地方的方言跟容城话很像,但又有不小区别,一般是以容城的为正音,她们宿舍四个人都是本省的,AB都是容城本地的,CD分别来自别的市,一开始AB就抱团,笑话CD的话有口音,很土,D通过送她们礼物和帮她们做事,比如拿快递啦打饭啦之类,得到她们的接纳(但我们都觉得也有可能是想拉拢D彻底孤立C)。   A的男朋友和C都在同一个社团,A有时候会和男朋友提起C,还会在宿舍秀恩爱(真不知道咋想的不知道秀恩爱死得快吗),上个学期不知道为什么,A突然怀疑C跟她男朋友有点什么,几次三番为难C,期末的时候她跟男朋友分手,上个月她们提前返校,C是跟A的前男友一起来的,据说那天A在她们宿舍吵得很厉害,我昨天问青协的师姐知不知道谁最近要出洗衣机的,师姐顺让我问问B,她们要换宿舍了,so……[你懂的.jpg]】   艾青禾看完,先是愣愣地眨眨眼,随后发出一声惊呼:“哇哦!”   闻婧三人被她的声音吸引,一起扭头看向她,问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说看到了什么让人震惊的大事?”   杜清谷还猜:“不会是哪个明星又官宣了吧?”   乐坛天后今天刚官宣离婚,点爆全网,直接冲上热搜第一,这才过了半天不到,应该不会再来这么劲爆的消息吧?   艾青禾摇摇头:“不是,是洗衣机的事……”   她低头看一眼长长的信息,哎呀一声:“我转发到群里你们自己看吧。”   将师姐的信息转发到宿舍群里时,她还忍不住心里嘀咕,难怪师姐这么久不回信息,吓死她了,还以为说错话了呢。   同时不忘打字回复师姐:【怎么这么吓人,这不是校园暴力吗[惊恐]】   白晓绪:【是的,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用口音来嘲笑别人,难道她的普通话已经播音员水平了吗[无语]】   对于事件中的D,她们倒意外的看法一致,没什么可愤慨的,她只是不想被欺负而已——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如愿。   不过俩人毕竟刚认识,关系还没好到可以一起大肆吐槽同一件事同一个人的程度,聊了两句就转到正事上,约好明早她过来307找她们,带她们去拿洗衣机。   艾青禾咬着手指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姐可以后天吗?我明天要进城买电脑。】   是的,因为大学城所在的小杨庄离容城市区太远,搭地铁都要两个多小时那种远,所以大家都管去市区叫进城。   白晓绪:【你宿舍有其他同学在吗?只要有一个人就行,我找两个男生帮你们搬上去[偷笑]】   “我去,这太吓人了,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搞小团体的?”   “关键是这种小团体有什么好处吗?又不像职场,有利益关系或者派系之分。”   “呃……满足虚荣心?”   “还别说,我高中就有这样的,有一小撮人抱团欺负某个同学,领头的通常是比较混的那种,他们很享受那种被人吹捧的感觉,嗤,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不过说回咱们这个师姐的宿舍,我觉得还不如搞好彼此之间的关系呢,万一同一个宿舍里有人飞升了……”   杜清谷家是从政的,耳濡目染懂得多,刚要发表自己的见解,就听艾青禾道:“大家先暂停讨论,听我说——”   话题立刻中断,三双眼睛一起看向她。   艾青禾飞快的将去拿洗衣机的事告诉大家,询问要怎么安排。   “我没什么事,就在宿舍等师姐吧。”杜清谷立马举手。   最后的安排,是她和杨梦津留在寝室等着同师姐汇合,去将洗衣机拿回来,闻婧则是约了陈嘉渝一起,去自行车行看自行车,艾青禾则是去买电脑。   ——她是宿舍唯一一个还没有电脑的人,就连杨梦津,也是带了电脑来的,据说是她在外打工的表姐送给她的大学礼物。   将买洗衣机的钱转给杜清谷,几个人就出门觅食去了。   小杨庄大学城占地面积很大,塞进了十二所高校和一个高新科技科研中心,加上原住民和医院、博物馆之类的配套设施,常住人口几十万,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因为高校年年扩招。   要满足这么多人的日常所需,没几个商业区可不行。大学城三个商业区,其中之一就在容中医旁边。   艾青禾和室友们穿过隔壁外语学院毫无围墙阻拦的生活区,就进入了商业区的主干道。   动感激昂的音乐声裹挟着铁板鱿鱼的白烟氤氲了路灯光,也刺激着年轻人的唾液腺。   酸辣粉、炒粉炒面、酱香饼、寿司、炸鸡、奶茶、烧烤、小炒,咸骨粥和东北饺子紧挨着……放眼看去,四处都是好吃的,不仅有一间又一间的馆子,还有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路边摊。   杨梦津刚问了一句吃什么,艾青禾就已经蹿出去。   她乐颠颠地跑到一架装着好几个不锈钢保温大桶的三轮车面前,“爷爷,我要一杯冰的海带绿豆沙。”   说完扭头问其他人:“你们吃不吃糖水?有……”   她看向三轮车上挂着的牌子,开始报菜名:“绿豆沙红豆冰椰汁西米露芝麻糊……”   “我不要绿豆沙,你们的绿豆沙里有海带的,我受不了。”杨梦津立刻摇头。   艾青禾跟闻婧同时露出一个真是个没品的家伙的表情。   买完糖水,四人找了一家吃鸡公煲的店,就在肯德基旁边。   “一会儿吃完饭去隔壁问问招不招兼职?”闻婧问道,将筷子反过来敲了一下艾青禾偷偷想伸进锅里的筷子,“等一下,服务员说还要再煮五分钟你忘啦?”   艾青禾立刻装作无事发生地转移话题:“我们英语和体育课怎么上啊你们知道吗?”   课程表里的英语课分为听说和读写,周一上午的听说课后面还有(双周)的标注,“单周就不用上咯?那岂不是可以睡懒觉?”   “英语课怎么分班,按学号?”杨梦津接着问。   “等通知咯,可能一会儿就有通知来了。”闻婧摇摇头。   杜清谷这时提醒大家五分钟已经到了,可以开吃。   等她们吃完饭,又跑去隔壁肯德基打听完兼职的事,还没等到具体的上课安排,就先在一家咸骨粥店门口碰到了同样是整个宿舍一起出来吃饭的孟彦卿他们。   最让人疑惑和惊讶的是,孟彦卿手里还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艾青禾脱口就问:“孟彦卿,你们去哪儿偷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要报警抓你们!   小孟:……我会找导员保释你的   小禾苗:为什么不是你去保释我   小孟:因为贫穷 第11章   “什么叫我们偷的孩子?这话也太难听了!”   “你有证据吗,屈打成招是吧?我申请律师辩护!”   “哎哟喂,咱可真是冤出大天儿去了!天地良心,这孩子真是我们捡的!”   艾青禾的话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613众人连连喊冤,一人辩解一句。   只有牵着孩子的孟彦卿没出声,甚至拉着小朋友往另一边挪了两步,一副离这群神经病远一点免得孩子被传染的无语表情。   艾青禾听室友哈哈笑了一会儿,才耸耸肩问道:“好吧,那……你们哪儿捡的孩子,她家长呢?”   她看向孟彦卿。   孟彦卿摇摇头,叹口气解释道:“我们刚才在那家店吃饭,吃完饭出来买点水果,在水果摊旁边看到她。”   说着扭头往左边看过去,抬抬下巴。   艾青禾望过去,那边确实有个水果摊,就在树边,是那种卖果切的,陈嘉渝手里着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水果。   “她一个人站在树根底下,我们还以为是水果摊老板的小孩,一问,居然不是,老板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在那儿站半天了。”严自恒说起当时的情况,两手一摊。   “她家大人呢?”杜清谷打量着孩子的衣着和脸蛋,都是干干净净的,“不会是走失的吧?”   艾青禾顺着她的话朝那孩子看过去,脸上是干净的,衣服很整洁,眼睛里丝毫没有和一群陌生人待在一起的害怕和紧张。   反而充满了兴奋和好奇。   这很不合常理,艾青禾觉得很不对劲,难道小孩不都被教育在外面要小心陌生人的吗?   而且她看起来才五六岁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出门那么久,没有家长陪同,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难怪孟彦卿他们守在这儿不敢离开。   “那你们要在这儿等她家长来接吗?”艾青禾忙问道。   孟彦卿一脸头痛地摇摇头:“不知道……她不肯说话,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家里人在哪儿、记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号码……问什么都不说。”   “……那你们不报警,站在这儿干什么?”杨梦津不解地问道,“等天上掉她的家长下来?”   男生们:“……”   他们像是现在才智商上线,陈嘉渝连忙掏出手机打110,向接线员报告具体的位置。   等民警过来的时候,艾青禾尝试着跟小孩搭讪:“宝宝你吃饭没有呀,肚子饿不饿?”   小朋友抬头望着她,眨眨眼,抿着嘴巴不吭声。   艾青禾接着问:“吃不吃酱香饼啊?或者鸡翅包饭?啊,果汁喝不喝?你渴不渴呀?”   她叽里咕噜说一大通,小孩还是不应声。   但她嘴巴不应没关系,她肚子会说话呀!   艾青禾刚说完没一会儿,就听见两声咕噜声响起,夹杂在热闹的音乐和人声里,显得有些微弱。   但她离得足够近,很明确的听见了,忍不住哈哈笑了一下:“你饿了是不是?”   边问边伸手摸摸她的脸,小家伙立刻噘起嘴别过头去,一副被戳穿以后感到很懊悔的样子。   孟彦卿见状也忍俊不禁,捏了一下抓在手里的小孩手,忍笑道:“我们去买点吃的?走吧,买酱香饼。”   因为酱香饼摊子就在他们身后,这孩子毕竟不认识的,又是异性,他也不好带她走太远。   他转身拽了一下,没拽动,小孩站在原地,像是故意跟他反着来。   艾青禾见状在小孩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笑嘻嘻道:“见者有份吗?我也想吃。”   小孩没防备,脚下一松,就被他们带着到了酱香饼摊前。   “要酱香饼吗?十块一斤,要多少?”老板笑眯眯地招呼他们。   孟彦卿扭头问艾青禾:“我们八个大人一个小孩,能吃多少,一斤?”   妈呀,这问题问她,她也不知道的啊!艾青禾摇摇头:“不知道?两斤?”   一看就是没有什么生活经验的,对一斤酱香饼有多少心里完全没数。   老板哭笑不得地给他们出主意:“你们吃晚饭没有?”   俩人一起点点头,艾青禾又立刻手指往下指指小孩头顶:“她应该没吃。”   他们之前一直站在饼摊前面的路边,老板一早就注意到他们了,知道这小孩是这几个男生在旁边捡的,几个女生后来,看样子他们是同学。   便了然地点点头:“那就先切十块的咯,先吃,不够再要嘛,多了吃不完会浪费。”   俩人听劝地点点头,让老板分成三份,艾青禾还去旁边要了一杯芒果汁。   刚拿到,出勤的民警过来了——街道派出所的警务室就设在外语学院的生活区里,银行对面,离得近,当然来得快。   民警同志被七八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事情始末,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记。   还是杜清谷觉得这不行,指指赵凡和严自恒道:“你们两个别说话,让陈嘉渝或者孟彦卿说。”   她忍不住吐槽:“你说他也说,你让警察叔叔听谁的呀?都给我闭嘴!”   连要给他们做笔录的民警都忍不住笑起来。   旁边渐渐有路人驻足围观,大家也顾不上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情况说了,将孩子交过去,顺手将买的酱香饼和水果都塞给小孩。   然后一行八个人说说笑笑的回了学校。   等艾青禾洗漱好,开始吹头发的时候,孟彦卿来信息了。   告诉她:【刚刚派出所来电话说了后续,小朋友交代自己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玩的,她家就在附近的小杨村,警方已经联系到她家长了,家里人在去接她的路上。】   政府在修建大学城的时候,还保留了几个自然村,小杨村就是其中之一。   艾青禾好奇:【她怎么自己偷跑出来?】   孟彦卿:【因为作业没写好被妈妈骂了,决定要离家出走让大人后悔[尴尬]】   艾青禾:“???”   她觉得实在搞笑,立刻将这后续分享给其他人。   大家听了就说,果然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简直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这下好咯,回去以后说不定还要挨一顿揍。   但话又说回来,谁不是从那么小的时候过来的呢。   闻婧边笑边说:“我小时候有过那种时候,就是被家长骂了之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决定以后变成一个冰冷的学习机器,再也不会笑了,绝不,我要让大人内疚一辈子!”   艾青禾连连点头:“然后等听到喊吃饭,就默默出去拿碗盛饭盛菜回自己屋吃,吃完再把碗送厨房,过两天又自己好了。”   说完她跟着大家一起大笑起来,觉得小时候的事真的很有意思。   一直到十点半307熄灯,她们才收到班群里的通知,关于英语课分班和体育课选课的。   “英语分班是按学号分的,我和婧婧在一个班诶。”艾青禾在床上翘着二郎腿,隔着床帘跟大家说话,“梦津和清谷在哪个班啊?”   这学期两个班的英语课时间是一样的,她们俩的学号之间可隔了不少人,杜清谷都直接分到最后一个班去了。   “问题不大,下个学期会按成绩再分班,我们努力一下,还可以分到一个班的。”闻婧淡定地道。   接着说:“你们体育课想选什么?”   容中医和容城部分高校一样,体育课是分选修和必修的,必修是游泳,选修则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三大球和网球羽毛球乒乓球自不必说,还有武术、太极、健美操、体育舞蹈、跆拳道之类。   大一开学选一次,接下来两年都上这门课,至于必修的游泳课,那是天气暖和时可以下水才上的。   但艾青禾看完之后说:“我哪个都不想选,可以只上游泳课吗?”   “有呀,选修也有游泳,你选呗。”杜清谷道,“我要选健美操,或者体育舞蹈也行。”   闻婧想选乒乓球,“我高中就练过,这个有基础,应该考试比较好过。”   至于杨梦津,“不知道选什么,什么也不懂哇,以前净死读书了,要不……选太极?好歹咱是学中医的呢。”   “那我也选这个。”艾青禾立马就改了主意,“我想有个伴一起去上课,学什么都行。”   她有点慌,别看她这几天过得很开心,但她知道的,自己其实还是没有适应新环境,很害怕去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没人能一起说说话的地方。   杨梦津一口答应道:“好啊,那样我们还能一起练习呢,互相纠正对方的动作。”   她们约好等艾青禾晚上回来再一起选课,“或者明天白天也行,反正到明晚十二点才结束。”   接着她们又说起杨梦津的兼职,晚上吃晚饭从鸡公煲店出来之后,她们去了旁边的肯德基。   不好意思上去就问人家要不要兼职,几个人还点了点小食,趁着等出餐时,遮遮掩掩地旁敲侧击打听人家晚上有几个服务员上班。   结果人家见多识广,直接就问同学你是想找兼职吗,等等嗷我问一下店长。   虽然囧囧的,但最后结果还行,店长答应明天来面试一下杨梦津。   “津啊,你发财了可别忘记姐妹们啊。”杜清谷笑嘻嘻地道,“苟富贵,勿相忘。”   艾青禾听到这里,想附和一句,但话到嘴边,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睡意来得突然又强烈,一下就让她忘了想说的话。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起初外面走廊上还偶尔有脚步声传来,慢慢也没有了,变得更加安静。   整个生活区都沉浸进睡梦里,静待明日光临。   艾青禾被楼下的拍球声吵醒时天应该刚亮没多久,她看着床顶有点怔怔的反应不过来,还在想家里什么时候换了蚊帐。   过了一会儿,等听到闹钟的声音突然出现,她才回过神来,哦哦,已经开学啦,她现在是在学校!   她摁掉闹钟,坐起身,听见蚊帐外有动静,便探头出去看看是谁起了。   结果看见杜清谷正披头散发的下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她起码三分之二张脸,真的很像那个谁。   她的“早上好”一时就说不出口了,变成:“……鬼、鬼啊!”   杜清谷:让人无语.jpg   艾青禾洗漱完,八点半已经过了,杨梦津和闻婧去了食堂,杜清谷正准备看昨晚更新的亲子综艺。   接到林明晖的电话召唤,艾青禾同她说了声晚上见,便背上书包一溜烟走了。   一见面,林明晖就先把手里的面包豆浆递给她,“喏,早餐。”   艾青禾接过,一面听他问这几天过得习不习惯,一面跟着他一起往公交站走,边走边啃包子。   科大食堂的鲜肉包面皮暄软,带着淡淡的甜味,内馅团成一颗肉球,还有汤汁呢,吃起来很香。   公交站很近,就在宿舍楼后面,这大概是住在偏远地区唯一的好处。   “中午去吃牛肉火锅怎么样?还是你想吃猪脚饭?”   “……不要猪脚饭!”艾青禾无语,“你能不能大方点!”   兄妹俩拌着嘴刚走到公交站台,就听有人问:“艾青禾,你也出去啊?”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   小禾苗:你中午吃的什么啊   小孟:猪脚饭。   小禾苗:?你学生也跟着吃猪脚饭吗   小孟:不然呢?   小禾苗:你能不能大方一点,人家给你干活了   小孟:你批点经费。   小禾苗:哦,我懂了,你故意的,没有   小孟:那就一直吃猪脚饭。   小禾苗:以后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很爱请学生吃猪脚饭的老师,好像也不错 第12章   大清早的公交站台看起来冷冷清清,只有五个人。   艾青禾跟林明晖兄妹俩,孟彦卿和赵凡、严自恒三人。   但严自恒多能侃啊,他一开口,气氛顿时就热闹起来:“艾青禾你这么早去哪儿啊?”   一边问还一边往她旁边瞥。   艾青禾立马就想起报到那天被杨梦津误会她和林明晖关系的事,赶紧解释:“我哥带我去买电脑。”   “这么巧,我们也是去买电脑。”严自恒高兴地问,“你们去哪儿买?”   艾青禾哪儿知道去哪买,她今天就是当个挂件的,当即扭头去看林明晖。   “融创中心那边。”林明晖道,“那边好几个电脑城,我们先去寰宇电脑城,你们呢?”   “我们也是去那儿。”赵凡回答道,“我在网上查了,说那儿是容城最大的电脑城。”   林明晖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确实是,大部分人的电脑都是在那儿配的。”   话音刚落,公交车来了,艾青禾连忙将塑料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跟在大家后面上车。   时间还早,车上人不多,刷卡找位置坐下后,艾青禾这才扭头问后面的孟彦卿他们:“你们体育课选什么呀?”   “我跟老赵都选网球。”严自恒应道,“老孟应该选武术吧,你呢?”   艾青禾刚要回答,就听孟彦卿道:“我打算选排球。”   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林明晖,其余人都很惊讶:“你怎么不选武术?你强项啊。”   “对呀,闻婧要选乒乓球,因为本来就会,那样考试就好过了。”艾青禾举例说明。   孟彦卿摇摇头:“上课不是比赛,我想学些我不会的,而且我跟同乡会的师兄师姐打听过,排球的考核也不难,就是考基础的发球击球之类,教排球的几位老师都不错,不会给学生多少压力。”   他还说了个理由:“排球场就在校内天桥旁边,离生活区近,放学了去吃饭能跑快点。”   艾青禾忍不住拖着声哦了一声,好有道理!   饭点的时候食堂人可多了!   孟彦卿被她的反应逗笑,问道:“你选什么?”   “我跟梦津约好一起选太极。”艾青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选什么才好。”   “太极很简单,有手就行。”孟彦卿道。   艾青禾撇撇嘴:“你会你当然这么说了。”   孟彦卿刚要辩解,就见她哥哥突然也转过头问:“你们什么时候选课?明天?”   “今天中午十二点啦。”艾青禾忙应道。   “中午十二点……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选?”林明晖看着他妹一脸天真的样子,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艾青禾咬着豆浆的吸管应道:“晚上回来再选呀,要是断网了就明天。”   林明晖顿时面露无语:“……我就知道、得亏我问了,你们知不知道一个班的名额是有限的,要是满了,你们就选不上了?”   他吐槽艾青禾:“要是到时候没选上心仪的,只能去上你学都学不会的篮球足球,你就知道哭了。”   艾青禾一愣:“……啊?真的假的?”   林明晖翻了个白眼,口出狂言:“假的我倒立吃屎。”   噫!那不得不信了!   可是怎么办呢?艾青禾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我们现在回去?”   话音刚落,车停了,提示到了地铁站。   林明晖催她下车,“这世上有网吧这种东西的,进城以后带你去见见世面。”   艾青禾哦哦两声,不忘回头招呼同学:“你们要一起吗?”   后面三个人松口气,立即点头,废话,过来人带路,他们傻了才拒绝!   于是本来只有兄妹二人的行程,变成了五个人的集体行动。   林明晖有心替艾青禾攒人情,主动问道:“你们是几个都要买电脑?有没有什么配置上的要求?”   “没有,就老赵要买,我们俩是跟着出来见世面的。”严自恒搭着孟彦卿的肩膀笑嘻嘻地应道。   孟彦卿点点头,解释道:“大家都是初来乍到,暂时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万一……也好有个照应。”   看起来是个很沉稳很靠谱的性子,林明晖点点头表示赞同,笑道:“我大一的时候,室友就是周末自己去玩,结果回校的时候迷路,连自己具体在哪儿都说不清楚,身上又没钱了,最后还得辅导员去接,人多确实更好点,凡事有人商量,哪怕是壮壮胆也好。”   他说完又问赵凡关于配置的问题,赵凡摸摸后脑勺道:“我有笔记本,现在是想攒一架台式机,能写编程跑代码就行。”   “……你们专业也要学编程?”林明晖惊讶,不对,你们不是学医的吗?   “个人兴趣爱好而已。”赵凡爽快地一挥手,“我们家是做这一行的,我打小儿就接触这些。”   林明晖看一眼他身上的牌子货,问道:“预算多少?”   他立刻就表示:“上不封顶,好用就行。”   这是个少爷,林明晖笑起来,“那可太好办了,比你们到时候抢体育课还简单。”   大家被他这句调侃揶揄得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   刷卡进了站,艾青禾一时不知道该往那边走,想问林明晖,他正跟赵凡聊京市的事,刚想打断,就听孟彦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左边,往樟岗方向。”   艾青禾连忙抬头看一眼站牌,确定他说的没错,这才转向。   “我们坐到哪个站?”她仰头看着路线图问道。   “到鹭港站换乘4号线,到购书中心站下,出站就到我们目的地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去过啊?”艾青禾疑惑地转头看他。   孟彦卿摇摇头:“昨晚提前查了一下路线。”   艾青禾表示怀疑:“你查过一次路线,就能记住了?”   “……这不是很容易记住的吗?”孟彦卿也很疑惑,“记住往哪个方向,要不要转车,哪个站是终点站……就可以了?”   说得轻巧,艾青禾却不太敢信,但她哦了声,什么也没说。   倒是孟彦卿记起来那天在食堂门口看到的她拿着手机导航都手忙脚乱的样子,也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他想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卡片,递给艾青禾:“这个你应该用得上。”   “这是什么?”艾青禾疑惑地接过。   只见卡片上几条不同颜色的线交错纵横,犹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边印着“容城地铁轨道交通图”的字样。   她忍不住哇了一声:“这么好的东西,你哪儿来的?”   “开学报到那天我二师兄给我的,说是上个月有银行搞地推发的,他觉得我用得上,就要了一张。”孟彦卿解释完来历,低头在她手里的卡片上找了一下,“喏,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大学城南站,蓝色的。”   接着再一指,“要去容城购书中心站,黄色的,蓝色和黄色在这里交汇,就是鹭港站。”   他说得仔细,加上又是图片这么直观的表现形式,艾青禾当然一下就看懂了,边听边点头:“这样看起来好方便。”   “不过……”她有些犹豫,“给我了你用什么?要不我还是用手机拍一下吧,那样看也方便。”   “没关系,我觉得、嗯……你可能更用得上。”少年人还没学会日后的圆滑委婉,表达起自己的意思来就有点磕巴,生怕话说得不对会伤人自尊,“我看手机导航就可以……呃、我的意思是,也不常用,或者……到时候我再问我二师兄要就是了……”   艾青禾也没想过他会知道自己方向感不好的事,只当他是好心,心里一面感慨难怪都说出门靠朋友呢,虽然她也不知道跟孟彦卿算不算是朋友了……   但这个同学还是很不错的嘛,值得来往!   “谢谢你。”她双手合十,把那张卡片夹在两掌之间,认认真真地道谢,“我会好好保管和使用它的!”   这样的口吻让孟彦卿莫名觉得有点中二,他眨眨眼忍住差点发出来的笑声,“……好。”   但应完还是忍不住笑着将头转开,说实话,他心里其实很高兴,任何人看到自己给出的东西被郑重对待都会这样,虽然明知这样东西很普通很不值钱。   一阵呼啸声由远及近,很快车门就打开,上的人是绝大多数,艾青禾跟着人流往里走。   根本没有空位可以坐,大概是周末的关系,而且很多都是年轻的脸孔,看样子都是大学城的学生,周末出门去玩是在再恰当不过。   走在前面的孟彦卿找到一个靠着车门边的角落,刚转身,就看见艾青禾正一手抓着扶杆,一手抓着她哥哥的袖子,努力在拥挤的人群里站稳。   但四周都是人,她个头也不高,被人群围着看上去像要被淹没了似的,加上她似乎没反应过来,神色茫然,看上去更可怜了。   孟彦卿刚想叫她,就跟她对上了眼神,到了嘴边的话顿了一下,才道:“这有个位置,应该好点,来么?”   艾青禾闻言立刻抬头去看林明晖。   林明晖点点头,提醒她:“书包背到前面来,上个学期我的书包就在公交上被人划了,幸好没丢东西。”   艾青禾一听这话,立刻就松手赶紧往孟彦卿那边靠了,他那边都是自己人,对自己的新书包肯定更安全!   离开人挤人的地方之后,她觉得呼吸都顺畅不少,背后是车厢壁,旁边是座椅的挡板玻璃,另一边虽然也有人,但因为正好是车门,大家也不会往这边挤。   而孟彦卿站在她面前,高挑的少年正好帮她挡住了最后一个方向的乘客。   艾青禾冲他笑了一下,神情有些感激。   路上要花费近两个小时,这么漫长的时间,一句话都不说会很尴尬,加上赵凡和严自恒正跟林明晖聊什么短视频制作之类,所以艾青禾索性跟孟彦卿聊起天来。   “你刚才说那张地铁路线的卡片是你二师兄给的,你有多少个师兄呀?”   “我爸正经收的徒弟就三个,三师兄还在读大学,在京市体育学院学体育教育,我伯父收的徒弟多一点。”   艾青禾好奇:“你不是你爸的徒弟吗?”   孟彦卿摇摇头:“我没有打算走传承武术的道路,没必要拜师。”   这倒也是,艾青禾点点头,继续好奇:“那你二师兄是在容城工作了吗?”   “在省武术队做助理教练员。”   艾青禾哇了一声:“那肯定要很厉害才行。”   孟彦卿笑道:“我爸说他是三个徒弟里最有天分的。”   “你肯定也很厉害。”艾青禾点点头,语气十分理所当然,“虎父无犬子嘛。”   孟彦卿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明晖这时扭头看了一眼,见他们聊得有来有往,就放心地回过头去。   将近十一点时,他们终于抵达购书中心站,跟着人流走出车厢,艾青禾还嘟囔着吐槽:“人真的好多,比我坐过最挤的公交车还要挤。”   “3号线更挤,来报到的时候从火车站要坐3号线才能到大学城,你没感觉到拥挤吗?”孟彦卿反问道。   “没有哇。”艾青禾理直气壮,“我哥开车去拉我的。”   孟彦卿:“……”   林明晖这时转头,说要从C出口出去,话音刚落,就见走在他们前面的赵凡和严自恒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啦?”艾青禾问道,伸手拨了一下严自恒背包上的玩偶,嘻嘻笑了一声。   没等他们回答,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乱。   艾青禾立刻好奇地拨开严自恒和赵凡往前一看。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没错,我们就是乡下人进城   小孟:也没有很乡……   小禾苗:嗯嗯,只是比较偏远而已   小孟:也没有很偏,我们交通方便……   小禾苗:嗯嗯,我们村通地铁的   小孟:……非要颠倒事实是吧   小禾苗:开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较真   小孟:是你在跟我对着干   小禾苗:好玩,爱玩,下次还玩 第13章   “我靠!怎么了这是?”   “走着走着就捂着胸口咕咚一下倒下了,别是心梗吧?”   “说不准,这事发生没征兆的,不然怎么叫突发……”   议论声传来,艾青禾和孟彦卿也看清了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穿着西裤和衬衫的中年男人蜷缩着侧躺在地上,黑色公文包掉在一臂开外的地上。   周围都是远远驻足的乘客,这是出站口,大家都是出站的,又不赶车,自然有时间停留看热闹。   暂且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不知道是不懂怎么处理,还是有什么担心。   但这种袖手旁观没有持续太久,就在艾青禾看清情形刚想问要不要打120的时候,就有个大哥举着手机问道:“哎……有没有人懂那什么心肺复苏的?帮帮忙啊!”   接着又对着手机喊:“客服中心吗?在4号线下来往C出口方向,有个乘客突然晕倒了,你们赶快来处理一下吧!”   他话音刚落,艾青禾就听见头顶传来林明晖的声音:“120吗?我这边是天星路容城购书中心地铁站,C出口附近,有位乘客突然晕倒,疑似心梗……”   他打了急救电话,艾青禾松口气。   可是接下来呢?她并非什么都不懂,相反,因为母亲范月娥的关系,她听说过不少类似的案例,也知道如果是突发心梗,及时的应对措施非常重要,拖的每一秒都是在损失生命。   这人已经倒地,很可能已经发生心脏骤停,应及时启动心肺复苏,每延迟一分钟,生存几率就降低7%–10%……   “……有没有人会心肺复苏啊?”艾青禾不由得有些沮丧,“我不会……”   她抬头左看右看,问自己的同伴:“你们会吗?”   赵凡和严自恒不约而同地摇摇头,面露懊恼。   倒是孟彦卿似乎有些犹豫,神色变得挣扎:“我学过,但是……”   没有实践过啊,万一做错了……   没等他将心里的顾虑说出来,突然听到从背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麻烦让一下,我是同和医院心内科的护士,我会心肺复苏。”   大家一听这话,立刻便闪开一条通道。   一位穿着黑色衬衫裙的年轻姐姐从人群中飞奔着冲过人群,迅速抵达倒地乘客旁边,将白色挎包一摘,随手往旁边一扔,就要去搬动患者。   “我去帮忙,艾青禾你帮我拿一下书包。”孟彦卿终于下定决心。   艾青禾一愣:“……诶?”   旋即回过神,重重点点头:“好,你去吧!”   赵凡和严自恒也从错愕里回过神,低声说了句加油。   孟彦卿深吸一口气,绕过面前的两位室友,也入了场。   他蹲下来要帮忙之前,还不忘表明:“我学过CPR,我来帮您。”   “那太好了,来,我们一起将他平躺到地上。”对方立刻就安排好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们轮流按压,可以吗?”   孟彦卿点点头,单膝跪在患者旁边,双眼紧盯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同时在心里不停地默念心肺复苏的步骤。   第一步,要先确认患者的情况,启动心肺复苏的前提是患无反应、无意识或仅有濒死叹息样呼吸,不然人家还有意识就开始按压,那可就……   “大哥,大哥!能听到我说话吗?”   问了两遍,同时轻拍对方肩膀,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二步,启动心肺复苏流程,动作要领是双掌交叠,掌根放在胸部中央,也就是两乳/头连线中点,要用上身力量垂直向下按压,深度5–6厘米,频率为100-120次/分钟,每个循环按压30次……[1]   两个循环后,孟彦卿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准备换位置。”   声音很轻,语速也很快,他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句话像是迟来的鸣笛,让他不自觉紧绷起来。   “……28,29,30。”   他听见自己心里的计数声在颤抖。   默念到最后一个数字,对方手一抬,向后一仰,孟彦卿立刻接上。   这是他学会心肺复苏后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操作,以前都是用模拟人,真人的皮肤和模拟人的触感是不一样的,冰凉、有弹性,还带着一点发粘感。   他交叠手掌,按下去。   没有经验,第一次按得太轻;第二次他下意识用尽力气,骨头在掌下发出沉闷的响。   1、2、3、4……   计数声在脑子里打颤,快得不成节奏。   周遭的声音变得遥远又模糊,渐渐好像再也不存在,他不记得自己按了多少次,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每一次按压都问自己:对不对?有没有用?还能不能……   能不能把他救回来啊?   而因为不懂操作只能在一旁看着他的同伴们此刻都紧紧捏了一把汗。   艾青禾怀里抱着孟彦卿的书包,手指紧紧抠住边沿,咬着嘴唇,眼睛一眨都不敢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严自恒倒有些担忧,低声跟赵凡交流:“我听说有人心肺复苏断了肋骨的,老孟这要是……不会要我们赔钱吧?”   “应该……不能吧?比起命来,两条肋骨算什么?”赵凡不清楚这有没有法律依据,但觉得无所谓,“真要那样,我跟我家老头借公司的律师团一用,让他们有要求跟律师说去。”   他说着撇撇嘴,小声逼逼:“真要那样,以后谁还敢对有需要的人伸出援手。”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AED的地铁站的工作人员终于来了,同时响起的还有疏散人群的广播声。   这不过是发生在短短四五分钟内事。   “准备除颤……”   孟彦卿跪坐在患者不远处,紧紧盯着他显得灰败的脸孔。   他的心跳得非常剧烈,汗水从额头流下,越过眉骨洇进了眼里,他也不敢眨一下眼,生怕错过了哪一个细节、哪一点迹象。   他第一次那么迫切希望自己做的努力有所回报。   大概是这人命不该绝,抑或是孟彦卿有点新手运气(?),总之,在120医生到来前大概一分钟,经过持续按压和电除颤的患者恢复了呼吸。   他脸上的灰败很快就被畅通的氧气驱散,人群里先是爆发出一声噼啪的拍击声,随即变成起伏不断的响声。   孟彦卿像是被这声音惊醒,重重呼出一口气,脱力地往后一仰,胳膊撑在地上,满脸如释重负。   艾青禾和赵凡他们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的将他从地上拉起,一边拍他裤子上的灰,一边拍他肩膀:“成功了!太牛了兄弟!”   “你挽救了一条生命!功德无量哇!”   是的,他救了一个人,孟彦卿咧嘴笑起来,骄傲之情油然而生。   我学东西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他突然想。   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很难预计自己的职业理想在什么时候、哪个节点突然就变得清晰而确定起来,孟彦卿后来追根溯源,觉得自己正是在这个原本普通的日子。   他以前想学中医,一方面是出自兴趣,另一方面是觉得可以继承家业,要是以后无法在三甲医院谋一个职位,或者日后不想干了,还可以回去接手祖父的诊所,总归有退路饿不死。   现在想的却是,应该再努力一点,学得扎实一点,那样才不会在有需要他的时候,再像刚才那样犹豫不决。   一切恐惧都来源于实力不足。   变化发生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快到他的同龄人都还来不及察觉。   艾青禾本来要把他的书包还回去,却在他伸手过来时发现他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立刻又把书包收回去了。   “我再帮你提一会儿吧,你先歇歇。”   严自恒一把将书包接过去,笑嘻嘻道:“我来拿我来拿,怎么能让我们大功臣自己背书包!”   孟彦卿哭笑不得,刚要将书包拿过来,就听艾青禾的哥哥道:“各位同学,请容许我提醒一下,现在已经十一点三十五分了,距离你们选课开始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   几个小屁孩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尖叫,尤其以艾青禾和严自恒最夸张,跟两只无头苍蝇似的往前蹿。   “哪边哪边?”   “这边!这边啊……电梯在这边!”   林明晖:“……”十几岁的小屁孩就是不稳重,不像他这种二十岁的,唉——   赵凡搭着孟彦卿的肩膀走得慢悠悠的,吐槽道:“这有什么可着急的,迟几分钟也没事,大不了咱们几个凑一个班,学健美操去呗。”   “……健美操是热门课程,万一只剩下足球呢?”孟彦卿无语地反问。   赵凡一噎,立刻站直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我从下周一开始断腿,先断个两年吧。”   赵大少绝不可能跳什么健美操!给钱了吗就让我跳?   他说完立刻撵上前面俩人,艾青禾跟严自恒还在催:“快点!”   一行人刚走没多远,就听背后有人喊:“靓仔!”   也不知道叫的谁,但严自恒哈哈笑道:“容城真好啊,叫谁都是靓仔。”   “人家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艾青禾嗤他一下,转头很关心地问孟彦卿,“你是怎么学会心肺复苏的呀?看教学视频么,难不难?”   孟彦卿解释道:“我爷爷教的,武馆会给学员做一些应急技能培训,比如包扎固定之类,心肺复苏是其中之一,所以武馆有一个心肺复苏的模拟人,按对了指示灯就会是绿色,错了就是红色。”   赵凡听了有些惊讶:“武馆还教这些呢?那是真不错了,都是实用技能。”   “不好说什么就能用得到,但学了肯定没坏处。”   孟彦卿说这也是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到他家武馆的原因,除了能让精力旺盛的小孩子一个发泄精力强身健体,还能学到点别的东西。   “这技能咱们学校就该一入学就教,我刚才都帮不上忙,急死了。”严自恒接话道。   背后追上来的地铁站工作人员听到这句话,立刻改口:“同学,刚才帮忙抢救的那位同学,稍等一下。”   耶?好像是叫他们的?   大家立刻停下,回头便看见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到了身后,忙问还有什么事。   对方说想问问他们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那位乘客说想回头给你们学校发个感谢信。”   孟彦卿一愣,下意识就想说不用了,这种事他觉得有能力的人都会站出来帮忙,那位第一个站出来的护士姐姐不就是么。   他的同学们也是,没有站出来,仅仅是因为他们还帮不上忙。   但他刚想说话,艾青禾就抢先回答道:“我们是容城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他叫孟彦卿,嗯……你应该有带学生证的吧?”   问的是孟彦卿,却看向严自恒。   严自恒秒懂的,立马开始翻孟彦卿的书包。   工作人员看过学生证,又向他们表示了感谢,匆匆离开之后,大家才接着往前走。   “……其实不需要什么感谢信的。”孟彦卿低声说了一句。   艾青禾一听这话,立马就扭头瞥他一眨:“你意思是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咯?”   孟彦卿连忙摇头:“不不不,没有,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表扬的事……”   “值不值那是当事人来评判的。”艾青禾打断他,“为什么不要表扬信,万一评优用得上呢?不是咱的东西咱不眼红,是咱的咱就该要!”   赵凡和严自恒纷纷附和,劝他:“大大方方的!”   孟彦卿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忍不住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注:   【1】 来源于《心肺复苏指南》。   ——   小禾苗:所以以后你是要继承家业的吗   小孟:你是喜欢大城市,还是喜欢家里?   小禾苗:喜欢有家里人的地方   小孟:我也喜欢。   小禾苗:可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小孟:时间会回答你的。   小禾苗:……哥们你隔壁哲学系的吧   小孟:我们学校没有这个专业 第14章   林明晖对电脑城这一带很熟悉,“以前在这边做过兼职。”   出了地铁站,他带着四人组穿过马路,直奔小路里的网咖。   “老板,开四台机子。”   交了钱,他拉开艾青禾旁边一张空椅子,边坐下边催促:“赶快登录你们学校的教务网站。”   艾青禾一边输网址一边给在宿舍的杨梦津打电话,提醒她和杜清谷记得选课。   时间一到,四人立刻点进选课页面,别的都不看,只找自己要报的。   “太极,太极……”艾青禾先是念念有词,随后爆发出一阵尖叫,“怎么竟然有两个班?”   她赶紧给杨梦津再打电话,问她选哪个老师,可问题是,两位老师她们谁也不认识,眼看着已选人数越来越多,俩人也没空再商量什么,随便选一个就是了。   最后老师好不好说话,考核严不严格,就听天由命了。   刚选好课一刷新页面,就见两个太极班都满了,已经是不可选的状态。   “妈呀,这么快就没课了?”她震惊地抓住林明晖的胳膊,“幸好……不然等到晚上,黄花菜都凉了。”   林明晖自得地笑笑,哼了声。   选课也不过十分钟的事,没一会儿孟彦卿他们也都选完了,问道:“机子都开了……在这儿玩一会儿?”   “网管,再开一台机。”林明晖招呼了一句,接着应道,“玩呗,顺便吃个饭。”   艾青禾一愣:“吃饭?在哪儿吃,这里?”   见林明晖点点头,她又问:“点外卖过来吗?”   问完不等他回答,就立刻说:“那我不要吃猪脚饭。”   其他人立刻就嘻嘻哈哈笑起来,赵凡还问艾青禾:“你不喜欢猪脚饭啊?我觉得挺好吃的啊,那不大肘子么,炖的烂烂乎乎的,入口即化,我姥爷指定爱吃。”   “就是就是,没品味的家伙。”林明晖应和着吐槽一句,接着指指电脑桌上贴的二维码,“扫这里点餐。”   艾青禾一边掏手机扫码,进了外卖软件,一边下单一边回嘴:“猪脚饭学校就有,干嘛要来市里吃?”   林明晖切了一声,指点大家填配送地址,大家这才知道网咖和隔壁那家茶餐厅其实是一家,共用一个厨房。   “难怪都是碟头饭和三文治之类的。”艾青禾要了份椒盐猪排饭,还要了一杯冻鸳鸯。   林明晖建议她:“换成炒底,这里炒饭还不错,舍得下料。”   点完餐,他立刻就问几个男生:“打不打游戏,来两局?”   艾青禾跟他换了个位置,男生们在组队打游戏,她则是在看综艺,大家抽空吃饭,一直在这儿待到下午两点。   买电脑其实是很快的,目标明确且有熟人带路的情况下。   林明晖把他们带到了以前兼职的老板介绍的朋友店里,就在寰宇电脑城里。   电脑城很热闹,刚进门就见一楼到处是做活动的展台,大喇叭在播放着某品牌的专卖店优惠大酬宾的消息,给人一种来到了批发市场的感觉。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确实是批发市场,只不过批发的是电子设备。   要去的那家店在三楼,去之前他们在一楼和二楼逛了一圈,大概了解了一下市场价。   这样等到了楼上,他们才方便有针对性地跟老板磨点折扣。   说是艾青禾买电脑,实则整个购买过程从挑品牌型号到付款都是林明晖在干,问到她的问题就两个:“玩不玩游戏?”   她摇摇头。   “喜欢什么颜色?蓝色还是粉色?”   “……蓝色。”   回答完之后她就有了一台十五寸的笔记本电脑,很沉,感觉有个四五斤重。   至于为什么尺寸要这么大的,林明晖信誓旦旦:“大屏幕看剧看电影才爽。”   给赵凡配台式机要麻烦点,要考虑配置的收益是否合算,哪怕他不差钱,但买贵的和卖贵了可不一样,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直到将近傍晚六点,他们才抱着几个箱子从电脑城出来。   附近就是BRT公交站,这两年兴起这种快速公交,艾青禾此前只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过。   正值下班时间,随处是拥挤的人流,人多得艾青禾有点心慌,连忙伸手揪住林明晖的衣服。   同时往BRT公交站的方向看过去,“我们去坐BRT么?”   “不坐,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这条线上。”   “我们去哪儿?”   “吃饭啊,不是说去吃牛肉火锅么,还真以为我会带你去吃猪脚饭啊?”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吃不想吃,但他这么说了,艾青禾就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那个也还可以……”   “那我们去吃?”林明晖乜她。   艾青禾一噎:“……算了算了,下次一定。”   严自恒跟赵凡在聊台式机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有孟彦卿注意到了兄妹俩的小插曲,有些忍俊不禁。   他觉得艾青禾就像某种会得寸进尺的小动物。   晚上这顿饭本来是林明晖要请客的,但最后结账的却是赵凡,说是多谢他今天的帮忙。   吃完饭再回大学城已经有点晚了,他们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大学城南的地铁,但出来之后却发现最后一班公交已经开走了。   幸好科大离得不远,林明晖让几个人在地铁站出口稍等,“我回去拿两条扎带,不然这主机不好带回去。”   其实是因为共享自行车没车后座,带不了艾青禾,他得回去取车,又不放心她自己在这儿。   等艾青禾终于回到宿舍,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杨梦津和杜清谷都还没睡,一个在床上打电话,一个在阳台刷牙。   见她回来,还都探头出来跟她打声招呼。   艾青禾换了鞋,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洗衣机已经立在角落里,灰色的,阳台灯光昏黄,也看不出几成新,但看样子还不错。   “去拿洗衣机顺利吗?”艾青禾转向杨梦津问道,顺手拿过漱口杯也开始刷牙。   杨梦津本来已经洗漱完准备走了,闻言又退回来,倚在洗手台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问:“你猜我们这次见没见到那个八卦里的几位当事人?”   “你都这么问了,肯定是见到了。”艾青禾含着泡沫,好奇地问,“怎么,有什么后续吗?”   “不算后续的后续吧。”杨梦津耸耸肩,放下胳膊往室内走,最后站在阳台门边一边擦润肤霜,一边说起早上的事,“我们跟着白师姐到她们宿舍的时候,四个人都在,一个在收拾行李,两个推着行李箱要走,还有一个在搬洗衣机出来。”   “白师姐说我们是约好来拿洗衣机的,两个要走的师姐说哦那你们跟她俩说吧,然后就走了,那个打包行李的师姐就说,嗯……”杨梦津掐起嗓子,努力还原对方的语气,“你们真是走运,我们这个洗衣机买的时候七百多,才用了两年,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啧啧啧。”   “噫惹,这人怎么这样,好像我们捡多大便宜似的。”艾青禾撇撇嘴,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就算我们是捡了便宜,那也不是我们强买的啊,她说话好难听。”   杨梦津的声音恢复正常:“是啊,白师姐就说,那怎么说,这是不卖了?不卖我们就走了,另一个师姐就说,检查一下,赶紧搬走,我也要走了,你就费事跟这傻逼多说话。”   “哇——”艾青禾惊呼,“她们这是撕破脸了?”   “人家本来就撕破脸了呀,没撕破脸怎么会换宿舍。”杜清谷从蚊帐后面探头出来,加入讨论,“我们把钱转给了那个师姐就抬洗衣机走嘛,才刚出门就听到吵架,主要是说我们捡便宜那个师姐在说,你什么意思你现在很得意是吧之类的。”   “隔壁宿舍还有人出来看热闹呢,站在阳台那儿,好像往楼下看,其实就是在听热闹。”杨梦津哈哈笑了两声,“要不是我还要去面试,我也留下来听听。”   艾青禾噗嗤笑了声,问她:“你面试怎么样?”   杨梦津食指和拇指一圈,“欧了,以后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到八点、周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上班,时薪十块,正好这个学期没有公选课。”   “比学校勤工俭学的多吗?”艾青禾问道。   “多两块,就还行吧,算下来一个月差不多七百,加上家里给的生活费,够用了。”杨梦津打算得很好,“我再努努力,混个奖助学金,应该也行。”   “贫困生补助你到时候记得申请。”杜清谷提醒她,“我知道有些人家里条件比你好的,他们也申请,我们不管,先申请,中了就多一笔钱宽裕点,没中就拉倒。”   艾青禾连连点头:“同意。”   杨梦津眨眨眼,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们的话,最后也只能诶了一声:“留意着呢。”   艾青禾拿了换洗衣服,哼着歌进了浴室,这时才想起白天发生的事,隔着门就喊杨梦津:“我们今天在地铁站碰到了一件特别……意想不到的事,超级激动人心、啊……或者是扣人心弦更合适……”   好家伙,直接就纠结起用词来,杨梦津有点受不了,拍了一下浴室门:“跑题了!”   杜清谷笑得前仰后合,干脆下床来,也到了阳台。   艾青禾就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绘声绘色的说起在地铁站发生的事,极力渲染当时的情况如何紧急,简直是千钧一发。   说完感慨:“严自恒和赵凡是只恨自己不会心肺复苏,说这么重要的技能,应该一开学就教,但我想想就算我会,我可能也不敢上去帮忙,我怕做得不好还给人弄更坏了。”   “刚开始肯定有不足之处,熟练就好了。”杨梦津安慰她,“总要有第一次的嘛。”   “话是这么说……”艾青禾咕哝半句,停下来不说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孟彦卿帮那个患者做胸外按压时的样子,他紧抿的唇角和蹙起的眉心里有种堪称严肃的认真,让她觉得很陌生——虽然他们本来也还没多熟,但那个时刻的孟彦卿让她觉得更陌生了。   好像一下就褪去了眉眼间的青涩,变成一个彻底的大人了,多了点什么东西似的。   她想不明白缘由,也就算了。   转天中午闻婧和陈嘉渝带着二十几辆二手自行车从市里回来,搬家的小卡车停在11栋的往校外的路口处,卸货的时候订了车的同学都来取车,场面乱哄哄的,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吸引得楼上有同学跑出来往下看。   还有去买饭的同学回来,提着饭就凑过来问这是在干什么。   得知是买了自行车,立刻便打听价格。   一辆二手的车一百二,基本都八九成新,如果没什么意外,用两年甚至再久一点都没问题。   “这么划算!”同学惊讶,又可惜自己没赶上趟。   自行车刚卸完,在楼上看了半天热闹的班长施钰就下来找闻婧了,问她车是在哪儿买的,她想组织有需要的同学一起团购。   虽然大部分同学家庭条件都还可以,买一辆新的自行车不成问题,但要是有便宜且还能用几年的,为什么不要,省下来的钱还可以用在别处。   再说了,新车它危险啊!大学城这种没有围墙,外来人员也很容易进来的地方,别说偷车,外卖都有人偷!   闻婧是很乐意帮助同学们的,她跟施钰详聊的时候,艾青禾在杨梦津他们七嘴八舌的指导下,开始学车之路。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这下天都塌了   小孟:???   小禾苗:全世界都知道我不会自行车了   小孟:……不会骑车而已,不是大问题。   小禾苗:可是很丢脸   小孟:……也不是、就是挺想笑的   小禾苗: 第15章   艾青禾上一次尝试学习骑自行车,是在刚上初中的时候。   范月娥觉得她小学毕业就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上下学了,而且别的小孩都会,她不会也有点不太好,于是挑了个周末带她练习。   本来以为练一天就行,自行车这玩意儿能有什么难度,她年轻时候学车不也一两天就学会了。   结果艾青禾真就学不会,她非常紧张,上去以后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她的平衡能力也不太好,把着车头歪七扭八的,一条直线都骑不出来。   不过她倒是不用操心别人学骑车时不会转弯的问题了。   起初范月娥很有信心,觉得一个周末就够了,可等到过了四个周末她还是没学会,范月娥就受不了了。   “不是,你到底比别人差在哪儿了啊?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连自行车都学不会!”   “谁让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扶着我的,干什么撒手?”   “我不撒手你永远学不会,哪有人一直扶着的?你就不能胆子大一点?摔一下算什么。”   “明明是你答应我的,又没有做到,还怪我……”   母女俩吵了一架,两天没和对方对方说话,彼此都觉得自己非常委屈。   艾闻喜来劝和的时候,说要不还是算了吧,“以后学开车就行了,四个轮子的,够平稳了,还不用风吹日晒。”   范月娥想想也只能这样,时代发展,以后小汽车才是主要代步工具了。   她立刻就将责任推到当时给艾青禾接生的助产士身上:“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当时是着急去吃饭才下的产钳把苗苗拉出来的,肯定是产钳把她脑袋夹了,你看她平时走着走着都会崴一下脚!”   艾青禾确实从小就会这样,小时候最明显,经常这个月崴左脚下个月崴右脚,因为她平时就比较粗心大意,也不好说她是不小心,还是真的平衡能力有问题。   而且这个毛病在她渐渐长大以后已经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但只要有需要,范月娥当然毫不犹豫就归因于此,不管,我生的怎么可能不好,都是有刁民要害朕!   总之这事就算过去了,艾青禾也没再学过自行车,她和范月娥当然也就没有再为这件事发生争执。   这让她松了口气,因为她其实是个很不愿意跟别人发生冲突的人,遇到这种情况经常下意识回避。   说回眼下,杨梦津他们都知道艾青禾还不会自行车,但都觉得根本不是问题。   “我们那么多人教你,分分钟就学会了。”   “我们在后面扶着你,肯定不会摔的,放心好了。”   “这车就这么矮,坐在车座上脚都能踩地,你就大胆骑,只要车头抓稳了什么事都不会有的,相信自己!”   艾青禾胡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跨上座椅,准备蹬脚踏之前,她忍不住回头向大家确认:“说好的扶着我嗷?我不想摔。”   “放心吧,我和清谷一人一边。”杨梦津拍着胸口同她保证,“要是让你摔了我今晚倒立洗头。”   “那倒不用这样……”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许诺,“晚上我请大家吃饭,自助烤肉?做次我们吃鸡公煲的时候路过看到。”   “不要那么贵啦,我们去吃凉皮怎么样?趁天还没冷。”杜清谷摇摇头提议道。   “可以可以,就这个吧。”杨梦津点头,催促艾青禾,“你快点,太阳要下山了!”   孟彦卿他们拿了自己的车也没走,陈嘉渝被闻婧叫了过去,还是为了团购自行车的事。   赵凡和严自恒跨着自己的自行车用脚走,慢吞吞地跟着一起挪,七嘴八舌地教艾青禾应该这样应该那样。   有一个现象是,如果一个孩子的家里是多语言交流的,比如家庭成员之间有两三种常用的方言,同时用方言教孩子说话,孩子反而很迟才能把话说利索,因为他不知道还听谁的。   艾青禾校外就差不多是这种情况,一个说让她先跟赵凡他们那样,先用脚在地上走,一个让她别低头看车轮,要抬头看前方……   其实要点都没错,但不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就不知道该先听谁的,就想着先这样再那样,手忙脚乱。   孟彦卿本来是抱着胳膊跟在后面看着的,见状忍不住皱眉叹了口气,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直走到往右拐就是去教学区的十字路口,调头,说要在这儿开始练,因为正好是个缓坡。   艾青禾往前一蹬,另一只脚本来要顺势离地的,结果后面杜清谷因为担心,提醒说:“要是觉得还不够稳就不要抬腿了吧,再滑一下也行?”   艾青禾毫无主意,哦哦两声就要把脚放下,结果被转动了的脚蹬一绊,车头立刻就歪了,直接要往一旁倒。   “啊啊啊——”   “哎呀小心小心——”   还没开始就一派兵荒马乱,充满了出师未捷的意味。   孟彦卿这下忍不住了,出声道:“还是我来吧,你们有空骑车兜风去,一个人带她就够了,人多她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诶?是这样的吗?   杨梦津他们几个看向艾青禾,看到她脸上的茫然,这才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干笑一下。   艾青禾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她觉得自己太笨了,很浪费大家的时间,“要不……就、就听孟彦卿的?”   “也行,一个一个教,他累了我再来。”杨梦津索性道。   他们很快就先一步离开,赵凡和严自恒把杨梦津和杜清谷载回去取她们的车,打算一路兜风骑到中心湖去,就当是试车了。   等他们走了,孟彦卿就对艾青禾道:“你下来,我先给你做个示范。”   艾青禾忙从车上下来。   孟彦卿跨上车,两条腿都撑在地上,给艾青禾讲练习步骤:“先这样慢慢蹬地前行,等觉得平稳了,就尝试着把脚抬起来滑一段,先这样走回去,不要着急蹬踏板,自己练习,滑得越远越好。”   他仔细讲着注意事项,什么往前看啦,保持上身直立啦,跟刚才杨梦津他们说的没什么区别。   最后他下车,鼓励道:“我就在你后面,不会摔的,虽然我觉得摔一下也没什么,但你害怕,那就算了吧。”   他觉得艾青禾早晚会摔,鲜有人骑车从来不摔的,但现在她的恐惧最浓,还是不要打击她了。   艾青禾上车,动之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扶着车后座的手,语气忐忑:“你要松手的话,能不能事先告诉我一声?”   “……那不会更慌吗?”孟彦卿惊讶。   “可是那样我就不会回头去看了,我妈以前教我,说好了不松手的,又偷偷松,还被我发现了,后来我就老是想回头去看。”艾青禾咕哝着解释。   孟彦卿这下明白为什么她一直学不会了,这是被骗出心理阴影了,注意力根本没法集中,能学会就有鬼了。   “好,我会提前说的。”他立即满口答应。   艾青禾就这么一路滑着往回走,走了三分之二,孟彦卿突然轻声提醒她:“我的手松开了车座,但没有完全离开。”   她刚下意识要回头,孟彦卿就接着说:“不要回头看,放心,你要是摔了我能接住。”   艾青禾顿时讪讪,有些脸热地咬住嘴唇。   赵凡他们这时骑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到了十字路口又转头回来,再经过她时喊了她一声:“艾青禾,看这边!”   艾青禾和孟彦卿闻声望过去,看见除了杜清谷之外的三个人每个都双脚离地的从缓坡上滑下来,发出嘎嘎的笑声。   “哇——”她立刻惊呼,松手鼓掌,“好厉害——哎呀……”   下一秒就从车座上掉了下来,趴在车头上。   只来得及抓住车座的孟彦卿:“……”   “对不住对不住,我好好练。”艾青禾连忙道歉。   就这样又滑回到十字路口,再往回时,孟彦卿让她学着起步。   “有力脚先踩脚踏……一般都是右脚,脚踏大概是两点钟方向,用力踩下去,另一边脚抬起来……”   讲解完要点,轮到艾青禾上去,他嘱咐她一定要给点力气才下去,“别怕快,越慢越难保持平衡。”   才刚出去两米,他就发现问题了,艾青禾爱往右歪,大概是因为紧张而单肩用力所致。   眼看要往一旁摔,他连忙拉住车后座。   他帮着调整了几次,总算颤颤巍巍地能走直线了,还是一下骑出去三四十米才失去平衡!   “刚才的感觉能记得吗?再来一次!”孟彦卿很难不高兴,连忙让她趁热打铁。   艾青禾也很激动:“有感觉有感觉!我感觉我能行,很有希望!”   原来我也是能学会自行车的,以前没学会,一定是范女士太没耐心了!   这时候的太阳真的往西坠了,阳光从另一边斜斜照过来,将马路一分为二,一半荫凉一半烈日,不过这烈日也不够烈了,泛着淡淡的橙色。   “再练一个来回就结束,怎么样?”孟彦卿看着她上了车,问道,“明天再学转弯和刹车?”   艾青禾一口答应,用力一踩,车子又冲出去了,孟彦卿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   他已经不扶着她的车后座了,只跟在她身后,以防万一需要搭把手。   艾青禾练得渐入佳境,偏偏有人来搅局。   开着摩托车的社会青年从阳光下呼啸着经过他们,还冲他们吹口哨,正专心练车的艾青禾被这动静一吓,立刻下意识急刹车。   然后她就摔下去了,屁股狠狠坐在地上。   好在自行车被孟彦卿眼疾手快地拉住,没有倒下砸在她身上。   孟彦卿用身体挡住车,弯腰伸手去拉艾青禾的胳膊,语气关切:“没事吧?”   “……没事。”艾青禾从地上爬起来,又羞又气,脸孔涨红起来,“他们太坏了,有病吧?!”   “我初中的时候,班里有比较混的男生不顾学校三令五申,偷骑大人的摩托车不说,还载着女朋友从校门口招摇过市,看到班主任还跟班主任打招呼,结果招呼刚打完,他就连人带车冲进了不远处在修理的水沟,所以……”   孟彦卿说完,看着她眨眨眼。   艾青禾心领神会:“祝他们也掉进臭水沟,哼哼!”   说完愤愤地再次跨上车座,继续找感觉慢慢踩回去。   孟彦卿跟在她背后,偶尔跟她说一句话,问她:“刚才摔的时候你还怕不怕?骑自行车摔一半也就这样了,只要你不是超速行驶。”   艾青禾想了想,点点头:“这样倒还行,我能接受。”   孟彦卿抿唇笑笑,看一眼她侧脸上因为紧抿着嘴巴而出现的酒窝。   能接受摔跤,那就离学成不远啦。   太阳下山时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商业街走,人多,话题也多,聊着自己的,听到旁边的话题,也要插一嘴,乱七八糟热闹得过分。   进了店里,店员看他们人多,还特地将两张桌子拼起来,凉皮凉面肉夹馍砂锅粉摆成满满一桌,严自恒跟赵凡还耍宝:“今天全场由艾老板买单,让我们谢谢她!”   “谢谢您,谢谢您。”   艾青禾摆摆手,抿着唇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听他们话音一转聊起下周的课程。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小孟同志你适合当幼儿园老师   小孟:……为什么不说我适合开自行车培训班   小禾苗:还有这种培训班的吗,怎么挣钱   小孟:就挣你这种学不会的孩子的家长的钱   小禾苗:……这么绕口的,怎么感觉被笑话了   小孟:没有的事 第16章   “生活区旧羽毛球场……在哪儿啊?那羽毛球班在哪儿……体育馆羽毛球场?哇,好远啊……”   艾青禾挽着杨梦津的胳膊,一面说话,一面跟在两个不认识的同学后面进了体育场的门。   一眼就看见场地中间的护栏网后面的羽毛球网,便跟着往旁边的小门走。   还不忘好奇:“那这边是上什么课的?”   杨梦津不知道,但走在她们后面一位陌生的女同学应说:“这边是排球班。”   “排球班啊……”艾青禾道了谢,扭头对杨梦津道,“孟彦卿选了排球,我本来以为他会选武术。”   “那为什么没选?”杨梦津边问,边找地方放书包。   整个场馆不算大,但分割出了六个场地,排球场和羽毛球场的后面还有两个篮球场,场馆之间都有观赛长凳,此刻已经放了不少书包水杯之类的物品。   “他说要学些不会的。”艾青禾应着,将手机塞进书包。   才聊了几句,老师来了。   是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老师,穿着太极的练功服,头发扎成利索的高马尾,看起来干净又飒爽。   艾青禾忍不住跟杨梦津嘀咕:“我们老师好漂亮,那种帅气的漂亮。”   杨梦津还没答应呢,这话就被站在她们不远处的体育老师听见了。   她笑眯眯地看过来,艾青禾就不好意思地嘿嘿一下,逗得杨梦津立刻低头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时人来得差不多,老师看一眼手表,拍拍掌招呼大家开始排队:“男左女右,从左往右按从高到低排好。”   花了几分钟整队,正式开始上课之前,惯例是自我介绍和告诉大家课程安排:“接下来两年我们体育课的安排都是上学期在这边上太极,下学期天气热了可以下水,就去体育馆上游泳课,游泳课是必修,考核项目是蛙泳,女生二十五米男生五十米,不及格要补考,补考一次不过就要重修,所以大家如果有条件,可以先提前练习练习。”   “当然,本学期也是有考核要求的,考核内容是打一遍本学期教授的太极拳招式,简单吧?所以大家不要有压力。”   还真是有够简单的,而且听老师这意思,这学期还不是把整套太极拳教完的,那期末考核的难度又低了一点。   老师看起来也并不严肃,这让艾青禾有种盲选赌赢的庆幸。   第一节课也要点一下名,等考完勤,艾青禾才知道原来不止他们学院是今天上体育课,同班的同学里还有三院和中药学院、护理学院的同学。   像排在艾青禾旁边的两个女生就是中药学院的。   大学的第一节体育课就这样安稳地过去了,老师甚至提前了二十分钟下课,十一点半就解散了。   还跟他们开玩笑:“提前开饭是体育课的福利。”   艾青禾背上书包,将饭卡拿在手里,和杨梦津一起往外走,出了羽毛球场的小门,看到排球班也放学了,孟彦卿正在整理书包,俩人便停下脚步。   孟彦卿看见她们了,站在体育场的大门边,不知道是在等谁。   但出于这几天相处下来的熟络交情,他还是提着书包走了过去,笑着问道:“在等谁?”   “等你呀。”艾青禾笑眯眯地应道,“一起去食堂吗?”   孟彦卿一愣:“……等我?”   “是啊,我们看到你们班也下课了,就说等一下。”艾青禾应道,和杨梦津先他一步出了体育场。   孟彦卿回过神,哦了一声。   中午的太阳很晒,校内天桥上毫无遮挡,艾青禾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找伞,还不忘问孟彦卿:“排球课好玩吗,你们期末考考什么?”   “还不清楚,老师只说是这个学期学的内容,那就应该是颠球之类的基本功。”孟彦卿应道,见她开伞时手里的饭卡掉到了地上,便弯腰去捡。   艾青禾接过他递过来的饭卡,抿唇笑笑。   面颊上两个酒窝映在阳光里,像装着金色的蜜酒,孟彦卿忍不住眨眨眼。   艾青禾抬头看一眼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伞比较小,只能遮两个人……我们走快点?”   “去一食堂?”孟彦卿笑着问道,和她们一起走上了人行天桥。   艾青禾应了声好,微微抬头看了他一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色棉质衬衫外套,里面还有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是干净的小麦色。   嗯,看来是不怕晒一下太阳了,她没给他分伞的心虚立刻荡然无存。   下桥时看到对面路两旁全都是快递,就那样摆在地上,路边停着快递公司的车,就说明旁边那一堆是这家的快递。   艾青禾很好奇:“这怎么取啊,去看看?”   杨梦津和孟彦卿陪着她去看,从某个快递的派送小哥那儿知道了学校的收件地址,也知道了是按手机尾号来取,尾号几就在几的那一堆里找。   “这么多快递啊。”   “这才哪到哪,等双十一双十二你就知道了,更多,一车一车的拉过来。”   虽然网络购物已经兴起好几年了,但艾青禾还没有尝试过,毕竟以前在家什么都是大人准备好的,不缺嘛。   而且她以前用的老式手机也不方便网购,它连app都不好安装呢。   于是她更好奇了:“这是什么,购物节吗?”   “购物节咯,东西很便宜,双十一还会直接打五折呢,所以很多人这个时候买东西的。”   “哇——”艾青禾追问具体时间,得到购物网站会宣传的答案,道过谢,这才跟杨梦津他们俩有点意犹未尽的离开了。   有的时候放学时间已经到了,从人行天桥上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会拐一下弯往快递点走,刚才还有一点冷清的快递点立马热闹起来。   “好有意思,到时候我也要试一下。”艾青禾跃跃欲试。   匆匆吃过午饭,回到宿舍没待多久,大家也就是聊了一会儿各自的体育老师,很快就到了中午一点半。   下午两点开始上课,这让她们根本来不及休息,拿上课本便赶紧出门了。   “青禾坐我的车吧。”杨梦津招呼道。   艾青禾应好,杜清谷逗她:“你怎么不不坐我的车,是不想跟我玩吗?”   “明天早上坐你的。”艾青禾表示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说完看向闻婧,“明天下午坐你的。”   “好一个雨露均沾。”闻婧被她逗笑,又说,“明天下午上解剖诶。”   “也不知道老师讲得有没有意思。”杨梦津表示期待。   有没有意思很快就知道了。   周一下午的《中医基础理论》从课程名称就能知道授课内容是什么,老师是一位个头娇小的女副教授,讲得很明白,很有条理,逻辑清楚,但也仅限于此。   艾青禾到下午最后一节课时已经有点累了,频频走神,还忍不住打哈欠。   等到放学要去练车,她就又精神了。   还是孟彦卿去教她的,学着连贯骑行和转弯,孟彦卿小跑着在后面追,不忘提醒她转弯时速度不要太慢,“越慢越容易失去平衡。”   这时她还没学会刹车,鉴于昨天急刹车把自己刹翻了的教训,她今天选择了脚刹。   脚往地上一踩,车子就停住了,还往前趔趄一下,孟彦卿看了忍俊不禁,赶紧把刹车也一并教给她。   练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和孟彦卿一起去吃饭,因为一会儿要去同乡会。   晚上的同乡会新生见面会其实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从桂城来哥哥姐姐们认识一下刚刚背井离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新城市的弟弟妹妹,认一下人,聊一下学习上的心得体会,讲讲生活中可能遇到的难题怎么处理。   晚上九点见面会结束,师兄师姐们请几位新来的师弟师妹去吃宵夜——加上艾青禾和孟彦卿,来的新生才五个人,另外三位两位是护理学院的,还有一位是经管学院保险学方向的。   解散的时候她一边在旁边等孟彦卿跟师姐加联系方式,一边打电话问室友们吃不吃宵夜,她可以帮忙带回去。   “赶紧回来吧,晚上好几波同学来送特产的,不缺宵夜。”   艾青禾听了立马屁颠屁颠回去,只来得及给孟彦卿留下一句明天见。   孟彦卿笑着摇摇头,想着反正就自己学校里,也不会有什么事,干脆就不送了。   第二天上午的《思想道德修养和法律基础》比前一天下午的《中基》还要让人听着发困,艾青禾没忍住,打开手机开始看小说。   还没完结,但已经连载将近一年的小说字数已经很多很多了,足够她打发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看得起劲,没注意到下课铃声,坐在后面的严自恒伸手拍拍她肩膀:“艾青禾,老师来了!”   压低的声音有些急促,很有那种通风报信的意味,艾青禾吓了一跳,猛地一抬头……   大家怎么都在收拾书包往外走啊?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下课了。   “你这人怎么捉弄人,太坏了。”她回头瞪始作俑者一眼,没好气嘟囔道。   但是包括严自恒在内,大家都笑得很大声。   杜清谷问她:“看什么小说呢?”   “《全职高手》!好看!你看不看?”艾青禾兴致勃勃地发安利。   “你也看这本吗?”严自恒惊讶,凑过来问她看到哪儿了。   “才开始呢。”艾青禾说实话,然后跟杨梦津说自己要走回去,到时候跟他们在一食堂汇合。   赵凡闻言立刻道:“你帮我拿个快递呗?”   艾青禾昨天刚好奇过快递的事,这就有机会体验一下了,立刻满口答应。   等她拿着快递到食堂,跟大部队汇合之后,就听赵凡吐槽了好半天快递点离宿舍太远了。   “这话我们才有资格说吧?我们可是住在宁古塔。”杨梦津吐槽道。   大少爷啧了声,开始畅想万事有人能帮忙拿快递就好了,“我可以给钱!”   杨梦津眼睛一转:“计件还是包月?”   大少爷眼睛一亮,开始搓手:“计件吧,我有时候东西挺多的,包月你有点亏。”   其他人一边吃饭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他们讨价还价,最后赵凡以一件一块把取件业务外包给杨梦津。   杨梦津还对他们说:“我建个群,你们有需要也可以找我。”   有人说这年头要挣钱就得胆子大脸皮厚,杨梦津深以为然。   因为聊这事聊得起劲,吃完饭出来都快一点了,回去也休息不了多久,大家决定每个宿舍各派一人回去帮大家拿书,其他人回教学区去。   下午的解剖课很有意思,至少艾青禾觉得如此,因为老师很风趣,会用一些很有意思的小趣事将知识点告诉大家。   比如:“课本上说人有206块骨头其实是不太准确的,或者说是不太符合我们国情的,因为数据从西方引进,是按照除大脚趾以外的四个脚趾都是三块骨头来算的,但是我们绝大部分国人,小脚趾都只有两块骨头,所以我们是204块骨头,不信你们摸摸自己的。”   “诶诶诶,那个同学,不准脱鞋!这节是理论课,不是实验课!”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脱鞋!摸摸脚趾!   小孟:……你油盐不进啊   小禾苗:我又没有脚气,不怕   小孟:……这是有没有脚气的问题吗   小禾苗:但是跟别人对着干很有意思啊 第17章   周三上了英语的读写课,跟周一体育课之前的听说课在同一个教室上,倒没什么可说的,艾青禾觉得跟高中没什么差别,除了课本不一样。   上午还上了《中国医学史》,老师是一位年纪颇大的女教授,讲课偏爱照本宣科,基本都是照着PPT念的。   偏偏还是第一第二节课,听得艾青禾昏昏欲睡,索性把孟彦卿之前借给她的课外书拿出来继续看。   她已经看到第二册的第二个故事,讲明代名医李中梓在父母和妻子都被疾病夺走后决定学医,最后成长为一代名医,他最擅长脉诊,很多心得体会都写进了《诊家正眼》里。   书里作者讲了好几个李中梓给病人把脉开方的小故事,艾青禾一边看一边想,似乎好多人决定学医的契机都是亲人生病了,想通过学医,找到帮助亲人或者像亲人一样的人的爆发。   我就不是,艾青禾悻悻。   到周三结束,本学期开设的课程就全都上了一遍。   转天就是中秋节,一早班群里生活委员就通知大家下午记得带上一卡通去食堂领月饼,地点在第二食堂门口。   “学校还发月饼呢?”艾青禾好奇,“你们觉得是什么馅的?要是五仁或者叉烧的可怎么办!”   新生嘛,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等明年,不,等下个学期,甚至是下个月就好了。   好在学校发的是双黄白莲蓉,是艾青禾愿意吃的味道,她拿着月饼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对室友道:“晚上开一个就够了吧?”   走在她后面的赵凡和严自恒听见,逗她:“四个人吃一个月饼,你这么小气?”   孟彦卿解释道:“广式月饼重油重糖,吃起来很腻,都是吃一点应应景。”   “我听说别的地方都是一整个月饼拿着吃,不切的,是不是啊?”艾青禾这时问道。   “呃……差不多吧,不过我不爱吃月饼。”赵凡耸耸肩,“噎得慌。”   艾青禾眼睛一转,脸上的酒窝出现了,语气里全是撺掇:“那你试试啃一下学校发的这个呢?”   话音刚落,人群里同时出现三道此起彼伏的噗嗤声。   闻婧和陈嘉渝还有孟彦卿都是吃这种月饼长大的,当然一下就听出来艾青禾是要捉弄人。   其他人就算一时没想到,看他们的反应也能意识到这肯定是个馊主意,顿时嘘声一片。   “没想到你还是个芝麻馅汤圆哇。”杜清谷捏着她的脸,没好气道。   艾青禾哎呀一声:“怎么能这么说……多一个人生体验不好吗?”   她甚至问大家晚上要不要一起去中心湖赏月,还说要去商店看看有没有柚子卖——桂城和容城都有中秋吃柚子的习俗。   不过她一时兴起的计划被孟彦卿打消了:“你还练车吗?”   诶,这才是她该做的头等大事呢!   中秋节过后,校园生活因为终于进入正轨而变得规律且平淡,艾青禾也在和室友、同学的相处中基本适应了新生活。   在第一节解剖学实验课来临之前,她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   孟彦卿他们骑着车陪她跑了好长一段路,都快跑到隔壁的隔壁学校去了,她的车头始终平稳,转弯丝滑,刹车顺利,除非有人或车撞过来,否则根本不会摔。   车轮飞速转动搅动空气带起的风吹动衣摆,耳边有呼呼风声吹过,艾青禾这才终于确信,她真的学会了一项新技能。   巨大的欢喜和成就感瞬间涌上心头。   直到晚上熄灯躺在床上,看着被床帘遮挡得乌漆嘛黑的床顶,她还有些激动得无法入睡。   艾青禾第一次确信,离开家独自求学,不再是父母的乖宝宝,自主独立的做决定,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命运垂下来的一根试探的丝绦。   而且很幸运的是,迎接考验的时候,有一群人陪着她,用巨大的善意帮助她渡过难关。   真好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怀里的阿狸抱枕里。   从家里带来的抱枕上已经有了这张床的味道。   转天她请大家喝奶茶,认真跟孟彦卿道谢:“谢谢你这么耐心教我,还陪我练习,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有耐心的老师,没有之一。”   说完顿了顿,又立刻很严谨地补充:“到目前为止。”   孟彦卿抿唇笑笑,眉眼间凝着一股未说出口的温和善意:“我们是同学,本来就该互相帮助。”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做老师。”他耸耸肩,“能这么成功我也很意外。”   他说这话时手指搭在书本上,微微含肩,姿态放松,是一种毫无戒备的松弛。   艾青禾看着他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晃了两秒神,刚想说什么,就听他问:“同乡会国庆节包车回桂城,你报名了吗?”   要是他当时没意会错,她应该是国庆节要回去的。   甚至是恨不得立刻就到那一天。   但艾青禾犹豫了一下,却是摇摇头:“呃……我不回去了。”   孟彦卿有些惊讶,疑惑地看着她。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抓抓脸,语气赧然:“我没那么想家了……回去一趟怪麻烦的,也待不了几天,还是算了……”   最重要的是,范月娥和艾闻喜也都劝她不要回去,长途奔波没必要,再过三个月就放寒假回去了——大人总是觉得时间转瞬即逝,一年也不过眨眼功夫。   孟彦卿听完了然地笑笑。   本学期的课程安排中,周四上午就只有一二节有课,上的是《正常人体解剖学》。   国庆节前最后一个星期日的课程安排有些特殊,是实验课,上课地点在解剖楼,周三那天学委在班群里发了学习小组的分组名单,大体按照学号分成十人一组,再按照学习小组分配实验室。   这样一来,不管307还是613,都有人被分到其他小组去了,只有艾青禾、闻婧、陈嘉渝和孟彦卿还在同一个小组。   但大家并不在意这点细节,更关心接下来的实验课上会看到什么。   “会有开课仪式吗?我在贴吧看到有的医学院在新生第一次实验课开始之前会举办开课仪式,就是向大体老师献花之类,我们有吗?”   医疗界将用于教学用途的遗体称为大体老师。   谁也没办法回答严自恒这个问题,直到上课。   解剖楼在基础医学院的基础楼旁边,挨着马路,但和马路之间隔着绿化带,一人高的灌木丛和高大茂盛的乔木将声音和阳光一并拦截,环境显得格外幽静荫凉,人走到这里都不自觉地放轻说话声。   艾青禾在楼下架空层停好车,跟大家一起搭电梯上楼。   同一时间上实验课的不止他们班,还有其他学院的,他们被按六个六个学习小组为一个大组分配进各实验室。   艾青禾他们组被分在四楼的401,门口有一张长课桌,大家在门口将白大褂穿上,戴上口罩拿上书本,书包就放外面了。   站在实验室门口,福尔马林的气味最先抵达,那是一种一种刺鼻的,带着强制性消毒意味的气息,被口罩过滤后不那么难闻,就是有些刺眼。   艾青禾跟在同学后面走进实验室,室内温度有些低,六张不锈钢解剖台在房间中整齐排成两列,闪烁着银色的冷光。   大家很自觉的跟自己同组的同学站在一起,每一组都占了一张台子,好奇地左看右看,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铃——”   上课铃就安装在401门口的角落,所以听到的铃声特别响亮,一位陌生的老师踩着铃声走上讲台,自我介绍是他们这节课的带教。   他先介绍了实验室纪律和本节课的内容要点,接着带领大家进行了简单的开课仪式——大家面向各自组的解剖台,默哀和三鞠躬。   “好,现在带上你们的手套,打开解剖台。”   老师挑了一张台,招呼一个同学一起给大家演示怎么打开解剖台和拉出托板,方便呈现大体老师。   福尔马林的味道更清晰了,艾青禾被刺得有些想流泪,不停地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过来。   一具已经暴露组织结构的中年男性遗体出现在解剖台上,皮肤呈均匀的灰黄色,大部分皮下脂肪层已被先前课程逐层去除,肌肉层的颜色是一种均匀的褐红,手臂摆放在躯干两侧,头面部被白色的布巾遮挡。   很快就一切准备就绪。   这节课的主要内容是观察上肢肌肉组织并且完成实验报告。   相关理论课程他们已经上过,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课本上的文字、图片,和真实的人体组织对照起来。   一组十个人,大家很默契的两两组队,一个先拿书,一个先动手,看完以后再换过来。   解剖台旁边的实验小推车上有镊子之类的实验用具,艾青禾拿了把钝头的镊子,先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大体老师的皮肤。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真实的死者——不管再怎么尊称为老师,他都已经确实无疑是逝者。   艾青禾不知道怎么的有些难过。   但她很快就恢复过来,对闻婧道:“皮肤干燥,有点皮革的手感。”   “应该是因为因为长期浸泡和反复触摸导致的。”陈嘉渝闻言接了一句。   她点点头,用镊子轻轻拨开覆盖在肱二头肌表面的深筋膜。   大概是因为这位大体老师工作太久了,那些半透明的膜状结构已经失去了清晰的层次,有些地方与下方的肌纤维紧密粘在一起,镊子挑起时,会发出细微的、类似撕开薄纸的窸窣声。   肱二头肌的长头与短头之间的肌沟,原本应该是明显的凹陷,此刻却因组织收缩和液体的长期作用变得模糊,只能靠肌束大致走行的方向来勉强区分。   “这是肱二头肌吗?”艾青禾向闻婧确认。   文婧点点头,她便试图将肱二头肌向上翻开,但动作并不顺畅,肌肉之间粘连得有些紧,她只好放弃。   孟彦卿和另一位同学也试了一下,都不敢用力,只好把带教请过来。   老师也是用了一点力气,才用探针将它们分离开一小段,暴露出的肱肌表面同样色泽深暗,肌纹显得板结。   大家目光跟着老师的探针移动,看到肱肌与肱骨之间的位置,那里原本应该有些疏松结缔组织间隙,但现在看着只是一片颜色稍浅的、致密的纤维样结构。   前臂的状态还要复杂一些,伸肌群与屈肌群的肌腹大致轮廓还在,但彼此间的界线,就是那些肌间隔,很多地方已经融合。   最后是借助老师的帮忙,用解剖刀非常小心切开了不到一厘米长的粘连,才勉强让两束肌肉的侧缘分开一点,露出下面同样是褐色的、无法清晰归类的结缔组织,但旋前圆肌的止点处,肌腱与桡骨骨膜几乎长合了,看不出原本应该有的、光泽不同的肌腱纤维。   但这门课是《正常人体解剖学》啊,对实验课的要求倒也没那么高,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好了,真要深入去学,还得以后选修《系统解剖》和《局部解剖学》。   艾青禾看完,摘下手套,接过闻婧手上的书,轻声念着书本上的知识点。   两节课眨眼就过,十点就放学了,艾青禾将白大褂脱下来叠好,装回袋子里,背上书包和闻婧一起下楼。   “国庆节你什么安排啊,回家?”她问闻婧。   闻婧点头:“表哥结婚,回去喝喜酒咯。”   “我和清谷要去市里逛街。”艾青禾笑嘻嘻道,察觉后面有人,回头见是孟彦卿和陈嘉渝,立刻邀请,“你们要一起进城吗?”   陈嘉渝也要回家,倒是孟彦卿点点头,笑着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会骑车了诶   小孟:恭喜你。   小禾苗:没有奖励的吗   小孟:……这也要奖励吗   小禾苗:要鼓励式教育知不知道   小孟:那我给你奖励,我呢?你可是我教的   小禾苗:期末评教给你打五颗星 第18章   容城是个人口超千万的大城市,节假日更不用说,游客纷至沓来,更加到处都是人。   艾青禾跟杜清谷决定国庆节一起去市里凑凑热闹,感受一下人气。   “都来容城读书了,大把时间,不好好玩玩,吃吃好吃的,难道要等以后回来参加同学聚会才走马观花吗?”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每个人的实际情况不一样,像杨梦津就不打算出去玩。   她要去做兼职,她目前的计划就是先趁节假日有空的时候多赚点钱,让自己的经济尽可能宽裕起来。   至于去玩,她们至少还要在容城待四年呢,大三更是要搬回市里的老校区去,可以去玩的机会多着呢。   不过艾青禾她们俩是打算在市里住两晚的,闻婧又回了家,这几天宿舍就只剩杨梦津一个,她们也有点担心。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怎么会不可以。”杨梦津哭笑不得,“我奶做手术我爷去陪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待半个月,你们就放心吧,再说我白天也不在啊,就晚上回来睡觉而已。”   听她这么说,艾青禾和杜清谷这才松口气,放心地去收拾换洗衣服去了。   并且信誓旦旦地许诺一定会给她带好吃的回来。   国庆节当天一大早俩人就一脸兴奋地出门,走路都恨不得蹦蹦跳跳的。   在架空层的停车场边沿碰见隔壁宿舍的刘语桃,她们上课时经常坐一起,所以早就很熟了,艾青禾便笑嘻嘻地邀请她:“要一起去市里玩吗?”   “我约了人。”刘语桃笑着摇摇头,又好奇地问她们,“你们是去市里哪里?”   “万华路那边。”艾青禾应道,“我们想去老市区玩玩。”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严自恒跟孟彦卿推着车来了,便冲他们挥挥手。   刘语桃看一眼两个男生,有些惊讶:“你们一起去啊?”   “是啊,人多一起玩才热闹,所以才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嘛。”艾青禾笑眯眯地点点头。   “可惜我约了高中同学一起去另一个学校找同学,下次一定。”刘语桃耸耸肩,笑着冲她们摆摆手,快步往楼道外走。   艾青禾好奇地探头去看,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我们俩载你们过去算了吧,方便点。”耳边传来严自恒的提议。   艾青禾忙回过神,张口就来:“……那不好吧?我很重的。”   啊……这……   大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不由得沉默。   最后还是孟彦卿打破沉默,无奈地应道:“我觉得自行车的载重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你也还有增重的空间。”   杜清谷嗤一下笑出声来,艾青禾跟着嘿嘿笑了一下。   最后就是这样出发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往地铁站骑过去。   艾青禾侧坐在孟彦卿的后座,用手扣着车座的边缘,鹅黄色连衣裙的裙角在风里飘着,另一边手扶着遮阳帽的帽檐,扭头跟后面的严自恒说话。   问他:“你们宿舍赵凡也回家了吗?”   “回了,昨天下午就走了,坐飞机的话,京市也不算远。”   “反正肯定比我回家要用的时间短,我坐车回去得七八个小时呢。”艾青禾哀叹,“我亲爱的老家什么时候才能开通到容城的直达高铁哇!”   桂城是一个很小的城市,连直达的火车都是最近四五年才开通的,高铁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但孟彦卿听了却说:“开学之前我在家听亲戚说要建了,大概明年上半年动工,选址在原来的城东车站。”   城东车站前年就搬迁了,搬到了第七中学附近,很方便进城念书的乡镇学生,但离艾青禾家就更远了。   “以前我们家还没买车的时候,回乡下外婆家都会去城东站坐车,大巴车会经过村口,下来就到家了,很方便的。”她想起来旧事,顺口问道,“原来的城东车站门口有一家砂锅米线,很好吃的,你吃过吗?”   少年人蹬车时习惯性微微弯腰前倾,把车蹬得飞快,风会将他的T恤衫吹得鼓鼓的,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的声音就在这样的动静里传回头:“是不是叫程华米线那家,老板是云省人?”   “咦,你知道?”艾青禾有些惊讶,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   孟彦卿只觉得背后一紧,不由得一僵。   半晌才嗯了一声,忽略掉心头突如其来的怪异感,解释道:“车站搬迁前一年,那家店就搬到了我们家武馆对面。”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味道是不错。”   艾青禾嘻嘻笑一下,又想到别的话题,扭头跟严自恒说话:“你们家什么时候下雪啊?”   “一般十二月吧,早的话十一月中旬就下了,迟的话看多迟,试过一月才下的。”严自恒应道。   艾青禾羡慕地哇了一声:“你家和清谷家都会下雪诶,我还没见过雪呢,只背过《湖心亭看雪》,听说过‘西安一下雪就变成了长安’。”   严自恒哈哈笑:“有机会可以去看看,正好下雪的时候也是旅游旺季,特别热闹,就是得小心被宰。”   孟彦卿安静地踩着车,少女清亮的语声像是在身后追着他不放,他想起母亲曾经断过的和田玉手串。   一颗颗打磨得圆润的玉石从绳断处滑脱,掉落在桌上和地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声音杂乱又悦耳。   他突然往前倾了倾,用力踩着脚踏,故意加快速度,背后果然传来一句:“啊啊啊孟彦卿你慢一点,超速行驶要不得哇!”   背后的衣服被抓得更紧绷了。   孟彦卿忍不住笑,一本正经地解释:“赶时间,今天地铁一定非常多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另一道尖叫声传来,不用问,肯定是严自恒有样学样了。   “那就等等嘛,慢一点也没关系。”艾青禾忙道,非常担心,“我不会掉下去吧?!”   孟彦卿不接话,但确实将车速放慢了。   严自恒一面超车,一面冲他们嚣张地放话:“我们就先走一步了,你们俩……小乌龟慢慢爬,慢!慢!爬——”   岂有此理!!!   艾青禾气不过,送开抓着孟彦卿衣服的手,一拍他后背,气呼呼地发号司令:“冲!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他才是小乌龟!”   这时候又不怕摔了?   孟彦卿哭笑不得,只得重新加快车速。   大学城这边总的来说人口不算多,赶在假期第一天就出去的就更少,地铁站里人流看着甚至有些稀疏,艾青禾还跟大家说看着人也不多哇。   但等车来了才发现,车厢都满了,根本没有位置可以坐,好在还有像上次一样的角落可以站,她立马就跑过去了,还冲杜清谷招招手。   等到了大学城北站,上来的人比刚才多了一点,原本还有不少空地的车厢一下就被塞满。   杜清谷往艾青禾身边挤了挤,挽住她胳膊,低声跟她咬耳朵:“幸好我们上得早,不然连角落都没有了,你们上次出去也这么多人吗?”   “那没有,我们上次第一段还有位置坐呢。”艾青禾摇摇头,提醒她,“小心你的包哦。”   杜清谷点点头,看着自己在解剖实验课前刚修剪过,还是光秃秃的指甲,遗憾道:“真可惜,看来我以后都不能做美甲了。”   她开学是带着美甲来的,淡淡的肉粉色,看起来十分温柔,又没有做延长甲,所以不仔细看是看不太出做了美甲的。   但在实验课前一天,学委发安排表时,强调大家要把指甲剪短,她还是把美甲给卸了。   “没办法嘛,职业要求是这样,我们平时去医院,也没见哪个医生做美甲的,是吧?”艾青禾安慰道,“可以寒暑假做一下嘛,一两个月美美的也不错。”   “说的也是……”杜清谷嘀咕一句,又换了话题,“那个社团……你打算参加哪个啊?”   艾青禾想了想:“青协吧,白师姐说青协有义诊队什么的,活动比较多,可以攒志愿者工时,我们毕业不是要一百个工时才行吗?”   “我听梦津说,她同乡会的师姐告诉她,志愿者工时可以参加社会实践拿到,比如‘三下乡’什么的。”杜清谷蹙起眉,满脸拿不定主意的纠结,“我就想既然这样,那社团活动是不是该选自己感兴趣的,刚开学那阵师兄师姐们扫楼,有个汉服社的,我有点兴趣……”   “那就去呗,又不是只能参加一个社团。”艾青禾倒觉得不是问题,量力而行和参加多个社团又没有冲突,“实在兼顾不来再退嘛。”   “不过三下乡是什么?”她更好奇这个。   杜清谷把自己打听的信息告诉她:“社会实践活动,跟义诊差不多,组一个队,去一个地方,然后在当地进行义诊和社会调研活动,量血压啊什么的,去半个月吧。”   “那我暑假岂不是白白少半个月?”   “可以选一个离家近的咯,完事直接回家,或者选你家那边的队伍,有的话。”   桂城有三下乡队伍吗?艾青禾不知道,只好看向在她看来消息十分灵通的孟彦卿。   孟彦卿的本性并不恋家,且非常独立,他对于国庆节不回家这事心安理得,觉得一点毛病没有,但家人对于第一次离家近千里的孩子,总少不了担心和关切。   不仅母亲朱善英一大早就打电话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习不习惯,假期有什么安排,听说他要和同学一起出去玩,马上就转了两千块过来。   说什么:“出去玩不要抠搜,旅游体验都是花钱买出来的。”   孟彦卿刚哭笑不得地接收完母爱的馈赠,二师兄陈韬也发信息过来,问他今天有没有空,出来一起吃饭。   听说他跟同学在一起,也大方地说,那就一起来好了,他是当师兄的,请弟弟妹妹们吃饭很应该嘛。   孟彦卿一开始是说不用,但他坚持,他只好说先问问。   刚回完信息,一抬头,就见站在对面的艾青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脸我有问题想问问你的表情。   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见他有空了,艾青禾连忙发问:“你说桂城有没有我们学校的三下乡队伍?”   “……三下乡?”孟彦卿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有,怎么了?”   “刚刚清谷说我们毕业要志愿者工时可以靠参加三下乡拿到。”艾青禾解释道,又满怀希望地问他,“你知道去桂城的队伍的信息吗?”   孟彦卿摇摇头,他还没想到那么远去,至于为什么会知道有这个队伍,则是因为:“七月份的时候在老街的小广场那儿,有容中医的学生义诊队为市民提供量血压之类的服务,我妈去凑过好几次热闹,我听她说的,说每年暑假都会有这样的义诊,不过不一定是在上一年待过的区,也有去乡镇的。”   原来是这样,艾青禾哦哦两声,刚想说什么,地铁到站了。   她抬头一看站台信息,呀了一声:“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很重的,叫千金   小孟:……哪个jin   小禾苗:金子的金,一千斤金子,是不是很重   小孟:……那确实是很重了   小禾苗:所以自行车驮不起来滴   小孟:我开皮卡来偷 第19章   转了两次车,艾青禾他们从西堤公园站D出口出来,在来往拥挤的车流和人潮里,一眼就看见他们预定的那家酒店。   “确实很方便诶,下楼就是公交站,对面就是地铁站,下次来还住这里!”   杜清谷听了就拍拍她肩膀:“这酒店找的好,再接再厉。”   艾青禾嘿嘿一笑,得意地晃晃脑袋:“不愧是我。”   她太过得意,往前走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要撞到人,幸好孟彦卿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往回轻轻一拽,这才好险没撞上人。   “……对不住。”她忙道了声歉,这下老实了,一脸不好意思地跟着大家过马路。   见她这样,本来想让她走路小心点的孟彦卿忍不住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等过了马路,杜清谷看到不远处一幢青灰色砖石构造的高大建筑,有些奇怪地问:“那是哪儿啊?感觉像个碉楼,怎么建在路边?感觉跟周围有点不搭诶。”   看着像是城市改造时的那种“钉子户”,但按理来说不应该。   大家都不知道,于是决定办理好入住之后去看看。   他们到时已经将近正午十二点,很快就办好手续拿到房卡,正好是两间紧邻的两间标间,刷卡开门的时候,孟彦卿突然把两个女生叫住。   “进去以后注意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疑似摄像头之类的东西。”他观察一下艾青禾的神色,“不是一定会有,而且这是连锁酒店,安全度应该有保证,只是以防万一。”   艾青禾想到那些“酒店偷拍”之类的社会新闻,立刻有些紧张地点点头应好。   等她们好不容易检查完房间,觉得没什么问题,又洗了把脸,补过防晒要出门觅食,已经是中午一点了。   “出发,去找吃的!”杜清谷拉着艾青禾的手,兴致勃勃地挥挥胳膊。   他们团了好几个套餐,有正餐也有下午茶,离酒店都不远,一会儿还可以转回来去看看刚才看到的那座建筑。   下楼的时候,孟彦卿这时才问:“我二师兄就在附近上班,说晚上请我们吃饭,你们想去吗?”   大家一愣,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艾青禾回忆了一下,问道:“是你当武术教练那位师兄吗?”   孟彦卿点点头。   “那就是同乡了。”她煞有介事的,认真问道,“他应该是想见你,带我们几个拖油瓶去蹭饭,没关系吗?”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有些圆,孟彦卿很清楚地看到她乌黑的瞳仁,浓得让他想起围棋里的黑子。   被人用指腹经年累月地搓揉,已经生出莹润的光。   他不由得一愣,突然有些不敢和她对视。   “……怎么会,还是他主动提出让你们一起的。”他回过神,低声解释道,“你们是我同学,怎么能算是拖油瓶。”   话音刚落,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艾青禾望着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和杜清谷手挽手往外走,还回头跟孟彦卿笑嘻嘻地说话:“那我们去呗,有饭不蹭多亏,就是……我们带点什么见面礼比较好?”   蹭到归蹭饭,可不能空着手去。   孟彦卿起初说不要,严自恒说那是礼貌问题,俩人辩了两句,最后决定去之前买个果篮。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餐厅,就在离酒店八九百米左右的地方,十字路口过去一点,门外路两旁都是高高的木棉树。   不过这时节没开花,景色一般。   艾青禾说可惜了,“要是春天的时候再来,一定要带一个袋子,捡木棉花回去晾干,可以煮骨头汤喝,木棉花煲猪骨,清热祛湿哦。”   “这是路边的绿化树,花吸烟吸尘,还是算了,找个人少点的地方的来捡。”孟彦卿接住她的话,伸手推开餐厅门。   他侧身让大家先进去,听到艾青禾问该去捡哪儿的花,摇摇头失笑着说不清楚。   杜清谷闻言很大惊:“那个粉紫色的花居然能吃?”   看样子不像能吃的啊!   艾青禾跟孟彦卿也很懵:“什么粉紫色的花,木棉花是红色的啊,橙红色的,看上去像火焰一样啊。”   这个套餐是孟彦卿团的,进门先去验券,打开软件找券时还来得及搭一句:“你会不会是认错了?”   俩人一唱一和的,杜清谷立马就被整得不自信了,声音都变低下来:“……可是……我同学说他同学告诉他,那就是木棉花啊?”   艾青禾挠挠头,觉得她同学八成是听错了,或者告诉他的人传递的就是错误信息,所以他知道的也就是错的了。   但杜清谷话还没说完:“他昨晚给我发的照片,我还说都十月份了,还开这么漂亮的花,我还以为只有三角梅,但他说咱们大学城还挺多这个花的呢。”   十月份,粉紫色,木棉花……   艾青禾觉得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但就是怎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啊啊哦哦地应:“好像是那个……嗯、就是……”   孟彦卿验完券回头一看,好家伙,有人急得直挠脸,有人一脸好奇地等着挠脸的人想起来答案。   他顿时忍俊不禁,问艾青禾道:“你是不是想说异木棉?”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艾青禾使劲点头,大松一口气。   “异木棉和木棉有什么区别?”严自恒问道,拉开手边的椅子,抬手示意一下杜清谷。   这个问题啊……   艾青禾又挠挠脸,“呃、花的颜色不同,还有就是……异木棉不能吃?”   孟彦卿瞬间失笑,帮她补了一句:“开花季节也不一样,木棉是春季开花,三四月份最多,异木棉是秋冬,现在还没到盛花期,过段时间就多了,可以查一下哪里比较集中,周末有空去赏赏花也不错。”   当然啦,还有什么木棉先花后叶,异木棉花叶同在之类的区别点,这会儿明显说了大家也不听的,他索性就不提。   这家餐厅其实是一家咖啡厅,同时提供简餐,团购的套餐可以选四份主食、四份甜品和四杯饮品。   艾青禾看了好一会儿,抱着不容易出错的心态点了一份葱油鸡扒溏心蛋饭,再要一份抹茶千层和一杯杨枝甘露,看见杜清谷要了咖啡,还问:“你不觉得苦吗?”   “还好,我觉得有点困,需要提提神。”杜清谷笑眯眯地应道,拿服务员送过来的湿毛巾擦擦手。   艾青禾哼哼两声:“我死都不会喝这种苦东西,茶也能提神嘛。”   “话不要说太满,容易被打脸。”严自恒揶揄她。   她不屑地嗤一声,低头看向手机,远在北方读大学的中学好友发来信息,说今天去看海鸥了,还给她发了照片。   于是也就没发觉杜清谷跟严自恒交换的准备做坏事的眼神。   吃完饭,几个人离开餐厅往回走,经过酒店大门,去拜访那座令他们好奇的建筑。   到了门口,看见门口挂着“恒丰大押”的牌子,墙上钉着的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仔细阅读牌匾上的介绍,才知道这里原来曾是容城六大当铺之一的旧址。   现在当然是免费参观。   五层的青砖碉楼大概有二十米左右高,外立面还是传统的骑楼样式,既有趟栊门又有满洲窗,杜清谷还开玩笑:“这在当时肯定是很Fashion的建筑。”   入门正中就有一扇高大的屏风,贴着的介绍上说这在以前叫“遮羞板”,因为只能靠典当家私拿钱是很不光彩的事,要遮挡一下。   柜台很高,孟彦卿和严自恒在男生里算比较高的,要看清柜台后面是什么样都还勉强,更别提艾青禾跟杜清谷,她们站在柜台前要仰头才能看到台面。   真是超绝蚂蚁视角。   但意外的是,柜台里面竟然是可以进去的,修缮过的后台也允许参观者靠近和拍照。   艾青禾实在好奇,脱了鞋踩着步梯爬上去,往栅栏外一看,居高临下的视角让她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的头顶。   旧时的当铺里光线一向是昏暗的,以至于现在作为博物馆后,白天还得开灯,昏黄的灯光让人差点以为到了傍晚。   加上高柜、狭窄的栅栏,以及墙上巨大的“當”字,当铺嫌贫爱富、锱铢必较、高高在上的冰冷形象就这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艾青禾戏瘾大发,昂着下巴拖长音调问:“我是这儿的掌柜,几位客官要当点什么啊?”   两个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杜清谷就已经摘下手上的水晶手串,踮着脚往栅栏里递,语气小心翼翼的:“我、我要当这个……劳驾您给估估价。”   孟彦卿&严自恒:“……”   好好好,就这样一言不合就开演是吧:)   栅栏后面的艾掌柜接过手串看了一眼,轻蔑道:“这哪来的丑石头?我这儿可不收破烂。”   高柜之外的妙龄女郎楚楚可怜:“我这可是上好的水玉……您行行好……”   “什么水玉,听不懂,我看你是当我是水鱼。”艾掌柜眼睛一转,发出奸笑,“不过你要是缺钱的话,我可以介绍一条门路。”   “……什么?”   “本掌柜还缺一个第十三房姨太太,嘿嘿。”   “天杀的!你什么时候有的前面十二个!”美娇娥化身母老虎,瞬间蹿进柜里,将掌柜的一把拽了下去。   外面的人只听见掌柜虚弱可怜的呼救:“救、救我……”   孟彦卿和严自恒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真是好精彩的一出戏。   他们俩跟着绕到后台,看见艾青禾正坐在步梯上穿鞋,严自恒便笑道:“你这当铺没学徒没朝奉,还得掌柜的亲自估价,我看这当铺也是快要黄了。”   “当然啦。”艾青禾一面系鞋带一面继续演,“大清亡啦,新时代了,我这生意做不下去咯,哎呀,现在就是站好最后一班岗罢了。”   孟彦卿忍俊不禁:“这么高觉悟,你要入党啊?”   “我妈让我积极争取呢。”艾青禾仰起头,笑嘻嘻地仰头看向他。   “我觉得你也不用参加什么汉服社了,话剧社就很适合。”这时严自恒跟杜清谷开玩笑。   艾青禾的目光立马就转了过去。   杜清谷摸摸下巴,做沉吟状,“好像也行,我也挺感兴趣的。”   说完便转头:“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我好像看到有文创商店。”   艾青禾点点头,刚站起来,就听见咚的一声。   低头一看,是手机从裙子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木制的步梯上。   孟彦卿先她一步弯腰,捡起手机递给她,“手机掉了。”   她低眼,看见少年在昏黄灯光下修长的手。   手指线条流畅匀称,关节处的凸起恰到好处,大拇指链接腕骨的地方略微凹陷,漂亮得像从漫画里直接摘出来。   她眨眨眼,回过神,有些腼腆地道了声谢。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明天要V咯老规矩,当天会有三合一的大肥章,以后都是双更咯   ——   小禾苗:演戏真好玩   小孟:……以后年会都让你去演小品   小禾苗:可以可以,我喜欢这个   小孟:那不让你演了,你去跳舞   小禾苗:这什么领导,不想评奖啦   小孟:?懂这么多   小禾苗:我妈说的,护士节都是护士表演节目 第20章   恒丰大押说是博物馆, 但其实文物很少,基本上只能看看当时的典当铺里的格局和摆设。   至于碉楼这种建筑本身的设计细节和艺术价值,艾青禾他们是不懂的, 走马观花,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完到了文创商店门口。   商店里都是明信片冰箱贴之类的文创产品, 不仅有恒丰大押的,还有容城其他景点的, 艾青禾看到有明信片上印着木棉花, 就叫杜清谷来看。   “喏,这才是可以吃的木棉花,红色的。”   “它吃起来是什么感觉?”杜清谷接过明信片问道。   艾青禾想了一想:“嗯……有点黏黏的,像银耳?但是没有银耳那么滑溜。”   杜清谷没吃过, 摇摇头说想不出来, 接着问:“你们要寄明信片给亲朋好友吗?商店门口有邮筒。”   孟彦卿和严自恒都摇摇头, 艾青禾本来也是摇头, 但看她拿了好几张明信片, 想了想,也挑了一张。   她打算给在北方读书的中学好友寄一张。   旁边就是咖啡店, 严自恒道:“正好也走累了, 我们去歇会儿呗。”   都进了人家店里了, 总得消费点什么吧, 不然就是纯蹭座了。   杜清谷说来杯咖啡吧, “卡布奇诺,拿铁,澳白,都是加奶的,来一杯尝尝?我刚喝过, 现在就不喝了,要一杯苏打水就行。”   说完眼睛一转,看向艾青禾,语气略有些揶揄:“你怎么说?都来咖啡店了,也不喝咖啡吗?奶咖又不苦。”   艾青禾刚要说话,就听她继续道:“要不……阿芙佳朵怎么样,这个是把咖啡浇在冰淇淋上诶,那就是咖啡味冰淇淋,你也不想试试吗?”   其实艾青禾是好奇的,她对咖啡的了解甚少,印象里是初中时有一次范月娥的朋友从国外回来,约她一起喝咖啡,交代范月娥把她也带上。   那位阿姨给她带了礼物,还给她点了一杯蓝山咖啡,说国外的人都喝这个,让她也尝尝新鲜。   她一喝,好家伙,苦的,她的小脑瓜根本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爱喝这种苦东西哇?比她爸爱喝的浓茶还苦。   再后来就是高三时大家头悬梁锥刺股那段时间,有的同学会靠三合一咖啡提神,每天教室里都会飘散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她也喝过,觉得很一般。   如果一样东西给你的第一印象不太好,第二印象很一般,那你就很难爱得起来。   所以艾青禾很犹豫,“……能好吃吗?”   “好吃,我发誓,不好吃我的头给你当足球踢。”杜清谷三指朝天,满脸严肃,“不仅好吃,还很容易发胖。”   但艾青禾又不需要减肥,犹豫半晌,还是要了一份。   刚下完单,杜清谷就嘿嘿奸笑一下,严自恒立马道:“是谁说自己绝对不喝这种苦东西的?打不打脸?就问你打不打脸!”   艾青禾:“……”   她抿住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往一边一歪脑袋,看起来腼腆极了,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你们不点甜品吗?”孟彦卿打了个圆场。   “不要,那样要花太多钱了。”艾青禾立刻一口拒绝,神色这就恢复正常了。   杜清谷本来是想点块蛋糕的,闻言顿了顿,改口道:“是啊,我们明天还要去喝早茶呢,经费用完了可不行。”   说着掏出一支伸缩笔来,递给艾青禾:“你只有一张,你先写吧。”   艾青禾写得很快,接过笔不到一分钟就写完了,又将笔还回去。   孟彦卿有些惊讶,在好奇心的催动下不由自主地往她面前的明信片上瞥。   他的小动作谈不上隐秘,艾青禾立刻便发现了,歘地扭头看向他,满脸写着:你瞅啥?   孟彦卿顿时讪讪,觉得面皮有些发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艾青禾就将明信片往他面前一推:“想看就说嘛。”   虽然是不好意思,但她都送到眼皮底下了,孟彦卿也不可能不看。   【寒假记得给我带特产,我也给你带( ^3^ )】   孟彦卿:“……”   难怪愿意给他看,要是他这么写,他也愿意给她看。   他们点的咖啡这时都送了过来,艾青禾那杯比较特别,是一个宽口圆肚的高脚杯,杯梗上还有一个玻璃蝴蝶结,杯身上蒙着淡淡的白雾。   咖啡只到杯子的将近二分之一处,冰淇淋有一部分浸入咖啡液里,还有一大半露在上面,顶端撒着些许碧根果碎,旁边放着一把小小的银色冰淇淋勺。   看上去漂亮极了,艾青禾很难忍得住不让手机先吃。   才刚刚十月份的容城天气还热,这时候吃雪糕完全不用怕着凉,艾青禾用勺子轻轻刮了一点沾着浓缩咖啡液的香草冰淇淋,绵密丝滑,冷热交织,吞咽之后舌根上还沾着微微苦甜的巧克力香。   艾青禾不懂这香味到底来源于哪里,她只觉得好吃,于是接着挖了一大勺。   她含着冰淇淋含糊地问杜清谷:“吃吗?”   杜清谷忙着写明信片,头也不抬地摇摇头,笑眯眯问到:“怎么样,好吃吧?我真的没骗你。”   艾青禾点点头,又想了一下形容词:“嗯……感觉像是像在吃液体版的提拉米苏!”   正在看严自恒玩《开心消消乐》的孟彦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被冰淇淋冰得直眨眼,脸也直哆嗦,不由得好笑。   杜清谷写完明信片,严自恒的游戏玩过了五关,艾青禾的冰淇淋已经吃完,时间到了下午四点半,孟彦卿收到二师兄陈韬的信息,将吃饭的地址发了过来。   他查好交通路线,才招呼大家一起出发。   艾青禾被杜清谷拉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问:“去吃什么呀?”   “自助火锅烤肉。”孟彦卿耸耸肩,“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想吃什么就拿什么,不用担心客人的口味忌讳,价格也丰俭由人,现在餐饮业竞争激烈,商家为了吸引顾客花样百出,价格战是永远用不腻的旧招式,五六十就已经能吃到一顿还不错的自助火锅了。   陈韬选的这家是在木偶剧院旁边,离着中山路和宝华路那一片繁华的传统商圈很近,艾青禾他们本来就打算明天去那边逛街的。   从入住的酒店去饭店没多远,他们在饭店附近下车,找到一家商场,进去买了个果篮,出来后便慢悠悠地走着过去。   他们在老城区里穿街过巷,路过糖水铺凉茶店烧腊档,看到有人拿着两面锦旗从打印店出来,炸鸡店和奶茶店比邻而居,面包房里飘出香甜浓郁的黄油香……   日落西山,街道上都是来往的人群,一扇玻璃窗隔开了里面悬挂的令人垂涎三尺的烤鸭烧鹅叉烧,和外面排成长龙的队伍。   他们经过时有街坊在用本地话大声交流,杜清谷很好奇,揪着艾青禾的袖子小声问她能不能听懂。   艾青禾点点头:“坐在门口那个阿伯问那个来买菜的阿伯你今天怎么没带你孙子一起来哇,买菜的阿伯说今天儿子出差回来了他们父子俩培养感情呢,就算是亲生的,也要相处才有情分的嘛,差不多是这样。”   到处都是市井烟火气息,热闹又喧嚣。   艾青禾忍不住跟孟彦卿道:“我觉得这里跟我们桂城好像也没区别,好像去了解放街那边的菜市场。”   孟彦卿点点头:“是有点像,不过也正常,两地饮食习惯差不多。”   路过一家卖老式糕点的店,艾青禾跟杜清谷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买回去给大家分分,于是进去称了一大袋老婆饼、千层杏仁酥和手工酥饺之类。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觉得虽然不是事先做过攻略的行程,却极有意思。   杜清谷说:“好休闲,好像我们就住附近,晚上饭点了出来买点菜。”   “你这么说我又觉得不是很像了。”艾青禾低头看看自己的平底鞋,“我们都没有穿人字拖!”   大家一阵嘻嘻哈哈,直到见到孟彦卿的师兄,才又恢复腼腆和安静。   陈韬是早到的,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四个小朋友,看到他们手里提的一堆东西,忍不住吐槽:“你们不会吃饱了吧?”   那来吃自助还有什么意义?!   孟彦卿摸摸鼻子,有些赧然:“吃了一点……嫂子没来吗?”   陈韬的女朋友,准确地说是未婚妻,是容城一所颇为知名的老牌私立中学的体育老师,是陈韬在体院读书时的学妹,谈了几年恋爱,今年买了房,只等新房装修好就结婚。   “她跟朋友去东北旅游了。”陈韬一面应,一面验券把大家带进餐厅。   人多,服务员还给他们找了张大桌,在靠里的位置,但恰好在做隔断的屏风后面,少了人来人往,像一个半开放的小包厢。   “走吧,我们去拿菜。”点好锅底,陈韬招呼大家一起去看看有什么菜。   这家店不小,取菜区从他们那桌旁边不远,一直到靠近门口的冰淇淋柜结束,分了烤肉区和火锅区,还有熟食、饮料、甜品和冰淇淋。   舒适区对面还有一片像岛台的区域是调料区,除了琳琅满目的调料还有小凉菜,艾青禾一直喜欢海带丝脆弹的口感,见猎心喜地夹了满满一碟。   她和杜清谷还拿了好几块甜品柜里的小蛋糕,那些小蛋糕造型都十分精致,她们很难控制得住自己的爪子。   陈韬看见,扭头跟孟彦卿低声道:“你劝劝你同学,自助餐的小蛋糕就没有好吃的。”   孟彦卿点点头,过去劝道:“我师兄说这种小蛋糕不好吃,你们少拿点。”   一旁听着的陈韬:“……”我刚刚是这个意思?   艾青禾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有些不信:“真的?可是它们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可能只是样子货。”孟彦卿淡定道,“先拿一两块,尝了觉得喜欢再来拿更好,吃蛋糕吃饱了其他菜怎么办?”   这是实在话,虽然经常说水果一个胃糖水一个胃,或者像大人说的饭有饭肚汤有汤肚,但实际上人就是只有一个胃。   艾青禾爽快听劝,停下手,端着装了五六块小蛋糕的餐盘回去了。   桌上已经上了炉子,烤盘和煮锅一体的那种,锅还是个鸳鸯锅,此刻烤盘已经铺上白色的烤肉纸,锅里的汤也开始沸腾。   严自恒正忙着将耐煮的食材下锅,看见她端着小蛋糕回来,有些惊讶:“怎么拿这么多蛋糕,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好吃。”   “……是咩?”艾青禾眨眨眼。   等大家都回来了,等着肉熟的时候她和杜清谷一吃蛋糕,就有点后悔了。   “哇,表面好干巴,一点都像平时吃的蛋糕那么湿润。”   “奶油也少少的,还真是个样子货!”   同桌另外三位都笑起来,幸灾乐祸的程度不一,严自恒笑得最大声:“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谁拿的谁吃完哈!”   艾青禾:“……”可恶!   所有火锅局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场“谁拿的谁吃”“这是你拿的你负责吃完”推诿大会,参会者捧着肚子离开餐桌。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陈韬开车送他们回酒店。   孟彦卿坐在副驾驶,其他三个人坐在后排,艾青禾就夹在杜清谷和严自恒中间,六只眼睛一起盯着她的手机。   按照容中医的传统,在国庆假期之后,将会有长达一周的社团集体招新活动,每个社团都会在生活区篮球场和第一商店对面的空地处摆摊宣传和招新。   因为想知道一些社团的信息,比如招新考核容不容易过啊,平时都有什么活动啊之类,艾青禾便找师姐白晓绪打听。   她的问题有点多,白晓绪索性给她发了一个名为《百团大战宝典》的文档,里面总结了学校八十多个社团的所有消息,这里面还不包括学生会之类的部门。   此刻艾青禾的手机屏幕上正是文档的其中一页,是杜清谷之前说感兴趣的汉服社团的介绍。   “主要是汉服形制科普,汉服文化推广,非遗手作……确实挺有意思的,但是清谷你平时会穿汉服吗?”   “呃……没有,我就拍过一套汉服的艺术照。”   “跟古装剧里那些一样?”   “不一样啦,那种是影视服装,正统形制的汉服不长那样。”   艾青禾哦哦两声,问道:“那你还要参加吗?”   杜清谷犹豫片刻:“……嗯、有话剧社的资料吗?”   “我看看。”艾青禾回到文档首页,在一堆社团名称里找到杏林话剧社的名字,点击跳转到对应文档页。   严自恒一边看一边道:“一会儿能不能看看摄影协会的简介?”   “可以呀。”艾青禾点点头,“你想参加摄影协会么?”   “有点兴趣,想试试。”严自恒笑道,“老孟之前说得对,可以学一下本来不会的东西,这是学校嘛。”   这是孟彦卿在体育课选课之前说过的话。   “可是我听说学摄影很费钱诶,买相机可不便宜。”艾青禾摸摸下巴。   要是赵凡或者陈嘉渝,甚至是孟彦卿,她都不会说这个话。   但严自恒的情况她并不清楚,只听他说过父母是普通上班族,他虽然是独子,但家里还有四位小病小痛不断的老人,这样的家庭负担相对还是有点重的,她这才忍不住提醒。   “应该有租相机的地方,先去看看情况,决定往深了学再考虑买相机的事。”严自恒心宽,一点都不担心这个问题。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期的理论知识学习可以不需要器械,等需要了,可以先用手机练习,接着可以去买一架二手的微单。   总之,氪金大佬有氪金的玩法,贫民玩家也有穷鬼的玩法,最重要的是先踏出第一步。   见他淡淡定似乎已经想好主意,艾青禾点点头没有再说。   等杜清谷看完话剧社的资料,她又点击摄影协会的超链接,跳转到严自恒要看的资料。   “要不我截图发给你们?”她提议道,说完又立刻改口,“或者发到班群里,给其他同学也看看?”   她觉得这份资料很实用,应该不少同学会需要。   杜清谷点点头,接着问:“要不要先问一下师姐能不能外传?”   “没关系的,师姐说这也是上上届的师姐传给她的。”艾青禾嘿嘿笑,“我们应该传下去,一代传一代。”   不过她是不会自己上传的,那么大的文件,上传到班群,得用她多少流量啊!   她决定发给杨梦津,让她在宿舍用校园网上传。   在严自恒仔细阅读摄影协会的资料时,艾青禾听到孟彦卿的二师兄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立刻分出注意力去听。   “后天。”孟彦卿回答道,“我们明天打算去吃早茶,再在附近逛逛。”   “你要不要迟一点回去?我带你去省队逛逛。”   陈韬是省武术队的教练员之一,带着好几个队员,国庆假期留队训练的是多数,他想带小师弟去跟专业的武术运动员切磋切磋。   至于孟彦卿这个业余选手会被摁着揍这个可能性,陈教练表示,哎呀,一点小挫折而已,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挫折有利于成长啦。   但孟彦卿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抬头看向车内的后视镜。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只从镜子的倒映里看到三张被手机屏幕光照得面目模糊的脸。   就在他的视线刚要收回来时,艾青禾忽然抬头看了过来,疑惑地问:“你在看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孟彦卿一时语塞。   艾青禾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主动问:“你想看看武术队的招新资料吗?师姐给的社团宝典里也有哦。”   孟彦卿抿抿唇,应了声好,然后说:“我可能……不跟你们一起回学校了。”   “哦哦,我刚才听到了,师兄要带你去武术队……呃、跟别人切磋切磋,是不是?”   艾青禾皱皱眉,是这么说的吗?不确定,算了,就这么说吧。   她点点头:“那你去呗,反正也放假,没什么事干,我们回去也是去补作业的,嗯……你的解剖实验报告写了吗,医古文去背了吗?”   孟彦卿点头嗯了声,她哦了声:“那你晚点回去也没事。”   说完又嘀咕:“……这么积极。”   “可是……”孟彦卿犹豫的点在于,“回到大学城,你没车怎么回去?还是说……我把钥匙给你?”   出来的时候他和严自恒把她跟杜清谷载出来,现在却不跟他们一起回去……   “没关系啦。”艾青禾听懂他的话,一面将文档发给杨梦津,一面笑道,“我们要是回去得早,我就坐公交回去,要是回去得晚,我就在地铁站旁边扫一辆共享单车回去。”   顿了顿,她干脆撒出撒手锏:“再不行,叫我哥去接我好了。”   办法是很多滴,活人难道还能让尿憋死么。   她说得轻巧,但孟彦卿却想起了开学那天,她和她哥哥在食堂门口的那一幕,她拿着导航都能找不到方向诶,真的没事?   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应了声好。   文档发送结束,艾青禾开始关心明天去哪儿吃早茶。   在座几位里陈韬在容城待的时间最长,艾青禾他们当然会向他打听,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的很快就回到酒店。   回到房间时大概是晚上九点半左右,刚换好鞋,艾青禾的手机就响了,是范月娥打了电话过来。   主要是问她今天玩得怎么样,听她开始讲电话,杜清谷就先洗澡去了,等她出来,艾青禾正坐在窗边的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综艺,手里还端着水杯。   她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扶着干发帽去拿手机:“这位大爷,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我给你拍一张照!”   艾青禾一听立刻昂起头:“给我拍好看点,不然要你好看。”   俩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通,艾青禾是第一次跟朋友夜宿酒店,神经格外兴奋,关了灯还不困,缩在被窝里跟杜清谷聊天。   她们聊各自以前发生过的事,聊她们的家人,比如艾青禾有个表姨结了三次婚,“我每一个表姨夫都长得很帅,很会赚钱,而且离婚之后都还对她很好,前表姨夫和前前表姨夫跟现在这位表姨夫关系也很好,他们的现任也跟我表姨关系很好,她好厉害,我妈说这是天生的本事,别人学不来的。”   “哇!那你表姨肯定特别会做人,好厉害!”   “长得也很好看,还有钱,所以对我们很大方。”艾青禾点点头,语气里全是小女孩对超有魅力的大姐姐的羡慕。   杜清谷好奇:“那你表姨的小孩呢?”   “哦,她没有生小孩哇。”艾青禾应道,“前前表姨夫是跟现在的爱人生的小孩,前表姨夫是跟他前前妻生的,我表姨没生,现在这个表姨夫也是跟前妻生的,不过除了这个表姨夫带来的姐姐跟我们关系还可以之外,另外两个哥哥姐姐都是只吃过一两次饭那样。”   杜清谷很惊讶:“没有孩子,不担心以后吗?比如养老问题,家里人不催吗?”   “我不知道。”艾青禾实话实说,“我妈说她家里也催过,但是催得她不高兴了就不给父母养老钱了,她还有几套房,早就说过,我们这些小的谁对她好,她高兴了就把房子给谁,我妈说就是看在钱的份上,以后也肯定有人管她。”   真是个好现实的打算,而且完全行得通,至少听起来是。   杜清谷啧啧称奇片刻,也聊起自己老家的事,说有个姐姐的结婚请帖都发了,结果到了摆酒那天,新郎不见了。   “跟前女友私奔了,还留了封信,说对不起我姐,但爱情是不讲理的吧啦吧啦,然后两家就打起来。”   “哇,这人也太坏了,一点都不负责任,根本没想过自己家里人怎么办,那酒席什么的怎么办,酒店和婚庆公司给退钱吗?”   “不给啊,他们家就当招待亲朋友好聚餐了。”杜清谷啧啧两声,语气鄙夷,“男的后来在外面混得不行,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他父母一看到金孙,立刻就欢天喜地接纳了他们,今年他创业失败了,老两口还卖了一套房给他还债呢。”   艾青禾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的见识还少,人生经验浅薄,根本无法点评,只能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谁知杜清谷吐槽完以后,忽然又话音一转:“但站在那个男的角度来想,能有这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也很让人羡慕了。”   “……羡慕?”艾青禾惊讶,“你喜欢轰轰烈烈的爱情哇?”   她本来想说这种一看就很不负责任、搞得那么多人人仰马翻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有什么可羡慕的,但听到杜清谷说有点吧,她这话又说不出口了。   挠挠头,半晌才说了句:“可是……我觉得这样还挺累的诶,我还是比较喜欢轻松一点的关系,就是……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相处着不累的……”   她乱七八糟讲完,杜清谷的话题已经到了自己喜欢的男生类型上,要长得帅,实在没有,也要五官端正,一定一定要会说话,要浪漫,要宠着她什么都让着她……   艾青禾真没想到她对爱情竟然有这么多憧憬。   杜清谷叽里咕噜说完自己,问艾青禾:“你呢?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啊?啊、我、我吗?”艾青禾突然就张口结舌,半晌才摇摇头,“我还没有想过诶。”   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她们已经聊得太久,久到困意再也无法阻拦。   尽管前一晚熬了夜,但年轻人的身体实在好,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吃完早茶就在街上四处乱逛,看到什么都感兴趣,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去看了木偶剧,晚上又去看电影,玩到十一二点才回酒店休息,睡醒一觉又去电玩城疯玩一早上,还去买了新衣服,艾青禾他们三个跟孟彦卿在商场门口分手,这才踏上返校的旅途。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写作业。   要赶的作业对于艾青禾来说可以说是毫无难度。   一是背诵《医古文》里《大医精诚》篇全文。课程早就讲到别处去了,但不妨碍老师要求大家背诵这篇文章。   二是完成上一节课的解剖学实验课的实验报告,报告册翻开一看,答案全在书本上,比如题目要求画出【臂肌前群的组成部分】,课本上就有图示,照着抄就行。   对于艾青禾这种有点绘画底子的人来说,这就是最简单的临摹,刷刷几笔就能画完。   一次实验报告总共五六道题,两三题是画图,还有两三题是简述题,答案也都在课本上,将知识点稍加整理就是答案了。   用艾青禾自己的话说就是:“我就算没去上实验课,这作业也完成得毫无压力!”   背书就更不用说了,以后不知道怎么样,起码现在刚从高三过来的人,没几个是记忆力差的,背一篇文言文那简直是洒洒水。   所以到正午时分,忙活了四个小时艾师傅完成了两份作业,从隔壁306回来,将手里里的《医古文》课本往桌上一放,就兴高采烈地招呼杜清谷:“一起去吃午饭哇?”   杨梦津照旧是要做兼职,一早就出去了,闻婧还要过两天才回来,白天宿舍里只有她们俩。   杜清谷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你去吧,我一会儿再吃,还有一点,马上就画好第一题了!”   艾青禾哦了声,凑过去看一眼她做到哪儿了,还没看到报告册上的图,就先看到课桌上随处可见的橡皮屑。   不由得一愣:“这么久了……还在做第一题吗?”   杜清谷昂了一声,语气虚弱:“不然呢?你都不知道这对我这种从小美术作业就不及格的手残党来说这些题目有多难!”   “不是……照着画就可以了吗?”艾青禾摸摸下巴问道,“实在不行,能印上去吗?”   杜清谷一愣,回头看她:“怎么印?”   “就是这样……”艾青禾干脆伸手,将她正在写的这一页拿起来,蒙到书本的图示上,“看书本上的图能不能透过来看清咯,能的话就照着copy咯,这样很快的。”   就是像字帖的描红那样,杜清谷恍然大悟。   继而满怀期待地看过去:“能行吗,清楚吗?”   艾青禾呃了一下,语气遗憾:“好像不太行,只有一个轮廓,要不……你先描轮廓,里面的自己填充?”   “啊——这报告册纸怎么这么厚!”杜清谷忍不住哀嚎。   但随后就振作起来,毕竟比起刚才,现在起码轮廓能画好看了!   “我再琢磨琢磨,你快去吃饭吧。”她一面点头,一面将书桌上的台灯打开。   艾青禾边转身要走,边问道:“给你打饭吧?想吃什么?”   “你去食堂还是去二商?”   “二商吧,我要边吃饭边看剧。”   “那我要烤肉饭,可以的话,再要一杯酸奶,什么样的都行。”   艾青禾应了声好,拉开门就出去了,刚出门就看见刘语桃出来,立刻问道:“去打饭吗?”   “二商?”   艾青禾点点头,同她说笑着下楼,刚从楼梯门出来,就看见在等电梯的白晓绪。   “师姐!”艾青禾立刻欢快地叫人。   白晓绪闻声回头,看清是谁之后,脸上的疑惑瞬间便被笑容取代:“师妹去吃饭吗?”   艾青禾应是,她又问:“放假没出去玩吗?”   “去了呀,昨天晚上才回来的。”艾青禾摇头笑道。   “也是,这么好的天气很难忍得住不出去玩。”白晓绪笑眯眯道,“是去野生动物园看熊猫了吗?”   艾青禾一愣:“……啊?没有诶,我们去中山路那边了,没去动物园呢。”   她连动物园的门往哪边开都还不知道。   谁知白晓绪听到她的回答也愣了一下,脸上的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但没等艾青禾疑惑,她就立刻歉然道:“那看来是我记错了,把别人的事张冠李戴到你头上了。”   话音刚落,电梯到了,她便冲艾青禾摆摆手,往电梯里走,“师妹你快去吃饭吧,我们改天再聊。”   艾青禾一时也没多想,跟刘语桃一起说笑着往第二商店走,虽然假期留校的学生肯定不少,但不用上课,大家吃饭的时间也就不集中了,所以正午时分的外卖档口虽然有人,但一点都谈不上拥挤。   她们很快就打好饭,还买了点水果。   上楼的时候刘语桃说晚上要去商业街一趟,“我想去看看电磁炉,买个电磁炉以后可以自己煮点东西吃,方便一点。”   “我们学校可以用电磁炉吗?”艾青禾忙问,“宿管阿姨不抓大功率电器?”   “说是会检查,但提前锁起来就行了,没看到就不管。”刘语桃提前打听过了,“不过电吹风和洗衣机不在此列。”   “那要是有电磁炉,到冬天就可以一起吃火锅了耶。”   艾青禾越想越觉得不错,决定回去问问大家,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晚上她就跟刘语桃一起去挑一个。   回到宿舍,杜清谷还在研究实验报告,艾青禾把饭放她手边,转身回自己桌边打开电脑,戴上耳机一面看剧一面慢吞吞把饭吃了。   吃完饭她在群里说电磁炉的事,还转头提醒杜清谷赶紧把饭吃了,她诶诶应了两声,一面吐槽怎么读医还要写美术作业啊高中老师也没说过啊,一面收拾好桌子开始干饭。   还跟艾青禾讨论了一下电磁炉,决定晚上跟刘语桃一起出去,还能顺便去找杨梦津一起吃饭。   说完这事艾青禾就爬上床去午睡了,她这一觉睡得久,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觉得喉咙有点干,吞咽了几下,这种感觉非但没有缓解,还更难受了,但她又不想起来,只好掀开蚊帐把头探出去。   声音虚弱地呼唤自己的室友:“清谷,你能帮我递一下水杯吗?”   说完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杜清谷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转头,给她拿了水杯,攀在她床边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好消息!我的实验报告做完了!”   “画好啦?”   艾青禾接过水杯坐起来,掀开蚊帐坐在床边盘着腿,一边喝水一边听她兴奋地讲自己最终是怎么搞定的。   “上面是报告册那一页,下面是课本,就像你当时那样放。”她一面说一面手掌交叠着比划,“然后用手机的灯放在最下面,灯光就会穿透两页纸,书上的图会变得很清晰,就可以直接描了!”   艾青禾听得直眨巴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哇塞!这也行?我就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杜清谷笑眯眯地冲她点头,眉眼弯弯的样子既温柔又兴奋。   “水喝完了吗?杯子给我吧,你再睡一会儿,还没能吃饭呢。”   艾青禾就又躺回去,玩着手机听到楼下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有些缓慢。   慢悠悠的,很悠闲,像轻缓的水流,将那些褶皱一一抚平。   这时她看到了林明晖发的朋友圈,说是去野生动物园秋游,还发了熊猫的照片。   艾青禾立马就想起中午去打饭时在楼下遇到白师姐时的情景,不会是师姐看到我哥的朋友圈了吧?   她很想发信息问林明晖是不是跟她师姐有来往了,但想了一下又作罢,大人的事,她一个小孩还是少掺和。   日落时她和杜清谷去隔壁找刘语桃,三人一起出门觅食,还去杨梦津做兼职的肯德基买了薯条和冰淇淋。   往那儿一站就冲穿着围裙戴着帽子的杨梦津喊:“服务员!”   喊完就三个人笑成一团,半天才点好要的东西,接着就在那儿一直消磨到晚上九点,杨梦津下班再一起回去。   国庆节就这样晃晃悠悠地结束,接着就是社团招新活动,宿舍四个人,闻婧进了学院分团委,艾青禾跟杨梦津都进了事先看好的社团。   唯有杨梦津,她决定不参加任何一个社团。   “为什么呀?”艾青禾皱着眉问道,“你的志愿者工时和素质教育学分怎么办?”   “我跟同乡会的师兄师姐打听过,我们大三的暑假要统一见习,大四的暑假要去实习,但是大一大二的暑假是可以参加社会实践的,去一次三下乡就可以积累到五十多个工时,正好可以凑够,如果还差一点的话,到时候还可以参加学院的义诊队混够时长。”   杨梦津考虑得很清楚,“素质教育学分除了参加社团,还有凌云班,凌云班一年可以加0.5分,还有讲座,师姐说,把那张素质教育学分卡盖满学分章,肯定够。”   而且学校不会在这种事上与学生为难,有师姐从更高年级的师兄师姐那里打听过,通常是到了大四出去实习之前,那枚学分章就会因为某些巧合的原因出现在某位班委手里,届时自有人会把大家的学分卡收齐了去盖章,至于讲座名称,找同学的互相抄一下就是了。   “再说,四年呢,我不能四年都听不够二三十场讲座吧?”杨梦津甩甩手里的学分卡,“才一个月,我们都听了三场了!”   听起来好有道理!   见她心里有数,安排得妥妥的,大家也就不劝了,互相催着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去凌云班呢。   凌云班是第二医学院的第二课堂,要求同学们每天早上参加晨练和晨读,晨练内容一般是八段锦,晨读就不固定了,大家爱都什么读什么,不想读,绕着跑道慢跑也行。   每天早上七点就集合,艾青禾她们最迟六点半就要起床,集合之后晨练半个小时,七点半去食堂,吃完早饭再去上课刚刚好。   当然,也可以不去,但这不是有伴么,艾青禾觉得自己也能坚持坚持。   这个学期就在这样平缓的节奏里慢慢走向尾声,艾青禾每天上课放学,保持着教室、食堂和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路线,中间偶尔会去实验室和图书馆。   每个星期参加一次青协的义诊技巧培训,回来之后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贴耳穴、推拿和艾灸,把整个宿舍搞得全是艾绒燃烧之后的烟味,被大家吐槽闻起来好像家里养生的老人家才会这么干。   十一月的时候,班里改选班委,大家都觉得现有班委做得挺好,投票结果就是维持原样。   大家更在意《医学生物学》的小组课题作业,那可是要上台进行汇报,并且接受老师和同学提问的。   艾青禾所在学习小组分到的题目是关于亨廷顿舞蹈症的探索,晚上小组成员在第二食堂二楼碰面,第一次集中讨论嘛,最重要的事当然是给大家分好工。   开始分工之前要选一个组长,没有一个想干,都互相指别人推举对方:“你来,你来。”   艾青禾捏着手指不知道选谁,看了一会儿,发现居然有人指自己,顿时大惊。   定睛一看,好哇,是闻婧这个好舍友!   她立刻指回去,不仅自己指,还用眼神示意正在互指的孟彦卿和陈嘉渝。   孟彦卿犹豫了一下,食指转向,指向了闻婧。   陈嘉渝见状,索性也跟着转向,选谁当组长不是选,只要不是自己就行。   其他人一看怎么有个人被三个人选中的?那你票数最多,立刻附和道:“就你了,你不要挣扎了!”   闻婧:“……”你们这群墙头草!   分派任务的时候,艾青禾想到最后要做课题汇报,肯定要有人做PPT,还得有人上台去讲,立马就先认领工作内容:“我负责找发病机制。”   小组课题汇报刚结束,就迎来一年一度的校运会。   307只有杨梦津参加了女子4×100接力赛,倒是男生613全员有份,赵凡甚至是报名了男子3000米。   孟彦卿报了跳远,初赛那天还下着小雨,容城的冬天总是这样,雨丝将空气里的热量进一步带走。   艾青禾撑着伞去观赛,怀里抱着他的外套,有些担心地嘀咕:“都下雨了还比啊?”   “很快就结束了。”孟彦卿倒不在意,在场边活动着手脚。   艾青禾看着他裸露在短袖外的小臂,轮廓微微起伏,微微小麦色的皮肤包裹着薄薄的一层肌肉,像初具形态的青竹,还带着抽条时的柔韧与节制,正随着他热身的动作间拉伸出利落的线条,充满少年人才有的那种清瘦的力量感。   艾青禾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问他:“冷不冷啊?”   “活动开就热了。”孟彦卿笑着应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广播叫到了他的号码,赶紧进场签到。   最后拿了个第三名,成绩还不错,五十块的奖金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有学分加。   “请客!我帮你拿衣服了,你的奖金也有我的一份!”艾青禾嚷嚷。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我帮你加油了,也有我的份!”   最后就变成了两个宿舍的集体聚餐。   校运会的热闹刚刚散开,期末月就宣告到来。   作者有话说:   今时今日。   小禾苗:什么苦东西!居然要我亲自喝   多年以后。   大禾苗:咖啡救我狗命呜呜呜您就是再生父母   小孟:时间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 第21章   吹响艾青禾他们期末月号角的, 是英语听说课上英语老师的一句:“大家的听说作业还没做完的要抓紧时间哦,还有十天就到期了。”   那是一个专门的网站,每个单元一套题, 学期末到期就会关闭,没有完成的就算平时成绩不及格。   拿不满平时分, 加上期末考试卷面分再打六折计入总分,有的同学就会落入不及格要补考的处境。   老师提醒完, 又感慨了一句:“一转眼就期末了哦, 时间过得真快。”   所以,“我们下节课考口语,很简单的,朗读我随机指定的一篇课文就可以啦。”   再简单的考核内容也没法阻挡大家的哀嚎。   一直到中午回了宿舍, 大家还在讨论这件事。   “这就期末啦?”杜清谷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怎么感觉这个学期也没学……没上很多课?”   艾青禾眨眨眼:“是吗?我觉得过了蛮久的诶, 已经发生很多事了, 解剖和生物的实验课都只剩一节了。”   她更关心的是:“你们说老师会划重点吗?”   “肯定会啊。”杜清谷点点头, 语气笃定,“书都那么厚, 不划重点怎么背得完!”   “有道理。”艾青禾想想也是, 遂放下心来。   下午是《中基》, 课程已经讲到最后一章, 第一节讲《养生》, 大概是后面的课程已经不紧张了,老师的“课外知识”就讲得多了一点。   “你们下个学期就可以选公选课了吧?我们基础医学院开了一门《养生学》的选修课,大家有兴趣可以选一下,期末考核又容易过,又能学到点东西, 很适合大家啦,对吧?我也是过来人的。”   大家被这句调侃逗笑,课堂气氛热闹了一会儿。   等讲到养生的基本原则时,第一点就是顺应自然,“这里讲的顺应自然,是除了要顺应四时气候、晨昏昼夜这样的自然规律,和地方区域的环境变化,比如搬家去了另一个城市,要顺应那个城市的气候饮食,还有你周围的社会环境的变化。”   “人是社会性动物,有社会属性,社会环境会通过影响你的心理和精神,进而影响到你的身体健康。”老师的语气渐渐变得似乎有些意味深长,“人不可能一辈子打顺风局,一旦遇到逆境,周围的人可能就变了脸色,你可能会觉得做什么都不顺,开车车都爆胎。”   “这个时候就考验你的心理素质了,你只要心里无愧,就不要一直在那儿想啊想,事情都会过去的,你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做、该怎么做的时候,就问一下自己的心,顺从自己的心意,也是顺应自然的一种,尽人事听天命就是这样。”   大家静静地听着,这些人生经验很多时候在听的当下,是不太当回事的。   很快就到课间休息时间,艾青禾准备上一下网,刚打开app,就听刘语桃突然靠近过来小小声:“你们知道我们中基老师为什么是副教授吗?”   艾青禾闻言一愣:“……还没升到正教授就是副教授呗,咋啦?”   刘语桃神秘一笑,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No no no,你太天真了。”   “听你这语气,是另有隐情?”杨梦津闻言,凑过来问道。   刘语桃点点头,刚要说,就听艾青禾突然道:“等等!是有八卦吗?”   刘语桃只好再点点头,艾青禾就立刻开始掏书包:“再等几秒。”   说完手从抽屉里伸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糖,开始给前后左右的同学派糖,“吃糖吃糖,听八卦要吃糖。”   话音刚落,孟彦卿手里就多了一颗糖。   陈皮糖,经典的黄色包装老牌子,是出去吃饭时在收银台那有的拿的那种。   他捏了捏里面的糖果,问艾青禾:“你怎么这么多这个糖?”   “我双十一花几块钱买了一大包!”艾青禾很得意,“超级划算。”   除了糖,她还买了几套衣服,日常的纸巾牙膏沐浴露洗衣液也买了不少,另外还趁着优惠买了不少觉得好奇的小零食。   杨梦津她们不解,看她平时也不是很爱吃零食的样子,怎么过个双十一能买这么多?!   她倒是振振有词,好奇呀,趁着便宜,花一点小钱满足一下好奇心,了解了才知道原来也就那样,不挺好么。   说得好有道理,于是大家大方地接受了她的分享,吃完以后还给她反馈,陈皮糖得到的评价是“很古早的味道,一口回到童年”。   “我还以为是你出去吃饭拿的糖,攒起来的。”孟彦卿跟她开玩笑。   艾青禾撇撇嘴:“我没那么能忍。”   孟彦卿失笑,见刘语桃拍拍她胳膊要说话,便将到了嘴边的调侃和糖果一起含进口中。   “哦哦,对,你的八卦是什么?”艾青禾想到正事,忙问道,“我们中基老师怎么啦?”   “你们知道我们开学典礼的时候,讲话的校长其实是前年才来吗?”刘语桃有些卖关子。   见大家都摇摇头,她这才有些自得地继续道:“上一任校长,被我们中基老师实名举报过学术不端!”   虽然才大一,还没写过正经的论文,但大家多少已经知道“学术不端”是怎样严重的事。   片刻的错愕过后,艾青禾连连追问:“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因为什么事呀?”   “当然是真的,我还去查了新闻。”刘语桃点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这件事大概来说就是,在学校每四年一次的硕博导遴选中,几位无论是资历还是成果都已经够格的教授没能成为候选人,反而是几个不太符合要求的人榜上有名,这几人又跟基础医学院的院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几位落选的教授觉得自己遭遇了学术不公,向学院表达质疑,但却跟院长吵了起来,再向学校反映,但因为院长是校长的妻子,这事也就没了下文。   这时有一位教授意外发现校长读在职博士的毕业论文竟然和他的学生的博士论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四十,而他学生的论文提交时间还早一年呢!   “我有疑问!”艾青禾这时有些忍不住,举了一下手问道,“校长是在职博士,怎么能带博士?”   她怎么感觉听着有点晕晕的。   “硕导、博导是职务,不是职称。”回答她的是孟彦卿,“国内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开始系统培养博士生,一开始很难要求老师也博士毕业的,以前哪有,所以博士学位不一定是成为博导的必要条件,没有博士学位的人当博导很常见,当然,我们这位校长很上进。”   艾青禾恍然大悟,哦哦两声,示意刘语桃继续。   “那位教授觉得这很不对劲,查重率这么高,这不是抄袭么,她想搞清楚怎么回事,开始找相关学科的老师询问,就问到了我们中基老师这里。”   刘语桃说,中基老师一开始是避着对方的,不愿意跟对方多说这事,认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潜规则而已。   但在同一个单位,很难完全避得开,她看到年过五旬的前辈一把年纪还要为自己受到的不公待遇奔走讨公道,到底是于心不忍。   “反正最后她站了出来,跟那位教授一起实名举报了校长。”   “有结果吗?”严自恒急忙问道。   刘语桃摇摇头:“没有,省里面受理了十个月以后才开始调查,中间因为人员调动,这事又没下文了,之后我们老师要评正教授,明明是第一名,却被淘汰了,就这么明着打压人!”   因为这事迟迟得不到解决,她们开始在网上实名举报,找了记者,这事终于被闹出去。   “当天老师的校内信箱就被封了,到现在还封着呢,有师姐说之前给老师的校内信箱发邮件,老师根本收不到。”   面对媒体采访,被举报人则表示,她们是别有用心,是欺骗群众,就是想把我搞下台!   至于论文中大段大段的重复片段,他觉得只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而已,不能算是抄袭。   “我靠,还真是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赵凡低声引经据典地骂了一句。   “后来呢?”艾青禾追问。   “上头让学校自查,能查出什么来。”刘语桃翻白眼,“过没多久就换校长了,就是现在这位咯,原来那位校长就只是不担任行政职务,还是学校教师的。”   而距离两位老师第一次送出举报材料,已经过了三四个年头。   这事大家听着堵心,半天没人说话。   艾青禾从书包里又摸出来一把糖,挨个再发了一遍。   放学的时候,她刚收拾好书包,就见中基老师已经提着包出了教室,清瘦的背影轻盈笔直。   “真不敢想,要是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艾青禾忍不住嘟囔。   她觉得自己既做不到像老教授那样奋起反抗,讨要么道,又没有中基老师那样的超强心理素质和忍耐性。   孟彦卿听见,说了句:“一切恐惧都是因为自己的实力不够,别忘了,我们老师虽然评正教授被淘汰了,但她是第一名。”   “而且学校职工有编制,项目和学生都在这,又没什么原则上的错误,自己不走,别人根本找不到理由,最多把你边缘化。”杜清谷家里是从政的,对这种事不算陌生,“我妈单位就有类似的,他故意混日子,把工作啊责任啊都推给别人,次数多了大家都不喜欢他,但也没办法,人家也没犯什么大错,只能把他当个摆件了。”   “刚才上课的时候老师说的话你忘了?”孟彦卿接着继续道,“要顺应自然,既然没办法一辈子都打顺风局,那在逆境时,只要问心无愧,就不用多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即可,事情总会过去的。”   现在不就都过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校长,相应制度也会变一变,下一次不就能评上了?   要是再遇到不公,已经抗争过一次的人,未必不能抗争第二次。   “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一切困难都是纸老虎。”赵凡跟着说了句,转移话题,“这圣诞节要到了,各位少爷小姐准备怎么过啊?”   杨梦津反问:“平安夜不是考试吗?”   不知道是学院故意的还是巧合,英语期末考就安排在平安夜当晚。   “平安夜考英语多应景。”闻婧提醒道,“四级耳机都买了吧?”   众人哀叹,讨论的话题立刻变成复习到哪儿了。   紧赶慢赶的,本学期所有课程都在十二上旬结束了,《思修》期末考核最简单,只要交一份读书报告,读的书是跟法律沾边的就行。   体育课的期末考是随堂的,让大家惊讶的是竟然还有手写作业,好两道题呢,什么体育健康之类的,每道题要写不少于八百字的论述。   “怎么体育课还要写作文?可恶!”艾青禾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抓紧时间写,写完还得背生物的名词解释呢!   除此之外,不包括英语的话,要考试的科目就是医古文、解剖、医学史、生物和中基这五门,听起来一点都不多,但实际要背的东西可太多了。   大家都盼着划重点。   老师也知道大家想要重点,都提醒大家最后一节课一定要来,除了解剖。   解剖老师说,根据教研室规定,不能给大家划重点,因为以前划重点被学生举报过,觉得这样对整个学期都认真听课、从来没有缺过勤的同学不公平。   没办法,大家只好抱着《解剖学指导手册》拼命刷题背题,一眨眼就到了月底。   由于期末考之后还要军训,所以考试时间安排得很紧凑,英语考完过了两天就开始考其他科目了,上午一门下午一门,连考两天,最后剩下解剖学,安排在元旦假期之后。   于是大家快乐地决定,出去聚餐跨年。   冬天里也许没有比火锅更适合聚餐的了,沸腾的锅永远是热的,就像他们吃嗨以后热烈的气氛。   菜过五味,他们在包厢里玩游戏,绿色的啤酒瓶被放倒在一堆简单整理过的碗碟中间。   艾青禾拿着一根筷子敲敲它,清清嗓子:“各位!真心话大冒险活动即将开始,请参赛选手做好准备!”   “不参加可以吗?”杜清谷哆嗦着举手。   “不可以。”艾青禾手一挥,“这是全民活动,所有人都要参加。”   杜清谷立刻靠在闻婧身上做晕倒状:“完了,我肯定躲不掉惩罚了。”   闻婧笑眯眯地安慰她:“说不定你一次都不会被指到呢?”   “要是有这么好的运气就好了。”杜清谷撇撇嘴。   游戏开始了,负责转瓶子的是陈嘉渝,按照他们事先说好的游戏规则,被瓶嘴指到的人要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之间选择一项,任务或者问题由被瓶底指到的人决定。   当然,这两样都不想选的人可以接受惩罚——喝下一杯由艾青禾亲手制作的特调。   “可乐里面加了陈醋和盐,我喝了一小口,嗯……就、就还行吧,闭着眼应该可以喝下去。”她腼腆地憨笑一下,“但是不确定会不会喝完就闹肚子,所以……”   “我给大家准备了止泻药。”她说完,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盒药放到桌上。   啊这……男生宿舍瞬间就沉默了。   “……怎么感觉有点来者不善?”陈嘉渝半晌回过神,看一眼正在憋笑的女生们,疑惑地问自己舍友。   孟彦卿嘴角一抽,看一眼自己对面那个黑芝麻馅的糖包子,“……同感。”   赵凡和严自恒干脆瑟瑟发抖地搂抱在一起:“这是什么邪恶小酒窝?”   这姑娘平时表现得活泼可爱、友善大方,那对酒窝甜滋滋的,看起来像他们所有人的小妹妹,怎么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啊?   一肚子坏水啊这人!   艾青禾嘿嘿笑着搓搓手,可不管他们是不是在阴阳自己,“准备好了吗?我要转瓶子了哟。”   此话一出,大家立刻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想看看到底哪个会是第一个倒霉蛋!   墨绿色的瓶子被她一拧,立刻飞速旋转,但才转了几圈就开始变慢,越来越慢。   大家开始躲闪了,瓶嘴往哪边指,哪边的人就挤成一团,大家都想避开它。   毕竟大冒险可能会丢脸,真心话会暴露自己的秘密,艾青禾的特调也是难喝预定,真是不管哪条路都是荆棘密布的崎岖山路啊!   但酒瓶总有停下的时候,谁是第一个倒霉蛋终于揭开谜底——杜清谷。   “让我们恭喜杜同学拔得头筹,大家鼓掌祝贺!”赵凡立刻跳起来,带头拍巴掌,很难说这不是在幸灾乐祸。   其他人都大松一口气,立刻用力呱唧呱唧。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赵凡接着问。   “……当然是真心话。”杜清谷无语地撇撇嘴,“谁知道你们会想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冒险项目来。”   “我们在你心里难道就是那种会给朋友挖坑的人吗?”严自恒痛心疾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杜清谷嗤了一下,“那可说不准……”   “好的,接下来是真心话时间,那么、提问清谷的是……”艾青禾见状立刻开始走流程,一边鼓掌一边看向瓶底指着的方向,“是梦津诶。”   杜清谷见状也松了口气,她觉得:“大家都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姐妹,请手下留情,拜托拜托。”   杨梦津一本正经地点头答应:“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完没等杜清谷高兴,也不等其他人抗议,立刻抛出问题:“初恋是什么时候?”   杜清谷:“???”   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好好好,你给我等着!   其他人的反应就非常统一了:“哇!就爱听这个!快,快仔细说说!”   谁能顶得住八卦的魅力?没有人!   艾青禾兴奋地挪了一下椅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孟彦卿看见她这副模样,有些忍俊不禁,犹豫几秒,给她递过去一块蜜瓜。   “啊、谢谢!”艾青禾看见对面递过来的瓜,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接过来,笑嘻嘻地道了声谢。   “这有什么好说的……”杜清谷嘀咕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高一呗,还能是什么时候……呃、同班同学,高二分班就分手了。”   “初吻是什么时候?”杨梦津眨眨眼,追着问。   一群围观群众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哦哦起哄。   杜清谷的脸立刻就红了,挨个瞪他们一眼,拒绝回答:“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钻空子失败的杨梦津耸耸肩:“好吧,继续继续,下一个。”   艾青禾要吃瓜,没空转瓶子,杜清谷立刻自告奋勇,并且表示:“接下来就这样好了,上一个被指中的,就转下一轮的瓶子。”   “可以可以。”艾青禾点头,含糊地表示同意。   她把最后一块瓜吃完,刚要擦手,眼前就又出现一块瓜。   艾青禾有些错愕,抬头一看,发现给她递瓜的还是孟彦卿,不由得有些疑惑:“你怎么老给我送瓜?”   不会是觉得我话太多了,想用吃的堵我的嘴,让我少说几句吧:)   她眼神里的狐疑掺杂着若隐若现的委屈太明显,问得又直接,大家都看过来,孟彦卿瞬间有种自己的小心思要被发现的尴尬。   他只是觉得看她吃东西很有意思,让他想起以前养过的一只仓鼠而已……   “他们都不吃,浪费了也不好,所以……”他眨眨眼,淡定地转眼看向其他人,“吃么?还有几块。”   已经被肉和菜塞饱肚子的众人整齐划一地往后一仰,做逃避状。   陈嘉渝甚至使出了撒手锏终结这个话题:“谁点的果盘?”   艾青禾抓抓脸,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我点的诶。”   “那是该你吃。”闻婧点点头。   艾青禾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孟彦卿,抿着唇笑笑。   虽然不知道她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孟彦卿确实松了口气。   嗯嗯,大家脑补得挺好的,省得他还要想借口解释。   下一个被指中的人是闻婧,她也选了真心话,向她提问的应该是陈嘉渝。   陈嘉渝大概是不知道该问什么,怕不小心问到不该问的,还想了一会儿,才说:“嗯……回答一下刚才杨梦津问杜清谷那个问题?”   这下轮到闻婧不自在了,刚才看热闹看得多爽,现在就多尴尬。   杜清谷这下高兴了,立刻起哄:“快回答!不许耍赖!”   “这有什么可耍赖的……”闻婧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一贯是爽快的性格,很快便恢复大方,“我说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你们信吗?”   “哇!你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早恋啊,我都有点晚了。”杜清谷立马冲她竖大拇指。   都不用大家追问,闻婧就主动说起细节:“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就是经常跟对方一起写作业什么的,大家都起哄说他喜欢我,他也觉得自己喜欢我,给我写小纸条,你们知道那种自己独树一帜然后会被人羡慕的感觉吗?我当时大概是喜欢这种感觉,就稀里糊涂的在一起了呗。”   “怎么分手的?”严自恒很好奇。   “初中的时候我爸妈去别的城市工作,我跟着去外地读书,到中考结束才回来,异地恋诶,自然而然就分手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想法,哪有什么长情可讲。”   “你还记得人家吗?”艾青禾啃着哈密瓜接着问。   闻婧耸耸肩:“当然不记得了,就记得好像……脸有点圆?挺可爱的,但是……”   她说到这里突然面露纠结:“我当时怎么会……不应该啊,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颜控,怎么原来小学的时候没犯病吗?”   大家哄堂大笑,安慰她说毕竟是小时候,比较天真单纯。   艾青禾笑得前仰后合,但却意外看见陈嘉渝好像翻了个白眼。   她不由得一愣,立刻朝他看去,却只见他满脸微笑,还向她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艾青禾连忙摇摇头,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看错了。   她将注意力放回到游戏上,接下来杜清谷又中奖一次,但提问的人变成了孟彦卿。   孟彦卿歪了一下头,问:“可以把自己提问的机会让出去吗?”   “可以可以。”   “不行!”   杨梦津跟杜清谷的声音同时响起,其他人立刻声援道:“可以,怎么不可以,自愿的就行。”   “杨梦津,你快问!”   大家都知道孟彦卿为什么这么问,他们之间的默契度在此刻到达顶峰。   杜清谷后来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回答了杨梦津之前那个问题,“也是在高一呗,谁谈恋爱不亲嘴啊。”   闻婧默默举手:“我没有啊。”   杜清谷:“……”   艾青禾笑的同时,莫名其妙想看看陈嘉渝的反应,刚转过头,就见他撇撇嘴,脸上皮笑肉不笑似的。   这很奇怪不是吗?艾青禾不觉得自己会一而再地看错,只觉得想不明白。   陈嘉渝平时跟她们也蛮合得来的啊,跟闻婧关系也不错,怎么会……   她刚开始疑惑,就听见大家发出一阵响亮的:“哦哟!轮到青禾了!”   “快,还是那个问题,初恋什么时候?”   艾青禾连忙回过神,抗议道:“都不让我选的吗?”   “大冒险是去外面向你遇到的第一个异性说你真丑是个癞、癞什么来着?”瓶底正对着的赵凡说到最后去看杨梦津。   “癞疙宝。”杨梦津说了句方言。   赵凡点点头:“你得用这个语调说。”   艾青禾:“……”那得多丢脸!   她撇撇嘴,干脆地回答道:“初恋还在未来。”   说完她有点得意:“没想到吧,我可没有早恋。”   “不是,你没早恋有什么可得意的,我也没有啊!”赵凡无语地翻个白眼。   杨梦津点点头:“就是!”   杜清谷这时突发奇想:“我们玩我有你没有吧,没有的人罚喝艾青禾特调,我先来,我有早恋。”   好家伙,司马昭之心啊。   场面顿时就乱了,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继续转瓶子,下个轮到孟彦卿,一样的问题,他指指艾青禾:“答案跟她一样。”   大家切了一声,催着赶紧下一局,这俩人太无聊了!   下一个就轮到陈嘉渝了,艾青禾想到刚才的发现,忍不住格外关注他。   “初……”   杜清谷刚开口,陈嘉渝就紧跟着说:“我选惩罚。”   并且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端起那杯黑得有点诡异的东西一饮而尽,然后捂着喉咙神情扭曲。   他冲艾青禾抬起手,竖了一个颤巍巍的中指:“有人给朕下毒……”   说完往孟彦卿身上一倒。   杜清谷立刻发出尖叫:“皇上!护驾!”   艾青禾:“……”   闹了半晌,孟彦卿看到朋友圈有人发说今晚中心湖有人放孔明灯跨年,便提议大家一起过去看。   呼呼的寒风里八辆自行车你追我赶,笑声洒了一地,连月光都从云层后探头出来看个究竟。   孔明灯很好看,他们仗着学校宿舍没有门禁,一直留到十二点。   “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大家考试一定过啊!”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了……”   回去是大家一起推着车走的,艾青禾看着地面上粘连成一片的影子,忽然说:“其实我开学之前很不乐意,因为是学医我妈安排的,我不喜欢……不过,现在我觉得有点喜欢了。”   然而就在第二天,刚说过这句话的人就后悔了。   艾青禾背了一整天的解剖题目,到了晚上,看到起码还有一半没背的习题册,嗷的一下哭出声来:“我为什么要读医啊呜呜呜,怎么这些都记不住啊,运动眼球的肌肉是哪些啊,三叉神经节的发出神经,输尿管三个狭窄……怎么背一个忘一个啊呜呜呜——”   赶忙来安慰她的三位室友面面相觑,完啦,孩子被逼疯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   小禾苗:我觉得读医也很好嘞,有点喜欢了   下一秒。   小禾苗:天杀的劝人读医天打雷劈   小孟:这就叫翻脸像翻书吗 第22章   “只要专业选的好, 年年期末胜高考”,被解剖学折磨得快要体无完肤的艾青禾仰天长叹:“此乃至理名言!”   看她这几天每天熬夜熬到十二点,做梦都在背题就知道了。   但不管怎么说, 期末考试还是顺利渡过了,虽然艾青禾觉得自己的解剖学卷子做得一塌糊涂:“题目认识我, 我不认识题目,太难过了。”   “不会不及格要补考吧?”她非常紧张, 从考场出来之后便一路念叨。   闻婧哭笑不得, 安慰她道:“放心吧,只要不是考得特别差,试卷只有二三十分老师捞都不知道怎么捞的,就肯定没事。”   “……是这样的吗?”艾青禾扭头去看走在自己另一边的孟彦卿, 下意识想寻求更多支持。   孟彦卿抬手挠挠眉尾, 委婉表示:“你已经复习得很努力了, 不会有问题的, 要相信自己。”   是的, 他已经知道艾青禾复习解剖复习到崩溃大哭的事了。   准确地说,整个613都知道这事, 也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只是期末考而已, 怎么会压力大到崩溃呢?高三比这更紧张、压力更大, 不也闯过来了?   但孟彦卿后来想起她在跨年那天晚上最后说的话, 她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才选择这个专业的, 人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时总是更困难的,她也许还有很多委屈吧。   按照这个逻辑一想,他就又觉得她会崩溃到哭也是正常的事了。   艾青禾听懂他的言外之意,闷闷地哼哼两声,有些赧然。   虽然当时哭了之后觉得心里舒服不少, 但那么大了还遇到点挫折就哭鼻子,还被大家都知道了,很丢脸诶。   孟彦卿很识趣地转移话题:“学校对老师也是有通过率要求的,小部分学生挂科是正常现象,挂科率太高,学校就要介入调查了,老师也不想找这麻烦。”   “保真吗?”艾青禾倏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孟彦卿目光一闪,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才补充道:“我问了武术队的师兄,他们是这么说的。”   “有不及格的吗?”闻婧问道。   “据说卷面分低于五十的很难挽救。”孟彦卿跟他们分享自己听来的信息,安慰艾青禾道,“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五十分都没有……吧?”   “那可不好说。”艾青禾嘟囔,“万一倒霉呢?那些题目我都感觉好像见过,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见过……”   说着说着就要回到刚才那种紧张兮兮的状态了,大家立刻默契转移话题。   闻婧问道:“晚上一起聚餐?考完试了,吃顿好的?”   陈嘉渝说可以,孟彦卿却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武术队也是今晚聚餐。”   闻婧想说那就明天,但还没来得及,艾青禾就说:“我们去唱K,下午去,晚上我们去吃饭,孟彦卿去武术队聚餐。”   “也可以。”孟彦卿抿着唇笑笑,问艾青禾,“你回家的车票买了吗?”   艾青禾摇摇头,“还没呢,我们十七号军训结束,我打算十八号回去,最早也得明天才能买吧?”   “可是十八号春运已经开始了,会不会票不好买?”   “那怎么办,买不到十八号的,就只能十九号了。”艾青禾耸耸肩,“或者坐大巴车回去咯。”   孟彦卿闻言侧头看她一下,“我打算坐同乡会的包车回去,你要不要一起?”   艾青禾眼睛一亮:“对啊,还有同乡会,我怎么忘了这个途径!什么时候,我们还得军训呢,赶得上吗?”   “刚好是十八号上午。”孟彦卿点点头,“师兄师姐们考完期末考也差不多那个时候,师姐还问过我,我们什么时候军训结束。”   闻婧原本在默默地听,这时却忽然问:“师姐干什么问你军训结束时间?”   有古怪,还是有八卦?艾青禾耳朵一动,立刻转头看他一下,随后用好事的语气道:“开学的时候我们去参加同乡会的新生见面会,有师姐主动加他联系方式哦。”   “哦哟!真的假的?”闻婧故意惊呼,好配合的。   陈嘉渝凑热闹,说告诉她们一些绝密情报,招招手,三个人头就凑到了一起。   但声音一点都没压低:“前几天圣诞节的时候,师姐还送了他一盒饼干呢。”   “妈呀,这就要脱单了?”闻婧震惊,歘地抬头看向孟彦卿。   孟彦卿一阵尴尬,面皮有些发紧发热,刚要解释,就见艾青禾也回过头来,满脸好奇:“什么饼干,好吃吗?”   他顿时哭笑不得,反问她:“你只关心饼干?”   语气里竟然有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无奈和不满。   他愣了一瞬,立刻接着道:“怎么看都是我和师姐有没有……更重要吧?”   艾青禾嘿嘿憨笑:“这不是阿婧问了么……再说,我怕你尴尬嘛。”   顿了顿,她干脆顺从本心,问道:“所以你答应师姐了吗?哪个师姐啊,是不是新生见面会那晚吃完宵夜,跟你加联系方式那个师姐?”   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来着?她使劲想了想,竟然一点都记不起来。   不过说实话,她跟同乡会的师兄师姐也是有够疏远的,除了第一次见面,这个学期她一次同乡会的活动都没参加过。   孟彦卿点点头,随即立刻道:“不过我拒绝了,饼干也还给了师姐,所以……呃、不过那个牌子的饼干我吃过,味道还可以,你……”   “哪个牌子?”艾青禾没等他话说完,就立刻理直气壮地追问,“要过年了,买点年货。”   那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又来了,孟彦卿有些无奈,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去,改口报了个饼干的名字。   艾青禾立刻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完以后一本正经地道:“这年货也不是非吃不可,买年货是家长的事,我还没当家呢。”   大家都被她这变脸速度逗得发笑,孟彦卿干脆给她介绍别的饼干,一边和她一起看手机,一边还要注意脚下的路,提醒她要下台阶了。   闻婧见状忍不住扭头看向一旁的陈嘉渝,和他对了一下视线,眨眨眼。   陈嘉渝歪了歪头,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突然说了一句:“要告诉老师吗?”   闻婧:“???”   “……神经。”她翻了个白眼,“多大了还打小报告。”   陈嘉渝:“……”   脑回路完全没对上的两个人沉默下来,一路上只有艾青禾跟孟彦卿在说话。   “冬天军训要涂防晒吗?”   “只是不热了,不是没太阳了,就算没太阳,也不是没有紫外线了,所以还是涂吧。”   “我也这样想,白师姐说不涂防晒容易晒出阴阳脸,要是下雨就好了,可以休息嘿嘿嘿。”   体育馆倒是有室内,但装不下那么多人同时训练。   孟彦卿想起小学和初高中的军训,“在德育学校的时候,下雨就在风雨训练场训。”   德育学校是他们以前去军训的地方。   桂城的小孩,从小学到高中,分别有四次去德育学校的机会,小学五年和初一、高一都是军训,初二是三防,小学军训的内容只有简单的左转右转原地踏步齐步走之类,到了高年级会加入军体拳,三防是核武器、化学武器和生物武器的防护,还要学习制作防毒面具、简易包扎之类。   训练为期一周,全封闭,吃住都在德育学校,小学五年级那次应该是桂城多数小孩第一次体验到集体生活。   艾青禾还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想家想到哭,但是走的时候又舍不得,好奇怪,才七天而已,怎么会那么舍不得教官。”   “我倒没有。”孟彦卿实话实说,“但能理解,毕竟算是一起扛过枪的兄弟了。”   对,他们军训是有射击项目的,虽然就一次,但那也是摸到真枪还打了三发子弹,走的时候还每人发了一枚弹壳做纪念呢!   “你真是冷血,哼哼。”艾青禾一边蹬车一边吐槽他。   孟彦卿失笑:“是你太爱哭了。”   艾青禾一噎,哼哼两下,不理他了。   午后,他们纠结了一群人去唱K,除了307和613两个寝室,还有刘语桃这些平时交集比较多,关系比较好的同学。   要了最大的包厢,大家一顿鬼哭狼嚎,艾青禾一边吃果盘一边跟闻婧她们贴耳吐槽:“平时都没发现严自恒这小子居然是个麦霸。”   闻婧噗一下吐掉瓜子皮,笑眯眯道:“就当我们来听个唱了,他唱得还不赖不是吗?”   艾青禾刚点点头,严自恒就突然转过身,指着她,冲她唱:“小酒窝长睫毛,迷人得不可救药,我放慢了步调,感觉像是喝醉了……”[1]   艾青禾:“……”   她一愣,随即像受到巨大惊吓似的往旁边一躲,扯着孟彦卿的胳膊一拉,躲在他后面就尖叫:“太可怕了!不准对着我唱!”   始作俑者和围观群众全都哈哈大笑。   人在做坏事和看热闹的时候总是很开心。   第二天去开班会,一是对过去一个学期做个总结,二是安排接下来的事,军训和寒假。   别的都寻常,辅导员贺雁宁最重要的是明里暗里地提醒大家,尤其是女同学们,不要军训就爱上教官。   “他们来半个月就走了,你在学校的怎么办?而且才半个月,根本都不能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确定他真的是单身,还是玩玩而已……”   这种事不少见,否则也不至于军训还没开始就打预防针。   散会后艾青禾她们一边往宿舍走,一边议论自己听说过的案例,什么看病就爱上医生之类。   顺路去领了作训服,刚回到宿舍,又看到班委发的通知,一是班里要给各科老师送新年贺卡,现在征集留言,有话想对老师说的同学可以把留言发到宣传委员的邮箱,二是大家别忘了评教。   艾青禾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给医古文老师写了句:【希望老师的头发永远乌黑亮丽,韶颜不改。】   再给中基老师写一句:【祝老师往后教途平顺,硕果累累,桃李满天下。】   写完以后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过去的这小半年,自己的生活里多了许多值得纪念的回忆,像天上多了几颗闪亮的星子。   过了两天就开始军训,内容也简单,无非是左转右转那一套,还有经典的教唱军歌环节,连军体拳都没教,和小学军训不一样的地方,是多了一次拉练,在大学城里徒步11公里。   军训第一天严自恒就拿着自己刚买的二手相机招呼大家:“快快快,趁还没晒黑,留张靓照。”   后来回看记忆,这居然是他们这群人第一张合照。   白天训练,晚上去教室上《军事理论》,最后还得通过闭卷考试才能拿到学分。   好在容城冬天爱下雨,十二天的军训,除去最后一天的汇演,实际上训练的只有九天。   这么短的时间几乎是转瞬即逝,眨眼就到了能回家的时候。   艾青禾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中午开始查成绩,“菩萨保佑,不要补考,不要补考。”   闻婧打完饭回来,问她:“查到了吗?”   艾青禾刷新网页的手都有点抖,屏住气才敢往屏幕上看,下一秒就尖叫:“啊啊啊!解剖七十!没有挂科!”   她在宿舍里蹦来跳去,喜得仰天长笑,就差扭秧歌。   “鞭炮在哪里!掌声在哪里!”   室友们:“……”   第二天一早七点,艾青禾就醒了。   洗漱后整理好书桌,再将被褥装进袋子里,和卷起来的凉席一起塞进衣柜。   蚊帐床帘也摘下来,叠好装进袋子里扔进行李箱,决定带回家去洗。   这样收拾一通,床上就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了。   杜清谷和杨梦津裹着被子从蚊帐里探头出来看,叹气道:“又少一个人,好冷清啊。”   闻婧昨天下午就收拾好东西回家去了,床上只剩一张凉席。   “有点刚开学那会儿的感觉了。”   “禾啊,你还没走我就舍不得你了怎么办?”   艾青禾用腿往行李箱上一压,把拉链拉上,头也不抬地应:“我舍得你就可以了。”   顿了顿,她又叹气:“你们说我们学校怎么想的,怎么会有学前考这么变态的东西?”   学前考,顾名思义就是开学前的考试,一场考试有两张试卷,一张是专业知识,另一张是综测。   据她从白晓绪师姐那儿打听来的,综测跟公务员考试的行测题型差不多,考什么常识判断、语言表达、数量关系和资料分析之类。   这个考试从第二学期开始,每个学期都要考一次,持续到第八学期,也就是大四下学期,出去实习之前会统计平均分,平均分低于七十的要补考,补考成绩超过八十才能去实习。   艾青禾当时听完:“……”我有以下六点想说:)   虽然计算平均分时行测分数是除外的,但也足够让艾青禾和室友们惊讶的了。   杜清谷当时还费解地问:“我们不是学医的吗?以后不是当医生的吗?为什么要考公务员考试的题目?”   “难道是我们专业其实就业不好,所以学校未雨绸缪,提前让我们了解和适应考公的难度,为以后转行做打算?”   “真的吗?那还真是用心良苦了!可是谁要回家过年还要背书啊?!”   “好像有题,喏,发给你们了,到时候直接背题就行。”   “行测……啊、不是,综测怎么办?”   “那个只能凉拌,碰运气咯,反正不算进平均分。”   此时只当这是玩笑话,一次只要背了题库就可以轻松过关的小测,没人放在心上,都只想着寒假和过年。   但等到多年后毕业求职,才发现这些玩笑话竟是一语成谶。   上午九点左右,艾青禾刚收拾好行李,孟彦卿的电话就来了,“我在你们宿舍楼下,你收拾好了么?”   “好了好了,马上就下来。”   她的语气欢快,孟彦卿听了忍不住笑:“还有半个小时,车就在你们宿舍路口,不用特别着急。”   说是这么说,艾青禾却不可能真的这么磨蹭,挂了电话便背上书包,跟杨梦津她们道过别,推着行李箱就赶紧下楼了。   孟彦卿站在楼道出口对面的树下,枪灰色的短款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搭白色板鞋,头发打理得整齐清爽,少年青涩的眉眼似乎已经有了英挺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手机,神情温和,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看什么。   大概是站得久了,他抬了一下脚,换了重心。   恰好这时听到行李箱的动静,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立刻抬头望过去,只见一抹鲜嫩的鹅黄色闯入眼帘。   接着才是艾青禾那张挂着笑意的脸,面颊上抿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叫人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头发扎成圆圆的丸子头顶在脑后,她很喜欢这个发型,孟彦卿觉得觉得自己见她十次有八次是这个发型。   她推着行李箱,几乎是蹦到他面前的,中气十足地跟他打招呼:“早上好呀孟彦卿同学!”   这么客气啊?孟彦卿被她逗笑:“你也早上好。”   顿了顿,接着问:“吃早餐了么?”   艾青禾摇摇头,实话实说:“没吃,不敢吃,我怕一会儿晕车会吐出来。”   “你会晕车么?”孟彦卿有些惊讶。   “坐客车就会,火车没事,小汽车坐久也有点,不过我爸说以后自己就不会了。”艾青禾没当回事,“反正就几个小时,下午就到家了,到家再吃也行。”   孟彦卿点点头,忽然说:“我想去二商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你帮我看一下行李?”   “去吧去吧,快点回来哦。”艾青禾连连点头答应,掏出手机来看信息。   孟彦卿看一眼她书包上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晃了两下的小熊玩偶挂件,抿抿唇笑了一下,将行李箱停在她的旁边,这才转身小跑着离开。   艾青禾刚跟家里报告过大概抵达到站的时间,孟彦卿就回来了,她有些惊讶地歪头看了他一下。   然后问:“这个天穿牛仔裤,不冷吗?”   孟彦卿抿着唇摇摇头,告诉她:“加绒的。”   “那确实是不冷。”艾青禾恍然大悟,调侃道,“这样还真是既有风度又有温度。”   孟彦卿笑着回她一句:“你也是。”   语气带着一点玩笑,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心里话。   是真的很好看,她厚实的鹅黄色连帽针织长外套上钩织着麻花纹,帽沿缀着两个白色的毛球,口袋上还绣着红色小狐狸的图案,搭配她比酒红色还要暗一点的灯芯绒长裤,和内搭的白色小木耳边立领衬衫,看起来既活泼又保暖。   艾青禾觉得自己被夸了,嘻嘻笑了一下,有些得意地道:“双十一买的,这条裤子他们店里原来也不是这样搭的。”   “你搭配得很好。”孟彦卿听出来她的意思,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艾青禾没好意思再自夸,扭头往路口看了一眼,“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孟彦卿点点头,推着行李箱和她一起去找车。   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停在路口旁边,斜对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陆续有人从路口经过往车边走。   车门边站着同乡会的正副两位会长师兄师姐,看见他们靠近,便笑着招呼道:“孟师弟,师妹,你们来了,快上车,马上就出发了。”   上了车,发现前排还有座位,孟彦卿便伸手勾了一下艾青禾书包的耳朵。   艾青禾回头:“……干嘛?”   “坐前面不容易晕车。”孟彦卿应道,指指旁边边靠窗的位置。   说着示意艾青禾坐进去,“行李我帮你放上去。”   艾青禾有些犹豫:“……很重的。”   “试一下,扛不起来我就找人帮忙。”孟彦卿表示自己不会逞强。   艾青禾这才松手,刚坐下就见他将她的行李箱一提,直接举过头顶,塞进了座位上方的行李架。   她哇了一声,还拍两下手,孟彦卿哭笑不得地吐槽道:“这种事就没必要这么捧场了吧?”   艾青禾抿着唇笑笑,伸手开了一点窗,冷风吹进来,她哆嗦一下,又立刻把窗关上。   孟彦卿将一个塑料袋塞进她前座后背的网兜里,“要是想吐就用这个。”   “……好。”她莫名有些尴尬。   不是觉得孟彦卿这样不好,而是觉得太好太周到了。   他对每个同学都这么体贴吗?艾青禾忽然想。   但也没容她多想,因为很快就到了九点半,师姐上来点了一下人数,便同司机师傅说可以发车了。   车子缓缓启动,很快就将熟悉的建筑抛在了身后。   “睡一下吧?”车速平稳之后,孟彦卿侧头问她,“睡着就不会晕车了。”   艾青禾点点头,听劝地闭上眼,把脑袋往窗边一靠。   孟彦卿笑笑,还在考虑是看手机还是那本书出来翻翻,就听坐在过道另一边,相熟的师兄跟他说话:“彦卿你们是什么时候结束军训的啊?”   “昨天。”   “我说呢,昨天下午我从教学区回来,经过足球场的时候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上午汇演完就结束了。”   艾青禾闭着眼听他们说话,眼睛在眼皮底下不停地动。   孟彦卿跟师兄聊了几句老师的事,扭头就看见这副模样,就像他小时候被迫午睡时那样,不由得失笑。   “师弟吃不吃橘子?”坐在前面的师姐突然回头,递过来两个橘子,“师妹吃不吃……诶,师妹睡着啦?”   “应该没有。”孟彦卿忍笑,拍拍她手背,“吃不吃橘子?”   艾青禾睁开眼,有些赧然,接过橘子后忙跟师姐道谢。   师姐笑眯眯地摇摇头,还说了句:“师妹的酒窝很可爱诶。”   所有人看见艾青禾,第一眼,也是最有印象的,就是她的一对酒窝。   所以类似的话她很常听到,她熟练地嘿嘿憨笑一下,神情腼腆,一边剥橘子皮一边听孟彦卿他们说话,表现得文文静静的。   同乡之间会聊的话题当然多点,一时间车厢里很热闹,艾青禾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时间一长,她开始觉得恶心,靠在车窗边眯着眼。   孟彦卿聊天聊到一半,扭头见她靠在窗边有气无力的样子,便知道她是真不舒服了,从包里掏出来一包话梅,开了以后拍拍她胳膊。   “含一颗话梅看看有没有用?”   艾青禾睁眼,一声不吭地拿了颗话梅塞进嘴里,看他一眼。   “少说话,多睡觉。”孟彦卿看懂她眼睛里的道谢,点点头,“睡吧,醒了就到家了。”   话梅又酸又咸,艾青禾胸腔里的恶心感立刻就被压下去不少,她抱着书包,将脸枕在书包上,一面心里想着回去以后买个颈枕,一面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慢慢就真的睡着了,周围的人声一点点远去。   中午车在高速路的服务区停了一会儿,大家下车去洗手间,或者吃点午饭,艾青禾什么都不想干,蹲在车边发呆。   有师姐过来问:“师妹怎么啦?”   “她晕车。”孟彦卿应道。   师姐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晕车啊?来来来,给你扎两针,包你不晕。”   艾青禾一愣:“……啊?扎、扎针?扎什么针?”   不至于吧?她晕车而已,也要打针吗?!   她晕乎乎地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呢,不是吃药或者贴晕车贴就可以了吗?   “对啊,针灸啊,我带了针的。”师姐热情地将她拉起来。   艾青禾一听是要针灸,先是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就往下蹲。   连连拒绝:“……不不不,我也不是很晕,师姐、师姐不用麻烦了……真的,太麻烦了,师姐……”   师姐装作没看出她的满脸抗拒,笑眯眯道:“不麻烦,很快的,都不用一分钟的事,只要两针。”   “可是……”   “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到家咧,你也不想一直不舒服吧?”   她们这边拉拉扯扯,其他人见状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起她来。   还有个师兄说:“试一下吧师妹,我刚还给自己扎了呢,就在内关扎一针,可以舒服点也好嘛。”   “可是……”艾青禾往后缩,“针灸不是大三才学的吗?!”   “我是针康学院的。”师姐笑眯眯。   艾青禾一噎,下意识扭头找在场的唯一熟人:“……孟彦卿!”   孟彦卿其实一直都在,被她这么一喊,直接喷笑:“在呢在呢,不用这么大声。”   见艾青禾抿唇看着他,他就劝:“试一下也无妨,不舒服就拔了。”   话音刚落,师姐的针就掏了出来,银光闪闪的,艾青禾觉得自己就像被狼群包围的羊。   没等她再拒绝,师姐已经执起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针扎到了手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的内关穴上。   捻动两下后,问她:“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胀胀的?”   话音刚落,艾青禾就觉得一股酸胀感沿着手臂向上窜,她惊讶地瞪大眼:“还有点酸。”   “这就是得气了。”一个师兄说。   师姐满意点头:“那就这样吧,过个十几二十分钟看看还晕不晕,不晕的话留久一点也没事。”   又嘱咐孟彦卿照顾她。   孟彦卿低头看着她的胳膊,端详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这个位置我也会扎,我爷爷教过我。”   艾青禾一愣,突然福至心灵,哦哦两声:“那下次也给你扎!”   作者有话说:   注:   【1】 林俊杰、阿Sa《小酒窝》歌词。   ——   小孟:寒假你出来玩吗?   小禾苗:你怎么知道我解剖没有挂科   小孟:?没问你这个……   小禾苗:什么?你想问我考七十分的学习经验   小孟: 第23章   下午五点过十分, 班车在桂城汽车站的车位里停稳,车门打开,大包小包的学生们提着行李鱼贯而下。   艾青禾从车上下来, 接过孟彦卿递给她的行李箱,扭头就看见穿着驼色大衣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范月娥。   立刻冲周围的师兄师姐道谢, “师兄师姐再见,新年快乐!”   “师妹也新年快乐。”师兄师姐们笑眯眯地冲她挥挥手。   艾青禾推着行李要走, 看见孟彦卿站在车门边一边听电话一边朝她看过来, 眨眨眼,也冲他挥挥手。   倒是没跟他说什么,只一味的笑。   孟彦卿也看着她笑,用口型说了句:“开学见。”   她点点头, 又挥了挥手, 这才推着行李箱一溜小跑着向范月娥跑去。   等靠近了, 一把撒开行李箱, 跳过去抱住她, 大声喊:“妈咪!”   “诶诶诶!行李箱!”范月娥吓了一跳,连忙要伸手去拦行李箱, 可又被她抱住, 只好急急忙忙伸脚去挡。   一面还要挣开她, 嗔怪道:“行李箱要跑了, 你发什么疯。”   艾青禾撒开手, 笑嘻嘻地看着她。   范月娥扶稳行李箱,这才有空去端详她的脸色,笑着问道:“怎么黑了,军训这么晒吗?”   “没有太阳又不是没有紫外线。”艾青禾想起当时孟彦卿说过的话,直接拿来就用。   “没涂防晒霜?”范月娥问着, 伸手捏捏她胳膊,松口气,“没瘦。”   艾青禾一噎:“……瘦了,瘦了!”   别人家孩子回家,就算是胖了家长看着也是瘦了,我们家怎么回事?!   “好好好,瘦了,是瘦了。”范月娥哭笑不得,拉住她的手往出方向走,“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被妈妈温暖的手牵着,手背感觉到她手心和指腹有些粗糙的茧子,艾青禾心里突然一涩,有些想哭,赶紧眨眨眼忍住了。   孟彦卿挂断电话,也推着行李往出站方向走,去跟来接站的父亲汇合。   他看着前面艾青禾的背影,看她和她妈妈紧紧地牵着手,想到当时她说,学医是她妈妈安排的,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也许正是她对妈妈的依赖,习惯了什么都由妈妈做主和操心,才会在专业选择上也最终听从母亲的安排。   但未必是一条错误的路,路就是这样,只要不是很讨厌,走着走着,也就习惯了。   他在车站门口找到他爸孟春庭,穿着黑色的皮夹克,领子立起来,留着短寸,看着很精神。   他正在买梅菜肉饼,付钱的时候就看见他了,冲他招手,“赶紧来,热的比凉的好吃。”   孟彦卿加快脚步过去,被他塞了一张肉饼,听他说:“先吃点,我们马上就去饭店吃饭。”   “……不先回去放行李?”孟彦卿低头咬了一口肉饼,问道。   肉饼的饼皮很有韧劲,边沿被烤得有些焦黄,咬下去就是脆的,里面的梅干菜被肉的油脂浸润,油香油香的,吃起来咸香中有一丝丝甜,一点都不腻。   “吃了饭再回去,你妈都已经定好桌,大家都过去了。”孟春庭应道,又让老板多装了一沓饼,“明天用微波炉叮一下当早餐应该不错。”   “那是,我自己家里就吃这个,百吃不厌。”饼摊老板一边打包一边跟他们闲聊,“小帅哥这是出去读书,放寒假回来啊?”   “是啊,这不快要过年了嘛。”孟春庭点点头,也嚼嚼嚼。   “在哪个学校啊,读什么专业?”   “在省城,读中医咯,说要继承他爷爷的衣钵。”   “读医好啊,老中医吃香,我家有个亲戚哮喘的,西医看了那么多年都没好,朋友介绍去黄河路那边看了个老中医,才吃了三个月药就好多了,这几年都没犯过病。”   “各有各的好嘛,肿瘤这些不还是要靠西医……”   孟彦卿吃着肉饼,静静地听大人说话,目光看向另一个方向,看见艾青禾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没过一会儿,那辆小轿车便从他面前驶了过去。   也不知道艾青禾看没看到他,孟彦卿有些好奇,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孟春庭提着买好的饼,招呼他:“吃完了?吃完了走吧。”   他点点头,过去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里,上车后刚系好安全带,就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艾青禾发过来的信息,问他:【那个烧饼好吃吗[疑问]】   哦,原来真的看见他了,孟彦卿忍不住笑。   【好吃,很油润,也很香,面皮焦的地方很酥脆,有的地方又比较筋道,还能吃到小麦的香味。】   艾青禾一边用长出了一点的指甲刮着车门上她以前贴的贴纸,一边看孟彦卿的回复。   还不忘跟范月娥说话:“我爸的脚好全了吗?”   “差不多吧,没什么事了。”范月娥目视前方,叹口气,“就是腰椎病又犯了。”   艾青禾忍不住嘀咕:“其实他也不用这么拼吧?我们家又没有房贷车贷……”   家里就她一个小孩,范月娥也有工作,按理说负担不重,艾闻喜不用这么拼的,忙了这么多年,完全可以减少一点工作,慢慢退休最好。   “他闲不住啊,总要把徒弟都带出来吧?”范月娥语气淡淡,“再说了,不得为以后打算么,你读书还不知道要读多少年,万一读到博士,还有起码十年,不得给你攒着钱啊?等你以后要是在容城安家,还得买车买房,省城的房子跟桂城的可不一样,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呢。”   艾青禾闻言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还好不是出国留学,不然就成无底洞了。”范月娥吐槽道,“我们单位心内科的陈主任,他儿子就是出国读大学,去澳大利亚,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我怀疑都够你读完博了。”   “……这么夸张吗?”艾青禾不太相信。   “难说,国内学校读研读博努力一点,奖学金不少的。”   “那人家在国外的学校也有啊。”   “生活费呢?吃穿住用行,跟国内价格能一样?”   艾青禾想想也是,撇撇嘴不吭声了。   “你回来了正好,这几天你负责打扫卫生啊,我早上上班之前把衣服被子放洗衣机洗,你起床了去晾,干得好呢,过年就给你发个大红包。”   艾青禾眼睛一亮:“那要是……”   “干得不好只有五块。”范月娥没等她说完就继续道,“你翘一下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真是的。”   艾青禾一噎:“……哇,你讲话好难听。”   范月娥冷哼一声:“难听?等你除夕和初一在你爸老家,就知道什么是真的难听了。”   艾青禾的爷爷奶奶是早就走了的,但父亲艾闻喜兄妹三个,大伯和姑姑都在村里,所以每年过年都要回去祭祖。   大伯家有两个儿子,艾闻喜和范月娥只有她一个,在大伯和大伯母看来,家产就该是给儿子的,艾青禾是注定要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把家产给她呢?应该给他们两个儿子才对。   而且艾青禾的姑姑也赞同大哥大嫂的想法,几乎年年过年都要拐弯抹角劝过范月娥和艾闻喜。   范月娥觉得简直有病,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能跟她一条心、孝顺她?又不是没有亲生的孩子,为什么把家产给别人?   因此几家的关系算不上多好,连带着艾青禾也难免听到些酸言酸语。   艾青禾这下又撇嘴了,嘟囔:“那就除夕下午再回去呗,吃了饭,初一中午就回来,初二还得回外婆家呢。”   她是更亲外婆家这边的兄弟姐妹的。   范月娥问她:“什么时候回校?”   “二月二十六开学,但我们二十五号得考试,所以最迟二十四号到校。”   “农历肯定过了十五,今年你可以在外婆家看游神了。”   艾青禾这下就又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说起回来的路上师姐给她扎针的事,“好厉害,真的不怎么晕了,师姐说我应该是比较敏感,所以效果显著!”   听着她的语气,范月娥总算放下心来,她还真的很怕这孩子一个学期都过去了还是不能适应这个专业。   刚开学那会儿她打电话回家,每次都哭,次数一多,她也忍不住自我怀疑,让她读医是不是做错了,但她又确实发自内心的觉得,这是为了她好,现在难过一时总好过以后难过一世……   冬天天黑得早,仿佛没过多久,暮色就已变得深沉。   冷风将城市各处的灯光衬得愈发温暖,酒店厚重的玻璃门后,因为布置的金桔,甚至已经有了明显的年味。   孟彦卿和孟春庭跟着服务员进了包厢,裹挟着暖气的笑声瞬间扑面而来。   朱善英听见动静扭头一看,立刻就笑了:“乖仔回来啦,来来来,让我看看,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军训晒的吧。”大师兄朱允南的爱人关荷笑着摇摇头,嗔怪地嫌弃道,“是不是没涂防晒?本来就不白,现在更黑了,虽然是男孩子,但也不能这么……这样没有女孩子喜欢的。”   “没关系,寒假过了就好了,或者妈借我几片面膜也行。”孟彦卿笑着应道,去问候爷爷孟延寿。   二师兄陈韬的父母也来了,孟彦卿少不得跟他们汇报一下二师兄在容的生活有没有报喜不报忧。   等他在母亲旁边坐下了,大师嫂关荷才接着刚才的话题,略带试探地问他:“阿彦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啦?”   “没有。”孟彦卿想也不想,立刻矢口否认。   “没有喜欢的人你怎么开始注意形象了?”关荷笑眯眯地继续问,“以前也不见你要用面膜。”   朱善英侧脸笑眯眯地看他一下,神情有些揶揄。   孟彦卿眨眨眼,忍住心底蔓延上来的赧然与局促,无奈道:“不是你们先嫌弃我黑的?”   关荷想说以前也不是没调侃过,你可不是这个反应,但想了想,最后只笑笑。   孟春庭这时问菜点了没有,大家的话题顺势一换。   吃过饭回去的路上孟彦卿被老爷子拉着问这学期上了什么课,期末考成绩怎么样。   等会到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孟彦卿一面上楼,一面打开手机看朋友圈。   看到艾青禾几个小时前刚发的:【亲爱的床,我回来啦!甚是想念!】   配图是她的卧室,整洁明亮,粉蓝双色的被褥看上去柔软又恬静,床边是飘窗改造的宽大书桌,化妆镜被翻转过去,镜背上贴着少女漫的贴纸。   两旁的墙上是书柜,书、摆件、奖杯、玩偶,什么都有,杂七杂八放在一起,但又被收拾得很整齐。   孟彦卿忍不住将图片放大来看了一会儿,听到朱善英在客厅喊他出去吃水果,这才连忙退出图片。   “来了来了。”他应道,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寒假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腊月里时间过得快,艾青禾回来那天时是腊月十八,眨眼间就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只有头三天是妈妈的宝贝,范月娥怎么看她怎么心疼,每顿都是大鱼大肉地伺候着,她要值班,还交代艾闻喜带她去下馆子。   就连父女俩出去吃烧烤,她居然也没骂他们去吃垃圾,待遇好到艾青禾都有点不安了:“老爸,我妈……我妈不会是想到时候来一个秋后算账吧?”   “管那么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艾闻喜难得跟她掉书袋,“人生难得糊涂,吃进肚子里的就是自己的。”   艾青禾一想也是,遂放心地大吃大喝。   三天一过,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范月娥下夜班回来,发现她还没起来,火气登时就把所有亲妈滤镜给烧没了。   她冲进艾青禾的房间,一把将她的被子掀了,一巴掌打她屁股上,气冲冲道:“还睡?一点了!你昨晚是偷鸡去了吗,还不起来?以后你上班要是这样,屎你都抢不到来吃!睡睡睡,跟条虫一样!”   “天天拉着个窗帘,你是吸血鬼吗,见不得光?”她一边骂,一边走到窗边,歘一下将窗帘全部拉开。   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室内,直接照在艾青禾脸上。   她觉得有些刺眼,哎呀一声,抬手用手背挡着眼睛,翻身用腿把被子勾过来盖上,这才发脾气地哼了一声。   “你起不起来!”范月娥伸手又把她被子掀了。   “哎呀!你好讨厌!”艾青禾紧紧闭着眼,在床上胡乱蹬腿,“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范月娥被她气笑了,捡起地上的抱枕冲她一砸,“立刻马上起来,把你房间的卫生搞干净,再把你衣柜里不要了的衣服清理出来,不然你过年就穿破衣服。”   “听到没有?动作快点,别逼我揍你。”   她说完门一甩,走了,艾青禾在嘭的关门声里闭着眼从床上坐起来,用力搓了几下脸,这才睁开眼,揉着眼睛把被子拉过来。   刚要往下躺,房门就又突然发出一声门锁被拧动的声响,吓得她赶紧又坐直。   “中午随便吃点面条行不行?”范月娥推门进来问道,见她身上又盖了被子,话音一转,“立刻马上离开床!”   “……我是要叠被子!”艾青禾心虚地嘴硬。   范月娥冷哼一声,转身走了,门就这样敞开着。   艾青禾撇撇嘴,拿出过手机噼里啪啦开始打字发朋友圈:【暑假第四天,“妈妈的宝贝”体验卡到期,无处续费[流泪][委屈]】   发送的时候还记得屏蔽家里所有大人。   这才拖拖拉拉地下地去洗漱换衣服,回来再看手机,就见刚才那条朋友圈已经有了十几个赞,还有一条接一条“me too”、“这么巧,我也是”的评论。   艾青禾:找到组织了.jpg   吃了午饭后打扫房间卫生和清理衣柜,忙完已经是下午。   之后几天每天的节奏都基本如此,一直忙碌到周末,范月娥说要去买年货。   艾青禾一早就起来了,发现厨房里只有范月娥一人,便问:“我爸呢,出门啦?”   范月娥嗯了声,一面递给她一盘蒸饺,一面解释道:“工地还有最后一点活,赶着做完好让大家回去过年,屋主也能在面前验收,了却一桩心事。”   艾青禾哦了声,端着饺子出来,刚坐下,范月娥就跟着出来了,将手头装着皮蛋瘦肉粥的砂锅往桌上一放。   “今天要去买干货、腊味、烟酒和对联,要是还有时间就带你去买衣服,来不及就明天。”   “还要去剪头发,我得去染一下,哎哟,现在真是白头发越来越多了……”   她絮絮说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艾青禾一面点头,一面去看她的头发,发现确实有几根头发夹杂在黑发间,心里不由得一涩。   范月娥又说:“还得帮你爸去医生那儿拿点膏药,多拿点,省得年还没过完人家还没开门就没得用了。”   “去哪儿拿啊?”艾青禾问。   “老街那边,去跌打医馆拿,那个医生开的方子适合你爸。”   吃过早饭,母女俩出门,所幸桂城是个很小很小的城市,去哪儿都用不了多少时间。   买完年夜饭要用的花菇、干鲍、鱿鱼之类的干货,母女俩转去老街买其他东西。   帮衬的是经常光顾的熟店,老板娘一面将烟酒装进纸箱里,一面跟范月娥说话:“你就好咯,有这么漂亮又听话的女儿,在哪个学校啊?高几啦,高一?”   “都大一了,还高一呢。”   “诶哟,都大学啦,看不出来,这不还是小孩么。”   年前生意兴隆,范月娥也不好跟人多聊,买好东西就走。   先把东西放回车里,这才往医馆去。   艾青禾一面走一面看手机,忽听范月娥道:“诶,到了。”   抬头一看,孟氏跌打。   她心里一顿,还没等反应过来,范月娥已经进了店里,“孟医生新年好啊。”   “你也新年好,来帮你家艾老板拿药是吧?”   范月娥刚要答应,就听身后的艾青禾突然出声:“孟彦卿?”   声音很惊讶,但又隐隐有种果然如此的意思。   她不由得疑惑回头:“怎么了?”   孟延寿和店里其他人也好奇地看过来,艾青禾被这么多人看得有些腼腆,脸一下就红了。   忙抬手指指店里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的人,小声解释:“……我同学。”   范月娥也很惊讶,扭头看了一眼看着跟自家女儿年岁仿佛的小伙子,问道:“高中同学?”   “大学同学。”艾青禾摇摇头,“同班同学。”   这下就连孟延寿也忍不住露出吃惊的表情来:“那还真是巧。”   说着扭头叫孟彦卿:“阿彦你快别忙了,同学来了你不来招待一下?”   孟彦卿笑着应了一声好,将中药包都装进大袋子里,递给面前的病人,仔细说了一遍怎么煎煮,忙完了,叫来帮忙的店员,这才从柜台后面出来。   走到艾青禾面前,还跟范月娥打了声招呼:“阿姨上午好。”   少年人面容干净又英气,鼻子挺直,鼻头圆润,显得人脾气很好,厚薄适中的嘴唇微抿着,嘴角天然地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仿佛含着一丝未说出口的善意,举止也落落大方,是大人们很喜欢的那种孩子。   加上又是女儿的同学,范月娥更是好感大增,笑眯眯地诶了一声,下一秒手里就多了个红包,笑眯眯地递过去:“好孩子,来来来,阿姨给个红包给你,希望你新的一年学业进步,身体健康。”   大家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艾青禾很震惊,出来买东西我妈怎么还随身带着红包啊?!   孟彦卿回过神,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阿姨您太客气了。”   老爷子刚想劝,范月娥就道:“要的,快拿着,收了阿姨的红包,以后在学校多多照顾一下我们家小禾哈。”   边说边把红包往他手里塞。   孟彦卿一时拒绝不掉,竟然下意识去看艾青禾,给她递了一个眼色。   艾青禾知道他是想问该怎么办,可她哪知道该怎么办!   她抿抿唇,目光游移着看向一旁。   倒是老爷子帮忙解了一下围,笑道:“一个人出门靠朋友,他们本来就该互相帮助,你真是太见外啦。”   “这怎么能叫见外,我可不能白使唤人。”范月娥笑眯眯的,同老爷子夸奖道,“您这大孙子我看有您的风范了,后继有人喽。”   “还早呢。”老爷子笑呵呵的,冲孟彦卿摆摆手,“带你同学去隔壁吃零食,你这孩子真是,也不主动照顾人。”   大人好像总是喜欢以这种方式自谦。   孟彦卿没放心上,扭头冲艾青禾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跟自己走。   艾青禾意会,立马就跟了上去。   出了门,一墙之隔就是一家叫福满家的小超市,店里已经在放《恭喜发财》,也早早贴了迎春窗贴,门口的金桔树上绑着一个又一个小红包,非常应景。   朱善英刚给客人结完账,抬头就见儿子领着个穿着藏青色牛角扣大衣和深灰色百褶裙的小姑娘进来了,顿时眼睛一亮。   她想起来之前关荷逗孟彦卿的话,忍住兴奋和好奇,试探道:“这是……谁呀?”   “我同学。”孟彦卿应道,语速飞快,“她跟她妈妈来找爷爷开药,爷爷让我带她过来拿点零食。”   朱善英眨眨眼,哦了声:“高中同学?”   “大学同学。”孟彦卿在收银台的糖果盒子里抓了一把棒棒糖递给艾青禾,“同班同学。”   艾青禾接过糖,囧了一下,怎么这对话这么熟!   她腼腆地同朱善英问了声好,细声细气,文文静静,面颊上抿出一对酒窝来。   朱善英看了就笑:“长得真好看,这酒窝比糖都甜。”   又手一挥,大方道:“去看看有什么喜欢吃的,随便拿,我请客。”   艾青禾乖巧地道谢,跟在孟彦卿后面往里走,一排排货架上全是零食,她当然不好意思拿,但提着购物篮的孟彦卿就不是了。   “吃不吃薯片?原味的?”话音刚落,薯片进了篮子。   “这个威化饼不错,试试?”饼干也进了购物篮。   “来点咸的?这个盐焗鸡翅不错,从小吃到大的牌子。”哗啦,两包盐焗鸡翅掉在威化饼上。   还有奶糖、果冻、辣条、话梅……大大小小的零食就这样装了大半框,要不是艾青禾一直说吃不完这么多,他还能继续拿。   提着篮子从货架间出来的时候,刚好朋友朱善英拿着包挂面出来,艾青禾都不好意思,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这跟来打秋风有什么两样:)   倒是朱善英往篮子里看了一眼,问孟彦卿:“怎么没喝的,光吃这些不渴啊?”   话音刚落,孟彦卿就在一旁拿了两瓶奶茶。   店里有街坊来买东西,见到孟彦卿,还开玩笑说了句:“今天大学生来帮忙啦?”   不知道为什么,艾青禾听到这句话就想笑。   她抿住唇,跟着孟彦卿出了店门,在外面的走廊里有两张藤椅,中间有一张小矮几,刚好够他们坐着吃零食。   孟彦卿说店里没人的时候,家里人会在这里坐坐,尤其是午后,坐在这里发发呆也不错。   “真没想到你家是开超市的,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多同学羡慕你?那么多零食想吃就吃。”艾青禾忍不住道。   别说小时候了,现在她也很羡慕!   孟彦卿失笑,拧开一瓶奶茶递给她:“怎么可能想吃就吃,要卖钱的,我今天是沾你的光。”   艾青禾嘻嘻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给零食筐拍照,发到他们两个宿舍共同的群里,@所有人:【原来@孟彦卿是未来的超市老板诶,大家以后想吃零食就来找他!】   严自恒:【?我只是在经营游戏里开店,怎么你是真有啊?】   赵凡:【我靠!我打小儿就羡慕这样的[色】   杨梦津:【所以我们能抱上这条大腿吗?】   所有人都在复制她这句话,孟彦卿看了失笑,对艾青禾道:“其实我觉得大家更应该抱陈嘉渝的大腿,他的解剖学卷面分98。”   艾青禾一愣,吓得差点飙高音:“……多、多少?”   98?98!这还是人吗!!   “而且他很会押题,这次期末考,他押中了中基和解剖的大题和所有名词解释,还有医古文的翻译题。”   孟彦卿神色有些意味深长,押中一门是偶然,押中三门就……   艾青禾:“……”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这就是命运之子吗   小孟:有没有可能人家只是比较会考试   小禾苗:那以后让他给划重点岂不是能考很好   小孟:理论上来说可以……   小禾苗:那你对他好点   小孟:???   小禾苗:以后就靠你叫爸爸,让你爸爸给我们划重点了   小孟:……… 第24章   等范月娥配好药回去的时候, 艾青禾手里还提着一大袋零食。   孟彦卿把刚才拿的零食全都给她装上了。   要不是他说这是礼尚往来,范月娥都不好意思收,也就艾青禾心大, 收得心安理得,回去的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她一面开车, 一面看一眼还一团孩子气的艾青禾,问道:“你跟你同学……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是啊, 我们宿舍和他们宿舍关系挺好的, 主要是有四个人都是同省,学号挨在一起,小组作业或者实验课什么的都在一起,上课也经常坐在同一片地方, 说话比较多, 就熟了呗。”   艾青禾说完, 啃一口盐焗鸡脚。   好熟悉的味道, 真是从小吃到大, 一口回到小时候!   “那也不错,不说以后出社会了会怎么样, 在学校这几年能有一群玩得好的人一起, 是比较开心。”范月娥点点头。   见她还在吃, 又忍不住说教上了:“你别只记得吃喝玩乐, 要多学学人家的优点, 你看看人家待人接物那大方的样子,你能不能学学?”   孩子总是看别人家的更好。艾青禾撇撇嘴,没接她的话。   孟春庭在午饭的餐桌上听妻子说起上午孟彦卿带了个女同学来店里玩的事。   “小姑娘长得很讨喜的,有两个酒窝,一看就是很听话, 家里很疼的那种,面相很好。”   朱善英边说还边点头,接着就看见孟彦卿翻白眼,她立刻问:“你小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歪曲了部分事实。”孟彦卿吐槽,“都说了是她妈妈来找爷爷帮她爸爸配药,她跟着来的,碰到完全是巧合,怎么被你一说,好像……”   他突然顿了顿,抿抿嘴角才继续道:“被你说得好像我们有什么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特地带她来店里玩。”   朱善英辩解说他是故意抠字眼,“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妈妈真是太伤心了。”   “是不是误解你心里有数。”孟彦卿回了一句,有些好奇地问老爷子,“我同学她爸爸……是什么问题,能说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老爷子总筷子剔着排骨上的贴边肉,慢悠悠地说道,“在工地被吊顶的那个石膏板砸到脚,有点骨裂,好了以后还是觉得不太爽利,有点僵直,站久走久了觉得胀痛,过来做做推拿,再辅以当归、续断、透骨草和伸筋草等进行中药熏洗……”   老爷子说到这里突然话音一转,问道:“阿彦你觉得这起到了什么作用?”   朱善英和孟春庭两口子一听,立刻往旁边侧了侧身。   太吓人了,说着说着话就开始考试,这比问期末考考了多少分还可怕!   但孟彦卿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反正问的问题答不上来也不会怎么样,顶多就是听爷爷讲解一遍罢了。   小时候一题都答不上来,听得多了,现在不也都能答个七七八八了。   于是他淡定应道:“通过熏洗,能让筋肉受热松弛,血管扩张,加速血流,疏通伤处经络,起到活血散瘀、逐寒止痛的作用。”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他脚好了以后呢,腰椎病又犯了,倒不严重,用膏药外敷一下就行,哎呀,年纪上去了,又干体力活比较多,是比较容易有这有那的小问题,都一样,你爸不也是。”   孟春庭体力活倒干得不多,更多是练拳不小心,还有帮店里搬货,有时候一不小心就抻到。   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过几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年纪一大,恢复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孟彦卿好奇:“他、我同学她爸爸是做土木的?”   “是吧,做装修的,也是本地很老牌,有点名气的装修队了,阿南结婚的时候,房子就是他装修的啊,他爱人,就是你同学的妈妈,是第三人民医院的护士,过来找我看也是她同事介绍的,他们外科那个主任钟鸿民嘛。”   说完,老爷子将剔干净的排骨夹出来放到骨碟上,满意地点点头。   继续道:“这年头就是这样,挣的都是辛苦钱,但只要肯做,就不会被饿死,不错啦。”   话说到这里,孟春庭问明年要给村里捐多少钱,村里条件好的,有心做善事,就会每年给村委会捐一点钱,大家的凑起来是一笔很不小的数目,每个月村委都会从这笔钱里划一笔,用于给村里的五保户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发生活补助。   剩下的部分,就用于年底全村的团年饭。   “跟今年一样就好了嘛,我们也是普通人家,多的没有,只能尽一点心意。”老爷子温声道,更关心大孙子的生活费问题,“多给一点嘛,穷家富路,在外面吃饭不便宜,万一他要谈恋爱了呢,难道让女孩子花钱吗?”   孟彦卿:“……”怎么又拐到我头上来了?!   跟孟彦卿碰过面没几天,就到了腊月二十九,艾家一家三口早上就出发回乡下。   艾闻喜的老家不在桂城,是在另一个市跟邻省交界处的乡镇,开车走高速都要四五个小时,进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艾青禾隔着车窗看见大伯家的大堂哥艾明谦过来开门,身后还跟着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白色小土狗。   “二叔二婶,青禾,你们回来了。”艾明谦冲着滑下的车窗里打招呼。   他生得不算高,但有一张圆脸,看起来人很和气讨喜。   范月娥是更喜欢这个大侄子的,下了车,就先将给他的东西拿出来,“给你们兄弟俩一人买了一双球鞋,拿去试试,阿山在家吧?”   艾明谦道了谢,笑道:“阿山去给他女朋友家送过年礼了。”   “婚事定了?”范月娥有些惊讶地问。   艾明谦点点头,范月娥接着问:“还是原来那个?”   他说是,小声道:“阿山跟小慧住到一起了,我妈怕他们搞出人命,到时候摆酒不好看。”   艾明山是艾明谦的双胞胎弟弟,艾青禾的二堂哥,读书是不成样的,初中毕业就读农校,学的是兽医,毕业之后进了镇上一家畜牧公司当保育员,其实就是在养猪场当饲养员啦,在学校的时候谈了个女朋友,艾青禾的大伯母觉得女孩子长得矮,家在农村且还有弟妹,家庭负担重,所以一直不同意。   艾明山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了父母,就这么僵持着。   早前艾青禾就在家听范月娥说过,还听她吐槽:“自己就是农村人,还嫌弃农村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省城的百万富翁。”   但现在看来大伯母是输了。   范月娥笑了一下,问艾明谦:“那你呢,学厨学得怎么样了?”   艾明谦是读完高中就没去读了,考不上公办大专,民办的学费太贵,他爸妈不愿意花这个钱,艾闻喜就托人情送他去了凤城学厨,已经学了有几年。   “我现在负责做我们酒楼的员工餐。”艾明谦应道,脸上浮现喜色。   艾闻喜锁了车去搬后备箱的东西,闻言高兴道:“看来离你出师又近一步了。”   去年都还只能打荷呢,今年就能碰灶台了。   艾明谦嘿嘿笑了一下,扭头问艾青禾:“青禾在大学习不习惯,读医好不好玩?”   “还行吧,一般好玩。”艾青禾点点头应道。   “你们要上那什么……解剖吗!”   “要呀,理论课和实验课都上。”艾青禾应道,接过艾闻喜递给她的零食袋子。   她扯开袋子请艾明谦吃零食,听他好奇地问:“实验课都是真的……真的、尸体?”   “那是大体老师。”艾青禾点点头。   艾明谦一脸受到惊吓的样子,问她:“就、直接去摸?那、那你们要不要……呃、自己拿刀子?”   “那倒不用我们动手解剖,老师已经做好前面的工作了,我们只是去辨认组织。”   艾青禾说完,就见他脸上露出一种震撼又佩服的神色,满脸都是“怎么敢的啊”,虽然觉得他肯定脑补了什么东西,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笑笑没多说。   这时大伯母出来了,艾青禾打了声招呼,听她说了几句“大学生就是不一样”之类的酸话,就提着东西往另一边的楼走。   艾青禾的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让两个儿子在宅基地上盖了两栋并排的三层楼,一边还有一间当仓库的平房,整个宅基地上的建筑呈“冖”形,两栋楼之间还有不小的空隙,是为了方便日后兄弟俩分家起围墙的。   现在还没起,但艾青禾知道她妈已经说服她爸准备要起了。   一年到头也就回来这一趟,住两晚,到处都是灰尘,一家三口洗洗刷刷直到晚上才打扫卫生,好在床褥已经由艾青禾的姑姑来晒过。   第二天是年三十,艾青禾起来的时候,范月娥和艾闻喜已经去了隔壁帮忙准备年夜饭。   吃完温在锅里的早饭,艾青禾在院子里跟狗玩,中午的时候艾闻喜在院子的一角给爷爷奶奶烧纸,烧完了艾明山招呼她:“青禾,走,我们去买烟花。”   村里过年就是这样,要放鞭炮和烟花,晚上吃过年夜饭也不看什么春晚,而是要去村里的祠堂祭祖,再回来一家人坐着喝茶闲聊。   艾青禾拍照发到群里,她今天已经看了一天全国各地的年夜饭和过年习俗,嗯,还有国外的。   准确的说,是赵凡家的过年习俗,他家去国外过年,还带了保姆和厨师。   大家对此都表示:“少爷,记得给我们带点洋特产!”   去祠堂烧完香回来,两家人坐在一起说话,大伯母问艾青禾:“你们读医要读几年啊?”   “最少五年。”艾青禾应道,“读研还要三年,读博最少两年,不一定能两年就毕业,课题做不出来得延毕。”   “要读那么久啊?加起来得花多少钱。”大伯母啧啧几声,瓜子皮一吐,“女孩子读这么多书……”   “能读多久读多久,以后学历不值钱,这一行本科都没人要了,都要硕士博士。”范月娥打断她道,“读书才花几个钱,女孩子更要读书。”   大伯母撇撇嘴,艾青禾见状不吭声,低头玩手机。   过了十二点就算守岁结束,一家三口回了自家那边,第二天大年初一,早上吃斋菜,吃完去给村里的长辈拜了年,又去看了一下艾青禾的姑姑,送了点年礼,没坐够半个小时就走了。   回来吃过午饭,一家人便回桂城。   “可算能回去了。”范月娥坐在后座,整个人都躺下去,“我的腰啊!”   “这么累,明天不回外婆家了?”艾闻喜逗她。   范月娥嗤了声:“那你自己在家呗,我跟小禾回去。”   她拍拍副驾的椅背,跟艾青禾说:“你表姨给你买了个玉镯。”   说是庆祝她成年了,是大姑娘了。   要不说艾青禾跟外婆这边的亲戚关系好呢,人家既大方,又贴心。   大年初六的时候高中同学聚会,艾青禾带着给朋友林蕊带的特产,打扮得漂漂亮亮兴致勃勃地出门。   去了之后发现大家上大学以后都变了,特别是女生,各个都学会了打扮,只看一眼,她就将大家跟高中时的模样分了开来。   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呢,她想。   但大家聊了一会儿天,等那种被时间和距离完成淡淡陌生感被冲淡,又让她像是回到从前。   不过唱K的时候实在太吵,她和林蕊说话都很不方便,俩人便趁机溜走。   从KTV出来,俩人在门口用手机搜附近有什么能玩的地方,正讨论着,背后忽然有人喊:“艾青禾。”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艾青禾立刻扭头去看。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只花了几秒钟就找到了声源——穿着白色面包服的孟彦卿。   “你怎么也在这儿啊?”艾青禾冲他挥挥手,等他走到面前了才问。   “高中同学聚会,你也是?”孟彦卿应道,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装束。   黑色大衣里的酒红色V领针织连衣裙衬得她脸小小的,头发梳成丸子头,露出饱满干净的额头,最让他意外的,是她竟然穿了一双五六公分高的黑色中跟靴子。   还是第一次见她穿高跟鞋,难怪刚才他就觉得她好像拔高不少。   艾青禾发现他在自己的靴子,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她就立刻把脚往前一伸,翘起脚尖晃了晃,笑嘻嘻地问他:“我的新鞋,我妈给我买的,好看吧?”   年前置办年货的最后一天,范月娥去做头发,做完头发就将她带进了商场一家女装店,叫导购帮忙挑几身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的衣服。   要简洁大方一点,不要那些一看就孩子气的元素。   买完衣服又去隔壁的鞋店,一口气给她买了好几双鞋,靴子、时装鞋,高跟鞋、平底鞋,突然之间,她就要将她往大人打扮了。   可是大人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艾青禾当时咕哝。   范月娥说,以后都会是你自己买,但你的第一双高跟鞋,可以是妈妈送的。   艾青禾觉得这似乎是某种有些奇怪的仪式感。   但不妨碍她觉得自己的新衣服和新鞋很好看。   “好看的。”孟彦卿笑着点点头,抬眼的一瞬间,看见她微抿着的嘴唇,颜色似乎比之前看到过的每一次都要鲜艳。   他愣了一下,立刻低头,随即意识到她今天是化了妆。   所有见到她的人,总是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酒窝,可是……   “这谁啊,隔壁班的吗?”林蕊这时好奇地小声询问。   “不是啊,是我现在的同学啦。”艾青禾解释。   说话声将孟彦卿的注意力拉回。   “同专业?”   “嗯嗯,还同班。”   林蕊惊讶地倒吸一口气:“这么巧?”   她好奇地问孟彦卿:“你高中哪个学校的?”   “一中。”孟彦卿应道,从口袋里摸出来两颗利是糖,分她俩一人一颗。   “真好。”林蕊用舌尖使劲舔了一下嘴巴里的糖,用力一咬,吐槽道,“我们学院、不,是我们学校,我们这一级,就我一个桂城的,同省份生源里,都是容城陵城这些地方的。”   “你们学校太远了,虽然有海鸥可以看,但……真的太远了。”艾青禾边说边摇头。   像小大人一样叹气。   孟彦卿想起来了,国庆节时他们出去玩,写明信片的时候,艾青禾写的那句【寒假记得给我带特产,我也给你带( ^3^ )】,应该就是写给她的。   他忍不住想笑,立刻抿住唇。   “我们去哪儿玩啊?要不找个地方喝奶茶也行,别站在这儿挡路。”艾青禾这时催促道。   林蕊提议:“去春生广场的电玩城?”   “行,就去那儿吧。”艾青禾立刻点头,扭头问孟彦卿,“你去不去?”   孟彦卿原本是打算下来透透气,一会儿就回包厢,闻言却想也不想就点头应好。   跟着艾青禾走了,才给还在包厢的同学发信息:【碰到熟人,我先撤了。】   同学:【?哥你还记得你是在同学聚会吗?我们不是你熟人?】   孟彦卿:【明天请你喝奶茶。】   这还差不多,同学好奇地打听是遇到了什么熟人,孟彦卿说是大学同学,随便含糊过去,跟在艾青禾后面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艾青禾跟林蕊坐在前面,从上车就开始说话,一刻不停。   孟彦卿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胳膊撑在车窗边上,支着额角,侧着头听她们讲话。   目光像是被无形无色的丝线牵引,朝她的侧脸看去,看了一会儿,回过神连忙挪开。   但只过瞬息,便再次转过眼去,看着她的侧脸微微有些出神。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的眼睛就在这样一来一回之间忙碌,心情也随之变得纠结和忐忑。   他意识到艾青禾对于自己来说是特殊的了。   但他并不确定,这种特殊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是青春期被压抑的荷尔蒙和叛逆心在获得自由后的反弹,还是真的被她性情中的某一面吸引,进而演变成真正的喜欢。   再等等吧,他想起母亲去买香水,一般流程是先去商场试一下,不会觉得喜欢立刻就买,而是回家等等过几天,确定真的想要,再去买回来。   “那么贵的东西,当然要慎重啊。”她这样说过。   越是贵重的物品,越是要慎重对待,那么对人也一样的吧?   他一面想,一面继续听艾青禾跟她同学在聊什么。   起初是在聊明星八卦:“我看到我妈每天买的《荧屏报》说天后跟柠檬同时现身港城,好像要复合了诶。”   “当事人怎么说?狗仔应该采访了吧。”   “当事人没怎么说,不过说起来,就好可惜cc咯,我还是喜欢柠檬跟她在一起多点,他们两个好合衬。”   艾青禾一本正经地说:“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合衬不是唯一必要条件呀,你记不记不得我们政治老师的老公?瘦瘦小小的,但是政治老师说过,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嫁给他。”   因为他会照顾好家人和孩子,完全支持她的工作和进修,会为她是一位老师、教了很多学生而骄傲。   【如果你们的伴侣不能支持你的事业,那他可能就会成为你最大的累赘,尤其是女孩子,你也许本来会在某个领域有所建树,但却因为妻职和母职,最终变成庸碌寻常面目模糊的普通妇女,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   老师的话言犹在耳,艾青禾其实还不太能领悟其中的深意,要等到多年后她面临更多需要抉择的时刻,甚至开启人生的下一阶段,才明白这番话里藏着许多无奈。   “说是这么说,但如果对方丑得跟猪头一样,也很难亲得下去吧?”林蕊话音忽然一转,“梁佑喜欢你,你知道吗?”   艾青禾一愣:“……What?”   孟彦卿也下意识坐直,身体微微向前一倾。   林蕊哦了声:“我说梁佑……”   “你怎么知道的?”艾青禾却又立刻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这话可不能乱说。”   林蕊觉得她好像在阻拦什么,但没细想,一心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绝没有说错。   “他说的啊!”她略微抬音量辩解一句,又顿了一下,改口道,“其实也不是他直接这么说的,是我们猜,然后他默认了。”   艾青禾又愣了一下,突然想到孟彦卿也在,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转头去看他。   只见他正坐得端端正正地在听她们说话,见她回头,便毫不躲闪地看过来,满脸都是好奇。   甚至干脆胳膊往林蕊的座椅背上一架,凑近前一点,问道:“你们怎么猜的,真心话大冒险?”   林蕊震惊,扭头看向他:“哇,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乱猜的。”孟彦卿笑笑,没说他们之前跨年的时候就在游戏时互相问过类似的问题,只好奇,“你们当时是怎么问的?”   林蕊闻言立刻道:“是这样的……”   “这有什么好说的啦!”艾青禾忽然有些急眼,试图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林蕊往后一仰,后脑勺贴在车窗上,捉住她的手腕,振振有词:“说说怎么啦!不说细节你怎么确定我说的是真的?”   艾青禾想说是真是假有什么区别吗?反正结果都一样。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林蕊就抢先一步:“过年前有一天我出来买东西,碰到梁佑跟许剑,很久不见嘛,就聊了几句,到吃饭的时候就说一起吃个饭吧,叫了另外几个同学,魏梦真他们……”   “你怎么没叫我?”艾青禾这时候问。   “你不是说家里要大扫除?”林蕊翻她一个白眼,“幸好没叫你,不然简直尴尬。”   艾青禾撇撇嘴不以为然,她觉得要是她也在,这个问题肯定不会有人问,不问就是没有。   “然后呢?”孟彦卿饶有兴致地问。   艾青禾忍不住瞪他一眼。   “吃完饭我们就去唱歌啊,也是刚才那儿。”   林蕊松开艾青禾的手,干脆侧过身,面对着艾青禾,同时也将孟彦卿的表情看在眼里。   “唱歌唱到后面大家累了,许剑又叫了啤酒,喝了酒大家就有点上头,说要玩游戏,就是你刚才说的真心话大冒险。”她看一眼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   她继续:“转到梁佑的时候,他本来选大冒险,结果许剑那个坑货,给他的挑战题目是出到店门外的马路边,抓住见到的第一个人对他进行舌吻,你说这……谁能接受?!”   反正梁佑不能。   “所以他改选了真心话,你们也同意了?”孟彦卿笑着问。   林蕊点点头。   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然后许剑就问,你有没有暗恋过什么人?梁佑说有,许剑就接着问是谁,是不是我们班的,他不吱声……”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艾青禾愤愤地抗议。   孟彦卿忍俊不禁,义愤填膺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问真心话的是她。   “他也没回答。”林蕊说,“魏梦真就问他,是酒窝女士吗,他还是没说话,魏梦真就接着问,是林蕊吗,他立刻就说不是,许剑也问,是丁娜吗,他又说不是。”   “补充一句,丁娜当时也不在场,所以基本排除他是因为暗恋对象在场,所以不好意思承认的可能。”林蕊笑嘻嘻地眨眨眼,“所以结果是什么,很明显了吧?”   艾青禾:“……”   孟彦卿好奇:“所以你们都管艾青禾叫酒窝女士吗?”   他忍着笑看一眼艾青禾,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点评:“确实很符合。”   谁取的外号,有点水平!   但艾青禾却咬咬牙,伸手去掐林蕊的脖子:“你们到底在背后议论过我什么?怎么还有绰号!酒窝女士到底是谁啊,你说啊!”   “……没有,我们平时不这么叫她。”林蕊缩着脖子,努力转向孟彦卿解释道,一面说还一面嘿嘿笑。   孟彦卿恍然大悟,原来正主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有这个称谓啊。   不过确实很符合事实,一点捏造或者夸张的成分都没有。   艾青禾手还掐着林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一旁飘。   看他满脸笑意,像看热闹又不像的看着她们,艾青禾既觉得尴尬,又觉得不好意思。   脸上突然一阵热意蒸腾,她差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好在公交到站,她连忙第一个起身,飞快下了车,叫冷风一吹,立刻便好多了。   她们找地方吃饭,去电玩城玩了一会儿,累了就找个奶茶店坐下喝饮料。   这时林蕊才问她:“梁佑那边你怎么说?”   艾青禾低头修着她和孟彦卿、她和林蕊的合照,应道:“什么怎么说?”   “你不给点回应吗?人家喜欢你诶!”林蕊面露震惊。   “首先,这是你们的猜测,不是他亲口说的,没有亲口说出来的喜欢就不是喜欢,我回应什么都很尴尬,你以前暗恋过谁吗?要不我也去告诉他,你喜欢他?”   艾青禾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淡,“其次,喜欢我的又不只有他一个,我邻居阿姨也说喜欢我,我要回应什么吗?喜欢我的就得回应,那我不累死。”   林蕊一时语塞,倒是孟彦卿忍不住笑出声来。   艾青禾听见,立刻扭头瞪他一下,干脆在他的脸上贴一个狗头贴纸,不给他P图了,丑着吧!   他们一直到晚上吃完饭才回去,孟彦卿和艾青禾先把林蕊送回去,他再送她回去。   出租车停在家属院出来的路口,看着她拿好东西推开车门,孟彦卿才说:“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平常:“去学校的时候……一起去吗?”   艾青禾歪头看过去,定定看了他好几秒,才哼了声,点点头:“好呀。”   作者有话说:   小孟:我以前一直觉得给人取外号是很不好的   小禾苗:……现在就觉得好了   小孟:主要是学会了辩证看待   小禾苗:???   小孟:像某人叫酒窝女士就很贴切啊   小禾苗: 第25章   年过得很快, 大人们结束春节假期返回工作岗位之后,很快就到了元宵。   元宵节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从农历年算,这就是新的一年开始了。   正月十七是艾青禾外婆家所在的村子游神的大日子, 对于桂城人来说,游神的日子比过年还重要, 轮到自家的那天, 一定会早早就备好菜迎接亲朋好友前来吃席。   艾青禾小学以后就没有在外婆家参加过游神活动了,因为学校总是在正月十五前就开学,今年终于可以凑上热闹。   用林明晖的话来说就是:“终于能吃上口热乎的了。”   今年林明晖和大舅家的大表哥要去扛旗,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天还没亮大人们就起来了, 要准备一会儿拜神用的贡品, 还要准备招待亲朋好友的酒席, 所有人都在忙碌, 除了无所事事的小孩。   鸡翅刚刚倒进油锅, 艾青禾就披头散发地出现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姨爹, 鸡翅能吃了吗?”   掌勺的小姨父看一眼油锅, 手一挥:“过五分钟你再来就有的吃了。”   “那我在这里等, 省得再跑一趟。”   在艾青禾的印象里, 炸鸡翅是这种时候必有的一道菜, 鸡翅用葱姜水和盐焗鸡粉之类的调料腌上几个小时,什么裹粉什么打花刀通通不要,直接下锅炸,炸得表皮金黄发红,看着微微的干, 但入口外焦里嫩的最好。   她最馋这口,家里只有小姨父做得最好吃,其他人做的总是差了一点味道。   今年的正月十七正好是周日,范月娥是昨天中午下夜班赶回来的,这会儿正在帮忙杀鸡,将刚烧开的水浇在刚抹了脖子的阉鸡身上。   见到她扒在厨房门口,数落道:“牙不刷脸不洗,头也不梳,这么嘴馋,你多大了,还是小孩子吗?”   艾青禾刚要撇嘴,小姨就挤开范月娥过来了,回怼道:“老二你干什么,天刚亮就骂孩子,一会儿妈骂你就知道了。”   说着伸手捧住艾青禾的脸,一边帮她擦擦眼角,一边笑眯眯道:“吃了再去洗脸刷牙也可以,一会儿拜神你跑快点,知道吧?”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点点头,等小姨松了手,转身就跑。   吃过早饭,家里更忙了,客人也陆续登门,一楼的客厅特别热闹,各个都是大嗓门,随处都是说话声。   艾青禾被叫下来跟大家打招呼,也认不得到底是谁家的谁,囫囵的叔叔阿姨一顿叫,竟然还收了几个红包。   打完招呼她就在一旁边吃水果边玩手机,跟群里大家聊天,说起自家的习俗,满口保证一会儿给大家拍视频。   临近中午的时候她帮忙将东西提去祠堂,那边有一大片空地,各家都搬了供桌出来,一张挨一张排成好几排,每张桌上除了一到两只鸡嘴里叼着利是封的白切鸡,其他贡品都各家随意,大体都是水果和糖果饼干之类,最前面是香炉和茶酒米饭。   艾青禾帮忙摆桌时看到隔壁家摆的还是旺旺大礼包呢。   摆完供桌,就等着菩萨进村了。   快到一点,艾青禾才听到锣鼓声,连忙放下吃到一半的炒米粉跑出去看。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小孩子穿着戏服涂了脸,扮成各种人物站在铁枝上,这是飘色队伍,金狮金龙一路舞过来,到了跟前眨眨大眼睛,八抬大轿扛着菩萨,所过之处都是香烟袅袅和虔诚的祈祷。   范月娥举着香拜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保佑我们家所有人都身体健康,大吉大利,保佑我女艾青禾平平安安,学业有成。”   念完了拿着香跟着往祠堂走,菩萨都停在空地一边,先生唱念做打掷圣杯,不管你信不信神佛,这种时候少不得拜一下。   把香插到香炉里,家家户户开始烧炮,艾闻喜拿着打火机,问艾青禾:“你要不要来放鞭炮?”   她眼睛一亮:“要要要!”   往年她都只能站在一边看,顶多是去卖零食的流动小贩那儿买点零食,这大概是小孩最快乐的时候。   可点炮就不一样了,这是大人才有的资格。   “着了就立刻跑回来啊,宁可再去点一次,也别等,被炸到是要毁容的。”艾闻喜嘱咐她。   她紧张兮兮地点头,走到分给她的一小串鞭炮前,看着大舅小舅拿打火机点向引子,便也擦亮火烧过去,一看见火星子,立刻掉头就跑。   刚跑回到艾闻喜身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炸开,耳膜被震了一下,她忙抬手捂住耳朵。   持续的鞭炮声,漫天的烟雾有些呛人,大概只有村里才能这样,等到炮烧完,村里的族老会让人把纸船也烧了,这是要将妖魔鬼怪都送走,人们来年就不会被它们滋扰。   林明晖和大表哥扛着旗跟着游神队伍走了,他们还要去下一个村,艾青禾端着白切鸡跟大人们回家。   拜过神的白切鸡斩件上桌,正好在一桌菜的中间,还有扣肉、红烧大虾、蒸鱼、烧鹅、咕咾肉等等,艾青禾最喜欢的炸鸡翅倒是在边边上。   小姨父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地问几个在外上学的孩子:“你们什么时候开学啊,过几天炸点鸡翅用袋子真空密封好,你们拿去学校吃。”   还开玩笑说:“今年又要辛苦一点咯,谁叫我们家又多一个大学生了咧。”   过年时给艾青禾送了镯子的表姨笑眯眯对她道:“大学生,你好好学本事哈,以后我们家看病捡药就要靠你咯。”   艾青禾嘿嘿一笑,低头喝汤。   汤就是煮白切鸡的汤,虽然有人戏称这是鸡的洗澡水,但其实再放点黄花菜、腐竹、粉丝、冬菇和鸡杂鸡血一煮,喝之前再撒点葱花,味道是很好的。   吃完饭离开桌,她拉了把藤椅坐在门口玩手机,腿伸长了探出屋檐刚好被阳光晒到小腿,暖融融的。   群里在她发完游神的那几个视频之后,杨梦津他们也陆续发了自己出游的视频或者照片。   去镇上赶集、去早市、去灯会、去文化集市……大家的假期都很热闹,只有孟彦卿没出门:【在帮忙分拣药材。】   照片里一袋又一袋的中药饮片,还有药斗入镜。   略过大家管孟彦卿叫孟老板和孟医生的调侃,艾青禾看到大家提到开学。   主要是学前考,严自恒说题库里有一套题是不是没答案,陈嘉渝发了个文档,一句“答案录进去了”,即刻听取爸声一片。   完蛋,她还没看过题!艾青禾紧张了几秒。   大家最新的话题是特产,大家纷纷报上自己会带的特产,艾青禾在大家川式腊肠、山核桃、稻香村之类的回复里,默默补了一句:【我给大家带家里炸的鸡翅。】   杨梦津:【就是你发的照片里那个吗[流口水.jpg]】   闻婧:【看起来跟我妈老家那边的南乳鸡翅有点像[思考]】   那味道必然还是不一样的,桂城这种在腌制时没有加腐乳嘛。   闻婧:【我让我妈炸一点,到时候我们一起吃?所以青禾什么时候回来?】   艾青禾一愣,这么快就要离开家回学校了吗?内心瞬间涌起不舍,她本能地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灵机一动,她甩锅给孟彦卿:【我和孟彦卿一起回去,他哪天回我就哪天回。】   没有人觉得有问题,他们是同乡,放假又是一起走的,现在一起回校才正常,那样还安全呢。   孟彦卿看到这话,就问了一句:【我明天回,你也明天回?】   艾青禾一噎,回他一串[炸弹]和[菜刀],接着才说:【我明天还在村里,一会儿晚上要去看戏。】   这样隆重的节日,怎么可能只在白天吃一顿饭就结束,必然要伴随着夜晚的舞台表演和烟花才行。   比起她的快乐,孟彦卿倒是有些遗憾:【可惜我家的日子实在二月初十,我们都已经开学了,街道小广场放的电影我是看不上了。】   至于特产,他也没什么好带的,决定从自家超市搜罗一些大家喜欢的零食算了。   就这样,在艾青禾的不舍和无奈里,时间到了二月份最后一个周末。   艾青禾跟孟彦卿商量过后,决定周末就返校,毕竟还要打扫卫生收拾行李,总不好时间卡得太紧。   范月娥给她收拾了许多东西,尤其是吃的,虽然知道难以保存,但还是给带了,“都抽成真空了,天又冷,放两天没问题的,你快点跟同学一起吃完就好了。”   让她觉得放心不少的,大概是艾青禾这次回校是跟孟医生的大孙子一起走的,路上安全不少——林明晖过完节就返校了,自然是没办法跟艾青禾同行的。   走的那天范月娥送到车站,跟孟彦卿和孟春庭父子俩碰上头,简单的寒暄过后就是不停地嘱咐两个孩子,路上注意安全啊,小心扒手啊,在学校好好学习啊,不要跟人发生矛盾有什么事忍让一下啊,诸如此类。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乖巧点头。   都要检票了,范月娥还嘱咐她:“好好吃饭听到没有?钱花完了就跟家里说,让你爸给你打钱。”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我们要检票了。”艾青禾点头道。   “快去快去,路上小心啊。”范月娥说着捏捏她的手,这才松手推她一把。   转身的时候,孟彦卿看见她嘴巴一扁。   比起她们母女俩的难分难舍,孟彦卿跟孟春庭之间就简单多了。   “路上注意安全,照顾一下同学,到了报平安。”   “知道了,你回去吧,平时搬东西小心点,别伤了腰腿。”   检票进站,艾青禾还不停地回头看,笑着冲范月娥挥手让她赶紧回去,可等上了车,行李放好,坐下就开始闷闷不乐。   孟彦卿去接热水,回来就看见她低头擦眼泪。   看他回来了,立刻解释:“刚才有沙子进眼睛了!”   孟彦卿失笑,递给她一包纸,“别用手揉,细菌多。”   顿了顿又说:“其实恋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说明你家里人对你好,你在家过得舒服,你才会舍不得,家庭不是避风港的人,是不会恋家的。”   虽然知道他的意思是在安慰她,舍不得家里人,哭就哭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艾青禾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嘟囔着回了一句:“讲得好像你都很懂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哼哼。”   “我没见过猪跑,还能没吃过猪肉?”孟彦卿淡定回应道,“我大师兄小时候在家爹不疼娘不爱,来了我家,家里人一年都不主动打一个电话来问候一声,后来他长大了,父母觉得他应该能挣钱了,这才开始经常给他打电话,动不动就哭穷,说家里困难,问他要钱。”   所以朱允南根本不想回家,逢年过节能找到借口不回去就不回去,宁愿回大师嫂的外婆家帮老人家修鸡舍。   艾青禾还挺喜欢听故事的,听他说着这些,情绪慢慢好转不少。   孟彦卿看她脸色好了,便问道:“吃东西吗?我妈给我们做了椒盐排骨和牙签肉。”   艾青禾眨眨眼,看他一下,神色瞬间变得腼腆:“……那、那我吃一点。”   寒假阔别一个多月,大家再见面都很兴奋,整晚都在叽叽喳喳分享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见闻。   307的灯一直亮着,闻婧从家里带了几瓶没什么度数的鸡尾酒饮料,搭配上各自从家里带来的特产和小吃,大聊特聊。   虽然假期时大家每天都在群里聊天打屁,但好像就是差了点什么,还是得这样面对面,看得到说话人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样子才行。   “这次回校之前,我去吃了我初中好朋友的定亲宴。”杨梦津啃着艾青禾带来的炸鸡翅,一边说还一边摇头。   大家一愣:“你初中的好朋友是你初中同学吗?”   “妈呀,二十岁都还没到吧,这就订婚?”   “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书读完了吗?”   艾青禾拿了一个闻婧带来的南乳鸡翅,啊呜一下扯下一块肉,举手发言:“会不会是那个!”   “……哪个?”大家都看向她。   “村里要拆迁了,按人头分头钱?”艾青禾猜测得有理有据,“五六年前桂城有些地方拆迁卖地,就是按人头给钱,一个人多好几十万呢,那时候我在校报的编辑部,就听学姐说那段时间那边很多人扎堆摆酒,早上去吃朋友家的,下午回来摆自家的,这种很常见,有的新郎新娘就是高中生,我们学校还有高二还是高三的学生请假,说家里让他们回去摆酒。”   “家里有人结婚,回去帮忙?”杜清谷晕乎乎地问。   艾青禾连忙摇手摆头:“不是啊,是他们自己啊,早恋被抓过,大家都知道的那种,家里让他们回去摆酒,这样家里多一个人,多分一份钱,懂吧?”   大家:“……”   这种现在觉得匪夷所思的事,在当时就是这么诡异地发生了。   “都是钱闹的,只要钱给得够多,就能让人做出很多不可思议的事。”艾青禾耸耸肩,问杨梦津,“你朋友也是这样吗?”   “那不是。”杨梦津摇摇头,喝一口饮料,“她中考没考上普高,本来要去读中职,结果暑假的时候去陵城打暑期工,赚得还可以,她就觉得反正读了中职出来也是进厂,不如现在直接进厂还省点学费,然后就不读书了。”   十六岁出来打工,十七岁跟现在的对象在一起,分分合合纠缠到现在。   “她对象比她大十岁,家里条件还可以吧,比她家好一点,她家里人就说,最好趁现在就绑定他,不然他着急要小孩,可能就跟她分了,所以……”   杨梦津耸耸肩,叹口气。   艾青禾跟杜清谷不约而同地开始数手指:“你朋友跟我们是同年吗?大十岁那就是……”   闻婧对她俩很无语,妈呀,这么简单的加法你俩还要数手指,以后算出入量还得了?   “……二十九岁。”她报了一个数,啧了声,“是年纪大了点。”   杜清谷问:“可是女方还没到法定婚龄啊,是先订婚,到年龄了再结婚?”   也就差一年,一眨眼就过了。   “准备婚礼准备一年也正常。”艾青禾点评道,拆开一小包老醋蚕豆。   “婚礼在五月份,四月初七,刚好在青年节后一天,说是那天日子好,干什么都合适。”杨梦津撇撇嘴,“她生日是七月份,准确的说,她还没满十九岁。”   至于结婚证,就等到年龄了再去补咯。   “太可怕了。”杜清谷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照这么说,她可能过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孩子都生了,或者已经怀孕了?天呐,十九岁……我们二十九岁说不定还没读完书!”   艾青禾又开始数手指头了:“我们读完本科应该是二十二或者二十三岁,研究生三年,博士两年……”   “你一直读到博士,如果不延毕的话,应该是毕业了,但是……”闻婧啧了一下,说,“我已经听说两个师兄因为课题没做出来要延毕的了,跟着一个老师搞五运六气研究的师兄,已经读博五年了还没毕业。”   大家的话题立刻歪到她们的学业上,杜清谷说听师姐讲很多外省院校的学生如果有意考研时考到容中医,会从大一大二就开始准备了。   闻婧接着道:“不说那么远的,我有高中同学在容医大读临床,她期末复习提前半个学期就开始了,我们呢,最多提前一个月。”   艾青禾又又开始数手指:“一个学期十八周,就是四个半月,提前半个月就是……”   “行了行了别数了。”闻婧连忙按住她的爪子,真是让人头痛,数学这么不好吗?!   艾青禾被她按住手,歪头看向她,眯着眼,脸上红扑扑的。   大家这时才意识到,她可能……   “卧槽!这酒有度数的吗?不是果汁来的吗?!”   “……它真的不是菠萝啤!”   “但也只有五度而已啊,她怎么这也一瓶倒啊?!”   艾青禾听着大家叽里咕噜,意识到大家是在说她醉了,连忙摆手:“我没醉啦,只是有点上脸而已。”   “你看,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杨梦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空瓶,推推她胳膊,“快点去刷牙睡觉,有什么明天再说。”   时间早就过了零点,已经算是第二天了。   大家将食物残渣打扫干净,熄灯钻进蚊帐里,躺下时艾青禾还听杜清谷说:“我们该再早一天回来的,那样还能赶在开学前一起去吃一次早茶。”   “周末去吧,去小杨村,那边就有。”闻婧说。   艾青禾把抱枕往怀里一掖,问:“叫上孟彦卿他们吗?”   “叫呗,明天不是一起吃饭吗,到时候跟他们说就是了。”   艾青禾嗯了声,含含糊糊的,音量也有些低。   应完之后无人作答,她也没那心思去听,睡意在酒精的作用下瞬间涌上来,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很放松很舒服,有点飘飘然。   不用上课的日子当然也不用早起,第二天四人全都赖床到十点,才慢吞吞地起来洗漱。   中午是跟613一起吃的,主要是为了进行财产、啊不是,是进行特产交换。   别人的都是自家当地的特产,好不好吃一回事,看起来很像样又是另一回事。   唯有孟彦卿的看起来最敷衍,一大袋零食,二商二楼的小超市就有卖的。   “这不是桂城特产,是我们家的特产。”他一本正经,“我挑的都是些比较畅销,比较受欢迎的品类和口味,你们尝尝。”   说完看一下艾青禾,特地点名:“有旺仔小馒头和盐焗鸡翅。”   艾青禾眨眨眼,笑眯眯地看着闻婧道谢。   赵凡看孟彦卿一眼,挠挠下巴,神情好似若有所思。   吃过饭就散了,明天要学前考,大家都赶着用最后一个下午再背背题。   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学前考,大家都很担心题目会不会太难,自己会不会考得不好,万一没及格……毕竟关系到以后的实习,大家都很紧张。   然而等第二天早上考完出来,四个人一碰头:“数量题有一道题是不是特别难?”   “我觉得找规律好难做啊。”   “材料分析题题目怎么那么长,难怪考公要报班,综测的难度是不是有点大了……”   讨论的都是另一张不会算进平均分,对实习毫无影响的卷子。   可见真正重要的那份题目并不难。   吃过午饭没多久,宿舍门被敲响,艾青禾就在门边,赶紧起身来门。   刘语桃站在外面:“轮到我们这层楼去拿书了哦,在一楼架空层,放自行车那儿,快下去吧。”   说完没等艾青禾答应,就赶紧去通知下一个宿舍了。   下了楼看见孟彦卿他们几个守着两辆推车,推车上放着好几摞书。   “这么多书!一个人有几本?”艾青禾好奇地数着。   “八本,职业生涯规划没课本。”孟彦卿回答道,问她,“能不能拿得动?可以送货上门。”   艾青禾眨眨眼,刚要说什么,就听刘语桃道:“真哩吗?那你帮我们三楼的都搬上去呗,五楼六楼的就不归我管了。”   “……那不行,拿不了这么多。”孟彦卿憋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改口。   刘语桃啧了声,艾青禾立刻捂着嘴笑起来。   孟彦卿侧脸看向她。   她放下手嘿嘿一笑:“不用啦,才几本书,我拿得动。”   “那就好。”她这么说,孟彦卿也没坚持,仿佛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随口一问。   随着其他同学到来,周围热闹起来,艾青禾听到了一些别的消息:   “我听说可以用旧书,早知道就不订《大学生心理健康》这本了,以后的毛概和马原我打算去买旧书。”   “我听说……实习的时候,是按学前考的平均分排名抽签的?”   “不好说,别的学院也有按学号选的。”   “那成绩好但学号排名靠后的,把好的单位都选完了怎么办?”   “有道理,不知道啊,到时候再说吧,还那么远的事。”   “那说近的,这个学期的周四上午,只有一到八周有课哦,剩下的时间周四上午都没事干!”   艾青禾听到这里,忍不住哇了一声,凑过去问:“课程表出来了吗?”   “刚出,英语的分班表也出来了。”同学是隔壁的隔壁寝室的,虽然不算很熟,但平时见面也会打招呼,很热心地告诉她,“我和你,还有你们宿舍的杨梦津,都在A2班,这个学期就可以报考四级,其他班的同学要下个学期。”   “为什么?”艾青禾觉得奇怪,“大家都去考,多考一次岂不是多一次过的可能?”   同学耸耸肩:“学校要通过率好看吧?不知道,反正是这么安排的。”   刚好大家的书本拿完了,她便抱着书跟着同学走了,孟彦卿看着这人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走的背影,摇头叹口气。   新学期就这样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是周三,课表上安排的是近代史纲要、英语听说和体育,但由于听说课是双周的课程,所以这一天实际上只有近代史和体育两门课。   那可真轻松!   第一节课近代史老师就告诉大家,这门课没有期末期末考核,但是期中要交一份读书报告,他也不爱点名考勤,大家觉得好奇就听听,不感兴趣就做自己的事好了。   明摆着告诉大家这课不重要,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爱来不来,按时交作业就行。   还有这种好事?艾青禾觉得自己非要听听不可。   其实很有意思,老师并没有按照书本上安排的来讲,而是以容城为中心,通过容城近代的发展史,侧面反映同一时期的全国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变化。   讲得很有意思,艾青禾听得上头,甚至想象了一个角色,一个出生于虎门销烟那年的富裕商人之家的女孩子,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是喜欢苏杭丝绸旗袍和广绣裙褂还是印度纱披肩,会觉得翡翠簪子不如欧洲珐琅胸针吗,她泡凤凰单枞茶用的是紫砂壶还是英式骨瓷茶具,她喜欢中餐还是西餐,她读的什么书……   艾青禾觉得很有意思,下课以后跟大家聊了一路,杨梦津他们说要不你画下来吧,“不是会画画么?”   “可是我不会写啊。”艾青禾耸耸肩,遗憾放弃。   严自恒道:“那你画你自己的日常好了,小艾同学医学院纪事,听起来也有意思。”   艾青禾心里一动,歪头想了想,“我考虑考虑。”   下午的体育课同样轻松,但在下课时,体育老师告诉大家:“天气很快就热了,大概在五一节之后,我们就要上游泳课了哦,大家记得准备好泳衣泳帽和泳镜。”   还给大家展示了一下什么样泳帽和泳镜最合适。   体育课就两节,放学的时候才三点多,艾青禾和杨梦津手牵手往生活区走,孟彦卿走在她另一边。   她提议道:“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买泳衣吧,顺便在外面吃晚饭?”   说着扭头问孟彦卿:“你去不去哇?”   孟彦卿一愣,还没回答呢,耳朵就有些发热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觉得这个什么什么没有菠萝啤好喝   小孟:……懂了,你不会喝酒   小禾苗:?谁说的,我明明就会   小孟:好的,你会   小禾苗:你这个人一点都不真诚 第26章   孟彦卿没想到去买泳衣这种事艾青禾都会叫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当他满脸心虚硬着头皮看向她时,却只在她脸上看到单纯的笑脸,眼睛里只有坦然。   端的是一副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模样。   她还振振有词地解释:“我们人多一起去, 老板应该给点优惠的吧?便宜几块钱也好呀,蚊子腿也是肉。”   “你去不去嘛?”她一面问, 一面掏出手,边走路边发信息问其他人要不要一起。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 孟彦卿当然是一边唾弃自己思想不纯洁, 一边应好了。   等他们经过了六栋,说好一会儿见,暂时分开之后,杨梦津才问艾青禾:“我们为什么不在网上买?”   艾青禾眼睛一转, 当然是因为……   “去实体店可以摸到实物啊, 网上买回来要是质量不好, 或者尺寸不合适, 还得退换货, 多麻烦。”   杨梦津:“……有道理。”   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毕竟这人上个学期还说,网上买衣服多方便, 款式又多, 价格又便宜, 买可以七天无理由退换货的就可以了嘛, 去寄快递的地方还能远得过去商业街吗?   呃、倒是跟她刚才的说法不冲突, 不同东西不同想法嘛,但就是……   她真的觉得哪里怪怪的!   杨梦津摸摸下巴,搞不懂,算了。   最后一起出门的只有六个人,陈嘉渝和闻婧都说自己有游泳用品, 就不跟他们一块儿去了,要去图书馆。   “那要给你带吃的吗?”艾青禾问道。   闻婧想了想:“给我来五块钱炸鸡柳,就我们上学期经常吃的那家。”   艾青禾比了个手势:“Ok,一定给你带回来。”   说完一边挽一个地走了。   闻婧站在宿舍门外的走廊上往下看,见艾青禾她们仨跟613的三人汇合,六辆自行车陆续经过楼下的绿化树,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里,确认他们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这才松口气。   随后她拨通了陈嘉渝的电话,问他:“你找我到底要说什么事?有什么话非得去图书馆说?”   而且还要特地避开其他人,预谋去做贼吗?   电话那头的陈嘉渝似乎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她问住了,还是在考虑什么。   半晌才嗯了声:“确实是不太适合去图书馆说,那样可能会影响到别人,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嗯……第二食堂旁边的药店那里碰面,怎么样?”   闻婧也没说可不可以,就是好奇:“……药店、药店在哪儿?”   整个学期也没买过什么药,出入都是骑车,挑的阔路走,还真没注意过哪儿有药店。   陈嘉渝再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很明显有被她噎住的成分。   “……就是在水站旁边,你知道水站在哪儿吗?”   他顿了顿,改口:“要不我去接你算了。”   “那你都来我们楼下了,有话不能在楼下说吗?”闻婧立刻问道。   陈嘉渝深吸一口气:“……腿突然有点疼,走不了那么远,我给你开个位置共享吧。”   闻婧立刻冲他发出一阵嘘声。   最后俩人还是在药店门口见上了面,那家叫“杏林草堂”的药店就在陈嘉渝他们宿舍所在的六栋的后面,微微居高临下的正对着平时会去充饭卡和交网费的学生服务中心,走下一段楼梯就到了。   左边的斜后方就是水站,二者之间有一棵高大茂盛的榕树,榕树下还有几个空的水桶。   大家吃的桶装水基本都是在这儿定的,他们提供饮水机,只要交五十块押金,退桶的时候会把押金退回,一桶水七块钱。   自从宿舍订了桶装水,学校发的热水壶闻婧她们都不怎么用了。   她站在树下,歪着上半身低头打量面前这人的腿,纳闷道:“你腿哪儿不好了?”   陈嘉渝没接茬,反倒翻了个白眼。   闻婧嗤了声,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嘲讽。   说话的语气倒是平常:“叫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陈嘉渝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低头拉开书包的拉链,拿出一个墨绿色封皮的本子。   随后立刻递给她。   闻婧看见绿色地封面上还有繁体的“同學錄”三个字,一愣:“同学录?谁的?”   “你的。”陈嘉渝应道,一只手有些不大顺畅地拉着书包拉链。   按理说应该把东西接过来,但闻婧没有,就这么看着,眉头拧在一起:“我的?怎么可能是我的,再说了,就算是我的同学录,又怎么会在你那里?”   你小子不会是要整蛊我吧!?   闻婧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她上下打量着陈嘉渝,看这小子不像个好人。   面相都变了!   陈嘉渝哭笑不得,语气变得略有些意味深长:“是啊,你的同学录,怎么就在我这里了呢?”   说着将本子往她跟前伸了伸,“拿着吧,真的是你的,我要是撒谎……”   他顿了顿,现想发誓的内容:“嗯……我要是撒谎或者捉弄你,这辈子考不上研。”   闻婧:“……”听着是有点毒,但不多:)   但她也听出来了,这本同学录估计真的是她的。   可她印象里自己根本没有丢过这种东西,难道是忘了?   还有就是,她以前跟陈嘉渝是认识的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满腹疑惑,接过同学录后看向陈嘉渝的目光逐渐带上茫然。   这让陈嘉渝很无奈,甚至有些挫败。   他叹口气,问道:“你还记得你的……初恋,就是小学的早恋对象,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吗?”   闻婧一愣,错愕地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嘉渝望着她,眼神起先有些怔怔的,慢慢越来越复杂,像是想透过她看到什么人。   闻婧觉得很尴尬,这太莫名其妙了。   她心里同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右眼的眼皮突突跳了几下。   “我小学的时候用过另一个名字,陈嘉树,树木的树,小学就读于天佑路的二十二小,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五(1)班,班主任叫涂贵妃,教语文,总是穿职业套装打丝巾,戴黑框眼镜,头发盘成发髻,造型很像我们从小看到大的那部情景喜剧里的一个绰号叫老姑婆的角色,因为对学生很严厉,经常板着脸,有不积口德的同学私底下叫她皇帝的小老婆……”   闻婧:“……”   她直接听傻了好吗?!   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学发生过的小事,而是因为他的曾用名。   陈嘉树啊!她的初恋就叫这个名字啊!   这本同学录是怎么回事,她已经有了猜测,有些已经被时间和太多琐事掩埋的记忆,也终于浮上湖面。   说到底也不过是六年前的事。   艾青禾他们选择了离学校远一点的一个商业区,在容城大学附近,比离学校最近的那个商业区大了快一倍,商铺更多商品更全,也更加热闹。   “连肯德基和麦当劳都是两层楼的,好阔气!”艾青禾惊讶。   说完自己先笑:“好像那个大乡里进城。”   杜清谷绷着脸:“我是不会哇的,我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话音刚落,严自恒就发出一声带着赞叹的:“哇——”   众人立刻朝他看过去。   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路边一家猫咖,窗边趴着一只长毛金渐层,蜜金色的毛发看起来非常厚实柔软,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向玻璃,它便这样沐浴在温暖的日光里,浑身像是散发着金光。   又像是被太阳烘烤过的黄金面包,仔细一嗅,哇,小猫味的烤吐司!   于是其他人也忍不住发出:“哇——”   “进去吗?猫咖诶,应该对外营业,可以进去撸猫的吧?”   “可是我们来的目的不是买游泳用品的吗?应该先去办正事比较好吧?”   艾青禾脱口就说:“网上买也可以呀。”   杨梦津一听就傻了:“来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实体店买更好?”   艾青禾:“……”   她开始装傻,挠着人中的位置转过头去,下一秒便撞上孟彦卿笑吟吟的目光,愣了一下,她立刻冲他呲了呲牙。   孟彦卿抿抿唇忍住笑,劝道:“还是正事要紧,动作快点应该还能赶上没打烊。”   一群人你推我搡地进了商场,找到一家卖体育用品的店进去,刚说要看泳镜泳帽,女老板就问:“大一的吧?”   “怎么看出来的?”艾青禾一边点头一边好奇。   此时尚没有后来流行的“清澈的愚蠢”之类的说法,女老板只笑:“猜的嘛,大学城每个学校都要上游泳课,只有大一的同学还会一群人一起来买三件套了。”   听起来倒也是这个道理。   “这才二月份,这么冷,你们就下水了?”女老板一边疑惑,一边给他们找合适的泳镜试戴。   “提前来买的,要五一过后才能下水呢。”杜清谷应着,扭头往店里其他地方张望,看到泳衣区,便问艾青禾跟杨梦津想买什么款式的。   杨梦津早就想好了:“我要买连体泳衣,游泳比赛那种,裤子到大腿的。”   她在腿上比划一下,女老板就说:“竞速泳衣是吧?有的有的,不过那种比较紧绷,相对贵一点哦。”   杨梦津啊了声:“……多贵?”   “看品牌咯,好的牌子要几百块吧。”对方一面回答,一面调整着艾青禾脸上的泳镜,问她有没有觉得漏气。   接着道:“泳衣我是觉得没必要买太贵的,你们只是为了上体育课而已,便宜的也可以,啊……你们哪个学校的?”   “容中医的。”   “哦哦,中医大的啊,你们学校我知道,游泳是必修,学到大二嘛,哎呀,那你们随便买个泳衣好了,大三都不学了,也不一定会去游泳,要是去海边玩,就再买更漂亮的嘛,泳镜比较重要,保护好眼睛才行。”   “那我一会儿看看。”杨梦津点点头。   比起女生还要挑选款式,男生就没那么纠结了,清一色挑的黑色泳裤。   挑完了,孟彦卿还听到艾青禾跟杜清谷商量:“我能不能要有花边的,可以遮小肚子。”   “那就这件……”   这时杨梦津说了句:“干嘛要遮小肚子?小肚子又不丑。”   孟彦卿忍不住点点头。   “爱美也没有问题啊!”艾青禾振振有词。   孟彦卿瞬间失笑。   等挑好要的东西,艾青禾又跟老板讨价还价:“姐姐,你看我们这么多人买了这么多件,有没有优惠啊?满减?打折?”   “还姐姐呢,我女儿都有你们大了。”女老板忍俊不禁,很大方地给他们打了八五折。   艾青禾笑嘻嘻的道谢,接着一脸惊讶地继续道:“姐姐你都有这么大的小孩啦?真看不出来诶,我见过的上一个这么会保养的还是我的老师,教医古文的,她超会养生的,早睡早起什么的,你也这样吗?”   “是吗,你快跟我说说你老师都怎么养生的,我学学。”   叽里咕噜一顿聊,结完账要走了,彼此还都有点舍不得对方。   等走远了,杨梦津和杜清谷才开始恭维艾青禾道:“还得是你啊姐妹!”   “就是就是,我们都不会跟人讲价。”   “下次还带你!”   “你还帮我找到了同款,真不愧是网购小天后哇!”   杨梦津最后也没在店里买泳衣,她们挑衣服的时候,艾青禾偷偷用购物软件搜到了其中一个品牌的相似款,诶嘿,在搞促销,比店里便宜多了。   艾青禾十分得意,昂着头,摇头晃脑的:“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男生们走在后面,赵凡跟严自恒闲聊着想写个能接代拿快递的接单网页,严自恒说这个可以跟杨梦津聊聊,毕竟她一直帮大家拿快递,可以是第一个用户嘛,用户体验很重要。   孟彦卿没发表想法的意思,有意无意地看着前面的背影。   得意洋洋的艾青禾,此时像一头骄傲的小鹿。   下学期的课程里有两门很重要的课,《中医诊断学》和《中药学》。   病人来看病,医生首先要做的,就是对病人的情况做出判断,对他的病情有一个初步的诊断。   确定问题之后要解决问题,人家就是来看中医的,医生当然会用到中药。   所以这两门基础课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有实验课吗?”经过一个学期,艾青禾还挺喜欢上实验课的,这会儿还没开始上课,她就忍不住问周围的人了。   学委刚好坐在孟彦卿他们后面那排,严自恒回头去问,得到的消息是:“中诊和组胚、生化都有实验课,中药没有。”   “中药我们可以去百草园看。”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向两旁的刘语桃和杨梦津发出邀请,“放学我们就去吧?”   他们现在还在综合楼上课,放学时并不会经过百草园,所以整个学期下来,去过的次数一只巴掌就能数过来。   刘语桃和杨梦津都欣然答应,艾青禾刚要说话,就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她立刻回头,问后面的孟彦卿:“你干嘛?”   “你怎么不叫我们一起去?”孟彦卿笑眯眯地反问道。   严自恒和陈嘉渝闻言立刻发出hiahia的怪笑,连在自顾自沉浸阅读编程书的赵凡都忍不住抬起头,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们俩。   更别提艾青禾的室友们了。   因为得知陈嘉渝就是自己小学时代早恋的初恋男友而心烦意乱的闻婧此刻也顾不上胡思乱想了,转头过来好奇地吃瓜。   只是碰上陈嘉渝暼过来的目光时,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杨梦津更是大声蛐蛐:“俺就说咧,这两天感觉哪里不对劲,还以为是错觉,原来真哩是不对劲哇!”   杜清谷和刘语桃肩膀抵着肩膀,笑得差点两个人一起滑到桌底下去。   艾青禾被大家笑得头顶冒烟,尴尬得要命,忍不住狠狠瞪一眼罪魁祸首。   凶巴巴道:“你想去就去,山又不是我的,难道还要征求我的同意吗?!”   骂完恨恨回过头,刚好上课铃响,她又用力地将书一翻,哗啦啦的声音里,她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直到老师开始讲课,注意力被转移了,才慢慢恢复正常。   第一节课当然讲绪论,讲什么是整体审察、四诊合参、病证结合,讲辨证是中医诊断过程的核心,什么是症、证、病。   老师还同大家开玩笑:“我们有很多同学是上到哪儿病到哪儿,特别会对号入座,看看你们到时候会不会也这样哈。”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疯狂记笔记,只觉得这个像名词解释,那个也像名词解释。   但总的来说,开学第一堂课的内容还是比较轻松的,老师讲得也很快,大家的书本翻页翻得哗哗的。   到放学的时候,艾青禾已经灌了一脑袋的寒热虚实、表里阴阳,有些发晕,忍不住回头问孟彦卿:“这些你爷爷教过你吗?”   神色和语气都跟平时没什么不同,看来是不在意课前那个小插曲了,或者也有可能是暂时忘了。   孟彦卿松口气,应道:“讲过一点,但不系统,不像老师这样专门整理串联起来,更多是病人来了,我又恰好在,就让我跟着看一下。”   “那能记住吗?”杨梦津好奇。   孟彦卿收拾着书包,应道:“一开始不能,但看得多了,多少会记住一点。”   毕竟很多人的问题在大体上都是相似的。   收拾好书本,艾青禾刚站起来,就听赵凡道:“杨梦津你留一下呗,我有点问题想问问你。”   艾青禾一愣,看向杨梦津。   杨梦津跟她一样懵圈,啊了声:“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赵凡推了一下严自恒,孟彦卿被撞了一下,赶紧往外走,他就坐到了孟彦卿之前坐的位置上,对杨梦津道,“你上学期不是接我们的单帮忙拿快递么,我现在想做一个公众号,关注了之后,通过底部菜单或者发送关键词,就能进入下单页面,提交取件码和送达地址之类的信息,就可以找人帮忙取快递,哎,如果有这个公众号,你会关注并且使用吗?”   “我接单吗?”杨梦津指指自己,然后点点头,“当然会啦,这个公众号应该是面向起码全校同学的吧?那我的客户群体是不是就不局限在咱们班了?”   她现在全靠自己拉的小群,说实话,能接的单不多,她主要的收入来源其实还是校外兼职。   赵凡点点头:“理想状态下是这样,主要是面对我们学校大学城校区的同学,推广得顺利的话,你还可能接到隔壁学校的单。”   隔壁是容城财经大学的大学城校区,两个学校的生活区之间根本没有围墙或者长距离的路障,只有一个人字路口和一条稍微宽点的路将两个生活区分开。   但是到了女生宿舍的最后两栋,就又跟财大的女生宿舍连在一起了。   所以艾青禾他们经常会去隔壁学校的食堂吃饭,去隔壁学校的小超市买东西。   艾青禾哇了一声:“那我也愿意用这个公众号,听起来方便很多,都不用再加梦津的私人号。”   有些人是不愿意加陌生人的联系方式的,换成一个公众号就好接受许多。   她拍拍杨梦津的肩膀:“那你还是留下吧,赚钱要紧,百草园你什么时候都能去。”   说完她看向闻婧:“婧婧去不去?”   闻婧神情一顿,摇摇头:“……不去了吧,我想回去一下收衣服。”   声音听起来情绪不是很好,艾青禾哦哦两声,也不敢问什么。   她转头去看孟彦卿。   哼哼,这人刚才又说要去,现在还去不去了?   孟彦卿笑着也摇摇头:“今天周四,武术队训练,只能下次再去了。”   说完还有些遗憾似的耸耸肩。   艾青禾撇撇嘴,挽着杜清谷的胳膊往教室门口走。   最后一起去百草园闲逛的就只有她和杜清谷、刘语桃三人。   百草园其实是一座矮矮的小山坡,从综合楼的架空层出去,刚好就到了山脚下的医圣像旁,开学时集体排队去参加开学典礼那次,艾青禾还跟着其他同学一起摸了医圣的脚咧。   沿着长长的阶梯上去,路两旁都是各种各样的药材,每一块地的旁边都插着牌子,这个是景天三七那个是商陆,路边一丛丛的看着像野草,其实人家是麦门冬。   “莱菔子,莱菔子是什么?”艾青禾蹲在一块地旁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不是白萝卜吗?!”   “它旁边的还是韭菜子呢。”刘语桃往旁边一指,“是我想的那个韭菜的种子吗?”   “……炒、炒鸡蛋那个?”艾青禾不太确定地问道。   杜清谷这时查完百度回来了,举着手机给她们念:“莱菔子,消食药,十字花科植物萝卜的干燥成熟种子;辛、甘,平;归脾、胃、肺经;消食除胀,降气化痰,用于饮食停滞,脘腹胀痛,大便秘结,积滞泻痢,痰壅喘咳。”[1]   “韭菜子,补虚药,为百合科韭菜属植物韭菜的干燥成熟种子;味辛、甘,性温;归肝、肾经;盐韭菜子可温补肝肾,壮阳固精,用于肝肾亏虚,腰膝酸痛,阳痿遗精,遗尿尿频,□□带下。”[2]   听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   叽里咕噜念了一大通,艾青禾跟刘语桃听完,刚要说什么,又看到前面一颗树上挂着牌子,写着“鸡蛋花”,这回俩人不约而同地哦哦起来。   杜清谷:“……干嘛?”   “这个我知道,最后会变成鸡蛋果,黄色的,果肉粉粉的,有一点甜,我喜欢吃。”   “我不喜欢,果核那么大,吃起来又噎嗓子。”刘语桃摇摇头,满脸嫌弃。   杜清谷疑惑地问:“果肉粉粉的是什么意思?”   艾青禾眼睛忙着往别处看,头也不回地应道:“就是面面的意思啦。”   杜清谷恍然大悟,好奇问道:“真的好吃吗?”   “我觉得好吃,但也很多人觉得不好吃的。”艾青禾耸耸肩,“或者到时候上市了,我们买两个尝尝。”   她很好奇:“你们说,这些萝卜啊韭菜啊种出来了,这鸡蛋果熟了,怎么办,会有人来摘吗?”   抬头看过去,不远处有一棵很高的树,刘语桃认出来是杨桃树,艾青禾立刻就:“吸溜——”   “我们到时候能来摘吗?”   “万一是结酸果的那个品种呢?”   “试一下嘛,吃了才知道酸不酸。”艾青禾笑嘻嘻的,伸手挽住杜清谷的胳膊。   沿着石板路一路向山坡最高点也是最幽静处走去,在几株茂盛翠竹掩映之后,看到一方小小的池塘,和一座小小的草庐。   “这里好适合拍照,拍古装照,对吧?”   “隐居的大侠那种吗?一代大侠突然退隐江湖,世人不知其踪,遍寻不得,其实他跟家人一起隐居在深山里,过着自给自足的平淡生活。”   “某一天,他的朋友偶然来到了这里,故友重逢,喜悦的同时,还带来了让他悲痛的消息。”   “嗯……”杜清谷摸摸耳朵,问她们,“你们是想他喜欢的姑娘死了,还是想他另一位至交好友死了?反正就是全家被灭门了。”   俩人听了立刻紧紧握住手远离这个大魔头,“非得死人吗?!”   “阎王爷换你来当吧好不好!”   杜清谷对她们的指控嗤之以鼻:“你们懂什么,就是要悲剧才会被人记住。”   她撺掇艾青禾:“你会画画啊,画成漫画发布出去嘛。”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了,艾青禾很纳闷:“你怎么突然这么……”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双手胡乱地晃了两下,脸皱起来。   但杜清谷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点点头,笑道:“只是觉得你既然有绘画这个特长,就继续发展嘛,就当是记录生活,在空闲的时候有点事做。”   随后她话音一转,说起似乎毫无关系的事:“我有个读大三的表姐,上个学期突然查出很严重的抑郁症,这个学期就休学了。”   “医生说她不是一朝一夕就这样的,是长期的压力、自我压抑造成的,建议她吃药和休息的同时,找一点能转移注意力的事做做,发展一些爱好,找到精神寄托,会好得更快。”   艾青禾很快就想到上个学期自己复习解剖时压力大到崩溃大哭的事。   “说的也是。”她挠挠脸,“我也该找点课余爱好,嗯嗯,我琢磨琢磨吧。”   说话间她们上了人行天桥,刘语桃突然接到电话,班长施钰打来的,说班委要开会,小班长也要参与哦,她只好无语的掉头往回走。   这下只剩下她跟杜清谷俩人了,艾青禾就说起了闻婧:“你有没有觉得,婧婧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杜清谷努努嘴:“我觉得她昨晚就有点不对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 出自《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20版)。   【2】 同上。   ——   碎碎念:喝酒了,脑子不好使,想不出来小剧场,明天一定 第27章   昨天放学早, 艾青禾他们去容大那边的商业区置办游泳课的用品,吃完饭回来,又在学校旁边的商业街买了闻婧要的炸鸡柳。   但是回到宿舍, 只吃了两口就放在了一边。   “都没有叫我们吃掉诶!”艾青禾想到这个细节,点点头, 觉得杜清谷的说法很对,“她不会这么浪费食物的, 你说得对, 是不对劲。”   “……你就只观察到吃!”杜清谷捏她的脸,有点无语,“她一直坐在那儿发呆,你没发现吗?我们在那儿试泳衣她都没什么反应。”   她和艾青禾买的泳衣都是花里胡哨的, 看上去像是要去泡温泉, 而不是要去练游泳, 杨梦津点评得可起劲了, 闻婧就只说了一句还不错。   和她以往的表现大相径庭。   “她是稳重话少, 但不是冷淡啊。”   艾青禾越想越觉得她说得对,一时有点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们要问问吗?”   “怎么问啊, 没主动说就是不想说吧?”杜清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关心, 又怕越界, 旁对方觉得不自在。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尺度很难把握, 至少在还很年轻的艾青禾和杜清谷看来,这是一项还需要学习的技能。   “我们跟梦津商量一下?”艾青禾摸摸头顶的丸子头,有些苦恼地抿住嘴。   “好家伙,我们这才第二个学期,就要有第二个宿舍群了吗?”杜清谷嘟嘟囔囔, 又说起她患了抑郁症的表姐,“一个宿舍四个人,五六个群,只有一个是所有人都在的大群,其他小群全是蛐蛐不在的某一个或两个人的。”   艾青禾很惊讶:“她们关系这么不好吗?”   “你以为呢,我姐也不全是因为离开家和学业压力大才抑郁的,是她的室友孤立她。”   “……为什么?怎么个孤立法?”   “起初是其中一个人想让我姐帮忙做什么事,我姐不愿意,她就拉着跟她关系好的那个一起孤立我姐。”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比如跟所有人说话,就不跟她一个人说,比如正有说有笑,看见她来了,立刻停下,互相使个眼色,露出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笑,比如群里聊天,她一发言就立刻冷场,诸如此类。   还有早起,不管她做什么,动作多轻,她们都有人会说你能不能小心一点别打扰其他人休息,但是反过来,她被影响了,她们当然会道歉,但会笑嘻嘻地再补上一句,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大家都是同学互相体谅啦。   “她们也吵过架,但是没什么用,好两天,又恢复原样,虽然都不是什么很大的事,但很搞人心态。”   杜清谷叹口气,“她又很容易多想,除了上课,空闲时间就光想这事了,她说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所以精神科的医生才会建议她找点爱好,让自己有一个可以暂时逃避这些纷扰的去处。   艾青禾听得眉头直皱,抿着唇,一副听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那、那宿舍还有一个呢?”   “那个是墙头草,刚开始我姐还跟她们吵架,如果占上风,她就跟我姐站一头,安慰我姐,说看不惯对面,要是对面占上风,她就劝我姐别跟她们计较,后来我姐不跟她们吵了,状态越来越差,她也就没再跟我姐说过话了。”   艾青禾听了一阵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已经是她知道的第二起大学里的校园暴力事件了。   杜清谷最后也没建新群,只拉了个三人讨论组,跟杨梦津说了一下这事。   她的信息还没写完,俩人就走到了九栋的架空层,前面就是上个学期开学报到的地方,一群穿着练功服的人正三两散开在训练。   艾青禾看见人群里的孟彦卿,便知道这是武术队了。   他穿着一身白,白色的T恤衫,白色的练功裤,是灯笼裤的样式,看起来蓬松飘逸,穿在他身上有种不一样的利索。   他没发现她们,正在专心练习套路,每个动作都极尽舒展,弓步时大腿与地面平行,冲拳时臂膀笔直如尺。   汗水晕湿他的衣衫,留下大片深色痕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他却恍若未觉,眼神始终紧锁前方虚空。   临近傍晚带着暮色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少年的肩背专注而用力的轮廓,小麦色的皮肤和干净的眉眼在暮色里像镀了一层柔光。   艾青禾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杜清谷一愣,也连忙停下,抬头有些茫然地东张西望。   艾青禾支吾一瞬,岔开话题问道:“梦津怎么说?”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要不然干脆直接问婧婧算了。”杜清谷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艾青禾看完杨梦津的回复,说:“那要不……我们晚上请她吃宵夜?夜深人静的时候,是不是比较容易吐露心声?”   “也行。”杜清谷一面答应,一面抬脚要继续走。   却被艾青禾一把拉住,忍不住又错愕回头,问还有什么事咩?   “我们聊完,定好计策再回去,别让她发现。”艾青禾振振有词。   杜清谷哦了声:“行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想另找个地方待,别挡了过往同学的路,一抬头,竟然看见了孟彦卿。   “诶,孟彦卿诶。”她忙提醒艾青禾道,“这就是武术队吗?”   艾青禾装作刚看见他似的望过去,哦哦两声:“看来应该是了,他不是说今天武术队训练吗?”   杜清谷啧了一下:“之前他说他会咏春,我没见他耍过,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终于有实感了,确实是很有底子。”   还很帅呢,刚劲有力,每一个动作,甚至是一呼一吸,都充满了武术特有的那种凝练的力量和美感。   “好帅啊。”她星星眼着拍拍艾青禾,“是吧?”   艾青禾眨眨眼,迟疑几秒,才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们走近一点,我拍个照发群里。”杜清谷拉着艾青禾往架空层边缘走。   这真是正中艾青禾下怀。   孟彦卿练完一遍套路,听到队长师兄叫他:“师弟,过来一下呗,咱们商量件事。”   他有些纳闷,还能跟他商量什么,他就是个普通队员而已。   但还是点点头,转身的瞬间,看见场边正蹲着两个人,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双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场地里练功的大家。   丸子头,小酒窝,不是艾青禾又是谁。   见他看过去,她脸上的酒窝就又深了几分,亮晶晶的眼睛还眨了眨。   可惜孟彦卿要先去师兄那儿,只好先冲她笑笑。   “梦津说,要不现在请她吃晚饭,反正也这个点了。”杜清谷这时道,“她跟赵凡聊完了,现在回来。”   艾青禾回过神,点点头:“好啊。”   她伸手挠挠后脖颈,想了想,问道:“你之前说我可以画画,可是……我没带数位板来学校诶,难道要画完然后拍照发吗?”   “让家里寄过来?”杜清谷跟她商量,“或者……你资金宽裕吗?宽裕的话咱们收个二手的iPad,下载软件用触控笔画?那个倒是很方便。”   “解剖学那个图谱,就是3D的那个,确实好用,我上个学期看赵凡用过。”艾青禾突然说,说完还点点头。   杜清谷还没来得及吐槽她怕不是对解剖学爱得深沉,居然这时候都能想起它来,就听她接着道:“看来是时候找一下我的赞助商了!”   语气郑重,神情严肃,仿佛做了一个非常重大且正式的决定。   她一愣:“……嘎?”   杜清谷愣愣地看着艾青禾拨通电话,乖巧地叫人:“爸爸。”   啊?你说的赞助商是你爸啊?   可惜艾青禾跟她爸爸说的是方言,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听起来跟容城话像又不完全像的,杜清谷是完全没听懂,只大概从她的语气里听明白她是在撒娇说好话。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学期的公选课是不是得选修《容城话教学》这一门了。   孟彦卿跟师兄聊完过来找她们时,就听艾青禾正在讲电话,而杜清谷正两眼无神地蹲在一旁捧着脸。   “……你们、在干什么?”他有些小心地问道。   艾青禾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跟艾闻喜说话。   杜清谷看见他,倒是像看到救星,问他:“青禾跟她爸爸说啥啊,你能给我翻译一下吗?”   “她说想买个画画用的工具。”孟彦卿应道,又很好奇地看着艾青禾。   艾青禾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片刻,自以为很隐秘地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孟彦卿抿唇笑笑,继续给杜清谷翻译:“她说要买个平板电脑,水果机那个牌子的。”   “iPad可以画画么?”他问杜清谷。   “可以啊,安装软件就行,听我朋友说还挺好用的呢,移动绘画这一块它算是功能比较全的了。”   杜清谷刚解释完,就听艾青禾连连发出嗯嗯嗯的声音,轻快的音调充分说明了她的喜悦。   “看来赞助商是同意拨款了。”她忍不住调侃道。   孟彦卿忍不住笑出声。   艾青禾收了电话,扶着膝盖想站起身,但蹲得太久,一时竟然起不来,脚麻得厉害,刚起身就僵在原地,佝偻着腰,看起来像个驼背老太太。   偏偏这时杜清谷也起身,同样因为蹲得太久脚麻,刚起来就往一边倒,直接撞上一旁还弓着腰的艾青禾。   眼看就要俩人一起摔成一团,孟彦卿顾不上笑话她们了,连忙抓住艾青禾的胳膊把人用力往上一提,顺道将她的方向也转了一下。   艾青禾脚下的重心一变,侧着肩膀后脑勺撞上他的肱二头肌。   她还没来得及震惊或者尴尬,杜清谷就直接倒了过来,直接将她往孟彦卿怀里一挤,哎哟哎哟叫唤两声。   男生身上陌生的气息里混杂着汗味,飞速蹿进艾青禾的鼻腔,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跑到了她的脑海里。   细小的神经末梢被拨动,传递来陌生的触动。   但她顾不上体味这片刻的感受,只手忙脚乱地跟孟彦卿一起将杜清谷扶好。   “我靠!你这是怎么回事,喝假酒了吗?撞到我了,赔钱!”   杜清谷连忙道歉:“脚麻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事吧?”   “都没事吧?”孟彦卿这时问了一句。   艾青禾刚要回答,突然觉得背后有些热热的,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还靠着人家呢。   而且被杜清谷这样一撞,她几乎整个后背都贴在了孟彦卿怀里。   尴尬姗姗来迟,艾青禾一时僵住,别说动一下了,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了起来。   后背上的温度似乎沿着皮肤筋络攀爬到了脸上,让她觉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倒是孟彦卿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将艾青禾扶好,顺手还带了一下杜清谷,笑着问道:“你们蹲在这儿是干什么?”   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同时也是出于对孟彦卿的信任,想多个人多个办法,艾青禾把自己跟杜清谷对闻婧的观察和担心告诉了他。   孟彦卿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了,才点点头问道:“你们现在是担心她遇到了困难,或者是不开心的事,想开解一下她,对吗?”   艾青禾连连点头。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孟彦卿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艾青禾跟杜清谷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准主意:“应该……可以?但也有可能她见人多,不好意思说了,怎么办?”   这也确实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孟彦卿思量片刻,点点头:“那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需要帮忙你、你们尽管开口。”   艾青禾连忙应了声好。   “脚还麻吗?”孟彦卿低头看着她的鞋子问道。   酒红色的圆头芭蕾风平底鞋,鞋面上有一枚小巧的蝴蝶结,在她燕麦色阔腿裤裤脚下看起来相当乖巧。   艾青禾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点点头,但下一秒又摇摇头,略有些嗫嚅地应了句:“……还、还有点。”   说话时眼睛不停地眨,看上去有些心虚。   孟彦卿笑笑,没有追问,只说:“你跺跺脚,活动活动,会好得快一点。”   艾青禾点点头,却没照做,站姿似乎有些拘谨。   “你怎么突然要买平板电脑?”孟彦卿没话找话地问道。   有话说艾青禾就好多了,忙应道:“清谷建议我发展一下课外兴趣爱好,找点事做。”   “你平时没事做吗?”孟彦卿很惊讶,看她一下,又看杜清谷一下。   “确实不是很多事,除了上课,就剩青协的培训或者义诊了,一个月也就两三次。”   艾青禾说完,杜清谷就道:“所以还是有点事做比较好,人很怕闲的。”   孟彦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话音一转:“过段时间你可以报名参加一下学校组织的八段锦训练,大概是训练十天半个月,等表演完就结束了。”   俩人一愣,忙问这又是什么活动。   “三月份有国医节,四月份是学校的武术节,五月份还有青年节,所以三到五月有很多活动,还有很多讲座,可以去盖学分章。”   孟彦卿解释道:“武术节开幕式有表演,太极和八段锦都有,你体育课选的又正好是太极。”   “可是我们太极还没学完呢,就学了几招。”艾青禾犹豫了。   孟彦卿理所当然道:“那正好提前学,以后就轻松了。”   但艾青禾只想吃老本:“那还不如选八段锦,在凌云班都练熟了,现在就可以轻松。”   说完又嘀咕,其实也不是很想去,放学以后居然还要去练什么八段锦和太极……   “可以加学分。”孟彦卿看她一下,补了句。   这下艾青禾来精神了:“那必须去了。”   “清谷去吗?”她转头问杜清谷。   杜清谷摇摇头:“不去,我们话剧社要排新剧了,青年节不是有晚会吗,我们要演出。”   话剧社的活动还挺多的,每个学期都有演出,还会请老师来教授表演课,所以几乎每周都有排练或者培训。   艾青禾哦了声,说:“我选八段锦。”   孟彦卿哭笑不得,想吐槽她真是会偷懒,但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为了混学分去的,当然能轻松一点是一点了。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艾青禾好奇,“是武术队的老师和师兄师姐说的吗?”   “刚说的。”孟彦卿嗯了声,“武术节的开幕式武术队要表演节目,刚才师兄跟我说我们要排演节目,因为我会咏春,所以想让我也一起帮忙设计几个新套路。”   艾青禾刚哇了一声,就看见杨梦津和赵凡从另一头说这话过来了。   几人汇合,就又聊回了闻婧的事。   得知艾青禾和杜清谷的顾虑,杨梦津和赵凡的意见意外的统一。   “多个人多双眼,你们怎么能保证人少她就愿意说?还不如多个人观察,分析可能的情况,然后有针对性的下药。”   “不可能只聊一回就把人开解好的,哎哟,你们甭想,真要那么简单,心理诊所都倒闭了。”   于是决定大家一起去吃晚饭,第二商店背面有两家烧烤,是个聚餐的好去处。   “陈嘉渝来吗?”杜清谷问道。   赵凡说打电话问问,结果陈嘉渝说部门要开会,就不来了——他在院学生会的学习部。   闻婧到的时候,看见大家都在,除了陈嘉渝,不由得松了口气。   “怎么今天才周四就开始享受了?”她笑着问。   “你就当是有好事,要庆祝一下咯。”杨梦津道,将买来的啤酒分给大家,轮到艾青禾,却是一瓶菠萝啤。   孟彦卿好奇地看她一眼,杨梦津就说:“她不能喝,前几天喝个五度的鸡尾酒饮料都醉了。”   孟彦卿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是么。”   艾青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连忙辩解:“……我没有醉,是她们硬说的。”   “醉了的都说自己没醉。”杜清谷对她这句辩解嗤之以鼻,一边掰一次性筷子,一边吐槽,“我爸也经常这么说,可哪次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他还能走直线呢。”   艾青禾撇撇嘴,不吭声了,孟彦卿忍俊不禁,转移话题问赵凡:“你们刚才讨论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差不多理顺了,先把框架搭起来呗,主要功能先上了,其他的慢慢往里填,争取愚人节之前让大家用上。”   说了几句这事,孟彦卿又问他:“你平板电脑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优惠?”   “有个教育优惠,咋的,你要买平板啊?”赵凡应道,看着负责点菜的杨梦津,“杨姐,给我来两串烤面筋。”   “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杨梦津吐槽归吐槽,还是给他写上了。   赵凡回了她一句不懂欣赏,听孟彦卿道:“艾青禾要买个板子画画。”   “哟,是么,咱们小画家要开始产粮了?”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清谷建议的。”   话音刚落,杜清谷就跟得到什么信号似的,又把她表姐抑郁的事说了一遍,关于怎么抑郁过程的粗略带过,着重强调抑郁给人带来的不良影响。   意有所指道:“要是她能早点跟家里人或者朋友说说,我们多开解开解,可能还不至于这么严重。”   “很多疾病确实跟情志有关,抑郁也是情志病的一种。”孟彦卿附和道。   “以前一点都不懂嘛。”杜清谷叹气,还是意有所指,“其实也怪我们粗心大意,家里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对劲。”   艾青禾也连连点头:“所以清谷想起我上个学期复习解剖都能复习到哇哇大哭,就建议我找点爱好,可以有地方释放压力,不至于哪天真的被压垮了。”   她说得大大方方,大家都被她逗笑,就连闻婧也忍不住失笑。   闻婧当然听出来他们是什么意思,肯定是昨晚自己闷闷不乐的样子被室友们注意到了,才有现在的这场戏。   但她真的没有办法告诉大家,她到底在郁闷些什么。   天呐,相处了一个学期,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竟然是自己的初恋,而且她还没认出来,得人家特地来找她表明身份……   你就说离不离谱!!!   为什么改名呢,陈嘉渝说是:“小时候爱生病,家里说改个名字可能好点,找风水佬看了,说是确实缺木,叫嘉树很合适,但本来火就过旺,木能生火,补起了木以后火就更旺了,不如改个水多的字,水能生木还能克火,所以就改了。”   闻婧:“……”   至于为什么没认出脸来,哎呀,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十八变的啊!   他还很幽怨呢,“我似乎是没有越长越残吧?”   闻婧根本不敢吭声,只能一个劲干笑。   而那本同学录,是小学毕业那个暑假之前,她将同学录散给其他同学写,陈嘉渝、哦不,应该是陈嘉树,帮她收齐整理好,约好等暑假哪天出来玩的时候再给她。   可惜没等到这一天,刚放暑假,她的父母就因为工作变动,需要立刻到达新岗位,非常着急地搬了家。   一片忙乱之中,她没来得及跟陈嘉树道别,等到坐上了离开的班机,终于想起来要跟他说一声,却发现弄丢了记着他家电话号码的纸条。   在那个大多数人还在用翻盖机、直板机和滑盖机的年代,小学生是没有自己的手机的,她甚至没有Q/Q号!   真是晕死,她那么时髦地早恋,却又很老土的连个Q/Q号都没有,电话号码一丢,她就和陈嘉树完全断联了。   再后来新的学校新的生活,她也有了新的朋友,小学时那段感情在她看来就像一场游戏,陈嘉树只是她的玩伴,当然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缘分再见,还是读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   emmm……这算孽缘吗?   闻婧觉得说出来他们肯定会笑话自己的,所以打定主意死都不能说!   至于怎么糊弄过去,诶嘿,这不巧了么,正好有另一件事。   “你们是不是因为我浪费了炸鸡柳,所以故意点我呢?”闻婧挪了一下面前的啤酒,将烤串往桌中间放。   杜清谷和杨梦津对视一眼,有点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倒是之前顾虑最多的艾青禾最直接:“所以你为什么不吃啊,你不是很喜欢那家的鸡柳吗?”   “我在想一个课题。”闻婧眼睛眨都不眨。   大家一愣:“……课题?”   闻婧点点头问道:“是啊,挑战杯要开始报名了,你们知道吗?”   几个人非常统一地摇摇头。   杜清谷问挑战杯是什么,闻婧道:“是大学生创业挑战赛,分为校赛和省赛,校赛过了就可以去参加省赛,陈嘉渝认识的师姐那儿有一个课题,是要做一个中药拟人的RPG游戏,出生在现代的玩家机缘巧合之下穿越异世,发现这个异世只剩中药,而且全是中药精……”   然后就是结识各位精灵,大家一起组队打怪,为修复异世界的自然而努力。   “我们现在缺人,师兄能用RPG Maker,但是我们现在缺一个美术。”闻婧笑着看向艾青禾,“小禾会不会画那种Q版的人物图?”   谁都没有想到闻婧的沉默竟然是因为这种正事!   孟彦卿眨眨眼:“所以你昨天……陈嘉渝让你留下来,就是因为这事?你在烦恼的……其实是找不到合适的团队成员?”   闻婧按下心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啊,当然是了。”   大家:“……”倒是显得我们过于大题小做了呢:)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   小禾苗:很担心我的室友的精神状态   下一秒:   小禾苗:我的室友衬托得我好不学无术   小孟:……你们只是擅长的方向不一样而已   小禾苗:真的吗你说你骗我你就吃屎   小孟: 第28章   艾青禾最终还是决定加入闻婧他们这个课题。   但要等师兄师姐面试过她, 看过她画画的水平之后才能最终决定。   促使她答应的原因是闻婧说的:“参加比赛的话,评奖学金的时候可以加分哦,国奖先不说, 只说综合奖学金,评上的话, 一等奖是两千五,最次也有五百哦。”   而且这个项目是师兄师姐做主导, 整个团队里只有他们三个大一生, 除了收集资料、写写文案之类的小事,其他什么商业计划书、大纲之类的重要步骤,根本用不上他们。   “而且我们主要是参加比赛,师兄说基本是走到创建垂直切片这一步就差不多了, 一是到时间该答辩了, 二是我们只是参加比赛, 不是真的要把这个游戏做出来并且发行推广, 因为没钱。”   创建垂直切片就是精心制作一段完整的游戏体验视频, 包含剧情、探索、战斗等游戏内容,用来展示最终品质、吸引投资或测试市场反响。   当然, 他们是用来做课题答辩, 展示给评委和观众看的。   “所以我们也用不到多少个npc形象, 工作量不会很大的。”   这投入和收获比, 一听就很划算啊!   艾青禾没想太久就点点头, 举起菠萝啤:“干了!”   这好似破釜沉舟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去干什么大事。   孟彦卿失笑不已,调侃她是:“唯学分主义者。”   有学分她就肯干了,可以每天早起去凌云班,愿意参加各种活动和比赛, 咬着牙哭也要把书背完。   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读医是因为妈妈非要她学的,所以会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对这个专业有没有一点真正的喜欢。   得知闻婧并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或者难办的事,大家放下心来,说说笑笑的,一直到晚上九点这顿烧烤才吃完。   散场回宿舍的路上,听着艾青禾跟杜清谷一人一句歌词接龙,不再提关于自己的事,闻婧才终于放下心来,狠狠松了口气。   她走在最后,听她们歌词接龙从一首歌接到另一首歌,反应过来后互相推卸责任,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来。   一边笑一边给陈嘉渝发信息:【忘掉昨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求你了.jpg]】   陈嘉渝:【那我们得商量一下封口费了[微笑]】   闻婧:【?[吔屎啦你.jpg]】   但还是怂怂的发了个不大不小的红包过去。   陈嘉渝秒收。   她立刻就说:【收了我的红包,就要说到做到,不许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关系,知道吗[菜刀]】   看得出来真的很不想被别人知道他们有点什么了。   陈嘉渝想想突然有些不高兴:【为什么不能,我们的关系那么见不得光?】   不就是前男女朋友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了,那都是小学的事了,十一二岁的小孩过家家,让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但闻婧的想法却是:【可是认不出自己的前男友就很招笑啊,我有包袱不行吗[痛哭.jpg]】   陈嘉渝:“……”不是,姐们你这包袱怎么奇奇怪怪的!   不过这事到底不重要,闻婧很快就跟他说起艾青禾,想让她加入项目组。   【合适的美工不好找,师兄师姐肯定也认识有绘画特长的人,但到现在都没定下来,很可能是认识的人不适合,既然这样,不如让青禾试一下,自己人,信得过。】   但问题同样是,他们并不了解艾青禾的绘画水平,相处一个学期,他们根本没看过艾青禾画的画。   陈嘉渝实话告诉她:【师兄提过一个方案,去找画师约稿,反正我们用不到几张图。】   闻婧:【人物图是用不到多少张,其他的呢?植物、建筑,不需要绘画吗?】   哦,这点她刚才没跟艾青禾说,怕还没进坑她就被吓跑了。   闻婧:【全都去约稿,得花多少钱?我们这个项目不是经费自筹的吗[流汗]】   找专业的画师得花钱,可是找大学生,只要给学分,一切都好说!   陈嘉渝:【我去跟师兄说,给青禾安排一个面试?】   闻婧:【去吧,要抓紧时间落实,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陈嘉渝:“……”我觉得你比师兄适合当这个项目的联系人:)   回到宿舍,艾青禾刚进浴室没一会儿,她的手机就响了,在外面收衣服的杜清谷将手机拿给她。   来电的是范月娥。   艾闻喜之所以答应给她买平板答应得爽快,是他只负责答应,真正拨款的另有其人。   范月娥是来问她为什么要买平板的,“你要做什么用?”   “画画呀。”艾青禾回答得老实。   “那家里那块板,寄给你行不行?”跟艾闻喜刚开始的想法一致。   “那个没有那么方便嘛。”艾青禾嘟囔,赶紧接着说,“平板还可以用解剖学的3D软件,还可以做笔记嘛。”   一说到学习,范月娥就妥协了,就像过去这些年,只要艾青禾问她要钱说要买书,她也不问是买什么书,掏钱掏得那叫一个爽快。   “那你是自己买,还是我让你明晖哥带你去买?”范月娥问。   艾青禾松口气,“我自己买,同学跟我说可以用教育优惠,能省点。”   范月娥嗯了声,说明天给她转账,但是,“暑假回来你得让我看到你这个机器,我得防止你把钱拿去干别的事了。”   艾青禾大喊冤枉,结果范月娥只是冷笑:“你们这些小孩一离开家,就山高皇帝远,个个都生毛生翼了,胆子都大得不得了。”   听起来好像不对劲,艾青禾忙将花洒关了,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能有什么事……”范月娥突然噎了一下似的,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但语气却变得无奈许多。   她告诉艾青禾,大舅舅家的楹表姐被舅妈发现多了两个很贵的名牌包,问她哪儿来的,她说是做兼职,舅妈问你那什么兼职这么好赚能一年让你买两个几万块的包,被问得瞒不过去了,这才承认是男朋友送的。   “你说还读大学的男孩子怎么可能送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那都是人家家里的钱,要是让对方家长知道,肯定觉得是女孩子不好,拜金,你舅妈就让她还回去。”   楹表姐不肯,说是自己男朋友工资买的,跟他家里没关系,舅妈便又盘问她男朋友的工作,问着问着觉得不对劲,把舅舅叫去,夫妻俩连夜审问女儿。   结果最后发现,女儿这男朋友不仅比她大了近二十岁,还是个有妇之夫!   两口子登时感觉天都要塌了,他们自诩一辈子都行得正坐得端,结果亲生女儿去当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何其讽刺!   “她从小也是被宠着长大的,吃穿不愁,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就误入歧途了呢?”范月娥想不通。   艾青禾忙问:“会不会是被骗了?”   “她说是。”范月娥叹气,“说一开始那个男的没有告诉她自己是有家庭的,就说是单身,阿楹在餐厅兼职弹琴认识的,主动追的她,在一起以后出手很大方,一直过了差不多一年,才告诉阿楹其实他有家庭。”   但她已经陷进去了,加上男人说自己很痛苦,良心备受谴责,可是他跟妻子早就没有感情了,爱的是她,还下跪认错,哭着求她不要离开,于是她又心软,藕断丝连的继续相处。   “天呐!一听就是骗人的啊!”艾青禾气呼呼道,“没感情他为什么不离婚?”   外面的杜清谷和杨梦津被她的咋呼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   杜清谷刚想说不知道,就听艾青禾继续:“那现在怎么办?”   “你舅舅和表姨领着阿楹去她学校那边了,要找那个男的说清楚,赶紧断干净,不然……”   范月娥啧了声,话音一转:“我跟你说这个事,是让你警惕一点,外面坏人很多的,你们这些小姑娘,一个个跟刚出笼的小猪崽似的,就有人专盯你们。”   艾青禾忙答应:“我会注意的啦!”   但这事实在太突然了,明明在家时见着楹表姐还一切都好好的,怎么这才几天就翻天覆地了?   艾青禾满心震惊,洗澡都洗得不认真,胡乱洗一通就出来,把衣服塞进洗衣袋里往洗衣机一扔,就抱着手机给林明晖打电话。   兄妹俩说上话后,第一句就是:“你知道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靠你也知道了?我差点以为我妈骗我!”   艾青禾觉得很奇怪:“楹表姐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那可是……不会觉得不道德吗?”   “除了理智被感情压过之外,她可能……经济上也不太离得开那个男的。”林明晖有些委婉地道,“其实咱们这个表姐还是挺爱花钱的,不是拜金,就是物欲比较高,那个男的把她的眼光带起来了,由奢入俭难,离开他,单靠舅舅舅妈给的生活费和她兼职的工资,是支撑不了这种消费水平的。”   “可是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男的有钱,她那么漂亮,再找一个就是了嘛。”艾青禾气得口不择言,“烂人就该果断离开啊!”   她骂骂咧咧,彻底把杜清谷几个的好奇心勾了起来,等她跟林明晖八卦完刚从蚊帐里钻出来,就见大家都看着她。   不由得一愣:“……我、我打电话吵到你们啦?”   刚要道歉,就听杨梦津问:“什么事啊,能说吗?”   艾青禾哦了声,从蚊帐里爬出来,坐在她和杨梦津两张床中间的步梯上,吐槽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表姐让个男的骗了,那个男的比她大快二十岁,还是个有妇之夫!”   大家哇地惊呼一声,全都凑过来了,围在扶梯边上,又是一顿叽叽喳喳。   最后以艾青禾一句“遇到不好的人跑得越快越好”伴随着洗衣机工作结束发出的嘀声结束。   睡前闻婧来拍她床栏,等她伸头出来,就问道:“周末有空吗?师兄师姐说想看看你的画,手绘就行,不用电子稿。”   艾青禾知道这是面试看看她够不够格加入这个团队的意思。   这关系到她能不能混上加分,因此她积极道:“要什么样的内容?是人物,还是动物植物?半身还是全身,大头那种小人可以吗?我比较擅长这种。”   闻婧想了想:“……都要一两个吧,挑你擅长的就行。”   艾青禾还不知道这几分加分其实很难混,有些天真地应道:“时间紧,我明天多画几个线稿图吧,就不上色了。”   正好第二天就有中药课,讲的是《总论》部分,课间的时候,她一边念叨“现存最早的本草专著是《神农本草经》”,一边埋头在素描本上画线稿。   坐她两边的杨梦津和刘语桃凑过去一看,看见两只背着小书包的小猫小狗,正蹲在卖糖葫芦的爷爷跟前,仰头看着糖葫芦靶上的糖葫芦流口水。   她正在小心地修改老爷爷的手指。   尽管从小到大一直都有上美术兴趣班,但其实艾青禾并不擅长画人,尤其是那种正比的全身像,反而是更擅长小动物和卡通人物的描绘。   正改着呢,后背突然被戳了两下,她觉得孟彦卿,于是头也不回地不满道:“哎呀孟彦卿你别这么多手行不行,没看我忙着呢吗!”   正在翻书的孟彦卿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地抬起头,只看到严自恒讪讪缩回的手。   孟彦卿:“……”大锅就这么duang一下砸我头上了?   到这天放学,艾青禾用了两个课间,才将整幅线稿完成到自己大概满意的程度。   杨梦津很惊讶:“这也太快了吧?”   就算上课的时候她偷偷摸摸也在画,可加起来也就花了不到四十分钟。   杨梦津嘻嘻看了一下,先是夸可爱、好看,接着又啧声道:“这果然不是我能硬挤进去的领域。”   画笔给她,等于让她鬼画符。   “你会的我也不会啊。”艾青禾应道,又解释,“其实不快的,这只能算是草稿而已,还得修改上色才能成一幅真正的画呢。”   “已经很厉害!”杨梦津冲她竖了竖大拇指,将素描本递给另一边的闻婧。   闻婧看过之后用手机拍了照,发到他们项目组的联络群以后,又脸也不抬的把本子转手交给后面的陈嘉渝。   陈嘉渝接过,看了一下就还了回来,笑道:“我觉得青禾面试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说到底这只是一次比赛,比拼的是创意,并不是真的要做一个游戏,对美术的要求真没那么高。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回过身问孟彦卿:“你刚才课间戳我后背,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孟彦卿一愣,随即立刻摇头:“没有,不是我戳的你。”   “怎么不是你?我记得我挨戳的就是后正中线啊,不是你还能是谁?”艾青禾满脸狐疑,甚至大胆猜测,“你不会是因为我没理你,所以生气了吧?”   孟彦卿:“???”   他都要被气笑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哪个正常人会因为自己打扰了别人在做正经事所以没被搭理而生气啊?   艾青禾摸摸下巴,小声逼逼:“那可不好说,万一你大姨夫来了,不想讲理呢?”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孟彦卿翻了个白眼,真的,他觉得自己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艾青禾一噎。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想来真有可能是她冤枉人家了。   可是,“不是你,那是谁手这么多哇?!”   孟彦卿立刻抬手往左边一指:“老严。”   艾青禾闻言立刻看向严自恒,凶巴巴地问:“你干什么戳我后正中线!?”   严自恒想说没什么,结果刚张嘴,就飚出一串“哈哈哈”的杠铃大笑。   孟彦卿:“……”   严自恒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戳你后正中线哈哈哈……不是、那是巧合哈哈哈……”   艾青禾:“……”笑笑笑,哪里好笑啦!   她无语地翻个白眼,接过杜清谷看完的素描本塞回书包里,站起来就要走。   “我要去校史馆,看看有没有中药饮片啥的,梦津你们要一起去吗?”她一面问,一面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卡通。   杨梦津说去,“下周我就要去上工了,最后一个周末,必须好好玩玩。”   “下周就要去做兼职了吗,还是老地方?”艾青禾问道,搭着她肩膀往阶梯下走,一回头,孟彦卿和严自恒也跟在她们后面。   校史馆还真没进去过,上学期开学报到那天她们也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真正进去参观过。   所以最后是一群十几个人一起去,像个旅行观光团一样。   不过等登记过信息后进入馆内,大家也就散开各看各的了。   国医节将近,馆内正在布置相关展览,艾青禾看到两位老师正在张贴海报,还凑过去看了看。   以老校区校门为背景的海报上印着展览主题:【国医之光,薪火相传——纪念‘3·17’国医节暨容城中医药大学校史特展】。   时间是从下个星期一开始,持续到三月最后一天。   艾青禾想了想,小声问道:“老师,我们馆里有中药饮片的标本可以看吗?”   “有呀,在三楼的标本馆。”张贴好海报的老师回头看她,笑眯眯道,“大一的吧,这个学期学中药了?”   她乖巧地点头应是,道了谢,又问能不能拍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才挽着杨梦津直奔三楼。   三楼陈列着许多标本,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展厅入口处的一头犀牛雕塑,看起来不是很大,憨态可掬。   “诶,这里有介绍牌诶。”杨梦津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看介绍。   介绍上说,这是一头亚成体印度犀,因为急症没救过来,被容城动物园捐献给了容中医,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它已经是镇馆之宝。   “因为犀牛角是一种很名贵的中药,有清热凉血、定惊解毒的功效。”孟彦卿这时介绍道。   艾青禾好奇:“真的有用吗?”   “……没用过。”孟彦卿嘴角一抽,“犀牛是全球保护级别最高、最受关注的濒危野生动物群体之一,在国内属于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现在用犀角是犯法的,课本里也没有这味药,只有水牛角。”   艾青禾嘿嘿一笑,眼睛一转,嘴硬道:“我当然知道啦,这不是故意考验一下你么。”   信她的邪。孟彦卿耸耸肩。   继续往里走,展柜里的药材基本是以功效分类,解表药、清热药、祛风湿药这样一路排过去,在尽头更高大的展柜里,陈列的则是犀牛、老虎等几架动物的骨架标本。   “虎骨也是药材呢。”艾青禾扭头看向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说它能祛风通络、强筋健骨,虎骨酒可以治疗风湿痹痛。”   “好可怕,这要是易地而处,老虎用人骨去入药,去泡酒……”艾青禾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孟彦卿:“……”   “你这多少有点渗人了姐妹。”杨梦津打个哆嗦,请她闭嘴。   艾青禾眨眨眼,转身往回走,又把标本都看一遍。   “你们说,我画哪一个比较好?”   “画个没那么复杂的。”杨梦津出主意,“太复杂的一是费时间,二是没上色的线稿看起来可能没那么好看。”   “你是要画中药拟人?”孟彦卿问道,见她点头,便道,“那我建议你,看看哪个你比较有感觉……嗯、就是,你看着它,觉得它如果是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人设的话,应该比较容易?”   “有道理。”艾青禾点点头,摸摸下巴,“最好百草园里就有,一会儿还能去看看新鲜植株是什么样的。”   三个人在三楼待到快要闭馆,才终于选定要画金银花,艾青禾还想好了人设。   “姐妹俩,金花是小太阳,银花是小月亮,她们感情特别好……”   一路叽叽咕咕地下楼,没去看一楼和二楼都有什么展品,也没等其他人,出馆就直奔百草园。   天还未暖,花期未到,暮色下的金银花植株枝繁叶茂,翠绿的叶面上覆盖着幼小浓密的绒毛。   “它开花的时候会是一对一对的。”孟彦卿举着手机给她们看,“刚开的时候是白色,过了两天就会变成黄色,所以叫金银花。”   他顿了顿,对艾青禾道:“你也可以画一个双重人格的角色。”   艾青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完金银花从百草园下来,三人往第一食堂方向走。   刚到食堂门口,杨梦津的手机响了,她接完电话,对着俩人肩一耸手一摊:“两位,你们要单独吃饭了哦。”   艾青禾一愣:“……啊?”   “同乡会聚餐,现在,就在三楼。”她说着抬手向上指了一下。   艾青禾哦了声,问道:“那……要等你一起回去吗?”   “不用啦,大家肯定会聊天聊很久的。”杨梦津摇摇头,看向孟彦卿,“所以只好拜托孟彦卿你送青禾回去咯,想必你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这话搭配上她的表情,就很意有所指,艾青禾立刻装傻地转过脸,往打饭的档口望去,像是要看看哪里人少。   孟彦卿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有这个心思是一回事,被旁人当面暗戳戳点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抿抿唇,也装作什么都没听懂,应道:“我们一起来的,当然一起走。”   杨梦津啧啧两声,冲他们摆摆手,往一旁楼梯走了。   看她走了,艾青禾才回头看着孟彦卿:“我想去二楼吃麻辣烫,你……”   孟彦卿闻言眉头一挑,忍不住盯着她眼睛看了一下。   真想问问她这是不是故意想甩开他。   “一起去吧。”他笑笑,赶在艾青禾觉得不自在之前开口。   艾青禾欲言又止的努努嘴。   俩人上了二楼,去找麻辣烫档口,发现人还不少呢,拿着小盆等了一会儿才轮到他们点菜。   夹菜的阿姨接过他们的盆,笑眯眯地问他们要什么。   艾青禾乱七八糟一顿点,阿姨见她要的种类多,还问:“要不要每样分量减少点?反正是论斤称的。”   她连连点头,腼腆地道谢,孟彦卿扭头看她一下,有些忍不住笑。   他发现这人在不同的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性格真是分明得很。   在陌生人面前腼腆文静,过年前在家里超市碰见那次,她都走了,朱善英还跟他说:“你这同学长得太乖了,性格看起来也乖,这孩子得多让她爸妈放心。”   到了他们这些熟悉的同学面前呢,就是活泼开朗又健谈,还有着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些让人听了忍俊不禁。   艾青禾刷卡付过钱,回头刚好看见他在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歪了歪头,凑过去小声问:“你笑什么?”   这让孟彦卿怎么回答,说笑你?那他可能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于是他摇摇头:“没笑什么。”   鬼才信,艾青禾乜斜着眼看住他,开始信口雌黄揣测:“你不会是在笑话阿姨啊?哇,真是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居然看不起劳动人民……喂!”   话没说完,孟彦卿就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没有刘海遮挡的额头,弹起来啪的一声可清脆了,孟彦卿听见,忍不住抿抿唇,眼睛都笑眯了。   艾青禾捂住额头对他怒目而视。   刚要骂他,阿姨就端着烫好的麻辣烫过来了,问她要不要辣。   艾青禾忙恢复乖巧的样子,掐着指尖比划一下:“一点点,要微辣。”   吃上饭了,刚才的事抛到脑后也就被她抛到脑后,俩人坐在窗边的位置,往外看还可以看到隔壁的运动场。   孟彦卿吃着自己碗里的菜,跟她闲聊:“你的平板买了?”   “还没呢,等面试完再说吧,不差这两天了。”艾青禾摇摇头,吸吸鼻子,吐槽道,“食堂的微辣也好辣,辣椒不要钱也不能这么用哇。”   孟彦卿抬头,看见她眼睛里蒙着水汽,亮晶晶的,额头上已经有些出汗。   “慢慢吃。”他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艾青禾接过,抽了张纸,转过身去擤鼻涕。   等他们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微微擦黑,经过第一商店,艾青禾说:“去买点水果吧?喝不喝奶茶,我请你呀?”   孟彦卿点头应好,很大方很坦然地接受了。   奶茶店单子似乎有点多,俩人就在门口等,艾青禾随口跟他闲聊,视线也随意往四处张望。   聊着聊着,孟彦卿发现她的声音突然一顿,抬头一看,这人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看见什么了?”他不禁纳闷。   艾青禾回过神,一把拉过他挡在自己跟前,在他背后跺着脚低声尖叫:“挡住我挡住我,我看见我哥跟师姐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太坏了,怎么会有人戳人脊梁骨   小孟:……这不对吧,脊梁骨这个词用得不合适吧   小禾苗:那就是戳我后正中线!   小孟:看来解剖没白学,眼泪没白流 第29章   这是孟彦卿离艾青禾最近的一次, 她主动拉他的手,主动躲在他的伸手,还扒拉他的书包, 连说话都像撒娇。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背上沉甸甸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体味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的怦然心动,就被她的话砸得脑袋一嗡。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不能让她哥哥发现她和自己在一块吗?   “为什么不能让你哥看见?”孟彦卿有些沮丧,他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艾青禾在他背后猫着, 明知道他比她高, 肩膀也比她宽,天色又暗,林明晖应该是看不见她的,但还是努力地缩起来。   “当然不能啦!”她急忙解释, “他跟师姐在一起呀, 要是我掺和进去, 他们会尴尬的吧?我才不要当电灯泡, no no no, 绝对不要!”   她语速很快,孟彦卿听完还反应了一会儿, 才弄明白她的意思, 有些迟疑地道:“你的意思是, 呃……你哥跟师姐在交往?嗯……师姐是我们学校的吗, 还是……他们散步散来我们学校?”   神他妈散步散来我们学校, 艾青禾竟无语凝噎,憋了半天,从后面给他肩膀????来了两拳。   孟彦卿疼得眼睛下意识眯了起来。   但心情却好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   “师姐是我们的直系师姐啦!”艾青禾没好气地道。   孟彦卿好奇地看向对面三栋的侧门,好奇地压低声音:“那他们……”   “新生报到的时候, 是白师姐带我们去找的宿舍,那天我哥就找借口跟她要了联系方式。”艾青禾小声应道。   大概是怕他听不清,她下意识往他那边靠,声音从他肩胛骨处往耳后吹,像逆流而上的夏季风,带着潮湿粘热的气息,吹过他心原每一寸褶皱。   孟彦卿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粘稠凝滞起来,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年轻人的定力总是不够,他费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呃……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还没有吧,要是在一起了,我哥早就来找我嘚瑟了。”艾青禾嫌弃地啧了声,嘟囔道,“他可爱拿我当挡箭牌了,肯定没少拿我当借口跟师姐套近乎。”   孟彦卿嘴角翘了翘,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点:“那是……你阿姨家的哥哥,还是……”   “我大姨家的啦,我妈有单位的,以前哪能生二胎,要是他是亲生的,就没我什么事了。”   艾青禾应道,问他:“他们还在吗?”   孟彦卿沉吟片刻:“嗯……我能先跟你确认一下人吗?男生穿黑色面包服和牛仔裤,女生穿风衣和直筒长裤,站在三栋侧门的宣传板旁边,是他们吗?”   艾青禾忙嗯嗯两声。   “还在。”他说。   这时奶茶好了,听到店员叫他们:“同学,你的布丁奶茶和金桔柠檬水好了哦。”   艾青禾连忙转身去取,接着将柠檬水递给孟彦卿,郑重道:“请你喝饮料,你掩护我,我们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孟彦卿忍俊不禁:“可是水果……”   “不买了,不吃了,吃什么水果哇,不吃也没事。”艾青禾连连否认,听得出来是非常紧张了。   不管怎么样,俩人最后非常顺利地离开第一商店,林明晖和白晓绪根本没有发现他们。   孟彦卿将艾青禾送回到楼下,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她就扔下一句“周一见”,接着兔子似的往楼道里蹿。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耸耸肩,吸溜着柠檬水转身往回走。   林明晖和白晓绪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艾青禾没有问,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掺和小情侣的事。   嗯,疑似的小情侣也是小情侣。   她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周日要给项目组的师兄师姐考核的作品集上,姑且算是作品集吧,毕竟经过周六一整天的努力,她那本素描本已经用了快一半。   主要是她后来画着画着就画上头了,除了金银花拟人,还画了一幅人参拟人,另外还有杯碗之类的器皿、房屋布置之类,最大的特点,就是这些都是静态的景物。   “我不是很擅长画人的全身立像,特别是动态pose那种,会画得很僵硬,动物的会很多,人的话,静态的半身像那种我也可以。”在周日见到来面试她的林炜师兄和韩斯樾师姐时,她也毫不隐瞒自己的缺点。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如果师兄师姐你们需要的素材是人像、甚至是动作草图,我就没办法帮得上忙了。”   林炜翻着她的素描本,仔细看了半晌,才点点头道:“我觉得问题不大,虽然我们最终呈现给评委和观众的是只有几分钟的体验视频,但我们要用的素材其实是很多的。”   除了人物,还有大量的动植物,以及建筑等等,一个场景的构成,绝不是有人就行。   “昨晚我们还在讨论,只有一个美术估计是忙不过来的。”韩斯樾笑着应和道,“我们最重要的其实还是专业课,周末还得去见习呢。”   林炜摸着下巴:“比赛规定一个组不能超过十人,我们现在加上你才五个人,你先画你会的,其他的我们找个外援。”   艾青禾听他们这意思自己应该是过关了,不由得松口气。   虽然已经多少意识到这几分加分不像闻婧一开始说的那么容易混到手了,但毕竟是有希望了嘛!   于是她很积极的出谋划策:“师兄是想找专业的接单画师吗?那有没有考虑过去美院找个同学来画,我以前的兴趣班老师说过,美院的学生很多收费都挺便宜的。”   而且还是学生,接触社会不多,艾青禾想当然的觉得这样会少点社会套路。   但具体能不能做、该怎么找人,她也没门路,林炜倒是不担心,“我问问明理老师。”   按照规定,每个报名参赛的项目都必须有指导老师,林炜他们这个项目的指导老师就是明理。   “中午一起吃饭吧,欢迎师妹加入我们团队。”韩斯樾提议道。   “食堂?”林炜耸耸肩,“我下午还得去见习,两点到岗。”   “杏园春晓吧。”韩斯樾道,“来点有档次的。”   艾青禾听着好奇,问闻婧:“杏园春晓在哪儿啊?”   “第一商店三楼。”   “那我没上去过。”   “正常,一般只有宴请才去那儿吧,毕业散伙饭之类。”韩斯樾笑眯眯道,“但是今天我们团队聚餐也可以去享受享受了,全场林总买单。”   林炜无语地耸耸肩。   大家往餐厅走的一路上,韩斯樾先是跟艾青禾聊了一会儿,问些师妹是哪里人啊之类的问题。   后来又问林炜:“你下午去哪个科室见习?”   “急诊门诊。”林炜应道。   韩斯樾哇哦一声:“你怎么选了急诊门诊啊,那不得忙死。”   “其实还行吧,见习主要是去看,真让我们做的事很少的。”   林炜说到这里,转头问陈嘉渝:“嘉渝你们开始报名见习了吗?”   陈嘉渝摇摇头说还没有通知,韩斯樾就道:“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我们当时好像是第八还是第九周才开始的。”   “每个人都必须去吗?”艾青禾忙问。   韩斯樾回头看她一下,笑道:“不强制,想去才报名,不过说实话,大一大二很多东西还没学到,去了也就是感受一下氛围,大三下学期那三个月见习倒是必须去,必修课,算学分的。”   话刚说完,第一商店就到了。   他们顺着楼梯一直走到三楼,从餐厅正门进去,也不像外面的餐厅会有服务员来热情招呼,自己找个合适的空桌坐下,这才有服务员送热水来。   餐厅的上座率很一般,还不到二分之一,不知道是因为周末很多学生都出去了,还是向来如此。   艾青禾坐下刚往四周环顾,就看见坐在角落的赵凡,他一个人,面前有两道菜,正一边看手机一边吃饭,姿态十分悠闲,一看就是这里的熟客。   “快看,赵凡在一盅两件叹世界诶!”她忍不住回头对闻婧道。   陈嘉渝将烫好的一套碗筷推到闻婧面前,回头去看赵凡,笑道:“还是我们少爷会享受生活,怎么样,要不要叫过来一起?”   “会不会太打扰了?我们这边菜还没上呢。”林炜有些犹豫。   但艾青禾他们跟赵凡太熟,早就随意惯了,她一边烫碗一边道:“问问嘛,要是他也觉得不合适就不过来了。”   陈嘉渝遂冲着赵凡那边喊了声:“少爷!”   赵凡闻声抬头,看见他们还挺惊讶,陈嘉渝问道:“过来一块儿吃饭吗?”   他像是想了一下,摇摇头,大概是觉得不方便,大家也没有坚持。   林炜下午还有见习,大家吃完饭就散了,陈嘉渝回到宿舍,发现只有孟彦卿和赵凡在,一个戴着耳机在看书,另一个在一边喝饮料一边敲代码。   他问了句:“老严呢?”   “摄影协会有活动,出去玩儿了。”赵凡慢悠悠应道,“不对,这不能叫出去玩儿,应该叫去采风了。”   说完他又回头问陈嘉渝:“你跟闻婧中午是什么活动,怎么去杏林春晓吃饭?还是头回在那儿见着你们。”   “不是只有我俩,还有艾青禾呢,你怎么说的……”   有些欲盖弥彰的解释还没说完,孟彦卿就摘下耳塞转头看了过来。   他立刻看向他继续解释道:“艾青禾今天面试,师兄师姐都在,完了说一起吃个饭,师兄下午要去医院见习,就在杏林春晓吃了。”   孟彦卿关切道:“结果怎么样,她过了吗?”   “过了。”陈嘉渝点点头,调侃道,“不用担心,你、咱们艾青禾同学水平还是在线的,虽然不是顶尖,但也完全够了。”   孟彦卿抿唇笑笑。   赵凡倒是好奇:“你们那项目的游戏具体是什么样的?”   “其实就是中药拟人游戏。”陈嘉渝转过椅子,坐下来跟他们仔细介绍起这个叫《??灵枢绘卷??RPG手游》的项目来。   世界观设定是,玩家是一名“绘师”,通过探索和战斗,将流散世间的“药灵”重新绘制于《灵枢绘卷》之上,从而恢复天地间的生命平衡。   “听起来挺有意思。”赵凡摸摸下巴,“你们这游戏……版权卖吗?还是说参加完比赛就拉倒?”   陈嘉渝一愣:“这不清楚,得看师兄师姐。”   “回头你帮我问问他们的意向。”赵凡道,“比赛叫什么名字来着?挑战杯是吧,回头我让人跟主委会打听打听。”   陈嘉渝不知道是怎么说到这一步的,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倒是孟彦卿反应快他一步,问道:“你是看好这游戏真的能做出来,还有玩家买账?”   “得奖了就有可能。”赵凡的神情有些意味深长,“主要得有卖点,能宣传。”   中医大学子将传统中医药文化与新兴游戏产业相结合,寓教于乐,助力传统文化推广,听听,多有噱头。   孟彦卿听完眉头一挑,问陈嘉渝:“你会告诉师兄师姐吗?”   陈嘉渝回过神来了,立刻点头:“那当然了。”   孟彦卿嘴角一抽。   卖了版权可是能拿一笔实打实的版权费的,师兄师姐一定会抱着必出精品的心态去冲奖,如此一来,压力就会给到作为美术的艾青禾身上。   完啦,这人又得因为压力爆棚而哭了。   艾青禾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压力,她午睡一觉睡到太阳快下山,才被楼下篮球场的拍球声吵醒。   宿舍里除了她就只有杜清谷,正捧着手机不知道是在上网还是聊天,满脸甜笑。   艾青禾从蚊帐里钻出去,坐在步梯上,打着哈欠问另外俩人去哪儿了。   “去图书馆自习了。”杜清谷头也不抬地应道。   她的声音是吴侬软语特有的柔和甜美,还有种溢于言表的轻快愉悦。   艾青禾很好奇:“看什么呢,怎么这么高兴?”   “没看什么,在跟我高中同学聊天。”杜清谷笑道,“他上学期买了辆小电驴,钥匙就放桌上谁用都行,那天他走路去上课,路上碰见一个男生骑着小电驴载着一个女生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那女生还亲了男生一口,他一看,诶呀居然是他室友!”   当时还感慨说哇靠这才是青春啊!这就是爱情啊!   “结果再定睛一看,好家伙,那车是他的!他的室友开着他的车去把妹,回头室友还感谢他为自己的爱情做出的卓越贡献!”   艾青禾听完笑得前仰后合,问道:“你同学没有问他室友要媒人钱吗?”   “没有吧,毕竟大家都是朋友。”杜清谷笑着应道,问她晚上吃什么,“要不要点外卖?”   “点外卖吗?”艾青禾想想自己还真是没怎么点过外卖,在家不太敢点,怕挨老妈骂,在学校有食堂有商店,也想不起来点外卖,“也好,看看有什么新鲜的吃的。”   艾青禾让她先看有什么吃的,然后端着水杯去阳台接了点热水,将杯子里的水兑成温的,扶着洗衣机一边看楼下的男生打球一边慢吞吞地喝水。   听到背后传来杜清谷的高声询问:“螺蛳粉吃不吃?我还没吃过这个粉呢。”   “你没吃过吗?”艾青禾有些惊讶,“你家那边没人卖螺蛳粉吗?”   “有呀,但我妈不让我吃,说外面的吃的不干净。”   “好巧,我妈也这么说。”艾青禾摇头晃脑地回到屋里,“那就点咯,我要加炸蛋。”   说完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鞋子一脱腿一收,在椅子上盘腿坐好后嘟囔着抱怨怎么周末过得那么快。   “天呐!明天又要早起去凌云班了!”   杜清谷一面下单,一面附和道:“天呐!明天又要当特困生了!”   艾青禾刚嚷嚷完,就察觉手里一震,还以为手机都被她比早八还早的作息表吓到了呢,结果低头一看,是学委在班群里发通知。   通知了几件事,一是下周会开放公选课,请同学们按时登录教务系统进行选课,避免因为学分没修够对后续的课程安排,甚至是对毕业造成影响。   二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国医节和武术节,学校将开展一系列的活动,包括学术讲座、博物馆主题展、文艺汇演等等,现在有几个项目需要招募同学们共同完成,有意者请到文娱委员处报名。   附上一个文档,艾青禾打开一看,果然有孟彦卿跟她们提过的太极和八段锦表演。   第三件事同样跟国医节有关,学院分团委学习部要举办中医基础知识竞赛,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组队角逐。   艾青禾看完,问杜清谷:“知识竞赛感兴趣吗?”   杜清谷摇头:“没有。”   “好的,pass。”艾青禾点点头,在群里问闻婧和杨梦津参不参加。   顺便还问了:【八段锦表演参加吗?加学分的,清谷不去,他们话剧社有演出。】   得到的回复都是八段锦可以参加一下,知识竞赛就算了,自觉没那知识储备,有老师指导也没信心。   等艾青禾报完名,外卖也送到了。   螺蛳粉这东西呢,爱的人很爱,不爱的人很恨,跟臭豆腐一样。   而且吃的人是不会觉得臭的,至少艾青禾跟杜清谷都不觉得臭,“这不挺香的么?”   “颜色看着还行,闻着味道是挺香的,那为什么他们都说螺蛳粉臭?”   “因为酸笋发酵了?诶,你觉得臭豆腐能接受吗?”   “我还好诶,但是……我们是不是得开着门吃?不然梦津和婧婧回来觉得臭,我们会被追杀的吧?”   艾青禾觉得杜清谷说得对,于是转身将宿舍门给拉开。   俩人加的菜不太一样,艾青禾加了炸蛋和鸭脚,杜清谷加了卤蛋和脆炸猪皮,俩人一顿互相分享以后,背对背的开始吸溜粉。   才吃了不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我的天啊!哪个宿舍的厕所炸了啊?!”   艾青禾叼着粉一愣,回头问杜清谷:“哪个宿舍这么倒霉啊?”   杜清谷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就又传来一句:“楼下的!哪个宿舍厕所炸了?太臭了!”   臭?不会是……   俩人回过头,面面相觑,杜清谷有些迟疑地道:“不会是在说我们吧?”   艾青禾将一根米粉嘬进嘴里,“可是我不觉得它臭啊。”   “臭豆腐还有人觉得臭呢。”杜清谷心虚道,“还是赶紧把门关了吧,不然一会儿被人找上门来怎么办?”   于是门又关上了。   这种声音再没出现过,俩人在宿舍里吃了个爽,吃完以后打开门,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拿着扇子使劲扇风,试图加速室内的空气置换。   尽管她们已经很努力了,但等闻婧和杨梦津回来的时候,她们还是能第一时间就察觉:“哇靠!你俩在宿舍吃屎啦?”   艾青禾一噎,跟杜清谷异口同声:“喂!”   “可不敢乱讲。”   “我们才没有这种异食癖!”   “那这味道是怎么回事?”杨梦津使劲吸鼻子,“一股臭味,吃臭豆腐了?”   “不会是吃螺蛳粉了吧?”闻婧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杜清谷双手交握,扭了两下腰:“螺蛳粉好吃的呀,下次我们一起吃。”   闻婧闻言立刻抬手交叉做拒绝状:“下次你们吃之前通知一下我,我出去避一避,螺蛳粉和榴莲一样,是我不能接受的东西。”   “是吗?”艾青禾眨眨眼,突然朝她噘嘴,“我也臭臭的了,你也不喜欢我吗?”   闻婧先是一愣,瞬间脸孔扭曲:“……我杀了你!”   边说边朝她掐过去,艾青禾连忙躲开,还一边笑嘻嘻地问就这么恶心吗,一边发出猖狂的笑声。   周末就这样热闹的结束了。   新的一周格外充实,每天除了上课,下午放学还要去参加八段锦训练,晚上还要忙“挑战杯”项目的事。   今年是双数年,所以“挑战杯”的全称是“挑战杯全国大学生创业计划竞赛”,性质偏向于商业实践和市场需求,评审时更看重项目的商业可行性、市场潜力、盈利模式和团队执行力。   “单数年的挑战杯针对的是学术科研和科技创新,相比起来这个跟我们专业才是强相关。”韩斯樾笑道,“说不准明年你们几个可以单干了。”   闻婧和陈嘉渝都笑而不语,他们现在就来打杂,目的就是熟悉流程,怎么组队怎么选题,怎么找导师怎么写计划书,等等。   而艾青禾却完全不敢想由自己带头去做一项课题,得做成如何糟糕的样子——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可以当一名好兵,却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   所以她打了个哆嗦,连忙转移话题:“师兄,你们跟我说说视觉风格吧。”   “嗯……我们目前设想的风格,是比较偏日漫的,主要是人物脸型、五官比例上,能偏日漫一点。”   “服饰一定要是汉服,建筑和道具也最好考据历史,比如会用到的药碾和戥秤之类。”   “场景构图和UI界面上我们希望能用到传统元素,比如祥云纹之类,颜色也要传统一点,青绿、朱红之类。”   艾青禾一面听一面连连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刷的记笔记,写到最后字迹龙飞凤舞,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完全看懂。   “暂时差不多是这些吧,大体方向就是这几点,其他的师妹你随意发挥,我们慢慢调整和修改。”   艾青禾应好,问道:“时间呢?什么时候是死线啊?”   “九月份答辩,所以我们有一整个学期来打磨这个作品。”韩斯樾回答道。   艾青禾有些惊讶:“时间这么长吗?”   “我们也没办法一天所有时间都扑在这上面啊,还要上课要见习要参加社团活动还要休息。”林炜耸耸肩,吐槽起上个周末的见习,“大白天的连来两个酒精中毒的,俩人在等处理的时候居然还对上眼了,一个说你瞅啥,另一个说瞅你咋的,然后就干上了,当场发酒疯,护士姐姐怕挨揍不敢拦,我跟师兄上去帮忙,给我俩白大褂扣子都拽飞了。”   “别喝酒啊!喝酒误事啊!”他拍拍石桌,满脸沉痛。   大家虽然笑得前仰后合,但想象一下那个混乱的场面,又不由得心有戚戚。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遇到类似的事,真要遇到了,还说不定会怎么样呢。   这学期还有一门课叫《组织学与胚胎学》,据好打听的同学发来线报,他们班的责任老师是上学期生物学老师的爱人。   艾青禾一听这消息,刚灌了一脑门君臣佐使,昏昏沉沉的脑子立马就清醒了。   谁不爱这种八卦呢,反正她喜欢,毕竟上了就够费脑子了!   “怎么还没上课,有点急了。”她抻着脖子东张西望。   孟彦卿失笑,戳戳她后背问:“你平板买了?”   “买了,今天到!”她转过身,高兴地应道,“我晚上就有新板子用了,生产力将大大提升!”   “那真是恭喜了。”孟彦卿笑道,又好似随意提起,“听说一饭一楼新来了一个烧腊档,在搞活动,满三十减五,要不要去凑个单?”   一食堂一楼的大众窗口都是承包出去的,新开的店为了攒人气,做点优惠活动很正常,   不过满三十减五这算什么优惠,还不如老天爷满三十减十五大方,但是话又说回来……   “你、你叫我一起吃饭啊?”艾青禾下巴一抬,有些傲娇似的,“我最近每天行程排得还挺满的哦。”   放学以后既要参加八段锦表演排练,又要参加青协的义诊技能培训,回去还要练习怎么画好人物立像,能不满么。   孟彦卿嘴角一抽:“那我现在跟你助理预约还来得及吗?”   这么配合的?艾青禾嘿嘿一笑,刚想说话,上课铃声响了。   组胚老师长得很漂亮,说话也很温柔,上来就夸大家是成功人士。   “你们是跑得最快、活力最好的那一个,打败了千万兄弟姐妹成为了受精卵,顺利准确地着床,健康发育,顺利、平安的出生,没有多一点,也没有少一点,智商正常,身体健康,长到了十八九岁,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所以你们今天能坐在我的面前,就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所以一定要自信过好每一天。”   她笑眯眯地按过一页课件:“学完《组胚》这门课,你们就会知道自己这一路平安顺利地长大,到底有多不容易了。”   艾青禾对这门课的兴趣立刻就被勾了起来,我倒要看看我到底有多厉害!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这个老师说话真好听   小孟:都说忠言逆耳   小禾苗:我喜欢糖衣炮弹咋啦   小孟:其实我也喜欢 第30章   已经是暮色四合, 食堂热闹的人流早已退去,明亮的灯光照在不锈钢的台面上,反映出丝丝白光。   还在吃饭的人零零星星, 食堂大叔已经开始扫地,有下班的阿姨路过, 同人说笑几句。   饭点的热闹熙攘过后,空气里都是轻松闲适的氛围。   艾青禾和杨梦津和孟彦卿对面坐着, 各自低头吃饭, 时不时闲聊两句。   孟彦卿问她:“你们那个项目,大家的分工是什么样的?”   “师兄是队长,负责把控方向分配任务,还要跟老师啥的对接, 负责对外的事咯, 还是主美, 而且要负责动画部分。”艾青禾叼着烧鸡翅的骨头, 把两块叉烧夹给杨梦津, 声音有些模糊,“师姐负责主程, 但听说可能有点做不过来, 要拉一个医工学院的师兄加入, 他们俩还负责游戏设计和写计划书。”   “我是管角色立绘、宣传图, UI也归我, 婧婧负责文案,陈嘉渝负责音频设计,有的得去找音乐学院的同学搞什么原创。”   孟彦卿哦了声:“你们这个项目听起来好像有点复杂,不容易做。”   “可不么,想来想去, 我决定自己学一下怎么搞立绘那些,反正时间还多,先自己搞,搞不来再让师兄找外援。”   顿了顿,她抬头看一眼对面:“我听婧婧说,赵凡问过我们项目版权卖不卖?你知道这事么,他想干嘛呀?”   “是听陈嘉渝说过。”孟彦卿点点头,有些好奇,“师兄没跟你说?”   “可能陈嘉渝没跟师兄说?应该不至于,那就可能是师兄太忙,忘了跟我们说,或者觉得没必要说呗,总不能赵凡真的想买去做一个这种手游出来吧?”   少爷这么有钱吗?!   艾青禾说完也没在意,岔开话题吐槽:“这烧腊怎么那么贵,三十块钱不够我塞牙缝的。”   “那你牙缝不小啊。”孟彦卿失笑,“烧腊什么时候便宜过。”   “那你还让我来跟你凑单?”艾青禾乜着眼白他一下,腮帮子被鸡翅骨头戳得鼓起来一点,看起来拽拽的。   孟彦卿忍着笑没搭腔。   杨梦津分她一块红烧排骨,“快尝尝,今天的排骨上的脆骨软软的,好吃。”   艾青禾哦了声,问她:“你几点上班啊?”   “七点。”因为要参加八段锦排练,杨梦津这个月的兼职时间有点变化,“十点回来。”   艾青禾嗯嗯点头:“注意安全哦。”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杨梦津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艾青禾要去青协参加义诊技能培训,孟彦卿要去武术队训练,倒是可以同行一小段路。   他们将自行车停在足球场对面的路边。   天桥下的快递点已经准备撤摊,路上行人寥寥,自行车从他们面前飞快掠过,带起一阵风,钻进行人领子里。   傍晚的路灯已经亮了,在还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广播台在播放点歌的信息,有人点了一首《七里香》。   熟悉的前奏响起,艾青禾忍不住跟着哼,声音轻轻的,摇晃两下脑袋。   孟彦卿侧头看她一眼,视线从她额上擦过,看向足球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树下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   他停住脚步,“待会儿……我在足球场门口等你?”   声音有些轻,但其中的紧张、忐忑和试探又那么明显,艾青禾忍不住耳朵一热,忽然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只一味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嗯了一声。   孟彦卿松口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一会儿,倒是想起来:“靠近排球场那边的路灯有两盏坏的,可能还没修,你走路小心点。”   艾青禾眼睑微微垂着,视线停在自己蓝色针织外套的袖口上,那绣着一枝亭亭玉立的兰草。   她点点头,急忙抬腿往前走,冲他胡乱摆了摆手,好似很赶时间。   有人说,每天的这时候的天色最暖昧,不是昼,也不是夜,是两者之间一段温柔的迟疑。   艾青禾听着自己急促得有些凌乱的脚步,突然想起这种说法,立刻就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接着又觉得有些懊恼,她这样,在他看来是不是落荒而逃?   她一通胡思乱想,想完人已经到了综合楼的101教室门口。   还没进门,就和拿着保温杯从里面出来的白晓绪迎面碰上,笑眯眯地喊她一声:“青禾师妹。”   艾青禾有些迟疑的哎了一声,脑海里不可遏制地想起前些天撞见她和林明晖在一起的事,心里的好奇蛄蛹着往上爬。   她很想问师姐和她哥到底怎么个事,但又怕对方觉得尴尬或不快,想想还是觉得不该问,要问也是去问林明晖。   于是她笑着诶了声,问道:“师姐吃晚饭了吗?”   “吃了。”白晓绪笑眯眯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喜糖递给她,“吃糖。”   艾青禾吓了一跳,我的天啊!喜、喜糖?!   这这这……这已经是嫂子了吗?跟嫂子已经认识,但是第一次叫嫂子,我该给点什么见面礼吗?该怎么说话啊?   救命!谁来教教我?!!   艾青禾脑内一阵头脑风暴,脸上却愣愣的,一时也不敢伸手去接。   白晓绪见她就这么瞪着眼一动不动,但明显内心戏很多的样子,忍俊不禁道:“怎么,你不喜欢吃糖?”   怎么跟她听说的不一样?有人说她可贪吃了,什么吃的都好奇。   “……啊?不、不是,没有没有。”艾青禾回过神来,有些讪讪,连忙接过糖,声音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试探道,“师姐你、你怎么给我喜糖啊?”   “学生处的宁老师结婚,拿了一大箱喜糖过来,我刚好去办公室找我们辅导员说事,他给我装了一袋让我回去分,这是分剩的最后一把。”白晓绪笑眯眯地解释道。   解释完还深深看她一眼,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呀?”   艾青禾顿时像被踩了猫尾巴:“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我就是好奇!呃、师姐你要去打水吗,那快去吧!”   说完一溜烟冲进教室里,觉得后脑勺的冷汗都下来了。   等她找位置放好书包,抬头看看周围的同学,这才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松了口气。   喜糖是甜甜的水蜜桃味,艾青禾嘬着嘴巴里的糖果,心里的紧张和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   还真是闹了个乌龙,自己吓自己,就是不知道师姐看出来没有,要是看出来,呃……   不知道该怎么办,算了,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今天的培训内容是耳穴疗法,有师兄抱着一个纸箱过来,数了一下她们这一排有几个人,然后抓出几个耳穴模型放到桌上。   “分一下,两个人用一个。”   没过一会儿,又有另一个师姐过来,每一排给了一个治疗盘。   盘子里有酒精、棉签、几把镊子、几支探棒和一盒耳穴贴。   艾青禾好奇地看了一下:“耳穴贴里面黑黑的这颗东西是什么成分?”   一同参加培训的同学:“好像是王不留行籽或者莱菔子。”   “王不留行?”艾青禾摸摸下巴,“是那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王不留行吗?”   同桌:“……人家叫王不留行啦!”   “啊也对,但王不留行为什么叫王不留行?”艾青禾又问。   今晚参加培训的主要是大一的同学,因为高年级的早已学过,可来可不来。   所以大家都是刚开始学中药的,水平差不多,她疑惑的问题大家也都疑惑,于是不约而同地打开手机上的搜索软件。   “相传东汉药王邳彤用此药救治产妇通乳活血,又想起王郎率兵追杀刘秀时,来到他的家乡要求村民提供食宿,村民识破他们是祸乱天下的奸贼,集体闭门拒绝,迫使王郎离开,为纪念此事,邳彤将此药命名为王不留行,寓意‘村子不留王(王郎)食宿’,强调‘得人心者得天下’的道理。????”[1]   一个念完接着下一个念:“另一个说法是,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记载,王不留行药效迅猛,能快速通经活血、促进乳汁分泌,??‘性走而不住,虽有王命不能留其行’。”[2]   艾青禾托着腮听大家一阵叽里咕噜,边听边点头,哎呀这个药听起来好猛的样子。   当大家讨论到莱菔子和白萝卜的关系时,铃声响了,大家赶紧收声。   来讲课的是针康学院的一位老师,给大家讲了耳穴贴压的作用、适应症、禁忌症、耳穴定位和主治,以及操作方法之后,就进入到最重要的示范和练习环节。   白晓绪是今晚的助教之一,和另一位同学一起给师弟妹们做示范:“姜敏她最近有点失眠,失眠我们可以取穴皮质下、神门、心、交感这几个穴位,配穴就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郁火扰心,就加肝、枕、角窝上,如果是脾胃不和,就加脾、胃、大肠……”   大家一边听一边对着手里的耳穴模型找这些穴位的具体位置。   她介绍完就直接开始用探棒取穴了,艾青禾见状,连忙问:“姜师姐是因为什么失眠啊?”   呃、这个嘛……   白晓绪用镊子撕耳穴贴的动作都慢了一点。   姜敏大方道:“因为失恋了嘛,当时说好异地也没关系,一定要坚持下去,结果两年没到,他就食言了。”   那就是心里压着事,心神不宁引起的失眠了。   艾青禾想了想,安慰道:“没关系,我妈说了,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师姐你没去他家,说明他家是没福气的。”   其他人立刻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么说。   姜敏被逗得哈哈笑,伸手摸摸艾青禾的脸,“谢谢师妹安慰,师妹说话真好听。”   说完抬头看一眼白晓绪。   白晓绪嘴角一抽,装作没看见,用镊子取下一粒耳穴贴。   接着用力一揪她的耳朵,笑着道:“看,就这样直接贴到穴位上,适度按压,常用的按压手法有三种,一种是对压法,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耳廓的正面和背面,相对按压,第二种是用指尖垂直按压这个穴位,叫直压法,还有一种是点压法,像我这样揪住她的耳朵,拇指的指尖一压一松地按压耳穴。”   胀痛伴随着酸麻的感觉过电一样蹿过,姜敏抬头幽怨地看一眼揪着她耳朵的人。   白晓绪不理她,笑眯眯地继续道:“看,患者出现这种麻、胀的感觉,就说明是得气了。”   “贴好之后,要注意观察患者有没有不适,同时要告知患者每天要自行按压三到五次,每次每穴一到两分钟……”   示范操作结束,大家两两分组进行练习,到九点半,培训结束,艾青禾跟同学道过别,背着书包一溜烟就跑了。   武术队的训练也在九点半结束,孟彦卿在天桥边上等艾青禾过来,师兄路过,问他怎么不走啊。   他捏捏耳朵应道:“等一下同学。”   好在师兄没接着问,只说了句改天见,就匆匆离开了。   他松口气,转头往天桥上看。   等了十来分钟,看见艾青禾的身影小跑着出现在视线里,又忍不住笑起来。   “等了很久吗?”她的呼吸有些急,说完还要喘一下。   孟彦卿忙摇摇头:“我们也是刚刚结束。”   顿了顿,又问:“从一食堂走回去?”   艾青禾点点头:“可以呀,还可以去买个宵夜,嘿嘿。”   孟彦卿抿唇笑笑,问她:“你们今晚培训讲什么?”   “耳穴压豆,用的是王不留行籽诶。”   “好玩吗?”   “好玩!我决定买一套装备,嗯……”艾青禾扭头看他,“你要不要贴一下感受感受?”   孟彦卿想逗她是你给我贴吗,又或者问她让她练手的话他有什么好处,但话到嘴边又怎么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最后只点头嗯了一声。   天气转眼就入夏,容城今年格外多雨,整个五一假期都泡在了雨水里。   艾青禾哪儿也没去,留在宿舍里琢磨她的游戏立绘图。   她是真的不太擅长,虽然设定稿很快就搞定了,但到细化设计图,尤其是到表情差分、服装和姿势差分时,她的问题就出现了。   有时候画完,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人物的表情不对劲,动作别扭,连头发丝都不对!   好不容易画完,硬着头皮交给林炜师兄,没一会儿就接到电话,说这是不是不对,那是不是不够协调。   她只好认命地修改,一开始还好,能改出来,但随着改的次数越来越多,她逐渐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改。   就像有的人写论文,一开始有的是办法去降重,但改到最后发现这个重合率还是太高,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挠破脑袋,烦躁得要命。   艾青禾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觉得已经改无可改了,怎么师兄还是不给过稿?!   疑惑的同时,巨大的焦虑还让她升起自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好像是真的很没用,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也太丢人了……   艾青禾不是什么抗压能力很好的人,她会因为这样的焦虑和沮丧而失眠,甚至是哭泣。   尽管大家都说她每一次的修改稿都能看出有在进步,师兄甚至说实在不行也没事,大不了缺的找别人来画。   但她知道,这是下下策,是不得已才会用的办法,因为不同的人对同一个角色会有不同的理解和想法,不会有人跟她的想法一模一样,就像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她觉得那样的话,就像一个妈妈要生一个孩子,结果只生了孩子身体,让别人来生孩子的脸,这太可怕了!   压力最大、最想不开的时候,是某天半夜杨梦津起来上厕所,听见宿舍里一阵抽泣声,时不时还呜呜两下,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半晌才鼓起勇气去寻找哭声来源,结果发现是艾青禾。   想安慰她吧,又怎么拍她床栏她都没反应,反而把其他俩人叫醒了,大家围到一起仔细一看,她是在梦里哭的。   把她摇醒问个究竟,她说是她画的金银花成精了,来骂她没用,大家听了直叹气。   但也没什么办法能帮她,后来还是孟彦卿经他二师嫂帮忙,从她任职的学校的美术组同事那儿借了几本专业教材,还要些教学视频,一股脑塞给她的同时,推给她一个微信名片。   “这是我二嫂的同事,美术老师,把你那些稿子发给她看看,对你兴许能有些启发。”   师兄也不是没水平,只他毕竟不是老师,只会审,不会教。   这可真是帮大忙了,艾青禾跟那位老师聊了几次,弄明白自己的问题之后,总算重拾信心,开始一边看教学视频一边不停地练习,   就这样,经过近两个月的不断学习和训练,不同重复推翻重来这个过程之后,艾青禾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学会了怎么判断和保留自己画作中合适的部分,修改得越来越有针对性。   终于,那张金银花的角色立绘图在修改过N遍后,林炜师兄给的回复是P,那一声pass格外动听,她挂了电话就在宿舍里跑来跑去,跑来跑去。   外面下着大雨,哗哗啦啦的雨声听起来像是在给她伴奏。   杜清谷在床上玩手机和看剧,听到动静立刻探头出来问她:“怎么啦怎么啦?”   “过了过了!我过稿了!师兄说我昨天交的图不用改了!”艾青禾扒在她的床边,兴高采烈地大声道。   “卧槽!真的啊,过啦?”杜清谷一激灵,手机都扔到了一边,用力抓住她的手,追问道,“真不是我做梦吧?”   艾青禾连连点头:“真的真的!师兄说过了!”   她先是先是笑,接着眼睛一眨,又哭了。   但这次是高兴哭的,太折磨了,两个月啊,她花了两个月才画好一个人设图,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头发也不知道掉了多少。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啊。”杜清谷连忙下来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这是好事呀,我们以后都会顺利的了,所以不要哭。”   艾青禾连忙憋住,连连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杜清谷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我要告诉所有人这件大喜事,今天聚餐,必须吃大餐庆祝一下!”   “……等、等我生日再吃。”艾青禾一面点头,一面哽咽着答应,“我、我请大家吃饭。”   再过两个星期,到五月下旬,就到她的十九岁生日了。   “好好好,到时候你请我们吃饭。”杜清谷答应了,但还是坚持,“那也得庆祝庆祝,吃一顿稍微好点的总行吧?”   就是可惜下雨,也不好出去。   不过消息要先告诉大家,杜清谷喜滋滋的在她们和613的大群里宣布此事:【同志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恭喜艾青禾同志过稿!!!】   【掌声在哪里!祝福在哪里!!!】   【[烟花][烟花][礼物][礼物]】   严自恒:【卧槽?过了?真的假的,你先说骗人你就倒立洗头。】   杜清谷翻一个白眼:【行啊,骗人你就倒立洗头:)】   严自恒:【???】   艾青禾这时也冒泡:【是真的啦,师兄刚给我说的,P了P了[憨笑]】   对杜清谷大家还会调侃几句,但对艾青禾这个当事人,大家就只剩恭喜了。   他们这几个人走得近玩得好,有什么事都会互相商量,当然也都知道艾青禾这两个月过得有多艰难。   大家也很担心她,闻婧和陈嘉渝甚至因此自责,特别是闻婧,如果不是她提议艾青禾加入项目组,她就不会遇到这样的困难,要被折磨得如此沮丧崩溃。   好在现在看来最难的时候终于要过去了。   在大家的一片撒花里,赵凡突然发了一句:【可算过了,再不过,老孟都要吃不下饭了。】   哎呀,怎么说这些!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脸上的温度一下就升了上去,激动和喜悦立刻演变成赧然和轻微的尴尬。   她努努嘴,将手机放下,转身尿遁去了。   杜清谷窃笑不已,看到严自恒发了个坏笑的表情包,立刻进行一个收藏转发的大动作。   一排坏笑的表情包刷出来,瞬间就把赵凡那句话给顶上去了。   等艾青禾从卫生间回来,大家已经开始讨论什么时候聚餐了。   但终究因为下雨,大家除了去上课之外哪儿也不想去,而决定等到艾青禾生日再双喜同贺算了。   倒是出门去做兼职了的杨梦津说:【@杜清谷@艾青禾你俩等我一起吃饭吗?吃不吃披萨?】   让人觉得尴尬的信息被顶掉了,艾青禾的尴尬立刻让位给馋虫,她对食物的热爱随着过稿而回归。   艾青禾:【吃吃吃!我还想吃鸡翅![色]】   杨梦津:【买!】   但到傍晚她回来时,除了披萨和鸡翅,竟然还有薯条、牛肉卷和小蛋糕。   艾青禾跟杜清谷很惊讶:“怎么这么多?是买了什么套餐吗?”   “今天这顿是赵凡请的。”杨梦津一边换鞋一边道,“看见我就说青禾过稿这么大的喜事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吧,但是给你一个人点蛋糕又有点不合适,所以点了三块,又加了两个小时。”   其实赵凡的原话是,单给她点,要老孟知道,我这兄弟也是当不成了。   但这话就不用告诉艾青禾啦,省得她不好意思。   “这天气他一个人去吃披萨呀?”杜清谷啧啧两声,“这么会享受?”   “那不是,他跟一个看上去很精英的西装男一起,不知道是不是他家里人。”杨梦津摇摇头,将东西递给她,进去洗手。   闻婧假期回家不在宿舍,艾青禾便将她和自己的椅子都拉过来,排在一起,铺上两张报纸,再将东西都拿出来,将两张椅子挤得满满当当。   “青禾快来拍张照!”杜清谷招呼她。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坐在步梯上往镜头前凑:“让我们感谢赵老板的馈赠!”   吃完这顿饭就到青年节了,杜清谷所在的话剧社有一台名为《针心相对》的演出,大概剧情是几位青年中医用技艺与真心,面对疾病、误解乃至自我怀疑的种种“相对”,杜清谷在其中饰演女三号。   学校剧团的剧一般都是通过公众号预约抢票,但她们有杜清谷,本来可以直接拿到票,可彼时艾青禾正为迟迟不能过稿而沮丧烦恼,对话剧没兴趣,而杨梦津则是要去做兼职,闻婧则是一来对话剧不太感冒,二来又因为艾青禾的事而自责,情绪有些低落,所以杜清谷也就没要剧团的赠票。   这样一来,明天的演出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去了。   艾青禾一边吃披萨一边跟她保证:“下次我一定去!在你退出话剧社之前,我一定至少去给你捧一次场!”   “俺也是。”杨梦津含糊地附和。   杜清谷笑着摇摇头:“有心就好了啦,不用勉强的。”   说着她跟大家聊起了下个学英语四级考试的事,才刚说了几句,杨梦津就看到班群发的消息。   “通知,为增进同学们对临床实践的了解……”她大声念着见习选科通知的内容,念着念着发出怪叫,“怎么是不去的要报名?这不对吧,真不是写错了吗?!”   “啊?不去的报名?”艾青禾震惊,叼着鸡翅骨头赶紧擦擦手去拿自己的手机,“不是自愿报名去的吗?我听师兄师姐说是自愿的呀。”   而且也就这个学期,到大二以后,再想去见习,很多人都是自己找熟识了的老师申请去跟门诊的。   “这跟主动承认自己不爱学习,学渣一个,有什么区别?”杜清谷吐槽,“公开处刑是吧?”   艾青禾一边打开表格,一边嘟囔:“这也太狠了。”   “难怪职业生涯规划就上到第八周!”她们突然想起,“那样以后每个周四上午都没课了,正好塞去见习!”   坏了,还以为以后每个周四能偷懒半天呢!   艾青禾语气遗憾地问:“你们准备选哪个科啊?”   表格上几乎每个临床科室的名字都有,内外妇儿、骨科急诊重症,一个不落。   艾青禾看来看去:“我觉得我有点想去皮肤科,最近有点爱长痘,我是不是可以趁见习的时候免费找老师看看?”   两位室友:“……”你睡好吃好心情好就不长痘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 摘自网络。   【2】 同上。   ——   小禾苗:没错没错,工作要挑实用的   小孟:……你就是想白嫖挂号费   小禾苗:胡说,我不是(尖叫)   小孟:好的,不是 第31章   “你们见习准备选什么科呀?”课间休息的时候, 艾青禾转过身,压低声音问后面的孟彦卿和严自恒他们。   五一假期结束,大家都患上了假期综合征, 身心都还没收回来,复课第一天总是特别困。   眼下艾青禾的左边是趴着打瞌睡的刘语桃, 前面是在打瞌睡的好几位同学,右边是在专心玩手机的杨梦津, 所以她下意识降低说话的分贝。   “我选骨科。”孟彦卿应道, “你知道的,我家就是开跌打馆的,我想去看看专业的规范的医疗机构里,骨伤科是怎么样一个诊治流程。”   “听起来这个对比会很有意思。”艾青禾点点头, 看向严自恒。   严自恒打了个哈欠:“不知道选什么, 我跟老孟的车。”   一边的赵凡举手:“加一。”   “陈嘉渝呢?你选哪个?”艾青禾问道, 冲孟彦卿另一边看。   陈嘉渝应道:“脾胃吧。”   应完他立刻反问:“你们呢, 都选了什么?”   “我想选皮肤。”艾青禾开始掰手指, “梦津要选针灸,清谷要选妇产, 婧婧要选肾病。”   “怎么想选皮肤?”孟彦卿有些好奇。   杨梦津这时转过头来, 一脸揶揄地抢答:“因为她想蹭个专家号看看脸上的痘。”   孟彦卿一愣:“……嗯?”   他的错愕让艾青禾十分赧然, 跟杨梦津她们说的时候还理直气壮的, 这会儿却心虚不已。   甚至连连否认:“没有没有, 我随便说说的,不是这样啦……”   可是要让她说对皮肤病很感兴趣,又真的没有。   啊,她就是这么一个目的单纯的人呢,艾青禾有些悻悻。   孟彦卿被她的表情逗笑, 安慰道:“你要是能搞明白痤疮是怎么回事,能做到每个来找你看痘痘的人都能手到病除,你会成为一代名医,就像治月经病那样。”   越是常见病,说明越多人受其困扰,患者群体庞大,要是能攻克其中难题,对于患者来说是解除莫大困扰,像痤疮,虽然不影响生活,但谁愿意自己的脸上疙疙瘩瘩?   而对于医生来说,能做到对某一项疾病来一个治好一个,这才是拿到了真正的铁饭碗,就是坐在家里都不用怕饿死。   “病人会跟着医生走。”陈嘉渝这时也加入了讨论,“市妇幼有位姓沈的主任,看不孕不育很厉害,后来她因为某些事离职,去了外地另一家医院,她的病人也跟了过去,有些容城本地的病人,在推荐她的时候还会抱怨,以前就在家门口现在要去外地,要开车几个小时,很麻烦,时间一长,大家连看病攻略都整理出来了,医院附近哪家店什么菜好吃,哪家宾馆服务态度很差不要去住,等等。”   孟彦卿点点头,附和道:“我爷爷也经常会有从乡镇或者附近市的病人来找。”   求医往往是这样,听说一位医生可以解决自己或者家人的病痛,千山万水都要去试一试。   “青春痘、或者说痤疮,这种虽然不是什么绝症,但也未必不影响生活,留印留疤实在影响形象,严重的时候还会有毁容风险。”   孟彦卿的语气里全是鼓励:“你能研究明白痤疮的诊治,让病人好得又快又安全,还不留疤,以后肯定会有很大发展。”   “……这、这样吗?”艾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挠挠脸。   她哪儿想过这么长远的事,或者说,她向来是没什么长远规划的,职业生涯规划这门课对她来说,只是一门虽然只上了八周但需要提交的作为课程考核的报告却不能少于二十页的普通课程。   她还没有想过要不要考研,甚至是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医生这样的重要事项。   宣誓的时候,穿上白大褂的时候(哪怕只是去上实验课),骄傲吗?应该有的,但也仅此而已了。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孟彦卿的话。   甚至隐隐觉得,他们已经是不一样的人了。   他好像每一步都很坚定,对自己的目标很清楚,并且努力在接近这个目标。   和她完全不一样呢,艾青禾心想。   一股从未有过的压力隐约升起,她突然有些情怯。   下意识地转移话题,问杨梦津:“一会儿三四节我们是实验课吗?”   “是啊,生化实验。”杨梦津点头应道,“葡萄糖氧化酶测定血清葡萄糖。”   调休是这个世上最可恶的发明,艾青禾打着哈欠合上课本,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终于结束连上了六天课的一周。   下课铃响,大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放松地闲聊:“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我要去师大找同学玩。”杜清谷笑眯眯地应道,脸上的笑容柔和非常。   艾青禾哦了一声:“我们项目组要开会诶,周末没意外的话我就是两眼一睁就画图吧。”   说起这个,她扭头问孟彦卿:“李老师那儿……你说、我要是想送一份礼物表示感谢的话,送什么比较好?”   李老师就是孟彦卿二师嫂那位教美术的同事,这段时间给了艾青禾不少帮助。   于情于理,在解决了困难之后,她都应该向对方表达一下谢意。   只是不知道送什么才好,艾青禾觉得有些为难,便宜的拿不出手,贵的又负担不起,何况她并不清楚对方的喜好,万一送的东西刚好是对方不喜欢的,那跟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孟彦卿跟她一起想:“送画材怎么样?”   “我也想过送这个,但是我的钱不够嘛,只能买到一般的,而且李老师应该有自己惯用的品牌,我送的她用不上,是不是只能束之高阁浪费掉?”   艾青禾说着自己的顾虑,开了车锁,将书包往车篮里一塞。   “这倒也是。”孟彦卿跨上车坐,踩住脚踏,“摆件之类的呢?”   “好像只能选这种了,得去精品店看看。”艾青禾点点头。   刚要踩脚踏,就听孟彦卿道:“那就去商业街那边吃饭,顺便去精品店看看?”   艾青禾一愣,下意识道:“诶?可是刚才没跟清谷她们说诶,现在说来不来得及……”   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彦卿打断:“她们可能已经到食堂了。”   所以现在再说要出去吃是来不及啦。   “可、可是……”艾青禾猛然反应过来,有些结巴,“就、就我们俩吗?呃……”   她觉得攥着车把的手心里好像出了汗,有些凉,湿漉漉的,好像差点就要握不住了似的。   孟彦卿的意思她大概能领会,但是……   艾青禾抬头飞快瞥一眼他的脸,他认真的神色里似乎有一丝紧张,但比她是镇定多了。   一时间不由得又有些沮丧,她好像……什么都比不上他,艾青禾忍不住叹气。   “也可以啊。”她垂了垂眼,点点头,又抬眼冲他露出一个笑脸,“李老师还是你给我介绍的呢,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那种鬼打墙一样的状态里出来,眼看暑假就要到了,我还一点进展都没有,项目进度因为我卡着……”   说多了显得絮叨啰嗦,艾青禾连忙住嘴,顿了顿才继续道:“总之,我应该谢谢你的,嗯……请你吃饭吧,就现在,怎么样?”   她歪了歪头:“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孟彦卿觉得她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看着她的笑脸,好似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他便觉得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你想吃什么?”他笑着问艾青禾。   艾青禾说都可以,孟彦卿想了想,问道:“你多久没吃过全家桶了?”   “好像……挺久了,一个月?也有可能差不多两个月吧。”艾青禾想了想,实话实说,“这段时间比较烦恼,没心情吃东西。”   说完还撇撇嘴,孟彦卿被她逗笑:“那……现在去吃?”   艾青禾眼睛倏地睁大:“……现在?你确定……只吃全家桶?”   她的震惊溢于言表,孟彦卿笑着点点头:“嗯,确定,我也很久没吃了,去吧?”   “那我们去帮衬梦津。”好玩的事一来,艾青禾就忘了刚才那点别扭,又变得高兴起来。   孟彦卿捕捉到她的情绪在这一刻又出现变化,有些疑惑地侧头看她一眼,还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只好暂时将疑惑按下。   下午四点四十分,杨梦津背着书包推开了肯德基的大门,看见店长杨姐正在帮忙收拾桌子。   “杨姐,我来啦。”她打了声招呼,“怎么是你在收拾桌子,金阿姨呢?”   “刚才来了一群人,东西多,我帮帮忙。”杨姐将餐盘往回收箱上一放,转头笑着问她,“没吃饭呢吧?”   “没呢,我点个汉堡。”杨梦津嘿嘿一笑,“自己给自己做。”   “先吃饭再换班吧,还早呢。”   杨梦津诶了一声,进了一旁的休息室,换了工服出来,刚把围裙系好,就看见艾青禾跟孟彦卿推门进来了。   她一愣:“诶?你俩……来这儿、干嘛?”   不是约会吧?她眨眨眼,用看热闹的眼神瞅着这俩人。   “来吃饭呀。”艾青禾装作没看见她的目光,理直气壮地应道,还问,“你上工了吗,我们要点餐咯?”   孟彦卿也点点头,声音淡定:“艾青禾请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感谢饭。”   这么一说杨梦津就懂了,确实是孟彦卿给艾青禾介绍了老师,经老师开导和指点,艾青禾才挣脱了无头苍蝇的状态,终于完成了第一个角色的立绘工作。   他们所有人的安慰加起来,都及不上孟彦卿的帮助。   但是,“感谢饭就吃肯德基啊?”   ……这不太对吧?是不是有点太不上档次了?   艾青禾立刻大声辩解:“是他自己挑的,我当然要主随客便啦!”   杨梦津哦哦两声,进了柜台后面,她是负责前台的,“你们要点什么?”   “全家桶!”艾青禾一面应,一面抬头看电子屏,额外加点了蛋挞和劲脆鸡腿堡。   很不放心地回头问孟彦卿:“能吃完吗?”   孟彦卿想了想:“应该没问题。”   艾青禾捏捏耳垂,趴在柜台上跟杨梦津商量:“你能不能接触到刀?帮我切一下汉堡呗,切成两份,求求你了~”   杨梦津还没来得及应声,一旁看出他们是同学的同事姐姐就笑道:“休息室有,一会儿我给你拿吧。”   不要钱的感谢立刻就从艾青禾嘴巴里流出来:“谢谢姐姐,姐姐你最好了,人美心善,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发财的!”   哄得人家笑得乐不可支,她这才满意地到一旁找座位去等餐,托着下巴,眼睛不停东张西望,满脸好奇。   孟彦卿觉得她这样很有意思,抿着的嘴角翘起就没下来过。   他们点的餐做好才刚端走没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杨梦津抬头一看,进来的竟然是赵凡。   忍不住嘟囔:“好家伙,再来两个你们就能在这儿团建了。”   “几个意思啊?”赵凡有些疑惑。   她冲里面努努嘴:“青禾跟孟彦卿也在。”   “嗯——嗯?”赵凡拖长着声音发出两个音节,眉头一挑,“他们也在?”   说完转身往里走,找到坐在角落里的俩人,冲着他们嘘嘘两声,引起注意之后,问道:“你们俩跑来这儿是……”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他从《容城话教学》这门公选课上学来的方言:“撑台脚?”[1]   艾青禾&孟彦卿:“……”学点有用的!   艾青禾跟孟彦卿这顿饭最后是跟赵凡一起吃的,吃完之后三人还一起去逛了精品店。   可惜一无所获,大概是精品店本身规模很小,货也少,可供选择的余地委实不多。   最后赵凡出主意道:“送点吃的怎么样?燕窝……”   “这个我买不起。”艾青禾瑟瑟发抖地打断他的建议。   孟彦卿忍俊不禁,实话实说:“但这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方向,蛋糕,或者曲奇饼干之类的,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个很实际的建议,但艾青禾又担心:“李老师会不会因为减肥,不吃甜品?”   “她减肥就减肥呗,蛋糕能分给别人啊,分的时候就会说哎呀这是我一个学生送的,你心意不就到了么。”赵凡啧声道,“不行你就送巧克力,我介绍你一个牌子,不是很贵,但味道……”   “不听不听!”艾青禾立刻摇头拒绝,“你说的不是很贵,就是我的很贵了!”   “你都没听,怎么知道就会很贵?”   “肯定的啊,你都敢一开口就推荐燕窝了!”   孟彦卿一边笑着听俩人吵嘴,一边给二师嫂发信息,问她周末能不能帮忙约李老师吃个饭,他同学托他带个谢礼。   得到肯定答复时,艾青禾正好问:“可是怎么给李老师啊,下单到她学校去?会不会太唐突了点?”   赵凡故意使坏,建议她:“你租个加长林肯,我跟老孟去租个高档西装,给你直接送过去,保证拉风。”   艾青禾:“……走开!你这个显眼包!”   孟彦卿忍不住笑,等到他们逗完嘴了,这才清清嗓子:“不用这么……酱油贵过鸡,没必要,我正好明天要去市里,已经托我二嫂约了李老师吃饭,我可以帮忙将礼物带过去。”   “所以……是蛋糕还是别的点心?”他问。   艾青禾立刻就懒得跟赵凡斗嘴了,连忙到处找合适的点心款式,“我觉得蛋糕也可以,别的点心也可以。”   看了老半天,最后找到一家蛋糕店,有一款调色盘造型的蛋糕非常亮眼,连赵凡都说:“这个最合适,不是美术老师么,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价格也不算很贵,将将二百,孟彦卿查了一下店铺地址,离二师兄陈韬住的地方不算远。   “你们什么时候吃饭?”艾青禾琢磨,“明天早上再订,会不会来不及?”   “现在还不算晚,不如打电话问问?”孟彦卿提议,顺便低头看一眼手机上二师嫂的回复,“明天晚上吃饭。”   艾青禾从软件页面上找到店铺的联系电话,打过去问现在还接不接单,她想订一个调色盘蛋糕。   留取货信息时,她抓着额头看向孟彦卿。   孟彦卿抿抿唇失笑,在备忘录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她照着念。   挂了电话,艾青禾给他转了三百块,猜度道:“光一个蛋糕是不是不太够?你再帮我买两罐小饼干吧。”   孟彦卿满口答应,让她放心。   见礼物的事搞定了,赵凡就跟他们摆手告别,说要去肯德基再写一会儿他公众号的程序,让艾青禾他们俩先回去。   俩人都没多想,虽然很熟,玩得也好,但也确实不到形影不离、事事毫无隐瞒的地步,孟彦卿说了句早点回来,就跟艾青禾回校了。   杨梦津刚将打包好的餐食交给来取餐的外卖员,抬眼见赵凡居然又回来了,不由得有些错愕:“你怎么又……青禾的礼物买好了?”   “订了蛋糕。”赵凡应道,点了一杯可乐。   等取餐的时候,他问杨梦津什么时候下班,杨梦津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这家肯德基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晚上十点打烊,杨梦津就是那时下班的。   赵凡点点头:“行,等你一块儿回去。”   “他们回学校了?”杨梦津问。   见他点头,便接着问:“你怎么不回去?”   “我才不跟着他们走,当电灯泡有什么意思。”赵凡摇摇头,一副我才不傻的意思。   杨梦津嗤了声:“平时玩笑归玩笑,但事实就是,我们青禾跟孟彦卿没那种关系哈。”   “迟早得是。”赵凡冲她挑挑眉,“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孟彦卿怎么都不算是剃头挑子。   杨梦津哼了声:“等成了再说。”   说完将他点的可乐递过去,“取餐了,赵总。”   赵凡端着杯可乐,也不找地方坐,就这么靠在柜台边,慢悠悠地喝得像是在酒会品酒。   临近打烊,客人不多,杨梦津相当闲,跟同事聊了一会儿,看见赵凡还在柜台边,便转头跟他说话。   好奇地问他:“前几天,就是我去买披萨那天,跟你一起吃饭的是谁啊,家里人?”   “我爸的秘书。”赵凡摇摇头。   赵凡家里很富,相当富,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但杨梦津没想到的是:“你来上个学,你爸还派秘书来看你啊?挺关心你啊。”   她以为有钱人家的父母因为工作忙碌,对孩子都会疏忽一点呢,问就是电视和小说都这么说的。   “啥呀,他这是派秘书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老实。”赵凡翻了一下白眼。   他是典型的富家子弟习惯,花钱大手大脚,家里每个月给的五位数的生活费都将将够用,最近不是在做校园跑腿小程序么,方方面面都要花钱,尤其现在到了尾声,准备真正投入使用了,得进行推广,花钱的地方更多了。   “线上的获客手段先不说,线下主要是发传单,得找人发吧?总不能让我去,找人发这不得付钱么,没钱谁给你干,还有什么订单分配、状态跟踪、财务结算,都得有人干,我就想外包出去,这不都得要钱么,我没钱了,跟家里要,要得有点多,我爸妈以为我……呃、赌马还是赌球去了。”   所以真·赵总赶紧派出自己的心腹大秘,飞到容城来一探究竟,看看这臭小子到底在容城搞什么鬼。   杨梦津听完解释,恍然大悟,问道:“然后呢,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啊,这个账号被我爸收购了。”赵凡哼哼笑了两声,“以后我就只负责干活,有事你们就找我,但账号和程序的归属已经是我爸名下另一家传媒公司了,好处是不用为钱担忧了,经费管够,有专门的团队管财务那些,坏处就是……”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叹口气:“桃子被人摘喽!”   “你有兄弟姐妹?”杨梦津问。   他摇摇头,她便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以后还不都是你的,现在只是你爸代持,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你要是会呢,就看着他们干,要是不会呢,也看着他们干。”   赵凡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眉头一挑,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倒是比我心宽。”   “那是因为东西不是我的,我当然可以张口就来啊。”杨梦津哈哈一笑,又说,“我小时候,我奶奶就告诉我,要是有本事呢,大可以跟人叫板,要是没本事,甚至还要靠他的时候,就要懂得做人,摆正自己的位置,委婉一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有兄弟姐妹?”赵凡好奇地问道。   “一个弟弟。”   “那你奶奶还能这么教你,挺难得的。”赵凡顿了顿,“大概是偏见,我总觉得老一辈……”   “你想说重男轻女?”杨梦津笑笑,“大多数时候是,她也很认同男孩才是香火那一套,但这是她的人生经历形成的固有认知,感情上她更亲近她带大的小孩,比如我,比如我大伯家的堂姐。”   理性和感性从来都不冲突。   赵凡笑了一下,嘬了口可乐,听杨梦津问他:“那现在你爸妈应该放心了吧?”   “放心,怎么不放心。”他哼笑一声,“我这可是在国内上学,风险比那些出了国门就被带去party□□的小太多了好吧。”   杨梦津承认自己没见识,直接问:“这是什么?”   赵凡晃晃手里的可乐,“Marijuana,抽大/麻,你知道的,外面有些地方这玩意儿是合法的,有的人去了那边,出于好奇,或者是要融入新群体,接触到了这种东西,有的人试过一次以后没继续,有的人开始上瘾。”   赵家来往的好几个差不多的人家里都有孩子碰过这玩意儿,好歹家里有钱有权,很多丑事都有办法遮掩。   但实际上,玩得大的人,在这个群体里比比皆是。   杨梦津好奇:“那你是为了避免自己堕落,才没出去的?”   “……也不是这么说。”赵凡嘴角一抽,“我纯是觉得没意思,出去待几年还得回来,干嘛费那劲,外面好玩,节假日去一趟待十天半月的就够了,没必要待好几年吧。”   再说了,容城不也山高皇帝远,基本没人管?   杨梦津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声,看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可以打烊了。   她是干前台的,帮忙收拾一下店面的卫生就可以收工。   回到宿舍是十点四十分,大家都还没睡,艾青禾在埋头画画,闻婧抱着电脑在打字,杜清谷则是对着手机满脸甜笑。   “诶,回来啦?”杜清谷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她嗯了声,边换鞋边低声问:“都洗澡了吗?”   杜清谷的回答同样很小声:“洗了,等你一起洗衣服呢。”   “我马上去。”   窸窸窣窣的动静打破之前的一室安静。   艾青禾桌上的台灯一直亮到很晚,透过遮挡的布帘,晕出去很淡的光。   她循着经验和感觉复刻自己的成功经验,每一笔都画得不亦乐乎,当下笔时的自我怀疑消失,剩下的就只有纯粹的快乐。   吭哧吭哧画到凌晨两三点,才意犹未尽地熄灯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洗漱之后精神抖擞地和闻婧一起出门,食堂的早饭时间已经过了,她们去二商买早餐。   艾青禾要了一个糯米卷,先将两头的面包都吃掉,最后再吃中间那一块略带一点咸味的糯米团。   她边吃边和闻婧说话,吃完就到了他们小组开会的地方——隔壁学校生活区的麻辣烫店门口,那儿有空闲的桌椅,林炜师兄说讨论完了还可以一起吃个麻辣烫。   贫穷的项目组聚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接地气。   组里多了一个人,是林炜师兄从医工学院找的一位叫关亦博的师兄,主要是负责动画效果,算是给林炜减负了。   艾青禾接下来会跟他有比较多接触,所以一见面就乖巧问好,表现出十二分的善意。   关师兄也跟她客气,说以后可以多沟通,一起将他们负责的部分做好,还夸艾青禾画得好,“金银花竟然是双重人格,我是真没想到。”   是的,艾青禾的最终成稿里,金银花从双生姐妹变成了双重人格,姐姐目睹妹妹的死亡以后受到刺激,分裂出一个妹妹的人格。   作为姐姐的金花性情热烈奔放,艾青禾给她设计了霞红色的织金马面裙,底襕是金色的海马踏浪纹,上身着松花绿琵琶袖立领对襟短袄和绣有金银花纹样的浅金色方领短比甲。   妹妹性格温柔,又是金银花里的银花,所以艾青禾为她画了一身白色的花鸟裙,搭粉色琵琶袖立领对襟袄和白色的比甲。   “画得非常好,都很符合人物。”师兄夸奖道。   艾青禾抿着唇露出腼腆的笑:“其实也还好啦……”   眼看着师兄的目光落在了她面颊的酒窝上,陈嘉渝忽然说了一句:“幸好有老孟帮忙。”   说着对师兄师姐们介绍道:“就是我室友,跟艾青禾关系很好,前段时间见她一直苦恼,特地帮她找了一位美术老师。”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多亏他认识的人多。”   其他人都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唯有闻婧觉得奇怪,扭头看他一眼。   陈嘉渝若无其事地冲她笑笑。   作者有话说:   注:   【1】 指夫妻或恋人面对面坐着亲昵地吃饭。   ——   小禾苗:谁家好人建议一个学生送礼送燕窝啊   小孟:……少爷他没坏心的   小禾苗:那让他帮我送   小孟:……真给你你又不要了 第32章   孟彦卿一大早就离开学校, 搭乘地铁前往市里。   这次去市里二师兄陈韬想到要关心关心小师弟,叫他去家里吃饭,恰好艾青禾生日近在咫尺, 孟彦卿私心里想给她挑一份好点的礼物。   来地铁站接他的是陈韬的未婚妻梁悦,“你二哥去队里了, 下午才回来,中午我们随便吃点, 晚上再一起吃大餐, 怎么样?”   孟彦卿当然说好,还说希望下午去商场逛逛,“同学生日,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物。”   梁悦开着车呢, 闻言都忍不住转头八卦:“同学生日?哪个同学?是不是你让我帮忙找美术老师那个同学?”   孟彦卿点点头。   她立刻接着问:“女同学吧?”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她和李老师是同事兼好友, 孟彦卿不信她们没在私底下议论过艾青禾这事。   “……是。”他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梁悦嘿嘿一笑, 这才问到最想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你偷偷告诉我, 那小姑娘是不是你女朋友?”   孟彦卿脸皮瞬间有些发紧:“……不是。”   不是你那么积极帮人解决问题?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单纯的男女友情。   梁悦是从大人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根本不信他的回答, 诶了声:“别害羞嘛, 你都这么大了, 谈恋爱也不是早恋了, 没有教导主任抓你啦!”   “你偷偷告诉我, 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你二哥我都不告诉他,怎么样?”   孟彦卿嘴角一抽,嫂子你跟小叔子有秘密,还是连你老公都不知道的那种, 你听听这对劲吗?   “真的不是。”他无奈地重复答案。   梁悦趁着等红灯抽空看他一眼,见他神色无奈坦然,觉得他应该没撒谎。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懂了,你喜欢人家是吧?”她了然道。   孟彦卿呼吸一顿,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向车窗外面。   梁悦看他反应就知道他的回答是什么了,忍不住哈哈笑了一下。   孟彦卿立刻便觉得自己的耳朵一阵滚烫。   “要不要我帮你参谋一下礼物送什么啊?”梁悦笑眯眯地继续问。   一听就是调侃他的,但孟彦卿还是忍不住心里一动。   他想了想,转过头,坦然点头应承:“那就麻烦悦姐了。”   梁悦不由得失笑,哎呀一声:“我想起跟你二哥刚谈恋爱那会儿,圣诞节还是情人节,他送了一个半个足球大的水晶球,我扔又不能扔,放那儿又碍事,真的多看一眼都烦。”   她告诫孟彦卿:“千万别送什么口红套盒、水晶球、永生花、加热水就出现照片之类的鬼东西,丑死了。”   孟彦卿连连点头表示受教。   梁悦找了个靠近市中心的商场停车,团了一份双人的泰餐。   吃完饭,直接就去楼上看有没有合适的生日礼物。   “你、同学是长头发吗?珍珠发夹怎么样?”   那是一对款式普通的黑色发夹,但每一枚发夹上都粘着六颗匀称浑圆的淡水珍珠,在精品店的灯光下折射着优雅柔和的光芒。   孟彦卿想了想艾青禾平时的打扮,觉得发夹别在她的丸子头上应该也很好看,遂点点头。   梁悦这时又看到旁边的香薰,“香薰也不错,放在宿舍可以清新空气,嗯……香水也可以,你考虑过这个吗?果香花香,大概率不会出错。”   “香水……”孟彦卿回忆一下家里他妈妈买过的香水,摇摇头,“香水太贵了,她不会收的。”   “那就还是发夹吧,不贵,而且能用得上。”梁悦笑道,“珍珠最百搭了,什么样的女孩子都衬得起它。”   所以最后孟彦卿买下了一对发夹,还让店员用礼品纸包起来,红色的缎带在盒子上打了个端正漂亮的蝴蝶结。   五月的容城天气已经热了,雨水过后的阳光似乎格外猛烈,为了打发时间,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出来已经将近傍晚五点。   半个小时后,孟彦卿取到了艾青禾前一晚订的蛋糕,在去餐厅的路上给艾青禾发过去照片:【蛋糕已经拿到了,还买了两罐曲奇饼干。】   过了快十分钟艾青禾才回复:【谢谢啦,回来请你吃饭[西瓜]】   他抿抿唇,笑着回了一句不用,主动挑起别的话题,问她:【吃饭了吗?】   艾青禾:【刚打饭回来,你去吃什么好吃的啦[愉快]】   孟彦卿:【中午在恒泰广场吃的泰餐,冬阴功汤味道很不错,团购价也不贵,商场楼上有娃娃机之类的娱乐设施,还有电影院、精品店,消磨时间是个不错的选择,下次假期不忙的话,我们可以组团过来逛逛。】   孟彦卿:【晚上要去吃豆捞火锅,我先探探路,好吃又实惠的话下次我们也来。】   我们,我们……   艾青禾看着这两个字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知道、也不敢问这个“我们”指的都是谁和谁。   但会下意识地认作是两个宿舍的所有人,仿佛是脑子自由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   艾青禾:【好呀,等哪天大家都有空,我们就一起去,这个学期还没团建过呢!】   对于这个毫不意外的答复,孟彦卿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笑笑。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迟钝到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的意思,他是不是真的表现得太过不明显,以至于……   可是看她偶尔的眼神和表情,又不像真的一无所知。   大概还是缺点什么吧,让她有所顾虑,不敢明确给出回应,他收不到她的信号,所有的话就只能是在他心里反复演练的独角戏。   晚上的饭吃得很尽兴,李老师很高兴地收下了艾青禾赠送的礼物,听说她马上就要生日,还回送了一件礼物。   “正好今天拿到的快递还没来得及拆,真是赶巧了。”   孟彦卿看一眼盒子,认出来是香水。   李老师还说呢:“女孩子没香水怎么行,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可是这个一看就很贵诶,我就这么收了,会不会不好啊?”   周日傍晚,夕阳的余晖被紧挨的宿舍楼遮挡,只剩下细细一缕从路口的树梢缝隙间钻出来,落在楼前的方寸之地。   艾青禾就站在阳光旁边,看着孟彦卿递给她的东西,面露犹豫。   哎呀,李老师真是太客气啦!她可怎么还礼啊?   “二嫂说没关系,她会还人情的。”孟彦卿想了想,还是将梁悦的话说了。   艾青禾一愣:“……你二嫂为什么、为什么会……呃、还人情……是帮我吗?”   她磕磕巴巴的,好艰难才说完整句话,然后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像疑惑,又像是故意。   孟彦卿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陡然出现的热意从尾椎骨一路向上。   这是过去十九年里从未有过的体验,像他从未领略过的澎湃宏大的江潮,猛烈冲击着他的颅内神经,掀起一阵阵风暴。   心里的话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刚张口,就听艾青禾嘟囔道:“肯定是说笑的啦,知道我还是学生,你二嫂客气一下嘛,再说……就算你二嫂真的帮我还了人情,难道我就真的不回礼啦?”   她挠挠脸,叹口气:“先记着账吧,等以后我有能力了再还也一样的。”   emm……这人自己就把自己劝好了?   孟彦卿很难说自己一点失望之情都没有,可是他又分明知道,他性格里最欠缺的就是一时冲动。   看她接过盒子,孟彦卿干脆将自己买的礼物也拿出来给她,“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艾青禾一愣:“……嗯——你送的?”   孟彦卿点点头,她眨眨眼,问道:“是什么啊?”   “珍珠发夹。”他抿抿唇,实话实说,“二嫂帮我参谋的,说珍珠适合所有女孩子。”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嘿地笑了一下。   随即立刻接过:“谢谢。”   比起李老师送的这份礼物,她发现自己接受起孟彦卿送的礼物来真是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有的只是欢喜,和一点小小的、连自己都理不清头绪的忐忑。   “这是你要的烧鹅饭,给你要了鹅腿。”   回来之前他去打包晚饭,给她发信息问要不要给她带一份,她说想吃烧鹅饭。   于是原本打算去打包一份酥面的人,脚步一转,找到家烧腊档口,打包了两份碟头饭。   艾青禾高兴地道谢,面颊上的酒窝深深凹进去,孟彦卿看着她也忍不住笑起来,连语气都软了许多:“明天早上是中诊实验课,你别忘了带白大褂。”   “嗯嗯,记得的。”艾青禾抿着唇,有些腼腆,“我、我先回去啦?”   孟彦卿点头应好,看着她进了楼梯门口,这才转身提着自己的饭慢悠悠往宿舍走。   艾青禾却没有立刻回宿舍,她上到二楼,从楼梯间出去,往走廊的栏杆上一趴,头往外一伸,正好看见孟彦卿走到前面的芒果树下。   芒果树果实累累垂垂,压得枝条弯了腰,身姿修长挺拔的少年从树下走过,似是察觉有人在看自己,疑惑地回过头来。   艾青禾连忙转身小跑着又进了楼梯间。   晚上孟彦卿刚洗完澡,肩膀上还搭着擦头发的毛巾,过来将明天上课要用的课本从书架上抽下来,忽然听陈嘉渝问:“老孟,你出去一趟给艾青禾带什么了?”   孟彦卿一愣:“……怎么了?”   “你看闻婧发的朋友圈就懂了。”陈嘉渝有些忍笑。   孟彦卿满腹疑惑地拿起手机去看朋友圈,找到闻婧发的动态:   【经过艾青禾同学的不懈努力,11–307已经成功变身水果档,而且还是主营芒果的那种,这辈子第一次被芒果味熏得睁不开眼[流泪]救命,我们快要被腌入味了!】   孟彦卿:“……”看来那瓶香水是果香调的。   第二天早上去上中诊实验课,准确的说是实践课,这门课程也就这一次实践课。   上课地点在基础楼,在一个颇为宽敞的示教室,示教室里除了桌椅,还有好多台脉搏模拟器,机器上有六七种常见脉象供大家练习把脉。   按照课程安排,这节实践课一半是老师讲解,同学们互相把脉,分析自己的脉象,一半是上机模拟诊脉。   艾青禾不爱分析自己的,就想去摸别人的。   把每个室友的脉搏都摸过一次,又把隔壁宿舍跟她最熟的刘语桃也摸过一次,最后有些无聊地抱着手看别人互相摸。   赵凡见她这样,坏心眼又来了。   “艾青禾,你一直摸的都是女性的脉搏,要不要来试试摸摸男性的?咱们互相帮助一下行不行?”   艾青禾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大家都是同学嘛!”赵凡笑嘻嘻地推了一把孟彦卿,“我方先派出老孟。”   孟彦卿被搡了一下,吓了一跳,但却很顺从地将胳膊抬到了桌上。   闻婧他们见状立刻停手,围过来看热闹。   还美名其曰是学习、是观摩。   艾青禾觉得脸有些热,眨眨眼,小声道:“那、那我试试?”   孟彦卿没说话。   旁边都是大家撺掇的声音:“试试,试试。”   艾青禾捏捏手指,深吸口气,才将手指按上孟彦卿的腕部。   她的指尖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孟彦卿下意识屏了一口气,旋即立刻恢复呼吸。   艾青禾没有发现他这一瞬间的不对劲,努力寻找着他的脉象,找着找着就认真起来了:“脉搏有点快,嗯……有种回旋滚动的感觉诶,啊、对,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是……滑脉!”   滑脉啊……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孟彦卿,脱口就问:“滑脉不是怀孕么,你有喜啦?!”   毫不夸张地说,下一秒赵凡他们的笑声就要把整栋楼给掀了。   孟彦卿无语地强调:“……我真的是男的,没有怀孕这个功能。”   话音刚落,中诊老师来了,问发生了什么事。   艾青禾:“……”   啊啊啊!这就被老师抓到我上课不认真了是吗?!   老师听完艾青禾闹的乌龙,也忍俊不禁,问她:“最近看什么宫斗剧了?”   艾青禾:“……”   见同学们都围了过来,老师索性又讲了一遍滑脉,“滑脉除了考虑妊娠可能,它还主痰饮、食滞、实热,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人他素来体健,青壮年的时候,摸到他脉来滑利而和缓,书上是怎么说的?正常人脉滑而冲和,是营卫充实之象,亦为平脉。”[1]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脸上一片火辣,心里嘟嘟囔囔,我这辈子都会记住滑脉是什么样的了!   两节课眨眼就过去了,大家收拾好书包去上下一节的英语课。   下楼的时候,赵凡还在笑这事,伸手扶了一下孟彦卿的胳膊,语气殷勤:“诶哟,您小心点儿,别摔喽,肚子里的孩子可禁不住,诶对了,还没问您,您孩子的爸爸是哪位啊,没来接您么?这也太不懂事了。”   大家:“哈哈哈哈——”   孟彦卿浑身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赶紧抽回手,转头看见艾青禾面红耳赤得都快钻地缝里了,一时也忍不住,跟着嗤的笑出声。   艾青禾:“……”   这节中诊课后,见习安排表也出来了。   有人在周四见习,也有人是被安排在周末,像杜清谷选的妇科、闻婧选的肾病,就都安排在了周六上午。   而她和杨梦津选的皮肤和针康,就安排在周四上午。   艾青禾很忐忑,熄灯后躺在床上,看着床顶,忍不住问大家:“你们说……去见习的话,老师会不会很凶啊?会不会问一些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应该不会,我们又不是被偷偷摸摸安排过去的,老师们肯定都知道我们是大一的,才大一,能懂什么?都不用问。”闻婧声音冷静,“所以我们只要老老实实,不该碰的别碰,尽量别添乱,就可以了。”   杨梦津接着道:“而且导员不是在班群里说过吗?见习和实习不一样,见习最重要的是看,是观摩。”   对于一个只是去参观的学生,老师有没有空搭理还另说呢,更别提特地为难。   艾青禾嘀咕:“万一呢?”   “真那样就不去了呗。”闻婧道,“这既不考勤,又不算学分,我感觉肯定有人去两次就不去了。”   杜清谷这时跟了句:“与其担心见习,不如担心担心体育课吧,天呐,要上游泳课了!为什么我们学校游泳是必修啊?!”   “学一项保命技能还不好么?”杨梦津反问道。   艾青禾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也转移了话题:“我也觉得挺好的,我们家那边有一条河,每年都会有至少一个小孩溺水,我心想最深的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看见很多人围在桥下,我也下去看,就看见警察叔叔拉了警戒线,有一个蓝色还是白色的袋子在地上,旁边有人说,是之前有一个不见了的小孩浮起来了。”   “还有还有,我们去年高考出分之后,桂城五中有几个我们同届的学生,考得还不错,所以就一起出去庆祝,去了乡镇的一个山里爬山,那段时间经常下雨,他们去的那条也碰上了大暴雨,他们被困在山里,山挨着河,河水上涨,卷走了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去救他,也被卷走了。”   这种情况就算会游泳也很很难脱险,但是如果会,好歹有挣扎的机会。   “太可怕了,不过这种时候怎么会往山里走啊,下雨下久了,山上土壤疏松,就不怕遇到泥石流?”杨梦津啧啧两声,连声说可惜。   艾青禾叹口气:“所以大人都叮嘱不要往水边凑嘛。”   “反正技多不压身,既然学校安排了,我们学就是。”闻婧说了一句,接着催道,“快点睡吧,很晚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但过了都不到十分钟,艾青禾忽然又吱声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吃早茶呀?”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却同时吸引来杜清谷和杨梦津的回答:“就这个周末怎么样?”   “周六你和闻婧不是要去见习吗?”   “周日啊,周日大家都有空,对了,干脆提前给青禾过生日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就是要早起才行,不然赶不上,离得还是远了点。”   “吃完回来再睡!”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倦意,聊得那叫一个投入。   闻婧:“……”真是让人绝望:)   她虽然心里吐槽,但却没有阻止她们的意思,枕着大家的说话声沉沉睡去。   上游泳课的第一天,是个阳光很好的大晴天。   游泳馆就在开校运会的体育场旁边,斜对面就是针灸楼。   艾青禾她们把车停在针灸楼前面,锁车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上次我问孟彦卿,我们针灸课会不会来这里,他说实验课会,骗鬼啊,我问了师姐,师姐说针灸是大三大四才学的,那时候我们都在老校区了,怎么可能会来这里上实验课!”   “你们什么时候说的啊?”杜清谷随口问了一句。   艾青禾将车钥匙塞进自己书包,应道:“上个学期开学呀。”   好家伙,他那么久之前说过的话你都还记得?!   没等她们吐槽,耳边就传来一句饱含无奈的:“说错了还真是对不起啊。”   回头一看,613的几位正在她们身后,艾青禾瞬间失语。   emm……吐槽别人被当场抓住什么的……   等孟彦卿他们停好车,几个人一起往游泳馆走,经过防护铁丝网一角的门,就到了更衣室,两路人马在这里分开。   更衣室里很热闹,毕竟同一天上体育课的人不少。   艾青禾排在杨梦津后面换好泳衣,披上毛巾提着书包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跟她咬耳朵:“这么多人共用一个游泳池,那岂不是跟下饺子一样?”   “这是无法避免的嘛。”杨梦津笑嘻嘻道,“打不过就加入,我们一起变饺子。”   男更衣室和女更衣室的出口不在同一边,艾青禾和杨梦津出去的时候没看到613的任何一人。   但站在靠近进门那一侧的孟彦卿却一眼就看到了她,头上是银灰色的泳帽,脖子上挂着泳镜,披着灰色的毛巾,光着脚,站在对面看台边上,和杨梦津不知道在说什么,一边说一边笑。   说到高兴时,腰还扭了两下。   泳池露天,阳光越过周围遮挡的建筑,在水面上投影出半池粼粼金光,他隔着这光芒望向对岸,竟觉得艾青禾也像镀上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   像梦一样,周遭都是色彩斑斓的泡泡。   上课铃声突然响起,打破这一刻的梦幻,每个班都各归各位,刚刚还三五成群说笑的学生,像小鸡找妈妈一样,去找各自的体育老师。   艾青禾他们班集合的地方在看台左侧的池边。   “有没有身体不适今天不能下水的同学?没有是吧,好,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老师带着大家做完热身运动之后,让他们先在池边坐下,“把腿伸进水里,撩一点水拍拍腿,拍拍胸口和手臂,让皮肤适应一下水温,手扶着池壁慢慢下去。”   “放心,泳池两边水深只有一米四,淹不着你们任何一个人,中间水深是一米六,尽量先别往那边凑,会游泳的同学另说。”   又问有谁会游泳的,结果放眼看去,三十个人里就三个会的,一群旱鸭子。   艾青禾坐在池边,把腿伸进水里,凉得忍不住一抖,好在天已经热了,只片刻功夫就缓过劲来。   杨梦津已经下了水,伸手给她,“下来呗,我扶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下。”   艾青禾撑着池边,慢慢滑下池里,池水蔓延过胸口,水压挤压着胸腔,她深呼吸了两下才慢慢习惯。   一群初学水性的小鸭子靠在池边,围着体育老师,听她说这节课的要点。   今天主要是适应水性和基础漂浮。   “现在先开始呼吸练习。”体育老师手一挥,“全体都有,扶住池边,听我口令——”   吸气,低头,呼气,抬头,再吸气……   泳池里大多数班级的学生都在练习这一步骤,除了游泳班。   “你说,游泳班的考核要求也跟我们一样是蛙泳吗?那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很容易?”   毕竟比其他班级的同学多学很久呢。   杨梦津说不知道,尝试着吸气后低头入水,再抱住自己的膝盖。   艾青禾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起不来会溺水。   “很简单,你双手往下一压水,脚也同时向下踩,就可以站直了。”杨梦津教她,“试过一次你就懂了。”   艾青禾贴着池边,实话实说:“可是我有点害怕。”   杨梦津还没来得及劝,老师来了,“离开池壁,不要一直站在那里,不离开池壁怎么学得会?”   说完一把就将艾青禾拽了过去,“过来过来,我帮你练。”   艾青禾惊了一下,刚站稳,老师已经在催她:“吸气低头,快,不然我要按住你的脑袋往下按了哦。”   她连忙憋着一口气往水里沉下去。   “好,慢慢收腿,我松手了,你抱着自己的膝盖,别怕。”   老师这时的声音充满了耐心,加上能透过泳镜看到她的腿,艾青禾慢慢镇定下来,照着指令抱住自己的膝盖。   随后她便觉得自己在水中浮了起来,四周的水被其他人的动作扰动出波浪,一下又一下轻轻冲刷着她。   她飘荡摇晃着,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只出现了一瞬,她就被老师指引着站了起来。   “就按这个感觉练,多练习几次。”   老师说完就去另一个同学身边了,艾青禾跟杨梦津拉着手一起往水里沉,然后松开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再松手压水站起来,中间有几次抬头太快呛了水,但她玩得有点上瘾。   “你有没有觉得大家浮冬瓜的时候,蜷缩的样子很像那个……”她想了想,“胎儿在羊水里的时候?”   杨梦津:“……”   想象力这么丰富你是想干嘛?还有,浮冬瓜是什么鬼东西?!   孟彦卿的班级在泳池另一头,他倒不是初学者,但也只懂得皮毛,而且他那是孟春庭直接带去玩水学会的野路子,现在同样要从头学起。   但他很快就掌握要点,还试着游了一段,停下来就看见艾青禾跟杨梦津手拉手在练漂浮。   他心里一动,想过去问问她练得怎么样了,但又忍不住犹豫,应该不让串班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下课时间就到了,一般体育课都会提前十来二十分钟放学,这次也不例外,才四点十分老师就说可以走了,艾青禾立马从水里爬起来。   杨梦津问她:“不去办卡再游一会儿吗?”   四点半以后泳池会对所有同学开放,会有很多人过来练习,特别是大二的师兄师姐,他们马上就要考试啦!   艾青禾摇摇头:“不要!下次再说,反正我们这个期末不考游泳。”   他们本学期的体育课老师已经在上游泳课之前就考过了。   杨梦津一想也是,就也跟着撤了。   孟彦卿看见她们要走,这下没再犹豫,也跟着离开了泳池。   他们在游泳馆门口碰上面,艾青禾披着一头湿发,冲他挥挥手:“这么巧呢,其他人咧?”   “还没出来。”孟彦卿应道。   艾青禾哦了一声,说:“那、那我们先走了?”   孟彦卿抿抿唇,却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留她,只好有些不情愿地嗯了声。   然后看着她和杨梦津手挽手往停车的方向走。   艾青禾走了几步,突然又松开杨梦津倒退着走回来,笑眯眯地问:“你见习安排在什么时候?”   孟彦卿微微一愣:“明天早上。”   “那要一起去吗?多个人壮胆也好。”艾青禾立刻发出邀请。   孟彦卿看着她的笑脸,突然间觉得人的情绪真的很奇怪,可以在短短的一分钟内轻易难过,又轻易开心。   更奇怪的是,这种情绪竟然会受另一个人控制和影响。   他笑着点点头,应了声好,忍了忍,还是说了一句:“你头发尽快擦干。”   “知道啦知道啦。”艾青禾胡乱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杨梦津。   作者有话说:   注:   【1】 《中医诊断学》(第九版)。   ——   小禾苗:希望以后男性生子可以变成现实   小孟:???   小禾苗:那样就不会再有下一个学生像我今天这么丢脸了   小孟:……请你端正学习态度,要靠自己,而不是依靠外力   小禾苗:你看,你这样就很适合当妈妈啊   小孟:我数到三,再哭我就揍你了哦   小禾苗:???   小孟:妈妈都这么说话的啊 第33章   举凡国内叫得出名字的医学院校, 都会有不止一家附属或非直属的教学医院。   容中医也不例外,省中医院就是容中医的直属附属医院之一,这次艾青禾他们的见习单位就是省中医在大学城的分院区。   离着学校也不远, 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按照安排表上注明的要求,他们要在早上八点交班之前到达见习科室, 并且找科室的教学秘书报到,听从安排开始见习, 见习时间是半天。   但是第一次过去, 大家都毫无经验,索性早到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于是艾青禾他们七点半就到了医院。   医院是五六年前新开的,又新又大, 艾青禾他们进了大门, 在一楼的分区路线指引图边上七嘴八舌讨论半天。   “你们是要去哪儿啊?住院部吗, 还是门诊?”   “针康……住院部吧?这里不是有么, 针灸康复科, 针灸科,我应该是去针灸康复科, 那就是病房。”   “你咧?”艾青禾扭头问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我也是住院部。”   “那你们离我好远啊, 我要自己一个人去门诊吗?”   皮肤科没有病房。   艾青禾有些忐忑, 面露担忧, 嘟囔道:“早知道跟你们报一样的了。”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干什么都更愿意有人结伴同行,一个人也可以,但多一个人多一份胆气,她会更放松。   认识也快一年了,朝夕相处, 杨梦津和孟彦卿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想法。   “这样,我们先陪你去门诊,看看皮肤科在哪儿,我们再去住院部。”孟彦卿立刻便道。   杨梦津也点点头:“中午你就在门诊等我们,毕竟我们楼层高嘛,下来正好。”   艾青禾连忙应好。   根据地图显示,皮肤科在门诊楼三楼,他们从楼梯走上三楼,按照头顶悬挂的标识一路左拐右拐,经过口腔科和儿科,终于找到皮肤科。   时间还早,墙上叫号系统的电视都还是关闭状态,但诊室门外的走廊已经有不少患者候诊。   “还没来人诶。”杨梦津看到里面一间房间门上是更衣室的牌子,过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那我再等等。”艾青禾左右张望了一眼,然后推推她,“你们快去报到吧,别耽误时间了。”   孟彦卿看她一眼,有些不太确定:“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啦,都快八点了,肯定一会儿就开门了。”艾青禾忙催着他们走。   约好中午就在门诊楼这一层的楼梯口见面,俩人这才紧赶慢赶地离开了皮肤科。   艾青禾就站在更衣室门口当木桩,乖巧又老实,抿着唇,一会儿看看周围候诊的人群,一会儿看地面,甚至研究起自己的鞋尖来。   她很紧张,看每一个走进皮肤科这条走廊的人都觉得像老师,觉得下一秒对方就会走到自己面前。   嗯、到时候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老师好吗,还是……   可对方走到一间诊室门前就停下了脚步,问旁边的人,某某医生还没上班吗?   她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失望,不是老师呀。   一位包上挂着□□熊玩偶的年轻女郎进入她的视线,她还在想,那个玩偶挺可爱的。   直到对方越过众人目不斜视地走到面前,艾青禾才猛然意识到,啊,老师来了。   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凭本能脱口叫人:“老师好。”   “……诶?”对方愣了一下,看看她,旋即恍然大悟,“哦哦,你是来见习的同学是不是?”   艾青禾连忙点点头,小声道:“……导员说让我找教学秘书报到。”   “那你怎么不进去呀?”对方问道。   艾青禾老实回答:“敲门没人应。”   “没人?不应该啊……”对方眉头一皱,伸手去拧更衣室门把手,没拧动,她啧了一声,嘟囔道,“谁又把门反锁了,真是的……”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快来给我开门呐!”   电话刚挂断,艾青禾就听见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再一拧,门就开了。   “快进来。”对方招呼她。   艾青禾忙跟进去,听到对方大声吐槽:“你们在里面干嘛,见习的同学来了,敲门也没人答应。”   “教秘呢?彭姐,见习的同学来了。”   哦,原来这位老师不是教秘啊,艾青禾一面在心里做批注,一面转头将书包挂到墙壁上的挂钩上,把白大褂掏出来穿上。   更衣室有另一道门,出去就是一间不大不小的休息室,沿着墙摆放着几套办公桌椅,桌上有水壶有水杯,一侧墙上也是挂衣服的挂钩。   冰箱和消毒柜一应俱全,冰箱甚至有两台。   有两个人在吃早餐,一位短头发的青年女医生站在卫生间门口擦手,笑眯眯地朝她看过来:“就来了一个同学吗?”   艾青禾连忙点头,方才带她进门的那位老师问道:“你的同学都没选皮肤科吗?”   “我们班就我一个。”艾青禾满脸乖巧,“不过还有同学排在其他时间段,应该别的班还有。”   “那就跟我来登记一下吧。”教秘这时招呼道。   艾青禾连忙跟上去。   休息室也同样有另一道门,出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连通着宽敞的治疗室和一间诊室。   走廊上还有操作台,台面上有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艾青禾路过粗略一瞥,看见“棉签”和“碘伏”之类的字眼。   她跟在教秘身后,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治疗室里像美容院那样的床和仪器,以及墙上张贴的皮肤病科普资料。   带她进门的那位老师和她们同行,边走还边跟她说话:“师妹是哪个学院的?”   艾青禾忙转脸向她,应道:“二院的。”   “那就是我的直系师妹了,大一吗?”   艾青禾嗯嗯两声,有些好奇:“老师你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吗?”   “还没毕业啦,我才研二。”对方笑嘻嘻道,又拉一下自己的胸牌,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冯雪妮,艾青禾记住对方的名字,叫了声师姐好,这才小声应道:“艾青禾,艾草的艾,青色禾苗的青禾。”   “这名字听起来很有朝气。”冯师姐点点头,又问,“是第一次来见习吗?”   艾青禾说是,师姐又问她学到哪门课程了,等她刚回答完,就进了诊室。   诊室里几乎及地的蓝色帘子从屋顶垂下,将诊室一分为二,靠后门这一侧是一张治疗床,床边就是铁皮的物品柜。   帘子另一边是就诊区,桌椅和电脑,靠墙的是一个实木文件柜,隔着门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一个个本子盒子。   教秘从文件柜里搬出来一个藏青色盒子,找到一本《学生登记册》给艾青禾签到,签字的时候,她还看了一眼对方的胸牌。   彭笑缘,主治中医师。   “好啦,嗯,你就跟……”彭笑缘扭头问,“雪妮,师妹给你带怎么样?”   “也行啊,但是我今天帮你抄方哦,师妹不去看治疗吗?”   “师妹的见习安排是怎么样的?”彭笑缘又转头问艾青禾。   艾青禾下意识挺直腰:“从这周开始一直到学期末,每个周四的上午都是见习。”   于是彭笑缘就愉快地决定但:“那今天先看看门诊是怎么运作的吧,治疗下周再看了,哈哈。”   不过她还是让冯雪妮带小师妹去别的屋子逛了逛,主要是认认人,特别是主任。   “我们科主任叫李丽,有时候忙起来,可能会有人叫你帮忙拿什么单子给主任签字,所以你要认识她。”   艾青禾连忙点头。   转了一圈回来,门诊已经开始叫号,冯雪妮在进门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递给艾青禾。   “在门诊还是戴好口罩比较好,你有没有小本子和笔?”   艾青禾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笔。   “没事,我给你找一个。”   冯雪妮领着她进门,跟彭笑缘说:“彭姐,上个星期利星的人来送的笔记本还有吗?给师妹拿一个呗。”   然后艾青禾就得到一个橙色封面的、高度有她的手差不多的笔记本,冯雪妮还借给她一支蓝黑笔,说回去以后记得准备几支这样的笔,写处方这样的。   还叮嘱她:“下班的时候记得还我!”   艾青禾乖巧应好,以为师姐这只是普通提醒,要等到她真正踏入临床,才知道此刻的师姐竟是将那么贵重的个人财产借给了她!   不,用不着那么久,两年后的中期临床见习她就会和师姐感同身受了。   艾青禾刚在本子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诊室门就被推开了,两女一男一同进了诊室,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准确点说,是各有各的难看:一位女士满面羞恼,另一位女士神色愤怒,被她们夹在中间的男士则是二者皆有,脸色一会儿一变,混合成一种难言的尴尬。   艾青禾十分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医生(虽然就是个见习的打杂都算不上)的角度,去看病人这个群体。   她突然忐忑,如果是她坐在彭老师这个位置上,她所掌握的知识,能帮到他们多少?   彭笑缘看一眼电脑上的就诊人信息,虽然患者性别显示为男,但她还是问了一句:“哪位是病人?哪里不舒服?坐下说。”   话音刚落,愤怒女士就伸手揪住男士的衣领,使劲将他往办公桌前一推,撞得桌上的电脑都晃悠了几下。   对方刚挣扎了一下,愤怒女士干脆按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的脸都按在了办公桌上,艾青禾看见他头脸迅速充血胀红,什么尴尬啊羞恼啊,全都不见了,只有出离的愤怒。   艾青禾大为震撼,妈呀,我才第一次来见习,就看到这么刺激的事?   “诶诶,你们怎么回事?这儿不许打架!”彭笑缘立刻呵斥制止道。   冯雪妮更是直接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到近乎戒备。   艾青禾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也忙跟着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刚起来,就听愤怒女士深吸口气道:“医生,不好意思啊,我真的太生气了……麻烦您帮我给他看一下,他脖子上那个是不是吻痕?”   师徒三人组:“???”   此时的骨伤科病区,准确点说,是创伤骨科的医生办公室,简单的早交班刚刚结束。   教学秘书庞雪河看着《学生登记册》上孟彦卿的签字,介绍道:“我们骨伤科现在有骨伤、骨关节、足踝外科、创伤骨科、骨肿瘤、脊柱和小儿骨科这几个科室,还有门急诊和住院部,师弟你想去哪儿?”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正端着保温杯的年轻医生就笑着问:“师弟手术室培训过了吗?”   孟彦卿一愣,忙应道:“还没有学到这部分的内容。”   对方有些失望地叹口气:“那真是可惜了,还以为手术室能多个帮手呢。”   庞雪河环顾一眼办公室,问一位伸长胳膊伸懒腰的同事:“老黎,你今天是不是门诊?给个学生你要不要?”   黎奉和放下胳膊,看一眼孟彦卿,点点头:“行啊,反正病房的换药拆线也没什么意思,跟我走呗,还缺个帮忙叫号的。”   孟彦卿在住院部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查房都没混上一次,就跟着黎奉和医生去门诊。   一同的还有一位姓陆的研一师姐,是妇产科的研究生,这几个月轮转到骨科,黎奉和是她的带教。   她本科阶段不是在容中医念的,所以很好奇:“师弟你是大几?”   “大一。”   “你们大一就出来见习了?”   孟彦卿刚应了声是,走在前面的黎奉和就回头说了一句:“其实大一根本没必要来见什么习,什么都还没学,来了也就看个热闹,什么都不懂。”   所以要他说,大一大二就该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巩固巩固理论知识,到大三开始学临床课程了,再来见习也完全来得及。   “早点来感受一下医院的气氛也不错。”陆师姐笑道,“熟悉熟悉工作流程和氛围也有好处,还可以早点察觉自己喜不喜欢这一行,不喜欢能趁早转行。”   “他们大三还有见习呢,三个月,我没记错的话是这样吧?”黎奉和问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听说是。”   “那不就结了,大三再考虑这事也不迟。”黎奉和摊摊手,带头先进了电梯。   电梯是医护专梯,没有病人或家属,他便毫无顾忌地继续往下说:“要真是想为以后保研考研多攒点资本,就想办法找高年级的师兄师姐,或者家里有熟人,找个机会进实验室,混点课题经验,要是能混个论文就更好了。”   他也不跟小孩说虚的,这年头评职称都要看课题看论文因子,“谁也不想这样,你说临床是不是把病看好最重要?但规定就是这样,没辙。”   “就不能当一辈子老主治吗?”陆师姐问道。   “首先,你得自己甘心,当年的同班同学都成主任了都带组了,你还是个主治,你愿不愿意,会不会心里有想法?”   刚说到这里,电梯停在了四楼,黎奉和当先一步出去。   边走边继续道:“其次,你得看单位给不给你压力,有的会给你下最后通牒,你不想也得干,除非你卷包袱走人。”   “最后,男人呢,还得养家,跟女人不一样,你可以不求上进,你老婆愿不愿意?买车供楼养小孩,哪个不要钱?你当主治一年挣多少,人家带组一年挣多少,对吧?”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经过一个人,撞了黎奉和一下,吐槽道:“你又在教学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昨晚又喝酒泡妞去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我这是过来人的经验。”黎奉和上前跟人勾肩搭背,“晚上打羽毛球去啊?”   “打什么羽毛球,我晚上要带狗去洗澡。”   孟彦卿和陆师姐跟在他们后面,穿过走廊上或拄拐或坐轮椅的候诊人群,在叫号大屏旁边一间诊室门口停下。   他抬头一看,运动创伤专科。   真是瞌睡就来枕头,家里开着武馆,多的是学员因为练拳导致跌打损伤去找老爷子看的。   也不知道医院的运动创伤门诊都是什么样的问题更多。   进来的第一个患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黎奉和看见他进来就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孟彦卿心里哦了声,这是老病号。   “又去打篮球了是吧?来来来,你告诉我,那个篮球上是有什么药吗,你一天不碰就难受?”黎奉和拿听诊器的胸件在桌上敲了两下,愠怒的语气里饱含调侃,“你儿子够不够孝顺?”   病人“emm”的沉吟,孟彦卿还在好奇老师这是什么意思,陆师姐已经低下头偷笑了。   “他要是孝顺你就无所谓,大不了让他给你推轮椅,要是不孝顺你就得想想了。”黎奉和手一摆,示意对方坐过来一点。   语气淡淡的,跟说今天中午食堂吃韭菜炒鸡蛋一样轻松平静。   但病人:“……”   孟彦卿眨眨眼,好家伙,我怎么跟了个嘴这么毒的带教?这对吗,真不会挨打吗?   同行的三人里,唯一还留在住院部上工的是杨梦津。   十三楼的针灸康复科病区弥漫着艾草被点燃后的烟味,不呛人,但确实很浓。   报到过后,杨梦津就和另外几个同一时间段来见习的本班、隔壁班同学一起,被塞给了科室里的研究生师姐。   师姐一看怎么这么多人,带不来啊,又转手把他们分给了另外几个轮科的研究生和实习生师兄师姐。   杨梦津被一位实习的师姐叫走:“师妹,走,我们去给病人扎针。”   杨梦津哦了声,赶紧跟上,跟着师姐进了操作间。   进了门,师姐立刻去拉抽屉,先给她拿了个口罩,然后在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缠着电线的机器,递给她。   “这是电针,等下我们要用,我们要扎五个病人,有三个是要用电针的,还有两个病人是传统的留针法,一位是对电针太敏感,觉得难受,另一位是觉得电针不好,拒绝使用,我们就尊重病人意愿哈。”   杨梦津连连点头,低头打量着手里的机器。   浅灰色的塑料材质,操作面板顶头是某某牌“电子针疗仪”的标志和字样,右上角是开关,有六组输出通道,但却只有三条导线,线尾看样子应该是有夹子的,可以夹在针灸针上,此刻全都没有,只剩被搓得细长的铜丝。   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医院不是才开了没多久吗?怎么会仪器这么的……   大概是看出她的疑惑,师姐解释道:“这都是从院本部继承过来的啦,将就用用吧,主任说已经报上去了,明年要换新的。”   杨梦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两手一边抱一个电针,师姐一手电针一手托盘,带着她脚下生风地往病房走。   进了门直奔16床,床边坐着的老太太正摆弄小收音机,看见她们,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医生上午好哦,又到钟扎针了吗?”   “是啊,吃早餐了吗,昨晚睡得怎么样?”师姐笑着问道,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扎针的部位是在左边膝盖,杨梦津抱着两个电针站在床尾看师姐的动作,顺便看了眼床尾的床位卡。   病名是高血压。   高血压也收入院吗?她有些好奇。   师姐一面询问老太太吃药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聊了几句别的闲篇,一面用酒精消毒皮肤,在托盘里拿起一包针,撕开来,利利索索一根根扎下去,动作轻巧灵敏,膝盖一下就成个刺猬。   扎好之后,每根针都轻捻几下,一边动作一边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胀胀的?”   听到说有,这才停下来,将电针插上电源,将导线尾端细长的铜丝往针尾上缠了两下,导线就挂住了,接着按下开关,抬手招呼杨梦津:“师妹来看看。”   杨梦津忙靠近过去。   “开机之前一定要确认频率这里都已经归零,然后你看这有几种波形,连续波、疏密波、断续波,我们一般是用连续波,最后是调频率,这时候你就要看一下对应的正负极连接在哪两根针上,要告知病人,并且询问病人的具体感受。”   说着她抬头,指指左边两根针,对老太太道:“阿婆,现在调这两根针,看一下这个位置有没有感觉哦。”   接着继续低声杨梦津道:“调的时候不要一下拧太大,频率太大会很痛的,要一点点加。”   她只轻轻拧动了一下旋钮,杨梦津觉得旋钮上的指针都没怎么变化位置,病人膝盖上的肌肉就局部跳起舞来,突突的轻轻抖动。   但病人说没什么感觉,师姐就加大了一点频率,还说不够,就说等把其他地方也接上电看看。   师姐就这样费好一会儿功夫,才给一个病人扎完针,然后跟杨梦津道:“因为这个机器比较老,没有计时功能,所以我们要自己记,没有特别说明的情况下,都是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可以来拔针了,有的也会到半个小时,有的是关了电针后继续留针一段时间,这种比较特殊的,老师都会交代的。”   讲完后同病人交代几句,这才领着杨梦津继续去找下一个病人。   等把五个病人都扎完,第一个病人也差不多可以拔针了,往回走的时候听到护士问:“同学,你们16床什么时候拔针啊,她还有艾灸要做。”   “现在就去拔了,马上来!”   师姐应完还跟杨梦津道:“喏,针康的日常就是这样,除了写病历贴验单,还有各种治疗,扎针和艾灸,艾灸有的是用艾灸盒,有的要我们去灸,一会儿我们23床就要做艾灸,我带你去。”   杨梦津忙点头应好。   去给病人出针时,师姐向杨梦津特别强调要注意安全,不要让针扎到自己,“为了确保无菌和安全,针身和针头是我们在任何操作过程中都不要触碰的,但出针的时候拔一根扔一根有点不方便怎么办?就可以像我这样将针反过来,针柄夹在指缝之间,等拔完了,再一起扔进锐器盒里。”   杨梦津恍然大悟地点头,偷懒(划掉)省时省力小妙招!记下来记下来。   她在努力学习,艾青禾也在努力学习。   努力学习怎么在情绪激动的病人面前施展说话的艺术。   面对愤怒女士将男人的头脸按在桌上的女力士行为,彭笑缘无奈地打圆场安抚道:“哎呀,别这样别这样,快先放开他,有话好好说,不要冲动。”   但对方好像有点不买账,哎呀一声:“医生你给我验一下,这TM到底是不是嘬出来的?我很急,因为这关系到我揍不揍他!”   彭笑缘一噎,语塞了一下:“……那你也得放开他吧?这样我看不到,我没有透视眼,真的看不到啊妹妹。”   愤怒女士哦了声,松开手,板着脸踹了一下椅子,呵斥道:“坐下!”   艾青禾吓一大跳,下意识坐回椅子上。   随即一愣,不对,又不是跟我说的,我坐下干嘛?   再一扭头,就见师姐露出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表情,师姐妹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刚起身,艾青禾就看见桌对面的男人胸骨上窝处一团紫红色斑块,被敞开的两粒衣扣暴露无遗,看起来确实很像种草莓诶。   艾青禾的好奇心蹭一下到达顶峰。   彭笑缘问了些最近有没有去过哪里、有没有感冒、有没有其他不适之类的问题,最后伸手按了一下对方那处淤青问他痛不痛。   最后回答道:“这是机械性紫斑,很常见的,不是什么大问题,过几天颜色变淡,慢慢就好了,也不用吃药,实在想处理一下,就会拿个冰袋用毛巾包着冷敷一下。”   听起来答非所问,根本没有回答到对方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哎呀,医生你别跟我说这些,我知道这肯定不会死,你就告诉我这是不是亲出来的就行!”   彭笑缘哦声道:“形成这个的原因是局部皮肤受到持续的、垂直于表面的机械压力,导致皮下的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渗出到周围组织,不一定是你觉得的那个原因,拔罐也会的,毕竟拔罐也是吸的嘛。”   她说着还做了个拔罐的手势。   “至于你说是不是吻痕……我们这是医院,只负责看病,不负责破案的,美女你一看就很聪明,肯定能发现蛛丝马迹,找到最终答案的,是不是?”   要是真的一无所觉、毫不怀疑对方,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时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女士开口了,声音弱弱的,听起来泫然欲泣:“医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有证据吗?你这是冤枉好人,要是因为你这几句不负责任的话出了人命……”   “哎哟,这么大顶帽子我可不敢乱接。”彭笑缘立刻打断对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位先生没什么不舒服,身上也没有其他地方有类似的淤青,这块淤青的形态也固定,所以给的诊断是机械性紫斑,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那就做一个血常规看看?”   话音刚落,愤怒女士就立刻拒绝道:“不用了,医生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找到蛛丝马迹,来这里不过是想给他们一次机会罢了,看来他们也不要,麻烦你们了,打扰你们上班,不好意思。”   道完歉,揪着男人就拉开门,直接把对方拖了出去,那位试图给彭笑缘扣大帽子的女士追上去,哭着说什么你不要这样对他。   下一个病人还没进来,艾青禾她们就先听到两记响亮的耳光传来。   走到门口的下一位病人立刻又满脸兴奋地退了出去。   艾青禾:哇,这么刺激.jpg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觉得我现在就喜欢上班了   小孟:你最好是   小禾苗:上班多刺激啊,上学还是平淡了   小孟:你到时候别哭 第34章   医院中午的下班时间是十二点整,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家十二点就真的能下班了。   下班的标准其实是手头的活干完:病房没有急需处理的病人和病历,门诊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由于艾青禾和孟彦卿都在门诊,所以最后到点了真的能下班的, 其实只有杨梦津。   她跟带了她半天的师姐道别,从针康科出来, 直奔皮肤科门诊。   进了皮肤科,左边是一门诊, 挂着特应性皮炎与湿疹专科牌子, 接着是治疗室,右边是银屑病专科、荨麻疹专科、性病专科等等。   杨梦津东张西望,也不知道艾青禾到底在哪个诊室。   发信息也不见有人回,她只好拣了个地方坐下, 在群里跟其他人闲聊, 交流着这半天的见习心得。   她觉得:【比上课有意思, 但也可能是因为我不用干什么活。】   说完还把早上在一楼导诊处旁边拍的科室分布图发到群里供大家参考。   聊了一会儿, 闻婧问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要不要先帮你们打饭?】   杨梦津当然说好,她现在还不知道艾青禾在哪个诊室呢。   每间诊室的门都开了关, 关了开, 走廊里等候的人越来越少, 一直到十二点半, 孟彦卿来了, 艾青禾还没动静。   “让人帮你们打饭了么?”孟彦卿在她旁边坐下,问道。   杨梦津点头:“婧婧帮忙了,你呢?”   “老陈帮忙了。”孟彦卿抿抿唇,视线转向走廊深处,“她还没出来?”   知道他问的是艾青禾, 杨梦津便摇摇头:“没呢,真没想到最忙的是青禾,不过门诊确实会忙一点,怎么说也得把病人看完再下班,这么看来还是咱们去病房的轻松点。”   孟彦卿立刻道:“我不在病房,我分到的带教今天上午出门诊,我跟着到门诊了。”   但据黎老师说他今天的病人不多,而且相当一部分是来复诊的,所以才会这么快就结束。   杨梦津有些惊讶:“那你以后……也是要待门诊的了?”   毕竟医生的门诊排班其实是相对固定的,孟彦卿只要不换带教,就等于跟了个门诊班。   “教秘说以后想去病房或者急诊看看,都可以换。”孟彦卿解释道,“但我带教出的运动创伤门诊,我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主要是他觉得黎奉和这人还不错,别看他嘴巴不留情,话说的好像都不怎么正能量,但其实都是实话,直率真实,而且真的不算难听。   孟彦卿对此接受态度非常良好。   “带我的师姐也挺好的。”杨梦津说着可惜地耸耸肩,“但她是实习的,这都要月底了,下次再来她应该就不在针康了。”   话音刚落,就见皮肤科入口处那间诊室的门又开了,这次探头出来的是艾青禾。   她探头出来往外一张望,就看见孟彦卿和杨梦津正坐在门外的等候椅上等她,立刻冲他们歪头笑了一下。   然后回头对彭笑缘和冯雪妮道:“老师,师姐,外面没有病人啦。”   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外面的俩人这才发现,周围已经基本人去走廊空。   叫号的电子屏上显示时间已经是12:50,马上就中午一点了。   “没啦?那……赶紧,关电脑,关门,下班下班。”彭笑缘鼠标一推,起身就要走。   冯雪妮问道:“小师妹一起吃午饭吗?”   “不啦不啦,我同学在外面等我一起回学校呢。”艾青禾忙摇摇头,还道了声谢。   大家一起回了休息室,艾青禾道了声别,说下周还来,就去更衣室洗手拿书包了。   洗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又想不起来,加上时间紧迫,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上下午的课,她赶紧直接从早上进来的那扇门离开。   小跑着去到俩人跟前,这才问道:“你们等很久了吗?”   “我十二点多一点来的,孟彦卿十二点半来的。”杨梦津应道,“也没很久吧。”   艾青禾哦了声,好奇:“针康不忙吗?”   “一般,我又不用写病历,十二点一到师姐就让我走了,但她还有两个病历要写,说写完再走。”   艾青禾又哦了一声,吸着鼻子小狗一样凑近她,嗅了嗅,然后哇一声:“你身上怎么有股烧艾条的味道?”   “熏入味了呗。”杨梦津伸手拉过自己的马尾巴,放到鼻尖下闻了闻,咦惹一声,“你们都不知道,针康科整个住院部,全是艾条燃烧过后的味道,非常……养生。”   而且师姐给她讲过艾灸的方法和注意事项之后,就让她给病人做艾灸了,灸一个就得半小时,病人被灸的同时,她也饱受烟熏,衣服头发这些容易吸味的地方全是这个味道。   “这样啊……”艾青禾摸摸下巴,“针康科要做什么,难吗?”   “操作不难。”杨梦津应道,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同她一起往外走。   艾青禾又扭头问孟彦卿:“你咧,骨伤怎么样?”   孟彦卿刚要回答,就听到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的尖叫:“小师妹你先别走!我的笔啊啊啊!!!”   啊!想起来了!她想起来刚才忘了什么事了!   艾青禾顿时一激灵,连忙停下来,反手在书包里掏啊掏,赶在冯雪妮冲到面前之前将笔掏出来递过去。   “啊我的宝贝笔!”冯雪妮一把接过笔,狠狠松了口气,这才捏住艾青禾的脸一顿揉,吐槽道,“你怎么回事?还没当上主任就学会主任的技能了吗!这种顺手牵笔的坏习惯要不得,不要学啊!”   艾青禾听她吐槽说上个月在心内,被去会诊的主任顺走了五六支笔,这已经是最后一支了,不由得一阵讪讪。   连忙解释道:“我会发现的……嗯、下周就送过来……”   “什么?还要等下周?!”冯雪妮尖叫,“我的孩子还要在你手上待一周?!”   艾青禾:“……”夭寿啦!我师姐要癫了!   冯雪妮见她目瞪口呆,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勾住她脖颈用力揉揉她的脸,这才松开她,帮她正了正头上的珍珠发夹。   “好啦,快回去吧,下周见。”   艾青禾从怔愣里回过神,连忙点头应好,乖巧地同她说拜拜。   一直到走出去很远,都下楼梯了,杨梦津才忍不住说了句:“你师姐……这么逗吗?”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师姐借我笔的时候,提醒过我记得还的,但我还是忘了。”   杨梦津不解:“一支笔而已……”   “好像是说笔在医院是很重要的东西?”孟彦卿回忆着自己在学校贴吧看到过的信息。   但是他们都不是很懂,笔到底重要在哪里。   倒是提到要买笔,艾青禾问:“一起买吗?一人一盒,还是买一盒大家分?估计只有见习会用到蓝黑笔。”   “一人一盒吧,或者两人一盒,毕竟以后也要用。”   “我跟你们说,早上特别……搞笑?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反正我们是路人嘛,就看热闹了……”   “啊呀!不要事先铺垫这么多了,赶紧说吧!”   “哦哦,就是早上门诊刚开,就来了两女一男,其中一位女士要我们教秘给那位男士看看他胸骨上窝的淤青是不是吻痕……”   艾青禾一面用力蹬动脚踏,在此时没人的路上一路横冲直撞,一面叽里咕噜跟两位小伙伴讲门诊发生的事。   这事真是给第一次接触临床的菜鸟带来了强烈的震撼,以至于后面看的什么湿疹啊特应性皮炎啊都有点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就这事连人家的每一个表情都记得。   孟彦卿听了忍不住笑,胸骨上窝那个位置,通俗来讲,很多人会把它叫做是颈窝,但艾青禾说的却是它在解剖学上的名字,看来上个学期的复习很有效果嘛。   “是吧,你也觉得好笑是不是?”艾青禾扭头问道。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总的来说,第一次见习很顺利,过程也非常愉快,学到多少东西不知道,但至少他们接触到了临床。   当天晚上,公选课下课,艾青禾和孟彦卿一起回生活区,路上俩人又讨论起白天的见习。   他们聊到了趣事之外的其他感受。   第一次穿着白大褂行走在医院里,有别于曾经到医院时患者或患者家属的身份,他们好像有了一种主人翁意识。   艾青禾说:“我会忍不住想,如果这个人是来找我,我能帮到他什么。”   “这就是我们努力的地方,也是我们和老师、和师兄师姐之间的差距。”孟彦卿笑着应道。   “可是我觉得好难啊。”艾青禾嘟囔着叹气,旋即强行转变话题,“周日一起去吃早茶吗?我们宿舍要去哦。”   孟彦卿想了想,问她:“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周日提前过吧,我请大家去唱歌怎么样?”   “那……我现在先跟你说生日快乐?”   “都没有到时间,哪有提前说生日快乐的。”艾青禾哼哼唧唧,觉得这人真是不讲究。   孟彦卿觉得没道理:“你都提前过生日了,还不能提前听生日快乐?”   艾青禾想想好像是这个理,但她又不服气自己被他牵着鼻子走,哼哼道:“我外婆说不能,说小孩子不要提前过生日,提前过生就会提前走哦。”   “那你现在……”   “这不是没在周末嘛!”艾青禾打断他,抽空扭头白他一眼,“你非要这么较真吗!”   明明是她先挑起的话题,现在又怪他较真了,孟彦卿真是哭笑不得。   只好说:“那我等到那天再跟你说。”   艾青禾又哼哼两声。   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强词夺理耍赖的小孩子。   但是当他们以茶代酒,茶杯碰在一起,当啷的碰杯声又在告诉她,你已经十九岁啦,不再是小孩咯。   要再勇敢一点,也要再坚强一点。   杜清谷说起她在妇产科的见习,去了门诊,跟了两台人流手术,第一次去做绒毛膜绒毛形态学检查,就是将吸刮出来的组织轻轻漂洗去血液,辨认淡粉色或淡黄色的绒毛组织是否完整。   艾青禾眯着眼睛听得很认真,但孟彦卿看到她双眼里好像有淡淡的水光,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是艾青禾真正的十九岁生日,她原本早就睡了,却忽然被床铺摇晃的动静惊醒。   半梦半醒间连忙爬起来撩开床帘,急忙忙问:“地震了吗?”   迎接她的却是拿着手机的三位室友:“生日快乐啊小禾!”   “大半夜的就不给你唱歌了嘿嘿。”   艾青禾眨眨眼,立刻抬手捂住嘴。   吓死我了呜呜呜!你们知不知道手机的光照在你们脸上有点诡异的?!   她既感动,又害怕,半天才回过神说好,然后听着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不甘心地问:“下一个生日的是谁?我也吓吓你!”   回答她的是此起彼伏的嘿嘿坏笑。   人干坏事的时候是真的不会累的,这个道理艾青禾才大一就知道了,哼哼。   一时半会儿也没能再睡着,艾青禾又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干脆找到手机开始看信息。   都是生日祝福,林明晖的,白师姐的,闻婧和陈嘉渝在群里发,但谁也没有孟彦卿早。   【生日快乐,希望你新的一岁喜乐长安、健康顺遂、学业进步[烟花]】   时间是零点整。   艾青禾看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人诶[偷笑]】   然后将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伸手抱过公仔,把脸埋在公仔肚子上,酝酿出带着甜蜜的睡意。   艾青禾的生日一过,时间就到了六月。   期末月就这样来了,班级群文件里开始陆续出现来自师兄师姐代代相传的馈赠——期末复习重点。   放学的时候,艾青禾捏着U盘去打印店打印资料,看到打印店里的打印机像驴一样疯狂工作,没有一秒停歇,忍不住跟杨梦津嘀咕:“这吐的是纸吗?不,是钱啊!”   杨梦津连连点头:“要是我能在学校里拥有一家打印店,那得多爽!”   可惜只能是个梦。   抱着厚厚一沓复习资料回宿舍,艾青禾一边吃着自己煮的榨菜肉丝面,一边语气沉痛地表示:“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过了今天……”   “你要干嘛?”杜清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她没说完的话。   “你回来啦,吃了没?”艾青禾应道,按下综艺节目的播放键,扭过头去,一愣,“你买了什么,怎么那么大一个袋子?”   杜清谷手里正提着一个到她大腿高的红色编织快递袋,鼓囊囊的,里面似乎塞得很满。   闻言她摇摇头:“朋友送的玩偶。”   送玩偶啊……艾青禾脑筋立刻一转,问道:“什么朋友啊,男的女的?送的什么玩偶啊?不年不节的,又不是你生日,怎么会送玩偶啊?”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连珠炮似的,轰得杜清谷有些招架不住。   “……你干嘛,要查户口啊!?”她嗔怒道。   说完坐下开始拆快递,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艾青禾的问题。   艾青禾哪肯放过她,面也不吃了,拧着身直勾勾地看着她:“哎呀,说说嘛,谁送的?是不是你在师大那个朋友?”   这个学期杜清谷的课外活动明显比上学期多了不少,艾青禾前一段时间是苦恼于大创项目才没有注意到,现在她问题解决了,有闲心了,立刻便有所察觉。   她已经连续好几周的周末都说去师大找朋友玩了,有时候是去看展览,有时候是去帮对方参谋买个什么,反正明目很多。   艾青禾现在想想,感觉这套路好熟悉,好像她哥追女生就这样花样多多。   但这次和白师姐好像没这样?是策略改变了,还是另有原因?   哎呀,想远了想远了,她忙回过神,继续专注地盯着杜清谷。   闻婧也吸溜着面条凑过来:“我看看是什么公仔?”   杜清谷拆开袋子,从里面扯出来一个折叠在一起的□□熊,玩偶脱离袋子的束缚,Duang一下弹开,变成一人高的样子,闻婧没及时躲开,还差点被它把饭碗给打掉。   吓得杜清谷连忙将它往后拽,又踩到了地上的快递袋,发出哗啦的噪音,场面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在这样的凌乱里,艾青禾还要追问:“所以是不是你在师大那个朋友送的呀?我都问第三遍了,理理我嘛——”   活像个捣乱的小屁孩。   杜清谷拿她没办法,无奈道:“是啦是啦!就是他!”   艾青禾立刻接着问:“那……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闻婧吸溜面条的动作一顿,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八卦的光芒:“不许撒谎,撒谎的人期末考什么挂什么!”   这咒语太毒了,每一个大学生都知道它的含金量:)   杜清谷一噎:“……没有啦!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没有!”   “噢噢——”艾青禾鬼叫,“以后有机会!”   杜清谷瞪她:“那么八卦,先管好你自己吧。”   艾青禾刚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努努嘴,有些讪讪地回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晚饭,她依依不舍地关掉综艺节目,开始整理复习资料。   不知道其他专业是怎么复习的,但医学生复习,多的是顺口溜。   比如上个学期的解剖,十二对颅神经就有对应的歌诀:“??一嗅二视三动眼,四滑五叉六外展,七面八听九舌咽,十迷十一副舌下全??。”[1]   又比如这学期的中诊,问诊该问什么,也有自己的歌诀:“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五问饮食六胸腹,七聋八渴俱当辨,九问旧病十问因,再兼服药参机变,妇女尤必问经期,迟速闭崩皆可见,再添片语告儿科,天花麻疹全占验。”[2]   听说到时候上《方剂学》还多的是要背的方歌呢。   艾青禾上大学之前,决计想不到自己的大学生涯竟然会跟背顺口溜干上。   她叽里咕噜一顿背,睡前背一遍,早上起来刷牙时也背一遍。   去操场参加凌云班的训练时,她也不打什么不用脑子的八段锦了,拿着一份中药学的复习资料,沿着跑道边走边背。   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没多久,光有些晃眼,但热度还没有完全上来,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味道,艾青禾一边絮絮背着名词解释,一边往远处走。   走了一圈回到出发的树下,看见孟彦卿他们已经结束八段锦练习,站在场边活动手脚,便停下来看向他。   “帮我个忙?”他笑着问。   艾青禾瞬间眼睛一亮,好家伙,这人还能有要她帮忙的时候呢?!   自认识以来,孟彦卿表现出来的总是从容又靠谱的一面,他好像什么都可以,她渐渐觉得,也许没什么能难得倒他。   生活也好,学习也罢,那些对她来说是hard的模式,在他的世界里,只是easy模式,还是可以一键扫荡的那种。   所以她问都不问是什么事,立刻满口答应:“好呀,你说。”   “帮我复习一下中药的重点怎么样?”孟彦卿很顺手地从她手里接过复习资料,翻着页跟她说,“前五页,你抽背我,怎么样?”   艾青禾眨眨眼:“你背了这么多?”   孟彦卿笑笑:“你是不是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资料上的药大部分是常用药。”   艾青禾悻悻,好了好了,知道你有得天独厚的先天优势了!   她乜斜着眼变脸:“既然这样,那你就不能错了,要是错了,哼哼。”   孟彦卿失笑,点头应好:“答错了你罚我。”   这话说的,艾青禾的脸一下就有点绷不住,觉得别扭,甚至忍不住抬手抓抓自己的额头。   “我罚你做什么,我又不是你老师……”她嘀咕了两句,又大声吓唬他,“你要是背错了一个,就要请我吃饭!”   孟彦卿爽快地点点头:“可以。”   这么自信?艾青禾啧了声,立刻从他手里一把夺回复习资料,翻得欻欻声,“那我考考你!”   “第一题,中药配伍的七情指哪七情?”   “单行、相须、相使、相畏、相杀、相恶、相反。”[3]   “相畏的名词解释。”   “指一种中药的毒性或者副作用能被另一种中药降低或消除。”[4]   “四气五味的名词解释。”   “四气是指药有寒热温凉四种不同的药性,五味是指药有酸苦甘辛咸五种药味。”[5]   “这些都没意思,我要问具体的药了哦。”艾青禾嘟囔道,抬头看他一下。   孟彦卿点点头,开始想前五页里都有哪些药,解表药肯定有了,清热药到了吗?不太确定……   “咸能怎么样?”艾青禾问道。   “咸能……”孟彦卿下意识就要回答,刚起了个头又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不是说要问具体的药了?”   “有吗?没有吧,我没有这么说过,你听错了。”这人不认账了,还催他,“快点回答,咸能干嘛?五秒钟,答不上来你就是输了,五四……”   恨不得立刻就到一,孟彦卿哭笑不得,回答道:“咸能下、能软,即可泻下通便、软坚散结。”[6]   “香薷的药性归经和功效主治。”   “辛、微温,归肺、脾、胃经,能发汗解表、化湿和中、利水消肿,主治外感风寒,内伤暑湿,恶寒发热,头痛无汗,腹痛吐泻……”[7]   俩人起初是站在树下,后来又开始慢慢沿着跑道走,一问一答,格外流畅自如。   孟彦卿的基本功真的很好,艾青禾不得不遗憾承认,今天这顿饭看来是蹭不上了。   她连“背诵十八反十九畏的歌诀并简单解释意思”都问出来了,也没难住他!   “你是人吗?开挂了吧?!”她嘟囔着吐槽,有些悻悻。   孟彦卿失笑:“要不……我也问你?你刚才背到哪里了,我问问你,你要是能答上来……嗯、一半,我也请你吃饭。”   艾青禾忍不住抬手捂脸:“……我就背了第一页!”   第一页就是名词解释,孟彦卿说没关系,“我就从第一页问,你要是能答上来一半,就说明刚才的复习有效。”   像是刻意安慰她,他说起小时候被中药的事,“背了忘,忘了背,来来回回总是记不住,我爷爷说我简直是猪脑子,但背书的核心就是重复,今天忘了不要紧,明天再背一次,多背几次你就记住了。”   艾青禾抿抿唇:“那、那好吧,我试试……”   她实在没什么把握,可孟彦卿上来就问她:“道地药材的名词解释。”   这个我会!她心里一喜,没多思索就背了出来。   孟彦卿提问很有意思,先问一个明显简单的,她答得上来,他下一个就问难一点的,她答不上来或者答得磕磕绊绊了,他下一个就又退回到简单的。   这样来回几次,艾青禾很快就发现自己到底哪些完全没记住,又有哪些只记得了一半,连忙要求他拿笔帮她做个记号。   凌云班的早操到了结束的时候,阳光开始变得有些分量,斜斜地从场地中的草坪上蔓延过来,把他们晃动的影子,拉长在跑道上。   孟彦卿捏着资料的手指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修长匀称,指节上有薄薄的茧子,艾青禾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   直到他将复习资料还给她,扭头看了一眼人群,“要解散了,我们也回去?”   艾青禾回过神,嗯嗯点点头。   “你的饭是要吃早饭呢,还是哪一顿?”他笑着问道,他刚才可是很小心地控题,保证这人能答出来一半以上了。   “那当然是晚饭了,早饭有什么好请的。”艾青禾哼哼两声。   是,食堂的早餐确实有很多选择,可他们没什么时间吃呀,赶着去上第一节课呢!   孟彦卿欣然应允,只是到了下午放学,却又被她突然放了鸽子。   “我们项目组有事,我得去跟师兄他们沟通沟通画的事。”   艾青禾一边挠着额头,一边叹气。   说起来自从跨过第一个难关后,她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绘图进度简直一日千里,在把代表玩家的成年男女和少男少女四体型立绘完成后,剩下的就是桌椅板凳之类的静物,对她来说实在简单。   她没了这方面的压力,这才能安心上课、见习和娱乐,甚至终于开始了最初杜清谷建议她做的事,画了第一幅条漫发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   只是不好意思告诉大家,就这么悄悄的,每天晚上都会特地去看看,看有没有人给她点赞或者评论。   当然是没有的,虽然有些失落,但她还是觉得很高兴,每天睡前打开软件看一眼,有点像一种期待,甚至是一种仪式,她觉得很有意思。   但比赛项目还没有结束,压力只会转移,而不是消失,现在压力已经给到了做动态效果的关亦博师兄那儿。   师兄有些地方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于是他们约好一会儿放学见面碰一下。   孟彦卿想了想道:“你们聊完会很晚么?现在才四点多,离吃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艾青禾歪着头琢磨了一下:“也没多少内容,聊起来应该很快……那、你到时候去思齐园那里找我啊?”   她说着还往他面前凑近了一点,用期待的语气商量道。   思齐园就在学校的湖边,有一株很高大的榕树,榕树长得茂盛,很多气根都木质化了,像一根根柱子,支撑起一把巨大的伞,让面积不大的思齐园显得十分荫凉。   图书馆和思齐园隔湖相望,孟彦卿接到艾青禾的信息说她那边已经聊完了,便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前去接她。   思齐园这个由不记得哪一届的校友集资赞助修建的园子真的很小,小到他刚靠近,就看见树下的石桌旁艾青禾正笑逐颜开的跟师兄说话,师兄还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然后俩人击掌相庆。   孟彦卿急刹车停下脚步,有些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一股掺杂着慌乱的酸涩突然从心底滋生。   如同燎原的星火,在他的心里蔓延,迅速吞噬他的理智。   作者有话说:   注:   【1】 出自网络(不记得课本有没有了反正大家都这么背)。   【2】 《中医诊断学》(第九版)。   【3】 《中药学》(新世纪第五版)。   【4】–【7】 同上。   ——   小禾苗:过了生日,又老一岁   小孟:……你也可以往回过,今年是十八岁生日   小禾苗:这个主意好再过几年我就是宝宝了。   小孟:……大太可怕了 第35章   艾青禾和关亦博在进行了一番“我认为它是这样动的”和“它只能这样动”的激烈讨论之后, 终于就“金银花”这个角色在跑动时的袖子飘动轨迹这一问题达成了统一共识。   这是一次静态美术思维和动态技术思维的碰撞,好在最后的结果不错。   艾青禾高兴地松口气,忍不住和关亦博击了一下掌:“辛苦师兄!”   关亦博的语气轻松许多:“现在就剩下角色手臂抬起时腋下穿帮的问题需要解决了, 还要辛苦你。”   “我会尽快上交断肢素材的!”艾青禾立刻满口保证。   话刚说完,便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盯住了似的, 而且还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让她不禁有些发毛。   甚至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立刻竖了起来。   艾青禾猛地扭头, 但可疑人员没见到, 倒是见到了等在不远处的孟彦卿。   看见他的那一刻,刚才那种让她发毛的感觉便烟消云散到好似从未出现过,只剩愉快:“孟彦卿你来啦!”   说完示意他稍等,接着赶紧收拾书包, 将素描本和笔胡乱一塞, 提着书包就要走。   “师兄再见, 等你好消息哦!”   关亦博似乎微微一愣:“……这、这就走了?”   “时间不早, 我和同学还有事。”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 颊边的酒窝凹进去,里面的欢快好像都溢出来了似的。   关亦博很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有些好奇来接她的男生的身份, 想问是不是她男朋友, 但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   到底只能作罢, 点点头道:“那就保持联络, 有问题我们再沟通。”   艾青禾比了个OK的手势,一边向孟彦卿那边走,一边回头笑着道:“师兄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快交图的!”   孟彦卿看着她,莫名就觉得难过起来。   好奇怪, 她好像总是离他忽远忽近的,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明明已经离得很近,他却无法触碰到她。   孟彦卿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甚至不知道该向谁取经。   今天之前他还会想来日方长,也许时间会告诉他答案,可如今……   “我们走吧。”艾青禾已经走到他面前,仰脸冲他笑了一下,眨眨眼,“你准备请我吃什么好吃的呀?”   孟彦卿回过神,视线不由自主地向旁边一撇:“……晚上还有选修课,去食堂……一饭的三楼怎么样?”   艾青禾其实也不在意吃什么,当即答应:“好呀,嗯……”   她想问要不要叫上杨梦津或者严自恒他们,但话到嘴边,潜意识里却好似有个声音在拼命阻止她。   孟彦卿都没说要叫其他人,请客的是他,她该客随主便的吧?   “怎么?”见她话起了个头没说完,孟彦卿忍不住扭头看她一眼。   只一瞬,立刻便将视线移开。   “没什么,就是想说一饭三楼也挺好的。”艾青禾忙应道,说完还嘿嘿笑了一下。   听起来确实很高兴的样子。   孟彦卿抿抿唇,没说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和她出去吃,晚上确实有课,但商业街离得近,吃饭加上路上来回,一个半小时也尽够了。   “你跟师兄……关系很好?”他忍不住问,但又怕察觉什么,会不高兴,忙又打补丁,“我看你们聊得很开心……嗯、你们聊什么了?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们项目进行到哪一环节了,还有多久要答辩?嗯、如果不方便透露,就当我没问……”   语气急促凌乱,叫艾青禾觉得疑惑,这有什么不能透露的,不是经常聊吗,他还帮过她那么大忙呢,都忘啦?   “当然可以说啦,现在是立绘基本已经完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要画,关师兄那边在做动态效果,是2D的,设定是个2D游戏嘛。”她说着又嘟囔上了,“我应该去了解Live2D的原理和限制的,那样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多问题了。”   “文案那边早就结束了,就一段剧情而已,计划书的进度我就不太清楚了,看林炜师兄和斯樾师姐在群里跟明理老师聊的,好像进展也还可以。”   至于她和关亦博的关系,“还可以吧,主要我们都是能听得懂话的明白人,师兄脾气也很好,沟通起来比较顺畅。”   孟彦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听完点点头,半晌才应了一句:“……这样。”   “是啊,我之前一点不懂Live2D,画的服装有些地方建模做出来很不合理,师兄也没笑话我异想天开,还画图跟我解释为什么不能这样。”她说完还嘿嘿一下。   孟彦卿听了又沉默,半晌才哦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再说,艾青禾慢慢觉得有些不习惯,他们认识以来,好像从未有过这样无话可说的时刻。   不是那种说累了大家停下来歇一歇,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说完了,另一个不想接话,这种沉默让她觉得有点尴尬。   艾青禾当然想打破这种气氛,试图挑起别的话题,比如问问他:“嗯……你刚才是去图书馆了吗?”   孟彦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过了十几秒,才像终于回过神似的,嗯了一声。   这人是在发什么呆吗?艾青禾心里疑惑,不由得嘀咕。   还没等她委婉打听呢,就听孟彦卿突然问:“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师兄?”   艾青禾一愣,下意识一个转身,和他面对面,倒退着走,“你怎么这么问?”   孟彦卿被她惊讶又疑惑的目光看得脸上一阵燥热,脸皮一下就绷紧了起来,先是下意识别过头,旋即又立刻将脸转回来。   解释道:“我看你、我觉得你好像很欣赏、对师兄印象很好……所以有点好奇。”   语气干巴巴的,充满了言不由衷的味道。   艾青禾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但又不太敢确定,便眨眨眼,试探着应道:“是呀,我对师兄印象蛮好的,婧婧也是这么说,脾气好、能力强,还肯指点别人的人,大家都会喜欢的吧。”   她说完,孟彦卿立刻点头应是,松口气似的抿抿唇,还笑了一下。   接着换了个话题:“你好好走吧,这样容易摔。”   艾青禾哦了一声,转过身去,和他并着肩往前走,想越觉得不对劲。   虽然他的问题和回答听起来都很正常,但她就是觉得他不高兴了。   平时的孟彦卿不是这样的。   艾青禾忍不住有一下没一下地扭脸去看他,试图看出点什么来。   她这表现将孟彦卿搞得很紧张,好不容易有点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绷紧起来,但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若无其事地问:“在看什么,有什么事跟我说吗?”   “……没、没有。”艾青禾被抓到,有些尴尬,连忙摇头否认。   但她心里的疑问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们经国际楼,从学校东南门出去,一路直奔第一食堂。   自行车的车轮飞速转动,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上了食堂三楼,那种令艾青禾觉得别扭的沉默被热闹的人声一冲,霎时间荡然无存。   “我们吃什么呀?”她好奇地往窗口处张望。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孟彦卿温声应道,拿了两个空托盘,递一个给她。   三楼是小碗菜,一份份装在白瓷小碗里,要哪个阿姨就会用夹子夹到托盘上,最后去拿饭时统一算价格刷卡。   艾青禾捏捏耳垂,歪头问他:“真让我随便点吗?”   “食堂比外面还是实惠很多的。”孟彦卿点点头,开了句玩笑,“尽管点,我这个月生活费还剩不少。”   说完他让阿姨拿了一份蒜苗回锅肉和一份干锅花菜,然后指着旁边一道菜对她说:“那个糖醋里脊味道不错。”   “你吃过?”艾青禾问道。   “听说的。”孟彦卿解释,“上次武术队训练结束一起来吃饭,其他人说的,说酸甜平衡,外酥里嫩。”   评价这么好?那高低得尝尝,艾青禾让阿姨给拿了一份糖醋里脊,等打完饭坐下一尝,评价还真没夸大其词。   艾青禾连着吃了好几块,才停下来随口问道:“是你们武术队哪个人跟你说它不错的?”   孟彦卿抿抿唇:“……一位师姐。”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看一眼对面,却只见艾青禾嘿嘿一笑,面露赞赏:“师姐真是有品味,英雄所见略同!”   说完甚至还晃了晃脑袋,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吃到了好吃的,还是真的高兴有人和自己看法一致。   也可能是两种原因都有。   她毫无芥蒂,甚至都不好奇说这话的是哪个师姐,跟他关系怎么样。   明知道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非常符合他们之间朋友关系应有的尺度,但孟彦卿确实感到心里不快。   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对此一点都不好奇,是不是因为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孟彦卿有些沮丧。   艾青禾觉得他今天格外沉默,她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咬着排骨关切地问:“你今天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彦卿一愣,回过神后摇摇头:“……没有。”   “可是……”艾青禾的语气小心又委婉,“我看你……嗯、精神不太好呢?最近感冒的人也不少……所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孟彦卿看着她明亮的双眼里盛着的关切,那点沮丧又变成了浓烈的不甘心。   “真的没有。”他垂下眼,夹走最后一块干锅花菜。   艾青禾挠挠额头,看着他的神色,虽然不太确定,但却没敢多问,只好哦了一声。   吃过饭回到宿舍,她拐弯抹角地问室友:“你们说……人的第六感有可能失误吗?”   今晚有课所以没去兼职的杨梦津应道:“那太可能了,测谎仪都有可能出错,第六感这么玄的东西,怎么可能百分百准确?”   说完背上书包就走了。   剩下的俩人都赞同地点点头,闻婧甚至还举了个明显不合法的例子:“我奶奶以前会买码,你知道是什么吧?有时候她会说预感强烈,买这个数字或者买这个生肖,十次有八次是不中的,所以你说第六感这玩意多玄。”   艾青禾摸摸下巴,“有道理。”   所以她真的有可能预判了孟彦卿的状态对吧?!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又说不是不舒服,那就有可能是累了呀。   至于为什么累,拜托,学生上课和复习也是很费脑子和体力的!   逻辑自洽了的艾青禾很快就将孟彦卿的异常抛到脑后,第二天去凌云班参加早操时,看见他还像平时那样跟他打了声招呼。   然后拿着复习资料问他:“今天还互相提问吗?我昨晚又背了好几页中药。”   看着她精神奕奕的监控,孟彦卿觉得有些无奈。   他昨晚可是一夜没睡好,第一次考虑是不是到时候该向她表白了,可是又怕她没这个心思,如果被拒绝了,他们该怎样继续相处,她会不会避着他……   所有的犹豫、踌躇,都是因为他不确定艾青禾的心意。   他没有从她那里得到过什么回应,这让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的意图是否传递得足够清楚,是不是该表现得再明显一点?   “我昨天没有复习。”他叹口气,语气有些淡,“你、你找闻婧她们吧。”   神情有些意兴阑珊,艾青禾有些错愕,但也没说什么。   等到放学时,大家和往常一样准备一起去吃饭,但孟彦卿却悄悄离队了。   上课时他虽然还是坐她后面,但课间却很少跟她说话,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切都让艾青禾觉得很不习惯。   周二晚上她青协培训,和孟彦卿的公选课刚好碰上,这次他居然没说到时候一起回去,而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她主动说:“我培训结束了要等你吗?”   他面上犹豫许久,才反问道:“会不会很麻烦你?”   天呐!他以前不这样的!   他皱着眉,浑身都是沮丧的气息,沉默、低落、甚至有些紧张和厌烦,像遇到了让他很难受的处境。   可他为什么会不高兴啊?艾青禾相当疑惑,开始努力回想那天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每一句对话。   难道……是因为她说喜欢师兄?可那不是他自己问的吗!他问了,她老实回答,这也能生气?   不爱听实话你干嘛问呢?这不多余么!   救命!男生的心也这么难以捉摸深似海底针么!艾青禾内心叫苦不迭。   “我的第六感没有出错!”艾青禾叉腰站在衣柜旁,郑重其事地向三位室友宣布。   正捧着手机跟人聊天的杜清谷、刚踩上体重计的闻婧,和晾完衣服刚从阳台进屋的杨梦津,都一起看向她。   “……啊?什么意思?”   “你预感到什么了?考试重点吗?”   艾青禾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我之前就觉得孟彦卿不高兴,还以为是预判,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确实是不高兴。”   众人:“???”   室友们:对此我们有以下六点要说.jpg   说真的,她们跟孟彦卿虽然关系不错,但始终是普通朋友,还真……不是很关心,或者说不是很留意到他的心情变化。   况且既然对方没有说,那也就是暂时不需要帮助,说不定再过两天,他就调整好心情了呢?   倒是艾青禾,她怎么观察得这么仔细?   大家对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艾青禾同学,你观察孟彦卿同学观察得挺细致入微啊?”   “就是,果然……是不一样哈。”杜清谷揶揄道,“既然你知道他心情不好,那就哄哄他呗,你哄一下他马上就好了信不信。”   她刚说完,就带头哈哈笑起来,另外俩人也跟着乐。   艾青禾被她们的反应弄得一噎,脸上的温度也紧跟着攀升。   她开始后悔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头,才让她们有机会笑话她。   “……哎呀!不要笑了!”艾青禾张着胳膊挥了两下,有些急眼,“我是说真的!你们就不……我是说,人在低落的情绪里太久,会抑郁的,万一他是抑郁症怎么办?”   啊这……   大家的笑声瞬息消失,你看我,我也看你,都面露犹豫:“不会吧?看起来不像啊。”   “我也觉得不像,孟彦卿看起来是那种……情绪比较稳定、目标很明确、有具体兴趣爱好、很享受校园生活的人,这种人应该不太会抑郁才对,因为有所寄托。”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他不高兴的呢?”闻婧一边点头对杨梦津和杜清谷的表示赞同,一边向艾青禾询问细节。   艾青禾就将前几天发生的事大略地告诉大家。   “我那天回来还问你们第六感会不会不对呢,忘啦?”   “难怪,我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杜清谷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还以为你是看了什么东西有感而发。”   没想到前情竟然是因为孟彦卿。   闻婧靠在床柱边,歪着头咬嘴唇,眉头皱得紧紧的。   半晌才像是捋清楚了来龙去脉似的吐出一口气,问艾青禾:“你的意思是说,那天本来没什么事,但下午你突然去见关师兄了,孟彦卿不对劲是晚饭的时候你才感觉到的,对吧?”   艾青禾眨眨眼,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算是吧。”   “我本来是说吃饭改天,但他说没关系的,而且我去见师兄是因为大创的项目啊,那个图要做成动画,我得跟师兄沟通到位才行,又不是因为别的事……”   闻婧摸摸下巴:“你们见面完全是为了正事,再说……”   再说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孟彦卿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阻拦艾青禾去见异性朋友,而且还是比赛项目这种“工作原因”。   “那你们碰面之后呢,有发生什么事吗?”闻婧接着问道。   艾青禾呼吸一顿,嘴巴抿了起来,眼神跟着一飞。   杨梦津和杜清谷觉得这事比跟朋友聊天或者复习都有意思多了,早就挨到了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艾青禾。   她这小动作一出,俩人就知道:“有猫腻,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劝你速速交代,又想人家给你出主意,又要隐瞒细节,你这跟去医院看医生还隐瞒病史有什么区别?!”   艾青禾含糊过去的细节被无情戳穿,这才支吾着将她和孟彦卿的对话说了出来。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你是说……他问你喜不喜欢师兄,你说是?”   “他先问的啊!”艾青禾喊冤,“而且他还补充说明,说是看我对师兄印象很好。”   她问闻婧:“你对关师兄印象不好吗?你跟他接触不多可能不太有感觉,但我确实觉得师兄脾气很好很有耐心啊,他问我了,我就照实说,这有什么问题?换了师姐这样,我也喜欢师姐。”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对方,是因为对方的性情和对你的帮助,无关对方的性别长相,对吧?”杨梦津还替她补了一句。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所以她才觉得孟彦卿因为这事不高兴简直莫名其妙嘛。   但闻婧却嗤笑一声,问她:“你是真没感觉,还是在装傻?”   艾青禾脸上的表情一僵,滞了好几秒才转了一下眼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立即听取嘘声一片。   “你的回答没有问题,但孟彦卿听到的只有你很欣赏师兄,很喜欢师兄,他能高兴才怪了。”闻婧抱着胳膊,啧声吐槽,“我要是他,我也不高兴。”   艾青禾又噎了一下,但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撇撇嘴不吭声。   闻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反应,问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装傻下去?”   据她观察,艾青禾对孟彦卿那时不时冒出来一点的真情流露也不是毫无回应的,就比如单独吃饭这事,如果艾青禾对他毫无兴趣,绝不可能同意。   对于闻婧的询问,艾青禾矢口否认:“我哪有装傻,你别胡说。”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孟彦卿?”性格直来直往的杨梦津问得最直白,“要是喜欢,你为什么不主动一点捅破窗户纸?”   “为什么是要我主动?”艾青禾立刻反驳,撇着嘴嘟囔道,“我才不要,这种事还要女孩子主动,他好大的脸,再说了,谈恋爱会耽误我学习的,我妈不让我早恋!”   “他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好了,让他生气生到饱,我就喜欢师兄,哼!”   说完她抽走桌上一份复习资料,扭头冲大家呲牙:“不许你们给他或者严自恒他们通风报信,不然我跟你们绝交!”   小孩子一样的话,一出口就毫不意外地受到了大家的吐槽,说她幼稚,说她胆小鬼。   杨梦津更是突然道:“有件事本来想明天再一起告诉大家,但我现在还是提前告诉你们吧,建议艾青禾同学向我学习。”   艾青禾一听就炸毛了:“干什么干什么!你有事说事,干嘛踩我一脚,你也太坏了!”   拉踩别人就不幼稚了是吧:)   “什么事呀,很重要吗?”杜清谷连忙起身一把抱住艾青禾,扭头对杨梦津道,“她打不到你了,你放心嗦。”   艾青禾:“……”   闻婧比那俩稳重许多,点头温声询问道:“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是。”杨梦津摇头,大大方方地道,“就是想告诉大家,我和赵凡在一起了。”   三人组:“???”   室内突然一片寂静,连明亮的灯光都好像一下变得沉默起来,艾青禾看到光线明晃晃地照在彼此脸上,映出一片不可置信到失语的震惊。   都说最害怕就是空气突然安静,饶是杨梦津开口前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我给你打个样艾青禾你看好了”,实际上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也还是会觉得有点慌。   她忍不住喂了一声。   室内像是突然出现了一道裂隙,凝滞的寂静瞬间全都朝这个出口涌去。   像是被封印了一般的三人终于回过神来,艾青禾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尖叫:“啊——”   很短促,只一秒的功夫,就被闻婧伸手捂了回去,变成:“呜呜呜——”   一边呜还一边手舞足蹈上蹿下跳,像只激动不已的猴子。   闻婧的嘴巴上捂着杜清谷的手,没法说话,也跟着一起呜,用另一边手去捂杜清谷的嘴。   三个人抱成一团互相捂嘴呜呜叫,但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场面一度很混乱。   杨梦津尴尬到脚趾抠地:“……”呜呜祖拉成精了,还是三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青禾的呜呜声出现了节奏,仔细辨认,大概是“我快要憋死了”这几个字。   闻婧甩头挣脱杜清谷的手掌,喘着气跟她讲条件:“我放开你,你不许嗷嗷,大晚上的别搞得整栋楼都知道?”   艾青禾连忙点头。   闻婧掌根还贴在她脸上,四指抬起来,明摆着是防着艾青禾,要是她敢出声,她就立刻把手再捂回去。   艾青禾也不傻,透气的第一时间立刻就自己先用手把嘴捂住。   声音透过指缝,变成嗡嗡追问:“真的假的?你不会骗我们的吧?快说,要是骗人期末你考什么挂什么!”   好家伙,真是学坏一出溜,这就现学现卖上了。   杨梦津当场就气笑:“真的真的,假的我倒立吃屎,行了吧?!”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杜清谷立刻追问。   大概是要控制情绪,她的声音刻意压低着,甚至听起来还有点颤抖。   艾青禾连忙点头,往她身边一靠。   “你们俩怎么会暗度陈仓……是怎么看对眼的?”闻婧问着,也靠过来。   三个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像是三个茫然的小鸡仔。   她们怎么都想不通,杨梦津和赵凡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一个像春天的杂草一样横生肆长,另一个是温室里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这俩是怎么看对眼的?   而且杨梦津不是一门心思做兼职挣零花钱的吗,怎么挣着挣着,她居然是307第一个脱单的?   这就是传说中挣钱和谈恋爱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吗!   杨梦津被她们这样的反应搞得十分尴尬,脸上神色难得不自在,解释的时候声音都低了不少:“就是……荷尔蒙作祟?他不是做那个跑腿的公众号吗,我们有时候会一起讨论要有什么功能之类……”   又不可能只聊一个话题,多聊几个话题,少年男女正是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候,慢慢就感情变质了。   三人哦哦怪叫,艾青禾实在受不了了,她站在怀揣着一个巨大的八卦,特别特别想跟人分享!   于是趁闻婧和杜清谷盘问杨梦津细节的功夫,拿着手机溜到了阳台上,给孟彦卿打电话。   什么?你说我们正有点像在闹别扭?哪里的事,朕与孟卿从未有过嫌隙!   电话刚接通,她喂都不喂一声就迫不及待地说事:“孟彦卿!我跟你讲个秘密!”   谁知电话对面的竟然不是孟彦卿,而是严自恒。   他闻言立刻大叫:“等等!等等!先别说,你们俩的秘密那是我能听的吗?!”   “等着……我给你找老孟啊,先等等……”   艾青禾着急啊,她快憋不住了,赶紧催:“你快点!”   严自恒光着脚就往阳台跑,嘭嘭敲响浴室的门:“老孟!门开开,你……艾青禾有秘密跟你说!”   孟彦卿在稀里哗啦的水声里一愣,艾青禾给他打电话?   还要跟他说秘密?   他不会幻听了吧?还是严自恒曲解了她的意思?毕竟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和艾青禾之间有什么秘密。   嘭嘭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孟彦卿关了花洒,打开一道门缝,伸手出去接过了手机。   这头的艾青禾都傻了:“啊、你……你在洗澡吗?那、那我们……一会儿再说也……”   语气听起来慌里慌张的,孟彦卿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得到她局促尴尬的神态,有些忍俊不禁:“没关系,说吧。”   艾青禾哦哦两声,内心澎湃的倾诉欲终究还是压过了发现打扰到他洗澡的尴尬。   等孟彦卿从浴室出来,严自恒就迫不及待地问:“诶,艾青禾跟你说什么小秘密呢?”   “你们俩现在都有秘密了?”陈嘉渝十分好奇,“进展这么大?”   赵凡叼着根火腿肠,语气含糊:“就是就是,说啥啦,分享分享呗。”   孟彦卿扭头看向他,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她说、你和杨梦津在一起了,真的假的?”   赵凡一噎:“……”你们俩说小秘密怎么还有我的戏份?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超会哄人的,不骗你   小孟:……根本没有哄   小禾苗:我都跟你说秘密了!这是什么份量!   小孟:你不说我也会知道的   小禾苗:可是我说了你会快一点知道啊   小孟:你真的……算了,我说话难听   小禾苗:那你不要讲,不然绝交   小孟:就这态度还说哄我?哼   小禾苗:……哇!你们男的就是小心眼 第36章   杨梦津和赵凡在一起这事太过出人意料, 足够让307和613热闹议论好几天了。   尤其是艾青禾,她可太爱聊这事了!   课间的时候挨个问孟彦卿和严自恒他们,有没有提前发现赵凡的蛛丝马迹, 听说没有,还一个劲追问:“真哩没有吗?”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 还嫌弃他们:“真是一点都不细心,你们都不关心自己的朋友!”   青天大老爷!六月飞霜啊!   严自恒辩解:“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也没跟他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 谁能观察得这么仔细?你关心朋友啊,那你有提前知道发现杨梦津哪里不对劲吗?”   艾青禾一下就被问住。   她的脸立刻皱巴起来,像在努力想话回怼,孟彦卿见状嘴角一抽。   人家谈恋爱, 你俩在这又唱又跳起哄得那么起劲是想干什么?!   他索性出声转移艾青禾的注意力:“你复习到哪里了, 要不要给你抽背?”   艾青禾诶了声, 旋即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我发现这样记得更牢。”   “想复习哪科?中诊中药, 生化组胚,四选一?”   艾青禾嘿嘿干笑一声:“嗯……我要是说计算机基础……你还给我检查吗?”   “其他都没问题了?”孟彦卿眉头一挑。   艾青禾往椅背上一趴, 下巴就碰到他的桌面上了, 垂着眼, 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其他的都没背。”   没背你还答应得这么快?!   孟彦卿顿时气笑, 想说什么, 看他这副模样又不忍心,只好摇摇头叹口气:“也行吧,资料给我,我的没带。”   “计算机的特点。”   “运算速度快、运算精度高、储存能力强……”艾青禾回答了两句,注意力又跑了, 拍着桌子冲赵凡哎哎两声,“你能跟我说说吗,你喜欢我们梦津什么呀?”   赵凡回答得大大方方:“喜欢她热闹呗,有活力,知道自己要什么。”   艾青禾见他居然肯回答,立刻来劲了:“看她像道明寺看杉菜那样,是不是?”   话音刚落,脖颈后面绕上来一只手掌,一把捂住她的口鼻。   长着薄茧的指腹略有些粗糙,还有淡淡的橘子护手霜味道,艾青禾很熟悉,捂她嘴的人正是杨梦津。   其他人都在看热闹,连本来想吐槽她复习一点都不认真的孟彦卿都忍不住好奇起来。   赵凡说有点儿吧,坐在艾青禾另一边的刘语桃立刻哦哦起哄,简直是艾青禾的嘴替。   艾青禾一把将杨梦津的手拉下来,笑嘻嘻道:“我看以后梦津还是跟严自恒换个位置吧,那样你俩就能坐在一起了。”   说完好一顿挤眉弄眼。   眼睛眨到一半,后腰就被杨梦津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嗷一声,又趴回椅背上。   孟彦卿不由得诶了一声,有些不赞同地看一眼杨梦津。   真急眼了也不能真动手吧?   杨梦津见他好像白了自己一眼,也回了他一个白眼:“怎么,就准她叽叽歪歪拿我开玩笑,不许我反击?孟彦卿你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   孟彦卿被她戳穿,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唇没再说话。   幸好上课铃响,同时解救了他和杨梦津。   但八卦再有意思,讲两天就过去了,最初的新鲜感过后,也就没人再提了。   而随着杨梦津和赵凡的八卦平息,艾青禾跟孟彦卿的关系又恢复如常,回到他不高兴之前的样子。   其实还是因为孟彦卿在静下心来思考之后,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艾青禾是自由的。   他和艾青禾的关系只能用友达以上来形容,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承诺,她是自由的,自由的人可以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她是他的事,回不回应他、什么时候回应他是她的事。   所以他的情绪应该由自己解决,而不该牵连对方。   但不是每次都能忍得住,想到最后他又忍不住叹气,因为他的情绪会被艾青禾影响,所以不甘心,想要让她也被自己影响。   他想要得到更多,想将她拉进这个漩涡里,叫她不能继续当个云淡风轻的旁观者独善其身。   但再多心事都会让位给更重要的事,比如学业,比如期末考。   四六级考试结束之后,时间迅速滑向期末。   到六月下旬,艾青禾的公选课已经结课,游泳课也基本教完蛙泳的技巧,她还通过面试拿到了三下乡桂城队的名额,本学期的见习也要结束了。   从第九周开始,总共安排了大概八次见习,由于不考勤不计分,加上绝大多数科室对大一生的宽容(爱来不来)态度,所以很多同学去了两三次以后就不再去了,坚持下来的是小部分。   不过307和613倒是全员坚持到了最后。   最后一次跟诊,教秘彭笑缘十点还没到就抽空对艾青禾道:“也没什么事,小师妹先回去呗,是不是快要期末考了?快回去复习吧。”   艾青禾一愣:“下个月才期末考……”   “下个月这不马上就到了,还是快回去复习吧,最后一天偷偷懒也行。”彭笑缘笑眯眯道。   师姐冯雪妮问她:“师妹下个学期还来吗?”   emm……这个……   艾青禾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肯定是想不来了,可是又不好意思说。   说了老师和师姐会不会觉得我很懒惰很不爱学习哇?   都是过来人,彭笑缘和冯雪妮哪儿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还是不要来了,珍惜校园时光吧,以后想休息都没机会喽。”   “就是,谈谈恋爱,旅旅游,吃吃美食,都去体验一下,想上班还不容易,以后你只怕没得休,我已经四五年没休年假了。”   冯雪妮又说:“来来来,师妹加个联系方式,我回学校就找你吃饭啊,你有空也可以找我玩。”   “我怕师姐你没空。”艾青禾实话实说。   “其实还是有休息的。”冯雪妮哈哈笑了两声,“一个月还是能休到一个完整周末的啦。”   艾青禾心里吐槽换了是她这两天肯定瘫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就这样,艾青禾结束了本学期的见习,临走前还最后帮一个脸上被化妆品弄出皮炎的病人敷了脸。   出了皮肤科,一时也不知道去哪儿,发信息给杨梦津和孟彦卿,只有杨梦津回了:【我这边还没说能走呢,要不你先回去吧。】   艾青禾想了想,还是等她一起回去吧,找个地方坐坐,两个小时很快就过了。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去骨科瞅一眼。   上上周那次见习杨梦津碰上抢救,下班很晚,她和孟彦卿去找她,已经去过针康科了,但骨科她还没去过呢。   骨伤科门诊的走廊里人多,随处可见轮椅进出,艾青禾穿行在候诊人群里,留心诊室门口显示的应诊医生的名字。   黎奉和,运动创伤门诊的,孟彦卿说过,他的带教叫这个名字。   她一间间诊室看过去,刚找到地方,就跟出来看患者怎么还没进来的孟彦卿碰了个正着。   叫号系统已经将名字叫过三遍,但病人还是没进来,孟彦卿探头出去问:“蒋华,蒋华来了没有?”   结果病人没来,倒是艾青禾来了,他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可以下班啦,老师和师姐叫我回去复习。”艾青禾应道,踮脚好奇地往他后背看。   诊室里的布置和皮肤科的差不多,但看起来还要宽敞一点,东西也不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治疗床,就没了。   至于老师长什么样,她瞟了一眼,是个戴眼镜的看上去蛮年轻的帅哥。   对方正好看过来,笑眯眯的,像看什么热闹,她有些不好意思,匆匆收回目光问孟彦卿:“你什么时候能走?”   “十二点以后。”孟彦卿低声应道,又喊了一声蒋华,还是没人应,便语速很快地对她说了句,“你先回去吧。”   “我在这儿坐坐等你们吧。”艾青禾忙应了一句,闪到一边去了。   孟彦卿一时也顾不上跟她多说,扭头对黎奉和道:“老师,病人不在。”   “那就叫下一个。”黎奉和示意跟诊的学生,然后好事地问孟彦卿,“刚才跟谁说话呢?”   “我同学,皮肤科的老师提前放她下班了。”   “然后来找你?”黎奉和问了一句,见他点头,就玩笑道,“要不你也提前下班,跟同学逛逛街去?”   孟彦卿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不用了。”   黎奉和看着他,觉得很奇怪:“不用就不用,你耳朵红什么?”   孟彦卿这下愣得更厉害了,甚至显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抬手去摸耳朵。   “骗你的,没红。”黎奉和见状,相当恶作剧地哈哈笑了两声。   孟彦卿:“……”   跟诊的研究生师姐忍着笑吐槽:“师弟你想怼就怼吧,反正最后一天了。”   “懂了,这不是普通同学,是女朋友吧?”黎奉和眉头一挑,“所以真的不要提前收工,去逛逛街聊聊天,谈谈情说说爱?”   好了,这下他感觉到脸上的热度了,孟彦卿心里一提,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生怕这话被艾青禾听见。   随后有些讷讷地纠正:“是同学,不是……”   “哦,你喜欢人家,但还没在一起是吧?”黎奉和见状一乐,见病人进来了,就冲他挥挥手,“一样的一样的,回去吧,反正也期末了,不管你是去谈情说爱,还是回去复习,都可以。”   “门诊就这几种病,你来几次也都看得差不多了,今天也不会有新的,看不看都没问题。”   巧的是现在进来的病人,正是他第一天来见习时见过的那位膝盖还没好就去打篮球结果把又伤了,黎奉和问他儿子够不够孝顺的那位。   这次是来复查的。   黎奉和一边给他做检查,一边让跟诊的研究生开检查单,还跟孟彦卿又说了一遍:“回去吧,这儿真没什么事。”   孟彦卿只好答应,犹豫几秒,才接着道:“那老师……我下学期还能来么?”   “还来啊?”黎奉和有些惊讶,“这么喜欢上班呐,难道这就是家学渊源的威力?”   孟彦卿:“……”该怎么解释我只是感兴趣:)   “行行行,你想来就来,来之前你跟我说一声,看看我门诊哪天。”黎奉和答应道,他刚应好,他又说了句,“你找大三的师兄师姐借一下《临床医技学》的课本,把骨科的影像那部分先看看,有条件最好找人学一下手术室操作,没条件就先网上找视频看看,到时候我安排你去手术室学一下,回头带你上手术帮我搬大腿。”   孟彦卿心里一喜,这下走得更情愿了。   等他洗手下了班,跟诊的研究生才好奇地问黎奉和:“师兄,你这么看好师弟啊?”   才大一,他就想着带人家上手术了。   “他喜欢啊,那就去看看呗,又不是让他给病人主刀,再说……”他扭头嫌弃地看一眼对方开的处方单,“他比你们省心多了,大姐,细辛是15g,不是150g!”   跟诊学生:“……”   艾青禾在诊室外等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张空出来的椅子,小心翼翼地沾着椅子边坐下。   刚把书包里的复习资料拿出来没一会儿,诊室门又开了,孟彦卿提着书包从里面出来。   她有些惊讶:“你也可以走啦,不是说要十二点?”   孟彦卿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得太详细,只说老师也让他回去复习。   然后说:“老师说下个学期可以带我去手术室看看。”   艾青禾哇了一声:“你下个学期还来啊?”   “你不来了?”孟彦卿有些惊讶。   “下个学期万一每天都满课呢?特别是周四,要是那天上下午都有课,那岂不是来不成?”艾青禾辩解到最后,才说了句实话,“当然啦,也是因为我不爱学习。”   说完还用力点点头,像是强调什么,又好像是刻意说给他听。   孟彦卿心里一跳,嗯了声:“到时候再看吧,看看课程表安排,再问问老师。”   接着立刻问道:“我们是先回去,还是等杨梦津?”   “等等好了,现在十点多,离十二点没多久了。”艾青禾应着,左右张望,看能不能给他找张空椅子。   但孟彦卿却道:“那就下去等吧,食堂那边有地方坐,人也少,安静点,可以背背书,让杨梦津下班了去找我们。”   “也好,那就去吧。”艾青禾将手里那份复习资料卷了卷,提着书包起来。   孟彦卿说的那个地方在住院部后面,一条通往食堂的长廊,边沿隔一段就安置有一条石凳。   从走廊一直走到尽头,视野开阔起来,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坛,花坛对面是三层高的食堂。   大概是因为还没到饭点,一路过来都没什么人。   艾青禾不想再走了,便提议:“就坐这儿吧,对着花背书也不错。”   十二点刚过五分,杨梦津同带教老师道别后下楼,按照艾青禾在信息里描述的路线找过去,便看见俩人正背对着她的方向坐在一起。   肩并着肩,正低头说着什么,以她最近谈恋爱的经验来看,这种衣袖已经微微碰到一起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近到完全可以用亲密来形容,异性之间,如果对彼此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是不会、也不该这样的。   也不知道这俩人在聊些什么,自己突然出现,会不会打扰到他们……杨梦津的脚步有些犹豫的放慢。   但她走近了,听清他们说话的内容居然是:“荆芥。”   “辛,微温,归肺、肝经,解表散风、透疹、消疮,用于感冒头痛、麻疹不透风疹瘙痒、疮疡初起。”[1]   “竹叶。”   “甘、辛、淡,寒;归心、胃、小肠经;清热泻火,除烦,生津,利尿;治热病烦渴,口舌生疮,小便短赤涩痛。”[2]   这是正一来一往地互相抽查中药的知识点呢,杨梦津不由得有点赧然。   她耸耸肩,还真是这人自己是什么样的,看别人就觉得也是一样的,嗐。   孟彦卿这时问:“白头翁。”   艾青禾刚要回答,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咳,立刻扭头望过去。   “你下班啦?”看见是杨梦津,她立刻就说,“走了走了,下午再背。”   背得实在太痛苦了,孟彦卿发神经,非要打乱顺序随机提问,说这样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记住了,毕竟卷子上也不按什么解表药清热药的顺序来出题。   病人更不可能按这个顺序来生病。   很有道理,就是难为人。   六月就这样过去了,七月份的第一周,本学期全部课程宣告结课,并且在这周的某个晚上进行了英语期末考。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陆续考完了五门课程,别的都好说,只有最后一门《生物化学》考完后大家的反应是这样的:“完全不知道题目在说什么,每个字都懂,组合起来就不懂了。”   “考脂肪的转化过程,题干怎么是减肥啊?我都想直接写一句管住嘴,迈开腿了!”   “江湖传闻‘生理生化,必有一挂;病理病生,九死一生’,我还以为说说而已,谁知道居然是来真的!”   艾青禾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听着大家这些吐槽,抱着闻婧的胳膊瑟瑟发抖:“我觉得……我们得请陈嘉渝吃顿饭,你觉得呢?”   化学反应和方程式这种东西,对艾青禾这种文科生来说还是太难了,她上课就听得一知半解,复习更加没法理解记忆,只能走死记硬背路线。   但问题在于,老师划重点划了一本书,问就是有十套卷子,老师也不知道他们学院到底会抽到哪一套,为了保险起见,当然是十套卷子的重点一起划啦!   偏偏其他科目也需要大量记背,能分给生化的时间并不多,所以艾青禾复习得相当痛苦,经常半夜两三点发一条吐槽的朋友圈(屏蔽家长版)。   好在后来陈嘉渝帮忙,按比例算好分数,给大家重新勾了一遍重点,目的是保及格。   每个重点都挑得有理有据:“这个知识点老师上课着重讲过/课件标红/比较迎合热点问题……大概率会在多套题里都有出现……”   背完这些还有余力,再背其他的,不求高分,及格就行。   这么一来,要着重记忆的东西立刻就少了至少三分之一,大家的压力大大减轻。   等熬到了考场,拿到试卷,艾青禾名字和学号都顾不上写,立刻先翻到最后看大题。   天呐!都是背过的,而且她基本都还记得!   像被同学吐槽的那道脂肪的转化过程,陈嘉渝当时就说:“人体三大营养物质的转化老师讲了很久,是一个非常基础且重要的知识点,我想不出老师不考的理由。”   艾青禾一边刷刷默写自己背的东西,一边庆幸得亏学霸会押题。   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个,因此听她说要请陈嘉渝吃饭,其他人立刻便同意了。   严自恒还说:“光吃饭哪够,我们去唱歌啊,终于考完了,这不得嗨一下啊!”   热闹完过了两三天,艾青禾就收拾好行李,和三下乡队伍的同学一起,踏上了参加社会实践的旅途。   当然啦,因为目的地是桂城,所以实际上也是回家。   她相当得意,跟范月娥打电话的时候还说:“省了车票钱诶!而且你和老爸也不用来接我了,省了油钱,哇哦,双赢!”   范月娥笑着问她:“那你是不是也不回来住不回来吃饭,让我省半个月伙食费?”   “那不行的,我们队长说可以回家住,所以我决定回家住。”艾青禾笑嘻嘻道,“妈你再帮我们做个调查问卷呗?”   范月娥饶有兴致地问:“你们要做什么调研?”   “就是……嗯、大家对慢性病的中医病因的认知、愿不愿意接受中医药的治疗和干预呗,还有有没有用过中医防治方法,比如饮食调理和穴位按摩之类。”   “哦,这个可以,你们打算怎么做?”   “带上问卷去挨个问呗,妈你帮我填一个,我再让大姨小姨和舅舅舅妈他们也一人帮我填一份,你同事能帮我不?”   艾青禾算盘都打好了,必须发动身边的亲朋戚友,争取拿到多多样本。   范月娥满口答应:“可以啊,我跟你王阿姨她们说说,到时候让咱们家属院的邻居也帮帮你。”   她问艾青禾他们“三下乡”这个社会实践都有什么项目,艾青禾数着手指跟她说,有义诊、有健康宣讲、有心肺复苏操作培训,还有小学生的中医药知识第二课堂。   ——旧年刚开学那会儿他们去市里买电脑,遇到路人突发心梗,只有孟彦卿懂操作,其他人都遗憾帮不上忙,后来艾青禾进了青协,有一次的培训正好是心肺复苏术,她立刻屁颠屁颠去学了。   这次跟义诊队对接的是市团委的工作人员,对方很热情也很客气,给他们将住宿安排在市委附近的一家宾馆里,都是标间,整洁明亮,环境相当不错。   艾青禾他们几个要回家住的同学先将行李留在宾馆房间,和大家一起去开会。   其实也就是跟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见见面,报备一下接下来他们将要开展的活动,需要什么支持,看对方能不能给到什么支持。   “我们最后定在老街那边摆摊义诊,急救技能培训和医学知识科普宣讲也在那儿,刚好街尾有个小广场,第二课堂是在市第二小学。”   艾青禾一边跟范月娥交代着接下来要做什么,一边有些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菜。   艾闻喜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问道:“你们就十五天,这么多事忙得过来么?”   “当然能啦,我们二十多个人呢,分组干,而且有的活动不会持续很久的,像第二课堂,就一周而已,第二课堂结束了,我们就加入做调研的组,调研结束我们就机动了。”   艾青禾解释完,又问范月娥:“妈你帮我跟王阿姨她们说了没?”   “说了说了,都答应了,放心吧。”范月娥点头道,“你最好周末发卷子,人多,到时候你再给我拿几份,我拿回科室让同事帮你填。”   艾青禾高兴地直点头。   艾闻喜又问她:“那你们每天早上几点开工,去哪儿集合,我开车送你过去还是你自己骑车过去?”   他刚问完,艾青禾脸上就出现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等艾闻喜和范月娥看过来了,她才老实道:“我同学说来接我。”   “你同学?哪个同学?”范月娥立刻问道,“年前去买年货的时候见到的那个?”   艾青禾点点头。   “哪个啊?”艾闻喜没见过孟彦卿,倒是一点想不起来。   “孟医生的孙子,过年前去帮你拿药,人家还给她拿了一大袋零食的,你忘啦?”   她这么说艾闻喜就想起来了,一时神色有点复杂:“那样是不是太麻烦你同学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艾青禾的脸立马就皱了起来:“可是我都答应人家了。”   “万一人家只是客气客气的呢?”艾闻喜继续劝道。   艾青禾心说他是不是客气我还能不知道吗,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抿抿嘴,吃饭的动作都慢了。   范月娥看她一眼,无语地冲艾闻喜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交际,她都要二十岁了,你还管这么多,管得过来么,多给点钱带身上备用就是了。”   说完又转头嘱咐艾青禾:“也可以自己坐车过去,就不麻烦人家了。”   艾青禾松口气,立刻乖巧应好。   艾闻喜虽然没有继续阻拦,但第二天早上却刻意推迟了去工地的时间,等到艾青禾要出门了,才和她一起走。   还说什么:“我送送你们,人家特地来接你,我不得跟人家道声谢么。”   艾青禾:“……”   孟彦卿想过接送艾青禾应该会碰上她的家长,但没想到会第一天就见到她爸爸。   接到艾青禾通风报信的信息,他立刻就下了车,站在车边等他们出来。   还时不时往后视镜看,确认自己的脸上和衣服都是干净整洁的,接着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艾青禾和艾闻喜出了小区门口,隔着马路看见对面树下的孟彦卿,一身白衣黑裤,身形高挑挺拔,已经渐渐褪去稚气,有了青年的轮廓。   艾青禾看到的第一眼,却是惊叹:哇塞!这人好像是来接老板的秘书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注:   【1】 《中药学》(新世纪第五版)   【2】 同上   ——   小禾苗:孟秘书,你今天干得很好   小孟:多谢艾总夸奖,所以涨薪吗?   小禾苗:?年轻人不要总是向前看!   小孟:好的,半路就把你推下去 第37章   七月盛夏, 时间还不到八点,太阳就已经很烈,被烤得滚烫的空气落到地上后折回, 变成热浪直扑人脸。   艾闻喜站在小区门外的路边,迎着日光虚眼往四周张望:“你同学呢?”   “对面啦。”艾青禾无语地提醒道。   说着又腹诽, 老爸真的好夸张,搞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一样。   艾闻喜顺着她的提示往对面看, 总算看见在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小汽车门边站着一个男孩子, 身高还不错,五官端正,精精神神的,忍不住松口气。   他对孟彦卿的第一印象还可以。   艾青禾被她爸拉着过马路, 走近之后, 孟彦卿只看了她一眼, 就忙跟艾闻喜打招呼:“叔叔上午好, 我来接青禾去三下乡活动那边。”   艾闻喜哎了声, 笑着问道:“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孟彦卿忙点头答应,觉得在他的打量下, 自己的呼吸好像有点慢。   与之相反的是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那就辛苦你了, 改天叔叔请你吃饭。”艾闻喜笑着寒暄, 目光打量不太遮掩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生。   他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 喜欢一个人时是什么眼神、会怎么表现, 他全知道。   只是多少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孟彦卿忍住想摸鼻子的冲动,抿唇应道:“不辛苦,应、应该的……叔叔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为什么应该?艾闻喜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   没等他再说什么,艾青禾已经开始催:“哎呀, 老爸你快去上班了啦,我们也要走了,还要去接其他同学呢,第一天就迟到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们。”   艾闻喜一噎,原本想说的话只好咽回去,无奈道:“行行行,你们开车小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艾青禾随口应道,扭脸看一眼孟彦卿身旁的车,犹豫几秒,还是决定坐副驾。   孟彦卿赶紧转身给她拉车门,还不忘回头同艾闻喜道别:“我们就先走了,叔叔上班路上也注意安全。”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孩子还挺有礼貌,艾闻喜也没法真的板起脸,最后还是笑着应了声好。   看着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艾青禾这才松口气,低声吐槽了一句:“还真是没事硬找事干,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出门了。”   孟彦卿握着方向盘,认真看着前面的路,他摸方向盘的次数还是少,加上又是第一次开车带她,难免有点紧张。   你喜欢的人坐在你的副驾,总归跟其他人坐在那儿,感觉是不一样的。   听到她说话,他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道:“叔叔也是关心你,担心你的安全。”   “我又不会丢,也不是跟别的什么人出去。”艾青禾反驳,还哼了声,有种没被信任的不满。   “但对叔叔来说,我就是个不一定靠得住的陌生人啊。”孟彦卿笑笑,问她,“你听说桂城上个月发生的事吗,有个女孩子说跟男朋友出去旅游,结果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所以她爸爸真是怎么多加防备都不过分,孟彦卿十分理解。   艾青禾听了一惊:“居然有这种事?没听说呢,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吃饭听我妈说的,她让我跟同学们讲讲,不是有些同学不是桂城的么,可能会趁这次三下乡顺便到处玩玩,要小心不要去太偏的地方,更不要跟陌生人走。”   孟彦卿应着,在红灯路口停下,问她:“吃不吃零食?有薯片果冻奶糖话梅和娃哈哈,还有别的。”   艾青禾一愣:“……你怎么放这么多零食在车上?”   “我妈装的,说给大家在车上无聊的时候吃吃。”孟彦卿一面说,一面伸手要去够后座的东西。   他别着身,伸胳膊的时候肩膀跟着往前送,直接就怼到艾青禾跟前来了。   连同他整个人都往她面前凑。   他衣服上洗衣液柔和浅淡的花香霎时间钻进艾青禾的鼻腔,氤氲成另一股味道。   清新干净,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孟彦卿赶在绿灯亮起之前将后座上那一袋零食拿了过来,直接递到艾青禾怀里。   怀里一坠,艾青禾这才回过神,觉得耳朵有点发热。   她低头扯开袋子上系好的结,看到最上面是一包拉面丸子,烧烤味的。   车厢到底是个密闭的小空间,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放大,尤其是在彼此都没有说话,很安静的情况下。   拉面丸子其实就是做成小圆饼状的干脆面,咬下去那一下和咀嚼的声音听起来都干脆干脆的,非常清晰,清晰到艾青禾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在开车,自己在这儿吃独食,是不是不大好?   她停下来,抿着唇犹豫一下,还是问道:“你吃不吃?”   孟彦卿对零食没什么兴趣,何况还在开车,他还没学会开车的时候吃东西这项技能,下意识就要拒绝。   可摇了摇头,说出口的却是:“我没手。”   语气莫名有些遗憾,艾青禾便理所当然地解读成:他想吃,但他没法吃。   她眨眨眼,声音变得有点不好意思:“……那、那我给你一个啊?”   说完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捏着一个拉面丸子往他跟前送。   孟彦卿眼皮一跳,心里蹭一下就蹿起一股热气来,奔豚似的撞着他的五脏六腑,同时化作从尾椎向上攀爬的让他战栗的酥麻。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翕动了一下嘴唇,恰好衔住那颗拉面丸子。   艾青禾连忙松开指尖,收回手去。   说实话,她也有点不自在,给异性喂吃的,emm……   死手你刚才怎么就动作那么快!   车厢里的空气在持续的沉默中变得暧昧又粘稠,艾青禾咀嚼的动作越来越轻,也觉得车里好像越来越热。   她想开窗,又怕自己的表现太过突兀。   孟彦卿比她好不到哪去,但好在他还需要开车,这是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去做的事,他可以顺理成章的不用说话,任由胸腔里那颗心毫无规律地雀跃,不用怕它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好在桂城实在是个小城市,从艾青禾家到市委附近的宾馆,在早上交通顺畅的情况下,也就花了不到半个小时。   艾青禾和孟彦卿这次都被分在了负责中医药文化体验第二课堂那一组,接下来七天,每天早上都要去二小和小朋友们一起做活动。   同组还有另外三位大二的师兄师姐,孟彦卿的车到门口时,他们早就带着今天要用的教具等在楼下了。   “我去帮忙搬东西,你不用下车。”孟彦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低声对艾青禾说了一句。   艾青禾哦了声,见他朝自己伸手,又愣了愣:“……要什么?”   “垃圾不扔吗,还没吃完?”孟彦卿也很疑惑,一包拉面丸子能吃这么久?   “哦哦,给你。”艾青禾这才明白过来,将塑料袋递给他。   看她食指和拇指捏着塑料袋边边朝这边递的手势,孟彦卿很难控制得住自己不去想她给自己喂零食的那一幕,呼吸忍不住一顿,嘴唇也跟着抿了起来。   等他推门下了车,艾青禾第一件事就是把车窗降下来。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车厢,中和了过于燥热的空气,也让艾青禾的情绪慢慢恢复平稳。   她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大家将两个箱子塞进后备箱,其中一个还是皮箱,有位师兄说:“明天的东西多,我们还是换袋子吧,箱子有点占地方。”   “也行,回去把队名的贴纸撕下来贴到编织袋上好了。”师姐哈哈笑了一下道。   说完就拉开了车门,艾青禾听到师姐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师妹上午好,吃早餐了吗?”   艾青禾连忙点头:“吃了,师姐你们吃零食吗?孟彦卿从家里拿的。”   师姐探头一看,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我靠,将信将疑地看向孟彦卿:“师弟你……这么爱吃零食?”   还没看出来!   孟彦卿系好安全带,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家开小卖部的,我妈怕我们路上无聊,从小卖部装的。”   靠在椅背上的师兄嗯了声,立刻坐直起来:“小卖部?我靠,我的童年梦想!”   “可是他说开小卖部的话东西都不给吃的,要留着卖钱。”艾青禾当然知道为什么会是童年梦想啦,立刻扭头解释,顺便将一大袋零食递给大家。   “要是我家……”师兄接过零食袋,诶嘿一笑,“没关系,我会当小老鼠。”   市第二小学离大家入住的宾馆也不远,孟彦卿又走的近路,不到十分钟,艾青禾就看见了指向二小的路牌,距离学校还有五百米。   孟彦卿的车速也随之慢了下来。   九点整,他们抵达桂城第二小学的校门口,见到了早就等候在此的梁老师。   梁老师是三年级的年级长,将近五旬,头发间隐约可见一丝花白,架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可亲。   他们小队的队长是大二的师姐,师姐出面跟老师寒暄了解情况,其他人搬着东西跟在一旁,一行人边说着话边往校园里走。   学校不大,进门左手边是门卫室和通知栏,右手边是羽毛球场,每一面围墙上都张贴着学生们做的手抄报。   艾青禾远远看了一眼,低声跟孟彦卿道:“我又想起来小学六年每一年都被手抄报支配的恐惧了。”   一开始大家都只是普通的写写画画,随着年级越来越高,大家的花样也越来越多。   “有人会在手抄报上做拼贴画,那时候也很少很少会有家长帮孩子做手工作业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多创意。”   语气颇有些感叹,孟彦卿听了就笑:“还没被规训好小孩子经常会比大人更多奇思妙想,大人的思维往往都已经在长年的学习和工作中被固定了。”   “这就是思维定式吗?”艾青禾歪着头看他一下。   孟彦卿应是,和她一起,跟着进了教室。   教室已经提前布置好,将桌椅拼成五个大长桌,每一张有八张桌子,这次第二课堂总共有四十个小朋友参加,都是三年级。   今天的第一节课的主题认识中草药,要演一出“神农尝百草”的皮影戏,队长师姐的爷爷是皮影戏艺人,给她做了一套《神农尝百草》的皮影。   他们刚把东西准备好,孩子们就陆续来了,一进来就看见讲台上的布置,好奇地问梁老师:“老师,是要演木偶戏吗?”   “等下就知道了,快点找位置坐好。”梁老师催着他们动作快点。   当然不可能一上来就演皮影戏了,要先介绍一下他们来自哪里,这次是什么活动,今天的活动内容是什么,又铺垫了一下中医中药的相关小知识,这才开始演皮影戏。   艾青禾很少看皮影戏,十分好奇,她坐在自己负责的那一组小朋友的旁边,手撑在桌上托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师姐手里的皮影。   一旁的小孩有样学样,也跟着撑脸托腮,在门口负责拍照的师兄见状一乐,举着相机留下了这一幕。   皮影戏演完,艾青禾第一个带头鼓掌,兴致勃勃地举手:“老师老师!我可以玩一下吗!”   孩子们:“???”   这对劲吗,你一个老师,跟我们小孩子抢?   立马也争着举手:“老师老师!我也想试试!”   “老师!我才是真的小学生,那个是冒充的!”   “就是就是,看看我看看我!”   艾青禾乐不可支,还在浑水摸鱼继续起哄:“我只有二百多个月大,还是小朋友啦,吃得多长得高又不是我的错——”   孟彦卿回身看着她脸上的酒窝忍不住笑,觉得这时候该给她一根棒棒糖,那就更好混进小孩里了。   第二课堂每天只有半天活动,中午下课,孟彦卿他们就直奔被称作大本营的老街义诊队。   具体位置是在老街那一片几条街道的共同街尾,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小广场,逢年过节街道会在那里布置盆花和花灯。   每年的农历二月初十是这一片的游神日,前后几天就会在这里放露天电影,同样张灯结彩热闹非常。   不过现在已经七八月份,年早就过完,离国庆又还有一段时间,自然是毫无布置的,干干净净一个小广场,正好适合用来做义诊。   场边停着两辆白色面包车,车旁是两顶蓝色的救灾帐篷,不过“救灾”二字已经被校徽和队徽遮挡住了。   说话声正从打开的帐篷窗口往外飘。   帐篷对面是一片荫凉的空地,支着一排红顶帐篷,帐篷里几张折叠长桌拼接在一起,外边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容城中医药大学桂城义诊队。   边上一顶帐篷下则是好多红色的胶凳,穿着白大褂的队员们正在忙碌,有人在给排队的市民量血压贴耳穴,有人趁着人多在做问卷调研,还有人在发中药香囊。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桂城队很幸运得拉到了一笔赞助,赞助商是容城一家连锁药房,据说是某位师兄的家里人介绍的。   老板很大方地赞助了一批可以做香囊的中药材,跟他们对接的容城团委则是拨了一笔不多不少的款项,他们向厂家订购了八千多个香囊。   艾青禾他们刚下车,就被往义诊帐篷刚送完香囊回来的师兄发现了,对方喜出望外:“你们回来啦?来来来,一起干活。”   帐篷的门一掀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浪,大夏天的帐篷里跟凉爽可沾不上边。   中间是几张桌子拼成的大方桌,桌上放着一袋袋二次加工过的小药包,可以驱蚊避疫的药材打成粗粉用白色的小布袋密封起来,他们要做的,是将药包塞进香囊里,然后送去义诊区。   艾青禾用速消液做了手消,坐下开始帮忙,好奇地问一旁的隔壁学院同学:“我们一天要送出去多少啊?”   “师姐他们估计一天大概是五六百个,还得留一部分到时候去调研的时候送。”   话音刚落,就听到同小组的师兄吐槽:“不是我说,饭呢?我们忙了一早上回来,饭都不给吃就让干活啊?黄世仁都没这么狠!”   艾青禾立刻抬眼看过去,对啊,都中午十二点半了,怎么还没放饭?   这是有人回答道:“在路上了,第一天嘛,业务还不熟练。”   后勤组有三个人,工作就是负责搞定大家每天的午晚两顿,一天的餐标是四十块。   十五天的伙食费至少六七百,另外还有交通费,说实话,大家为了毕业要的素质教育学分和志愿者工时真是付出甚多!   艾青禾啧啧两声,一边装着香囊,一边抬头往人群里打量,发现孟彦卿竟然不在。   难道是停好车以后直接去了义诊那边?也不是没可能。   但她刚这样想完没过十分钟,孟彦卿就掀门帘进来了,怀里还端着一个黄色的塑料箱。   师姐问他拿的什么,他弯腰将箱子往帐篷边上放,应道:“饮料,冰镇的,大家想喝可以自取。”   刚才问饭怎么还没来的师兄立刻凑过去,问道:“你从家里拿的?”   孟彦卿应是,率先打开箱子,拿了瓶豆奶,直起腰视线往帐篷里一扫,紧接着将手里的饮料往艾青禾这边递。   最高温度到三十六七度的天,帐篷里又没有空调,只有两把落地扇,冷饮真是能救命,大家连忙同孟彦卿道谢。   艾青禾将手里装好的香囊放进收集箱里,拿着饮料站起来,咬着吸管往门口走,探头往外一看,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眼都花了。   “我给那边的师兄师姐送几瓶喝的过去?”她回头问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说:“要不还是我去吧?外面太晒了。”   “我去就可以啦,一点点路。”艾青禾用力嘬了几下吸管,将盒子里豆奶喝完,觉得整个人都凉快不少。   她找了个塑料袋,装了几瓶饮料提过去对面。   “师妹哪来的饮料?多少钱?”师姐接了瓶可乐后问道。   艾青禾连忙摇摇头:“孟彦卿从他家里拿来的。”   “那还真是麻烦他了,真是帮了大忙,正渴着呢。”师姐耸耸肩呼出一口气,又问她,“师妹要不要来试一下量血压?”   “好呀。”艾青禾眼睛一亮,立刻点头答应,有点跃跃欲试。   说实话,她学了以后还没怎么给别人量过血压呢,皮肤科需要量血压的病人一个早上碰不到几个,又有实习的师兄师姐,根本轮不到她操作。   正好这时来了一个富态的胖阿姨,笑眯眯地问:“你们这里是可以免费量血压吗?”   “是,您要量一下吗?”艾青禾点点头,请对方坐下。   “量一下。”胖阿姨笑呵呵道,“肯定没什么问题,我今天吃了降压药的。”   说完她又问:“你们会在这里摆摊摆多久啊?”   “两个星期吧。”艾青禾回答道,将电子血压计的袖带套上她的胳膊。   “是上下午都在吗?”   “是呀,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都在这儿的,不过中午一两点的时候可能我们在对面的帐篷。”   “要午休的嘛,我懂。”胖阿姨点点头,“下午我就让我们家老太婆来玩,省得她天天在家跟她儿子吵架。”   艾青禾也没问,但胖阿姨特别健谈,给她把血压量完,艾青禾也就基本知道对方家那本难念的经都写了什么了。   简单来说就是胖阿姨的婆婆年纪越大越挑剔,而且她挑剔的对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亲儿子,阿姨的丈夫。   这位叔叔是电网的检修人员,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都在外检修线路,既辛苦又危险,按理说当妈的一般都会心疼孩子,但老太太不是,孩子在外,她只要他注意安全别把命丢了就行,回来了呢,就嫌弃这嫌弃那,嫌弃他吃饭吧唧嘴嫌弃他太晚睡觉嫌弃他说话大声……   “感觉他呼吸都是错的。”胖阿姨很无语地吐槽,说老太婆就是太闲太有精力了,才会这么多事,“得给她找点事做,不然真的太难搞了,她是不为难我,但这样很闹心啊,都不敢想我老公退休以后这个家该怎么办!”   大中午实在太晒,加上又是午饭的饭点,小广场这儿真没什么人了,艾青禾闲着,便继续听胖阿姨吐槽。   “连我女儿都经常说,阿婆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骂我爸了,觉得她老爸很惨。”   “是因为她对孩子要求比较高,所以比较严厉吗?”艾青禾托着脸,好奇地猜测。   “她对我们家姑姑就很好哦。”胖阿姨摇摇头,大方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村里大家都知道的,是因为我老公长得像他爸,老头年轻的时候对不起过老太婆啦。”   所以任谁天天对着一个跟自己恨的人长着那么相似的一张脸的人,心情也不会美丽到哪里去。   但是呢,“我也很讨厌他们吵架,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吵我无所谓的,但是我在家的时候也吵,就很讨厌,是不是?”   艾青禾连忙点头:“对啊对啊。”   胖阿姨又笑呵呵地问她读大几了,聊了几句,艾青禾突然看见又有人来,还是直奔她这边的,愣了一下,旋即连忙起身。   “阿姨……”   是孟彦卿的妈妈来了,艾青禾刚要说孟彦卿在那边帐篷,朱善英就已经到了跟前。   “哎呀你在这儿呢,正好,吃饭没有?给你们送点菜。”她说着,将带来的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艾青禾啊了一声:“……孟彦卿他在对面,阿姨……要不我叫他过来?”   他妈妈给他的东西,还是他来签收比较好吧?   “不用不用,我给他发信息了,他知道的。”朱善英笑眯眯道,“你们也是,别太辛苦啊,天这么热,多喝水,别中暑了,阿彦拿的饮料你们不要客气,随便喝,家里最不缺这些东西。”   话音刚落,旁边胖阿姨就出声:“诶哟,老朱,你家小孩啊,那么巧?”   朱善英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人,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过来量个血压,听说他们一直在这里,我打算下午让我家老太婆来走走,在外面玩一下,消耗一下精力,省得在家骂老王。”   “哦,那是,你家婆是比较……”朱善英说了一半又停下,扭头对艾青禾介绍道,“这是我们家隔壁的隔壁那家茶叶店的老板,你叫徐阿姨就行,徐霞客那个徐。”   艾青禾还没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喊人:“徐阿姨好。”   “……原来是你家小孩啊?亲戚家的?”胖阿姨相当之疑惑。   “哦,那不是。”朱善英笑着摇摇头,“是我家阿彦的、同学。”   “哦哦,同学啊。”胖阿姨扭头看一下艾青禾,笑眯眯地夸,“长得真好。”   大人说话好像有点怪怪的,艾青禾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等她想明白哪里不对劲,孟彦卿过来了,他跟胖阿姨打了声招呼,就对艾青禾道:“午饭取回来了,去吃饭吧。”   接着又去通知其他人,艾青禾连忙帮着收拾好桌上的东西。   “妈,我们先走了。”孟彦卿对朱善英道。   朱善英诶了一声,忙问:“晚上回家吃饭吗?”   “队里一起吃,还要去做香囊,晚点回去。”孟彦卿回头应了一句。   朱善英得到答案,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孟彦卿提着保温桶和艾青禾一起回到帐篷,桌上那些制作香囊的用具都已经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的盒饭。   盒饭两荤一素,还有一份例汤,艾青禾刚用湿巾擦过手,孟彦卿就已经将她那份饭取了过来,正站在旁边开保温桶。   桶盖刚拧开,一阵浓郁霸道的肉香立刻往外蹿,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师弟你怎么还自己带饭啊?”   “……我家住附近,我妈刚送过来的。”孟彦卿哭笑不得地解释,招呼大家,“都来分分吧,没多少,大家尝尝味道。”   说是红烧肉,但里面还有虎皮鹌鹑蛋和鲍鱼呢,他趁着大家过来之前,眼疾手快地给艾青禾夹了好几块。   还问她:“要不要肉汁拌饭?好吃的。”   艾青禾点头,捧着饭盒递到他面前:“一勺就够了。”   孟彦卿应好,给她舀了满满一整勺汤汁,红亮的汤汁瞬间将米粒都染红了,他看一眼,点点头,这么点饭,一勺汤是够了。   顺便给她多夹了一个小鲍鱼,“不小心带上来的,懒得放回去了,你将就吃吧。”   艾青禾眨眨眼,抿着唇笑。   一旁的师姐看出点什么来了,逗他:“师弟,我也是师妹,你也多给我一块肉,快点。”   她说完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有人笑了第二声,像是点燃引线的火星,随后便是大家此起彼伏的笑。   艾青禾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孟彦卿倒像是无所谓,淡定道:“不吃肉了?”   “诶,别别别,你看你又急眼!”   “开玩笑而已嘛!”   大家就这样立刻放弃了调侃他们,艾青禾松口气,咬下一口厚实脆弹的红烧鲍鱼,眯着眼听大家说笑。   “好不好吃?”耳边突然响起孟彦卿的声音。   她抬眼一看,见菜已经分完了,他正掰开一次性筷子。   “好吃!”艾青禾点点头。   孟彦卿冲她笑了一下:“这是我妈做的,改天你再尝尝我的版本。”   艾青禾闻言眨眨眼,歪头看向他,直到将他看得有点紧张了,才应:“好啊。”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果然,不管什么时候,跟厨子关系好是不会亏的   小孟:好吃吗,多吃点   小禾苗:?你想干嘛   小孟:猪养大了你觉能干什么   小禾苗:……拱你屁股,把你叉出去 第38章   市二小的第二课堂只有七天, 而且七个半天,所以很快就结束了。   这七天里,除了第一天是皮影戏, 后面六天艾青禾跟队友们带着孩子分别体验了制作中药香囊、中药材拓印画和拼贴画、制作简易版八珍糕和山楂糕和小郎中角色扮演这几项活动。   别说小孩子们玩得开心了,艾青禾这个大孩子也觉得很新鲜, 让她带组,她玩得比同组的小学生还投入。   特别是做拓印画和拼贴画, 她还要跟人家比比谁的最好看。   小同学不服气, 说老师你比我们大那么多,懂得比我们多,你这叫以大欺小。   她振振有词地反驳:“我才二百多个月,还是个孩子呢, 这明明叫公平竞争!”   还问孟彦卿:“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一听就是歪理, 小学生差点被气哭, 但她说做完了能送给她, 她立刻又好了。   总之, 艾青禾在第二课堂玩得很开心,也正因此, 她是几个老师里跟小孩们最能玩到一起的。   课程结束时要分开, 她那组的小孩拽着她的衣角依依不舍:“老师你下个学期还来吗?”   “不来哦, 我们寒假没有这个活动的, 要暑假才有, 嘿嘿。”   “那明年暑假你还来吗?”   “不确定哦,要看安排啦。”   “那我们是不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不好说。”艾青禾实话实说,“有缘分就会见到了,说不定明天我们又见面了呢?”   当然没有再见了,第二课堂结束之后, 艾青禾回归义诊队,去帮忙装了几天香囊,期间协助孟彦卿和师姐办了两次心肺苏复的科普教学,等香囊都装完,刚好是周末,她带着厚厚一沓问卷和一袋香囊回家属院去做调研。   同行的还有孟彦卿,两人一组嘛,得有个负责拍照记录的。   范月娥正好周末休息,一早就下来等他们,被她叫来的一群人在楼下的八角亭边坐着,觉得非常新奇。   “现在小孩暑假都要做这种什么社会实践作业啦?”   “是啊,还要写报告呢,比以前麻烦多了。”   等见了艾青禾和孟彦卿,八卦因子瞬时被激发,领问卷的时候,不停地盯着他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来的阿姨年纪都不大,眼神好着呢,所以艾青禾就统一给大家念题目和选项,念一遍她们就知道自己要选哪个了,没多久就收上来七八份问卷。   艾青禾心花怒放,加上范月娥拿去单位让同事帮她做的那些,她手头已经有二十多份问卷,基本可以收工了。   “谢谢各位阿姨,来来来,一人一个香囊,可以驱蚊防疫的。”她笑眯眯地将香囊发给大家,扭头看见住在自家楼上楼下的两位老太太,立马拿着问卷就迎上去了。   孟彦卿落后她两步没跟上,被王阿姨一把拉住胳膊。   “小伙子,别走啊,跟阿姨们聊会儿天呗。”   孟彦卿一愣,下意识看一眼艾青禾的妈妈,一时犹豫,也就没能立刻走得掉。   王阿姨笑眯眯地问他是哪里人,跟艾青禾是不是同班同学。   他点着头用方言应道:“我家住在老街那边。”   阿姨们一听就来劲了,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说是开小卖部和跌打馆的。   “哦哟,那你学中医,岂不是以后要继承家业啦?”阿姨们惊讶。   孟彦卿眨眨眼,偷偷瞟了一眼艾青禾的妈妈,这才应道:“不好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倾向于留在容城,容城的职业平台大一点,发展会好一点,我爷爷也是这么建议。”   语气听起来十分认真,让人听着就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   阿姨们对他的想法很是赞许:“那当然啦,可以在大城市待得下去,为什么跑回这个小地方来。”   “好男儿走四方,没出息的才守在爸妈脚下,而且大城市对以后小孩好啊,教育什么的,可以享受到的资源比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好多了。”   孟彦卿笑着静听,期间还侧眼看了一下艾青禾的妈妈,见她也是笑眯眯的,没什么不赞同的意思,心里不由得放松了少许。   “那你有没有女朋友啊?”王阿姨突然发问。   孟彦卿一愣,旋即紧张起来,刚松开的那书气立刻又紧绷起来。   “……没、没有。”他有些不自在。   甚至觉得鼻子有些痒,想挠,但又不得不忍住。   阿姨们劝他:“哎呀,趁年轻多谈几次恋爱啦,又是在学校,有空,等你上班了就没时间咯。”   “我外甥就这样,催他出去交朋友,他说每天上班累都累死了,没力气,我姐跟姐夫还觉得他是故意敷衍,后来他们去京市玩,在儿子那里住了半个月,哎哟,每天光上下班就要花几个钟头,天天晚上十点十一点才回来,天刚亮就出门,一周上六天班,像卖给公司了,哪里有空谈什么恋爱,吃饭都没时间。”   “所以还是要趁早。”有个阿姨凑近了问孟彦卿,“你喜欢什么样的?跟阿姨说说,阿姨给你留意留意,我也有同事的女儿在容城读大学的,你们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怎么样?”   “……不用不用,我、我不着急,暂时没有想法。”孟彦卿这下真觉得屁股下有针了,应完急忙起身,“我去给青禾拍个汇报要用的照片,阿姨你们慢聊。”   话刚说完,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他一走,就有邻居同范月娥低声道:“你家小禾是不是还没对象?我看这男孩家里条件不错,他们又是同学,近水楼台的,发展一下也不错。”   “就是,她也大了,不怕早恋那一套了,结不结婚那是以后的事,有合适的可以先谈着嘛。”   范月娥笑笑,语气略带敷衍:“牛不喝水按不了牛头低,这种事还是让她自己决定比较好,省得闹矛盾,现在还是学业重要。”   离八角凉亭的人语声慢慢远了,孟彦卿觉得身上那股混杂着囧迫和紧张的燥热感也平复下去,这才真正地松书气。   他刚走近,就发现艾青禾已经做完问卷调查,正将两枚香囊送给两位老人。   发觉有人靠近,艾青禾回了一下头,看见是孟彦卿,便冲他笑笑,然后介绍道:“这是我家楼上的杨奶奶,和楼下的华奶奶,奶奶,这是我同学。”   孟彦卿忙跟二位长辈问好。   杨奶奶看着他,笑眯眯地答应一声,又忽然问:“小帅哥叫什么名字?”   “孟彦卿,孟子的孟。”   杨奶奶听了,接着问:“孟延寿是你什么人?”   孟彦卿一愣:“……我爷爷叫这个名字,您认识他?”   “你家是不是在老街那边开了个跌打馆,楼上是开武馆的?”   这下就连艾青禾也疑惑了:“是呀,奶奶也去过他家跌打馆抓药吗?”   两位老太太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华奶奶还问她:“你想想你杨奶奶退休前是哪个单位的?”   “中医院啊……”艾青禾想了一下,倒吸一书气,“不会杨奶奶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吧?大大大大师姐?”   她震惊地扭头看向孟彦卿,记得她爷爷就是他们学校毕业的。   孟彦卿也很震惊,瞪着眼和她四目相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半晌才问:“……您是、是吗?”   “奶奶原来是中医院骨科的主任呢。”艾青禾介绍道,但还是好奇,以前怎么没听老妈说过,难道是老妈也不知道?   杨奶奶摇摇头,解释道:“校友那倒不是,就是以前经常听病人和家属提到你爷爷,说什么什么时候去过你爷爷那里拿过什么药,用了多久,你爷爷让他到医院来拍个片看看。”   不过确实是认识的,关系还很不错呢。   艾青禾好奇:“是怎么认识的呀?参加什么学术会议的时候?”   她眨着眼,往老人家跟前凑,华奶奶还抬手摸摸她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孟彦卿一看就知道,这人的小酒窝又起作用了。   长得好真的能占便宜,比如让人际交往变得容易许多,像艾青禾这样的,就最容易讨大人喜欢。   “都很久以前的事咯,那时候还没有你们呢。”杨奶奶笑眯眯地回忆道,“我家老头是搞西医骨科的嘛,以前是不大信中医的,觉得是一种安慰剂,家里有一个中医有时候也没法改变他的偏见,他很固执是不是?”   杨奶奶吐槽老伴儿吐槽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有一次他骑摩托车摔到小腿骨折,在家动不了了,哎哟,那个着急,天天惦记他还没开上刀的病人,觉得对不起人家,就想快点好。”   这时候就忍不住了,问老婆说,你老说你们中医骨科多厉害,要是给我用上,中西结合,是不是能好得快点。   但是他又不愿意到中医院去,怕被人知道了背后说他。   “人心里有鬼就是这样,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杨奶奶挤眉弄眼,艾青禾和孟彦卿被逗得笑起来,她看向孟彦卿继续道,“后来就想到你爷爷了,那么多人都说他好,肯定有两把刷子。”   找到孟家的跌打馆去一瞧,人家家里还教学生练拳呢,习武之人难免摔打,那病例真是一点不比医院少。   “然后他就信啦?”艾青禾问道。   “哪有那么容易。”杨奶奶笑笑,“虽然他自己用了药确实觉得恢复得快了一点,但他毕竟是个例,怎么能凭孤例下结论呢?”   所以他跟孟延寿约好,跟他一起做一个课题,用孟延寿惯用的方子为主方,治疗一百例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的闭合性外伤骨折,用一百个病例来论证疗效。   “内服加外用,早期要活血化瘀、消肿止痛,中期要接骨续筋、和营止痛,后期要壮筋骨养气血、舒筋活络、补养脾胃,我们也很科学的,对吧?因人而异,一人一方,也很讲究的,是不是?”   “是的是的。”两个小屁孩异书同声。   但孟彦卿的答应是因为他对这些治法治则并不陌生,并且持赞同观点,而艾青禾更多的是想继续往下听故事。   “然后咧?爷爷现在是信了吗?”   “信了一半吧,足够他以中立的态度去查阅更多文献、观察更多病例了。”   “再然后呢?”   “最后发现,不管是哪一种医学,都不是万能的。”   杨奶奶拍拍她肩膀,对她和孟彦卿有些语重心长地道:“没有一个医生是万能的,日后你们行医,最重要的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如果一个病人找到你,你治了两三个疗程发现没有起色,就要尽快将病人转介到更合适的地方去,上级医院、上级医师或者你认为能帮到对方的医生那里去。”   艾青禾跟孟彦卿受教地点点头,记下突如其来的一番教导。   同两位老人道别,艾青禾送孟彦卿出去,路上还聊这事。   她问他:“你以后要接你爷爷的班吗?”   “方向一致,但也许不会回来,容城的平台当然更好。”孟彦卿回答道,他刚才还被她邻居的阿姨们问了呢。   艾青禾哦了一声,突然听他低声问:“你以后……是想回来,还是想留在容城?”   她一愣,啊了一声,扭头朝他看过去。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必然,她撞上了他目光闪烁的明亮双眸。   那里面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浮沉起落。   艾青禾心里一跳,连忙低头,小声应道:“我、我不知道。”   为期半个月的“三下乡”很快就结束了,时间来到八月份。   艾青禾在家躺了几天,吹着冷气吃着雪糕,将落下的剧和综艺都狠狠恶补一通。   看完一部悬疑剧刚要找下一部,范月娥就告诉她:“准备一下你的衣服,过两天我们回去参加你阿山哥的婚礼。”   说的是她大伯家的二堂哥艾明山,过年那会儿听说他和女友的婚事终于定下了,但艾青禾还不知道具体时间,原来是这个月。   艾青禾哦了声,立刻放下平板电脑,光着脚往卧室走。   范月娥见状先是骂了一句不穿鞋也不知道脚脏,接着又问她:“你说买平板电脑是为了画画,这几天在家里我怎么没见你画过?看电视你倒很积极。”   “在家不是有数位板么,干什么还要用平板。”艾青禾反驳道,“谁说我没画,我大前天刚画完。”   这不放假了么,而且比赛项目里她负责的部分也完成了,她偷偷懒,休息休息又怎么样,反正也没人看。   范月娥不知道是不信,还是纯好奇,追问道:“画在哪儿?画了什么?你让我看看。”   艾青禾不上套,立刻说:“不行不行,见不得光的!”   说完一溜烟缩进房里,嘭一下关上门。   去吃喜酒呢,就不能穿得太素,那样看着不喜庆,也不能穿得太艳,怕抢了新人风头。   艾青禾在衣柜里翻了好一会儿,刚决定好到时候穿什么,扔在床上的手机响了。   她关上衣柜,站在床边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举起手机一看,是孟彦卿的来电。   接通了笑眯眯地问:“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呀?”   声音轻快极了,叫孟彦卿想起她的两个酒窝,也忍不住笑:“你心情听起来很好?”   “是啊,过两天我要回老家吃我堂哥的喜酒。”她美滋滋道,“我最喜欢村里那种酒席了,好热闹,还很多东西吃,跟酒店的不太一样。”   孟彦卿想了想:“能看到酒菜团队很多人一起在忙,是会觉得更热闹,嗯……是流水席吗?”   “还不知道呢,到时候告诉你。”艾青禾应道,问他,“所以你是什么事啊?”   总不能打电话来找她闲聊吧?   哎呀,他们的关系都到这一步啦?艾青禾扭头,将脸埋进空调被里。   凉凉的,正好能降温。   “我爷爷托人,帮我争取到了市人民医院的手术室培训机会,嗯、你要不要去?”   “啊、培训啊……”艾青禾一听这个,瞬间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了,陷入左右为难,“呃、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嗯、暑假呢……再说了,那什么手术室培训,培训什么啊?”   “穿脱手术衣,戴手套,洗手这些。”   “可是……这些我们以后上课也会学的吧?”艾青禾讷讷,心里忍不住哀嚎,咱就是说,大哥你要不要这么拼啊?!   不过她倒是想起来了,学期末见习结束的时候他说过,说他的带教下学期可以带他上手术,估计是因为这个他才提前培训手术室操作的。   但问题是,“我下学期又不去见习了,更不会跟手术,就、就没必要了吧?”   话里话外全是抗拒,孟彦卿听了不由得有些失落,他还以为能跟她一起去呢,还问老爷子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可是话又说回来,艾青禾不想去参加培训他其实也不算意外,毕竟据他这一年来的观察,她实在不是那种特别爱好学习的学生。   非要让她学也行,但她会不高兴,会很抗拒,从而想尽办法偷懒。   与其这样还不如算了,“说的也是,早早学了你不用,转头该忘了,不如等到时候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教你。”   艾青禾听到这句才狠狠松书气,立刻嗯嗯两声,但应完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孟彦卿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俩人就这么沉默下来。   没过多久艾青禾就觉得尴尬了,连忙找话题出声:“也不知道梦津他们回家没有。”   这个暑假,307和613只有她和孟彦卿直接回家这边参加“三下乡”,其他人去的都是外地,杨梦津和赵凡参加的队伍更是直接进村。   村委给大家安排了住宿,吃饭得自己解决,据杨梦津在群里说的,他们分了组,每天轮流买菜做饭,村里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对大家都很友善,时不时有人送点瓜果,过得还挺舒服。   不足之处是蚊子有点多,蚊香也只能管一时,杨梦津发的照片里,她和赵凡的小腿上一个又一个红包十分抢眼。   但比起严自恒去的那边,这点烦恼也不算什么了,严自恒所在的队伍不仅要自己做饭和被蚊子叮咬,还因为他们住的地方是村小学,村委领导找村民借的几张折叠床严重不够用,所以男生们全都睡在用课桌拼起来的大通铺上。   课桌腿绑上长竹竿,就可以挂蚊帐了。   严自恒到的那天还在群里跟他们吐槽:【幸好我本来就要把蚊帐带回去洗,不然这把真是喂半个月蚊子了:)】   至于闻婧和陈嘉渝,他们也在同一个队伍里,去的是隔壁陵城下面的一个乡镇,因为在镇上,住在中学的宿舍里,条件也还不错。   只有杜清谷没有参加社会实践,但她一点都不在意会不会凑不够以后毕业需求的志愿者工时,因为:“我打听过了,到时候找个单位开个见习证明就行啦,这个容易,我爸妈认识不少医疗系统的朋友。”   所以刚放暑假,她就出去旅游了,这周在承德避暑,下周就在北戴河玩水,过得相当潇洒。   “他们跟我们是差不多同时出发的,应该也差不多同时结束,没留在当地玩的话,应该到家了。”孟彦卿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留在当地玩的可能,“总不能喜欢在村里被蚊子咬吧?”   艾青禾哈哈笑了两声。   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艾青禾听到外面传来范月娥叫她吃饭的声音,顿时松书气,连忙同孟彦卿道别,结束了这一通已经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电话。   总觉得怪怪的,不如打字聊微信自然。   过了两天,周五的时候范月娥开始休年假,一家三书回村里吃喜酒。   提前三天回去的,要帮忙布置新房,姑姑也来了,带着她家刚上高二的表妹一块儿来帮忙。   艾青禾被打发去跟表妹一起打气球。   俩人不是特别熟,至少不像她和林明晖之间那样能随意打闹,只能聊一些作业写完了吗、你选了文科还是理科之类的话题,然后闷头给气球打气。   隔着半个客厅,另一头范月娥跟妯娌和姑子在装喜糖盒子,大伯母嘴巴里的吐槽就没停下来过。   虽然是娶媳妇进门,但她对这个媳妇并不满意,是拗不过儿子才答应的,心里难免有些怨言。   范月娥起初还在听,听多几句她就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别说这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办的是丧事,你要真这么不喜欢她,结完婚让他们以后别回来不就行了,眼不见为净不行吗?”   “你也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别回头你在门书听到有人议论阿山老婆,就说是我给你传播出去的,我可不背这个锅。”   大伯母被她怼得一噎,偏偏又没办法反驳,场面一时有些僵。   艾青禾的姑姑忙打圆场,扯开话题说到了艾青禾身上:“小禾九月份要上大二了吧,谈恋爱了吗?”   艾青禾一听就忍不住嘀咕,怎么还有我的戏份,你们没别的聊了吗?   旋即立刻抬头高声应道:“没有!”   见她应声,姑姑立刻就问:“怎么也不谈一个?现在都有大学生结婚的了。”   艾青禾还没来得及说话,月娥就哼声道:“没读完,工作没稳定,结什么婚?”   姑姑哎呀一声:“女孩子要那么会工作干什么,嫁得好就可以了。”   她说村里有一家人的女儿就是,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嫁的是在大学谈的男朋友,男方家在当地有头有脸,完全当得上家财万贯这个形容。   “回来探亲的时候别提多风光了,那可都是豪车!阿睿说了,那个车就要一百多万!你看见他家现在那个工地没有,女婿给老丈人和丈母娘盖新房呢,说预备了三四百万,使劲修,要多好修多好!”   阿睿是她的小儿子,今年才读初一。   姑姑说完还啧啧两声,大伯母面上露出和她如出一辙的羡慕。   说什么:“这才叫结婚,不像我们家,那叫扶贫。”   “你想得美,那叫攀高枝。”范月娥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他们家,他们家女儿长得独一份的好看,你当有钱人傻啊?你儿子几分姿色你心里没数?就算有姿色,想找个家财万贯的老婆,那得入赘,你肯?”   大伯母被她怼得脸色讪讪。   她还没说完呢,继续道:“你们真以为嫁个有钱人就万事大吉了?他图你漂亮,但你会老的,迟早会不漂亮,就算还没老,他也可能先腻了,你天天吃龙虾你也腻,万一离婚了,你没有谋生技能,又过惯好日子了,到时候怎么办?”   “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掌握本事,能找得到饭吃,没有饭吃粥也行,坐不了办公室就去扫大街,只要有活干,就不可能饿死。”范月娥说到这里,往两个小姑娘的方向看。   “父母守不了你们一辈子,老公也不未必能让你靠一辈子,有的父母是什么都留给儿子的,女儿什么都没有,就更要努力在社会上立足,每个人一辈子能靠的就只有自己,谁不信的,跟我去上一个班,去病房看看就知道了。”   这些话像是有意说给两个女孩子听的,特别是艾青禾的表妹。   她这话说得严肃,像是在有意训人,艾青禾的姑姑也有些讪讪的了,“哪有这么可怕……生了儿子就好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可能那样对自己老婆……”   范月娥嗤了一声:“儿子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吗?有钱人多的是办法要儿子,而且有的有钱人……我们病房去年有一个五十多岁男的,在陵城做生意的,老婆才三十岁,一对龙凤胎刚上幼儿园,他跟前妻有两个儿子,都大学毕业了,离婚的时候还不是给一笔钱就把他们母子三个扫地出门了?”   至于以后会不会后悔想把儿子认回来,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这样,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因为前妻给他生了儿子就好好待她,反而连儿子都不要了。   “这种人可不少,不要去赌人性,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学点傍身的本事。”范月娥将装好的喜糖盒子装进大纸箱,“别人家的我管不了,我们家苗苗不准走这样的邪门歪道。”   “你听到没有?”她扭头提高音量冲艾青禾问了句。   艾青禾连忙点头:“你放心吧,我只会晚婚或者不婚,绝对不会早恋滴!”   范月娥满意地点点头。   但下一秒,她脑海里就闪过另一张脸。   那个前段时间每天接送苗苗的男孩子,要是她的观察没错,他应该是喜欢苗苗的。   苗苗呢,大概也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跟他走得这么近。   所以晚婚什么的……呃、年轻人就是要经受一点考验的嘛,她也是为了女儿好,别人家的孩子就不归她管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妈不让我早恋   小孟:……放心吧,你已经过了早恋的时候了   小禾苗:没有啊,我还是个孩子   小孟:二百多个月的孩子也是孩子,是吧   小禾苗:是的是的 第39章   婚宴很热闹, 尽管大伯母对刚走马上任的二堂嫂意见多多,但毕竟是亲儿子的喜事,办得还是很用心的。   请了这一带乡镇很有名的酒菜团队来操办宴席, 流水席,要热闹两天, 从迎亲前一天就开始吃席了。   酒菜团队进场还要再提前一天,因为要做准备工作嘛。   这一天也有吃的, 只是简单点, 主要吃饭的是整个团队和主人家。   艾青禾知道这个安排之后,简直心花怒放,她始终坚信,这样的大锅菜就算再简单, 也跟家里的小炉灶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酒菜团队不仅包工包料, 甚至还包桌椅板凳, 中午的时候大皮卡就进村了, 艾闻喜领着一群叔伯兄弟和子侄上山帮忙卸桌凳。   范月娥跟艾青禾的姑姑带着女人们往下卸接下来两天要用的食材, 清洗、浸泡,所有工作都开展得有条不紊。   艾青禾跟过去想搭把手, 却被范月娥一巴掌将手拍掉, 略有些不耐烦地道:“一边玩去, 别在这里挡着, 你又不懂。”   艾青禾撇撇嘴, 闪到一旁。   来帮忙的本家堂婶听见范月娥的话,就调侃道:“舍不得就舍不得,干什么说她不懂,大学生还能不懂洗菜?谁信哦。”   范月娥笑笑,“确实是不怎么会, 能把饭煮熟就不错了,大学生又怎么样,学校又不教这个,你让你家小子带她去田里看看,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们见多识广才这么说啦,我们不懂当然觉得大学生厉害咯。”堂婶叹气道,“我家那个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大学可以读,要是能像你家小禾那样考上一本就好了。”   范月娥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来帮忙的亲戚就问:“小禾是读什么专业来着?”   当时只记得他们家放鞭炮放了好大一捆,还买了烧猪上山烧香,说祖宗保佑家里小孩考上了名牌大学。   至于是哪所学校、哪个专业,又不是自家天天在跟前的孩子,怎么可能记得住嘛。   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很多父母都还记不住、搞不懂孩子读的什么专业,以后能干什么呢。   “中医。”范月娥笑眯眯地应道,她对女儿这个专业是很满意的。   一听说是读中医的,堂婶就问:“在药店把脉开中药那些啊?”   见范月娥点头,堂婶立刻兴冲冲地问艾青禾:“小禾学会怎么看病了吗?我最近觉得胸口这里老是闷闷的……”   艾青禾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摇头打断道:“……没、没有!我还没有学过看病!”   开玩笑,她连自己不舒服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怎么可能敢给别人看病,她才大一!   堂婶闻言很是失望,问她:“你们学校不教怎么看病吗?”   “教的……但不是大一就教,要迟一点……”艾青禾无可奈何地解释道,“我们本科要读五年诶,第一年就把东西都教了,剩下四年教什么嘛。”   这么说倒也是,堂婶随即又笑起来,同她说:“那我们以后要看病就找你咯,你可要好好学。”   艾青禾嘴角一抽,虽然知道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家里有个在医院工作的人就像是多了一个救命的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无语。   一面在心里嘟囔这也想得太远了吧,一边干笑两声,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走开去看艾闻喜他们在干什么,刚靠近,就见他们把烟掏出来了,立刻屁滚尿流地逃离这个即将被二手烟萦绕侵蚀的地方。   这样一来她就没什么事可做了,跑回自家院子,从客厅拉了把竹制的躺椅,坐在屋檐下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也没过几分钟,姑姑家的表妹过来了,“苗苗姐,小舅妈问你中午是吃炒粉还是吃汤粉。”   “我要吃汤粉!”艾青禾立刻将手机收起来,穿上鞋就往外走。   做酒席都会备很多菜,所以今天这顿哪怕只是来帮忙的自家人随便吃吃,没什么大菜,大师傅也很舍得给料,不管是炒粉还是汤粉,里面都有很多虾贝和鱿鱼。   艾青禾从范月娥手里接过一碗汤粉,看一眼颜色好看,又炒得根根干爽的炒米粉,有些后悔了。   “……妈咪,我可不可以再要一份炒的?”   “吃得完吗你就要?”范月娥白她一眼,见她开始噘嘴,就还是给她装了一碗炒粉,“吃不完的拿给你爸。”   艾青禾喜滋滋地应了声好,用托盘端着两碗粉转身就走,走到半路看见表妹,就冲对方使劲抬下巴:“走啊,去我家那边看电视,还有冰镇西瓜。”   表妹立刻端着碗跟上来了,虽然只隔着一道墙,但这边明显清净许多,姐妹俩进了饭厅,艾青禾将空调打开,转身在冰箱里抱出来半个西瓜。   切西瓜的时候,听到表妹问她:“苗苗姐,你们学校有护理专业吗?”   “有啊,有护理学院,是四年制的本科。”艾青禾应道,回头看她一眼,有些好奇,“你想以后学护理吗?”   表妹点点头:“我觉得像小舅妈那样当护士也很不错。”   她低眼看着碗里的炒米粉,大虾红红的很好看,她想起昨晚母亲在家里说的话。   吐槽大舅妈是看不起农村人,“好像她洗干净脚上的泥了一样,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去城里住。”   又说小舅妈假清高,“讲那么多大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教授,当个护士就了不起了,说白了还不是伺候人,把女儿养得跟公主一样,以后真嫁个穷鬼,天天吃空气她就知道哭了。”   最后又酸溜溜地表示没儿子的人确实负担比较轻,想得不周全。   她听了嘴上一声不吭没有反驳,但心里却并不认同母亲的话,尤其是关于小舅妈的。   她以前听到过母亲劝小舅妈从两个表哥里挑一个过继,以后有人养老,但被小舅妈骂了回来。   “我有自己的女儿养老,为什么要养别人的儿子?我的东西只会给我的女儿,别人休想沾一毛的便宜,敢伸手我撕了他!”   母亲说这是不孝,没有男丁,就是绝后了呀,以后怎么面对祖宗。   小舅妈说:“那就让你们家祖宗托梦来找我,要我说找也是找你,你这个挑拨兄弟夫妻关系的搅屎棍!”   母亲被骂得哭着回家,后来再没说过这话。   每每想起,她都很羡慕表姐,有这么疼爱和保护她的妈妈,但她更想成为小舅妈那样的人,像一头威风凛凛的母狮子,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那是她面积狭窄的、十六年的人生里见到的说话最有底气的女人。   艾青禾不知道小表妹竟然想了这么多,闻言只点点头:“要是你能读到护理本科就更好了,我去见习的时候听老师说,以后三甲医院肯定会慢慢都招本科的护士了,学历高选择面肯定大一点,我们学校有护理的师姐毕业就进容医大的附属医院,一年十几万呢。”   她鼓励对方道:“你这两年努努力,到时候争取上一个本科的护理专业,虽然当护士很辛苦,但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这起码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出路。”   小表妹使劲点点头,抿着唇笑起来,面颊上凹陷进去一个小小的浅坑,跟艾青禾的很像,但没那么深。   第二天中午婚庆团队就过来布置场地了,红地毯从门口一路铺了很远,路上还插着彩色的气球,满眼都是喜庆的红。   艾青禾连着吃了好几顿好菜,每顿都吃得肚皮滚圆,觉得自己体重都涨了几斤,这顿喜酒终于吃完了。   回城以后范月娥和艾闻喜都回归各自工作岗位,家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了,每天不是吃吃喝喝看电视剧,就是摸摸数位板,将这几天回村的见闻画成一格格的漫画,一天更一点,跟自己说这是达成了连更多少天的成就。   ——自娱自乐得十分开心,她已经完全明白杜清谷当时说的“精神寄托”是什么意思了。   暑假剩下的时间里,艾青禾一次都没下过楼,就这么窝在家里,任由时间流水一样过去,直到八月过尽,距离回校还有一周时,她才反应过来。   天呐!学前考!她的题库还没背过呢!   赶紧将复习资料从沙发的抱枕堆里翻出来,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背,一不小心就把冰淇淋滴到了纸上。   在她手忙脚乱地找纸时,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孟彦卿问她:“开学一起回学校吗?”   “……啊、开学?”她有些茫然地反问。   孟彦卿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过暑假过傻了?看看时间,你还记得开学是哪天吗?”   艾青禾这才反应过来:“哦哦哦,对,是要开学了……嗯、那就一起回去吧,你打算买哪天的票?”   “提前三天回去怎么样?要收拾床铺和行李,还要准备学前考。”   艾青禾应好,并且在他的建议下,将自己的身份证号给了他,由他代为买票。   挂断电话,要离家的那种依依不舍的遗憾迅速冒头,刺激得她开始坐立不安。   随后开始报复性熬夜,每天都磨蹭到十二点以后才肯睡觉,总觉得要是睡得早了,就浪费了时间。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出发回校那天。   还是范月娥去送她,在火车站跟孟彦卿汇合,不过这次只看到他一个人。   “你自己来的?”   “我爸送我到门口就回去了。”孟彦卿解释了一句,扭脸同范月娥问好。   范月娥也还早去上班,应了声便道:“你们家赶紧进去吧,我得走了,你们注意安全啊,别坐过站。”   艾青禾嘴一扁:“妈妈……”   “不许哭。”范月娥啧了声,“春节就回来了,就几个月,又不是不能回来了,有什么可哭的。”   艾青禾抿着唇,眼泪要掉不掉。   范月娥叹口气,冲孟彦卿客气道:“孟同学,苗苗就拜托你了。”   苗苗?这是艾青禾的小名?听起来倒很合适。   他笑着应了声好,看一眼艾青禾,接过她的行李箱,温声劝道:“走吧,国庆节你就可以回来了。”   只是到时候要不要回就另说了。   艾青禾噘着嘴,嘟囔道:“……我就是心里有点难受,一点点……很快就好的,你先别跟我说话。”   孟彦卿忍俊不禁。   等到过了安检进站,快要到他们上车时,觉得艾青禾应该缓过来了,他才问她:“大二的师兄师姐已经搬去老校区了,你知道吗?”   艾青禾刚想说这关我们什么事,突然一愣,看向他:“你是说……白师姐……”   孟彦卿点点头,好奇问道:“你问你哥了吗,他跟白师姐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暑假就刚回来那几天家里一起吃饭见了他一面,忘了问。”艾青禾摇摇头。   那次聚餐她和大家一样,关注点都在大舅家的楹表姐身上,毕竟春节那会儿她身上爆出的跟有妇之夫在一起的新闻实在太惊人,虽然后续大舅和大舅妈赶去她学校那边,跟男方当面说清楚,把女儿收的东西花的钱都还了回去,大舅妈还放下工作在那边守了女儿一个学期,确定他们没再联系,这才放心回来。   可这只是能看到的,实际上他们还有没有联系,大舅妈又查不到女儿的手机,就算查了,聊天和通话记录删了也看不到啊。   所以家里人就特别担心她再犯浑,整顿饭都在劝她,艾青禾的注意力全在那边,也根本想不起来林明晖跟白晓绪的事。   “我发信息问问。”她说。   但她问的是:【哥你回学校了吗?】   林明晖回复得倒快:【上个月月底回的。】   艾青禾眼睛一转,试探道:【你怎么回那么早啊,难道你也要搬校区吗?我听说我们学院大二的就是八月底搬的。】   林明晖:【不要试了,我就是回来帮你嫂子搬行李的[微笑]】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真的得到当事人的确认,艾青禾还是忍不住失声发出嗷的一声尖叫。   周围的乘客都被她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艾青禾回过神,尴尬得脸都僵了,下意识揪住孟彦卿的袖子一扯,用它来挡住自己的脸。   孟彦卿见状忍不住想笑,又怕把她笑得不高兴了,只好忍着,半晌才轻轻嗓子,安慰道:“没事的。”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站在宿舍楼下往上看,起码一半宿舍没亮灯。   不知道那些没亮灯的宿舍是在静等新生入住,还是老生还未回来。   孟彦卿咽下那句问她要不要帮她将行李送上楼的话,改口道:“快上去吧,收拾好东西早点休息,坐了一天车也累了。”   艾青禾应好,抬眼看着他,也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半晌才说了一句:“你也是。”   看着她进了楼道,孟彦卿这才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路过平时武术队训练的九栋和十栋之间的空地,看到场边的充气拱门,路灯杆上还有欢迎新生入学的旗子,忽然想起去年今日。   一年时间竟然眨眼即过,大学的第一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但怎么想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小的时候怎么会觉得时间过得慢呢?孟彦卿觉得很不可思议。   艾青禾用力一推宿舍门:“各位!我回来啦!”   大家只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回来啦,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了,平静得让艾青禾相当失望。   很好,没有吓到任何人。   杨梦津还一边吹头发一边跟她说:“你的床我们帮你擦过了,放心睡吧,哦对了,你的桌子我们也擦了。”   艾青禾顿时大喜过望,一边冲她跑过去,一边嚷嚷:“啊!爱你们!”   杨梦津吓了一跳,立刻把电吹风关了往她小腹上一怼,大惊失色:“不许靠近我,你还没洗澡!”   艾青禾张开胳膊像小鸭子似的扑腾:“你以前不这样的,谈恋爱了就不喜欢我了是不是,你重色轻友!”   “……就不能是我嫌你一身灰会把我搞脏吗!”杨梦津无语地白她一眼,“走不走,不走我开电吹风烤你了哦。”   艾青禾哈哈笑着往后一跳,一边快乐地收拾行李准备铺床,一边问:“你们怎么都回这么早啊?”   她还以为自己提前三天回来已经算早了呢,可结果却是连闻婧这个本地人都回得比她早。   闻婧在床上躺着将腿架到墙上,闻言应道:“我报了接待新生的志愿者。”   杨梦津则是要回来做兼职,而且,“赵凡那个跑腿的程序要正式发布了,新生入学这段时间是扫楼的黄金期,得回来准备传单啊。”   她问艾青禾做不做发传单的兼职,艾青禾一听要跑楼上楼下,立刻就拒绝了:“我吃不了这个苦。”   “……有电梯啊!”杨梦津无语。   艾青禾还是摇头:“也不行,主要是吃不了苦。”   杨梦津:“……”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闻婧这时提醒她:“你准备正装没有?我们项目答辩就在这个月哦,所有人都要穿正装出席的。”   “……啊?我还没买,早知道在家买了带过来了。”艾青禾叹口气,接着问杜清谷,“清谷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是回来得最早的。”杨梦津率先回答道,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艾青禾听出来了,立刻问杜清谷:“有情况?”   杜清谷欣赏着自己的美甲,回头傲娇地撇她一眼,哼笑道:“回来谈恋爱,不可以吗?”   艾青禾:“???”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靠!”   紧接着手一松,刚要收起的行李箱乓一下又掉回地上,但她已经顾不上,一个闪身就到了杜清谷面前,连连追问:“真的假的?谁啊?是不是你在师大那个同学?不对,你们是中学同学的话应该老家同城啊,干嘛跑回容城谈恋爱?”   还别说,真是问到点子上了,全是大家最想知道的。   杨梦津和闻婧表示这真是问出了她们的心声,于是一个头也不梳了,另一个赶紧下床,一起围了过来。   杜清谷哭笑不得,脸也跟着红起来:“……你们这是干嘛啦?!”   “好好回答问题,不要撒娇。”杨梦津抱住自己的胳膊,严肃道。   杜清谷有些羞恼地伸手拍了她一下:“……有什么好回答的,你们这不都知道了。”   “所以真的是你那个同学,送你……”闻婧仰头往床上靠,“送你□□熊公仔那个同学?”   杜清谷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很腼腆地嗯了一声。   艾青禾见了就说:“我就知道你们得有事,不然怎么上个学期周末老是出去,一会儿要买东西一会儿去看演出,啧啧啧,名头真多。”   吐槽完接着问:“所以那么早回校是为什么?”   “不想让家里知道呗。”杜清谷努努嘴,又耸耸肩,“而且刚好买了前几天演唱会的票,要看演出,干脆直接返校了。”   至于为什么不想让家里知道,那很正常,谈恋爱要是让家里知道,就总觉得好像不一样了。   艾青禾哇哦一声:“果然是春天来了吗!我们宿舍这就有两个脱单的了,下一个不会是婧婧吧?”   闻婧靠在床柱边上朝她翻白眼:“很明显是你的可能性更大点吧?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发信息跟孟彦卿说一句小禾想见你,他立刻马上出现在我们楼下?”   艾青禾:“……”   揶揄别人大翻车,艾青禾努努嘴,悻悻转身继续收拾行李箱。   大家一边笑话她,一边听闻婧发表宣言:“我反正是不可能在本科阶段谈什么恋爱的,这种事没什么可着急的,男人只会影响我备战考研的速度。”   人的耳朵都会自动捕捉自己想要的关键词,比如现在。   “备战考研?婧婧你已经决定要考研了吗?”   “大二才刚开始……有必要这么早吗?”   “对啊,我们会不会连考研科目都没学到?”   闻婧竖起食指摇了摇:“No no no,考研的专业课科目我们学过好几门了,中基中诊中药,我们大一不是上完了吗,还有方剂针灸和中内没学,但不可能等到全都学完了才开始计划啊,那时间就太少了,根本来不及。”   而且她觉得大二开始准备一点都不早,“我暑假在贴吧瞎逛,偶然跟一位从外省考到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师姐聊了一下,师姐说她是从大一就开始准备要考我们学校的。”   闻婧当时很惊讶,跟室友们现在的想法差不多,才大一诶,这么早就开始准备,然后备考五年?   有种从初一就开始备战高考的既视感:)   但师姐告诉她,在其他学校,尤其是比容中医差的学校里,很多学生一旦决定考研要考容中医,就会从大一大二就开始备考。   “一是我们学校的录取分数比较高,二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很多都喜欢收我们本校的学生,因为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五年了,学习强度教学风格都已经适应,老师可以省很多心,所以其他学校的要考我们学校,就得比我们更高分才行。”   很多时候学校就是学生的起点,他们觉得寻常至极的东西,在其他学校的学生看来未必如此。   “我们从大一就开始接触临床,而且还是所有人都有学院安排过去,不用我们自己去联系老师,大三的见习更是强制性的,纳入学分管理,师姐说她们学校就没有,想见习得自己去找老师,除了实习没人管的。”   “而且我们大五还要实习,可以复习的时间很少,所以从现在就开始准备,根本谈不上早。”   闻婧这番话让几个人都不由得沉默。   在她们还忙着谈恋爱、做兼职,或者吃喝玩乐时,原来已经有大批的人开始为了挤进这个校门做准备。   而她们的同学里,竟然有相当一部分连上个学期的见习都没有坚持到最后。   他们享受着学校提供的资源却并不珍惜,甚至觉得不以为然,不知道这是别人的梦寐以求,尽管能享有这一切,是因为他们在高考时也辛苦付出过。   半晌,杨梦津才点头道:“虽然我们很多同学都说自己是第二志愿才来的,但不可否认,我们学校在专业领域还是相当权威的。”   “那是因为跟更好的学校比。”杜清谷靠在椅背上,“容医大啊这些。”   “所以你想好考研要考哪个学校了吗?”艾青禾问闻婧。   闻婧耸耸肩:“这倒还没有,我还不认识几个老师呢,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想从事哪个科,目前只能说……保底本校吧。”   杜清谷这时叹口气:“可惜我还没想过要不要考研呢。”   说完见室友们都看着自己,她便解释道:“我爸妈觉得当医生太辛苦了,希望我到时候能考公务员,学医的嘛,考卫计委或者医保局应该可以?”   艾青禾摸摸下巴:“喂鸡委……啊呸,卫计委确实是个好去处,那可是管我们这些小虾米的,哎呀,你要是考上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在喂鸡委……啊不是,卫计委的唯一人脉了!”   喂鸡委这个外号到底是谁给起的,这么顺口,搞得她老是嘴瓢!   她清清嗓子:“我也没想好要不要考,我妈希望我考,最好能读到博士,她觉得学历越高,以后留在容城的机会越大。”   “可是……我不太喜欢。”艾青禾面露苦恼,实话实说,“我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本来想读学前教育的,但是我妈不让……学医是挺好的,但我没有那么喜欢。”   人不得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就会很痛苦,至少在她这个年纪,还不知道这种痛苦要怎么才能消化消解。   杨梦津倒是想过考研,但是她的决心不是很大,“我打算试一次,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就算了,看看社区医院或者二甲啊甚至是乡镇医院要不要本科生,问题不大,反正我不会饿死。”   “可要是这样,你和赵凡……”杜清谷挠挠脸,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和他?”杨梦津笑了一下,耸耸肩,“谈恋爱而已,又不是……到时候再看呗,能在一起当然好,实在不行也没办法,真要到那个时候,我们俩的家庭差得太远了,遇到的阻力不是我削尖脑袋去京市读研就能解决的。”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先将感情的事暂时放到一边,先做关于自己个人的规划呢?   她说完大家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下。   在二十岁即将到来的时候,她们终于发现,人生的苦恼并不会随着高考结束减少半分,甚至是在这之后,世界才真正向他们露出真实的模样。   好像突然就被推着搡着要长成大人模样,不管你想没想好,迷不迷茫。   就跟歌里唱的那样:“还未学习怎么纪念从前,便发觉要懂得拥抱明天。”[1]   作者有话说:   注:   【1】 Twins《我们的纪念册》歌词。   ——   小禾苗:为什么不能一直是暑假   小孟:……那不叫暑假,叫没找到工作家里蹲   小禾苗:我去,你不早说!   小孟:你又没问   小禾苗:你这个人真是没有幽默感   小孟:你看,你又较真   小禾苗:??? 第40章   考过学前考, 拿到新的课本和课表,艾青禾他们就正式成为大二的学生了。   尤其是他们去吃饭时,跟端着餐盘人不小心碰上, 听到对方说的:“不好意思啊师兄师姐。”   “哎呀,我们已经是师兄师姐了诶。”艾青禾小声跟大家感慨, “真是不由自主就大度起来,看他们觉得像看小朋友。”   “我看你才是小朋友。”杨梦津吐槽她, “六岁的看四岁的, 大家有什么区别啊就是说。”   其他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尤其是孟彦卿。   他回头看一眼走在自己后面的人,看她抿起嘴,一侧脸微微鼓起来, 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就跟大人一点都不沾边。   艾青禾察觉他的目光, 抬头白他一眼, 凶巴巴地问:“你看什么?”   “就是。”赵凡勾住孟彦卿的脖颈, 帮腔的声音充满揶揄,“看什么看, 没看过靓女啊?”   更好笑了好吗!   艾青禾刚要瞪他, 就听孟彦卿道:“看你的发夹, 嗯……新的?上学期没见你戴过。”   那是一枚渐变西子蓝色的蝴蝶结发夹, 边沿粘有一圈很小的米粒珠, 主体似乎是用某种丝绸做的,纹理很细腻,还闪烁着丝缕金光,从孟彦卿的角度,还能看到花卉的暗纹。   总之就是一枚很精致很有质感的发夹, 顶在她的头上相当合适。   “你也觉得好看吧?”艾青禾立刻转怒为喜,沾沾自喜的喜,“我小姨去南京旅游给我带的,用织金宋锦做的,有好几枚呢,我跟表姐一人一半分了,另外一枚的图案是猫猫的,还有一个是粉色的大蝴蝶结,图案比较完整,织金的小马背上驮着金元宝,跑起来的脚下还有铜钱,说这叫木马送财。”   “寓意这么喜庆呢?”财迷杨梦津立刻表示,“下次你戴的时候记得让我摸摸。”   艾青禾认真跟她谈条件:“那你要是摸完就中彩票一等奖了,我们怎么分,我也有功劳的吧?”   “我八你二。”   “那太少了,说不准这运气就是我的,我自己去买我还能独得全部呢?不给你摸了。”   “那给你三成,不能再多了!”   “□□!三七肠也好吃,但我更喜欢□□肠。”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杨梦津立刻伸手捏她的脸,艾青禾笑嘻嘻地往一旁躲,钻进了前面打饭的队伍里。   孟彦卿见她过来,往后退了退,给她让了点地方。   然后问道:“听说你要去买正装,什么时候,去哪儿买?”   “就隔壁商业街吧,先去看看,没有我就上网买。”艾青禾应道,叹口气,“主要是得试,正装不合身穿起来很奇怪的,网购的风险有点大。”   “不如去市区买?”孟彦卿像是随口提议,“听说世纪公园的中秋灯会这个周末还能看。”   今年中秋节早,他们是在家过了节才返校的,容城有中秋灯会这事新闻播过,但一来时间不凑巧,二来世纪公园在市里,离大学城远得可谓十万八千里,艾青禾根本没想过要去看。   “白天有什么可看的,要看得晚上,晚上看的话我们就回不来了,得在外面住酒店。”艾青禾边说边摇头,“算了算了,明年一定。”   明年这时他们都已经在老校区了,倒是离世纪公园近许多。   孟彦卿这才像被提醒了似的,哦了一声:“也是,我都没想到这点。”   真的假的啊?艾青禾扭头乜他,半信半疑。   孟彦卿和她四目相对,目光坦然,还笑了一下。   艾青禾撇撇嘴,回头继续往前走,问隔壁那条队的闻婧:“下午上什么课啊?”   开学这天是周五,闻婧掏出手机看一眼相册里保存的课表:“方剂。”   “我们是不是要背很多方歌?”杜清谷问道,“得背多少临床才够用?”   大家都没什么概念,因为还没真正接触临床嘛。   见习的时候,艾青禾只有时候会听到彭笑缘老师跟雪妮师姐说用湿疹一方,可方剂课本上有这个方吗?还是这是老师自己组的?她都不知道。   几个人里也许只有孟彦卿有点头绪,毕竟他因为爷爷的关系,从小是长在跌打馆的,可以说是他们之中离临床最近的人。   但他也不太确定老爷子教自己的对不对:“两千个以上。”   大家:“???”   “那我这辈子都上不了临床了。”艾青禾表示非常绝望。   其他人也觉得很茫然,这是认真的数字么?啊?啊???   孟彦卿失笑:“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他真的这么觉得,还是为了让我努力背书,但上学期跟诊时黎老师跟我说过,他背了三五百个方子,到了临床还会觉得无方可用,他觉得是自己对药性的理解、辩证的学习还不够深入,所以组方还不够好,才会有这样的困扰。”   “暑假的时候我跟我爷爷聊起这事,他很赞同黎老师的说法,其实真正临床常用的经典底方不会很多,就那几十个,重要的是临证加减,一定要辩证,辩证准了,知道每一味药的药性,对应用上去,就会事半功倍,正所谓‘临证如临阵,用药如用兵’,组方用药要灵活详慎,所以……”[1]   他顿了顿,对大家道:“中药和中基的课本常看常新,大家不要过了大一就将它束之高阁了。”   陈嘉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他:“你那儿有什么中药相关的书吗?”   “《施今墨对药》那种?”孟彦卿点点头,“有啊,我带了影印本在宿舍,要看的话回去我拿给你。”   说着他又看艾青禾,问道:“你看不看?我去复印店再印一本给你。”   艾青禾正听得认真呢,闻言神色一僵,脖子一仰,下意识就要拒绝。   她真的没这么爱学习!   可是……   她仓促地撇了孟彦卿一眼,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鼓励和期待,拒绝的话一时又说不出口了。   这种目光让她想起小学时有一段时间莫名其妙很不喜欢学习,成绩下降得很厉害,范月娥想不通,去找老师了解有没有小朋友在学校欺负她所以她厌学了。   班主任是个极温柔细心又极负责任的人,当即找她和其他跟她一起玩的同学套话,终于弄明白什么欺负人之类的事都没有,她就是犯懒了,小孩子为什么突然想懒,有时候说不清。   但问题总要解决,老师从那以后就特别关注她,时时鼓励,单元考进步了都会夸一句,还让其他老师也多多关注她在课堂的表现。   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压力,只觉得老师的额外关注让她很不自在,老是有人盯着,上课想开一下小差都不行,太痛苦了,她只好赶紧收心学习把成绩提高回来,这才脱离苦海。   可当时她只要成绩恢复就没人盯着了,现在呢?   她要顺着孟彦卿的话,去看她其实并不想、至少是现在不想看的书吗?   话又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他这是好意,她如果真的喜欢,想上进,跟着他的步调走,很可能能得到更多进步,可是……   这不是不急么,大二才刚开学,着什么急呀,艾青禾忍不住叹气:“……好,多谢你,呃、我不看的话……可以借给别的同学吗?”   孟彦卿闻言有些惊讶。   他看她神色变来变去,一会儿抗拒一会儿为难,真没想到她最后竟然是接受。   到底想了什么?好奇。   说实话,他其实只是想试探一下,看她愿不愿意多读一本书,但也没想过一定要她接受,读书这种事就跟求医是一样的,你得先信,得打心底里接受,才会有好的结果,不然怀着抗拒之心,只会既耽误事又心里不痛快。   但他现在也不能说啊我只是逗你的,不给了。   于是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应道:“当然可以,书就是给人看的。”   艾青禾哦了声,眼睛一转,等我拿到了立马借出去!   下午上《方剂学》,老师姓杨,教授,还是学校一附院的内分泌科的主任医师,出的专家门诊,艾青禾趁课间拿手机一搜,发现还有人发帖问怎么才能抢到杨教授的号,想带家里人去找他看糖尿病。   艾青禾看完,再看一眼讲台上回答同学问题的老师,忍不住哇了一声。   “你不要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杨梦津吐槽她,“你想想我们上个学期的老师,中基老师牛不牛?生物老师还是杰青呢!中药老师还在电视台有一档做常驻嘉宾的健康节目!”   她哦哦哦地应声,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这样子逗得大家一阵好笑。   这时拿了孟彦卿给艾青禾的那本《施今墨对药》影印本在看的刘语桃转头,举着书跟他们说:“这书里说施今墨反对将中医分为温补派寒凉派之类,认为不管中医西医,一切以治疗病人为主,你们对这个说法怎么看?”   赵凡立刻表示:“那肯定对啊,伟人说过,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陈嘉渝和孟彦卿则是一致认为:“确实该以疗效为主,但分不分派别纯看个人意愿,人是很难做到完全中立的,更重要的是学习这个派别的人能不能灵活运用所学知识。”   闻婧在他们说完后补充道:“没有人规定我是补土派就必须只能用补土的方子,病人是活的,医生也得是活的,人和动物最大的不同就是人有思考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兼收并蓄,而不是为了体现流派特点而组方,那叫脑筋僵化。”   课间只有十分钟,他们也聊得热火朝天,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虽然尚还有些稚嫩。   除了艾青禾跟杜清谷。   杜清谷是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她刚谈恋爱没几天,正是上头的时候,一有空就捧着手机吃吃笑。   而艾青禾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同学们的说法都对,她也这么想的,再多的想法她就表达不出来了,因为肚子里没货嘛。   可看着孟彦卿和大家交流时熠熠生辉的眸子,又有些心里不是滋味。   上课铃响了,她还听到杨梦津跟赵凡小声说起发传单的事,俩人一句接一句,几句之间就将后续的事敲定,听起来很有默契的样子。   她忍不住叹口气,往桌上一趴。   三节课结束,艾青禾像是脑子里塞满浆糊,有些还没反应过来,动作都迟缓不少。   孟彦卿看她收拾书包时抿着嘴,眉心皱成一团,不由得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就见艾青禾一哆嗦,像是被吓到了。   他还没得及道歉,就见她摇摇头:“……没有啊,就是听课听太久,有点累了。”   孟彦卿看着她,问道:“出去买正装的时候先去吃点好吃的歇一会儿?”   艾青禾拉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眨眨眼,摇摇头:“算了,我上网买吧,不想出去了。”   怎么临时改主意了?孟彦卿有些错愕,没来得及问,艾青禾已经背上书包往教室外冲,追上了杨梦津她们。   “等等我嗷!!”   声音听起来还是中气十足的,应该没事,孟彦卿想着,松了口气。   托开学是在周五的福,大家只上了一天课,就可以周末休息了。   一早起来艾青禾发现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闻婧回家去了,杜清谷出去找男朋友玩了,杨梦津去扫楼为新上线的跑腿业务做宣传,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孟彦卿他们也去帮忙了。   她在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下来,洗漱过后蹲在阳台上晒太阳。   这个时候早上九点左右的太阳其实已经很热了,但她就那样蹲着,低头将脊背暴露在阳光里,好半天才打着哈欠起来。   用麦片对付过早餐,艾青禾刚将平板拿过来,就老家桌上那本《施今墨对药》影印本。   又想起孟彦卿跟大家讨论问题时亮晶晶的眼睛了。   她忍不住挠挠头,将书拿了过来。   看看吧,看看能看进去多少,她想。   打开书:“麻黄、桂枝配伍,为辛温解表重剂……用桂枝6克,麻黄3克,从未见发汗,反而见平喘止咳……”[2]   合上书:“麻黄桂枝凑到一起,很厉害。”   艾青禾囧囧地再次翻开书,算了,她还是当个无情的阅读机器得了,输出自己的观点什么的,就不想了。   没看几页,林明晖的电话过来了。   “我们在你宿舍楼下,下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们?   看书看得有些昏昏欲睡的艾青禾一个激灵,瞬间精神起来。   她起身欻一下将宿舍门打开,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楼下张望,视线越过楼下绿化树的树梢,看见林明晖和白晓绪正站在两栋楼之间的路上。   她哥的爪子正搭在她师姐的肩膀上,亲昵姿态一览无遗。   这也太玄幻了……艾青禾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到现在她都还觉得这事相当不可思议。   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见林明晖正仰头往这边张望,她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回宿舍换衣服。   几分钟后匆匆下楼,前面都走得好好的,等出了楼道,看见人了,又突然停住不动,看着有种不敢上前的局促。   白晓绪见她这样有些忍俊不禁,问她:“怎么这个样子,不认识我们啦?”   艾青禾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没有……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白晓绪好奇。   艾青禾看一眼林明晖,摇摇头,“……说不上来,反正、反正怪怪的。”   说完她立刻转移话题,问老校区环境怎么样。   “你好好珍惜在大学城这最后一年吧。”白晓绪长叹一口气,“老校区的宿舍可破了,大学城如果是天堂,老校区不说是地狱吧,那也得是个贫民区。”   艾青禾:“……”这么差劲???   “又小又挤,上下铺,倒是一人有一张桌子,但是真的很拥挤,也没空调,比较闷热吧,我们宿舍还行,住在高楼层,光线还可以,就是没电梯,搬宿舍那天直接累瘫。”   听到她的抱怨,艾青禾狐疑地看一眼林明晖,“我哥不是说提前回来帮你搬行李的么……他没干活?”   她作势撸了一下袖子,一副准备开喷的姿态,白晓绪忙道:“干了干了,他不仅帮我搬了行李,还帮我室友也搬了,还帮我们擦了吊扇,不然我们更累。”   是的,老校区的住宿环境就这样,拥挤潮湿,没有空调没有电梯,夏天用的是吊扇,那种老式的三个扇叶的绿色吊扇,白晓绪说一转起来就让她想起很小时候的夏天。   “天呐!这么古老!”艾青禾缩着脖子躲开林明晖掐她的手,不死心地问道,“有没有一点好处?”   “校区比较小,宿舍楼离教学楼比较近,不用像在大学城还要骑车。”白晓绪一一数给她听,“正门的门口就是麦当劳,对面是肯德基,附近就是城中村,后门出去有超市什么的,生活特别方便,虽然学校就在闹市区,但学校里面很安静,很适合静心学习,出去玩感觉也方便……”   艾青禾听着,心里突然一顿,腹诽道,这地方听起来就很适合孟彦卿啊:)   她去参加项目答辩时要穿的正装最终还是在商业街买的,没买一步裙套装,嫌那种不方便,选了裤子的,穿上后显得利落许多。   站在穿衣镜前,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这还是她第一次穿正装呢。   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看着真是有种装大人的意思。   但衣服很合身,白晓绪看了看,说:“再买双有跟的鞋吧?三四公分高的就行。”   “我有高跟鞋的。”艾青禾立刻回答道,“我妈过年前就给我买了,不过我就穿了几次。”   那双鞋的鞋跟五六公分高,确实不太方便,艾青禾平时上课是不会穿的,出去玩要走的路多,穿久了也脚疼,她就更不穿了。   于是那双漂亮的鞋子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鞋盒里,像是见证过一场成人礼的舞鞋。   艾青禾跟白晓绪本来就熟,虽然身份从师姐变成了师姐加嫂子,但别扭劲很快就过去,俩人有说有笑地在整个商场里四处乱逛。   这座在三年前开业的商场,因为离地铁站近,交通便利,很快发展起来,现在正是兴旺的时候,时不时就有新店开业。   这几天就有一家连锁的奶茶店开业,发朋友圈可以领到一个免费的甜筒,也不要求集赞,这简直就是白送,艾青禾二话不说立马掏手机出来拍照打卡。   孟彦卿是在发完前后两栋楼的传单回到宿舍之后,才看到她这条朋友圈的,本来是想问艾青禾要不要下来和大家一起吃午饭,现在看来……   他觉得有些好奇,听杨梦津说宿舍就剩她一个了,大家走的时候她还没起来,可现在人已经在校外了,她是跟谁在一起?   还是说她一个人跑出去了?   猜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这里瞎猜很没必要,索性给艾青禾发信息:【听杨梦津说早上宿舍就你一个人,所以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了?】   还配了个从她那儿保存的[让我看看你在哪儿]的表情包。   艾青禾那边回复得稍微有点慢,孟彦卿接到赵凡的电话都准备出门吃饭了,才收到她的回复:【没有,我哥和师姐过来了[嘿嘿]】   原来是这样,孟彦卿失笑,想想又不觉得奇怪了,毕竟她和她哥哥的关系一向很好。   他出了门,一面掏钥匙锁门,一面回复艾青禾:【玩得开心。】   艾青禾:【[嗯嗯]你们的传单发完了吗?】   被赵凡家里的专业团队接手后,跑腿业务就不止在容中医的大学城校区这一亩三分地小打小闹了,而是同步在整个大学城进行推广。   为此他们还在每个学校都招了一个代理,赵凡就是那个总代。   知道这个安排的时候艾青禾还在宿舍跟其他人感慨过,专业的就是不一样,看看这手笔,显得他们之前的小打小闹太不够看了。   孟彦卿:【至少我们学校范围内是发完了,现在准备去吃饭,本来想问你要不要一起,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艾青禾只一味[嘿嘿]。   周一教务系统开放选课,艾青禾算算自己的任选课学分,一口气选了三门网络通识课——按照学校规定,任选课学分里网络通识课学分不得超过六分。   得知她选了网课,孟彦卿当然要问选了什么。   “《西方文化名著导读》、《四大名著鉴赏》和一个什么唐诗和文化传统的,都是水课。”艾青禾回答道,反问他,“你呢?”   “《中医诊断学实验》和《灾难与救护》。”   艾青禾听了他的回答,先是惊讶地沉默几秒,然后才点点头:“这两门课听着就很实用……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还有这两门课。”   不过就算注意到了她应该也不会选。   孟彦卿笑笑:“听说基本都是实操,就是实验课那种,我觉得应该比较容易过,比老赵选的容易。”   艾青禾的注意力被转移,好奇地问赵凡:“你选了什么?”   “《人力资源管理》和《KAB商业技能训练》。”   孟彦卿选的那两门一听就知道是学什么的,赵凡选的这两门艾青禾就真的一脸茫然了,“……商业技能训练学什么的?”   赵凡呃了一下:“……笼统来讲就是怎么创业。”   “那你们期末考怎么考?”艾青禾哦哦两声,还是不解,“写商业计划书?”   “我原来以为也是这样,想着那不手到擒来么,结果选完了一问,考核居然是自己整一个项目,从选题规划到落地,期末再上交一份商业报告书,哎,就这么简单。”   赵凡说完双手一摊,叹气的样子可不像真觉得简单。   “你这不是有现成的经验么,不难吧?”艾青禾安慰道。   “我这都弄多久了,一个多星期,还是有团队支持的,而且头三个月我看都没法有什么收益,得不断调试,这个课就给一个月,诶哟,一个月够干嘛的呀!”   好像也是,艾青禾挠挠脸:“你们是得自己干吗?”   “怎么可能,那么多事,自己干得干到起,肯定要组队。”   “那你打算到时候创什么业?”   “不知道,再说吧,不行我去盘个奶茶店。”赵凡摸摸下巴,觉得可行,“加盟也行,二十万不知道够不够,不够还得找我们家老头要。”   艾青禾挠脸的动作一顿:“???”   想要拿到这两个学分要花这么多钱???   “少爷啊,要我说你还不如去租个小车,再办个健康证,直接去商业街那边卖手摇奶茶,再挂个大学生期末作业的牌子,肯定有人互相帮助来帮衬你生意。”严自恒干脆给他出主意,“你盘个店,装修完一个月就过去了,就算是现成的不用装修,你课程结束之后要怎么处置它,找人继续帮你看店?”   “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大学城这人流量,二十多万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回来。”赵凡笑笑,“学生、女人、小孩儿,这几个人群的钱最好赚。”   “你开在大学城,明年我们搬校区,你要查账还得跑这么远?”孟彦卿倒不怀疑能挣钱,只是觉得有点麻烦,“可以当甩手掌柜,但不能一次面都不露吧?长期不露面,员工还认不认你这个老板都没法保证。”   那倒是,赵凡话音一转就说起八卦,他认识的一个叔叔家的姐姐,开了家日料店,本意是方便自己和朋友聚会能有个自己的地方,安全干净又舒心,结果大小姐一年到头在员工面前露不到两次脸,请回来的男店长渐渐将店当成了自己的,随意更换供应商,导致出品质量越来越差。   “丫脚踏三条船,跟女朋友说这家店是自己的,让人家随意,把朋友什么的都带过来,四位数一瓶的清酒随便开,你们猜最后怎么翻车的?”   前后左右听故事的人齐齐摇头。   “其中一位女朋友去店里消费,骂店员服务不到位,嚷嚷什么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这儿的老板娘,另一个姑娘经过听见就说,你是老板娘那我是什么?吵起来了才发现这人居然脚踩两条船,审了那人一顿,才知道还有第三个,顺带问出来这丫只是店长,根本不是老板,就特么是个打工仔。”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孟彦卿还开玩笑:“要是我,就趁老板不管,自己开个店,把供应商和客户之类的资源往那边搬,这不比假冒名分实在多了。”   “还得是文化人心黑啊。”赵凡啧啧两下,又嘿嘿一笑,“我也这么想的。”   严自恒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善架空老板计划,连一直玩手机的杜清谷都加入进来,反正想想不犯法。   倒是艾青禾一直只是听,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过。   作者有话说:   注:   【1】 “临证如临阵,用药如用兵。必须明辨证候,详慎组方,灵活用药。不知医理,即难辨证;辨证不明,无从立法;遂致堆砌药味,杂乱无章。”出自吕景山著《施今墨对药》。   【2】 同上。   ——   小禾苗:你这样我压力很大的   小孟:?我怎么了,我没有压力你啊   小禾苗:怎么没有,你跟人家说的我都不懂   小孟:我懂就可以了,你可以不懂的   小禾苗:……你才不懂 第41章   孟彦卿发现艾青禾最近变得安静很多, 不再像平时那么活跃。   她的安静并不是一声不吭或者无精打采,还是会跟大家正常交流说笑的,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   但孟彦卿就是觉得她和平时不一样了。   他留心观察了一下, 最大的不同在于,当大家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时, 她会静静在一旁听着,满脸都是好奇, 直到有人点她的名字问了, 或者觉得疑惑了,才会出声。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谁的话她想接就接了,叽叽喳喳, 像只快活的百灵鸟, 哪像现在这么……   拘谨。   对, 就是拘谨, 孟彦卿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合适的词, 用来形容现在的艾青禾给他的感觉。   但他隐晦地向杜清谷她们旁敲侧击过,却没从她们那里听说什么不对劲的情况。   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不说, 还被她们揶揄:“既然这么关心我们小禾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怎么不自己问她?”   转头她们就把他的举动告诉了艾青禾。   艾青禾愣了愣, 啊一声:“……没碰上什么问题啊, 非要说的话……嗯、有点担心我们的项目答辩。”   “挑战杯”创业大赛的院赛答辩时间确定了, 在九月份的最后两天的晚上,是的,晚上,因为白天学生要上课,评审老师要上班。   韩斯樾师姐提醒他们, 虽然负责答辩的是林炜师兄,但他们不是百分百安全的。   “一般院赛的答辩都非常简单,但不能排除有老师突然想问得深入一点的可能,如果问到很细节的地方,比如这个角色的服装为什么你选择这个纹样不选那个,涉及到很具体的设计思路,材料上又没有的话,就要你起来补充说明了。”   虽然师姐也说这是小概率事件,但艾青禾还是很紧张,这几天没事就将项目相关资料翻出来看看。   她一说这个,闻婧就跟着摇头叹口气,说她也有点紧张。   “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确实比较……紧张。”   “你和陈嘉渝不是还想着下次自己开一个题?要是那样的话,到时候路演的就是你们自己了,我都不敢想站在台上面对那么多人做汇报和回答问题有多吓人。”   艾青禾说完咦惹一声,抱住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   得知艾青禾是在为项目答辩烦恼,孟彦卿虽然觉得原来如此,但仔细想想,又还是觉得有点说不通。   但他实在找不到原因了,只好认为是自己多心。   “你们到时候答辩,其他人能去看么?”他好奇地问艾青禾。   艾青禾转头看他一眼,在他关切的目光里有些失神:“……啊?你对这些、也感兴趣吗?”   孟彦卿看着她,目光顿了顿,才点点头:“有点好奇吧。”   “哦……那、那应该是能去的吧,但好像、除了参赛的同学,没什么会去看。”艾青禾捏捏耳垂,实话实说,“可能有点无聊?”   “看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无聊。”孟彦卿笑了一下,又安慰她,“放松点,不会有问题的。”   话音刚落,赵凡就忽然出声:“那还是紧张紧张吧,我听说到了校赛,答辩的时候除了路演,还有问答,评委除了校内专家,还有企业和投行的人,到了省赛更是如此,万一有人提问真问到你负责的部分……”   闻婧和陈嘉渝立刻便想起上学期项目刚开始那会儿,赵凡就问过他们,这个项目的版权卖不卖。   他现在又说到校赛省赛,这语气……   “你好像很看好我们这个游戏?”闻婧纳闷地问道。   赵凡托着下巴:“创意不错,就是内容局限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做文章,主要是类似的手游还比较少,同类型的页游我倒是玩过。”   “这种比赛应该会考察项目可行性的吧?你们这游戏要是能把美食元素什么的加入进去,氪金点选得好,游戏公司运作得当,活个几年应该可以,挣大钱就得看有没有这个命了。”   大家听了一阵面面相觑。   不是不信赵凡的话,正是因为相信他的出身和家庭培养出来的眼光和商业嗅觉,才觉得他这番话让人难以置信。   他们不是……不是只是参加一个普通的比赛而已吗?大家只是来刷一下简历而已,不是吗?   虽然当时师兄听到他问版权时十分激动,真的想为此努力一把,但随着项目推进,他们发现事情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市面上的游戏那么多,什么样的都有,就像赵凡说的,类似的页游不是没有,游戏公司为什么不直接买一个页游回去改改,而要来买他们这个呢?   是游戏玩法特别创新、关卡设计特别有趣,还是画面特别精美,又或者是整个故事非常有创意?   他们并不是游戏从业人员,指导他们的明理老师虽然觉得这个项目已经做得不错,但真的要孵化成功,还需要做很多工作,游戏公司是否愿意投入这么多也很成问题。   在准备过程中,关卡设计屡次被推翻,故事文案改来改去,还有艾青禾在立绘过程中陷入情绪崩溃的困境,转译动画的波折,等等,像一盆盆冷水浇过来,让他们最终冷静下来。   就显得赵凡对他们的信任特别的……盲目。   赵凡见他们沉默,眉头一皱:“怎么这个样子啊,不信我是不是?”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们自己。”闻婧耸耸肩,“太难做了我说实话,虽然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但不可否认,它还有很多瑕疵。”   艾青禾闻言也点点头,小声道:“别的我不知道,但美术方面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说创意不错,但类似的创意我们能想到,做游戏的人难道想不到吗?”   “他们想得到,但他们没有咱们的天然优势,学校就是咱们的靠山,懂不懂?”赵凡说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捂脸,“你们是真的吃不上做生意这碗饭,守着学校这个金山也不知道挖一铲子。”   “真要做,这项目是本校学生搞的,学校是不是得支持支持?怎么支持,能不能让我们跟几个国医大师什么的签约,成为我们的顾问团队,确保中医药知识的准确?你们也别觉得学校会当冤大头,上头政策明摆着要扶持中医药,咱们这项目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科普教育方式方面是不是很有社会意义,很符合政策导向?学校加入进来,到时候开屏就鸣谢容城中医药大学,你说是不是宣传了我们学校?不用学校掏钱就达成了宣传目的,老师们还能拿一笔顾问费,游戏公司多一个宣传的噱头,所以我才说,挣大钱可能不行,但只要运作得好,还是能活几年的。”   “人家看中的不只是这个创意,还有咱们学校,以及想在政策风口上赚一笔,懂了吧?”   这里面乱七八糟的合作啦博弈啦赵凡想了想还是没讲,讲多了他们也混乱。   “你们只要知道你们这个项目有机会就行,至于成不成的,就看你们路演能不能打动……了。”   话都已经快掰碎了告诉他们了,几个人又不傻,当然听得出来他的言下之意。   但问他是不是有内幕消息,他又一口咬定说没有。   我方派出杨梦津,利用女朋友的身份对其进行色诱(划掉)套话,也只问出一句:“你们好好准备就是了,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闻婧和陈嘉渝还有艾青禾商量了一下,将这事告诉了韩斯樾师姐,问她是否要告诉林炜师兄。   “主要是怕他知道以后太往心里去,反而影响了状态,没能发挥好。”   韩斯樾考虑半天,最后道:“等院赛过了就告诉他,好好准备校赛,要是因为知道这事之后,太紧张导致校赛失利,那也是我们的命。”   “他有知情权,而且如果没闯过校赛,之后他再知道这事,也可能会埋怨自己没有准备得更周全、发挥得更好,甚至还会连我们一起埋怨。”   再怎么信任一个人,也不要拿这种事去赌。   师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人当然应好,按下这件事静下心来,专心等待答辩日到来。   答辩时间是抽签决定的,林炜师兄去抽之前信誓旦旦,说自己拜过妈祖了,妈祖一定会保佑他抽到第一天。   “咱们速战速决,早死早超生,绝对不影响过国庆哈!”   妈祖还管这个?艾青禾不解,但大为震撼。   可惜师兄手臭,抽到的签一看,是第二天的,排得还有点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九点前结束。   韩斯樾吐槽:“拜了妈祖结果就这?你反思一下是不是什么时候犯了错,妈祖在点你呢。”   林炜:“……”   答辩地点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学术报告厅,艾青禾到了之后特地往观众席里仔细看了一眼。   纯观众是容易辨认的,没穿正装的就是了。   这样的人没几个,国庆假期那么多天,许多人都回家或者出去玩了,留校的也少有对院赛好奇的。   于是艾青禾一眼便看到了孟彦卿。   他穿着黑色的T恤衫,胸口处还有一个金色的徽记,那是武术队的队服。   见艾青禾朝自己这边看,孟彦卿本来想过去跟她说话,可刚要起身,就见陈嘉渝冲她招手,她转头就过去了。   明理老师也来了,在做最后的交代,嘱咐林炜师兄一会儿汇报该怎么怎么说,艾青禾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紧张起来。   七点半今晚的评审才开始,八点四十才轮到他们组。   林炜有十分钟的时间去阐述这个项目创新点和团队基础,这也是院赛最侧重的地方,要求不高,鼓励更多学生组队参加。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晚上好,我们小组带来的是《??灵枢绘卷??RPG手游》……”   师兄应该是有些紧张,声音听起来紧绷又严肃,语速也有点快,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艾青禾也跟着紧张,越是到尾声越紧张,她怕真的有老师提问到她负责的部分,忍不住伸手握住闻婧的。   闻婧反手和她手心贴着手心,发现她们的手心都有些出汗,微微湿黏。   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但她们担心的事最终并没有发生,老师只简单地问了一下设计这款游戏的初衷,就点点头,表示结束了。   艾青禾重重地松口气,终于有心思关注其他组的内容。   结果要到国庆节后才会公布,但散场时明理老师却笑眯眯地告诉他们:“国庆节玩归玩,也要好好想想商业计划书怎么完善,还有PPT也要完善一下,再抽空想想到时候你们的团队视频怎么拍,校赛可比今晚要求高。”   几个人一愣,旋即差点尖叫:“啊——老师你的意思是……我们晋级啦?”   “还没有最终确定。”明理老师笑了一下,没把话说死,“不过你们的分数很高,没有意外的话。”   喜悦瞬间将刚才的紧张全部冲走。   孟彦卿出来时就看见艾青禾正拉着闻婧的手在仰天哑声大笑,还不住地跺脚,一副想得意地笑又强行压抑的样子。   看起来既好玩又可怜,他忍不住抿了抿唇。   艾青禾的余光瞥见孟彦卿就在不远处,而且正向他们走来,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松开闻婧,老实地站好。   有些腼腆地冲他笑笑。   气质一下就沉稳下来,孟彦卿又觉得有点怪怪的了。   他呼吸一顿,暂时忽略掉这种感受,低声问道:“国庆节我二师兄和嫂子办婚礼,你要一起去吃喜酒么?李老师也去。”   艾青禾一怔,顿时不自在起来,抿抿唇摇摇头:“……算了,我跟你二师兄和嫂子也不熟,去了怪尴尬的,嗯……帮我恭喜他们。”   孟彦卿深深看她一眼,嗯了声,又说:“你们刚才这是……在庆祝?”   “明理老师说有希望晋级。”艾青禾笑着应道,神情矜持又稳重。   但孟彦卿只觉得有些不适。   艾青禾不是这样的,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孟彦卿的二师兄陈韬和嫂子梁悦的婚礼定在十月六号,农历九月十三,是个宜结婚的黄道吉日。   国庆节当天也是吉日,但考虑到外地的亲友需要时间赶过来,且前一天还在上班,好不容易下班,还没休息几个小时,凌晨两三点就要起来化妆,实在太没人性,所以才挪到六号。   孟彦卿在酒店见到了从桂城过来参加婚礼的家人。   虽然才半个多月没见,朱善英还是摸着他的脸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几天不见,仔仔你都瘦了。”   孟彦卿:“……”   真想跪下来求母后大人你少看点TVB吧!!!   朱善英见他满脸无语就觉得很好玩,哈哈笑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一个人来的?没请你同学一起来?”   她说的同学单指艾青禾,孟彦卿一听就能听出来,摇摇头。   倒没说艾青禾不愿意来,而是说:“她忙着参加比赛,脱不开身。”   朱善英哦哦两声:“那是不能耽误,这可是能写进简历里的。”   说着又指指一旁的行李箱,“那你吃完饭顺便帮她家里把东西带回去给她。”   孟彦卿一愣:“……啊?”   “啊什么啊,听不懂中文?”朱善英嗔他,转身去开行李箱。   孟彦卿忙上前帮忙,有些吞吐似的问:“你跟艾青禾的妈妈有联系?嗯、就是我同学……你见过的那个。”   “我知道是她啦。”朱善英哭笑不得的应了一句,才解释道,“前几天她带个朋友来找你爷爷看病,我看见她了就跟她打个招呼嘛,就说来得巧,要是过几天,我们就不在家了,她问我们是不是要放假,我说是啊去容城吃二徒弟喜酒,说了几句我就想起来你同学了,问她要不要帮忙给孩子带点东西。”   “说开都是巧合啦。”她说完,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个浅黄色的牛津布束口袋,递给他,“说是些汤料,到时候你帮忙带回去吧。”   孟彦卿嗯了声,接过袋子暂时放到一边,去隔壁跟老爷子打招呼。   陈韬和梁悦老家都不是容城,本来打算回桂城去办,但又觉得来回奔波更劳累,什么都要么婆来筹备又怕因为过程中种种产生矛盾,索性就在容城办。   于是到了半夜三点左右,孟彦卿就听到门外一阵动静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朱善英道:“这会儿该起来装扮了吧?”   一阵起身掀被子的窸窣声,她又说:“你们俩再睡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儿去。”孟春庭道,“我去隔壁看看爸醒没醒。”   孟彦卿一听没自己什么事,干脆将被子扯过脑袋,缩进被子里继续睡了。   再醒过来就是六点多了,孟春庭回来把他晃醒的,说赶紧起来,新郎都已经准备出门迎亲了。   “……这么早?”孟彦卿虚着眼叹口气,“结婚这么麻烦吗?”   孟春庭哼笑:“等你要结婚的时候也得这样,人人都得经这一遭,都这么过来的。”   洗漱完迎亲队伍还没来,孟彦卿先去酒店餐厅吃早饭,下楼的时候碰见二师嫂家的姥姥,笑眯眯地嘱咐他多吃点。   “一会儿有的忙呢,多吃点有力气。”   他哎的应了一声,下楼就点了一份大份的牛腩面,等吃完已经是八点,正好碰上迎亲队伍进门。   陈韬三位伴郎,一位是他表弟,两位是他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好友,原也想叫上孟彦卿,不是都说要双数么,可一商量,梁悦家里不太想要四位伴郎,“4”还谐音“死”呢,要双数就得六位,六位伴郎就得六位伴娘,凑人麻烦,索性减掉一位。   孟彦卿就这样还没上岗就被优化了。   但不在岗没关系,可以当外包嘛,迎亲队伍进门时陈韬的表弟就看见他了,冲他招手:“阿彦快来,你今天可是我们的外援。”   援什么呢,当然是堵门游戏了,俩人都是搞体育的,堵门游戏全是体力活,什么一百个蹲起立这种,孟彦卿做的时候都在心里庆幸,就知道姥姥提醒他多吃不是没原因的!   伴郎团和亲友团都快累瘫了才得以进门(主要是时间到了),陈韬念求婚誓言都跟别人单膝跪地的不一样,他一边做俯卧撑一边背的,梁悦坐他背上,笑得人东倒西歪的。   场面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喜气。   接着是新郎给新娘父母敬茶改口,拿了改口红包就可以准备出门了。   办婚宴的酒店其实也在这儿,但要出门逛一圈再回来。   车队穿行在街区里,孟彦卿同家人坐在后面一辆车,其实也可以不出来,就在酒店等着吃席,但老爷子想出来逛逛。   孟彦卿陪他坐在后座,听他感慨:“以前念书的时候也来过这边,那时候不是这样的,这些楼啊树啊,都没有的,时间过得太快,发展也太快了,完全不一样了。”   “那您要不要去学校看看?”孟彦卿问道。   “是想去云岗路看看。”老爷子说完又有些犹豫,“那边还是叫这个名字吧?我也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孟彦卿事先就做过功课,点点头:“我看照片,感觉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您不是有一本四十周年的纪念册么,我感觉现在的照片,跟纪念册上的还很像,也就多了几栋楼。”   老爷子啧了声:“那真的很破了,都不修一下的吗?”   “说不准等我毕业就修了。”孟彦卿开玩笑。   学生一毕业,母校立马大刀阔斧搞建设,没草坪的铺草坪,没空调的装空调,操场和教学楼翻新,上一秒黄土烂屋,下一秒高楼大厦。   你一毕业,学校就开始装修,简直是读过书的人都会认同的万年不变的定律。   一家人说笑着往外看,说好下午吃完喜酒就去看看,也不用等明天了。   朱善英道:“明天早上倒是可以喝喝早茶啊,吃完午饭阿彦就要回学校去了。”   “你们不想去大学城看看吗?”孟彦卿问,“我开学你们也没来过。”   “没所谓啦,等你毕业我们再去看也来得及。”朱善英摆摆手,“爷爷说要去药材市场拜访一下老友,再进点货,我们就要回桂城了。”   孟彦卿哦了声:“不多待几天么?”   “老家要修祠堂,我们要回去看看,顺便送神像过去修一下。”开车的孟春庭回头解释了一句。   神像是跌打馆刚开没多久就去丹青处士那儿请回来供奉的药师佛,隔几年就要送回去重新装彩。   都是重要的正事,孟彦卿也就不想着劝他们在容城多玩几天了。   不是伴郎的好处就是接下来的事基本都跟孟彦卿无关了。   婚车游完一圈回到酒店也才十点半,离正式举行仪式和开席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孟彦卿跟在父母后面看他们给了礼金,一家人一起往宴会厅走。   少不了被拉着问多大啦在哪儿上学啊读什么专业啊之类,好在这不是他家亲戚的婚礼,熟人不多,还都是陈家这边的。   很快就寒暄结束,朱善英跟陈韬的舅妈婶婶们聊起八卦,孟春庭低声跟老爷子商量回家之后该做的事——祠堂翻新他们家肯定要出钱,但出多少是个问题。   孟彦卿就无所事事了,只好一边坐等开席一边跟群里的大家闲聊。   严自恒问他:【开席了吗,好不好吃[色]】   孟彦卿:【……十二点才开席,现在连仪式都还没开始,可以吃点糖果。】   发送之后随便拍了一下面前的桌面发到群里。   陈嘉渝这时冒泡:【这桌子的摆设风格有点眼熟,你们在哪儿摆桌?】   孟彦卿特地确认了一下才回复:【林苑酒家。】   陈嘉渝:【果然是林苑,我表姐结婚也是摆在那边,他们家菜不错,做羊肉很有一手。】   严自恒发了一串流口水的表情,赵凡和杨梦津跟着复制粘贴,接着说起内蒙和新疆的羊肉如何好吃,话题一歪,等闻婧发出来一串问号问他们怎么聊了99+时,已经聊了一大篇。   在众多的信息里,孟彦卿始终没看到杜清谷和艾青禾的发言。   杜清谷据说现在忙着谈恋爱,估计都没看手机,况且他也不关心人家在干什么,倒是艾青禾……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信息专门@她:【@艾青禾阿姨让我妈顺便给你带了东西,明天拿给你,在宿舍么?】   艾青禾几乎是秒回:【好,谢谢[嘿嘿]】   孟彦卿看着这条回复,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既然能秒回信息,说明一直在看手机,那她之前一句话都没说的样子,不就显得太过沉默了吗?   为什么呢?那种让他觉得疑惑和怪异的不适感再次冒头。   十一点过一刻,宾客基本到齐,伴郎伴娘入场,仪式准备开始了。   孟彦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今天的婚宴上。   音乐变得浪漫又悠扬,宴会厅的门徐徐打开,陈韬和梁悦牵着手慢慢走进来,婚纱长长的拖尾迤逦梦幻,像一场繁复的美梦。   仪式的流程无非是互念誓言、戴戒指、掀头纱和拥吻那一套,再接着是两边的家长致辞、朋友致辞,表达一下祝福和期许,接着新人再讲两句致谢,祝大家吃好喝好,最后捧花一抛,仪式结束。   新人去换敬酒服的同时,酒店负责人通知开席了。   终于可以吃饭了!孟彦卿松口气,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下午两点左右散席,孟彦卿问:“爷爷要先去午睡一会儿吗?”   “不用,我精神好着呢。”老爷子摆摆手,说现在就要去学校转转。   老校区和婚宴的酒店不在同一个区,离得甚至可以说相当远,得亏孟春庭租了车,不然公交倒地铁更费时间,打车又费钱,怎么想都不太友好。   古朴的校门上还挂着“欢度国庆”的横幅,门口的一对石狮子瞪着铜铃似的眼睛,老爷子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立马指挥儿子:“去,给我跟阿彦拍个合照。”   “你怎么不跟我拍?我不配是吧。”孟春庭嘟嘟囔囔,举着手机往后退。   老爷子哼哼两声:“你又不是我校友,跟你有什么可拍的。”   孟彦卿不由得失笑,伸手挽住爷爷的胳膊。   很难讲此刻他的心里一点得意都没有。   学校对外开放,没有任何登记,一家四口从石狮子旁边的小门进去,头顶参天的榕树将烈日遮挡得严严实实,同时也将马路上的噪音过滤了绝大部分,几乎是刚进门就感觉到了。   环境非常清幽,校道上除了他们就没别人了,主干道也短,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校训石前。   孟春庭今天就是个无情的拍照机器人,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他爸和他儿子这两代校友拍合照。   老爷子一边走一边对校园里的建筑如数家珍:“那边是图书馆,还是那个样,那个亭子我读书的时候就在了……红旗广场那个时候也有了,我们晚上经常在这里读书的,后面就是办公楼,我们的老师当时都在这里办公……”   当然,几十年过去,学校也多了许多变化,十几层高的综合楼、新的教学楼、实验动物中心……都是后来才有的了。   “比我们那时候条件好多啦,我们那个时候动物房小小一间,那些大鼠小鼠根本不够分,实验课的条件比你们差多了。”老爷子感慨,“确实是我们毕业了它就开始装修。”   老人家一顿忆苦思甜,顺便教育大孙子要珍惜现在的好环境,得努力学习才行。   朱善英和孟春庭两口子根本听不见,只一味感慨:“你们学校环境就这样啊?比你高中还差哦看起来,大学城也这样?”   “……大学城很好,很新。”孟彦卿摸摸鼻尖,“但我们临床方向的,大三要搬到这边来。”   朱善英看着面前几栋老旧的宿舍楼目瞪口呆,老爷子居然还说跟以前一样?   坏啦!就这破楼!?   她立刻表示:“乖仔啊,妈给你涨生活费,过好点!”   孟彦卿:“……”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长大了,已经变成沉稳的大人了   小孟:……没有真的大人会这么说的   小禾苗:那应该怎么说   小孟:不会说,只会在难过的时候擦掉眼泪继续做每天该做的事阿   小禾苗:听起来好惨   小孟:有一点,但变成大人就是这样的   小禾苗:那我还是继续当小朋友好了   小孟:当小朋友比较开心的话那就当   小禾苗:嘿嘿 第42章   “老校区真的很破吗?”艾青禾抱着装满汤料包的束口袋, 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孟彦卿看着她扑闪扑闪的眼睫毛,耸耸肩叹口气:“住宿条件估计是不大好,建筑看起来都确实……比较古朴。”   古朴, 这个形容就很……   艾青禾忍不住哈的笑了一声,眼睛一弯, 面颊上的酒窝立刻跑了出来。   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让孟彦卿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恍惚。   他怎么会有种失而复得的怅然感?又觉得不真实, 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什么。   这种感觉又让他的潜意识生出一股想要挽留的冲动。   我应该告诉她, 我喜欢她,不只想和她做普通朋友……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非常强烈,像涨潮时的第一道巨浪, 瞬间漫过所有理智的堤坝。   孟彦卿很敏锐的发现, 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随即开始剧烈捶打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一滚, 仿佛那些滚烫的话语已经顶到了软腭, 带着灼热的温度, 随时要挣脱出来。   血管里的血液像烧沸了的水, 奔流着, 轰鸣着,向他的百会穴涌去,让他的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告诉她。   告诉她!   这种冲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你……”   他下意识出声,吸进半口气,却突然一顿,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接下去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佛在一秒之间,潮水就开始退却。   不,还不能说,他没有组织好语言,很明显艾青禾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会吓到她的,他想,这不是他的本意。   理性像退潮后裸露出的黑色礁石,坚硬而冷峻。   孟彦卿仿佛看见了说出口后艾青禾来不及反应、或者拒绝了他之后,可能出现的尴尬——关系就此倾斜,他们会不会连朋友都没法继续做了?   “怎么了?”艾青禾听到了他挤出来的那个音节,但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继续往下说,不由觉得奇怪。   孟彦卿回过神,看见了此刻阳光下她毫无防备的宁静的脸庞,好奇又疑惑,似乎还有一点关切。   他看见她眼睛里局促不安的自己。   那没说出口的话在舌根处融化,化作苦涩又滚烫的药汁,沉甸甸的,被他用力压回心底。   他吞咽了一下,压下那阵难言的干渴和战栗。   脚步挪了挪,轻轻靠在楼道出口的栏杆边上,让不锈钢栏杆承接住一瞬间几乎被那念头压垮的重量,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的笑。   “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转移话题,“你宿舍有汤锅吗?”   “没有呀。”艾青禾摇摇头,“但是有电饭煲。”   孟彦卿点点头,想继续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要说什么。   有风吹过头顶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胸中还残留着的惊涛拍岸后沉闷而空旷的回响。   所有惊心动魄的战争,都结束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呼吸里。   “哦对了,还给你、你们带了喜糖。”他突然想起另一件可以跟她说的事,将书包别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袋子已经挤得皱皱巴巴的了,看起来相当……   艾青禾想到小时候外婆去吃席,会给她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带点吃的,糖果呀饼干呀蜜饯呀,有时候还会有炒腰果之类的菜呢,就是这样用塑料袋装回来的。   大家都会很高兴,大席的东西就没有难吃的。   可是这种事一般都是外婆辈妈妈辈才会做的,孟彦卿做来,就有种……呃、很奇怪的反差感。   她囧囧地接过,讷讷道谢:“哦哦、嗯……谢谢……”   艾青禾没忍住,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看见里面都是糖果巧克力花生旺旺雪饼之类的小零食,下意识哇了一声。   语气欢快又雀跃,孟彦卿的耳朵一痒,刚刚压下去的那股冲动又翻腾起来,连忙吞咽了一下。   “这么多啊,你不留一点吗?严自恒他们……”   “还有一袋。”他拍拍书包,抿着唇笑起来,“二嫂的妈妈给我装了一书包。”   知道他是要拿回去分给同学的,阿姨使劲往袋里装,说什么大家一起沾沾喜气,连伴手礼原来的喜糖盒子都拆了,嫌占地方。   艾青禾哦哦两下,抬头看他,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其实也不是没有话想说,比如问他堵门游戏玩了什么、新娘的婚纱什么款式,等等,她好奇的事其实很多,可是……   “……谢谢哦。”她小声道,语气腼腆,“那、要是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去啦?”   孟彦卿点点头,嗯了一声。   但脚底下像生了根,一动也不动,艾青禾犹豫了一下,没忍住,抓了抓脸:“……我、那、那我走啦?”   孟彦卿还是点点头,站着不动。   艾青禾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一咬牙,转身就走了。   走到楼梯门口,她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孟彦卿还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一愣,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跳得她心慌气短,连忙跑进了楼梯间,一路向楼上狂奔。   “嘭——”   “哇!”   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得杜清谷和闻婧一哆嗦,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   扭过头一看,竟然是艾青禾,顿时无语地吐槽:“你干嘛呀,门坏了要赔的!”   “差点被你吓死,赔钱!”   艾青禾节律乱拍的心跳这时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和赧然,脸上火辣辣的。   幸好她有借口可讲:“……东、东西太多了啦!我不小心的!”   “什么这么多啊?”杜清谷见她两手都是东西,连忙起身来帮忙。   “汤料,孟彦卿的爸妈来参加他二师兄的婚礼,我妈托他妈妈给我带了点煲汤的东西,我们晚上炖排骨汤喝怎么样?”   艾青禾松口气,跳过刚才让人尴尬的意外,继续道:“这是喜糖,孟彦卿给我们带的。”   闻婧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这么多?他不会全给我们了吧?”   “他说还有一袋给严自恒他们的。”艾青禾将东西往桌上一放,“能吃完吗?要不……我拿点到隔壁去给语桃?”   闻婧点点头,问她要不要袋子,回头给她拿了个买衣服留下的袋子。   艾青禾想着隔壁也有四个人,给少了不合适,就将喜糖分了快一半过去。   提着袋子去敲隔壁的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当当!我给你送好吃的来啦!还以为你们都不在呢,刚想给你打电话。”门一开,艾青禾头就立刻举起袋子笑起来。   把话说完定睛一看,她才发现刘语桃的眼睛有点红,脸色也不太好,不由得一愣,“……你怎么啦?”   刘语桃抿抿唇,摇摇头:“……没事。”   她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喜糖和花生什么的,孟彦卿的二师兄结婚,他去吃喜酒,给我们带的。”艾青禾解释完,犹豫一瞬,还是追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刘语桃还是摇摇头:“……没事。”   “可是……你眼睛红红的。”艾青禾忍不住关切,“真的没事吗?”   她像是哭过的样子诶,没事的人会哭吗?   大概是她的疑惑太明显,又或者是为了别的原因,刘语桃解释道:“看了一部电影,嗯、挺感人的,所以……”   艾青禾哦哦两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难怪。”   她说着踮脚往刘语桃宿舍里看了一眼,发现另外几张床的床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没人一样。   但她们的椅子上都有书包,床边都有拖鞋,看着又不像不在,而且气氛也……   艾青禾又不傻,脑子转起来之后就心里一咯噔,但也没敢问,就当没发现,笑眯眯道:“那你继续看电影吧,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不哭了哦。”   说完拍拍她肩膀,这才才转身回去了。   回到宿舍,把门关上了,才小声对闻婧和杜清谷道:“我感觉隔壁好像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杜清谷抓了一把花生,一颗接一颗地剥着,“蒜香味的,还挺好吃。”   艾青禾将自己刚才的发现描述了一遍,然后问:“语桃的室友都是谁来着?”   她平时的活动范围不算大,班里一百多号同学,一起玩的主要是自己和孟彦卿两个宿舍的这几个,刘语桃是因为每次上课都坐她旁边,相处久了就也成了朋友。   至于刘语桃的室友,见到人她会认得是她宿舍的,但要是稳对方叫什么名字,她竟然一下没想起来。   闻婧报了几个名字,问她:“怎么突然问人家的名字?”   “她们跟语桃关系好吗?”艾青禾问道,“像不像我们这样?”   杜清谷嚼嚼嚼:“不知道啊,没问过,不过……我好像没见过语桃跟她们说一起进出啊,上课也没有坐在一起,不过也可能是我观察得不够仔细。”   “你是觉得……她和室友发生矛盾了?”闻婧问道,伸手也抓了一把花生。   艾青禾点头:“主要是上个学期白师姐跟我们说的那个事印象太深刻了。”   “不一样吧,不同的人不能一概而论。”杜清谷冷静地分析,“就算你的猜测是对的,语桃跟室友发生了矛盾,但人和人相处本来就很难一直相敬如宾,偶尔一次小矛盾不能说明她们欺负语桃吧?退一万步,真的是她们合起伙来欺负语桃,语桃不说,我们没有证据,想帮她出头也没办法啊,医不叩门,语桃不主动求助,我们师出无名。”   道理都懂,艾青禾叹口气:“说的也是……”   算了算了,她自己的事都还没搞清爽呢,哪有资格管别人的事。   国庆假期就这样结束了,艾青禾正式收到通知,她参加的“挑战杯”项目晋级到校赛了,明理老师发了一大篇修改意见到群里。   艾青禾看完挠挠头,看得头晕,她决定等师兄师姐分配任务。   时间就这样溜溜达达往十月底走,虽然天气还热着,但体育课还是恢复成了太极拳,至于游泳,那是下个学期的事喽。   艾青禾跟孟彦卿的关系还是那样,既没有更进一步,又失去了以往的随意和轻松,变成一种略显僵持的状态。   这种奇怪的僵持后来连闻婧他们都或多或少察觉到了,但出于对个人隐私的尊重,谁也没有问什么。   孟彦卿想打破这种状态。   他原本不敢直接向艾青禾表明心意,是怕她拒绝,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可现在看来,就算没表白,他们的关系也不如从前了。   这个发现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   孟彦卿既觉得疑惑,又感到委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决定找机会跟艾青禾说清楚,也许不破不立呢?他这样想。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容中医有一个名为“杏林名师讲坛”的系列讲座,会定期邀请学校的知名老师就某一个主题开展讲座,受邀者无一不是专家教授。   十月底最后一期的主题是《大学生的恋爱、择偶与性心理问题》,主讲人是担任经管学院院长、应用心理学专家、学校一附院心理科主任医师的杨泓教授。   可以盖学分章。   放学的时候,孟彦卿戳戳艾青禾的后背,状似随意地问:“晚上的讲座去不去盖学分章?”   艾青禾一愣,但只犹豫了一下,就点点头:“……可以呀。”   既然要一起去听讲座,当然要一起去吃饭。   艾青禾挽着杨梦津的胳膊一起从教室出来,问她去不去讲座。   杨梦津摇头拒绝:“我就不去了,你俩去吧,我晚上还有选修课呢。”   “那一起去吃饭吗?”艾青禾又问。   杨梦津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跟赵凡走在一起的孟彦卿,接着才是摇头拒绝:“我还有几单取快递的单要做,拿完快递我和老赵要去二饭吃麻辣烫,二饭对你们来说太远了。”   赵凡听了一愣,心说啥时候说的要去吃麻辣烫啊?   刚要出声,又一个激灵回过味儿来。   杨梦津这是在给孟彦卿和艾青禾创造独处机会呢,行行行,吃麻辣烫,反正也好久没吃了。   赵凡一面腹诽,一面伸手勾住孟彦卿的肩膀,拍拍,叹口气:“哥们儿,你啊……哎……你呢……唉!”   这欲言又止的,孟彦卿听得头大,只觉得这人有病,遂甩开他的手往旁边闪了闪。   赵凡又凑上来,还拽着他放慢脚步,挨近他耳边嘀咕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不主动,等着女孩子主动吗?到时候人被野男人追走了你就老实了。”   孟彦卿一阵讪讪,低声辩解:“我这不是怕她不同意么……知道了,会尽快说开的。”   走在前面的艾青禾虽然知道两个男生在后面嘀嘀咕咕,但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也没深究,倒是想起自己也有快递要拿。   可现在看来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宿舍,又不大想带着快递去听讲座,于是掏出手机:“我下个单,梦津你快接一下,然后帮我把快递拿回去。”   杨梦津震惊脸:“……疯了吧你?钱多你直接放我兜里行不行,为什么要让平台抽我几毛钱手续费?”   艾青禾哈哈笑了两声,最后也没真的下单。   但杨梦津还是把她的快递拿回去了,说这叫朋友间的互相帮助。   四人分开之后艾青禾肉眼可见的变得安静许多,孟彦卿其实很想问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得罪了她。   但观察下来又觉得不像。   因为真的被得罪的人,是不会愿意跟自己讨厌的人单独吃饭单独活动的,而他并没有从艾青禾身上感觉到任何抗拒。   她只是变得安静许多了而已。   当然,或许也有人会把这种状态称之为沉稳、稳重,甚至会说这个人长大了、懂事了。   “想吃什么?”他按下心里近来愈加强烈的郁闷情绪,温声问道。   艾青禾往窗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扭头看向他,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去吃牛腩粉,可以吗?”   “当然。”孟彦卿立刻点头,同她一起往有做牛腩粉的窗口走,和她要了一份一样的牛腩捞粉。   还另外多加了一份炖牛腩,问阿姨多要一点汤汁。   粉很快就做好,俩人端着托盘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刚放下托盘,孟彦卿就问:“要不要喝点汤?”   艾青禾啊了一声:“汤就不用了……吧?”   “喝点吧,这天气越来越干燥,喝点汤水润润肺,我看今天有沙参玉竹瘦肉汤,给你也拿一杯?”孟彦卿劝道。   艾青禾看他一眼,抿着唇点点头:“那好吧。”   答应完还冲他笑一下:“麻烦你啦。”   孟彦卿很快就端着两碗汤回来,坐下后还把那份多要的牛腩往艾青禾面前推了推,说了句多吃肉,这才正式开始吃饭。   艾青禾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动作也有点慢,看着就很……   “胃口不好吗?”一直偷偷观察她的孟彦卿关切出声,“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还有些自责:“不舒服的话,我们就不去听讲座了吧?不差这一次。”   他打算借着讲座结束之后回宿舍那一路上的昏暗灯光的遮掩对她说那些话,同样也无所谓这一次没说出口了。   艾青禾一囧:“……没、没有啊。”   至于为什么吃得这么慢,表、表现一下,装模作样一下,不给吗?   但孟彦卿似乎一点都没意会到,还接着劝道:“不要逞强,身体更重要。”   “……真的没有不舒服。”艾青禾有些尴尬,但还是认真回了一句,垂下头,不太敢看他。   孟彦卿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小学时面对老师的批评,那些老实又不安的同学,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一竖。   但随即他又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想说什么,但看着艾青禾重新开始认真吃东西,甚至还很刻意加快了一点速度,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那么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如鲠在喉”。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不舒服,艾青禾把整碗粉都吃完了,汤也喝完,甚至连孟彦卿分给她的半份炖牛腩也吃得一干二净,汤汁都拌了粉。   吃完后坐在桌边一阵沉默,连目光都显得仿佛有些许呆滞,看起来懵懵的。   孟彦卿将她的碗拿过去,和自己的叠在一起,然后问她怎么了。   艾青禾回过神来,眨眨眼:“我在想……今天的粉,阿姨是不是给得比平时多?吃完了感觉好撑。”   有点晕碳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孟彦卿失笑,端起碗就送去回收处了,过了一会儿回来,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碰见武术队的师兄师姐,师姐给的。”   艾青禾哦了声,接过去,撕开糖果的包装纸之后,才想起来抬头跟他道谢:“谢谢哦。”   孟彦卿定定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轻声应了一句:“不客气。”   艾青禾没再说话,低着头,有些恹恹的,直到出了食堂,走了一会儿,又被晚风吹了吹,才慢慢恢复精神。   已经是十月底,空气里已经有秋燥的味道,校园广播台正在播放同学点播的歌曲。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当初的坚持现已令你很怀疑……”[1]   艾青禾拍着天桥的栏杆往下走,跟孟彦卿说着闲话:“这歌不是该冬至才放的吗,现在十一月还没到呢。”   “汤圆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吗?电子汤圆也是汤圆。”孟彦卿笑着应道。   艾青禾被他这个形容逗笑,嘿嘿憨笑一下。   “奖学金发下来了,要一起出去吃饭吗?”孟彦卿接着问。   这次评优307和613总共有四个人拿到奖学金,闻婧、杜清谷、陈嘉渝和他,其中孟彦卿的排名最靠前,因为去年国庆节在地铁站他帮忙搭救的那位先生,后来真的给学校写了感谢信。   那封信来得很晚,晚到大家都已经在忙碌的学习生活和社团活动里忘了这件事。   直到开春三月份,某天辅导员贺雁宁突然在班群发了一张感谢信的照片,大家这才想起这件事。   随感谢信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封单独给孟彦卿的信,告诉他自己的近况,地铁站一事后他住院检查,放了支架,同时还查出了其他毛病,大多是因积劳成疾,他和爱人商量过后,决定换个环境。   这几个月来他换了一份轻松许多的工作,虽然不及从前,但却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理顺了家事和个人规划,才提笔写下这封迟来的感谢信。   【人生有得有失,但求无愧于心,也许以后我会后悔,但至少当下我很满足,非常感谢你伸出的援手,才让我今日有机会抒发这些感慨。】   他最后祝孟彦卿学有所成,未来能成一代良医。   这封感谢信最直观的好处,就是让孟彦卿因见义勇为在评优时大大加分,加上他成绩不错,又有武术队和校运会给加的文体分,拿下一等奖学金毫无悬念。   那可是两千五诶!   全年级就六个人能拿到这笔钱,连陈嘉渝这个大学霸都只能拿到二等奖的一千五,没办法,学霸虽然成绩好,但参加的活动没有其他卷王的多。   “陈嘉渝昨天还说,我们这个学期各忙各的,还没有正经聚过一次餐。”   艾青禾听着他的话,往天桥下走,路过排球场门口那一排威灵仙,她伸手摸了一把,哦了声。   “那得问问其他人有没有空,我应该……都可以的。”   “天要冷了,可以去吃火锅。”孟彦卿笑道。   艾青禾立刻想起:“上个周末我出去买东西,看到商场四楼的美食城多了一家羊蝎子,是不是也可以去吃这个?”   “老赵应该喜欢。”孟彦卿点点头。   艾青禾哈哈一笑,眨眨眼:“那可不一定,要是肉不够好,少爷也不满意的,他会说,嗯……”   “这都什么玩意儿!”她学着赵凡的语气说了一句,说完哈哈笑出声来,乐不可支的。   一路上气氛难得轻松,让孟彦卿觉得像是回到以前——这个念头真奇怪,充满了强说愁的意味,明明也就是一两个月以前嘛。   经过排球场就到了学生活动中心,一路往前走,直到国际学院旁边的会议中心,今晚的讲座就安排在这里。   他们到的时候人还不多,讲台上有人在调试麦克风,身后的PPT上是“杏林名师讲坛”的大标题,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儒生服拿着本子和毛笔在记笔记的卡通小人,摇头晃脑的,看起来很可爱。   孟彦卿找了个视野还不错的位置,拉了一下艾青禾的衣袖,同她一起坐下。   艾青禾将书包往桌肚子里一塞,托着脸东张西望,发现一个脸熟的都没有。   “你杯子要不要添水?”孟彦卿问道。   她抬头看他一下,摇摇头,抿着唇笑笑。   等孟彦卿打水回来,没过多久,讲座就开始了,这时的会议厅里已经座无虚席,连最前面两台下方的空地也被席地而坐的人占满了。   “这个老师好像很受欢迎诶。”艾青禾很惊讶,忍不住跟孟彦卿讲悄悄话。   她靠近过来,一阵纯正的果香迎面而来,是夏天时最受欢迎的芒果气息。   这是上个学期李老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孟彦卿的心神一晃,差点往她那边栽过去。   幸好及时忍住,深吸一口全是甜蜜果香的空气,低声附和道:“幸好我们来得早。”   艾青禾连连点头,看着杨泓教授走上讲台,拿起了麦克风,又走下来,站在第一排的桌旁。   笑眯眯道:“今晚来这么多人啊?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会都是被学分吸引来的吧?”   台下笑声一片,还有搭茬的:“老师你别拆穿我们啊!”   “是也无所谓嘛,人要勇于面对自己的心,甚至的欲望。”杨教授还是笑眯眯的,“古人不都说了吗,食色性也,饮食和男女之事是人之本性,我们不要忌讳讨论它,都知道讳疾忌医是错的,病了的人只有去看医生,查出病因才能对症下药,男女交往也一样,你要了解人性,才能有针对性的解决矛盾,达到生命的大和谐……”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讲座。   杨教授的金句一句接一句,艾青禾听得很入迷。   “性是文化的起源。”   “爱情的第一属性是生物属性,最高理想是爱与性的结合,是魂肉交融。”   “爱情的基础条件,是身体、心理和人格的健康。”   “爱是虚词,有所付出,爱才会变成实词,谈恋爱最重要的就是谈,目的是通过谈,将虚词变成实词。”   “我赞同门当户对,包括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和精神状态,不要仅凭家庭经济作为单一筛选条件,我也认同资源交换是最匹配的择偶方式,看待爱情要唯物一点,不要太过理想化。”   “找对象就在你身边找,同学、同事、同乡,为什么呢?你们有相似的生活经历,能互相理解,比较好磨合。长江以南的找以南的,长江以北的找以北的,为什么?防止饮食差异过大,饭吃不到一起你会非常痛苦。”   “男人都是英雄主义,就喜欢到需要他的地方去,你就算自己什么都会,也要装一下自己某一样东西不会,我太太当年跟我说她不会换电灯泡,但她一个学物理的,不会换电灯泡你们说像话吗,但是我真的信了。”   “女人要懂得适当示弱,如果你还需要这个男人的话,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性别差异,要善加利用,不然家里的蟑螂你都自己打死了,他就要去情人家里打蟑螂了。”   “一个家里,男人做一次家务,女人的幸福感就会增加十倍,我这个岁数了,我不会骗你们的。”   “谈恋爱的时候少问你爱不爱我,多谈理想谈八卦谈新闻谈经济,从这些问题的回答中判断对方跟你三观是否符合,不用问爱不爱,你约他吃饭,他来的时候还给你带礼物,那就是爱了。”   “没有打算长远发展,甚至结婚,我不建议收对方太贵重的礼物。”   “不喜欢人家可以拒绝,但是不要伤害对方,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会议厅里一阵一阵地响起掌声,到尾声了,大家还意犹未尽。   最后是提问环节,有一位师兄举手,问老师,他上一个表白的女孩子拒绝他的原因是因为他以前谈过恋爱,问这是不是他的问题。   杨教授哈哈一笑:“这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呢?人要特别幸运才能第一次就找到最对的那个人,过度的感情洁癖我是不提倡的,我更建议大家在大学就谈恋爱,一次两次,双方探讨恋爱过程,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个人,最重要的是认真对待对方,不要抱着儿戏的不负责任的心态去交往。”   艾青禾认真听着每个人的问题和老师的回答,等听到主持人说再邀请最后一位同学提问时,心里忽然一动,扭头看了一眼孟彦卿。   然后犹犹豫豫地举起手,眼巴巴地看着两台的方向。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主持人往这边看过来,还真的就点了她:“第五排中间,穿黄色连衣裙的那位女同学,请问你想问什么?”   话音刚落,就有人将麦克风递了过来。   孟彦卿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注:   【1】 陈奕迅《葡萄成熟时》歌词。   ——   小孟:互联网亲戚帮我看看我的猫怎么不响了   小禾苗:你什么时候养了猫   小孟:她以前一直响很活泼的,现在不说话了   小禾苗:?建国以后不让成精的啊   小孟:你们快帮我看看   小禾苗:……你是不是幻听啊这是精分前兆啊 第43章   “这位同学有什么想问杨教授的呢?”   随着主持人的问题, 陆续有人回头来看提问的是谁,艾青禾被大家一看,刚刚聚集起来的勇气瞬间便被打得七零八落。   救命!现在说刚才是伸懒腰还来得及吗!!!   她尴尬到后脑勺一阵发麻, 恨不得立刻时光倒流,她绝对不会举这个手。   可现在话筒在手, 她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好站起来。   她屏住呼吸站起来, 心跳一点点加速, 手心也开始出汗,根本不敢去看周围人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更不敢想,一会儿大家是不是会笑话她。   尤其是孟彦卿……   她眨了眨眼睛,心里的窘迫好像多了几分恐惧。   看着她尴尬的样子, 杨泓教授笑道:“不用紧张, 今天就是大家互相讨论一下谈恋爱这件事, 人性是复杂的, 我五十岁了, 也完全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人性,所以我们今天其实是一次互助会, 多一个人多一个看问题的角度, 也许你能从我们的回答里得到一些启发。”   “当然, 如果你实在不好意思, 问题涉及到比较多隐私, 但是你又想听听我的意见,那我们一会儿再私聊,好不好?”   杨教授说完,刚才给艾青禾送话筒来的学生会干事,就已经往这边走了, 应该是要回收话筒。   艾青禾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麦克风。   她甚至仓促之间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彦卿,只一瞬,又将目光调开。   孟彦卿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如擂鼓,节拍一下就乱了,下意识叫她:“青禾……”   “老师好,我最近……嗯、有一两个月了吧,一直有一个问题在困扰我,嗯……这个问题可能出现得更早一点,但我当时没有很在意……”   艾青禾很突然地出声,但又没有整理好语句,说得磕磕巴巴的,也不敢看人,垂着眼,盯着前面那张椅子的椅背,眼睛都不敢眨。   整个会议厅在此刻突然变得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周围的呼吸声都好像变浅不少。   艾青禾只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个男生,我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喜欢我,虽然他还没有说,但是如果……我、我不敢答应他,我想问问老师,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她眨眨眼,突然觉得有些委屈,眼睛一下就有点湿了,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她下意识眨了眨,视线模糊的罪魁祸首跑到了眼睫毛上,让眼睫毛湿润起来。   孟彦卿在片刻的疑惑之后,猛地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切声音都像潮水般褪去了。   世界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后又以千倍的音量轰鸣着回归。   嗡的一下,全身的血液叫嚣着涌向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发麻的头皮。   孟彦卿整个人僵在座椅上,背脊不自觉地挺得笔直,像一根骤然绷紧的弦。   她直到!她什么都知道!!她还说她喜欢我!!!   早知道我就……可是,她一定不会答应的吧……   孟彦卿想到她的其中一句话,不禁有些泄气。   他这段时间始终没有说出口,就是因为感觉到她若有若无的回避,原来不是错觉啊。   孟彦卿觉得自己像是坐进了大冬天的冷水里,浑身凉透了,动都动不了。   “为什么你不敢答应他呢?”杨教授温和地问道,“是有什么顾虑吗?”   艾青禾觉得有些气短,心也慌得厉害,张了张口,半晌才嗫嚅着应道:“……我、我觉得……嗯、我觉得我不够好……嗯、他会的东西很多,我都不会……我怕他以后会觉得跟我没话说,觉得我肤浅、无聊,不求上进,嗯……”   她脸上烫得厉害,脖子越来越弯,显得更加窘迫赧然,声音里充满了苦恼:“我跟他在一起,总是觉得压力很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感觉以后会吵架,我就很害怕……”   她害怕冲突的发生,害怕到宁可放弃这份悸动和喜欢。   话说到这里,她安静下来,浑身僵硬得厉害,像一根棍子似的杵在那儿,想逃跑,却无路可逃。   大家肯定在笑话我,她沮丧地想。   然而整个会议厅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说话,至少在这个时候,大家都还算友善,将自己的同情怜悯也好理解体谅也罢,甚至是嘲讽和看热闹,都收了起来。   孟彦卿开始觉得坐立不安,焦虑疯狂啃噬着他的肢体,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木偶,每个关节都不听使唤。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她说的那样!   他怎么可能会跟她没话说呢?他们明明就有话可说,以前每个课间,不都聊得很开心吗?   她哪里肤浅哪里无聊了,他认识的艾青禾,明明是一个有趣的多面体,如果用颜色来形容,她会是金色或者橙色的,像甜蜜的阳光,充满生机和活力。   呐喊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咆哮,孟彦卿恨不得跳起来反驳她。   但残余的理智紧紧拉住了他,变成胸腔里越烧越旺的火。   他一会儿该怎么反驳她?该怎么告诉她自己喜欢她什么?还是该向她检讨,没有注意到自己给她带去了压力?每一个念头都在脑海里激烈交战,撕扯着他所剩无几的镇定。   “所以你现在的问题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觉得他太好了,所以你有点自卑,对吗?”杨教授点点头,温和地问道,“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或者说是,还不够值得他喜欢,担心他的喜欢是因为一时的荷尔蒙作祟,在一起之后就会对你祛魅,对吗?”   艾青禾愣了一下。   一种难堪又尴尬的情绪在这样直白的话语里升腾,她觉得像是被毫不留情地剖析着。   可是始作俑者却是她自己,是她主动将自己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她的手有些颤抖,孟彦卿看见了,立刻就要起身。   他要将她带走,离开这里,她不是一个愿意接受太多目光的人,这会让她害怕和不安。   可是他刚动了一下,屁股都还没抬起来,艾青禾就嗯了一声:“虽然很失礼,但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是……我忍不住。”   话音刚落,就听杨教授笑着叹了口气:“你啊……犯了很多人,尤其是女孩子会犯的错误。”   艾青禾一愣,扭头打量她的同学这时又重新回头看向杨教授,静静听他说话。   “你先坐下,听我跟你慢慢讲。”杨教授冲她摆摆手。   艾青禾抿着唇坐下,绷着脸将话筒递给来收话筒的学生会干事,然后目不斜视地看着讲台上的杨教授。   她不得不这样。   周围好奇的目光,还有旁边孟彦卿躁动不安的情绪,陌生的气息几欲将她淹没,如果不这样绷着,她怕自己会真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至于孟彦卿已经知道自己是在说他,接下来要怎么办,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我跟我太太生的是个儿子,特别讨嫌,上个周末他买了一件特别丑的衣服,我和他妈妈就觉得这什么玩意儿,衣服上印个骷髅头都印不明白,他说那叫潮牌,说我们old school。”   杨教授扶着讲台吐槽孩子,充满了嫌弃,“还照着镜子,说什么……我真是越来越帅了,真可惜我不是个女的,不然我一定要嫁给我,他妈妈说,拜托你看看你脸上的痘痘啊,谁会喜欢一个麻子,他说这叫青春美丽痘,过两天就好了。”   “他妈妈就跟我说,老杨,幸好你年轻的时候不这样,不然我绝不会嫁给你。”杨教授哼笑一声,“听明白了吗,这孩子特别自信,明明很普通一个人,他觉得他是大帅哥,觉得女的都得为他疯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   “这种自信很多男人都有,反而是女人没有,可能是跟传统文化和教育有关系,女人总是很谦卑,觉得自己不够好,还要继续努力,同样的条件放在男人身上,他却已经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了。”   “为什么不自信一点呢?”杨教授看向艾青禾,认真道,“对方是很优秀,但你想过没有,他会喜欢你,是觉得你和他是同类,或者你身上有吸引他的、他没有的东西,这还不能说明你也是优秀的吗?谁会喜欢一个真的一无是处的人?”   “你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接纳自己不够优秀的部分,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你觉得很优秀的那个人他也有缺点,只是你还没有发现,所以你要放松一点,自信一点,你要告诉自己你已经很好了,他喜欢你是他有眼光,就像今天,你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说,有一个人你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你,多么勇敢,能够直接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心,剖析自己的缺点,就已经很厉害了。”   杨教授脸上笑眯眯的,语气却语重心长:“不是两个同样优秀的人在一起就一定会幸福的,关系的本质是供需,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资源交换是最匹配的择偶方式,互通有无,互通的不仅是双方的经济和人脉,还有彼此的性格、性情,你是一个很开朗阳光的人,对方喜欢这种性格,他和你在一起,他就得到了这种开朗的阳光的温暖氛围,你比较急躁,他个性沉稳,你们在一起,遇到事情他可以冷静的帮你分析,这就是供需,是资源互换,优秀只是建立关系的诸多原因中的一点,而不是唯一一点。”   他讲了许多,会议厅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艾青禾定定地望着讲台,在心里讲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不要害怕以后,你不开始,怎么知道以后你们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也许他还没来得及觉得你肤浅无趣胸无大志,你就已经先觉得他自大刻薄粗心愤青,你觉得他优秀得不得了,是因为你善良,因为你喜欢他,你的喜欢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问他喜欢你什么,问他是不是觉得你肤浅无趣,也许你很多东西都不懂还正中他下怀呢?我和我太太谈恋爱的时候,她明明什么都懂,就要装不懂,等我给她解释,听完夸我杨泓你好厉害啊,我得意得不得了,特别高兴,她说什么让我做什么我都听她的。”   杨教授笑着看一眼刚才提问的女学生,和她旁边明显坐立不安神思不属的男生。   “好了,这个问题就解答到这里,希望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勇敢一点,勇敢去面对以后可能出现的变故,过好当下,勇敢去表达自己的心意,不要瞻前顾后。”   “今晚的讲座就到这里,希望各位同学都能在恋爱择偶这一门功课中取得优异成绩,我们下次再见。”   热烈的掌声瞬间响彻整个会议厅。   杨教授随后被很多人围住,另一边学生干事扯着嗓子喊需要盖学分章的同学排好队。   艾青禾没动,明明她和孟彦卿坐在一排的中间,竟然也没有同学要他们让开。   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   是囧迫和赧然多些?还是在恍然大悟之间酝酿勇气?   她忍不住侧头往旁边看,只见孟彦卿正伸手拿水杯,手背的颤抖那么明显,但他没握稳,水杯从他手里滑落,惊得他几乎跳起来。   扶住水杯的动作慌慌忙忙,手忙脚乱得像个第一次独立用碗筷的孩子。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呢。   孟彦卿被她看得脸孔胀红,手抖抖索索的连水杯盖都拧不开,努力了两回都没成功,索性放弃。   他扭过头,和她目不转睛地对视着,半晌才抿着唇问道:“要帮你盖学分章吗?”   艾青禾同样抿着唇,短促地嗯了一声。   两个同样强撑的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孟彦卿盖完学分章出来,在楼梯拐角的阴影处看见在等他的艾青禾。   她背手低着头,右脚有一下没一下百无聊赖地踢着,不知道是在躲避可能被认出的尴尬,还是在发呆。   孟彦卿看着她,迟来的狂喜终于挣脱束缚,在他的脑海里奔跑起来。   像一股滚烫的熔岩,猝不及防地在他胸腔深处炸开,顺着每一根血管奔流,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一种轻盈的眩晕感瞬间将他攫住。   艾青禾也喜欢他,是的,她也喜欢他。   抛开她种种顾虑和担忧,她是喜欢他的!   孟彦卿越想,越难以控制自己的嘴角,他想笑啊,想放声大笑,想告诉全世界艾青禾喜欢他。   要不是怕被人当成疯子……   他盯人的目光太强烈了,强烈得像带着火,艾青禾顶着,没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头顶要冒烟。   这脖颈是再也低不下去,也没法再继续假装没发现他,只好咬咬牙抬起头:“你看什么看?!”   气呼呼的,偏还顾忌路人要压低声,就变成了嗔怪。   孟彦卿再也没法控制自己内心的喜悦,嘴角一咧,朝她笑起来。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层淡淡的苍白,艾青禾怔怔,半晌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下楼。   “笑得好吓人……有鬼……”   她故意大声嘟囔,孟彦卿当然听见了,笑着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出了会议中心。   迎面而来的是清凉的夜风,夹杂着一丝花香。   会议中心这一片种着的是九里香,盛花期早就过了,但托容城湿热温暖的气候的福,还有零星花朵会在此时开放,数量少,原本浓郁的花香变得清淡许多,稀释在空气里。   孟彦卿闻出了一丝以往没有发现过的甜味,漂浮在凉风里,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不真实的气息。   校道上的路灯光线昏暗,有几盏坏了还没修好,于是这一路亮一段暗一段,像极了他此刻兵荒马乱的心情。   而此时刚才那股狂喜又悄悄探出头来,像破云而出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暖融融的。   艾青禾急急脚在前面走,脚步踢踢踏踏,听着有些凌乱。   孟彦卿大步追上去,往前一伸手,恰好抓住她半边手掌,只愣了两秒,就立刻得寸进尺地将她整个手背都包裹住。   艾青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甩手,转着手腕要从他手中挣脱。   他当然不许,回以更大的力气。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附在她的皮肤上,艾青禾只感觉到一片炙热,那热量源源不断地传来,穿过皮肤和肌层,加热了流淌在血管里的血液。   艾青禾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她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脸也在发烫,她猜测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吓人。   总要做些什么,掩饰这快要满溢出来的慌乱。   “……你、你干什么?放、放开!”说完又甩了一下手。   孟彦卿攥着她的手,紧绷的声音里透着固执:“不放。”   艾青禾扭头瞪他,瞪大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亮得像星星。   孟彦卿定定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艾青禾,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问完立刻屏住呼吸。   艾青禾扭脸看着他,在他眼睛里看到紧张和期待,眼巴巴的,还带着祈求。   她一下就心软和,什么顾虑啊害怕啊,好像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她心里有个小人鼓噪着催促:答应他,答应他。   可是……   “你不觉得我……”她抿抿唇,有些不情愿不高兴地咕哝,“我要是一直不爱学习,你喜欢的我都不懂,你还喜欢我吗?”   孟彦卿一愣:“我又不是喜欢你爱学习。”   他好像不缺学习搭子吧?   等等!   “刚才、刚才你跟老师说,跟我相处觉得压力很大,是什么压力?”他谨慎地求证,充满疑惑,“我、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有压力?”   艾青禾被他一问,立马就委屈了:“你老让我看书,老问我要不要看这个要不要学那个,我不想。”   孟彦卿猛地想起那本《施今墨对药》的影印本。   不由得有些张口结舌:“……那、那……不想看就不看了,我就是……我没有强迫你看的意思啊。”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觉得那书是好东西才想分享给她的!   而且,“你不喜欢看怎么不说呢?你说了我不就……”   “可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啊。”艾青禾扁扁嘴,懊恼的声音里充满惭愧,“拒绝一次两次可以,再多……你怎么看我?我也要面子的……”   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想维持一下形象,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不然她干嘛会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惶恐自己是否值得他喜欢。   “你跟别人讨论的那些问题我都插不上话……”她委屈极了,声音里突然出现哭腔,“我明明也看书了,但是看完就忘了。”   孟彦卿:“!!!”   “……啊、别哭别哭,别别别……你别哭啊。”他吓了一大跳,连忙要安慰她,下意识要搂她,可胳膊抬起到一半,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   最后也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着声劝:“忘了也没关系,我、我看了也忘……我爷爷还说我的记性比他还差,没事的没事的,那什么、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意思是说隔一段时间得复习一次,所以忘了也没事的……”   一个劲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可劝最后她还一直低着头,只有轻轻的抽气声,这个向来表现得沉稳从容的少年终于再也绷不住脸色,也变得沮丧起来。   “……不要哭嘛,眼睛哭肿了怎么办。”他无奈地叹气,表示自己真的没招了。   只好抬手轻轻摸一下她的头顶,感受到她柔软的发丝和自己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孟彦卿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也有一个地方塌了下去。   他好像……有点能感受到她感受到的压力了。   周围的人好像都很厉害,只有我普普通通,所以衬得我很差劲,怎么办才好呢?   可事实却是,她也很优秀很厉害了,一点都不比别人差,她的担忧虽然不算庸人自扰,但也属实是有点过度了。   孟彦卿刚想继续安慰几句,脑子却忽然灵光起来,想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反常。   当即脱口问道:“你这段时间都不爱跟我说话,就是因为……就是这个原因吗?”   觉得他跟其他同学聊的话题她插不上话,所以索性不跟他说话了?   求求了不要这样!这样显得我真的很呆诶!   被他点破,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艾青禾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是啊,就是这个原因,她觉得自己跟他说不上话,融入不进那个氛围里,就只好在一旁看着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可怜。   孟彦卿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她说过的理由,担心“挑战杯”的院赛答辩上会被老师提问,所以没心思想别的。   当时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理由,包括他。   “……对不起啊,我没有发现。”半晌,孟彦卿忽然道了句歉。   声音轻轻的,下一秒就散在了风里。   艾青禾这个人呢,向来既爱多想,又爱三分颜色上大红,孟彦卿越哄她越觉得委屈:“……你眼瞎呗,哼。”   这样小小声地嘟囔,像极了有很多不满,又不敢大声反驳的样子,孟彦卿有些忍俊不禁,忍不住笑起来。   他嗯了一声,问她:“那……你现在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   艾青禾不吭声。   孟彦卿就当她是默认,认真的替自己辩解:“我跟他们聊学习,是因为我只想跟他们聊学习,但你不一样,我不止想跟你聊学习,还想跟你聊别的。”   所以她不喜欢看那些书,不想跟他聊这些,可以跟他聊别的呀。   “你别不理我。”他说着,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   艾青禾听得心里一动,抬起头看他,有些讷讷地问:“……是么?”   孟彦卿点点头:“是啊,我会问你吃了么吃了什么,晚上在做什么,放假有什么安排,但是不会问他们。”   不关心也不好奇,又怎么会打听。   “你不一样。”他看着艾青禾的眼睛,“我也想成为你生活里那个不一样的人。”   少年人明亮的双眸里闪动着赤忱,比街灯还要明亮几分。   艾青禾看得心动,脸上越来越热,但偏偏又还缺一点勇气。   “你现在说的好听,等你以后不喜欢我了,就会觉得我不好了,说的都是没用的东西,又不思进取,配你不上……”   她嘟囔着,还撇撇嘴哼了一声。   大家不是都说么,喜欢你的时候,你放个屁都是香的,不喜欢你了,你连呼吸都会碍着他。   “古诗还说红颜未老恩先断呢……”   孟彦卿被她这句话逗笑,语气有些揶揄:“我怎么记得我收到通知说早就解放了的?”   艾青禾冷哼,没接他的冷笑话。   孟彦卿见状,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满意地收回手。   诶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随意拍她的头了!   “我们边走边说?”他拉了一下艾青禾的手,但手指没有松开。   艾青禾被他拉着走,低着的头微微一别,就看见他们在路灯光影里交叠的手的影子,像胶水一样,将两个身影连接在了一起。   摇摇曳曳间连成亲密的一片。   手背上的热量无法忽略,艾青禾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热得有些出汗,连脸也重新开始变烫。   ……就、就这样在一起啦?会不会不太好?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孟彦卿这是开始说话:“你如果实在怕,那就多去做你喜欢的事吧,像画画,你多花点时间在这上面,不用为了我、或者说是,不用为了谈恋爱,挤占你画画的空间和时间,和闻婧他们想去玩就去玩,不用一定要跟我一起行动。”   “你还是你,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是多了一个我在旁边看看,更不用因为多了一个人就改变你的生活状态,那样就算以后……就算你担心的那天真的来了,你也不会因为突然失去生活重心而陷入更糟糕的处境,你将锚点设置成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你的目标、爱好,我只是你的生活的参与者。”   艾青禾又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相处的,也不知道他这个说法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只是觉得很疑惑。   “……你、你谈恋爱不要人陪的吗?”她忍不住抬头问道。   孟彦卿扭头看她,觉得她皱着眉鼓起脸的样子特别可爱,连下巴上新鲜冒出来的一颗小痘痘都那么漂亮。   “当然需要,但我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时都陪着我。”孟彦卿捏捏她的手,趁机向她那边靠近一点点,“首先,我认为不管两个人感情多好,都还是需要一点个人空间的,没必要两个人时刻黏在一起,其次,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只有一个人啊,我喜欢的是那个独立自我、开朗活泼,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自得其乐的你,你为了我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和重心,不就是将原来我喜欢的部分从你的世界里剔除了么?”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绕,艾青禾眼下脑子有点发热,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哦哦两声点头道:“这、这样啊……那、那我还、还跟以前一样吗?”   她懵懵的,让孟彦卿想起上一次生理实验课,内容是《阈刺激、阈上刺激和最大刺激》,实验对象是牛蛙,她把牛蛙一把薅过来了,捏在手里,瞪着眼问大家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把它翻过来肚皮朝上,刚说完牛蛙就挣脱她的手跳走了。   她去追,别人看热闹,结果一不小心,看热闹的人的牛蛙也跑了,尖叫声又多一道。   那天整个实验室乱成一锅粥,有人去关门关窗,有人帮忙逮牛蛙,她那天也是这么懵。   很茫然,不知道事情怎么到了这一步。   孟彦卿忍笑,点点头:“还像以前那样就好,别不跟我说话了。”   艾青禾哦了一声,神情变得谨慎:“我试试吧。”   孟彦卿应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可以叫我苗苗。”艾青禾又忽然说了一句。   孟彦卿没反应过来,一愣:“……什么?”   “我的小名,你不是想做我生活里那个特别的人吗?”艾青禾歪了歪头,“只有爸妈还叫我的小名。”   家里其他人和朋友都叫她小禾,连起来就是小禾苗,但是只有在父母眼里,她还是那株需要精心照料、防止被人偷走的小苗。   孟彦卿回过神来,心里的狂喜再次涌出,他觉得好像突然被灌了一大口蜂蜜,甜得他眼睛都有些花了。   “……苗苗。”他喃喃叫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颤抖,还黏黏腻腻的。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为什么没有记忆面包   小孟:……啊   小禾苗:那样吃一片就可以东西全都会了   小孟:这种好事你也敢想,真是胆大包天 第44章   “各位!我有大事宣布!”   艾青禾回到宿舍, 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站在门口就大喊。   三个室友一起朝她看过来, 谁都没说话,但也谁都没有露出被吓到的表情。   杨梦津还抬抬下巴示意她:“放。”   有屁快放的意思, 艾青禾一噎,吐槽她:“粗俗!”   杨梦津:“???”我咋了就粗俗, 这么大帽子?   艾青禾哼了一下, 让她别打扰自己说正事。   她清清嗓子:“我跟孟彦卿在一起啦。”   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大家,大家肯定很吃惊吧,嘿嘿……   然而她以为会有的大家惊呼尖叫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大家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   闻婧还问:“我要去二商, 你们有谁要吃宵夜吗?”   “我要一份皮蛋瘦肉粥。”杨梦津立刻道。   杜清谷一边戴上耳机, 一边举手:“我要一份杏仁糊。”   “Ok, 收到。”闻婧比划了一个手势, 这就往门口走。   艾青禾:“???”这不对!!!   她立刻借着地理优势, 往门口一站,靠在门上挡住闻婧的去路。   “等等!不许去!”她嚷嚷起来, “你们听到我说的事没有呀?我跟孟彦卿在一起啦!”   “知道啊, 你们在一起了嘛。”闻婧笑眯眯地揽住她肩膀,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 你们俩肯定会在一起的。”   艾青禾抿嘴:“可是……”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这么不关心我吗?!   话还没开始说,杜清谷就手一挥:“可是什么可是,我们的线人亲口说的,艾师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有个喜欢的人,但是不敢跟他在一起, 问杨教授该怎么办,孟彦卿跟你一块儿去听的讲座,他要不是个傻子就该知道今天是表白的最好时间!”   艾青禾一愣:“???”   线人?什么线人?   她的神情从愤愤不已变成一脸茫然:“……你们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啦?”   杨梦津点点头:“对啊,清谷在话剧社的师妹今天也去参加讲座了,你起来提问的时候,师妹跟清谷说了。”   师妹当然不认识艾青禾和孟彦卿,但她看热闹传播八卦又不需要知道主人公叫什么名字。   而且又正是刚刚摆脱中学时代“不许早恋”的教条,对浪漫的恋爱这种东西最好奇最憧憬的时候,师妹在群里嗷嗷叫,嚷嚷什么看别人谈恋爱就是有意思。   群里的人多数是潜水,一看有热闹,立刻都冒泡了,马上就有师兄师姐发来前线战报,带图的那种。   杜清谷本来是在乐哈哈地看八卦,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老天鹅啊,这个八卦的当事人怎么是我室友啊?!   “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惊讶过了。”闻婧耸耸肩,揶揄她,“今日的震惊份额已经用完,现在我们没办法震惊给你看了。”   艾青禾:“……”   她抬手捂住脸,尴尬得头顶冒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特么也太丢人了,不会全校都知道了吧?说好的生活中没那么多观众呢?!   杜清谷特别好奇:“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们最惊讶的并不是艾青禾跟孟彦卿今天在一起了,而是她竟然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出自己因为害怕而不敢开始这段感情。   她的谨慎和顾虑十分出乎她们意料,她们以为大学时代的感情通常是热烈而冲动的,并不会想得太长远。   就像杨梦津和赵凡,喜欢就在一起,至于到时毕了业还能不能继续,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想太多等于自寻烦恼。   杜清谷的情况也差不多。   艾青禾在这件事上表现相当不像她们的同龄人。   但是呢,她又很大胆,“你这跟当着全校人的面跟孟彦卿表白有什么区别?”   艾青禾脸上烧得厉害,一阵火辣辣的,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摇着头小声道:“不知道啊,反正……反正就是那个时候特别想听听如果是老师的话,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情绪?”   所以就鼓起勇气提问了。   但是现在她想想,也很佩服自己当时的勇气,“现在让我问我觉得我不敢了。”   勇气这种东西,是要冲动一下才能最大限度被激发出来的。   “太刺激了姐妹,我要是孟彦卿,我能记一辈子。”杨梦津靠在床柱边,啧啧出声,“这不得说一辈子啊,问就是你先表白的,你追的我哈哈哈!”   艾青禾:“……”啊啊啊怎么能这样!   失策!太失策了!   更要命的是,第二天去上课,进了教室刚走到平时坐的那一排,就有还比较熟的同学逗他们:“听说你们俩昨天在一起啦?恭喜啊。”   艾青禾:“……”   她红着脸坐到座位上,刚把书掏出来,孟彦卿就戳了戳她的后背:“苗苗。”   艾青禾还没应声,杨梦津和杜清谷就看了过来,问道:“孟彦卿你叫谁呢?”   “是呀,苗苗是谁呀?我们怎么不认识?”   严自恒立刻凑热闹:“老孟你不会认错女朋友了吧?”   哇靠,这是什么欲加之罪?!   孟彦卿忙解释:“苗苗是青禾的小名。”   大家当然知道啦,虽然没有想到会是艾青禾的小名,但也听得出来是她的昵称,故意逗他们俩而已。   杜清谷当即就开演了,戳戳杨梦津的肩膀,捏着嗓子越孟彦卿说话:“苗苗~”   杨梦津扭了扭,声音也夹了起来:“干嘛啦,在外面不要这样叫我,我不要面子的吗,讨厌!”   边说还边捏着拳头锤一下杜清谷的肩膀。   杜清谷立刻捧住她的手,噘着嘴吹了吹,满脸心疼:“哎呀,怎么这么用力,疼不疼啊,真是打在我身疼在我心哟——”   杨梦津刚想继续,艾青禾就尖叫着伸手将她们强行分开了:“不许演了!谁写的这破剧本,谁让你这样发散的?!”   她们仨闹成一团,其他看热闹的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杨梦津还在说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让她当初笑话她和赵凡笑话得那么起劲来着。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幸好上课铃声响了。   周五就两门课,上午生理学下午方剂学,生理学跟平时一个样,都说“生理生化必有一挂”,但不妨碍大家上课划水。   下午的课就刺激了,方剂学老师上来就说:“下周二期中考,考试范围是总论、解表剂、泻下剂、和解剂、清热剂、祛暑剂、温……温里剂不用,就考这些,不多的。”   台下哀嚎一片,有人喊:“老师,下周二严格来说还不到期中,我们第一周只有一天!”   “所以我也没有考整本书的一半啊,你看温里剂和后面都没考。”老师摆摆手,哎呀一声,“这么怕考试吗?”   “怕啊,谁不怕。”   “老师,怕考试的可以不考吗?”   方剂老师笑眯眯的:“可以补考。”   应完又安慰他们:“放心吧,考试很简单的,题目少少的,一节课就可以做完,没有简答题,都是选择、判断和填空,还有两个名词解释,不难的。”   接着劝他们不要害怕考试:“你们以后多的是考试,实习的时候就开始考,出科考,我们附院的出科考试都是上机闭卷考的,范围比这还大,连期中考都怕,以后怎么得了。”   底下仍旧哀嚎一片。   艾青禾挠着额头,嘀嘀咕咕:“完啦完啦,我方歌才刚背到小柴胡汤……”   而且前面的背是背了,但背完也快忘了一多半了。   放学之后她还跟孟彦卿吐槽:“还说周末去玩呢,这下去不成了吧?”   谈恋爱谈恋爱,不得找地方坐下来谈么,大学城附近有个美术博物馆,孟彦卿觉得那是个谈恋爱的好去处。   既有点事做,又有大片的空闲,正好可以拉拉手聊聊天。   可恶的考试毁掉了一切!   他囧囧有神地叹口气:“那……我们找个地方背书去?”   问的时候还留心观察艾青禾脸上的表情,同时脑海里飞快想着别的事,预备艾青禾一露出抗拒的意思,就换个活动。   但艾青禾不爱看书归不爱看书,涉及到考试她还是态度很端正的,闻言立刻点头答应道:“好啊,思齐园怎么样?那边安静,适合背书,这个天也不冷。”   孟彦卿应好,看她一边走还一边看手机,眼看就要撞上路灯杆,连忙伸长胳膊揽了她一下。   艾青禾被突然搭了肩膀,也吓了个激灵,随后反应过来肩膀上这只手是孟彦卿的,又有些不自在的转头去看他。   “要撞上路灯了。”孟彦卿淡定地应道。   路灯杆都被甩在身后了,他的手也没放下,就这么搭在她的肩上。   艾青禾哦了一声,看到他通红的耳尖上很细很细的绒毛。   他们离得好近,从来没有挨得这么近过,甚至昨晚也没有。   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沾染的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那款,但闻起来好像又跟她用过的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毕竟她以前还没跟亲人之外的男性离得那么近,她会想着这已经是自己男朋友了,本能地亲近,又会突然提醒自己,他跟她爸她哥都不一样,下意识想远离。   别别扭扭地走了一段,艾青禾也不好躲,怕孟彦卿误会自己排斥他,只好找话题来缓解这种怪异感:“明天几点呢?嗯、青协明早要给大一的师弟师妹做义诊培训哦,我要去帮忙。”   “这个培训不是你们青协的能去吗?”孟彦卿点着头好奇地问。   “可以呀,也欢迎的。”艾青禾刚应完,又立刻改口,“你是想去吗?不、不去吧……呃、你这次先别去行不行……”   孟彦卿一愣:“为什么?”   “昨晚……”艾青禾相当赧然,抬手捂了一下脸,“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去的话……他们肯定要起哄的。”   孟彦卿这下听懂了,忍俊不禁地抿住嘴,点头嗯了声。   其实昨晚他回到宿舍也被严自恒他们笑话了一通,杨梦津知道这事不可能不跟赵凡说,赵凡知道就其他人都知道了。   但喜悦还是多过被笑话的尴尬。   原来自己的喜欢得到回应是这样的感觉,在他想向她靠近的时候,她有着和他一样的想法。   光是想想,就觉得彼此是在同频共振。   “一转眼……你已经是师姐了。”孟彦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艾青禾眨眨眼,啊了一声:“是,时间过得很快。”   “我还记得去年开学报到那天,你和你哥在二饭吃完饭出来,你站在门口那儿拿着手机看导航又看不明白的样子。”   艾青禾一怔,想了一下才想起来确有其事,不由得震惊:“……什么?我那么蠢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   她立刻捂住心口:“这也太丢脸吧?!”   孟彦卿哈的笑出声来,语气调侃:“你哥在后面赶你,让你自己走,还说你千万不能当外科医生,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你哥好像个放羊的。”   艾青禾一噎:“……”你说谁是羊呢!!!   而且你怎么还“每次想起来”,到底想了多少次,是不是每次都偷偷笑话我了:)   吃过晚饭,孟彦卿要去图书馆,问艾青禾去不去。   艾青禾想到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什么让她继续跟以前一样之类,多好听,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说说而已。   但这也很好办,艾青禾眼睛一转:“我想回宿舍背方剂,在图书馆都不能背出声。”   她并不是一个会掩饰自己内心的人,相反,她特别好懂。   眼睛一转,孟彦卿就知道这人八成是故意跟自己唱反调的了,忍不住想笑。   “那……我先送你回宿舍?”   “我认路,可以自己回去,你不用放羊。”艾青禾摇头,说完还哼哼两下。   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孟彦卿想笑,又怕她真的恼羞成怒,只好使劲忍住。   但眼睛还是眯了起来,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道:“还是送送吧,我看别人家男朋友都这么做。”   艾青禾眨眨眼:“谁家的啊?你家的?”   孟彦卿:“???”   “……这像话吗?我以后一夫一妻是吧?”他无语地白这人一眼,伸手屈指弹了一下她的丸子头。   艾青禾赶紧捂住头上的发夹,瞪回去:“掉了我跟你拼命!”   是她生日时他送的那枚珍珠发夹,孟彦卿一眼就认了出来,所以就算被凶了,他也还是很高兴。   他伸手捉住她的,握在手心里,捏捏她柔软的手掌,问她:“明天下午武术队训练,你来不来看?”   “……下次、下次吧。”艾青禾讪讪,“你武术队的队友都知道昨晚的事了吧?”   她现在已经不太敢相信什么人生没有观众这种话了。   孟彦卿嘴角一抽,嗯了声:“昨晚有师兄也去了讲座。”   艾青禾无语地抽噎一下,撇了一下嘴角。   “没关系,过两天不新鲜了,大家就不说了。”孟彦卿拍拍她肩膀,爪子又搭了上来,“说不准他们其实也很羡慕我们呢?”   一段恋情的起始就有这样让人难忘的、到老都可以拿来回忆回忆的闪光点,多么难得。   艾青禾对他搭自己肩膀的动作习惯了一点,不再觉得那么别扭,只在心里吐槽他小动作真多。   是不是男生都这样?   “你周日还去见习吗?”她随口问道。   这学期开学以后,孟彦卿对着课表琢磨半天,发现也就单周的周一下午有空去见习,因为那个下午安排的英语听说课只上双周。   于是他跟黎奉和联系,询问他周一下午的工作安排,以及自己是否能够隔周去见习。   黎奉和的意思是:【我周日还有门诊,你先来跟周日的吧,到时候如果下周是单周,你提醒我一下问问周一下午有没有手术,有了再说。】   他的手术日是周二周三,周一下午更多是些开会、科室讲课之类的工作,手术不是没有,有些择期手术会排在这天,或者刚好这天值班有急诊手术,但不太规律,也没法安排孟彦卿去看。   说完劝孟彦卿:【不上课的下午你就休息嘛,或者干别的事,为什么那么积极想上班?谈恋爱的性价比都比来上班高,以后有的是班让你上[汗]】   起初孟彦卿还只乖巧的认真解释,自己是真的对这方面有兴趣,家里跌打馆都是传统疗法,治疗手段和病种都没正规医院的多,所以他特别想看看。   你就说手术,在跌打馆哪儿看得着。   虽然半个学期都快过去了,他还一次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去看上一台手术。   后来跟黎奉和熟了,说话随意许多以后,孟彦卿就很好奇,问他怎么经常劝他去干别的事,是不是因为到大三进入临床学科的课程之后一定太忙,要珍惜最后的清闲时光。   黎奉和:【那倒不是,就是你太勤快了,让我划水摸鱼都觉得很罪恶,你干嘛,想鞭策出一个主任啊[白眼]】   孟彦卿跟大家说的时候,大家还教他,你跟老师说你其实是想鞭策出一个院士,看看他什么反应。   黎奉和能是什么反应,他让孟彦卿换个人鞭策,然后说周日来的时候给我带个奶茶。   “到时候午饭等我给你带?我发现医院食堂的味道还不错,肥牛饭就很好吃。”   “诶?你居然能点到食堂的饭么,用谁的工号?”艾青禾惊讶,学校附属医院职工餐厅是可以点餐送到科室的,价格也实惠,但需要凭工号登录。   “师兄用老师的工号点,会把其他人的也点上。”其他人就是跟诊的学生了。   艾青禾哦了声,摇摇头:“那还是不了吧,太麻烦了,你吃吧,下次方便再给我带。”   从一食堂到艾青禾宿舍这一段路其实并不短,但尽管俩人已经下意识地放慢步伐,这段路也终究走到了尽头。   站在楼道口,孟彦卿捏捏她的耳垂,温声道:“虽然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好好背书知道吗,期中考多考几分,期末考就能轻松一点。”   艾青禾下意识的噘嘴:“……知道啦知道啦!”   说完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依依不舍什么的,没有这个情绪!   孟彦卿忙问:“晚上吃不吃宵夜?我给你带回来。”   “不吃!”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声音远远飘过来。   艾青禾两级一步的小跑着上了楼,现在天黑得早了,才六点多就已经沉暮压境,天色昏暗模糊。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白光柔和得有些昏暗,艾青禾从楼梯间门口出去,一眼就看见宿舍门口的栏杆边趴着一个人。   “语桃!”她欢快地蹦过去,搂住对方的肩膀,“吃了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了刘语桃脸上还没来得及擦的眼泪,一愣,立刻连说话声都压低了:“……怎么哭啦?碰上什么事啦?”   她一边问,一边从书包掏出一包手帕纸,抽了一张递给她。   “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要不要说给我听听,我们一起商量怎么解决?”   她的神色关切,刘语桃看她一眼,又立刻回过头去。   “……没事。”声音哽咽,眼泪又流出来。   看着不像没事的样子,艾青禾挠挠头,不知道是该劝她把事情说出来,还是该静静陪着她哭。   她拍拍她的肩膀,有点干巴巴地说了句:“……不要太难过,身体重要。”   刘语桃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艾青禾陪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她情绪稳定一点了,就说:“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跟我们说哦,大家都是朋友,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这句话说完她就要撤了,毕竟站在这儿陪着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说不定还因为顾忌她在一旁看着,刘语桃还不好意思畅快地哭。   可就在她要走的时候,刘语桃突然说话了:“……你们?哦,对,你们宿舍几个一直关系很好,做什么都是一起行动的,真让人羡慕。”   艾青禾一愣:“也没有……我们也经常各干各的……”   杨梦津跟赵凡在一起之后,原本除了上课和兼职就所剩不多的空余时间直接就被赵凡占走几乎全部;闻婧是图书馆和自习室的超强待机王和钉子户,跟其他人的活动路线基本不重合;杜清谷在宿舍的时间多一点,主要是因为她男朋友在外校,不会每天都见面,但话剧社也要排练,忙起来的时候她可能是全宿舍最晚回来的。   就连艾青禾自己,也会有青协培训之类的活动要参加,有时候也去图书馆或自习室,细究起来,竟然是跟孟彦卿一起行动的时候更多?   艾青禾暗自琢磨自己身边的人际关系,感慨原来孟彦卿这么早就开始接近她了。   可是她好像一开始还没感觉到,他那个时候气不气的,哈哈。   “但是你们相处得很好,不像我们……”刘语桃继续道,但说了一半又停下。   艾青禾立刻就不走了,又靠回栏杆边,低声问道:“嗯……你是、跟你室友发生矛盾了吗?”   她室友都是谁、什么性格来着?艾青禾想了一下,没太想起来,就记得有个女生叫潘沐。   会记得是因为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一身大牌,人也有些高冷,总是带着一副耳机。   “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刘语桃淡淡地道,声音听起来没有那种哽咽和难过了。   “……啊、是么?”艾青禾应了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静静听着。   既然开了头,刘语桃就干脆把事情都告诉了艾青禾。   还真跟艾青禾印象深刻的潘沐同学有关系。   潘沐似乎有出国的打算,大一入学就开始复习雅思了,每天五点就起来学习,就算很注意,也难免会弄出点动静来,宿舍空间不算大,属实有点影响他人。   “但是她晚上又睡得很早,十点就睡了。”刘语桃很无奈,“那个点其他人都还没要睡,但因为她睡了,我们就要小心一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说话不能大声,笑也不能高声,连拿东西可能都要放轻动作。   可这时其他宿舍又正是热闹的时候,门外时不时传来脚步声、说笑声,尤其是隔壁307,每天都有人十点以后才回,杨梦津有时候还会嚷嚷一句“孩儿们,姑奶奶打猎回来啦”,特别热闹。   反观她们宿舍,那叫一个冰冷寂寥,跟冷宫似的,重要的是,这样的环境,都是由潘沐一人一手造成的。   “我们其实都挺不满的,但是我又觉得其实也不是很所谓,我们也不见得有很多话说,也就早上有点……但我能感觉到她已经很努力减少动静了,连刷牙洗脸都是等我们的闹钟响了才做,之前就一直在阳台学习。”   刘语桃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想要得到一个好结果,就是要这么辛苦的。   而且她来自农村的多子女家庭,父母在省内另一以服装制造业闻名的城市打工,从初中开始,她每年暑假都会去那边跟父母团聚,住的地方是城中村的群租房,周围都是挣生活的人,五点起来也不算很早。   所以她能理解潘沐,并且愿意忍受。   但其他两位室友不行啊,他们这一代很多都是独生子女,像艾青禾,范月娥再怎么吐槽她嫌弃她、对她高压管控,也还是很宝贝她的,她在家的时候,其实事事都以她为中心。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她不在家的时候,范月娥中午是不回家午休的,但到了寒暑假,每天中午范月娥都会回来给她做饭,其实让她自己出去对付一顿也可以,但当妈的舍不得。   刘语桃另外两个室友也是这样,被父母宠着长大的独生女,脾气就在那儿,体谅和忍耐一时可以,要她们一直为潘沐让步,那就是强人所难了。   争执在所难免。   刘语桃不仅是他们班在这一层楼的小班长,还是306的宿舍长,她当然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所以在发生矛盾时总是主动站出来劝说大家冷静冷静。   起初大家还给她面子,几次之后就不行了。   就这样,她们跟刘语桃分成了两派,并且将刘语桃归为潘沐一派。   随着大一整个学年的积累,她们之间的矛盾更深,九月份开学之后,关系更是跌至冰点,宿舍里的气氛越来越差。   艾青禾静静听着她说,听着听着头就歪了,皱着眉,面露疑惑:“她们为什么会把你和潘沐归为一派?嗯……作为最重要的当事人,潘沐同学是什么态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不是说人生没有观众的吗   小孟:……但人是社会动物,有很多人际关系   小禾苗:能不能给他们喝失忆水   小孟:虽说医药不分家,但我们确实不学制药   小禾苗:我不听我不听   小孟:人要敢于面对昨天的自己   小禾苗: 第45章   306这件事, 严格来说,应该有三方人物。   两位阵线统一的室友是一方,始作俑者潘沐是一方, 希望调和两方矛盾维持宿舍和谐的刘语桃是一方。   虽然那两位同学将刘语桃看做是潘沐的同党,但仔细听她的想法就知道, 她更多是希望大家可以互相体谅,各退一步。   不过显然, 她没能如愿。   所以艾青禾听着特别疑惑, 为什么她只听到刘语桃的想法做法、另外两位同学的意见,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潘沐对此是什么态度,有没有想办法解决矛盾,一句都没听说诶!   这对吗?显然非常不对!   所以她就直接问了, 问完就见刘语桃神色一顿, 随即变得更加失落和无力。   “……一开始潘沐有跟大家道歉, 她也想过搬出去, 但是实在不知道搬哪儿去, 学校也不允许大一大二的学生出去租房,就这么拖下来了。”   再后来冲突次数变多, 潘沐的态度也在争执中慢慢变得强硬起来。   “而且她很无所谓, 就是那种……我就这样了, 你们能怎么办吧, 就这样你懂吧?”刘语桃很无奈地叹气, “有一次她们吵起来,潘沐还跟她们说有本事你们搬出去呗,我是没办法了。”   她自己都搬不走,还让别人搬走,艾青禾听得囧囧有神, 发出一声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啊???”   不是,这姐妹是不想解决问题吧?这妥妥是在激化矛盾啊!   易地而处,艾青禾觉得要是自己是那两位同学,就算原本想跟她和解,被这么一激,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她怎么能这样说话。”艾青禾忍不住吐槽,“谁听了都不会高兴的吧?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想解决问题。”   刘语桃沉默,一动不动地弯着脖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潘沐提过一个解决方案,是她可以给大家精神赔偿。   “大概是一千一个月?”刘语桃边说边叹气,“但问题是,另外两位同学并不缺这点钱。”   就算缺,也要考虑拿了钱以后可能发生的事。   比如潘沐会不会觉得自己花钱买了空间,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有所顾忌,可以理所当然的弄出点动静来,那肯定会比现在更让人心烦。   不拿钱,维持现状,大家还站在有理的阵地上。   拿了钱,未来什么情况都是未知,说出去都矮半截,你既然不同意,你拿人家钱做什么?   所以该怎么选,其实很好选择。   “潘沐的性格也比较……直、比较硬。”刘语桃抿抿唇,“她做不来跟其他人撒娇,笼络人心的事。”   也有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她们不值得大小姐如此放低身段。   说起来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潘沐和赵凡为人处世的差别可真够大的。   “现在看来潘沐同学比较没理一点。”艾青禾点点头,话音一转,问道,“你劝的时候是怎么劝的?”   “就……劝大家以和为贵咯。”刘语桃眨眨眼,有些不自在。   艾青禾也眨眨眼,问道:“你不会是……让另外两位同学让让潘沐吧?你觉得忍让一下就没事了,一人退一步,没必要这样计较?”   刘语桃没说话。   艾青禾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说对了,忍不住又啊了一声,语调抑扬顿挫,带着恍然大悟和一点不赞同,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点的嫌弃。   “你怎么可以这样劝呀!”艾青禾急得跺脚,“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我还是要说,宿舍是你和潘沐的,也是另两位同学的呀,她们也有资格在宿舍里做想做的事,潘沐可以早睡早起搞学习,两位同学也可以提出异议,要求她进行调整,你可以体谅和理解潘沐,但不能要求别人也一定要理解和让着她,是不是?”   “如果说宿舍就是一个家,住在这里面的人都是家人,那哪有人会在自己的家里到点就说话都不敢大声,也不能大声笑的呢?你觉得这合理吗?为什么不能是潘沐戴上睡眠耳塞、眼罩,换更厚的床帘,那样她也不会被吵到啊,你们也可以正常说话,只要不是大吵大闹就可以了,是不是?”   艾青禾问她:“你为什么会想劝她们让着潘沐呢,是不是觉得她们比潘沐更好说服?”   刘语桃闻言眼睛一颤,扭头看向她,在她脸上看到真切的疑惑。   她毫无指责之意,只有不解,却让刘语桃觉得一阵羞愧,脸上火辣辣的。   “……是。”她抿抿唇,承认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只要有一个人退一步,就不会再争吵了,也就没事了。”   简单粗暴但有用的逻辑。   但是,“这样的话,退一步的人就会觉得委屈啊,既不是真的亲人,又不是什么过命的交情,谁也不会愿意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对吧?”   刘语桃默默地点点头。   艾青禾将胳膊架在栏杆上,侧脸趴过去,看着她,好奇地问:“你在家里是不是大姐呀,要照顾弟弟妹妹?”   见刘语桃点点头,她就明白了,“难怪,你这是照顾弟妹照顾习惯了,宁愿委屈和牺牲一下自己,只要大家和和睦睦开开心心就好,但别人跟你想法可不一样。”   所以才会跟她有冲突,觉得她是在拉偏架,直接就将她打成对面的了。   刘语桃苦笑:“……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   “当局者迷是这样的啦。”艾青禾笑眯眯地应道,“而且就算我不说,过一会儿你也自己想通了。”   她顿了顿话音又一转:“不过你为什么在这儿哭呢?是因为觉得自己作为舍长,没有处理好舍友之间的矛盾,所以很沮丧失落吗?”   要是这样的话,这责任心也太重了吧?!   然而这个问题问完以后,迎来的是漫长的沉默,艾青禾甚至还看见刘语桃的眼睛又变湿了。   不对!这是有事啊!   艾青禾虽然自己很容易哭,但她很清楚,大多数人如果不是委屈难过,或者受惊害怕,是不会没事就哭一哭的。   307这件事从现有的信息来看,如论如何都跟受惊和害怕不沾边,说白了就是室友之间发生矛盾吵嘴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要怕也不该是刘语桃怕。   那就只能是受了什么委屈而难过了。   “她们吵架还说你啦?”艾青禾小心问道。   刘语桃的神色一下就冷淡下来,低声道:“也不是吧,就是……”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接下来的话说得有些乱,期期艾艾的,也不看艾青禾,仿佛觉得没脸见人。   她说的事,大概就是另两位室友觉得她和潘沐是一头的以后,就开始孤立她了,潘沐虽然领情,但也没有因此和她成为负面的朋友。   就这样,刘语桃好心办坏事,里外不是人,阴差阳错的被大家孤立了。   如果只是不跟她来往,不和她说话,倒也还好,偏偏那两位同学有点爱说别人闲话,国庆节时她表叔去外地,路过容城顺便来看她一下,在容大那边的商业街跟她们碰上。   刘语桃本来想跟她们打招呼,可还没来得及,她们就已经率先避开。   “她们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觉得很奇怪,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我没看懂,还以为她们只是不想跟我说话而已。”   又过了几天,周末的时候,她被正在发展中的暧昧对象叫出去玩。   跟杜清谷和她男朋友一样,俩人是高中同学,异地他乡,难得有老乡,还离得那么近,当然要多多来往,次数一多,就从普通同学变成了暧昧对象。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平时大家常去的商业街吃饭,在那儿又偶遇了这两位室友,同样是没打招呼,就当她是空气人,看一眼就走了。   “我以为这就算了,不说话就不说话,不来往也没什么,反正也就这一年,大三换校区我们可以不住在一起,就像你刚才分析的那样,我会忍忍就算了,息事宁人嘛……”   但有的时候会事与愿违,越是不想出现冲突,冲突就越要发生。   刚才下午放学回来,她们宿舍吵了一架。   准确的说,是潘沐和那两位同学不知道第几次吵了起来。   “潘沐的粉扑洗了放在洗手台上晾着,用一个塑料袋垫着,都是白色的,其中一个人可能是没看清楚,以为是没用的塑料袋,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过了一会儿潘沐去找,没找到,就问那个塑料袋有没有人见过,这就知道被扔了。”   潘沐很生气,直接问对方是不是眼瞎,塑料袋是透明的,粉扑是白色的,透明色和白色都分不清,原来我们专业色盲也可以报的啊,以前还真没注意,还问对方能分得清血液和手术巾的颜色吗。   对方回嘴,说大小姐怎么还要洗粉扑啊,用一个扔一个多好,现在不嫌浪费时间了,洗粉扑这点时间都能背好几个单词了。   气氛在双方的阴阳怪气中变得剑拔弩张,随后一触即发,又吵了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越说火药味越重。   刘语桃习惯性地劝,可刚开口,另一位要助阵的室友就说:“你装什么大度贤良,我们可不是什么老男人小男人,还吃你这套!”   刘语桃一下就懵了,问她们什么意思。   “她们说我勾搭完老的勾搭小的,脚踩两条船,表面宽容大度,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   刘语桃说不下去了,停了下来,咬着嘴唇。   艾青禾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边拍边安慰她,眼神往身后一飞。   每间寝室的门框两边,靠屋顶的地方,有两格推拉窗。   “这人怎么这样胡说八道,都没有证实过的事也乱讲,村里的八婆都不这样嘴长!”   她骂完,刘语桃接着说,潘沐在听了这话后将她们骂了一顿,然后又跟她道了歉,就出去了。   再后来就是她在外面哭,被回来的艾青禾看到。   “整件事就是这样,很无聊是不是。”她勉强笑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一点都不无聊!”艾青禾大声回道,声音特别坚定。   她扭过头去,对着门框上的窗说话:“你们听了这么久,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语桃以己度人,没有考虑到你们的想法和心情,是她错了,应该向你们道歉,但你们没有经过证实就冤枉她,造她的黄谣,也是错了,为该向她道歉,毁掉一个女孩子最快也最卑劣的做法,就是造黄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话如果哪天在外面说漏嘴,传播开去,当事人被别人的有色目光看得受不了,寻了短见,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们家大人没有告诉过你们这叫造口业?以后你们上了临床,也这样议论病人吗?”   她凶巴巴的,神情非常严肃,对方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但又没法反驳,只好讪讪的。   这时307的门刷的拉开了,杜清谷从门后探头,问道:“小禾怎么啦,要不要帮忙?”   我也会骂!   “没事没事,不用帮忙。”艾青禾的声音一下就软回去,嘿嘿笑了两声,拽着刘语桃一起走,“走,去我们那儿坐坐。”   第二天上午青协的义诊培训结束,艾青禾跟孟彦卿汇合,往思齐园走的时候,顺道将隔壁306的事跟他大略说了。   然后问他:“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可以这样做吗?”   神色里藏着忐忑和期待,既担心自己做错了,又很期待能得到他的认同。   孟彦卿立刻点头:“我觉得你做得很对,别的事不好评价,但造同学黄谣这种事,必须制止,刘语桃拉偏架跟这种事的恶劣程度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能比。”   艾青禾闻言松口气,抿着嘴使劲点点头:“我就说嘛,如果这话传到外面去,别人也不加证实就随意传播,以讹传讹,最后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万一语桃心理脆弱一点,走了绝路,可怎么办。”   “她室友是谁?”孟彦卿眉头皱起来,问完又嘀咕,“嘴怎么这么碎,感觉像我在村里的小卖部听婶婆她们说人家八卦。”   艾青禾报了潘沐和另外两位同学的名字,孟彦卿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印象。”   “潘沐可漂亮了,就是有些高冷,像那个之前有一部穿越的清宫剧的女主角。”艾青禾乜他,“你真的没印象吗?”   孟彦卿一脸茫然状:“……真的没有。”   “那你对谁有印象?”艾青禾还是不信,往他跟前一凑。   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脸,孟彦卿一愣,浑身突然有些僵。   他很想转头,这一转头是不是会亲上?   但又不敢,只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路:“……你、除了你们几个还能有谁,能把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认齐就不错了。”   说着捏一下艾青禾的手心,“好好走路。”   艾青禾哼哼两下。   走了几步,话题又回到刘语桃宿舍的事上,她叹口气:“也不知道这事要怎么解决,我觉得她们几个已经不适合再住一起了。”   一是潘沐的作息和其他人不一样,谁都不想迁就谁,算得上积怨已久,根本没法好好说话,吵多了万一最后打起来怎么办?   二是另外两位同学这次做的事说的话对刘语桃的伤害太大了,艾青禾觉得除非是圣母托生,否则很难原谅。   总之,要和自己讨厌的、发生了这么多龃龉的人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对她们四个来说都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幸好我们宿舍不这样。”艾青禾忍不住嘟囔,很难不庆幸。   “其实这事应该早点交给导员去处理的,刘语桃拖得太久了。”孟彦卿应道,语气和情绪都非常冷静,“她是舍长没错,也应该调和室友之间的矛盾,但吵了几次之后,情况没有任何改善,她们没能在争吵中互相了解对方的需求并且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反而激化了矛盾,这个时候她一个舍长已经兜不住了,就该找上级来处理。”   可以先去找班长,她不是小班长么,那就告诉班长施钰,或者直接告诉辅导员。   “有上级可以帮忙的时候还自己硬扛,如果事情能解决,她当然是能力强有手段,可如果事情没有解决,那她就是耽误事没有自知之明。”   要是早点将这事上报,交出去,也不会遇到现在这种里外不是人的局面了。   “你的意思是不要做自己不懂的事?”艾青禾歪头看着他。   孟彦卿点点头:“我觉得不懂的事可以学着做,如果自己有需要的话,但不管懂还是不懂,只要涉及到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要大包大揽。”   怕她没听明白,他还举例子:“就像我们之间,我确定督促你学习是为你好,你也认可这一点,但如果我每次跟你说话都督促你学习,还帮你把学习计划做好,上午背方剂下午背生理,争取期末门门考九十,你还搭理我吗?”   艾青禾一噎:“……那样我将不跟你说任何一句话,直到毕业。”   孟彦卿忍俊不禁,嗤的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了,我可以提建议,但接不接受还是要看你。”   顿了顿,他的话题微微有些歪:“就像在临床,有一项医疗核心制度是二十四小时三级值班制度,接收和处理病人通常是一线医生负责,一线搞不定了,立刻要上报二线,二线也处理不了,就要叫三线过来拿主意,你把事情都自己做了,那责任也都自己背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松开牵着的她的手,捏捏她耳垂,笑道:“记住没有?别逞能。”   “知道了知道了。”艾青禾连忙点头,偏头躲开他的手,又乜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这么多话的。”   才确定关系两天,就有“以前”了?孟彦卿震惊。   不过他没有反驳艾青禾的话,点头道:“有很多话我不方便跟普通同学讲,怕交浅言深。”   但是跟女朋友讲就不一样了,他恨不得讲这些他从长辈前辈那里听来后又自己琢磨、甚至是验证过的话塞她脑子里,好叫她日后少走一点弯路。   艾青禾眨眨眼:“哦——这算不算是给我涨待遇了?”   “应该算吧。”孟彦卿温声应道,扭头冲她笑了一下。   思齐园里没什么人,只在离得老远的地方看到有一男生拿着本册子来回踱步,应该也是在背书。   孟彦卿拉着她往边沿走,园子没有围墙,出去就是一条红砖小路,路旁有石椅,对面就是学校的中心湖,沿着路边曲折的石桥往下走,连接着的是水边的凉亭。   今天是个多云天,日光很柔和,晒在身上暖乎乎的,一点都不热,也不刺眼,艾青禾往开阔的湖面上张望,只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空蒙潋滟,漂亮极了。   对岸就是图书馆,沿着水路往右是针灸楼,四处都安静的,一点人声都没有,有小鸟飞过来,停在他们不远处,在路面上蹦蹦跳跳。   艾青禾觉得自己此时不该背书,而是该写生。   只可惜也没什么什么画板之类的绘画工具可以用,那就只好用手机拍一下,回去再画了。   孟彦卿看她拍照,好奇地问了句:“我要让开吗?”   “让开让开。”艾青禾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不对不对,不用让,就这样吧。”   “……我看看你拍了什么。”孟彦卿有些无语,凑过去看她拍的照。   看见一张照片里他们俩投在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她的脚尖还朝他这边倾斜,便忍不住笑起来。   下一秒就笑眯眯道:“休息好了?把你的方剂学拿出来。”   艾青禾的神情一下就垮了:“……为什么会有期中考这种东西啊!我不是已经高中毕业了吗?!”   “是啊,所以没让你月考,只有期中考,有什么问题吗?”孟彦卿一脸淡定,将自己的书包往石椅上一放。   艾青禾一边将复习资料翻出来,一边骂骂咧咧:“人类的悲欢真是不能相通,我跟你们这些学霸势不两立!”   孟彦卿眉头一挑:“陈嘉渝帮忙划了重点,你真的……”   “那不是学霸,那是爸爸。”艾青禾立刻改口,调头调得那叫一个利索,“所以重点是什么?”   “我先看看你前面的还记得多少。”孟彦卿看一眼复习资料,“《医学心悟·医法八门》云……论病之源,以什么括之?病情和治病之方又怎么概括分类?”   艾青禾懵了一下,眨眨眼,一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样子。   孟彦卿懂了,这人缺少起始密码子,于是意识道:“论病之源,以内伤……”   “哦哦,想起来了。”艾青禾松口气,“论病之源,以内伤、外感四字括之。论病之情,以寒、热、虚、实、表、里、阴、阳八字统之。而论治病之方,则以汗、和、下、消、吐、清、温、补八法尽之。”[1]   孟彦卿点点头,挑着“八法”里的和法和温法问了一下解释,听艾青禾虽然不是每个字都背得跟书本上一模一样,但意思也大差不差,不由得松口气。   接着他问:“什么叫大方?”   “……大方?”艾青禾呃了一下,“就是……很慷慨的意思。”   孟彦卿:“???”   刚想说没让你填近义词,就听她急忙解释:“就是给很多啊,很慷慨啊,药味多药量大。”   孟彦卿嘴角一抽:“……是,和它对应的是小方,一个是治邪气方盛的重剂,一个是治病浅邪微的瓶剂。”   艾青禾连连点头哦哦应了两声,神情有点紧张,就是那种被抽背时的提心吊胆的样子,上过学的都懂。   “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急方缓方奇方偶方复方?”   “你还记得意思么?”孟彦卿问。   艾青禾说大概吧,他便点点头:“那不问这个了。”   艾青禾:“……”   “汤剂酒剂这些顾名思义的也不问了,你肯定知道。”孟彦卿头也不抬,直接翻过一页资料,“什么是君药。”   君臣佐使是多基础的预防原则,艾青禾怎么会忘,“君药是针对主病或主证起主要治疗作用的药物,是方中不可或缺,且药力居首的药物。”[2]   “佐药有哪几种,分别是什么作用?”   艾青禾开始掰手指了,“一是佐助药,协助君臣药加强疗效,或者直接治疗次要兼证,二是……”   还是那样,虽然没能跟教材每个字都一样,但意思是对的,孟彦卿听了松口气,她也是有自己的理解的,这样后面就好办多了。   “麻黄汤的方歌?”   “啊啊这个我记得!”艾青禾高兴起来,“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3]   我们方剂届有自己的“abandon”!   孟彦卿又让她背大青龙汤和桂枝汤,她都不用他提醒就背出来了,开局如此良好,艾青禾信心立刻大增。   孟彦卿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杀了个回马枪:“治疗外感风寒表实证的基础方,辛温发汗法的代表方分别是什么?”   “分别”两个字他还特地加重语气,咬字咬得特别清晰。   就给了艾青禾一种暗示:这里该有两个答案!   艾青禾一下就懵了:“麻黄汤和……和……”   她愣愣地看着孟彦卿想了好半晌,实在没想起来,头一低,人变得沮丧起来:“……我想不起来。”   “你就没有想过,这两条说的都是麻黄汤?”孟彦卿笑着问。   艾青禾一愣:“……什么意思?”   孟彦卿忍笑:“意思就是‘分别’这个词是干扰项。”   “……你这人怎么这样!”艾青禾捏着拳头一阵无能狂怒。   “考试就是这样的。”孟彦卿清清嗓子,抓住她的拳头,“银翘散怎么背?”   艾青禾瞪着他,骂骂咧咧地背:“银翘散主上焦疴……”   这都不耽误学习,孟彦卿觉得十分欣慰,他就说嘛,他会喜欢艾青禾,就是因为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   背老半天解表剂都还没背完,艾青禾到后面就开始忘了,要孟彦卿提醒开头她才能想起,还越背越迷糊,背着背着就串方了。   孟彦卿见状又故技重施:“治疗外感风寒表虚证的基础方,和调和营卫阴阳的代表方分别是什么?”   还是加重音的“分别”,艾青禾吓得一下就清醒了。   “……你又来这招!”她忍不住了,伸手去掐他胳膊,咬牙切齿,“桂枝汤桂枝汤!”   作者有话说:   注:   【1】 《方剂学》(第九版)。   【2】 同上。   【3】 同上。   ——   小禾苗:你是不是有病   小孟:我怎么了你就骂我   小禾苗:谁像你这样出题的   小孟:好玩,下次还这样 第46章   孟彦卿下午要参加武术队的训练, 艾青禾原本的打算是一边看前一晚更新的综艺一边画小漫画。   可被孟彦卿抽背完方剂,她拿到了陈·学霸·押题能手·嘉渝给大家勾的重点,一时也顾不得别的了, 吃完饭回去就埋头复习。   杜清谷也因为下周有考试,需要复习, 所以这个周末也没出去约会。   俩人背对背地各默背各的复习资料,背得差不多了, 就开始互相抽背, 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下午四点多。   杜清谷说想喝奶茶了,要下楼去买,问过她要喝什么, 拉开门就出去了。   但门没关严, 艾青禾起身去关门, 习惯性地探头出去左右张望一下。   恰好看见隔壁306开门, 潘沐出来了, 艾青禾微微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主动跟她打招呼。   知道刘语桃她们之间的矛盾以后, 她下意识觉得潘沐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她很怕跟这种难搞的人来往。   潘沐也看见她了, 立刻便冲她点头, 跟她打招呼:“周末没出去约会?”   艾青禾一愣, 啊了一声,下意识站直身,解释道:“孟彦卿武术队要训练。”   “这样……”潘沐点点头,顿了一下,“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嗯、谢谢你帮她说话。”   她跟刘语桃说过如果是对她有意见,可以直说,如果只是想调和她和另外两个人之间的争执,那就算了,别到时候惹得一身骚。   但刘语桃看来是没往心里去。   艾青禾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她”是指刘语桃。   “我跟语桃关系也很好呀……”她忍不住抬手蹭蹭鼻尖,“而且、她们说的太过分了,还说的根本不是事实。”   潘沐笑笑:“不用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祸从口出,迟早给自己招祸。”   她的笑容很轻蔑,透着一种看透了这种事的了然和淡定,变成居高临下的不屑。   大概就是因为她这种态度,她们之间的矛盾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吧?   艾青禾囧囧地想着,问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拖着,等到明年换校区的时候换宿舍?”   “我会想办法尽快搬出去的。”潘沐笑笑,“我约了人,先走了,下次再聊。”   艾青禾哦哦两声,习惯性地客气:“路上注意安全。”   潘沐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点点头。   等杜清谷回来,艾青禾一边嘬着奶茶,一边将刚才潘沐说的话转述给她,好奇道:“也不知道她怎么才能尽快搬出去。”   “好像我们学校的留学生宿舍有两人间,她是不是打算搬去那边?”杜清谷岔开腿反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不过她怎么才能搞到去那边住呢?找人?”   “找谁呀?”艾青禾纳闷,“要是她有这关系,怎么不早点换?要是早就换了,不就不会有这种矛盾发生了?”   “原则上肯定不可以啊,但她这不是闹大了么,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导员肯定要想办法解决问题,不然继续发展下去,出别的事怎么办?”   杜清谷咬着吸管,哼哼两声:“谢室友不杀之恩又不是只能发生在男生宿舍,谁说女生就没有可能冲动犯罪?而且你说我们读医的,接触到一些有毒物质好像也不是很难。”   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很可能会做出一反常态又让人大跌眼镜的事,非常崩人设。   “不说远的,就说你,我们也没人能想得到你居然敢当众跟孟彦卿表白啊,都以为你俩会磨磨唧唧到哪天孟彦卿受不了了,他先主动捅破窗户纸呢,谁知道哇——”   她啧啧两声,又说真是后悔,“早知道开个盘赚它一波了,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说!”   艾青禾一噎,脸上登时就烧起来,立刻纠正道:“……我没有当众表白!”   而且,“赌博是犯法的,我要去举报你!”   杜清谷嘻嘻哈哈笑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揶揄和嘲笑。   艾青禾:“……”救命!到底什么时候这事的新鲜度才会过去啊?!   比起她的不好意思,孟彦卿要大方许多。   转天一早孟彦卿去见习,周日的病人一点都不比工作日的少,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每个诊室门口都有一堆人等着。   黎奉和揉着后脖颈,看着孟彦卿出去帮忙推病人的背影,侧头问跟诊的研究生:“咱们中午吃什么?”   “师弟说想吃肥牛饭,问能不能帮忙多点一份。”学生应着,一看时间,“我靠!这就九点了,赶紧赶紧!”   食堂可以帮忙把餐送到科室,但是下单时间不能超过九点半,错过了要么自己去食堂吃或者打包,要么点外卖。   “他吃两份?”黎奉和啧啧两声,表示很震惊,“这就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吗?!”   关键我也不是他老子啊!!!   学生嘿嘿一笑:“不是啦,师弟想给女朋友也带一份。”   哎呀,谈恋爱嘛,肯定要殷勤一点周到一点的啊。   “女朋友?”黎奉和眼睛一转,来兴趣了,盯着转身回来的孟彦卿一顿看,“我听说……”   “黎医生,又来打扰你咯。”病人停好轮椅,跟孟彦卿道了声谢,接着将手里的片子递过来,“这是昨天做的片子,麻烦你看看。”   黎奉和只好答应学生一句:“点点点,给他点。”   说完赶紧先接诊病人,一面将片子卡上阅片灯,一面问道:“你老婆呢,怎么今天没来?”   “处理工作去了,反正我这也快好了,自己来也行,反正我就住旁边的酒店,晚上她忙完了再来接我。”病人笑呵呵地应道。   他是车祸骨折,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你自己怎么来?”黎奉和惊讶,“开轮椅来啊?”   说着探头一看,“还真是电动轮椅啊,速度怎么样?”   “还行,挺快的。”病人满意地拍拍轮椅扶手,“续航能力不错,跑得也很稳。”   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开轮椅上高速的现实版了。   黎奉和说了句注意安全驾驶啊,就开始看片子了,孟彦卿在一旁一边看他教研究生师兄阅片,一边打量一下人家的电动轮椅。   真是大开眼界,原来轮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科技改变生活哇!   就说来门诊能长见识吧,又不用他帮忙开处方,除了看看就没别的事了,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来嘛。   九点半以后的病人一个接一个,眨眼间就过了三个小时。   十二点半,门诊结束,孟彦卿帮忙收拾桌子,师兄在关电脑,黎奉和洗完手,一边擦手一边想起来要问孟彦卿:“我听说你要给女朋友带饭?是不是上个学期来找你的那个女生?”   艾青禾就来过一次……   孟彦卿很惊讶:“老师你还记得她?”   “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见过的人应该都会有点印象吧?”黎奉和冲他抬抬下巴,“是不是她?”   孟彦卿点点头,抿着唇笑起来,脸上难得有些腼腆。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黎奉和八卦欲爆棚,“上个学期末不是说还不是么,暑假说开的?”   “……上周。”孟彦卿摇摇头,抬手捏捏滚烫的耳垂。   研究生师兄闻言惊讶地哟了一声:“你这男朋友的身份居然这么新鲜?”   刚想说难怪这么积极,吃个午饭还惦记着给女朋友带,话都还没到嘴边,黎奉和就指指他,吐槽道:“看看人家看看你,人家大二的都谈上恋爱了,你研二的还天天打你那个破游戏!”   师兄一噎:“我上完班还得去实验室,天天九点十点才回宿舍,忙得跟条狗似的,哪有时间去谈什么恋爱哇!”   “时间就像海绵,挤挤就会有的,你就是不积极!”黎奉和手背打手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样,“你不积极,就只能当老光棍,你去脑病啊老年病啊这些科室的病房看看,哪个老头没人管的?你这样,以后给你拔管都没有人!”   孟彦卿:“???”   “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不想被人拔管,还是当五保户吧,五保户政府会管我的!”师兄立刻拍着胸口庆幸起来。   孟彦卿:“……”   关了诊室的门,几人一块儿去门诊护士站取餐,进门的时候值班护士正在吃饭,招呼他们:“下班啦?”   “你今天吃什么好菜?”黎奉和点点头,端着保温杯凑过去看一眼,“自己带饭啊?”   护士姐姐叹口气:“本来不想带,家婆做了,不带又不好。”   “有家婆给你做饭还不好?我听说心内的小梁的家婆前几天来找丁院上访,有没有这事?”黎奉和靠在桌边,饭都不看就开始八卦。   护士姐姐啧一声,眉头一挑:“来找领导反映,说她老是很晚才回家,都不照顾家里,是不是在外面有情况。”   黎奉和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想干什么?”   “想让领导给她调到行政,以后能朝九晚五呗,那就可以照顾家里了,做家务啊接送孩子啊,那样她儿子就可以放心出去打拼咯。”护士姐姐说完,语气嘲讽地嗤了一声。   黎奉和一边吐槽这算盘打得真响诶,一边接过学生递给他的盒饭,扭头看见孟彦卿面前两份饭,刚想说什么,就听他说:“老师,我先回去了,明天你有手术吗?”   “这回有了,你来早点,熟悉熟悉病历。”黎奉和叹气,牙疼似的嘶一声。   护士姐姐见状问道:“同学不吃了饭再回去吗?”   “吃什么呀,女朋友还等着她送饭回去呢,他敢比人家先吃么,不要命啦?”黎奉和吐槽道,冲孟彦卿挥挥手,“走吧走吧,赶紧走,钱也不用转了,就当庆祝你脱单了。”   孟彦卿一愣,还没来得及道谢,护士姐姐就说:“庆祝人家脱单你就请份盒饭,是不是有点小气了,反正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不如花在学生身上呢。”   “我花的还少吗?我天天给学生包饭包下午茶。”黎奉和冷嗤,对孟彦卿道,“到时候你实习轮急诊科,要是在这边,跟的是林登你就知道了,别说饭了,一口水你都喝不到他的。”   一脸“我这么好的老师你要珍惜”的傲娇样,孟彦卿忍不住想笑,抿着唇点点头。   然后说:“老师,饭要凉了,我真得走了。”   黎奉和一挥手,他赶紧提着饭就撤了。   踩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回到学校,在11栋楼下停下,给艾青禾打电话:“快下来吃饭。”   这会儿已经中午一点,艾青禾在宿舍都快饿扁了,接到电话立刻拉开门出去。   “太惨了,这什么恋爱啊,还得饿着肚子谈?!”杜清谷的吐槽声追着她一起出门。   艾青禾:“……”就是说啊!这顿饭吃得太不容易了!   孟彦卿觉得自己挂了电话也没过几分钟,就听见楼道里一阵拖鞋踏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声音急促响起。   抬眼一看,披头散发的艾青禾正一阵风似的跑出来,天蓝色的短裤,白色的连帽短袖,袖子也是蓝色的,衣身上有黑色的垂耳兔线条图案,最有意思的是,帽子上还有两个长长的兔耳朵。   脚上的拖鞋也是兔子,粉色的,黑色的圆点点出眼睛和嘴巴,两只耳朵竖起来,贴在她脚背上,看起来软软的。   他一看就笑了,问她:“能不能把帽子带起来我看看?”   艾青禾:“???”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连帽衫的帽子,立刻翻了个白眼:“不给看,你好意思让我饿着肚子表演?”   孟彦卿抿着唇有些抱歉:“十二点半门诊患者才看完。”   所以他已经算是尽快赶回来了。   艾青禾立刻就问:“那你也没吃午饭?怎么不吃了才回来。”   “那样你的就凉了,还要热一遍。”孟彦卿看一眼她的拖鞋,“你要不要回去换一下鞋?”   “……为什么要换鞋?”艾青禾问完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不是该把饭给我吗?”   饭给我,我就回去了呀!   “装傻的人没有饭吃。”孟彦卿板起脸,作势要蹬车踏板走人。   艾青禾眨眨眼,嘻嘻笑了一下:“哎呀,不要这么暴躁嘛,开个玩笑而已。”   说着她绕到车后座的另一边,坐上去,拽住孟彦卿的衣服后背,叹气道:“人果然不能挨饿,饿了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孟彦卿:“……”这人歪理怎么一套一套的:)   食堂这时候早没人了,空荡荡的,一眼望去,窗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好在他们只是来借用桌椅的。   肥牛饭的全名准确来讲应该叫照烧肥牛饭,日料店里很常见的那一款,但食堂给的分量非常大方,满满当当的肥牛和中间那一颗溏心蛋将底下的米饭遮挡得严严实实,一粒米都看不到。   目之所及的白色除了溏心蛋的蛋白,就是点缀的白芝麻。   青菜是另给的,装在另一个盒子里,白灼的小白菜,上面还淋了豉油,另外还有一份紫菜蛋花汤,这搭配一看就是免费的例汤。   鲜甜浓郁的酱汁早就将米饭浸透了,每一口都是咸甜可口的肉香,米粒又湿润适口,艾青禾是真的饿了,吃饭的时候根本懒得跟孟彦卿说话。   孟彦卿见她吃得着急,咀嚼的动作片刻不停,一时又有些愧疚:“怎么饿成这样?”   艾青禾含糊地应:“不是等你给我带饭回来么,你说这个饭好吃,我怕我吃不完,垫肚子的饼干都没敢吃。”   上午她正复着习,突然看见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旋即立刻灭下去,只剩下底部的指示灯亮着红光,意思是有新信息。   她在看信息和继续心无旁骛地复习之间犹豫了零秒。   理由非常充分,万一是“挑战杯”比赛项目的新任务咧?毕竟我在这个项目里也还是做了点比较重要的工作的啊。   结果打开一看,是孟彦卿发来的:【师兄帮忙订了肥牛饭,等我给你带午饭回去。】   豁,果然是好消息!   艾青禾非常高兴:【[色][色]好的好的!】   孟彦卿还嘱咐她:【好好复习,不要偷懒,想想平时分如果没拿满,期末老师就要在大海里捞你了,海那么大,万一没捞到,你寒假就不能好好过年,多可怕[难过]】   艾青禾无语:【知道了知道了,上你的班吧[擦汗]】   所以她真的是怀揣着好大的期待,一边复习一边等他带饭回来,杜清谷去吃午饭时本来还劝她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所以你下次不用给我带饭了,这样我们要一起饿肚子诶。”艾青禾继续语气含糊地道,“你就该吃了再回来。”   孟彦卿本来想说不差这一会儿,可转念一想她也得跟着挨饿,那还是算了吧。   “随缘吧,早我就给你带,太迟就算了。”他点点头答应道,“或者也可以给你带回来,你下午或者宵夜加个餐。”   “那也行,热一下很简单,宿舍又不是没锅。”艾青禾随口应道,突发奇想,“要不然我们周末去市场买菜自己煮吧,我们的锅除了煮面条就是煮火锅,还没做过正经的菜呢。”   孟彦卿点点头,但建议她:“考完期中考再说吧。”   艾青禾哦了一声,安静几秒,又说想吃一商店的肉蛋堡了,“一会儿去买一个吧!”   那家肉蛋堡据说开了好几年了,做蛋堡的是一个胖胖的很和善的阿姨,手艺很好,干净卫生而且用料非常扎实。   饼皮里面加了剁得很细的萝卜粒,吃起来就有点脆口,有点像萝卜糕,基础套餐的里面是肉沫饼和鸡蛋,但很多人会加五毛钱加一块煎得两面微焦的香喷喷的午餐肉,恰到好处的肉饼和鸡蛋的汁水有可能将午餐肉的脆壳泡软一点点,但会变得更香。   要是能吃辣,一定要试试阿姨自己做的辣椒酱,很香,据说是用了几种辣椒配到一起熬出来的,一点都没有工业辣的味道;要是不能吃辣,就试试蒜蓉酱,那是她家大叔的手艺,没有生蒜的辛辣,只有清香。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食材还是酱料,调味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非常和谐,艾青禾就特别喜欢吃,经常说除了没菜叶子,其他营养成分都有了,真是健康又美味。   但这会儿说想吃,就多少有点想一出是一出了,孟彦卿哭笑不得:“你还能吃得下?”   艾青禾嗯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确认:“……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吃一点。”   那就去吧,吃完午饭,俩人牵着手慢吞吞地往一商店走,今天的太阳倒是好,好到烫人,只能拣阴凉的地方走。   边走孟彦卿还边说起这半天见习见到的事,比如电动轮椅,艾青禾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听起来好酷的样子,你说轮椅能跑多快?”   “不清楚,听病人说正常情况下就跟小跑差不多,但架不住有的人会自己改装,速度快起来跟小电驴差不多。”   “哇——”艾青禾惊呼,“这种会被交警开罚单吗?”   “估计要,这种太危险了。”孟彦卿拉了她一下,走进树荫里,跟她说起今天听说的其他事。   连在护士站休息室里黎奉和跟值班的护士姐姐的闲话都说了,艾青禾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愤愤不平地表示:“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不疼!”   说完头一撇,乜了一眼孟彦卿。   孟彦卿被她的白眼看得神色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由得一噎:“倒也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想,我妈是很喜欢你的,也不会做这种给孩子拖后腿的事。”   艾青禾一下就觉得不好意思了,立刻矢口否认:“我可没这么说啊,这关我什么事,你妈、你妈妈怎么样……那是你家的事,跟我可没关系。”   孟彦卿笑起来,抬手揉揉她后脑勺。   没有了丸子头的阻挡,他的五指很顺利地传入艾青禾柔顺的发丝之间,接触到她温暖的头皮。   他忍不住用指腹按了按她脑后风池和风府那一块,问道:“有每天都梳头一百次?”   问完他就忍不住笑起来,想起刚入学那会儿她盯着人家医古文老师的大辫子流口水的样子,充满了对梳妆打扮的向往,一点都不像来上学的。   “那当然啦,梳头而已,我做不到早睡早起,还做不到梳头吗。”被按头皮很舒服的,艾青禾忍不住仰起头,“头顶头顶。”   这才第几天啊,她就这么顺手的使唤他了,孟彦卿忍俊不禁。   他按按她的百会穴,听她说:“梳头还是挺解压的,用钝头的檀木梳,或者气垫梳按摩梳,我背书很烦的时候就梳一下,一边梳一边背,然后就……”   她顿了顿,孟彦卿接话:“就精神了?”   “就困啦!”艾青禾说完哈哈笑起来,为他的错误感到很高兴的样子。   她总是很容易就快乐。   这就是孟彦卿最熟悉的艾青禾,情绪鲜明热烈,开心的时候像六月的阳光,哭的时候也像六月的阵雨。   待在她身边,总让他想起孩提时代的暑假。   除了写作业也没什么事干,就给家里当童工,这边给客人结账,那边给病人抓药,外头的太阳好大,母亲会抱怨怎么也不下点雨,但真的下了雨,她又会说还是出太阳好。   也是,明媚的、灿烂的阳光,谁会不喜欢呢?对大多数生物而言,追逐光明时天性。   孟彦卿笑着继续揉揉她的后脑勺,调侃道:“我看你更适合用鼻通,嗅一下立刻就精神了。”   路过一商篮球场,看见有人在搭舞台,艾青禾好奇地看了一眼:“什么活动啊?哦哦,汉服秀,晚上吗?”   “这有一张传单。”孟彦卿眼尖,在一旁的垃圾桶顶部发现了一张平放着的传单,正好是这台汉服时装秀的,凑过去看了一眼,“晚上八点。”   “要来看吗?”艾青禾有点兴趣,兴致勃勃地问。   一旁明显是工作人员的女生听见,立刻招呼他们:“师弟师妹晚上一起来玩啊,有抽奖哦。”   “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妹,说不定我是师姐咧?”艾青禾眨眨眼,又想使坏了。   孟彦卿忍笑。   “首先,你看着就像师妹。”对方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其次,我研二了,没想到吧哈哈哈。”   艾青禾:“……”嗨呀原来这真的是大师姐。   但是她又很好奇:“师姐你什么专业的,研二了怎么还有时间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   多少有点不务正业了吧?!   师姐叹口气:“公共卫生事业管理,天坑,你们以后考研别来,工作什么的,下个学期再说吧。”   说完她抖抖手里的传单,又恢复热情:“不过这年头谁还没点副业啊,喏,这个是我和朋友合作的汉服品牌,多多支持啊,今晚来捧个人场。”   俩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告别师姐,俩人继续向前走,前面就是一商,这个点蛋堡店也没客人,老板正拿着手机看视频。   “阿姨,我要一个蛋堡,加午餐肉,微辣。”   等老板做得差不多了,她又问:“阿姨,可以帮我切成两半吗?”   “可以呀。”阿姨笑眯眯地答应,帮她将完整的肉蛋堡一分为二。   艾青禾刚把一半递给孟彦卿,没来得及说几句类似“随便吃,今天我请客”之类的口水话,手机响了。   接起来是韩斯樾师姐在对面道:“师妹在学校吗?来一起看看路演视频呗,差不多要提交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跟了你我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小孟:……怎么感觉这话哪里怪怪的   小禾苗:你就说是不是事实吧   小孟:呃、要不……我下次直接给你点外卖   小禾苗:这个可以有,你自己饿肚子就行了 第47章   按照赛程要求, 不管是校赛、省赛,还是国赛,路演时都要准备视频。   视频的长短要看PPT路演的时长, 校赛规定的时间是八分钟,所以他们在PPT里插入的视频就要在一分钟左右。   他们的指导老师明理在给他们做培训时就说过, 这个视频最重要的是画面要干净,要简单大气, 还要有专业感, 能突出该项目的重点。   视频要用到的解说词是韩斯樾删改过好几次才终于确定下来的,配音的是负责演讲的林炜师兄。   视频一开始,一支黄白双色的花枝从黑暗深处旋转而来,携带着破开混沌的金光, 飞入金花霞红色的织金马面裙之间, 秘境深处的洞府里, 身着白色花鸟裙、和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的银花正躺在玉床上, 纤长的睫毛轻轻一动, 将要醒来……   旁白同时响起:“你是否觉得,中医药古老而遥远?我们, 让它活了过来。”   短短几秒的开头过后, 视频就进入了主体部分, 首先是游戏的名字, 绿色的卷轴打开, “灵枢绘卷”四个金光闪闪的字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时的旁白是:“《灵枢绘卷》——一款将中医药文化与角色扮演深度结合的游戏。”   艾青禾设计的角色立绘和游戏UI界面这时开始穿插出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这么完整地呈现在面前,而且还是动画的。   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大家都笑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立刻解释说是:“亦博师兄的动画做得真好!”   关亦博哈哈笑了两声, 回夸道:“还是师妹你的原画画得好,不然我就算是巧妇,也要难为无米之炊。”   俩人商业互夸了几句,视频已经进入到展示收集“当归”、“玄参”和“甘草”三个角色的卡牌、升级技能的界面——这是后来根据明理老师的意见,修改游戏关卡设置时,艾青禾追加设计的三个角色。   这样改的目的,是为了展现“寒热温凉”、“君臣佐使”的属性克制与团队搭配战斗特效。   选择的角色也是经过考虑的,金银花、当归、玄参和甘草这四味刚好可以组成药少量大效宏的四妙勇安汤,与仙方活命饮、五味消毒饮同为治疗阳证疮疡的常用方。   接着就是代表玩家的角色在本草世界世界里的探索,这两部分内容很多,但实际的展示时间只有十几秒。   接着就是要展示这个游戏的市场潜力与社会价值,画面从游戏界面过渡到了“健康文化产品蓝海”之类图表的展示,年轻玩家通过游戏向别人介绍中药知识,同时快速闪现角色周边、动漫、广播剧等可能的IP拓展形态。   “我们瞄准的,不仅是百亿级的国风游戏市场,更是用青年一代喜爱的方式,传承创新千年智慧,让中医药文化潮起来。”   收尾是核心团队成员的工作情景,是之前某天他们去明理老师帮忙借的工作室摆拍的,其实就是将做好demo片段或原画展现在电脑屏幕上,至于人么,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只出镜了一个背影。   “加入我们,一起开启这场颠覆认知的文化冒险。让世界,看见中国本草的浪漫与力量!”   随着这句旁白结束,画面定格在项目名称、Logo和Slogan上,一分钟左右的路演视频就这样结束了。   时间很短,但看的人觉得已经接收到了很多的内容,看完以后各自挠挠头,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了。   “应该可以了吧?该说的都说了。”闻婧摸着下巴道。   其他人也点点头,觉得这样也差不多了,陈嘉渝问明理老师怎么说。   林炜师兄松口气:“大家都觉得没问题了的话,我明天就拿给老师看。”   总之,路演要用的视频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   孟彦卿听说之后相当好奇,问她:“校赛还能让其他人去看么?”   “当然啦,你要去看吗?”艾青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孟彦卿点点头:“如果那天晚上没课的话,时间定了吗?”   艾青禾翻了一下群里的通知,发现时间定在月底最后一个周末,都是在白天进行的答辩,当然不会有课,但却有另一个问题。   “那就要看师兄的手气怎么样了,抽到周六或者周日下午你都可以去看,要是抽到周日上午……”艾青禾嘿嘿一笑,有些幸灾乐祸似的,“你就好好上班去吧!”   “那就希望师兄洗了手再去。”孟彦卿随意地说道,将自己碗里的糖醋小排夹了两块给她。   晚上艾青禾和杜清谷她们忙里偷闲,下楼去看了汉服秀,半个小时的时间,她们听了汉服形制的科普,也看了新款汉服的展示,师姐还说她们有网店,艾青禾找到看了一下,销量还真不少呢。   杜清谷很喜欢这种传统古典的风格,兴致勃勃的提议道:“我们下次去拍汉服写真吧,好不好?”   “好啊。”大家一致同意,杨梦津还说到时候得看看有没有团购的套餐,团一个能少花点钱。   商量到一半,闻婧的手机响了起来,艾青禾刚好在她旁边,撇头一看,就看到了陈嘉渝的名字。   当即好奇地看向闻婧,用眼神问她,陈嘉渝找她什么事。   明知道她是好奇是不是比赛项目的事,闻婧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连忙握着手机走出人群,离远了,确定室友们不会听见她说什么了,这才放心接通电话。   “干什么?”她问得有些没好气。   陈嘉渝一愣:“……你这是、吃炸药了?”   闻婧一噎,啧了声:“所以你到底什么事,赶紧说。”   “也没什么。”陈嘉渝像是有些犹豫,“就是……学生会今天聚餐,给你、你们打包了烧烤,下来拿一下?”   “……你给我们打包了烧烤?”闻婧有些惊讶,磕绊又迟疑地问,“呃、你怎么突然……嗯、给我们带吃的?”   陈嘉渝淡定解释道:“严自恒让我带,我就想着多带点,大家都尝尝,那家还是新店,满一百还减二十。”   不管是不是真的,之前听起来很合理,闻婧只犹豫了几秒,就决定将心里的疑虑暂时按下。   她应道:“我们在一商的篮球场这边看节目,你是等一会儿我现在回去,还是过来?”   “我过去找你们吧。”陈嘉渝的声音变得轻松,“干脆叫老赵他们下来,找个地方一起吃宵夜。”   “可以啊。”闻婧应着,转身回到艾青禾她们身边。   见她回来,艾青禾立刻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学生会今晚聚餐,陈嘉渝给大家带了烧烤。”闻婧解释道,“一起去吃宵夜?”   难得杨梦津今晚也在,都是因为下周二要期中考,她今天才没去做兼职的。   “那就去吃糖水吧,番薯糖水,怎么样?”艾青禾立刻举手提议。   第二食堂的番薯糖水特别简单,红薯削皮切块,煮的时候加黄片糖一起煮,出锅后微黄微浊的汤水里是橙红色的红薯块,入口是纯粹的清甜。   “我小的时候,家里煮番薯糖水,我有时候会把糖水喝掉,留下红薯,就会被我妈骂。”艾青禾笑嘻嘻地道。   “你怎么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喝糖水算了?”杨梦津觉得有点搞不懂。   艾青禾摇摇食指:“不不不,味道完全不一样的,煮过红薯的糖水有种特殊的香味,而且必须是用黄片糖煮的才行。”   □□糖、白砂糖和红糖煮出来的又是另外的味道了。   “红糖我能理解,颜色都不一样了,白砂糖煮出来应该也这个颜色的吧?有点浑的。”杜清谷好奇。   “哪里一样了,这是黄糖呀,煮出来是有点黄的。”艾青禾急忙解释,“白砂糖煮的太甜了,要用□□糖或者黄片糖,都很清甜,黄片糖的还有点甘蔗香,有的糖水店是会同时用好几种糖溶在一起的,风味更不一样。”   她吸溜了一口糖水,继续道:“还有红片糖,颜色更深,用来煮木薯糖水最好吃。”   听完她说的这些,比对面的赵凡对孟彦卿揶揄道:“这么麻烦,你以后怎么伺候?”   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立刻笑成一团。   只有艾青禾鼓着脸在桌底下用脚踹他:“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讽刺我臭讲究是吧?”   踹了他两下之后又扭头对杨梦津道:“你男朋友嘴这么毒,你以后别亲他了,万一被毒死了怎么办,那可是有生命危险的呀!”   大家笑出一片鹅叫,杨梦津边笑边点头:“好的好的,听你的。”   艾青禾立马得意地瞥一眼赵凡,目光里充满了挑衅。   少爷怎么可能容许旁人给自己脸色看!   俩人立刻就你一句我一句掐起来了,其他人都在看热闹,间或聊两句自己的话题。   食堂的晚上还是热闹的,来吃宵夜的,来这儿集合开会或者聚餐的,艾青禾还先后碰到了青协的师姐和师弟,要跟人家打招呼,同赵凡的斗嘴也就不了了之了。   吃过宵夜,各回各的宿舍,一觉睡醒,又到新的一周。   单周的周一下午没有课,艾青禾回宿舍做英语听说的单元作业去了,孟彦卿吃过午饭就去见习。   午休时间的住院部办公室很安静,但人不算少,大家都在忙着写病历,孟彦卿犹豫片刻,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给师兄发信息。   信息发出去没过半分钟,门口就探出一个脑袋,师兄笑眯眯地道:“师弟你来得也太早了吧?我们的手术排在三点。”   说着出来,搭着他肩膀带他去更衣室,“先去换白大褂吧,吃饭了么?”   “吃了。”孟彦卿点点头,“我刚才看老师好像不在?”   师兄哼笑着应道:“他在休息室,大中午的,也就我们这些免费劳动力还在干活。”   孟彦卿问:“是在写病历么?”   师兄点点头:“是,有时候也有可能是在整理出院病历或者调整医嘱之类,反正就这些活。”   “不能等有时间再写么?”孟彦卿接着问。   “不太行,病程记录是有时间要求的,有的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比如首日病程和手术记录,再说了,这玩意早写晚写都是我写,不趁着现在有时间赶紧写了,等病人出院再补,能补到我吐血。”   师兄告诉他,出院病历是有归档时间限制的,比执行病程记录的时间要求更严格,“周二上交上周五到周一的出院病历,周二到周四出院的周五交,这中间涉及到质控,也就是别人的活,所以要是写病历的人慢了,其他人也会受影响,是要被埋怨的。”   与其惹这些麻烦,不如牺牲点午休时间把事情及时做了。   孟彦卿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更衣室换上白大褂,他跟着师兄进了办公室,师兄找了张椅子往自己旁边一放,招呼他坐。   “先来熟悉一下我们下午两台手术的病历吧。”   “两个病人都是我们周四值班的时候收的,这两天检查结果刚出完,所以手术安排在今天。”   孟彦卿刚坐下,师兄就点开了在床病人里的27床,介绍道:“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也都是因为车祸导致的肩胛骨折,但具体情况又不一样。”   “27床是肩胛盂骨折,陈旧伤,是一个月前出的车祸,当时有左肩胛骨骨折,合并多发肋骨骨折和下颌骨骨折,在外院治疗之后肋骨和下颌骨都没什么问题了,但左肩还是活动受限,疼痛,所以这次手术是要帮她重新复位左肩的骨折块,嗯……她的诊断是左肩胛盂骨折,IdebergV型,合并同侧肩峰骨折,这个骨折还是比较少见的。”   说完掏出一本骨伤学的课本,封面都被翻得快掉了,递给孟彦卿,“可以看看书。”   “我们接着看36床,她是周四那天,骑着车呢,被后面的四个轮子撞的,导致了右肩胛颈骨折合并肩锁关节脱位,还有肩胛冈基底骨折,这是她的片子,这是漂浮肩,看到吧?这种情况保守治疗就容易导致肩胛颈畸形愈合,所以最好还是手术。”   “都是肩胛骨折,但选择的手术方式不一样,27床是前方三角肌–胸肌入路,但老黎说要从后方固定,36床是肩关节后方入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师姐边走边回头地蹦进了办公室。   进门之后第一句就是:“卧槽!真特么绝了!”   还没开始说事就有捧哏转头问:“什么事什么事?细说。”   “我们2床,盆骨骨折的那个,她老公终于出现了,你们知道他来干嘛的吗?”师姐压低声音,声音里满是震惊,“他跟2床提离婚!”   孟彦卿听得一愣,转头一看,好家伙,听八卦的全都一脸迷茫和震惊。   “……Pardon?”   “你说的啥呀,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就是啊,姐咱真没听错吗?”   师姐白眼一翻:“谢谢,我的听力很正常,上周还去耳鼻喉科洗了耳朵,你昨天在更衣室跟女朋友打电话喊人家BB我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被点名的师兄立刻有些赧然:“讲这个……”   大家一阵揶揄地起哄,笑够了才接着问师姐到底怎么个事。   “他先说很难过2床遇到这种意外,然后说想了很久,觉得有些事还是该早做决断,说他是独生子,爸妈是在接受不了他没有后代,2床不想生孩子,他也不想逼他,但他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也不愿意他们伤心,那就只能就此别过,又说离婚之后房子和车他都不要,就这样。”   师姐说完手一摊,无语地叹口气,神情愤愤:“老婆车祸受了这么大的罪,人还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呢,他来提离婚,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趁她病要她命。”   像看人落难就立刻借机甩掉一个包袱。   “骨折而已,现在手术都做完了,又不是什么绝症,至于这样?”   “我只在肿瘤科见过这样的,女方得了绝症,男方立刻就离婚或者分手。”   有师姐冷笑着吐槽:“所以说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现实得要死,好处全都要,还是算计着要,责任一点不想负,风险一点不想担,都什么玩意儿。”   打电话管女朋友喊BB的师兄辩解道:“你这就是一棍子打死一船人了,这种傻逼是少数啊,大部分还是能尽到夫妻扶助的义务的,要是婚前遇到这种人,那也算是喜事吧,好过婚后才发现真面目……”   “我反正没见过几个男的这样他老婆或者女朋友立刻说要离婚要分手的。”师姐撇撇嘴,一脸不屑。   带孟彦卿的师兄这时扭头同他介绍:“2床是严重车祸导致的盆骨粉碎性骨折,送过来医院之后,前后在ICU住了半个月,手术做了五个小时,全程只有她父母和妹妹来了,登记的是已婚,但婆家一个人都没来过,老黎当时就说她这老公找得不咋地,又不是参加什么绝密项目,老婆遭这么大罪,半个月了也不来看一眼,真是比总理都日理万机,根本说不过去。”   果然啊,这下就暴雷了。   孟彦卿点点头:“确实太过分了,就算要分开,也应该等对方好了再说。”   他一说话,刚带着八卦回来的师姐就注意到他了,“耶?这位同学有点眼生啊,你哪个科的?”   孟彦卿刚要回答,他师兄就说:“师弟是来见习的。”   “见习?”另一位师姐有些惊讶,“教秘没说今天有见习的同学来啊,而且怎么只有一个?我们创伤骨科已经没落到没有见习的同学感兴趣了吗?!”   孟彦卿:“……”   师兄继续帮忙解释:“不是啊,师弟是自联来见习的,平时是跟老黎周日的门诊,今天过来看手术的。”   师兄师姐们闻言立刻停止抨击2床那没良心的丈夫,转而对小师弟表示好奇:“师弟大几了?”   “大二。”孟彦卿终于有机会说话了。   等确认他是上个学期就来见习过,这学期继续主动跟黎奉和申请来见习,连上手术都是自己争取的,一时都表示:“你这么想不开吗?!”   “师弟你会后悔的,以后你没有空了,等你连找女朋友都没空的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孟彦卿眨眨眼:“我有女朋友了。”   “你不多陪陪她吗?”师姐震惊,“谈恋爱谈恋爱,你都不陪人家,怎么谈?”   “我们平时都在一起,她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也很支持我来见习的。”孟彦卿认真解释道。   以他对艾青禾的了解,她并不需要他时刻陪在她身边,能陪当然好,但如果他有正事要做,不陪也没关系。   他刚解释完,他师兄就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好了,你不要说了,知道你有女朋友而且女朋友很好了。”   话音刚落,孟彦卿都没来得及疑惑,就听其他师兄师姐们互相攻击起来:“看看人家看看你,人家大二就有女朋友了,你呢?你研二了还打光棍!”   “你怎么不说自己?人家嫌你太忙要跟你分手你怎么没哄好,是不想哄吗?!”   “打人不打脸,我要跟你死过!”   一旁还有师姐安慰孟彦卿:“师弟不要惊讶,学医的都这样,有点精神失常。”   说完还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11床阿公家的阿婆给的糖,吃糖吃糖。”   孟彦卿:“???”   他接过糖,有些囧囧地道谢,这时护士过来问原来的21床的出院病历在不在,有些异常的热闹总算有所止息。   孟彦卿也终于有了时间看看书。   等他将肩胛骨折那一节的内容看完,时间正好是两点,黎奉和的声音在办公室外响起:“阿敏,27床送下去没有?”   “刚接走。”护士应道。   紧接着孟彦卿就听见黎奉和的声音近了:“小陈,你们先下去做准备。”   “师弟上台吗?”师兄立刻问道。   孟彦卿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黎奉和站在门口,手里还剥着桔子,“上呗,今天人又不多,站得下。”   说完就走了,师兄拍拍孟彦卿肩膀:“走喽,去上工。”   这是孟彦卿第一次正儿八经进手术室,暑假时老爷子帮忙托关系让他去进行手术室培训时,上课的地点是手术室的示教室,并没有进手术室里面。   师兄领着他搭医护梯下楼,从电梯出来就是手术中心医护通道的入口,也是送病人的那条路,走了一段,从岔路口的右边进去,刷卡进门。   “先挑一双合适的拖鞋,你几码的鞋?”   “40。”   “Ok,40……绿色的行不行?呐,拿着,跟我来。”   右转就是换鞋区,有到小腿的长凳拦在一排排储物柜边上,“跨过这条线就是相对清洁区,自己的鞋子不能进去。”   师兄说着,将自己手里的拖鞋扔进里侧,在外侧脱鞋后抬脚进去穿上鞋,孟彦卿依样画葫芦照着做。   换了拖鞋,将自己的鞋提起来,手边就是鞋柜,打开找空位将鞋放好。   接着师兄指指一旁墙上的挂钩,“白大褂放在这儿,选一个你的幸运数字。”   孟彦卿随便选了一个挂钩。   挂衣区两边就是更衣室,男左女右,进去之后空无一人,可以通过系统选择需要的洗手服码数。   拿到洗手服,师兄领他往旁边贴着存衣区牌子的地方走,到了柜子那一侧,指指两扇门:“淋浴房,进去换衣服吧。”   孟彦卿换好洗手服出来,找个空柜子把衣服存好,忍不住问:“女更衣室也这个格局吗?”   “你问女生那边干什么?”师兄立刻一脸警惕。   “帮我女朋友问问,她肯定会问我的。”孟彦卿叹口气,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艾青禾肯定对这个感兴趣。   师兄哦了声:“不知道,你有机会问一下师姐吧。柜子钥匙装好,别丢了。”   孟彦卿一噎,忍不住吐槽:“去问师姐会被师姐当成性骚扰的吧?!”   师兄吹了个口哨,催他:“赶紧,还要去洗手呢,不然你以为老黎为什么这么早让我们下来,我平时只要提前半个小时下来就行了。”   主要是得带孟彦卿去洗手,说是说他学过了,可暑假学的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又没什么实践的机会,会忘就太正常了。   孟彦卿不敢再耽误,迅速换上洗手服,将上衣下摆塞进裤子里,到一旁拿了口罩和帽子戴上,跟着师兄出去。   出了更衣室就是洁净走廊,经过护士工作站一路往右走,孟彦卿看到了骨科手术室的方向牌。   在离骨科手术室最近的刷手池停下,“来吧,咱们洗洗手。”   孟彦卿把手往水龙头下一伸,水龙头自动感应出水,接着就听师兄吐槽:“我们医院真的太抠门了,热水都不给点用用,要我说,换什么自助更衣系统,以前那样让护士发也不是不行,给点热水才是真,大冬天上手术真是要命。”   孟彦卿恍然大悟,难怪更衣室就门口一个负责签到登记的护士,原来系统更新过。   不过洗手的水确实比较凉。   洗手服上衣的短袖还要再卷起来,认真地按照七步洗手法一直洗到大臂,接着用灭菌巾擦干,师兄一边擦一边给他讲要点,什么折成三角、尖端朝下之类。   擦完手还要擦消毒液,消毒液和洗手液一样是感应式的,手往瓶子下一伸,消毒液就流出来了,和洗手差不多的步骤,消完毒就这么举着手,师兄还特地看一眼他举的位置有没有过高过低。   就这么举着手一路往里走,路过一间屋子,往里看到一排电脑,师兄说:“工作站,一会儿看片用的。”   说完停在一间手术室门前,用脚碰了一下门边的按钮,门就欻一下打开了。   孟彦卿只觉得眼睛一亮,手术室里的一切都出现在了视线里。   病人已经躺在了手术床上,护士在检查器械,麻醉医生回头问:“老黎怎么还没来?”   “马上就来了。”师兄答应道,过去穿手术衣。   孟彦卿看着他的动作,等他穿好以后才按照他的指令走过去,正面抓起手术衣,在宽敞的地方面对无菌区站好,捏住衣领抖开手术衣,举到齐肩处轻轻一抛,胳膊顺势伸进去,只套到了手肘,还有一段耷拉下去。   “好!别动!巡回老师!”   巡回护士过来帮他拉上袖子,一边系着领口和后背的带子,一边问:“同学是第一次来手术室吗?”   孟彦卿点头应了声是,巡回护士立马就说:“一会儿不许用手蹭鼻子摸脸摸头发,你幸好没眼镜,上午刚有个推眼镜的被赶下台了。”   孟彦卿更紧张了,赶紧应好。   手隔着袖子去拿手套,套上袖子了,再扯着袖子让手伸进去,有点慢,但好在没出岔子。   接着是解开腰带,师兄接了过去:“转圈——诶、好,做得真棒。”   孟彦卿费了快半个小时才完成穿手术衣和戴手套这个步骤,刚穿好,黎奉和进来了。   一进门就喊:“春姐,来,帮我戴手套。”   器械护士根本不想搭理他:“等你当主任了再来跟我说这句话。”   “别啊,帮帮忙嘛,让我新学生看看这种配台护士对医生的最高礼遇到底能有多爽,激励他一下。”黎奉和笑嘻嘻的,过去拿手术衣,“帮帮忙,明天中午请你吃饭。”   “你每个新学生来都要表演一次,你烦不烦!”器械护士骂骂咧咧,说他学这些坏习惯。   孟彦卿以为护士姐姐不会理这人的,结果最后还是在他穿上手术衣后,帮他撑开了手套。   黎奉和一边将手伸进去,一边对孟彦卿道:“看到了吗,这就叫翻身做主人。”   说完对器械护士嘿嘿一笑:“谢谢姐的配合。”   孟彦卿:“……”   作者有话说:   几年后的某一天,去接某人下班时:   小禾苗:好奇怪,怎么我没来过大家也知道我   小孟:……可能你长得好看吧   小禾苗:不对,你不觉得这话牛头不对马嘴吗   小孟:马嘴是什么嘴,我吃过猪拱嘴   小禾苗:?你是不是跟大家说我坏话了   小孟:?你别冤得就冤 第48章   先开的是26床那台, 开台以后手术里刚才的轻松气氛便荡然无存。   黎奉和主刀,一助是一位孟彦卿不认识的住院医,二助是带他的研究生师兄, 他作为一个见习生,能上台去看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时候是没人给他讲解这一步是什么、有什么作用的, 只能靠自己看,调动脑子里所有的记忆, 去回忆书本上说的术式之类的内容, 跟眼前的手术操作能对得上几分。   然后将有疑惑的地方记下来,准备下台以后问一下。   还留心观察师兄们拉钩辅助的动作,反正以后总会用得上的,提前学一下不是坏事。   打开病人的三角肌–胸肌处, 切断肩胛下肌止点后进入关节, 松解向前方翻转移位的关节盂骨块, 复位之后从后方固定, 术中还要随时观察前后方的情况。   鲜红的血肉冲击着孟彦卿的视线, 他有些眩晕。   但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是心理上的不适, 而不是真的晕血。   所以他连忙深呼吸, 稳住自己的心跳, 紧盯着术口, 看了一会儿觉得适应了, 这才悄悄松口气。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一时也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小异常。   也不敢乱动,有一次他看得疑惑,都想抬手摸摸下巴,但刚要动, 就见巡回老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登时吓了一激灵。   好家伙,他是重点关注对象是吗:)   见他反应过来了,巡回护士满意地点点头,移开视线。   又过没一会儿,他忽然听到一助师兄喊他:“小师弟,过来一下。”   他忙转过去,问什么事。   “你来一下,肩膀借我用用,我推一下眼镜。”住院医师兄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没办法,二助在对面,巡回老师在写手术记录,要不是孟彦卿在,他是打算叫麻醉医生的。   孟彦卿囧了一下,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作用。   敲击声一下接一下,他越看越觉得他们像一群维修工。   手术尾声,黎奉和打好螺钉后停手,说了句:“准备透视。”   研究生师兄离台,走向手术室一旁静静矗立的一架呈“C”型的白色仪器。   这是术中C臂机,用以术中辅助确认骨折对位对线是否准确、内固定物位置是否合适,别看个头不小,但人家叫“小C”。   研究生师兄推着它过来,在手术床边站好,调好位置,打开射线锁,设置参数的时候,黎奉和喊了他一声:“走啊,要照相了,你还站这儿,等着吃射线?”   孟彦卿回过神,发现大家都正迅速往手术室外走。   他忙跟上去,听到住院医师兄调侃:“这玩意儿有辐射的,辐射吃多了小心以后生不出孩子。”   孟彦卿啊了一声,黎奉和就道:“你别吓他,这可是干骨科的好苗子。”   说完转头对他温声道:“辐射吃多了还容易得癌症。”   孟彦卿:“……”你以为你这就不吓人了吗:)   难怪一说照相,就全都出去了,有多快跑多快。   等大家都出来,门关上了,住院医师兄往一旁去,踩了一下脚踏,黎奉和就说:“去看结果。”   一群人进了旁边的小房间,研究生师兄操作着电脑,黎奉和举着手弯腰凑近前去看,边看边点头。   这就是满意的意思了。   看完大家又出来,回手术室去,孟彦卿特地走在最后,小心地跟大家保持着距离,防止不小心碰到人把自己的无菌区搞成有菌区。   但刚进门,黎奉和就指派道:“去,跟你陈师兄学一下怎么推那东西,感受一下。”   孟彦卿点点头,过去帮忙,上手了才发现,这玩意儿是真沉啊,刚才看师兄推得那么流畅轻松,还以为这东西没多重呢。   “撤离还行,推直线也还行,但有时候要给它调整位置就很费劲,有的老师比较急性子,你推慢了,还要训你一顿。”   师兄话音刚落,黎奉和就说:“你要不直接报老邱的名字算了。”   师兄嘿嘿笑一下,冲孟彦卿眨眨眼。   骨折块复位满意,接下来就要修复好刚开始切断的肩胛下肌止点,还要打孔缝合,这活黎奉和就不做了,交给住院医师兄。   黎奉和见孟彦卿抱着胳膊在台下看得认真,干脆踢了个凳子给他:“来来来,站得高,看得清。”   第一台手术就这样结束了,出来一看时间,时间已经将近六点。   还有一台没开始的呢。   黎奉和招呼他们:“走啊,先去吃饭,一会儿六点多还有一台呢。”   说着胳膊一左一右搭上他俩肩膀,对孟彦卿道:“感觉怎么样?手术就是这样的,干到晚上九点十点都是常态,要是运气好,八点多咱们就可以撤了。”   孟彦卿点点头,实话实说:“什么都没干也觉得累,神经太紧绷了。”   “以后看多了,知道自己该干嘛了,就好了,人最怕不知道自己什么定位该干什么。”师兄笑道,“没事干像个外人的时候最紧张。”   黎奉和笑:“你这心态不行,没事干的时候我最爽。”   “那你现在辞职,回家去最爽。”师兄白眼他。   “那不行,老冯提着大刀上门追杀我。”   师兄探头跟孟彦卿解释:“冯教授是他导,院本部骨科的大科主任,你以后会认识的。”   “哎,对,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以后考我老板的研究生?”黎奉和开始卖安利。   “要不报我老板的也行。”师兄紧跟着道,“一家人,我老板是冯教授的师弟,我们搞骨肿瘤的。”   “我努力。”孟彦卿忙应道。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艾青禾打来的。   接通以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在那头叽叽喳喳地问了:“孟彦卿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要不要给你打饭啊?还有还有,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在外面的药店帮我带点牛黄上清片?我下午起来觉得有点上火,学校小药店没有卖的……”   她叽里咕噜一顿,发现孟彦卿没吱声,愣了愣,将手机拿开看了一眼。   是在通话中啊,那边听着也有动静啊,怎么这人没说话?   “不会是手机在口袋里误触了吧……”她嘀咕了一句,提高音量,“歪歪歪,在吗?Hello?有人吗?”   她以为孟彦卿没听见,实则全都落在他和黎奉和耳朵里,一字不差,清清楚楚。   他想回答的,结果被黎奉和捂住了嘴,笑眯眯道:“诶,小师妹,孟彦卿他不回去吃晚饭了,一会儿我们还有一台手术,顺利的话八点多收工,不顺利的话十点以后吧,牛黄上清片是吧,行行行,我给他开单让他从药房给你拿回去啊。”   艾青禾:“???”谁啊?这声音没听过……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孟彦卿的带教,想到自己刚刚的叫嚷,不由得有些尴尬。   “啊、老、老师好……”她的声音变得乖巧起来,也低了下去,“谢谢老师。”   接着也不等孟彦卿说话,匆忙要挂电话:“那……那孟彦卿你好好上班哈,我、我先挂了,拜拜。”   话音刚落,通话就被切断了。   听见一声短促的“嘟”声,黎奉和眉头一挑,笑起来:“真是罪过,居然只有我跟你女朋友说上话了诶。”   师兄爆笑。   孟彦卿:“……”   他无语地拍开黎奉和的胳膊,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师兄老是跟他怼起来了,绝对不是两边的老板是师兄弟、关系好这么简单。   这人太贱了,认识久的人谁忍得住不怼他:)   这时到了办公室,黎奉和跟人聊天去了,师兄去找电脑开术后医嘱,还交代他:“彦卿先去吃饭吧,就在隔壁休息室。”   孟彦卿应了一声好,却又直接坐下,低头给艾青禾发信息。   艾青禾:【怎么是你老师接的电话???】   孟彦卿:【其实是我接的,但我被老师捂嘴了……】   艾青禾:【[汗]你老师这么……闲哇……那你晚饭怎么吃?】   孟彦卿:【老师给订了餐。】   他详细问起艾青禾觉得上火的症状,判断罪魁祸首是前一天晚上吃的烧烤,而且有点感冒了,这时节早晚温差大,一不小心就中招。   而且她有咽痛和牙龈肿痛的症状,还不是风寒,是风热。   能邀请哭笑不得:【你的感冒就像容城现在的天气,乱七八糟的。】   只好劝她多喝水,晚上吃得清淡点。   艾青禾看完胡乱发了个[好好好]的表情包,接着问他:【进手术室好玩吗?里面什么样子的?老师凶不凶?】   她虽然不想来,但却很好奇,孟彦卿想跟她说,可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师兄开完了术后医嘱,正叫他:“走,去吃饭。”   于是只好回复道:【回去再跟你说,我先去吃饭,马上就要接台了。】   艾青禾连忙应好。   第二台手术跟第一台差不多,没什么波折,很顺利就做完了,孟彦卿这次等到师兄缝合完才一起下台,跟着将病人送去复苏室。   “一起去吃宵夜啊。”黎奉和叉着腰对他们道。   住院医师兄说他就不去了,“我老婆今天发烧,我回去看看她。”   “哦,对,彦卿家小师妹的牛黄上清片。”黎奉和被他这话提醒,找了个位置招呼孟彦卿过来坐下,“来,我教你自己开。”   “点进这个门诊医生工作站。”他指指桌面上的图标,将自己的工号告诉孟彦卿,“密码是123456。”   孟彦卿惊讶:“密码这么简单吗?”   “复杂了有人记不住的。”黎奉和理所当然地道,“这工号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用。”   是啊,帮忙写病历开医嘱的学生也要用嘛。   孟彦卿囧了囧,在他的指点下,开出了第一条医嘱,诊断是风热感冒,用法是一次四片一天两次,开完保存好,黎奉和将一张空白处方单放到打印机上,再指指屏幕:“点一下打印。”   没一会儿处方就打印出来了,黎奉和签了字,递给他,对他俩道:“你们先下去等我吧,彦卿先去缴费处补个号,然后缴费拿药。”   孟彦卿跟着师兄返回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将换下的洗手服扔进回收框,听着淋浴房传出的水声,靠在墙边给艾青禾发信息。   问她:【吃饭了吗?在做什么?药开到了,一会儿拿回去给你,但要迟一点,一会儿跟老师和师兄一起去吃宵夜。】   艾青禾那边搞半天没动静,直到师兄出来,招呼他走人,孟彦卿才看到她的回复:【吃了,吃的皮蛋瘦肉粥,在看隔壁306的进展,导员刚刚过来了。】   潘沐才刚刚跟艾青禾说过自己会想办法尽快搬出去,艾青禾也跟室友们讨论过她到底要怎么才能搬出去,今天就有新进展了。   辅导员贺雁宁在傍晚时分造访306。   她跟几个女生的谈话当然是关起门来谈的,但307有战地记者啊,刘语桃随时给她们发来最新报道。   在被艾青禾劝解过后,刘语桃想了一下,明白艾青禾说得没错,这事不是她能兜得住的。   作为舍长和小班长,她当然希望能处理好大家之间的矛盾,问题是她能力不够,勉力为之,就是现在这样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再继续这么下去,事情只会更糟糕,自己到时候更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所以她先找了潘沐,表示自己想将这件事交给辅导员来解决。   她以为潘沐会觉得麻烦,但没想到她一口就答应了,甚至还松了口气:“其实我早就告诉辅导员了,但辅导员说现在没有合适的宿舍可以让我搬过去,没有同意。”   刘语桃很惊讶,同时还很疑惑:“你告诉辅导员了?可是……辅导员好像、没有找过我们了解情况?”   她跟宿舍的人发生矛盾,想搬走,常理来说,辅导员再怎么样不管事,到这个时候也该来找学生了解一下到底什么事吧?   发生了什么矛盾,这矛盾大还是小,能不能调和,总该问问才是。   而且问的第一个人,就该是舍长兼小班长刘语桃才对。   可是她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于辅导员的信息,所以她才一直以为辅导员并不知道这事,只知道潘沐问过辅导员能不能去外面租房住,辅导员说校规不允许,就没下文了。   “还能为什么,我没说我们吵架的事呗。”潘沐抱着胳膊嗤了一声,“回头因为这事影响了你们评优,你们不得恨死我啊。”   她还是那样骄傲,言语间有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但刘语桃却诡异的感觉到了一股……刀子嘴豆腐心的味道?   但也许更多的是想着做人留一线吧。   跟潘沐聊完之后,刘语桃又跟另外两位室友通了一下气,说她和潘沐已经达成一致,决定将这事交给辅导员来处理。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通知,大概是因为对她们造谣自己的行为难以释怀,态度难得强硬。   两位同学理亏,没敢提出异议,所以刘语桃很快就将这事在班委群里说了,一五一十,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   不过她一开始也有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将两个室友造谣自己的事也说出来,觉得不太好意思。   拿不定主意,她还来问过307的几个人的意见。   【可是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是在门口耶,特别我说她们的时候清谷都听到声音开门出来问我们发生什么事了,其他宿舍的同学应该也知道了吧?到时候辅导员一问,肯定也会知道的,现在瞒着有什么意义咧?】艾青禾是这么回答的。   杜清谷也说,如果辅导员要走访其他宿舍调查,她是肯定会把这事说出来的。   辅导员贺雁宁知道这些细节的时候,也十分傻眼。   她当然记得潘沐,潘沐上学期就问过她能不能搬出去,或者换个寝室,她问为什么,潘沐说是现在这个宿舍住得不太舒服,气场不合,问是不是和室友发生闹矛盾,她又否认。   既没有正当理由,校规又不允许,贺雁宁当然不可能放她出去住,至于换宿舍,她还真去问了一下,发现没有哪个宿舍是有空床的,也只能回绝。   谁知道潘沐居然没有说实话,埋了这么大的雷……贺雁宁下意识想埋怨。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学生是没说实话,但这不表示自己一点责任没有。   作为辅导员,她想得一点都不全面,居然就这么信了学生的话,气场不和,什么样的气场不合,本来应该立刻联想到人际关系上的,但她却轻信学生对室友矛盾的否认,居然没有想办法去求证。   没有询问和这几个学生关系近一点的同学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也没有嘱咐班委重点关注一下这几位同学,甚至都没有去问过潘沐的三位室友她们之间相处得怎么样!   这么大的疏漏就这样发生了,诚然有她才刚参加工作、这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工作还不够熟练的缘故,但这次失职显然已经造成了一定不良后果。   贺雁宁一夜失眠,转天潘沐又来找她,跟她说想从宿舍搬出去,至于搬去哪儿,她打听过了,一栋的教师公寓那儿有房子可以出租。   贺雁宁:“……”同学你知道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教师公寓那儿确实有极个别住户是学生,有的是博士,或者是家里父母是本校职工,小孩不乐意住宿舍,家长就想办法疏通一下关系,给他在教师公寓租个小单间。   潘沐是怎么知道的?贺雁宁来不及猜测,只能告诉她,有是有,但不太好搞得到。   “说句难听的,像你们这样矛盾比较多的宿舍并不罕见,都想分开住,知道教师公寓有房子租的也不是没有,但学校不可能都答应。”   “不可能都答应”,那就是有答应的可能咯,潘沐笑起来。   她说:“可是现在没有合适的宿舍可以让我搬进去,不是吗?而且我的作息确实对住一起的同学不太友好,谁也不能保证去到新的宿舍,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但是只要让我自己一个人住,就绝对不会有这种事了,反正只剩不到一年就要换校区,这个学期也已经过半,老师就不能帮我通融通融吗?”   “你都打听到教师公寓有房子了,没打听到怎么才能租到手?”贺雁宁非常好奇。   “能是能,但这不是要欠人情么。”潘沐笑笑,“人情是世上最不好欠的东西。”   贺雁宁都有着惊了:“……欠我的就行?不对、那我欠就行?”   “你是为了解决麻烦嘛。”到底是只比自己大了几岁,一点长辈和为人师表的威严都没有,潘沐根本不怕这个辅导员。   不过贺雁宁当然也不会想办法帮她搞定这事,而是问她:“愿不愿意住到国际楼去?那边是双人间,有一间还空着,不确定之后会不会还有人住进去,但至少现在没有。”   那边是境外班的同学的宿舍,人少,收费高。   潘沐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立刻答应下来,她就说嘛,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宿舍调给她。   尽管已经决定好潘沐搬出306之后的去处,但贺雁宁还是要去学生宿舍一趟的,天呐,无凭无证的,造室友黄谣可还行?!   这才有了她傍晚走的这一趟。   艾青禾她们从刘语桃的信息里知道了完整的后续,忍不住有些感慨。   “觉得哪里怪怪的,想吐槽,又吐槽不出来。”杨梦津道。   艾青禾跟闻婧都点点头。   倒是杜清谷一脸淡定:“其实就是我们是学生,太弱小了,没被放在眼里,就算潘沐家有钱有势,但她家又不是容城的,根本影响不到学校什么。”   她冲杨梦津抬抬下巴:“不信你问问你们赵凡,我们都不懂,但少爷肯定懂。”   少爷在学校不也老老实实。   杨梦津一听就嘴角抽搐:“……你是说他刚弄了辆保时捷回来这种行为也叫老实吗?”   大家:“???”   “保时捷!真的假的?”艾青禾反应过来,立刻惊呼地问,“是那个可贵可贵的保时捷?真哩吗?”   “真哩,给我看傻了,他就突然跟我说给我看个好东西,我一看,妈呀,豪车!”杨梦津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无语又茫然,“我都不知道他弄这么一辆车回来干什么,开去教学楼上课也没地方停啊!”   就那一段路,跟开宝马去家门口的菜市场买一瓶酱油有啥区别?!   艾青禾和杜清谷她们对视一眼,笑出一阵鹅叫。   她立刻把这事告诉孟彦卿,让他问问赵凡怎么想的。   “他把车停在那儿了?外面的马路边?”闻婧这时问道。   杨梦津摇头:“体育馆出来不是会经过那什么数字基地吗?那边有个停车场,他停在那儿了。”   “那要是想开车去上课,还得骑自行车去到体育馆那边,然后换车开过去是吗?”   杜清谷说完,大家又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实在越想越好笑。   刚缴完费拿到药的孟彦卿看到这消息同样不解,但没来得及惊讶,就听师兄招呼他:“彦卿,走了,老黎下来了。”   他忙收起手机跟上去。   出了门,见黎奉和跟师兄直奔自己的小电驴,他还开了句玩笑:“我以为老师是开四个轮子来上班的。”   “开那玩意儿干什么,我就住旁边,小电驴十几分钟就到,四个轮子还不如它方便呢。”黎奉和拍拍座椅,“这可是我斥三千巨资买的顶级座驾。”   孟彦卿突然想到自己的室友居然弄了辆保时捷回来,就忍不住嘴角一抽。   他跨上自行车,蹬动踏板,一边骑车一边跟黎奉和他们闲聊,听说他们租的房子离得很近,不由得好奇:“老师是在这边上班可以长租,师兄也在这边租房,是轮转一直在大学城医院吗?”   “不是啊,这房子是同学转租给我的,我下个科要去金湾分院,这边就转租给过来的同学。”师兄摇头叹气,“最烦搬家,搬家比上班累多了。”   “毕业就好了。”孟彦卿安慰道。   黎奉和闻言笑了笑。   他们去吃宵夜的地方是在医院附近一处居民区,应该算是大学城原本几个土著村的其中一条,黎奉和他们就租住在这附近。   村里夜晚的街道十分热闹,明灯高悬,街道两旁的宵夜档生意最旺,桌子直接摆到门口来,有的灶头都直接在门外,食物的香味包裹在白烟里,钻进行人鼻腔,氤氲成大家最熟悉的镬气。   黎奉和挑了一家吃砂锅粥的,刚在门口停好车,立马有人来招呼:“靓仔,吃粥吗?今天的田鸡粥新鲜哦。”   黎奉和转头问孟彦卿:“能不能吃田鸡?放心,养殖的,不是野生动物。”   “是啊是啊,我们守法生意来的。”老板娘立刻接上。   孟彦卿一懵:“田、田鸡……不是……”   不是保护动物来的吗?!   “其实是牛蛙,大家习惯这么叫而已。”黎奉和解释。   见老板娘点头,孟彦卿这才松口气,也点点头:“我都可以。”   于是师生三人在门口挑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一锅田鸡粥,又要了几个椒盐鱿鱼须之类的宵夜常见菜,黎奉和还问孟彦卿:“给你家小师妹带点什么,炸鲜奶行不行?风热感冒也没什么好忌口的吧?”   孟彦卿犹豫了一下:“算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带个炒面呗,我看这儿的海鲜炒面多人点。”师兄往周围扫了一圈道。   于是他们也要了一份,说吃着好吃就走的时候再打包一份。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说:“老板,来一支感冒茶。”   这才发现隔壁就是一家凉茶铺。   凉茶这东西说是叫茶,其实就是中药,容城人也好,孟彦卿这种桂城小孩也罢,记忆里总少不了它的身影。   感冒了发热了,喉咙痛了熬夜久了,好像不管什么毛病,只要喝两碗凉茶就能好。   “虽说有些无良老板被查出来往凉茶里面加西药,但容城这边的中医氛围还是很浓的。”黎奉和扭头看了一眼,忽然道,“这就是我一个外地人不肯回老家的原因。”   孟彦卿收回目光,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来迟啦!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发财!!!   ——   小禾苗:大家新年快乐   小孟:大家新年快乐   小禾苗:……你怎么学我讲话   小孟:……你怎么学我讲话 第49章   “老师家里是哪儿的?”孟彦卿给黎奉和跟师兄倒了杯茶, 随意地问道。   “青城。”   那是位于中部省份的一个地级市,历史悠久,文脉千年, 出过不知多少仁人志士,临床医学的发展也相当有名。   但是呢, “我们那边信中医很奇怪的,跟容城刚好反过来, 一个是中医的整体水平一般, 病人很难碰到好的中医,二呢,那些医生也真是不争气,病人来看, 很多脉都不摸一下, 直接开药, 一开开一堆, 往贵了开, 生怕人家下次再来,被坑得多了, 谁还会信?”   没人信就没人看, 医生没病人, 怎么在实践中总结经验不停进步?于是技术愈发拉胯。   水平越不行越没有病人, 越没有病人技术就越差, 简直就是一个死循环。   “中医院、中医科创不了收,在医院在行业里就没有地位,什么都说不上话,根本没人重视它的发展,也不会给你拨什么经费, 说实在的,这年头没钱真是什么也干不了。”   黎奉和摇头叹气,师兄抿了口茶水,笑着接话道:“我之前在妇产科轮转的时候,主任就说过,说出去开会,他们中医的都不敢说话的,全都坐在后面,人家西医根本瞧不起咱们。”   说是说多年前疫情的时候中医中药如何力挽狂澜救治了许多病人,但也有很多人并不认同,觉得病人也用了西药,起作用的其实是西药。   况且就算中医中药力挽狂澜,那也是国医大师的功劳,跟你们这些小马仔有什么关系,名医大师们大家还是很尊敬很信服的。   “是嘛,所以当时我博士毕业,我爸妈让我回去老家的中医院,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黎奉和哼了声,“我就跟他们说,等我哪天不想干这行了,我就回去。”   “其实在容城安家也不错。”孟彦卿点点头接了一句,“生活氛围还可以吧,大家都比较轻松。”   师兄笑道:“其实也忙也累,但是大家都比较看重实在,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事。”   “那也不是,以后你遇到坑爹的领导就老实了。”黎奉和揶揄道,“不过你有廖主任罩着,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说完他问孟彦卿:“你以后还是想留在容城的医院?”   孟彦卿点点头,实话实说:“省城的医院嘛,总归是个大平台,家里也比较支持我留在这里,对自己甚至是以后的家庭都有好处。”   想得真够长远,黎奉和笑着叹口气:“那你得努力了,现在学校附属医院的招聘要求是越来越高了,不止你得努力,你家小师妹也得努力,总不好以后长期两地分居吧,容易出问题的。”   孟彦卿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低声讷讷:“我们才……说这个还早。”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的,别事到临头了还没达成一致,天天吵架,很烦。”黎奉和劝了一句,又摇摇头。   接着就话音一转,对他道:“你既然想留在学校的附属医院,西医这一块你就要抓抓紧,我跟你师兄也是这么说。”   砂锅粥这时送了上来,一起的还有蚝仔烙和椒盐鱿鱼须,黎奉和停了一下,拿了勺子搅拌一下粥。   热气瞬间从绵软稠糯的米汤和蛙肉之间蒸腾起来,散发着浓郁的米香。   黎奉和一面给他们舀粥,一面继续道:“西医的内容其实都是有数的,它们很客观,标准有据可循,检查指标、治法用药,是这个病就直接用这个药,你用多了就会记住了,就像糖尿病用阿卡波糖、二甲双胍,对吧?治疗方法和用药的更新迭代都有指南可查。”   “但是中医不是,中医它讲究人是一个整体,你要考虑到病人的体质,要一人一方,都是风寒感冒,有的人要用麻黄加术汤,有的人要用华盖散,还要另外进行加减,这就很考验医生的辩证水平,对药性熟不熟,会不会组方,需要很长时间的学习和经验积累,你可以学很久,慢慢研究。”   孟彦卿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粥碗。   “而且我们这属于学院派,学院派最惨。”师兄嚼着一根椒盐鱿鱼须,笑叹道,“西医瞧不上中医,中医内部呢,师承派瞧不上学院派,问就是中医在民间,行吧。”   孟彦卿听得眼睛直眨,他岁数浅见识短,家里老爷子又是个很讲究里子的人,不管什么医,只要能让人好起来,能见效,就是好医,从来不跟他说这些。   “……不是只要见疗效就可以了么,怎么还互相瞧不起?”   黎奉和笑:“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有圈子就会有鄙视链,药企不也是,销售看不起BD,BD看不上研发,一样的啦,互相看不上,学院派还觉得民间中医是坑蒙拐骗呢,监管不够,多的是人乱来用重药搞出事的,肝功受损的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个了。”   “学院派内部也各有各的矛盾,经方派觉得时方派不行,时方派觉得经方派早晚翻车,哎呀,我跟你们讲,也不要太在意这种声音,就当看热闹,观察他们,你要是有机会能见到他们吵架,很有意思的。”   孟彦卿好奇:“老师你见过吗?”   黎奉和摇头:“没见过,他们都背后说人的。”   两个小的立刻发出嘘声一片。   “你有优势,接触师承比我们都早,现在学习理论,是将经验理论化系统化,你要尽快将辨证到选方再到临证加减这一套思维逻辑锻炼起来。”黎奉和教他,“我个人认为临床只有技术派,疗效见真章,很多民间中医确实有两把刷子,经验很宝贵,你爷爷的本事你得学到,来找你的病人才最重要,其他的人不要管,尊重他人的选择和命运。”   说完扭头一看,语重心长的良师样立马没了,发出怒斥:“你这个畜生!牲口!一口都不给我们留是吧?!”   孟彦卿一看,师兄已经把整盘椒盐鱿鱼须干完了,一根不剩。   回到学校之后,他将黎奉和跟师兄说话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艾青禾。   没有加入一丝一毫自己的想法,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胖自己的思考干扰她的大脑。   只在最后告诉她:“我们很快就可以报名跟师了。”   艾青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要说自己会好好想想的,就听他继续道:“今天去手术室,我发现中心手术室的更衣室使用的系统非常先进。”   话题转换之快,让艾青禾差点没反应过来。   “……啊、怎么个先进法?”   “都是自助的。”孟彦卿立刻解释道,其实是怕她觉得自己给她压力,急于转移话题,“进门登记完就自己拿鞋换鞋,进了更衣室就在机器上选洗手服码数,随机弹开一个柜子,里面是洗手服,不用护士老师人工发放,存自己衣服的时候看哪个柜门上有钥匙,有钥匙的就是空柜子。”   艾青禾被他的描述吸引住,哇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厉害!”   “我妈妈有个好朋友,那个阿姨就是手术室发衣服鞋子的护士。”她忍不住感叹,“还是大医院有钱啊,发衣服都用上系统了。”   “我暑假的时候去做手术室培训,也是人工发衣服的。”孟彦卿点点头,忍不住笑,“所以师兄吐槽医院宁可花大价钱换自助更衣系统,也不愿意给大家供应点热水洗手。”   “洗手的水是凉水吗?”艾青禾眨眨眼问道。   孟彦卿嗯了声:“毕竟也十一月份了,水凉是正常。”   “那我给你捂捂,我手暖。”艾青禾一本正经地道,伸手捂住他的手背。   孟彦卿一愣,旋即心里有些甜,嘴角忍不住又一翘,反手握住她的四指,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抬手面对面的将她搂住。   他身上陌生之中带着一点熟悉,熟悉之中又携带着陌生的气息,瞬间便将艾青禾整个包围起来。   火箭发射都赶不上她脸上温度上涨的速度。   艾青禾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推了推他,不知道是她力气太小,还是孟彦卿抱得紧,反正没推开。   她也就算了,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别别扭扭地抗议:“会被看到的,多不好意思……”   声音低而软,还有些含糊,孟彦卿觉得心里像被塞了一把香甜但有些回潮的软糖,外面那层都有些黏在一起了。   但他还是松开了手,扶着艾青禾的肩膀,低下头去。   艾青禾吓了一跳,本能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电影和电视剧里那些男的和女的、男的和男的之间那些亲吻镜头。   一时觉得有些慌,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又紧张。   眼皮紧紧皱起来,细看还有些颤抖。   但她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孟彦卿只是和她贴了一下额头,又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   那里的皮肤接触面积实在太小,艾青禾都还没怎么感觉到,他就已经抬头离开了。   “给你带了海鲜炒面当宵夜。”孟彦卿怕她尴尬,有意忽略掉她的紧张,“那边离医院不远,晚上都是大排档,改天有空我们可以叫上大家一起去吃宵夜,我看价格还算合适。”   “还有药,用法用量写在盒子上了,你记得吃。”   他说着转身从自行车篮里提过来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递给她。   艾青禾已经睁眼,哦了声,接过袋子时松了口气,但又隐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下一秒立刻就在心里使劲摇头。   哎呀!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垂着眼看着脚尖,和被路灯光拉长的人影,低声道:“……那、那我先回去啦?”   孟彦卿嗯了声:“回去吧,吃了药就早点休息,不要熬夜,考完期中考我再跟你讲我跟的两台手术。”   艾青禾连忙点头,转身要走,刚抬脚又停下,回过头看他:“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昏黄的路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又柔又暖,像蜂蜜水的颜色,孟彦卿看着,却想起刚才离得那么近时看到的她脸上的小绒毛。   他笑着点头,看她从楼道进了楼梯门,这才转身骑上车回去。   转天一早就是方剂学的期中考试,题目确实不难,至少对于艾青禾来说如此,都是背过的诶!   交完卷,这节课也就下课了,课间时她用保温杯的盖子充当酒杯,以温水代酒,冲陈嘉渝举杯,一本正经:“感谢的话都在酒里了,敬你。”   陈嘉渝:“……”   连点茶叶都舍不得给我放是吗!!!   原本以为期中考过后就能轻松了,但没想到第二天就迎来另一个噩耗。   本学期他们有一门叫《中医药文献检索》的课,课时很少,到这一周就要结束了,从下周开始,他们每个周二周三上午就只剩两节课了。   想想就爽歪歪!   这门课程最重要的内容,是教会大家怎么使用各个文献库进行检索,迅速找到自己需要的参考文献,还有论文的类型和正确的书写格式。   “讲再多听再多,要是没有实践过,永远记不住,所以期末考核就是写一份跟中医中药有关的综述,不少于七千字,电子版发我邮箱,另外再上交一份手写版,学习委员负责收一下。”   老师话音刚落,底下立马一片哀嚎。   七千字的综述,老师你干嘛不凑个整要一万字算啦!   都有电子版了为什么还要交手写版啊啊啊!   再多吐槽,作业该做还是得做,况且老师只是需要综述而已。   “综述是指就某一时间内,作者针对某一专题,对大量原始研究论文中的数据、资料和主要观点进行归纳整理、分析提炼而写成的论文。”[1]   说白了就是自己先定一个主题,比如黄连类方治疗心血管疾病的研究进展,然后根据题目确定关键词,使用关键词在数据库里搜索相关文献。   搜索出来的文献要注意看发表时间,如果搜出来的都是五年前的,说明这个课题在最近五年里都没什么新突破,或者是也有人研究,但研究过后发现没什么研究价值了。   这时候要么换一个主题,要么把你那份综述的标题改成关于某某课题十年内的研究进展……   当然,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只适用于学期末糊弄事,真拿去投期刊包不中的:)   艾青禾琢磨了几篇综述的题目风格以后,一边翻着方剂学课本找合适的方剂,一边跟孟彦卿闲聊,听他说前天跟的两台手术。   她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问一下细节:“麻醉师真的是坐在一旁玩手机那么闲吗?”   “最好还是称呼他们麻醉医生。”孟彦卿纠正道,“他们最主要还是观测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确实很平稳,没什么事,才会跟大家聊几句,放松一下。”   “要监测体征,要调整药量,还要处理突发情况,还是很忙的。”孟彦卿想了想,“那天麻醉老师跟我们说,上个月碰到了一个术中知晓的病人。”   “这是什么?”艾青禾停下翻书的动作,扭头问道。   “就是病人在麻醉状态下清醒了过来。”   艾青禾:“!!!”   “那、那岂不是……”艾青禾一阵毛骨悚然,麻醉状态下人是没办法动的,打了肌松药了,再想动也动不了,这个是时候要是神智恢复了,“岂不是能感觉到医生在切割自己?还有电钻……还有缝合……”   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就是了!!!   孟彦卿点点头,“是妇科手术的病人,病人对麻药很不敏感,手术到一半她突然抬手开始抓挠,把大家都吓坏了。”   艾青禾瑟瑟发抖:“然后呢?”   “然后再给点药让她睡过去啊。”孟彦卿说着,看过来,下巴蹭在她肩膀上,问道,“你挑好综述题目没有?”   “呃……用小建中汤吧,回去再搜一下看看哪个关键词出来的文献多一点,要写七千字呢。”   艾青禾说着,左右看看,见教室里也没几个人,更没人注意到他们这点小动作,这才松了口气。   孟彦卿见她心虚成这样,不由得失笑。   艾青禾被他笑得脸上差点要挂不住,连忙转移话题,问他进手术室的其他细节,比如怎么洗手啊,穿手术衣怎么穿啊,家属都在哪儿等啊,诸如此类。   这里头就很多注意事项,艾青禾听得头脑一阵晕:“……那要是、我忍不住摸了一下口罩……会怎么样?”   “……会被赶下台。”孟彦卿捏捏她手指,“所以要控制住自己的本能反应,我这次就差点犯错,幸好看到了巡回老师盯我的眼神。”   艾青禾哇一声,随后有些赧然:“可是你说的这些我记不住全部,而且到时候肯定都忘了。”   如果按部就班,她大概率是大五实习才会进手术室,过一个月之后她都可能记不住他今天说的这些了,何况两年后。   孟彦卿想想也是,沉吟片刻,想了个办法:“我回去写在笔记本上,给你看看?嗯、我也看看,时间一长,兴许我也忘了,又不可能每个学期都去跟手术。”   “这个办法好,写成一本跟诊笔记吧,随时增补修改,就这么干,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艾青禾连连点头,伸手将他下巴推开,低头收拾书包,“回去写作业。”   孟彦卿眨眨眼,忽然说了句:“你电脑拿下来,我们去图书馆,好不好?”   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央求她似的,艾青禾耳朵一抖,超级没出息地点点头,一点都没考虑就答应了。   答应完了才反应过来,扭头看稀奇一样看着他,满脸震惊,欲言又止。   孟彦卿大概能知道她在欲言又止些什么,装傻地转开头,起身带头往外走。   艾青禾跟上去,在教室门口追上他,伸手抓住他的尾指,往前一凑,好奇地盯着他的脸问:“孟彦卿,你刚才是在撒娇吗?”   孟彦卿脸上立刻就有点绷不住:“……没有。”   艾青禾才不信:“可是你耳朵变红了耶。”   话音刚落,就被他勾着脖子拖了过去,胳膊从后颈绕过去,捏住了她的嘴巴。   艾青禾笑得呜呜的,觉得她男朋友真有意思啊。   综述作业写完交上去那天,已经是半个多月后了,十一月即将走到尽头。   感恩节那天,林炜师兄去抽了“挑战杯”校赛的签,运气差的令人发指,不仅抽到的时间是周日上午,顺序还是倒数第三。   最绝的是,下午没有参赛队伍路演了,比赛结束了,哈哈。   韩斯樾知道的时候整个人都傻眼了,晃着他的衣领啊啊尖叫:“那会儿都快要吃午饭了,谁还听你说什么啊!?”   一点都不占优势,天时地利人和还没开局就先失一城。   大家都怀疑师兄抽签之前没洗手。   关亦博和陈嘉渝最近跟林炜一起玩游戏,那种MMO端游要组队下本,有时候赵凡和严自恒也会一起,甚至就连孟彦卿也注册了账号。   这时就说:“从今天开始,不许师兄再黑本了!我说最近boss怎么这么抠,什么也不给,原来是师兄你黑啊!”   孟彦卿听说这个签以后,沉默半晌,啧了声,什么也没说。   艾青禾看着他无语的脸色,仰天笑出一阵鹅叫,这人还想着去看比赛呢,结果偏偏就这么巧,比赛时间和他的见习冲突了。   “……有什么好笑的。”孟彦卿忍不住吐槽,伸手将一个皮质笔记本塞她嘴里堵住。   艾青禾的牙齿被笔记本封面硌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羞恼,拿下笔记本抬手就朝孟彦卿拍过去。   俩人闹了一通,艾青禾直到打到他了才停手,恨恨地抠开笔记本的扣子。   发现是孟彦卿写的见习笔记。   并不是从上次观摩手术时写起的,而是从上个学期的第一次见习开始。   艾青禾很惊讶:“难怪你写了这么久,原来写了这么多!”   “没有写完,很多都不记得了。”孟彦卿笑着叹口气,“你说得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再迟一点我就连这些都不记得了。”   接着又说:“你就当故事书看,毕竟你不一定对骨科感兴趣。”   艾青禾嗯嗯两声,问他:“我能写批注吗?就像看书那样,嗯、用铅笔写?”   “都可以,你也可以把你记得的内容写在我的后面,然后给我看看。”孟彦卿忽然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两个人共用一个本子,记录下同一段时间里不太一样的记忆,多年后再回头看,一定会觉得是一段很美妙的回忆。   原来那个时候我们是这样的。   艾青禾眨眨眼,仰头冲他嘻嘻笑了一下。   晚上翻看着笔记本里的记录,除了那些病证、方剂和他的思考,还有一些趣事的记录。   比如有个病人膝盖摔伤引起其他关节问题,疼了好久,很焦虑,黎奉和就安慰她:“你要想想还能走路就不错了,别焦虑,结婚了吗,没有啊?那找个对象结婚生个孩子气气你,揍孩子的时候就没时间想这么多了。”   病人:“???”   又比如说当时跟诊的本科室师兄去相亲,对方问他工作,他说自己是干装修的,对方很疑惑,介绍人不是说这是医生么?   师兄理直气壮:“是啊,我们骨科佬就是一群无菌意识很强的装修工,天天抡锤子扛大腿。”   对方问他是不是特别忙,她有朋友的对象是外科医生,忙起来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师兄自认为听懂了,立刻表示:“放心,我肯定不这样,我可以用脚拇指打字,手术候台我都能给你回信息,问题不大。”   姑娘:“……”   最绝的是,姑娘真觉得他有意思,接触了几次之后就在一起了,黎奉和对此表示:“你家里是不是在天上地下都给你找关系了,你这也能有对象?”   艾青禾边看边笑,自己笑还不够,捧着本子给室友们念。   杨梦津玩笑道:“这算不算我们宿舍的睡前故事?”   真的很有意思,艾青禾看完以后还问孟彦卿,能不能将里面一些有意思的事画成小漫画。   孟彦卿说当然可以,不过呢,也有条件,“你的账号是哪个?说说,我去关注一下。”   艾青禾顿时就有点沉默,嗯了好半天,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是不想让大家知道你的账号,还是不想让我知道?”孟彦卿问。   艾青禾听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林妹妹的那句“是单送我一个人,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的意思嘛!   立刻解释道:“是大家都不知道,我谁也没说,所以……”   “为什么不想大家知道?觉得不好意思?”孟彦卿的语气缓和下来。   艾青禾低声地嗯了一下,听起来像打了一声嗝。   “画得那么好看,为什么不好意思让大家看?”孟彦卿笑了声,劝她自信点,“想想你参加的比赛,人物立绘、场景建筑,都是你一手设计和画出来的,师兄师姐和老师都夸你画得好,让别人看看也没什么。”   艾青禾虽然还是有点尴尬,但被夸得很开心,声音都有点飘:“也没有啦……”   孟彦卿失笑,跟她说:“不好意思说账号名字的话,把你最新发的那篇微博转给我看看?”   他就这样半哄半劝的,终于知道了艾青禾的账号,花了点时间,将她发的微博都看了一遍——真的是一个很纯粹的画画号,一点别的分享转发都没有诶,全都是小漫画!   都是Q版的画风,有的上了色,有的只有黑白线稿,都是独立的小故事,一则微博讲一件事,内容也不拘泥于学校,而是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素材。   孟彦卿看到了熟悉的他们相处的日常,也看到了他不知道的事,比如寒暑假回家时的“三天皇帝限时体验卡”,比如她堂哥堂嫂的婚礼,等等。   甚至还有她的心事,托着腮的圆脸小姑娘在思考,她的好朋友明明喜欢她,为什么都不说呀……   艾青禾坚持画了这么久,还是有点效果的,至少粉丝数已经有小三位数了,所以就有人在这条漫画的评论区问她:【一个月都过去了,你们在一起了吗?】   孟彦卿看了忍俊不禁,截图发给艾青禾,问她:【你怎么不回人家评论?】   艾青禾:“……”哎呀这个人真讨厌!就说不该给他看的!   她装作已经睡了,没回孟彦卿的信息,第二天才起床之后,才一边刷牙一边打开微博,看到了来自同一个人的几十个点赞。   那个头像是一根骨头的“代号6542”,肯定是孟彦卿没错了!   可恶,怎么读起来比她的“阿卡波没有糖”好像酷一点?!   作者有话说:   注:   【1】 《中医药文献检索》(第2版)   ——   小禾苗:你们都让开,让我来黑本   小孟:?算了吧   小禾苗:为什么不让我来   小孟:我怕在键盘上撒把米鸡都比你打得好   小禾苗: 第50章   周日早上八点, 闹铃一响,艾青禾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之后换衣服,天凉了, 她穿的正装也换成了长袖的衬衫和西服外套,下装是长裤。   鞋子是平底鞋, 她上一回穿的是高跟鞋,回来之后脚后跟都磨破了, 这次决定穿平时的鞋子。   “我跟高跟鞋可能有仇。”她这么对闻婧道。   闻婧更直接, 穿的是运动鞋,还说:“我还说你穿高跟鞋的话,我一会儿骑车带你呢。”   “……那我现在换!”艾青禾立刻要脱鞋。   闻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扯了她一把, 俩人就出门去了。   刚出门就碰到刘语桃, 艾青禾笑嘻嘻地问她去哪儿。   “朋友生日, 去吃饭。”刘语桃笑眯眯地应道。   她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自从潘沐搬出去后, 306就恢复了平静,只是刘语桃和另外两位室友的关系已经没办法修复了。   对方倒是有道歉, 但也没哪条法律规定过被道歉的人必须接受并且原谅道歉者啊, 伤害了别人, 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想当这事抹平了, 这句道歉可真够值钱的。   所以这段时间就这么相处着, 除了必须的交流,多余的一句没有,用杜清谷的话讲就是:“比跟在青旅住多人间时遇到的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室友的关系冷淡。”   刘语桃倒是无所谓,反正就剩最后这几个月,换校区要重组宿舍, 她们肯定不会在一起住了。   “这么爽。”艾青禾哟了一声,“去哪儿吃啊?”   “容大那边的商业区吧。”刘语桃笑眯眯的,还问她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的?”   艾青禾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诶,我们今天肯定也要聚餐的。”   三人一起下楼梯,刘语桃的脚步很轻快,伴随着她的笑声:“是哦,今天你们校赛,祝你们突破重围,冲向全省啊。”   说完又笑:“我先说这句,到时候再祝你们国赛摘金。”   “借你吉言,真拿奖了请你吃饭。”闻婧笑着点点头。   校赛安排在会议中心,从天桥下开始,一路上的电灯杆都挂着印有这一届“挑战杯”比赛LOGO的旗子,氛围跟院赛完全不一样。   在门口跟三位师兄师姐汇合,艾青禾说有点紧张诶,“虽然也不是让我去演讲,但就是……”   “你最好是因为路演紧张,而不是因为别的。”闻婧突然出声揶揄她,“你不觉得这里很眼熟吗?上个月是谁在这里干什么来着?”   艾青禾先是一愣,旋即脸孔爆红。   啊对对对,是她,是她上个月在这里参加讲座,参加完了就跟孟彦卿在一起了!   但是,“炒冷饭有什么意思!”   她气呼呼地嘟囔,听到师兄师姐们幸灾乐祸的笑声,忍不住撇撇嘴。   林炜师兄还说:“谢谢两位师妹,我现在放松多了。”   闻婧嗨呀一声:“师兄别客气,你轻装上阵发挥好了,我们就好。”   “一定一定,我争取不搞砸。”   “我相信以师兄的能力,校赛突围肯定手到擒来。”   艾青禾:“……”虚伪的成年人,哼!   进了会议厅,按照现场工作人员的安排,他们在参赛区坐下。   会议厅很大,最后半天需要答辩的参赛队伍并不算多,留给观众的席位就显得多了,但又因为观众并不多,又显得有些空荡。   所以艾青禾很容易就看见了赵凡,他站在第二排,正弯腰微微趴在第一排的椅背上,跟前面的人说话。   第一排坐的都是来评审的领导老师和专家,他在跟谁说话?   艾青禾有点好奇,刚想问问闻婧和陈嘉渝,就见赵凡突然转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还举手冲她挥了挥。   艾青禾一愣,看着她眨眨眼。   接着便见赵凡前面一位穿着白色女士西服的年轻女士转过头来,赵凡指着她这边跟对方说了什么,对方冲她颔首笑笑。   艾青禾确实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大概是哪位老师吧,便也抿唇冲对方回了个笑。   “我昨天来看了一天,怎么说呢……幸好我们配音换了,卧槽,全都是找专业人士配的!”   师兄的话吸引了艾青禾的注意力,她低头坐下。   路演PPT里插入的视频一开始是林炜师兄自己配的音,但是拿给明理老师看时,老师沉默半晌才叹口气:“这样吧,你文案发我,我找播音专业的同学帮你们再录一遍。”   林炜还傻乎乎地问为什么呢,就完全没想起来他上一次参加的比赛,路演视频的配音也是另外找人配的。   “当然是因为你的普通话不煲准呐还能为什么!”明理老师是这样解释的。   这事大家起码笑了三天。   林炜一开始还不服气,现在却又庆幸上了。   九点整,今天的赛程正式开始。   因为都是新队伍,所以开头的流程是一样的,要介绍出席的各位评审老师和专家。   走到校赛,现场答辩的评委阵容就跟院赛不一样了,除了校内的专家老师,还有企业家和投资人。   艾青禾从主持人口中听到了那位白色西服女士的介绍:“……极光游戏总裁纪文简女士。”   她站起来,转身冲大家笑着微微欠一欠身,利落的短发下明亮的脸孔有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艾青禾忍不住跟闻婧咬耳朵:“看起来好年轻,居然已经是总裁了诶。”   闻婧随意应了一声,低头用手机搜索着来的几个投资人和企业家背靠的机构和公司。   搜到极光游戏时,看到它属于极光集团旗下的游戏板块,同集团还有教育、传媒和电商业务,一搜,诶,极光集团的老板姓赵。   赵凡的那个赵。   再联想一下赵凡才大一就开始琢磨代取快递业务,还弄了个专业团队来开发,又问过他们游戏的版权是否出售……   闻婧发信息跟艾青禾说了自己的发现,艾青禾立刻一脸恍然大悟:【难怪刚才看到他跟那位纪总说话,还以为是哪个老师呢。】   答辩正式开始,艾青禾昨天没来,不敢来,怕越看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好,所以不知道昨天战况如何,现在终于看到了。   其他队伍精美的PPT和视频看得她越来越坐如针毡,越是快到他们,她就越紧张。   但是又没法跟任何人讲,同组的不能说,她紧张别人也紧张,说了更加加重师兄的压力。   孟彦卿和杨梦津都在上班也没法说,杜清谷在外约会,说了又打扰人家小情侣卿卿我我……   于是她只好不停地抠自己的指甲,眼睛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甚至刻意放空脑子屏蔽周围的声音,这才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窸窣的动静,有人说:“师兄加油!”   艾青禾猛地回过神,看见林炜师兄正起身大步向舞台走去,这才反应过来,轮到他们组了!   心跳瞬间再次加速,她的双手在膝上交叠,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师兄每翻动一页PPT,她的心就跟着悬起一次。   她一面担心,一面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别担心,彩排过很多次了不是吗?师兄也是老手了,他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了,校赛没过就没过,重在参与嘛!   时间就在她这样的自我安慰里一点点流逝,直到台上的林炜师兄说出那句:“以上就是我们的全部展示,谢谢各位老师。”   最后一个字落定的瞬间,艾青禾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毫米,仿佛暂时卸下了千钧重量。   但又立刻为即将到来的问答环节,提起了另一口更悬、更静默的气。   第一排的评审专家们逐一提问:   “你们的游戏到底是想‘教中药’还是‘讲故事’?如何平衡游戏趣味性与知识科普的严肃性?”   “我们的原则是‘游戏第一,科普第二’,希望通过角色设定、剧情冲突、技能系统,比如金花和银花的合体技能‘清热解毒’可解除中毒状态,用这种方式来沉浸式、无感化传递知识,而非说教。”   “你觉得你们这个游戏的核心创新点是什么?”   “我认为《灵枢绘卷》的核心创新点是中医药文化的系统性和哲学内核,比如君臣佐使、阴阳五行、性味归经,等等。我们不止外表拟人,还将中药的功效、药性、配伍关系转化为游戏内的世界观、角色关系和战斗体系,这是独一无二的。”   “你们如何确保中药知识的准确性?”   “首先,我和我的组员们基本都就读于中医学专业,《中药学》是一门贯穿我们整个大学甚至未来整个工作生涯的重要学科,我们拥有权威且完善的教材可以参考,同时,在这次比赛中,中药教研室的刘灿老师、方剂教研室的陈大河教授,都给予了非常专业的意见,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   “游戏的核心玩法循环是什么?”   “玩家通过收集‘药材伙伴’,探索基于人体或自然绘制的关卡地图,运用‘配伍连携技’战胜由‘病邪’拟人的敌人,推进剧情,解锁新的中医药知识。”   “……”   都是些在他们预设范围内的问题,艾青禾看着师兄对答如流的表现,悬着的心又慢慢放下来。   最后提问的是极光游戏的纪总,大概是因为意识到对方和赵凡的关系,艾青禾和闻婧都非常在意她的提问。   她问了好几个问题。   一个是:“你们团队如何分工?遇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如何解决的?”   遇到的问题可太多了,光是艾青禾死活画不好立绘那段时间就够折磨大家的心态了,不只是她一个人在难过,是整个团队都陷入了停滞。   当时甚至都想着要不要另外找人画角色立绘了。   林炜一顿介绍之后,她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们的目标用户是谁?做过市场调研吗?如何吸引他们?”   林炜的回答是:“我们的用户目标是16-28岁的国风游戏爱好者、轻度二次元用户、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年轻人。”   接着展示他们前期在各种社交媒体上的调研结果,还有搜集到的同人创作、国风音乐对这部分人群的吸引力的总结报告。   第三个问题是:“如果这个游戏成功了,你觉得它未来还有什么想象空间?”   这道题太好答了,彩排的时候大家都一致同意这是个开放性问题,原本设计的答案记不住也没关系,想想其他游戏都怎么运营的就知道了。   这个问题回答完,他们组的答辩也结束了,大家终于长松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上午的答辩全部结束,但结果要下午才出来,所以下午还有个颁奖仪式。   “先去吃饭吧。”韩斯樾语气轻快地提议道,答辩结束,总算可以放松下来了。   大家起身刚要走,陈嘉渝看着手机忽然说了句:“老赵让我们过去一下,你们看……”   艾青禾和闻婧抬头一看,只见赵凡正冲他们招手。   他旁边是极光游戏的纪总和另外几位评委老师,正相谈甚欢。   “过去吗?”艾青禾问师姐。   韩斯樾和林炜对视一眼,点点头:“去呗,打声招呼,反正比赛已经比完了。”   一行人停在赵凡所在那一排旁边的过道上。   “你叫我们过来干嘛呀?”艾青禾小小声问赵凡。   赵凡嗐了一声:“给你们介绍我姐啊,还能干嘛,一会儿一起吃个饭呗?”   艾青禾哦哦两声,扭头去看师兄师姐,心想要是大家都不去,那我也不去。   林炜师兄正四处找他们的指导老师,闻言愣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们几个也要去吗?”   指的是他、韩斯樾和关亦博这几个跟赵凡不是同班同学的。   “去呗,干嘛不去。”赵凡点头道。   这时纪文简已经跟其他评审寒暄完,说定晚上一起吃顿饭,至于中午这会儿么,“我这趟也是趁机来看看我弟的,我舅舅舅妈担心他在学校闯祸,特地嘱咐我来看看他,既然都来了,怎么也得请他的同学吃顿饭啊。”   “是是是,帮孩子跟同学打好关系嘛,嗐,我们家也这样,每个星期天晚上回学校的时候带零食论箱拿,带少了根本不够分的,一群小孩儿,长身体的时候正能吃呢。”   “是嘛,我也是想跟他同学套套近乎,问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您也知道,我们家这小孩死要面儿,有难处他不肯直接说。”   艾青禾听到这里,狐疑地看一眼赵凡,就他?他有难处不肯直接说?真哩?   赵凡给她一个白眼。   几位评审被学校的老师陪着结伴离开,现场只剩下纪文简和一男一女两位同样年轻的……   艾青禾他们还没来得及猜测是不是纪总的助理,就听赵凡介绍道:“这是我姑家的表姐,这两位是她的助理。”   虽然已经从纪总和其他人的对话里知道她和赵凡的亲属关系,但真的要打招呼了,几个人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最后还是林炜带头,说了声:“纪总好,幸会。”   纪文简听了笑笑,摆摆手道:“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小凡的同学和学长学姐,就是自己人了,叫什么纪总,叫姐才对。”   其他人都笑着应是,就艾青禾接了一句:“姐姐好。”   声音听起来乖巧极了,但陈嘉渝和闻婧却在三位师兄师姐惊讶的目光里低下了头。   “哎呀,我就说还是小姑娘乖。”纪文简笑眯眯地点头诶了声。   赵凡在一旁没忍住,哈了一声,吐槽道:“乖不乖的先不说,她这么配合,一眼就能看出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好吗?我们老师长得好看她也盯着看半天啊。”   艾青禾别的兴趣爱好没有,就喜欢看点漂亮可爱的,人可以,小动物小摆件也可以。   林炜&韩斯樾&关亦博:“噗——”   原来师妹喜欢这个啊?   陈嘉渝和闻婧则是一边低头一边忍笑,就知道这人会这样。   纪文简哦哦两声:“颜控是吧?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艾青禾大囧,偷偷狠狠瞪一眼赵凡,心想等回去了就跟杨梦津投诉这人。   但他表姐确实很好看啊,短发很干练,衬得脸孔愈发大气端庄,那种高居上位掌控权力带来的自信光芒不是化妆品能描画出来的。   真的是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离得近了,就更忍不住去看她。   好在没有人会追着这点不放,纪文简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同大家寒暄起来,夸他们这个项目很有想法。   “我相信以后国潮经济会越来越好的,这是民族自信的表现,你们能现在就想到这一点,让我很佩服,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胜过一代了。”   林炜连忙谦虚地应了几句,在他快要词穷的时候,明理老师终于赶到,大家不约而同地松口气,往后一退。   等他们又聊了几句,赵凡才出面提醒道:“姐啊,差不多了吧?咱们得去吃饭了吧?”   纪文简看一眼手表,点点头,笑道:“明老师和同学们也一起?”   明理老师连呼不巧:“王主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您看……”   “问题不大,我们以后再约。”纪文简笑笑,像是随口那么一说,“到时候一起吃庆功宴也不错。”   “借您吉言。”明理老师笑着点头应道,“他们的努力能被您看到,就算最后没能捧杯,也算值啦。”   纪文简哈哈笑了一下,扭头对赵凡道:“那就走吧?少爷您带路?您说去哪儿吃我们就去哪儿吃。”   “去天桥底下买个卷饼大家一块儿搁路边蹲着吃,纪总愿不愿意?”赵凡嘻嘻地开玩笑。   纪文简冷笑:“那我要你的命。”   赵凡秒怂:“咱们可以去杏林春晓,那是家吃炒菜的餐厅,也可以去一食堂三楼吃小碗菜,有包房,纪总您看去哪儿比较好?”   “食堂吧,都来你学校了,我也得看看你平时伙食怎么样,回去好跟舅舅舅妈有个交代。”纪文简看他一眼,叹口气,“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出国有什么不好?”   “我就觉得国内好。”赵凡嗤了声,神色恢复正常,冲大家一抬下巴,“走着?”   但最后跟着去吃饭的,就只有艾青禾他们三个,三位师兄师姐大概是因为跟赵凡不熟,又或者出于避嫌,总之最后没有跟上,另找了缘由推脱。   尽管姐弟俩许久没见,但纪文简却没有跟赵凡有太多交流,往食堂走的一路上,她一直在向艾青禾他们了解这次他们拿来参赛的这个项目。   很多东西是不会在短短的十分钟路演和十几分钟的提问中体现的,比如他们当时有没有设定完整的故事线,比如要是抛开制作者“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好”的滤镜,作为一个普通路人,会不会对这个游戏感兴趣,等等。   还笑眯眯地问艾青禾:“我听小凡说你们这个项目的角色立绘和场景UI都是你画的,是吗?”   艾青禾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画得不是很好……动画是关师兄做的,我的原画一开始很多地方不合理,没办法做成动画,是跟师兄一起改的。”   “第一次做,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纪文简笑眯眯地点点头,问她给角色设计的衣服都参考了什么文献。   艾青禾一边走一边讲起自己那段时间看的书,比如《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国画颜色的研究》和《中国纹样集锦》之类。   “药材的话就就地取材了,学校的校史馆有标本,百草园还有植株,都可以看到的,拍了照回去照着画就是了……”   她讲得头头是道,没有亲自画过的人是绝对讲不出这么详细的,还说到了中途怎么画都觉得不对劲时,幸亏有老师的帮助。   纪文简哦了一声:“那位同学一会儿也来一起吃饭吗?”   “不来,他见习去了,老师会包饭的。”艾青禾立刻应道。   “那就只好改天了。”纪文简笑笑,忽然回头问赵凡,“一直忘了问你,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其他人一听,立刻就安静,看向赵凡。   艾青禾甚至还跟闻婧对视了一眼,看到彼此眼里相同的担忧。   赵凡勾着陈嘉渝的脖子,走得歪歪斜斜的,连说话的语气都有点吊儿郎当:“是啊,你怎么发现的?”   “你手机的背壳里有一枚符纸,平安福?”纪文简眉头一挑,“你不是无神论者么,在家里连寺院道观的大门口都不愿意进,现在居然带符了?要么是你做了亏心事,要么就是送你的人很重要。”   至少是在他心里很重要,才能让他放弃自己一贯以来的某些坚持。   “老太太给你的你都不要,除了女朋友,我想不出还有谁能让你改变。”纪文简的语气变得调侃和揶揄,“也就情爱能让你们男人判若两人,不管什么年纪。”   赵凡嗤了一声,语气不屑,“别拿我跟那人比,我女朋友也不是那些人能比的,什么玩意儿,也值得你挂在嘴边,说了也不怕脏嘴,小心老太太打你。”   他的平安福是杨梦津给他求来的,虽然他也不信神佛,但这不是为了哄她高兴么。   “我也是她带大的,打就打了,有什么。”纪文简还是笑,语气无所谓,甚至还略带安抚,“你也不用这么气,气大伤身,你学中医,老师没教过?事情早晚会解决的。”   赵凡又冷笑一下。   姐弟俩的对话跟打哑谜似的,但是个人都听得出来意有所指,甚至夹枪带棒。   大家都没好说话,艾青禾借着回孟彦卿信息的机会,放慢脚步磨蹭了几秒,再跟上时就在队尾了。   她挽住闻婧的胳膊,俩人又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午饭在一食堂三楼,要了个小包房,进门之后赵凡玩笑道:“随便点,想吃什么自己拿,今天纪总买单。”   纪文简笑着点点头,又问赵凡:“不叫你女朋友过来一起吃饭,见个面?”   “她做兼职去了,下午才回来,下次吧。”赵凡随口解释道,将书包往椅子上一放。   纪文简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他:“兼职?你女朋友还要兼职?”   “她想兼职就兼职呗,不影响学习不就得了。”赵凡满脸的无所谓,招呼其他人跟他一块儿出去打饭。   这顿饭吃得很轻松,桌上谁也没聊让人觉得不适的话题,一会儿说说容城的美食和景点,一边又讲讲娱乐八卦,很快就把饭吃完了。   从食堂出来大概是中午一点,纪文简让赵凡陪自己逛逛学校,其他人则是同她礼貌作别,各自回宿舍休息了。   艾青禾一边走路,一边回孟彦卿消息,让他下午一起去会议厅看颁奖仪式。   孟彦卿刚吃完饭,在看黎奉和给出科的师兄师姐写评语,回复问道:【出结果了吗?】   艾青禾:【不知道啊,还没听说,要现场宣布吧。】   但等他们到了会场门口,刚跟明理老师汇合,他就问林炜:“你的领带呢?”   林炜师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卷成一卷的领带,他看得眉头一皱,啧了声:“赶紧戴上,整理好点,一会儿你就这么上去领奖状?”   大家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老师。   明理老师竖起一个剪刀手晃了一下,然后一拍林炜肩膀:“赶紧把领带打上。”   顿了顿,又低声提醒他们:“抓紧时间完成版权认定,记住,这很重要。”   喜悦在手忙脚乱间渐渐充盈高涨。   银奖!   他们可以去参加省赛了!!!   艾青禾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晚上吃完庆功宴回去,在宿舍楼下搂着孟彦卿的胳膊又跳又笑。   “我画的!嘿嘿嘿!”   “赵凡他姐姐,就是那个极光游戏的总裁,夸我画得好看呢!嘿嘿嘿!”   “明年奖学金是不是该我拿了:)”   孟彦卿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抬手搂住她的肩膀,哄她:“该你拿,要是学校不给,我给你发。”   “你哪来的钱?”艾青禾揪他的衣领,“你也去做兼职了吗?”   “……有没有可能要过年了我有红包?”   艾青禾大惊:“你妈妈不没收你红包拿?”   说什么你还小我帮你存起来以后再给你,鬼哦,长大以后根本没见过。   孟彦卿迟疑地点点头,她立刻就蹲下去了:“为什么我妈收我的呜呜呜——”   孟彦卿:“……”   然而庆功宴的喜悦还没过去,就有另一道惊雷突如其来,不仅落在艾青禾和孟彦卿他们身上,更是落在千千万万和他们一样的医学生身上。   作者有话说:   小孟:我怎么感觉你喝假酒了   小禾苗:?你别胡说,我滴酒不沾   小孟:……那是喝奶茶了   小禾苗:所以?   小孟:你醉奶了   小禾苗:……我非得醉是吗 第51章   十二月伊始, 容城迎来姗姗来迟的冷空气的第一天,学校的官方公众号推送了一篇题为《医教协同:医科生培养大变革》的文章。   艾青禾吹完头发回来涂身体乳的时候顺手点开更新看了一下,看到题目不是自己感兴趣的, 第一段都没看完就退出了。   好多字,看不懂, 退出退出!   她接着打开微博,开始浏览娱乐新闻, 跟大家讨论道:“最近好像有新电影要上映诶, 我们要去看吗?”   “什么电影,《霍比特人》?”在看美剧的杜清谷转头,“就算上映了,国内也还看不了把?”   艾青禾摇头, 举起手机让屏幕对准她, “不是啦, 是《匆匆那年》, 说过几天就上映了, 我们一起去看呗?”   “哦,我看过这个小说, 兴趣不是很大诶。”杜清谷一脸兴趣缺缺, “是个青春疼痛小说, 好虐的, 不想看, 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流流眼泪吗?”   艾青禾倒是觉得:“可以凑凑热闹,闲着也是闲着。”   “也是,那你跟孟彦卿去呗,别去你们那破图书馆了,你们到底是情侣, 还是学习搭档啊?”杜清谷吐槽道。   艾青禾撇撇嘴,有点无语:“他就爱去,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不让人家学习吧?”   闻婧在过道里转呼啦圈,听着她们的对话,接了一句:“这几年这一类电影还挺火的,我们上高中那会儿有一部叫《80后》的电影你们看过吗?一开始就是女主角亲眼看着妈跟人私奔,她爸去追,结果被当街撞死,她就住到舅舅家,跟表弟一起长大,还在那时候认识了男主角。”   “看过看过,英语老师上课的时候给我们放的。”艾青禾立刻举手点头,“好惨啊那部电影,男主也没好到哪里去,爸全部揽了走私的罪名入狱,妈要嫁给别人,爸知道后就在里面自杀了,后面男主角也进监狱,女主角的表弟还死在里面了。”   “啊!我也想起来了,电影里的歌好听!”杜清谷也兴奋起来,甚至直接开始哼唱,“我离开钱塘的第三年,时常想起那个夜……是不是!”[1]   “我更喜欢插曲耶,流浪是天生的本领,因为你越走越远……”艾青禾歘一下站起身,手握成拳就开麦了,“谁留下的伤痛的伤痕像年轮,在掌纹刺透了单纯,谁借口坚持终究是天真,转过身的人怎么看懂……”[2]   “懂”字还没完全落下,宿舍门就嘭一下被推开了,艾青禾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闪没唱出口的歌词就变成:“妈呀!谁?”   回头一看,杨梦津满脸麻木地喘着气进来了。   “这是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她纳闷地问。   闻婧将呼啦圈停下,也问道:“你这么晚才回来,又跟赵凡一块儿呢?”   艾青禾看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   “他喝的有点多,好不容易给他弄回去。”杨梦津说起来也是后悔,“早知道他会喝醉,就不让他要酒了。”   “干什么喝酒呀?”艾青禾打了个哈欠,伸手关电脑,“不开心?”   “好像是因为他姐,说想让他姐赶紧离婚。”杨梦津也没多想,很干脆地把赵凡跟她抱怨的事说了,“我之前不是给了他一个平安符吗,前几天……就是小禾你们比赛那天,他姐来了,看到那个符,就猜他谈恋爱了,你们也知道?”   艾青禾和闻婧一齐点头。   当时纪文简还说什么男人被情爱冲昏头脑,赵凡还不高兴,说什么别拿杨梦津跟那谁比。   “他姐跟他姐夫是从小的娃娃亲,青梅竹马,俩人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本来都过得好好的,结果两年前他姐夫跟公司一个新来的女员工好上了,要离婚,但因为两边家里在经济上有太多共同利益,又有孩子,都想争独生子的抚养权,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离,赵凡觉得这么拖拉都是缓兵之计,怀疑他姐还想着挽回。”   但是纪文简说过好几次真的只是因为经济切割还没切干净,赵凡就觉得不明白,家里又不是亏不起这几个项目,为什么不能当破财挡灾,赶紧把人踢走省得碍眼。   “他越说越气,我安慰他嘛,就没注意他喝多了。”杨梦津书包都没放下,靠在床柱上叹气,“我靠,喝多了真的跟不受控制的狗一样,瞎蹦乱跳,拽都拽不住,我要不是还有一点良心,早就直接给他扔路边了。”   就那么一点路,结果走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把他拽回到613楼下,把人交给孟彦卿以后就赶紧跑了。   杜清谷最近在看小说,闻言脑洞大开:“你说会不会是他姐故意的?故意拖着,想恶心那对狗男女?哦哟,我爱她,但我没办法给她名分,不能让她光明正大的以我太太的身份享受我拥有的一切,不能和她在阳光下亲吻,啊,我好痛苦……嘶——感觉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室友们:“……”演话剧演傻了吧姐妹:)   不过谁知道呢,艾青禾想想那位纪总给自己的观感,点点头:“肯定是狗男女的错!”   “好看的人能有什么错。”她理直气壮地下结论,拍拍手去刷牙。   刷完牙已经过了十一点,她说了句“大家晚安”,就拿着手机登登爬上床。   刚钻进蚊帐里,手机接连振动了好几下。   “大晚上的谁给我发信息?”她小声嘀咕,忙着整理被子钻被窝,一时没有理会。   谁承想手机就跟被电击了似的,振动个没完没了,艾青禾心里开始嘀咕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往床上一躺,拿过手机解锁。   信息全都是孟彦卿发过来的。   起头是两个链接,其中之一学校公众号的推送,就是那篇她觉得字多,打开之后又退出不看的。   第二个链接是一串网址,应该是一个网页,后缀是“.gov.cn”,政府网站的网页?   艾青禾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很重要的文件,你先看,看完了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再一起讨论。】   【我先给师兄打电话问一下具体情况,没有立刻回复信息不要着急。】   【不许留到明天再看,现在立刻仔细阅读!】   【十万火急知道吗[揪脸.jpg】   艾青禾:“???”   她的疑惑在孟彦卿的三令五申里达到了顶峰。   什么东西啊非得她熬夜看,十一点多了,马上就第二天了知道吗!   更重要的是,孟彦卿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慎重、紧张,甚至是一丝焦虑,都和他平时的表现大相径庭。   艾青禾很疑惑,学校公众号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神色大变。   她先点开学校公众号的文章,草草扫过前言,仔细阅读明显是引用的部分。   特别是其中被标红的部分。   越看越觉得懵,什么叫“5+3”、“3+2”?不是,读五年还不够???   艾青禾看完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哈批领导想出来的这种损招?!”   “怎么啦?”床帘外立刻传来杨梦津的关切。   艾青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接着点开了另一个网站链接,比起公众号文章的概括解释,这份公布在教育部官网名为《教育部等六部门关于医教协同深化临床医学人才培养改革的意见》的文件,内容则更加详细具体。   她花了几分钟粗读一遍。越看心里越无语,难怪孟彦卿说是十万火急,要她一定仔细阅读。   一纸令下,他们要多培训三年才能正式参加工作?那医师证呢,什么时候考?是培训期间,还是要培训结束之后?   太多疑问让艾青禾觉得心焦,索性掀开被子又下床去。   一屁股往椅子上一坐,边给孟彦卿打电话,边跟大家说:“睡了吗?没睡的话看一下学校公众号今晚的推送文章吧,大事,我们好像毕业之后要多等三年才能正式参加工作了。”   “……什么?”杨梦津反应大大的,“什么意思?什么叫多等三年?”   闻婧从床帘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手机,应道:“是不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明年全面启动,只要想上临床,都躲不过去。”   杜清谷也探头出来,震惊道:“什么鬼?”   “其实我们都还好,等到我们本科毕业,考研的时候已经可以合并了,就是硕士阶段跟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在一起完成,就还行吧。”闻婧举着手机道,“文件原文说了,到时候‘所有新招收的临床医学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同时也是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住院医师,其临床培养按照国家统一制定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要求进行’,感觉就是研究生毕业之后多了个证?”[3]   “……确定吗?”杜清谷疑惑。   “确定……吧。”闻婧耸耸肩,“至少文件是这么说的,而且最惨的其实是明年毕业的研究生吧?刚毕业就碰上改革,又要多花三年去培训,呃、这跟读了个博但不是博士学历有什么区别?十一年啊!”   “那已经毕业了的,也要补吗?”   杨梦津的问题刚问完,孟彦卿那边终于接通了,艾青禾都懒得问喂一声,直接就问:“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这个什么‘5年临床医学本科教育+3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或3年临床医学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和‘3年临床医学专科教育+2年助理全科医生培训’,都是什么鬼东西?”[4]   孟彦卿道:“‘3+2’是专科生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5+3’,就是字面意思,本科读完了想直接参加临床工作,要先完成三年住培拿到合格证,如果考研,就合并到硕士培养阶段里,毕业的时候是四证合一,除了明年毕业的那一届。”   明年毕业的学生,不管是专科生、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都是新规之后的第一批毕业生,第一批会是最麻烦的。   因为文件只是一个大方向,告诉大家毕业之后要住培了,可全国那么多地区,那么多医学院校,具体怎么执行,是需要各地出台细则的。   而且现在这份文件在住培规定上,对于研究生只提到了硕士,博士呢?明年毕业的博士要不要培训?好像没有明说。   总而言之,新规之后的第一届毕业生,会是在政策调整期最惨的一批人,其中又以研究生为最,因为他们付出的时间成本更多了。   难怪师兄刚才会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语气。   他这解释跟闻婧刚才说的一样。   艾青禾啊了声:“不培不行吗?我都实习过了,为什么还要再培训三年?”   那可是三年啊,不是三个月,也不是十三个月,是三十几个月!   孟彦卿叹气:“刚跟师兄和黎老师聊过,目前看来不能,以后招聘的时候用人单位会要求有这个合格证。”   除非你转行,或者至少是不干临床,比如进医院的行政科室,没这个证就不要紧了。   艾青禾一噎,忍不住抱怨:“怎么这么突然,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我们。”   “其实并不突然。”孟彦卿叹口气,“是我们一直没有注意,你没发现吗,文件里的用词是‘全面启动’,那就说明此前已经经过了试点。”   孟彦卿告诉艾青禾,其实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有城市试点进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了。   “主要是北方,京津两地,后来又有申城、江浙,这些地区在过去五年里陆续启动了本地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工作,是国家部署的试点。”   而且在此之前,已经有专家呼吁和推动了很多年,这项制度本来也不是我国原创,是学的国外。   到了去年十二月,原国家计生委,也就是现在的卫计委等七部门印发出台了《关于建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的指导意见》,开始从全国层面推动建立这项制度。   “你再仔细看看那份文件的印发时间,是今年七月份的。”孟彦卿提醒道。   只是没几个人会闲着没事就去看一下哪个网站有没有发什么新文,而学校又在几个月后,大概率确定已经尘埃落定了,才通过公众号文章将这项政策告知所有人。   “其实老师和师兄他们都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之前还抱一点观望态度,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变故,这才没有讲。”   准确来说,是他们在学校,消息相对闭塞,才会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   “那他们早有耳闻的话,应该早有准备的吧?”艾青禾觉得脑子嗡嗡的,有点转不过弯。   早有准备的话,应该能妥善安排好新规后的第一届毕业生才对啊?   “因为政策有滞后性,各地一开始执行的标准和力度恐怕都有不同,比如学生在A地读书,毕业后去B地工作,两地之间对于政策的解读和后续细则的制定可能都不一样,一般来说要以工作地的规定为主,但你怎么知道你以后是在哪儿工作?”   另外,现在刚开始执行新规,就算制定细则,也肯定有许多没想到的方面。   “就像游戏,要运行起来才知道bug在哪儿,是不是?很多技能改动或者新功能,在体服的时候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一上线正式服,就bug满天飞,需要在运行中打补丁,修复漏洞,政策也一样。”   等第一届学生都安置好了,汇总这个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有针对性的进行修改,后面的学生就好办多了。   而且这也是很多地方第一次执行新规,“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人员就算事先有培训,但没有经过实践,处理起问题来难免手忙脚乱,等下一年有经验了,就会好很多。”   所以说来说去,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明年毕业的实惨,他们这一届其实还好,到毕业时整个规定已经相当完善了。   但艾青禾一点都没被他这话安慰到,愤愤吐槽:“居然是那么久已经就开始了,要是早知道,我就可以在报志愿的时候跟我妈掰扯掰扯了,读什么医啊,那可是八年!”   本来读医就比别人至少晚一年参加工作,现在好了,又多三年。   “别人都发财了我还在读书。”艾青禾哼哼唧唧。   孟彦卿也知道她本来就不大愿意读这个专业,但来都来了,还已经到了大二,现在转专业已经来不及,真要换专业,就只能退学复读。   可退学复读就能保证再考到一样、甚至是更高的分数,去读自己真正想读的专业吗?   就算一切顺利,真的读了原来心仪的专业,她能保证最后不是一次叶公好龙吗?离得越近,看得越清,越有可能失望,届时她会后悔吗?   但孟彦卿知道她肯定不爱听这些大道理,而且她只是嘴上抱怨,用不着上纲上线。   所以他只说了一句:“可是那样的话,我们大概率就不会认识了,你会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女朋友也会是别人,还有杨梦津她们,很可能也不会认识一个叫艾青禾的好朋友,你不觉得可惜吗?”   “……这怎么可以!”艾青禾愣了几秒,立刻不高兴了,“不可以这样!”   他们都是她的,她的!   孟彦卿被她的反应逗得笑起来,安抚她的话语里掺杂上了明显的笑意:“所以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换位思考,我们去看病,当然也希望医生是更有经验的,更专业的,对吧?”   只是此时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等真正参加工作后一看周围的同级,政策所谓的“职业素养和临床实践能力进一步加强”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折,学生们全当苦劳力去了。   艾青禾挂了电话,听到杨梦津她们还在议论这事,大家好奇的问题还挺多的。   比如:“那几年是像实习那样学校安排我们去呢,还是我们自己找单位培训?”   “读研的会合并到一起,肯定是要给学校交学费了,那不读研的呢,要交钱吗?”   “总所周知,我们实习是倒贴钱的,培训这三年也要倒贴钱的话……呃、会有人安排住宿吃饭吗,是不是得自己掏?妈呀,家里还得养我三年?我填志愿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是这样的啊!”   艾青禾都爬到床边要钻进蚊帐里了,闻言动作一顿,回头吐槽了一句:“以后家里没矿的禁止读医!”   “就是!”杨梦津无语得要命,“我本来还打算毕业就上班,现在看来还不如考研呢,读研是三年,不读研也是三年,要是读研还能多一个学位,竞争力比本科生强点,我靠,读研的性价比太高了姐妹们……”   说到最后气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闻婧赶紧安慰她:“没事没事,咱们才大二,准备考研完全来得及,努努力,保底本校没问题,我问了研一的师姐,说是老师们都还挺偏向收我们本校的,所以……”   她顿了顿,问道:“你们这次报了六级吧?”   宿舍里哀嚎声此起彼伏,杜清谷还吐槽,谁说的大学轻松来的?骗子!   随着大家逐渐接受毕业后还要三年住培这个无奈的事实,新规的讨论热度慢慢降温,一同下降的还有空气里的温度。   同往年一样,容城仍然迟迟没有正式入冬,但这并不意味着天就不冷了,一早一晚的冷风吹得人忍不住打哆嗦。   英语六级考完过后的那一周,他们迎来最《生理学》的第五节实验课,也是最后一节。   这次的实验内容是呼吸运动的调节、胸内负压的测定,实验对象是家兔。   艾青禾撸起袖子自告奋勇:“我去抓兔子!”   闻婧在准备做麻醉药的配前准备,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刚把注射器和戊巴比妥钠溶液准备好,就见艾青禾惊慌失措地跑回来,叫人:“妈呀!兔子蹬我,我抓不住,快快快,来个大力士!”   大家都很不厚道地笑起来,打发孟彦卿去帮忙:“你表现的时候到了,去吧皮卡丘!”   孟彦卿也忍俊不禁,“实验用的兔子都很温顺的,为什么蹬你?你反省一下自己。”   艾青禾:“???”   实验室门口就是兔笼,她指着蹲在正中间那只大胖兔子道:“就是它,它可重可凶了。”   兔子听见她说话,侧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到人,三瓣嘴动了几下。   孟彦卿伸手揪住它的后颈肉,使劲一拎,小臂上绷出一道青筋的痕迹来,兔子老老实实地耷拉着腿,一点都没有挣扎或者蹬腿的迹象。   艾青禾啧了声,“欺软怕硬啊这个臭兔子!”   孟彦卿将兔子放到秤上一量,“3.5公斤。”   “哇——七斤重的大胖小子!”艾青禾说着伸手戳戳兔子腿。   兔子腿立刻一蹬,孟彦卿立刻眼疾手快托住它的腿,借着动作顺便控住兔脚,这才没真的蹬出去。   “……你别逗它,一会儿该抓不住了。”   “实验用的兔子都是很温顺的,它为什么蹬你?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艾青禾斜着眼,立刻就把他刚说过的话还了回去。   孟彦卿忍俊不禁,抿着唇什么也没说,提着兔子回了实验室。   闻婧按兔子体重配好麻醉剂,从耳缘静脉打进去,看它慢慢静下来,艾青禾捏捏它的后腿,没反应,再看眼睛,角膜已经没反应了,麻醉成功。   艾青禾轻轻揉了一下毛茸茸的兔头,帮着将它固定在手术台上。   陈嘉渝主刀,先剪去兔子颈部的毛发,切开皮肤,暴露并分离出气管,完成气管插管,接着分离两侧迷走神经,各穿一根线备用,最后在剑突下呼吸最明显的地方连接上张力换能器,调试好之后就可以开始实验了。   艾青禾负责记录数据,比如吸入少量二氧化碳之后的呼吸频率和呼吸幅度是加快加深还是减慢变浅。   中途还要先后切断一侧迷走神经和两侧迷走神经。   实验结束,大家安静地送走给他们帮了大忙的兔子,清洗和整理好实验器械,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吃过午饭,孟彦卿推着车和艾青禾走回去,其他人都已经先走一步,路上就剩他们俩。   “快到月底了,该开始复习了哦。”孟彦卿提醒道。   艾青禾无奈地点头叹气:“知道啦——”   说完又有些感慨:“一年这就过完了诶,小的时候觉得一年可长了,总觉得下一次过年还要好久。”   “长大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快。”孟彦卿笑笑,侧头看她一眼,问道,“所以圣诞节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诶?”艾青禾一愣,连人带车停下,瞪着眼问他,“难道不该是你自己想要准备什么礼物,然后给我一个惊喜吗?!”   “我怕送得不对。”孟彦卿也停下来,回头看她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眉心也皱起来,“我在网上搜过,也问过,有人说可以送水晶球,里面有雪花和雪人的那种,还有说送永生花,就是那种一支红玫瑰在玻璃罩子里的,还有……”   艾青禾目瞪口呆,半晌才打了个寒颤:“……停!停停停,不要再说了!”   她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非常庆幸孟彦卿还能想到要提前问她,有嘴的男朋友还是好!   “不要不要,我不要那些东西!”她忍不住尖叫,“那个龟孙给你出的这种主意?!”   孟彦卿一愣,随即像是松了口气:“你不喜欢那些啊,好的好的。”   看来你也觉得这些不对劲吧?!   艾青禾白他一眼。   孟彦卿笑起来,认真地问她:“这些奇怪的不要,那毛绒公仔呢?我之前看你朋友圈发过家里房间的照片,你有公仔的。”   艾青禾还是摇头,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觉得麻烦,“到时候换校区,行李那么多,算了吧,而且我看师姐发的照片,老校区的宿舍空间好小,不想这么多东西堆着了。”   但到底要什么,孟彦卿再问,她就笑嘻嘻的不肯说了,摆明了要他猜。   今年的平安夜和圣诞节是在周中,但学校还是选在了平安夜进行英语期末考,很难说这不是故意的。   冬至已过,已经开始“数九”计算寒天,天气也越来越冷,尤其到了晚上。   容城当然已经入冬,艾青禾又穿上了保暖的棉服,用围巾将自己的脖子围得紧紧的,踩着路灯光和孟彦卿牵着手往生活区走。   一路上嘀嘀咕咕,说刚才做试卷的时候好困啊,好想念暖和的被窝,又说过几天跨年想和大家一起去吃火锅。   孟彦卿静静听着,一直到上了天桥,才突然从棉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红包,递给她。   艾青禾一愣:“……怎么突然给我红包啊?”   “新年礼物。”他说,“圣诞节也包括在里面了。”   艾青禾哦哦两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有些腼腆:“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她还是第一次收到男朋友的节日礼物呢。   “里面是什么呀?”她好奇地捏捏,感觉里面好像有东西,于是甩开被他握着的那边手,打开红包封口往里看。   作者有话说:   注:   【1】 张靓颖《这么近那么远》歌词。   【2】 陈楚生《天长地久》歌词。   【3】 《教育部等六部门关于医教协同深化临床医学人才培养改革的意见》(教研〔2014〕2号)。   【4】 同上。   ——   小禾苗:读医好啊,读医可太好了   小孟:真心话吗   小禾苗:真的很好,大家都来学这无敌的医学   小孟:……懂了,撕烂人家的伞 第52章   红包里装的竟然是钱。   艾青禾有些错愕, 惊讶地抬头看向他:“钱呐?你怎么、怎么想到……送钱的?”   “我本来想给你买一箱零食,但又怕你吃多了不好好吃饭,想来想去, 还是钱最实际,不会有人不喜欢。”孟彦卿实话实说, 看着她的目光坦荡又柔和。   艾青禾忍不住噘了噘嘴,嘟囔着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可能因为吃零食就不吃饭了。”   接着又是虚张声势的:“放肆!居然敢这样揣测我!”   一边说话一边用两根手指将红包里的钞票捏出来。   一张一百, 三张十块,一张一块,四张一毛,都是崭新崭新的, 艾青禾数完就咯咯笑起来:“天呀, 怎么你这个1314还有小数点呀!”   孟彦卿这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 捏捏耳朵, 低声解释道:“预算花完了, 嗯……我以后争取把小数点去掉。”   那倒不用,他们还没到能收他这么贵重的礼物的时候, 艾青禾眨眨眼, “那得是多贵的礼物才能折现成一千多块呀, 肯定是我用不上的, 算了算了。”   孟彦卿笑笑, 提醒她:“红包里还有东西,别掉了。”   “诶?还有吗?是什么?”艾青禾赶紧倒一下红包。   红包里掉出来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颗金元宝,很小,还没指甲盖大, 看起来很精致。   艾青禾倒吸一口气:“……你、你送、送金子呀?贵不贵的?”   “二百多,还行。”孟彦卿点点头,说他去银行换新钞,想买金条来着,结果人家最小克重都是五克,他预算严重不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然后找了个金店,进去试着问了一下,还真有一克的小东西,他就挑了一个小元宝。   说完还从书包里找出一个小瓶子,“柜姐送的,说可以把金豆攒起来。”   艾青禾一边哈哈笑一边点头,接过瓶子就将那颗金元宝放了进去,晃了晃,听到当啷当啷的响声,忍不住哇了一下。   “要不过年我也买一颗,那就有一对了!”   孟彦卿问她:“你喜欢这个?”   “还行吧,主要是觉得很有意思。”艾青禾点点头。   “那……以后你生日我都送这个?”孟彦卿想偷懒了,“想送什么礼物还是有点累脑子。”   “哇!你居然想偷懒,还告诉我?”艾青禾戳戳他,“你去找你陈嘉渝爸爸给我划重点我就答应你。”   孟彦卿笑着搂住她肩膀,和她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挨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食堂门口,看见前面的开阔处围着一堆人,还有人在起哄哇哇叫的,艾青禾的八卦劲立刻就上来了,拽着孟彦卿往里钻。   “走走走,看看有什么热闹。”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突然大声喊:“答应他!”   哦哟!居然是表白吗?!   艾青禾更兴奋了,松开孟彦卿的手就从人缝间钻了进去,小鱼一样灵活,叫孟彦卿好一阵哭笑不得。   但等他好不容易跟上,却看见她像木头一样杵着,呆呆的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了一句,伸手拉住她胳膊。   视线往场地里随意一撇,下一秒就定住。   好的,他知道艾青禾为什么呆若木鸡了——被大家围在中间起哄的不是赵凡和杨梦津又是谁!   香薰蜡烛摆成心形,如豆火光摇摇曳曳,和路灯光相互辉映,将平日里昏暗的路灯光都衬得明亮了几分,赵凡站在心形里,正冲杨梦津展示着手里的首饰盒。   钻石璀璨的光芒引得围观群众一阵惊呼。   杨梦津怀里已经捧了一大束玫瑰花,花上还装饰有灯带呢,闪亮亮的,看起来特别梦幻唯美。   只是女主角本人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杨梦津穿着普通的面包服和运动裤,长发扎成高马尾,背上还背着书包,手指上还挂着保温杯,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装束,干净整洁得体,只是放在此刻浪漫的氛围里显得有些不太够。   甚至可以说是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被赵凡突然带过来的,所以才会满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哇!好浪漫啊,我还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偶像剧里,没想到居然有人来真的……”   “这一地的蜡烛,还有那个花,肯定得花不少钱吧?”   “哪个学院的啊,有没有人认识男女主啊?”   周围的议论声将艾青禾和孟彦卿出走的神智拉了回来,俩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艾青禾一把抓住孟彦卿的手臂,往他那边靠,用气声跟他咬耳朵:“赵凡怎么回事,搞这么大阵仗?”   她温热的气息飘到他的耳边脸上,孟彦卿忍不住呼吸一顿,刚拉回来的神智又有些飘飘欲飞。   “……呃、不清楚,他没有说。”他忙定定神。   艾青禾惊讶:“谁都没说?他自己准备这些花样呀?”   孟彦卿点点头,赵凡瞒得很紧,他怀疑其他人现在还没知道,除非正好此时也在场。   “可能……请了人帮忙?”他猜测道。   “肯定啊,他今晚要考试,但学校里有的是不用考试的人。”艾青禾说着掏出手机,“拍照拍照,妈耶,我感觉自己像是偶像剧里女主角的朋友,主要起一个烘托气氛和记录主角甜蜜瞬间的作用,这种感觉你能懂吗?”   孟彦卿嗤的笑了一下,接过她手机,以身高优势拍下几张最合适的照片。   然后问她:“那你想不想试试当一下这个女主角?”   艾青禾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觉得在讲座那次咱们还不够瞩目是吗?”   还真是,她早就体验过被大家围观是什么感受了,孟彦卿抿抿唇忍住笑,伸手环住她的腰。   赵凡终于给杨梦津戴上了首饰,戴完项链戴手链,周围全是起哄让“亲一个”的,太热闹了,艾青禾也忍不住跟着嚷了一句。   喊完就忍不住靠在孟彦卿怀里一阵哈哈笑,声音特别幸灾乐祸,大有一种“风水轮流,今日到你家”的意味。   孟彦卿忍不住吐槽她:“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你哪头的?”艾青禾立刻转头冲他瞪眼,“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孟彦卿从善如流:“我错了,应该是……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艾青禾哼哼两声,回过头去继续看热闹。   虽然非常意外,甚至到现在都没完全反应过来,但杨梦津当然不会让自己男朋友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她在起哄声里主动踮起脚,亲了一下赵凡的脸。   赵凡眉开眼笑地抱住她晃悠两下,然后冲大家挥挥手道谢,又说请大家吃糖,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接着有几个人端着箱子不知从哪个方向钻出来,往人群里走,见人就分糖。   艾青禾和孟彦卿一人拿了一份,小小的红色纸袋,正面画着一对拉着手的男女小人,封口处贴着蝴蝶结,入手有点轻,艾青禾晃了两下,听见内容物碰撞发出的哗哗声。   她打开魔术贴封口,往里一掏,抓出一把好几个包装颜色的糖果。   “都是什么糖呀?”她好奇地看手心。   “太妃糖。”孟彦卿在灯光下看清包装上的字,“要吃么?”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糖给她剥一颗。   艾青禾反手就将糖塞回袋子里,拉着他紧张兮兮地转身,“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儿他们肯定要收拾卫生,要是发现我们,肯定会叫我们帮忙。”   话音刚落,孟彦卿都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赵凡喊他:“老孟,快来帮我收拾一下蜡烛!”   下一秒,艾青禾果断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就要蹿进入群里跟着大部队溜走。   孟彦卿:“!!!”   这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他都快气笑了,伸手一把抓住艾青禾的衣领,“你要去哪儿?”   “放开我!我要回去背书!”艾青禾伸着胳膊朝前面扑腾,发出一阵嗷嗷叫。   孟彦卿这下真气笑了,哇,真是为了跑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这么爱学习。   “走了,去帮忙。”他扯着她的外套后领,拖着她往赵凡那边走,边走还边揶揄她,“这都不算苦,你也不可能跟我共一下?这么小气,对得起你收的红包吗?”   艾青禾被衣领勒得有点难受,一边嚷嚷着我要被勒死了,一边挣脱他的手,转身扑向他,????给他两下。   但又一句回怼的话都没有,笑嘻嘻地蹦向杨梦津,“哎呀,快让我看看,咱们少爷搞这么大阵仗,都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呀?”   杨梦津微微扬起脖颈,同时伸出手来给她看。   是一套跟简单的钻石首饰,小小的白钻点缀在白金的玫瑰花枝上,极致的干净,在灯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芒,让本就不怎么亮的路灯光更显黯淡。   很精致,但也能看得出来不会很贵,这让杨梦津松口气。   ——他当然送的起更好的,但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收下更好的。   艾青禾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哇哇叫了好一会儿,还不准她低头,“保持动作!我要拍照给婧婧和清谷看!不许动哦~”   一旁孟彦卿和赵凡正在收拾蜡烛,都是香薰蜡烛,才烧了没多久,还剩很多,孟彦卿问怎么办。   “先拿回去,看看有谁要,没人要我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同城的二手群,卖了。”赵凡一边应一边将蜡烛装进纸箱。   孟彦卿吐槽道:“幸好你没弄什么彩带,不然我绝对不留下帮你收拾。”   “想弄来着,这不是怕收拾不了么。”赵凡实话实说。   接着问:“一会儿我们去吃宵夜,你俩要不要一起?”   孟彦卿回头看一眼正撑着书包让杨梦津往里装糖的艾青禾,笑了一下:“不打扰你们了,过几天跨年我们再聚。”   “也行。”赵凡点点头。   收好东西,孟彦卿招呼艾青禾:“苗苗,走了。”   艾青禾诶了声,冲杨梦津笑嘻嘻地摆摆手,转身蹦到他身边:“收拾好了吗,蜡烛都怎么处理?”   “你要不要香薰蜡烛,拿几个回去?”赵凡立刻问。   艾青禾立刻低头开始挑,一边挑一边说:“下次还有这种破烂记得叫我来捡嗷。”   赵凡揶揄孟彦卿:“你对我们小禾好点,瞧瞧孩子都要捡破烂了。”   孟彦卿还没来得及吭声,艾青禾就凶巴巴地应了句:“不许欺负我们小孟!”   “……他明明是我们宿舍的。”赵凡翻白眼,“我真多余管你俩。”   艾青禾嘻嘻笑起来:“你管好自己,别欺负我们梦津就好啦。”   赵凡用胳膊夹着箱子,一手努力敬了个礼,语气认真:“保证完成任务。”   四人很快分开,杨梦津和赵凡要去吃宵夜,孟彦卿则是送艾青禾回宿舍。   从一商店通往宿舍的路上有一段很安静,也没什么人,俩人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约而同地慢下脚步,今天也不例外。   孟彦卿想到刚才她凑到杨梦津跟前看首饰时发出的惊呼声,问道:“你也喜欢那样的饰品吗?”   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喜欢呀,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   说完看他一眼,笑眯眯道:“但那个不适合我们,太贵啦。”   “以后给你买。”孟彦卿捏捏她的手,语气很认真。   艾青禾也不知道这个以后是什么时候,它会不会来,但她能感觉到孟彦卿的认真。   她眼睛一弯,笑眯眯地应:“好呀。”   圣诞节过后已经完全进入期末月,艾青禾已经打印出所有复习资料,开启疯狂背书模式。   要背的东西太多了,艾青禾只要一想到自己大一,尤其是大一第一学期,被期末考折磨的惨状,就忍不住心里发怵。   这种感觉让她很有危机感,打定主意这次要早早开始复习。   “放学去自习室啊?”她扭头问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对她积极复习的行为感到相当欣慰。   当然,他也很担心艾青禾坚持不了太久,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奇心重,同时注意力也很容易被别的事物吸引。   所以孟彦卿费了点脑细胞想对付她的办法。   最后发现得用萝卜吊着她才行,也就是得让她有个盼头,背完了今天的任务,她就可以得到一点好处。   比如今天是背完了他就请她吃一食堂那家最多人排队的肉骨茶,昨天给她买奶茶,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想到再说。   孟彦卿觉得这个方法用不了多久,在家看爸妈之间,都是他爸帮忙做了什么,他妈给发一点零花钱,或者给他买点什么,到了他和艾青禾这儿……   话说发零花钱有用吗?他真觉得这个办法挺好用的,一点都不费脑子,就是费钱包。   改天问问。   但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听艾青禾说:“我好像真的落枕了,脖子疼。”   “……好像?”孟彦卿一愣,“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前天下午?”艾青禾咬着筷子想了想,“午睡起来觉得有点不舒服,我以为是一个姿势睡久了,压的发麻,活动了一下觉得还可以就没管,昨天也不是很难受,今天就开始疼了。”   孟彦卿隔着桌子伸手按了一下她说疼的那边脖颈,听到她啊啊叫了两声,连忙收手。   “应该是肩胛提肌痉挛,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按按,晚上早点休息,注意脖子保暖。”   孟彦卿的推拿是跟老爷子学的,跌打馆不虽然不做推拿的活,但有时候街坊邻居有个落枕或者急性扭伤过来了,老爷子能处理就帮着处理一下。   看得多了,孟彦卿自然也会那么一点。   当然,具体是哪块肌肉痉挛,是胸锁乳突肌、斜方肌还是肩胛提肌,则是他根据经验对照着解剖学课本自己摸索的定位,还去查了推拿治疗学课本。   他起始的动作轻柔,提捏着艾青禾僵硬的那片肌肉,让她慢慢放松下来。   一边揉还一边跟她聊天,聊的是过年回家以后要干什么。   “要一起出去玩吗?”艾青禾一面看着食堂阿姨们清洗窗口,一面问道。   “有空的话当然好。”孟彦卿嗯声应道,有些犹豫地问,“嗯……我可以告诉家里、就是我妈,我们在一起的事吗?”   “……啊?”艾青禾一惊,下意识就要抬头。   “别动,别动。”孟彦卿连忙按住她肩膀,“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说也可以。”   谈恋爱这种事,一旦被家长知晓,而且家长还知道对方是谁,就很容易变得没那么轻松。   所以孟彦卿也不是非要告诉家里的,艾青禾不愿意,他也一点都不失望。   艾青禾倒是觉得无所谓:“你想说就说呀,反正我觉得我肯定瞒不住,到时候出来玩,我爸妈问跟谁一起,我说是同学,问男的女的,我说男的,哎呀你跟男同学一起出去玩呀,很要好的吗?一问就问出来了,谁没事跟异性同学很要好呀。”   “也有可能是普通朋友?”孟彦卿接了一句,轻轻捏住她的肩膀痛处进行点拨。   “是就我们俩,没别人同行的吧?”艾青禾微微低头看着地面,“难道我要骗他们说还有别人一起吗,不好吧?”   而且根本骗不过好吧,就像范月娥经常说她“翘起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屎还是撒尿”,话糙理不糙,她是真的能看出来的。   “当然,我只是……”孟彦卿抿抿唇,有些赧然,“我是担心你不愿意那么早就让家长知道……我们的事。”   他现在身后,艾青禾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说话的语气揣测他的态度,嘿嘿笑了两声:“还行吧,嗯……反正我是没关系的,不过如果你爸妈不喜欢我,我就没办法了,那是你要处理的问题哦。”   “怎么会,我妈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可爱。”孟彦卿的声音明显轻松下来,“知道我们在一起,他们肯定很高兴。”   那可不是这么说的,同一个人,身份变得不一样了,自然要用不同的态度对待,A是下属,你管他叫“小A”,过了两年人家升职了,成你上司了,你还能继续叫“小A”吗?不能吧。   这么明显的道理孟彦卿不可能不知道,艾青禾品一品他好像有点得意的语气,也忍不住笑起来。   还坐在椅子上晃了两下,也很得意:“没错没错,我就是很可爱,没办法,天生的,你不要太羡慕。”   孟彦卿笑着哎一声,刚想应是,就听她说:“我脖子好像好点了诶。”   已经按揉拿捏和点拨了快半个小时,要是一点都没缓解,孟彦卿觉得自己就该崩溃了,学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结果一点用没有?   他笑着叹口气,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用掌心在后背上摩挲了几下,从上往下,又从上往下,像是给她顺气。   艾青禾觉得舒服,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哎呀哎呀的,还说什么:“你要是能每天都给我这么按一按,我一定会活到九十九的。”   孟彦卿:“……”   “你想得真美,我怕你还没到九十九,我先给累走了。”他没好气地拍拍她的后腰,“回去了,今晚早点休息。”   “我长得美,想得美一点怎么了。”艾青禾不满地嘟囔,嘴巴噘起来。   女孩红润的嘴唇像带着晨露的玫瑰花,孟彦卿凝了半晌,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   他拉着艾青禾往食堂门口走,忽然灵机一动:“给你按也不是不行,你每天复习,背完了规定的部分我就给你按半个小时,多背一页资料加十分钟,当天没享受完的时间可以无限累积,怎么样?”   艾青禾:“……”   妈呀,这才几天,这人拴萝卜的姿势就这么熟练了?   要命的是,她是真的吃这套啊:)   “这可是你说啊,签字画押,给我写合同。”艾青禾拽着他袖子,“省得你以后反悔不认账。”   孟彦卿说可以,她又说:“要正式一点的。”   孟彦卿无语:“……我回去学学格式。”   他找赵凡,问赵凡写合同的话有没有什么网站有模板可以下载套用,赵凡疑惑:“你要干什么,你也选修了商业技能训练?”   孟彦卿摇头,将跟艾青禾之间的约定说了,宿舍几个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人说话。   后来还是严自恒吐槽了一句:“果然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   孟彦卿笑笑,问大家跨年聚餐有没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不是火锅就是烤肉呗。”严自恒道。   说完又问:“到时候咱们聚餐拍不拍照?拍的话我把相机带上。”   孟彦卿刚点点头,就听赵凡道:“我就不去了,我那个选修课的作业还没做完呢,明天开始去摆摊。”   他这学期选修了一门叫《KAB商业技能训练》的课程,期末考核是分组进行一次创业,从写商业计划书到落地执行,最后的收益多少也要写进报告里提交给老师。   “你们摆摊卖什么?”陈嘉渝好奇。   “卖吃的,双皮奶和姜撞奶。”赵凡应道,手指往他们那边一划拉,“记得去照顾我们的生意。”   “份数很多吗?”严自恒出主意,“咱们在班群里卖卖,早点卖完行不行?”   赵凡摇摇头:“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有其他人的,别人都没想走这捷径,我提也不大好,算了,你们要是散得晚,我这边收摊了去找你们呗。”   说完将一份合同模板转发给孟彦卿。   “我觉得可以,根据去年的经验,我们会在外面待到十一二点才回来,赵凡他们的小摊又摆不了这么久。”艾青禾接过孟彦卿写的合同,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旁刘语桃凑过来,好奇道:“这是签的什么?”   【双方本着自愿、公平、诚信的原则,就甲方以完成特定学习任务交换乙方提供按摩服务一事,达成如下协议……】   【基础时长:甲方每日完成双方共同规定的复习背诵任务(具体任务清单作为附件一),经乙方确认后,即可获得由乙方提供的30分钟按摩服务时长……】   【激励时长:甲方在完成当日规定任务的基础上,每额外多背诵一页双方认可的学习资料(以乙方确认为准),可额外累积10分钟按摩服务时长……】   刘语桃嘀嘀咕咕地念着合同上的内容,越念越觉得……我不理解,但我大为震撼,这什么玩意儿?   “这是你们……小情侣的情趣?”她犹犹豫豫,不可置信,“还有这什么‘具体按摩部位、手法可由双方在每次服务前友好协商确定’,它是正经按摩吗,不是洗脚的那种吧?”   她刚说完,严自恒和杨梦津就一唱一和地开口:“小情侣的事你少管。”   “知道得太多很危险的,你今晚睡觉的时候小心点。”   艾青禾:“……”   本来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但被你们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我们是在进行什么不正当交易:)   她耳朵一阵发热,回头看孟彦卿,见他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噎,脸上温度更高了。   “……去去去,你们真讨厌。”她摆摆手,嘟囔了一句,将合同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天气谈不上多好,天阴阴的,像在酝酿一场雨。   好在一直到晚上也没酝酿成功,一行人按照原计划出发去聚餐。   少了三个人,杜清谷跟男友跨年,杨梦津则是一放学就去陪赵凡摆摊了。   赵凡他们小组的摊子摆在商业街入口的第一盏路灯下,卖酱香饼那种三轮小吃车,绿色装饰,写着“大学生期末作业”,台面上放着两个很大的保温箱,箱子边上还有招牌,分三行写着“双皮奶”、“姜撞奶”和“5元/份”。   杨梦津站在车头边上,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根烤肠,刚要吃,赵凡凑了过去,她有些嫌弃似的歪一下头,但还是把烤肠先递了过去。   结果赵凡一口咬掉一半,气得她举手就要打人。   艾青禾他们看见,嘻嘻哈哈一路笑到他们跟前,然后一个个背起手,指名道姓要赵凡来亲自打包。   还振振有词:“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样子,摆架子是不行滴。”   艾青禾起哄得最凶,一副挑拣样:“好不好吃的?这个姜撞奶要是不够辣,我要来找你退钱的哦。”   赵凡说这又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我怎么知道对你来说够不够辣。   艾青禾立刻:“哇!你什么服务态度,我要投诉你!”   “老孟你不管管她?”赵凡无语地问孟彦卿。   孟彦卿摇摇头,一本正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好硬来的。”   艾青禾嚣张地冲他做鬼脸,走的时候顺便将杨梦津也带走。   今年的商场管理方在门前的小广场办了倒计时,吃完火锅他们下来,在街上溜达到时间差不多,就往小广场走。   周围的人群和他们朝同一方向走,越来越热闹,音乐声似要响彻云霄。   “十,九,八,七……”   “新年快乐!”   倒计时结束,电子鞭炮的声音炸开,在互相的道贺声里,新的一年降临了。   “走了走了,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分成三队,闻婧和陈嘉渝、严自恒走在最前面,杨梦津和赵凡牵着手走在中间,艾青禾耍赖皮说走不动了,孟彦卿背着她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摇摇曳曳,变成后来岁月回忆里温柔的一帧动画。   “新年快乐呀,孟彦卿。”   “你也新年快乐。”孟彦卿笑着嗯了一声,吉祥话说得比她多,“学业进步,身体健康。”   艾青禾哦了声,忽然说:“我忘了给你买新年礼物诶,农历年前给你补,行不行?”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不然我找到你家去。”孟彦卿跟她开玩笑。   话音刚落,耳边的温度突然升高,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耳尖便有温热柔软的触感袭来。   他一愣:“……苗苗?”   “定金哦。”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伸手捂了捂他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觉得你得给我学费   小孟:……我贴钱给你服务是吗   小禾苗:是啊,我算是给你提供学习对象了吧   小孟:你跟我说实话   小禾苗:……咋啦   小孟:让医学生交学费实习这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小禾苗:……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损   小孟:只是有点吗 第53章   元旦过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艾青禾觉得自己也没享受到多少次孟彦卿的按摩服务啊,怎么这就到划重点的时候了?   经学委提醒,不管是哪门课, 只要是最后一节,来的人都会特别齐, 教中药鉴定学的老师还开玩笑:“今天好像是我见到你们班人最齐的一次。”   大家哄笑着求老师划重点,老师笑眯眯地答应了, 一边划还一边跟大家闲聊, 问大家过年怎么过。   “我们家是要去旅游,去椰城,其实我夏天才去过,当时带几个学生去那边搞中药资源调研, 从吊罗山出来, 在附近镇上吃饭, 看到卖槟榔的, 那边人很喜欢吃槟榔, 有个学生就说都来这里了,不吃一下岂不白来, 我说你去试试吧。”   “当地人吃槟榔, 会用一种叫蒌叶的叶子, 他们也叫捞叶, 抹上一点贝壳粉或者熟石灰, 包起来,跟槟榔一起吃,就四分之一的槟榔,他刚嚼没几分钟,那个脸立刻红起来, 一点都不夸张,面红耳赤头发晕,为什么?”   老师笑眯眯的:“这里有一个知识点,槟榔里含有的槟榔碱可以刺激神经中枢,让人产生兴奋,配在一起的叶子和贝壳粉、熟石灰,会跟槟榔中的酸性物质发生作用,产生辛辣感,所以也有的人会觉得吃槟榔有种锁喉的感觉,同时还会促进槟榔碱的吸收,让人出现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头晕目眩等等症状,这就是醉槟榔了。”   “经过炮制的槟榔,可以杀虫消积、行气利水、截疟,是很重要的驱虫药,治疗绦虫症最佳,不过现在得寄生虫的少了,所以主要是用它来消食积、破气滞……”   老师吧啦吧啦一顿讲,大家见他讲得那么详细,都想着这味药包考的啊!   全都埋头做记号。   可是老师讲完,又嘿嘿一笑:“不一定考的,我就是想起来随便说说,好啦,我们讲下一个。”   讲着讲着,就把整本书都给画完了。   学生们:“……”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脚底抹油似的跑了,徒留大家一片哀嚎。   好在生理学和方剂学老师套路没这么多,划重点时中规中矩,讲的多是题型。   比如方剂学老师会说:“填空题主要考治法代表方、同一个药在不同的方剂里起什么作用等等;名词解释就是病名和常用治法,汗和下消吐清温补都是什么意思要知道吧?选择题有单选多选,一类方会考组成、主治、方解,二类方主要记得组成、主治和君药;病案分析一般是考常见病的,要答出来辩证、治法、用哪个方、组成和剂量;还有问答题,类型就三种,一种是方剂中的特殊配伍,比如龙胆泻肝汤中的生地和当归的用法、镇肝熄风汤里的茵陈麦芽川楝子,二是考一类方的组方原则,君臣佐使的作用,三是比较类方的主治功效异同,比如银翘散和桑菊饮、芍药汤与白头翁汤、四神丸和真人养脏汤、固冲汤与黄土汤、凉开三宝……”   教室里除了老师的说话声,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因为根本不用翻,全是一片刷刷的写字声。   划完重点,艾青禾长长地叹口气,终于有了一种这个学期要结束了的感觉。   陈嘉渝这时用笔挨个戳戳307四位女士的后背,“晚上九点,二食堂二楼见,带上每一科的复习资料。”   他一说这话,大家就知道这是学霸要给大家押题了。   气氛顿时变得喜气洋洋,艾青禾推推孟彦卿的胳膊,“快帮我跟你爸道谢。”   孟彦卿超配合的:“谢谢爸爸,爸爸我今晚想吃烤鱼,你请客。”   “就是啊,当爹的不得请儿子吃饭啊?”严自恒附和道。   陈嘉渝冲他们弹一下手指,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滚。”   复习备考的间隙,艾青禾还跟青协的同学一块儿去探望了一下正在军训的大一的师弟师妹们。   一月的容城偶尔有雨,气温也连续走低,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感冒,所以他们在去探望师弟师妹时,还带了两桶刚熬好的红糖姜汤。   不锈钢保温桶是从食堂借的,带龙头的那种,艾青禾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将姜茶一杯杯接好,递给过来的师弟师妹。   刚好碰上学院分团委也来人探班,她看见闻婧了,就使劲冲她挥手,直到她发现自己。   期末考结束在新生军训的最后一天,大家考完试回去路过人行天桥下的运动场,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原本在这儿军训的学生一个都不见了。   “军训这就结束啦?这么快。”艾青禾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知道是感慨时间过得快,还是遗憾时间过得快。   孟彦卿失笑,劝她:“善良一点吧,苗苗。”   “苗苗现在是邪恶苗苗了!”艾青禾哼哼两声,下巴一昂。   孟彦卿还伸手抬了她的下巴一下,差点把她掀翻过去,吓得赶紧收手,立刻转移话题:“你行李收拾好了么?”   艾青禾气得给他一拳,撒了气才问:“几点的火车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大一的寒假他们是跟同乡会的车一起回去的,但这次他们决定坐火车回去,因为坐火车会比班车快一点。   “明天一早,最早的公交车去地铁站,你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免得起不来。”孟彦卿嘱咐道。   接着又提醒:“贵重物品记得锁起来,虽然我们学校看着治安还不错,但基本没门禁的,谁也说不准有没有万一。”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   刚好经过一商,碰见潘沐,艾青禾笑眯眯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自从潘沐从十一栋搬走后,艾青禾只在上课的时候见过她,又因为本来就不怎么熟,在教室里也没说过话。   大概是考完试了心情放松,艾青禾主动问道:“你在国际楼那边住得怎么样?”   “还可以,那边宿舍的采光没有生活区这边好,但胜在清净。”潘沐笑着应道,说请他们喝奶茶。   艾青禾忙婉拒,说还要回去收拾行李,“你住得开心就好啦,嘿嘿,给你拜个早年,下个学期见!”   说完拉着孟彦卿就跑了。   来学校的舍不得家里,要回去了舍不得同学,艾青禾第二天一大早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宿舍。   等到了楼下,看见在寒风里等她的孟彦卿,人立刻又好了,推着行李小跑着过去:“你怎么站在这儿啊,风多大。”   “就两分钟,吹不到多少风。”孟彦卿应着,将手里的早餐和她的行李箱换了个位置,和她一起往公交站走。   站台就在艾青禾她们这栋楼后面,时间太早,车上基本没人,很安静,只有车门开关和每到一个站时的叮咚提示音。   孟彦卿微微侧着头,像看窗外,又像在看艾青禾。   视线里是她先把糯米卷两头的面包吃掉,再吃中间的糯米芯的动作,她的习惯就是把喜欢的、最好吃的部分留到最后。   有人说,会有这样的习惯是因为,从小到大就没人跟他抢,好东西肯定会被留下给他,所以他可以慢悠悠的最后才享受最美味的部分,为这次用餐留下一个最完美的句号和回忆。   但也有人说,这是一种创伤后养成的延迟性满足,可能是从小就被教育要先苦后甜,比如要先写完作业才能玩,天长日久,这种习惯就被内化了。   艾青禾是哪种呢?孟彦卿很好奇。   他直接问:“你怎么每次吃东西都会把其中一部分特地留到最后?就像现在吃糯米卷,我喜欢从一头吃到另一头,你是先吃两头最后吃中间。”   艾青禾被他问得一懵:“……就、习惯了呀,最后一口是最喜欢的,就感觉……很圆满?这顿饭有了这一口才完整……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有点好奇。”孟彦卿笑,伸手摸了一下她头上扎起来的丸子头。   艾青禾哦了声,将塑料袋团了团,攥在手心里,转头往车窗外看,好奇地问他那是哪个学校的生活区。   “看位置应该是师大。”孟彦卿观察了一下判断道。   艾青禾哦哦两声:“清谷的男朋友是这学校的。”   孟彦卿失笑:“师大的风景不错,洋紫荆和异木棉都好看,下次花季可以来看看?”   “下学期开学就是三月份了,我们去农大看樱花?”孟彦卿提议道。   艾青禾应好,往他身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他们很快就搭上了前往火车站的三号线,人一如既往的多,一路上艾青禾觉得自己就像被挤压的易拉罐,胸腔里的氧气被挤得噗噗往外冒,出得多进得少,叫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孟彦卿倒是想给她找个宽敞地方,奈何自身都难保,也就能让她靠着自己不至于被挤得摔倒罢了。   这时候就觉得赵凡有先见之明了:“自己开车多舒服。”   “那到了机场到了火车站,车怎么办,放那边的停车场?”艾青禾觉得这一点都不实际,“停车费得多贵啊,跟停在学校可不一样。”   “……我都开车了,为什么还要坐火车?”孟彦卿一噎,“你就没想过我们自己开车也是上午出发下午到家吗?”   艾青禾:“……”啊哈哈你看这事闹的我真是记不起来了:)   见她吃瘪,孟彦卿觉得有意思,凑过去贴贴她的额角,笑道:“以后都会好的。”   “那到时候我就可以在车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玩手机,累了我就睡觉,睡醒就到家了?哇!”   “……不是,你怎么没想过是你开车?”   艾青禾哼哼:“那要你还有什么用哇?”   拥挤漫长的旅途因为多一个人说话,变得也没那么无聊难捱了。   等到终于从地铁站出来,迎接他们是同样拥挤喧闹的火车站,年关岁末,正是大家返乡过节时,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络绎不绝,还有人手里提着编织袋背上用背带绑着孩子,他们从五湖四海来到容城,又在某一个节点从容城离开,回归四面八方。   春节是一趟长长的迁徙,归途的另一端是故乡,有人回得去,有人回不去。   “等我们以后毕业工作了,如果还在容城,过年过节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艾青禾心里不知道怎么有些难受,扭头问道。   看着她格外亮晶晶的眼睛,孟彦卿抬手揉揉她的眼皮,温声道:“我们以后开车,高速公路上可没这么顺畅,你不骂人就不错了。”   毕竟铁路不大会堵车,高速公路可不是。   艾青禾又噎了一下,那点愁肠顷刻间散去,哼了声:“你这人真的是……我不跟你讲了,我要去买烤肠。”   “路上小心点,给我带一根。”孟彦卿笑眯眯地冲她的背影道。   吃完烤肠,也该安检进站了,艾青禾和孟彦卿随着队伍的人流往前走,刚过安检门,范月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艾青禾连忙汇报自己此刻的行踪,告诉她到站的时间。   “你是自己回来还是有同学一起?”范月娥问道。   “跟孟彦卿一起呀。”艾青禾随口就应,应完才担心妈妈不记得这是谁,“就是我同学,你认识的那个。”   范月娥顿了顿,才说:“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前往桂城的列车到站候车,俩人赶紧排队上车,车厢里全是人,小孩的哭闹、大人的训斥、有人放行李、有人打电话,封闭的硬座车厢里拥挤闷热。   孟彦卿将靠窗的位置留给艾青禾,放好行李后又去接水,回来后被她塞了一个剥好的砂糖橘。   尽管艾青禾不晕火车,孟彦卿还是劝她:“睡吧,早上起得早,现在睡一会儿,午饭了叫你。”   艾青禾戴上颈枕,嗯了声,靠在他身上玩手机,小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孟彦卿见状,小心将她手机拿开,塞回她怀中的书包里。   他安静地任她靠着,打开手机看她最近更新的漫画,大概是因为要复习考试,她的更新很少,最新一篇还停留在元旦节。   她画那天晚上聚餐回来的路上她落在他耳朵上的那个吻,两个三头身的可爱小人看起来亲密又温馨。   孟彦卿忽然想不起来当时自己的心情,但是……   他想亲亲她,那天回到宿舍楼下,他怎么就没有还给她一个吻呢?   突然就觉得有些遗憾,他侧头用脸贴了贴艾青禾的头顶。   顿了顿,头更低一点,这次他的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皮肤相触的那一刻,他分明察觉到自己嘴唇在颤抖。   列车在临近傍晚时分抵达桂城。   故乡的空气里有熟悉的味道,耳边也都是熟悉的语言,和容城话很像,但音调又不同。   艾青禾一眼就看见范月娥,她穿着黑色的短大衣,紧身牛仔裤的裤腿束进皮靴里,看起来年轻又时髦。   “妈咪!”她欢快地跑过去,张着手就要抱人。   一点都没觉得哪里有什么问题。   倒是范月娥一下就发现了不对劲,她是空着手来的,行李呢?   抬眼一望,就见不远处也跟父亲汇合上的小伙子手里正推着两个行李箱,有一个还是粉色的,不是艾青禾的又是谁的?   人家怎么那么好心帮她拿行李啊?说是同学间互帮互助,但她这表现,是不是也太理所当然了点?   范月娥叹口气,拍拍她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扒开,笑眯眯地冲送行李过来的父子二人打招呼:“谢谢小孟同学啊,麻烦你照顾我们家青禾了。”   “不麻烦,应该的。”孟彦卿笑着同她问好,将行李箱还过去。   艾青禾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行李落下了,不由得有些尴尬。   看见孟彦卿的爸爸,就腼腆着,目光闪烁地小声说了句:“叔叔好。”   孟春庭也笑着应了声,随即父子俩跟她们母女道别,两边就分开了。   走了几步,艾青禾装作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正好看见孟彦卿也回头看过来,还冲她眨眨眼。   她脸上一热,赶紧回过头,伸手抱住范月娥的胳膊,问她:“我哥他们也回来了吗?”   “阿楹他们回来了,明晖还没有,说是刚考完试,跟女朋友在容城玩几天。”范月娥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小心地打听:“你们知道明晖哥的女朋友是谁吗?”   范月娥刚摇摇头,立刻就反应过来:“听你这话的意思,你知道他女朋友是谁?”   艾青禾一边心说好险幸亏问了,一边使劲摇头否认:“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咧。”   “……是吗?”范月娥狐疑地扭头看过来。   艾青禾立刻点头,是啊是啊的应了两声,随即立刻转移话题:“都快要过年了,我爸还没放假吗?”   范月娥暂时放过她,跟她吐槽起艾闻喜新带的学徒,是本家一个堂嫂的娘家表弟,小伙子年纪轻轻,偏偏好吃懒做。   “干什么都是说一句动一下,问就是你没把事情交代清楚啊,什么都是差不多就好了,拜托,这是人家花了那么多钱,甚至贷了款买的房子,你就随便糊弄,真不怕让人打死啊,我跟你爸说了,要是能教就教,教不了过完年就让他回去,犯不上为了徒弟把师父气死,他又不是我们家的小孩,没那个义务。”   她是真的生气,噼里啪啦说一大堆,最后还骂:“你们老艾家就没一个不是拖后腿的!”   艾青禾:“……”   看来她真是找了一个很差劲的话题。   寒假就这样开始了,年前充斥着大量的忙碌,打扫卫生、置办年货,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呐,我明后两天都要值班,没有空去银行换新钞,现在把钱给你,你明天去银行换出来,要换多少面值的我写在这张纸上了,你别搞错,拿到了记得数一下,离开柜台人家不负责了的。”   范月娥说完,将一沓用一张笔记本纸包着的百元大钞递给艾青禾。   这是老传统了,过年时要换新钞,用新钞来封利是,给老人和小孩,就算是只给一块,也得是新的。   往年都是范月娥或者艾闻喜抽空去银行换回来,现在却两地了自己,艾青禾顿时有种使命感冒出来。   很感慨,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在妈妈眼里不再是小孩,而是可以承担家庭任务的大人了。   她接过钱,一脸郑重其事地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转头就躺在床上一边虚空蹬自行车,一边给孟彦卿发信息:【男朋友!!!出来玩吗!!!明天!!!】   ——用感叹号来超市自己的音量,嗯,没错。   孟彦卿回家这些天倒是不忙,收拾卫生请了钟点工来做,他只需要整理自己的房间和书房,其他时间就在超市和跌打馆帮忙。   但他知道,这是大人们太忙,不想在这点事上费心思,索性花钱买服务,所以他才闲,绝大多数人家里,这时候都忙着搞卫生,要是家里有红木雕花家具的,更烦人,每一个洞都得小心掏干净。   一年到头,就等着这个时候彻底搞一次清洁。   所以收到艾青禾的信息,孟彦卿很惊讶:【出去玩?你家大扫除做完了?】   艾青禾:【还没有,但我妈让我明天去银行换钱诶,你去不去呀[憨笑]】   孟彦卿当然要去了,他甚至在出门之前还问朱善英:“妈,我们家过年的新钱换了吗,要不要我顺路换回来?”   “你们出去玩还有心思和时间去银行?”朱善英觉得疑惑。   孟彦卿的解释是:“同学也要去帮家里换钱,顺路。”   朱善英更加不解:“……你们到底是去玩顺便去银行,还是去银行顺便去玩?”   如果主要是去玩的,都装着那么多钱是不是不安全?   很多时候事情是经不住细琢磨的,朱善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狐疑地上下打量一下孟彦卿。   突然问:“你跟谁出去玩啊,同学?”   孟彦卿眨眨眼,嗯了声。   “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朱善英又问。   孟彦卿嘴角一抽:“……大学同学,你认识的那个。”   朱善英哦哦两声,觉得疑惑解开了,摆摆手:“那你去玩吧,换钱就不用你操心了,你爸下午正好要去给他干爸干妈送东西,顺便去换。”   孟春庭的干爸干妈是孟彦卿的奶奶生前的好友,从小就很疼他,现在年纪大了,出门多有不便,孟春庭少不得时常去探望一二。   不过孟彦卿跟他们来往不多,据说他小时候还被两位老人评价过长得不像奶奶,可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原因,反正孟彦卿跟他们见得不多,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见上一面,最多说两三句话。   孟彦卿把朱善英那辆电动车开走,在市里明珠广场旁边的一家银行门口跟艾青禾汇合。   “你怎么来的?坐车还是骑自行车?”他将车在台阶下的停车位上停好,头盔放进车尾箱。   “坐公交来的。”艾青禾应道,好奇地打量他的车,“你的小电驴吗?”   “我妈的。”孟彦卿应道,伸手揽着她一起进了银行的大门。   艾青禾一进门就忍不住哇了声:“这么多人。”   放眼望去,整个办事大厅到处是人,等候区都坐满了,他们俩一时竟然没有地方可坐。   取了号等着吧,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换完钱,出门时听到有两个阿姨在在说话:“你也来银行办事吗?”   “来换点新钱过年封利是啊。”   “怎么不去柜员机那里取,那里的也是新钱。”   “那里又没有五块一块的,我要换点一块的,年桔树上要挂的嘛。”   路过的家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哎呀,过节的仪式感还真的多。   取了钱,孟彦卿说:“先送你回去把钱放下?”   艾青禾沉吟几秒,点点头:“好,我顺便把新年礼物拿给你。”   孟彦卿闻言眉头一挑:“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就是很快的啊,在学校的时候要复习,没什么时间而已。”艾青禾说着,伸手挽上他的胳膊。   她蹦跳着下了阶梯,接过孟彦卿给的头盔,抬腿上车之后嚷嚷一句:“出发!”   说完用力一抱他的腰,就将下巴搁到了他的肩膀上。   孟彦卿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热得厉害,一阵熟悉的暖香从身后飘过来,熏得他有些飘飘欲仙。   艾青禾还故意使坏,冲他的头盔边上吹气,全都吹在了他的耳朵上。   看到他的耳朵狠狠动了两下,忍不住得意地哈哈笑。   孟彦卿哭笑不得:“……你老实点,出车祸很不吉利的。”   怕她不当回事,还举例说明:“前天跌打馆有一个来拿药还做针灸的病人,就是十月份的时候骑电动车发生的车祸,尺桡骨干双骨折,复位得还可以,拍片都正常,但就是手一直麻,也没力气,伤的还是右手,工作生活都不太方便。”   “普通人尚且觉得不便,你以后是要做医生的,伤了手你还怎么当?”孟彦卿说还询问地嗯了声。   艾青禾一噎:“知道了啦,我会小心的。”   这下老实了,静静地抱着他的腰,把脸枕在他肩膀上。   眼看着就要到家门口了,立刻就坐直,老老实实,端端正正。   连抱着他腰的手都松开了去。   孟彦卿察觉她动作的改变,想调侃她两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艾青禾才匆匆下来,怀里抱着个纸盒。   来了后直接递给他:“喏,新年快乐。”   孟彦卿低头一看,黑色的盒子正中是某个知名美妆品牌的LOGO,他有些好奇:“这盒子原来装什么的?”   “水乳吧?”艾青禾也不确定,“我在家里随便找的。”   孟彦卿点点头:“我可以现在打开看看么?”   “可以呀。”艾青禾一边答应,一边拿过头盔又戴上。   孟彦卿打开盒子,看到了躺在一堆雪梨纸中间的胡桃木相框,相框里是一幅人物肖像图,一男一女正一前一后地坐在阶梯教室的座位上,女生侧身坐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笑吟吟地同后座的男生说话。   两张年轻的脸孔上都是愉悦轻快的笑意,淡雅的水彩将画面渲染得格外温柔,她烟粉的连衣裙和这一幕令孟彦卿同样熟悉。   从认识至今,这样交谈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怎么想到画这样的一幅画?”他笑着问道,视线却始终没有从画框上离开。   “严自恒之前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你可能不记得了。”艾青禾笑眯眯地解释,“但我觉得很有意思,一直记得,我们好像……每天都这样说话?”   孟彦卿点点头,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闪闪发亮,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半晌才语气郑重地说了一句:“我很喜欢这份新年礼物,谢谢苗苗,辛苦了。”   艾青禾立刻举起手表白:“就是很费劲,我的手指都被颜料管刮破了,你看你看。”   食指内侧确实有一道划痕,程度大概是……再过两天就会完全消失了。   孟彦卿笑着捧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嘴唇贴在她的手指上,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看她,眼睛里全是笑意,问她:“感觉好点没有?”   艾青禾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一阵电流从她脚后跟一路上窜,攀爬过她的脊背,后脊骨泛起大片酥麻。   她觉得口干舌燥又气短,连忙抽回手:“好、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的手受伤了   小孟:……你再说晚一点,伤口都消失了   小禾苗:但它在我的心上   小孟:?你的当务之急是卸载小说软件 第54章   年来得很快, 连带着寒假也转瞬即逝,几乎是一眨眼,就又到了离家的日子。   临走前范月娥给她准备带去学校的东西, 外婆家自己养的鸡做的白切鸡、自己晒的桂圆肉、小姨父炸的鸡翅,都抽了真空保存着, 还有糖果饼干之类的小零嘴,仔细一看, 都是双份的。   “给小孟分分, 别一个人吃独食,听到没有?”   听到她这样的嘱咐,艾青禾嘴巴一噘:“凭什么不能,就不分给他。”   是的, 范月娥和艾闻喜已经知道她和孟彦卿谈恋爱的事了。   发现的原因, 是年前去银行换新钞那天, 孟彦卿送她回来放钱那会儿, 俩人在小区门口的腻歪被门卫大爷看见了, 大爷转天就告诉了下夜班回来的范月娥。   “范护士,你家女儿谈恋爱啦?那个后生仔长得不错啊, 哪里人呐?”   范月娥被问得一脸懵, 但她很快就想到这次艾青禾放假回来, 她去火车站接人时, 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   当即笑了笑:“本地人嘛, 这个时候,外地人都回去过年了。”   敷衍过去以后,立马回家将还在睡大觉的艾青禾给挖出来,让她老实交代。   艾青禾前一天晚上熬夜看小说,看到三四点才睡, 被叫醒的时候人还是懵的,脑子也转不过弯来,问什么答什么。   直到被亲妈问有没有和孟彦卿发生关系,才在片刻的头脑空白后终于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到直接跳起来。   理所当然的,艾闻喜晚上回来之后也知道了这事。   他不太高兴,说她不好好读书搞什么早恋,范月娥直翻白眼:“都要到法定婚龄了还早恋,现在不恋,等她毕了业工作忙起来你还想她能结婚?去马路上随便拉一个结吗?”   艾青禾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事算是过了明路了。   这会儿范月娥听她说赌气话,也没放心上,继续道:“你马上就要二十岁了,就到法定婚龄了,所以谈恋爱我是不阻止的,但你给我记住,没读完书之前,不需要搞出……那什么来,学生就是要以学业为重,听到没有?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艾青禾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不好意思的忸怩起来。   “哎呀,讲、讲这个干什么……知道啦知道啦……”   “真的知道才好,你别觉得我说得直接,难听,粗俗,有些话以前不跟你说,是因为你还小,现在不一样了。”范月娥转头看着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充满了忧虑和担心。   “感情好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千好万好,以后肯定会长长久久,反正以后都会结婚的,有些事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万一还没结婚就不好了呢?到时候你失去的东西怎么办?不要轻易做决定,要对自己负责。”   艾青禾原本只觉得害羞,听着听着就发起愣来,看着范月娥的目光定定的,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   范月娥见状,伸手摸摸她的脸,声音缓和不少:“不是不让你做,是让你想清楚、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做,不要指望男人会帮你守住裤腰带,你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已经说到不能再明白了,艾青禾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   “记得啊,别听过就忘了。”范月娥戳戳她脑袋,“别老想着吃喝玩乐,脑子里装点正经东西!”   “哪里不正经了……”艾青禾头一低,不服气地嘟囔。   到了要返校那天,范月娥送她去火车站,不出意外的又跟孟彦卿碰上,不过这次就不是他爸爸一个人来送他了,同行的还有他妈妈。   朱善英一看到艾青禾就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范月娥一看就明白,这是小孟同学也跟家里坦白了。   这让她松了口气,谈恋爱了都不敢告诉父母,她就觉得有问题。   又还没到结婚这一步,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如果对方的父母在这时就表现出不愿意,那正好,趁早散了,别耽误她女儿找别人。   “叔叔阿姨好。”艾青禾腼腆地小声叫人,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朱善英一面应好好好,一面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红包塞给她,“来来来,过年又长大一岁了,阿姨祝你身体健康学业有成哈。”   艾青禾下意识地推让,还扭头去看范月娥。   这收是不收啊?   范月娥一面说着年都过完了怎么还给红包,一面也从自己包里掏出来一封利是递给孟彦卿。   这就是能收,艾青禾的手不动了,任由红包躺在自己手心里,腼腆地道了声谢。   艾青禾来得不早,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就要检票进站了,范月娥只来得及嘱咐一句:“你们俩好好的啊。”   “对对对,好好相处,别吵架,有事好好商量,听到没有?”朱善英也忙道,还跟孟彦卿说,“要让着女孩子,知不知道?”   孟彦卿忙点点头,让他们赶紧回去,路上开车小心,说完顺手接过艾青禾的行李箱。   艾青禾张手抱抱范月娥,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身跟上他。   等过了安检,俩人再回头望,就见几个大人正在说笑,也不知道在聊什么,但看起来气氛还不错。   俩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大概是多了一个关系亲密的人同行,这次艾青禾没有像前几次返校时那么难过了,情绪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变化。   孟彦卿松口气,调侃她:“又大了一岁确实不一样,这次都不哭鼻子了。”   艾青禾冲他挥了挥拳头,哼一声,低头拆红包。   红包摸着明明不厚,可从里面掉出来的却是五张毛爷爷,艾青禾一愣,震惊地看向孟彦卿:“……怎么这么多?”   要知道他们这边的红包价格一般都是十块二十快,五十都算多,只有关系很亲近的才会给一百。   可孟彦卿的妈妈一出手就是五百,也太大手笔了!   “喜欢你咯。”孟彦卿淡定解释,“我妈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就会大方给他花钱。”   艾青禾红着脸嘿嘿两声,靠着他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问:“叔叔阿姨是怎么发现你……的?”   被范月娥审问当天她就把事情告诉了孟彦卿,说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发现他们谈恋爱的居然是门卫大爷。   但是孟彦卿只告诉过她,他家里也知道他们在一起了,至于是怎么被家里发现的,他没说过,不知道是忘了说,还是忘了说。   孟彦卿闻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问道:“今天也用了香水?”   有些不搭噶的回答,艾青禾愣了一下:“……啊、嗯嗯,用了。”   她说着抬手闻闻自己的手腕,有些疑惑:“这可是浓香,留香很长的,我都还能闻到,你就闻不到啦?”   “能闻到。”孟彦卿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不走,蹭了蹭,声音有些含糊,还有点无奈,“你去银行换新钱那天,也用了香水是不是?”   艾青禾眨眨眼,好像有点明白了:“……所以?”   孟彦卿嘴角一抽:“那天送完你回到家,我在客厅喝水,我妈从我旁边走过去,又退回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唱歌……”   就是那句曾经飘满大街小巷的“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唱完盯着孟彦卿让他老实交代去哪儿拈花惹草了。[1]   “我妈没有这个香水,所以她立刻就认出这绝不是家里该有的味道。”孟彦卿有些忍俊不禁。   而要沾上一个人的香水味,肯定要离得很近,如此亲密的距离,说这俩人没点什么,鬼都不信。   艾青禾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追问:“所以你就交代啦?”   “不然呢,不说是女朋友,就让我妈以为我出去鬼混,然后叫来我爸对我开揍?”孟彦卿说着抬手摸摸她的脸,捏了一下。   艾青禾继续嘿嘿笑:“看吧,我就说嘛,根本瞒不住的,说不定我们玩过的套路都是大人们玩过的,人家一眼就看穿啦。”   “但也有可能是……”孟彦卿贴在她的额头,轻声念着看过的书里的句子,“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你想隐瞒却欲盖弥彰。”[2]   他的声音低柔温和,有种说不上来的缱绻,已经是青年的嗓音了,比起少年人的清澈和意气,又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艾青禾的耳朵一点点发热,忍不住转过脖子,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咕哝道:“我困了,睡一会儿,到了再叫我。”   孟彦卿笑着应好,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往后多年,他们数次往返于这条路,搭乘的总是同一班列车,回乡路远,同去同归。   后来回忆起青春年岁,这段总是伴随着拥挤人潮的旅途,就成了最温情的一笔。   艾青禾睡得昏昏沉沉,被叫醒也不知道时间,只觉得好像没睡多久,“这就到啦?”   “没到,才三点多。”孟彦卿摇摇头,打开保温杯给她倒喝的,“起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艾青禾接过一看,是热豆浆,孟彦卿说是家里自己打的,没加多少糖,然后问她要不要吃点别的。   “不想,没胃口。”艾青禾摇摇头,眼睛还眯着,“我困。”   “喝完了继续睡。”孟彦卿低声应道,正了正她脖子上的颈枕。   豆浆是热的,很香醇,艾青禾喝完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像没骨头一样靠在孟彦卿怀里。   再睡也睡不着,她眯着眼跟他闲聊,问他:“你下学期还去见习吗?”   “去吧。”   “还是周日的门诊?”   孟彦卿嗯了声,她睁眼找手机,看了一下新的课表,“第九周开始,单周的周二上午没课诶,你不去吗?”   “看情况,周二是老师的手术日,我怕去看手术的话,中午太迟结束会赶不上下午的课。”   “这倒是个问题,但就剩这个学期了,下个学期就在老校区了,你要跟诊就更难了吧?要另外联系老师吗?”   “我们大三就可以报名去实验室了。”孟彦卿忽然想到,“要不然跟个课题?”   “我不知道你啊,反正我不想。”艾青禾撇嘴。   孟彦卿想问她不为考研做准备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再说吧,见一步走一步。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俩人在艾青禾宿舍楼下匆匆分别,接着是第二天去领新课本,隔天的学前考,一片忙碌里,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除了英语和体育两位老演员,本学期还开设《病理学》、《药理学》、《医学免疫学与病原生物学》、《内经选读》、《医学伦理学》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其中伦理学只有八周,十六个课时,另外还有一门限定选修课《预防医学》。   其中要上实验课的就有三门。   但经过几个学期,大家对实验课已经没太大好奇,或者是心理波动了。   倒是伦理课的安排引来一片哀嚎。   第一节课老师就说:“我们这门课十六个小时,除去今天还有十四个课时,我刚问你们学委,你们已经分了十四个学习小组,正好,我这里有十四个小组课题,你们每组派一个代表上来抽签。”   从下一节课开始,每一节课会有一个小组进行课题汇报,课题得分就是这门课的最终得分,课程结束不再做其他考核。   同学们:“!!!”   这跟刚开学就期末考有什么区别!!!   而且,抽到第一题和第二题的小组也太倒霉了,就一周的准备时间,这对吗?!!   艾青禾他们组的组长是闻婧,上去抽签之前所有人都在求她:“组长大人,你手下留情,别抽到第一题第二题啊,求求了!”   闻婧嘁了一声:“求也没用,我又没有透视眼!”   闻婧最后抽到的伦理学题目是第十题,题干就两个字:死亡。   大家看得全都愣住。   死亡?这个题目范围好大啊,一眼根本不知道切入点在哪儿,反而是第一题第二题的“动物实验的伦理底线及替代方案”和“罕见病药物研发与可及性的伦理经济权衡”要好做得多。   而他们这时才发现,十四个题目,越往后题目字数越少,字数越少说明方向越发散,越难做。   就像他们拿到的这一题,关于“死亡”的思考,从哪个方面来谈呢?   是从医护人员的角度入聊如何对待病人的死亡,还是作为亲人、朋友,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去,又或者是向内求索,问自己该如何看待终将到来的死亡呢?   大家在小组群里讨论了半天,下课时闻婧去问老师,有没有什么提示之类的可以给他们。   老师笑了笑,应道:“你们想的几个角度都对,我没有更多的提示可以给你们了,嗯……推荐你们一本书吧,《西藏生死书》,你可以从书籍里面找找答案,如果可以,也可以采访一下身边的人。”   “要最大限度的发挥主观能动性哦,你们可是有整整一节课来讲这个问题的。”   言下之意就是时间可多了,内容尽量丰富点。   而且这种课题汇报的最后都是提问环节,内容越少,意味着留给提问环节的时间就越多,emm……   “我们必须从多个角度分析这个问题,争取将PPT做得花里胡哨的!”同组的一位同学拍案而起,握着拳头下决心,说完又立刻改口,“不对,是做得丰富多彩!”   艾青禾听完立刻呱唧呱唧鼓掌,赞叹道:“文化人就是形容词多啊!”   “巧了,我这里有一本《近反义词大词典》,成本价卖你。”   艾青禾捂嘴震惊:“这么好,你成本价多少?”   “二百,我从知名藏家手上收的。”同学开始胡说八道。   艾青禾还想演,但刚张嘴就被孟彦卿从后面捂住了嘴,示意她看闻婧。   她忙转眼去看,只见闻·组长·婧正眯眯眼地看着她们,满脸写着“你俩想死吧”,立刻就端正坐好。   艾青禾:已老实.jpg   大家正经交流了初步想法,确定了几个探讨方向,第一是死亡的定义与判断,从传统“心死亡”到现代“脑死亡”的标准是怎么演变的,背后有没有哪些科学、伦理甚至文化的博弈。   “我觉得这里可以讲一下国内外判断死亡的标准的差异,我记得国内主流还是临床死亡。”   “话说,为什么会提出脑死亡?”艾青禾摸着下巴问。   刚才说话的同学回答道:“为了提高器官移植的成功率啊。”   接着又有同学问:“那这里是不是要讲一下脑死亡跟植物状态的区别?”   “要吧,脑死亡是指全脑功能尤其脑干功能的不可逆丧失,植物人的脑干机能尚存的啊。”   这位同学接着说,脑死亡的标准之一是脑电波平坦,而不是心电图波形平坦,也就是说,有可能这个人已经脑死亡了,但是他的心跳还有一点……   艾青禾听得忍不住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天呐——我要是家里人,我接受不了这个说法,我就觉得心跳还有的话,人是可以救回来的。”   你看,这不就出现了医学和伦理学的交汇点,甚至还涉及到了法律——国内没有关于死亡标准确定的专门立法,目前临床仍然采用综合标准说,即心死说,也就是刚才有同学说的国内主流标准。   他们的第二点打算讲临终关怀,当疾病尤其是癌症治愈无望时,医疗的目标是什么?怎么平衡“生命神圣”与“生命质量”?   “这里可以讨论的问题还挺多的诶,姑息治疗是什么?要不要告诉晚期的病人真实病情?”   “说起来我大一下学期的见习是去肿瘤内科诶,去查房的时候我发现病人床尾的信息卡上,不写‘癌’字的,都是写‘Ca’,我问老师为什么是这样写,老师说很多病人不懂什么是肿瘤,家属就可以安慰说只要打针慢慢就好了,癌症给人的感觉就是绝症,有些病人会被吓到。”   “有些地方有专门的临终病房、安宁医院,我觉得这个也可以讲讲。”   “我认为临终关怀和安乐死也可以做一下对比……”   “这里还可以讨论一个问题,如果病人本人的意愿是不插管不抢救,想直接走掉,但是家属要求尽一切全力抢救,医生应该听谁的?”   这道题的第三个角度,是关于他们自己。   作为一名医学生,他们未来一定会面对死亡,不说毕业后会不会从事临床工作,实习时就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死亡病例。   “医学生自身对死亡的恐惧从何而来,如何正视与疏导?”   “怎么面对患者死亡,既要保持医生的专业性,又不能失基本的同理心?共情得太厉害是不是会让我们觉得很难受,怎么避免这种情绪上的过度消耗?”   “怎么与临终患者及其家属进行关于死亡的沟通?”   方向确定下来了,他们开始讨论要什么内容。   最后是先确定了课题报告里要采用“概念阐述 - 伦理冲突分析 - 典型案例/数据佐证 - 初步结论/开放思考”的结构,才反推出需要什么样的资料来填充这份报告。   之后是分配任务,艾青禾分配到的任务是调查国内的临终关怀机构的发展现状,比如哪些城市有专门的临终关怀医院、环境怎么样,诸如此类,最好有图片。   孟彦卿分配到的题目就相对沉重了,他要探究的,是怎么正确面对患者的死亡。   “你打算怎么找资料?”讨论结束回去的路上,艾青禾问他。   孟彦卿想了想:“嗯……去问问有经验的人?去见习的时候,采访一下老师和师兄师姐。”   艾青禾听完点点头,摸着下巴:“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别总摸下巴,手上细菌多,长痘痘你又要烦了。”孟彦卿将她的手拽下来,将手指捏在自己手心里。   艾青禾歪头乜他,见这人一脸淡定沉稳,她眼睛一转,坏水立刻就冒了上来。   “那你也不亲?毕竟嘴巴也有细菌。”   孟彦卿一愣,旋即竟然露出一丝失措来,有种被人戳穿了言行不一的赧然,甚至还一点点的羞涩。   艾青禾觉得很有意思,一把将他拽住,忍不住踮起脚凑近前去看他的脸,朝他挤眉弄眼,笑嘻嘻地揶揄:“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有口说人没口说自己,你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他突然俯低过来的亲吻堵了回去。   艾青禾眼前的视线有些暗,视野被他整张脸占据,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嘴唇上的颤抖被无限放大,像一张没有缝隙的网,将她牢牢裹住。   调侃也好,揶揄也罢,在这一刻全都远遁,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取而代之的是她擂鼓一样的心跳。   起初只是一下又一下,虽然响亮,但节奏并不快,随后像是音乐逐渐进入副歌,节奏越来越快,像被扯断绳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旋律甚至不太整齐,半路多出一丝不属于她的心跳声来。   艾青禾很紧张,伸手抓住孟彦卿腰侧的衣服,不自觉地往他怀里倒,她需要一点支撑,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往下滑倒。   孟彦卿干脆将她的胳膊抬到自己的颈上,让她在自己怀里吊着。   少年人亲吻的技术太过生疏,只会一味碾磨着她的唇,舌尖规规矩矩地不越雷池半步。   顶多顶多,是悄悄的勾搭一下她好似开了一条缝的唇间,只一下,又立刻收回去,像害羞似的。   艾青禾本能是想张嘴的,可被他这样堵着,一时也张不开,所以你就算了。   孟彦卿蹭了蹭她的鼻尖。   她很喜欢这个动作,觉得十分亲密,有种比接吻还动人心弦的亲昵。   毕竟是在室外,虽然周围光线昏暗,除了他们再没别人,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冒出个路人来,于是这亲吻很快就结束。   最后是孟彦卿蹭着她鼻尖咕哝的抗议:“不要跟我抠字眼,苗苗。”   艾青禾抿着唇笑,胳膊攀着他肩膀把脸埋他怀里。   小声地同他撒娇:“那你喜不喜欢这样嘛?”   孟彦卿觉得自己的心里软塌塌的,忍不住低头,将脸贴在她头顶上,亲亲她的花苞头,嗯了一声。   半天才舍得将她从自己怀里扶起来。   就这样腻腻歪歪地往回走,回到她宿舍楼下也舍不得让她走,这时终于知道那些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甚至亲来亲去的小情侣到底怎么回事。   “明天要我来接你么?”   “啊?不要……我们操场见,但是你可以电话叫我起床。”   “叫不醒你怎么办?”   “……我只是睡着了,不是睡过去了!你是不是傻!”   你看,谈恋爱的时候经常说的就是这样没有营养的、听起来傻乎乎的话。   但谁也不觉得无聊,不会觉得这是无意义的废话,拉拉手,摸摸腰,在无人注意的背光处偷偷接吻,少年人眼里的光亮过街灯千百倍。   俩人黏黏糊糊舍不得分开,磨磨蹭蹭间等回来了杨梦津和赵凡。   赵凡老远就冲他们吹口哨:“哟!哪儿来的小帅哥小美女哇,走啊,哥请你们吃宵夜。”   艾青禾冲他扮鬼脸:“臭流氓!”   “臭流氓这就来抓你俩。”赵凡撸袖子,这就要来抓她。   艾青禾立刻甩开孟彦卿,往杨梦津背后蹿,语气嚣张至极:“就凭你也想抓我?笑话,我背后有人,看你敢不敢!”   赵凡搂住杨梦津把她往一旁带,“乖乖你先让让哈。”   “哟!乖乖~”   艾青禾都没来得及羞他,就见杨梦津一手揪一个,咬牙切齿:“你们两个幼稚鬼给我安静点!”   艾青禾缩着脖子,当场改口:“安静什么呀,我要跟赵凡讨论伦理学作业。”   “就是就是!”赵凡也跟着改口,问孟彦卿,“老孟你们组的题目讨论得怎么样了?”   看热闹的孟彦卿这时才伸手将艾青禾拉回来,应道:“还行吧,框架已经定好了,接下来就是查资料。”   只是他查资料的方式有些特殊,要去翻几位老师的回忆。   周日中午,门诊结束,黎奉和就招呼他:“走吧,我们一块儿回学校,很久没吃过学校食堂了,回去吃吃,吃完了等你陈师兄过来,我们一起去老沈那儿喝下午茶。”   “到了学校,也该我请你吃饭了。”   “行啊,今天也是让我蹭上饭了,哦,叫上你家小师妹。”   “我问问她,作业多,她又在准备挑战杯省赛的材料,不一定有空。”   作者有话说:   注:   【1】 胡杨林《香水有毒》歌词。   【2】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洛丽塔》。   ——   小禾苗:少爷,乖乖是什么意思呀   少爷:BB猪是什么意思呀   小禾苗:我不知道啊,我又没这么叫过人   少爷:我不相信,你肯定偷偷叫过   小杨&小孟:你们两个幼稚鬼都闭嘴   小禾苗:他们好凶哦   少爷:就是,我们又没有吵架 第55章   艾青禾最后也没去跟孟彦卿和黎奉和一起吃饭, 不是因为写作业和准备什么比赛材料,其实这都不忙。   就是她不好意思,觉得面对黎奉和这个老师兼陌生人会拘束, 所以才不愿意下楼。   孟彦卿也不勉强她,从食堂给她打包了午饭送过来, 跟她报备:“我晚上应该会在沈老师那儿吃饭,你晚饭记得按时吃, 别看剧看到忘了。”   艾青禾连忙点头, 又好奇:“沈老师是谁啊?”   “是黎老师的师姐,她和爱人穆老师都是学校一附院的医生,穆老师还是肿瘤科的,所以和‘死亡’的接触非常多, 我觉得应该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许多启发。”孟彦卿解释道。   艾青禾又使劲点点头, 拍拍他胳膊:“加油哦, 我看好你!”   孟彦卿失笑, 伸手捏捏她的脸, 趁机问:“真的不去跟黎老师打声招呼吗?”   “嗯……”艾青禾犹豫半晌,还是摇摇头,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孟彦卿又笑, 哼地叹口气, 帮她掖了掖耳边的头发, “那就快回去吧,我也要去跟老师和师兄汇合了。”   这次一起去的,还有上个学期相处过三个月,去手术室也是他带的陈师兄。   一路上师兄都在吐槽自己的毕业论文,已经改得乱七八糟了, 算了,就这样吧,不管了。   “三天两头挨老林的骂,我真的太难了。”他捂着脸哀嚎,说自己导师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夫妻生活不和谐,憋着气,没事就拿他们这些学生出气。   黎奉和边开车,边开玩笑:“你去跟钟老师投诉,抱着她的大腿哭,师母救命啊,我们天天被老林骂得抑郁症都快犯了,你快帮帮我们吧!钟老师脾气好,肯定会帮你们的。”   “那死得更快吧?!”师兄吐槽他,“净出馊主意。”   孟彦卿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师兄,你们弄清楚你们到时候怎么规培了吗?”   本科生也就读了五年,再规培三年就当读了个研,但硕士不一样,他们本来就读了七八年,现在又要多费三年?   说实话,换了谁都很难接受。   “说到这个更气人。”师兄满脸无语,“我现在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领导一句话,你的命运就被改变了。”   虽说这个政策已经在少数地区试点了好几年,但对于更多的医学生来说,它就是突然出现的。   突然就告诉你,你毕业以后不能立刻参加工作,必须参加三年规培,没有规培合格证,你连工作都找不到。   学医的时间成本突然之间又加大不少。   “我们现在是分学硕和专硕,学硕想上临床跟本科生一样规培三年,我们专硕的就复杂了。”师兄苦笑摇头,“我们要等卫计委那边的通知,或者是看用人基地的要求,补上缺的轮转科室或者时间,几个到一年都有可能,也有可能更长时间,然后才可以报名参加规培结业考试。”   “这个怎么补?”孟彦卿好奇。   师兄解释:“国家是规定了规培的轮科计划的,有的科室我没有轮过,就得去补回来,缺哪个补哪个,补完了就可以去考规培证。”   “那也行,起码不用再花三年。”孟彦卿点点头,“三年实在太长了。”   “我们这一届真是倒霉催的。”师兄无语叹气,“我现在都心理阴暗到靠用学硕来自我安慰了,看看人家,人家要三年,比你惨多了……我靠,倒数第二笑倒数第一,没劲。”   黎奉和这时道:“其实学硕才是最复杂的,他们以前就没怎么轮过科,主要是在实验室,现在要上临床,按照‘新人新办法’的要求,必须重新参加完整的三年规培,这是普遍情况,但是你们这一届刚好是在窗口期,还有一个是‘老人老办法’,有的单位会先把人招进去,然后参加单位内部的在职培训,这就算是培训过了,可以跟往届招的一样上临床,但是这种不一定能拿到国家统一发的合格证,你以后要跳槽,你没证,出去没人要的,就算一直在这个单位干,也没法保证以后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   所以按照黎奉和的看法,最好是能让单位以委培的名义送出去规培,或者本院是规培基地,在本院轮转也行,又或者直接脱产,以社会人的身份进入规培基地规培三年。   “那个证现在看来是参加工作的硬性规定了,所以还是要有吧,省得到时候有什么情况,又要回头规培,麻烦得要死。”   黎奉和说完,又对陈师兄道:“你要不然干脆再读个博算了,到时候老林帮帮忙,应该也能留院。”   “这话可不兴说。”陈师兄连忙摆手,“人家老林说了,他没那能耐帮学生安排工作。”   说完扭头看孟彦卿,神色意味深长:“他说没有就是没有,对吧?”   孟彦卿秒懂,恍然大悟的哦了声,点点头:“嗯,没有。”   车子出了大学城,在高速路上一路疾驰,下了高速又进入环市路,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距离第二附属医院院本部两公里左右的一处居民小区。   黎奉和找地方停好车,领着俩小的刚进小区大门,就看见下来接他们的穆天。   俩人有一阵不见,见面就你拍我我拍你地寒暄起来,过后才是介绍带来的两个小朋友:“这是林谌教授的研究生陈远游,今年毕业。”   穆天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一圈,笑着问:“今年毕业啊,有点不走运哦。”   陈远游苦着个脸,“穆老师你就别这种伤心事了,本来毕业论文就头疼,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这是孟彦卿,咱们学校的小师弟,就是他要写作业。”黎奉和又拍拍孟彦卿肩膀介绍道。   孟彦卿忙问好,抱歉地说了声打扰。   “这算什么打扰,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大家一起喝喝茶也不错。”穆天笑着摇摇头,一面领他们往回走,一面问孟彦卿,“伦理学是你们大几学的来着?大二,还是大三?”   “大二。”   “我猜也是,在学习临床的内容之前,先把基本的东西都给你们先讲了。”穆天笑笑,“我们上学那会儿伦理学这门课还不是很受重视,大家听得也不是很认真,全靠上了临床从实践中学。”   又夸他们这个题目选得好,“死亡这门课程,是所有人都要学的,毕竟是个人最后都会死。”   生命凋亡的过程是自然早就设定好的程序。   上了楼,穆家的门敞开着,黎奉和的师姐沈倬云正站在门口往外瞧,看见他们就笑道:“我还说要打电话问问你们到哪儿了呢。”   “放心吧,不会走丢的,我闻着菜香都能找到门往哪儿开。”黎奉和开玩笑,将带来的点心盒子递过去。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沈倬云嗔了一句,将大家让进门。   又是一阵寒暄问好,沈倬云招呼大家:“先坐下喝口茶,正事一会儿再说。”   “晚上在家吃饭吧?吃火锅,我菜都买好了。”一面说一面转头小孩子,“澜澜,舅舅和哥哥们来了,你不来打声招呼吗?”   孟彦卿抬眼一看,看见一个穿着绿色恐龙连体衣的小姑娘正背对着大家,坐在落地窗边的地台上拼乐高,头顶是两个小丸子头。   “我这就来。”小姑娘奶声奶气地答应道,头一点一点的。   才说完没过半分钟,大人还在寒暄,她就已经一骨碌爬起身跑过来,一把抱住黎奉和的大腿:“黎舅舅好!”   才到黎奉和大腿高的小朋友,肉嘟嘟的小脸上挂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机灵,可爱极了。   黎奉和弯腰一把抱起她,颠了颠,啧声道:“大小姐你是不是有点重了?”   小姑娘不高兴了,脸一下就皱巴起来:“不可以问女孩子的体重呀,你好没有礼貌!”   黎奉和哈哈笑了一下,抱着她转向孟彦卿和陈远游:“叫叔叔。”   “哥哥好。”小朋友乖巧点头,认认真真的招呼客人,“欢迎你们来家里玩。”   “叫错了吧,怎么我是舅舅他们是哥哥?”黎奉和晃晃小朋友,“他们是我师弟啊!”   “你看起来比哥哥老。”小朋友摸摸他的脸,小大人似的叹气,“你不要老是熬夜呀。”   这话逗得大人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倬云招呼孟彦卿他们坐,他们没有沙发和茶几,电视柜对面是满墙的书架和收纳柜,原本沙发和茶几的位置被一张实木长桌和长凳取代,一头是还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书籍资料,还有小朋友的绘本和画笔,另一头是茶盘茶席。   电陶炉上咕嘟嘟煮着水,大家听穆天有些自得地说自从客厅改成这样,小朋友都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学习了,而不是每天都钻在玩具房里。   “亲子时光很重要,但我们又实在忙,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现在好啦,她看绘本或者玩乐高,一抬头一转身就可以看到我们,我们也不耽误自己的事。”   接着又吐槽现在工作越来越不好干了,他们夹在科研和临床、领导和病人之间,有时候甚至显得左支右绌。   但是呢,比起新一代来讲,他们又是吃到红利的一代人。   沈倬云对两个小师弟调侃道:“没有最苦,只有更苦,你们要是有选择,倒是可以转转行,我们有些同学去了药企,也过得蛮好,挣得比我们多。”   孟彦卿有些讶异,怎么感觉这么……就这么不看好这个职业?还是说工作日久,已经倦怠,甚至干一行恨一行?   烧好的热水撞入青瓷盖碗,澄亮的茶汤先是流入公道杯,接着又分流入客人杯,孟彦卿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茶杯。   “好啦,废话也说完了,我们来聊正事。”沈倬云笑眯眯地看向孟彦卿,“孟师弟的伦理学作业怎么选了这么一个……难讲的话题?”   生命的轮回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深刻与宏大的命题。   孟彦卿有些无奈地应:“组长抽到的题目。”   “说你运气不好呢,抽到的这个问题又是我们职业生涯中必将面对的一道坎,早点知道就早点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什么坏事。”穆天失笑,“但说你运气好呢,这个话题又实在太复杂了,三言两语只能讲个表面,真要聊,得聊到半夜。”   “所以我准备好了菜,今晚在家吃饭,都不许跑。”沈倬云说完看向黎奉和,“听到没有,说你呢,少去喝酒。”   黎奉和一边哎呀哎呀的应,一边催孟彦卿赶紧把问题的提纲拿出来。   孟彦卿准备的问题不多,因为黎奉和事先提醒过他,这个问题能聊的太多了,问题准备得太多,容易聊不完。   他在征得同意后,还打开了录音笔。   黎奉和调侃他还真是有模有样,跟真的记者似的,被师姐在桌底下踹了一脚:“正经点!”   孟彦卿抿抿唇有些腼腆地笑,按照平板电脑上的提纲开始提问。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在您的行医生涯中,第一次遇到患者死亡是什么时候?当时有什么感触?   “第一次啊……”沈倬云想了想,“实习吧,我觉得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在实习的时候才见到患者死亡,见习的时间短,还是不太遇得到。”   另外几人都点点头,穆天说是:“具体一点是在ICU,一个基础病很多,最后多脏衰的老人,他临走的时候一直说话,嘟嘟囔囔,叫爸爸妈妈,说你们来接我啦,我要回家,儿子在外面哭,说你去找爸妈了我怎么办,轮到我没有爸妈了啊……既觉得可惜,又觉得可能是一种解脱。”   “对于一部分重病久病的人来说确实是这样。”沈倬云点点头,赞同丈夫的说法,“久病床前无孝子,病这种东西不只消耗病人,还很消耗家属。”   她第一次接触到死亡患者,是实习时在肿瘤科轮转,久病的宫颈癌患者,病人求生意志很强,家属也很有耐心,护理得很好。   “她女儿在读大学,不在家,基本是她爱人、妈妈和婆婆轮流来陪护,做饭是公公在家里做了送来,都是按照医生的吩咐,做一些清淡营养的饭菜,一家人相处得很好,也很关心她,经常来问我们她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啊,用药不用考虑钱,主要是有效,一家人经常聊天,说等她好了去看天安门看故宫,去北方看雪……”   沈倬云顿了顿,眨眨眼:“走得很突然,前天病危,血色素什么的都很差,血压一下就下来了,大抢救给拉回来,老师们都觉得这次也是有惊无险,结果我带教值班那天,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突然间护士跑过来说刘医生12床不行啦,我们所有人全部跑过去,床头的心电监护尖叫,人都已经昏迷了,心肺复苏什么都没有用,就一眨眼功夫……人真要走,是走得很快的。”   他们试图安慰家属,可还没开口,就先被家属安慰了,“说……说、谢谢我们,她在医院这段时间过得很平静,也没什么痛苦,在医院走比在家走好,她很怕自己在家里没了,以后要卖房的时候人家嫌弃是个凶宅,也不想家里人坐在家里就想到她在家里走的样子,现在也是如愿以偿了。”   “办手续的时候是家里人一起来的,女儿也来了,就她一个人哭,其他人都笑,感觉是松了口气,眉头都舒展了,所以这时候就是……她不用再受苦,天堂没有病痛嘛,家属也解脱了。”   沈倬云解释:“病人是这样的,从确诊开始她的心理会经历很多个阶段,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病了,接着不得不接受事实,又很愤怒,凭什么是我倒霉,然后又意志消沉,抑郁啊,焦虑啊,脾气很难控制的,好好的时候很温柔的人,病了也会阴阳怪气尖酸刻薄,承受她这种脾气的永远是家人,最亲近的人,要照顾她身体,还要被她折磨。”   时间一长,谁也受不了,所以才会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至于感触,沈倬云叹口气,“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吧,很可惜,但……天有不测风云嘛,命运弄人,最起码是各个方面的大家都努力了,也没什么遗憾,就觉得……珍惜身边的人吧,想做什么早点做,别留遗憾就可以了。”   夫妻俩说的例子都很无奈,但又不乏温情。   父母和子女、夫与妻,一世的缘分就这样走到尽头,但好歹留到最后的,还是彼此间相互扶持心贴心的回忆。   大多数人这一生中,第一次接触到的死亡教育都是这样。   黎奉和跟陈远游的“死亡”初体验就复杂多了。   “老年病科的VIP,老革命,全公费医疗,退休金比我现在工资还高,我管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昏迷状态,做了气切的,一动不动,只有每天做针灸的时候扎百会才会眼皮动一下,不知道是真的有效还是被痛的。”黎奉和嗐了一声,摇摇头,轻轻叹口气。   “一儿一女也算有出息,什么领导啊特级教师啊,但听说基本没来过医院,好多次告病危,都是要全力抢救,治疗做满,我给他做针灸,每次都觉得心里挺难受的,这样躺在那儿,一点生活质量都没有,但是他只要还有一口气,退休金照领,家属还能沾到他的光,所以他在我班上走的时候,我觉得他是解脱,但他家属哭得……”   黎奉和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顿了顿才继续:“我没什么感触,可能当时有,现在不记得了。”   而陈远游第一次接触死亡患者,是在急诊,“急性心梗的病人,家属打急救电话来,我们去家里看的,胸外按压和电除颤一通忙,人有点回来了,就抬下来回医院,结果回的路上又不行了,这次怎么都缓不过来,他家属跪在那儿求,说医生你们救救他,他还是热的啊,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的,求求你们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深呼吸里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   沈倬云给他续了一点茶,黎奉和拍拍他肩膀,都在安慰他,但都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感触的话……大概是觉得生命很脆弱吧,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到来,也不知道他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就是……会有一点质疑,为什么我学的那么多东西,最后都没有帮上他,挫败感还是比较明显的。”   孟彦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奇地问另外三位老师:“你们当时会有这种感受吗?”   都摇摇头,表示自己第一次碰到死亡病人的时候没想这么多,沈倬云实话实说:“觉得可惜,但没有别的感觉了,因为很多东西都还不太懂,懵的,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难过有,但没那么强烈。”   “因为我没有为挽留他的生命做过什么努力,治疗方案是主任和治疗组一起定的,管床、调药是我老师做的,我的作用就是每天贴一下验单写一下病历,而且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状态很差了,随时都可能走,我有心理准备,所以冲击不会很大。”穆天解释道,“小陈是给他做了胸外按压电除颤之类的操作,努力过了,但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每个人的付出都是期待回报的。”   “他的病人走得太快了,可以说是上一刻人还好好的,年轻力壮,突然就没了,给人的冲击非常大。”黎奉和认真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以为医学是很厉害的,都说救死扶伤,我以为我以后可以救很多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医学、医生能做的其实很少很少,我们要认清和接受这个现实。”   “那有没有哪一次,是让你们也产生了跟师兄一样的感受的?”孟彦卿追问。   他们三人的回答都是:“独立管床和处置病人之后。”   “那个病人我一直管着,我为他琢磨过治疗方案,每天一大早就去看他的检查结果,去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到他的指标一点点好起来我特别高兴,然后又看着他一点点坏下去,努力了很多,吃饭在琢磨,回家路上在琢磨,跟主任和上级讨论过很多次,翻过很多次文献和指南,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穆天靠在座椅背上,抱着胳膊,苦笑着摇头,“这时候才真的感觉自己很多事都做不了,什么跟死神赛跑,从死神手里抢人,都是假的,我学这个有什么用,大人物都高喊学医救不了xx人!对吧?”   沈倬云是搞骨科肿瘤方向的,研究生时在产科轮转,管过一个生二胎的产妇,“什么指标都是好的,就是发动了来待产的,我给她问诊、开检查、签字,她还跟我说希望以后的小孩能像我一样学医,每次查房她都很温柔的跟我们说谢谢……说希望是个女儿,因为头胎是儿子……住了两天才有真正生产的迹象,她要顺产,跟她一样的产妇生完过两三天就出院了。”   谁也没有多想什么,只以为是那么多产妇中的普通一员。   结果偏偏是她,发生了羊水栓塞。   “我们推着平车往手术室跑啊,我老师催我小沈你快去按电梯,我跟她老公一起跑,比谁跑得快,去按电梯按钮……”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但是那个下午没有奇迹发生。   手术台上的血流到了地上,也流到了每个人心里。   “中途我们差点就成功了,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开始出血,纱布都用光了,从隔壁借……”她看着在地台上拼乐高的女儿,在沉默和讲述之间徘徊,断断续续地说起往事。   “那个时候才对死亡有了真正的敬畏,很希望奇迹可以发生,但并没有。”   孟彦卿这时问:“后来呢,你们是怎么跟家属沟通的?”   “除了我们尽力了和节哀,说不出别的。”穆天摇摇头。   黎奉和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的指关节,“其实那个时候会很愧疚,他们过来找到你,就已经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但你没有帮到他们,肯定会有所愧疚。”   孟彦卿问:“但是这种情绪积累得多了,会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见他们都点头,他就接着问:“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这种情绪,或者说是避免陷入情绪的过度消耗?”   穆天端起茶杯:“你要先明确一个核心,他来找你,如果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比如恶性肿瘤,你可以预见他的结局一定是走向死亡,这时你就要告诉自己,我的任务是减少他的痛苦,而不是逆转死亡,最后他走的时候没那么痛苦,我就做到我该做的事了,我尽力了。”   沈倬云的做法则是:“给自己画一条界限吧,上班的时候我是医生,可以对病人共情,但是下班以后,我的心理也要离开医院,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生活当中,不要去想那些事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还有就是跟比较要好的同事啊同学啊,多聊聊,非正式的案例复盘,不谈治疗方案什么的,只是聊一下自己的感受,倾诉之后心理会舒服很多。”   “所以如果你的伴侣是同行,那就最方便了,互相接住彼此的情绪。”穆天笑道,伸手拍拍妻子的后背。   黎奉和就接了一句:“他是。”   孟彦卿一噎,情绪差点被打断,定定神,连忙继续:“那如果病人走得很突然呢?像师兄那样,病人是突发心梗的。”   “这种……我感觉经历得多了就好了,会变得冷静和理智很多。”   “可以哭,我的建议就是实在不行就哭,宣泄一下,但是不要一直哭,你不要忘了做自己该做的事,比如跟家属沟通病情、现在情况怎么样,要做什么治疗签什么字,人走了,你要办手续,该做的事情不要落下。”   “但有人觉得这样是冷漠。”孟彦卿道。   “不否认真的有人是冷漠的,因为这是别人嘛,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有可能。”穆天道,“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专业性,你要凭借你的知识,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应对措施,人在情绪化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你一定要冷静,同理心不是泛滥的情绪,而是理解患者痛苦、与家属沟通的桥梁。”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温暖的客观。”黎奉和附和,“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会安慰几句,然后开始做该做的事,刚开始上临床肯定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经历得多了,慢慢变成大家平时说的心硬。”   沈倬云点点头:“所以又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怎么脱离这个状态,首先你要告诉自己,医生治病不救命,他要走,这是没办法的,我做了该做的事,没有错的地方,那好,他在人间这段旅程结束了,我们希望他早登极乐,其次,转移注意力,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生活,实在难受就找身边的人倾诉一下。”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共情能力太强的人,没法当一个好的临床医生,还没看几个病人呢,先把自己送精神科了。   孟彦卿最后问:“你们觉得医生最终与‘患者死亡’这件事达成怎样的长期关系才是最合适的呢?”   “清醒的悲悯。”沈倬云认真道,“我可以感知到病人的痛苦,为此觉得沉重,但这种沉重不会击垮我,反而会转化为对生者的关怀、对医学局限的敬畏,还有更努力的决心,希望自己做得更好。”   “不要变成真正的麻木,那样会连最后的人性都丢失。”   他们从下午一直聊到傍晚,录音笔关掉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孟彦卿和大家一起吃完饭,黎奉和送他和陈远游回去,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不似来时热闹。   回宿舍前他跟艾青禾见了一面,也没说什么,只抱着她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低声说:“有采访录音,一会儿回去我发给你听听。”   感觉他情绪不高,艾青禾没有缠着他多说话,点点头嗯了声,伸手捂捂他耳朵。   “早点休息,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孟彦卿眼睛有些发酸,低头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回到宿舍,将录音传给艾青禾之后,他在文档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这是一条“情感的河流”,医者的专业性,是坚固理性的河床,而同理心,是流动温暖的河水。没有河床,河水会泛滥成灾;没有河水,河床只是干涸的沟壑。好的医生,应该既能维护好河床,又能让河水深沉流淌。】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摸摸头,都会好的   小孟:谢谢苗苗,你……   小禾苗:你难过的时候就想想我多气人   小孟:……非得这样对冲吗 第56章   孟彦卿带回来的录音艾青禾是第二天晚上才跟室友们一起听完的。   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录音里, 绝大部分是几位受访的老师和师兄在说,孟彦卿很明显是倾听的角色,偶尔问一个问题。   但问的问题恰好都是她们也想知道的。   那些发生在临床的形形色色的故事里藏着的, 是前人走过的路。   “我觉得就算听了,可能最后我们也不会……”杜清谷呃了一下, 像是斟酌用词,“我们也做不到避开老师和师兄遇到过的问题, 还是会因为这种事感到难过和挣扎。”   “正常, 有些弯路必不可少,就得自己去走,不吃这点苦,以后就会吃更大的苦。”杨梦津淡定道。   艾青禾的想法是:“但至少我们不会害怕和迷茫啊,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只要撑过去就好了。”   “其实也有技巧的啊。”闻婧提醒大家, “沈老师和穆老师说的两种心理暗示法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说白了就是自己放过自己,只要无愧于心, 就不要一直去想, 人总归要向前看。”   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最要紧。   聊完录音, 艾青禾又说到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内容, “目前为止, 我国在临终关怀这一块还是刚起步的阶段,独立的临终关怀医院或者病房的数量极少,主要集中在几个一线的大城市,有一些大型三甲医院,特别是肿瘤专科医院, 开设有姑息治疗科或安宁疗护病房,但数量很有限,且经常面临病床周转压力,现在国家重点推动的方向之一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临终关怀服务,在申城的一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试点设立临终关怀科,还有就是部分养老院尝试为老人提供临终照护。”   总之一句话就是,和庞大的老龄化和癌症患者群体相比,专业的临终关怀太少太少,而且资源分布极其不均衡,高度集中在东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和大城市,中西部地区和广大农村地区几乎空白。   但即便这样,理想的临终关怀也没有得到多好的实现,多数机构仅能提供基本的疼痛控制和生活护理,心理疏导、灵性关怀和社会支持非常薄弱。   “困难重重啊!”艾青禾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首先这种服务没有医保的,可能要花很多钱,很多人根本用不起。其次这明显涉及到临床医生、心理医生、护工、社工的全方位配合,对团队的综合素质要求比较高,人才紧缺。”   还有最重要的是人们的观念,“我们传统文化是很忌讳讨论死亡的,平时都不许把这个字挂嘴边的,年纪越大越忌讳,病了呢,就是积极抢救到底,插管什么的都行,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人还在跟人没了就是不一样。”   “别说普通人了,咱们学医的不也这样。”杜清谷抱着□□熊大公仔,“那可是死啊,生死都是大事。”   杨梦津幽幽的应了声是,“所以我们平时都是说只要死不了就没事。”   宿舍里的空气沉默下来。   艾青禾感觉不对,赶紧提高音量道:“不过已经在发展啦,大城市不是试点了吗,以后肯定会推开全国普及的啊,就像该死的规培制度一样!”   这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喂了一声:“好好的干嘛讲这种伤心事!”   “这是能混为一谈的吗!规培是什么好事吗?!”   艾青禾嘿嘿一笑,语气轻快:“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活到七老八十,九十一百,我就不信等我老了还住不上好的养老院!”   市场需求会倒逼行业体系的发展,有需求就会有供给。   闻婧还说:“还得好好挣钱,便宜的养老院跟贵的养老院肯定是两码事,好的安宁医院肯定也跟便宜的不一样。”   几个人瞎聊,聊着聊着就有些歪楼,开始讨论养老院。   杜清谷说自己有个事业有成的远房姑妈,独生女,单亲家庭,因为工作太忙了不能好好照顾老人,所以想把老母亲送去养老院。   “那个养老院超级贵,一个月就要一万多,住单间,有专业护工,人家还有自己的康复医院和医疗中心,有老年大学,特别多课程,那些老人家还自己组乐队啊美术社啊之类,环境很好,而且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要预存两百多万,还得是八十岁之前,结果她妈妈不肯去。”   “为什么不肯去啊?”杨梦津问道。   “怕丢人呗。”杜清谷叹口气,“说什么只有无儿无女,或者孩子不管的老东西,才会去住养老院,去那儿的都是被家人抛弃的,大骂我姑妈是不孝女。”   所以最后的选择还是居家养老,请了住家阿姨,照顾饮食起居是没有问题,“但是她年纪越来越大,就怕她出现突发情况,比如摔倒之类,这些状况阿姨处理不来的,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安排。”   “其实我觉得五保户比有些老人好多了,家里儿孙要是不孝顺,很可怜的。”杨梦津说起老家村里的事,“最多过年回去看一眼,不过夜就走了,听说也不怎么给老人钱,农村的养老金才几十块,她每个月就买点米,青菜自己种,养了两三只鸡,还舍不得吃,我婆觉得她可怜,经常家里炒了菜,就叫我们小的端一碗过去,去年摔了一跤,大儿子说工作忙,二儿子也说忙,小女儿回来照顾了几天也跑了。”   “那怎么办,她受伤了,怎么自己做饭洗澡啊?”艾青禾好奇。   杨梦津啧声道:“花钱请村里一个婶婶帮忙,也没给几百块,婶婶主要看她可怜,又有一点亲戚关系。”   话题真是越说越沉重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打住。   过了片刻,又换一个话题,说天气要热了,也不知道游泳池什么时候能开。   “天啦!这个学期要考蛙泳了,我感觉我连换气都还没学会!”艾青禾忍不住哀嚎。   “小禾你们挑战杯省赛什么时候呀?”杨梦津这时问道。   闻婧闻言回了一句:“五月份。”   “那快了。”杨梦津哦了声,有些没头没脑似的说了句,“到时候小禾记得请大家吃饭哈。”   艾青禾啊了一声:“……为什么?”   话音刚落,杨梦津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她捞起电话接听,就这么避开了艾青禾的问题。   第六周周二的伦理学,第一节课就是艾青禾他们小组的课题汇报,上台进行汇报的是小组长闻婧。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光PPT就讲了半个小时。   讲完还后悔,早知道多做两页PPT了!怎么才半个小时!   失策了,只能祈祷一会儿大家的问题都在他们预设的范围内了。   这节课有意思就有意思在,不仅老师可以提问题,同学们也可以提问题,甚至因为第一组小组汇报时有同学有针对性的提问了某个同学某方面的问题,演变成了同学提问时都会指名道姓要某位同学来回答。   真是丧尽天良!岂有此理!本是同根生,冤冤相报何时了哇!!!   老师的问题很简单的:“你们认为,在我国现在的文化背景下,提倡‘生前预嘱’的主要障碍是什么?”   无非是“孝道”文化中对“积极救治”的强调、对“死亡”的避讳传统、家庭集体决策模式与个人自主权的冲突这几个方面,PPT里也有提及,随便来个同学就答完了。   同学的提问简直像一场情景模拟大赛。   “假设现在是一位意识清醒的终末期患者,他向你请求‘不要再治疗了,让我平静地走吧’,但家属经过商量,坚决要求全力抢救,作为医生,你会怎么办?请杨海阔同学回答一下。”   艾青禾狠狠松了一口气,好耶,倒霉蛋不是她!   不过这个问题他们排练过,组员自信起身:“这位同学的问题展现了一个临床上的经典伦理困境,因为患者是神志清醒的,所以我会依据医学伦理学四原则,即尊重自主、不伤害、有利、公正的原则进行权衡,跟患者和家属进行充分沟通同时寻求上级和伦理委员会的支持。”   提问的同学:“谢谢回答。”   接着又说:“我一会儿还想提问可以吗?”   严同学立刻表示不乐意,并且向裁判员(老师)提出请求:“老师我想Ban了他!”   看出来了,多少有点私怨,老师乐不可支,点头表示:“请求合理,批准。”   也有没有私怨的,问答双方就很客气:   “假设现在是在急诊,你作为今日应诊医生,来了一位心跳骤停的未知身份流浪者需要进行抢救,这次抢救肉眼可见的收不回来什么医药费,他甚至可能逃跑赖账,这笔钱需要你和同事们分摊,这种情况下你还会救他吗,其中的伦理必要性如何考量?这与对一位有明确身份和社会关系的患者抢救,在伦理上有差异吗?我想听听宋杰芝同学的想法,谢谢。”   “谢谢提问,首先我认为医学的普世使命是‘生命至上’,这位患者来了,我会立刻组织开始抢救。救治生命是医生的首要义务,患者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不应影响初始抢救强度,正如《大医精诚》中所说,‘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抢救结束后,如果变成长期植物状态等无望情况,可转入基于医学指征的常规决策程序,如果跑了……这确实是一个存在的现实难题,但我相信成熟的医疗机构都早就对这种情况制定了相应的应对方案,可以按规执行。”   还有同学问:“我们非常熟悉一个在重病患者身上的场景,尤其是在肿瘤科,医生常常会特地把病人支开,主要与家属沟通病情,甚至隐瞒晚期患者真实病情,这与强调患者自主的医学伦理原则是否根本冲突?有没有调和的路径?”   患者的知情权和善意的谎言之间的冲突客观存在,但又不是无可调和,考验的是医生的沟通能力。   除此之外,他们还讨论别的:   “医学的进步让死亡更多地发生在医院而非家中,这是进步还是遗憾?”   “当一位我们投入巨大心血、情感联结很深的患者最终离世,我们感到的悲伤甚至愧疚,是专业的‘失误’,还是人性的‘财富’?如何管理这种情绪,使其不走向耗竭,而转化为成长?”   讨论到最后,闻婧竟然觉得,PPT做多了,其实二十分钟也行,应该预留多一点时间给大家讨论的。   那份长长的采访录音在孟彦卿问过黎奉和之后,被伦理学老师要走,说要整理编辑一下,让负责学校公众号的同学出几期专题文章。   这次小组课题汇报的效果实在太好了,大家畅所欲言,从提问小组成员,到大家集体讨论,气氛非常热烈。   少年人对职业理想的憧憬,在这一刻,和他们还显青涩的脸庞一起,深深印在艾青禾的记忆里。   以至于多年后见识过真正的职场,体味过其中需要处处权衡的诸多无奈之后,她甚至对孟彦卿感慨:“不知道大家的理想还长存吗。”   这个学期大概是实验课浓度最高的学期。   包括伦理学这种只上半个学期在内,六门专业课里,有三门是有实验课的。   不过毕竟只是本科阶段,实验课的次数不会很多,一整个学期下来,一门课也就四五次实验课。   药理实验课多用小鼠,白色的,个头不大,在鼠盒里老老实实趴着,有一条粉色的尾巴。   艾青禾看着有点害怕:“要是……要是被它咬一口,会不会有鼠疫的风险哇?”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小鼠做实验,之前的实验课,如果要用到实验动物,不是家兔就是牛蛙。   陈嘉渝安慰她说:“放心吧,实验室培养的小鼠,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鼠房到这张桌子上,比你的手干净。”   “……那这么说,它咬了我,我还得担心把细菌传染给它呗?”艾青禾忍不住阴阳两句。   陈嘉渝一本正经:“那可说不准,要不你给它传染一下流感看看能不能成功?”   艾青禾:“……”   第一次实验课的内容是动物的捉拿与给药,看着老师示范的操作,大家才发现抓小鼠也有讲究。   将小鼠放在鼠盒铁丝盖上,用手抓住尾巴尖,将它的尾拉直,拇指和食指抓住它头颈部皮肤,将它整个固定在手掌里,无名指及小指按住鼠尾部分。   “喏,这样它就老实了,不是光直接提着它的尾巴把它拎出来就可以了哈,小心一点,跑了还得抓回来,不过小鼠一般都性情温顺,也不要太紧张。”   主要的操作是灌胃、皮下注射、肌肉注射、腹腔注射和尾静脉注射,这都是给药方式。   还有一个步骤不用写进实验报告册里,但必不可少的重要步骤,就是怎么处置做完实验后的小鼠。   “我们采用脊椎脱臼法处死小鼠。”老师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按住它的头部,将尾根部微微提起来,向后上方一扽。”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小鼠就一动不动了。   “动作要快,不要犹豫,你的果断就是对它最大的仁慈,也不要害怕,多试几次就好了。”   老师说完拍拍手,“好了,各就各位,开始练习。”   艾青禾靠在桌边,一开始根本不敢动手,支支吾吾地说我就算了吧。   甚至还胡说八道:“我真的感冒了,传染给它不好……吧?”   同组的同学都被她无语笑了,问她:“姐妹你还记得它生来是什么使命吗?这是实验鼠啊!”   “你不像怕给它传染感冒的,更像怕被它传染的。”   “你不会真的以为被咬一口会得鼠疫吧哈哈哈!”   孟彦卿想劝,刚张口,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把脸别过去一边。   艾青禾这下挂不住脸了:“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彦卿摇摇头,说没什么,这才劝道:“你要是实在怕,我抓着让你给它注射?不会有问题的,试一下。”   又说:“最好还是学会怎么打针,我听老师说,他去京市进修的时候,组上病人每天的抽血,尤其是血气分析那一套,都是让实习生和进修医去抽的,万一我们以后实习……你不能跟老师说你上了四年学,连注射器都没摸过吧?”   那倒也是,艾青禾咬着后牙槽啧了声,看着闻婧一手捉拿小鼠,一手持着灌胃器,从小鼠口角处怼进去。   接着是陈嘉渝口述的操作要点:“针头向后压,使颈部伸直,再把灌胃器沿上腭徐徐送入食道,即可注入药液。”   接着耳边又传来一句:“你最近学习累不累?按摩推拿了解一下吗?”   艾青禾一愣。   好像有什么不是这节课的东西混进来了?   她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孟彦卿在跟她说话,目的是想让她……给小鼠打针?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还有点愧疚,艾青禾不由得心虚,学习是给自己学的,怎么还要别人利诱啊:)   “……好、好的……嗯、好像不用两个人吧?这都是单人操作。”   艾青禾有点慌里慌张,往鼠盒里看,一笼有十只小鼠,明显是按照他们学习小组的人数来准备的。   闻婧和另外两位同学已经一人捉了一只,笼里还剩七只。   “我、我我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艾青禾一咬牙,伸手进去捏住一根小鼠尾巴。   哇!那触感……不说了,是让第一次抓小鼠的她觉得不太舒服的,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克服。   得亏不是黑色那种,要是那种,孟彦卿就是给她钱,她也不会抓的!   按照老师教的步骤,艾青禾很快就将小鼠固定在了手心里。   “真的很温顺诶!”艾青禾见它根本没反抗的意思,顿时信心大增,开始觉得人家可爱了,“它好软,毛茸茸的,热热的,哎呀,还挺可爱呢!”   边说边伸手去摸人家的胡子。   结果刚摸到,原本温顺的小鼠突然嘴巴一张,直接给她的食指来了一口。   艾青禾先是一愣:“……嗯?”   接着才是:“嗷!它咬我!好痛!!!”   尖锐的疼痛瞬间冲击她的神经,但更多的是一瞬间的慌乱和害怕。   艾青禾这么嗷了一嗓子,旁边的同学全都看了过来,同组的同学更是和她一起慌乱:“啊啊啊怎么办啊?!”   “要不要去打狂犬疫苗!老师、老师呢?!”   “快快快,快把你的鼠鼠先放下!”   艾青禾看着大家抓她手的抓她手,接走小鼠的接走小鼠,顿时就愣住,看来你们也没有多信小鼠很干净啊:)   这时老师过来了,问她:“有没有出血?”   艾青禾摘了手套,在右手中指的第二指关节内侧发现一个小小的红色口子,又重新慌了起来:“……老师?”   “没事没事,先去冲洗一下伤口。”老师拉着她的袖子,将她带到实验室的水池边,帮她开了水龙头,“一边冲一边挤压伤口周围,出一点血,把可能带进去的细菌挤压出来。”   一旁就有肥皂,孟彦卿用肥皂泡沫给她洗伤口,老师说的,要冲洗十五分钟以上。   然后涂上碘伏进行消毒,最后老师给了她一枚创可贴,还是卡通图案的,“贴上就可以回去继续做实验了。”   艾青禾看着孟彦卿给她贴的创口贴,战战兢兢地问老师:“真的不需要打破伤风或者狂犬疫苗吗?”   老师哭笑不得地安慰道:“放心吧,SPF级别的实验小鼠,无菌环境里生,无菌环境里长,还定期检查,体内没有携带狂犬病啦,不用打狂犬疫苗,至于破伤风,你要实在担心也可以打一下,但你的伤口不深,也没流什么血,我个人认为是不要,你只要接下来几天观察一下伤口有没有红肿热痛甚至流脓就行,有的话就是细菌感染了,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就行。”   听老师这么说,艾青禾总算松口气,她既害怕被小鼠咬了会有事,又害怕打破伤风。   她以前小时候被铁钉扎过脚,被范月娥带去打破伤风,护士姐姐举着针过来了,她才知道原来是要打屁股针。   那天下午,她的哭声响彻医院整栋门诊楼。   孟彦卿有点担心她因为被咬了一口就再也不肯去抓小鼠了,正好趁机躲懒。   还没想好怎么劝,就见这人板着脸,气势汹汹地回到实验桌边,问:“我刚才抓的那只呢?让我来送它一程!”   大家还真给她留出来了,“靠里那个,眼睛转来转去的。”   艾青禾戴上手套,伸手进去一把捏住它尾巴提溜出来,按照老师教的捉住它,拿过灌胃器就伸进它的口角。   这些操作并不难,考验的就是胆量,只要胆子够大,再细心一点,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到了最后,要处死小鼠时,艾青禾又有点舍不得了。   “不能不杀吗?”她皱着脸,眨眨眼,“它挺好的啊,打的药会被代谢掉的吧?就不能……让它继续活着吗?”   孟彦卿抬手,用胳膊蹭蹭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继续活着,也是做实验鼠,打针灌药甚至解剖,如果它有灵智,未必想要过这样的生活。”   顿了顿,又说:“你如果实在舍不得,我帮你……”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艾青禾叹口气,声音有些恹恹,“说好了我送它一程的。”   她的动作很标准,也很快,清楚感觉脊椎脱臼的那种一紧又一松的感觉的下一秒,小鼠就不动了,一点挣扎都没有。   它似乎只是睡着了,软绵绵的一只,手脚微微蜷缩着。   孟彦卿夸她动作利落,“我看了其他同学的,有的不够彻底,松开后小鼠还要挣扎几下才断气,你的小鼠走得非常快,很符合人道主义精神。”   “希望它下辈子不穿毛大衣了。”艾青禾用指腹摸了摸它的毛,低声嘟囔。   孟彦卿笑笑,想说当人其实也很辛苦,要吃太多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第一次给家兔做空气注射的时候,也是这样情绪低落,可怜兔子短暂的一生,后来次数一多也就好了。   艾青禾将小鼠放回鼠盒,闻婧过来一把将鼠盒端走了。   她洗干净手回来,孟彦卿他们已经将实验桌也收拾干净,往旁边一看,零星还有两组人还没结束实验。   赵凡所在那一组就是其中之一。   艾青禾的情绪已经恢复,一边收着笔袋一边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搞这么久啊?比我一个被鼠鼠咬了的还慢。”   “马上马上,马上就处死它。”赵凡点头应道。   艾青禾这时才发现他们组就剩他和另外两个同学,其他人都不在,四五个小鼠在鼠盒里蛄蛹。   刚要问其他人呢,怎么小鼠没处死就不见了,就听门口有人问:“还有没处死的小鼠吗?”   原来是实验室的老师在催,小鼠死后尸体坏得很快,那么多死亡小鼠堆在一起,味道实在不好,所以要尽快收走处理。   赵凡连忙答应,和另一个同学一起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置小鼠,他嫌弃制动住小鼠再扽尾巴有点麻烦,干脆将小鼠的脖颈鼠盒架子压夹住,然后一扯尾巴。   情急之下用力过猛,鼠头都断了,血液从皮毛间洇出。   艾青禾一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尖叫:“赵凡你干嘛?!人家头都断了!”   她喊完转身就跑,冲孟彦卿和陈嘉渝他们道:“太吓人了,老赵把人家头都夹断掉!”   这样的哀嚎吸引了实验室所有剩余人等注意,纷纷向赵凡那边看过去。   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以后,立即惊起一片卧槽之声。   “畜生啊!”   “五马分鼠尸?”   “鼠鼠你怎么了?鼠鼠你死得好冤啊!”   大家的揶揄声此起彼伏,赵凡尴尬得要命,端着鼠盒赶紧往门口走,红色从脸孔一路蔓延到耳朵和脖子。   艾青禾很好奇后续,索性背起书包跟上去。   恰好跟在杨梦津身后出门,听到回收小鼠的老师嫌弃的声音:“哪儿用这么麻烦,你想快,直接摔一下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就见他提起一只小鼠,往地上一甩,小鼠嘎巴一下就不动了,干干净净,跟她用脊椎脱臼法处置的一模一样。   艾青禾:“……”   老师你说实话,你这手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孟彦卿目睹这一幕,忍着笑,推着她往电梯走,一面走一面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们心肠很软的苗苗,周末要不要去农大赏花?”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孟师傅!去抓了他   小孟:……确定吗。   小禾苗:确定!我要把他打入天牢   小孟:?你什么时候登基的   小禾苗:这你别管 第57章   三四月份正是花季, 容城农业大学位于锦源路的校本部里春花更是一茬接一茬,吸引了大量观光客。   这次出发去赏花,不仅是艾青禾跟孟彦卿俩人的行程, 307和好613全员都出动了,还加上一个杜清谷的男朋友。   这是大家第一次见到她男朋友, 艾青禾甚至忍不住用挑剔的目光观察对方,将他和自己身边认识的所有男生做比较。   有一说一, 虽然气质略显忧郁, 不是艾青禾喜欢的类型,但他确实是她见过的男生里最帅的,五官精致柔和,上挑的桃花眼亮晶晶的, 显得格外多情。   加上发尾微翘的微长发, 真的很像《流星花园》里的花泽类。   举止谈吐也彬彬有礼, 笑着对他们道:“经常听清谷提起大家, 说了很多你们之间的趣事, 我还吃过醋,今天终于见到我的‘情敌’们了, 幸会幸会。”   “没想到我们的地位这么高。”闻婧笑着应道, “我们天天见你送给她的那个□□熊, 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啊, 怎么送这么大的玩偶。”   对方眨眨眼笑:“所以现在你们的结论是?”   “跟你的外形颇为……两模两样。”闻婧应了一句, 大家都笑起来。   哎,商业互捧嘛,毕竟第一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   一行人转了两三趟地铁,花了两个多小时, 终于在将近中午时抵达农大南门。   地铁站就在农大南门旁边,出来就看见路标指示牌,说向北走就是农大。   周末是赏花的好时候,往农大方向走的人最多,他们只要跟着那些戴着鸭舌帽穿着运动装明显是来踏春的爷爷奶奶们走,很快就看到了农大的南门。   他们并不是毫无准备就来的,托孟彦卿的福,他们今天有农大土著当向导。   “老孟!”   声音远远传来,大家循声望过去,看见一位穿着工装裤和短袖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皮肤微黑的男生正冲他们招手。   接着便小跑着靠近他们,一来就捶了一下孟彦卿的肩膀。   接着笑呵呵地问大家:“等你们半天了,怎么样,路上顺不顺利?”   “搭地铁能有什么不顺利的,被人挤扁成肉饼?”孟彦卿开了句玩笑,介绍他们互相认识,“这是我高中同学、好朋友,陶然,农大的学生。”   一顿你来我往的问好之后,陶然特地认真看了一下艾青禾,笑道:“老孟说他脱单了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真没想到哇,不是说读医的都很忙吗,怎么这人还这么好命谈上恋爱了?”   艾青禾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笑着点点头:“同班同学嘛。”   “哦哦,原来还是近水楼台,日久生情啊,你可要多考验考验他,别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骗了。”陶然开着玩笑,带他们往学校里走。   花季的农大人流量相当大,“师哥师姐们说,每年的这段时间就很害怕,就怕游客不小心把大家的作业摘了。”   南门进去没多远,就看见一大片粉白的花盛放在校道两旁的树上,繁盛得几乎看不见绿叶的影子。   花瓣落在地上,行人经过时有几片会被微风吹起来,轻轻碰一下行人的裤腿,有的花瓣则是飘向了另一边的湖面,碧水繁花,格外浪漫缱绻。   “这条校道叫紫荆路,栽种的都是羊蹄甲,很多人管它们都叫洋紫荆,其实粉色的学名叫宫粉羊蹄甲,白色的是白花羊蹄甲,学校其他地方也种着有,但这边是最多最集中的。”   大家听着陶然的介绍,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严自恒带了相机,这时招呼大家:“湖的对面也有很多花,这个背景很漂亮,要不要在这里拍照?”   这么漂亮的景色,不留影一张以示到此一游,实在太可惜,大家遂欣然应允。   不过艾青禾只跟大家拍了张合照,又跟孟彦卿单独拍了一张之后,就不再拍照了,好奇地问陶然:“你是读什么专业的?”   “种子科学与工程专业。”   “这个专业是学什么的呀,以后就业方向是?”   “针对各种作物的种子育种、生产、加工技术呗,水稻那些,毕业了可以去农科院搞育种,也可以去做种子生产技术和加工,或者农技推广之类,还有考公咯,农业局、种子站,还有什么农业保险公司,反正只要跟农业有关的我们都能做做。”   艾青禾大概能听懂,哦哦两声:“感觉你们专业很实用诶,你以后要考研吗?”   “考啊,理想状态是读到博士。”陶然点点头。   艾青禾顿时肃然起敬,该说不说,难怪跟孟彦卿能玩到一起,原来都是爱学习的狠人!   孟彦卿在一旁看她神色变来变去,最终停留在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也不知道到底脑补了什么东西,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们站在花树下,有脱离枝头的花瓣正从空中飘着落下,他伸手接了一片,转手就放在艾青禾的脑袋上。   “你干嘛?”艾青禾抬头疑惑地问。   “给你簪花。”孟彦卿笑眯眯地道,“泉城有簪花的传统,他们说今生戴花来世漂亮,你也戴一下。”   艾青禾微微一怔,心口突然有些发甜,但嘴上又要故意跟他反着来:“哦,你是说这辈子不漂亮咯?”   孟彦卿一下怔住,完蛋,拍马屁拍到马蹄子墙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慌,连忙否认,想要解释。   艾青禾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逗你的!”   孟彦卿又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抬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真是……”   真是什么?最后也没说,艾青禾歪着头乜他一眼,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露出得意的笑。   孟彦卿伸手搭住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看看陶然帮忙给其他人拍照。   “老孟快过来,咱们613拍一张集体照呗?”赵凡招呼道。   艾青禾伸手拍拍他垂在自己肩前的手背,“快去吧。”   二十岁的时候有多好呢?是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既有还没经过世事磨砺和污染的纯稚,又慢慢成熟起来,日渐有了青年的硬朗。   那些理想和憧憬,让他们的脸孔变得明媚又鲜妍,阳春三月,说的就是他们。   孟彦卿他们拍完以后,闻婧招呼艾青禾过去拍,女孩们拍照姿势要多一点,她们商量着摆什么姿势就商量了好一会儿,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拍完照,大家继续往前走,路过食品工程学院,陶然指着一座掩映在花海里的猪肝红色的房子,介绍道:“那是食品学院的展览馆,去看看吗?”   当然要去,毕竟来都来了。   馆里展陈的是食品工程学院研发的功能性食品或地方特色改良产品,如某某高纤维饼干、某某低盐酱油等,还有学院历史、科研成果之类。   但最有意思的是一条酸奶的“透明生产线”微缩模型,动态演示了一瓶酸奶从原料到成品的核心工艺,包括杀菌、均质、发酵、灌装等等步骤。   而且确实有酸奶卖,有好几个款式和口味。   陶然刷饭卡给每人买了一瓶经典款,“是我们学校的明星产品,很畅销的,我个人最推荐经典款,比市面的同类型酸奶好喝很多。”   口感丝滑,酸甜适中,奶味浓郁,配料表很干净,只有生牛乳、白砂糖和四种益生菌,而且一瓶只要两块五,性价比十分高。   不过赵凡觉得有点偏酸了,他问最甜是哪个,轮到他请大家喝奶,人手两瓶酸奶在学校里走走停停。   看过了黄风铃木和三角梅,又看到了樱花,繁花倒映在水里,将水都染了色,茶花也开得正好,一团团的,花瓣层叠相连,艾青禾张口就是:“香奈儿的标志是不是就是这个?”   “他们那是白山茶。”陶然应道。   艾青禾哇哦一声,摸摸花,“我们红红的也很好看!”   孟彦卿笑着拍一下她的头顶。   一直逛到中午一点多才去吃午饭,也不是在农大的食堂,而是在校外的饭店。   吃的容城菜,又是烧鹅又是清蒸石斑,还有红烧乳鸽啫啫鸡煲,基围虾是白灼的,个头小小的鲍鱼做成鲍鱼粉丝煲,和粉丝一起吃着有种双倍的弹牙爽口。   汤当然也有,人手一盅陈皮姜苏瘦肉汤,讲的是要在三四月份的回南天里散寒化湿、开胃醒脾。   全场由少爷买单,结完账回来赵凡表示惊讶:“咱们十个人,吃了不到一千,人均还不到一百?”   听起来十分划算,毕竟这桌菜实在漂亮。   不过他惊讶完了又表示理解:“大城市的生活成本一向不在吃上,这店又开在学校门口,太贵该没人来了。”   吃完饭大家又溜达回学校,去容大的校史馆参观,看到种种经过农业工作者们费尽心思选育栽培出来的高产作物和新品种,还有各种食品工艺技术的发展,艾青禾忍不住感慨。   “现在的餐桌能这么丰富,多亏了那么多默默无闻的农业工作者啊,网上居然还有人认真考虑要是能穿越,想回到哪个朝代,这种好事还是留给他们吧,我就不参与了,我觉得我不管回到哪个朝代都会被饿死。”   古代有好吃的菜吗?当然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自古有之,但那是统治阶级有钱人才能享受到的,她怎么能保证自己穿越后就是特权阶级?   不能,而且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没什么本事的,奋斗不了一点,“靠我自己努力吗?那一辈子都吃不上一碗干的了。”   大家被她这话逗得好笑,笑完了杨梦津说起暑假在家发生的事:“村里有个小孩说喜欢吃橙子,以后读完书就回来种橙子树,大人说他没出息,没出息的小孩才会种地。”   “我婆就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没出息的根本种不好地,种子站的都是大学生了,要是什么也不懂,树长虫就能烦死你。”   艾青禾听到这里,突然问陶然:“你想过以后读研读博要读哪个方向吗?像孟彦卿,他以后要读骨科的,最起码也是外科。”   “我没说错吧?”她扭头问孟彦卿。   孟彦卿扶着她的后脑勺,笑着点头嗯了声。   “果然女朋友就是不一样,这么了解他。”陶然揶揄了一句,然后道,“大概率是跟水稻有关吧,我老家也是农村的,从小就听家里人说以前的事,我妈是62年生的,那时候□□刚过,还是吃不饱饭,我妈从小就体弱多病,被过继给条件好一点的叔叔当女儿,这都算好的了,那时候有的人吃观音土,最后是撑死的。”   大家吃饱饭也就这几十年间的事,农业发展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呢。   艾青禾听完冲他竖一下大拇指:“原来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以后吃粥吃饭就要看你啦!”   容城春季多雨,回南天最讨厌,水汽无孔不入,将墙壁、地面、衣服、被褥,还有人的皮肤,全都弄得潮湿黏腻。   用艾青禾的话来说就是:“这是一个拼谁内裤多的季节!”   洗衣机里拿出来的衣服都不敢久晾,那跟放在空气里吸水没区别,洗衣机要是会说话都得骂老天爷没事给它找活干。   等到这样的天气终于过去得差不多,天气也真正热了起来。   五一节过后,泳池就正式开放了,体育课也从各自的选修内容,转向必修的游泳。   艾青禾所在的太极班进行了最后一次考核。   考核内容非常简单,学生五个一组,在老师面前站成一排,把学过的整套太极拳打一遍,动作只要没有错就行,反正这么点体育课的时间,也就够学一个架子。   考前艾青禾和杨梦津俩人天天练习,早上在凌云班练,晚上在宿舍练,对着阳台的镜子看自己的招式动作有没有错误。   杜清谷有点受不了:“你俩这样好吓人,像两个提线木偶对着镜子……我真的看过的鬼故事都要想起来了!”   这真的是太极吗,怎么跟我看过的不太一样?   艾青禾跟杨梦津同时被噎住,姐妹你干脆直接说我俩肢体不协调得了。   “明明我八段锦打得挺好的呀!”艾青禾有点不服气,跟孟彦卿吐槽。   孟彦卿忍俊不禁,耸着肩试图安慰她:“太极的招式多,你又练得少,可能……动作到这一招了,但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没想起来具体的动作,呃……”   艾青禾气得用力把他一推:“你说话更难听!人家只是说我动作不熟练,你这是在说我脑子不好使!”   孟彦卿:“……”   他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问她比赛的事,时间定了吗,到时候在哪儿路演,观众能进去看吗,云云。   掩饰的态度太明显了,明显到艾青禾忍不住捶他:“你难道不该立刻承认是自己说错话了吗?给我道歉!”   孟彦卿忍俊不禁,一边认错,说自己嘴瓢,一边捉住她胳膊把人往自己怀里拉。   艾青禾一头撞进他怀里,特地用头顶去撞他,咚的一下,听见好响的一声撞击声。   顿时有点傻眼:“……啊这、疼不疼啊,没事吧?”   孟彦卿下意识想说没事,但看着她关切目光里的愧疚和心虚,刚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倒吸一口凉气的隐忍:“……有点疼。”   说完立刻垂下眼,不太敢看艾青禾的眼睛,生怕露馅。   同时也觉得有点别扭,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故意示弱的姿态,很不习惯。   也很担心艾青禾会不会识破,识破以后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欺骗她,或者故意捉弄她。   艾青禾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情绪有些低沉,好像真的很不舒服,顿时就信以为真了,立刻着急起来:“真的疼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控制好力气,呃、我说我就是想跟你闹着玩……你会信吗?”   孟彦卿眨眨眼,小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   她没发现他的心虚和僵硬,围着他团团转:“很疼吗?具体哪里疼啊,怎么疼啊?闷痛,还是扯着扯着疼?”   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动作变得小心翼翼,“你最近有没有熬夜啊?不会是……呸呸呸!肯定不是!”   她满脸束手失措的懊悔,声音都低了下去:“我真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嗯、你要不要去校医室看一下?或者我们去做个心电图啊?”   孟彦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地抬起眼看向她,看着她每个动作,耳边是她担忧又懊恼的声音,突然间觉得……   这种感觉真不赖。   这个时候她的眼睛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最关心的也是他,她的急切也好,担忧也罢,在这一刻,全都独属于他。   一点点示弱,就可以换来这样大大的关注,如果这是一场生意,孟彦卿觉得自己简直是用一块钱挣到了一个亿。   这种满足感让前所未有的占有欲在心底滋生起来,探出一个小小的嫩芽,越长越快,渐渐长成一株参天大树。   树上每一片嫩叶都在叫嚣着:不够,不够,还不够!   他觉得只有这一刻的专属实在太少了,不仅是现在,艾青禾以后所有的独一无二、所有的专注目光,他都想要。   “校医院有心电图的,我们去做一个吧?学生医保应该可以报销……”   艾青禾担忧地催促,可说了那么多,这人却没有答应过一句,她担忧的同时,更多的是疑惑。   这人怎么一声不吭啊?   她疑惑地抬头定睛去看,却见孟彦卿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目不转睛,神情甚至显得有些……痴迷?   艾青禾:“???”   她推了孟彦卿一把,见他猛地一激灵回过神,这才才摸不着头脑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   那到底该算谁不走运?是他倒霉,被这么一下就出事,还是算她倒霉才这么一下就把人撞坏了?   就算是自己男朋友,把人撞出问题来了,也得赔医药费吧?艾青禾心虚,同时觉得本就不富裕的钱包这下更瘪了。   但孟彦卿回过神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没事,不用去校医院。”   艾青禾不太相信,“你没事你刚才那个样子?好像有事诶,要不还是去看一下吧,虽说这个原因确实有点搞笑,但身体为重,是不是?”   “你说得对,身体更重要。”孟彦卿认真地点点头,伸手拉她的胳膊,想把人往怀里搂,“但我真的没事。”   这会儿大概是晚上九点左右的光景,他们刚从图书馆回来,在艾青禾宿舍楼下紧挨着马路的那边入口的旁边,身前身后都是茂盛的绿化树,路灯光被枝叶遮掩得更加昏暗。   艾青禾借着这点光仔细打量孟彦卿的脸色,疑惑他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你没事的话,刚才怎么那个样子?”她有些茫然,“骗我玩的吗?”   孟彦卿闻言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我说我也是想逗你玩的,你会信吗?”   他小心地望着她,犹豫地请求:“能不能别生我气?”   “……诶、诶?你没事就好啊,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艾青禾还没回过神,就又懵了,这不是无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吗?   孟彦卿闻言刚要松口气,就听她继续:“不过……这有什么好玩的呀?”   好玩的点在哪里?艾青禾非常疑惑。   孟彦卿本来一开始就因为这事觉得不自在,这会儿被她这么一问,顿时更加尴尬,忍不住脸皮一抽,立刻就脸红起来。   “……没、没什么好玩的。”他有些言不由衷。   艾青禾一把揪住他的脸,作势要拧,“撒谎!说是逗我玩的这话不是你刚才说的?要是真不好玩你怎么会这么做?”   “快老实交代,不然我立刻改主意开始生气!”艾青禾哼声,“而且你这样,我怀疑你说没事也是骗我的,要不还是去校医院看看吧?”   孟彦卿一噎,觉得自己要是不说出一个理由,这事恐怕回过不去。   他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冒着挨捶的风险实话实说:“嗯……喜欢看你紧张我的样子。”   艾青禾:“???”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无语得脸都皱成一团:“你这是什么癖好啊……看我着急会很有成就感吗?”   “会。”孟彦卿心想,说都说了,也无所谓多说点,“觉得这个时候你最在意我,我能左右你的情绪,所以很高兴。”   她让他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孟彦卿觉得没有人能抗拒这种感觉。   “……嘎?”艾青禾还是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地啊了好几下,“这、这样吗?你、你喜欢被人关注哦?”   以前怎么没发现咧?   孟彦卿察觉她的理解有偏差,纠正道:“是只喜欢被你关注。”   艾青禾一愣,脸上突然发热,她忍不住抬手捂脸:“……哦哦,这样啊……好、好的,知道了。”   见她不好意思,孟彦卿就笑起来,扳着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搂。   幽淡的甜香从她脖颈里往外散,飘到此刻离她最近的孟彦卿鼻尖,勾动他心底陌生的冲动和欲望。   他忍不住使劲憋了一下呼吸,待心跳稍稍平复,这才低声问道:“我能……亲亲你吗?”   艾青禾本来就不好意思,被他这么一问,更加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了一样,烫得她觉得自己脑子都快糊涂了。   “……非、非得回答吗?”她眯着眼嘀咕,“问就是不可以。”   孟彦卿笑起来,看来意思是不问就可以了?   他侧了侧脸,嘴唇刚好碰到她的颈侧,贴在她的大动脉上,察觉到一阵颤抖。   不知是血流的震颤,还是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出的应激反应,又或者……   在颤抖的人是他自己。   艾青禾觉得自己的脖颈好烫啊,烫得她后脑勺发麻,连脚趾忍不住蜷缩,干脆往他怀里一软,揽着他脖颈,讷讷叫了声他的名字。   孟彦卿动作一顿,嗯了声。   “你、你亲就亲……别、别吸嗷……”她战战兢兢,“那里好危险的……还有还有,不要留草莓哦,我、我明天还得去游泳呢……”   吻痕什么的,让那么多人都看到,不太好吧:)   这下孟彦卿连呼吸都顿了顿,半晌才嗯了一声。   他的嘴唇贴着她脖颈的皮肤向她下颌游走,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   灯光照在她的眼睛上,她下意识闭眼。眼皮刚阖起,孟彦卿就堵住了她的嘴。   这次的吻有些陌生,不似平时蜻蜓点水般点到即止的温柔,变成了带着急切碾压过来的狂风骤雨。   艾青禾被他的攻势打得措手不及,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节节败退到干脆投降,任由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配合就好了嘛。   还是这样轻松,她想。   可下一秒就愣住,这次孟彦卿竟然用舌尖来撬她的牙关,之前每一次,他都只是轻轻点一下她的牙齿,没等她回应就退了出去。   这次却不是,他的舌尖在她牙齿上扫来扫去,显而易见的急切。   如果说以前每次都像敲门,那这次就是想撬门了。   艾青禾突然有点想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牙关就这样被撬开了。   孟彦卿将她在怀里按得更紧,若有人此时可以看见,便能发现他们的身影亲密得已经融成一团。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艾青禾甚至不知道几时停下来的,她晕头转向地回到宿舍,一进门,就见大家一起看过来,眼神跟看戏似的。   她愣了愣:“……怎、怎么了?”   杜清谷和杨梦津露出一模一样的暧昧的笑,嘿嘿两声,摇摇头。   倒是闻婧提醒她:“你嘴角破了。”   艾青禾:“……”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对不起大家!!!昨天存稿放错了中间漏了一章,现在才发现麻烦大家再看一次   ——   小禾苗:我觉得你合适进军娱乐圈   小孟:怎么说   小禾苗:你不用三分醉就已经演到我流泪了   小孟:谢谢夸奖 第58章   下午四点多放学, 艾青禾收拾着书包,听到前面有同学互相道别,说明天见。   抬头看见俩人手里各提一个袋子, 一看就是游泳用品。   她立刻就接了一句:“难道不该是相约泳池吗?”   同学闻言都哈哈大笑:“对对对,说顺嘴了, 其实等下就能在泳池见面。”   临近考试,大家迫切需要练习游泳。   但今年容城雨水丰沛, 从三月至今, 雨水是常客,最近更是中午还好好的,下午放学时就开始下雨,偏偏泳池还是露天的, 下雨就不能练习, 于是晴好的日子里泳池人更扎堆。   艾青禾做完热身运动, 蹲在池边用手撩水拍身适应水温, 跟杨梦津和杜清谷吐槽:“简直就是下饺子, 这一锅饺子还放多了,推不开啊。”   “推不开干脆黏一起呗。”杜清谷嘻嘻哈哈冲她挤眉弄眼, 示意她看后面。   一回头, 613也是来了三个人, 少了陈嘉渝。   杨梦津随口问了句:“陈嘉渝呢, 他怎么也没来?”   “学生会开会。”孟彦卿回答道。   “婧婧也是分团委开会。”艾青禾表示好奇, “不会又有什么活动吧?”   “护士节?”杨梦津很快就想到,“每年护士节学院都要组织同学去陵园献花吧?”   艾青禾也想起来,“还要组织学习在非典时期牺牲的医护代表的先进事迹。”   说完她就从池边滑进了水里,还别说,夏天来游泳是舒服, 跟玩水差不多。   孟彦卿跟在她身后下来,泳镜一戴,先游一个来回,停下来时正好看见艾青禾蹬池壁出去,泳衣的荷叶边在水里飘飘荡荡,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紧跟着再次出去,比艾青禾更快到达对面,然后等着她过来。   结果她游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钻出水面,有些不快地问道:“刚才是谁踢我啦?”   有可能是对方没有道歉,不然她不至于这样。   她的问题根本没人回应,孟彦卿刚要过去问个究竟,就见一位同班同学也钻出了水,叹口气,对她说:“算了吧,根本不知道谁踢的,可能踢人的都不知道自己踢了人。”   看来也是一位同是天涯被踢人。   泳池人太多了,练习的时候少不了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下,要是发现了基本都会及时道歉,偏偏有可能没发现,被踢的人只好认了。   但其中也不乏搅屎棍,同学说:“大前天我来时候,有个男生踹了我一脚,我都发现他回头看我了,他绝对意识到自己踢了人了,居然也不停下来道个歉。”   “哇!这人好坏!”艾青禾拉着脸,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诅咒他考试不及格!补考也不过,要重修!”   聊了几句,俩人分开,艾青禾这次终于划着水到了孟彦卿身边。   “踢哪儿了?疼不疼?”孟彦卿拉着她胳膊往水里看。   要不是在泳池,要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姿势他绝对要挨揍。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哎呀,没事了啦,看什么看!”   “我也没拦着你看我啊。”孟彦卿哭笑不得,“你都在泳池了,还介意这?”   “别人又没拽着我这样看。”她边反驳,边学他的样子勾着脖子往水里瞧。   隔着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见他被泳裤的橡皮筋束缚着的腰,沟壑分明的腹肌最后收束成线条利落的窄腰,匀净的小麦色皮肤在荡漾的水波里像是在蓄积力量。   艾青禾一噎,更不好意思了,连忙撇开视线,也不敢往他胸前看,视线斜斜地落在他的手臂上。   肱二头肌的线条也利落分明,哎呀,习武之人的身材确实是好哈。   见她耳朵都有些发红,忸忸怩怩的,孟彦卿不由得好笑,逗她说:“那换你这样拽着我看?嗯、我刚刚也被人踢了,腰上有点疼。”   艾青禾这下更说不出话了,她想起来让她嘴角破了的那个夜晚,他说了一句疼,就骗得她团团转。   “那就疼着呗,只要不会死就没事。”她没好气地哼声应了一句。   说完甚至恶向胆边生,看算什么,我得摸!   她这样想着,趁孟彦卿不注意,欻一下伸出手,在他胸上摸了一把,转身就踩着水突突冲进入堆里,朝对岸过去了。   孟彦卿被她突袭得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玩的?她其实可以大大方方摸的。   等艾青禾终于学会怎么换气,时间也到五月下旬。   护士节已经过了,那天艾青禾用自己的生活费订了一个蛋糕送到范月娥科室,她打电话过来,说的是抱怨她乱花钱,语气却是笑着的。   过了两天,艾闻喜就找了个理由给她转了一千块,这可是半个月的生活费,她的经济一下就宽裕起来,开始琢磨省赛决赛那天是不是可以在场馆周边逛逛街。   可惜这个计划没能成行。   省赛的终审决赛安排在五月最后一个周末,地点在科技大学市区的那个校区,艾青禾和闻婧他们为了确保第二天能按时到达会场,提前在周五晚上就从大学城出来了。   住在老校区后门的一家连锁酒店,闻婧订的房,一间大床房一间标间,她和艾青禾睡大床房,标间留给陈嘉渝和关亦博师兄。   洗漱后艾青禾盘腿坐在床上跟孟彦卿聊电话,免提开着,手机扔在一旁,一边擦身体乳一边跟他叽叽喳喳说着接下来两天的打算:“师兄说路演完了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要是回来得早,我高低进学校逛逛,也不知道大晚上能不能看清宿舍有多破。”   “感觉学校周围好热闹啊,大晚上还好多车好多人,周围也好多好吃的,师姐带我们去吃煲仔饭了,好吃!”   “学校门口就是麦当劳,甜筒第二个半价,方便!”   这么一说好像也可以原谅老校区住宿环境破破烂烂的了,艾青禾觉得心里平衡不少。   孟彦卿静静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嗯一声,问一句然后呢,以示自己的配合。   听到这里,接了一句:“老校区周围确实生活很便利,毕竟建设得太早,建筑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老化破旧了很正常。”   又说去年二师兄结婚,家里人来容城参加婚礼,他们陪爷爷回去参观母校,“爷爷说他以前在校的时候比现在还简陋,那时候没有综合楼,没有新教学楼,没有游泳馆,也没有停车场什么的,当时的小礼堂是大家听学术讲座和看演出的地方,现在已经成危房了。”   而且再去看市区里差不多房龄的老房子,不也这样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那倒也是。”艾青禾应了一句,看见闻婧从卫生间出来,“婧婧你好啦?”   闻婧应了声,问她要润肤乳,“给我也用点。”   艾青禾一边将东西递给她,一边好奇:“这边离你家远不远呀?”   “远啊,我家其实跟大学城是在一个区的。”闻婧介绍起容城的行政区划,“十几个区,有的区原来是独立的县,后来合并给容城,就改成了市辖区,所以区和区之间可能会离得很远,开车都要两个钟头。”   “而且撤县改区的土著其实都挺……我们很少把自己叫容城人,每次要来市区,都会说是去容城。”她说完耸耸肩,“据我所知,另外几个跟我们差不多的区,本地人也是这个说法。”   “为什么会这样呢?”艾青禾好奇,“你们不是已经在行政区域内了吗?”   闻婧说大概还是身份认同不太一样吧,尤其是父母或者再上一辈,小孩就会受大人影响。   “等现在还上小学那批人,甚至是我们的孩子那一代长大,我们老了,我们的父母那一辈也很多都不在了,慢慢以前的事就没什么人提了,只剩下历史课本里的只言片语,加上生活便利,他们的记忆里我们就是容城的一个区而已,身份认同感也会随之变化。”   说完这番话,她往床上一坐,看到床上的手机还显示通话中,眼睛一转,忽然说了句:“小禾觉得我们今天住的这个酒店怎么样?”   艾青禾一愣:“……啊?挺好啊,怎么啦?”   “下学期我们不是要搬过来了么,我爸妈他们想来参观一下,可能晚上要住酒店,在附近逛逛,打算到时候让他们住这边算了。”闻婧这样解释,听起来十分入情入理。   艾青禾哦哦两声:“确实挺合适的,离学校又近,旁边还是酒楼,师姐不是说可以吃早茶吗,挺好的。”   “是吧,大!床!也舒服。”闻婧笑眯眯道。   艾青禾听到被她重音的两个字,诶了一下,又觉得不对了。   这回闻婧不装了,冲着电话就跟孟彦卿说:“孟彦卿你放心,虽然我和小禾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一伸手就能抱到她,但是你放心,我们都是女的,我不会她做什么的。”   艾青禾:“……啊?”   转瞬又明白过来,哈哈笑着扭身往床上钻,“我还是第一次跟我爸妈以外的人一起睡呢。”   闻婧立刻哟了一声,明摆着要故意气人:“第一次啊?我这么荣幸,真是太好啦,孟彦卿你不用太羡慕我哈!”   孟彦卿:“……”让人无语:)   有什么可羡慕的,他一点都不羡慕。   他问艾青禾什么时候回来,艾青禾一边拿着手机钻进被子里,一边回答道:“还不确定,得看抽签结果,幸运的话明天就能回去了,如果抽到周日,就要再多待一天了。”   孟彦卿当然知道是这样,只是为了转移话题罢了,接着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就让她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七点还不太到,艾青禾他们就起来了,洗漱后下楼,从酒店门穿过马路对面,往前走了大概五六百米,就到了学校的东门。   从东门进去,经过篮球场和羽毛球场之间的小路,在学生食堂门口看到早就等候在此的韩斯樾他们。   “来来来,一人一份早餐。”韩斯樾将手里的面包和豆浆递给他们。   几人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跟着师兄师姐往停车场走,明理老师弄了辆面包车,拉着大家一路疾驰着往科技大学走。   科大也是容城的老牌大学了,校园自有一股经过岁月沉淀后沉静的美,可惜大家暂时无暇欣赏。   早上九点,所有参赛队伍齐聚,一是参加全体参赛队会议,二是公开进行抽签。   林炜师兄上台抽的签,回来后告诉他们:“文化创意和区域合作组A组第8号。”   省赛决赛采用的是“分组封闭答辩”形式,也就是除当前答辩团队和工作人员外,其他团队需在等候室等待,不能旁听。   流程严谨,时间控制得也很严格,每个项目的总时长通常会被严格限定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内,其中八到十分钟是项目陈述时间,进行PPT讲解,超时会被严格打断。   所以在备赛过程中,明理老师一再强调,一定要反复练习,将时间把控好,宁可早一点讲完,也千万不能超时。   剩下的时间就是关键评委问辩环节,由在场的几位评审专家进行提问,团队成员均可回答。   按照林炜师兄抽的签,他们组的答辩时间应该是在下午,所以抽签结束后,明理老师就近找了家饭店,开一个包厢,让他们做最后的答辩练习。   根据他们的项目,结合以往的经验,明理老师为他们拟定了一份评委可能会问到的问题清单。   其中涉及项目创新点、技术原理、数据来源、商业模式、实践效果、发展潜力等多个方面,艾青禾看完,发现根本没自己什么事,顿时就放心了。   当然,这个环节不出意外也没闻婧和陈嘉渝的戏份,但他们未来要自己组队参赛,肯定要把握机会认真观摩积累经验。   只有艾青禾是来划水的,坐在包厢里翻菜单都比听师兄师姐们练习要认真得多。   但是下午的答辩她很认真地听了,一是她现在有了画日常小漫画的习惯,觉得生活里每一件事都是可能的素材,二来毕竟人物是她精心设计的,她也想听听会不会有老师提到UI啊立绘啊之类。   还真是有,有一位老师提问之前说了一句角色的衣服设计得很有想法,问他们觉得可以怎样推广传统文化。   就这么一句也够艾青禾高兴很久了,她甚至忍不住坐在座位上晃了晃。   闻婧察觉她的小动作,扭头一看,这人酒窝里的快活都快溢出来了。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他们的答辩结束,一行人离开答辩教室时连脚步和呼吸都变得轻快许多,和擦肩而过的下一队同学严肃的神情截然不同。   等离开用于举办答辩的教学楼,明理老师才拍拍大家的肩膀,笑道:“顺利完成答辩就是成功,结果已经不重要了,接下来你们可以放松了,斯樾和林炜最近见习忙不忙?”   两位是艾青禾他们的直系师兄师姐,现在是大三下半学年,也就是第六学期,按照学校的培养计划,第六学期有一次为期大概三个月的中期临床教学实习。   说白了就是见习,时间是五月中旬到七月底,按四百二十个学时算,六个学分。   至于为什么时四百二十个学时,谁也没想过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但根据艾青禾未来嫂子白晓绪师姐的情报,大概是按照每周五个工作日、每天八个小时来计算得出的。   但实际上,师兄师姐们普遍反映,大家的排班是跟着老师走的,老师上班你上班,老师下班或者批准你走了你才能走。   所以根本不可能做到只在周一到五上班,且每天工作八小时,因此这门课程绝对不止四百二十个小时。   艾青禾知道的时候还吐槽过:“学医就是命苦,此事在教学培养计划里早有提醒。”   见习可选的单位很多,遍布省内几乎每个市,甚至还有外省的单位,因为见习不管怎么样都比实习轻松,所以有很多学生抱着顺便去一个新城市玩玩的想法,纷纷选择容城之外的医院。   但也有部分同学因为种种原因选择市内的医院,比如韩斯樾和林炜就是因为比赛还没结束,所以选择了留在容城的附属医院完成中期见习。   “一般吧,我现在在妇产科,实习生研究生都挺多的,也没什么要我们做。”韩斯樾回答道。   艾青禾好奇:“那师姐你每天上班都要干些什么呀?”   “帮忙贴贴验单,跑跑腿什么的,要做的不多。”韩斯樾解释,“不过这也是看你跟的带教,有的带教正好手头没学生,或者学生不多,就愿意把见习的也当实习的用,可能会教一下开医嘱写病历什么的。”   林炜师兄接着道:“还有的带教年轻,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对师弟师妹还很有亲切感,也挺愿意教的。”   “每天也要跟着查房吗?会被提问吗?”艾青禾问。   她大一去见习那个学期,从头到尾都在门诊,根本不清楚住院部是怎么上班的,只从杨梦津她们那儿听说过只言片语。   “要啊,见习的意义就是让你提前去科室观摩一段时间这个科室是怎么运作的,常见的病种有哪些,你感不感兴趣,如果所有科室所有疾病你都觉得不喜欢的话,基本可以准备到时候毕业就提桶跑路了,准备考公,或者看看药企,也可以想想以后打算做什么,不用非得在临床这一棵树上吊死。”   他们说着话,陆续上车回学校。   路过艾青禾他们昨晚入住的酒店,先让他们去办了退房手续,将随身物品带上。   回到学校门口,明理老师把他们放下,笑眯眯地先嘱咐几个要回大学城的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分开单独行动。   见他们乖巧点头,才继续道:“成绩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不用太惦记,该干嘛就干嘛,好好学习,下次有需要的话,还找我当指导老师啊。”   “成绩不重要”这话已经说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直白。   就明着告诉他们,这次挑战杯之旅已经抵达终点站了,他们进不了省赛。   也就意味着,他们最好的成绩应该是银奖,大概率是铜奖。   大家本来就有预感,能走到省赛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认真同老师道过谢,双方就分开了。   比赛结果要等所有队伍都答辩结束后,过两三天,才通过大赛官网或官方公众号公布拟获奖名单,有三五天的公示期,公示无异议后才正式生效。   接着还有颁奖典礼和闭幕式,通常情况下,只有拿到金奖、且是排名靠前,才能直接晋级国赛,排名靠后的金奖和排名靠前的银奖,会晋级候补池,由组委会进行综合评审,择优录取,拿到剩余的国赛名额。   艾青禾和其他人都觉得他们这个项目应该是没戏了,所以决定吃顿好的,就当提前吃散伙饭。   “一转眼我们也认识快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师弟师妹你们马上也要搬过来这边了吧,要不要现在先去参观一下?”   这真是正合艾青禾他们意,本来还以为会忙到很晚,就算参观也黑灯瞎火看不到什么呢,没想到结束得这么早,回到学校也就差不多五点,逛一圈再去吃饭也绰绰有余。   大概是因为一直被孟彦卿和白师姐提醒老校区如何老旧,生活条件相当艰苦,所以艾青禾的预期放得特别低。   待走进校园,感受到闹市里难得的幽静,在图书馆门前的小水池旁边的小池塘边上驻足,看着不远处的医圣像,她的心就慢慢静下来,觉得这样的氛围还不错。   不过小池塘的水还真是绿啊,闻婧问:“平时都没人换水的吗?”   “不知道啊。”师姐耸耸肩。   他们在池塘中间的石头上看到正在晒太阳的小乌龟,林炜师兄说:“它在校的时间比我们长多了,这可是龟师兄。”   池塘旁边就有凉亭和连接着图书馆的走廊,师兄师姐又吐槽这边的蚊子特别多,但是这里很安静,又很适合背书。   艾青禾点点头,一本正经:“懂了,痛并快乐着。”   怕影响别人自习,大家都没进图书馆,说笑着往针灸楼的方向走,经过实验动物管理中心,逛到新教学楼,调头往回走,从办公楼和矗立着校训石的红旗广场之间经过。   “那是综合楼,我们学院上课一般是在这儿。”师姐介绍,“十楼是临床技能培训中心,八楼九楼是实验室,到时候毕业考也是十楼。”   这已经是整个校区里比较新的建筑了,还有就是研究生楼和博士楼,“那是难得的有电梯的宿舍,不过博士楼是男女混住。”   艾青禾听了一愣:“……哇塞!男女混住的呀!?”   那岂不是很不安全?   师姐耸耸肩:“反正学校是这么安排的,咱也不知道为啥。”   至于本科生住的宿舍,是学校里最古老的一批建筑,“我们学院一般是住在女生宿舍①号楼,对面和北边都是药用植物园,开门的话可以进去参观。”   林炜师兄看了一眼:“今天没开。”   接着俩人就分头将艾青禾四人带回自己宿舍,正好将电脑和资料之类的东西放下。   整栋宿舍楼呈“冖”型,坐西朝东,韩斯樾住在朝北的那一侧的三楼,因为房间后面就是宿舍楼北边的植物园,被高大茂盛的树木遮挡了大部分光线,所以室内显得有些昏暗。   “要是住在五楼六楼光线会好很多,或者住对面也行,那边还可以有太阳晒进宿舍里,如果抽到中间那一列的,就是06到08那一边,会超爽,因为空间非常大,别说住六个人了,十个人都行,我们这边就不行,又小又潮又暗又没有阳光。”   一连用了这么多个形容词,可见这边的位置真的不太好了。   “这边会不会很多蚊子?”艾青禾靠近洗手台的窗户,隔着窗纱往外看。   “还行吧,反正可以点蚊香,只要没老鼠就行,一楼最惨,出现过老鼠的。”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闻婧都不能淡定了:“……啊?老鼠?它怎么进来的???”   是从大门进来的,还是翻窗进来的,还是……   “从墙根挖洞进来的。”韩斯樾嘴角一抽,“绝不绝?”   太绝了师姐!太吓人了师姐!!!   闻婧一整个风中凌乱的状态:“……这都什么居住环境啊,没人管管吗?”   “灭鼠啊,但又不能根治,而且也不是常来,嗐。”韩斯樾摆摆手,听艾青禾问能不能拍拍照,想给室友也看看,便答应道,“我先收拾一下。”   她一边整理室友桌上的东西,一边对艾青禾道:“青禾师妹你是不是跟白晓绪关系挺好的?她就住一楼,你让她拍她们宿舍给你看看,想看六楼的明天我帮你拍几张,还有对面的,看了你就知道区别了,马上就要选宿舍了,住你们好运吧。”   艾青禾连忙道谢。   等她们下来,发现几位男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行人便直接往北走,穿过教工食堂旁边的小路,往学生食堂那边走。   师兄还指着再远一点的地方,介绍道:“隔壁就是居民区,学校很多老师住那儿的,也有学生,上个月我带教的博士师兄刚在里面租了房子。”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   从学生食堂往校门外走的那段路上午刚走过,几人没有过多逗留,直接便出去了。   他们在学校附近一家东北菜馆刚坐下,艾青禾还说一会儿要先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带点回去给杨梦津他们,话音刚落,林炜师兄的手机响了。   明理老师来电:“你准备一下材料,明天极光游戏来人,跟你们谈版权的事。”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因为昨天我放存稿放错了,导致漏了一部分内容,现在已经补上了,57章的前半部分和58章的后半部分是新的内容,大家可以重看一下这两章,对不起   ——   小禾苗:以后我们的住宿条件就这么恶劣吗   小孟:也还行吧   小禾苗:……到底行在哪里啊   小孟:男女生宿舍离得近,满意 第59章   省赛结果还没出, 极光游戏就派人前来洽谈收购《??灵枢绘卷??RPG手游》版权事宜,是一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   虽然在校赛时和极光游戏的纪文简纪总有过交流,也从对方的话里有所察觉, 但不管是涉世未深的他们,还是已经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明理老师, 都不太敢把这件事往心上放。   一是这种事只要没落到纸面上,只要没见着钱, 就还有千万种变化。   二是人家乃地道的商人, 在商言商,能花十块钱把它买下来,谁也不想花一百,总要想办法压压价, 拖着他们也是策略之一, 所以他们更不该着急, 敌不动, 我不动。   所以校赛之后, 明理只去向学校打听了一下如果要出售版权的话,需不需要走什么流程。   ——简单来说, 就是去问领导, 我的学生现在要把比赛项目这个版权卖了, 学校同意吗?要来分一杯羹吗?   由于挑战杯是学校的官方竞赛, 参赛时学校就已经与学生们签署了相关文件, 其中就包含有关于项目成果归属和转化的条款,学校完全可以以支持单位的名义主张部分权益。   而且明理作为学校在职教师,担任这个项目的指导老师,是给了不少实质性指导的,学校如果想主张权益, 也可以从这一点下手。   但学生这边也不是完全处于被动状态的。   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林炜作为项目负责人发起的一个经费自筹的项目,期间所有花费,比如选择什么样的引擎、找人做游戏音乐音效等等,都是自掏腰包,而且是在课余时间完成,与学校教学科研没有直接关联,是一个独立完成的课外项目,所以团队拥有较完整的权利。   加上学校鼓励在校学生创业。   这些情况意味着,这里面有相当大的协商空间,要不要给学校分一杯羹,有得谈。   最后的结果也很简单,学校的意思是,钱呢,我们肯定是不要你的,但是我们希望能拥有署名权,在宣传游戏的时候,带一下我们学校的名字。   学校不缺钱,学校想扬名。   明理觉得学生们没有理由不同意这个要求,于是只催着林炜尽快将软件著作权办下来,至于其他比如IPC许可证之类,那是游戏真的做出来要上市才需要的,不关他们事了。   办完以后就让他们不要管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所以他们怎么都想不到,省赛的答辩刚结束,结果都还没出,极光游戏那边的人就来联系他们了。   “算着时间应该到区域赛的答辩时间了,希望我们写声恭喜送得还不算晚,嗯……明老师这边介意双喜临门吗?”   明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直接表明来意,希望能跟他们谈谈版权的事。   “不如就明天吧,宜早不宜迟。”   明理沉默片刻:“……省赛的结果还没出来,贵公司还真是、工作效率很高啊。”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我以为以容城和鹏城亲近的地缘关系,明老师应该比我们更熟悉这句话的意义。”   对方顿了顿,开玩笑似的继续道:“明天是五月最后一天,争取谈妥这事,六月也能有个好开头,是不是?”   双方寒暄一通,敲定第二天会面的时间,明理想起来几个学生今天是要回大学城的,赶紧给林炜打电话。   艾青禾等师兄解释完发生了什么事,跟闻婧对视了一眼。   闻婧蹭蹭鼻尖:“看来咱们退房退完了,我再订一下吧。”   话音刚落,林炜师兄就说:“不用不用,是约在大学城办公室谈,吃完饭你们赶紧回去,别赶不上车。”   他边说,韩斯樾边招呼大家点菜:“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么说,现在吃饭要紧。”   陈嘉渝开玩笑道:“不过现在就不算散伙饭了吧?”   现在看来还不能散,至少在版权事宜彻底落定之前,他们还得继续是一伙的。   “希望下次吃的就是庆功宴!”艾青禾嘿嘿一声,举手提问,“我想吃锅包肉可以吗?”   “可以可以,给我师妹安排上。”林炜师兄手一挥,神色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整顿饭吃得其实都不太平静,林炜师兄一直在接老师的电话,时间太紧急了,就一个晚上加明天早上的功夫,要在极光游戏的人到来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版权文书、参赛资料,等等,还有对极光游戏的初步尽调,明理感觉靠自己还是比较吃力,索性找领导解决问题。   容中医是有科技成果转化办公室的,毕竟林炜他们不是第一个可以将创意变现的学生,而且学校有自己的产业园,罐装凉茶、药酒、饼干这些产品的配方很多都是来源于本校专家教授或者其本人的团队。   听说极光游戏要来人洽谈学生的参赛项目的版权事宜,学校办公室立刻安排了一位律师过来。   ——学校教授《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的老师里,很多本身就是律师。   匆匆吃完饭,林炜和韩斯樾回学校去准备材料了,艾青禾他们四个在饭店门口扫共享自行车,骑车去附近的地铁站。   于是艾青禾原本想在附近逛逛的打算彻底流产。   一路折腾着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艾青禾无暇应付杨梦津和杜清谷的关切询问,赶紧钻进浴室。   等洗完澡吹完头发,她才终于缓过劲来,一手举手机一手叉着腰,站在寝室中间,得意洋洋地跟孟彦卿炫耀:“第一次参加挑战杯,我参与的项目就卖版权了,不愧是我!”   其实回来的路上她已经跟孟彦卿说了这事,但文字到底还是差点意思,没能完整表达她激动的心情,所以必须打个电话才行。   孟彦卿在那头忍俊不禁地附和她:“对对对,苗苗真厉害,苟富贵,勿相忘。”   “好说好说,咱俩谁跟谁,发达了第一时间请你吃饭!”艾青禾美滋滋地保证。   不过说到吃饭,她忽然想起之前杨梦津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让她记得请大家吃饭的话,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来着。   想到这里,她立刻挂了孟彦卿的电话,去拍杨梦津的床栏,“梦津梦津,我问你个事,你快出来。”   一齐从蚊帐后面探头出来的还有杜清谷。   “你上次问我省赛什么时候,又说让我到时候别忘了请客,是不是就指的这事?”艾青禾好奇地问道,“你提前知道极光游戏的人要来?”   杨梦津从床上伸手揉揉她头顶,笑嘻嘻的:“我要是说不知道,你肯定不信。”   做游戏是一件多烧钱的事,买下他们的版权只是第一步,而且是微不足道的一步,更重要的研发环节还在后头等着花钱呢,当然要慎重行事,前期少不了开会和调研。   “赵凡说校赛之前他就递了选题,所以他表姐才会来那一趟,之后你们晋级省赛,是直到确定你们入围省赛决赛,他们才开始讨论要不要做这个项目的,如果你们没入围决赛,可能也会买版权,但是是作为……库存?”杨梦津挠挠头,不懂那个专业的说法,“反正就是先买了,扔仓库里,以后有需要就拿出来做,可能会被融到其他游戏里,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   但是他们入围了决赛,还能拿奖,就说明这个项目是有潜力的。   杨梦津甚至直接爆出明理老师都还不敢确定的消息:“你们如果答辩没掉链子的话,大概率是银奖前排,如果走狗屎运的话,应该能去国奖游一圈。”   艾青禾:“???”   她整个人都懵了,不是,今年……其他选手都这么、平平无奇吗?   “……婧婧、婧婧!”她回过神,下意识叫人,她觉得自己听不懂了。   闻婧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也听到了杨梦津的话,立刻按住扑过来的艾青禾,追问道:“赵凡哪里来的消息,确定吗?”   “他没说具体的,就说他姐那边的消息渠道,而且只能知道个范围,具体几等奖的第几名是不清楚的。”杨梦津忙解释,让她们先不要往外说,“所以你们答辩顺利吗?”   闻婧使劲点点头:“特别顺利!师兄讲得比任何一次模拟演讲都要顺畅!”   “那估计问题不大了。”杨梦津松口气,继续道,“不过他也说,你们大概率混不上国奖,就算、万一祖坟冒青烟真的去了,也是去晃悠一下,估计连安慰奖都拿不到。”   艾青禾:“……”这下对劲了:)   杜清谷支着腿托着下巴听了半天,这会儿才问:“他们……极光游戏内部是不是有什么评估组之类的,跟高校关系还挺密切,所以能找人从这些项目的大概情况中估摸出一点什么?”   所以她才会问闻婧答辩顺不顺利,而且只能说出一个大概范围,如果答辩发挥超常,就有可能比这个估算的成绩要好,有可能晋级。   “听说他们公司跟一些高校有合作,搞什么游戏创意大赛,会择优进行孵化。”杨梦津点头回答道。   虽然听不太懂,但艾青禾还是点点头:“哦哦,就像高考之前,学校会组织老师讨论一下学生的成绩,评估看看能有多少个上一本,不出意外的话。”   “差不多,我理解的也是这个意思。”杨梦津点头。   “那……你家少爷有透露版权的价位大概是多少?”艾青禾这时总算回过神来了。   杨梦津摇摇头:“这个真没说。”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要是知道,我就直接点名要吃什么价位的饭了,信我,我做得出的。”   艾青禾:“……”   她噎了一下,抿着唇转身爬上床,一边还说着什么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艾青禾怀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翻来覆去,直到发现已经凌晨一点,这才赶紧歇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醒来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床帘外是闻婧喊她起床的声音,她懵了一下,连忙嗯嗯应了两声。   “对了,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孟彦卿带着早餐在楼下等你了,就没买你的份哦。”闻婧最后道。   艾青禾一怔:“……他这个时候来干嘛?”   “不知道,你问问他呗。”闻婧应着,又去拍杜清谷和杨梦津的床,“早餐在你们桌上,赶紧起来趁热吃了再睡呗。”   艾青禾把被子一踹,拿着手机坐起来,看到了孟彦卿差不多二十分钟前发的信息,说给她带了一食堂的馅饼,但是忘了买豆浆,让她下楼的时候自己带一瓶奶。   艾青禾本来还困的,看到这句话突然就笑清醒了。   她下来一边刷牙,一边跟闻婧说:“孟彦卿好傻呀,买了饼忘了买豆浆,这都能忘。”   声音笑嘻嘻的,透着微嗔,分明是觉得这种行为傻得可爱。   闻婧茫然了一下,不是很懂她的点在哪儿,哦哦应了两声。   艾青禾洗漱完衣服都没换,披头散发的赶紧下楼,看见孟彦卿正站在楼道口对面的树下看书,拿着书的那边手尾指上还勾着早餐袋子。   一旁自行车的车篮里放着他的书包,书包上有一个   “孟彦卿!”   她喊了一声,两三下就蹦了过去,直接挂到了他脖颈上。   孟彦卿连忙伸手抱住她,笑着问:“今天这么开心?”   “我有预感,我要发财了!”艾青禾高兴得想跺脚,“这梦不高兴么,跟中奖有什么区别!”   孟彦卿听了笑得更厉害。   人一生里多少都会有走运的时候,看运是大是小,艾青禾这种就是:“你今年的偏财运不错。”   “我也觉得。”艾青禾松了松手,从两条胳膊挂他脖颈上变成一手揽着他肩膀,还拍拍,“以后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孟彦卿嘴角一抽,艰难地忍住笑:“行,我从今天开始胃不好。”   艾青禾没听懂,愣了愣,茫然地看着他,甚至有些欲言又止,不确定要不要劝他去看看医生。   “胃不好的人吃软的好消化。”孟彦卿笑着解释,提着早餐在她眼前晃了晃,“赶紧吃吧,你们几点汇合?”   艾青禾这会可算明白了他什么意思,顿时笑得一阵前仰后合,说话都有点不利索:“……那、那还是不……不太行嘻嘻嘻,锅里的饭没、没这么多!”   孟彦卿失笑,捏捏她的脸,接过她手里拿着的纯牛奶,将吸管扎进去。   “还没问你呢,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艾青禾情绪缓过来,这才想起来要问,平时他也不会这个时候来啊。   因为周末她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才醒,所以孟彦卿通常也不会送什么早餐,今天倒是破天荒头一回。   而且今天周日诶,他要去见习的吧?   “来当面跟你说声恭喜。”孟彦卿笑着应道。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艾青禾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时竟然拿不准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她咬着馅饼,有些纠结地望着他:“……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孟彦卿笑笑,他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叹口气,“其实更想对你说的是……辛苦啦,苗苗。”   昨天晚上跟她通电话,听着她在电话里得意洋洋的声音,他想起的却是她当时因为画不好立绘急得吃不下睡不着还偷偷哭的样子。   怎么可能全是狗屎运呢,分明是她用努力换来的。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体会到她当时有多难熬,那种很想做好一件事却始终找不到办法的无力感,只有本人才最清楚。   艾青禾一时愣住,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睛立刻就开始热了,她连忙低下头,嘟囔道:“干什么突然这么煽情啊,大早上的……”   她大口大口地嚼着嘴巴里的饼,好像真的是在为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出感到懊恼。   孟彦卿笑着摸了摸她通红的耳朵。   艾青禾抖了一下,问道:“你还不去见习吗?快八点了。”   “我跟老师请了假,可以晚一点过去。”孟彦卿应道,不然他也不会一点都不急地在这儿等着了。   艾青禾抬起头,眨眨湿漉漉的眼睛,问他:“你跟我说实话,怎么突然今天来给我送早餐呀?”   水光潋滟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孟彦卿突然就看懂了她的期待。   谁都希望自己付出过的努力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而不是只有一句酸溜溜的你运气真好。   ——这话自己可以讲,是自谦,但别人不可以。至少在艾青禾的认知里是这样的,她心底里其实是觉得自己得到的都是她应该的。   她配得上她拥有的一切。   也许唯一的纠结和犹豫,就是在当时要不要和他在一起那件事上。   现在应该不那样想了吧?孟彦卿忽然想到。   但同时他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心里话,会不会显得矫情。   “也没什么,就是……”他抿抿唇,又眨了眨眼,有些话说出来时顺利得让他自己都惊讶,“想起了你当时因为画不出想要的画急得哭的样子。”   “所以……然后呢?”艾青禾眼睛一亮。   满脸都是“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所以你快说”的表情,孟彦卿看了不由好笑。   看时间一点点往后推,太阳越来越高,他也该走了,于是便点点头,顺着她的心意道:“觉得应该来看看你,但是当时太晚了。”   没有明着说心疼她,但字里行间全都是心疼她。   艾青禾觉得心口发甜,牛肉洋葱的馅饼,好像洋葱放多了,甜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下,刚想说什么,就被孟彦卿张手抱住。   是一个虚拢着将她轻揽住的拥抱,他的手掌贴在她单薄的夏衣上,热量从他手心源源不断传到她的身上,艾青禾突然觉得眼睛又有点不舒服了。   “我应该说一些比较……的话,是不是?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在她头顶笑着道,“总之,这个结果很好,我也为你高兴,最后……比赛告一段落了,你该背书了,《内经》的背诵作业我记得你还没完成,记得去找小班长背。”   艾青禾:“……”我的眼睛又好了:)   孟彦卿去见习了,艾青禾回到宿舍,刚换好衣服梳好头发,韩斯樾和林炜两位师兄师姐就回到了学校。   “在你们楼下,赶紧下来吧。”韩斯樾给闻婧打电话道。   俩人背上书包下楼,和他们汇合后,又去了前面那一栋的医工学院的男生宿舍,跟关亦博师兄也碰上面,最后走到孟彦卿他们宿舍楼下,见到早就等在那儿的陈嘉渝。   艾青禾好奇:“就你一个人啊?严自恒呢?少爷呢?”   “老严在宿舍修图,他这个学期偶尔会接单帮别人拍写真。”陈嘉渝解释道,然后顿了顿,“少爷……昨天就出去了,不在。”   他也是昨天回到宿舍才发现的,但没问赵凡去哪儿了。   就说人和人不能有太大利益往来吧,这一下就显得没以前那么自然了。   他们去了明理老师的办公室,见到除了他之外,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位老师。   还是艾青禾他们仨认识的,立即问候道:“许老师好。”   咦?思修老师的办公室也是这间吗,怎么之前来过好几次,一次都没碰见过?   明理有些惊讶:“你们认识许老师?”   问完没等他们回答,他就恍然大悟:“哦,你们大一的思修课是许老师带的是吧?那真是巧了,这次许老师是我们的法律顾问,一会儿谈判的时候,法律方面的问题主要由许老师帮我们把关。”   几人恍然大悟,林炜连忙同他道谢。   许老师摆摆手,问他们:“你们心里觉得合适的价位吗?”   这个问题不止艾青禾没想过,就连身为项目负责人的林炜也没有想过,他摇摇头:“一开始也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网上我也找不到可以参考的合适例子。”   许老师点头应好,接着问:“那你们倾向于什么样的合作方式?是买断,还是拿分成?如果选择分成的话,是倾向于保底分成,还是纯分成?”   “买断吧。”林炜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跟大家讨论过,“我们的主业还是学医,不可能、也没那么多时间投入在这个项目上,它能卖版权都已经是意外了。”   “很清醒的认识。”许老师笑笑,赞同他的说法。   人不贪心,赌性不大,再有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就基本衣食无忧了,发不了财,但平和稳定的一生也未尝不好。   见多了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甚至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人,才会觉得脑子清醒的人多难得。   “那就拿一笔钱,吃顿大餐,旅旅游,享受一下劳动成果。”许老师接着话音一转,问道,“那你们内部的利益分配打算怎么做?有需要法律见证的地方吗?”   明理闻言立刻补上一句:“这笔钱你们可以全部自主支配,学校不参与分成。”   艾青禾和闻婧她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好继续看向师兄师姐。   “这个问题我和林炜昨晚讨论过。”韩斯樾看向几位组员,有些抱歉,“还没来得及征求大家的意见,趁现在老师也在,我们商量一下?”   她和林炜的想法是,拿到的钱其中5%作为明理老师的智力成果收益,“毕竟老师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帮助。”   明理一愣,还有我的事呢?   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缺你们这点,钱还是留着你们自己花吧。”   “这是老师应得的,既然转化成经济收益了,就不能让大家白干活。”韩斯樾看向大家,“你们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一群小鸡啄米。   “另外5%我们打算捐一点出去,最后剩下90%,正好我们一人15%,大家觉得怎么样?”   由于他们俩在组里素有威信,这个提议大家想都没想就全票通过了,闻婧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拿多了。   “我只是写了点文案,不如小禾他们工作量那么大,我也拿15%吗?”   “文案很重要的,文案代表了剧情,在我们这个项目里,剧情就是灵魂。”韩斯樾立刻道。   明理也认同这个说法:“好的游戏,剧情是过了很多年还会被玩家们反复提及的。”   林炜的想法很实际:“而且就这一笔意外之财,咱们在这个项目上也没有什么后续了,没必要到最后还因为这点事闹得有什么不愉快。”   才商量好这事,明理的手机响了,拿过来一看,是昨天跟他联系的极光游戏的工作人员。   他接完电话,对大家道:“极光那边的人来了。”   林炜和韩斯樾跟着他一起出去接人,其他人跟许老师先去另一边的会议室等候。   大家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许老师见状便略带安抚道:“不要紧张,洽谈合同这事有我们呢,我来之前领导有指示我好好把关的,放心。”   潜台词就是放心吧,用不着你们小朋友操心,大可以安心地坐在一旁等着收钱。   大家顿时都松了口气。   在会议室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一道是明老师的,另一道女声很陌生,应该是游戏公司的人。   刚被许老师劝得放松下来的几个人顿时又紧张起来。   当然,也很好奇到底来的是游戏公司的什么人。   “小赵总,杨小姐,请。”   话音刚落,大家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人。   他很年轻,略有些严肃的眉眼间藏着锐气,但仍依稀可见一丝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青涩。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服,很合身,肩线比寻常西装略退后一寸,腰身收得似有若无,隐约勾勒出年轻人略显清瘦的骨架轮廓,袖口露出半公分的白衬衫,素面的贝母袖扣在光线里偶然闪过一道湿润的光。   居然是赵凡。   艾青禾他们全都愣住,视线往后一挪,看到了人群后面林炜师兄和韩斯樾师姐脸上有些怪异的表情。   场面好像有点子离谱了……   许老师这时起身笑着同客人寒暄,其他人也忙跟着站起来。   艾青禾趁机跟闻婧对视一眼,用眼神表达了一下自己的震惊。   闻婧则是趁机乜了一眼另一边的陈嘉渝,用眼神表达愤怒,我靠!你怎么也不打听打听人家昨晚为什么不在宿舍!   作者有话说:   小禾:Oi,你老公   小杨:?你老公……不对,是我老公   小禾:就讨厌你们这些秀恩爱的   小杨:?不是你先起的头吗   小禾:我起你就接   小杨:……那我不理你了   小禾:?你怎么不理我   小杨:……你清醒点,我不姓孟 第60章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但完全驱不散艾青禾他们三个心里的躁动。   实在是过于让人震惊了,刚才他们还好奇极光游戏来的会是谁,以为会是什么制作人啊策划之类, 没想到居然会是赵凡。   主要这人前天还跟他们吹牛打屁嘻嘻哈哈,今天就西装革履满脸冷淡自矜, 这种感觉陌生到近乎于割裂。   听着许老师自如地恭维他:“小赵总真是年少有为。”   艾青禾不知道闻婧和陈嘉渝怎么想,反正她突然间意识到一个事实, 赵凡和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平时玩得再好, 再亲近,他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是因为凑巧读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又在同一个班, 他们才有机会认识。   艾青禾忽然有些担心杨梦津,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的忧虑。   大概是因为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候大二刚开学, 她们在宿舍聊到考研, 杨梦津说会试试, 但如果不成也不强求,还可以去社区医院甚至是乡镇, 总不会一份工作也没有。   至于她和赵凡, 当时她说如果真的能走到以后:“我们俩的家庭差得太远了, 遇到的阻力不是我削尖脑袋去京市读研就能解决的。”   她胡思乱想的这会儿功夫, 大家已经寒暄结束, 陆续在会议桌两边落座。   极光游戏来来了四个人,除了赵凡和杨小姐,另外两位都是法务,负责签合同的。   杨小姐是熟面孔,校赛时他们见过极光游戏的纪总, 当时她身边带着一男一女两位助理,那位女助理就是杨小姐。   “纪总原本想亲自过来,但国际数字游戏研究协会大会召开在即,只好赶紧先飞哥本哈根,怠慢了大家实在不好意思,托我跟大家道个歉。”   明理老师笑着点头道:“理解理解,应该的,大事要紧。”   “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杨小姐问道,还看了一眼左手边的赵凡。   赵凡眨了眨眼,没说话。   但谈判下一秒便直接开启,先是夸奖一番林炜他们做的项目,说很有想法,完美体现了新一代青年对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的担当,接着表示极光游戏非常看好这个项目,希望能跟他们达成深度合作,云云。   对面全程都是杨小姐在发言,这边负责回应的当然是明理老师,“极光游戏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互联网企业,有那么多制作精良的游戏产品,我们当然很愿意也很荣幸能你们合作了。”   “所以我们速战速决,争取等会儿一起吃顿下午茶?”杨小姐笑道,语气和神色都十分真诚,“我们一定会给出最有诚意的价格。”   她看起来很好说话,加上已经是第二次见面,这次还有赵凡在,这可是他们同学啊,而且是跟艾青禾他们仨关系特别好的同学,因此学生们从心理上就有一种亲近感,防备心非常低。   都觉得问题不大,什么下午茶,现在才十一点,谈完一起吃午饭都行啊。   都在想,哇靠,许老师说的坐等打钱原来是真的!   艾青禾甚至在这时变得格外神经大条,放松到敢在这么严肃的场合里偷偷玩手机。   一手按住面前的资料上,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胸前,一张认真脸,其实偷偷打开了摄像头,对着对面的赵凡拍了张照。   然后……   她把照片发给了杨梦津看,而且还是发在两个宿舍的人都在的大群里,@杨梦津:【津啊,你家少爷也在[坏笑]】   闻婧和陈嘉渝不方便看手机,但赵凡不是啊,手机屏幕一亮,他立刻就伸手拿过来看了。   很大方,很随意,在这个场合他几乎拥有最高的话事权,所以无需顾及旁人任何目光。   所以他是第一个看到艾青禾发的照片的人。   立刻就扣了一串问号:【????】   艾青禾索性两只手都缩到了桌下,低着眼打字:【少爷你来啦,我不是故意把你拍糊的,主要是不方便拍[嘿嘿]】   杨梦津今天也有兼职,大概是在忙,所以没有出现,冒泡的是杜清谷:【?少爷怎么也在,他是你们项目组的吗?】   艾青禾:【不是啊,人家今天是对面的你没发现吗[狗头]办公桌就是楚河汉界,我们乙方在这头,极光游戏的大老板在那头[坏笑]】   杜清谷一来不傻,二来赵凡和极光游戏什么关系,307人人皆知,所以一看艾青禾这话,她立刻就想到:【你的意思是今天来跟你们谈判的公司代表是赵凡?】   艾青禾:【[系啊.jpg]】   艾青禾:【小赵总~呢~】   杜清谷:【哈哈哈哈早知道我跟你们一起去了,错过了我们少爷的高光时刻,快给我们说说当时是什么样儿的?】   艾青禾:【明理老师亲自迎接进来的呢,师兄师姐都只能走后面,他走最前头,冷着个脸……也不是冷脸吧,就是没什么表情,一看这人就很高傲,感觉会是管家对女主角说少爷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的那种,真少爷!不是咱们开玩笑喊的那种!】   赵凡看到这里有些受不了了,这人是不是有点过于明目张胆了?!   知道你是来凑人头的,但也不能这么划水吧:)   赵凡:【?姐们儿你打字挺快啊,扣键盘扣得手都疼了吧:)】   艾青禾:【谢谢少爷关心,我手要是疼了孟彦卿能给我针灸,不怕[嘻嘻]】   赵凡:【????】   杜清谷:【哈哈哈哈我真是服了,怎么其他人都没来看热闹啊[笑哭]】   谁有空玩手机啊,除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赵凡无语地放下手机,盯着对面。   正在大谈受众估算、风险和收益的杨小姐察觉他的视线,语气一顿,侧了侧脸,用目光询问他的意见。   赵凡摇摇头,侧了侧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又拿起手机。   低头一看,好家伙,他女朋友真被那俩@出来了。   杨梦津:【什么高傲脸,你是不是想说他装[坏笑]】   艾青禾:【?你别挑事!我没有!别瞎说!那可是尊贵的甲方,我能不能发财还得看人家肯不肯点不点头呢,你别害我[大哭]】   赵凡无语地回了一句:【虽然你大不敬,但我还不至于临时给你穿小鞋哈,我怕老孟半夜拿针灸针扎我[白眼]】   赵凡:【还有,有没有可能今天你们才是甲方,我们是乙方?】   艾青禾:【哈哈哈是这样的吗?不好意思啊我没上过班[嘿嘿]】   群里一长串哈哈哈,谁都知道彼此说的是玩笑话,就连艾青禾自己都觉得,有赵凡在,所谓的谈判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但她很快就明白什么叫屁股决定脑袋。   即便极光游戏非常有诚意,但它毕竟是个商业公司,这就意味着不管他们和赵凡的关系再怎么好,极光方面都会试图最大化自身利益。   所以主导谈判的杨小姐会说他们的项目还不够完整,“概念很出色,美术设定也很好,但还不算一个完整的、可玩的Demo,继续开发花很多功夫。”   意思就是要压价,毕竟相较于后者,前者的价格可以低很多。   明理笑了一下,点头道:“同学们参加的毕竟只是创业大赛,而不是游戏创作大赛,也没有想过会得到贵公司的垂青。”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但是贵公司现在相当于节省了从零开始的创意、原型设计、核心玩法验证的时间和金钱成本,我想以贵公司精益求精的业务态度,每次开发新游戏时这方面的花费应该很不少吧?”   “但这个游戏的受众范围没有没有传统的武侠游戏、女性向游戏、一般向游戏的那么广,不是吗?”杨小姐笑笑,言辞有些尖锐,“就像日常生活中看中医的人没有看西医的人多,喜欢和愿意了解中医中药文化的人其实并不多,说实话,我不太认为你们这款游戏有成为爆款的潜质,所以它的商业价值其实没有那么高。”   她甚至扭头看了一眼赵凡,小小怼了他一下:“我们小赵总是贵校的学生,对母校和专业有天然的滤镜,但事实上,根据我们专业团队的估测,这个游戏注定只能是小众游戏,它的生命周期应该不会太长。”   既然预计到回报有限,那么在项目的前期投入就不可能多。   话讲得很现实,这种否定让学生们发热的头脑瞬间像被泼了一瓢冷水,甚至下意识想辩解。   就是因为了解传统医学的人不多,才更要将它做好,只有大力宣传,才会有更多人知道啊。   艾青禾看向赵凡,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对情绪,他自己就读中医,总不能连他也不了解中医吧?   然而事实就是,赵凡的神色很淡,既看不出反对,但也没有明显的赞同,像默认,又像不置可否。   从他坐下开始,他就没有发过一句言,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意见?   分明是他一力推动的这件事,但到了现在,他怎么又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艾青禾觉得自己看不懂。   而差点就要出声辩解的师兄,也被许老师用眼神制止了。   对于杨小姐的说辞,明理老师笑笑,没太放心上,有一句老话说得好,嫌货才是买货人。   “但小赵总和杨小姐还是没等省赛答辩完全结束就坐在了这里,甚至带来了很详细的调研数据,说明其实贵公司还是认可这个项目有一定发展潜力的,不是吗?”   他的声音很温和,也很沉稳,才刚说完,艾青禾就见杨小姐笑了起来。   她点点头:“当然,但明老师,或者说林同学和韩同学,你们应该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它就像你们的亲孩子,有没有缺陷你们最清楚,所以应该也能理解我们的顾虑,这是一个不错的点子,但需要大量重做。”   她顿了顿,认真看一眼对面几张年轻的脸孔:“我们原本计划报价二十万,但需要一次性买断和这个项目相关的所有知识产权。”   赵凡这时动了一下,看她一眼。   她接着道:“但因为我们小赵总的极力争取,所以最终报价是三十万,不知道几位觉得能不能接受?”   多少???   三十万!!!   我靠,这玩意居然能卖三十万???   艾青禾一下就被惊住,赶紧扭头去看闻婧,又看向师兄师姐,见没一个人理她的,全都看老师去了。   她也赶紧去看两位老师。   明理也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看向林炜和韩斯樾,直接问他们:“你们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   如果他们本来就打算要做出一个项目然后变现或者辣投资,这个价格当然不够,可现在并不是这样的情况。   别说三十万,就是十三万,他们都觉得不错了。   所以几人很快就统一意见,马上就进入到讨论合同细节的环节。   讨论刚开始,一直要么划水要么一脸听不懂的艾青禾忽然间就脑子清爽了,举着手突然提问:“老师,我有个问题。”   艾青禾是学生思维,叫老师叫习惯了。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杨小姐却笑着说不敢答应,问她是什么问题。   “我想问……嗯、你们刚才说的,‘与项目相关的所有知识产权’,都包括什么内容呀?”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理解能力有问题,或者是知道得太少了,才会没听懂。   但她实在太担心了,“我平时会画一点小漫画,呃……你们买走我们项目以后,我以后如果有需要的话,还能不能用项目里出现过的那些中药拟人角色来做漫画?比如……我还能画金银花是两姐妹吗?”   就算不是做漫画,写小故事可以吗?艾青禾很苦恼,她无法保证自己以后哪天突然会再次用到这个设定。   许老师闻言有些满意地看她一眼,接着她的话道:“艾同学这个问题提得很及时,我觉得我们应该明确授权范围,将具体的条目落实到纸面上,这也是为了以后不会因此发生纠纷嘛,对吧?”   “学校的油墨和A4纸还是很充足,不用那么省。”他甚至还开了句玩笑。   杨小姐闻言眉头一挑,也笑笑:“当然,这是应该的。”   顿了顿,又说:“对于艾同学刚才提到的那一点,如果你以后想再次使用金银花是一对双生姐妹这个设定,不是不能,是要注意不要撞得太多。”   “如果只有姐妹花这一点是一样的,出身背景、人物性格和人生经历,还有人物形象、生活和语言习惯,等等,都不一样,那叫巧合,如果都一样,那就叫抄袭。”   艾青禾闻言松口气,乖巧道谢:“明白了,谢谢老师。”   杨小姐又笑了一下,示意法务在合同里加上这一条。   这是合同签署之后,项目组应完整交付的所有源文件及材料,清单里包括所有源代码、美术资源、音乐音效、文案设定、游戏名称和LOGO。   其中美术资源包括角色立绘、场景和UI,文案设定则包括世界观、角色背景和道具说明等内容。   接着第二个要讨论的问题,是付款方式和节奏,许老师这边的策略主打一个“钱不到手,一切空谈”,提出可以分期支付,并与履约挂钩。   即签约后支付百分之五十的首付款,即十五万,等完整交付所有源文件及材料并经确认后支付剩余的十五万。   “刚才还有一个细节忘了跟您确定。”他看向杨小姐,“咱们这个税是怎么缴?是由贵公司支付,还是由我们自己支付?”   “可以由我方支付。”杨小姐点头答应道,又问,“如果我们愿意签约后支付全款,总价有可能再低一点吗?”   这就是属于有枣没枣打一杆,万一呢,对吧?   许老师哈哈笑了两下:“这不好吧,总价低了,我们的捐款金额就要变少了,就您都不知道我们这几个孩子有多好,这事还没影呢,就商量好拿了钱要捐一部分出去了,就是还没决定好捐到哪个项目去,是春蕾计划呢,还是爱心午餐,又或者流浪动物,杨小姐这边有介绍吗?”   “我觉得您说的这三个就很好。”杨小姐笑笑,刚才的小小试探就这样算了。   确认好税的问题后,他们讨论到了知识产权保证和赔偿责任。   合同要求林炜他们“保证对该作品拥有完全、排他的权利,未侵犯任何第三方的合法权益”,那么一旦未来发生侵权纠纷,哪怕是无意的,所有赔偿责任由谁承担?   许老师这边同意极光游戏主张的“若因该作品本身引发任何知识产权侵权纠纷,由甲方(即学生们)承担全部责任”,但不同意他们说的“赔偿全部损失”。   “我认为应该加入责任上限条款,赔偿总额不能超过本合同交易的金额。”许老师说得很直接,“退一万步来说,如果他们真的发生了纠纷,将拿到的钱再退回去,是应该的,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因为这一个项目背上负无限债务,那样他们的人生就毁了。”   极光游戏的法务表示:“许老师请放心,这是我们的标准合同,我们和很多游戏设计团队都签订过这一份合同,至今还没有出现过您说的这种情况。”   “我不信,除非你把别人的合同都拿给我看看。”许老师摇摇头,把话说得很直白。   对方这时就说了句:“难道许老师对自己学生的作品没有信心?”   哟!激我呢?!   那你可是打错算盘了,我可不吃这套。   许老师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一下:“这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这是防范风险,这是对我的学生进行保护的关键防线,规定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万一以后你们反悔怎么办?”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赶紧的,改了就签,不改就算给三百万也不行。   他扭头叮嘱学生:“别人给你的东西,如果有心算计,也能让你还回去,甚至是几倍十几倍的还。”   杨小姐哭笑不得,示意法务改一下,调侃道:“许老师也不用这样吧,刚不还聊得好好的么,怎么突然间我们就成反派了?”   “您当然不是反派,但谁也没办法保证您的继任者不是,这合同可没什么限定期限内不出事以后不追责了的限制。”许老师认真道,“万一有人想钻空子呢?学生什么都不懂,我当老师的当然要替他们把关。”   这就是明理和许老师都不让学生们开口的原因。   他们太稚嫩了,对面除了赵凡,全都是职场老鸟,两边的谈判实力根本不对等。   就算是赵凡,你看他至今一句话都没说过,但明显心里门清的模样,就该知道他跟同龄人也不是一个段位的。   整个会议室里,最好欺负的就是他们几个。   赵凡靠在椅背上,笑眯眯的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幕争执,只有看戏的饶有兴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者不赞同。   艾青禾注意到他的表情,在桌下戳了一下闻婧的大腿,示意她看赵凡。   随后俩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复杂的情绪。   真是波诡云谲如战场一般的商场,能在那里面混的,不管男女老幼,每一个是省油的灯。   吵了一会儿侵权纠纷赔偿怎么定之后,许老师看一眼时间,说时间不早了,“大家还是敞亮点,少一点试探吧,都还饿着肚子呢。”   已经快中午一点了,就算他们速度再怎么快,也只能赶上吃下午茶。   “你们之后还需要同学们在项目开发过程中做什么事吗?比如担任顾问之类。”许老师的语速很快,“如果需要的话,我觉得我们应该约定一个有限的、有偿的技术咨询期,超出部分按市场标准支付顾问费,六十个小时怎么样?”   “可以。”杨小姐立刻同意,“以防万一嘛。”   接着是学校的要求,学校希望在游戏上线时,容中医的名字能有拥有一席之地。   “应该在游戏启动画面、官方网站主要页面和主要宣传材料上,以不低于10号字体的标准标注‘原型开发:容城中医药大学《[灵枢绘卷]》学生团队’。”   这点没什么争议,法务很快就填好相应内容,经过修改的合同实时出现在会议室的投屏上,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   “同学们可以看看,如果有疑议,可以提出来,我们再商量。”杨小姐温声道,“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可以签字了。”   许老师示意他们看一下修改后的合同。   合同内容不多,大体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在签署前最后一刻,韩斯樾对“争议解决”那一条起了疑虑。   【因履行本合同产生的任何争议,双方应友好协商;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向乙方(厂商)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合同约定在“乙方所在地法院”,这意味着未来如果要跟极光游戏打官司,不管是哪一方提起的诉讼,他们都需要奔赴千里之外、承担高昂的诉讼成本。   路费、住宿费、伙食费、误工费……加起来一定是一大笔。   这是对方故意留下的“陷阱”吗?   可是刚才许老师没有提这一点,是没注意到,还是另有缘由?   韩斯樾纠结片刻,还是问了出来,许老师叹气:“没有办法,你们也无法确定你们各自以后在哪儿工作和定居,可是极光游戏就在京市,它的地址是确定的。”   如果选在容城,那么万一以后哪天真有事,他们又已经在容城以外的城市工作生活,同样免不了长途跋涉,费时费力费钱。   许老师说完沉吟片刻,又道:“或者我们可以约定一下,再几年内如果有纠纷需要提起诉讼,就在容城,如果是限定时间过后才出现的纠纷需要诉讼,就在京市,杨小姐觉得可行吗?”   杨小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扭头去看赵凡,“小赵总您看?”   赵凡坐下以后就没说过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被问到了,也只好出声,但却是问艾青禾他们的:“你们打算考研考博吗,是考本校还是外地的学校?如果不考,规培的话是倾向于容城还是外地?”   大家微微一愣,半晌才开始回答,关亦博是医学工程专业的,毕业后能就业就就业了,韩斯樾和林炜的目标是本校,读不读博就不好说了,另外三个都说还不确定。   “那就算你们读吧。”赵凡算了一下,“定八年好了,八年内的纠纷,可以在容城提起诉讼,八年之后的纠纷换到京市。”   条款至此完全尘埃落定,艾青禾跟着师兄师姐在合同上郑重其事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杨小姐又说:“另外还有一份合同,是给艾同学个人的,就是不知道艾同学愿不愿意签。”   说着她看向其他人:“其他同学方不方便回避一下?这毕竟属于个人隐私。”   明理表示理解,招呼大家先出去,刚想问怎么安排大家吃点东西,觉得头疼,大学城这边什么都好,就是生活上有时候不是特别便利。   这要是在老校区,出门买个麦当劳分分钟的事,哦,门口还在一家酒店,价格实惠,出品还相当不错呢。   还没等他开始琢磨,就听杨小姐又说了句:“小常你去看一下下午茶送过来没有。”   明理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杨小姐笑着同他道:“给大家准备了一点下午茶,将就吃吃,晚上我们再正式吃一顿饭,明老师有没有空?”   “那就麻烦您了。”明理松了口气,照顾学生先出去休息。   艾青禾看着大家都走了,不由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去看许老师。   这是会议室里现在她唯一能信赖的人了。   许老师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主动问道:“不知道新合同是关于哪方面的?”   “我们知道艾同学是这个项目的美术负责人,在创作这些形象的过程中还设计了其他角色,我们想同时买下这一部分的版权。”   艾青禾闻言一愣,“你们怎么知道……”   “小赵总告诉我们的。”杨小姐解释道。   艾青禾又去看赵凡,赵凡耸耸肩,平日里那种略有些吊儿郎当的气质就出现了,“你男朋友睡我隔壁,我女朋友睡你隔壁,知道这点事应该不难吧?”   “……哦哦,说的也是。”艾青禾恍然大悟,挠挠脸。   没等她继续问什么,一份文件从对面推了过来,杨小姐说是草拟的合同,让她先看看,看完再讨论。   艾青禾翻开来,别的也不大看得明白有没有坑,只关注到第二条的“转让费及支付方式”那里,写的是“本次转让费用总计为人民币伍仟元整(??5,000)”,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五千是不是有点多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废稿也有人买啊   小孟:……收废品其实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小禾苗:你的才是废品   小孟:……不是你说的吗,废稿,不就是不要了的   小禾苗:我可以说,你不可以   小孟:有什么是我不能说的,我不接受 第61章   对于极光游戏要用五千块收购自己的废稿一事, 艾青禾十分惊讶,下意识就怀疑,真的没多写一个“0”吗?   她下意识求援:“老师……”   许老师见她慌得毫不掩饰, 连忙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翻开一看, 也有些惊讶:“……贵公司要收购废稿?”   “或许应该叫没用上的设定。”杨小姐笑眯眯的,“备赛过程中产生的稿件, 一定会比赛中实际用到的素材多, 甚至可能是多很多,美术对游戏来说,它是构建世界观的基石,场景和人物是什么样的形象, 很大程度上会决定这个游戏的氛围基调。”   而且美术会很直观地抓住玩家的眼球, 被精美的画面吸引, 常常是一个玩家入坑的首要原因。   “美术设计和剧情文案是游戏的一里一外, 文案是内在美, 美术是外在美,玩家要先被外在美吸引眼球, 来了才有机会了解剧情好不好。”   杨小姐告诉艾青禾:“我们希望这个游戏能够延续你们项目本来就有的画风, 或者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深度优化, 所以确实需要有更多艾同学你的手稿作为参考。”   “第二嘛……”杨小姐看一眼赵凡, “也是我们小赵总的意思。”   第一个原因艾青禾听懂了, 拿她的手稿当素材呗。   可第二个原因……   她看向赵凡,见他还保持刚才那姿势,上半身略有些歪斜地靠在椅背上,但又没靠实,更像是微微沾着一点, 营造出一种很刻意的随意感。   乍一看挺好看的,年轻英俊的贵公子,自有一种被优裕生活浸透了的矜贵,喜欢这个类型男生的人很难不被吸引目光。   但看久了就觉得有点……emm……这人装装的:)   不过艾青禾也只敢腹诽,表面上还是按照大家的称呼来:“小赵总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杨小姐被她这么一问,竟然有些噎住,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赵凡,问道:“小赵总来解释一下?”   “给你送钱你还不要?”赵凡有些纳闷地看向对面,在艾青禾的眼睛里看到疑虑和警惕,不由得疑惑。   这会儿人少,艾青禾又觉得赵凡故意在装,所以说起话来直白许多:“我自己什么水平我自己清楚,而且按照刚才的节奏……如果是杨小姐出价,别说五千,一千五我都怀疑够呛能给。”   杨小姐闻言哈哈笑了一下,目光欣赏地看着艾青禾,点点头:“没错,我会主张这是该项目的‘一切相关材料’,希望艾同学能列入《转让资产清单》里交给我们。”   艾青禾:“……”   真黑心啊!一分都不想给是吧!!!   看她因为震惊眼睛都瞪大了,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许老师开她玩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和明理不让你们说话了吧?”   年轻人没经历过这种套路,又脸嫩,被人说几句就抹不开脸不争了,最后损害的就是自己的利益。   艾青禾顿时讷讷,但她心里的警惕不减半分。   从小家里大人教的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若要求之必先予之,别人又不是你爸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给你好处?给你多少,以后肯定要在你身上捞更大的。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钱?”她问道,目光同样疑惑,“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需要知道原因。”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给了赵凡一个眼神:“如果小赵总坚持不肯说,那我就得回去跟我家长和朋友们讨论一下了,涉及钱的方面,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对吧?”   赵凡嘴角一抽,这人的潜台词是告诉他,要是不说她就要告诉杨梦津了,让杨梦津来问。   而且这人还嫌不够,继续道:“我得问问我男朋友,开学来学校的时候我妈说了,让我俩有什么事要好好商量着来。”   一脸乖巧老实的样子,你明知道她就是在找借口,但却找不出任何错处。   就像她说的,涉及钱的时候,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不是什么钱都那么好拿的,有的钱它烫手。   赵凡深吸一口气,忍住在那么多人面前翻白眼的冲动,转头对其他人道:“杨姐,林哥,许老师,麻烦你们回避一下。”   杨小姐笑着看一眼艾青禾,有些幸灾乐祸地点点头,对许老师道:“下午茶应该送来了,我们先去垫垫肚子?”   “哎哟,可算能吃上饭了。”许老师摇头失笑,“这活真是不好干,分币不挣,还得饿肚子。”   说完又对艾青禾道:“谈好了就叫我们,我就在门口等着。”   大概的潜台词就是让艾青禾有需要就大声喊,他们会马上进来,同时这也是给赵凡的警告。   艾青禾乖巧地应了声好,看一眼赵凡,见他没什么反应。   等办公室的门拉开又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俩了,赵凡那个白眼终于翻了出来,一边拍桌子一边低声问她:“艾青禾你脑子坏了是吧?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你说不要就不要?”   姐们儿这么清高呢:)   “你又没说是你争取来的,就让我签,你看我敢签吗,万一被你卖了呢?”艾青禾理直气壮,“我怎么确定你不会暗害我?”   赵凡被她质问得一噎,差点就跳起来:“大家认识这么久,我当你是朋友,你就这么想我?”   “是朋友也没见你刚才手下留情呀。”艾青禾哼哼两声,“赔偿条款那条,我们不懂,我不信你也不懂,你不也就看着你们的律师跟许老师在这儿争?”   赵凡立刻解释道:“那是标准合同,后来不是改了么,再说有我看着怎么可能真让你们最后背上一大笔外债。”   “现在你这么想,以后谁说得准。”艾青禾撇嘴,“老师不也说了吗,要改就是为了防范风险,哼哼,而且本来你还可以直接就改了这条省得吵呢,资本家就是黑心。”   艾青禾吐槽完,又再次神色认真起来,声音也压低:“所以你到底是在干嘛?我理解你这是在其位谋其政,但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让我心里有个数。”   赵凡手一收,往后靠在椅背上,神色也恢复正常,甚至比平时还多几分严肃和郑重:“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以后会是我。”   艾青禾一愣:“……啊?”   赵凡见她茫然,就跟她介绍起极光游戏内部的情况来。   极光游戏内部有几个工作室,每个工作室都有自己负责的项目,大家既是同事,同时又互为竞争对手。   “这个工作室的业绩好,对于整个团队来说,是会得到更多资源,不管是运营旧游还是开发新游,都会趁手很多,对于负责人来说,就是履历上一笔亮眼的成绩。”   “成绩?”艾青禾很疑惑,“你还在读书,要刷的难道不还是学校的绩点?”   “我们这样的家庭,如果家长有意让某个孩子成为自己的继承人,是会很早就为孩子规划好未来走的每一步的,很多会在进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带着接触集团业务了,就算没有参与具体工作负责具体项目,也会跟着家长出去认识人了,就为了混个脸熟。”   至少在赵凡能接触到的人家里,绝大部分的上一代都是这样培养自己的继承人的。   所以他走的也是同样的路子,寒暑假的时候除了刚回去时能玩几天,其他时间都要跟着去上班,一般是在基层岗位,了解集团每个部门的运行方式。   “还有就是刷资历,具体做了什么项目,成绩怎么样,履历一定要好看,这样到以后接班,才不会有太多反对的声音,甚至影响股东的信心,进而影响公司股价。”   家族企业就是这样,所以赵凡的父亲原来是希望他出国念书,那样学历好看,可他不是不肯么,那就只好让他堆业绩了。   艾青禾有点明白了,好奇问道:“那你那个跑腿的小程序……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做的?”   “那个一开始纯粹是兴趣。”赵凡解释,直到团队开始介入,它才从他一时兴起的小打小闹,变成了集团的一项业务,“它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个二手交易平台,跑腿业务只是其中一个板块。”   “会变成一个app?”艾青禾饶有兴致地问,“这是能往外说的吗?”   “怎么不能。”赵凡将话题往这次的项目收购上转,“我爸和我姐觉得我有一点团队合作经验了,就让我单独负责一个项目,这次团队成员和项目都是我自己找的,本来你们这个项目我想给个五十万,既是校友,你们仨又是自己人,左手倒右手的事,结果……”   他撇撇嘴:“他们估计是怕我真的乱花钱,要求选题必须过会,必须通过评估,他们给的价格就是二十万,我好说歹说,才给加到三十万。”   说到这里他又乜一眼艾青禾,“刚才杨姐说的你也听到了,本来你们这些早期草图、废案,都是要算进相关资料里,列入资产清单给我们的,我说那人家辛苦那么久,总得给点辛苦费吧,就当结个善缘,人家学医的,万一以后成专家教授了,咱们有求于人呢?”   幸好他只提了五千,再多点估计也不肯了。   艾青禾眨眨眼:“那……婧婧负责的文案那边,也有废稿……”   赵凡白她一眼,“她那些是用不上的,你的那些是没用上的,哪个的价格高?文案这种东西……我说实话,不值钱,文案组和美术组的工资就不一样。”   不是不重要,而是相对来说,文案这块的难度要低一点。   难度低意味着他们可以比较容易找到替代品,美术风格的替代则相对困难,毕竟很多玩家在游戏时剧情都是跳过的,根本不关心文案怎么样,但却很少有玩家能忍受自己不喜欢的画面。   “而且你一幅画我能张口帮你吹要几百,她那文案我怎么吹,总共才多少字,世界观和角色背景这些肯定是算在三十万买的那部分资产里的,她剩下的废稿能有多少?你们路演的视频里本来也没多少剧情的内容。”   赵凡问她这要吹牛的话该怎么吹,吹成千字多少才听起来不那离谱又能多拿钱。   艾青禾:“……”   她要是会就不坐在这里了。   “所以还有疑问吗?”赵凡又给她一个白眼,“赶紧的吧,你肚子真不饿吗?”   艾青禾蹭蹭鼻尖,“等我让许老师看过的,不能光听你一面之词。”   小赵总:“……”今晚回去必须让老孟陪我精神损失费了!   办公室外,下午茶已经从市区送了过来,保温箱还在一旁放着,但没有动,手里都只拿着奶茶。   杨小姐他们跟明理和许老师在闲聊,脱离工作,他们聊起天来那叫一个谈笑风生,衬得一旁都不怎么说话的学生们愁云惨淡。   闻婧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办公室门口,终于忍不住低声跟陈嘉渝嘀咕:“也不知道赵凡跟小禾说了什么。”   陈嘉渝刚想安慰她,就听办公室门被拉开,艾青禾探头出来叫人:“老师们,我们聊完啦。”   合同就这么办妥了,但签完不会立刻拿到钱,得等极光游戏那边将合同入库,手续齐全了才能打款。   他们这边也要等一半的钱到账,才会将资料交过去。   但已经可以准备起来了,将所有相关资料都整理打包好,随时可以交付。   在拟定附件清单时,极光那边果然要求将早期草图和废案同样上交,强调这是“一切相关材料”的组成部分。   得知这个项目能卖三十万时大家都很高兴,毫不犹豫就决定卖了它,但真的到要将一切都交出去时,还是极为不舍。   那份摊开的合同里,每一行严谨的宋体字都在无声地重构他们过去将近一年的时光。   那些在屏幕微光下争吵又欢笑的深夜,那些为一个人物设定查遍《本草纲目》、走遍百草园和博物馆的周末,那些将心血浇灌成一行行代码与一笔笔线条的光阴——此刻全被压缩成了《附件一》里冰冷的条目:   “第3.2条:角色原画设定图,共47张,格式PSD。”   “第3.5条:核心世界观及角色背景文档,约8万字。”   “……”   艾青禾他们核对着这些条目,仿佛看见自己创造的那些“孩子”——性格热烈奔放又勇敢的姐姐金花,温柔聪慧又胸怀大义的银花,总爱念叨“是药三分毒”的直爽少女当归,傲娇毒舌的玄参,口头禅是“以和为贵”的知心哥哥甘草——他们鲜活的灵魂、独特的脾性,在一板一眼的法律条款里,被整齐地编码、归档、估价。   他们签署的,不是未来一部游戏作品诞生路上的起始证明,而是一份弃权声明。   像父母决定将孩子的监护权移交他人。   从此,这些角色的喜怒哀乐、故事的未来走向,乃至一个标点符号的修改,都不再与他们有关。   他们卖掉的,不是“作品”,而是“所有权”。   艾青禾撇撇嘴,眼睛有点湿了。   最初要发财了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可哭又不好意思哭,转移注意力去看其他人。   却在其他人脸上看到和自己相同的沉默,闻婧和韩斯樾师姐更是红了眼眶。   林炜师兄向极光游戏那边提出想保留一些最初的灵感笔记作为纪念,但被对方语气委婉但态度坚定地拒绝了。   最后只好作罢。   电脑上的文件夹越来越充盈,它像是静静矗立在河边的港口,他们站在岸边努力收拾自己的情感,而作品的未来,已随着这个港口渡向了商业的彼岸。   材料整理完毕,大家沉默地收拾着电脑和笔记。   只是在目光偶尔交汇时,能从彼此眼中读到一丝相同的、复杂的慰藉——他们共同完成了一场真正的成年仪式,终于清楚意识到离别才是人生的常态。   艾青禾有点受不了这种感觉,又不好意思跟别人讲,只能不停地跟孟彦卿絮叨。   “怎么就不能让我们留一点呢,做个纪念不行吗?”   “一点都没有了……我还要再交第二次,怎么这样……”   她嘀嘀咕咕,间或还抽一下鼻子,嘴角和眼尾向下撇,孟彦卿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听着,有时候嗯一声。   他伸手抱住她,像是接住她下落的情绪。   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的念叨结束,才低声道:“想象成自己的孩子去过好日子了,就像之前在你们楼下的那一窝小猫,被带去做了体检,给猫妈妈做了绝育,最后分别被领养,成了有家的小猫,不用再流浪,这样想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那窝小猫很漂亮,去年冬天降温之前,白猫妈妈生了一只三花一只白猫和一只橘白,小猫还很小,大家都怕一家四口会遭遇不测。   后来在楼下讨论怎么安置它们时,被路过的潘沐看见,上来问了一嘴,大小姐听完手一挥:“这也值得你们苦恼?带去宠物医院做检查,母猫做绝育,然后找领养,费用我出,但你们谁抓了带去?我不敢抓。”   有钱就好办事了,立马就有师妹挺身而出,把一家四口一次性用麻袋套走了。   艾青禾想想小猫,听师妹说母子四人已经分别被四个家庭收养,都是很不错的人家,不用再日晒风吹雨淋,更不用饿肚子。   “这样好像是不错。”她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孟彦卿摸摸她的脸,见她情绪好点了,这才开始跟她分析情况:“你也说了,这个项目是赵凡的团队要做的,是他用来为以后接班做准备刷资历用的,那么为了成绩好看,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个项目,他的父母既然有意培养他,那么一定不会吝啬资金投入,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凡的团队根本不会缺研发资金。   “他有钱有人有平台,一定会落力将这个游戏做出来,然后大肆宣发,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游戏,这样写进履历里才会是光彩耀眼的一笔,虽然可能这个游戏最后活不了多少年,但它的出生一定是备受瞩目的。”   谁让赵凡需要呢,它就像一件首饰,当然越光彩耀眼越好了。   孟彦卿劝艾青禾:“你完全不用因为把它交出去而难过,而是应该抱有期待,希望它能早日问世,从文件夹里走到你的手机桌面,因为跟着你们它就永远只是个概念,跟了老赵,它能变成真的。”   至于纪不纪念,“纪念的该是你们共同的回忆,当时一起为了它废寝忘食的那段经历,只要你们还是朋友,以后坐下聊天时回忆青春,总会提起这件事的,那就已经是纪念了,没有外物也没关系。”   这话说的倒是中听,艾青禾又听劝,慢慢总算想开,抿着唇用力点点头。   “所以不难过了好不好?”孟彦卿笑眯眯地捏捏她的脸,跟她说起别的事,“我下周开始就不用去见习了。”   艾青禾一愣:“……啊?为什么,老师不要你啦?”   她说着倒吸一口气:“你是不是犯什么事儿啦?”   孟彦卿一噎,抬手敲她脑袋,没好气道:“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的?”   “……你没犯错,那为什么老是不要你了?”艾青禾捂着脑袋喊冤,“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老师调回院本部去了,门诊时间还不太确定,不知道周末有没有安排。”孟彦卿解释,“就算有,离得太远了老是也不建议我再为了半天的见习来回折腾三四个小时,反正已经六月份,马上就要换校区了,到时候再跟也不耽误。”   “哦哦,原来是这样。”艾青禾忙点点头,又抱着他胳膊,凑近了问道,“咱们今年还报三下乡吗?还是回桂城吗?”   她这个姿势就很……   孟彦卿看着自己像抱枕一样被她紧紧抱住的手臂,那一片皮肤紧紧贴在她的胸前,虽然隔着衣服,但还是让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但这种不自在他羞于让艾青禾知道,只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移注意力道:“……你暑假有别的事要做吗?”   “没有。”艾青禾立刻摇头,“至少现在不觉得有。”   “那就去吧,再去一次社会实践的志愿者工时就够了,大三大四的义诊去不去都可以。”   “那我们一起报。”艾青禾说着又很担心,“要是你进了,我没进,那可就招笑了。”   “怎么可能。”孟彦卿想了想,还是把手抽了回来,改为揽着她的肩膀,“你又不是没去过,去年那么多东西都不懂还能进,今年应该更容易才对。”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问道:“你们宿舍组好了吗?加了谁进来?”   八月底要搬迁校区,现在就要准备分配宿舍了,老校区的宿舍是六人间,所以他们需要重新组宿舍。   大一开学时宿舍是学校安排好的,室友根本没得选,而且也不了解彼此,能跟什么人住一起就是开盲盒,拼的是人品运气。   到了大三换校区,组宿舍时采取的是自由组合形式,尽可以挑平时玩得好的人一起住,只有到最后还没找到宿舍的同学,才会被导员随机编入一个有空位的宿舍。   “暂时没有。”孟彦卿摇摇头,“我们合计了一下,觉得跟谁住都行,懒得找了,等分配吧。”   “你们呢?”他说完问道。   “还缺一个。”艾青禾摸摸下巴,“我们把语桃拉过来了,还有一个空位,不知道找谁才好呢,感觉也不是很了解咱们班的同学。”   “全班一百多个人,怎么可能认识得过来。”孟彦卿笑笑,罕见地点评起别人的事,“她也算是要解脱了,她那几个室友……”   真是各有各的值得吐槽的点。   “记忆力这么好呢。”艾青禾哈哈笑起来,仰起头,哇了一声,“芒果好大呀,能不能吃?要不我们试一下吧,弄点辣椒盐来蘸一下。”   “吃了会拉肚子的。”孟彦卿恐吓她,“想吃我们去街上或者市场买。”   说完推着她赶紧走。   走着害怕她继续惦记那不能吃的绿化芒,开始抽背了,“你《内经》背到哪儿了?”   艾青禾:“……嘎?”   “我考考你。”孟彦卿根本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张口就是,“《内经》作为我国现存最早的医学典籍,其重要地位主要体现在哪几点?”   “我的天!你怎么能这样!”艾青禾一边掐他,一边委委屈屈地回答问题,“构建了中医学完整的理论体系框架,确立了中医学特有的思维方法,形成了中医学不断发展的内在动力,奠定了医家临证的重要指南,呃……最后是、传统文化的瑰宝?”[1]   孟彦卿边点头边问:“中医学的理论核心是什么?”   艾青禾一愣:“……是什么?”   “对啊,是什么学说?”孟彦卿提示她,手在她后腰上摩挲两下,这是他最近形成的习惯,好像那样就能缓解些许心里无端出现的某种燥热似的。   “什么学说……”艾青禾想了半天,犹犹豫豫的试探,“藏象学说?”   “藏象学说形成于意象思维。”孟彦卿点点头,低声给她解释,“意象思维就是……”   艾青禾极认真地听,她知道的,孟彦卿要不是为她好,不会这样揪着她背书的。   背吧背吧,背完了就……   “今天能加钟吗孟师傅?”她捧着脸,“我胳膊疼。”   “为什么疼?”孟彦卿一怔,“撞哪儿了?还是搬搬抬抬了?”   艾青禾胡说的,怎么可能有一个真的理由,但她可以耍无赖:“怎么疼的你别管,反正就是疼。”   俩人吃了晚饭又去图书馆,复习完出来在湖边瞎逛,孟彦卿找了条长凳让她坐下,刚给她肩膀揉了没两分钟,她手机响了。   杜清谷来的电话,“语桃和潘沐过来了,潘沐说下个学期想跟我们组宿舍,我说要大家同意才行,梦津和婧婧都正好回来了,你也赶紧回来呗?”   作者有话说:   注:   【1】 《内经选读》(第十一版)。   ——   少爷: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   小禾苗:我明明是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少爷:难道我还能诈骗你吗   小禾苗:那不好说,很多都是从身边人骗起   少爷:骗你不如骗你家老孟   小禾苗:你几个意思,说我不如他是不是   小孟:……怎么还有我的戏份 第62章   艾青禾紧赶慢赶回到宿舍, 推门时站在杨梦津床位的床柱旁的潘沐刚好扭头看过来,哟了声:“回来啦?”   “我说让她们电话跟你讲的,结果还是把你叫回来了, 孟彦卿没意见吧?”她笑眯眯地道。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摇摇头, 看向杜清谷。   杜清谷没说什么,倒是闻婧先开口:“我们下个学期就要换校区, 需要重组宿舍, 我们还缺一个人,潘沐同学的意思是跟我们组一起,占个床位名额,但不在宿舍住, 大家的意见怎么样?”   艾青禾听了一愣, 扭头去看潘沐:“不在宿舍住?那你住哪儿啊?”   “我跟师姐打听了一下, 说老校区那边管得没那么严, 有同学出去租房的, 我已经看好房了,在学校后门附近一个小区。”潘沐解释道, 又说明, “不是绝对一天都不住, 如果有特殊情况要求所有人都在的话, 我还是要在的。”   原则上学校当然是不同意学校住在外面的, 万一出了点什么事算谁的?   但老校区住宿条件确实一般,而且不管在哪个校区,学校一向也没有查寝制度,全凭学生自由自主,所以出去租房这事基本是没人举报学校就不管, 需要时能及时找到人就行。   艾青禾哦哦两声,好奇地问她:“房租贵吗?”   “两千多一个月,两室一厅,够住了。”潘沐露出满意的笑容,“到时候也欢迎你们去玩。”   “好呀好呀。”艾青禾连连点头答应。   见她大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闻婧赶紧插嘴让她打住:“一会儿再聊,现在说组宿舍的事呢!”   艾青禾脖子一缩,讪讪道:“我可以呀,潘沐又不在宿舍住,她的作息根本影响不到我们,要找人的时候能找到她不就得了。”   她说得相当直接,像是故意说给潘沐听的。   所以潘沐立刻便道:“我会把全部的联系方式都告诉大家,有事要找我总有一个办法能找到的。”   艾青禾看向其他人。   毕竟是同班同学,当初她还住306,进出见了面也会打招呼,她和刘语桃还有另外两名室友发生矛盾的根本原因是她的作息习惯和大家合不来,可她出去住的话,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我可以。”杜清谷耸耸肩,应了一句。   杨梦津也点点头。   闻婧看一眼大家,摆摆手:“都同意是吧,那就这样定了,散会。”   刘语桃也松口气。   她说她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没有人愿意跟潘沐一个宿舍。   之前她们宿舍闹的矛盾并不是什么秘密,都用不着谁刻意散播什么,同学们就都知道了。   另两位室友是有错,但错是错在造刘语桃黄谣这件事上,而不是她们跟潘沐关系,说实话,那情形搁谁都受不了。   要不是她这样,宿舍里根本不会有矛盾,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而且应该也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去说刘语桃的闲话。   艾青禾她们私底下都还庆幸过幸好她们宿舍没有这样的奇葩呢。   因此很多同学对潘沐的印象就是“那个早睡早起还逼着其他人迁就她的同学”,觉得她不好相处,生怕跟她住一起后会受306受过的罪。   加上潘沐本来就我行我素,搬去国际学院的宿舍以后就少和同学们来往了,所以组宿舍的时候谁也没想过考虑她。   但负责她的小班长还是刘语桃,班委给小班长分配任务,让小班长核实各自负责的宿舍还有没有同学落单没有宿舍的,刘语桃找潘沐一问,这才发现她还没宿舍。   潘沐因为打定主意出去租房,所以根本没找人组宿舍,刘语桃问了辅导员,贺雁宁还是那句话,原则上不可以。   其实就是怕学生有样学样都出去住了,不好管理,所以这口子不能开。   那也就意味着潘沐必须在寝室占一个床位,刘语桃想到自己这个宿舍还缺一个人呢,迟早会被塞一个进来,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只占床位而不回来住的潘沐。   这些前因后果,刘语桃是当着潘沐的面跟307众人说的,她说完,艾青禾就冲潘沐竖了一下大拇指:“牛哇!”   她摇摇头,叹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像你这样对别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这话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在阴阳怪气,但她的表情又不像真的,潘沐甚至能从她眼睛里看到一丝真正的羡慕。   她抿抿唇,笑着摇摇头:“其实……你只要确定自己和对方以后很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就可以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这辈子只有一面之缘的另一个世界的人的看法,不是吗?”   一种夹杂着向下俯视的淡淡的自傲感迎面扑来,那是她因为家庭出身与生俱来的东西,艾青禾一愣,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天极光游戏的人来和他们做谈判时,赵凡就有点这种感觉,但又比潘沐掩饰得好得多。   艾青禾若有所思:“所以你那么着急考雅思和托福是为什么呀?考了吗?”   “我打算转学,还没考,不过已经定好八月份考雅思,十二月份考托福,问题应该不大。”潘沐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大方道,“我申请国外的学校需要雅思和托福的成绩。”   众人一愣,杜清谷问:“……出国?可是、你都马上就要大三了,还读的中医,出国……哪个国家哪个学校有合适的专业给你接着读下去啊?”   “天呐!”潘沐失笑,拍拍额头,“我都出国了,当然不再学中医了!”   真想要继续学中医,她当然就不会出国了!   “读中医是我奶奶希望我学的,原因大概是她年轻的时候想学医但是没学成,家里将留洋的机会给了弟弟,她一直耿耿于怀,就将希望寄托在后代身上,但我爸没有学医,她就希望我学,当时她的身体很差,随时都有可能走,医生很早就说最好能顺着病人,让她过得开心点,所以她提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就当是哄哄她吧,反正读了也不是非要干这个,她一直都对我很好,而且时日无多,我可以一边上学一边准备转学,所以……”   她耸耸肩,叹口气继续:“今年过完清明她就去世了,所以我应该是这两年转学吧,毕竟过了在本校转专业的时间。”   大家听了都有些惊讶,原来背后还有这种缘由。   “那你……去读什么专业啊,能说吗?”艾青禾好奇,“什么专业能从大三读起啊?”   转临床它也不现实啊!   “我是打算申请从大一读起的。”潘沐摇摇头,“目前决定是法律专业,心仪方向是医疗保健法。”   大家又一愣,面面相觑:“那、你这两年岂不是……白费了?”   “不完全算白费吧,起码还是学到了一点东西的。”潘沐笑笑,“而且时间那么多,我年纪还那么小,多花两三年读书有什么关系,又不赶着去干什么。”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艾青禾既觉得疑惑,想问想说些什么,又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过潘沐入住她们宿舍的事就这样定下了,时间也不早,闻婧另起一个新群把她和刘语桃拉进去以后,她俩就先各回各的宿舍了。   等她们走了,杨梦津才说了一句:“没有后顾之忧,有家庭托举的人,才有资格和底气浪费三年时间的。”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多花三年在择校择专业上,就代表着晚三年进入社会,少挣三年的钱,甚至是家里还要再养你三年。   这样一听就觉得要花的成本和代价好大,所以很少能有普通家庭会支持孩子做这样的选择。   闻婧说起前段时间听来的八卦:“我上次在分团委开会,听师姐们讲八卦,说她们认识的一个师姐,实习的时候就觉得不太适应医院的工作,但以为坚持一下习惯了就好,所以考研了,谁知道读研以后越来越难受,读到研二,实在受不了,抑郁得厉害,跟家里说想退学,家里就让她再坚持坚持,好歹拿到毕业证,结果这又赶上了规培,还要再补一两年,真的是……”   她摇摇头,艾青禾忍不住哇了一声:“换了我我得崩溃。”   “先别崩溃,有吃的。”杜清谷这时道,从桌角边提起一个袋子,往她面前递。   “这啥?”艾青禾一面问一面接过袋子。   “潘沐带来的,说是有求于人,不能空着手来。”杜清谷神色有些玩味,“你们说,她当时要是这样对那两位同学,是不是也吵不起来?”   艾青禾的动作顿了一下。   闻婧和杨梦津说了句也许吧,话题就切换到了谁先洗澡上去。   “但我还是很好奇她为什么这样……区别对待?”   次日晚上,从图书馆出来后艾青禾跟孟彦卿照例去湖边散步,她把这件事告诉孟彦卿,同时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她说因为知道自己和对方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不care她们的看法和感受,那我们这是……她觉得和我们以后还有交集?”   “也许觉得你们未来可期,所以提前维护?”孟彦卿笑笑,一边找合适的地方让她坐,一边做出自己的假设,“也可能是对你们的印象比较好,不是说刘语桃那件事,她还跟你道过谢吗?”   “哎呀,那是应该做的啦,而且语桃是我们的朋友呀,于情于理我都该帮她的。”   “也有可能是经过上一个宿舍的事,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委婉一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毕竟当时已经闹僵了,她想缓和关系需要花更多力气,远不如现在向艾青禾她们示好来的收益大。   最重要是,在当时那个宿舍,她就算委婉,最后的结果也不会变,她只要不改作息习惯,就会陷入死循环。   而现在她不住宿舍,和艾青禾她们不会存在根本性矛盾,关系也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说完,弯腰拍拍凳子上的灰,让艾青禾坐,玩笑道:“赶紧吧,孟师傅要上工了,你这时间累积没有上限的,攒得多了我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不睡都还不完你这债。”   “那今天不背书了行不行?”艾青禾立刻趁机提要求。   孟彦卿一把捏住她的嘴唇,“不用客气,孟师傅有的是力气,不怕你加钟。”   艾青禾:“……”   从“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开始,到“积阳为天,积阴为地”、“清气在上,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胀”,再到十二经脉的运行路线……   一会儿“黄帝问曰”,一会儿“岐伯对曰”,大片的文言文中间还偶尔冒出一句“东南西北中分别对应的五行五脏是哪个”、“决渎之官和受盛之官分别是哪个”、“你怎么理解脾为后天之本”……   毫无顺序,无从预测,就像玩游戏,根本不知道下一关是什么,这就是孟彦卿的风格。   艾青禾背得都快意识模糊了,往后一靠用后脑勺去撞他的胸口,抱怨道:“孟师傅,我快不行了,你有什么回阳救逆的办法吗?”   孟彦卿笑着低头,腰微微一弯,遮住了她眼前大片光线。   “亲一下行不行?”   艾青禾无语:“……这到底是救你还是救我?”   孟彦卿忍俊不禁,和她贴了贴额头,亲亲她的鼻尖。   六月就在这样气氛里飞快过去,期间艾青禾和同学们完成了体育课的游泳考试,闻婧作为宿舍长去抽了新宿舍的签。   考游泳时艾青禾因为对自己练习的成果不太自信,在老师吹哨前还追问:“老师,我要是狗刨过去的,算过关吗?”   老师站在池边,低头无语地看了她一下:“……也行吧,你能刨过去的话。”   太好了家人们!我们老师真是个大好人!!!   艾青禾美滋滋地用夹子夹住鼻子。   她换气还是练得不太好,脖子总是很难抬起来,但老师说了,不管你实际上有没有换气成功,反正你得有至少一次这个抬头的动作,不然扣大分!   所以她跟其他同学一样,买了个游泳鼻夹,这样就可以防止万一动作做得不到位,不仅换气失败,还可能鼻子呛水。   大家同一天考试,但孟彦卿结束得比她早,披着毛巾站在池边看着她往对岸游,游到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的脑袋往水面一冒。   立刻又沉下去,一看就知道换气没成功。   孟彦卿顿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这就叫关键时刻掉链子。   艾青禾等于是一口气憋到对岸的,触壁收腿从水里站起来的那一刻还觉得脑子嗡一下有些晕,差点腿软,下意识抓住隔出考试泳道的红绳。   耳边传来其他老师的催促:“考完的同学不要在原地逗留,也不要往回走,从对岸离开泳池,速度!”   她回过神,一阵屁滚尿流地爬上岸,一屁股在池边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很累,但心里全都是“我特么终于考完了好爽”的感觉,孟彦卿从对面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这样一副笑得像捡了钱一样的表情,忍不住一乐。   “看来我们苗苗肺活量很好啊。”他说着,在艾青禾身边蹲下。   艾青禾一侧身,扭头看他,觉得好像被笑话了,立刻脸一板:“你什么意思,想干嘛?”   “夸你听不出来?”孟彦卿眨眨眼,“不会是脑子缺氧了吧?”   艾青禾这时有一种小动物一样的本能,觉得这人有点危险,于是往旁边坐了坐。   下一秒鼻子就被这人伸手捏住了,她吓一大跳,抬手就要去打他。   孟彦卿立刻收回手,起身掉头就跑。   艾青禾哪肯吃亏,当即想也不想,也跟着起身追过去。   俩人追逐着到了更衣室门口的柱子旁,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立柱很宽,足够将艾青禾的身形直接挡住。   孟彦卿突然停下脚步,没来得及刹车的艾青禾往他背上一撞,下一秒就被他拽到了立柱后面。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人的脸就在她的视野里突然放大,紧接着是温热柔软的嘴唇覆盖过来,叫她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像是短路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察觉她的呼吸瞬间屏住,孟彦卿失笑着离开,还冲她眨眨眼:“你说我要是一直亲下去,以你的肺活量,能坚持多久?”   语气里全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气得艾青禾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抬脚就踹过去。   想骂人,又怕动静太大,只好压着声音:“你疯了是不是?那么多人,还在上课,要是被看到了……我要你的狗头!”   她压低音量且语速很快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嗔怪,孟彦卿站直了受她一脚,边笑边道歉:“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她变得通红的脸颊,看红晕从她腮边一路蔓延至脖颈和锁骨,看上去漂亮又可爱。   艾青禾被他看得受不了,原本还理直气壮的人,突然就变得目光躲闪起来,赶紧绕过他往泳池边走。   但她心里又实在气不过,所以经过他时没忍住又出脚了,一脚蹬他小腿上,伴随着助威似的一声冷吭。   孟彦卿刚想笑,就听杨梦津找过来了:“青禾?”   艾青禾连忙应了声,朝她小跑过去,问她怎么了。   等俩人相携走远,孟彦卿才从立柱后方出来,往太极班平时集合的方位看了一眼。   正好和艾青禾望过来的目光在半空中汇合,他笑了笑。   艾青禾下一秒就立刻别过视线,甚至最后该朝他翻了个白眼,孟彦卿看了没有一点惹恼她的恐惧,满心都是“我女朋友怎么这么可爱”的喜悦。   体育课是在上午,考完试都赶紧回去洗漱,艾青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闻婧推门从外面回来。   杨梦津问道:“怎么样,抽到哪间宿舍?”   “①号楼108。”闻婧看向艾青禾,有点无语,“你说这个房间好还是不好?”   艾青禾:“……”   省赛答辩那天她们去参观了老校区的宿舍,韩斯樾师姐就跟她们说过,要是能抽到①号楼南面高层的宿舍就是最好的,因为不像北面有植物园的大树阻挡,采光不好,其中北面的一楼最惨,因为又暗又潮湿。   但师姐也说,106–108那几间也不错,空间大,够宽敞,但是不能是最靠里那一边,因为可能有老鼠打洞。   现在闻婧抽到的108,恰好就是最靠里的那一间,一墙之隔就植物园。   艾青禾觉得十分无语:“……你问我,我问天?感觉又好又坏的。”   “什么时候拿钥匙?”见她俩这表情,只看过照片,对老校区的环境还没太多实感的杜清谷好奇了,“先去看看再说呗,说不定比我们想的都好呢,你俩当时不也没看到那边的宿舍内部吗?”   还是后来白晓绪师姐拍了照片发给艾青禾,艾青禾又转发到班群,大家才看到的。   “那里还有师姐住着呢,她们这个月开始实习了,留在容城实习的还要住在学校,所以宿舍还没调整完。”闻婧摇摇头,“所以你们八月份早点回来呗,我们去打扫卫生,总不能等搬的那天才打扫,来不及的。”   众人比划一个“OK”的手势,她又转身出去找刘语桃跟她说这事了。   艾青禾发信息问孟彦卿的宿舍抽到了哪里,安排的新室友是谁。   孟彦卿:【③号楼东313,好像没给我们安排新室友,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老陈说可能会安排两位研究生的师兄住进来。】   艾青禾很惊讶:【研究生不是有研究生楼?】   孟彦卿:【不清楚,到时候再看吧。】   他话音一转,问她三下乡的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过了两天就是面试,有过上一年的经验,俩人轻轻松松就过了。   只是今年他们是大二的师兄师姐了,要开始独立带领小队进行活动,而且孟彦卿和艾青禾还被分开了。   孟彦卿负责急救技能,如心肺复苏、紧急包扎止血之类的讲授,艾青禾则是负责了去年参加过的活动。   不过今年不是小学的第二课堂了,而是在市少年宫,少年宫开了一个国医小课堂的兴趣班,为期半个月,也就是整个三下乡活动期间,她和组员们每天都要待在兴趣班,其他什么调研之类就不需要他们参加了。   孟彦卿同去年一样,每天车接车送,果然第一天还是见到了送艾青禾出门的艾闻喜。   时隔一年再见,他已经从“明显对我女儿有意思的臭小子”,摇身一变,成了“我女儿的男朋友”,艾闻喜的心情相当复杂。   他有种辛苦养大的漂亮小白菜被野猪拱了的不快,但随即又发现小白菜还挺喜欢这头野猪,顿时感到非常痛心。   所以他既看不顺眼孟彦卿,又因为是长辈,不好随意对没犯错的小辈挂脸,所以也就只能嘱咐艾青禾:“晚上别在外面玩太晚,早点回来,别让我跟你妈担心。”   艾青禾一开始还没听懂,只觉得冤枉:“我什么时候在外面玩太晚啦?别冤得就冤!”   孟彦卿眨眨眼,抿着唇笑笑,没说什么。   直到艾青禾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启动车子开出一段路之后,从后视镜里已经见不到她爸爸了,才扭头问道:“苗苗,叔叔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嘎?”艾青禾一愣,何出此言啊大兄弟?   “感觉。”孟彦卿的指尖叩叩方向盘,语气有种带着玩笑的认真,“是不是因为觉得我把你拐走了,所以不高兴?”   但是又不好给他摆脸色。   艾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哎呀一声:“你这都乱讲的什么跟什么,我是你想拐就能拐走的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爸爸会对女儿的男朋友看不顺眼也很正常吧?男人最了解男人了,是不是?”   孟彦卿眉头一挑,“偷偷骂我呢?”   “你也冤得就冤。”艾青禾捻着手腕上白金手链的链尾那颗星星坠子,哼了声,“我可没有。”   手链是孟彦卿上上个月送的生日礼物,18K白金的玫瑰花手链,几朵银白色的玫瑰花连在一起,多余的镶嵌一概没有,克重也不重,四五克的东西,但却要花掉他省了好久的生活费。   艾青禾很爱惜,起初是藏着舍不得戴,孟彦卿就跟她说,首饰买来就是戴的,不戴才是亏,要收藏的话为什么不买金条?   她一想有道理,回了宿舍就把它找出来戴上,这两个月一次也没摘下来过。   “还说我呢,你家难道不是这样吗?”艾青禾乜他,“你爸妈难道没有我爸那种感觉吗?”   孟彦卿抽空看她一眼,反问道:“我妈这学期给我加了一千的生活费,你觉得呢?”   艾青禾:“……”我靠!怎么你也是个富哥了?!   桂城是座名副其实的小城,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队伍入住的宾馆就到了,拉上几位组员,再开二十分钟车,就到了少年宫。   孟彦卿帮忙将教具搬上教室,少年宫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进行过简单的布置,他们只要将兴趣班的红色横幅挂上,再这节课会用到的东西清点一下,就可以等孩子们来上课了。   “赶紧去忙你的吧。”艾青禾冲他挥挥手。   孟彦卿见确实也没自己什么事,点头道:“中午我来给你们送饭。”   因为下午也有课,大家回驻地肯定不方便,最好是他们自行解决。   但孟彦卿又有些担心艾青禾不会那么老实地好好吃饭,正好也有车,干脆主动提出给他们这一组送饭。   有事做的时候时间会过得飞快,眨眼间半个月的社会实践结束,时间也将近七月底。   六月份时艾青禾收到极光游戏给付的两笔版权转让费,回来之后范月娥陪着她去银行,添了五千进最大的那一笔里凑成五万,帮她存了三年定期。   “刚好,你本科毕业的时候就到期了,到时候你再决定怎么用吧,你那儿还剩的钱可别都乱花了。”   艾青和连连点头,美滋滋地给孟彦卿发信息,约他第二天一起去看电影。   今天看电影明天去吃饭,白天看剧画画晚上看小说,甚至还有一次跟林蕊一起去了酒吧。   俩人分隔两地,各自专业不同,生活环境也不同,能聊的话题已经越来越少,只有在假期回家时见上一面,用吃喝玩乐来消弭彼此间已经出现的陌生感。   孟彦卿安慰她,以后多多保持联络就好了,没办法经常见面,当网友也不错,他和赵凡他们都玩的那个游戏里,还不少网恋奔现成功的呢。   “你们不比人家网恋的更有感情基础?”   “……你这话说的好奇怪。”艾青禾挠头,“我和林蕊又不是谈恋爱。”   “我倒是觉得差不多,都是要用心维护的关系。”孟彦卿揉揉她今天难得的披头散发,“最好的爱情就是既可以当爱人,又可以当朋友的啊。”   艾青禾捧着脸凑过去故意往他脸上喷气:“那你跟我是朋友吗?朋友都聊些什么呀,八卦吗?”   孟彦卿脸上痒得直笑,伸手搂住她的腰,低声跟她说起些从家里餐桌上新听来的街坊事。   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如此轻松的暑假,悠闲自在的大学生活在八月底,随着火车启动的哐当声彻底远去。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觉得你以后不用怕失业了   小孟:……怎么说   小禾苗:找不到工作你可以去干盲人按摩   小孟:……按摩不够,还非得是盲人吗   小禾苗:嗯……   小孟:你这是虚假宣传知不知道 第63章   搬家的日子是在八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在那之前的两天, 艾青禾她们叫上刘语桃,五个人一块儿去给新宿舍开荒保洁。   没叫潘沐,毕竟人家也不来住, 当然没必要参与卫生打扫。   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一起出发的还有613的四个人, 赵凡更是早晨刚落地,行李都还没收拾, 就跟着大家一起来了, 一路上都靠在杨梦津身上假寐。   艾青禾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你们宿舍另外两个新成员知道是谁了吗?”   “怎么还没有拉进群?”   抽完签之后闻婧新起了一个新群,将刘语桃和潘沐拉进来的同事,也把孟彦卿他们拉了进来,但始终少两个人。   “待会儿去问一下宿管就知道了。”孟彦卿应道, 伸手扶了一下艾青禾的肩膀防止她跌倒。   “我们的群名是不是得改一下?”严自恒问道。   “改成什么?改成108&313?”   “也可以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啦。”   “我靠这个名字……”赵凡一下就惊醒了, “别啊, 我有一个相亲相爱一家人了, 都是我们家老头老太太啥的长辈在里头, 你这么搞,万一我哪天发信息发错了怎么办?”   “凉拌呗。”杜清谷笑嘻嘻道, “都是自己人, 就算发错了什么, 家里人也不至于揍你啊。”   但不管怎么说, 最后还是在他的强烈要求下, 将群名定为了“108&313大本营”,至于原来的八人群和各自的宿舍群,仍然保留着。   谁都舍不得说解散。   到学校时已经将近中午饭点,他们干脆直接去学生食堂旁边的杏园餐厅办饭卡,凭大学城校区的一卡通可以直接更换新的校园卡, 校园卡可以在学校食堂和超市使用,洗澡也是刷的这张卡。   艾青禾往卡里充了三百块,然后拉着孟彦卿直奔隔壁的学生食堂,“师姐说学生食堂的鸡蛋饼和葱油饼很好吃,让我来尝尝!”   赵凡则是将本来要跟着一起走的杨梦津抓住了,“咱们就在这儿吃呗,我走不动了。”   杨梦津:“……”找借口你也不找个听起来可信点的!   杜清谷左右看看其他几位同学,纳闷道:“我们去打扰哪对小情侣啊?”   刘语桃憋笑:“也可以两对都打扰,在一边打饭,去另一边吃。”   “你真是个人才,难怪能当我们室友。”杜清谷一脸赞叹地竖起大拇指。   和大学城校区一样,老校区的食堂也主打一个丰俭由人,学生食堂的平价大碗,要改善生活,可以选择杏园餐厅的小炒,餐厅二楼还有包厢,宴请或者聚餐都不错。   另外教工食堂也对同学们开放,价格跟杏园一楼差不多,但种类就多多了,不过只有周一到五开门。   闻婧他们决定在杏园点餐,去隔壁找艾青禾他们一起吃。   点完餐端着餐盘过去的时候,只见艾青禾端着餐盘站在窗口,跟打菜的阿姨说:“姐姐,我还要一个、呃、两个,我还要两个蜜汁鸡腿,谢谢。”   走近一看,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只剩一半了,不由惊讶:“都吃一半了你还加菜啊,吃得完吗?”   阿姨伸勺子的动作顿时一慢。   “吃得完,吃得完。”艾青禾见状赶紧表示,“我超级能吃的!”   接着又跟大家热情推荐:“蜜汁鸡腿超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蜜汁鸡腿,比二食堂的蜜汁鸡翅还好吃。”   别人都说下次一定试试,就赵凡立刻响应:“真的?那我也试试。”   看一眼艾青禾的餐盘,觉得个头也不大,就要了两个,跟杨梦津说他们一人一个。   这时候的食堂没什么人,大家一转身就看见孟彦卿,他正满脸无奈地看着他们。   准确地说,是看着艾青禾。   等她走近,他就吐槽了一句:“一次性吃这么多,也不怕吃腻了。”   艾青禾不以为然:“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吃爽了再说。”   “就是。”赵凡看热闹不嫌事大,“吃饭的事你别管,才跟了你几天,这就连吃饭的自由都没有了,以后还得了?”   孟彦卿:“……”   大家笑着往孟彦卿和艾青禾面前看,没看见有葱油饼,就问:“是没买到,还是已经吃完了?”   艾青禾撇撇嘴:“没买到,阿姨说要周一到五的下午才有葱油饼,而且现在还是暑假,也没有。”   “以后有的是时间。”孟彦卿安慰了一句,将汤推到她面前,跟其他人说,“这边的汤比大学城食堂的要丰富。”   还都是应季的,像艾青禾点的绿豆莲子排骨汤和他要的薏米山药排骨汤,不是清热去暑就是健脾祛湿,很适合现在这个潮湿闷热的时节。   吃完饭,出了食堂,对面就是超市,他们去买了桶、扫把、拖把、抹布和洗洁精之类的清洁用品,既可以搞得彻底点,留下的以后还可以继续用。   一行人在女生住的①号楼门口分开,其实路口对面就是男生住的③号楼,离得非常近。   “这就是老校区的好处了,去哪儿都近。”闻婧说着,带着大家往楼门口走。   从门口进去,左边是宿管员的办公桌,闻婧去找宿管员登记,核对过名单后,拿到了新宿舍的钥匙。   六把,一人一把,潘沐还没回来,她的就先留着。   大门右边是一台自动贩售机,艾青禾跑过去看了一下,东西不少,但都是喝的。   她想买一瓶柠檬茶,还没动手就被杨梦津拖走了,“还没开始干活就吃吃喝喝,你这样对吗?”   “怎么不对啦,干活之前不需要补充能量吗?”   艾青禾嘟嘟囔囔地被拉走,路过110室,她还特地看了一眼,门是紧闭着的,看不出里面有人没人。   “我师姐住这间。”她小小声对杨梦津道。   杨梦津眉头一挑:“你嫂子?”   艾青禾嗯嗯地点头。   经过109室门口,往左拐进入楼道尽头,就看到了108室的门口,闻婧掏钥匙开门。   杜清谷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窗户没问题,她用手指抠着纱窗往外看,“看起来还可以,风景挺好,绿绿的,养眼。”   “有老鼠哦。”艾青禾幽幽提醒。   杜清谷一噎,“……那也不能不开窗通风啊,有什么办法,准备防鼠粘呗,要不放点老鼠药。”   “老鼠药……万一被谁误吃了怎么办?”杨梦津表示很危险。   最后决定看看情况再说,说不定鼠洞已经被堵住了呢?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咿呀声,一阵灰尘从门后轻轻飘出来。   室内的光线有些暗,站在门口,斜对着的尽头就是洗漱的地方,闻婧快步走过去,将窗户拉开。   外面是高大的不锈钢水箱,阳光穿过水箱之间的空隙斜切进来,被绿色的窗玻璃阻挡了一部分,又被空气里的尘灰滤得混浊,在室内漫成一片昏黄。   空气是凝滞的,能看见光柱里无数微尘在缓慢打滚,从门口右手边开始的第一张上下铺,接着是另一面墙边的两张,最后是对面的一张,算下来一共有八个床位。   靠着浴室方向的墙边,并排立着两个猪肝红的木柜,总共八个格子,八扇门,门上各自有一把小锁。   杜清谷吐槽道:“离开大学城,我们连柜子也缩水了,这么点地方够放什么啊?”   顶多塞一床冬被,或者把行李箱塞进去。   “衣服和书放哪儿啊?”艾青禾也有点傻眼,“得买收纳箱吧?”   杜清谷看了眼柜子里面,忍不住扶额:“这个柜子绝对不要放衣服,一楼太潮湿了,这个我有经验的,放久了肯定有味道,还会有蟑螂诶。”   “我觉得我们回去以后要计划一下,买几个收纳箱装书和衣服。”闻婧环顾四周,看到只有六张书桌,也都是猪肝红的,“还有两个空余的床位,可以用来放东西,行李箱或者被子打包好也可以放那儿。”   “我不想睡上铺,我爬不上去。”艾青禾挠头,觉得还没正式搬家,她就开始怀念大学城宿舍那种步梯了。   “我们五个人可以睡四个下铺,谁睡上铺?”闻婧看着大家,“猜拳决定?”   “搞那么复杂干什么。”杨梦津啧了声,“我睡小禾上铺呗,再给潘沐留一张上铺,问问她愿不愿意。”   刘语桃也点头:“她不愿意的话我跟她换就可以了。”   几个人就这样分好床位,艾青禾挑了靠近衣柜的那张下铺,和大家一起挪桌子。   这间宿舍最大的优点就是地方宽敞,床铺都靠着墙放,中间留出的空地大到在这儿铺瑜伽垫健身也完全不会觉得逼仄。   所以每张下铺的床边都可以放一张桌子,另外两张则并排放在左边的墙边,离着门口很近,但就这样,门口处还是很宽敞。   西晒的热力透墙而来,屋内的空气十分闷热,屋顶的摇头扇一动不动,艾青禾跑去开起风扇,空气很快就被扰得流动起来。   “干活干活。”杨梦津招呼道,“扫一下垃圾和灰尘,直接用水冲吧?”   地板要冲,床要擦,厕所也要刷,不仅屋里要打扫,门口也要打扫。   “门口这个位置我觉得也可以利用起来。”刘语桃杵着扫把,站在门口同大家道,“鞋架是不是可以放外面,这样屋里还能再整洁点。”   “还得买晾衣架吧?刚才经过师姐宿舍门口就有,可以晒被子什么的。”艾青禾接着道。   宿舍原来有人住的,所以也谈不上多脏,打扫起来很简单,擦完床和窗户,大家看着天花板,“风扇怎么办啊,能拆下来洗一下吗?”   “问题是怎么上去?”   “搬一张桌子够不够?”   等桌子搬过来,几人里个头最高的闻婧站上去都还有点费劲,“不行不行,够得到,但不好拆。”   “再加一张凳子?”艾青禾问道。   杜清谷说不行,“那太危险了,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那……叫孟彦卿进来帮忙啊?”艾青禾提议完又担心,“他们能进女生宿舍吗,感觉这边管得比大学城严多了。”   “先去问问宿管有没有梯子。”闻婧从桌上跳下来。   但她刚出门,赵凡就打电话来了,说跟陈嘉渝过来给她们洗风扇,让她们来人跟宿管说一声。   杨梦津赶紧出门跟上闻婧,把两个男生带了进来。   一进门赵凡就发出一声我靠:“你们这边怎么这么宽敞?都快有我们两间那么大了,我们那儿桌子都摆不开,你们这还能打篮球!”   “……哪有这么夸张。”杨梦津嘴角一抽,“我们还是一楼呢,很潮湿的。”   “说得好像回南天不上楼似的。”赵凡吐槽,接过闻婧借回来的人字梯,让陈嘉渝扶着,爬上去将风扇拆了下来。   等她们洗完,擦干水,又爬上去帮忙装上。   最后用水冲一遍地板,将水扫干净,清洁就算是搞好了。   得等地板干了才能走,大家在门外站着闲聊,艾青禾这会儿终于喝上了柠檬茶,还和杜清谷跑去对面的男生宿舍想进去看看。   宿管阿姨问她找谁,她说找同学,“他们在313,今天来打扫卫生。”   宿管阿姨让她们叫人下来接,艾青禾只好给孟彦卿打电话。   没一会儿人就下来了,阿姨放她们进去了,还提醒:“别待太久啊,虽然还没开学管得不严,但严格来说是不可以这样的。”   艾青禾乖巧应好,转头就兴奋得蹦蹦跳跳:“我还是第一次参观男生宿舍呢,让我来看看你们的猪窝!”   孟彦卿哭笑不得,“是是是,我们那是猪窝,真是委屈你贵脚踏贱地了。”   搬家那天天气特别好,据说黄历显示,这还是一个移徙的好日子。   移徙是搬家,指搬入二手房、租房,和大家常说的入宅不一样,入宅一般指的是搬进新房子。   根据辅导员贺雁宁发的通知,当天发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为了能顺利又快速地装车,他们提前一天就要将行李搬下楼,放在一楼的架空层处,以班级为单位,派同学守着。   一箱箱写着、贴着宿舍号的物品从上搬下来,码放到一起,原本在假期时还显空荡的架空层瞬间就变得拥挤。   他们的自行车也早在暑假开始之前就处理掉了,艾青禾当时还很担心:“不会我以后不骑车了,时间一长,就不会了吧?”   这话逗得孟彦卿直笑,揉着她的脸跟她保证肯定不会,肌肉记忆只要练一下就能找回来了。   搬空后的宿舍空荡荡的,只剩下各自的行李箱和床上的凉席,大家都觉得不习惯。   “好舍不得空调啊。”杜清谷叹着气喃喃自语。   一开口就是伤心事,大家赶紧装睡,不搭理她。   艾青禾睡到半夜又惊醒,爬下来上厕所,顺便给孟彦卿发信息问他们在干什么。   架空层留人守行李采取的是三班倒,晚上八九点所有人的行李都搬下去以后留两三个人守着,十一点换一班,到凌晨三点半再换一班,最后一班的同学刚好守到天亮。   孟彦卿他们宿舍就是守的最后一班,艾青禾发信息来的时候,他正在跟陈嘉渝下象棋。   赵凡跟严自恒都在玩开心消消乐,“咻”、“轰”的技能音效伴随着“Amazing!”、“Unbelievable!”和“Excellent!”经典音效时不时就响起,架空层一点都不冷清。   手机屏幕亮起,他看见艾青禾的信息,有些惊讶地问她:【这么晚还不睡,失眠了?】   艾青禾是一个很恋旧的人,比起新鲜度和挑战性,她更喜欢安稳和平淡,因为这意味着不会有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发生,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过得很舒服。   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她每次开学之前情绪会变得焦虑和不开心,就算是回学校这么熟悉的地方,她都会因此受到影响。   所以孟彦卿下意识地认为,她这么晚还不睡,会不会是因为担心不能适应新环境而失眠。   但这次他倒是猜错了,艾青禾并不是失眠,而是:【睡前忘记上厕所,被嘘嘘憋醒了[痛哭]】   孟彦卿看了一愣,旋即不由得失笑,看来还真是他小看她了。   也是,所有人都在成长,她怎么可能还在原地踏步。   他回了信息让艾青禾赶紧回去继续睡觉,明天还有得忙,发完低头一看,被陈嘉渝将军了。   顿时就笑起来:“再开一盘。”   “怎么这么高兴?”陈嘉渝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好奇地问道。   “苗苗……”孟彦卿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小禾刚给我发信息,我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搬走,失眠了,结果人家是被……要起夜。”   “发现自己小瞧人家了是吧?”陈嘉渝揶揄他,“你这算不算门缝里看人?”   孟彦卿笑着哎一声:“算吧,是我狭隘了。”   “她虽然容易哭……”陈嘉渝话都起头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在议论对方的女友,不由得顿了顿。   抬眼见孟彦卿只低头摆棋子,没什么不高兴的意思,他想了想,干脆把话说完:“但适应能力还是可以的,你也不用那么担心。”   说着又想起来孟彦卿刚跟艾青禾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在宿舍讨论他俩的事,孟彦卿还自责过自己无意识间给艾青禾带去了不少压力,当时赵凡就说,她会不习惯回想逃避,是因为她家里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给过她压力,所以她才会慢半拍又没心眼。   同时她又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开朗阳光心大,也很懂事,赵凡安慰他,所以她不会怪他的,她也不是真的讨厌那些东西,找对办法推她一把就好了。   “她要是变得跟你一样,冷静理智什么都看得透,不用你担心,什么都不依赖你,你就要坐立难安了。”陈嘉渝调侃道。   孟彦卿笑着点头应是,走了一步棋。   棋局开了一盘又一盘,天色渐渐从像是墨汁里掺了靛青的浓黑,慢慢透出些微的灰,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楼前的绿化树轮廓开始变得清晰,一片片叶子各自分明起来。   五点过后天亮得就快了,开始有鸟叫,再没过多久,车声也出现了。   一早七点多,拉行李的卡车就来了,贺雁宁把班里的男生全都摇下来搬行李。   将大家一分为二,一半人留在原地搬男生的行李,一半人去搬女生的,“按照宿舍搬,先搬完一间再搬下一间,不然到时候不好找。”   艾青禾起来的时候,刚开门,就听到楼下传来辅导员大声的嘱咐。   她趴在走廊的围栏上往下看,看见一群男生在楼下集合,辅导员话音刚落,大家就散开,没一会儿就陆续搬着箱子推着行李箱在架空层进进出出了。   “都是男生们搬行李吗,我们不用去?”她跑回宿舍问其他人。   闻婧从床上下来,打着哈欠道:“不用啊,我们只要收拾好宿舍就行,赶紧起来吧,把凉席什么的都收一下。”   昨天晚上收拾东西以后,宿舍连热水壶都没有了,早饭只能喝瓶纯牛奶对付一下。   艾青禾怕晕车,照例是不敢吃的,将牛奶面包塞进书包里,再将用袋子装好的口杯牙刷、拖鞋塞进行李箱,凉席卷起来,就等着通知登车了。   九点刚过,行李装车结束,率先出发,辅导员通知大家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路口排队登车,大家赶紧推着行李箱出门,在门外遇到刘语桃,将钥匙交给她。   艾青禾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下来,扭头往回看,看见307门口的鞋架已经没有了,空荡荡的。   她想起前年的九月份,她推着行李箱站在那个门口,推开门,看到陌生的脸孔上温和的善意,那是她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分钟。   突然就觉得很难过,忍不住嘴巴一扁。   听见吸气声,杨梦津立刻扭头看向艾青禾,见她抿着嘴唇眼泪汪汪的,忍不住叹口气,一面说着果然是你,一面伸手揽住她肩膀。   开玩笑地活跃气氛:“干嘛呀,舍不得空调?没必要没必要,不就没空调吗,我们还有风扇啊,热不了多久。”   艾青禾根本没听出来她转移自己注意力的意图,撇着嘴摇摇头:“不是……就是、舍不得全部,要是一直都大一大二就好了,长大一点都不好……”   这话说得杜清谷也忍不住叹口气:“是啊,要不为什么歌会唱不想长大呢。”   杨梦津啊了声:“……没、没必要吧……你们俩不要这样好不好,搞得好像干嘛了一样,我们只是换个宿舍,换个地方上课而已啊!”   搞这么伤感干嘛,又不是毕业了!   “你真是……”艾青禾眨眨眼,哼了声,嘟囔着吐槽她,“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   杨梦津被她噎得直翻白眼,看见电梯门开了,立刻按住她的后背往里一推:“赶紧走吧你!”   下了楼,和男生们汇合,艾青禾这会儿忘了惆怅,伸手在书包里掏啊掏,将牛奶和面包掏出来给孟彦卿。   “你吃早饭没有啊?”   “吃了。”孟彦卿接过她给的,“不过还可以再吃一点,你又没吃?”   艾青禾点点头,老实交代:“我怕晕车。”   这真是没辙,她坐公交车坐久一点都晕,哪怕公交车里就她一个人,她也得站着。   “问题不大,到学校收拾完再去吃顿好的。”孟彦卿点点头,问她喝没喝水。   艾青禾忙点头,习惯性地伸手勾住他的尾指。   孟彦卿扭头看她,笑了一下,低声问:“舍不得走?”   “……住习惯了嘛。”艾青禾有些赧然地笑笑。   “老校区你也会习惯的。”孟彦卿用别的事转移她注意力,“下午收拾好宿舍,出去给你买风扇,你们宿舍地方大,要不要买落地扇?顶上的摇头扇会不会不够凉快?”   “再看吧,先买台扇,要风大的!”她比划着解释。   孟彦卿边听边点头应好,看有人开始登车了,就轻轻推她一把。   艾青禾上了车,转身等他把她的行李箱递上来,车里陈嘉渝和严自恒已经在了,帮忙将行李塞上行李架。   坐好以后她扭头往窗外看,看见辅导员贺雁宁举着伞站在外面,还在安排其他人上车,让各辆车上的班委清点人数。   艾青禾突然想到:“宁姐跟我们一起去老校区吗?”   贺雁宁比大家年长不了几岁,所以不管平时有没有交流,提起她时都叫姐。   孟彦卿点点头:“去啊,要是不去,上个学期末开班会时就该说了。”   隔壁第三医学院的辅导员就换了。   艾青禾松口气:“那就好,我还是习惯宁姐带我们。”   说完她回过头,问孟彦卿困不困,“昨晚没睡呢,你要不要现在睡会儿?”   “车开了再睡。”孟彦卿点点头,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以后回来的次数就少了。”   艾青禾顺着他的话又往外看,这次看的是道路两旁的绿树,平时觉得寻常的景色,到了真要离别时,又会遗憾怎么平时不多看几眼,也没有好好告别。   “是吧,住了那么久,这就要走了,多少是有些舍不得的。”她轻声应了一句。   孟彦卿没有再安慰她,只伸手揽上她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十点十分,车辆启动,载着两百多名学生的几辆大巴车前后衔接着从十字路口右转,开往市区的方向。   耳边是同学低声的交谈:“一院、三院和护理什么时候搬?”   “也是最近几天,我们是第一批搬走的。”   “他们都住哪儿啊,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②号楼是一院的女生宿舍,男生在④号楼,我们旁边。”   “护理和针康的住一起,针康的男生跟一院的住一起。”   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呢,艾青禾想着,靠在孟彦卿肩膀上。   窗外一路的风景渐次陌生,那些被绿树掩映的图书馆体育馆教学楼,渐渐被广告牌斑马线红绿灯取代,街市巷弄里到处是城市的呼吸。   他们从基础医学院,搬迁至临床医学院(此临床指方向,非临床医学专业),像是从象牙塔离开,来到了红尘人间。   暑假时她和林蕊见面,说起这学期就要搬到老校区去,林蕊问为什么。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因为老校区离医院近啊,方便去见习。”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让我看看你们的猪窝   小孟:……那你以后不能跟我说那句话了   小禾苗:哪句   小孟:不洗澡你就去跟猪窝睡   小禾苗:……这话没法反驳 第64章   等艾青禾和室友们完全安顿下来, 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几天里她们买了不少东西,也收了几个快递,电扇、晾衣架、新的鞋架、收纳盒……乱七八糟一大堆, 都是为了方便自己的生活。   除了每个人都买了各自床上用的风扇,因为杨梦津的书桌在门口那边, 头顶的摇头扇不太吹得到那边,赵凡还给她弄了个落地扇。   另外还给买了个烘干机, 说她们这儿地方大, 烘干机就放这儿,以后回南天衣服不干,他们就来108烘衣服。   还信誓旦旦保证:“你们放心,我们肯定攒一波一次性烘完, 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   杨梦津还没说话呢, 艾青禾就开始扁嘴了, “这么大仇吗, 要拿臭衣服一次性把我们臭倒?”   少爷:“???”   谁给仇人买烘干机啊, 嫌钱烧手?   但是一群人里南方人居多,杜清谷家里那边的梅雨天比起容城的回南天, 那叫一个不遑多让, 杨梦津在蜀地出生成长, 阴雨连绵的潮湿天气也并不少经历。   更别提闻婧他们几个了, 集体在猜艾青禾同学的言外之意大赛里取得了0.01秒的好成绩。   杨梦津嗔他:“你傻呀, 回南天的衣服一天没干第二天都怄臭了,你还攒一波,知道那味道多难闻吗!”   你受得了我们可受不了。   “你一个人臭就行了,不要和孟彦卿的一起拿过来,会把他的衣服也熏臭的, 我受不了那个。”艾青禾说着扭头看向孟彦卿,殷殷嘱咐,“到时候你可以每天拿过来哦,我给你出电费,你要是臭臭的就不要上工了,好吗,孟师傅?”   孟师傅很认真地配合演出:“好的,到时候要麻烦您。”   赵凡:“……”   其他人都笑得东倒西歪,只有赵凡的脸色越来越黑。   艾青禾还继续挤兑:“你要是不信就试试嘛,回头等天冷了,十二月份下雨那会儿,衣服也很难干的。”   说完她又纠结:“好像这边宿舍不是很通风,我感觉像被挡住了,你们宿舍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还可以,后面没什么遮挡,就一个取快递的快递柜。”严自恒回答道。   说起来这就是老校区的又一个好处了,拿快递极其方便。   取快递的地方基本就俩,一处是艾青禾她们住的①号楼门口,植物园门前有一片空地,不下雨的时候都在那儿取,要是下雨,就挪到孟彦卿他们住的③号楼外面,校道两边种的都是榕树,长得高大,枝叶繁茂,正好可以遮风避雨。   另一处就是③号楼和④号楼之间新安装的几排快递柜,快递柜凭取件码取件,好处是不用担心错过取快递的时间。   除此之外还有比较特殊一点的,是邮局的快递,学校里有邮政信箱,和专门的邮政快递柜,信箱就在教工食堂对面,挨着大家平时充电卡的信息处,至于快递柜,说是停车场那边,但艾青禾还没去过。   倒是用过了邮政信箱,因为提前来开荒保洁那天,孟彦卿发现有信箱,回去就订期刊了,速度快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订的是《容城中医药大学学报》,由于下一年的年度征订时间还没到,他怕邮局不能订剩下的几个月的,直接打电话到编辑部去订的。   编辑部就在学校正门进来后左手边的一座小楼,特别不起眼,破破旧旧的,还被绿化带挡着,他指给艾青禾看的时候她都惊呆了。   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人家就一句:“去年陪爷爷回来参观的时候,爷爷说以前它就在那儿。”   艾青禾:“……”学校真好,生怕学生们回校会认不出来:)   但大家拿快递是方便了,杨梦津就失业了,那么近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找取件跑腿嘛。   “都到市区了,你还怕没兼职做?”闻婧淡定道,“后门出去有麦当劳,前门有麦当劳肯德基,去问问呗。”   说话间,教授《中医内科学》的老师来了,很快,讲台上的屏幕中就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像隶书又不像,不知道是什么字体的“中医内科疾病辨证论治概要”。   这是这节课的内容。   这个学期的课程排得很满,必修课程里,四大经典里的《伤寒论》和《金匮要略》放在了一起,还有一门《中医内科学》,另外还有《诊断学基础》和《临床医技学》,限选课也有两门,《各家学说》和《中药炮制学》。   这都是全班同学统一的课程安排,各自还有公选课,老校区的公选课除了网络通识课的选择余地和之前一样,线下课程全的可选范围简直大变样,《大学语文》《中医药文化概论》之类基础美育课程都没有了,只有《难经》这种和专业挂钩的。   杜清谷就选了《难经》,选完都不能退了,她们才从白晓绪师姐那儿听说,这门课挺好,就是不容易懂,而且期末是闭卷考试,还说老校区大部分公选课期末都这样。   杜清谷:“……”当时就想晕过去:)   所有课程里,《中医内科学》的学分和学时是最多的,7学分,112学时,两门限选课的学时加起来才是它的三分之二。   可想而知这门课的内容排得有多满,简直是恨不得把书本的内容全塞他们胃里。   艾青禾听了半天风寒署湿燥火,头晕脑胀地从教室离开,一路上有些缓不过神来似的,一声不吭。   赵凡跟杨梦津说出去吃饭吧,吃完了去陪她看看附近有没有兼职。   闻婧则是问杜清谷:“你男朋友还在大学城吗?”   “是啊,他四年都在大学城的。”   “那你们岂不是等于异地恋了?”   杜清谷无奈地嗯了一声,说也是没办法。   “那是你周末去找他,还是他来找你?”闻婧接着问。   “不确定,反正这周是我去找他。”杜清谷笑嘻嘻道,“所以一会儿我就不跟你们去吃饭啦。”   “……啊?那你晚上还回来吗?”闻婧愣了愣。   以前在大学城,她就算周末两天都要跟男朋友泡在一起,晚上也会回宿舍的,可是现在……不管是从傍晚五六点才出门,还是从两地的距离来看,都不像晚上还能回得来的。   杜清谷果然摇摇头:“不回,赶不上地铁了,算了,我周日再回来吧。”   又说要是有什么大学城那边想吃的可以发信息告诉她。   闻婧看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应了声好,什么多余的都没说。   孟彦卿走在艾青禾另一边,正跟陈嘉渝一人一边往中间的严自恒的手机上看。   那是一则市摄影协会的获奖信息,严自恒有一幅作品拿到了六月份时协会举办的一场比赛的一等奖。   “是你劳动节出去玩的时候拍的那组照片?”陈嘉渝问道。   严自恒点点头。   劳动节有几天假期,刚好看到有便宜机票,他一冲动,就带着相机出发了。   去的是江南一座小城,在机场落地后还要坐高铁才能到达,他在那里待了三天,每天都背着相机往河边走,拍下了一组渔船晚归的照片。   那时的天不是一整片的红,是在西边烧透了,往东渐变成灰青,水面横着一道窄长的金色,像极了画家用极细的笔蘸着铜粉,一笔拖过去,水波潋滟荡漾,便连这一道金色也变得颤巍巍的。   近处的芦苇全成了剪影,每一根芒花都镶着绒绒的光边,滩涂上有浅浅的水洼,映出碎成千万片的天。   不远处的渔船陆续进入港口,船员从船上跳下来,有人空着手,有人拖着网,他们笑着勾肩搭背、呼朋引伴,身后是漫天夕阳,网兜里装载着一兜流动的金。   回来之后恰好学校摄影社通知有一个比赛,鼓励大家踊跃参与,严自恒打算拿这组照片参赛,又没想好叫什么名字,孟彦卿就说,就叫《渔舟唱晚》吧。   虽然不是原创,但说实话,没有比这更适合这组照片的名字了,于是严自恒就这样报了上去。   “获奖作品国庆节会展出,一起去看吗?”严自恒问。   孟彦卿说可以,扭头想问艾青禾国庆有什么安排,还没开口,就见她一脸呆滞地往前走。   也知道转弯,知道避开脚下经过的地砖破洞,明显也没傻,但怎么就这副模样?   孟彦卿捉住她的手腕,低声唤她:“苗苗?”   艾青禾倏地回过神,昂了一声:“怎么啦?”   “在发什么呆?”他用指腹蹭蹭她的手心,笑着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艾青禾一愣,连忙摇头:“……没有呀,怎么这么问?”   “看你面无表情。”孟彦卿歪着头凑过来,鼻尖都快碰到她脸了,“真没事?”   艾青禾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一躲,一边推开他,一边嘟囔:“没事没事,你别这样……”   “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孟彦卿又问,“上课上累了?”   艾青禾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嗯了声。   低声道:“我觉得上完课好累啊,老师讲得太快了,我听完了感觉……好像听进去了很多东西,但仔细一想,好像又什么都没有,然后就觉得……不用动脑子真舒服,不想动了。”   说完她重重地叹口气,有些沮丧似的脖子一垂。   孟彦卿觉得她好可爱,歪头碰碰她的额角,安慰道:“正常的,突然一下子接收到太多信息,还没有消化,所以才这样,回去把笔记拿出来多看两遍,把知识点吃透就好了。”   艾青禾哦了声:“不想看。”   “今天不想看?那就明天再看。”孟彦卿点点头。   艾青禾用手肘怼他一下,没好气:“去你的。”   孟彦卿笑着跟她说起国庆节去看摄影展的事,她这才知道严自恒获奖了,忙探头跟他道贺。   回到宿舍,要拿饭盒去打饭时,艾青禾才发现自己宿舍竟然就自己和闻婧两个人,不由得一愣:“其他人呢?”   “清谷和语桃都去谈恋爱了,梦津和赵凡出去吃饭顺便看有没有兼职了……”闻婧说到这里突然一顿,“我靠!怎么都去谈恋爱了?!”   接着看一眼艾青禾,一想到一会儿一起吃饭的还有她男朋友,顿时脸孔一阵扭曲:“合着现在全宿舍就我一个单身狗?”   “呸呸呸,什么单身狗,你这是单身贵族好不啦!”艾青禾笑嘻嘻地搭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要不你也谈一个算了,我听讲座的时候,老师说了,鼓励在大学期间多谈恋爱,才知道自己要什么哦。”   闻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俩人就出了宿舍楼,迎面和过来的孟彦卿他们碰上。   陈嘉渝问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婧婧说我们宿舍就剩她一个单着的了。”艾青禾张口就应,“我就说要不她也谈一个,那样我们就全宿舍都脱单啦。”   陈嘉渝有些惊讶,扭头看向闻婧:“你有喜欢的人了?”   闻婧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尴尬地干笑一声,“没有没有,不谈不谈,本科阶段我不考虑这个问题的。”   陈嘉渝闻言眉头一挑,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什么都没说。   “你们宿舍那两位师兄入住了吗?”吃饭的时候,艾青禾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孟彦卿他们宿舍一开始是人数不够的,只有他们四个人,本来想着到最后自然会有落单的同学被分配进来,但结果并没有。   直到八月底提前来开荒保洁那天,问了宿管,才知道名单上他们宿舍已经人齐了。   另外两位是新入学的研究生师兄。   孟彦卿当时很好奇,因为他记得研一入学之后,要上一个月的基础课程,是在大学城上的,怎么会把人安排在老校区,而且还是本科生的宿舍?   不是有研究生楼么?   宿管也不清楚,倒是上周他去跟黎奉和的门诊,碰到之前带过他一段时间的陈远游师兄,被他问完在老校区那样的破宿舍能不能住得习惯,跟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种情况不是没有。   “随机分配的,那边塞不完,就往其他地方塞一下,反正肯定是直属医院的,非直属医院的上完一个月课就去单位报到了,也不住学校。”   又跟他开玩笑,说放心吧,都忙得要死,回宿舍也就是洗个澡睡个觉,不会打扰到他们的,基本不会难相处。   眼下听艾青禾问起,孟彦卿便摇摇头:“还没有,应该要十二月才能住进来吧,师兄他们十月到十二月是在大学城分院,所以直接在那边租房子了。”   “你们正好跟师兄打听一下考研的事诶。”艾青禾立刻就想到了这方面,“可以共享一下信息吗?”   “轮不到我们献殷勤吧?”严自恒笑嘻嘻地跟她开玩笑,“这是老孟该做的事,我们可不能越俎代庖。”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提前跟你们打好招呼么。”   孟彦卿看一眼她笑成眯眯眼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将餐盘里的蜜汁鸡翅夹给她,接着问:“明天上午我去见习,中午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黎奉和从大学城调回院本部后,门诊时间几经调整,最后确定在周三周四下午和周六上午。   于是孟彦卿本学期又开始见习了,工作日的门诊跟不了,周六的肯定可以。   “医院门口有什么好吃的吗?”艾青禾问,“都到市区了,应该好吃的更多了吧?”   “这个我知道。”闻婧突然说话,一边还挑着蒸鱼的鱼刺,头也不抬,“院本部对面有一家濑粉王,那家的烧鹅濑很好吃,已经开了很多年,印象里我小学的时候跟大人去看中医,出来之后就在那儿吃过。”   陈嘉渝看了一眼她的额头,眨眨眼。   艾青禾听了就说:“那我要吃这个。”   “给你带,但你不要因为有得吃,就偷懒不去吃午饭。”孟彦卿点点头,点她一句。   艾青禾装傻,扯开话题,问闻婧:“婧婧这周回家咩?”   闻婧点点头:“一会儿就走。”   “……嘎?”艾青禾一愣,“那一会儿回宿舍……不就只剩我一个了?”   她有些慌张,“我得问问梦津今晚回不回来,她要是也不回,宿舍就剩我一个了,我不要!”   好可怕!!!   “自己一个人独享大房间不好吗?”闻婧问她,“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想什么时候熄灯就什么时候熄灯。”   “这样一点都不好。”艾青禾撇撇嘴,觉得蜜汁鸡翅都不香了,“太冷清了,说话都没个人,我会觉得自己像是村里那些孩子都出门打工去了的留守老人。”   定语那么长,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很惨了。   “这样啊……”闻婧点点头,一本正经,“这是孟彦卿该解决的问题,我不能越俎代庖。”   艾青禾:“???”   她很无语,其他人,包括孟彦卿本人,都笑得很大声。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我都能看见你们的嗓子眼了!信不信我给你们一人来一次气管插管?!”   放完狠话一看……很好,没有一个人被吓到。   严自恒还问孟彦卿:“孟师傅,你教学进度这么快?”   孟彦卿憋笑摇头:“没有,不是我教的,我也还不会。”   话音刚落,小腿就被对面的艾青禾踹了一脚。   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吃完了饭,孟彦卿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学校附近有个雕塑公园,要不要去散散步?”   “……大晚上去啊?”艾青禾惊讶之余有些犹豫,“能看得清什么景色吗?”   孟彦卿眨眨眼,反问她:“什么景色重要吗?”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公园就在学校附近,走路十分钟左右就到了,面积看着不大,从刻着公园名字的石碑进去,先看到的一片还算开阔的下沉式小广场。   沿着台阶往下走,场边矗立着很高大的石柱雕像,柱身上刻满图腾,灯光昏黄,照在雕像上有种近乎于静谧的寂静。   光线不好,一时也看不清雕像上有没有落款,艾青禾看了一眼,被孟彦卿拉着,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说是山,其实是个小土坡,就像大学城校区的百草园那样,走起来并不费劲。   路两旁都是茂盛的树木,随处可见雕塑作品,有走到山顶是一片湖,湖中央还有雕塑,灯光照在水面上,幽光粼粼的,对面的雕塑馆已经关门,但门口的石凳上正有人坐着休息。   大晚上实在没什么好看,而且蚊子有点多,艾青禾一路走上来已经被叮了好几口了,最后忍无可忍:“我们回去吧,回去吧!再被叮下去,我就要成猪腿了!”   说完还弯腰拍了拍腿,扶着孟彦卿的胳膊,使劲挠了两把小腿的皮肤,摸到了蚊子包,就用指甲使劲抠一下。   疼痛可以让痒意稍微缓解。   这是孟彦卿在来之前完全没想到的发展,他想象的是和她手牵手漫步月下晒晒月光,聊聊乱七八糟没有固定主题的事,情之所至还可以亲一下。   他真没想到山上的蚊子居然这么猖狂!!!   一时既愧疚又赧然,连忙拉着她就下山了,安静无言的的雕塑被悉数抛在脑后,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幸好附近就有便利店,俩人钻进去,在店员的指引下找到花露水,拿了一瓶,结完账,孟彦卿拔掉盖子,往她的小腿上喷了几下。   熟悉的花露水味道迎面而来,还凉凉的,艾青禾觉得舒服了许多,伸出胳膊:“手上也要。”   孟彦卿又给她胳膊上来两下。   她甩着胳膊扇风,笑嘻嘻地冲他眨眼:“谢谢孟师傅。”   声音甜滋滋的,面颊上的酒窝凹进去,昏黄的灯光恰好照过来,像在酒杯里盛了一杯醉人的佳酿。   孟彦卿抿着唇笑,拉着她离开便利店门口,往学校方向走,路过广告牌后面,这才趁着光线昏暗、四下无人,低头在她嘴角旁亲了一下。   艾青禾下意识地闭上眼。   他的气息在她的呼吸里突然变得明显起来,熟悉的洗衣液的香味里夹杂着他独有的清爽干净的味道。   时间已经过了快要一年,艾青禾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气息,她觉得熟悉,熟悉到在嗅闻到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孟彦卿又亲了亲了她的眼睛。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告诉她,亲完啦,可以睁眼了。   然后俩人手拉着手继续往学校走,一路上艾青禾叽叽喳喳地讲着乱七八糟的话题,想到哪句说哪句。   一会儿是最近在看的电视剧和综艺,一会儿是最近小漫画的点赞数又多啦,接着话题又跳到她刚长的痘痘上,怀疑有点上火,问他要不要搞点凉茶喝喝。   孟彦卿偶尔应一句,看着他们被路灯光拉长的影子,紧紧握住她的手。   街边的广告灯箱亮着五颜六色的光,车辆从身边疾驰而过,留下匆匆的扬尘。   在繁华闹市的车水马龙里,看着彼此黏连在一处的影子,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和她相依为命的感觉,这是在大学城里从未感知到的事实——在这座城市里,他和艾青禾互为依靠。   二十岁的他们身形单薄,依靠有限,像在这座城市里漂泊的浮萍,学校是他们暂时驻足的小小一隅。   那么到三十岁时呢?他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些成绩,有了一点底气,可以和她一起在这座城市扎下根,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孟彦卿一向自信,觉得自己很有成算,这时也免不了生出一丝摇摆和不确定来。   但随即他又生出无尽的期待和勇气,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哪怕是为了这份重量,他也不允许自己退缩。   艾青禾不知道他居然能想得那么远,又忽然想起别的事来,踮了一下脚,喊他:“孟彦卿孟彦卿,我问你个事。”   声音清脆又雀跃,孟彦卿回过神,笑着问她怎么了。   “我问你啊……”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看购物网站的时候,看到有卖旗袍的,模特穿着都很好看,你说……我也买一件怎么样,你觉得我穿着会不会不好看呀?”   她担心的是不好看,但孟彦卿知道,她大概率不想听到他对这个问题的肯定式回答。   于是笑着摇摇头:“怎么会,肯定好看,喜欢的话试一下。”   他顿了顿,给她出主意:“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请严自恒给你拍一组艺术照,我们学校虽然破旧,但老建筑有老建筑的美,是不是?”   “有道理。”艾青禾摸摸下巴,“他约拍怎么收费来着?”   孟彦卿摇头,笑眯眯的,他可不会包办这种这么简单的事,“不清楚,你得自己问她。”   说完问她:“问过老赵他们没有,他们回来了么?”   “……还没有。”艾青禾撇嘴,低声,“我不想现在就回去,一个人在宿舍好没意思。”   “我们回去在操场走走,晚上很多人在锻炼的,我们去散散步。”孟彦卿提议。   艾青禾是只要不回宿舍就好,立刻答应了,然后……   “你想背《伤寒论》还是《金匮要略》?我念一句你跟着读一句怎么样?”   艾青禾:“……什么?”   “你得背啊,伤寒老师和金匮老师都会点学号抽背的,你忘了吗?”   艾青禾:“……”我不想说话。   “不说话就是《伤寒论》。”孟彦卿自顾自帮她做决定,“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1]   艾青禾原本还以为人家跟她散步是想跟她谈谈情说说爱呢,结果人家一心只想背书:)   她抿着唇,不吭声,气鼓鼓的。   孟彦卿摇摇她的手,笑眯眯地唤她:“苗苗?苗苗——”   艾青禾哼了声,一边嘟囔散步不是这样的,一边有些不情愿地跟着他念书。   絮絮叨叨,像念经一样,“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2]   “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桂枝汤主之。”[3]   “还记不记得桂枝汤的组成?桂枝芍药甘草生姜大枣,甘草是炙甘草……”   艾青禾跟着念,还提问:“孟师傅,考考你,甘草和炙甘草的区别是什么呀?”   声音还是那样轻快,听起来是没有不高兴了,孟彦卿放下心来,回答问题之前先扭头亲亲她。   很浅的一个吻,亲完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嘿嘿笑起来。   这就是情窦刚开没多久的年轻人,心思还不多,只嘴唇贴一下脸皮,就觉得已经是难得的亲密。   作者有话说:   注:   【1】 《伤寒论选读》(第十一版)   【2】 同上。   【3】 同上。   ——   小禾苗:我想知道人家的恋爱都怎么谈的   小孟:别人的事你别管   小禾苗:我就想问问他们约会是不是去背书的   小孟:……我们与众不同不行吗   小禾苗:主要是感觉哪里不太对   小孟:具体哪里   小禾苗:……说不上来   小孟:那就是没有不对 第65章   杨梦津最后找到的兼职是在一家知名的连锁书店。   书店的业务除了书籍销售, 还会举办签售会、读书会,内售咖啡、点心和文创,还有阅读区, 占地相当大,但正式员工却不多。   “周末还有寒暑假活动特别多, 所以还挺缺人的,他们有临时工, 临时工四千一个月, 兼职是三百一天,每个周六上班。”杨梦津介绍道。   艾青禾好奇:“那你要做什么呀?”   “没啥做的,就是摆摆书,文创拆包和整理, 保持店内卫生。”杨梦津耸耸肩, “比较累的是得一直站着, 不能看手机, 但在肯德基也差不多啊。”   “那倒也是, 听起来比干餐饮轻松,比你之前在肯德基收入高, 还可以休息一天诶。”艾青禾点点头。   杨梦津哈哈笑了两声:“干餐饮是最累的, 起早贪黑, 挣的都是辛苦钱, 说起来在肯德基当前台也不算很累。”   “你上班一天要上多少个小时呀?”艾青禾接着问。   杨梦津解释:“八小时啊, 朝九晚五,中间有一个小时休息,是包含在八小时里的。”   说完她看一眼艾青禾,有点欲言又止:“不过……”   艾青禾眨眨眼,问道:“不过什么?”   杨梦津委婉道:“不过他们店里营业时间是和商场一致的, 到晚上十点,有可能会加班或者调班,所以就是……有可能要十点才能打烊。”   打烊的时候得帮忙收拾一下卫生吧?那就不止十点了。   “宿舍是十一点关门,有可能我会赶不上。”   赶不上怎么办呢?住外边呗。   艾青禾听明白之后当即傻眼:“……怎么这样!你不回来的话,岂不是宿舍就我一个人?!”   杜清谷和刘语桃肯定要去谈恋爱,闻婧肯定要回家,潘沐本来就不回来住,她就只有杨梦津一个小伙伴了呀!   她开始努力劝她打消念头:“才三百一天,你还出去住?住酒店很贵的,一晚起码一百五,那不白干活了么。”   “你不跟你们店长还是什么领导说吗,学校有门禁的!”   老校区和新校区有两点不同,第一,允许学生自己牵运营商的网线,解决校园网晚上会断网的痛苦,第二,有门禁,统一为晚上十一点。   落锁了再想进来,得把宿管阿姨叫起来,偶尔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可就不好说,指不定要被怎么教育一顿呢。   “说了说了,领班说这种情况不多,尽量让我早点走。”杨梦津连忙安抚她,抿抿唇,“……赵凡也说没关系。”   “他居心不良!”艾青禾骂骂咧咧,“他就是想把你拐在外面不回来!”   杨梦津干笑,有点心虚。   艾青禾嚷嚷完又问:“他会陪你去上班吗?”   “会送我过去和接我回来吧,他有车,快一点。”杨梦津点点头。   话音刚落,宿舍门被敲响了。   同一时间,艾青禾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一边下床穿鞋要去开门,一边接通电话:“师姐!”   “师妹快来开门,给你带了宵夜。”白晓绪笑嘻嘻的声音从手机另一边传过来。   杨梦津也听见了,赶紧去开门把人放进来。   白晓绪将带回来的泡芙和蛋糕递给艾青禾,笑着问:“要睡啦?”   “还没呢。”艾青禾摇摇头。   刚想问什么,就听她说:“你哥转正了,后天他休息,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叫上你男朋友一起。”   艾青禾谈恋爱的事,范月娥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反正没跟家里其他兄弟姐妹透露,艾青禾本人也忘了告诉林明晖,所以他还不知道这事。   至少从家里这边的消息链来看,他是不知道的。   直到八月底艾青禾要迁校区,他问要不要来帮她搬行李,她说不用,孟彦卿会帮忙的,这才算让他知道了她谈恋爱的事。   林明晖今年夏天毕业,现在在国内一家有名的信息通信公司当工程师,试用期刚结束,总算适应了上班的节奏和工作强度,这才有时间想起来,哦,我妹妹谈恋爱了,得见见她男朋友长什么样姓甚名谁家住哪儿。   艾青禾听懂白晓绪的意思,点点头,乖巧应道:“我跟孟彦卿说,嗯……我们是吃午饭还是吃晚饭呀?”   “都吃。”白晓绪说着又叹气,“你哥这工作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天天加班,还是大小周。”   大小周能不能真的休到,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艾青禾哦了声:“起码他还有大小周,加班有加班费,咱们医院上班,还不固定哪天休息呢,加班也有加班费吗?”   白晓绪一噎:“……”我师妹是会骂人的:)   见她不说话了,艾青禾眨眨眼,嘿嘿笑了一下。   白晓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捏捏她脸,跟她说了几句别的,这才回去了。   等她走了,艾青禾扭头招呼杨梦津吃蛋糕,聊起她刚才说的话,杨梦津还感慨:“这么一算,咱们这个专业的性价比是有点低。”   “可是很实用啊,百万富翁也会生病。”艾青禾一面应,一面给孟彦卿发信息。   孟彦卿没想到不过两个小时的功夫,就又有了新的事件。   还是要见艾青禾的哥哥。   幸好不算完全的陌生人,这多少缓解了一点他的紧张。   他问艾青禾:【我们需要带点小礼物吗?】   艾青禾刚挖了一勺蛋糕,看到这句话,赶紧把蛋糕塞嘴里,反问道:【为什么要带小礼物?】   孟彦卿:【你是不用带,但我跟你哥是第一次以你哥哥和你男朋友的身份见面,多少还是要有点表示的吧?】   说得又确实是这个理,可她也不知道该带什么呀,艾青禾顿时有点挠头。   实话实说道:【我不懂诶,要不你看着办?】   孟彦卿说行,虽然他一时也没想好要送什么,但转天去见习,他就将问题拿出来向黎奉和咨询了。   黎奉和挠挠头:“我又没有……不是,你这问题问我一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合适吗?”   他带的规培师姐听了笑着对孟彦卿道:“师弟,你扎到他心了。”   孟彦卿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没等他解释,就听黎奉和道:“带个按摩仪呗,久坐的人,肩颈和腰都没几个是好的。”   他边说边翻通讯录,说有个同门从医院离职以后去了医疗器械公司,他们公司旗下就有专门的一条线是研发和生产按摩仪的。   “让他给你搞个内部价的。”   孟彦卿忍不住眨眨眼,真没想到还能这样,除了道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中午下班时黎奉和给了他一个地址和一张名片,“是他们品牌的线□□验店,你去了之后,就说是这人让你去的,人家工作人员就懂了,基础款结账大概三百左右,别嫌贵,谁叫你是要给大舅子送礼呢,是得这个价。”   孟彦卿觉得脸有点热,抿着唇点点头。   艾青禾知道他弄了个按摩仪的时候,人从床上腾一下坐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你说什么?!”   “按摩仪?你买了个按摩仪?”   孟彦卿嗯了声,简单解释是老师帮忙拿了内购价,接着又问:“你还没起来?”   艾青禾一噎,语气变得色厉内荏:“……午睡啊!难道你都不午睡的吗!”   孟彦卿嘴角一抽,这声音一听就知道心里有鬼。   “……宿舍有没有小面包之类?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我很快就回去了。”他叹口气,跟她商量,“濑粉下周再吃?提着过去不太方便。”   艾青禾理亏,心虚起来声音十分乖巧:“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孟彦卿听到她这样的声音,脑补一下她此刻乖巧的神态,不由得心里一软,又觉得只是一顿午饭没吃而已,算不上什么。   “到时候我看看那附近都有什么,再发信息问你要吃哪样?”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明显的笑意,艾青禾一下就听懂这关是过了,立刻大松一口气,应好的声音格外清脆。   要去的那家店离医院有点远,孟彦卿转了两趟地铁,又扫共享单车蹬了快十分钟,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他将名片递给店员,对方核对过名字后问他要哪一款按摩仪,他提出想试用一下,用过之后干脆一口气拿了两台基础款。   一台是用内购价买的,另一台是店里正搞国庆节前的促销,打了点折。   结完账出来,给艾青禾打包了一份萝卜牛杂,还带了一块芒果千层,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艾青禾接到电话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没换,还穿着粉色的睡衣,布料上到处是各种姿势的抱着胡萝卜的兔子图案。   “你回来啦!”她在宿舍楼门口左右张望一下,找到他了,这才欢快地蹦过来。   孟彦卿像是看到一只小兔子正蹦跳着迎接自己熟悉的人,忍不住笑起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艾青禾就先发问了:“怎么这么多东西,按摩仪配件这么多吗?”   “我拿了两台。”孟彦卿应道,先将吃的递给她,“一台给你哥,另一台给你。”   艾青禾一愣:“……给我?给我干什么?我用不着啊。”   “久坐的低头族,没有哪个的肩颈和腰是好的,怎么会用不上。”孟彦卿把黎奉和说的话拿来应付她。   “可是……”艾青禾挠挠头,“你不是会帮我吗?”   她都有孟师傅了诶。   孟彦卿看她一下,眨眨眼,语气委婉:“按腰不方便。”   艾青禾一怔:“哪里不……哦哦,哦哦……”   她脸一热,眼神立刻就游移不定起来,眼珠子左右左右骨碌碌转,中途有一瞬间和他的视线撞上了,立刻便低下头去。   抿着唇,抬手揉揉耳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这牛杂看起来不错,你吃过了吗?”   孟彦卿摇摇头。   “那我们一起吃啊?”艾青禾立刻道,边说边左右张望。   可惜附近完全没有坐的地方,孟彦卿失笑:“你回去吃吧,我下次再吃。”   顿了顿,他说:“你先试用一下按摩仪,觉得不错的话,过年回去我妈和爷爷也带一台。”   艾青禾连连点头,却又还是有些犹豫:“那……你、你不用吗?要不……我们一人一天换着用?”   “你放心用就是了,我要用的时候会问你要的。”孟彦卿对她突如其来的客气感到哭笑不得,“我还练拳呢,怎么都比你好,要不你以后跟我练拳?”   “……不了不了,下次一定。”艾青禾连忙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还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不不不,是下辈子一定,下辈子一定。”   孟彦卿乐不可支,调侃她:“那你得下辈子还记得来找我才行。”   下辈子。   这样遥远的约定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口。   艾青禾不由得一怔,心里忽然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像有什么在往她心底最最柔软的地方钻。   她微微仰起头,看向身旁那张已经渐渐有了日后英挺轮廓的年轻脸庞上那双明亮的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日光落进去,像是用画笔点上了高光。   “好呀。”她认真点点头,“如果我们一直很好的话,下辈子我会找到你的。”   孟彦卿望着她笑,低头过去蹭蹭她的头发。   歌里唱“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也许在他们跌跌撞撞向前走的过程中,最终还是松开了彼此的手,这些美好的承诺都像碎冰融化在江河里再也找不到影踪,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毫无保留地相信永远。   “我们一起吃吧,反正天也不冷,不会着凉的。”艾青禾声音轻快,将牛杂碗托在手上打开袋子,还念念有词,“你一块我一块,我一块,我再一块……”   孟彦卿笑眯眯地看着她,诶呀,我女朋友耍小聪明的样子真是可爱。   老校区对于孟彦卿来说,最大的好处是宿舍离操场很近,下楼之后往后面走一小段路,就到了操场正门。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会准时出现在操场,周一到五是参加凌云班的晨练,周末则是自己练练拳跑跑步。   经常会碰到同班同学,或者武术队的同学和师兄师姐。   今天见到的是武术队的师兄,是个武术爱好者,正经跟武师傅学过的,跟孟彦卿过招时你来我往,动作流畅之余,还有余力聊点别的。   “师弟你们什么时候体测?”   “体测?还没有听到通知,这是什么必须参加的项目?”   “新规定啦,说是什么《国家体质健康标准》的文件精神,有的学校去年就开始了,我们是从今年开始,以后每学年的上学期都要进行体测,不过要求很低,50分就能毕业。”   孟彦卿惊讶,居然还跟毕业挂钩?   他忙问:“具体测什么项目师兄你清楚吗?”   “BMI指数、肺活量、坐位体前屈、立定跳远和50米,另外男生还要测引体向上和1000米,女生测一分钟仰卧起坐和800米。”   孟彦卿边听边点头,同时在心里默念一遍,最后同师兄道了声谢。   俩人接着聊起其他的事,比如武术队招新之类,等太阳越来越高,时间过了七点一刻,俩人停下过招,放松了一下手脚,这才一起离开操场。   从操场的另一个位置出去,直走可达学生食堂。   孟彦卿吃完早饭,给严自恒和赵凡打包了早餐回到宿舍,已经是八点。   去卫生间冲澡,出来时刚好碰上严自恒从上铺爬下来,抬头一看,赵凡也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哈欠,一个两个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早餐在桌上。”他抬抬下巴示意道,然后说,“从这学期开始,我们每学年都要体测了,跟毕业挂钩,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玩意儿?”赵凡打到一半的哈欠猛地收住,“毕业又多一个考核要求?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损招,不是,我们毕业要求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严自恒想得深一层:“是我们学校的规定,还是上头的规定?”   “师兄说是上头发的一个叫《国家体质健康标准》的文件里要求的,有的学校去年已经开始了。”孟彦卿摇摇头,叹口气,“要测引体向上和一千米,你们平时没事还是练练吧。”   他刚说完,两道哇靠声不约而同地响起。   孟彦卿笑笑,低头换鞋,刚换好,像是有心电感应一样,艾青禾的电话来了。   “孟师傅你可以下楼没啊?我准备好去找师姐咯。”   孟彦卿忙应了声好,说给她们带了早饭。   艾青禾啊了一声,说还想着去蹭她哥的大餐呢,不该空着肚子去吗?   “……饿过头了吃不下什么东西的,你就当开开胃。”孟彦卿一面低声劝,一面提起桌上的东西,还跟看过来的严自恒示意一下晚上见。   下楼出门,站在楼门口往对面一看,就看见艾青禾挽着白师姐的胳膊,正冲她哥显摆头上的新头饰,左右晃晃脑袋。   头朝这边转时看见他了,立刻笑嘻嘻地冲他挥手:“孟师傅!”   孟师傅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不是昵称吗,哎呀,你不要喊这么大声好不好!   林明晖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眉头一挑,等孟彦卿过来了,没等他打招呼就先问道:“师傅是干什么工作的?”   孟彦卿一噎:“……”   艾青禾嘿嘿笑出声来,松开白晓绪的胳膊,习惯性地用食指勾住孟彦卿的尾指。   大家笑了一会儿,孟彦卿将按摩仪递过去。   还是第一次独自以自己的名义这么正式的给旁人送礼,他有些不太习惯,本来已经想好了说辞,可到了张口那一刻,又觉得语言组织得不太好。   “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带什么合适,听苗苗说你现在当程序员,想来久坐伏案的时候不少,肩颈容易疲劳,正好我去见习,带教老师的师弟任职的公司有一款不错的按摩仪,用来缓解肌肉疲劳还不错,就顺手带了一个回来,你工作累了可以放松一下。”   就这么一段话,他睡前还反复念叨背诵,可到了和艾青禾的哥哥面对面,却还是没办法顺利说完。   可以说是脑子一片空白,说了什么全凭本能,甚至有点凭肌肉记忆,就像背书,一篇课文背得多了,张口就能说着往下念。   但他的肌肉记忆又明显还没有那么深刻,所以说到最后还磕绊一下,紧张肉眼可见,艾青禾望着他通红的耳朵,心里一揪一揪的,赶紧张开手掌包住他的四指。   等他把话说完就立刻接着道:“是呀是呀,我也有一台,也是昨天孟彦卿给我买的,因为我不爱动,还经常低头画画,昨天晚上我试了一下,很舒服的,要不是要给你送,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享受上呢。”   一脸的认真,甚至有种想帮他表现的急切。   林明晖失笑,一面对艾青禾说:“现在不向着我了是吧?果然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一面又同孟彦卿道谢:“多谢费心,正好带去办公室用,我这忙起来,上厕所都没时间,屁股都不离开椅子的。”   接着还跟白晓绪开玩笑:“按理说呢,好东西都该优先你,但这个比较特别,妹夫的孝敬我先享受一下哈,明天给你买新的。”   白晓绪忍着笑点头,冲艾青禾跟孟彦卿眨眨眼。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紧紧握住手里的孟彦卿的手,扭头和他对视一眼。   下一秒彼此间就挨得愈发近了,肩膀抵着肩膀,黏黏糊糊的跟在林明晖和白晓绪身后,往学校外面走。   听到白晓绪同林明晖道:“平时还是要多起来走走,一直久坐,很容易憋出尿路感染的。”   林明晖试图辩解:“忙起来都忘了喝水……”   “那你定一下闹钟嘛,隔段时间喝一口。”白晓绪吐槽道,“不是说你们男的都屎尿多的吗,你怎么回事?”   “喂喂喂,不要乱讲,我没有,我身体好着呢!”林明晖大喊冤枉。   “他有!”艾青禾立刻凑热闹,“在家的时候大姨喊他干活,他立刻就说他要去厕所!”   林明晖:“……”我就说谈恋爱别带灯泡吧:)   他回头冲艾青禾挥了挥拳头,艾青禾立刻笑嘻嘻地往孟彦卿那边一扭头,把脸埋在他胳膊上。   浅蓝色的衬衫外套上都是她熟悉的味道。   吸一口!   孟彦卿被她的小动作逗笑,低声提醒道:“早餐,吃点吧?”   艾青禾哦哦两声,松开他的手,去看他给自己带了什么吃的。   是食堂的小笼包,一笼有十个那种发面小笼包,油都沁到包子皮上了,看起来特别好吃。   孟彦卿给买了两笼,分成两袋,艾青禾先拈起一个整个塞嘴里,接着把另一袋拿出来往前递,含含糊糊地他们也吃。   还要强调:“孟彦卿给买的!”   林明晖接过,开她玩笑:“怎么不喊孟师傅了?”   艾青禾一噎:“……要你管,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那是你想听就能听的吗!”   于是林明晖噫噫哟哟了一路,气得艾青禾几次抬脚想从背后给他一下。   但考虑到今天吃饭还得他买单,又忍了下来。   白晓绪和孟彦卿都很聪明的没有掺和兄妹俩之间的纷争,这跟他们没关系,属于他们的内政!   一路直到上车,艾青禾围着车转了两圈,哇哦一声:“奔驰耶!大姨和大姨爹这么舍得哇!”   “等你毕业了二姨和二姨爹也舍得,说不定买车的钱都给你留好了。”林明晖开了车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艾青禾拉开后座的车门钻进去,等坐好了才问:“我们去哪儿吃什么啊?”   “去吃早茶咯,连午饭一起解决。”林明晖应道,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还行吧,在学校里待着能有什么事,不缺吃不缺喝不缺穿。”艾青禾随意地应道,拈起一个小笼包塞给孟彦卿。   孟彦卿张嘴接了,嚼了几下咽下去,这才问白晓绪:“师姐你们体测了么?”   白晓绪立刻一脸痛苦状:“别提了,我上个周一测的,跑完八百米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废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什么测?什么东西来的,还要考八百米?”艾青禾一阵错愕,连忙追问。   孟彦卿就将体测的事告诉她,说估计很快他们的体育老师也会通知了。   “……什么?”艾青禾觉得天都快要塌了,“我都不用上体育课了,怎么还被八百米追杀?!”   林明晖一边开车,一边幸灾乐祸:“幸好我毕业早,前几天我还跟你们晓绪姐说现在上班了,跟以前的心境不一样,一方工作一方还在学校,相处起来又要重新磨合,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现在看来,那真是太好了,起码我不用体测。”   一千米是真的跑不动。   艾青禾很难受,小笼包都觉得不香了,赶紧问白晓绪都要测些什么项目。   “身高体重、肺活量、坐位体前屈这些,你肯定可以,仰卧起坐和立定跳远也问题不大,就是50米和800米可能不太好办。”   “及格线是多少啊?”   “50米是十秒二,800米是四分三十二秒。”   艾青禾一听就觉得:“完蛋,我连四分半都跑不进。”   孟彦卿忙安慰她:“五十分就够了,其他都及格,就800米不及格,也不会不到五十分的。”   “老师会适当捞一下的,放心吧。”白晓绪也安慰她,“老师比你还怕你不能毕业。”   毕不了业,那可就砸学校手里了。   艾青禾骂骂咧咧:“真羡慕有些人已经毕业了!”   林明晖哈哈大笑,揶揄她运气不好:“刚上大学,就碰上那什么、规培是吧?要是早两年,说不定二姨就不逼着你读医了,书读到一半,碰上实行体测,你这运气呀……”   话没说完,被白晓绪捶了一拳:“你骂我干什么?”   有些人阴阳怪气别人都能带AOE的,一句话把车里其他人全都骂了。   艾青禾被无语得直翻白眼,为了报复他,在进了酒楼落座之后,拿到菜单就是:“我要狠狠点一本!让你大出血!”   “可以点,但没吃完不许走。”林明晖一点都不担心,甚至有些得意,“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点一本已经吃不穷我了。”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服务员将热水和水盆拿过来,孟彦卿帮她将碗筷烫了一遍。   刚放到她面前,就听白晓绪问:“你们俩……想过要报名跟师吗?”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好东西我们一起分享   小孟:……你分东西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对   小禾苗:没有啊,你一块我一块,很公平   小孟:……可是我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块   小禾苗:肯定是你吃掉了,你忘了   小孟:……我真的还没有老年痴呆 第66章   容中医下属的各家直属或非直属附属医院里, 不少都设有大大小小的名医工作室,临床方向的学生们读到大三,就有机会通过面试, 进入工作室进行跟诊学习。   目的是要学生“早临床、多临床、反复临床”,这种制度就成了容中医本科临床教学阶段的特色培养方式之一。   包括下学期艾青禾他们要参加的中期临床教学实习, 目的也是一样的。   所以他们很早就从师兄师姐口中听说过这项制度,听到白晓绪问起, 也没有觉得惊讶或者疑惑。   还立刻打听:“还没收到这方面的通知, 师姐是知道什么消息吗?”   “是呀,这个跟师是怎么参加的,得自己报名吧?要不要面试呀?”   白晓绪回答道:“要到你们下学期,等把中内学完了, 就会通知你们报名的了。”   艾青禾一下就歇了:“哦, 这样啊……哎呀, 还早呢, 到时候再说吧。”   “要提前想一下自己对哪方面感兴趣啊, 甚至可以提前找师兄师姐打听一下老师怎么样。”白晓绪建议道,“而且你们最好能把四大经典给背得熟一些, 有些老师很爱随机提问的。”   艾青禾往椅背上一靠:“……我听见要背书就头疼, 而且中内好难背, 我觉得编得、嗯……不是说不好, 我也不懂好不好, 就是觉得不太好背,特别容易忘。”   “我的经验是,你别只看书,要认真听老师上课讲的,会发现老师拓展得不少, 有些内容是书本上没有的。”白晓绪教她,“因为老师是在一线临床,他们接触的是病人,病人不会根据课本来生病,他们讲的许多是临床实际情况,你仔细听,会有收获的。”   不过也要看老师,有的老师实在不会讲课,讲得云里雾里的大有人在,“所以还是要以课本为主,课本的东西就是个模板,你考试要用,其他的可以慢慢钻研。”   艾青禾听得认真,满脸若有所思。   “虽然难背,但我还是觉得课本里选的方子都很好,很经典。”孟彦卿点头应了一句。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临床经验是比白晓绪丰富的,或者说,他是从临床结果倒推理论,用理论知识来印证自己已经知道的某些知识,所以他既同意艾青禾的感受,也有自己的看法。   “可以根据这个方子溯源,看看它是从哪里来的,是原方还是衍生方,原方对应的核心病机、舌脉和适应证都有哪些,和其他经典方子怎么鉴别,每一味药是什么作用,有几种功效,除了在这个方子里还没有在其他经典方子里出现,常用配伍是什么,适应证在中内里对应的是什么疾病的哪个证型,诊断依据是什么,怎么鉴别有没有其他的病机,治疗同一个病还有没有其他方子,仔细罗列出来看,同一个大类的疾病,用的主方很可能就那几个,再根据具体的症状加加减减。”   白晓绪点点头,“但这对基础课程的掌握要求要很高,要熟悉病因病机的基础理论、药性和组方原则,还要熟悉诊断,再结合这学期学的中医内科学。”   “所以要自己把书读厚,再读薄嘛,如果按照临床实际来编课本,那就不是一百个学时能上完的课程了。”   孟彦卿说着,笑眯眯地给艾青禾倒了点茶。   艾青禾捧着茶杯歪着头认真他们说话。   大概是相处了这么久,发现自己确实也不需要参与他和别人的所有话题,艾青禾现在对自己插不上嘴的话题坦然多了。   说不上就说不上呗,反正她和孟彦卿还有很多别的话题可以聊。   林明晖就更插不上话了,他完全无所谓,勾完菜单,看他们都忙着聊专业上的事,干脆先下单。   虾饺和豉汁凤爪端上来的时候,艾青禾正好找到机会问:“师姐现在有在跟哪个老师的门诊吗?”   “在唐镜舟教授的工作室。”白晓绪点头应道。   艾青禾哦了声,说不认识,“是哪个科的?”   “针灸康复科。”白晓绪应着,夹走一颗虾饺,先放进林明晖碗里。   林明晖诶了声,笑道:“你就别忙活我了,又要跟他们说话又要给我夹菜,你吃什么。”   白晓绪笑眯眯地应了声,听孟彦卿问:“师姐,冯清泉教授的团队会招学生吗?”   “这又是谁哇?”艾青禾忙问。   “黎老师的导师。”孟彦卿先是回答艾青禾,接着对白晓绪解释,“是骨科的。”   “……嗯、这个我不太清楚诶。”白晓绪想了想,摇摇头,“我下周帮你问问。”   孟彦卿忙道谢,转头看艾青禾已经吃完了一个虾饺,正探头往蒸笼里看。   一笼四个虾饺,正好一人一个,早就空了。   他碗里的那个倒还没来得及吃,见状就要夹给她。   但却被艾青禾拒绝了,她脆生生地喊林明晖:“哥!虾饺没了,再点一笼呗。”   林明晖头也不抬地吐着凤爪的骨头,顺手将菜单递过来。   “一会儿我们去哪里玩呀?”艾青禾一面加单,一面问道,“市区得很多地方好玩吧?我还没怎么逛过呢。”   “去看电影怎么样?”白晓绪提议,“看完电影我们晚上去吃自助?我昨天团了几张券,正好用得上。”   艾青禾眨眨眼:“不是我哥请客吗?”   “我请也一样啦。”白晓绪笑眯眯地道。   大概是因为林明晖的缘故,她将艾青禾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自然对孟彦卿要求有点多。   但从孟彦卿一开始认真给林明晖送礼,到刚才他聊起专业时的想法,再到他试图将自己的那颗虾饺让给艾青禾这样的小细节,她对自家妹妹这个男朋友还是挺满意的。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会怎么样,但至少目前来看一切都是好的。   所以她才接着说:“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坐到一起,我不该请妹夫吃一顿饭吗?”   艾青禾哦了声:“这样啊,那是应该的。”   说着戳戳孟彦卿胳膊,“快说谢谢嫂子。”   孟彦卿也不知道聊天的局面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但不管了,配合了再说。   “……谢谢嫂子。”   招呼完了,他既有点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这会儿的电影都是国庆档的了,有一部大家很熟悉的实力派演员主演的喜剧片很出名,大家一致决定就看这个。   看着主角在维多利亚港高空吊车外的搏斗戏,艾青禾都忘了要吃爆米花,低声哇了一下,侧头跟孟彦卿道:“好惊险,有点早年间打戏的感觉诶。”   孟彦卿嗯了声,伸手在她的爆米花桶里掏一把。   等看到主角误以为初恋要亲吻自己,结果发现对方只是要帮他摘掉眼里的睫毛,艾青禾忍不住哈哈笑出声:“看,尴尬了吧……”   话音未落,孟彦卿的脸突然凑近前来,在她视野里放大。   艾青禾一愣,整个人定住,只有眼睛不抬灵活地转了两下,神情疑惑地问:“……干、干什么呀……我、我眼睛也有睫毛掉、掉进去了吗?”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变得黏黏糊糊的,似乎藏着好多的娇嗔。   孟彦卿本来只想学电影桥段逗逗她,这会儿却是真的忍不住了,趁着电影院里光线昏暗,干脆低着头吻过去。   艾青禾下意识闭眼。   心里还盘算着一会儿要吐槽他两句,网友都说了,电影院的监控里能把所有人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念头还在盘桓,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   接着林明晖还喂了一声。   孟彦卿动作一顿,艾青禾睁开眼,连忙把他推开了。   俩人手忙脚乱地坐好,谁也不敢看谁,直勾勾地盯着大屏幕,但再也看不进去一点电影的内容。   白晓绪嗔怪地搡了林明晖一把,瞪他,这人真是有毛病,人家小情侣又没干什么出格到影响他人的事,他多这个嘴干什么。   林明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看电影就要好好看电影,亲来亲去像什么话。”   话刚说完,就被白晓绪打了一下。   艾青禾的脸上顿时一热,根本不敢搭腔,也不敢去看孟彦卿是什么表情。   她机械地吃着爆米花,一颗又一颗,焦糖的甜味好像有点太甜了。   孟彦卿听着她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咀嚼声,耳尖时不时抖一下。   他默默地深吸一口气,缓解了一下尴尬,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继续去抓爆米花。   爆米花没抓到,先抓到了艾青禾的手指,他愣了两秒,在艾青禾要抽走手指之前,果断紧紧捉住那两根手指。   爆米花在他的掌心和艾青禾的手指之间渐渐变得潮湿,黏腻的糖糊了他们一手。   艾青禾觉得自己的耳朵热得厉害,她抿抿唇,什么也没说,也没挣扎,将爆米花桶放在膝盖上,换了一边手拿爆米花。   吃了一颗,想了想,喂一颗给孟彦卿。   林明晖发现都没过到两分钟,那俩又挨到一起去了,黏糊糊的,看得让人不高兴。   他哼了声,白晓绪又搡他一下。   你说你一个男的,老想着当王母娘娘,这对劲吗?!   电影结束,从放映厅出来,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几人干脆直接动身前去自助餐厅。   谁也没有提起刚才看电影途中发生的事,那个小插曲像梦一样,醒来就都记不起了。   路过冰淇淋店,艾青禾一直往那边看,说想吃,孟彦卿立刻去给她买。   林明晖吐槽她:“吃那么多甜的,你不怕糖尿病?”   “我又不当饭吃,怕什么。”艾青禾振振有词,“不趁年轻代谢好的时候吃,难道要等老了再一边打胰岛素一边吃?”   “有道理,那我也吃一个。”白晓绪立刻拍拍他肩膀,“去呀,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林明晖:“……”下次再也不带这个灯泡玩了!   白晓绪团的自助餐是烤肉火锅双结合的形式,菜品样式不多,但胜在新鲜,艾青禾烤肉玩上瘾,抢过夹子把一顿饭当家家酒来玩。   把每个人都喂得饱饱的,然后表示:“下次还来好不好?”   仨人顿时面露迟疑,在爽快答应和痛快拒绝之间选择了顾左右而言他:“哎呀,这边离学校有点远了,开车要多久啊……”   艾青禾:“……”   林明晖送她和孟彦卿回到学校门口,交代完他们赶紧回去休息,一踩油门,载着白晓绪就走了。   路上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兴奋又关切地问:“见到了么?小禾的男朋友怎么样?”   “感觉还可以。”林明晖实话实说,“还在学校,基本都大差不差的,看不出有没有什么问题。”   “那倒也是,不过他们才大三,还小呢,说什么都还早。”   母子俩说了几句家里的事,得知他在开车,很快就结束电话。   挂断电话,林明晖扭头,看见白晓绪靠在车窗上看手机,荧光映着她淡笑的脸,看上去格外温柔。   他随口就问:“你对小禾这个男朋友,知道多少?之前认不认识?”   “孟师弟么?倒是认识挺久了,就是没怎么说过话,所以了解肯定谈不上。”   白晓绪说着收起手机,打了个哈欠。   又想了想,才继续道:“最早认识他,是小禾参加青协的培训,结束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大学城校区那个天桥你记不记得,连接生活区和教学区的?”   见林明晖点点头,她就嗯了声:“挨着生活区这边的桥下是田径场,每次回到那儿,就有同学等她,起初是好几个人,有她的室友,后来慢慢就只剩孟师弟一个了,说是武术队训练的时间刚好跟青协的培训时间碰到一起。”   “每次在食堂或者一商二商见到小禾,+次有八次孟师弟也在。”白晓绪有些忍俊不禁,“要不是对一个女生有点什么想法,是不太可能这么频繁出现在她身边的,对吧?”   林明晖听到这里,总觉得自己被点了,但又不确定,于是犹豫几秒,还是点点头。   公孔雀求偶的时候,也总是要到雌孔雀跟前绕来绕去,各种刷存在感的啊。   “那你知道……”林明晖顿了顿,“我听我妈说,二姨……就是小禾妈妈说,她男朋友家里也是桂城的,爷爷是个自己开诊所的老中医,小禾跟你说过这些么?”   问得略显委婉,其实就是想问问她,对孟彦卿的家庭背景了解多少。   白晓绪还真的问过,但不是刻意打听,就是有时候青协培训结束,她碰巧和他们一起走,路上闲聊时提到过相关话题。   “孟师弟的爷爷是我们学校的校友,那时候我们学校还不是大学,是中医学院,所以他爷爷是我们的大大大师兄了,我听小禾说他爷爷开的跌打馆在你们当地还蛮有名气的,她爸爸之前脚受伤还有腰疼,都是去孟师弟爷爷那儿抓的药,你可以问问你二姨?”   “姨爹确实受过伤,要不是被石膏板砸了脚,也不至于不能送小禾来报到。”林明晖啧声道,“那样我可能就没法认识你喽,哎呀,这就是命中注定。”   想到这人送妹妹来开学报到还不忘来跟自己搭讪,要加她的联系方式,白晓绪就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她嗤了声,继续道:“听孟师弟说,他家里除了跌打馆,还有超市和武馆,超市是妈妈在打理,爸爸和大伯是练咏春的,能开班收徒的水平,办武术兴趣班也挺多学生来学,这些基本信息你回去打听打听应该能验证真伪。”   “也是,照这么说的话,他们家在老街那一带应该挺有名气的,有名好啊,人品怎么样容易打听得出来。”林明晖点点头,松口气。   车子在夜晚的街道上疾驰,路灯一盏接一盏晃进来,在他脸上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看一眼白晓绪,她的影子也跟着忽前忽后,在仪表盘上浅浅地滑过。   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感觉像在思考什么。   林明晖不再找话题跟她继续闲聊,车厢里立刻变得安静下去。   过了半晌,她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孟师弟他……是那种我很羡慕、不,应该说,是很多我的同学们都会羡慕的人。”   林明晖问为什么,“因为他家里条件好?”   “因为他家里有长辈就是这个行业的。”白晓绪轻声道,“上个学期末去见习的时候,三个月都泡在医院里,几个科的病房都呆了一段时间,跟着带教一起值班,看他们怎么跟病人沟通,解释病情的时候病因病机、检查结果、治疗方案都讲得一清二楚,语言自然、逻辑严谨,病人和家属一听就能信服,这里面藏着的人情世故,什么样的病人说什么样的话,我说老师好厉害啊,希望我以后也能这么游刃有余。”   然后老师告诉她,这都是积累,在临床待的时间长了,慢慢就学会了。   “大家都是靠熬嘛,熬成老资历,老油条。”林明晖应了一句。   “但是有一小部分人不是,他们很年轻,资历很浅,但做得却比很多工作了很多年的人要好。”白晓绪继续道,“他们的长辈就是我们的前辈,有很多关于这一行的经验和心得教给他们,专业上的疑问可以得到最及时最详细的回答,他们从小接触这个环境,和病人及其家属这个群体沟通几乎是本能,很多我们需要花很长时间自己摸索的东西,他们很早就开始接触,比如临床思维、人情世故……”   她絮絮说起自己的感悟,又说起中医的派系,告诉林明晖:“孟师弟这种是属于师承派和学院派的……交集?就是既有师承派的经验和思维,又有学院派的严谨,我们会学西医,会用现代的手段去避免很多问题……我这样说你能不能听明白意思?就是西医学好了,可以避免医疗事故,单纯的师承派,民间家传的,不太方便学这些。”   “我听小禾说,孟师弟从大一第一次去见习,就一直坚持到现在,还是跟的同一个老师,那位老师是二附院骨科的大科主任冯清泉教授的学生,和他关系很好,还说孟师弟以后就是要干骨科的,骨科是公认的又累又危险,但对孟师弟来说,这些都可以接受和克服,所以他的目标很明确,知道自己需要积累哪方面的经验、学习哪方面的技能。”   她转头看向林明晖,语气认真:“这一点,小禾是做不到的,她以后可能会像我一样,觉得很迷茫,怀疑自己适不适合这份工作,孟师弟也许能帮到她。”   “如果从功利一点的角度出发评价孟师弟,我觉得他可能是小禾能遇到的最合适的人,既跟她同龄,能理解她的处境,又比她稍微多一点阅历,可以帮助她,既不幼稚需要她照顾,又不过分成熟看她像小孩。”白晓绪实话实说,“而且是同乡,饮食习惯基本一致,家里条件不错,意味着可以帮补孩子的家庭,以后不管他们选择了哪条路,当不当医生,当哪个科的医生,经济压力都不会很大。”   白晓绪看一眼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叹口气:“我去唐教授的门诊跟诊,午休的时候说给他带的一位博士师兄扎几针,舒缓舒缓气机,我好奇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师兄原来是科博出身,碰上规培制度实施,科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先入职再院内轮转,而是必须强制回炉重造三年才能入职,师兄已经读了+一年书,还要再耽误三年,也不知道三年后又是什么境况,谈了快+年女朋友顶不住家里的压力,跟他分手了。”   “如果师兄家里条件好,完全可以先资助他们结婚成家,是不是?”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家里条件不允许,让女孩子等,谁的青春经得住这么消耗,未来又不确定……”   “我还有差不多两年才能毕业呢。”她突然话音一转,“我打算考研,如果考上了,还要过三年问家里要生活费的日子,如果没考上,我得找一个愿意送我出去规培的单位,不知道这个单位在哪里,或者我考附院的规培,容城的社培工资还可以,每个月能拿几千块,但三年后我要找工作,还是不知道会在哪里。”   她的声音愈发的轻,衬得车厢里愈发安静,林明晖的眉头突突直跳。   他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   “我知道出了社会之后人的很多想法都会变,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学生到社会人的身份转换,会很累很辛苦,我又帮不了你什么,不懂你的工作和难处,也没办法很好安慰你帮到你,所以如果你……”   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变得有些粗粝,又像是花了的卡带,断断续续,发声困难。   “我也能理解……没有人想辛苦,就像我觉得孟师弟如果只考虑品性以外的个人条件,很适合小禾那样,你可能……会在职场中遇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人……学校还是太小了……”   她分析孟彦卿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分析自己,林明晖不由得一愣。   沉默半晌,他才笑了一下,略带安抚地道:“不要想太多,我们还没有遇到那样的情况不是吗?跟你在一起之前我就知道我们步入社会的时间肯定是不同步的,如果我接受不了这一点,不会招惹你。”   “况且……恰好我的家境也还可以,我也工作了,收入稳定,我们刚好是你师兄和他前女友的性转版,如果从传统婚姻模式的角度来看,男主外女主内,我们不是刚好么?”   所以林明晖没有觉得她继续读书有什么不好,“你愿意的话,读到博士也不错,读完书也不过三+出头,还年轻得很,日子很长,没必要焦虑,说不定最后是我跟不上你的脚步呢?你觉得自己帮不上我,我还觉得我帮不上你呢,你看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们聊的话题,我一句都说不上。”   但那有什么关系,伴侣之间能聊的,怎么可能只有工作和专业相关的话题?   他慢悠悠地说着,找了个地方停车,转头将白晓绪拉进怀里。   “别怕,我们时间还多得是,那些问题我们可以再出现的时候一起解决,而不是现在就……提前焦虑跟贷款吃那什么有什么区别?”   白晓绪被他反问得讪讪,赧然地低着头,半晌才用额头抵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些讷讷地嗯了声。   察觉她的情绪向好,林明晖松了口气,按下心里升起的片刻茫然。   这一刻,他是羡慕艾青禾的,羡慕她还有长长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而被他们羡慕着的艾青禾,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室友们:“你们知道我们要体测的事么?太恐怖了!”   闻婧晃晃手机:“乒乓球班的体育老师刚发了通知,我们下周六上午体测。”   艾青禾整个人都不好了,大喊救命:“又要跑八百米!”   “那个……”杨梦津这时示意她冷静,并且告诉她,“我们老师也发通知了,咱们也是下周六测,不过是下午。”   艾青禾:“……为什么?!”   杨梦津看着手机,把老师发的话一字一句念给她听:“测完还有几天才放国庆,应该休息好了,不耽误大家去玩。”   艾青禾一噎。   半晌才悻悻道:“……老师这么好人,这么为我们着想哦。”   体测多累不用多说,反正艾青禾八百米超过四分半了,没及格。   刚跑完时也没觉得哪里不适,但谁也不会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用艾青禾第二天早上醒来的第一句话说就是:“我觉得我全身都被压土机压过一遍。”   “……你好夸张啊。”杜清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但是我也动不了了。”   “没事,吃点月饼补补。”杨梦津在上铺幽幽地道,“大家中秋节快乐啊。”   大家一阵苦笑。   之前还说好中秋节要去买菜,在宿舍煮火锅吃,就当自家人吃团圆饭了,现在看来是别想了。   艾青禾赖床赖到中午,被孟彦卿的电话叫起来。   看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满脸苦大仇深,孟彦卿的道德和笑点立刻开始打架,忍着笑问:“真的有这么疼?”   “……超级疼。”艾青禾扁扁嘴,蔫蔫地接过他打包的饭。   一看,还有两个月饼,“什么味道的?不是叉烧的吧,那个我不爱吃。”   “双黄白莲蓉,一个是食堂发的,一个是……”孟彦卿顿了顿,伸手扶着她的胳膊,“二嫂早上来了一趟,送了月饼来,还让我们国庆节去家里吃饭,你去不去?”   艾青禾啊了一声,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去的话,我们顺便去看看李老师?”孟彦卿试着提议,“你跟老师现在还有联系吗?”   艾青禾的挑战杯比赛之旅已经结束了好几个月,距离她认识李老师,向对方请教绘画技巧,也已经过去了很久。   孟彦卿不太确定她现在跟李老师还有没有联系。   “有的有的。”艾青禾立刻点头,“好呀好呀。”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世上怎么会有体测这种东西   小孟:……为你好。   小禾苗:我的腿说它不信   小孟:你的脑子信吗?   小禾苗:……什么   小孟:脑子信就可以了   小禾苗:……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第67章   国庆节在中秋节三天之后, 艾青禾一大早醒来就发现,宿舍只剩她一个了。   闻婧是前一天下午上完课就回家去了,杜清谷和刘语桃同样是提前一晚就离校, 各找各的男朋友去了,至于潘沐, 只有上课才会见到她。   再说杨梦津,由于书店那边也用不着天天去, 所以她找了一份在猫咖的短期兼职, 艾青禾还没起床她就出门上班去了。   艾青禾叹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觉得宿舍太宽敞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太安静了, 让人觉得心慌。   但她洗漱的动作还是那样慢腾腾的, 眯着眼, 一边刷牙一边往窗户外面看。   阳光照在不锈钢水箱上, 反射着有些刺眼的亮光, 鸟鸣声传进来,啾啾的, 很清脆, 也很欢快。   艾青禾听了一会儿, 觉得心情好多了。   刚洗完脸, 孟彦卿就来电话, 问她起床没有,“早餐想吃什么?”   “小笼包和豆浆。”艾青禾都懒得想,挑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   孟彦卿应好,提醒她东西要带齐。   他们今天出去,晚上是不回来的, 决定去住酒店,明天跟严自恒他们汇合,去看摄影展。   所以要将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带齐。   东西都收拾进之前买护肤品送的帆布包里,提上就走,锁门出来时碰到白晓绪同宿舍的姜敏在门口晒衣服。   便笑着跟她打招呼:“姜师姐放假没出去玩吗?”   “今天人太多了,明天再去。”姜敏杵着晾衣杆,笑眯眯地应道,“你是出去玩吗?”   艾青禾嗯嗯应了两声,脚步走得飞快。   孟彦卿等在门口,她一来,立刻便伸手接过她的包,再把早餐递过去,然后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嗯……化妆了?”他不太确定。   艾青禾眨眨眼:“是呀是呀,看出来了吗?”   “涂口红了。”孟彦卿点点头,用食指的指腹搓搓她的脸,再一看,干干净净的,不由得惊讶,“就没啦?”   也不用点别的产品?   “那么热,出门走不了多远就要热化了,涂口红还不够吗?”艾青禾哼哼两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技术也还没学好啦。”   孟彦卿忍俊不禁:“等天气冷了可以多尝试一下。”   “不过……”他看一眼她的嘴巴,又看一眼她手里的小笼包,“吃完早餐口红该没有了吧?”   “再补呗。”艾青禾满不在乎地应道。   她把早饭吃完,俩人正好上了公交车,市区内就这点好,去哪儿都交通便利。   人是意料之中的多,艾青禾怕晕车,一直站着,哪怕中途有乘客下车空出位置来,就在她身后,她也没想过要去坐。   倒是拉孟彦卿来想让他坐,孟彦卿也不去,让给了站在他们旁边的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士。   “你站着不累呀?”艾青禾眨眨眼逗他。   孟彦卿摇摇头,问她:“你累不累?还有五六站才能到。”   “还行吧,比坐着舒服。”艾青禾随口应道,低头看信息。   杨梦津在群里一口气发了好几张照片,全是猫咖里的猫员工,各个都很有职业素养,随便摸随便抱,陪着杨梦津去上班的赵凡更是独得恩宠,面前是笔记本电脑,两边各趴一只金渐层,怀里还抱着一只布偶。   “但是他居然可以忍得住不摸诶,小赵总果非常人。”艾青禾啧啧称奇,觉得少爷不愧是以后能成大事的人。   孟彦卿站在她旁边,凑近了低头和她一起看手机,闻言哼了声:“他装的。”   “……嘎?”艾青禾一愣,“什么意思。”   孟彦卿又哼哼两声:“拍照的时候不摸不就好了。”   “哦哦。”艾青禾应着,扭脸往他跟前凑,吸吸鼻子,“我怎么闻着酸酸的?”   孟彦卿呼吸一顿,嘴唇抿了起来。   “不要吃醋嘛,我没有夸他啦。”艾青禾朝他挤眉弄眼,小样儿,你以为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你怎么了吗。   孟彦卿更囧了,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最后低头蹭蹭她头顶的丸子头。   一路上就这样头靠头肩并肩地一起看着艾青禾的手机,看完群里的消息,又退出去看她昨晚发的小漫画有没有人点赞。   ①号楼北边的植物园不仅有老鼠,还有流浪猫,个个都被投喂得胖乎乎的,其中喂它们最多的是①号楼的宿管阿姨和她爱人,也就是负责①号楼的水电的那位大叔。   艾青禾经常看到大叔在植物园门口喂猫,定时定点,猫粮一放,大喊一声“咪咪”,小家伙们就会排着队出现了,它们吃饭的时候,一旁还有快递呢,那么多的东西,还人来人往的,也影响不了它们。   同学们也很有礼貌,拿快递的时候尽量不靠近它们,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它们,顶多就是站在一旁拍拍照发发朋友圈。   艾青禾昨天的小漫画画的就是这样一幕,顺便附上她当时拍的照片。   油光水滑的漂亮猫咪淡定地在人来人往间吃着自己的饭,吃完了还守在快递摊旁边洗脸,和人类互不干扰,画面分外和谐,美好和可爱的事物总是讨人喜欢的,所以艾青禾这则漫画的点赞相当多。   连带着她的粉丝数都涨了几十个,她高兴得将手机屏幕往孟彦卿脸上怼:“四位数了哦,四位数了!”   孟彦卿脖子往后仰,和手机屏幕拉开一点距离后看清那个数字,笑着点头夸了句:“苗苗好厉害。”   网上人太多,艾青禾没有任何宣传,在连室友都不知道她的账号是哪个、内容缺少吸引眼球的爆点的情况下,还能有四位数的粉丝,已经很不错了。   孟彦卿既觉得高兴,又觉得骄傲。   艾青禾见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好像很欣慰似的,忍不住一愣:“……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怎么,就是觉得我们苗苗很棒。”孟彦卿笑着摇了一下头,侧脸亲了亲她的头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说不准以后你能凭这个脱离值夜班的苦海。”   艾青禾乍一下没听懂,啊了一声:“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黎老师说,他有个本科同学毕业后在医院上了几年班,觉得实在太累,身体要受不了了,就辞职去当钢琴老师了,技多不压身,会的东西多,选择也多。”   孟彦卿说到这里,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更低了,近似耳语,“人生多个选择不是坏事。”   艾青禾眨眨眼,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看看周围的人群,感受到公交车刹车和起步的前冲感和推背感,又觉得这不是问下去的好时机。   接下来的站台离得都近,没过多久就该他们下车了。   下车以后没走多远就到了预定的酒店,房间是孟彦卿订的,标间。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住,到前台办入住手续的时候,艾青禾紧张得不得了,甚至还有点心虚。   孟彦卿将两张身份证递过去,接过身份证的前台接待员是位妆容精致,满脸都是职业笑容的女士,对着身份证看了一眼他们,然后噼里啪啦敲击键盘。   艾青禾忽然觉得对方手里两张小卡片刺眼得很,像在公开宣告什么。   她下意识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请看摄像头。”对方的声音传来,“进行一下人脸识别。”   艾青禾忙回过神,但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孟彦卿从她颈后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脸。   “好的,可以了。”对方说了一句,将房卡和身份证递过来,“这是房卡,电梯在左边,有需要可以打电话到前台。”   孟彦卿接过证件和房卡,道了声谢。   艾青禾转头跟着走,全程低头盯着自己脚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对方会不会等他们一转身就跟同事撇嘴,现在的大学生啊,年纪轻轻的一点都不自爱……   那些曾经受到过的“女孩子一定要自尊自爱”的教育在这时迅速涌上脑海,她的耳根烧起来,一路烧到脸颊。   甚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这样就能跟“不自爱”撇清关系。   孟彦卿的手忽然落在她后腰,轻轻一碰,又很快移开,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水面上,又被风吹走。   “走路要看路。”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提醒她,“电梯在这边。”   艾青禾没抬头,嗯了一声。   耳根还是烫的,但热量也正从后腰传上来,仿佛穿透了皮肤和肌肉的屏障,直达她的心脏位置。   她忽然安下心来。   先不说人家的态度公事公办,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妥,就算人家真的说了什么,那又怎么样,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本来就亲密。   再说,别的情侣同居都有,他们只是出门玩时住一个房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这个年代,男女朋友之间的亲密早就不该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了。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跟在孟彦卿后面进了电梯。   艾青禾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电梯门上,镜面不锈钢把人的轮廓拉得有些变形,她的脸扁扁地浮在上面,身边站着孟彦卿,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下一秒,孟彦卿的胳膊搭了上来。   他甚至看着他们的影子,侧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推了他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电梯“叮”地一声,门开了。   孟彦卿松开她肩膀,侧身让她先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的房门长得一模一样,艾青禾数着门牌号,5208,5209,5210……   每一步踩下去,地毯都无声无息地陷进去一点。   “到了。”她停在5215门口,把房卡贴上去,嘀的一声,绿灯亮起。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请勿打扰”,艾青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脸上又烧起来。   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要大,光线也不错。   两张床明显一张大点一张小点,白色床单铺得平整,床尾铺着红金拼色的床旗,枕头靠着床头板,窗帘是拉开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街景,电线杆上停着她不认得的飞鸟,正在互相啄着羽毛。   孟彦卿把包放在窗边的沙发上,转过身来看她。   艾青禾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房卡。   “进来啊,站在那儿看什么呢。”他笑着招呼道。   艾青禾哦了声,迈进来一步,轻轻一拂手,门就在身后自动合上,咔哒一声。   那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关在了外面。   她有些不敢看孟彦卿。   孟彦卿似乎没察觉她的别扭,问道:“是要休息一会儿,还是现在就去二哥二嫂那儿?”   “……啊、现在就去吧,时间……也不早了。”艾青禾回过神,看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孟彦卿的二师兄陈韬和爱人梁悦住的地方就在酒店附近,走路只要十分钟左右。   在去的路上艾青禾和孟彦卿还进超市提了一箱奶,又在花店买了一束花。   曼塔玫瑰灰紫调的奶油色搭配着焦糖色的洋牡丹,红彤彤的冬青和尤加利叶作为点缀,整束花看上去既温柔又充满暖意,艾青禾抱了一路,时不时就低头看一眼。   孟彦卿将她的小动作记在心里,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满园小区二幢一单元1002,梁悦听见门铃响,赶紧来开门。   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就知道是谁了,一开门她就说:“哎呀,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又不是别人家。”   孟彦卿笑着将东西都递过去,说下次就不带了,又对艾青禾道:“这是二嫂。”   梁悦接过东西,闻言目光立刻就转向艾青禾,笑眯眯道:“这就是小禾吧?听说你好久了,今天总算见上面了。”   “二嫂好,打扰了。”艾青禾乖巧地应道,紧挨着孟彦卿站。   看样子很依赖他。   梁悦笑眯眯地诶了声,孟彦卿问:“我二哥呢?今天就我们几个吃饭么?”   “他去买菜去了,李莹他们下午才来。”梁悦应道,将花摆在电视柜上,又去张罗着给他们拿喝的和小零食。   家里的布置很简单,主配色是黑白,落地窗边的花架上种着的蝴蝶兰和多肉几乎是这个场景里唯一的多彩点缀。   看上去很安静,也很和谐。   “小禾快坐,你是想喝可乐和苏打水,还是果汁?咖啡家里也有的。”   听见招呼声,艾青禾忙转身,“谢谢二嫂,我喝果汁就好。”   “芭乐汁怎么样?”梁悦笑眯眯地问,“给你做个奶昔好不好?”   艾青禾还是一副乖巧腼腆的样子,点头应好,然后被孟彦卿拉着坐下。   他给她剥了一颗巧克力太妃糖,刚吃进嘴,大门开了。   陈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孟彦卿忙起身去帮忙。   艾青禾下意识地跟着站起身。   “不用你不用你。”陈涛说着看一眼艾青禾,笑道,“小禾也来了,又见面了。”   艾青禾忙点点头,抿着嘴笑。   陈韬接着将一个袋子递给孟彦卿,“给你们带了奶茶,拿去喝。”   孟彦卿接过,顺手往艾青禾这边递,她赶紧上前去接,看见陈韬手里提着的袋子中有一个酒楼的大纸盒,不由得有些好奇。   正好孟彦卿也问:“二哥你都买了什么,怎么这么多?”   “晚上吃火锅的食材。”陈韬最后还是分了两袋东西给他,一面往厨房走,一面继续道,“还有个盆菜,我们中午吃盆菜,方便点。”   梁悦这时出来,给艾青禾端来了奶昔,看到桌上的奶茶,诶哟一声:“小禾能喝完吗?”   艾青禾刚想说自己可以努力,就听她道:“哎呀,不管啦,你慢慢喝,有的是时间,别一下喝饱就行。”   艾青禾哦哦两声,看孟彦卿来了,就又坐回去。   这会儿的时间其实已经临近中午,所以艾青禾的奶昔都还没喝完,就可以吃午饭了。   桌上只有一个电磁炉,炉上座着一个不锈钢锅,锅里的汤汁咕嘟嘟的小泡,鲍鱼、海参、基围虾、花胶、瑶柱、鹅掌、烧肉、煎酿大鲮鱼、生蚝和鸡肉挤挤挨挨地整齐排在一起,微微突出锅面,将下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艾青禾洗了手出来,站在桌边好奇地往锅里看,好奇地小声问:“瑶柱下面黑乎乎的是什么呀?是不是……发菜?”   孟彦卿放下碗筷,点点头,“我刚才看了盒子,下面应该还有茨菇、花菇和萝卜。”   “东西这么多啊。”艾青禾低声惊呼,“吃得完吗?”   孟彦卿耸耸肩:“努力吃呗,这顿没吃完下顿吃。”   梁悦刚好拿着饮料出来,听到这句话就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觉得一顿怕是吃不完,提议道:“要不……先夹点出来,到时候你们带回学校去跟同学吃?”   “我们明天还要去看摄影展,不方便拿。”孟彦卿摇头婉拒,不过同意她先把一部分夹出来的做法,因为这样她和陈韬还能再吃一顿。   但梁悦说算了,“就我俩吃就没什么讲究了,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吃饭。”   说完将电磁炉的火关了。   “小禾别客气,多吃点。”梁悦招呼她道,“别怕吃撑,家里有健胃消食片还有大山楂丸,到时候再让阿彦陪你下楼遛遛弯,很快就消化掉了。”   她说着,将上面那一层的食材每样都夹了一块,装在勺子里一并送到她碗里,再浇一点汤汁。   艾青禾连忙道谢,捧着满满的一碗食材,一边乖巧吃饭,一边听孟彦卿同他们闲聊。   一会儿是说:“诶,阿彦认不认识你二哥的前女友,他初恋那个?说是读高中的时候谈的,前些天在商场碰见,人家还问起你来。”   艾青禾刚吃了一块烧肉,烧肉本来就是熟到不能再熟了的,又咕嘟了这么久,她以为都该化了,而且又是煮过的肥肉,说不定会很腻,结果完全不影响美味。   肥肉部分已经化了许多,脆皮变得韧了一点,瘦肉汤汁浸润,多了几分原来没有的滋味。   她正吃得高兴,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得一愣,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有些好奇地小心看一下其他人。   怎么这么突然啊,在饭桌上提起前女友这种这么敏感的话题?   孟彦卿的二哥会不会觉得烦?二嫂是什么意思,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孟彦卿该怎么回答啊?   这些问题都让艾青禾觉得好奇,同时也很担心,这菜太好了,要是大家因为聊天的话题搞得不开心,吃得不爽快,岂不是可惜。   但让她松口气的是,大家的表情都很寻常,两口子的神色更是可以称之为纹丝不变,像是提起了一个普通路人。   而不是前女友,甚至是初恋这种特殊存在。   再看孟彦卿,他倒是有些面露纠结,看着陈韬问了一句:“……二哥,我该记得吗?”   艾青禾:“???”   这也行???   梁悦顿时笑得前仰后合,陈韬白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的记性好不好?”   “我记性是很好的,但我就怕我记性太好了。”孟彦卿振振有词。   陈韬翻了个白眼:“那你记得,行了吧?”   孟彦卿哦了声,对梁悦道:“记得,她现在也在容城么,工作?”   “……那倒没有。”梁悦好不容易止住笑,应道,“孩子还小,在家带孩子呢,那天我们见到她,就是她带着孩子在逛街。”   她的语气变得八卦:“看打扮嫁得很好诶,手指上那个钻戒鸽子蛋一样,一身大牌,那个包就好几万了,是我小半年工资呢,啧啧啧,幸亏没跟你二哥,不然这辈子都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孟彦卿听了就看他二师兄:“二哥,听明白了吗?”   陈韬翻白眼:“听不明白,我没钱。”   这下轮到艾青禾忍不住笑出声了,听他们聊天比吃饭有意思。   看样子梁悦也不介意这事,孟彦卿便放心地说起以前的事:“我记得那个姐姐学习成绩很好,跟二哥出去玩的时候还给我带过麦当劳。”   小时候吃麦当劳可是要家长奖励才有得吃的,还得用那种一小张一小张的优惠券。   “长得漂亮,学习成绩还好,你说那时候怎么就看上你二哥了呢?”梁悦说着,扭头看一眼陈韬。   陈韬扒了个虾扔她碗里,哼的冷笑一声:“骂我就算了,你怎么还骂自己啊。”   艾青禾刚想笑,就见自己的碗里也多了个虾仁,红彤彤的,弯曲的肉身看上去很紧致很新鲜。   “二哥那个时候也很不差的,长得那么端正,还是学校田径队队长,风云人物来着。”孟彦卿替他二师兄说话。   就这么一边说一边吃,大家都是消化能力正好的年轻人,尤其有三个都是体育健将,消耗多吃得多,胃口更好,最后一锅原本以为吃不完的盆菜,也就剩了不到五分之一。   “这个汁明天煮个面条应该不错。”梁悦很满意大家的战斗力,打发孟彦卿带艾青禾下楼走走。   小区的环境很不错,就是午后的太阳有点晒。   艾青禾拉着孟彦卿的手慢吞吞地走,叽叽咕咕地跟他商量:“你说那个盆菜得花多少钱啊?不是很贵的话,到时候我们跨年是不是可以订一个大家一起吃?感觉很合适诶,东西又多,又有好意头,反正我们也有锅可以热一下。”   “不错的提议,我待会儿问问二哥。”孟彦卿点点头。   溜达了一圈,孟彦卿接到梁悦的电话,说其他人过来了,他便带着艾青禾往回走。   艾青禾跟李老师认识也算很久了,但因为之前离得远,俩人一直没见过面。   “今天我们也算是网友奔现了。”李莹笑拉着艾青禾嘻嘻地道。   来的除了她,还有另外几位同校的老师,据说和梁悦都是同年进的学校,所以比较说得来,关系也不错。   其中一位也是美术老师,早就听李莹提过艾青禾,知道她有这么个学生,还开玩笑:“你这真是找对人了,咱们李老师可是央美的高材生,很厉害的。”   李莹摆摆手,说这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不值一提。   但艾青禾还是忍不住好奇,委婉地问怎么会选择当私立学校的美术老师。   李莹的回答相当直接:“自知水平有限,当不了画家,也吃不了什么苦,所以最好就是当老师带学生,上学的时候也在老师的培训班做过兼职,觉得当老师确实不错,但凭我自己呢,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撑起一个课外的培训班,所以只能考教师编。”   选择学校呢,公立的当然饭碗更稳,但私立它给得多啊。   “而且我们学校这种有名气了的老牌私立学校,待遇比公立学校好,稳定性也不见得比公立学校差。”   艾青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她们聊天的时候,梁悦和另一位同事在讨论喝什么,“搞点酒喝喝呗?”   “有小孩呢。”梁悦下意识地道。   同事一愣,左右看看,“……哪儿有小孩?”   梁悦冲孟彦卿和艾青禾那边努努嘴:“那不是吗?”   “……没满十八岁吗?不是说已经大三了?”同事有些错愕。   孟彦卿嘴角一抽:“……我们刚上大学的时候就成年了。”   “救命!那都能去酒吧了,还算什么小孩!”对方大呼无语,说梁悦别太搞笑。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儿,决定去做鸡尾酒。   还跟艾青禾道:“给妹妹做一杯颜色好看的,拍照绝对出片。”   艾青禾一听,立刻就被吸引过去了。   她小尾巴一样跟在李莹她们身边,看她们将金酒和芭乐汁、柠檬汁、糖浆加入装着冰块的雪克壶里疯狂摇晃,最后倒入装满碎冰的酒杯里,补满气泡水,变成一杯渐变粉的鸡尾酒。   这是艾青禾第一次喝鸡尾酒,喝出了芭乐的甜香,还有一点冷冽的味道,李莹告诉她这是金酒里杜松子的味道。   气泡在她的舌尖噼里啪啦,杯子里的冰块渐渐化了,味道被稀释开,越来越清爽,以至于艾青禾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喝了酒。   还想着原来也就这样,问题不大。   到晚上吃火锅的时候,她又要了一杯,最后在大家担心的目光里被孟彦卿牵着回酒店。   好在也不算醉,比她一开始喝鸡尾酒饮料那会儿好多了,只是有一点点的头晕。   笑嘻嘻地扭头同大家道别,乖巧地跟着孟彦卿进了电梯。   没想到等电梯门一关上,她就原形毕露了。   一面往孟彦卿背上爬,一还面嘟囔:“我要背,我走不动了,我腿疼。”   孟彦卿:“……”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祝各位女同胞们节日快乐   ——   小孟:你这化妆也太糊弄事了   小禾苗:哪里糊弄了,我还洗了头,很隆重了   小孟:……你确定   小禾苗:很确定,一般人都不值得我洗头的 第68章   艾青禾最后是被孟彦卿一路背着回酒店的, 她在楼下还不肯上去,非要在门口看风景。   还是蹲在人家门口的,托着腮, 也不说话,跟看风景的小猫一样。   前台的工作人员出来看个究竟, 正好是上午见过他们的接待,认出是自家酒店的客人, 忙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事, 就是……”孟彦卿有些无奈地表达歉意,“她喝了点酒,还不想回去,所以……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 需要喝水什么的吗?”接待员关切地问道。   孟彦卿看着她的头顶, 有些迟疑地道:“应该……不用吧?暂时不用。”   对方又说了几句需要帮忙可以叫他们之类的关切话, 这才离开了, 留下孟彦卿继续守着她。   但没过多久, 还是送来了一杯温的蜂蜜水,“喝了酒容易口渴, 多喝点水, 酒气散得快一点。”   孟彦卿连忙道谢, 接了蜂蜜水, 在艾青禾旁边蹲下, 低声劝道:“喝点水吧?喝水不耽误你看夜景。”   “很漂亮……咕嘟咕嘟……”艾青禾刚张口,就被喂了一口水,只好先吞咽下去。   喝完了水,再含含糊糊地继续道:“很好看,游车河一定很惬意。”   “改天有时间我们可以游一下。”孟彦卿答应道。   艾青禾点点头说好, 托着腮又发了半天呆,忽然说:“孟彦卿,我想去看灯。”   孟彦卿一愣:“……现在?”   “明天也行。”她说。   得亏现在是国庆假期,中秋节又才刚过了几天,正式中秋国庆灯会期间。   于是孟彦卿没多想就答应道:“可以,我们明天去看花灯。”   “要拍照。”艾青禾继续晃晃脑袋。   孟彦卿又答应了,摸一把她的丸子头,问道:“我们要不要先回房间?房间的窗户也可以看,而且在楼上,可以看得更远。”   艾青禾仰头看着他,眨眨眼,满脸都是难得的任性:“我起不来,抱。”   孟彦卿哭笑不得,弯腰架着她腋下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看着她一脸龇牙咧嘴地跺脚,眼神也渐渐恢复清明,不由得好笑:“痒清醒了?”   蹲久了血液不流通,刚起来时脚底肯定发麻,痒痒的,人有可能站都站不住。   艾青禾撇撇嘴,靠在他身上,听他问:“那明天去看灯会,还住这边吗?”   “……这边离灯会远吗?”艾青禾犹豫地问。   他们要去的灯会在学校所在的区,离这边相当不近。   最后决定明晚去那边的酒店住宿。商量好之后,孟彦卿拉着她回房。   夜已经渐渐深了,客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的一排射灯,在米色的墙壁上投下均匀的圆形光斑,脚步声都被地毯吸走,周围十分安静。   于是艾青禾和孟彦卿也不说话,互相握着彼此的手,脚步轻快地往房间走。   “嘀——”   刷卡开门,插卡取电,房间里的灯亮起来,立即驱散一室黑暗。   离开前没有拉窗帘,窗外的灯光便穿过窗户照了进来,高楼、广告灯箱、马路上蜿蜒的车流和路灯光,全都被映在玻璃上,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同时房间里的床铺柜子、卫生间的磨砂玻璃墙,也一并印在上面,虚虚实实,让人有些分不清里外。   艾青禾站在沙发边往外看,刚要拿手机出来拍照,就听孟彦卿在背后跟她说话:“你先洗澡去吧?”   她应了声好,回头时正好看见卫生间的磨砂玻璃,正从里侧透出柔和昏黄的光。   “……我不想洗了。”艾青禾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什么玻璃,为什么卫生间要是这种玻璃啊?为什么不是墙!”   能看见影子的,岂不是她洗澡的时候,在外面的孟彦卿是能看见的?   只要想一下那个场景,她就觉得整个人都不自在了,尴尬得头皮发麻。   孟彦卿嘴角一抽,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赶紧转身进卫生间。   片刻后神色轻松地出来,告诉她:“淋浴房里还有一道帘子,拉上以后就不透影子了。”   “……真的?”艾青禾不太相信。   “不信你自己来看。”孟彦卿冲她招手,将她带到门口,“我进去了,你看看外面。”   经过实验,拉上浴帘后确实看不到人影,艾青禾这才松口气。   但她还是嘟嘟囔囔:“人为什么要洗澡。”   “不洗澡去跟猪睡。”孟彦卿随口就应。   真是好经典好耳熟的话,艾青禾撇撇嘴:“骗人,你家养猪吗?我家没养。”   “村里养了。”孟彦卿一面解释,一面找手机充电器,“我妈每年都会让表婶帮忙养一头猪,那样过年的时候就有土猪肉吃。”   老爷子年纪大了,谁也说不准明年甚至是明天会不会有什么事,当然要好好过每一天,吃好喝好。   艾青禾哦哦两声,抱着衣服就进了卫生间。   她刚进去没一会儿,孟彦卿刚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隐约传出来,她仍在床铺上的手机就响了。   他凑过去一看,来电显示是“范女士”。   艾青禾的妈妈就姓范,孟彦卿忙拿着手机去敲卫生间的门:“苗苗,是不是阿姨给你打电话了?备注是范女士。”   “……啊?是是是,是我妈。”艾青禾关了花洒,提高音量应道,“你帮我先接一下吧。”   孟彦卿眉头一挑,他还以为这人会让他不管呢,反正可以一会儿再回电话,他要是接了……   “好,你继续洗吧,小心水温。”他应了一句,转身往窗边走,接通了电话。   先是问好,自报家门,然后跟范月娥讲:“苗苗在洗澡,说一会儿给您回电话。”   根本不隔音的浴室里的艾青禾:“!!!”   坏了!暴露了!这就让家里知道她和孟彦卿住一间房了!   她一时懊恼,自己刚才怎么嘴那么快:)   同样震惊且沉默的,还有电话那头的范月娥,她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我女儿怎么变成男声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地哦了声:“……小、是小孟啊?你跟苗苗……这么晚了还在一起呢?”   “放假,我二师兄和嫂子叫我们去家里吃饭,明天还要跟其他同学汇合去看摄影展和花灯,所以今晚住外面了。”孟彦卿一五一十地汇报行程。   范月娥哦哦两声,想说什么,又觉得对着他不好说。   憋了半晌,才说了句:“……那、那你们注意安全,别、做什么都别心急……嗯、一会儿让她给我回个电话,啊?”   总之就是注意安全!!!   孟彦卿诶的答应一声,挂了电话。   浴室里的艾青禾觉得淋在身上的水流好烫,赶紧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她又觉得心跳有些快,不知道是因为在里面待得太久缺氧,还是因安心一会儿要挨骂。   上午在前台办入住手续时有过的那些猜想,此刻又浮上心头。   但她没敢细想,赶紧洗完澡穿上衣服,用干发帽将头发包起来,就从卫生间出去了。   孟彦卿正站在沙发边抱着胳膊看新闻节目。   听见动静,盯着电视问她:“出来了?头发擦干没有?”   “……一会儿再擦。”艾青禾敷衍道,左右张望着去找手机。   她抓着手机在床边坐下,随口跟他又说了一句:“轮到你去洗了。”   说完就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范月娥的名字,回拨过去。   等待电话接通时看见孟彦卿还看着自己,立刻皱着脸冲他挥挥手,甩手的动作看得出来这会儿很烦他了。   孟彦卿忍俊不禁,抿着唇笑了一下,拿着衣服往卫生间走。   门被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响时,范月娥的电话接通了。   艾青禾下意识挺直腰,正襟危坐,声音十足乖巧:“妈。”   “洗完澡了?”范月娥啧了声,“这才过了几分钟你就出来了,洗干净没有啊?”   艾青禾一噎:“……哎呀!妈咪!”   “好好好,不说你。”范月娥哎了声,问她,“你跟小孟出去玩啦?”   “是啊,出来吃饭,明天去看摄影展,我们同学拿奖的作品要展出,我们去看看。”艾青禾努努嘴,“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么?”   范月娥冷哼::“我看看你们口供串得怎么样了。”   艾青禾不敢吱声了。   见她安静如鸡,范月娥就接着问:“你们晚上住一起?”   “……啊、嗯。”艾青禾左右看看,有些无力地辩解,“标间,两张床呢……安全。”   “安全个鬼。”范月娥没好气地哼了声,像是要组织语言似的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你自己就是学医的,也大三了,该懂的想必也都学了,我就不跟你绕关子了,我是不反对你们尝试这种事,毕竟是年轻人,感情又好。”   “但是……”她又顿了顿,语气让人觉得很矛盾,似乎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对是错,“你一定要想好了再……有些路是没有后悔的可能的,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所以一定要慎重,要保护好自己,身体是你自己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这没什么,养养就好了,但我不希望你也这么笨,知道吗?”   她讲得十分委婉,没有一个字在讲“性生活”,但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要慎重对待这件事。   艾青禾听得脸上火辣,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想说自己知道的,还想说他们没有这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范月娥嘱咐完这番话,似乎松了口气,接下来的话显然流畅许多:“给你寄了点桂圆肉,没事你就嚼两颗,煮汤也行,天气变化大,干燥,你多喝水,知道吗?”   艾青禾乖巧地应着,慢慢地散去别扭。   浴室门这时咔哒响了一下,她抬头去看,见孟彦卿出来了。   不像她已经换了睡衣,他只是换了一套运动服而已,头发微湿,一身的水汽。   艾青禾握着手机看向他,还应着范月娥的话:“知道啦——”   孟彦卿也不出声干扰,只指指她的头发,手虚握成拳晃了两下,意思是问她要不要吹头发。   艾青禾立刻点头,他便冲她招招手,卫生间的电吹风是固定住了的,没办法拿出来用。   “妈,我要去吹头发了。”艾青禾跟范月娥道。   通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起身朝孟彦卿那边走,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他将干发帽摘下。   孟彦卿将干发帽放到一旁的架子上,用手指通了通她的头发,揉着头皮有些好奇地问:“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艾青禾刚被范月娥点过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现下敏感得很,闻言立刻纠正并强调:“那是我妈妈!”   孟彦卿先是一愣,回过神后哭笑不得:“好的,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电吹风呼呼地吹出凉风,在艾青禾的头皮和脖颈上来回穿梭。   吹了几下,孟彦卿帮她的头发抹上护发精油,动作略有些笨拙,边抹边问是不是这样。   “能不能碰到头皮?”   “不要吧,这是给头发吃的,又不是头皮护理油,最好也不要到发根,不然明天起来会油头的。”   “好,也不能揉是不是?”   “嗯嗯,抓头发那样用五指梳抓几下就行。”   孟彦卿手指穿过发丝,等手掌上的精油被均匀涂抹到发丝上,他把手洗了,再将电吹风调成低档热风,按她说的,从上往下吹。   帮她吹头发的时候,他还会用指腹揉揉她的头皮,看她舒服地仰起头,哼哼唧唧地跟他说话:“我妈还能说什么,让我注意安全呗。”   “阿姨也跟我说要注意安全。”孟彦卿应道。   艾青禾一怔,下意识就要扭头去看他的脸,“可是……”   “诶诶,别动,扯着头发了。”孟彦卿连忙松手,“可是什么可是,出门在外,家长叮嘱一句注意安全很正常。”   “可是我觉得……”艾青禾跟脖子上装了弹簧似的,不自在地动来动去,“她让我们注意的,不是同一个安全……”   “是么?”孟彦卿随口应道,“怎么说,你解释解释?”   “就是……我们住在一起,你知道吗?”她边说边转脖子,又要回头。   孟彦卿无奈,只好松开手让她转过来,面对面站着其实也能吹到头发。   叹口气道:“然后呢?你继续。”   艾青禾面对着他站着,离得很近很近,她几乎是贴在了他的怀里,“嗯……她一开始问我们是不是住在一起……”   她有些不自在,话说得磕磕绊绊的:“然后就说……说什么、健康很重要……嗯、身体是自己的……就、就你能明白吗?”   这跟他说的什么出去玩要注意交通安全是两码事!   但孟彦卿在她说完话抬头来看自己时,冲她眨了眨眼:“我明白,我觉得阿姨跟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艾青禾一愣:“……嘎?”   你真的没领会错意思吗?   她眼睛里的怀疑太过明显,孟彦卿不由得失笑:“阿姨是提醒我不要欺负你呢。”   “我又不是傻,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笑着吐槽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艾青禾嘴角一抽,觉得脸上开始热了,小声嘟囔:“可是……我妈怎么会跟你说这些……”   “因为担心你。”孟彦卿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夹杂着一丝无奈,“有些事女孩子天生就是会吃亏的。”   比如生育,从不见男的会因为生个孩子就老十岁,或者身体功能出现问题,可在妇产科门诊,因为生育造成身体损伤而来求医的人却屡见不鲜。   他们还没正式学到《妇产科学》的课程,就已经从老师或者身边其他人的讲述里,窥探到了其中的残忍。   “哎呀,讲这些……”艾青禾不要意思地摇摇头。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会跟他讨论讨论,可现在嘛……   “我们、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是吧?”她仰起头盯住孟彦卿的眼睛,像是急于求证什么。   孟彦卿眨眨眼。   实话说,他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住在一起纯粹是觉得这样更方便,也更安全,出门在外男女朋友住在一起,谁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看着艾青禾眼巴巴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逗她,“那可说不准,万一呢?说话不好太绝对的。”   艾青禾大概是紧张,一时竟也没发现他是故意的,登时就手足无措起来。   “……啊?不是……你也没说啊……啊?你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她尴尬又震惊,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觉得他是开玩笑,但又不敢信他是在开玩笑。   毕竟他们现在就在同一屋檐下,而且他刚才……   “你刚才那么积极的帮我接电话,是不是故意的?”艾青禾突然一个激灵,“你故意让我妈知道我们住一起是不是?!”   孟彦卿一听就笑了。   他真没想到平时一紧张就容易脑子转不过弯的人,今天居然这么清醒。   “怎么可能,我又不可能提前知道阿姨会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他立刻否认道,还喊冤,“不是你让我接的么?”   艾青禾一噎,但很快就找到反驳的点:“我说错了,但你明明可以不接,完全可以任由它无人接听然后挂断,等我洗完澡出来再回电话也是一样的,我不信你没想到,你就是故意不提醒我!”   “我真的是没想到。”孟彦卿当然不认这个指控,“我又不是电脑,哪有那么快的处理程序和反应?你不要冤枉我。”   “我不信!”艾青禾一边尖叫,一边推开他转身往外跑,“你就是故意的!”   孟彦卿将电吹风挂回原处,追着她出去,快要追上的时候伸手去拉她。   没拉找,倒是被她伸脚绊了一下,直接将她扑在了床上。   “是谁弄巧成拙,偷鸡不成蚀把米啊?哦,原来是我们苗苗。”孟彦卿压着她故意揶揄道。   艾青禾:“……”   她有些恼羞成怒,伸手使劲推搡他的肩膀,脸孔红得像色号最深的胭脂。   酒店的灯光当然是极寻常的,但瓦数大概是不够,所以光线也谈不上多亮,但它落得不偏不倚,恰恰落在艾青禾的眉眼上。   略显朦胧的光衬得她整张脸孔都温润起来,眉是淡淡的,笼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在光里显得分外柔软,眼睑低垂着,睫毛的影洗细细密密地铺下来,像一扇微阖的帘。   孟彦卿看得有些发起呆来。   他想起早年间看《水浒传》,看到书里写“灯下看美人,千秋绝调语”,他不懂什么意思,想着他爸是水浒爱好者,跑去问,孟春庭却只意味深长地说以后你就懂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大概是现在。   察觉他有点不对劲,艾青禾停下挣扎,抬眼纳闷地看向他。   那眼波盈盈地一闪,触碰到他有些发痴的神情,旋即又羞涩地躲了回去,仿佛夜色里悄然绽开又匆匆合拢的昙花。   光好像在这个时候有了生命,在她颤动的睫毛尖上跳跃着,碎成千万点柔和的金。   那一刻,周遭的夜都静默了,只剩这眉眼间温柔的羞涩,看得孟彦卿喉结微动。   他低头吻了上去,艾青禾没反应过来,被他堵个正着,他的动作又意外的有些急躁,撞得她嘴唇有些疼。   她下意识想抗议,嘴唇一张,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倒便宜了孟彦卿,他的舌尖立刻便从唇缝间挤了进去,钩子一样抓住她的舌尖往外拖。   轻微的吮吸声在耳边响起的那一刻,艾青禾浑身都开始发麻,像是有很多很多小蚂蚁在钻自己的皮肉,让她不住地颤抖。   她甚至听见自己发出的轻呜声,是不同于平时的娇媚,充满了欲拒还迎的意味。   艾青禾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会发出的声音,顿觉羞耻,立刻便将声音往回咽。   察觉她的羞涩,孟彦卿放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蹭蹭她的鼻尖,低声笑了一下:“好听的,苗苗别害羞。”   被他这么一提,艾青禾更不好意思了,搂着他的脖颈把脸藏他怀里,声音有些懊丧:“别、别说了……”   孟彦卿将她的脸从怀里捧出来,低头又亲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一次轻啄和吞咽的动静都清晰可闻,艾青禾越听越心慌。   她用极大的意志力撇头躲开这人的唇舌,慌里慌张地问:“孟、孟彦卿……你不会、不会真的……要来真的吧?”   她的惊恐不加掩饰,毫不作假,孟彦卿这时才笑了声,安慰道:“不是,刚才是逗你玩的。”   艾青禾眼巴巴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我觉得……”孟彦卿抿抿唇,眉眼间有微不可查的担忧,“我怕酒店不安全。”   艾青禾一愣:“为什么?是怕被扫黄吗?”   孟彦卿一噎:“……我倒没想到这方面,但你别说,还真有可能,万一呢?”   他还压着她,艾青禾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腿部肌肉的线条,这种生理反应在此时出现,如此危险。   艾青禾抬手捂住他的颈侧,感觉到手心在颤抖,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他血管里血液奔流带来的颤栗。   孟彦卿拉过她的手,亲亲她的掌心,低声道:“我看网上说有些酒店会有很隐蔽的摄像头,会把住客的亲密视频拍下来上传到不良网站上,虽说这是连锁酒店,应该不太可能有这种事,但我不想冒险。”   “还有这种事呢?”艾青禾好奇心起来了,“你看过吗,都是什么样的视频?”   “小时候跟爸妈一起看电视,看到那里大人比我们还不自在的那种。”孟彦卿解释道,低头嘬一下她的嘴唇。   艾青禾哦哦两声:“只有亲亲吗?”   “怎么可能,是要扫黄的程度。”孟彦卿笑着应,嘴唇还贴在她的下巴上,声音含糊。   艾青禾下意识仰起头,让他亲她的脖颈,抵着他肩膀问:“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看过?”   孟彦卿的动作一顿。   “我要是说因为好奇,看过一点,你信吗?”他抬起头,看着艾青禾的目光里有些许忐忑。   艾青禾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信呀,看看也没什么,又不是看了就去做坏事。”   她捧着他的脸,笑眯眯地道:“你是什么人我也是知道一点的,放心啦,不会因为这个事就给你减分的。”   孟彦卿抿着唇笑,低头用鼻尖蹭蹭她的脸。   “那些片子……好看么?”艾青禾有些好奇,“跟一些港台和国外的电影比,有什么区别?”   “电影还是讲镜头艺术性的,这些……呃、看得很难受,有一种……”孟彦卿眉头皱起来,“扒别人床底的窥探隐私的不自在,觉得很可怕。”   这就能理解为什么他会担心酒店不安全了,艾青禾松口气,庆幸地嘿嘿两声。   孟彦卿托着她的后腰把她抱起来一点,摸摸她头发,确定干透了,这才压着她滚进被子里。   艾青禾一愣,刚要问他怎么也睡这里,就听他先一步道:“白天的时候我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艾青禾一愣。   “我知道你读医是阿姨要求你读的,但是现在经过两年多的学习,你现在有喜欢一点我们这个专业了吗,以后想当医生吗?”   孟彦卿一面问,一面掀起被子,将俩人包裹住。   甚至反手就把房间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下光线昏暗的床头灯。   艾青禾闻言又一怔,想了好半晌这个问题,才谨慎地回答道:“不知道,好像还行,我只能说我现在不排斥当一名医生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   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像他这样,发自内心的想成为一位优秀的骨科医生。   好在孟彦卿不会拿自己当标准来要求她,点点头:“这就够了,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如果这份工作让你排斥和讨厌,那就没法好好生活,不如换一份。”   “所以……”他顿了顿,问道,“你决定好要不要考研了吗?”   艾青禾又被问住,挠挠脸:“呃、还没想……我、我不是很想考……”   “不考啊……”孟彦卿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时竟然沉默下去。   艾青禾立刻便觉得忐忑,小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上进,很没出息啊?”   只是声音闷闷的,听着还有些沮丧。   孟彦卿失笑:“胡说,考研只是人生选择之一,跟个人未来规划挂钩,跟上不上进不是强关联。”   “我也是这么想的。”艾青禾听完,一本正经地应道。   孟彦卿哼笑一声:“哦,原来是在测试我啊?这么闲,不如我们聊点别的。”   “聊什么?”艾青禾刚好奇地往他跟前凑,床头的灯就彻底灭了。   随之而来的是他结实的怀抱,第一次以同床共枕的姿态倚着他,艾青禾有些慌神。   “……确、确定没……没那个意思吗?真的吗?”   “我就亲一下。”   他语气相当笃定,艾青禾信了,结果就是第二天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锁骨上的那枚牙印无能狂怒。   “我不会再信你那种鬼话了!”她信誓旦旦的小发雷霆。   孟彦卿笑眯眯地不接话,倚在卫生间门口,催她动作快点,“大家都在等我们。”   作者有话说:   小孟:咱妈……   小禾苗:那是我妈!我妈   小孟:……咱们谁跟谁,怎么分这么清   小禾苗:那你的钱也是我的钱咯   小孟:你要多少   小禾苗:一个亿   小孟:我没这么值钱 第69章   国庆节结束, 今年最后一个公共假期就放完了,时间进入第四季度,好像瞬间就按下了加速键。   这一年容城的冬天来得比以往都早, 下雨的频率也很高,从十二月开始就开始时不时飘点小雨。   凌云班受天气影响已经停止训练, 艾青禾终于可以睡几天懒觉了。   “这种好日子也是我能过的?真是不敢想。”她一边哆哆嗦嗦地穿上棉服外套,一边碎碎念, “感谢国家感谢党, 让我也能够睡个懒觉,原来睡懒觉这么爽的……”   “说得好像你平时没睡过一样。”杨梦津站在桌边把护肤品,一边问大家圣诞和元旦打算怎么过。   到了大三已经没有英语课了,今年终于不用在平安夜考英语期末考了。   但大家也没什么想法, 杜清谷打着哈欠道:“又不是周末, 刚好周四周五, 好像过不过都行?”   “过什么圣诞, 先把冬至过了再说吧。”闻婧背上书包, “明天就是冬至,我们要买汤圆回来煮吗?”   “要的要的。”艾青禾立刻响应, “再买一点菜, 你们想不想吃咸汤圆?我有个亲戚家里是桂城隔壁的, 她家那边冬至是吃咸汤圆。”   杜清谷一边刷牙一边问:“是里面是肉馅那种么?”   “不是, 就是实心的糯米圆子, 汤是用香菇和鱿鱼干煮的,还会放白菜丝。”艾青禾解释,“也很好吃的,试试吗?”   杨梦津啧了声:“我没吃过咸的汤圆,能好吃吗, 你这听着怎么有点像疙瘩汤?”   “疙瘩汤好吃吗?”艾青禾好奇,“我没有吃过诶。”   “还行,改天煮给你吃吃,赵凡爱喝那东西。”杨梦津点点头。   闻婧和刘语桃也没吃过咸汤圆,大家决定尝尝。   老校区最好的地方就在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出门就有居民菜市场,要什么菜什么水果都有。   艾青禾勾着孟彦卿的手指,微微踮起脚,将挑好的娃娃菜递给菜摊子里面的阿姨,笑嘻嘻地问:“阿姨,可以再帮我称两根葱吗?我滚汤用的。”   “哎哟,两根葱怎么称啦。”阿姨直接将两根葱塞进袋子里,“看你好看,送你咯。”   她乖巧地道谢,又扭头冲孟彦卿眨眨眼,神情相当得意。   接着去买瘦肉,只要五块钱的,老板还问要不要帮忙切片。   买完菜,从市场里往外走,去干货档口买鱿鱼干、虾干和干贝,再去冷冻食品档口买了一包花生馅的汤圆。   “芝麻的明年再吃吧,孟师傅帮我记一下。”   “要收保管费的。”孟彦卿跟她开玩笑。   艾青禾撇嘴:“那你好小气哦。”   俩人东拉西扯地往学校走,在综合楼门口遇到潘沐。   艾青禾立刻邀请她:“今天大家一起吃汤圆过冬至,甜的咸的都有,你要不要回宿舍吃一口再回去呀?”   潘沐一愣,有些惊讶:“……方便吗?”   “当然啊,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也是你宿舍。”艾青禾拉一下她的走,“走啦走啦,一起回去吧。”   回到宿舍,闻婧已经把她的书桌清空擦洗干净,还煮了开水,等艾青禾一回来,立刻开始准备和糯米粉。   等艾青禾将干货都洗干净泡进温水里,瘦肉片也腌上,杜清谷便拍拍手:“我宣布,108第一届搓橡皮泥、啊不是,做汤圆活动正式开始!”   但是真的很像在搓橡皮泥啊,加面倒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和成一个大面团,一人揪一点搓成小圆球,最后在桌上成一行行一列列。   “很像在医馆搓药丸啊。”闻婧吐槽道。   “搓的是伸腿瞪眼丸吗?”杨梦津问道,接着吐槽,“但是说实话,看起来真的……呃、你们敢吃吗?”   自己搓的就真的干净吗?   “干什么干什么!你什么意思?”艾青禾立刻抗议,“我们都洗干净手了的!”   杨梦津眼睛一转:“我没有这个意思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就是这个意思!”艾青禾哼哼两声,“等下罚你吃两盆!吃不完就把你关在厕所里继续吃!”   杨梦津:“……”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语桃这时哎呀一声,有些嫌弃:“你们俩小心点!别把口水喷上去了,不然把你们俩一起锁厕所里吃!”   艾青禾听了立刻发出一声长长的:“噫——”   宿舍里这时格外热闹,说笑声直接传到门外去,隔壁的住的正好也是同班同学,听见动静还过来看了一下热闹。   潘沐站在这样的环境里,感觉自己像是在过年,旁边全是小孩围绕的那种,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闻婧这时问了她一句:“潘沐你的雅思和托福都考了吗?”   潘沐微微一愣,旋即低着头一边搓手心里的糯米团,一边嗯了声:“上上个周末考的托福。”   “顺利吗?”杜清谷闻言也关切道。   潘沐翘着做了美甲的手指,小心地搓着掌心里的糯米团,应道:“还行,起码分数够用了。”   说完还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你是下个学期就要出去了吗?”艾青禾这时也加入话题。   “顺利的话是这样。”潘沐将搓好的小汤圆放到桌上,又揪了一小块糯米粉。   大家都没见过国外的月亮,一时好奇,接着就聊起外面的事来,比如她要申请的大学在哪个洲学费要多少之类,艾青禾看鱿鱼干也泡了有快四十分钟,便转身去准备配菜。   香菇和泡发鱿鱼都切丝,连娃娃菜也切丝,沥水篮里装满待用的食材,忙完她招呼杨梦津:“梦津帮我先拿一半糯米丸来好不好?我分两次煮。”   主要是以前只会吃,还一次都没亲自做过,虽然步骤都知道,但她还是怕做坏了。   锅里的水烧开,她将糯米丸小心倒进锅里,糯米遇到热水很快就发生糊化反应,表面变得微微凝胶状,不像下锅前粉白,她感觉应该差不多了,就捞起来装在沥水篮里,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凉水。   然后她捏了一个丸子放嘴里咬了一口,仔细的一面尝着味道,一面观察横截面,七八分熟吧,确实是差不多了,一会儿还得和白菜一起放进汤里再煮煮呢。   因为要煮至少十人份,汤汤水水的,宿舍吃火锅的锅确实不是很够大,艾青禾索性分了两锅来煮。   先煮好的就装进电饭锅里,折腾到天都黑透了,总算将咸汤圆都煮好,洗干净锅,再烧水煮甜汤圆。   “我以后再也不干活了!”艾青禾叉着腰表示,“太累了!”   她只是煮个汤圆就跟打仗一样,真是不敢想要想像大人们那样弄出一大桌菜得多费劲。   “就是,都让孟彦卿干。”杨梦津一边附和,一边往大家的碗里分汤圆。   煮过汤圆后微微有些像勾了芡的汤汁闻上去有种浓郁的鲜味,因为艾青禾想着是自己吃的,料都放得非常大方,又是香菇又是海鲜的,能不鲜么。   分完咸汤圆,又分甜汤圆,放学时闻婧去小超市买的一次性碗立刻派上用场。   等自己人都人手两碗了,艾青禾去隔壁白晓绪的宿舍,扒着门框笑嘻嘻地喊姜敏:“师姐,吃汤圆吗?甜的咸的都有。”   “你们煮汤圆啦?”姜敏有些惊讶,扭头冲着卫生间的方向喊,“小白,你家妹妹来啦!”   白晓绪正蹲在衣柜前翻东西,被桌子挡住了,姜敏喊人的时候艾青禾才看到她,连忙喊了声师姐。   白晓绪将手上的书放到桌上,再在桌上拿了包饼干递给她,笑眯眯地问咸汤圆是什么样的。   听说是她煮的,还揉揉她的手说声辛苦,然后拿上宿舍最大的碗跟着她走了。   转身就见闻婧刚给隔壁的同学送完出来。   这边都分过一遍,剩下的小半锅艾青禾一次性端给了孟彦卿,还嘱咐他:“明天记得给我把锅送回来哦。”   哪儿用得着明天,孟彦卿说正好有东西给她,让她等会儿,过了几分钟,和洗干净的锅一起递到她面前的,还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本讲六经辨证的专业读物。   艾青禾:“???”   “……笔记本我知道是什么,可这本书是?”   孟彦卿解释道:“这本书我看完了,还不错,里面有很多医案,都是笔者经手过的患者,辩证对错和疗效好坏的都有,你也可以看看,学习一下诊疗思路和辩证思维。”   他还说看的时候做了摘抄,都在笔记本里了。   意思是提醒艾青禾,如果有想法,要像平时那样,在笔记里跟他交流。   艾青禾一手抱着锅,一手拿着书和笔记本,看看地上,又抬头看看他。   满眼都是震惊:“你觉不觉得……你这样挺像恩将仇报的?我给你送汤圆,你就给我这个回礼?”   这跟过年回去小孩子来拜年,你反手送孩子一本习题册有什么区别?!   听懂她的意思,孟彦卿失笑,伸手揉揉她脑袋:“这是为了你以后的人身安全着想。”   如今的医患关系已经日渐紧绷,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是自己满怀希望地去求医,结果医生技术这么差,吃了药也不好,浪费时间浪费金钱,你气不气?   寻常人生气可能只是跟身边的人吐槽几句,以后再也不去看这个医生,但有的人脾气爆,是会真的咽不下这口气,要去找医生麻烦的。   艾青禾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听了孟彦卿的话,只撇撇嘴,没有反驳什么。   只是哼哼唧唧地道:“但是你这样很扫兴啊……要是圣诞兼元旦的礼物我不满意,这书我不会看的。”   孟彦卿被她逗笑,抿着唇嗯了声。   “放心吧,你肯定满意。”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小朋友都会喜欢的。”   艾青禾顿时好奇:“那是什么?”   “周末你就知道了。”孟彦卿卖关子,推着她肩膀将她送回到宿舍楼门口。   看她进去了,这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刚进门,就听赵凡招呼他:“回来得正好,来看房,你跟艾青禾是住标间还是住大床房?”   陈嘉渝和严自恒立马就齐齐转头看过来,满脸揶揄和看好戏的兴奋。   孟彦卿脸皮一紧,抿抿唇:“……你跟杨梦津住标间还是住大床房?”   这下轮到赵凡一噎,有些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当然标间啊,双床房便宜点。”   “那我们也住标间。”孟彦卿点点头,“是该省着点花。”   话音刚落,就听见陈嘉渝和严自恒发出一阵整齐的嘘声。   孟彦卿觉得脸上一阵发热,赶紧转移话题:“你们谁跟师兄说一声,周末的时候我们不在,让他们到隔壁拿钥匙?”   孟彦卿他们宿舍有两位至今还没见过面的室友。   是研一的专硕师兄,按照学校安排,入学后头一个月在大学城的基础医学院上些形势与政策之类的课程,一个月后下临床,会搬到老校区居住。   但因为他们还在大学城分院轮转,所以决定到十二月底出科的时候再搬过来。   前几天陈嘉渝收到其中一位师兄的信息,告诉他,他和另外一位同学打算在圣诞节后的那个周末先把行李搬过来。   偏偏前天赵凡说到过节,琢磨要给杨梦津送什么的时候,提到要不然大家一起出去玩,大家都欣然应允。   可钥匙在刚开学的时候就已经都从宿管那儿领回来了,师兄们搬家,周末大家都不在,他们怎么进门?   也就只能托隔壁宿舍的同学帮忙暂存一下钥匙。   事情都安排妥当,也就到了周末,晚上从自习室出来,艾青禾终于从孟彦卿那儿知道了他们的打算。   要去郊区的野生动物园看大熊猫。   艾青禾知道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追着他问是不是真的,“我看地图上显示离我们很远诶,开车都要三个多小时,真的去吗?”   “是坐地铁还是坐公交啊?几点出发啊,你明天的见习不去了吗?”   “票你也买好了吗,多少钱啊?要不要带面包牛奶这些呀……”   好多问题,但好像每一个问题都不需要他回答,她已经陷入到兴奋之中。   “我还没有看过活的大熊猫呢,就在电视上看过,孟彦卿你以前看过吗?”   问完眼巴巴地看着他。   哦,这个问题他需要立刻回答。   “看过,以前爸妈带我去旅游,去过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参观。”他应道,拉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家里有照片,想看的话下次拿给你看。”   艾青禾哇哦一声,神情有些羡慕。   “这个安排怎么样?”孟彦卿看着她,神色难得露出一丝得意,“我就说小朋友都会喜欢的。”   艾青禾撇他一眼:“第一,我不是小朋友。第二,大朋友也会很喜欢。”   谁会不喜欢大熊猫呢!   孟彦卿失笑,这才回答她前面的问题:“老赵租了辆空间比较大的SUV,我们开车去,明晚就住在园区的酒店,后天早上还可以再去看看,中午再出园。”   “我跟老师请假了,下次见习是元旦假期,老师问我周末要去干嘛,我说去补过圣诞节,他立刻就说那我给你批假。”   艾青禾听了哈哈大笑,晃着他的胳膊往宿舍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开始掏书包。   孟彦卿有些纳闷地看着她的动作,“……怎么了?”   “不是只有你才准备了惊喜哦。”艾青禾笑眯眯地拿出来一个白色的盒子,递给他,“这是我给你的。”   “是什么?”孟彦卿接过,抽开盒子上绑着的黑色丝带蝴蝶结。   艾青禾笑眯眯地不回答,等他自己发现答案。   盒子里装着一个墨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旁边的笔槽里嵌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笔记本的封面上还有用艺术字体写的一句:“愿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1]   孟彦卿念了一遍这句诗,托着盒底,将本子拿出来。   入手才惊讶地发现封面极为柔软,竟然是皮革的,而且手感不像人造革,反而像真皮。   没等他问,艾青禾就已经藏不住了,“怎么样,好不好看?是不是觉得还可以吧?”   孟彦卿点点头,又摸了一下封面,求证道:“……真皮的?”   艾青禾使劲点头:“是啊,真皮的,可贵了呢,三位数!”   “怎么买那么贵的笔记本啊?”虽然他很喜欢,但还是忍不住觉得觉得不值当。   “可以重复利用的呀,里面就是个软皮的笔记本。”艾青禾将封面翻开给他看,“就是普通的软皮笔记本把封皮扒了,到时候写完,再买个本子替换上去,就可以一直用了。”   解释完了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眨眨眼,有些迟来的心虚:“……这样的话……也不算很浪费钱吧?”   孟彦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拿起那支钢笔看了起来。   黑色的百乐Custom74,树脂笔杆,14K金尖,仔细看的话,还能在金色的笔夹上看到龙飞凤舞的“孟彦卿”三个字。   原来还是特地给他定制的刻字款吗?   他抬头看向艾青禾,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抿抿唇,却只问了一句:“还有没有钱买零食?”   艾青禾还在担心他会不会说她乱花钱,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呆呆地看着他。   瞪着眼一脸迷茫的样子看上去可爱极了,孟彦卿下意识想笑。   但嘴角刚翘起来他就意识到了,立刻用力将嘴角往下一压,先将东西都原样装好,再伸手捏住她的脸,问道:“说说吧,花了多少钱?”   艾青禾眼睛一转,在想要不要虚报一个数字。   但是报多少好呢?说几十块肯定不行,他又不是傻子……   没等她想好,孟彦卿就提醒她了:“这笔我认得,价格在五百左右。”   艾青禾:“……”   她努努嘴,小声嘀咕一句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嘛。   “本子贵不贵?”孟彦卿追问道,松开手指,揉揉她脸上刚被他捏过的位置。   “还行吧……”艾青禾辩解道,“它上面有字啊,有图案,肯定比纯色的贵一点嘛,但一百多还行吧?毕竟是真皮呢,皮鞋也贵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先看一眼孟彦卿的脸色,见他只是微微蹙着眉,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才继续道:“幸好里面没有活页夹,要是有活页夹更贵呢。”   “可以用很久的!”她最后强调。   孟彦卿被她的语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一下花出去七八百块,半个月生活费就没了,买零食还有钱么?”   她平时就爱上网买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尤其是小零食,几百块能买很多了。   艾青禾眨眨眼,反手抓住他手腕,将他往植物园门口带。   那儿刚好有几盆很高大的盆栽,完美地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昏黄的路灯光柔和地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氤氲出一片朦胧暧昧的暖意,孟彦卿看着她脸上若隐若现的兴奋,有些好奇:“你这是要干什么?”   “跟你说个秘密。”艾青禾小声道,神秘兮兮的。   孟彦卿眉头一挑:“什么秘密?”   “李老师前天给我发信息,问我有没有空,想不想赚外快。”她一向是没什么卖关子的爱好的,直接就告诉他了,“她有个网友,养了个OC,想给它约个服设,找李老师,李老师没有空,就跟她说给她推荐她的学生,问可不可以。”   她说着反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孟彦卿玩心起来,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艾青禾没说完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不由得一噎:“……哎呀,说正事呢,别动手动脚!”   “你这样不是让我亲你的意思吗?”孟彦卿眨眨眼,做无辜状。   艾青禾白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老师说的那个学生就是我!”   “嗯,然后呢?”孟彦卿点点头,问她OC是什么,服设又是什么。   “是他们圈子里的术语啦,OC是原创角色,可以是人物,也可以是动物,服设就是给OC设计的服装,可以让画师给OC画上……”   艾青禾努力地给他科普自己花了几天才弄明白的新知识,除了这两个名词,还有草设、空壳设、套娃设,等等。   这是孟彦卿以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知识盲区,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啊了声,近似呢喃:“听起来……很复杂的样子。”   “是有一点。”艾青禾点点头,手一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画的是商稿哦!”   商用稿件啊,孟彦卿眉头一挑:“稿酬能有一个本子吗?”   说的当然是她刚送给他的这个本子。   艾青禾兴奋地点点头,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耶,“二百!”   “这个价格是高是低?”孟彦卿问。   艾青禾说不知道,她也不了解行情,这个价格是李老师直接报给她的,说朋友想花二百请她帮自己养的角色设计一套服装。   “要古风一点的,但不能是传统汉服,呃、中华娘那种。”艾青禾挠挠头,“应该是李老师给她看过了我参加比赛时候画的稿子。”   “李老师还说如果这单做得顺利的话,以后还会给我介绍单主,可以画QQ人和小动物那种,虽然便宜,就几十块一个,但比较容易,不费时间。”   她很兴奋:“我是不是要发财啦?!”   孟彦卿听到这里忍不住一乐:“你发过财了,忘了?”   想起比赛项目卖了版权的事,艾青禾嗨呀一声:“那是咱们小赵总的友情价,水分怕不是有点大哦。”   “既然这样,今年的礼物我就安心收下了?”孟彦卿笑着晃晃手里的盒子。   “当然。”艾青禾点头,神色认真,“你每次送的礼物我都很喜欢,所以我也想送你好一点的礼物,不能总是你一个人在花钱,是不是?”   直接把钱挂在嘴边好像很直白很现实,但这确实是艾青禾真实的想法,没道理一直让他付出,而她却不给多少回馈。   孟彦卿笑着应好,张开胳膊抱抱她。   艾青禾回抱过去,问他宿舍的两位师兄搬过来了没有,问完这事又说到期末复习,抱怨说影像学的很多东西都记不住。   “合上资料我就想不起来,只能记得住那些很特别的,比如肠梗阻的气液平面,但是我又不是很确定真的能跟片子对得上号。”   说的是本学期的《临床医技学》这门课,内容就是辅助检查中的影像学检查的判别。   “这个只能多看,书本上的图不够,我们多找点网上的图来看看。”孟彦卿安慰她,“没事的,看多了自然就有头绪了。”   “那我们一起看。”艾青禾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你再帮我背伤寒和金匮的条文好不好?不去自习室,自习室不能出声的,我背不下来。”   孟彦卿当然说可以,他们絮絮聊着各种话题,大半都和将要到来的期末考试有关,没办法,学生嘛,最要紧当然是考试。   也说到他的见习,但门诊忙归忙,也没什么很特殊的病例,有点感想他也写在笔记里了,艾青禾看的时候自然会看到,所以这会儿只浅聊两句就换了话题。   时间已经不早,但也舍不得分开,最后都没话可说了,干脆低头接吻。   孟彦卿好学会学,吻技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变得纯熟,灵巧的舌尖卷走她口中的唾液,艾青禾甚至还听见了他吞咽的声音。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直到有些憋不住气了,才拍拍他肩膀。   孟彦卿松口,低头看着她,见她用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笑了笑,托着她的后颈再一次吻了过去。   直到听见不知哪个方向传来说话声,他才依依不舍地结束这个吻,将牵连出来的水丝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抹在她的唇上,灯光恰好照过来,让微启的唇看上去更显得潋滟。   “回去吧,洗漱了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好不好?”   艾青禾乖巧地点头,在宿舍门口和他分别,小跑着进了宿舍楼里。   回去以后就发现,宿舍里只有杨梦津一个人,她正在转呼啦圈,还放着《胡希恕讲伤寒》的音频。   “怎么只有你啊,婧婧呢?”艾青禾问。   明天要去看大熊猫,杜清谷和刘语桃都去约会了,自然不跟她们一起行动,但闻婧应该会去的才对。   杨梦津闻言停下呼啦圈,叉着腰叹口气:“她回家去了,家里来电话,说她奶奶告病危。”   艾青禾一愣,啊了声,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虽然在伦理学的课堂上做过关于“死亡”这个课题的探索,但等真的在现实生活里面对“死亡”,她却发现理论还是太过苍白和遥远。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   注:   【1】 宋·冯时行《送同年杨元直持节夔路》。   ——   小禾苗:没错,我就是小朋友   小孟:……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是   小禾苗:装大人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   小孟:可是你是在装小孩啊   小禾苗:闭嘴,我就是小朋友,红包拿来   小孟:……燕国地图真长啊 第70章   容城野生动物园虽然离市区远, 但面积非常大,艾青禾他们中午的时候入园,一个下午根本逛不完整个园区。   “每个动物都好有意思, 我都可以看一个下午。”艾青禾这样解释。   杨梦津表示同意,“比如熊猫, 我真的可以在那儿一天都不走,要是它晚上不回去, 能让我在这儿看, 我也愿意。”   大熊猫的内外场之间的门是开着的,据说是让它可以自由进出,当时他们还特地问了刚好来发下午茶的饲养员,如果熊猫晚上不肯回去该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 只能等着, 陪它加班, 等到它愿意回去。”饲养员如此回答道。   历来都是人熬鹰或者熬别的什么, 到了这里可倒好, 大熊猫熬人。   但是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大家听得都很乐, 等到终于舍得离开, 往下一个场馆去的路上, 艾青禾才吐槽道:“可是代入一下饲养员, 真的好惨啊, 被迫加班诶,我们居然觉得好搞笑,难道这就是快乐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大家被她说得齐齐沉默,倒也不用在这个时候进行反思!   就这么逛了一圈,下午还看到被饲养员牵着手下班的大猩猩, 像极了人类的小孩被家长接放幼儿园。   火烈鸟下班则是排着队走在一起,走着走着,有一只被过路的游客的包挂吸引,停了下来,后面的鸟一个接一个撞到一起,队伍立刻就乱了,前面还继续向前走,饲养员跑回来重新组队,整个场面相当混乱。   艾青禾他们和其他过路的游客都看得津津有味,等它们重新启程,这才意犹未尽地继续往摆渡车的上车点走。   摆渡车是回酒店的,既然是在野生动物园,酒店当然是主题酒店。   艾青禾和孟彦卿住的是一间小熊猫的主题房,和大熊猫的黑白双色不同,小熊猫的毛发以红褐色为主,头面部的脸、嘴巴和耳朵倒是有白色,看起来也是毛茸茸的很可爱。   艾青禾站在床头往墙上看,那是一幅小熊猫趴在树枝上的手绘墙画。   它毛茸茸的身子软软地趴在粗粗的树枝上,红褐色的皮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暖暖地泛着柔光,有着九节环纹的蓬松大尾巴垂下来,尾巴尖还微微勾着,两只爪子抱着树枝,脑袋枕在前爪上,黑溜溜的眼睛半眯着望向前方,带着一点初醒时的懵懂,树皮的纹理粗糙而真实,星星点点的绿苔点缀其间,几片嫩绿的叶子恰好探到它同样毛茸茸的耳边。   整个画面显得极其温柔,笔触非常细腻,将小家伙那副慵懒自得的憨态,就这样栩栩如生地搬到墙上,艾青禾认真看着,觉得像是收到了一封来自森林的、充满暖意的请柬。   “我们明天回去的时候会不会去商店?我想买一个小熊猫的玩偶。”她扭头对孟彦卿道。   孟彦卿应了声好,将烧好的热水拿进卫生间,仔细地冲淋一遍水槽,接着再煮一壶热水,用同样的手法淋洗一遍马桶。   然后出来催艾青禾:“快去洗澡。”   她哎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找睡衣,还得意地给孟彦卿展示她新买的发带。   红色的发带上还有一匹小马装饰,小马胖乎乎的,孟彦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看起来它把自己养得很好。”   “对的对的,是一只很会照顾自己的小马。”艾青禾立刻点头,表示你很有眼光,竟然能看出来。   “首先,马是论匹的。”孟彦卿推着她的肩膀往卫生间走,“其次,你进去以后不要贪暖和洗太久,小心头晕。”   “为什么不是你先洗?”艾青禾这时才想起来质问他,“第一个洗的人会挨冻诶,你居然让我挨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孟彦卿一愣,顺着她的话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冬天的时候气温低,浴室里冷嗖嗖的,如果没装浴霸,温度就全靠水浴加热,后面进去的人就会觉得没那么冷。   于是他立刻又把艾青禾拉了出来,“那你再等等,我先洗。”   艾青禾一愣:“……啊?不是、不用吧……我开玩笑的。”   她没想到自己刚才随口一说的事,孟彦卿竟然当真了。   “谁先洗都一样的啦,我衣服都拿好了,我先洗嘛。”她反手拽住孟彦卿,想将他推出去。   但孟彦卿的意思是:“虽然你是开玩笑的,但这确实是个我没有考虑到的问题,我身体比你好,所以还是我先进去,省得你感冒了。”   说着从书包里翻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给她,“你可以背一会儿书,正好快要期末考了,多背书准没错。”   艾青禾:“……”   如果你有一个很好学的男朋友,就会随时随地得到学习资料:)   谁家好人出来玩包里还装着复习资料的啊?这对吗!   艾青禾接过册子,被孟彦卿从卫生间赶了出去,囧囧有神地坐在床边开始背书。   册子是《金匮要略》的复习资料,跟她用的内容是一样的,但她习惯用A4大小的纸张,孟彦卿习惯A5甚至是A6,跟普通笔记本一样大小,更方便携带。   资料应该已经被孟彦卿翻看过很多次了,很多地方都用彩色的马克笔画着线。   比如重点条文里的:“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1]   “治未病”被用黑笔圈住,后面的“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被涂成蓝色,就像电脑文档里选中部分高亮那样。   艾青禾翻了一下资料,发现几乎每一条都有这样的高亮部分,立刻就表示懒得多费劲了,直接背被他划出来的关键词更方便。   背了一会儿,也就是刚把重点条文过一遍的程度,杨梦津打电话来问她宵夜想吃什么。   “少爷说请大家吃宵夜呢,随便点。”她说完又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在干嘛呢,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嘎?”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有没有,他去洗澡了,我在背金匮。”   杨梦津一愣:“……啊?你、你在背什么?金匮,期末复习资料?”   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对呀,就是期末复习资料。”艾青禾应道,语气甚至有些轻快,“孟彦卿装在书包里背来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出来玩还带书,太可怕了。”   不怕聪明人,就怕聪明人肯努力,那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会是一种降维打击。   杨梦津应是,但欲言又止,心说虽然他可怕,但你居然这么配合,你也没好到哪去啊!!!   考虑到这份难得的姐妹情谊,她努力忍住想吐槽的欲望,问道:“所以你们还吃宵夜吗?呃、不影响……复习吧?”   “吃吃吃,当然吃了。”艾青禾立刻开始点菜,“我想吃烤面筋,有吗?”   她刚说完,对面就传来赵凡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看烧烤的?安排,立刻给我们艾主任安排。”   “都做梦了怎么还只是主任啊,就不能让我当院长吗?”   孟彦卿洗完澡出来,就听见艾青禾说了这么一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他家苗苗这么有志气!   等艾青禾也洗完澡,俩人一起去隔壁杨梦津和赵凡房间,刚进门,就听严自恒揶揄道:“吃宵夜不会打扰到你们复习吧?”   孟彦卿看他一眼,笑笑,摇摇头:“你要是过意不去的话,不如一起来复习,背出来的才能吃,没背出来的就看别人吃,怎么样?”   那样既吃到了宵夜,又没有耽误复习,完美!   严自恒一噎:“啊这……”   “这个好玩诶!”艾青禾眼睛一亮,转身就出去,“我去拿资料过来!”   严自恒:“!!!”   “救命!老孟你有病吧!你也不怕消化不良!”他气得无语,这孟彦卿真是损得令人发指。   还说他这是打击报复,“不就开你一句玩笑吗,至于嘛!”   赵凡则是挠挠头:“坏了,不会我点的宵夜最后我一口都吃不上吧?”   “没事,我肯定能吃上,到时候分你点。”杨梦津撸一把他的头毛,安慰道。   赵凡侧身一把抱住她,很自然地跟她撒娇,说着什么都靠你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之类的话。   孟彦卿看着他们,抬手摸摸下巴,要学吗?   “我退出吧。”陈嘉渝笑笑道,“或者我当裁判。”   严自恒刚想问凭什么,话都到嘴边了,又及时反应过来:“哦那是,你是在评委席的,拒绝专业组选手参加业余组的赛事。”   话音刚落,艾青禾来了,将手里的资料递给杨梦津。   杨梦津又递给陈嘉渝。   “放心吧,我参加过咱们学院中医基础知识擂台赛的筹备工作,熟练工。”陈嘉渝对她道。   大家叽叽喳喳地定规矩,哪怕烧烤可能要凉了也无所谓。   因为只有五个人,不太好分队,所以最后只能各凭本事,“举手抢答制,第一个回答正确的可以拿走当前奖品,当然,你拿到的东西,不想吃可以给别人。”   “准备好了吗?”陈嘉渝抖了抖手里的复习资料,“3,2,1,大家请听题——”   他将一只烤全翅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最前面的盒盖上。   “第一题,狐惑病的临床表现和治法,请回答相关条文的原文。”   “原文”还要加重语气,生怕大家没听清。   艾青禾立刻蹦起来:“我我我!我第一个举手!”   可把她高兴坏了,狐惑病她记得可牢了,因为上课时老师提到过电视剧《大长今》里的皇帝得的病就是狐惑症,这个病的症状其实就跟现代医学里的白塞病是一样的。   “狐惑之为病,状如伤寒,默默欲眠,目不得闭,卧起不安,蚀于喉为惑,蚀于阴为狐,不欲饮食,恶闻食臭,其面目乍赤、乍黑、乍白。蚀于上部则声喝(ye,四声),甘草泻心汤主之。”[2]   “回答正确。”陈嘉渝点点头,将鸡翅递给她,“开门红啊。”   艾青禾找了个锡纸盖子,放下鸡翅,冲大家拱拱手,得意洋洋:“承让承让。”   但她也不吃,说要等等,“一会儿拿到烤面筋的同学,如果你更想吃肉,就跟我换呗,求求了。”   “可以可以,来来来,下一题。”严自恒满口答应,做了个拧摩托车油门的动作。   “名词解释,奔豚。”   这道题的奖励是一串烤排骨。   赵凡顺利抢到,但却一时想不起来资料里是怎么说的,在陈嘉渝的倒计时里憋出来一句:“……嗯、奔跑的小猪?”   大家立刻就笑成一团,“所以为什么会像奔跑的小猪嘛!”   “考试也不能直接写奔跑的小猪啊!”   赵凡嘿嘿跟着笑,好半晌才停下来。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嚷了一句,又清清嗓子,“是因情志不遂,气机逆乱或汗后阳虚,阴寒,水饮上泛所致的以发作性气从少腹上冲胸咽为主症的疾病。”[3]   十二月就这样走到尾声,元旦前一晚,艾青禾吹完头发,将新的台历摆到桌上。   这次她换了一本小猫主题的日历,新的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所以整本日历就有三百六十六张小猫的照片。   杨梦津路过,好奇的拿起来翻看,一会儿说这个像诺诺,一会儿说那个跟可比克很像,一会儿又说老板最近捡了只蓝猫……   她十二月就换了兼职,原来做的那家连锁书店只干了两个月就辞了,因为那里的全职员工会抱团排挤兼职员工,本来还想着只是做兼职的,一周就一天,忍忍就算了。   结果赵凡因为每次都送她过去,然后等到她下班再一起走,而被负责管理他们兼职员工的男组长注意到。   先是旁敲侧击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知道是情侣,又意有所指地问赵凡的家境,说看他戴的表好像在广告里见过。   杨梦津当然推说不清楚,但对方大概真的是去搜过同款,等下次她再去上班,对方就闲聊似的提起店里的咖啡区上了新品,问她尝过没有,杨梦津说没有,他就说你男朋友戴六位数的表,也舍不得不请你喝一杯咖啡吗?   杨梦津觉得这人莫名奇妙,直接就怼了回去,就不能是我不喜欢喝咖啡吗?   对方立刻一脸无奈的表情,说自己是开玩笑的,不知道她会介意,下次会注意的。   但赵凡知道后,就算她换一份兼职,认为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不定会背后给她一刀。   杨梦津觉得自己就是个干兼职的,也没什么是对方能图的,应该不至于吧,于是继续干下去。   结果赵凡真是一语成谶,十二月刚开头,对方就开始找茬了。   那天大家一起给二十几箱书拆包,杨梦津把分给自己的拆完之后还帮了其他人一把,好不容易忙完,刚在角落坐下想歇一会儿,这组长立刻就冒了出来,指着她说工作时间不要坐着,念在她是初犯,这次只是提醒,下次再这样就要扣工资了。   是,店里有规定工作期间基本需要全程站立,但刚拆完书,这么累的情况下,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偷摸歇一会儿是情有可原的,这叫法不外乎人情,之前他们都这么干过,对方也见到过,怎么以前都不提醒,现在才来说她是初犯?   杨梦津很确信自己感受到了恶意,立刻就告诉了赵凡。   赵凡再次劝她换工作,这世上最不缺拿支鸡毛当令箭的小人,她是来混点零花钱的,不是真的要来干事业的,所以根本没必要在这儿忍气吞声。   用他的话说就是:“你要是想锻炼忍耐力呢,我劝你找老师去见习得了,医院里气人的事很多,而且你不能向任何一个人发火,这养气功夫你以后上班才用得着。”   杨梦津:“……”   所以还是立刻就把这份工辞了,对方还假惺惺地来问她怎么不干了,她也懒得在这个时候踩对方一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说没时间了,最近学业比较忙,还要去医院见习,云云。   离开后立刻去问了之前做过几天兼职的猫咖要不要人,那家店的老板是夫妻俩,招了两个全职的员工,既要照顾猫,还要经营咖啡业务,听说她周末想来做兼职,很快就同意了。   没有在书店赚得多,但胜在大家脾气都很好,相处得很和谐,赵凡也说更喜欢她现在工作的地方,忙累了还能撸撸猫。   艾青禾他们是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之后,才听说这些前的,听完之后的评价除了“神经病”就是“难评”。   以至于都过去半个月了,听到她提她的新工作,艾青禾还是会吐槽:“你说那个人怎么想的?一个男人,心眼比针还细,又嘴碎八卦,别人的男朋友有没有钱关他屁事,不会是犯红眼病了吧?”   “那可说不准。”杨梦津翻着台历看小猫的照片,漫不经心地道,“但我跟他又不是一路人,以后都不会有什么来往,他怎么样都行,跟我们没关系。”   “那可说不准。”艾青禾学她的语气,“也有可能还会再见面,嗯……比如以医生和患者的身份?”   杨梦津哈地笑一声,语气戏谑:“那得我以后在容城的医院,他又恰好生了我能看的病并且恰好去了我单位,同时恰好挂了我的号,要那么多巧合,容城多少人,真要有那天就只能说是老天有眼。”   “那倒也是,巧合太多,不是人为设计就是上天注定。”艾青禾哈哈一笑,托着腮好奇,“那你以后会在容城工作吗,还是会去京市?”   赵凡肯定不会留在容城的嘛。   杨梦津微微一愣,沉默了几秒才摇摇头:“还不清楚……再说吧。”   一年前还觉得考虑这些还时日尚早,可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时间像按下了加速键,将他们飞快地推到需要解决的问题面前。   但杨梦津却又觉得还能再等等。   大概是……明天的事留给明天的自己去解决?   察觉她的情绪似乎有些要往下落的趋势,艾青禾立刻改口:“也是,离毕业还早呢,到时候再看看实际情况。”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换了个话题:“诶,你知道咱们班长跟学委……好像是在一起了吗?”   大一入学后第一次班委选举,当时选的施钰是班长,同时陈嘉渝当选副班长,后来的每一次改选人员都有变动,但他俩却稳稳当当地一直当着班长和副班长。   今年十月份再次选举新班委,班长还是施钰,陈嘉渝成了团支书,原来的学委竞选副班成功,学委就换了人来当。   不过对艾青禾他们来说,更值得一提的反而是严自恒,这人大一的时候就想当文娱委员,结果以两票之差落选,没当上,后来他转头沉迷摄影,一直没再参选。   直到这个学期,他大概是关于摄影的好奇心已经被满足得差不多了,又想起了大一时未竟的事业。   竞选演讲的时候,他把他的宝贝相机也带了上台,举着它对全班同学慷慨陈词:“如果我当选文娱委员,将会和我的好伙伴一起,为大家留下更多美好青春的见证。”   加上他们这几个人总是玩在一起,早就成了班里的知名小团体,同学们对他也算了解,所以当选起来相当顺利。   新的班委班子组好之后,严自恒积极融入新的小团体,成了艾青禾的另一八卦来源。   “我靠!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杨梦津听了她的话,惊讶得什么关于未来的担忧都一时忘了,立刻挤到艾青禾旁边坐下,“施钰跟沈静涛?保真吗?”   “嗯……我感觉能有百分之九十五保真吧。”艾青禾摸摸下巴,“晚上吃饭的时候严自恒说的,陈嘉渝也同意他的说法。”   明天就是元旦,以前他们都会聚餐,但刘语桃和杜清谷都约了男朋友,闻婧则是放学就立刻回家,她奶奶还没有脱离病危,剩下的人合计一下,聚餐可以等以后有空,不差这一天,于是计划作罢。   但晚上艾青禾跟孟彦卿出去吃饭时,叫上了陈嘉渝和严自恒,主要是她觉得人多吃饭香。   “上上周班委不是开例会吗,要讨论给老师送新年礼物的事,严自恒说他发现班长跟学委是一起来的,穿的衣服很像情侣装,就是T恤衫上面的刺绣……”   艾青禾用手指戳戳自己的左胸位置,“班长的是一个鲸鱼的上半身,就是鲸鱼从水里冒出来的样子,学委的是鱼尾巴,看着就是同一条鱼。”   “哇哦!”杨梦津更来兴趣了,“然后呢?”   “严自恒他就怀疑嘛,但也不敢确定,万一人家就是巧合买到了同一家的男女款呢?又没人规定情侣装必须两件一起买。”   严自恒没好意思问,但接下来却不免对他们多了几分关注,观察得更仔细了。   “他接连观察了好多天,发现超多蛛丝马迹。”   比如家人每天都同进同出,去食堂看见他们一起吃饭,去自习室也看见他们一起自习,“坐在一起的时候还会膝盖碰到膝盖,离得可近了,还有,如果坐在对面,他们的脚也会碰在一起,脚踝碰着脚踝,像交叉在一起那样。”   艾青禾说着,还把盘着的腿放到了床下,和她碰了碰膝盖,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的吧?”   如果不是关系很好,是不会有这种接触的,尤其在异性之间,这种肢体接触可以说是非常亲密又暧昧的了。   “这俩人绝对有事。”杨梦津啧啧两声,“别说异性,就算是同性别的,普通朋友之间也不会这样。”   像对面坐的,有一个人不小心把脚伸得过去了一点,对面的人就会把脚往后或者往一旁撤一点,关系再好一点,会直接指出来,让对方把脚收回去。   “是吧,所以严自恒就先跟陈嘉渝说了,等陈嘉渝观察过后得出一样的结论,他今晚吃饭的时候才告诉我和孟彦卿。”   杨梦津听完发出啧啧的感慨声:“他们俩居然会在一起,真是没想到。”   “他们俩看起来不太像一路人。”她说,“沈静涛的个头不太高,别说一米八,一米七八我看都没有,还近视,施钰跟他在一起真是亏大了。”   “你意思是说班长眼神不好使?”艾青禾下意识往好的方向想,“可是大人都说浓缩就是精华……”   “你以为是煮老火靓汤啊,还浓缩就是精华。”杨梦津翻了个白眼,“施钰跟他站在一块儿,鞋子都不能穿带跟的。”   艾青禾眨眨眼:“说不定班长就不喜欢穿高跟鞋呢?再说了,感情这种事怎么好说的,一人一个想法,又不是真的被下了降头,施钰会跟他在一起,肯定是他身上有别的优点能让她不介意身高的嘛。”   杨梦津想想也是,于是耸耸肩,爬上了上铺,留下一句:“一会儿你关灯。”   “那我现在就关了开台灯。”艾青禾立刻下地踩上拖鞋。   台灯的光线从床帘后面透出来,衬得整间宿舍愈发安静,特别适合学习。   艾青禾盘着腿靠着床尾的床上书桌,拿着复习资料用气声叽里咕噜地背书,背了大概一个小时,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半了。   她停下来玩手机,看见之前通过李老师介绍找她画过OC服设的客户、啊不,这个圈子应该叫单主,在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   一是疯狂赞美她画得精细,完全是她想象的风格。   主色调是介于绯红与檀色之间的棠梨色,红得沉稳,带着一点做旧的雅致,艾青禾给角色设计的外罩的大袖衫材质是清透的真丝罗,掺了金线的淡绯色绒线绣成缠枝牡丹,从肩臂蜿蜒至袖口,每一朵都只绣半面,像是从云雾里探出半边容颜。   曳地的绛紫色留仙裙,裙分八幅,每幅之间用极窄的金色绲边隔开,裙幅上用盘金绣满绣了变形凤羽纹,金线浮凸于绛紫色的缎面之上,腰间压着羊脂玉并蒂莲花的禁步,底下垂着深鹅黄的穗子。   艾绿色的披帛薄如蝉翼,两端各坠着一颗莲子大小的红宝石,仿佛要把整个晚唐的秋风与落霞,都收进这一袭衣袍里。   这套衣服费了她四五个大夜,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开工,干到两点多才睡。   孟彦卿对此颇有微词,但怕她觉得他管太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外头的药店买了一盒红参液,让她每天早上喝一支,提神醒脑,省得上课犯困。   艾青禾挺不好意思的,红参液比她这单的收费还贵。   但能得到对方喜欢,她又觉得这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于是捂着嘴嘿嘿笑了两声才继续往下看。   单主的第二件事是问她还接不接单,不用设计,就是她有两个游戏角色,想从游戏建模转成绘画,要卡通风格的,价格好商量。   艾青禾想想那盒红参液,回复对方说自己最近在准备期末考,因为学的专业比较忙,要背的东西很多,所以恐怕是接不了的。   就算接了,成图也要很久,对方可能会等不及的。   发完之后又给孟彦卿发信息,问他:【男朋友!!!十一点半了,你在干什么!!!睡了吗!!!】   她很爱用感叹号表示自己的心情,孟彦卿一看就知道:【又碰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她把单主夸她的话截图发过去,还发一个猫咪跳舞的表情包:【开心~】   孟彦卿失笑:【画得那么好看,被夸是在意料之中。】   艾青禾嘿嘿地笑,问他在做什么,是准备睡了呢,还是在复习?   孟彦卿:【都不是,是在看师兄收拾行李[唉.jpg]】   作者有话说:   注:   【1】 《金匮要略》(第十一版)。   【2】 同上。   【3】 同上。   ——   小严:我经常因为不够变态而和你们格格不入   小禾苗:……我也觉得   小严:……你不会以为你很正常吧   小禾苗:我哪里不正常了   小严:你不觉得出来谈恋爱还随身带学习资料这件事不对劲吗,你怎么接受得这么快   小禾苗:……这很不对劲吗   小严: 第71章   孟彦卿宿舍的两位研一的师兄在圣诞节那个周末刚搬进来, 元旦节又要搬出去。   原因是俩人接下来三个月的轮转都不在离学校近的附属医院,而是要去另一家在距离学校两个多小时车程的另一家分院。   分院所在的地方是容城的富人区,什么都有, 甚至在容江边可以散步过去,但很奇怪, 地铁都不通,交通相当不方便。   “公交车来回很不方便, 如果晚上碰到加班, 出来的时候可能最后一班地铁没有了,假设忙到十点,赶上最后的公交车,回到学校也已经超过十一点的门禁时间, 进不来了。”   一位师兄解释完, 另一位师兄接着道:“宿舍上午六点才开门, 五点多的时候想出去等公交都不行。”   往返大学城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他们和其他轮转到分院的同学一样, 选择在医院附近租房子, 带上必要的生活用品过去,剩下的继续留在宿舍。   “三个月的短租好找吗?”孟彦卿好奇。   师兄摇摇头:“自己去租的话, 问到的都说起码一年起租。”   “那你们怎么解决的问题?”   “从其他同学那里转租过来啊, 我们要过去, 肯定有人要离开的, 研究生群、规培群和实习群里问问, 基本都能找到。”   “有没有倒霉蛋真的没找到转租的?”赵凡抱着杨梦津送的游戏周边抱枕,好奇地问道。   两位师兄倒吸一口冷气:“……大过年的,师弟你别说鬼故事行不行!”   这也太吓人了,学生流动性这么大,居然能没找到房子?   “不过还别说, 听说真的有。”师兄想了想,“当时有同学提醒我们找房子速度要快,别拖,说他实习时真的有同学拖拖拉拉到最后没找到房子的,都被别人租了。”   赵凡接着问:“这种情况怎么解决,住宾馆去?”   这话别说师兄了,孟彦卿他们听着都觉得无语。   因为自己的失误,没租到房子,然后住宾馆住一个月,本来实习就没工资,贴房租不够,还要贴住宾馆的钱,你听听这像话吗?   “算你一天一百,实习只待一个月,住宾馆要花三千左右,你觉得……这可能吗?”孟彦卿挠着眉毛,忍不住叹气。   赵凡哦了声:“还真是,啧,我都没算过,是挺贵的,那啥……师兄你们租三个月大概多少钱?”   “两千多吧。”师兄介绍道,“单间,几百块一个月,房东就是专门租给我们这些在医院轮转的学生的,还有在那边住院的病人和家属。”   这价格听起来是不是还行?可是,“研究生的补贴能覆盖这部分花销吗?我听说是每个月只有六百。”   孟彦卿忍不住皱眉头,要真这样,他以后读研读博,岂不是全靠家里接济?   那这书还能读下去吗?   “国家助学金每年六千,分两次发放,一次三千,研一还有七千的新生奖学金,所以入学就发了一万,学硕的话每个月学校还发二百的生活补助,我们是专硕,只领在大学城那一个月,下临床之后就看医院了。”   “二附院大概是每个月一千左右,有的外地的附属医院能给到一千八甚至两千多,最高的据说有三千,考过了执医有证,每个再多几百,夜班费一次几十,剩下就是奖学金,另外有的导师比较大方,每个月还会发一点劳务费。”   孟彦卿又问:“奖学金一年有多少?”   “研一是大家都一样,七千块,研二开始分一等二等,前40%领一等,九千块,剩下的60%是二等,六千。”   “那也就是百分百全覆盖?”陈嘉渝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一位师兄点头:“是啊,所以其实奖学金和生活补助完全能把学费给覆盖了。”   另一位师兄道:“这个金额是硕士的,博士阶段给会更多一点,国家助学金一年有一万三,学业奖学金八千到一万二,也是百分百全覆盖。”   国奖这些就不说了,要发高水平的论文,凭科研成果拿的,能评上的是少数。   “所以出去租房子都是自己贴钱。”赵凡点点头下结论。   这个结论当然没错,但他们在讨论的不是奖学金吗?   本来还觉得,哇,这么好,开学就成万元户,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他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然而也完全无法反驳,于是大家一起沉默。   半晌孟彦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每个月都住外面,而且不同的轮转医院、不同的科室,都有自己的薪酬制度,碰上导师大方的,日常生活完全够了。”   这是他刚算出来的、最好的结果。   赵凡给他一个眼神:“你也说了,要老板大方,万一你以后的老板抠门呢?”   孟彦卿:“……”   幸好这时艾青禾发了信息过来,他立刻借着回信息,结束了这场让人无语的沉默。   赵凡见自己把所有人都给噎住了,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嘿嘿坏笑,然后问师兄他们周末回不回来。   “不值班的话可能吧,再说,跑来跑去也挺累的。”   “那寒假……师兄你们专硕有寒暑假吗?”   “没有啊,过年能不能休息都得看科室排班呢,学硕就看导师和实验室,有的有两周,有的没有。”   赵凡啧啧几声,扭头对陈嘉渝他们说:“你们以后得吃苦啊,要是没钱吃饭了,记得跟爸爸讲,别抹不开脸。”   陈嘉渝嘴角一抽:“……再说到时候划重点你别来听。”   这是打到了七寸,赵凡立刻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过去捶捶他肩膀:“你看你又急眼,热气啊,明天记得喝点凉茶。”   师兄闻言,好奇道:“赵师弟不打算考研吗?”   “不考,毕业就回去上班了。”赵凡摆摆手,“我不上临床,再读研就是浪费时间了。”   “回去继承家业?”师兄不知道赵凡的底细,开了句玩笑。   赵凡笑笑:“差不多,回去跟家里人学做生意。”   “那也好,比读完研去当医生性价比高。”两位师兄将各自的行李箱靠桌边放好,叹口气继续道,“要不是我们这一行都在卷学历,谁不想早点工作啊。”   严自恒好奇两位本科学校一个在中部一个在北方的师兄,怎么会考容中医的研究生,“京市或者申城是不是比我们好一点?”   孟彦卿一边回艾青禾信息,跟她说自己刚从师兄那儿听来的关于奖学金的信息,一边听他们接下来聊的内容。   “是我不想吗,这不考不上吗!”   “师弟你这话就跟我奶问我为什么没上清华,反而去了那么北的地方读大学一样。”   严自恒:“……”真是一个毫不让人意外的答案:)   不过师兄们也说:“如果不打算以后留在这边工作,或者更喜欢科研,其实还是建议京市和申城那边的学校,不太建议容中医。”   “为什么这么说?”陈嘉渝忙问。   师兄解释道:“容中医对临床操作的要求比较高,更看重学生收病人管病人方面的能力,也更注重培养学生这方面的能力,工作也很忙,科研方面得自己有意识地去努力,没人喂饭的。”   赵凡听了评价道:“好典型的容城风格,做什么都讲实干,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发论文这种事,有时候是有水分的,不然怎么会有“水刊”这个词的存在。   但是给病人看病的疗效不会说谎,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病人自会用脚投票。   “不过也有不好,就是我们毕业以后想去外边工作的话,可能手上没什么论文,简历不好看,竞争不过人家。”   “各有好坏。”本科在北方读书的师兄道,“反正你们要是想规培的时候学点东西,以后上班了心里不慌,就别考我本科学校就行,那边的医疗就业环境都……比较那什么,你们网上自己查。”   艾青禾一边看信息,一边抬腿用脚顶顶上铺的床板,问杨梦津睡了没有。   “没呢,你干嘛?”   艾青禾将孟彦卿发给她的信息,挑着重要的复述给她听。   杨梦津认真听完,松口气:“那还好,不然我到时候又没时间去兼职,只能问家里要钱,生活费和学费加起来,是有点多。”   “学费继续助学贷款不就好啦。”艾青禾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反正无息贷款,等上班了再还,怎么都能还得起了。”   “那倒也是。”杨梦津突然想到,“对了,孟彦卿他们问过师兄吗,要是不考研,直接规培的话,每个月能拿多少?”   艾青禾哦哦两声:“我让他问问。”   孟彦卿接到领导的指示,忙向师兄们打听。   师兄们说:“看你是什么规培身份,委培的话,是原单位发基础工资,规培基地发财政补贴,就是国家和省级补贴那部分,社培是规培基地发全部,五险一金也是规培基地给你交,所以委培的一般会比社培的高一点,毕竟有原单位兜底嘛。”   “这也要看你原单位的基础工资多少,比如规培基地发的都是三千,你原单位基础工资两千,那你是拿五千,我单位的基础工资是三四千,那我一个月的收入就是六七千。”   如果是社会人,收入则全部依赖规培基地,“我问到的是第一年每个月到手四千多,通过年度考核,第二年是五千多,第三年能有六千多,一定要把证考下来,每个月还能多几百。”   师兄最后提醒道:“不过我说的是咱们二附院的情况哈,一附院三附院可能也差不多,但容医大的附属医院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外地的也不清楚,不过鹏城那边的医院给得好像更多一点,到时候你们有需要的话关注一下相关公众号或者官网,毕业季的时候应该会发。”   孟彦卿听完道声谢,将信息转告艾青禾。   然后嘱咐她早点睡:【不用纠结太多,这只能作为参考,每一年制度都在变化,说不定等我们毕业的时候就涨钱了。】   艾青禾:【?还是你敢想,看来确实是晚了,你都要睡着了[偷笑]】   孟彦卿:【[捏你肥脸.jpg]】   孟彦卿:【快点睡,明天中午请你吃蜜汁小鸡腿。】   艾青禾:【[亲亲][亲亲]我已经睡着啦!】   怎么可能,跟孟彦卿聊完,她看到单主的回复,对方竟然说只要过年前能出图就行,忍不住心里一动。   决定先装已经睡了没看见消息,然后去搜索一下市场报价,明天再回复对方。   但在搜索之前,她先将和孟彦卿的聊天记录转发到108的宿舍群,还提醒了一下杨梦津。   杨梦津一边看还一边发表意见:“这么看来要是没考上研,直接去上班,然后去规培,也不错。”   转天是元旦节,艾青禾一大早就被孟彦卿叫醒,洗漱过后,被他带着去学校外面吃早餐。   吃市场里的一家鲜虾云吞面,人很多,都快十点了,店里还是满座的。   等了好一会儿,俩人的面才端上来,白瓷碗里淡金色的汤清亮见底,大概有七八颗云吞,个头挺大,薄皮透着粉,隐约能看见饱满的虾仁,细细的竹升面齐整地窝在汤里。   艾青禾先喝口汤,热乎乎的,鲜味从舌尖缓缓漫开,温温润润地滑下喉咙,很适合这个寒冷的阴天,一口就能让人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接着夹一只云吞,皮有些软滑,她放在汤匙里小心咬开一口,粉色的虾仁露出来,跟肉泥抱成一团,一口咬下去,肉团在齿间弹跳,虾肉紧实鲜甜,裹着汤汁,鲜味溢满口腔。   咀嚼时还能听见脆响,不知是虾仁太过新鲜弹牙,还是因为馅团太过紧实。   吃了一个云吞,再挑起一箸面,竹升面细细的,有着自然的弯曲度,入口是微微的碱香,在嘴里利利索索断开,很爽口。   汤是传统的大地鱼汤,很鲜甜,跟鲜虾云吞和竹升面凑在一起,就是一碗非常经典的老式云吞面。   艾青禾话都不怎么跟孟彦卿讲,一顿埋头苦吃,连汤带面吃得一干二净,碗底剩几点葱花,吃完后舌尖还留着隐隐的鲜,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这家店好吃诶,你怎么找到的?”她将空碗推到一边,吃着已经晾凉的XO酱炒萝卜糕,含含糊糊地跟孟彦卿说话。   “赵凡说的,他上周跟杨梦津来过,说这家不错。”孟彦卿应道,看一眼墙上的菜单,问她还要不要点别的尝尝。   艾青禾忙摇头:“我其实已经吃饱了。”   “那就改天再来。”孟彦卿点点头,跟她报备明天的行程,“早上去见习,中午黎老师请他学生聚餐,让我也去混个脸熟,估计得晚上才回来。”   艾青禾哦哦应了两声,好奇:“你们去哪儿吃饭?”   “说是去农家乐吃粥底火锅。”孟彦卿回忆了一下当时黎奉和的说辞,“好像离得不太远,在去南山寺的路上。”   又说如果味道真的不错,改天他们一起去,反正在市区,租个车是很方便的。   艾青禾说好,“那我明天跟梦津一起去她兼职的猫咖复习好了。”   说完放下筷子,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剩下的萝卜糕都归他。   然后托着腮一边看他吃东西,一边跟他说单主找她画新图的事,“对面说过年前能出图就行,今年二月份才过年呢,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怎么着我也该能画出来了,所以我就接了这个单,晚上她才把图发过来给我。”   多少是有点特地解释给他听的意思。   孟彦卿抬头看她一眼,“你觉得能忙得过来就接,但是你要注意,不要为了画画耽误休息,你可能打算得很好,一天画一点,但创作是讲究激情和一气呵成的,怕今天的灵感到了明天就想不起来了,于是决定画完再休息,我不信你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艾青禾被他这话说得讪讪。   她不仅经历过这种时刻,还经常经历,说白了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能熬夜。   “与其这样,你还不如专门找一天从早画到晚,一口气把它画完算了。”孟彦卿吃完最后一口萝卜糕,拿过她放在桌上那包手帕纸,“虽说是期末月,但只要你没耽误复习,不影响正常生活,完全可以随心所欲。”   艾青禾听了立刻使劲点头:“一定一定,我分得清主次。”   “我也觉得你能。”孟彦卿笑笑,做起身状,“吃好了就回去吧,顺路买点水果?橙子还是草莓?车厘子也不错。”   “我能不能都来一点?”艾青禾一面应,一面伸手勾住他外套的衣摆,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路过门口,收银台处的老板娘说了句“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接着是客人高声喊加单的声音,艾青禾出了门还回头看了一眼,同孟彦卿感慨:“生意真好。”   “能在市场开这么多年的店都有两手绝活。”孟彦卿应道,手微微往后一捞,捉住她的手腕。   捏了捏,旋即手指顺着她的手心穿过指缝,和她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艾青禾边走边朝两边张望,这一片社区很大,即便每周都会来至少一次,但活动区域大多仅限于在菜市场里外,再远就没怎么到过了,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哎哎哎,奶茶,奶茶。”她扯住孟彦卿,朝路边看。   很小的一间门脸,孟彦卿要是看得不够仔细,直接就忽略了。   但走近了才发现东西真不少,又有鱼蛋又有鸡蛋仔,还有牛杂和甘梅地瓜,奶茶店只是一个名头而已,甚至连店里的鼎力推荐都是四洲鱼蛋。   这对艾青禾来说简直是老鼠碰到了米缸,也不管吃不吃得下,闭着眼就一顿点,孟彦卿劝她:“吃不完就浪费了。”   “怕什么,不是有你吗。”艾青禾不以为然,“你要是也吃不完,就去练一下拳再继续吃呗。”   “说起来……”她扭头看他一眼,有些疑惑,“你们武术队现在训练是不是……都不按照以前每周二四六的频率来训练了啊?”   “老校区这边大家都很忙,不像在大学城,大家空闲的时间相对较多。”孟彦卿解释道,他现在也只有每天早上晨练的时候会活动一下手脚。   艾青禾哦哦两声,伸手捏捏他胳膊。   孟彦卿下意识绷了一下肱二头肌。   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紧实有致,艾青禾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肩膀:“一定要努力保持哟,不能年纪轻轻就身材走样了。”   孟彦卿:“……”   店员这时探头招呼他们说东西已经好了,问奶茶是现在喝还是打包。   拿齐东西,艾青禾一边嘬着奶茶,一边和孟彦卿往卖水果的地方走,时不时低头吃一口孟彦卿递过来的鱼蛋和地瓜条。   买完东西回宿舍,将复习资料和平板电脑塞进书包,又转身离开宿舍。   比起空荡荡的宿舍,当然还是跟孟彦卿待在一起更好,哪怕自习室里俩人根本不方便说话。   期末考试将近,自习室里几乎座无虚席,抬眼都是埋头苦读的同学,她背书背得累了,就停下来仔细观察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盯着孟彦卿认真的侧脸发起呆来。   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洇出浅浅的阴影,随着目光的移动轻轻颤动,握笔的手指修长,不时在纸页边沿敲击两下,像是在给思考打着节拍。   偶尔会蹙一蹙眉,像是遇到需要注意的地方,画一笔,眉头又松展开,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这时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教室外的脚步声、邻座翻书的窸窣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摊开的书页。   艾青禾的目光悄悄移动,从他的眉梢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角,打量得肆无忌惮,他却浑然不觉。   于是她发现,这个人光是坐在这里,就已经仿佛自带一种能缓释周遭喧嚣的磁场。   直到不知哪位马大哈失手打翻了水杯,引起附近一片骚乱,孟彦卿才被惊醒,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先发现他女朋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目光就被她的眼睛攫住。   那是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瞳仁乌黑,却像盛着一汪清透的泉,光落在里面,碎成星星点点的微光,不停地闪烁、跃动,她正看着他,那份光亮里便毫无掩饰地透出好奇、热情与毫无阴霾的快乐。   这一刻,她整个人像一颗刚刚跃出地平线的太阳,浑身散发着暖洋洋的、生气勃勃的味道。   孟彦卿立刻就忍不住笑起来,压低声音问道:“在看什么?”   艾青禾眨眨眼,双手捧着脸,也压低声,笑眯眯地应:“在看我帅气的男朋友呀。”   说完还晃晃脑袋,一副非常满意自己的眼光的样子。   总是高高束起的丸子头,松软饱满,像一颗毛茸茸的果实坠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出来,软软地贴在脖颈和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跳跃,看上去俏皮极了。   小巧的鼻尖不自觉地皱一下,笑容随即在脸上涟漪般迅速荡开,饱满的脸颊上便旋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圆圆的,柔润得仿佛能盛住蜜。   她整张脸都被点亮了,孟彦卿看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上扬,嗔道:“不好好复习,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看来我得跟你另签一份合同了。”   “签什么呀?”艾青禾好奇,放下捧脸的手往他那边凑。   丸子头便跟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   孟彦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晃了一下神才找回声音:“……当然是、不好好复习就扣你的按摩时间了,孟师傅想罢工。”   艾青禾忍俊不禁地嘻了声,忙用手捂住嘴,给了他一个白眼。   孟彦卿看着她,清晰地看见她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细小绒毛,像是随着她的笑在轻颤。   她整个人就是一个生动的、明媚的感叹号,带着青春的、毫不吝啬的热力,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只一个眼神,就能撩拨得他心弦振动。   他想吻她。脑海里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孟彦卿吓了一跳,赶紧将这个念头按下去。   接着看一眼手机,差不多要到十二点了,他索性对艾青禾道:“回去吃饭,下午再来?”   艾青禾忙点头,但却提议:“下午去操场好不好?背书方便点。”   孟彦卿本来想说外面风大,吹久了容易感冒,但却在话要出口的前一秒,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鬼神神差地点点头。   答应了之后,内心又涌起一股夹杂着羞愧的不安。   他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分轻重了?   他总督促艾青禾要以学业为重,自己却东想西想,没有以身作则。   艾青禾刚出自习室,就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对劲,眉头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忙抱住他胳膊问道:“孟彦卿你怎么啦,在想什么不开心的事啊?说出来让我……呃、我帮你一起想想办法?”   “……你是想开心一下吧?”孟彦卿无语地撇她一眼。   “没有啦!我是好人来的!”艾青禾立刻否认,笑嘻嘻地追问他到底怎么了。   她的前胸紧紧贴在孟彦卿的胳膊上,孟彦卿觉得有些不自在,刚才那个念头又在脑海里翻涌起来。   艾青禾却什么都没察觉,仍旧追着看他的脸。   俩人就这样拉扯着离开了综合楼。   假期的校园人少,都已经是正午,路上也没几个人,经过药园那一段路,因着茂盛的绿化树,环境更显幽静。   旁边一个其他人等都没有,耳边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艾青禾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她的语气越来越担忧,孟彦卿觉得自己不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恐怕安抚不住她。   索性忍着尴尬,低头贴到她耳边,低声把实话说了。   艾青禾刚听完,起初是愣,有些没听懂他的意思。   但也没等他解释,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哦——孟彦卿你想耍流氓!”   周围一个人没有,那么安静,她又不有意降低分贝,于是这句话就显得格外的……   孟彦卿觉得脑海里什么东西轰一下炸开,热血随之急速上涌。   看着他的头脸瞬间涨红,艾青禾忍不住噗嗤笑出一声。   接着笑意越来越压不住,最后变成让她前仰后合的大笑。   太有意思了,你根本不知道面前一本正经的人,脑海里到底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孟彦卿被她笑得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又无从辩解,只能就这么看着她笑,半晌才无奈地说了句:“别笑了,小心笑抽过去……”   语气听来很无力的样子。   艾青禾笑着往他怀里扑,仰着脸往他面前凑:“你亲你亲,快点,趁现在没人过来,把握机会啊孟师傅!”   孟彦卿被她说得一噎,但下一秒他也忍不住笑起来,在她的催促声里,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捧脸):我的眼光真好呀   小孟:……不好好学习,搁这儿自夸   小禾苗(捧脸):没有呀,也在夸你,听不出来吗   小孟:是不太明显,细说   小禾苗:没有细说的义务,哼哼 第72章   假期第二天, 适逢周六,是孟彦卿去见习的日子。   艾青禾也很早就起了,她今天要跟杨梦津一起去她兼职的猫咖待一天。   “东西带齐了吗?充电宝数据线, 拿了吗?”杨梦津站在门口,把着门把手问她。   艾青禾将平板电脑塞进书包, 连连点头:“带了带了。”   等她出来,杨梦津锁了门, 拉着她的手一路小跑着往门口走。   赵凡等在外面, 手里还提着两份早饭,“赶紧的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要是迟到肯定是你开车太慢。”艾青禾一边发布往前走,一边还不忘跟他斗嘴。   赵凡翻了个白眼:“那我要是不开慢点都对不起你。”   杨梦津拿这俩幼稚鬼没办法, 摇摇头, 一边走一边大口啃着手里的包子。   “你慢点儿!”赵凡见状连忙拍拍她的背, 劝道, “慢点儿吃, 吃太快了对胃不好,不会迟到的, 放心吧, 来得及。”   杨梦津胡乱点头, 等到了停车场, 要上车的时候, 她手里就只剩一杯豆浆了。   艾青禾赶紧把才吃了一半的包子又塞回袋子里,拉开车门爬进车后座。   拍拍豪车后排座椅之间的中控台,清清嗓子:“小赵啊……”   “诶,领导您说。”赵凡一面配合她演戏,一面启动车子。   艾青禾想说什么来着, 但话到嘴边又忘了,下意识问杨梦津:“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杨梦津啊了声:“……你没跟我说啊……你不会没睡醒吧?!”   艾青禾一噎,立刻装傻不吱声了。   车子风驰电掣般离开学校,出了校门车速立刻就降了下来,容城到底也算个热门旅游城市,假期时街上人多车多。   明明才早上八点多,就已经有点堵车的迹象了。   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一路堵到了猫咖对面的停车场门口,赵凡停车把她俩放下,艾青禾跟杨梦津手挽着手过了马路,一眼就看见在猫咖的落地窗后洗脸的布偶猫。   “哇!好可爱呀!”她忍不住驻足欣赏,问杨梦津,“它叫什么名字呀?”   “嘟嘟,嘟嘟嘴的嘟嘟。”杨梦津介绍道,推开玻璃门,招呼她进去。   艾青禾多看了两眼那只叫嘟嘟的布偶猫,这才赶紧跟在杨梦津身后进了猫咖。   店里很宽敞,除了左边制作咖啡的区域,其余的墙面上随处是猫咪活动和休息的地方,有上墙的猫爬架,也有落地的猫爬架,还有从二楼楼梯附近一路延伸到店门上方的猫跑道。   猫跑道上有好几处是贴着“福”字和小对联的漂亮小木屋,艾青禾抬眼去看,看到了“猫肥屋润”几个字。   几只猫都在猫跑道上洗脸,不停地舔手,因为坐得很端正,所以显得它们格外认真,看起来很有意思。   杨梦津则是先跟店里全职的同事打招呼:“琪琪姐吃早餐了吗?”   “吃了。”同事看一眼盯着猫使劲看的艾青禾,笑着问她,“你朋友来玩啊?”   “我室友,宿舍没人了,她不想自己待着,干脆一起来了。”杨梦津应道,手掌在艾青禾眼前挥了挥。   艾青禾回过神,刚好听到杨梦津说的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笑。   接着就听她同事调侃说:“你这家属是越带越多,这跟我们店里自带了气氛组有啥区别。”   “气氛组人没这么少。”杨梦津吐槽道,往柜台正对的墙边角落指指,对艾青禾道,“小禾你去那儿坐吧,那里能晒到太阳还能看到外面的热闹,嘟嘟和桃桃都很喜欢待在那里的。”   冬天的时候,有阳光的地方会自动长出猫来。   艾青禾忙点头答应,先去看柜台上的电子菜单,点了一杯摩卡咖啡,这才转身往杨梦津说的那个角落走。   刚坐下,赵凡就进来了。   他们俩是这家店今天来得最早的两位客人,等他们点的咖啡都送过来之后,才开始陆续有其他客人进门。   而且有不少进门就跟店员熟稔地打招呼,看来应该是常客。   店里的桌子很快就都被客人占据,猫猫们也开始营业了,在桌上、沙发上和地上随意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人压着兴奋夸:“它好可爱啊!”   “它好漂亮,啊啊啊,它舔我的手!”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变成夹子音:“咪咪,嘬嘬嘬,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好漂亮呀~”   艾青禾在桌上的皮质收纳桶里找到一本员工介绍的小册子,里面是每一位猫猫员工的介绍。   【嘟嘟,重点色布偶,为了不去医院而装病结果却喜提绝育大礼包的公公猫,对逗猫棒有强烈的占有欲,玩起来会流口水。】   【煤炭,街头收编的暹罗猫,话多的大叔,流浪时眼睛受过伤,所以现在是海盗船长喵,喜欢站在猫爬架顶端发表长篇演讲。】   【豆浆,猫语手慢无的狸花猫妹妹,同一窝里唯一存活下来的幸运儿,平时喜欢蹲在收银台监督大家工作,请尊称一声豆总监。】   【桃桃,金渐层,害羞妹妹,很文静,经常刷新在落地窗台,不喜欢被人摸,但手上有冻干的人类例外。】   ……   总共十三只猫,每一只猫都很有自己的个性,来历也都不尽相同,介绍语旁边都配了照片,艾青禾就对着照片左右张望,想看看能找到几只。   和她的动作一样的客人有好几个呢,找到一只就跟同伴一起发出高兴的哇声。   艾青禾刚刚找完最后一只能一眼找到的小猫,就发现一旁的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金渐层小猫,正并拢着脚脚端正坐着,瞪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   见她转头过来看自己,耳朵立刻翕动几下,朝她眨眨眼。   艾青禾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就化了,“哎呀!桃桃,你是桃桃吗?”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兴奋,伸手想去摸摸它的脑袋。   小家伙先是探头蹭蹭她手心,发现什么都没有,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冲她头一歪:“咪?”   “找你要吃的呢,没吃的你居然也想摸人家?”赵凡端着咖啡杯,幸灾乐祸地道。   “哦,对对对,它爱吃冻干。”艾青禾反应过来,问他,“我去哪儿给它找冻干啊,叫外卖送一袋过来?”   “柜台那儿有卖的。”赵凡冲柜台那边努努嘴,“不过要看运气,它每天吃冻干的量是有规定的,要是超过了,老板就不卖给你了。”   加上还有冻干配方不合适、过敏的可能,所以店里规定只能给猫咪们喂店里提供的冻干,甚至最好就不要喂,因为喂多了它们就不爱吃饭了。   赵凡提醒道:“不过这才早上,它应该能吃点,你想喂的话就赶紧的吧。”   艾青禾连忙对桃桃说一句等我,就起身去柜台购买冻干了。   刚开始跟她打过招呼的那位店员将一个装着冻干颗粒的小密封袋递给她,絮絮嘱咐道:“一份只有五粒哦,桃桃最近要稍微控制一下体重了,所以拜托你不要一次性都喂给它,一粒可以分几次给它吃,这样也有利于它能跟你多待一会儿嘛。”   艾青禾认真听完,慎重地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桃桃好像认得装冻干的小袋子,见她拿着袋子回来,激动到立刻从窗台上站了起来,抻着脖子往她这边凑,用头顶使劲蹭她的手背,喵喵地叫着,声音非常娇嗲。   艾青禾被蹭得心花怒放,坐下之后冲它一伸手,它立刻就把爪子递到她手里,继续瞪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   “快快快,冻干给我点儿!”赵凡这时嚷嚷起来,“让它跟我玩玩,赶紧赶紧。”   艾青禾伸手试着抱了一下它,确定它没有挣扎的意思,这才小心地将它抱到腿上。   小猫将爪子搁到桌上,改为眼巴巴地看着赵凡了。   “谁有吃的,就喜欢谁,是不是?”艾青禾小小声地逗它。   赵凡将一粒冻干分成两半,又将一半仔细抠成碎碎,托在手心里递到它面前。   然后哎呀哎呀地眉开眼笑:“有点痒,原来被猫舔是这个感觉啊,啧……”   “你之前过来都没喂过吗?”艾青禾有些疑惑。   “没捏碎过,都是整颗扔给它们,喂鸡那样。”赵凡冲着小猫发出一阵嘬嘬嘬的声音。   艾青禾无语,对他道:“快点,喂完了帮我们拍个合照。”   你来我往逗了好半天猫,直到没有冻干了,桃桃也明显有些累了,趴在艾青禾的怀里眯起眼,俩人这才安静下来各做各的事。   艾青禾前一晚接收到单主发过来的游戏角色截图,看到的第一秒,她就有点想把定金退了。   很漂亮的姐姐型角色,一身紫色的长裙很漂亮,但一看就知道精细度非常高,还有门派武器,最麻烦的是头上的银色大发冠,感觉细节满满呢!   这是要逼死画师吧?!   而且这样麻烦的角色单主居然养了俩!!!   难怪单主会把出图时间给得那么宽裕,一口气给了一个月工期,她确实画不快:)   但接都接了,她只能尝试一下,实在画不好再说吧。   节假日的骨科门诊人还是多,孟彦卿看到了熟悉的患者名字,是刚开学那会儿找黎奉和做过手术的病人,他在门诊跟诊时见过几次对方来复诊。   大概对方也对他有点印象,进来时还跟他也打了声招呼:“医生新年好啊。”   孟彦卿微微一愣,旋即立刻回了句:“……新年好。”   另外还有黎奉和在大学城医院时的病人过来,坐下就说:“要不是来检查,都不知道主任你调到这边来了,这边好啊,以后都不用再跑那么远了。”   孟彦卿忽然想起挺久之前有一次他和大家讨论什么话题,当时陈嘉渝讲了一位妇产科的主任,从原单位离职去了外地的医院,原来的病人哪怕要跨市,也要去找她看。   病人是会跟着自己觉得好的医生走的。   黎奉和一边给病人开检查单,一边跟对方闲聊家常,说最近老妈在药材批发市场买到不少好货,就是最近的药材价格有点涨价。   “一时一个价,过段时间又降下来了。”黎奉和应道,将检查单递过去,“去吧,早点做完早点回来。”   就这样忙了一早上,直到十二点四十才结束,黎奉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叹口气。   “终于可以收工了!”   他说着从柜子翻出来一盒蝴蝶酥,递给孟彦卿,“喏,带给你的手信。”   前几天他跟着主任去申城参加年会了,少不得要给同事们带点东西,其中就有很出名的蝴蝶酥,他给孟彦卿留了一盒。   孟彦卿忙接过,道了声谢。   等都洗了手,收拾好各自的东西,师生几人一起离开诊室往停车场走。   黎奉和解锁了车,笑道:“你们几个刚好坐我的车去,其他人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居然不是小电驴了。”孟彦卿开了句玩笑。   黎奉和哼哼冷笑:“大冬天的开小电驴吃西北风?我是活得随便,不是傻。”   孟彦卿立刻使出从艾青禾那儿学来的装傻大法:“我可没这么说,老师你误会了。”   话音刚落,就被黎奉和摁着头塞进了副驾驶。   折腾到吃饭的地方都已经是下午了,刚下车,就见之前做伦理学小组作业时帮过忙的沈倬云老师从里面出来。   “哎,你们来得正好。”沈倬云冲他们过来了,说要去前面买点甘蔗给大家啃,说完了对黎奉和道,“咱老师也来了。”   黎奉和明显一愣:“……老冯?”   “林教授也来了。”沈倬云点点头,又同孟彦卿笑眯眯地打招呼,“小师弟好久不见。”   孟彦卿应了声老师好,就听黎奉和吐槽:“我靠,俩大佛这是要干嘛啊?!”   天底下的师生,即便平时关系再好再亲,也偶尔会像猫和老鼠。   孟彦卿听到黎奉和的吐槽,忍不住扭头看他一眼。   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必问。   进了农家乐,这个点早就不是饭点了,但整个店里非常热闹,粗略一数,起码三十个人头。   孟彦卿到这时才意识到是包场了,不止黎奉和请组里的同事和学生吃饭,还有另外几位老师也带着人来了,一介绍,都是冯林两位教授门下高徒。   他恍然大悟,难怪两位“大佛”会来……   “你小子聚众吃喝玩乐不叫我们是吧?”冯清泉教授抬手就拍黎奉和的后脑勺,没好气吐槽道。   林教授也哼哼两声:“要不是小陈说漏嘴,我们还不知道你们提前团年了呢。”   孟彦卿听到个熟悉的姓,往人群里一看,就见跟他很熟的陈远游师兄正在不远处满脸心虚的赔笑。   啊这……真是一个让人毫不意外的结果呢:)   黎奉和还在狡辩:“我这不是怕您二老受累么,天那么冷,上了那么多天班也怪累的,离市里又远,折腾来一趟多麻烦,还不如回头我们在市里再聚一次。”   “是吧,姐夫?”他扭头问沈倬云的爱人穆天。   穆天简直无语:“这时候你想起来叫姐夫了?好家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到底谁姓姐名夫啊?”   黎奉和:“……”   冯教授轻轻踢了他一脚,骂道:“你小子给我稳重点,都多大了,马上都要带研究生了,还毛毛躁躁的。”   “……我哪儿毛毛躁躁了!”黎奉和觉得自己真冤啊,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捂屁股。   他有些臊眉耷眼地介绍孟彦卿:“咱们二院直系的小师弟,跟我门诊跟了差不多有两年。”   冯教授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问道:“大几了?”   孟彦卿被打量得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挺了挺背,老老实实地应:“大三。”   “你怎么……”林教授啧了声,“怎么跟了这小子的门诊?”   话听着像是嫌弃黎奉和,但跟冯教授刚才的表现一样,这是他们师生之间的相处方式,要真是看不上黎奉和,提什么硕导不硕导。   孟彦卿腼腆地笑道:“大一下学期学校安排见习,我选了骨科,去报到的时候教秘分配的。”   “这你都能跟他门诊跟两年,是……以后想学骨科?”林教授的神色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孟彦卿忙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他有师承的,家里开跌打馆,爷爷就是我们的校友。”黎奉和这时在一旁帮他介绍了一句,说完把手里的砂糖橘往嘴里一塞。   这下就连冯教授都开始感兴趣了,问他:“你爷爷是哪一届的?”   孟彦卿报了个特殊时期开始之前的年份,冯教授就感慨:“那跟我老师是同龄人了。”   孟彦卿刚想说冒昧问一下老人家是哪位教授,一旁还在吃砂糖橘的黎奉和就道:“师爷叫许印实,印花税的印,实报实销的实,你回头自己百度去吧。”   大家听了都很无语,怎么有人是这么介绍人名的。   “最近跑报销受气了?”穆天路过听到,揶揄了一句。   黎奉和立刻开始吐槽财务室的大姐要求太高,老说他的材料做得不对,他觉得很委屈,“我明明都按她说的改了,怎么还是不对,她老能给我挑出点毛病来。”   “肯定是你的问题,好好反省反省!”冯教授又开始骂人了。   黎奉和笑嘻嘻的,将一个剥好的砂糖橘塞他嘴里,殷勤地捏捏他肩膀,“老冯同志,小师弟还在呢,给我留点面子嘛,我过两年都是要带研究生的人了。”   孟彦卿一听就忍不住想捂脸,老师你这语气,你老师听了应该没法高兴:)   冯教授确实又觉得手痒脚痒了,林教授看着这师徒俩,忍不住幸灾乐祸,幸好他的学生都还算省心。   不怕学生笨,就怕学生聪明还不努力,碰上一个,只要这老师还有点责任心,那就完啦,永远有操不完的心,除非把他逐出师门。   冯教授追着黎奉和揍了几下,一边揍一边骂“你也知道要面子”“面子都是自己挣的”“下周开始给我加台”“你特么课题做完了吗今年要是还看不到见刊我弄死你”,周围全是起哄的,陈远游师兄还嚷嚷着让大家下注,看这次冯主任要揍多少下……   孟彦卿看得囧囧有神,难怪黎老师平时是这个性子,上梁也没多正……呃、他的意思是原来都是传承……   “看到了吗,当骨科医生就得有这种体力。”林教授指指场地里热闹的大家,笑眯眯地对孟彦卿道,“得好好锻炼身体啊,不然手术台上站都站不住。”   往场地里一看,男多女少,个个都是好身材,高挑、健美,有位老师穿的内搭有些贴身,胳膊上的肌肉鼓出漂亮的线条,去参选健美先生都能争得一个名次。   他的目光落在刚提着甘蔗回来的沈倬云老师身上,一大袋甘蔗,单手拎进来的,有人觉得一根太长,她轻轻一掰就把甘蔗掰成了两段。   孟彦卿松口气,告诉林教授:“我家里开了家武馆,我从小就跟着我妈和大伯练咏春,身体……应该还可以。”   林教授眉头一挑,兴致勃勃地捏捏他胳膊,满脸都是满意:“看来你真是天选的骨科佬。”   说着他还招呼冯教授:“老冯,你来一下,哎呀,别打孩子啦,外面没下雨!”   黎奉和嬉皮笑脸地搀(架)扶着冯教授从另一头回来,还给孟彦卿拿了瓶椰汁,勾着他的肩膀对冯教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老师你要徒弟不要?”   孟彦卿一愣,有些错愕地侧头看他一下。   “比我上进的。”黎奉和笑嘻嘻的,“我看过这小子的跟师笔记,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要是有个名师带路,以后成绩不会比我差。”   “也能在研一就发篇6分的文章?”冯教授问道。   孟彦卿:“???”   第一个想法:我靠!黎老师这么牛逼?!   第二个想法:“我觉得我不……”   “他行!”黎奉和一把捂住他的嘴,义正辞严,“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冯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冷笑一声。   再看向孟彦卿的时候,神色就和蔼可亲多了,等听到林教授说他会武术之后,表情就更和善了。   “会武术啊?好啊,以后你去哪个科,哪个科的年会表演节目就有着落了。”   孟彦卿:“???”   没等他反应过来,冯教授就问他:“既然你从小就在跌打馆玩,也算是跟诊了,按照你的观察和认识,你认为骨伤病的病因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黎奉和立刻就将捂住孟彦卿嘴巴的手放开,转身往一旁走。   “我去看看厨房那边羊准备好没有,是不是还有窑鸡,我去看看,哎呀,午饭都还没吃呢……”   唠唠叨叨地背着手走了,背影怎么看怎么心虚仓促。   孟彦卿:“……”好好好,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一般是外力伤害,直接暴力、间接暴力和持续劳损等,还有外感六淫会造成关节疼痛或活动不利,内因则有年龄、体质、先天禀赋不足、职业、七情等……”   他有些紧张,脑海里一时有些空白,也想不起太多的东西,回答得有些磕绊。   以为下一个问题是要问他病机了,毕竟病因问过了嘛,于是他开始回忆骨伤的病机是什么。   脑海里刚转了一圈气血津液和筋络脏腑,还没整理好合适的语句,就听林教授问:“假设现在有个腿疼的病人过来,你是首诊医生,你应该怎么做?先问什么,后问什么?”   孟彦卿一愣,啊了声,卡顿一下才回答道:“……要、要先问主诉,主要症状、发病的部位,和发病多久了,然后是详细的发病过程,还有疼不疼、有没有肿胀和功能障碍之类,嗯……还要问有没有恶寒发热,有没有汗,饮食和睡眠,二便,最后是既往史家族史这些。”   林教授边听边点头,等他说完了,点评道:“回答得很好,也很全面了,但是你还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孟彦卿一愣,疑惑地看着他,脑海里不停地转,到底落下了什么?   “他来了,你第一件事应该是问他的一般情况,姓甚名谁、年龄职业婚姻,住址,联系电话,等等,这是为了建立完善的病历记录,以便于查阅和随访。”   林教授提醒他,“你刚才也说了,骨损伤的一大病因是外力因素,这个外力因素除了意外,还有人为的,是不是?打架斗殴、家庭暴力,都有可能,还有交通意外也要判定责任,有的甚至涉及到刑事纠纷,你就要问清楚,准确地记录在病历里,到了法庭上,你的病历记录是可以作为证据的。”   “有些信息病历本的封面上是没有的,你得自己问,特别是如果你有疑虑,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定要多问几句,有些病人顾虑很多,不说实话的。”   这话听起来就很过来人啊,孟彦卿以为自己就要听故事了,结果林主任语气一顿,话题硬生生拐了个弯:“你说说看,骨伤的内治法都有哪些?”   孟彦卿又一愣:“……嗯、根据三期辩证治法,初期可以攻下逐瘀、行气消瘀、开窍活血,中期主要是和营止痛、接骨续筋,后期要补气养血、补益肝肾脾胃、舒筋活络。”   冯教授在一旁抱着胳膊听,等他说完,立刻就问:“行气消瘀可以用的方剂有哪些?”   “桃红四物汤、复元活血汤、柴胡疏肝散、血府逐瘀汤、膈下逐瘀汤,等等。”   “血府逐瘀汤的方歌你背一下?”   孟彦卿头皮一麻,妈耶,那首方歌老长了……   幸好还记得:“血府逐瘀归地桃,红花积壳藤芎饶,柴胡赤芍甘桔梗,血化下行不作痨。通窍全凭好麝香,桃红大枣老葱姜,川芎黄酒赤芍药,表里通经第一方……”[1]   另一边,陈远游从后厨出来,跟黎奉和说:“老板给炒了点粉,你们几个没吃午饭的先去吃点呗?”   又往孟彦卿他们那边张望:“师兄你先去吧,我去叫师弟。”   说完刚要走,就被黎奉和一把拽住。   “……咋啦,还有什么事?”   “你这么想不开吗?”黎奉和很震惊,“那边在抽背方歌,你说你要是去……会发生什么事?”   陈远游:“……”   他噎了半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师弟还年轻,能经得住饿。”   作者有话说:   注:   【1】 《方剂学》(第九版)。   ——   小禾苗:你要争取留在这个有点癫癫的师门   小孟:……为什么   小禾苗:那样以后遇到搞不定的你就有人可摇   小孟:……您真是未雨绸缪 第73章   孟彦卿这天的聚餐一直到晚上八九点才散, 黎奉和极限飙车先送他,也快十一点才回到学校。   给艾青禾带了吃的,打电话让她出来拿, 却被她一口拒绝:“不要,你自己吃吧, 都快十一点要关门了。”   而且她澡都洗完了,牙也刷了, 其实不是很想再吃东西。   可孟彦卿觉得自己今天经历了好多事, 特别想跟她说说话,央求道:“我们出去住,明早再回来,好不好?”   “可是……”艾青禾有些犹豫, “外面冷诶……”   话没说完, 他就喊她:“苗苗——”   多少有些撒娇的意味, 艾青禾听了立刻就心软了, 叹口气:“好吧好吧, 等我换一下衣服。”   孟彦卿立刻松口气,高兴地催道:“你动作快点。”   边说边转身往男生宿舍冲, 没一会儿就拿上了衣服下楼, 回到女生宿舍门口还等了一小会儿, 艾青禾才姗姗来迟。   出门时宿管阿姨还问她:“同学, 马上就要关门了, 你还出去啊?”   艾青禾忙点头应是,阿姨欲言又止,最后探头看一眼门口等着的孟彦卿,欲言又止:“……不要错过关门的时间哈。”   “好的好的。”艾青禾连忙答应,有些心虚地小跑出来。   有些不满地白一眼这人:“都怪你!”   孟彦卿抿着唇, 很不好意思地笑,嗯了声。   但一点都不后悔,更不会改变主意。   他拽着艾青禾就走,走了几步,确定已经离开了宿管阿姨的视线,就抬手将她揽进怀里,使劲揉揉她的肩膀。   察觉他的情绪有点不对劲,艾青禾抬头问他:“怎么啦?”   “……没怎么。”孟彦卿应了声,低头时看见她的眼睛在路灯光闪闪发亮,忍不住心里一动,低头亲向她的眼睛。   艾青禾下意识闭上眼,等他隐隐有些颤抖的双唇离开,才笑嘻嘻地问道:“这么想我啊?”   孟彦卿抿抿唇,低头贴贴她的额头,嗯了声:“很想,感觉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今天遇到什么事啦?”艾青禾好奇。   “今天去吃饭,见到黎老师和陈师兄的老师了。”他搂着她往前走,拐进了植物园和教工食堂之间的小路。   灯光昏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粘成一团,看上去好似密不可分。   艾青禾看着影子,认真听他讲白天的事,听完很高兴:“这么说的话,你以后有机会报冯教授或者林教授的研究生咯?他们俩都是什么方向的?”   “脊柱和关节。”孟彦卿介绍,“冯教授主攻关节,林教授的研究方向在脊柱。”   “那是哪个好?”艾青禾关心的方向极为实际,“哪个比较好考,你更喜欢?或者……嗯、哪个挣钱多?”   “都好,骨科几个方向,关节脊柱运动创伤,还有手外、肿瘤,足踝外科单独开科的医院现在还不多,所以暂时不做讨论。”孟彦卿低声说着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关节和脊柱最好,但也最难进,压力很大,大家也都很拼,但收入高,还可以学到很多新术式,手术机器人也会用到……”   艾青禾静静地听完,然后问:“黎老师是哪个方向?运动创伤?”   “运动和创伤其实是两个方向,黎老师主攻运动医学。”孟彦卿解释道,“但二附院现在还是把运动和创伤合并在一起,也许以后会单独分科吧。”   至于她问的哪个科赚钱多,“肯定是脊柱和关节,运动医学也可以,但运动医学的问题是现在设立专科的医院还不多,可能不太好就业,创伤和手外的收入一般,创伤的患者多,就业容易,但压力大,累,急诊多,像车祸的,半夜过来,就要立刻做手术了,关节手术倒比较多是择期。”   “不过创伤的收入一般,手足兴许比它还要一般一点,我下午听师兄师姐说,骨科看老师比较多,有关系的还比较好去关节和脊柱这些好科室,也有师兄说硕士毕业的全都去干创伤和急诊。”   还有就是建议他往博士读,只读到硕士不太够用。   “哦哦,那你心仪哪个方向?”艾青禾关切地问道。   “运动和创伤吧。”孟彦卿回答道,“黎老师告诉我,骨科的手术难度,创伤大于关节,关节大于脊柱,脊柱的风险在于术中射线,但创伤的挑战是病情的千变万化,手法、解剖结构、手术通路的选择和手术技巧,都需要日积月累的锻炼,所以……”   他顿了顿,忽然扭头看向她,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忐忑:“你赞不赞成……嗯、我选这个方向?”   “赞成呀。”艾青禾一愣,连忙点头,“是你考研诶,又不是我考,当然是你的意愿比较重要。”   “可是……”孟彦卿的声音变得有些轻,“会很辛苦,黎老师虽然是运动医学方向的,但平时值班,也是创伤的患者更多,他经常吐槽前一晚干到半夜才下班,或者值班的时候一夜没睡,吐槽没时间休息……嗯、如果我也这样,你会不会……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你会不会……”   他有些卡住,停了下来,艾青禾抬头,看见他满脸纠结和欲言又止。   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呢。   她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你是说,我会不会介意你工作很忙,不陪我吗?”   “我其实更担心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因为忙碌,没办法帮到你。”孟彦卿抿抿唇,声音里的担忧显而易见,“刚开始你肯定不介意,但次数多了,失望累积得太多,感情就淡了。”   她什么都可以一个人搞定以后,就会不需要他了。   孟彦卿很害怕他们之间变成那样。   艾青禾一愣,忍不住抬手挠头:“可是,只要你还当医生,不管在哪个科,都有可能这样的吧?这个职业……就是很忙的啊,既然都这样,那干嘛不选自己喜欢的科室?”   “而且,你怎么能保证自己以后工作的科室一定是读的这个方向呢?”她有些懵,“比如你到时候应聘的单位,它只有手足外科缺人,你干不干?不干就得滚蛋哦。”   有时候选择权根本不在我们好不好!   孟彦卿被她这话说得一噎。   “而且我们现在就说这个,是不是太早啦。”艾青禾哼哼唧唧,“说不定我们以后不在一起了呢?”   “怎么可能……”孟彦卿立即有些急眼,伸手捏她嘴巴,“不要说这种话。”   艾青禾想说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而且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不要较真嘛。   可还没来得及,就被孟彦卿一把拽住站在原地,继而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不要说这样的话,苗苗,重新说,好不好,苗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甚至带着一丝央求。   边说边将她紧紧按进怀里,使劲揉着她的背,低下头来,亲吻毫无章法地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试图用这种方法达成让她改口的目的。   艾青禾忽然间就感受到了他此刻的不安,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确实心软了。   忙抬手捧住他的脸,拦下他的动作,安抚道:“好啦好啦,我重新说,我们不会分开的,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至于以后是不是,那就以后再说吧,至少现在,他们都相信彼此会永远不分离。   她说完,还使劲揉了揉他的脸,嗔道:“赶紧走啦,大庭广众,这样腻腻歪歪,简直有伤风化!”   好在这里已经是学生食堂门口,深更半夜的,根本没人从他们旁边经过。   俩人腻腻歪歪地继续往前走,出了学校的北门,车流声瞬间便让周围的空气热闹起来。   “好神奇啊,就隔一道门,怎么里面那么安静,外面这么热闹。”不管进出多少次,艾青禾都觉得这一点非常神奇。   “学校里面树木多,篮球场和羽毛球场外边的绿化带和木棉树隔绝了很多噪音。”孟彦卿应道,带她上了去往对面的人行天桥。   下了天桥往左转,走五六十米就有一家连锁酒店,酒店旁边还有一家便利店。   “给你买瓶奶?”孟彦卿想起来,“给你带的烤羊排是辣的。”   艾青禾这时才想起来还有宵夜呢,连忙点头,俩人钻进便利店里买两瓶饮料。   这才手拖手地晃进酒店。   前台的接待员问他们要什么房,孟彦卿说要一间大床房,说着手一伸,艾青禾就把翻出来的身份证递给他。   第一次一起住时她还会觉得尴尬、心虚,害怕别人因此觉得她不够自爱。   但那次直接就被范月娥知道了,很奇怪,从那以后她就不再那么想了,变得镇定自若、理所当然。   大概是因为有妈妈撑腰了,我妈都觉得只要保护好自己就没关系,外人有什么资格批评我?关你们屁事!   孟彦卿知道她这个想法转变的过程时,先是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捧着她的脸,说她有个好妈妈。   登记好身份证,俩人拿着房卡,还是晃悠着往电梯走。   房间在六楼,很快就到了,刷卡进门,插卡取电,灯光一亮,艾青禾就催孟彦卿:“快去洗澡!不洗澡的人去跟猪睡!”   孟彦卿看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回应:“不许你这么骂我女朋友。”   艾青禾一噎,瞪他,刚要怼人,就听他说:“你先去换睡衣和洗手。”   她闻言嘴巴扁了一下,一面往卫生间走,一面对他道:“你洗快点,我吃快点,一会儿我还得敷个面膜呢。”   其实孟彦卿带回来的东西也不多,两根烤羊排,两个烤全翅,她将电视调到电影频道,才看了没一会儿,东西就吃完了。   等孟彦卿吹完头发,她已经刷完牙洗了脸,站在镜子前开始敷面膜了。   将脸上的面膜布整理平整,她还将袋子小心地立靠在放漱口杯的盘子旁边,孟彦卿好奇:“袋子还要用吗?”   她扭头看他一眼,闭着嘴唇含含糊糊地应:“里面还有精华呢……留着一会儿给你用,别浪费了。”   呜呜呜的,孟彦卿竟然听懂了,他犹豫片刻,问道:“……我要说谢谢吗?”   艾青禾瞪他,继续呜呜:“不然呢?好几块钱一片呢!”   也行吧,他笑着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他立刻黏上去,从背后搂着她的腰,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她在看宿舍群的消息,杨梦津正在控诉她:【狐狸精一回来就扔下我走了!你这样对得起今天上班都带着你的养母(我)吗!你这个不孝女!!!】   下面全是起哄的复制党。   杜清谷:【@艾青禾小禾你听谷姨劝一句,你不能让你妈这么寒心,这样吧,你转我五十块,我教你怎么哄回她。】   闻婧:【@艾青禾小禾你听婧姨劝一句,你不能让你妈这么寒心,这样吧,你转我五十块,我教你怎么哄回她。】   刘语桃:【@艾青禾小禾你听桃姨劝一句,你不能让你妈这么寒心,这样吧,你转我五十块,我教你怎么哄回她。】   孟彦卿看了一乐,枕在她的肩膀上闷笑出声。   艾青禾的面膜只需要敷二十分钟,很快就到时间了,她耸耸肩膀让孟彦卿坐好,转头将从脸上揭下来的面膜抻着贴到他脸上,再把袋子里的精华液糊上去。   “十五到二十分钟哦。”她举着手认真嘱咐了一句,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说起来事情也不多,无非是洗漱和睡前护肤,但就这样,等他们终于可以睡下,也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却还睡不着,艾青禾摸摸他胳膊,诶了声问:“你们下午聚餐好玩吗?”   酒店房间的窗帘很厚,拉上以后屋子里光线尤为漆黑,夜也深了,四周都是安静的,说话便不由自主地压低声。   艾青禾靠在孟彦卿的肩膀上,翘起腿搭上他的腰,听他说下午被冯林两位教授提问的情景。   “太吓人了,一群人里被点到名提问就够吓人的了,你这……我们都还没学到骨伤的课程呢!”她啧啧两声,又好奇地问,“你比较心水以后读哪位老师的研究生。”   按他从学校出来的路上分析的那些话,首先,两位教授主攻的脊柱和关节方向都是钱途明亮的好专业,其次,很多人不管读的什么方向,最后都是去干创伤、急诊。   所以可以得出结论,读两位教授的研究生,如果运气好,可以去干脊柱和关节,如果运气不好,可以去干创伤和急诊。   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好像怎么都行,就连他自己都还挺喜欢创伤骨科的呢。   但孟彦卿却说:“我想报黎老师的研究生,冯教授说他很快就能评上硕导了。”   “……啊?”艾青禾惊讶,忙追问,“为什么呀?”   “相处起来很舒服,虽然他老说大实话,还会跟我们说趁早转行吧当医生性价比太低了,但他教我们教得很用心。”   孟彦卿跟了差不多两年黎奉和的门诊,应该是他带过的学生里跟他相处时间最长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孟彦卿觉得自己还算有发言权。   一个老师,对学生上不上心,学生自己是能感受出来的。   “我也觉得,我觉得黎老师好难得啊。”艾青禾十分赞同他的话,在他的肩窝处不停点头,“你一个见习的,他都这么认真教你,知道你以后想往骨科方向发展,还给你引荐老师。”   那可是冯清泉主任诶,二附院骨科整个大科都是他说了算的,多少人在他那儿留个记号、刷一下好感度,都不知道门往哪儿开,结果黎老师直接就把孟彦卿带去了,问主任“你要学生不要”。   “孟师傅你的运气真的很好。”艾青禾啧啧两声,感慨道,“我一个确定以及肯定不会干骨科的,都有点嫉妒你了。”   而且,“缘分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黎老师当老师这么多年,肯定带过不少学生,怎么他跟你关系就这么好?”   “也许也有别的学生有过我这样的待遇。”孟彦卿笑笑,“也有可能就是你说的缘分,总之可以一言蔽之,我很幸运。”   “确实。”艾青禾应道,搭在他腰上的腿滑了下来,她赶紧又打上去,还蹭了蹭,继续道,“要是两年内黎老师真的评上硕导了,你报他的研究生,岂不很可能是第一届?”   哇哦!开山大弟子!!!   “开山大弟子好哇!”艾青禾也高兴起来,“我听白师姐讲过,开山大弟子呢,资源肯定是没有以后的师弟妹们好,但因为是第一个学生,导师普遍会教得很用心,手上有的资源也都给这个学生,而且是跟着一路吃苦发展起来的,情分不比寻常,有点像……一胎?跟二胎不一样,一胎照书养二胎照猪养嘛。”   孟彦卿:“……”话糙理不糙,话糙理不糙:)   “那黎老师是什么态度?你跟他提过吗?”艾青禾追着问。   孟彦卿说没有,“感觉他好像不太想评什么硕导。”   “……啊?为什么?”艾青禾不明白,这不是好事吗,怎么还能不愿意?   “不清楚,就是感觉。”孟彦卿摇摇头,他觉得黎老师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艾青禾不再追问,哦了声,给他出主意:“要不你告诉他呗,说你更想当他的开山大弟子,让他努努力,你鞭策一下他哇,说不定能培养出一名院士来呢?”   孟彦卿正边听她说话,边伸手钻进她上衣的衣摆,捏着她小肚子上的软肉正有些心猿意马,一时也没听清她说什么,嗯了声才发现不对。   “……你说什么?我培养院士……没搞错吧?”   “我是说你可以激励老师上进的意思!”艾青禾没好气,拍一巴掌他的手背,“让你净顾着耍流氓不好好听讲!”   孟彦卿有些讪讪,又舍不得缩手,只好装没听懂,佯装淡定地继续话题:“下个学期开放跟师报名了,你想不想去试一下?”   艾青禾一愣,啊了声,半晌才实话实说:“可是我不知道要选哪个科,我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似有些沮丧:“我觉得我哪个都没兴趣……”   说完还叹口气,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反手抱住孟彦卿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搭在他腰上的腿也放了下去。   孟彦卿按在她小腹上的手掌也因她转身的动作,被动地跑到了她的腰后。   他用指腹轻柔着她后背正中浅浅的凹陷,像是没有察觉她这一刻突然冒出的惭愧和不安,温声提议:“去儿科看看怎么样?你高考的时候想读学前教育,应该是很喜欢小朋友,那我们先去儿科看看?虽然都说儿科又穷又忙又累,但你也说了,还是要以自己的意愿为主,这一行确实辛苦,没点热情会干得很辛苦。”   当然啦,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儿科缺人,招聘的时候很多单位的要求相对稍微低一点,如果恰好你喜欢的话,我认为会比较好就业。”   但同时风险也有点大,现在的孩子都宝贝得很,儿科又被称为哑科,儿童语言能力不足,哭闹频繁,不能准确描述自己具体哪里不适,所以儿科医生还要和家长打交道,有些家长关心则乱,情急之下发生冲突的几率会上升。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去试试,对吧?”孟彦卿轻声道,还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如果发现全都不喜欢,那我们就转行,去药企或者直接离开医疗相关另寻他路,世界那么大,总会有我们的路可走。”   他拍拍艾青禾的臀部,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严肃:“但是你不可以拒绝去想,不能逃避这个问题,苗苗,时间不会等我们的。”   大三马上就要过去一半,毕业看似遥遥无期,但却会在忙碌混乱的实习中很快到来,有些事已经需要提前考虑起来了。   “如果你决定考研,或者可考可不考,那么现在就要开始着手准备复习,陈嘉渝打听过,如果是留在容城的附属医院实习,会管得很严,工作也很忙,没什么让你复习的时间,如果你去外地清闲的单位实习,我们就要分开一年……”   说到最后声音听起来不情不愿的,他赶紧顿了顿,缓了一下语气才继续道:“如果你不想考研,就要留心感受自己更喜欢哪一科的内容,要在日常生活中留意各个医院的招聘要求,选出几个有意向的来,方便以后求职,如果不想进医院,你要不要去医馆?国医堂之类?”   “如果发现不喜欢医院的氛围,那我们得看看别的路有什么,去当校医?如果你连规培都不想参加,我们就得看看转行有没有机会,你喜欢画画,我们是不是往这条路走?或者你要不要去考教资?”   他很庆幸艾青禾有专业以外擅长的事,这让她的未来多了几分其他的可能。   他说了许多,到最后的最后,实在是说完了,这才终于说出最重要的一句:“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留在容城,苗苗,我不想跟你异地。”   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不太高兴,但又好像不只有不高兴。   艾青禾抬手摸向他的脸,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到他的眉眼,蹭了两下,指尖滑向他的耳朵,捂住他耳朵揉了揉。   嗯声答应道:“我会努力的,争取不分开,我保证。”   孟彦卿的手习惯性地按住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按进怀里抱住,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贴着她的脸,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艾青禾一愣。   “我很自私是不是?”他的声音轻轻的,“我想留在容城,就把你也绑在这里。”   他劝她那么多,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做打算,但实际上最终的目的仍然是为了自己。   “我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希望你能早点考虑好以后,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实力可以跟你说,这些事可以以后再考虑,想做就做不想做我可以养你,或者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钱也好人脉也好其他资源也罢,我都可以给你提供,所以才会希望是你自己努力……”   沮丧的气息随着他的话在周围越来越明显,艾青禾听得一愣的。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孟彦卿也会这么不安,也会软弱,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我没有想这么多诶……”   妈呀!孟师傅平时都在想啥啊?!   艾青禾觉得自己平时除了上课就只剩憨吃憨玩,多想一点复杂的东西都觉得好累,可孟彦卿比她忙多了,居然还有时间想这些?   艾青禾很震惊,半天才消化完他这番话,然后安慰道:“老话都说做人做事论迹不论心,要允许对方可能动机不纯,你做的事都是为我好呀,虽然出发点有你说的这部分,但也有希望我好的成分,你又没有做伤害我的事,对吧?”   “我妈老是说,谁有都不如自己有,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不是你说以后可以养我,我就可以糊弄过去,一辈子浑浑噩噩连个班都不上,你说的这些我也懂,我就是……”   她叹口气,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拖延症太重了,又很乌龟,害怕改变,不想面对现实,才会拖着,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知道好歹的,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不是为我好,我能感觉到的呀。”她继续揉揉孟彦卿的耳朵,咕哝道,“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异地恋感觉好辛苦啊。”   “再好听的话我也不会讲了,反正就是……我会努力的啦。”她往前挪了挪,上半身和他紧紧贴在一起,“你不要自责,两个人在一起不就这样吗?你图我一点东西,我图你一点东西,我们资源互换,最后东西变成我们的。”   大一时那一场关于恋爱和择偶的讲座真是给她印象太深了,以至于她虽然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但从不会纠结他说不说爱她,她只看他做了什么,而且做的是不是她想要的事、她满不满意。   她的成长就是变得更加实际,“不要想太多,谁都不是完美的,按照你的逻辑,我是图你能帮我补习、家里条件好、堵你是潜力股,所以才跟你在一起哦,我也要绑住你,是这样吧?我不能说一点都没有这个原因哦,你如果什么出彩的地方都没有,我才不跟你在一起,我妈会打断我腿的!”   所以纠结这些干嘛呢,还不如想想,“到时候跟师有儿科能报吗?是不是得考试和面试,我能行吗?”   孟彦卿被她这样开解过后,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那种被愧疚侵蚀难过也淡了许多,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下周去跟诊的时候我问问黎老师,看有没有什么风声。”   “好呀好呀,你帮我问问。”艾青禾松口气,嘿嘿笑了声,“你帮我问了我就不用去问师姐了。”   她唉地叹口气:“师姐很好,但她还没真的成我嫂子呢,我不太好意思老是麻烦她,万一搞得她对我们家人印象不好就坏了,但是占你便宜我就没什么好心虚的啦!”   孟彦卿被她逗笑,嗯了声,眨眨有些湿了的眼睛,低头亲在她的额头上。   “我大概是这世上运气最好的人。”他说。   和睦的原生家庭,良师益友和爱人,他全都有了。   艾青禾听了有些不甘示弱:“我也有呀!”   她哼哼两声:“你能不能说点我没有的让我羡慕羡慕。”   孟彦卿想了想,拉起她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摆里贴到小腹上,“这个你没有。”   艾青禾:“……”   这么好的腹肌我确实没有!摸一把!!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孟师傅你要努力啊!   小孟:……细说。   小禾苗:你老师能不能评上杰青就看你啦!   小孟:届时建议学校发我一个年度优秀教师奖:)   小禾苗:我同意了 第74章   时间过得快, 明明还是元旦,可一眨眼就到了一月中旬。   周末的时候孟彦卿照例去见习,下班后趁着洗手的功夫, 他向黎奉和还有跟诊的研究生师姐了解大三跟师有没有儿科的老师可以报。   师姐想了想:“好像……有?但我不太记得了,我们当时比较多的是去跟诊针灸或者传统疗法科。”   黎奉和就更不知道了, 他上学已经是N年前。   但他满口答应:“我帮你问问儿科的许蔚平主任。”   又有些好奇:“干嘛,你想去儿科跟诊?”   “是我女朋友。”他摇摇头, 解释道, “她喜欢小朋友,所以想去儿科看看。”   黎奉和啧了声:“……这么想不开?”   “喜欢小朋友就去儿科啊?”师姐露出一个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去完就该不喜欢小朋友了,生病的小孩和家长可不好弄。”   孟彦卿笑笑:“可是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喜欢、适合哪个科室, 就先从儿科试起吧, 不喜欢就再看别的, 都不喜欢到时候就转行了。”   “这倒也是, 要是发现都不喜欢正好趁早转行, 我们这个专业就是干得越久沉没成本越大。”师姐点点头,表示赞同。   黎奉和也表示:“行, 知道了, 我一会儿帮你问问, 等我好消息。”   哎呀, 塞一个学生进去见习而已, 小意思啦。   孟彦卿松口气,同他道谢,然后看着他认真道:“上次老师您给我介绍两位主任的事,我还没跟您道谢呢……”   话没说完就被黎奉和哎呀一声打断:“干嘛,搞这么肉麻, 要发表什么感恩的心的演讲吗?”   孟彦卿眨眨眼,没接他这句话,继续道:“但是我想来想去,我还是对运动医学和创伤骨科更感兴趣,所以老师您能不能努努力,在我大五考研之前评上硕导?”   黎奉和:“???”   哇塞?我听到了什么???   “非常期待能早日听到您的好消息,我先回去了,下周再见。”   孟彦卿的语速很快,他怕啊,再晚一点不让他说了可怎么办!   而且他说完冲师姐道了声别,提着书包就赶紧转身溜了。   黎奉和回过神,伸手想抓他,却只抓到一片空气,人早就没影了。   “……衰仔刚才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扭头问学生。   看老师吃瘪还是太爽了,学生忍着笑:“师弟说……”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黎奉和一秒破防,“他有病吧?是不是被老冯上身了?!”   “……师弟也是好心啦,为你好,不然他怎么不鞭策其他老师就鞭策你。”学生继续努力忍笑。   不能笑!她月底出科还要人家签字呢!!!   哇塞,这话听起来这么耳熟:)   黎奉和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气鼓鼓地走了。   从门诊出来,黎奉和回了趟病房,去神经外科会诊一位病人。   结束后离开,电梯行至十九楼的儿科时停了一下,门开了,进来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同他打招呼:“黎医生也是今天值班?”   “门诊班,对了许主任,有件事想问问你。”黎奉和笑着点头应了声,接着道,“你们团队现在接不接收见习的同学?”   “暂时没这个安排。”许主任笑着问道,“怎么,有认识的学生想来见习吗?”   “是啊,也是我们二院的学生,大三了,想来儿科跟诊一段时间,看看自己合不合适干儿科。”黎奉和笑着解释道,又说,“下个星期我再问问吴主任。”   一听是他想帮学生走后门,许主任就改口道:“那你让他过来吧,诊室再加一个人也行,什么时候来?”   “下个学期。”黎奉和道谢,见他露出一个有点无语的表情,赶紧解释,“现在一月份了,要期末复习了嘛。”   “下个学期的事……那就到时候再说嘛。”许主任无奈地摇摇头,“着什么急。”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又有人进来。   “这不刚好碰见你了么。”黎奉和一面解释,一面让了点地方,继续问道,“你们科最近病人多吧?”   “多,大冬天的,要不就感冒发热,要不就咳嗽鼻炎,难搞。”许主任摇摇头,叹口气。   孩子不舒服,大人也跟着着急上火,谁都受罪。   “人一急,脾气就忍不住。”许主任说早上有一家,父母带着孩子来看鼻炎,他让他们排队,对方赖赖唧唧不肯出去,有其他家长劝了一句,他们立刻就冲人家发火。   “来这儿的谁家孩子是好好的?凭什么人家前面的给你让路,是吧?”许主任吐槽的欲望压都压不住,“光看孩子就够忙的了,还来这一出,真是让人头疼。”   “你们儿科跟急诊一样都不好干。”黎奉和摇头失笑,要不然他也不会听到孟彦卿说他女朋友想去儿科就感到震惊了。   孟彦卿是在回学校的路上收到黎奉和的好消息的,他很惊讶,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黎奉和:【刚好在电梯里碰见许主任,跟他通了一下气,下个学期来吧。】   孟彦卿同他道谢,等进了校门,立刻拔足狂奔。   艾青禾从宿舍出来时,他还扶着膝盖弓着腰气都没喘匀。   “……你怎么啦?”艾青禾惊讶,“跑这么快,是……碰上什么事了?”   孟彦卿不吭声,直起身盯着她望了好一会儿,突然张开双臂朝她抱过来。   艾青禾吓了一跳,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这么愣愣的让他抱着。   直到杜清谷和班里另一位同学从他们旁边经过,发出哦哟的看戏声,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一头扎进孟彦卿怀里,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挡住。   然后有些恼怒地闷声问道:“……孟彦卿你到底想干嘛?!”   那股劲头过后,孟彦卿的脑子冷静了下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护着她往一边人少的地方走。   等走远了艾青禾才松口气,抬起头眯着眼去瞪他,刚想问他是不是在什么疯,就听他说:“我今天问了黎老师下学期有没有儿科的见习可以帮忙联系一下,他答应帮我们问问儿科的许蔚平主任,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艾青禾顿时忘了要跟他算账,变得紧张起来:“……我想先听好消息?”   怎么是疑问的语气?孟彦卿失笑,刚要回答,她又立即改变主意:“不不不……坏、坏消息是什么?”   “所以到底是先听好的,还是先听坏的?”孟彦卿哭笑不得。   “……坏的,坏的吧。”艾青禾抿抿唇,屏住呼吸看着他,“坏消息是怎么说?”   “许主任的团队没有招见习生的计划。”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啊了一声,神情有些失落。   虽然她也没有很想很期待去见习,但自己不想去,和不能去,是完全不一样的。   见她抿住了嘴唇,孟彦卿立刻就说:“但好消息是,许主任卖了黎老师一个人情,同意接收你去见习,下个学期我陪你去。”   艾青禾一下愣住:“……真的?”   没等孟彦卿答应,她又开始紧张:“那我是不是得提前看看书什么的?看什么书啊?”   “《中医儿科学》?”孟彦卿想了想,“你放寒假之前问师姐看看能不能借到课本。”   “……看了记不住怎么办?”还没去见习呢,艾青禾就开始焦虑了。   孟彦卿安慰她不用那么担心,“我们只是去见习的,实习生和研究生规培生都在,提问也不太可能提问到我们。”   “万一呢?”艾青禾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掉以轻心。”   孟彦卿闻言眨眨眼:“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我每天早上开车去接你,晚上再把你送回去?”   艾青禾听得不太仔细,也没琢磨他是不是憋了什么坏水,就听到他说一起看书了,当即点头应好。   孟彦卿松口气,又伸手抱了她一下,只几秒的功夫就松开,捏着她的手低声跟她商量:“晚上出去……玩?”   说是去玩,但艾青禾又不傻,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天天就想着把她拐出去!   立刻摇头拒绝:“不要,下周再说,我这周要住学校。”   “还有……”她乜一眼这人,“晚上你自己吃饭去吧,我要跟清谷还有梦津在宿舍吃火锅。”   孟彦卿一愣:“……你不管我了?”   艾青禾还没反应过来要怎么怼他,就听他疑惑:“不过说起来……杜清谷怎么这个周末在学校,她不是每周都会去跟男朋友团聚的么?”   “嗯……”艾青禾目光有些闪烁,明摆着不想讲,“反正这周没去,你别问了啦。”   孟彦卿没法,点点头,同她一起去吃午饭。   天气冷,最合适吃火锅,从头到尾都是热腾腾的。   下午五点整,杨梦津结束兼职回来,门都懒得进,直接站在门口喊艾青禾和杜清谷:“走啊,去买菜。”   艾青禾背了一下午的书,正头昏脑涨,听到她的声音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立刻就把复习资料撇到一边。   “来了来了!”   三个人手牵手地往校外走,路上杜清谷还感慨:“感觉我们好久没有单独一起吃饭了。”   自从她们各自谈恋爱,就不再像大一时那样总是形影不离了。   人总是这样,会为了一些人,忽略另一些人,等哪天突然想起来,回头一看,已经渐行渐远了。   不过艾青禾跟杨梦津都没这种感觉,“是你每个周末都不在才这样觉得,我和梦津还挺经常周末待在一起的耶。”   “是呗,孟彦卿去见习的时候,都是我们带她吃饭的,我还是她养母呢。”   艾青禾翻一下白眼:“你都不给零花钱,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我养母?”   “你看你这孩子,谈钱伤感情不知道吗?真是不懂事。”杨梦津跟她插科打诨,一手还拉着杜清谷。   三人说笑着出了校门,直奔菜市场。   只有三个人,但却买了六七个人的菜,虽说晚上不会一起吃饭,但艾青禾同杨梦津不可能不管孟彦卿和赵凡。   “既然这样,我们就可以多买点种类咯?反正男生们胃口好。”杜清谷兴致勃勃地拿着肥牛卷,“肉多来点,丸子也可以多来点。”   杨梦津去拿火锅底料,问要辣的还是不辣的,俩人异口同声表示:“微微辣!”   得到她一个白眼,艾青禾说:“我们都没说鸳鸯锅,已经很尊重你了!”   一边买东西一边说笑,出来以后又拐进菜市场买新鲜的牛肉,还去小饭店炒了个蛋炒饭,买了奶茶和水果,人人手里提着两袋东西大包小包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微暗。   回来还要洗菜,洗手台并不算宽敞,只能站得下两个人,于是艾青禾被派去找孟彦卿要他们的饭盒。   火锅底料煮开,熟悉的味道随着烟雾涌入空气,菜啊肉啊,都先烫了一波送走,艾青禾跟孟彦卿拉扯完回来的时候,碗里已经多了小半碗的肉。   “终于不用管别人了!开动!”她摩拳擦掌,要求来一点沙茶酱。   杨梦津一边说辣锅应该吃香油碟她这是倒反天罡,一边还是把平时宿舍吃牛丸汤用的沙茶酱给她找了来。   肉都烫得刚刚好,牛百叶也很脆,几个人大快朵颐,吃得有些辣了,就跑去宿舍楼门口的自动贩售机买冰豆奶。   等吃得差不多,大家的动作慢了下来,话就多了。   杜清谷戳着碗里的牛肉丸,看一眼紧闭的宿舍门,问道:“哎,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艾青禾嚼着脆脆的贡菜,点头含糊地道:“你嗦。”   “你们……”杜清谷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唇,“你们跟孟彦卿和赵凡也经常出去玩就住在外面,是睡一起的吧?嗯、那你们有没有……有没有、那个啊?”   艾青禾咀嚼的动作一顿,抬了一下眼,刚好和杨梦津的视线碰到一起。   艾青禾早就有预感杜清谷会问到这个问题。   前一天晚上她从自习室回来,发现杜清谷竟然在宿舍,当时还问了一句:“你居然在家,不去跟亲亲男友约会吗?”   杜清谷当时回了句不想去,神情看上去有点意兴阑珊,但是她没多想,拿了衣服就去洗澡,出来之后还一边刷牙一边跟杨梦津聊她的兼职。   说店里的男员工嘟嘟前几天去体检了,被医生判了刑,要减肥啦,所以已经不许客人再给它喂冻干了,失去冻干的嘟嘟不是上次艾青禾去的时候见到的那个甜妹了,现在是谁来摸就咬谁。   “店长说是时候给它改一下员工介绍了。”   俩人聊得挺高兴,但忽然发现只有她们俩在说话,杜清谷怎么一声不吭?这很反常。   回头一看,杜清谷正坐在床边发呆,低着头,怏怏的,满脸都是郁闷和不快。   艾青禾当然要问她怎么了啊,但她不肯说,只说复习得有点累了。   俩人不好继续追问,等晾完衣服,就把宿舍的大灯关了,拉上床帘,继续各背各的复习资料。   艾青禾正背到《金匮要略》的《妇人杂病脉证病治》中一条重要条文【妇人脏躁,喜悲伤欲哭,象如神灵所作,数欠伸,甘麦大枣汤主之】,念叨着甘草小麦大枣,忽然就听见杜清谷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们说,性和爱真的不能分开吗?不做那种事,就是不爱他吗?”   艾青禾碎碎念的动作一顿,忍不住啊了一声,问她在说什么,那种事是什么事啊,她却没有一直回答。   像是睡着了说的梦话一样。   杨梦津发信息私聊她:【乖女,你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笑哭]】   艾青禾:【……我刚才真的没听懂,我背甘麦大枣汤呢,脑子没转过来,现在懂了[捂脸]】   她和杨梦津一致觉得杜清谷可能和男朋友在男女之间那点事上发生了分歧,大概率是她不想,但她男朋友想,还拿“你不给我是不是不爱我”这种话术来对她进行道德绑架了。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白天,艾青禾早上起床,发现杜清谷的床帘还拉着,床边还有拖鞋,就知道她还在宿舍。   她心里有郁闷,如果没法自己消化,肯定得找人说说才行。   于是艾青禾给杨梦津发信息,问她晚上要不要早点回来,大家一起吃顿饭,看看杜清谷需不需要开导。   所以才有了今晚这顿火锅。   也正因如此,艾青禾和杨梦津对杜清谷突然的发问,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有啊。”杨梦津回答得很坦然,“是人就有欲望,情侣之间躺在一起,会做那件事很正常的啊,做好保护措施就行。”   艾青禾点点头:“对啊对啊。”   杜清谷望向她,神情震惊:“……小禾你也?”   “哦,那没有。”艾青禾摇摇头,伸筷子在锅里夹了一根贡菜,“孟彦卿说怕酒店不安全,忍着呢。”   杨梦津夹丸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杜清谷抢先问道:“为什么啊?”   “他说以前有一次好奇点进去过那种……呃、会被扫黄的网站,看到有些视频的拍摄角度是酒店监控。”艾青禾努力解释,“就是比如……我跟你去开房嘛,然后那个房间里面装了摄像头,我们俩做了什么都会被拍下来,小情侣恩爱的时候就会这样被拍下来,放到那些网站去给人看。”   “哦哦哦,艳照门那样的是吧?”杜清谷连连点头。   艾青禾立刻也小鸡啄米:“对对对,就是那样,他就觉得这样很危险嘛。”   “可是他怎么确定这真的是偷拍了入住的客人,而不是一种拍摄手法?”杨梦津提问,“会不会……偷拍这个角度其实是剧组特地设计的?”   “有可能。”艾青禾点头,“他的判断标准是,跟网站里其他明确是影视作品的片子对比,那些标着‘偷拍’、‘酒店’和‘情侣’相关关键词的作品里,主角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拍摄的内容不像影视剧。”   但孟彦卿也不能肯定这不是演员啊,万一人家就是特地找的普通人当演员呢?   “不过既然有偷拍的可能,就还是不要冒险了。”艾青禾是很赞同孟彦卿的决定的,“小心能驶万年船。”   再说了,“他都不着急,我干嘛着急,我妈知道我们出去会住一起,还特地交代我要想好了再开始呢,自己的裤腰带自己负责,有些东西没了,以后想后悔都不可能了。”   说完她特地盯了一眼杜清谷。   杜清谷脸色一僵,立刻抿着唇低下头。   “你昨天晚上睡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杨梦津直接问道,“你男朋友拿这种事逼你了?”   杜清谷撇撇嘴:“第一次住外面的时候他就想,被我拒绝了……”   那时候才大一,她说害怕,男朋友也没坚持,后来数次拒绝,对方也没有强行继续,这让她感觉到甜蜜,甚至是感动。   “我还想着他很体贴,很克制,不是说爱是克制吗?”   她从对方为自己忍耐冲动的举止和表情里感到自己正在被爱。   但情况在这个学期有了新变化。   他几乎每次约会都要提一次这个要求,并且开始追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杜清谷说害怕,他会说害怕是因为没有经历,只要试过就不怕了。   杜清谷说太快了,他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别人一年孩子都生完了,他们才走到这一步,怎么能算快。   杜清谷问他,这是迟早的事,他为什么着急,他反问杜清谷,既然迟早都是他的人,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他一再保证自己会对杜清谷负责,说他们一定会结婚,所以这是未来必然发生的事,既然如此,提前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我觉得他说得好像也对,但就是……”杜清谷很苦恼地皱着眉,“我心里就是不太……就很不确定你们懂吗?”   艾青禾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被杨梦津抢先一步:“对什么对,对个屁,他说一定结婚就一定会结婚吗?口说无凭,他签过什么有法律效力的保证书吗?”   “对呀对呀。”艾青禾立刻点头附和。   “反正我没敢答应他……”杜清谷嘟囔,说他着急起来,就问她是不是不爱他了,“上个星期……他还跟我说他室友网恋的女朋友来容城找他室友了,俩人第一次见面就睡了,而且是女孩子主动的,还说了好几遍他们感情真好那样的话。”   明摆着是暗指她始终不肯把自己交给他的事,杜清谷一恼火,就跟他吵了起来。   “我说你要是这么眼热,就跟我分了去找一个那样的呗,他又说不是这个意思……”   “别人胆子大,别人及时行乐,关他什么事呀。”艾青禾忍不住不满,“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怎么能放在一起比,那咱还能拿他跟四大天王比呢,大家都是男的,怎么他就没人家帅?”   她这话逗得杜清谷笑了一下,重重点头。   “也有可能是女孩子比较心软,没有你能坚持。”杨梦津分析,“可能他室友也用了同样的招数,成功了,更让他觉得自己是对的,因为大家都这样,就你不肯答应,他才恼羞成怒跟你吵架。”   “你是因为跟他吵架了才不高兴的吗?”艾青禾问杜清谷。   杜清谷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可是他说大家都这样,还说……你去问问你的朋友,有对象的谁不是这样……他说我是怪人,说我不信任他……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们是不是这样,我是不是错了?”   她越说越沮丧,艾青禾立刻大声声援道:“当然没有错啦!”   杨梦津也点点头:“这种事本来就应该以女孩子的意愿为主,这是起码的尊重。”   “就是就是!”艾青禾认真转述范月娥说的话,“我和孟彦卿第一次住外面那天,我妈刚好给我打电话,我在洗澡所以是他接的,我妈就知道我们住一起了,还特地跟我说,这种事很正常,人之常情,但要想好再做,不要指望男的能帮你守着裤腰带,而且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闹出人命来。”   “而且你完全可以用他的话去反问他。”杨梦津翻了个白眼,“你问他啊,他这样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是不是不爱你?既然以后都要结婚,为什么这种事要急于一时,没听说过好饭不怕晚吗,是不是其实心里没那么确定你们会结婚,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一口再说?”   “没错没错!”艾青禾活像个捧哏,说话之前都要附和一下杨梦津,接着才说自己的,“他这个表现,你想信都很难百分百相信吧?”   杨梦津甚至表示:“如果他连这种事都不能尊重你,别的事怎么敢指望他的尊重和支持?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人有思想,能够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能自我控制,他要是连自己的小头都控制不住,那就只剩下动物的本能。”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保护自己都没有错。   室友的安慰和支持让杜清谷好受了许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重新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见她脸色逐渐好转,艾青禾跟杨梦津放下心来,开始关心别的事了。   “也不知道婧婧的奶奶怎么样了?”   闻婧这段时间每到周五,下午放学之后就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在校时每天晚上都要跟家里通视频电话,她们旁听几次,就能察觉老人的情况其实不太好。   生命的流逝永远让人无奈,她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闻婧,就连现在说起,也只能对视着互相叹口气。   杨梦津跳开话题,回到艾青禾跟孟彦卿身上,好奇道:“孟彦卿说的那些个小电影,你看过吗,什么样的?”   “没有啊。”艾青禾摇摇头,有些茫然,“你想看吗?”   杨梦津眼睛一转,清清嗓子:“我不是故意挑事啊,你都没看过,怎么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说不定他骗你的呢,故意把自己塑造成这样温柔体贴的样子,哄你对他死心塌地。”   “不可能!”艾青禾回过神,“孟彦卿才不是那样的人!他、他虽然有时候想得有点多,但、但那是因为……我不爱动脑子,他要把我的份也一起想啊,一个家里总要有一个有主意的聪明人吧?!”   杜清谷和杨梦津被她这话一下就干无语了,半天没说话。   实在是这话听起来就怪怪的,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半晌,杨梦津才没好气地瞪一眼艾青禾:“我还以为咱们仨里是清谷恋爱脑,没想到你居然不遑多让!”   “别胡说,我可没有。”艾青禾立刻反驳,“我又不是傻子,他是不是真心我还能感觉不出来吗?我管他是不是在哄我,反正我只看他做了什么,才刚给我解决了下个学期跟师的事呢,他要是能一直这样表现下去,那我恋爱脑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嘀嘀咕咕说嘴上说什么都白搭,要看具体行动。   但杨梦津和杜清谷的注意力已经被她话里的关键词攉取:“下学期的跟师?”   “你确定要去跟师了吗?跟的哪个老师?孟彦卿怎么帮你搞定的?”   作者有话说:   小孟:已经对老师进行鞭策   小禾苗:那你是不是有机会鸡犬升天啦   小孟:……我是鸡还是犬,你说说   小禾苗:你可以今天是鸡,明天是犬 第75章   “我下楼买喝的, 你们喝不喝?这麻辣烫吃着是有点渴。”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快十点,赵凡突然说要去买饮料,拿了手机就起身拉开了门。   孟彦卿举手:“柠檬茶。”   严自恒和陈嘉渝纷纷“+1”, 赵凡点点头:“行,四瓶柠檬茶。”   临出门还啧了声, 说今晚的麻辣烫确实太够味了。   孟彦卿哭笑不得:“你嫌味道不够还往里加盐,现在觉得咸了, 这能怪谁。”   他们晚上吃的就是艾青禾给他们送来的火锅, 菜其实很不少了,但二十出头的男生正是能吃的时候,都觉得菜可能有点不太够,决定加点水把方便面煮进去。   结果加了水之后, 赵凡拿勺子抿了一点汤, 觉得味道淡了, 不顾大家的劝阻, 硬是往里加了点盐。   陈嘉渝当时就说他肯定会后悔的, 可少爷嘴硬,一口咬定绝对不会, 然后……   然后就剩现在出门时悻悻然的背影。   孟彦卿他们看着他出去, 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等笑完了, 严自恒扭头问陈嘉渝:“学霸啥时候给我们划重点啊?”   “下周吧, 等最后一节课老师划了重点再说。”陈嘉渝应道, 看一眼手机。   他和闻婧的对话还停留在他询问她到医院没有那里。   赵凡很快就回来了,怀里兜着四瓶饮料,进门以后朝他们扔,一面扔一面问:“我们明天去打羽毛球?”   孟彦卿说行,刚把吸管插上, 就听一旁的手机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振动音。   拿过来一看,是艾青禾发来的信息,一连好几条,通知栏里只看得到提示最后一条是[求求了],应该是个表情包。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他纳闷地解锁点开艾青禾的头像。   下一秒眼睛就不可置信地睁大起来。   艾青禾:【孟师傅你在吗!!!有件事要问你!!!】   艾青禾:【你之前说的不小心点进去看过小电影的网站……网址还在吗,能发给我用用吗[嘿嘿]】   艾青禾:【梦津她们知道以后,想研究一下……嗯、人体构造[嘿嘿]】   艾青禾:【[求求了.jpg]】   孟彦卿:“???”   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不是,她们到底聊什么话题了啊,怎么会说到这个话题的?!   孟彦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知道和朋友之间关系好的话,很可能会在姐妹会时聊到和各自伴侣之间的私密话题,但……   你可以跟她们聊,不要告诉我啊啊啊!   聊了还让我知道是几个意思?!!   孟彦卿觉得此刻自己十分虚弱无力,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   半天才回了一句:【……你们怎么会聊到这个话题的?你跟她们都说什么了[跪了]】   艾青禾回复得倒快:【你等等哦,我问问能不能跟你讲。】   孟彦卿:“……”你这么有礼貌,跟她们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问问我愿不愿意:)   他在这头又等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柠檬茶都快喝完了,才终于看到艾青禾的回复。   艾青禾:【就是说到大家出去玩会和男朋友住一起嘛,有可能会那什么……清谷问我有没有,我说没有哦,我们孟师傅觉得酒店可能不安全,然后就说到这事咯。】   艾青禾:【我没有乱讲不能说的内容,你放心吧[坏笑]】   孟彦卿:“……”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咯?   孟彦卿:【但是我没有网址,我就看了那一次,没有保存网址[捂脸]】   艾青禾:【你当时是怎么误点进去的?】   孟彦卿:【……我不记得了。】   艾青禾:【我不信!!!】   她开始耍无赖了,让孟彦卿帮她解决这个问题。   孟彦卿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觉得无奈又好笑,也不知道是这人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巅峰,还是因为已经跟室友许诺了什么不想因为没做到而丢脸。   他想了想,放下手机,清清嗓子,将三位室友的注意力稍微吸引过来一点。   然后道:“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帮忙?”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严自恒纳闷地问道。   赵凡立刻警惕起来:“想让我们干嘛?犯法吗?”   孟彦卿一噎,有些心虚,这事还真说不好是不是犯法……   见他面露难色,大家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老孟,你别想不开啊,人生那么长,你才开了个头,还有无限可能呢!”   “一步错步步错,回头是岸啊兄弟!”   “你要是有困难就吱声,虽然兄弟也没什么钱,但给你百八十万渡过难关还是可以的。”   严自恒听到这里,扭头问赵凡:“少爷,咱才大三,到底啥难关要百八十万才能渡过啊?”   陈嘉渝摸摸下巴:“老孟你□□裸贷了?”   “卧槽!你怎么能这样!对得起我妹子吗你?!”严自恒说着就要掐他脖子。   孟彦卿本来还觉得好笑,等严自恒的手伸过来了,才赶紧往一旁躲。   避开之后才有些难以启齿似的道:“我是想问问你们……咳咳、有没有……有没有那种网站的网址,就是、那个……电影网站……有吗?”   室友们:“???”   三个人全都傻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家伙,看你浓眉大眼一脸正直的样子,私底下居然有这种爱好?   “……饱、饱暖思淫欲?”   “你……”赵凡上下打量他一会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那什么……你家艾青禾、不管你啊?”   严自恒和陈嘉渝立马两眼放光地看过来,满脸都写着要看八卦的兴奋。   孟彦卿嘴角一抽,生怕他们说出些什么不能听的,赶紧加快语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口气都说了。   然后对赵凡道:“你女朋友也好奇,所以……有网址吗?”   赵凡:“……”   他满脸都是震惊和迷茫,不是,女孩子也会好奇这个吗?   大概是看出他的不情愿,孟彦卿劝道:“给她们看吧,不了解才会好奇,才会惦记着,在想象里进行美化,真看过一次她们就不会想看下次了。”   孟彦卿是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以他对艾青禾的了解,她也不会喜欢这种视频。   “这有什么好奇的,能有我好看?”赵凡骂骂咧咧,挠着脑袋去想办法了。   严自恒和陈嘉渝幸灾乐祸得腰都弯了,这恋爱你就谈吧,一谈一个不吱声。   “原来真是犯法的!”   “我要报警举报你们!”   孟彦卿:“……”   过了快二十分钟,赵凡才把链接发给孟彦卿,然后回头问大家:“你们看吗?”   陈嘉渝和严自恒立刻哆嗦一下,摇摇头:“没兴趣,我得修图。”   “我先去洗澡。”   热闹随着孟彦卿将网址发给艾青禾而结束,但他确实有些好奇女生们对这种片子的评价是什么。   转天周日,孟彦卿以不能只顾姐妹不顾男朋友的理由在晚上将艾青禾哄了出去,等帮她抽背完当天复习的《中医内科学》,就说:“苗苗,我们聊聊天?”   “急性期,中经络要平肝熄风、化痰祛瘀通络……”艾青禾嘀嘀咕咕还在背中风的治法治则,闻言停下来,歪头看向他,“聊天?聊什么?”   眼神有点茫然,还没从书本里回过神来。   “你们昨晚真进那个网站了?”孟彦卿问道,伸手抓住她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拉。   艾青禾顺着他的力气坐进他怀里,头一仰,用后脑勺撞了一下他胸口。   “进了呀,我们好害怕,怕有警察叔叔打电话来找我们。”   都说网络不是不法之地,艾青禾感觉网警无所不能,平时大家在网络上的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看人家抓不抓你罢了。   孟彦卿枕着她肩膀一阵闷笑:“看完感觉怎么样?”   “嗯……不好看。”艾青禾实话实说,眉头皱着,“我觉得……很多都看得我不舒服,觉得很奇怪,女孩子都很……嗯、反正不舒服。”   说着还在他怀里扭了扭,转过脸跟他小小声咬耳朵:“梦津说其实没有这么夸张的。”   孟彦卿眉头一挑,侧头亲亲她的脸,“是么?”   他一面说着不知道,一面用手指挑开她睡衣最下方一颗一扣,被捂暖和不少的手掌悄悄贴上她的小腹。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巧合,中指的指尖轻轻陷入她的肚脐边沿,他故意使坏地揉了揉,艾青禾一哆嗦,腿忍不住往前一踢。   “……你干什么?”她连忙弓起腰,要离开孟彦卿怀里。   可还没完全离开,就被他扣着腰又拉了回去,甚至因为他的力气过大,她直接四脚朝天地摔在了床上。   艾青禾:“!!!”   她爬起来,尖叫着扑向孟彦卿,用力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你这个坏东西!”   孟彦卿笑着往后仰,她不肯松手,便跟着追过去。   她看着这人脸上的笑,觉得他是在笑话自己,愈发羞赧,也不想扯他脸了,笑成这样她还是都有些捏不住他的脸了。   手一松,下一秒就拽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拧:“……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孟彦卿不吭声,还是看着她笑,但视线却并没有完全盯着她的眼。   艾青禾很快就发现他的眼睑微微一垂,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到了这时她才发现,她已经在这样的打闹中整个人趴在了孟彦卿身上,睡衣的扣子在混乱中已经开了一颗,松垮垮的,领口后面也被她此刻的动作压成一道圆润的弧线。   孟彦卿视线的余光正有如实质地黏在这道弧线上。   艾青禾顿时赧然,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脸孔的温度指数级攀升,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被烧得口干舌燥起来。   “……你是哑巴吗?”她嘟囔着推推他,要起来。   孟彦卿的手紧紧扣在她的腰后,不仅一动不动,还加大了力气,瞬间腿一屈,艾青禾有些失去平衡,又跌回他的身上。   没等她抱怨,就被他的唇堵住了所有言语。   灵活的舌尖在她的唇齿间自由地穿梭,像一只流连花丛的蝴蝶,勾一下她的犬齿,再勾住她的舌尖,邀请它一起舞蹈。   它又缠人得很,叫她避无可避,只能任由它在她口腔的唾海里兴风作浪。   来不及吞咽的涎液甚至被他的动作带出了口腔,湿黏一路从她下巴蜿蜒向下,艾青禾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汗水还是其他。   她只记得最后孟彦卿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怀里,她抱着他的头颅,用力抓着他的头发,在房间明亮的白光里感受到身体陌生的悸动。   似乎有种让她热血沸腾的魔力。   但和以往每次一样,孟彦卿的动作会在最后关头停下,接着用被子将他们严密地藏起来,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将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和她像交颈鸳鸯似的脸贴脸,低声说着话。   他听她抱怨:“你刚才是不是咬我了?我觉得有点疼。”   “……我不是故意的。”他趁着荷尔蒙冲击神经产生的冲动,放肆地说着荤话,“谁让你没穿内衣。”   艾青禾瞬间赧然,勾着脖子往被子里躲,声音讷讷:“穿内衣睡觉对身体不好……”   他笑着应是,一面偷偷将指尖停留在她的胸侧,一面慢吞吞地继续道:“知道关注自己的身体健康,这很好。”   艾青禾嫌他的语气讨厌,扭着身子要躲,纠纠缠缠地闹了一阵,开始犯困。   睡到半夜,朦朦胧胧地听见窗户有响声,她就问了一句:“是下雨了吗,孟彦卿?”   问完才想起他肯定也睡着了,又有些不好意思。   但下一秒,却听见他嗯了声,声音含糊:“带伞了,不会耽误明天去上课的,快睡吧。”   期末考在淅淅沥沥连绵不断的阴雨里结束,这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像原本打算的那样,考完试之后还留下来大家聚餐之后再各回各家,闻婧的奶奶再次告病危,她匆匆回家,人不齐,大家也就没什么聚餐的兴趣了。   和大家一起打扫干净宿舍卫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艾青禾就和孟彦卿一起离校了。   临走前,她问白晓绪师姐借了《中医儿科学》的课本。   听说她下学期要去儿科见习,很可能是跟师许蔚平主任,白晓绪很高兴。   “许主任很厉害的,很多家长都会特地抢他的号,带小孩来调理脾胃。”   看来许主任最擅长的这方面,艾青禾认真地点点头。   容城阴雨连绵,桂城的天气却还好,也冷,但却能见到太阳,让人感觉心情会好很多。   回去以后艾青禾先是熬了两天夜,将先前接的单画完,画到后面觉得有意思,完成立绘后又画了个可以做头像的大头,当做是赠品。   单主是个好单主,跟她双向奔赴,夸了起码五百字吧,给足情绪价值之后,主动帮她宣传:【这里有个画师可以画xx!大家不要犹豫!】   很快艾青禾就收到好几条信息,问她能不能画这个,能不能画那个,一看都是服饰比较复杂的人物,她挑了两个来接,其他的就仔细解释后婉拒了。   不是她不想,实在是没太多空闲功夫,每天上午还得出门去图书馆呢。   孟彦卿开车来接她,天气好风不大的时候他就开小电驴来,载着她故意绕远路去图书馆,一路上风呼呼地吹,艾青禾就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手往前插到他的棉服兜里,紧紧抱着他的腰。   她会故意往他耳朵上哈气,微热的气息吹在他耳朵上,耳尖会不由自主地翕动两下,她觉得很有意思。   还问他:“我咬一口的话会怎么样?”   “……会翻车,明天我们一起上桂城电视台新闻头条。”孟彦卿无语地应。   艾青禾听了就得意地放声大笑,抽出手来捏他的耳垂。   但也只能快乐那么一会儿,很快这种快乐就变成加倍的痛苦,艾青禾怎么都没想到,都上大学了,她居然还要吃提前上未来课的苦。   在搞清楚小儿五脏的“三不足、二有余”分别是什么,自以及什么叫“稚阳未充,稚阴未长”后,她忍不住小声跟孟彦卿聊起天来。   她问他:“你以前去过那种补习班吗?”   孟彦卿眉头一挑,看向她,她继续道:“就是那种预习班,比如六年级的暑假提前上初一的课,初一暑假提前上初二的课,上过吗?”   孟彦卿摇摇头:“没有,我暑假都要在家里帮忙,跟爷爷看病人,帮我妈看超市,我妈会给我发钱。”   “哇——”艾青禾发出羡慕的惊呼声。   “你上过这种补习班?”孟彦卿好奇。   艾青禾扁着嘴点头:“上过好几回,六年级暑假、初一的寒暑假和初二的寒假,都上了,暑假是上一个月,寒假好像时间短一点,上到过年前吧。”   初二暑假为什么没上,当然是因为初三生提前开学了呀。   “我没有听说过这种补习班。”孟彦卿摇头,问她上课地点在哪儿,“叔叔阿姨是怎么给你找到这补习班的?”   “他有两个上课地点,六年级升初一的是在电大,初一升初二的是在电大对面的那个什么学校,挨着冼夫人庙的。”   至于怎么找到这个补习班的,“他们的人去我们小学门口发传单,我妈拿回来随手摆在桌上,我大姨刚好从外婆家给我们摘了菜送过来,看到了就说我哥也去过这个补习班,提前预习下学期的课,还不错呢,我妈就觉得我在家肯定也是看电视,不如去上课。”   她碎碎念道:“我们初一的时候语文教材换了的你知不知道?跟上一届不一样了,补习要借课本嘛,借了也没用,老师说教材改版了,我们语文课就变成了一个月作文课!”   “听着是个很大的补习班,竟然连电大的教室都不够用吗?”孟彦卿有些惊讶,问她,“你们上什么科目?”   “主科啊,语数外,升初二的话多一门物理。”艾青禾捂了一下脸,“根本听不懂,天书,一上课就走神,开小差,总忍不住往窗外看,飞过一只鸟都比老师讲的课有趣。”   接着她话音一转,语气轻快起来:“挨着冼夫人庙的一条巷子都是卖元宝蜡烛的,天天都在放念经的音乐,大悲咒听起来可有意思啦,哈哈。”   孟彦卿听得失笑,原来她不想学习的时候,只要不是课本里的,什么都觉得有意思,是从小就这样的。   也行吧,带她做点有意思的事。   “你想不想学开电动车?”孟彦卿问道。   艾青禾一愣:“……诶?学电动车,我吗?”   孟彦卿点头:“图书馆下面的小广场人少,练车不错,学不学?”   “学学学!”艾青禾立刻就把课本合上,“明天再继续看!”   市图书馆毗邻市一中,也就是孟彦卿的母校,艾青禾手搭凉棚远眺,问孟彦卿最高的那一栋是什么楼。   “思训楼,校友捐赠的,音乐室舞蹈室实验室还有电脑室都在那一栋。”孟彦卿应道,拍拍车头,“看这里,不学我们就回去了?”   “学的学的。”艾青禾忙调整注意力,看向车头的仪表盘,认真听孟彦卿讲哪里是左右转向灯哪里是大灯。   孟彦卿讲完了,也不让她开电门,只让她双脚着地推着车走一走,“感受一下车的重量。”   等她适应以后,让她坐在车上练习收起和放下脚撑,“多试几次,记住感觉,不着急,会开很好,不会开也不影响生活。”   大概是因为自行车就是他教会的,艾青禾对他极其信任,他说怎么做她就怎么做,老老实实,一丝不苟。   等把该熟悉的都熟悉了,孟彦卿让她双脚着地,轻轻拧一下车把,“体会一下启动瞬间的感觉,习惯习惯,慢慢来,低速滑行。”   又安抚她不用怕,“我跟着你,摔不着。”   艾青禾已经会骑自行车,练起电动车就快很多,至少在掌握平衡这一块能触类旁通。   “想象一下你下坡的时候,不就脚不动,但车一直往前吗?腰背别下意识跟着扭。”   孟彦卿虚扶在她后背,给足她安全感,跟着她在小广场里转了几圈,让她练习转弯的同时,不停地提醒她提前打转向灯并观察路况。   刹车也得练,平时坐车只觉得是前后轮一起停的,实际上自己刹车时要后轮略微早一点点,“不能急刹前轮,会翻车的。”   等艾青禾把电动车学会、《中医儿科学》的课本大概翻看过一遍、接的画画单子都完成,时间就到了春节。   回到村里,来串门的亲戚照旧问她能不能帮自己把把脉呀,比你堂哥结婚的时候又过了一年多,应该学到看病了吧?   艾青禾摆着手连连后退:“没有没有,还没有学到,我们上课教很慢的。”   抱头鼠蹿之后躲到角落里给孟彦卿发信息吐槽,结果孟彦卿问她:【家里没有亲戚自学中医的吧[微笑]】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给她传授武功了?   艾青禾想了想:【目测没有。】   孟彦卿:【那你如果不嫌麻烦,可以糊弄一下,先搭一下脉,寸关尺你总找得到吧?然后趁把脉的功夫观察一下对方的神色和体型,年龄大的,男的就说压力大,女的就说操心多爱焦虑,还可以问一下睡眠,劝他们放松放松,钱是赚不完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年轻的基本爱熬夜,劝早睡早起身体好,再看看舌苔,很明显的舌苔厚腻那些你应该看得出来吧?长得胖胖的就说湿气重,瘦的就说气血不足,脾气大的说肝火旺,手脚冰凉的说体寒,懂吧?就这么套上去,其实是每个病人都有可能有的症状之一,但是你不要给他开药,让你推荐药,你就说没证不能开,开了算非法行医[点烟.jpg]】   艾青禾:【???】   艾青禾:【孟师傅你怎么听起来好像经验很丰富的样子?】   孟彦卿:【……如果你从初中开始每次回老家都有人跟你说,又大一岁了哦,你阿公的本事又学到不少了吧,来帮我把一下脉啊,次数多了你也会无师自通这一套的[苦涩]】   看起来真是很痛苦了,不然字不会这么多!   艾青禾哈哈大笑:【谢谢你哦,我不郁闷啦!】   孟彦卿刚要觉得欣慰,就见她紧接着就是一句:【幸福果然是建立在比较之上的,知道你比我惨多了,我就放心了[嘿嘿]】   孟彦卿:【……】   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想找个人来试验一下新学来的歪门邪道,却发现已经没有用武之地。   大人们早就嗑瓜子的嗑瓜子,抽烟的抽烟,婚育八卦和国际局势同时出现在此时此刻,小辈们凑到一起组队开黑,游戏音效和“救命”之类的大呼小叫同时响起。   更小一点还没有掌握手机使用大权的,屋里屋外满地乱跑,要去找炮来玩,拿着利是钱去小卖部买烟花和零食,这是一年里为数不多可以随便花钱还不会挨揍的好日子。   看见艾青禾过来,林明晖招呼她:“小禾过来一起打游戏。”   艾青禾看一眼游戏界面,摇摇头:“我还没下这个游戏呢。”   “用我的玩。”林明晖把自己手机给她,坐一旁看她挑选英雄,一边问她,“我听你嫂子说你下个学期要去上班了?”   “……白师姐不可能这么说吧?见习是见习,上班是上班啊。”艾青禾一噎,扭头狐疑地看着他,“你假传圣旨啊?”   林明晖啧了声:“你别乱讲,什么圣旨不圣旨的……反正就是、你要去儿科跟哪个主任的门诊了,是吗?”   “还不确定呢,孟彦卿说老师说等开学了再说,只是跟许主任打了个招呼而已,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艾青禾一面应,一面操纵着游戏人物慌不择路,只会喊,“阿楹姐快救救我!”   大家既要打操作,又要听他俩的八卦,这一局打得那叫一个一塌糊涂。   但没人在意,都只想问:“小禾,你跟明晖的女朋友很熟吗?”   “很熟啊,我直系的师姐,大一开学就认识了,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不知道啊,他不肯说。”   艾青禾一愣,回头一看,林明晖冲她翻了个白眼。   哎呀,提前暴露了,她有些心虚。   但下一秒立刻就理直气壮起来:“干嘛,你谈恋爱都不愿意跟家里人提对方吗?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师姐拿不出手?”   卧槽!这么大一顶帽子说扣就扣?!   “跟我爸妈说就行了啊,还没结婚呢,到处嚷嚷干什么。”林明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那么大方,怎么不跟大家说说你男朋友?”   “说就说!”艾青禾得意洋洋,“我男朋友是我同班同学,也是我们桂城的,没啦!”   她会说的就这么多,嘻嘻。   林明晖:“……”孩子长大了就是不好激了:)   大家一下子就来兴趣了,起哄着说要回城里吃夜宵,让她把男朋友叫来,人多才热闹嘛。   艾青禾扭捏了一会儿,还是去问孟彦卿了。   孟师傅很高兴:“……还有这种好事?你们吃零食吗,我给你们拿点?”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带孟师傅出去见人   小孟:……这、这么突然吗   小禾苗:我男朋友那么帅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小孟:……你这么说的话那倒也是 第76章   热闹的春节过后, 在一个晴朗的天气,艾青禾和同学们迎来了大学时代的第六学期。   这个学期的课程安排得非常少,理论课只有《西医内科学》、《针灸学》、《温病学》和《形势与政策》四门。   其中《形势与政策》只有十六个学时, 一个星期四节课,也就是四周。   但其他的课程上课的时间也不见得很长, 总共才九周,第十周就已经是期末考了。   更多的时间留给了中期临床教学实习, 从五月到七月, 总共三个月的时间,学生们要前往各教学医院,在医院的安排下进行轮科。   这将是一次临床生活的深度体验,目的和孟彦卿一直以来跟艾青禾说的一样, 是为了让学生们增进对临床的了解, 及早确认自己是否喜欢、适合临床, 喜欢的话是喜欢哪个科室。   本科结束后是考研还是直接就业, 是继续从事医疗工作还是转行, 是临床还是科研还是行政,这些问题的抉择某种程度上都要依据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学校对我们的要求就是多看多听多了解, 如果可以, 最后还能在带教老师或者师兄师姐的指导下进行一些操作。”   白晓绪将自己当时的经验告诉艾青禾, 然后将一个文档发给她, “到时候好好看, 看完了有不明白再问我。”   艾青禾一看接受的文件,《见习宝典》,哇塞,这跟武林秘籍一样!   “都是前人的经验,我和同学们已经补充过了, 以后就要你们补充完善,再传给下一届的师弟妹了。”   好家伙,居然还是传家宝!   “好的好的,我一定好好看,选一个最好……呃、最想去的医院。”艾青禾连忙郑重保证。   回到宿舍就把这份文档共享到了群里。   还没等她们开始看文档里都有什么内容,宿舍门被推开了。   抬头一看,闻婧回来了,艾青禾立刻把手机一放,抬手冲她招了招,笑眯眯地问:“晚上语桃煮了桃胶炖奶,给你留了一碗,要热一下吗?”   “……啊?好啊,就这样喝吧。”闻婧笑笑,脸上的笑容有些疲惫。   比起上个学期的学期末之前,她瘦了很多,精神也差了很多。   她的奶奶在大年初三时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在见过从外地赶回来的儿女们后,很快便去世了。   之后就是忙碌的后事,出殡、送葬、处理遗物、办理手续,闻婧整个寒假都是在这样的忙碌中度过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死亡的影响才真正开始。   她告诉艾青禾她们,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她和家人坐在一起回忆和奶奶有关的事,从父亲、姑姑的小时候,说到她的小时候,很多她不知道或者已经忘记的事,都在那几天里被反复提及。   就像泛黄的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衣服,被翻出来重新晾晒在阳光下。   晒着晒着,天又开始下雨,将本来快要晾好的衣服又淋湿了,变得潮潮的,穿在身上让人觉得又重又难过。   闻婧享受过很多来自于她的关爱,所以在意识到以后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情绪反扑得很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忍不住在朋友圈里发了奶奶去世了很想她之类的话,被艾青禾她们看到,特地在群里问候她,在她的倾诉下,大家才知道了更多细节。   比如她奶奶是因为肺癌走的,比如弥留之际奶奶出现的谵妄什么样的,比如人走后还需要拉一个心电图,家里人怎么给她穿寿衣,诸如此类。   她说去殡仪馆那天的阳光,说在头七那天夜里听见的猫叫,说整理遗物时翻出来的一件没织完的给她的棉花娃娃的小衣服,说奶奶去世前想吃冰的……   艾青禾和室友们开了群语音,一起听着闻婧回忆这些细节通过闻婧,越听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像有什么东西塞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都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艾青禾记得那天明明是个难得晴朗的日子,可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却像是摊开的一块旧布。   她想起初二那一年,外婆的妈妈去世了,范月娥也差不多是这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不管有没有人听。   而她站在一旁,坐都不敢坐,手脚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原来最让人难过的,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些细碎的、无从说起的小事——它们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来,把你整个人浸透。   宿舍里其他人都和她有着一样的感觉,很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艾青禾向孟彦卿求助,指望他能像以往每一次她遇到困难时那样,给她一个明确的帮助,告诉她该怎么做。   “我爷爷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可惜孟彦卿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办,他家的老人去世时他也不大,还不太明白死亡是多沉重的事,家里也没有人顾得上安慰他,难过一阵也就过去了。   但他觉得:“陪着她就好了吧?不要试图去解决她的痛苦,毕竟我们不是她,不知道她和奶奶的感情有多深厚,没办法感同身受她的痛苦,解决不了的。”   但是要注意她的情绪问题,“低落的时间太长,要警惕抑郁症。”   除此之外就是陪伴了,出去玩的时候喊她一起,吃什么东西问她要不要,或者直接给她留一份,也不用刻意避开关于家里长辈的话题,如果她想聊,还可以主动问一下她奶奶的事。   “身有不便的人最希望的就是大家不要当他是特殊的,我觉得可能刚经历了亲人去世的人也差不多,可以关心,但不要刻意。”孟彦卿的想法非常简单。   艾青禾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回去以后跟杨梦津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就按孟彦卿提议的来。   闻婧吃糖水的时候,艾青禾和大家开始一起阅读《见习宝典》,一边看一边讨论:“有多少个医院啊?”   “我数数……1、2、3、4……”文档有目录页,艾青禾在那一页数出现的医院的名字,“哇!十几个医院呢,三分之二是在外市的,还有几个是在外省的!”   “……这么多?”杜清谷很惊讶,“我们学校这么多附属医院?”   “是我们学院。”闻婧这时加入话题,分享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其他学院的同学能去的跟我们的不一定一样,像几个外省的医院他们就不会去。”   “为什么啊?”艾青禾忙问。   闻婧解释说:“因为这些单位是跟我们二附院建立联系的,二附院会为这些单位提供技术指导之类的帮助,别的学院也有自己的对点单位。”   艾青禾接着问:“那我们实习的时候也是去这些单位吗?”   “不一定,有的是实习单位,有的不是,见习的单位要求没那么高。”   艾青禾表示懂了:“有些地方这次不去玩,以后都不会去了,所以我们要挑一个最想去玩的地方!”   刚要点头附和她的大家不约而同地一噎,这对吗,让你去是去见习的,不是让你去旅游的!   见大家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艾青禾急忙辩解:“不是我想得美,是见习宝典里就这么写的啊,你看,金湾医院的就写着有,附近有一家叫阿娥饭店的卤鹅非常好吃,金湾有全亚洲最大的黄金交易市场,特产是黄金,距离医院骑车只要二十分钟,适合去玩……哇!”   “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她戳着手机屏幕,振振有词,“这不就是旅游攻略?”   大家:“……”无力反驳:)   艾青禾打定主意找个最好玩的地方,开始上网做功课,看看这些单位的所在地都有什么景点,琢磨一两个月,怎么也挑好想去的地方了。   孟彦卿吐槽她过于未雨绸缪,她撇撇嘴道:“反正我不考虑容城的医院哦,我要去外地玩,你怎么说?”   她凑近前,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跟我走吗?”   孟彦卿神色一顿,有些抱歉地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来,“可是我更想在二附院,苗苗,我……”   “你真是薛定谔的不想异地恋。”艾青禾戳戳他胸口,很没好气,“是谁说当初满口都是不想跟我异地恋的?”   孟彦卿赧然地红了耳朵,急忙解释道:“这次只是分开三个月,就像……呃、就像出差一样,我们很快又在一起,算不上什么异地恋……”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但孟彦卿听得出来她没有真的生气,又笑起来,侧头贴贴她的脸。   过了会儿告诉她:“周六我们去面试,你准备好了吗?”   艾青禾一听,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背一下就挺直了,“准、准备好了……呃、可能、可能也没有准备好……”   她有些慌,揪着孟彦卿的袖子问他:“你知道面试流程是什么样的吗?谁面试我啊?会问什么问题啊?”   “呃……我不知道。”孟彦卿摇摇头,这次是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黎老师没有说得这么仔细,只说带你过去就行,问题不大。”   刚回校那天他就联系了黎奉和,一是问他什么时候在科室,给他带了点特产,二是问什么时候方便去拜访许主任。   黎奉和就让他周末见习的时候顺便把艾青禾带过去,许主任周末也出门诊,抽空去见上一面,很快的,还说中午请他们吃饭。   孟彦卿也问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比如看看什么书,黎奉和问《中儿》看了吗?看了啊,那没什么了,见习而已,不用那么紧张。   他刚解释完,艾青禾的手机响了一下,低头一看,班群的消息,学委发了一则名医工作室招收跟师学员的通知,两个附件,一个开放招生的工作室的名单和简介,另一个是报名表。   艾青禾下载后打开和孟彦卿一起看,发现都是针灸、传统疗法之类的名医工作室,别说找不到许蔚平主任的名字了,就连儿科都不在其中。   “所以我不用填什么报名表了是吧?”艾青禾扭头问孟彦卿。   见他离自己离得近,还顺嘴亲了一下。   孟彦卿贴贴她的脸,嗯了声,“你只需要把书本前半部分讲儿科疾病的特点稍微再看一下,以防万一即可。”   就算要考,他觉得也不会考具体的“你觉得某某病应该用哪个方子”这种问题,因为没学过,顶多就是问问儿科疾病的主要特点,让老师知道你有看过书,学习态度在这里,就可以了。   艾青禾乖巧地应好,一路碎碎念着和他一起往宿舍走。   周六一早,她起来洗漱时杨梦津和闻婧都还在,便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问她们报没报名医工作室。   “我报了针灸的。”杨梦津应道,看向闻婧,“婧婧呢?”   “报了治未病的。”闻婧应道,“就是程华院长那个工作室。”   “什么时候面试呀?”艾青禾又问。   闻婧应道:“统一是下周四上午,我们班那天上午没课。 ”   “加油!”艾青禾叼着牙刷嚷嚷了一句,给她们也给自己打气。   闻婧笑着嗯了声:“等你好消息。”   “我是去走后门的诶,肯定都是好消息啊。”出了校门,艾青禾提起刚才的事,这样跟孟彦卿讲。   孟彦卿失笑,推着她的肩膀上了公交车。   这是搬来老校区后艾青禾第一次去附属医院。   清晨七点多的公交车已经不少人,但幸好不算拥挤,车尾有空位,但怕艾青禾会晕车,俩人也不去坐,站在车厢中间的过道上。   艾青禾一手抓着孟彦卿的衣服,低头去吃他递过来的蒸饺,猪肉玉米馅的,味道不大,她又整个塞进嘴里,闭着嘴巴快速咀嚼。   眼看要到下一站,孟彦卿忙伸手抓住拉环,等车辆再次启动,行驶平稳了,再松手继续给艾青禾投喂蒸饺。   就这样循环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到站了。   下了车,对面就是蓝底白字的牌匾,“容城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电子门像一张不锈钢大口,把经过的人一个个吸进去。   门诊早上八点开始接诊,但医院里很早就开始热闹了。   从正门进去,先是一处开阔的小广场,接着是高高的玻璃顶棚,LED屏上正在播放八段锦视频。   孟彦卿拉着艾青禾站在两根罗马柱对面站好:“记住你现在的位置,你正对面这个入口走过去,是北区检查楼,骨科就在北区二楼,一会儿我们过去,我们左手边是西区门诊,一到五楼是门诊,十楼及往上就都是住院部了。”   接着指指右边,“那边是东区门诊,急诊,胸痛中心卒中中心都在东区,儿科在东区三楼。”   “以后来见习别走错门,二楼是联通的,但走错门要从西走到东,要花点时间。”孟彦卿嘱咐道,还问她,“记住没有?儿科在东区,你的右手边。”   “……记住了记住了。”艾青禾耳朵一阵发热,连忙点头答应,又嘟囔,“我方向感倒也没有这么不好……”   “那谁说得准,万一你紧张起来就搞错了呢?”孟彦卿调侃她,揪着她的衣袖把她往北区的入口带。   艾青禾边走边张望,跟孟彦卿感慨:“院本部比大学城分院大好多啊。”   “不然怎么叫院本部。”孟彦卿失笑,“这边病人很多,不管什么时候,所以在这边工作非常忙,但是也很锻炼人,你……”   “理解理解,你忙你的,以后你上班我绝对不用你不回我信息来找茬!”   艾青禾满口保证,跟着他穿过被翠竹和高树掩映的路口。   孟彦卿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翻白眼:“……谁跟你说这个!”   “……不系咩?”艾青禾哦哦两声,继续东张西望,语气非常敷衍,“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孟彦卿觉得有点无力,叹口气,“你好好学习,实习争取留在院本部,如果你不考研,规培也争取考到这里,起码临床操作这一块不会落下。”   艾青禾吓得一抖,立刻回过神:“可是这里好忙啊……”   “忙一点没关系,先把东西学到手,我们以后再找个清闲的地方待也可以。”孟彦卿哄道。   其实只要干临床,就不太可能有真正清闲的地方,但他也知道,艾青禾是不能强逼的,只能哄。   因为她什么都懂,就是想听点好话,这很正常,也不过分。   果然,他刚说完这句话,艾青禾就噘着嘴哦了声。   然后说:“所以我见习一定要出市!这次不去以后都没机会了!我才不像你这么死脑筋……”   孟彦卿:“……”你去就去,拉踩我是意欲何为:)   从楼梯上到二楼,按着头上悬挂的指示标志往右转,艾青禾看到一个小门,门上贴着标志,显示往前走就是骨科和颈椎病治疗中心。   “检验科、补液室和抽血室在那边。”孟彦卿往另一个方向一指,接着带她继续往前走。   好长的连廊,透过玻璃墙往外看,可以看到楼下的花木,和另一个侧门外的车水马龙,窗边是长长的坐凳式矮墙,零星散坐着路人。   “连廊通往修业楼,介入中心、治未病、慢病管理、康复科、血透中心,等等,都在那一栋楼。”   说话间,俩人到了黎奉和诊室门外,孟彦卿轻轻一拧门把手,门开了,站在弧形办公桌后面开电脑的师兄抬了一下头。   “师弟早上好,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老师还没来?”孟彦卿随口应道,等艾青禾进来,关上门,开始换白大褂。   又为他们俩互相介绍:“苗苗,这是黎老师带的田师兄,心外科颜治中主任的学生。”   等艾青禾乖巧问过好,才继续道:“师兄,这是我……同学,艾青禾。”   “师妹好。”田师兄笑眯眯地打声招呼,话音刚落,门欻一下被从外面推开了。   但人没进来,艾青禾只听见说话声:“我不去,没空,你找两个学生替一下不就完了。”   “这是党团活动,你不去也得去。”   孟彦卿往门口探头,黎奉和一边吐槽“天天搞这些没用的”,一边进了诊室。   看见艾青禾,眉头一挑,神色立刻就从烦躁无奈变成兴致勃勃:“这是彦卿家小师妹吧?师妹好,久仰久仰。”   说着伸手就要跟艾青禾握手。   艾青禾原本都想好见到黎奉和该怎么问好了,打算力求留下好印象,没想他不走寻常路,她立刻就被整不会了,当场脑子瓦特,下意识地伸手。   “……老师好老师好,久仰久仰,经常听孟彦卿提起您对他的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自己的学生自己不照顾,难道要指望别人么。”   “希望老师早点评上硕导……”   话没说完,黎奉和立刻撒开手,转头去找自己的白大褂。   孟彦卿:“???”   他时常觉得可能是艾青禾的气场问题,她身边总是出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人,比如经常和她互怼的赵凡,比如第一次见面就商业互吹的黎奉和……   老师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等黎奉和套上白大褂,时间刚好八点,他一面将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等着茶水晾凉,一面示意孟彦卿:“叫号。”   两台电脑相对,一台开医嘱,是田师兄在用,另一台负责叫号,现在是孟彦卿在管。   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哒”点击声,外面就响起了就诊提示。   艾青禾上一次去见习已经是快两年前,记忆早就生疏了,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好坐在黎奉和后面的凳子上,拿着小本子紧紧张张地看着。   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跟向孟彦卿。   第一位要进来的患者是坐着轮椅来的,自己摇轮椅,后头跟着头发花白的家属,进门时他腿上装检查资料的袋子掉了,家属弯腰去捡,孟彦卿忙上前帮忙,将病人的轮椅推到黎奉和跟前。   黎奉和问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要坐轮椅了?哪儿不舒服?”   “打篮球,伤了膝盖……”   病人刚应了半句,家属就忍不住了,“伤了膝盖,去医院,人家医生都让他好好休息了,他非坐不住,才好一点又去打,这下好了,站都站不住了吧,医生你要不把他右边那条腿给锯了算了。”   黎奉和笑笑,问家属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得知是父子,哦了声:“那不行,得看有没有手术指征。”   翻完病人带来的病历资料,他示意田师兄过来帮忙,将病人转到检查床上。   检查床就在艾青禾的后面,她连忙让开。   等病人躺下了,他道:“裤腿拉起来我看看。”   艾青禾就在一旁,闻言赶紧帮忙将右边裤腿卷起来,露出明显肿胀的右膝关节,他按了两下,“自己伸一下腿。”   发现病人的腿不能伸直,他就对记录病历的田师兄说:“主动伸膝受限,嗯……15°。”   又问病人:“自己屈膝行吗?”   行倒是行,但屈到约90°时会疼痛加重。   接着他左手张开,在病人的髌骨上推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迅速向下按压髌骨,说:“浮髌试验阳性。”   接着将病人伤腿屈起来,尽量让脚平踩检查床,双手握住病人的腿先向后再向前、再向后推拉,说:“抽屉试验阳性。”   这两个名词艾青禾并不陌生,但她还没学过具体的操作,黎奉和的动作又快,她一时也看不太清楚。   这种时候黎奉和当然不会停下来慢悠悠地给她讲解,他放下病人的腿,顺手按上了病人的手腕。   他一边把脉一边收集病史,艾青禾留心听,听他问病人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但是发生了什么,甚至还问了当天的天气,觉得不舒服之后做过什么处理,去哪个医院看过,做了什么检查用了什么药,有没有好转,什么时候加重……   最后还问了他最近的饮食、睡眠和二便情况,让他把舌头伸出来看看。   看完示意田师兄:“给他开个X光,右膝正侧位加髌骨轴位,再开个右膝关节的核磁,先做对症处理,等核磁结果出来再看,搞不好要手术咯。”   躺床上的病人听到“手术”两个字,腾一下抬起上半身:“不要啊,我不想做手术!”   他爸眼睛一瞪就要骂人,黎奉和摆摆手,笑笑,声音蛮温和:“首先,不一定要做手术,得看检查结果。其次,该手术的时候你保守治疗,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了,你还想不想打篮球?”   病人一僵,几秒后有些颓然似的往后一倒,又躺回了检查床上。   他爸冷笑:“该!”   这时田师兄问:“老师,诊断是什么?”   “右膝内侧半月板损伤,问号,右膝内侧副韧带损伤,右膝创伤性滑膜炎。”   没两分钟检查单就开好,黎奉和签了字,将核磁单子递给病人家属,跟他们解释:“这是为了看看你半月板的情况,有没有撕裂,还有内侧副韧带和关节软骨的状况,要是情况还可以,不手术也行。”   病人离开之后,艾青禾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一个人病人看二十分钟,固然是应该,但确实跟她以前以为的三分钟一个病人的情况相去甚远,她有些好奇,一上午能看多少个病人?   这个问题在中午十二点得到答案,看了二十个病人,黎奉和还说:“坏了,今天人这么多?”   田师兄说:“儿科一上午四五十个号……”   “那能比吗,儿科又不用抬大腿。”黎奉和啧了声,示意孟彦卿去把门关了。   又嘱咐田师兄:“你先洗手,然后去对面的乐嘉饭店拿个位置,四人的,门不用锁,我们一会儿还回来。”   田师兄应好,问说:“不叫上许主任他们吗?”   “他们我回头再请,现在肯定不行,门诊人多得要死。”黎奉和吐槽了一句,又对艾青禾幸灾乐祸,“小师妹你有福了,许主任最近加了门诊排班,周日上午也出门诊。”   也就是说艾青禾要是来见习的话,如果想给主任留个好印象,得周六周日都过来。   艾青禾倒吸一口气:“……这样啊。”   师兄看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同情。   艾青禾囧囧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抿抿唇。   她和孟彦卿跟在黎奉和身后,从北区出来,往东门诊的后门进去,从楼梯直奔三楼的儿科。   路上黎奉和还跟她介绍:“这层还有母婴室,有床、沙发、热水什么的,便民这块我们医院做得还行。”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跟着他脚步匆匆。   小孩的哭闹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家长或无奈或恼怒的呵斥,真的像菜市场。   艾青禾看见一个小姑娘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趴在爸爸的肩膀上,眼睛滴溜转着四处张望。   和她眼对眼的时候,还冲她笑了一下。   艾青禾也忍不住冲她笑笑,她立刻一扭头,把脸埋在爸爸肩膀上,但又偷偷用余光继续瞄她。   艾青禾冲她眨眨眼,她立刻又把脸藏起来了。   孟彦卿察觉她的小动作,也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拍拍她的后脑勺。   黎奉和在一间诊室门前停下,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许蔚平主任医师”,他抬手敲敲门。   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扎着高马尾的师姐看见他们时,脸上的疑惑一顿:“黎老师?”   “我跟主任约好了的。”黎奉和笑眯眯地应道,抬眼往里看,扬声招呼,“主任。”   许主任正给患儿把脉,闻声抬头看过来。   黎奉和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艾青禾,冲着许主任拍拍她肩膀。   许主任看了她两眼,笑着点点头,对一旁的研究生道:“小肖,去接待一下你师兄。”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老师和师兄咋这个眼神   小孟:他们觉得你想不开   小禾苗:啥意思   小孟:没见过有人自讨苦吃梦想干儿科的   小禾苗:?我不信,怎么可能没有   小孟:嗨呀,我还以为我说什么你都信呢   小禾苗: 第77章   诊室的门重新合上, 艾青禾和孟彦卿跟在黎奉和后面,看他和肖师兄勾肩搭背往前走。   “哎,我听说你跟肾内科梁主任的学生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   “……不是吧?这事已经传到骨科去了吗?”   “我也是听说的,田章你认识吧?跟你们一届的, 他现在跟我的门诊。”   肖师兄觉得无语:“我就知道……”   黎奉和哎呀一声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人家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你这是好事传千里,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忘了请我们吃糖。”   肖师兄听了先是啧了声,随后又嘿嘿地笑起来。   黎奉和还没来得及吐槽,他们就被带进了一间空的办公室。   孟彦卿走在最后, 进门后就反手将门关上了。   走廊外的声音瞬间被木门挡在了外面, 周围变得安静下来, 艾青禾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紧张。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黎奉和拖了两张凳子过来, 招呼他们来坐,肖师兄还笑道:“师妹别这么紧张, 我也是二院的, 咱们自己人, 就是随便聊聊, 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艾青禾忙点点头, 听他自我介绍:“我叫肖翊川,是许蔚平主任的学生,今年研二,师妹叫什么名字?”   哦哦,自我介绍是吧?艾青禾回过神, 赶紧开口:“我叫艾青禾,艾草的艾,青色禾苗的的青禾。”   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年级和班级信息。   肖翊川像是真的要闲聊,语气随意地问道:“师妹你们应该可以报名医工作室了吧?我记得我们也是大三的时候报的。”   “刚发的通知。”艾青禾点点头。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是没有儿科。”   黎奉和跟肖翊川都笑起来,问她:“怎么想到要来儿科的?”   艾青禾下意识看一眼另一边的孟彦卿,想说是他建议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能说得这么直接。   “因为喜欢小朋友,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适应儿科。”她腼腆地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儿科比较辛苦。”肖翊川笑道,“尤其许主任的门诊,病人非常多,我们经常早上八点还没到就开门了,忙到下午两点也是常事,师妹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么忙啊?艾青禾有点震惊,但她很快就回过神,忙点点头:“我可以的。”   “有心理准备就好。”肖翊川笑着点点头,问她,“那……明天来上班吗?”   艾青禾一愣:“……明、明天吗?”   “是啊,明天早上许主任还有半天门诊。”肖翊川笑眯眯地问,“你是想明天就开始,还是下周?”   艾青禾只想了几秒,就赶紧点头:“明天吧。”   “那你就按照正常上班时间,八点到就可以了,当然,能早点更好。”   艾青禾听了赶紧问:“早点……是多早啊?”   “七点半到七点四十吧。”肖翊川耸耸肩,“这个不好说的,有可能主任也不来这么早。”   她哦哦两声,刚想继续确认细节,就听黎奉和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去见习?”   “哦,对,你们大三了,要出去见习了。”肖翊川也想起来了,“五月份吧,是不是?”   艾青禾点头,黎奉和就饶有兴致地问:“知道要去哪个单位了吗?”   “我想去外地。”艾青禾眨眨眼,看一眼孟彦卿,“孟彦卿想选二附院。”   黎奉和一听就看向孟彦卿,佯装惊讶:“你女朋友不要你啦?”   孟彦卿:“……”   艾青禾立刻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否认:“没有没有,不是啦……”   “去外地也好,可以去玩一玩。”肖翊川笑着解围,“我当时是去了江安,十八线小城市,但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老师们也还不错,我当时有两周是去康复科,带教老师特别大方,经常请我们喝奶茶,周末的时候还带我们去她家果园摘龙眼。”   艾青禾一听,赶紧问:“师兄,一般是多久轮一个科室啊?一个月?”   “两周,我们三个月会去六个科室。”肖翊川介绍,“还是很轻松的,毕竟只待两个月的见习生,老师的要求都比较低。”   黎奉和靠着桌边翘起二郎腿,笑道:“多去几个科室也好,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也可以趁这个时候去玩玩,我们有同学去山城的,火锅吃了个爽。”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哇一声,正合她意啊!   聊了一会儿,肖翊川的话音一转,又回到当前的见习,“那师妹明天就过来咯?这个学期短,你也来不了几次。”   艾青禾乖巧地应好,问起具体的诊室和细节,比如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之类。   “师妹以前见习过吗?”肖翊川问道。   “大一的时候在大学城医院的皮肤科见习过一个学期。”   “那要求应该差不多。”肖翊川点点头,给她吃定心丸,“不用紧张,许主任人很随和,很好相处的,有不懂的地方大胆提问,肯定会有人给你解答的。”   艾青禾忙点头答应。   到这里就聊完了,肖翊川说门诊还在忙,咱们撤吧。   临走前还跟她加了微信,说有事可以找他。   “比如哪天有事来不了,就跟我说一声,免得主任担心你安全。”   好委婉的说法,艾青禾连忙点头应好。   一行人原路返回许主任办公室,进了门,肖翊川同许主任道:“我让师妹明天开始来跟诊。”   许主任笑眯眯地看一眼艾青禾,问她:“今天要不要留下来先感受一下?”   艾青禾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黎奉和就啧了声:“主任你还是放过孩子吧,她已经跟了一早上我的门诊了。”   许主任哈哈笑了一下,冲他们摆摆手。   等退出办公室,诊室门关上,艾青禾和孟彦卿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黎奉和听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纳闷道:“干嘛这个样子?很紧张吗?”   孟彦卿抿抿唇没说话,艾青禾倒是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还以为主任会考我点什么呢,孟彦卿还让我背书了。”   “对关系户的要求肯定不一样的嘛,见习而已,又不是带徒弟。”黎奉和笑笑,说赶紧回去洗手,该去吃饭了,“不然你们田师兄要饿趴下在那儿喽。”   艾青禾腼腆地同他道谢,他嗐了声,调侃道:“你家小孟同学都问我了,我还能不帮忙么,好歹陪我上了那么久门诊呢。”   说着他突然扭头冲她挤眉弄眼:“哎呀,他见习花了那么多时间,小师妹你不会吃醋吧?”   艾青禾:“???”老师你不对劲!!!   孟彦卿嘴角一抽,抬手捂住她眼睛,语气吐槽:“小心眼瞎了。”   黎奉和发出一阵hiahia的怪笑,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脚步看上去特别轻快。   艾青禾:“……”真是开了眼了。   脱了白大褂后师生三人直奔医院正门对面的饭店,到了门口,孟彦卿指指右边一家店:“就是那家的濑粉,之前说不错,但一直也没给你打包回去。”   艾青禾探头去看,说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可以打包一份。   说完赶紧跟上黎奉和的脚步,三人刚找到地方,坐下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就开始上菜了。   普通的家常菜,啫啫鸡、椒盐排骨和烧鹅之类,连青菜都是豆豉鲮鱼油麦菜这种经典款。   汤是木棉花炖龙骨,倒是很适合三四月份潮湿的天气,“多喝点啊,祛湿清热。”   边吃饭边聊些听起来乱七八糟,但仔细一听,就发现还是些跟身边的人有关的话题。   比如田师兄说内分泌的某位副主任发了篇影响因子蛮高的核心,据说是和爱人一起完成的课题,“文章结尾还要感谢一下对方,群里的女生个个都在那儿说浪漫。”   黎奉和就说那位副主任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发过很高分的论文了,也是跟对象一起合作的,文章致谢部分还特地提到了对象给自己的帮助。   “这是他一贯以来的风格啦。”黎奉和说到这里眉头一挑,“但是你们猜这两位‘爱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都这么说了,肯定不是。”田师兄立即八卦,“有什么内幕吗?”   “没有。”黎奉和摇摇头,“我只听说两位女士原本就认识,前任要分的时候把他介绍给了现任。”   他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他说他的运气一直很好。”   艾青禾在一旁吃瓜,听到这里有点懵,黎奉和见状就哈哈一笑:“小师妹听不懂不要紧,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接着他们又聊到某个药,说确实有用,但价格确实比较贵,田师兄就说某某医生很喜欢用这个药,说疗效好。   黎奉和就提起这个药企的人还挺常来医院的,田师兄说是啊,“有时候还挺喜欢他们来讲课的,一来下午就有奶茶喝。”   更多的他们这些学生就沾不上了,但能混杯奶茶也不错了。   艾青禾很好奇:“药企来讲课是讲什么呀?”   “讲他们要推广的这个药咯。”黎奉和应道,又说了一句,某某医生跟这个药企的医药代表关系不错。   艾青禾眨眨眼,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这句话的。   但她什么都没问,继续听他们说话。   师兄吐槽医院北门出去的那个巷子里一家吃牛肉丸的店,“说什么新鲜手打牛肉丸,卖的死贵,屁啊,绝对有问题,以后你们都别去,别踩坑了。”   “做黑心生意有报应的,别管他们。”黎奉和翻白眼,然后说,“我也吃过,点的外卖,我也觉得肯定有问题,跟便宜的淀粉丸子比是好点,但有限,不值六十块一斤。”   说着说着又说到艾青禾选儿科的事上,问她以后考不考研。   艾青禾摇摇头,说还不确定,她也老实,直说:“意愿不是很强烈,考也行,不考也行,没有特别想深造的冲动。”   “你跟彦卿想法倒不一样。”黎奉和的筷子点了点,“他大一刚跟我认识那会儿,刚来见习两次,我就知道他肯定得考研。”   黎奉和想了想,用了一个他自己觉得特俗的说法:“他眼睛里有光。”   顿了顿,他看一眼艾青禾,似乎有些恍然:“他说你的时候也有。”   艾青禾一愣,看向孟彦卿。   他耳尖有些红,抿着嘴唇笑,好像很镇定的样子。   田师兄在对面一边啃排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师弟妹的八卦。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声,点点头:“是啊是啊,他肯定要读研的,他也很喜欢老师你啊,想读你的研究生,听说老师你很快就可以招硕士啦?恭喜哦。”   黎奉和:“???”   这对劲吗?不对劲啊!!!   “……不是,我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有劝学的?”他无语得直翻白眼。   田师兄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就给陈师兄发信息,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黎奉和劝艾青禾:“我就算真的评上硕导,彦卿进门,那是开山大弟子,很苦的,要什么没什么,连实验室体系都得自己搭,得自己学了新的实验到时候去教底下的师弟妹,还得帮我写标书,这么辛苦,你舍得?”   “要是去我老板那儿就不一样了,资源多得很,是吧?”   “可是他喜欢跟着你呀,冯教授是你老师,就是他师爷,不会不管你们的,对吧?”艾青禾一脸聪明样,“孟彦卿很能吃苦的,老师你放心。”   曾师兄没忍住,笑着擦了擦眼睛。   黎奉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瞪了一眼孟彦卿:“你小子别这么得意,风水迟早轮流转。”   孟彦卿学他女朋友的乖巧样:“好的好的。”   艾青禾周日就要去见习了,算是108最早去见习的人。   早起刷牙的时候,杨梦津和闻婧都还没起,她小心翼翼地漱口,把头低到洗手盆边上,张嘴让水流出口,洗脸则是将洗手盆的水塞子按下,接了半盆的水,用手捧着水洗的。   洗完刚抬头,就见披头散发的杨梦津从床上下来了。   她一面往厕所走,一面小声问她:“你这么早就要去见习了吗?”   “是呀,师兄说主任经常会提前开始上班的,病人很多。”艾青禾点点头,压低声音应道。   “我的天,比平时上课还早。”杨梦琳不由得咋舌。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艾青禾已经不在宿舍了,闻婧倒是起了,坐在床边揉着脸。   “小禾走了?”她问道。   闻婧点点头:“刚走。”   “中午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了吗?”   “说不确定,主任有干到下午两点才把病人都看完的可能。”   杨梦津一时失语,半晌才啧了声。   真的太不像艾青禾一贯的作风了,她平时哪有这么拼,难道是被孟彦卿传染的?   艾青禾上了公交车,刷了卡,找了个位置坐下,紧紧抱着背在胸前的书包。   她心里十分忐忑,很紧张,第一次去见习,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   不对,不是第一次了,她去过皮肤科见习的呀……   可是这是第一次去儿科,主任的诊室感觉跟彭老师的不一样,诶,那可是主任诶,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艾青禾心里嘀嘀咕咕,越是接近目的地,就越觉得心跳加速得厉害,手心里都沁出了汗来。   大一时每次去见习,都是她和杨梦津还有孟彦卿一起去的,这次只有她自己,莫名就有种孤独感从心里冒出来。   公交车门开了关,关了又开,乘客上上下下,但她却无暇观察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顾不上看车窗外经过的是什么样的风景。   “容城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站到了,到站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到站提示音响起,艾青禾赶快回过神,看一眼时间,正正好是七点半。   她站起身跟在几个同样到站的乘客后面下了车。   穿过马路就是医院正门,和昨天来时一样,一大早就迎来络绎不绝的求诊者,他们或只身一人,或有人相伴,分别走向三个方向。   艾青禾向右,直奔东区门诊三楼的儿科。   按着昨天的记忆找到许主任的诊室,在门外站定,认真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医生信息,确定过后才深吸一口气,拧动把手推开门。   听到推门声,里面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艾青禾动作顿时一僵。   完蛋!都是不认识的师兄师姐!   她瞬间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应该要自我介绍的吧,可是该怎么说呀……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在她紧张到汗都要下来的时候,熟人来了。   肖翊川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昨天才认识的小师妹站在门口,一副有些无措的样子。   便笑着招呼道:“小师妹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去啊。”   艾青禾回过神,心里狠松一口气,忙扭头同他打招呼:“师兄上午好。”   肖翊川笑着应了声,抬手将门完全推开,让艾青禾先进去,接着自己跟上,同时反手关门。   里面的人也松了口气,哦哦,这是新来的同学,不是某个来问主任怎么还没来的患儿家属。   肖翊川从门后的墙上挂钩处拿下自己的白大褂穿上,回头看艾青禾也换好了白大褂,便笑着对其他人道:“来,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来见习的大三的小师妹。”   顿了顿,又看艾青禾,笑眯眯道:“师妹做下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艾青禾捏着手指告诉大家自己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哪个年级的,声音腼腆,也想不到还要说别的。   她讲完,肖翊川接着道:“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好好相处。”   不知道哪位师兄还是师姐带头鼓了一下掌,噼哩啪啦的掌声陆续响起,好一会儿才停。   艾青禾抿着唇笑,心里松口气。   诊室门再次被推开,门外一位阿姨探头进来问:“许主任还没开始上班吗?”   “八点开始叫号,麻烦你再等一会儿。”有师姐应道。   对方哦哦两声,退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诊室门再一次被推开,这回进来的就是许主任了。   他一边穿白大褂,一边看一眼屋子里的学生们,笑着道:“都来这么早啊?迟一点过来也没事的,年轻的时候能睡就多睡点,对身体好,别等到我这个岁数,想睡都睡不了多久咯。”   大家虚应两声,肖翊川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说:“主任,我开始叫号了?”   许主任笑着应:“好好好,叫吧,今天多少个号啊?”   “已经放出去五十个号了。”有师姐回答。   许主任一面坐下一面应好,交代她:“放到八十个号就让挂号处停一下。”   艾青禾在后面瞪大了眼睛听,好家伙,八十个!   一早上看八十个!?   怎么感觉黎老师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叫号之后立刻有人进来,一位年轻的妈妈拽着一男一女两个长得很像的小孩进来,两个都像秤砣一样要往下蹲,明显是很不想来看医生。   四五岁左右的小孩已经很有分量,还是两个,光靠妈妈一个人有点搞不定,许主任就指派学生:“去,把门关上,看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坐在艾青禾旁边的师姐起身,过去关诊室的门,顺便托了一把小女孩的背。   小女孩子被从背后这么一托一推,立刻就被妈妈轻易拽动拖了进去,妈妈还回头骂儿子:“你还想当哥哥?比不上你姐姐一点,进不进来?不进来我揍你了啊?!”   小男生脸都憋红了,要哭不哭的,不知道是怕还是羞。   师姐关了门,回来后拉过自己刚坐的椅子,叫两位小朋友都坐下。   艾青禾见状,忙要给她让椅子,却被她一把按住肩膀,“不用不用,师妹你坐。”   说着在她旁边站定,随手搭着她的肩膀,认真看向主任和两个孩子。   主任将两本门诊病历都翻开,摆在面前,看着小朋友笑眯眯地问:“龙凤胎吗?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姐姐?”   孩子妈妈笑起来:“他们各论各的。”   “行啊,那咱们一个个来?女士优先吧,好不好?”许主任翻了一下病历本的封面,“温婷姐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啊?”   小姑娘鼓着脸,嘟嘟囔囔:“我没有不舒服。”   说完吸吸鼻子。   “没有不舒服怎么来这里了咧?”许主任笑眯眯的,“我看你有鼻炎是不是?”   小姑娘惊讶地看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许主任问了她几句鼻子和眼睛痒不痒之类的问题,见她点头,就让她把手伸上来,一边把脉一边跟她妈妈交流。   问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有症状的,妈妈说:“从小就这样,一两岁的时候就经常这样,带去妇幼看过,医生说是过敏性鼻炎。”   许主任问了一下用过的药,接着问这次发作的症状,“什么时候症状最严重?”   “早上刚起来的时候。”   “春秋才不舒服,冬夏还好是吧?”   “对,姐姐是春秋犯病,弟弟是……”   还没说完,小男生就抗议了,打断妈妈的话说自己是哥哥。   “好好好,哥哥,你是哥哥。”他妈妈翻了个白眼,叹口气才继续道,“他是一年四季都有可能,只要着凉一点就开始感冒,感冒了肯定会犯鼻炎。”   说着神色也变得愧疚,“他们俩是早产的,体质不太好,家里想了很多办法,也看过几个医生,作用都不大,吃药就好点,不吃又开始。”   还说奶奶一个从来不信神佛的事业女性,现在都开始拜神了,每次去都要求菩萨保佑两个小孩可以身体健康。   许主任一边听,一边点头,让哥哥也把手抬上来,同样问了鼻炎发作时鼻子和眼睛痒不痒之类的问题。   然后突然扭头问大家:“过敏性鼻炎有眼睛痒、鼻子痒的症状,说明什么?”   艾青禾的背一下就挺直了,她觉得答案应该是说明伴有风邪,风性善动不居,风邪犯病的常见症状就是怕风、汗出、病位游走、瘙痒、眩晕。   但她不敢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下一刻就有师姐回答了:“说明伴有风邪。”   许主任点点头,一面写病历,一面继续问:“用什么药?”   师兄说:“可以加点荆芥、防风、苏叶之类可以祛风的药。”   主任应了声好,问孩子妈妈:“家里有没有人能煮中药?”   对方摇摇头,“家里大家都忙,爷爷还没退休,奶奶又被单位返聘了,平时都靠阿姨,但最近我们家把原来的阿姨辞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那就给你们开代煎了。”他把方子写完,往旁边一推,给肖翊川录入电脑。   然后对孩子妈妈道:“两个小朋友虽然都是过敏性鼻炎,但姐姐的是季节性的,哥哥是非季节性的,所以开的方子是不一样,千万不要喝错了哦。”   “药有点苦。”话刚说到这里,就见两个小孩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就笑了声,“喝的时候可以适当加点白糖、冰糖,调调味,好入口一点。”   小孩妈妈有些惊讶:“放糖啊,那不会影响药效吗?”   “问题不大,不打紧的。”许主任摆摆手,“你想想我们平时吃的药,很多外面都有一层糖衣的,那不也没影响药效?”   这么说就很好理解,对方立刻接受了。   许主任又交代:“只开了三副药,吃完记得来复诊,看看要不要调药,慢慢要将体质调理过来才行,体质好了,就不容易生病了。”   说完接过肖翊川递过来的处方,检查了一遍,签好字递过去:“好了,去缴费拿药回去吧。”   前后花了有十来分钟,母子三人刚离开,负责叫号的师姐就说:“主任,号排到80了。”   “打电话跟挂号处说停号。”许主任忙吩咐。   艾青禾偷偷一算就觉得,今天中午不可能十二点下班时就结束,绝对不可能。   即便后面加快了速度,五六七八分钟就看一个,碰上来复诊的,用时更短,也还是一直忙到了下午两点多。   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门诊终于逐渐恢复平静,大家都有种被掏空了的疲惫感,安静地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用品,洗手,摆好椅子,关闭电脑和打印机……   许主任喝着水,同大家说辛苦,又看向艾青禾:“小师妹被吓到没有?第一天来门诊就干到两点。”   “一点点。”艾青禾腼腆地应道。   许主任问她能不能接受这种劳动强度,她想了想:“只是看,没做别的,觉得还好。”   许主任笑,说她回答得很严谨,又问她上了儿科学没有,得知没有,就让她回去借本教材看看。   也没考她什么,聊了几句就停了,让大家赶快回去吃饭休息,说完就先走了,嘱咐肖翊川记得锁门。   刚收拾好白大褂,当了一早上同桌的师姐就招呼她:“小师妹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吗?”   初来乍到,想融入一个集体,可能就需要这样的方式。   艾青禾眨眨眼:“去哪儿吃啊?”   “对面吧,有一家快餐店,自选的,价格还行。”   她哦哦两声,点头应道:“好呀,一起去。”   边说边低头给孟彦卿发信息,说门诊结束了,现在去吃午饭,吃完饭就回学校。   这会儿她十分庆幸,没有同意孟彦卿来接她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老师你要努力啊   黎老师:……风太大了,听不见   小孟:老师你要努力啊   黎老师:担心一下自己吧,你女朋友不要你了   小孟:没事,老师你要我就行   小禾苗:是呀,他有老师管就行   黎老师:俺不中嘞.jpg 第78章   艾青禾第一次自己去见习, 一个同行的伙伴都没有,说实话,孟彦卿是很担心的。   二附院和学校不在一个区, 大家平时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学校周围,极少会涉足二附院周边, 所以那是一个艾青禾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的方向感是不太好的,紧张起来还容易马大哈, 万一坐错车怎么办?孟彦卿很担心这一点。   前一天晚上就跟艾青禾说, 要不我明天送你过去再回来,到中午再去接你回来吧?   艾青禾都听傻了,问他:“你坐公交车送我吗?”   孟彦卿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打车送也行。”   “那多麻烦啊,不要!”艾青禾一口拒绝, “我又不是真的智障, 坐错了再坐回来不就好了, 师兄也说只要在八点前到就行了, 我七点就出门, 就算错了也来得及啦。”   孟彦卿试图争取:“那我去接你……”   “不要!”艾青禾的拒绝一次比一次坚定,“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结束呢, 你去早了在那儿干坐着等吗?有那功夫, 你还不如帮我把形势与政策的作业做了。”   《形势与政策》这门课的课时很少, 老师采取的考核方式跟《医学伦理学》一样, 让大家完成小组作业并进行现场汇报。   “请各小组自由选择一项与大众日常生活紧密相关的公共政策作为分析对象, 围绕所选政策制作演示文稿(PPT),并在课堂上进行现场汇报展示。”   范围非常大,有同学让老师举例说明一下都可以选哪些方面的政策,老师一口气报了教育、医疗、交通、住房、社保、环保,等等。   最后提醒道:“每个小组有二十分钟的汇报展示时间, 注意不要超时。”   艾青禾他们小组凑到一起讨论半天,决定做一个国内外影视审查制度的分析对比,从“同一部电影国内国外上映的版本镜头略有不同”引入,介绍影视审查的定义,探讨审查是为了“保护”还是“限制”,不同国家为何标准不同。   要讲到国内外的审查制度的差异,比如国内影视审查的法律依据,比如国外的影视分级制度,两者管理逻辑和内容标准的差异,以及对产业影响的对比。   最后还要思考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是不是因为东方的集体主义、家国情怀和西方的个人主义、天赋人权的文化土壤不同,又或者是因为媒介定位的差别,比如国内把影视作品作为外宣窗口,而西方国家则更多将其当做娱乐商品?   以及现在面临的变化趋势和挑战都有哪些。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发表见解,完善出一个大致的框架,最后分配任务,各人回去查阅资料,最后汇总给负责做PPT的同学。   进行课题汇报的人选不用想,肯定是作为组长的闻婧。   艾青禾分到的部分是关于管理逻辑的对比。   内容是早就找好了,国内的模式是“事前审查 + 标准模糊化”,将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内容扼杀在摇篮里,维护文化安全;欧美模式则是“分级过滤 + 法律红线”,成年人有权观看大多数内容,只要不触碰法律,通过分级把选择权交给市场。   但她还没归纳整理好,文档还乱糟糟的,这里贴了一段,空几行,那里又贴一段,都是从网上找来的资料。   孟彦卿负责的部分则是“当下面临的新趋势和新挑战”,据她所知,他也还没完成作业呢,所以她才故意那么说的。   结果孟彦卿听了,满口答应:“可以,你把你的资料都发给我,我帮你整理好。”   “……嘎?”艾青禾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帮我写作业啊,这么好?”   “不完全算帮你写作业吧。”孟彦卿辩解,“应该算是帮你……整理资料?进行二次加工?”   艾青禾:“……”读的书多就是会说话!   她逗他:“那你以后写论文,也让我挂二作,送我一篇两篇?还是我找了数据,你帮我写完算了?”   “这、这不好吧……”孟彦卿的目光瞬间游移起来,像是陷入挣扎和纠结,“被发现了……对你影响不好吧?”   只是担心对我影响不好而已吗?!   艾青禾笑得前仰后合,伸长胳膊去扭他耳朵,磨磨后槽牙,“随便你怎么讲,反正明天不要你接送,我不是小孩子了!”   “……行行行,不接不送。”孟彦卿叹口气,“我们苗苗不需要我了。”   艾青禾嫌他矫情到倒牙,赶紧把人赶走了。   回到宿舍以后跟杨梦津和闻婧吐槽他事多,结果俩人却说她傻,“他愿意费这心思费这劲,你拦着干什么?你就该欣然接受,拒绝得多了,他就默认你不需要他操心了,以后你想让他操心他还要说你变了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艾青禾听得使劲眨眼,是这样的吗?   可等到真的下午两点才结束门诊,她又忍不住庆幸没让孟彦卿来了,实在是要等太久了。   他来一趟,因为不确定门诊结束的时间,就得按照正常下班时间十二点左右到,一直等啊等,等到两点她出来,再去吃饭,吃完饭回到学校起码四点,大半天就这样耗过去了。   可是这时间明明可以用来做更多的事。   给孟彦卿发了信息说门诊已经结束,艾青禾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去吃饭。   通过仔细的观察,艾青禾已经搞清楚每位师兄师姐的职务,除了肖翊川师兄,诊室里还有三位师兄师姐,其中冯邓两位师姐都是是轮科的规培生,另一位江师兄是来进修的,大家都是二月份刚来的。   还真是艾青禾最小,又是刚来,师兄师姐们有意照顾她,一进店里,邓师姐就说:“小师妹的我来付吧?”   江师兄闻言立刻道:“我来吧,大家的都我来,作为你们的老大哥,我还没请你们吃过饭呢。”   邓师姐还要争一下,冯师姐赶紧打断道:“才二十块一位,要不咱们仨摊一下得了。”   这也行,三人说好,肖翊川端着餐盘啧了声:“我也是师兄,我不用凑份子吗?”   “你跟师妹坐一桌。”邓师姐笑嘻嘻道,“我们不是社培委培,就是上了好几年班的,挣的比你多。”   肖翊川一噎:“……这么说倒也没错,最穷就是我跟小师妹。”   说着他扭头对艾青禾道:“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今天就是吃大户。”   知道他们这是照顾自己呢,艾青禾当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端着餐盘抿着嘴笑,乖巧地点点头。   冯师姐特地多看了她一眼,笑嘻嘻道:“师妹的酒窝好可爱。”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   这是一家平价的自助快餐,已经是下午,能选的菜已经不剩几个,大家随便挑了点就坐下。   大概是因为饭点早就过了,肚子也不怎么饿,大家闲聊的热情都比吃饭高。   艾青禾啃着糖醋排骨,听师兄师姐们聊八卦,冯师姐是妇产科的规培,说听在科里的同学说:“那天妇科的第一台手术做好慢,后面第二台的病人等很久,就问怎么还没到自己,结果他们回答人家说是因为你们要用的器械还没准备好,病人觉得这不对劲吧,你都排我今天做手术了,还没准备好器械?工作效率差成这样,立刻就投诉了手术室,然后手术室的护长了解完情况,打电话给妇科的主任,说谁没准备好东西?什么没准备好?你说啊!自己做得慢就承认,别把责任推别人身上!”   “哇哦,主任的脸这能挂得住?”邓师姐追问,“你们怎么知道手术室护长说什么的,主任把电话外放啦?”   “护长打的是语音电话,主任刚好在办公室给病历签字,接起来就外放了,护长都没给她打招呼的机会,直接就喷了。”冯师姐啧啧两声,吐槽道,“真的让人无语,自己动作慢还把责任推别人身上。”   “肛肠科也有一个这样的神人,一个普通的痔疮手术他干几个小时。”邓师姐撇撇嘴,“真真是屎上雕花。”   肖翊川和江师兄都很好奇:“然后呢?护长就这样骂几句就算了?”   冯师姐嗯了声:“不然还能咋样,说到底是这个锅也不大,手术室背了就算了,但是妇科这边,主任狠狠骂了一顿当事医生,扣钱呗还能怎么样。”   艾青禾在一旁听着,明明离得那么近,却让她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种怪异的感觉她努力忍住,直到回了学校,见到孟彦卿,才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以为大家都是像许主任,像李老师,或者是像我在大学城医院见习时跟的彭老师那样,是一心一意为病人好,兢兢业业干自己的工作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   “哪个群体里都有害群之马。”孟彦卿笑笑,“有些人连当一天和尚就好好撞一天钟都做不到,收红包,要好处,吃回扣,这种事在医疗行业一点都不稀奇。”   “感觉昨天黎老师跟田师兄说的那些就有点这个意思,是不是?”艾青禾攀着他的胳膊,凑近前去跟他咬耳朵。   孟彦卿点点头,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低头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问她:“今天跟诊有什么收获?”   “有呀有呀。”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天见到的病例,“都是过敏性鼻炎,季节性和非季节性的用的药就好多都不一样了诶……”   又说这个季节好多小朋友感冒咳嗽,还说有个小朋友在容城就爱生病,但是家里带他去椰城度假,不管夏天还是冬天,他都一点点病都没生过,搞得家里人已经有点想给他转学,换个城市生活了,还有还有,主任会冷不丁就回头问大家一个问题……   孟彦卿静静地听着,边听边点头,偶尔应一句。   听她说完,才问道:“你觉得现在见习,跟你大一的时候有没有区别?”   “有吧……”艾青禾有些不太确定,“感觉……主任今天问的问题,如果是大一,我肯定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今天有些我可以立刻想到答案了,主任说有个小朋友的病机是少阳枢机不利,问我们要用什么方,我立刻就想到小柴胡类方,不会脑子里一片空白了。”   孟彦卿笑起来,接着问:“觉得环境怎么样?比如……有没有觉得小朋友哭起来都好吵好讨厌?”   “没有诶,可以接受。”艾青禾应道。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我去骨科见习,会很好奇某个操作是怎么做的,某个问题除了方法一还有没有方法二可以解决,很喜欢见到来复诊的病人,因为可以知道他上次用药之后的疗效怎么样,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艾青禾望着他,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有诶,这些病人我都是第一次见呢。”   孟彦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不住,我有点心急了。”   艾青禾笑眯眯地点点头:“我有在向前走啦,你不要着急嘛。”   说完她腰一扭,整个人往孟彦卿背上扑,大声说她走累了,要背。   “会被同学看到哦,不介意吗?”孟彦卿一面问,一面稍稍下蹲,将她背到了背上。   “……我挡着脸,那样就没人认出我了。”艾青禾犹犹豫豫。   孟彦卿顿时失笑:“有没有可能大家看见我的脸就知道我背的是谁?”   “你背的是别人。”艾青禾咯咯笑起来。   “不要胡说。”孟彦卿晃了晃她,语气有些严肃,“没有别人。”   艾青禾笑着应好,亲了亲他的耳尖。   继艾青禾之后,杨梦津和闻婧也通过了各自报的名医工作室的面试,加入了艾青禾和孟彦卿的周末见习队伍。   同时加入的还有陈嘉渝,严自恒和赵凡是没有兴趣的,   赵凡是要继承家业的,肯定不会从医,见习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拿到毕业证,而严自恒在之前则是和艾青禾一样,谈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只是到了大三,他逐渐也有了倾向。   “很可能也是毕业之后就转行了,他更喜欢摄影。”孟彦卿这样道。   艾青禾听了点点头:“其实也好,现在的选择那么多,没必要死磕自己读的专业,说不准转行以后发展得更好。”   “你们宿舍刘语桃和杜清谷呢,也不去吗?”孟彦卿问道。   “语桃去面试了,但是那边见习需要周日过去,但语桃周日有义诊,她比较想去义诊那边,就不去见习了。”艾青禾耸耸肩,“清谷……感觉她和严自恒一样,从医的意愿不强烈。”   孟彦卿哦了声,接着问:“我记得她家是在体制内的?”   艾青禾嗯了声,他便道:“沿着家里人走过的路去走,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家里的人脉资源都在那儿,而且她家在长三角,我听说长三角的体制内收入还是不错的。”   “是呀。”艾青禾应道,突然有些情绪低落,声音变得闷闷的,“时间过得好快呀,我们是不是……就快要分开啦?”   孟彦卿一愣,旋即失笑:“现在才大三,还有大四呢,大五也很可能还在一起。”   大学生涯才过半,被她这么一说,倒好像马上就要结束,大家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一样。   他赶紧想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你们宿舍……还有一位同学,潘沐?她呢?”   “她呀……”艾青禾点点头,“看她朋友圈,她好像申请到了明尼苏达大学的offer,应该很快就要转学了。”   孟彦卿有些惊讶:“出国?”   “是啊,而且还是转专业,我记得当时她来找我们说想一起组宿舍的时候就说过,她想学法学,心仪的方向好像是……”   距离当时也过了不短一段时间,艾青禾还得仔细回忆才想得起来当时潘沐说了什么,“医疗保健法,对,就是这个,她说打算从大一开始读呢。”   “大一?”孟彦卿好奇,“是因为国内修的课程和那边的不匹配,不能直接抵充吗?”   尤其他们还是中医专业,跟法律专业的课程应该区别不小。   “好像是,听她说是要进行什么学分转换评估,就是看国内修的课程能在那边换成多少学分,能满足她申请的专业多少毕业要求,如果不够,就得……补修那边的课程?好像是这样,所以她才准备好从大一开始读的。”   孟彦卿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声,表示听明白了,接着又笑:“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很多种可能,是不是?”   “是啊,我觉得大学也很有意思,会让我认识很多如果按照我原生家庭的人脉和轨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的人诶。”艾青禾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孟彦卿突然有些好奇:“你说,如果我们没有读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在同一个班,还会认识吗?”   “……啊?好问题。”艾青禾有些惊讶于他的想法,随即认真思考起来,“如果我妈没干预我报志愿,那我可能是在容师大读学前教育,说不定是清谷的男朋友的同学,或者是在学校里见过她……”   “咳咳——”   她话没说完,就被孟彦卿清嗓子的声音打断,他有些不满地捏捏她的耳朵:“我是问你那样的情况下我和你会不会认识,不是问你和杜清谷。”   你不要搞错重点好不好!   艾青禾理亏,嘿嘿笑了一下,强行替自己圆场:“别急别急……有可能我认识了清谷,然后来找她玩,诶,就认识你了?”   “你和陈嘉渝他们还是室友是不是?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像大一的时候一起团购自行车,都还会发生,赵凡和梦津还是会在一起,两个宿舍之间的关系应该还会这么好,那你就有可能参加集体活动咯,然后清谷把我也带上的话,我们真的有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认识诶!”   艾青禾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非常对,可能性大大滴!   “问题是你跟她男朋友怎么认识?她男朋友是学前教育专业的?”孟彦卿问。   艾青禾顿时卡壳:“……那倒不是……可是,有可能是社团活动什么的认识的啊。”   “你们参加同一个社团的可能性有多大?”孟彦卿接着问。   艾青禾被问得一噎,撇撇嘴,有些沮丧地承认道:“好吧,如果不是刚好同校同班,我们可能不会认识。”   “我倒觉得未必。”孟彦卿这时笑起来,摇头反驳道,“你记不记得大一的那个寒假,过年前,阿姨带着你去找我爷爷帮叔叔开药的事?”   艾青禾目光一顿,抬头看向他,嘶了一声:“你是说……”   “当时我就在医馆帮忙,你说阿姨看到我,会不会跟爷爷客气几句孟医生你孙子在哪儿上学之类的话?”孟彦卿满脸笑吟吟,“那样就会知道我在容中医,阿姨可能会说这么巧我女儿也在容城上大学,在容师大读学前教育。”   “然后让我们认识一下吗?”艾青禾立刻接过他的话,眼睛一亮。   孟彦卿点点头:“未必没有可能,我们可能会在那个时候加上微信……”   他顿了顿,抿抿唇,看着她的目光很柔软,连声音都变得柔和许多:“我应该会主动跟你聊天的。”   艾青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咬了一下嘴唇:“……为什么?”   声音软绵绵的,像被糖浆泡软了的糯米圆子,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可能是见色起意。”孟彦卿笑着戳戳她的脸,“你的酒窝太显眼了。”   艾青禾哈哈笑了两声,面颊上的小漩涡更深。   孟彦卿刚想伸手搂她,就听她说:“那你现在也是对我见色起意吗?这么肤浅啊孟师傅?”   孟彦卿一噎:“……我要是说不是,你打算怎么回我?”   “到手了就看腻了呗,觉得我不好看了呗。”艾青禾撇嘴。   “我就知道你还有话等着我。”孟彦卿捏捏她耳朵,吐槽了一句,又笑,“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确实是原因之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这样很正常。”   艾青禾眉头动啊动,暗示他:“除此之外……我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你喜欢的东西?比如内在美什么的?”   孟彦卿忍俊不禁,这人真是会替自己讨夸,他忍不住想捉弄捉弄她。   眼睛一转,伸手揪她的衣领,“内在美?我看看。”   艾青禾:“!!!”   “……你、你干什么?!”她手忙脚乱地按住衣领,一手还要去拍他手背,“你耍流氓是不是……走开走开……”   孟彦卿跟她拉拉扯扯,逗她来打自己,闪躲间趁她有些没站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掐着她的腰一晃,就将她晃悠得双脚离地。   然后在她的惊呼里抱着她转了两圈,问她好不好玩。   终于第一次嫌弃老校区还是太小了,回宿舍的这条路太短,仿佛只一眨眼,就要分开了。   周六去见习,几个人结伴同行,赵凡搞了辆六座的SUV,一大早就给他们当司机,七点出门,到二附院门口时还不到七点半。   艾青禾下车就跑,赵凡赶紧按下车窗探头喊:“中午我们在门口等你啊姐们儿!”   她听见,又赶紧回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门诊呢,算了吧,你们先回去。”   “没事,你最多两点呗,我们到时候先去吃饭,吃完再歇一会儿估计你也差不多出来了。”赵凡应道,还问她一会儿要不要给她送份早餐上去。   “不用不用,我吃了的。”艾青禾忙应道,摆摆手赶紧走了。   她在七点三十五分到达诊室,发现许主任已经开始接诊了,两位师兄已经在了,但师姐们还没到。   见她进来,正负责叫号的江师兄抬头同她打了声招呼:“小师妹来啦,吃早饭没有?”   她连忙点头,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换上白大褂,走到江师兄旁边。   江师兄见她过来,让她看电脑屏幕,低声道:“今天好像还行,六十多个号。”   艾青禾点点头,抬眼去看正张大嘴巴让许主任看扁桃体的小姑娘。   她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家长的大腿,勾着对方的手指,一边晃脚一边吸鼻子。   许主任一面开药,一面嘱咐家长:“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多带她出去活动活动,晒晒太阳,增强一□□质,体质好了,免疫力自然就上去了,汤药只能是辅助,主要还是靠平时。”   说完将病历本推给肖翊川录处方,接着劝他们:“不要只顾着工作,钱是挣不完的,经济压力不是很大的话,最好还是抽空多陪陪她,小孩子长很快的,你稍不注意她就长大了,你们会错过她的成长的。”   女家长神色似乎有些讪讪:“她不喜欢出门……”   “乱讲,哪个小孩不喜欢出门?大人和大孩子才宅,小孩子就跟小狗一样,得天天出去放一下电,不然会拆家的。”许主任开了两句玩笑,又说,“她不喜欢去晒太阳,可以去做一下室内运动,商场里面的海洋球池和滑滑梯,让她去玩嘛,关键是动起来,动起来气机血液才能循环流动。”   说着接过肖翊川递来的处方,签了字,照旧叮嘱如果吃药的时候孩子嫌苦,可以放点冰糖改善口感。   拿了处方,男家长弯腰把小姑娘起来,教他:“跟医生再见。”   小姑娘摇着手,乖巧地同大家说拜拜。   他们离开,江师兄点击叫号系统叫了下一位病人,人还没来,许主任抿了口茶说了句:“现在的小孩都宝贵,但养得太精细也不好。”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传来催促的女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快一点,磨磨蹭蹭,以为医院是你家开的吗?”   接着一男一女两个四五岁大的小孩蹦跳着进了诊室,艾青禾定睛一看,哟,上周见过的那对过敏性鼻炎的龙凤胎。   许主任笑眯眯地打量两个小孩,“看起来精神不错,这几天睡得怎么样,安稳一点没有?鼻子还痒不痒?”   小孩没吭声,他们妈妈很高兴地应道:“好多了好多了,这几天鼻涕也不流了,多亏了主任你妙手回春。”   许主任询问两个孩子这几天的情况时,两位师姐也匆匆赶到了,人刚齐,主任就要给孩子开方子了。   说再吃几天药,下周再来就得调理体质了,孩子妈妈立刻高兴地应好,许主任抬头看一眼诊室里的学生,问道:“过敏性鼻炎病在肺,但根在脾,脾虚脾寒是根本病因,调理的时候我们可以用哪些方子?”   问完看向三位女同学,肖翊川是他的研究生,水平怎么样他心里有数,小江也临床了好几年,这么简单的问题不可能不知道。   艾青禾被主任这么一看,顿时一慌,下意识就要开口。   但却慢了一步,邓师姐先开口了:“补中益气汤。”   “理中汤。”冯师姐紧接着。   许主任点点头,看向艾青禾:“小师妹呢,想没想起来?”   艾青禾一面庆幸师姐们真仁义啊,一人就说一个,一面乖巧地回答:“小建中汤。”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跟师兄师姐是一起被提问过的交情   小孟:……那是很过硬了   小禾苗:以后我也给我师弟妹留一个答案   小孟:……这就是人传人吗   小禾苗:?反正要是不喜欢他就把答案全说完   小孟:然后对方说一句我跟师姐想的一样   小禾苗:?这也行吗 第79章   早上七点多正是早餐店生意最好的时候, 尤其医院对面的包子铺,孟彦卿他们还排了一会儿队才买到想要的早餐。   “上车吃了再进去?”赵凡提议道。   一行人又钻回路边临时停车位的车里,三四月份的容城不仅潮湿还隐隐闷热, 但车里的空调恰好驱散了这种不适。   大家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透过车窗往外看, 看见医院门口车来车往,都是往里进没有往外出的。   赵凡啧了声:“这周末是真忙啊, 你们不会也像艾青禾那样, 得两点才能收工吧?”   其他几个人都说不清楚,只有孟彦卿摇摇头:“我不会,黎老师不可能看那么久的。”   黎奉和半天最多看二十多个病人,有一次停号停得晚, 挂出去三十五个号, 他跟天要塌了似的。   说什么:“看病不是开检查开药就行了, 还得话疗, 这么多人, 一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啊!”   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脾性,黎奉和是愿意跟病人多聊几句的, 隔壁诊室的莫医生就截然相反, 他很不爱说话, 病人来了, 看完给出治疗意见, 这就结束了。   有病人开玩笑说莫医生你怎么话这么少,他还会说如果要话疗就挂隔壁黎医生的号,我就这样,要是我跟你多话了,你就要害怕了。   “但愿我们的老师不要过于积极。”杨梦津双手拢着包子, 拜拜祈祷了一下。   “你们都在哪个门诊啊?”赵凡问道。   “针灸科在东区五楼。”杨梦津回答道,又翘着拇指指一下闻婧,“婧婧要去治未病中心,在修业楼七楼。”   “老陈要去的流派门诊在西区四楼,我在北区二楼,小禾也是在东区,但她是在三楼。”孟彦卿接着道。   “修业楼怎么走啊?”赵凡好奇,“这楼跟什么东区西区不在一起的吗?”   “在一起。”孟彦卿介绍道,“从北区二楼的连廊可以直接过去修业楼。”   赵凡哦了声,比划了一会儿,道:“也就是说,老孟你跟闻婧一路,津津跟艾青禾一路,老陈自己一路,对吧?”   孟彦卿点点头,“东区和西区也连通的,只不过走错区以后要穿过比较长的路回到正确的位置而已,反倒是北区和东西区之间隔着小花园,不在一起。”   “要不一会儿我跟你们一块儿进去,逛一圈再回去?”赵凡摸摸下巴,“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过来这边。”   主要是没事,也想不起。   杨梦津嘬了口豆浆,“去呗,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吧?”   赵凡看她一下,笑着应道:“行,我去逛一圈再回去,十二点来接你们?”   “十二点到一点吧,小禾那边估计要到一点。”杨梦津想了想,“要不你等我下班给你发信息再过来,要是有事就算了,反正下午大家也闲着,坐公交回去也行。”   赵凡点点头答应了一声,看看手表,“七点四十五了,你们能走了吧?”   “走走走,赶紧,别迟到了。”   一群人又钻出车门,除了赵凡,“你们进去吧,我找个地方停车,一会儿我自己去逛。”   穿过马路,进了二附院的大门,孟彦卿往左一指:“西门诊。”   往右一指:“东门诊。”   最后指指电子大屏的方向:“北区从那儿过去。”   “你们面试的时候都来过了,应该不会走错的,中午在西门诊门口汇合?”   大家约好之后就分头行动,孟彦卿和闻婧一起往北区走,一直走到通往修业楼的那个路口才分开。   杨梦津找到五楼的针灸科时,发现人已经相当多,路过治疗室,能看到的每一张治疗床上都有人,或坐或躺或趴,有的旁边还立着红外线理疗仪。   刚走过一间治疗室,就看见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女医生从前面那一间治疗室出来,她赶紧快步走过去,“老师。”   这是前天面试她的唐老师,同时也是他们班这个学期《针灸学》的责任老师。   唐老师扭头看过来,笑了一下:“师妹来这么早,吃早餐了吗?”   “吃了。”杨梦津点点头,主动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有啊,就等你们来呢。”唐老师笑道,“走,先去把书包放下,白大褂带了吧?”   “带了。”杨梦津应道,忍不住往路过的诊室和治疗室里面瞧。   还问唐老师:“老师你今天也出门诊吗?”   “我不出门诊,我来义务劳动的。”唐老师笑眯眯地应道。   杨梦津顿时卡壳:“……无偿加班?”   见下一秒唐老师就点点头,她不由得有点无语,把加班说那么好听是想干嘛:)   察觉她的沉默,唐老师扭头看她一眼,耸耸肩:“没办法,让我来无偿劳动的是我亲爸。”   杨梦津一时没反应过来,唐老师也没多解释。   去更衣室放书包,发现里面已经有两位同学,一位同班的,一位隔壁班的,大家互相打了声招呼,赶紧穿好白大褂出去。   唐老师不在外面,但已经事先提醒他们去三号诊室找她。   三人结伴找过去,在三号诊室门口的应诊医生的牌子上,杨梦津看到了“唐镜舟主任医师”这几个字。   啊,他们报的就是唐镜舟工作室呢。   杨梦津突然想到唐老师说的那句话,让她来无偿加班的是她爸,都姓唐诶……   诊室门敞开着,里面好几个病人和家属围在一起,在讲下肢静脉曲张的放血疗法,门口还有个捂着腰的男青年探头探脑往里看热闹。   唐老师叉着腰站在主任旁边,低头看病人的腿,抬眼看见他们仨,就招招手:“进来啊你们。”   主任闻声抬头,她就介绍:“新来跟诊的学生。”   “哦哦,你带一下,好好教。”应完他又低下头去,在处方单上写字。   杨梦津走近时往那边一瞥,嗯……看不懂主任写的字,哈哈。   “这个病人是下肢静脉曲张,比较严重了,保守治疗的效果不太理想,如果是用西医手段治疗,现在可以做微创,但病人还不想做手术,所以想试一下针灸治疗,针灸的话就是刺络疗法咯。”   “但我是建议你们去血管外科做手术的了。”唐主任的声音又响起,“刺络放血只能缓解症状,你迟早都要做手术的。”   病人面露犹豫,说自己有点害怕。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啦,很小的手术,你就想,做完了就不用再惦记它了,有什么不好?”唐主任让他回去再想想。   说完拍拍旁边帮忙录处方和电子病历的学生:“叫下一个病人。”   紧接着杨梦津就看见在门口扶着腰看热闹的那个男青年进来了。   坐下就说:“主任,我搬东西的时候腰扭了,您帮我看看。”   说是痛得躺着都难受,更办法弯腰,早上出门想穿袜子都穿不了。   杨梦津头一低,嗯,穿人字拖来的。   唐主任点点头,“多久了?”   “四天了。”   主任点点头,招手让他转过身来,在他腰后按了几下,问是不是这里痛。   “中间那一片痛,但不在正中间。”   唐主任收手,开始写处方,一边写一边交代:“针刺合谷后溪腰痛点,同侧手三里,加曲池委中和印堂。”   写完同唐老师道:“记得跟学生讲一下为什么取穴手三里,很多人一时想不起来的。”   唐老师点点头。   唐主任把处方递给病人,“去吧,缴费以后去治疗室找唐医生。”   话音刚落,门外匆匆进来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士,一把接过处方单,先同唐主任道谢,接着对病人道:“你去做治疗吧,钱我去缴。”   唐医生招呼杨梦津他们几个:“几位同学跟我来吧。”   她带着三个学生和一位病人进了治疗室,找了张空床,示意病人躺下趴着,还给他用枕头垫着肚子。   等病人摆好姿势,她在旁边的小推车上找到一包针灸针,一边找消毒的酒精一边问杨梦津他们:“你们这学期也开始学《针灸学》了,有没有自己扎过针?”   杨梦津扎过曲池这种比较安全的穴位,同班的那位同学则是问:“被扎算吗?”   “也算吧,什么感觉?”老师一面同他们说着话,一面在病人身上取穴,用酒精棉片涂一下,消消毒。   “酸胀,有点麻。”   “有机会自己也扎一下,不要不敢扎。”唐老师说了一句,开始往病人身上扎针,这是合谷这是后溪,“这里是手三里,为什么选这个穴位呢?《针灸甲乙经》里说,‘腰痛不得卧,手三里主之’,是不是跟这个病人的症状一样?”   “手三里位于手阳明大肠经,这条经与腰部经络相连,可以间接影响腰部经络气血运行,恰好手三里多气多血具有疏经通络、消肿止痛的功效,所以针刺这里可以缓解疼痛。”   边说边行针,继续道:“要用捻转泻法,你们如果在外面碰到类似的情况,手边没有针,可以用按摩的方式,也是选这些穴位。”   接着一针落在病人腰背上,“酸痛取阿是,阿是穴就是压痛点了。”   最后一针落在病人的膝盖后方,腘窝的位置,“腰背委中求,呐,这就是委中穴了。”   取穴,行针,询问病人的感受以判断是否得气,最后留针十五分钟,唐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便利贴,看一眼手边,写下时间,往治疗床位的床头上一贴。   “记一下时间,待会儿你们来给他出针,出针会吧?”   杨梦津立刻点头。   十五分钟后,她过来出针,问病人:“感觉好点吗?”   “好多了,我能动了。”病人坐在治疗床上弯了弯腰,满脸喜色,“其实唐医生刚扎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没那么痛了。”   杨梦津惊讶地鼓了鼓脸,这么好用?记下来记下来!   就这样看一个记一个,揣了满肚子想和其他人分享的病例,好不容易等到中午门诊结束。   十二点四十左右,大家在西门诊的门口汇合,你看看我,我也看看你,感觉每个人都有好多话要说,但都忍着。   闻婧问杨梦津:“你给赵凡发信息了吗?”   “发了,他在来的路上。”杨梦津点点头,问大家,“要上去看看小禾在干什么吗?”   反正还要等赵凡到了才去吃饭,大家一拍即合,又往东区门诊的三楼儿科走。   儿科这个点人还是多,外面的候诊区没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小孩子的哭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像菜市场。   大家跟着孟彦卿往里走,还没走到许蔚平主任诊室的门口,就看见艾青禾出来了。   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两三岁大,包子脸很乖巧,手里还抓着个苹果。   杨梦津嚯了一声,赵凡瞬间就戏精上身:“姐们儿你可以啊,就一早上没见,你居然生出来这么大个崽?”   许主任名声在外,门诊一直有很多老熟人。   比如哥哥姐姐从小有点头疼脑热就来找他看,现在家里有弟弟妹妹了,有问题也来找他。   甚至有的年轻妈妈小时候就被自己的妈妈带来找他看病,从小看到大,现在自己当妈妈了,小孩有点毛病也带过来找许主任看。   艾青禾怀里这个小不点就是这样。   听见杨梦津的揶揄,她先是一噎,随即翻了个白眼,“什么呀,他妈妈去洗手间了,拜托我们帮忙看一下而已。”   “我要是能一早上生出这么大的小孩,那我真是英雄母亲,不是被抓去实验室关起来研究,就是被抓去实验室关起来研究。”   说完她又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小孩觉得有意思,把苹果抱在怀里,伸手戳她眼皮。   艾青禾嘶一声,“痛痛,不可以戳我眼睛。”   “呼呼。”小孩噘着嘴巴就给她吹吹。   艾青禾嘿嘿一笑,将他转向大家,教他:“叫叔叔阿姨。”   大家立刻抗议:“喂!也没这么老吧,怎么就叫叔叔阿姨了?”   “我不同意!”   艾青禾噫了一声,鄙视道:“别装了,人家才两岁十一个月,你们都二十一岁十一个月了,他是你们的零头,怎么就不是叔叔阿姨辈的了,你们都能把他生出来了。”   说着扭头看向怀里的小孩,晃一晃他,笑眯眯地问:“宝宝说对不对呀?”   小孩使劲点点头:“对!”   “宝宝好乖。”艾青禾夸他。   “乖!”   一大一小在这儿一问一答,杨梦津啧啧两声:“哇哦,两个都奶声奶气的。”   陈嘉渝搭上孟彦卿的肩膀,调侃他:“你捡到啦,怎么样,有没有老牛吃嫩草的感觉?”   孟彦卿本来是在看艾青禾抱小孩,觉得这一刻她身上柔和的光辉爆棚,有种让人不由自主跟着沉沦的魔力。   正看得入迷,突然被陈嘉渝来上这么一句,跟被人一锤从云端锤回地面似的,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什么叫老牛吃嫩草,严格来说,我才是那棵嫩草。”孟彦卿无语地吐槽,“她的生日在五月,我的生日在八月,她还比我大三个月呢。”   大家闻言不约而同地面露震惊,看看他,看看艾青禾,再看看他,再看看艾青禾……   然后闻婧说了句:“没看出来,你要是不特地提醒,我还真想不起来你生日居然是在小禾后面。”   “所以操心就是会显老。”杨梦津忍不住抬手揉脸,顺便发表感慨。   孟彦卿:“……”   艾青禾抱着孩子在看墙上的宣传画,嘀嘀咕咕说着话,主打一个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也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交流很顺畅。   过了几分钟,小孩的妈妈匆匆回来,一面同艾青禾道谢,一面接过小朋友,教他:“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小家伙乖巧学舌,还无师自通地将苹果放她怀里,伸手抱住她脖子,跟她贴贴脸。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下,问他:“苹果真的给我吗?”   “吃。”小朋友拍拍她的手,一脸小大人样。   “那谢谢你哦,下次再见面我请你吃棒棒糖。”艾青禾笑眯眯地道。   “好。”小朋友跟她握手,表情很认真。   杨梦津他们在一旁看着,感觉非常奇妙,一是凭什么叫她姐姐,叫他们就叔叔阿姨?二是她好像在这一刻也变成了小朋友。   两个小朋友认真地约好下次见面的安排,哇哦,那个场面真是可爱!   闻婧拍拍孟彦卿的肩膀,学陈嘉渝刚才的语气:“真是让你捡到了。”   小朋友和妈妈离开了,艾青禾要回诊室去,进去之前对大家道:“你们先去吃饭吧,我这边还得好一会儿呢,还有十几个病人没看。”   大家也不强行要等她,爽快答应道:“给你先把饭打好?”   艾青禾随意地应了声好,赶紧回了诊室。   孟彦卿转身时余光瞥见她白大褂的衣摆,看它晃悠悠的,他莫名看出了一丝轻快来。   诊室里还是那么多人,同时有两家人挤在一起,这家先看,另一家就在一旁等着。   两家都来了不止一位家长,主任给孩子开药的时候,这家的奶奶就跟那家的妈妈说:“你儿子养得真壮,平时都吃什么啊,喝不喝牛奶啊?”   “喝啊,他爱喝。”那家的妈妈笑眯眯地应,“他就这点好,吃饭不用人操心,一年到头感冒都少,这次要不是因为天还没热就吵着去玩水,也不会不小心着凉了。”   “难怪我孙女这么细,她就不爱喝牛奶,吃饭要拿轿去请的。”奶奶说着戳戳小姑娘后脑勺,叹气,“不好好吃饭,以后打架都打不赢别人。”   六岁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反驳:“妈妈说要以理服人。”   奶奶翻白眼:“万一人家不跟你讲道理呢?”   小姑娘答不上来,憋了一会儿才说等她回去问问妈妈再告诉奶奶,许主任这时抬头,看一眼她,然后说了句:“你是瘦了点,太胖了不好,太瘦也不好。”   “听见没有,医生让你多吃点肉。”奶奶又戳戳小朋友后脑勺。   看着包子脸又多了几道褶,杨梦津有些忍俊不禁。   这孩子还真是因为吃饭不好才来的,要看厌食,奶奶说是去跳广场舞的时候听街坊介绍的许主任,说她家小孩来看过以后现在吃饭好多了。   “所以我赶紧就把这个祖宗带来了!”   许主任点点头,招呼小朋友:“手放上来,张大嘴巴,啊——”   六岁的小朋友了,基本已经能独立回答大人的问题了,有些感受还是要她自己回答才更准确,所以许主任更多是在跟她讲话。   问她平时容不容易口渴,爱不爱出汗,爱不爱喝冷饮,她答完,奶奶补一句自己的观察,许主任点点头,低头往病历本上写字。   艾青禾正好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看到写他写“脉洪大”,忍不住好奇,“脉洪大”是什么样的?想摸。   这时许主任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她这是胃热津伤的厌食,治疗上主要是润燥滋阴消积醒脾,我现在取白虎汤加味,白虎汤的汤歌是什么?小师妹背一下。”   好突然的提问,艾青禾一怔,脑子里嗡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背:“白虎汤……”   一下卡住,发现还没想起来,顿时浑身一僵,后脑勺到后背蹭一下冒出汗来,浑身发热,满脑子都是完啦完啦会不会挨骂啊好丢人……   冯师姐这时赶紧提醒:“用石膏……”   这两个字就像是起始密码子,她拿到以后,脑子一下就活了,顺着师姐的话就往下背:“白虎汤用石膏偎,知母甘草粳米陪,亦有加入人参者,燥烦热渴舌生苔。”[1]   许主任点点头,紧接着问:“它是清气分热盛的基础方,辨证要点是什么?”   只要想得起方歌,其他的内容她就都想得起了:“身大热,汗大出,口大渴,脉洪大。”   边回答还边探头往病历本上看,发现石膏的用量只有原方的五分之一,去掉了粳米,加入山药、石斛、焦山楂、砂仁和白豆蔻。   两位师姐也在看,许主任就解释道:“她是阳明热盛,这里加知母、石斛滋阴生津,用山楂消积,砂仁、白豆蔻醒脾,药证相符,就会有效果。”   大家乖巧点头,低头猛猛做笔记。   艾青禾写完,发现主任那儿处方还没打出来,立刻往下一蹲,小声问小姑娘:“宝宝,你可不可以给我摸摸你的手呀?”   她奶奶立刻回答道:“给摸给摸,快给姐姐摸摸。”   小姑娘立马乖巧伸手,好奇地打量着她。   艾青禾用手掌托住细细的一截手腕,另一手轻轻按上她的脉搏,立刻就感受到一股浮数的跳动,像水龙头被用力拧开那一瞬间涌出的水流撞击着她的指腹,仿佛来势汹汹,但随即很快就退了回去。   脉形宽大,脉来汹涌,这就是脉洪大。   艾青禾摸完,捂着她的手腕,笑着同她道谢。   她抿抿唇,细声细气地回:“不用谢。”   这时许主任的处方也开好了,教完药怎么吃,祖孙俩道谢后离开,下一位病人立刻接上。   这位小病人的家属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刚坐下就开始抱怨:“怎么那么久,不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没饿过,饿几天就什么都吃了。”   “各家有各家的养孩子方法。”许主任回了一句,立刻进入正题,“哪里不舒服?”   “是是是,主任说得对,各家有各家的养法。”家属立刻赔笑应和,“主任你快给我们看看,他咳嗽咳好久了。”   “很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九月份那样吧。”   大家一听这时间都惊了,好家伙,都咳了半年了?!   “怎么现在才来?”许主任眉头皱了起来,“去别的医院看过,吃过什么药吗?”   “就吃过止咳糖浆,以前都是喝一两瓶就好了,这次怎么那么久。”家长皱着眉头嘀咕真是奇怪。   艾青禾和两位师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嘴角一抽,虽说养孩子太精细是不好,但养得太糙也不行吧?   许主任啧了声,很不客气地道:“拖那么久也不去医院看看,你当家长的是怎么想的?出于什么考虑?咳半年,你知道他多难受,普通咳嗽都咳成气管炎了,先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肺炎再说其他。”   家长被吓住,顿时有点讷讷:“有、有这么严重吗,不就是咳嗽……”   “感冒还有人死了的呢,你怎么说?”许主任没好气地道,“你要是不想他以后有什么后遗症就去拍一个,要是觉得无所谓,只好还能喘气就行,不拍也行,看你,他才八岁,没有经济能力,命运就掌握在你这个家长手里。”   说着将开好的检查单递过去,“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不想看了,挂号单拿来,我把挂号费退给你。”   接着就对肖翊川道:“叫下一个,看快点,这都要一点了。”   一直到一点半门诊结束,艾青禾都没再见到他们回来。   “主任感觉是脾气很好的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病人家属这么……严厉。”艾青禾一面吃着午饭,一面跟大家说话。   午饭大家吃的碟头饭,但给艾青禾打包的是腌面,好多的肉沫和葱花,拌的时候油香扑鼻,加入蒜蓉辣酱就更好吃了。   搭配的汤是枸杞叶瘦肉汤,吃两口爽滑劲道的拌面,再喝一口汤,吹着车里的空调,听着大家交流这半天的见习体验,艾青禾觉得很有意思。   孟彦卿说:“对不同的病人和家属要用不同的沟通策略,所以才说医患沟通是一门学问。”   闻婧说起治未病中心,“好大,什么体重管理中心、健康调养门诊,都有,而且修业楼那边好安静。”   “虽然大家都知道亚健康是怎么回事,但能专门来医院调理的,多数都是比较在意自己的身体、素质比较高的人。”陈嘉渝应道。   接着说起自己在流派门诊的见习,“感觉跟其他门诊区别不是很大,只不过应诊的很多都是名医,病人非常多。”   杨梦津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印象最深的病例,“太神奇了,他来的时候还捂着腰呢,走的时候腰板都挺直了。”   “手三里这么好用吗?”艾青禾用筷子卷着面条,“等下次我不小心扭了腰,你们给我试试!”   “你哪有腰。”孟彦卿听见,摇摇头,“别人都有腰,你没有。”   “他说你胖!”赵凡立刻中译中。   艾青禾刚想说这人真是眼瞎,她哪里胖了,话到嘴边又一变:“不对!你是不是在说我幼稚?”   小孩没有腰嘛!小孩幼稚啊!   孟彦卿笑着不吭声,大家立刻发出一阵揶揄的嘘声。   作者有话说:   注:   【1】 《方剂学》(第九版)。   ——   小孟:这是谁家的小朋友呀   小禾苗:……哪有小朋友   小孟:原来是我家的呀   小禾苗: 第80章   容城春季多雨, 有令人十分讨厌的回南天,空气湿度极高,墙壁淌水, 地面潮湿,衣服布料的纤维空隙在拼命吸水。   一不小心被子枕头还有可能发霉, 空气里全是又潮又闷的味道,并不好闻。   艾青禾每天都在祈祷这种天气赶快过去, “再不出太阳, 烘干机就要工伤了!”   然而这种天气终于过去的时候,时间也到了四月份,辅导员在某天下午发通知,让大家周四上午到教室开班会。   参会的主题就是关于本学期中期临床教学实习的安排。   时间这就到了要去见习的时候了, 换而言之, 也就是到了期末。   “你们想好要去哪个医院见习了吗?”去教室的路上, 艾青禾挽着杨梦津的胳膊问其他人。   “我还是在容城吧。”闻婧回答道, “不上班的时候就回家去住, 陪陪我爸。其次我和陈嘉渝决定参加今年的挑战杯,在容城的话, 推进项目比较好商量吧。”   学业忙碌, 又要去见习, 需要做的事很多, 不停地和外界接触, 也就没时间胡思乱想,所以她已经基本走出奶奶去世的阴影,情绪恢复了许多。   但还是会因为失去亲人而觉得时光残忍,再回头看自己的父母,原来都已经生了华发, 所以才会想多一点时间可以陪伴他们。   艾青禾哦哦两声,问杜清谷和刘语桃:“你们俩呢?”   “我想去大学城医院诶,一是大一去过,比较熟,还有就是……”   杜清谷的话只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   不过没说完也不要紧,大家心知肚明啦,肯定是那边离男朋友更近嘛。   而且她寒暑假经常四处旅游,学校可供选择的城市里,省外的几个点和鹏城这样的城市她都去过了,其他的她又没兴趣,自然更倾向于留在容城了。   但同样是男朋友在容城,刘语桃就不打算选容城的医院,“我要选山城,既可以完成任务,又可以出去玩。”   她本来的想法跟杜清谷差不多,选个在容城的医院,能跟男朋友多见面,也挺好的。   但架不住艾青禾那段时间天天在宿舍宣传走出去的重要性,去外地,既可以完成任务,又可以品尝当地的美食,看看当地的美景,有什么不好?   至于男朋友,拜托,只是分开三个月而已,就当出差了不行吗,又不是不回来了,别搞得像以后就异地了一样。   “他要是真的爱我,有责任心,别说三个月,就算是一年,他也不会变心不会出轨,要是本来就身有屎,我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守着他,他的小头也会控制大头。”   她说得振振有词,很有道理,而且她确实是这么做的——她要选江安市中医院,孟彦卿则是心仪二附院院本部。   所以刘语桃的想法也慢慢变了,但因为她本身就在小城市长大,觉得省内其他城市都跟老家差不多,所以最后决定去山城。   “我男朋友最近在做兼职,到七月份他放暑假,就去那边旅游,到时候和我一起回家。”   “哇!这样很棒诶!”艾青禾鼓了鼓掌,“不过这可是热门旅游城市,希望跟你抢的人不多。”   杜清谷去过几次山城,听说刘语桃想选那边的单位,立刻就开始介绍哪里好吃,哪里必须去打卡。   一路叽叽喳喳着进了教室,艾青禾往人群里望了一圈,突然想起来:“潘沐选哪儿啊,语桃你知道吗?”   “她已经办退学手续了,应该不参加见习了吧。”刘语桃低声回答道。   艾青禾一愣:“啊?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星期一的时候吧,我在办公楼门口碰见她,问她这是去哪儿了,她说她来办退学。”刘语桃耸耸肩,“说手续办好以后会回来收拾行李的。”   艾青禾哇了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讲台上的辅导员这时拍了拍麦克风,有些闷的卟卟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吧?好,我们现在开始开班会,今天要讲的内容十分重要,大家一定要好好听,一定要牢记。”   首先就是期末考,“这个学期很短,复习的时间也很少,希望大家合理安排好时间,不要挂科。”   其次就是重头戏,“我们见习的时间是从五月九号到七月三十一号,为期十二周,同学们将会去到学院下属的各教学医院进行临床学习……”   说了一大通“早临床”的重要性,鼓励大家在见习期间多观察多体验,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接着才是具体的安排:“大家按照学号排队上来报名,每个学习基地名额有限,前面的同学把名额都选完了后面的同学就不能选了,所以建议每个人都想好至少两个及以上的意向单位,这个没了就选另一个,速战速决。”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可以私底下互换,你们商量好就行,在明天晚上之前发信息告诉我。”   然后是轮科的规则,学校的安排是六个科室,每个科室待两周,具体科室的安排,由学习基地安排。   交通方面,容城市区的,大家每天自行上班,市外但省内的,学校会有大巴车送大家过去,省外的就只能自行前往了,学校会报销火车票或者和火车票等额的机票钱。   另外,如果是在市区的单位见习,当然是住在学校,需要回家住的得提前报备,市外的就是学习基地安排了。   艾青禾一面听,一面低声问杨梦津:“你和赵凡选哪儿啊?”   “他说想去省外的,随便哪个都行。”杨梦津应道。   艾青禾哦哦两声,察觉孟彦卿戳了戳她后背,赶紧回过头问他干嘛。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选二附院吗?”他低声问,“二附院你现在也熟悉了,去江安市的话,只有你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不习惯?”   “这不有别的同学一起么,怎么就我一个人了?”艾青禾撇撇嘴,“你别管,我就要去。”   孟彦卿唉了一声,屈指弹了一下艾青禾的丸子头。   但计划似乎总是赶不上变化,赵凡的学号在前面,他顺利选到了省外的名额,但轮到杨梦津选的时候,那个基地已经没有名额了。   她挠挠头,看到艾青禾选的江安市中医院还有名额,干脆也选了这里。   “咱们做个伴吧,反正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艾青禾高兴地点头,“好呀,我们一起去。”   孟彦卿见状,松口气,扭头对赵凡道:“虽然我知道不应该,但我确实挺高兴的。”   “……幸灾乐祸是吧?!”赵凡咬牙切齿地掐他脖子,然后戳戳艾青禾的后背。   艾青禾疑惑地回头,他问道:“禾啊,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艾青禾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可是……那样要有两个人愿意跟我们换才行吧?要不你找一个人跟梦津换吧,我本来就打算去江安的。”   “算了吧,不要换了。”杨梦津接过她的话,摇摇头,“太麻烦了,就这样吧,我和小禾去江安,少爷你自己去玩呗。”   赵凡翻了个白眼,开始私聊报了名去江安的其他同学。   很快就从同学那儿换到了名额,没办法,他用的理由是不想跟女朋友分开,同学的恻隐之心一下就起来了:)   艾青禾无语:“……这也行?”   “怎么不行,你让老孟去试一试,应该也行。”赵凡撺掇道。   艾青禾立刻扁扁嘴,抽抽鼻子,“我哪有那么重要,他才不会……”   话没说完,耳朵一痛,转着眼睛看过去,只见孟彦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顿时一阵心虚,尴尬地嘿嘿一笑。   周末到来之前,去见习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大家开始全身心地投入期末复习。   周六上午去见习,中午门诊结束以后,肖翊川师兄还问她:“小师妹,你见习去哪儿啊,时间定了吗?”   “去江安中医院。”艾青禾欢快地告诉他,“五月九号开始,到七月三十一号结束,我们是六号七号分批出发。”   肖翊川笑着说他以前也是去的那,艾青禾点点头:“记得记得,你说过,嗯……师兄你当时去了什么科啊?”   “我想想啊……”肖翊川掰着手指头数,“心内、针康和脑病。”   艾青禾边听边数,咦了声:“不是说要轮转六个科室吗,你这才三个?”   “六个科室是学校的要求,但具体怎么轮,是看见习基地的安排。”肖翊川摇摇头,“我们当时医教科的老师说轮转六个科室的话太多了,时间太短,学生来了只待半个月就走,也学不到什么,毕竟有些病种一个月也就出现一两次,可能还没看到就走了,所以最后只给我们安排了三个科室。”   “学校能同意吗,这算不算没有完成教学要求?”艾青禾接着问道。   “我们一开始也有这种担心,所以我们组长是先反映给了辅导员,等辅导员说一切听从基地安排之后,才开始轮科的。”肖翊川应道,叮嘱她,“反正你记住,你是有学校和学院管的,有拿不定主意的地方,或者碰到了什么事,就找辅导员,准没错。”   艾青禾眨眨眼哦哦两声,表示自己记住了。   肖翊川顿了顿,又说:“不过下一届恢复成了六个科室,可能是学院跟他们提要求了。”   许主任洗完手,听他们讨论出去见习的事,问艾青禾:“怎么不选二附院啊,就在家门口,离学校近。”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实习再来二附院。”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   许主任闻言失笑:“倒也是,这是个出去感受世界的好机会,见习嘛,要求没那么高的,还可以到处逛逛走走,等到实习就开始辛苦喽。”   说完又问她:“期末考什么时候?”   “下下周。”艾青禾应道。   “那很快了。”许主任点点头,说,“那你明天别来跟诊了,留在学校好好复习。”   艾青禾想想大一见习结束时孟彦卿是怎么做的,赶紧问:“那……我下个学期再来?”   没有老师不喜欢好学的学生,尤其这个学生还算可以,许主任当即答应道:“可以啊,你下个学期再来,来来来,我们加个微信,到时候你要来就给我或者你师兄发个信息。”   艾青禾赶紧加上主任的微信,洗了手,同师兄师姐道别,背上书包就乐颠颠地出了门诊。   刚走到楼梯口,就接到孟彦卿来电,让她去黎老师的诊室,还说:“快点,我们都在,就等你了。”   艾青禾满腹疑惑地匆匆赶到北区二楼的骨科,可找到黎老师诊室的时候,却只见房门紧锁。   她敲了敲门,同时给孟彦卿发信息。   隔壁诊室的门恰好开了,出来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士,告诉她:“黎医生下班了,有事你……去病房看看他在不在。”   “谢谢老师。”艾青禾习惯性地应道,有些纳闷,既然黎老师都下班了,孟彦卿还让她来这儿干嘛?   正准备给他打电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是孟彦卿来了。   见她看见自己了,孟彦卿脚步一顿,冲她招招手。   艾青禾立刻小跑着过去,问他:“你让我来这儿干嘛呀?我还以为你们没下班呢。”   而且,“大家都在,大家都有谁,梦津他们吗?”   孟彦卿点点头,转身领着她往回走,一直走到差不多尽头,拐进出现的入口,看见一扇贴着“医护休息室”牌子的门。   他推了门,艾青禾跟着进去,先是闻到一股很香的肉汤的味道,接着才是陈嘉渝的招呼声:“快过来,肉都煮好了。”   艾青禾定睛一看,看见靠窗的办公桌上一阵白烟蒸腾,电磁炉正在煮东西,陈嘉渝正端着个一次性塑料碗在夹肉。   其他人有的坐有的站,人人手里捧着一个碗,唏哩呼噜地吃得正酣。   她一愣:“……哇!你们在这儿煮火锅啊?为什么不出去吃?”   “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懒啊。”赵凡嘴快地接道,使劲吹吹碗里的牛肉丸。   她还想问,孟彦卿就轻推一下她的后背:“先去洗手。”   等到洗完手,端上了陈嘉渝递过来的牛肉和牛肉丸,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附院的大学城医院没有单独开设运动医学科,是合并在创伤骨科里的,所以黎奉和还在那边上班时,经常会在值班日碰到些比较棘手的病人。   前年有天已经深夜,他都在值班室的床上躺下准备看球赛了,突然接到急诊外科的电话,说有急会诊。   急急忙忙下去一看,一位青年病人正坐在急诊外科诊室门外,满脸苍白,右侧锁骨下插着一把匕首,血液将衣服布料浸透了,颜色浓郁黑红。   一位年轻的女士陪着他,满脸着急,被急诊的同事带到他们面前时,她急急忙忙地请求黎奉和一定要救救他,说已经去过另一家医院,那家医院说他们那儿没有医生能做风险这么大的手术,让他们到这边来。   黎奉和问是怎么弄的,跟人打架斗殴了吗,对方急忙解释说他们晚上在外吃饭,碰到几个社会青年骚扰邻座的女生,劝了几句,结果那几个社会青年喝多了,一言不合就动手,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就给他来了一下。   黎奉和跟同事一面报警,一面安排急诊手术,因为受伤的位置非常不妙,处理起来非常棘手。   首先伤处正下方就是锁骨下动脉和静脉,匕首这时还有着“压迫止血”作用,如果在术前或术中贸然拔出,可能瞬间引发难以控制的大出血,并可能形成致命的空气栓塞。   其次,臂丛神经与锁骨下血管伴行,如果在取出匕首时不小心对神经造成牵拉或切割,可能导致患者术后上肢麻木甚至永久性运动功能障碍。   加上锁骨本身及周围的骨骼肌肉会阻挡术野,使得解剖位置显露相当困难,要想充分暴露深部血管,术者可能需要切除部分锁骨或切断胸骨,这又是一项需要谨慎操作的创伤很大的操作。   另外还有张力性气胸和心包填塞的风险,术前评估要做检查,因为有个不能轻易拔出的匕首的影响,CT和MRI的成像效果都会大打折扣,很可能会低估损伤程度。   综上,这是一台很难搞的手术,黎奉和从半夜做到天亮,总算圆满成功,病人后期恢复得也不错,至少是没留下什么影响生活的后遗症。   至于手术疤痕就没什么办法了,就当是见义勇为的勋章吧。   所以他特别感激黎奉和,出院之后还来送过锦旗和感谢信,来复查的时候还给黎奉和送了家里的特产——他家在老家是做牛肉火锅生意的,手打牛丸是招牌。   今年他结了婚,和妻子一块儿,将家里的店开到容城来,刚忙完店里的事,就来看黎奉和,寒暄几句,扔下一袋东西就跑。   “幸好师兄跑得快,跑出去把人拉了回来。”孟彦卿笑着道。   黎奉和捏着筷子点点头,满脸赞许:“田径队的还是有点东西。”   “谬赞谬赞。”师兄握着筷子拱拱手,笑嘻嘻地谦虚。   碍于诊室里还有别的病人,怕被误会,黎奉和也不敢跟他多拉扯,只问他要了店里的名片,说帮他宣传宣传,今天带来的就当是广告费了,下次不许了。   单身汉在家也不开火,他看看两个学生,说咱们中午就把它们吃了吧,让孟彦卿叫上艾青禾一块儿。   孟彦卿随口说了句还得跟其他同学交代一声,被他听见,问他还有其他同学也来见习了?孟彦卿说是他和艾青禾的室友,黎奉和索性就让他把大家都叫来,再从附近的火锅店点几个菜,大家一起吃火锅算了。   艾青禾听到这里,看一眼桌上的盒子,拆了五六个,还有几个没拆的,这都是肉,还有一袋青菜和粿条,桌上空余的地方都摆满了。   忙先将嘴巴里的肉咽了下去,同他道谢:“老师破费了。”   “没有没有,我没花几个钱。”黎奉和摇摇筷子,冲赵凡的方向抬抬下巴,“都是赵同学带来的。”   赵凡正埋头吃牛肉丸呢,狠狠将牛肉丸摁进沙茶酱里,闻言抬头啊了声,随后反应过来,又嗐了一下:“那也不能空着手来啊,我们几个的食量我心里有数,那是太能吃了,真空着手来,别把老师你一个月工资都造没了,这日子还过不过。”   “我们干骨科的倒也没这么穷。”黎奉和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艾青禾,“小师妹别听他胡说八道。”   艾青禾眨眨眼,看一下孟彦卿,哦了声。   正想问休息室怎么会有电磁炉和锅,平时大家会在这儿煮东西吃吗,但还没来得及,就听休息室的门被突然推开。   大家都动作一顿,齐齐回头望过去,艾青禾就见刚才告诉她黎老师下班已经下班的那位老师出现在门口,大声地“嚯”了一声。   “好哇!老黎你不好好上班,躲在这儿享清福,我要向冯主任检举揭发你!”   “哇靠,那你也是很不要脸了,我吃个午饭也不给?”黎奉和一面说一面伸长腿勾了张椅子过来,“来一起吃点呗,贿赂贿赂你。”   说着对孟彦卿道:“彦卿给你曾老师装点肉。”   孟彦卿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去拿碗,曾老师进了来,走近桌前一看,啧啧两声:“老黎你这也太享受了,大中午的吃这么好。”   “不吃好点哪有力气当牛做马。”黎奉和说着扔给他一瓶王老吉。   孟彦卿将一大碗肉递给曾老师,他接过,诶哟一声:“麻烦给点汤,这么实在呢,出去做生意这不亏了么。”   大家都忍俊不禁,黎奉和还半开玩笑地道:“孩子比较实心眼,以后你见了多照顾照顾。”   “行行行,你都开口了,我能不答应吗,以后等你们去了脊柱,我请你们吃饭。”曾医生满口答应,又夸牛肉丸好吃,问是哪家店的,“我下午回去的时候顺路买点,看看我们家姑娘爱不爱吃。”   “你看我朋友圈。”黎奉和应道,把上午的事说了,还耶了声,“他找我出门诊的时间,在大学城医院没找到我,还知道看看我们医院其他院区的挂号信息,我说怎么能找到我呢。”   曾医生这会儿已经掏出手机看到了他的朋友圈,哈哈笑了两声道:“这脑子灵活,做生意是不错。”   又说地址离医院也不算远,真的好吃以后有的是回头客,“找你宣传就对了,咱们医院可是客源蓝海。”   就着这个话头,接着说起今年的招聘,哪个科只招一个人,结果来了好几个博士,“负责招聘让主任去挑人,根本挑不出来,你们知道最后是怎么挑出来的吗?”   黎奉和笑笑,听故事的几个年轻人都摇头,猜是不是最后的人选有更漂亮的履历,或者是有更多的文章。   曾老师摇摇头:“要是那样怎么会挑不出来?挑不出来就说明几个候选人条件都差不多。”   “而且这里面没有关系户。”黎奉和毫不遮掩地补充,“没人打招呼,所以这几个人里选谁都行。”   “最后怎么选出来的?”赵凡好奇,“那人有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曾老师笑着挑挑眉:“那个人有运动特长,会武术。”   大家听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正在煮牛肉粿条的孟彦卿。   他回头撇一眼大家,转头将生菜叶子放进锅里,淡定应道:“不是我。”   曾老师闻言立刻就笑了:“哟,你也会武术啊?”   “家传。”黎奉和帮他解释,“家传的咏春和跌打骨科,他爷爷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   曾老师眉头一挑,对黎奉和道:“又是一个好苗子,这回你打算介绍给哪个主任?”   黎奉和翻了个白眼:“小王八蛋在鞭策我呢。”   曾老师听懂了潜台词,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还冲孟彦卿竖大拇指:“干得好,总算有人治他了。”   说完还踹了一脚他的小腿,调侃道:“你早就该自己带学生了,老冯还是慈父啊,这都不揍你。”   “怎么没揍,我挨打的时候你没见到而已。”黎奉和喊冤,见孟彦卿伸手,他赶紧把碗递过去。   半晌接了碗粿条汤,抿了一口问道:“去年给你介绍的那个学生还行吧?”   “还行,踏实肯干,还有读博的想法。”曾老师话刚说到这里,就见孟彦卿举着勺子扭头来看他,他赶紧也把碗递了过去,接着道,“但缺点也像你说的那样,做事太谨慎,比较瞻前顾后,有点束手束脚。”   “其实也不算大毛病,我们这一行,谨慎点不是坏事。”黎奉和笑笑。   曾老师笑着应是,眼镜片被汤的热气熏出一片白雾,黎奉和转言问起学生们出去见习的时间和地点。   当听说艾青禾要去江安中医院,眉头一挑,揶揄道:“异地啊……你就不怕他在容城背着你干点别的坏事?”   孟彦卿无语地反驳:“……只是分开三个月,不是分开三年。”   “真不老实的,别说三个月,三个星期就能发展出点什么来了。”曾医生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我上学的时候,同班有个男同学……”   立马转入忆青春频道,艾青禾嗦着碗里的粉,蹭到孟彦卿身边,用气声告诉他,她这个学期的见习结束了,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孟彦卿眨眨眼,低声问她:“晚上出去玩吗?”   艾青禾听懂了他的暗示,抿着唇点点头。   电磁炉早就停止工作,屋子里到处是说话声,那么热闹,他们站在这热闹里,亲密地胳膊贴着胳膊。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以后你上班就是每天都在摇人   小孟:……为什么   小禾苗:这个不会看,叫老师,老师也不会看,叫师爷   小孟:……你认真的吗   小禾苗:然后你们俩一起站旁边挨骂   小孟:……只是挨骂吗 第81章   期末考试结束当天下午, 见习的相关安排就发在了班群里。   艾青禾看到通知时,刚刚办完入住手续进了酒店的房间。   孟彦卿在烧水,她将背包往沙发上一扔, 在床边坐下,向后一躺, 一边打开通知,一边问他:“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老赵说一起去吃烧烤。”孟彦卿应道, 回头看一眼她因为专心而不由自主抿起的嘴, 笑了笑,“通知都说什么了,你们队什么时候出发?”   “七号。”艾青禾应道,“因为我们远一点, 所以七号才轮到我们。”   孟彦卿点头应好, “都要带什么?”   “什么都要带。”艾青禾应道, “桶呀盆呀, 凉席呀蚊帐呀, 生活用品都要带。”   她啧啧两声:“跟搬家一样,难怪才十五个人, 却要出动一辆大巴车, 空间小了都拉不完大家的行李。”   说着她翻一下身, 侧躺在床上, 朝着孟彦卿那边, 啧声道:“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可真多,光我们学院就两位数了。”   “直属附属医院其实不多,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几大直属附属医院的分院。”孟彦卿转过身,靠在桌边,抱着胳膊, “虽然比不上容医大名声斐然,但在省内我们学校这块招牌还是好用的。”   “我们到时候实习,也有这么多单位可以选吗?”艾青禾好奇。   孟彦卿失笑,摇摇头:“当然不可能,这次你看到的医院名单里,起码三分之一不会出现在实习名单里。”   “那到时候怎么把大家都塞进单位里?”艾青禾侧躺着,用手撑着脸,跟他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你觉得我们到时候实习,自联的人多吗?”   “我觉得应该不少。”孟彦卿道,“二附院作为我们学院的附属医院,能接收更多的人,师资好资源多,又可以住在学校,但也有人不想去的,因为二附院管得严,会耽误考研复习的时间。”   孟彦卿听同住的两位研究生师兄说过,很多单位都会对考研的学生管得松一点,基本上是每天去露个脸,就可以自己找地方躲着复习了,带教也不大管,反正干活的不缺这一两个实习生。   有的干脆是医教科或者科教科直接在研究生考试之前给要考研的学生放半个月甚至是一个的假,让大家回去安心复习。   “这种事在二附院绝无可能。”孟彦卿道,“所以一定会有部分同学为了考研复习,去选择轻松的医院,有人会选择学校名单里的,也有人会自联家里那边的单位,离家近还是能舒服点的。”   艾青禾听到这里,腾一下坐起来,目光闪烁:“那我要是说自己考研,要来了假期,但实际上我不考,那我岂不是能玩半个月?”   孟彦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家伙,搁这儿耍小聪明偷懒是吧?   “人家又不傻,空口无凭谁会批假给你?当然是要凭报名信息去请。”   而且也不是光明正大给你放假的,这并不符合实习要求,只是一种不想因为挡人前途而遭到埋怨,最后形成的潜规则罢了。   艾青禾撇撇嘴,问他:“那你也要考研,是不是也会选外地那些清闲点的医院?”   问完就见孟彦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好吧好吧,你是死磕二附院的,知道了知道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接着又问:“既然这样,二附院岂不是很好选?”   “怎么会……”孟彦卿的话刚起了个头,就听到一阵嗡鸣响起,水烧好了,他赶紧打住,转身拔下插头。   一面端着水壶往卫生间走,一面继续道:“考研不得挑老师么,如果决定考直属附属医院,在学校才好打听老师的情况,联系导师也方便点,如果有时间,还可以去老师跟前刷刷脸,在外地可不方便这么操作。”   “在学校贴吧问问应该能行?”艾青禾从床上起来,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到卫生间门口。   “只能打听到一部分。”孟彦卿笑笑,“有些信息,知道的人是不会到网上说的。”   艾青禾眨眨眼:“……比如?”   “上周六有个病人过来找老师看韧带损伤,是针灸科一位刚入职的师姐,等他看完走了之后,老师才跟我们说,师姐的导师是一附院的一位教授,报的时候只听说人也还可以,不压榨学生,结果等真正入学了才慢慢发现,这位教授和另一位教授是死对头,毕业答辩的时候那位教授故意为难师姐,差点搞得她答辩过不了,你说这种事,如果你不找人刻意打听,怎么可能知道?”   孟彦卿慢悠悠地说着,将开水往洗手盆里淋过去,又接了一壶清水,出来继续烧水。   艾青禾下意识地不太相信:“这么小气?他们之间的私怨,冲学生撒气干嘛,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恶心你咯,都说打狗看主人,你的学生被当众为难,你作为老师是什么感觉?”孟彦卿耸耸肩,“再知名的教授他也是个人,人有私心,有各种脾气,学术能力和人品又不挂钩。”   艾青禾听了搓搓胳膊,咦惹一声:“……好复杂。”   “其实也还好,实习的时候多认识几个师兄师姐,到时候跟他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孟彦卿倒是不担心,“你也可以问问白师姐。”   顿了顿,他又好奇:“白师姐他们去实习了吗?”   艾青禾摇头:“没呢,他们是六月份才出去。”   她应完,又往后一倒,躺到了床上,举着手机看信息。   去江安中医院见习的小队已经拉了一个群,正在推选队长。   杨梦津不知道是不是想看热闹,带头把她男朋友卖了:【我推荐赵凡同学,他热心能干,有耐心,还有很强的责任感,而且脑子十分灵活,很会随机应变,我觉得我们出门在外有这样一位队长很靠谱。】   赵凡:【???】   艾青禾见状赶紧表示:【我投赵凡一票!】   说到底队长不是不是什么好干的活,其他同学见状立刻也嘻嘻哈哈地表示支持。   对此赵凡表示:【?真是千防万防……】   艾青禾:【众望所归哦[偷笑]】   众望所归的队长没过两分钟,就甩过来一篇明显是复制转发的小作文。   赵凡:【纪律要求,大家好好阅读,牢记在心[点烟]】   赵凡:【[揸支鸡毛当令箭.jpg]】   艾青禾还没看到,队里的杜晓辉同学就发言了:【怎么还有社会实践作业?】   赵凡:【没错,不仅要做问卷调研,还要完成人物访谈[阴公咯.jpg]】   你以为就这俩任务吗?当然不止啦!   他们班里早就做了自己的公众号,现在是身为文娱委员的严自恒和宣传委员管着,说是让大家在见习的这段时间里多拍点照片,每个小队都要完成一篇见习日记。   艾青禾:【真的好像小学的时候去春游,还要写游记[痛哭]】   赵凡:【又不用你写,你怎么感慨这么多?】   赵凡:【不过你经验看起来很丰富啊,要不真是你来写吧[狗头]】   杨梦津:【支持!】   只要不是让她干,她通通支持!   其他同学差不多也是这个想法,吓得艾青禾里拒绝,说自己不会。   赵凡表示自己很好说话的,既然不想写公众号文章,那就问卷调研和人物访谈挑一个吧。   赵凡:【你俩让我当队长就该有干活的觉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墨镜]@杨梦津@艾青禾】   艾青禾:“……”坏了!   她气呼呼地跟孟彦卿告状,得到的却是他无情的嘲笑:“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是吧?”   艾青禾气得挥起拳头去打他,结果被他抓住手腕一推,和他一起滚在了床上。   俩人你亲我一下,我也回亲你一下,手指绞着手指,腿也缠到了一起,最后越贴越近。   艾青禾想起邻居家养的那对虎皮鹦鹉,每天早上都会在阳台上互相给对方梳理羽毛,翅膀贴着翅膀,有时候还头挨着头,看起来特别亲昵恩爱。   她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孟彦卿问她笑什么,她就反问他:“你说,我们下辈子当一对小鸟怎么样,好不好?”   “什么鸟?比翼鸟?”孟彦卿的脑海里闪过一些表示男女之情的诗句,什么鸳鸯啊比翼鸟啊之类。   但艾青禾却说:“不啊,我觉得小鹦鹉就挺好的,每天就吃吃喝喝,会说一句话还会被夸,还不用学习,多好。”   孟彦卿:“……”   他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人,干脆咬了她的脸蛋一口,看她恼得直接把他推开,又忍俊不禁地伸手圈住她。   聊了半天没什么营养的“哪种鹦鹉的毛比较好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吃晚饭了,俩人这才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出门去跟其他人汇合。   马上就要分开,都不是三个月以后才能再见,而是四个月,见习结束后紧跟着一个月的暑假,再见就是大四了。   这么一算,大家就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杜清谷还说:“咱们好像还是第一次分开那么久吧?”   连孟彦卿都忍不住点头。   可不是么,这是他跟艾青禾分开得最久的一次。   偏就有人要打破这种突然变得有点惆怅的气氛,赵凡举着一个烤大虾一边扒壳一边说:“没有啊,这不还在一起呢么,我跟梦津……哦,还有艾青禾这个电灯泡。”   杨梦津是啊是啊地应声,低头吃着烤韭菜。   艾青禾举着羊肉串指向赵凡,作生气状:“我不是电灯泡,你才是我和梦津的电灯泡,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赵凡将扒干净壳的虾递给杨梦津,继续跟艾青禾斗嘴:“爱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电灯泡。”   艾青禾噎了一下,转头对孟彦卿提要求:“孟师傅,拿针扎他!”   “好好好,扎他,一会儿就扎。”孟彦卿忙应道,将签子上的肉给她撸下来。   杜清谷这时问江安市有什么特产,“有好吃的吗?”   艾青禾想了想,“好像跟我家那边差不多,嗯……这会儿到荔枝季了,给你们寄点荔枝吃吃?”   说完没等大家回答,她立刻就改主意:“算了,我不会买,还是让我妈给你们寄好了,到时候孟彦卿你帮我给肖师兄送点呗?”   孟彦卿点点头,说听说过江安的鱼丸鱼饼也很出名,“到时候你可以尝尝是不是真的。”   接着对杨梦津道:“接下来三个月,苗苗就拜托你照顾了。”   “应该的应该的,放心吧,怎么去的,到时候我和赵凡就怎么把她带回来。”杨梦津满口答应。   赵凡附和地点点头。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件极容易的事,却没想到差点食言。   花了两天时间,艾青禾和杨梦津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铺,和要带去见习的行李。   同时参加了见习前培训,就是强调一下要遵守学习基地的工作纪律,听从安排,注意安全之类,还有简单的无菌操作,说白了就是教大家怎么洗手。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艾青禾同孟彦卿住在外面,酒店房间灯光明亮,综艺节目的笑声喧闹,但他们俩之间却只有沉默。   孟彦卿沉默地烧水,艾青禾沉默地看手机。   一点都没有往常的轻松,反倒多了几分让人觉得难过的沉闷,艾青禾心里有点不舒服。   搞得她都有点愧疚了……   她看完群里的信息,将手机随手扔在床上,跑过去抱住孟彦卿的胳膊,没话找话:“水还有多久才好啊?”   孟彦卿像是愣了一下:“……应该快了。”   她哦哦两声,继续明知故问:“开水烫洗手盆和马桶真的有用吗?”   “不好说,就当是个心理安慰吧,部分细菌确实会被高温烫死。”孟彦卿应道,在水壶的嗡鸣声里拔下插头。   艾青禾跟在他屁股后面,扒在卫生间门口看他忙碌,心里的愧疚慢慢酝酿出不舍,她一句话也不说了。   等到忙完,孟彦卿回头一看,见她抿着唇,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先是一愣,随即叹口气。   “苗苗。”他伸手将她拉过来,摸摸她的脸,关切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在想你。”艾青禾回过神,抬头和他四目相对,目不转睛,“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孟彦卿呼吸顿了一拍,摇摇头:“……没有。”   艾青禾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都没说,但孟彦卿却仿佛听到她问了一声又一声的:真的吗?   “是舍不得。”他轻声开口,捏捏她的脸,“明天开始就见不到我女朋友了,我舍不得,这不很正常?”   艾青禾抿抿唇,踮了踮脚抱住他的肩膀,闷声道:“三个月而已,很快就过的啦。”   孟彦卿嗯了声,揉揉她后背,低声嘱咐:“人生地不熟,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乱吃东西,也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让杨梦津和赵凡跟你一起。”   艾青禾赶紧嗯嗯两声。   “每天给我打电话。”孟彦卿又说。   “当然当然,我肯定每天给你打电话,有时间就给你发信息。”艾青禾满口保证,“到时候你别嫌我话多。”   孟彦卿贴贴她的鬓角,“我嫌你话少。”   艾青禾哼了声,想说现在感情好他当然听不够她说话啦,你等以后感情淡了再看看?   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他继续道:“出门在外,又是进了职场……虽然是见习,但要面对老师、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算是同事,还有患者,各人脾性不一样,待在一起的时间一长,可能会有别的……意想不到的事,你可能会不开心,但不要憋着,也跟我说说,好不好?”   他怕她受了委屈自己忍着瞒着。   艾青禾嗯嗯应了两声,认真地同他保证:“我什么事都告诉你,放心吧。”   她才不是那种受了委屈还不往外讲的人,她觉得。   孟彦卿抱了她一会儿,等心里那股难受劲过去之后,才同她聊起别的话题。   “到时候见习结束,是学校派车统一接你们回来吗?”   “当然啦,不然行李怎么办?”艾青禾应道,又觉得苦恼,“你说我要不要把风扇也带去?《见习宝典》上说那边的宿舍没有空调的。”   何止没有空调,住宿条件跟老校区的相比,就像五十步和百步,难分伯仲。   “带吧,反正有车,不怕带了用不上,就怕要用的时候发现没带。”孟彦卿应道,低头亲亲她的脸。   艾青禾嗯了声,微微一侧脸,嘴角擦过他的唇。   他微微一顿,本来要离开的嘴唇又贴了过来,追着咬住她的唇。   舌尖灵活地从她的嘴角钻进去,触碰到她的齿面,点了点,很快就出现一道缝隙,它立刻从这缝间挤进去,卷住她的舌尖往外一扯。   像极了热情的小伙伴来找她一起出去玩,艾青禾觉得有意思,努力地回应他,用舌尖去撞他的舌尖。   孟彦卿失笑,抬手托住她的脸,掌根贴在她颈侧,能感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急促而温热。   艾青禾听见他的轻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   世界瞬间就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起初只是这样亲昵地亲吻,除了不舍,没有太多其他的意味,但渐渐地,灯光还是那盏灯,但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孟彦卿的吻不知何时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巴滑向颈侧,她下意识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轻哼,手指攥住他的头发,收紧。   他的呼吸烫着她的皮肤,每一下都像在点火。   被他压进床铺时,艾青禾在床垫微微下陷的落空感里回过神,看向撑在她上方的人。   他的目光暗得惊人,灯光好像在他眼里变色变温,彻底碎成细小的火苗,灼热又明亮。   然后悄悄探出一个钩子,勾引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下来。   这一次的吻不再温柔。   唇齿相撞,带着一点失控的力道,艾青禾的背脊弓起,贴向他,指尖划过他的后颈,留下浅浅的红痕。   他的手掌探进她衣摆,触到腰侧的皮肤,滚烫的,细腻的,她在他掌下轻轻一颤。   “冷?”他的声音有些哑,紧绷得厉害。   艾青禾摇摇头,将他抱得更紧。   他的吻落在她锁骨上,一下、两下,像在计数,但又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意留下点印记。   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口起伏着,蹭着他的,孟彦卿抬起头,看她眼眶泛红,嘴唇微张,呼吸声一下重过一下。   他看得着迷,情不自禁地低头吻她的眼角,吻她颤动的睫毛,吻她鼻尖的细汗。   艾青禾一时兴起,忽然翻身,将完全没防备的人掀翻,接着压住他,骑在他腰上,端正的丸子头已经歪到一边,松垮垮的,碎发凌乱地拂在面颊上。   一张水蜜桃似的脸漂亮得惊人,孟彦卿仰视着她,看见她低头看向自己时眼睛里雀跃的光。   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艾青禾感觉非常好,她戳戳孟彦卿的胸口,察觉他的身体瞬间变得紧绷,顿时得意。   “孟彦卿我告诉你,要老实点哦,不准趁我不在的时候偷看别的漂亮女孩子。”   声音又软又甜,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孟彦卿忍俊不禁:“不漂亮的就可以看?”   “乱讲,哪有女孩子不漂亮的。”艾青禾瞪他,还要掐他脖子,“你保不保证,不保证你就是心里有鬼!”   孟彦卿圈住她的手腕,用指腹蹭着她的手腕内侧,跟她讨价还价:“你先亲我一下,亲了我就给你写保证书。”   这个简单!   她俯身,学着他的样子吻他。   孟彦卿的手松开她的手腕,很自然地滑向她的腰后,握住了她的腰。   手指穿过衣摆落在她的皮肤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艾青禾觉得自己浑身越来越烫。   她的吻从眉心一路向下,像他刚才那样,最后停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下。   孟彦卿发出一声闷哼,下一秒翻身把她重新压回去。   但也只到这里了,孟彦卿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上,定定的,一动不动。   艾青禾也不敢动,只能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背,跟他说话转移注意力:“我已经亲了,别忘了你的保证书。”   孟彦卿闷闷地嗯一声,“你也是,不准趁我不在的时候偷看别的帅哥。”   “不帅的……”她学他刚才的语气,但学到一半又话音一转,嘿嘿一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不帅的就可以看?”   她哼哼两声:“我才没那么肤浅呢。”   说着还揉揉他的耳朵,甜蜜蜜地哄他:“我最喜欢你啦,别人我都不看的。”   孟彦卿想说什么,但被她这么一哄,又有些头晕,一时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只好贴着她的脸亲了亲,嗯一声。   再舍不得,天也会亮,分离的时刻终究到来。   此去江安,车程五个小时,出发的时间定在上午十点。   艾青禾和孟彦卿从外面回来时是上午八点多,走到女生宿舍门口,就见一辆大巴车停在男生宿舍门口正对的路边树下。   车的旁边已经放了一小堆行李,行李箱旁靠着桶,桶上放着盆,盆上横着卷起的凉席,地上还放着台扇……   “简直梦回大二暑假搬校区。”艾青禾忍不住叹气,“要带这么多东西!”   孟彦卿赶紧问:“你带蚊香了吗?”   艾青禾眨眨眼:“……我带了蚊帐。”   “只带蚊帐顶什么用,夏天蚊子多……”孟彦卿啧了声,推她进宿舍楼的大门,“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我去超市给你买两盒蚊香。”   小超市就在学生食堂对面,孟彦卿进去先找到蚊香,接着发现牛奶在搞促销,买一送一。   一提牛奶十二瓶,两提也就二十四瓶,不够喝一个月的,而且搬行李有车……   他越想越觉得合适,最后提了两箱牛奶不说,还买了点饼干和小面包,说是让艾青禾他们平时当早餐吃。   艾青禾本来想说不要,但话到嘴边又凭本能改口应好。   孟彦卿帮她将行李搬上车,站在车门边看她登了车,又后退往车窗边走,看她坐在哪儿。   艾青禾赶紧挑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窗拉开,伸手出来跟他握着,抓紧时间话别:“你也好好的,知道不?好好吃饭,按时休息,别熬夜,熬夜变秃头了你就会失去我!”   “……知道了。”孟彦卿哭笑不得,“就三个月,不会那么快变丑的。”   艾青禾笑嘻嘻的,冲他眨眼:“记得想我,我也会想你的!”   “你别玩得忘了还有我这个人就行。”孟彦卿失笑,捏捏她的手心,“到了记得给我、给大家报个平安,别忘了跟叔叔阿姨也说一声。”   俩人絮絮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辅导员贺雁宁过来了,艾青禾忙跟她打招呼:“宁姐上午好。”   话音刚落,好几个脑袋一起探出车窗。   贺雁宁诶地应了声,叮嘱他们道:“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商量着来,碰到拿不定主意的就给我打电话。”   大概孩子第一次离开家,家长总是会担心的,尤其他们还是她的第一届学生,很多事她也是第一次经历,贺雁宁心里的不安不比他们少。   但又不能让他们看出来,絮絮地嘱咐着要完成的事,十点整,司机师傅上来,说要发车了。   艾青禾趴在车窗边上,看着孟彦卿和辅导员离他们越来越远,扭头对杨梦津道:“坏了,我觉得我好舍不得。”   “你跟我说实话,是舍不得多一点,还是担心和忐忑多一点?”杨梦津问道。   艾青禾一愣,沉默半晌,仔细想了想,承认道:“忐忑吧,也不知道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老师好不好相处,要做的事难不难……我去见习都是在门诊,一次病房都没去过。”   这个问题此刻谁也答不上来。   中午一点多的时候,车窗外开始下雨,距离江安市越近,雨势就越大。   下午三点,车子于大雨中停靠在江安市中医院门口,赵凡打了个电话,很快就看见一辆小电驴从大门内驶出,开车的人身着蓝雨衣,头戴黑色头盔。   赵凡站在车门口跟他打招呼:“欧阳老师好,我是容中医见习小队的队长赵凡。”   “赵同学你好。”男声被头盔遮挡,有些闷闷的,“雨太大了,现在我们先过去宿舍那边吧。”   大巴车再次启动,跟在小电驴后面。   开了大概十分钟,小电驴停在街边一幢挂着“湘味人家”的彩色招牌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一楼的大门被一分为二,一边蓝色的卷帘门已经掉漆,露出银色的底色,另一边则是砌了墙开了门,抬头向上看,防盗网都已经生锈了。   看起来很破旧的样子,这家饭店真的有客人吗?   不对……   艾青禾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赶紧问杨梦津:“我们这是……来吃午饭?不是说要先去宿舍?”   “……很明显这里就是宿舍。”杨梦津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艾青禾:“???”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你是说我们住在这个湖南菜馆子里吗   小杨:看样子是的   小禾苗:别的xx饭店都是有客房的,这……   小杨:……这个也有房间啦   小禾苗:……饭店包厢爆改学生宿舍是吧 第82章   不管艾青禾信不信, 觉得荒不荒唐,这幢挂着湘菜馆招牌的小楼,确实就是他们接下来三个月要住的地方。   一楼是空着的, 光线非常昏暗,欧阳老师开了灯, 招呼大家先卸行李。   “房间都在二楼,大家可以自行分配, 楼下和楼上各有一个卫生间和浴室, 大家也可以商量一下是男生用下面这个还是女生用下面这个。”   欧阳老师很年轻,据他自我介绍,也是容中医毕业的,而且还跟他们同一个学院, 所以算是直系的师兄。   这让大家多了一点亲近感, 紧张的心情稍稍得到些许缓解。   大家各自撑着伞, 从车边到门里排成两队, 接力往下卸行李, 外面的雨声哗哗的,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艾青禾和杨梦津站在门口的屋檐下, 接过前面的同学递过来的水桶, 转手递给下一个同学, 一边听着赵凡和欧阳老师的对话。   “老师, 咱们怎么会住这儿啊?外头怎么还挂着饭馆的招牌, 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说法,你们过来见习,我们要解决你们的住宿问题嘛,医院里面没有合适的地方,就只能在附近找, 刚好这家饭馆的老板要卖房子,医院就把它买下来了。”   欧阳老师笑着叹口气:“找人来打扫的时候也没拆招牌,想着这样认门方便点。”   又说房子已经一年没人来住,要打扫一下,就是今天下雨,空气潮湿,拖地不太好。   “没事,这个我们看着来,现在再潮湿,也潮不过三月份的回南天。”   赵凡应道,又问:“那老师,我们平时吃饭是怎么解决比较方便?”   “医院有食堂,你们也可以点外卖,或者是自己做饭。”欧阳老师接过门口的同学递过来的行李箱,继续道,“前面不远就有个菜市场,还有超市,你们有时间的话,也可以买菜回来自己做饭,一楼就有厨房,是原来的饭店后厨,电磁炉和锅碗瓢盆都有的,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一罐煤气过来。”   说话间行李都卸了下来,司机师傅来跟赵凡交接,签了字,就开车走了。   欧阳老师也要走了,临走前跟大家约好:“明天上午九点半到十点,我在行政楼二楼的医教科等大家,到时候会给大家轮科表,对轮科有什么想法的话,我们到时候再调整。”   交代完最要紧的事,将一大串十几把钥匙留下,欧阳老师也离开了。   赵凡开始安排大家接下来该做的事,“行李先放在楼下,大家上楼分配一下宿舍,看看有没有扫把拖把,没有的话得去买,先把卫生打扫了。”   一群人上楼,二楼转角的平台有一个鞋柜,艾青禾经过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空的。   二楼很明显经过改造,不太像一个饭馆,反而像普通人家住的房子,四房一厅一卫,每个房间有三对上下铺,一个铁皮柜,两张木桌和几把凳子。   “我们是八女六男。”赵凡数着人头安排道,“男生都住一屋呗,女生四个人一屋,宽敞点。”   “你们自己分一下。”说完他转身往卫生间那边走。   其实在报名选择意向单位的时候,考虑到安排住宿的问题,对人数比例进行了规定,这个总人数要两个班平分,所以八个女生里,跟艾青禾和杨梦津同班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所以这时候分配宿舍就很好分了,“一班的住一起,二班的住一起,怎么样,可以接受吗?”   虽然都是同学,但确实同班的更熟悉一点,住在一起也会相对习惯一点。   所以大家都没意见,就这样分好了宿舍,艾青禾刚说了句果然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幸好从学校带了过来,就听外头传来赵凡一声响亮的:“我靠!”   大家赶紧出去要看个究竟,还没找到人在哪儿,就见他从厕所钻了出来,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特奶奶的真是绝了,那破洗衣机能看不能用!难道我这几个月要手洗衣服?”   还别说,这对少爷来说确实跟天塌了没区别。   人家可是大一报到当天就让洗衣机送货上门,一天洗衣服的苦都不肯吃的,何况这不是三天,是三个月!   “怎么坏啦?”艾青禾忙问。   “那个洗衣机的开关键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抠掉了!”赵凡气得要死,“太损了!”   他气冲冲地去给欧阳老师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维修师傅的电话,说洗衣机失去了开关键没办法使用。   欧阳老师给了电话,但也劝他手洗一下不打紧的,他也不说是自己吃不了苦,而是说:“下雨天衣服不好干,得脱水才行。”   顿了顿,他又问:“老师,要是我买一个新的洗衣机,咱单位能给报销么?”   欧阳老师都卡壳了,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暂时没有这个项目,呃、你……你先报修吧,维修费是可以报销的。”   打了电话过去,下雨天一时师傅也不愿意来,赵凡没办法,只好让对方明天来一趟。   卫生间里有垃圾篓、扫把、拖把和拖把桶,看样子应该是去年过来的师兄师姐留下的“遗产”,大家拿水冲冲,就开始打扫卫生了。   下雨天潮湿,洗地是不可能了,只能扫干净以后用拖把稍微拖一下,打扫的重点在桌椅和床铺。   大家一直忙到傍晚,直到停下来,才觉得肚子饿,这时孟彦卿给艾青禾买的牛奶和小面包就派上了用场,正好可以安抚大家鸣笛的五脏庙。   “从没觉得纯牛奶和小面包这么好吃过。”隔壁班一位同学叹着气吐槽道。   艾青禾是啊是啊地应道,低头回复大家的信息。   两个宿舍的发群里赵凡正在嗷嗷叫:【没有洗衣机!怎么会没有洗衣机!没有空调我都能接受,没有洗衣机,这日子怎么过啊?!】   孟彦卿追问怎么回事,他干脆直接将照片发了出来,只见洗衣机的“开/关”下方,一个黑黑的洞口,按键早就不翼而飞。   谁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坏的,上一届的师兄师姐来的时候它能不能用,根本没处去问。   陈嘉渝:【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赵凡:【等雨停了让师傅来看看能不能修。】   严自恒:【感觉够呛,看着不像能修好的样子,就算能修,估计也得花不少钱,说不定再搭点都能换新的了。】   赵凡:【……我说买新的,医院不给保修,我买个新的,用三个月就扔这儿,是不是有点冤大头了[无语]】   太惨了家人们,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赵凡:【给大家看看我们一楼的卫生间[微笑]】   他发了两张图片,可见经过改造的卫生间形似大学城校区游泳馆的更衣室,有两个隔间,每个隔间都有花洒和蹲厕,但没有门,用的是帘子,最绝的是,两个隔间中间那堵墙的高度,只到男生的肩膀……   赵凡:【这是要干嘛!让我们洗澡的时候还探头过去跟隔壁聊天呗?!】   严自恒:【哈哈哈哈哈——】   艾青禾看到这里,立刻发言:【我们女生用上面的卫生间哦,楼下的你们男生用!】   虽然八个人用一个卫生间,洗澡肯定要排队,但怎么都好过一楼那样的:)   陈嘉渝很好奇:【你们北方不是有澡堂么,大家在一起搓澡泡澡什么的,你应该……能习惯吧?】   赵凡:【不能!太特娘奇怪了,我们澡堂子不这样!】   总之就是很绝望,非常绝望。   才来第一天,少爷就觉得日子不好过了。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倒也还好,手洗衣服而已,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还不如担心一直下雨的话,有没有衣服可以换。   不过厨房倒是很大,原来是饭店的后厨嘛,面积就在那里,还有一张不锈钢大条桌,凳子和楼上的一样,应当是后来补的。   大家看过后当即决定以后这里就是餐厅了,就是热,明天得想办法去搞个落地扇来。   晚饭是点的外卖,赵凡请的客,从附近叫了几个菜,还去超市买了几瓶大瓶的椰汁。   “同居第一天,这顿饭就算咱们正式的‘开伙饭’了,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能选到同一个联系单位,住在一起,真的是很大的缘分,希望接下来的三个月咱们能互相照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希望咱们的见习顺顺利利,相处愉快!干杯!”   吃过饭大概是晚上九点多,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艾青禾从二楼的阳台往外看,看见月亮从云缝里探出来,清清冷冷的,和路灯的光搅在一起,洒在地上的水洼上,亮晶晶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镜子。   空气湿漉漉的,吸进鼻子里有股凉意,带着泥土的气息,四下里静得很,远处有犬吠声隐约传来。   疲惫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艾青禾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低头揉眼睛,听到杨梦津在背后问她:“小禾你要不要现在洗澡?”   “要的要的,我现在就去。”她赶紧回过头,奔回房间拿上睡衣,小跑着去浴室,碰到肩膀上搭着毛巾的赵凡,还朝他嘻嘻笑了一下,“少爷去澡堂哇?”   赵凡翻了个白眼。   好在男生人少,一次只进去一个人也可以轮流得很快,大家吐槽几句也没放心上。   艾青禾洗完澡出来,一边擦护肤品,一边看手机。   比他们早一天出发的严自恒在群里发了他宿舍的照片,双人间,有空调,独立卫浴。   这极大的刺激到了赵凡:【私立医院的环境这么好吗?!】   严自恒去的是位于隔壁陵城的一家私立三甲综合医院,那家医院虽然是西医为主,但中医科有自己独立的门诊楼,分科也算齐全,内外妇儿骨伤针灸推拿康复,够才大三的学生们见习的了。   但这个医院有要求,只要男生,就像另一家医院只要女生,兴许是为了好安排住宿,加上《见习宝典》里说这家医院管得很严,见习生当实习生用,所以选的人不多,这才被严自恒选到了。   艾青禾:【?见习宝典也没说住宿条件这么好啊!!!】   陈嘉渝:【必须加上,我们已经走宝了,不能让师弟妹们也错过!】   闻婧:【+1】   艾青禾看见闻婧,就问她现在宿舍里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即便还是在容城,离得远的分院同样会提供住宿,比如杜清谷去的大学城医院。   所以现在108确实只剩闻婧一个人还在校了。   闻婧:【一个人在宿舍确实挺无聊的,我现在理解为什么要是梦津不在,你就一定也要出去住了[捂脸]】   艾青禾立刻发了一串表示傲娇的表情包,磨蹭了半天才去洗衣服。   结果在浴室外面的洗漱台那儿,看到了正在洗衣服的杨梦津,和凑在她旁边的赵凡。   他搭着杨梦津的肩膀,低着头跟她说话,说得小声,艾青禾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无所谓,她本来也不打算听清。   她直接冲过去:“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让我也听听!”   赵凡被她吓了一跳,忍不住翻白眼:“坏了,电灯泡来了。”   电灯泡低头一看,耶?杨梦津的盆里怎么有男生的衣服?   她一愣,旋即瞪眼看向赵凡:“少爷好大架势,要我们津津帮你洗衣服?”   小情侣的事当然不容她置喙,但不妨碍她哔哔几句。   赵凡哼了声:“羡慕啊,羡慕你让老孟来帮你洗。”   “你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艾青禾气呼呼的,“凭什么让梦津帮你洗,为什么不是你帮她洗?”   赵凡立马喊冤:“洗破了她要揍我,我有什么办法……”   话还没落地,杨梦津就低声喝道:“你俩能不能安静点?要吵出去吵。”   俩人立刻闭嘴,表示我们没吵架啊,哪里吵架了,没有的事。   在江安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起来洗漱,然后出门去附近找早餐,吃完早饭,一起步行前往医院。   这是一座位于两省交界的很小的城市,但并不冷清,尤其是早上,路过菜市场时人来车往,卖鸡卖鸭卖菜,摊子摆了一路。   从宿舍到医院,步行要走十分钟左右,问过门卫大爷行政楼在哪儿,一行人就直接过去了。   到医教科的时候正好是上午九点半,赵凡给欧阳老师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刚挂电话,欧阳老师就从办公室出来,递给他们一张纸。   “呐,这是你们的轮科安排表,看看有没有问题,需要调整的话我们再商量。”   赵凡接过,艾青禾视线一转就看清了内容,随即有些惊讶地咦了声。   “老师,按照我们学院的要求,我们是要轮六个科室,每个科室轮转半个月,怎么这上面只安排了三个科室?”赵凡问道。   江安市中医院对艾青禾他们的见习安排跟学院的要求大相径庭,是以赵凡都没给同学们看,就直接提出了疑问。   哇靠,不按学校规矩来,万一算我这门课没过怎么办?   那可是四百多个学时,六个学分呢!   要是挂科了,补都不知道要怎么补。   大家一听,顿时不约而同地看向欧阳老师,面露惊讶。   “其实这也是有原因的。”欧阳老师笑笑,温声解释道,“按照你们学校的规矩呢,确实是要轮转六个科室,但一个科室只能待两周,时间太短了,学不到什么东西,刚上手就要走了,所以这次特地只安排了三个科室,希望大家能深度体验一下临床生活。”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就是吧……艾青禾目光一闪,想起肖翊川师兄说过的话。   师兄当时也是来的这里,轮转的科室数目也是从六变成三,也是同一套说辞,但是师兄也说,上一届的师兄师姐就又从三变回了六。   为什么“深度体验临床生活”没继续下去?   赵凡不知道以前还有这样的细节,他只知道自己虽然是组长,但背不起责任的事千万别干。   于是他立刻道:“这跟我们见习手册上的要求不一样,我需要跟辅导员汇报一下,老师您稍等。”   欧阳老师笑着点点头,语气轻松:“应该的,是要跟辅导员报备一下。”   接着又说:“我也是过来人,流程都懂的。”   他一提这话,大家就立刻想起来他是他们直系师兄这一点来了,纷纷好奇:“老师你是本地人吗,毕业之后回来工作?”   “叫师兄就行啦。”欧阳老师笑眯眯地点点头,“是啊,我是江安人,家里就我一个孩子,父母年纪也慢慢大了,还是想离他们近一点,方便照顾。”   同学们又向他打听附近有什么推荐的好吃的好玩的,艾青禾一边听着他们闲聊,一边还分出注意力去关注赵凡那边。   贺雁宁没想到刚把学生们送出去,第二天就有意外状况。   等听赵凡说完具体什么事,她查了一下学院的文件,回复道:“可以,你们听基地安排吧,只要完成见习的天数够,课时是没问题的。”   赵凡松口气,应了声好,紧接着问:“我看轮科表上还安排了心电图室之类的辅助科室,这个也是符合要求的吗?”   “……心电图室?”贺雁宁一愣。   “是的,除了心电图室,还有胃镜室和B超室。”赵凡看着表格,忍不住皱眉。   他知道实习和规培会给学生安排辅助科室,怎么见习也要?他们好像……不是检验专业的吧?   “这不符合我们学院的要求,你们医教科的老师在不在?”   赵凡正嘀咕,就听辅导员来了这么一句,立刻便回答道:“在的,我们就在医教科门口,刚拿到的轮科表。”   贺雁宁道好,“你们先原地等等,我给他们办公室打电话,让他们调整一下科室安排,这不符合我们学院的教学要求。”   二附院是第二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江安中医院是二附院的协作医院,他们是二院的学生,学院针对学生的培养制定了教学计划,附属医院及协作医院有义务配合学院落实相关计划。   我好好的以后要干临床的学生,你不但给我弄去辅助科室,按照你们那个排法,就是去一个月呗?这是想干嘛:)   赵凡这边刚挂了电话回到人群里,欧阳老师还没来得及问他报备得怎么样了,就听有同事在办公室里喊:“欧阳,容中医那边的电话,找你的!”   欧阳老师有些惊讶地看向赵凡,赵凡有些无辜地回看他。   最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他笑笑,转身回了办公室。   欧阳老师刚走,大家立刻便问赵凡:“怎么样,导员怎么说?”   “不符合教学要求,要协商呗。”赵凡耸耸肩,“辅助科室太多了。”   “但是轮三个科室没问题?”艾青禾问道,“我去儿科见习的时候,师兄说他当时也是来的这里,也是轮了三个科室,但是去年又换回了六个科室。”   “见习宝典里没说这个医院会轮辅助科室啊。”隔壁班一位男生接着道。   艾青禾问:“那为什么这次我们有?我们去辅助科室能学什么?”   她懵懵的,其他人也答不上来,赵凡倒是隐约能感觉到一点原因,但没经过确认,又不好直接说。   大家站在办公室外面等候,很自觉的排成两队,靠着走廊两边的墙站着。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压低声音和同伴窃窃私语,这时有工作人员从他们之间经过,还好奇地问了句:“实习的吗?”   赵凡闻言摇摇头:“见习的。”   “……见习?”对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哦哦,容中医的是吧,也对,都五月份了,你们学校该来人了。”   话音刚落,欧阳老师就从办公室出来了。   贺雁宁打过电话后,学生们的轮科安排就变了,“针康科是必选,另外还可以在其余科室里自选两个科室,大家可以回去考虑一下,下午三点前报给我,我会尽快安排好轮科表,毕竟大家后天就要下科室了。”   这又是一个信息点,后天开始上工。   “今明两天大家好好休整,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欧阳老师将新的表格递给赵凡,“麻烦赵同学收集一下信息了,要是没什么异议,大家就先回去吧。”   赵凡接过表格低头一看,可选择的科室有脾胃肝科、肺病科、心血管科、脑病科、肾病科、肿瘤科、老年病科、针灸康复科、内分泌科。   没有妇儿和骨伤急诊,但也没有了所有辅助科室。   出于谨慎,赵凡还是说:“我先给我们导员汇报一下,麻烦老师稍等两分钟。”   欧阳老师点头笑笑:“应该的。”   接着跟大家说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又给介绍了几个说是值得去玩的地方,比如建成于万历年间的文峰塔,还有离文峰塔很近的云寂寺,寺里有一株千年香樟。   “香火很旺很灵验的,我们本地人逢年过节都会去拜一下,附近就是市博物馆,也是苏维埃旧址,你们感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还有就是下面乡镇的景点,比如什么仙人洞瀑布啦,江安水库啦之类的,“去玩可以,但一定要注意安全,春夏多雨,每年这些地方都要吃几个人,不是特别感兴趣就不要去了。”   大家一边听一边点头应是,刚说到这里,赵凡回来了,客客气气地跟欧阳老师道谢,说一定会尽快将大家选定的科室汇报给他,云云。   从进医院大门到离开,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出了医院大门,赵凡安排道:“大家先回去继续整理一下内务,决定好想选的科室然后报给我,我先去找师傅看能不能修一下洗衣机,再弄个餐厅用的落地扇,中午大家是想吃外卖,还是买菜自己做?”   “我觉得可以先去市场看看本地的物价,要是有小饭店,打包点回去也行,开不开火等下午人齐了再讨论吧?”隔壁班一位女生提议道。   赵凡应好,同隔壁班的负责同学道商量:“你回去之后先排一下值日表呗,咱们十四个人,两人一组,刚好每周一人一次,倒倒垃圾扫扫地什么的。”   同学点点头,问他:“给你和杨梦津排一起?”   “不不不,我哪敢跟艾青禾抢人啊,她俩排一天就行。”赵凡赶紧摇头。   艾青禾挽着杨梦津的胳膊,嘻嘻笑了一声。   她俩和赵凡一块儿去找维修师傅,将昨晚拍的照片给师傅一看,师傅就说这根本没有维修的必要。   “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按钮,这种杂牌机本来就不贵,也不知道用了多久,可能本来就快坏了,修一次几十块,不划算的。”   师傅劝他们干脆买个新的,赵凡说那不行,“我们就在这儿住三个月,买新的,三个月后又得处理掉,太麻烦了。”   “这样啊……”师傅挠挠下巴想了一会儿,转眼看向一旁,诶了声,“那你买个二手的怎么样?呐,我这里就有,是收了别人坏的来刚修好的,你拉回去就能用,等你要走的时候再卖回给我,怎么样?”   仨人扭头,看向修理铺一角,整齐排放着两台不同品牌不同容量的灰色洗衣机,看上去倒是干干净净的。   师傅还说:“它们原来就没什么毛病,一个是排水管裂了,另一个是密封圈老化,换了根管和换个密封圈就好了,你们要不要,要的话便宜拉走咯。”   艾青禾和杨梦津在学校宿舍用的洗衣机就是从师姐那儿继承的二手货,当然不介意用二手的,所以她们看向赵凡,等他拿主意。   赵凡过去看了一下两台洗衣机,觉得情况都还可以,问道:“两台都要的话多少钱?便宜点咯。”   “……要两台干什么?”杨梦津赶紧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问道。   “当然是楼上楼下各一台,男女生分开洗了。”赵凡说得理直气壮,“你的衣服哪能跟我们这些臭男人的搁一块儿洗。”   杨梦津一噎:“又不是同一缸……”   “那你昨天晚上还让津津帮你洗衣服?”艾青禾乜他,“你不要脸。”   “那我能一样吗,我们什么关系,啧。”赵凡回了她一句,转头跟师傅讨价还价。   最终六百块拿下两台洗衣机,加一架同样是二手的落地扇,送货上门,顺便把宿舍那台旧的拉走。   仨人还蹭到了师傅送货的小三轮回去,省下了几块的搭车钱。   这个城市的公共交通,除了公交车,主要就是摩的,计程车也有,但数量很少。   而且这座位于两省交界的小城近来治安似乎不是很好,回去的路上,师傅跟他们说了好几个案子,入室抢劫、偷窃、打架斗殴,都有。   赵凡坐在前面,跟师傅聊了一路,艾青禾和杨梦津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听了一路,时不时也聊几句自己的。   “在家的时候,要是碰上奶奶家里收地瓜啊稻谷啊什么的,我叔也会开这样的三轮车帮忙拉东西,最后一车的时候我们都爬上去,一路吹着风回去,可舒服了。”   “你家地离房子很远吗?”   “不远,但没车很难拉回来啊……哎,到时候放假,带你们去我家那边玩吧?”   “好呀好呀……”   一路闲聊着回去,将洗衣机和风扇都安装好,大家一边准备吃午饭,一边讨论选科。   “他这儿的针康是病房还是门诊啊?”有人问赵凡。   赵凡应道:“病房。”   除了针康,艾青禾还选了脾胃和脑病,杨梦津和她选的差不多,只不过是脑病换了肿瘤。   赵凡都懒得纠结,直接照抄自己女朋友的。   要忙的事就这点,中午就搞定了,艾青禾午睡起来,看到宿舍群里大家在闲聊,说着自己接下来要去哪个科室,就打了个探头探脑的表情包显示一下存在感。   孟彦卿看见她出来,就问她在这边感觉怎么样。   她随口应道:【还行吧,感觉医教科的老师还算好相处。】   孟彦卿还没说话,倒是赵凡发了句:【我倒是觉得我们这位负责老师不大靠得住呢。】   艾青禾一愣,发了一串问号。   紧接着杨梦津也扣了一串问号出来。   赵凡:【第六感吧,感觉如果出点什么事,他不会帮我们解决问题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比较狭隘。】   这话粗听有些刺耳,但仔细一想就能理解了。   是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内外之分,他们对于欧阳老师来说是只是外人罢了。   想明白以后大家也就无所谓了,只嘱咐他们有事记得在群里说一声,大家一起商量。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们要开始过苦日子了吗   小赵:没有啊哪里苦了,不是大家都在吗   小禾苗:……那是你   小赵:那你让孟师傅过来   小禾苗:你回去换他吧   小赵:你等着,我叫我家长来跟你理论 第83章   休整一天后, 艾青禾拿到工牌,和同学们正式开启见习之旅。   按照最终安排,艾青禾接下来三个月的轮科次序是针康、脾胃和脑病。   第一个月和她一起去针康科的, 是班里一位叫杨莎莎的女生,和隔壁班两位男生。   一群人在一楼分开, 约好中午下班要回去的时候在群里吱一声,要是有人正好也要走, 就结伴一起走。   杨梦津还问艾青禾和赵凡:“你俩转科条拿了吗?”   “带了带了。”艾青禾忙点头。   第一个月, 他们仨谁也没和谁在同一个科室,都被拆开了,要到下个月,她才会和杨梦津重逢在脾胃科。   针康科病房在住院部五楼, 四个人都是第一次来, 不熟悉地形, 所以是在电梯间换上了白大褂, 才继续往里走的。   按照头顶的指示标志去找医生办公室, 路过一个房间,贴着更衣室的牌子, 艾青禾多看了一眼。   两位男生打头阵, 往医生办公室的门上叩了两下, 再一探头:“请问教秘在吗?”   一屋子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艾青禾听到有道女声说:“菲姐, 找你的。”   很快,一位梳着单边麻花辫的女医生就迎了出来,笑着问:“见习的同学是吧?转科条带了吗,我看看。”   四个人赶紧将自己手里的转科条递过去,接着她回身, 招呼他们先进办公室,“来,先登记一下信息。”   大家依次在学生登记册上留下姓名、性别、学校和联系电话,听到教秘问:“你们能待多久啊,半个月有吗?”   杨莎莎回答道:“能待到月底。”   “这么好?”教秘有些惊讶,“去年你们的师兄师姐过来都是只能待半个月,时间太短了。”   “欧阳老师也这么说,所以给我们排了一个月。”杨莎莎回答道。   艾青禾最后一个签字,签完将笔还回去时顺便看了眼对方的胸牌,姓名“梁孟菲”,职称“主治中医师”,科室“针灸康复科”’。   “OK,先给你们分一下老师哈。”梁孟菲接过笔,看看花名册上的名字,又抬头看看同事们。   然后挨个问同事你还有多少个病人啊?什么,还有五六个?那给你一个学生帮忙干活要不要?好好好,你带这个……   三两下就把几个学生分了,艾青禾最后登记信息,所以也是最后一个被分配的。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要跟哪个老师。   梁孟菲看她一眼,想了一下,“艾同学跟我吧,行不行?”   艾青禾赶紧点头,她收起登记册,对大家道:“走吧,我们去做一下入科教育。”   通常来讲,入科教育的内容都很简单,主要是科室的工作纪律,每天的上下班时间,下班当然是看带教的意思,带教下班你下班,或者他让你走你就可以走了,但上班时间万万不能迟到。   还有科室的常见操作有哪些,病人多是什么问题来的,然后是科室的东西放在哪儿,口罩手套针灸针电针仪艾条之类,随用随取。   还有就是:“你们见习的嘛,要求没那么高,所以我们科就不安排你们跟夜班了,晚上可以好好休息或者看看书。”   至于其他的,比如实际的床边操作,则是由各自的带教老师来教。   讲完之后挥挥手:“就这么多,也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地方,各找各妈去吧。”   说着拍拍艾青禾的肩膀:“师妹跟我走,我们去给在床的病人做今天的治疗。”   艾青禾赶紧跟上。   却是先往医生办公室走,站在门口喊人:“小方,走啊,去看看我们的病人。”   话音刚落,一位戴着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块蓝色的板夹。   走近了说:“12床说明天出院。”   “是她自己说的,还是她女儿说的?”梁孟菲问道,“得她女儿说了才算,她们家是她女儿说了算,别的都不顶用。”   方师兄回答道:“她说是她女儿说的。”   “她说?”梁孟菲啧了声,“等会儿我给她女儿打电话就知道是不是了。”   方师兄应了声是,头转了一下,刚好和满脸好奇的艾青禾对上视线,先是一愣,旋即冲她笑着点点头。   艾青禾也下意识地冲他露出一个略微腼腆的笑。   到了病房门口,梁孟菲在护士的小推车上摁速消液搓手,一边搓一边问艾青禾:“小师妹学了七步洗手法这些吗?”   艾青禾连忙点头:“出来的时候学校有培训过的。”   “师妹是哪个学校的?”方师兄也问了一句。   “容中医的。”艾青禾应道,拽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工牌。   她换了一个工牌扣子,现在这个是可伸缩的,扣头是个哆啦A梦的公仔。   方师兄点点头,和她一起跟着进了诊室。   这是个三人间,梁孟菲问中间的9号床:“您来这么早啊?吃早餐了吗?”   9号床的病人是一位有点胖的阿姨,圆圆的脸孔很白皙,床位卡上写着年龄55,但艾青禾一点都看不出来,像才四十。   说的是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温柔:“吃过了,谢谢梁医生关心。”   “头还晕吗?”梁孟菲接着问。   “好多了,没有前天刚来时那么晕,也比昨天要好一点。”   “那就好。”梁孟菲点点头,笑道,“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颈椎有点小毛病,您之前也知道了。”   对方松口气,笑得眼睛都弯了:“那真是太好了,这下可以睡安稳觉喽,就是麻烦了你们。”   “您来医院,不管小病大痛,都是病人,我们是医生,帮病人解决问题是应该的嘛。”梁孟菲同她客气几句,说还得去看其他病人,“一会儿我再来给您扎针,您先休息一会儿。”   她又道了声谢,目送师生三人离开病房。   等出到走廊,梁孟菲才低声对艾青禾道:“刚才那位是VVVIP。”   “……这么高级别啊?”艾青禾眨眨眼,有点惊讶,好家伙,才第一天上班就让她碰上VIP了?   方师兄补充解释:“京市某位领导的夫人,外婆是我们江安人,这次是回来给老人迁坟的,大概是劳累到了,觉得不舒服,头晕恶心,去做检查,发现是颈椎的问题。”   这种问题西医是没什么太多治疗方式的,顶多是让你回去多休息,慢慢症状缓解就没事了。   但领导夫人不想受这罪,干脆就来找中医了,脑病科的主任建议可以做一下针灸,又觉得门诊人太多太吵,于是就办到住院部来了。   “领导夫人怎么还住三人间啊?”艾青禾眨眨眼睛,好奇地打听。   “发挥艰苦朴素、勤俭节约、不搞特殊的生活作风咯。”梁孟菲应道,在病房门口停下,又从护士的小推车上摁了点速消液,转身往对面那间病房走。   方师兄低声解释道:“她只是上午来做一下针灸就回去了,不住在这儿。”   “医保允许吗?”艾青禾惊讶。   方师兄耸耸肩:“反正这几天也没人查。”   不然还能怎么的,领导都同意的事,他们管床做治疗的打工仔还能拒绝?   话音刚落,就听梁孟菲突然提高音量问:“你说你要出院哇?”   艾青禾赶紧抬眼去看,见12号床上坐着一位头发全都白了的老太太,眯着眼,有些紧张地看着梁孟菲。   “……是啊,我要出院!”她的嘴唇抿起来。   梁孟菲说:“你女儿同意了吗?”   声音还是大大的,看来是老人家耳朵不太好,艾青禾忙看了眼床位卡,都九十二岁了,这也正常。   老太太眼睛一转,有些心虚:“……同意了!”   梁孟菲点点头:“行,我尽快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办手续。”   老太太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   梁孟菲问了几句她的护工她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大小便正不正常之类的问题,很快就退出了病房。   “走,我们去看15床。”她说了一句,接着道,“今天先给30床办出院,12床的不着急。”   方师兄问:“她不出吗?”   “她女儿肯定不知道她要出院,也肯定不让她出。”梁孟菲站在病房门口,跟他们解释,“你们刚来不知道,她是我们的老熟人了,每年都要来住至少一次院的,以前做过髋关节骨折过,后来又换了膝关节,经常不舒服,要来做针灸,住院是她女儿怕她去门诊做会不老实,要跑。”   “顺便要做检查的,有问题直接跟她女儿女婿沟通就行,她的意见不重要,她儿子也不能做主。”梁孟菲啧了声,“今天肯定是她自己说的要出院,你看她心虚的样子,过几天她真的能出院你们再看就知道了。”   艾青禾恍然大悟,暗暗记住,到时候一定要仔细观察老太太的态度。   说完进了诊室,她发现15床竟然是在进门的位置,靠着墙,不由得一愣。   一间诊室三张床,算下来,15床应该是靠里面那堵墙才对?诶、不对,9床和12床在哪儿来着……   她回忆着两张床的位置,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等看完15床出来,她忍不住小声问方师兄:“师兄,病床是不是都没有4号呀?”   师兄说是,因为,“4谐音‘死’,不吉利,所以4结尾的床号都没有。”   艾青禾低声哇了一下,嘀咕道:“这不是玄学吗?”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啦。”梁孟菲听见,回头笑嘻嘻地应了一句。   艾青禾眨眨眼:“怎么说?”   “下午你就知道了。”梁孟菲跟她卖关子。   说这话,三人进了前面一间诊室,这是一个双人间,但隔壁那张床上铺着塑料膜,看样子是暂时没人住。   另一张床的床头放着心电监护,地上立着呼吸机,管子的另一头连接在病人的喉咙上。   她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头发剃得极短,贴着头皮脸孔和胳膊都是浮肿的,梁孟菲掀开她的被角,按了一下她的小腿,凹下去的坑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   艾青禾听见她叹了口气。   “42床现在已经是植物状态了,她原来是江安下边一个县的县长,出公差的时候发生了脑出血,因为她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出的事,大家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送过来以后抢救了很久勉强吊住一条命,现在暂时就只能这样,每天做一下针灸,给点刺激,看能不能有反应。”   顿了顿,她又对艾青禾道:“小师妹学了针灸的吧,下过针吗?”   艾青禾点点头,神色有些犹豫:“我只扎过自己和……我男朋友。”   连杨梦津她们她都没敢扎,怕把她们扎痛了,她心里内疚。   梁孟菲点点头:“那就行,一会儿你师兄扎一次你看着,记一下穴位,以后这个病人就归你扎了。”   艾青禾一愣:“……啊?我吗?”   “对啊,你给她扎。”梁孟菲点点头,“一是她只扎百会和四神聪,都是头皮针,很安全,二是……我冷血说一句,她这个样子了,疼她也不会骂你,有利于你突破心理障碍,给人扎针,敢破皮是关键。”   艾青禾闻言又一怔,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既觉得抱歉愧疚,又觉得隐隐松了口气。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已经过了九点一刻,艾青禾站在桌边,看见同学杨莎莎已经坐在她带教旁边帮忙贴化验单了。   刚想过去学一下呢,方师兄就喊她了,“师妹,走,我们去给病人扎针。”   艾青禾哦了声,赶紧转身跟上。   “我们先去拿手套,准备用品,还要拿电针仪。”师兄一面走,一面跟她讲流程,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入科教育时艾青禾刚来过的器械室。   拉开抽屉,拿了口罩和手套,师兄指指台面的托盘,“这是针盘,我们干活的主要工具,端走之前要先确认好东西齐了没有。”   针灸针、医用棉签、医用酒精、碘伏,“大概就是这些,如果你是给病人做艾灸,还得拿打火机、艾条,另外拿一个一次性杯子装半杯水过去,接艾条的灰用的,灭火一定要到位。”   艾青禾听着这话像意有所指,眨眨眼问道:“是发生过什么意外吗?”   “有的人火没灭好,灰不小心一扬,把病人的裤子烧了个洞,或者是落在床单上,把床单烫个洞。”师兄耸耸肩,拉开一个抽屉给她看,“这是普通艾条,一般我们开艾灸,就是用的这种,这个短的粗的,是做雷火灸的。”   “雷火灸的火力更猛,渗透力更强,可以更深入皮下组织,我们暂时没有病人要做这个,做到了再带你去看。”说着又指指一旁的香,“这是做麦粒灸会用到的,我们正好有一个病人扎完针要做麦粒灸,待会儿教你。”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点头,看他从底下的柜子里往外拿电针仪,连忙伸手接过。   “我们现在有七个病人,分别是9、12、15、30、35、36和42床,师妹你在小本子记一下,到时候找化验单好找。”   艾青禾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接着发现七个病人只拿了三个电针仪,她忙问:“师兄,是哪个病人不用电针啊?”   “42床和36床咯,36床不想用。”方师兄解释道,“9床和12床是菲姐亲自扎,不归我们管。”   艾青禾又哦哦两声,表示记住了。   扎了针,师兄还教她怎么加电针,这个艾青禾是基本会的,之前听杨梦津说过。   35床是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膝骨关节炎来的,坐在床上膝盖下垫着枕头,一边看方师兄扎针,一边同他们闲聊:“方医生带徒弟啦?”   方师兄说是啊,师妹刚来呢,梁医生让他带一下,“熟悉熟悉流程。”   “是要带徒弟才行,培养人才,以后有人帮你们分担。”阿姨笑呵呵地看向艾青禾,夸她漂亮,还问她,“有没有对象啊?”   艾青禾一愣,啊了一声,好家伙,现在的病人还关心医生有没有对象?   “……有的。”她回过神,忙点点头,抿唇笑笑。   阿姨闻言立刻来劲了,兴致勃勃地继续:“我猜也是,是同事吗?”   “是同学。”艾青禾一脸老实,“我还没有上班呢。”   “哦,对对,你还是学徒。”阿姨点点头,又问她是哪个学校的。   听说她是从容城的大学过来的,阿姨哦哟一声:“名牌大学哦,这么厉害。”   “……呃、还行啦。”艾青禾虚应一句,目光盯着师兄落下的针,使劲回忆膝盖附近几个穴位的位置。   屈膝时髌韧带凹陷中点是膝眼,又叫犊鼻,大腿外侧那个应该是梁丘,髌底上两寸嘛,它对着的内侧的应该是血海。   方师兄一边行针一边给她解释:“这三处合在一起就是膝三针,如果是痹痛,行痹着痹,可以加温针灸,但阿姨是关节活动不利,所以加电针就好了。”   “配穴可以选足三里、阴陵泉、阳陵泉。”说着在病人的小腿外侧,腓骨头前下方凹陷处落下一针,这是阳陵泉。   接着是大杼和阿是穴,因为辨的是瘀血证,所以还配了膈俞,目的是要舒筋活络止痛。   扎完针,又加上电针,方师兄让艾青禾记一下时间,“二十分钟后我们来拔针。”   “咱们科一般是留针二十分钟吗?”她赶紧问。   “一般是十五到二十,有的病人想留久一点,不要超过半小时。”方师兄应道,端起针盘,对35床的阿姨道,“阿姨,我们先走了哦,等下来帮你拔针,有事叫护士。”   阿姨诶诶应了声,目送他们离开。   大概的流程就是这样,扎针,要加电针的加电针,记录时间,等着一会儿来拔针,扎完五个病人,俩人就往回走了。   回到办公室,梁孟菲招呼他们:“小方写一下30床的出院记录。”   接着伸手扒拉过桌上的座机,“让我来打电话给12床的女儿看看~”   艾青禾站在一旁,环顾整间办公室,进门之后左边是大的椭圆办公桌,右边还有两张普通尺寸的办公桌,面对面地摆了四台电脑,里侧靠墙的地方是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医疗核心制度和工作纪律,还有两面锦旗。   屋里人很多,每一台电脑前都坐了人,办公桌上不只有打印机、病历、空白医嘱单处方单,还有各人的水杯甚至是小摆件,看上有些凌乱,但观感并不糟糕。   不时有人进出,护士来问:“医生们,还有医嘱吗?要去拿药了哦!”   梁孟菲拿着听筒刚要拨号,闻言赶紧又把听筒先放下了,“还有还有,马上给你!”   说着她开始扒拉电脑旁边的病历夹,将手边用电脑键盘压着的医嘱单塞回去,从一旁的笔筒里抽了根签子夹进去,然后递给艾青禾。   “小师妹帮帮忙,拿医嘱给外面护士站的办公护士过一下,就是那个坐电脑前面的,放在台面就行,她看到会过的,谢谢啦。”   艾青禾赶紧应好,接过病历往外走时,还特地观察了一下那根黑色的签子,咋怎么像胶片啊?   就是拍片子会用到的那种胶片。   将病历夹放到护士站的台面上,她不放心,还小声提醒了一句。   办公护士抬头看她一眼,应了声好。   艾青禾这才放心地往回走,回到办公室,又自觉地往方师兄那边走,师兄抬头看见她,拍拍旁边的空椅子,“师妹坐。”   她坐下,盯着电脑屏幕看,安安静静的,有些拘谨。   看了一会儿,师兄问:“师妹学不学写病历?”   艾青禾立刻点点头,“好呀。”   “出院记录很简单的,复制粘贴就行。”方师兄动着鼠标,指给她看每一项内容,“入院诊断可以从首程或者入院记录这里复制,入院时情况也是从首程复制,包括主诉、主要病史和体征、办理入院之前有没有什么检查结果,住院经过就是写诊疗过程,先诊后疗,入院后完善相关检查这都是固定语句了……”   后面还有出院时情况,师兄是直接复制的出院当天的病程记录,“最后是出院医嘱,主要是看有没有出院带药,有的话要这清楚用法、用量和频次,其他就是饮食和生活注意事项,不适随诊,可以找一个已经出院了的病人的出院记录复制过来,有的科室有模板就直接导入然后修改,很简单的,跟入院记录一样简单。”   艾青禾边看边点头,甚至有些吃惊:“……就是这样、复制粘贴……就可以了吗?”   “当然啦,这样多快,重要部分别搞错就行。”他刚想说下次让师妹你也写一个,就看见了墙上的钟,赶紧将写好的东西保存,“走走走,去拔针。”   师兄妹俩一顿忙,挨个给到时间的病人拔了针,接着去给36床做麦粒灸。   36床的大姐也是膝骨关节炎,不过和35床的阿姨证型不一样,她是寒湿证的,所以要加灸。   “其实她做温针灸也可以,不过菲姐给开了麦粒灸。”方师兄一边准备用品,一边同她说话,“师妹知道温针灸怎么做的吧?”   “艾柱点燃了插在针柄上,让热量通过针灸针传导到病灶。”艾青禾回答道。   “对对对,就是这样,下次有病人做我叫你去看。”师兄端着针盘,领着她又往病房去了。   麦粒灸顾名思义,就是将艾绒搓成小麦大小的圆锥形小艾柱,放在穴位上,用香轻轻一碰,艾绒就燃起火星,等烧了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就用镊子将艾柱夹走。   “这样就不会烫到,有的病人能承受得住的,还可以让它再烧久一点。”   “一次灸七到八壮。”说着他交代病人,“要是觉得烫了就说哦,我可以提前一点夹走。”   取穴足三里和太溪,师兄自己灸了太溪,然后征求病人意见:“让我师妹帮你灸足三里可不可以?让她试一试,要是可以,明天让她来?”   艾青禾闻言忍不住呼吸一屏,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好在病人也好说话,痛快答应了,她立刻戴上手套,按照刚才师兄演练的步骤,一板一眼地帮病人做治疗。   麦粒灸很小,燃烧很快,哪怕要做足八壮,也很快就做完了。   病人笑眯眯地跟她道谢,夸她:“看不出是第一次做哦。”   她抿唇笑笑,刚想说话,师兄就帮她抬轿子:“那当然啦,我师妹可是容中医来的,名牌大学。”   病人惊讶地哦了声:“是吗,从容城来的啊。”   一脸信服的样子,甚至是松了口气的。   艾青禾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学校成了她的背书。   就这样忙到中午十二点,梁孟菲问她:“青禾一起吃午饭吗?”   才相处了一个上午,梁孟菲对她的称呼就变了。   艾青禾忙摇摇头:“不了,和同学约好了回宿舍吃。”   “那行,你回去午休吧,下午两点上班哦。”梁孟菲摆摆手,笑眯眯地放她走了。   另外几位老师见状,干脆也将杨莎莎他们放走,四人说笑着进了更衣室。   “中午你们吃什么啊?”   “我带教说医院对面那家饭店的卤肉饭挺好吃的,一会儿我去看看。”   “你带教是谁呀?”艾青禾问说话的男生。   “在你带教旁边的那个。”   “梳一条大辫子那个?”艾青禾立刻想起来了,“发量好多,羡慕!”   刚说完,杨莎莎就哈哈笑起来,拍拍她肩膀,“你头发也不少啊,怎么日常老羡慕别人!”   她一说这话艾青禾就知道她提的什么事,忍不住也嘿嘿地笑出声来,“医古文老师的大辫子也很好看嘛。”   刚聊到这里,艾青禾的手机响了,杨梦津打电话过来,告诉她,她中午不回宿舍了。   “今天我们值班,真的是……踩狗屎运了。”   “这么惨!”艾青禾啧啧两声,“好吧,我和莎莎他们一起回去,你晚上要跟值吗?”   “要跟值到九点。”杨梦津叹口气。   艾青禾说晚上让赵凡来接她,她诶了声:“知道了,跟他说了的。”   等挂了电话,艾青禾忍不住跟杨莎莎吐槽:“幸好我没选肿瘤科,还要值夜班。”   杨莎莎一噎:“……可是我选了。”   三位同学立刻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下楼时艾青禾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来电话的是孟彦卿。   看到他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的那一刻,艾青禾忽然间有种很不真实的恍惚感。   好像她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事,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可是回头一看,只不过才分开短短的三两天罢了。   她恍惚了片刻才接起电话,孟彦卿问她:“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在忙吗?”   “……没有,我刚下班。”艾青禾应道,声音一低,“我好想你啊,孟彦卿。”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不是才上了半天班吗,我怎么觉得已经有点不行了   小孟:……至少你没有第一天就要值班   小禾苗:这就是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吗   小孟:这可不是我说的 第84章   人有的时候总是追逐和好奇自己没有的东西, 等得到了,又回头怀念从前。   艾青禾觉得自己现在就有点这个意思。   还在学校的时候,想着要出来玩, 看看没见过的风景,可真的到了这里, 又反倒开始想念孟彦卿在身边的日子。   要是他在就好了,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突然这么想, 她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但现在明显时间不够。   要是他在就好了, 她可以和他手挽着手,一路走一路讲,两不耽误。   孟彦卿听到她说想自己,忍不住哼了声:“当初是谁一门心思往外跑的?我跪下来求你你都不考虑二附院。”   现在知道后悔啦?迟咯!   艾青禾一噎, 立刻反驳:“你没有跪下来求过我, 没有!”   “你就只听到我跪下了是吧?”孟彦卿一乐, “夸张的修辞手法没学过?”   说完不等艾青禾接话, 就立刻继续道:“我也想你, 三个月很快就过的,你去之前也这么想的, 不是吗, 忙起来一天很快就过了。”   不过她竟然还有心思想他, 难道是, “今天不忙?”   倒也不是不可能, 第一天嘛,老师还摸不清这个学生靠不靠谱,不大敢把很多任务交给她,于是也就闲下来了。   “那当然不是啦。”艾青禾哼哼两声,“你不要看扁我, 我今天一来,老师和师兄分了一个病人给我扎针哦。”   “……真的假的?”孟彦卿有些惊讶,第一天就让她给病人扎针啊?   他问艾青禾:“你真的敢?”   说来有意思,因为要出来见习,他们的《针灸学》这门课虽然课时不少,也有七十二节课,但讲得非常赶,给人一种老师还有很多东西来不及细说的仓促感,然而就算是这样,这门课也是有实验课的。   次数不多,加起来才三次,主要是老师的现场演示,和同学们之间相互练习。   艾青禾很怕这门实验课,她不怕被人扎,但怕要扎人。   或者说,她害怕扎孟彦卿之外的人,哪怕杨梦津她们主动献身,也不能让她有丝毫动摇。   问就是担心把她们扎坏了,会过意不去的,但孟彦卿不一样,他是她最亲密的人,不管做了什么他都会包容都会原谅她的,就算被扎痛了也一样,对吧?   孟彦卿觉得很无语,扎就扎,前摇这么长,越听越觉得她是在道德绑架。   但饶是他愿意让她随便扎,她其实也没练过几次手,所以现在听说她才上班第一天就自己管一个病人要给人家扎针了,孟彦卿真是特别惊讶。   惊讶之中还有些不可置信和忐忑。   不会因为操作不当被投诉吧?被投诉了她不会哭吧?   艾青禾被他问得心虚起来,呃了一声:“那个病人、嗯……是植物状态……”   “植物状态是什么……”孟彦卿下意识要问是什么病,问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嗯?你带教手头有昏迷的病人么?”   艾青禾嗯嗯两声,快走两步跟上同学,低声跟她说起42床的情况和梁孟菲跟她说的话,最后很不好意思地问:“这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孟彦卿竟然有些沉默,半晌才叹口气:“有时候有些事……很难两全,唯一能做的就是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嗯……你记得百会和四神聪的定位吧?”   “记得呀,都记着呢,而且师兄还给我演示了。”艾青禾忙应道。   “那就好。”孟彦卿松口气,又说,“这个病人能有利于你突破第一次进针的心理障碍,但同时因为她的特殊情况,她没办法给你反馈,你没办法从她的反应中知道自己的力道轻重合不合适,行针手法是不是正确,有利有弊,如果可以,你试一下在普通人或者普通病人身上进行针刺。”   艾青禾一时没接话。   大概是怕她抵触,孟彦卿忙接着道:“我不是逼你,说实话,以后你大概率不是针灸科医生,不会针灸也无妨,但技多不压身,是不是?况且你试过就知道不过如此,就当他们是我,随便扎。”   “……乱讲,怎么可能当得成是你。”艾青禾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我晚上借梦津的胳膊试试。”   她都这么说了,孟彦卿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她:“中午吃什么?回宿舍吃,还是在医院食堂?”   “张琪说他带教介绍医院对面的卤肉饭好吃,我们来打包回宿舍。”她说着叹口气,“可惜梦津今天值班。”   “医院离你们宿舍远不远?”孟彦卿接着问。   “走路十分钟左右吧。”   艾青禾一面跟他说着话,一面跟在杨莎莎他们后面进了饭店。   店里桌子都坐满了,客人的说话声,出餐叫号声,像是经过混响一样,交织成独一份的热闹。   门口一张有些破旧的折叠桌上摆满代取的外卖,平台的骑手经过停下,招呼一声老板,拿到餐后又开着小电驴走了。   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贴着菜单,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中午吃点什么?”   柜台对面是一个类似学校打饭窗口的档口,贴着标价的红纸,黑色的毛笔字写着“一荤两素10元”、“两荤一素15元”,艾青禾有些好奇地往那边看。   杨莎莎他们很快点了餐,回头问她:“青禾要吃什么?”   见她还举着手机,便主动道:“我先帮你点,一会儿你转钱给我?”   艾青禾忙点头道谢:“跟你点的一样好了,谢谢。”   接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外,耳边立刻清净了一些,她终于再次听清孟彦卿那边的动静。   也很热闹,似乎人来人往,还听到一句隐约的“这儿有人坐吗”,便问道:“你在哪儿啊?”   “在食堂。”孟彦卿回答道,“本来想点餐到科里,结果忙得错过了时间。”   院本部和大学城医院一样,想让食堂送餐到科室,得在九点半之前下单,错过了就只能自己去食堂,或者点外卖。   以前黎奉和还吐槽过,真是比住院部出医嘱的时间还严格,要知道护理也只要求医生们在十点前出完医嘱呢!   艾青禾好奇的是:“点餐的话,你是用你带教的工号点,还是黎老师的?”   “用自己的。”孟彦卿解释道,哪怕只是见习生,他们也有一个临时的工号,可以用自己的工号登录食堂的员工点餐系统,“当然,我们没有餐补,得自己往账户里充钱。”   艾青禾哦哦两声,问他:“吃完饭你们在哪儿休息啊?”   “在科里待一会儿,看看书,很快就两点了,或者去黎老师的诊室也行。”孟彦卿回答道。   艾青禾接着问:“那你忙不忙啊?”   孟彦卿这个月在内分泌科,但见习期短,加上又有实习生又有规培生,还有研究生和进修生排着队在干活,所以对见习生实在没什么要求。   “不忙,今天就是跟着查查房,和师姐一起送了一位瘫痪的病人去北区做CT,怀疑有脑出血。”   他这一早上干的事还真没有艾青禾的多。   艾青禾问他:“你老师……呃、师兄师姐们,会教你写病历开医嘱吗?杨莎莎的带教只有她一个,今天早上一过去,立刻就教她开医嘱和写病历了。”   还说什么快学快学,学会了我就靠你了。   其他两位老师也差不多,同样是刚来就让他们学做治疗学换药,明摆着要把他们当实习的用。   “这倒没有,师兄师姐们写的时候我在旁边跟着看。”孟彦卿应道,“估计在这个科是没机会摸到电脑了,人多机子少。”   二附院就是这样,什么都多,病人多学生多,要是待得时间长点,还能分两个病人给学生管管,从入院到出院,除了具体治疗方案,中间所有流程都由学生独立完成。   但见习的,尤其他还只能待两周的,就算了吧,万一不凑巧,说不定他都要出科了,病人的检查结果都还没出完。   “没事,你还有黎老师,他会教你的。”艾青禾一点都不担心。   话刚说到这里,就见杨莎莎他们出来了,她赶紧要挂电话,“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孟彦卿应好,嘱咐她回宿舍的路上注意交通安全。   午休的时间不算长,艾青禾回到宿舍吃完午饭,刚给手机将电量拉满到百分百,就到了该出门的时候。   杨莎莎吐槽道:“感觉像是回到了在大学城,每天也是回去吃个饭,午睡刚躺床上,就到了该起来去上学的时候。”   同行的男生表示赞同,“要是有共享单车就好了,可惜这一路上没看到有。”   何止这段路,其实是整个江安都没有,这座城市太小,共享自行车的业务还没开展到这里。   “明天我们可以在店里吃,吃完了还可以在周围转转,你们觉得呢?”艾青禾提议道。   大家都觉得这样不错,反正回宿舍也只是找个地方坐着吃饭。   不同于上午的忙碌,下午的办公室清闲许多,一直下午两点半都过了,艾青禾都觉得人还没来齐。   直到一位梳着利落短发的中年女士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皱着眉往里逡巡,艾青禾听到方师兄叫了声:“主任。”   她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原来这就是主任啊。   看起来挺严肃的,听见方师兄的招呼,也只淡淡地点点头,很快就离开了。   梁孟菲等她走了,才对旁边的同事道:“赶快打电话让阿玉起来,主任来了,她再晚点就要挨骂了。”   隔壁的杨医生就是给学生推荐了卤肉饭的那位,闻言有些幸灾乐祸地反问:“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也要叫啊,万一呢?”梁孟菲叹气,“她真是个睡神。”   杨医生一边笑一边打电话,接通之后就是一句:“何玉同志,主任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说完她头歪了一下,旋即哈哈笑出声来,将电话挂了。   对梁孟菲道:“晚了一步,主任已经进去了,我听见主任的声音了。”   梁孟菲啧啧两下:“那真是太惨了。”   说完对方师兄道:“小方,写一下我们病人今天的病程记录,我先整一下要交病历。”   艾青禾是真的没什么事做,看桌上有本旧版的《内科学》课本,拿了过来,翻开之后压着课本看师兄写病历。   方师兄教她写,怎么查看今天有没有新检查结果,有的话指标不正常的要将结果写进病程记录里,“没有异常的可以不写,也可以写什么什么无明显异常,看那个科和你带教的具体习惯。”   “如果有发热,或者记出入量的,也要写进来,正常的也要写。”师兄一面解释,一面复制粘贴,“内科的病历相对要写的多一点,外科的就比较简洁。”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点头,刚看他写完一个病历,何玉就耷拉着嘴角进来了。   梁孟菲见状揶揄道:“又挨骂了吧?”   何玉揉揉脸:“我活都干完了啊,病历整完了,病程记录也写好了,病人的治疗也做完了,今天也不是我值班,我睡会儿午觉怎么了嘛!”   “主任觉得你不上进,恨铁不成钢呗。”杨医生笑嘻嘻地应道。   她嗤了声:“我要是上进就不回江安了。”   说着掏出手机,声音又高兴起来:“下午茶时间到,来来来,我们点奶茶,欢迎有四位同学加入我们这个组织!”   大家张罗着要点奶茶,梁孟菲还让何玉给主任点一杯,“你气到她了不得哄一下啊?她要是气坏了,以后遇到事,谁去帮我们出头。”   边说话边将手机传给艾青禾,“青禾别客气,随便点。”   艾青禾接过手机,和方师兄一起看喝什么,师兄很随意地点了一杯柠檬茶,加入购物车之后,她想着参考一下其他人的选择,点开一看购物袋一看,发现居然没有杨枝甘露。   可是这家店的杨枝甘露是推荐诶,销量还排在第一位。   可能大家都喝腻了?艾青禾摇摇头,决定还是试试。   点完之后手机又传了几个人,最后回到何玉手里。   下一秒,她就发出一声尖叫:“哪位小朋友点的杨枝甘露?!”   艾青禾吓了一跳,连忙应声:“我、我点的……杨枝甘露、不好喝吗?”   “是太不吉利了!”何玉震声,“师妹你换一个,不许喝杨枝甘露!”   艾青禾一愣:“……为什么呀?”   杨医生解释道:“杨枝甘露里面有芒果,芒果芒果,忙忙忙,你是觉得今天太闲了吗?”   梁孟菲听到这句话,立刻扭身去捂她的嘴,“没有没有,今天非常忙,夜班之神在上,有怪勿怪,小孩子乱讲的。”   “……对对对,我乱讲的。”杨医生立刻改口。   艾青禾:“……”想起来了,这就是上午菲姐说的玄学的力量:)   下午下班时间是五点半,时间一到,艾青禾就看见何玉将键盘一推,“我要走了,回去陪老太太打麻将。”   梁孟菲听见,抬头对两个学生道:“青禾,小方,你们忙完了也先下班吧。”   “小杨也回去呗,你们刚来这边,还不熟悉,结伴走比较安全。”杨医生也接着道。   艾青禾刚点点头站起来,梁孟菲就接着道:“我们明天值班哈。”   她微微一愣,旋即立刻点头:“好。”   等着另外三位同学一起走,正好也跟方师兄和另外一位刘师姐一起,几个人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就碰见何玉从里面出来。   她笑嘻嘻地同他们打招呼:“明天见啦各位师弟师妹们。”   “师姐明天见。”艾青禾下意识地回答。   扭头看见她同护士打招呼,又追上从办公室出来的主任,一把挽住主任的胳膊,不由得惊讶。   等进了更衣室,只有他们几个学生,她才小声跟杨莎莎说了这事,“感觉何师姐跟主任关系很好诶。”   不是说主任经常说她?怎么看起来感觉不像?   杨莎莎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方师兄和刘师姐是土著,知道得多啊,闻言当即为他们解惑:“何师姐跟主任其实是远房亲戚啦,好像她是叫主任表姑的。”   那就难怪敢上班时间都到了还不起床了,艾青禾恍然大悟,觉得自己明白了真相。   但刘师姐说不是这样的,“其实还是因为何师姐自己本身比较厉害,她是京市中医大的本硕,发过好几篇文章,当时招进来本来是要去内科的,师姐自己选择了来针康。”   艾青禾好奇地追问:“为什么呀,因为主任在这儿吗?”   “当然是因为针康相对闲一点啦。”刘师姐将白大褂挂到挂钩上,转身去洗手,继续道,“主要是不缺这个工资,她自己说的,要是真缺钱了,回去找她爷爷奶奶打个麻将要多少有多少,比上班来钱快多了。”   艾青禾哇哦一声,更好奇了:“师姐家里条件这么好啊?”   “她爸妈在外地做生意的,爷爷奶奶以前是我们安阳的什么领导。”   刘师姐说完,扯了张把手的纸,一边擦水一边继续跟他们讲八卦,“何师姐还有一个姐姐,现在跟着她爸妈做生意,对她这个妹妹可好了,要什么给什么。”   话音刚落,杨莎莎就接了一句:“难怪,我刚才看到师姐背的那个包,LV的情人节限定款,五位数。”   艾青禾和刘师姐同时发出一声带着波浪的:“WOW~”   “一个月工资都没这个包多。”   几个人说笑着走出针康科,没等电梯,大家从楼梯下去的,边走边闲聊。   在办公室时坐得离他们远点的男生问师兄师姐是实习还是规培的,方师兄笑道:“当然是实习了,这个单位还不是规培基地呢。”   “那这个科就是你们的最后一个科室啦?”   “是啊,下个月我们就要回学校了。”   “师兄师姐是一个学校的吗?”   “是啊,我们都是西陵中医大的。”   杨莎莎又好奇地问这个学校怎么样,说她高考的时候也填了这个志愿,不过是在容中医后面。   艾青禾听着他们闲聊,刚想加入话题,就听见手机响。   拿出来一看,是赵凡打来的,她接起来,语气欢快地问:“少爷啥事啊?”   “你下班了吗,要不要等你?”赵凡问道,“津津说想吃水果,咱们一块儿去呗?我不会挑。”   “我们马上就到一楼了。”跟赵凡约好见面的地方,这才挂了电话。   师兄好奇地随口问道:“你们这次来了几个同学啊?”   “十四个,两个班加起来的。”艾青禾回答道。   “你们是学校安排来的?”刘师姐接着问。   杨莎莎应是,“我们学校规定大三下学期要见习三个月嘛,恰好江安中医院是我们学校的非直属附属医院,也是见习点之一。”   师姐又问:“算学分?强制性的?”   等得到肯定的回答,师姐就说:“真好,要是我们当时也有这样的见习就好了,早点知道临床是什么样的了,我刚开始实习那两个月啥也不懂。”   说话间他们到了一楼,艾青禾见到赵凡正蹲在住院部的大门外,小跑着过去想吓唬他一下,结果没成功,刚靠近就被发现了。   赵凡蹭一下就跳起来,往后一撤,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艾青禾笑眯眯的:“没想干什么啊,想跟你打个招呼而已,走啊,还要等谁吗?”   赵凡将信将疑地看她一会儿,“就等你了,走吧。”   杨莎莎他们这时走近,大家凑到一起商量晚上吃什么,决定去菜市场那边转一圈。   又问师兄师姐有什么推荐,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医院门口走,两方在医院门口道别,分别走向不同方向。   艾青禾走着走着,突然被拽了一下衣摆,她忙扭过头,看见杨莎莎示意她回头看。   “……看什么呀?”她有些错愕地回过头。   只看见师兄师姐已经到了马路对面,正手牵着手,看起来形容亲密。   艾青禾立刻就明白过来,哦哦惊呼两声,把几个男生都吸引得回头去看。   赵凡没看懂她们惊讶的点,倒是两位在同一科室的男生明白了,“原来师兄师姐是一对吗?”   “一天了都没看出来,他们俩都不怎么说话,也没有什么小动作。”   艾青禾点点头,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这样还不错诶,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出了医院才是情侣。”   她说完摸着下巴表示:“我将对此进行学习!”   赵凡到这时才算是听明白了,忍不住无语:“……也没必要什么都学吧?”   艾青禾哼了声,不跟他争辩,转开话题问他:“脾胃科忙不忙,气氛怎么样?”   “一般吧,算不上忙,但也不闲。”赵凡耸耸肩,“气氛……我觉得挺一般的,有个老师好像挺不喜欢我们的,教秘分人的时候他直接说不要,说带见习生没什么意思,什么都不懂。”   “啊这……”艾青禾咂咂嘴,“男的女的?”   “女的。”   五月的江安早就入夏,日头落得慢,都快六点了,还斜斜地挂在天西边,把整条街都染成暖洋洋的橙红色。   他们迎着夕阳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红底的牌子上写着“新南农贸市场”,早已失了烈性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门前的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走进去,空气里湿漉漉的,不是水,是那种闷了一天的热气,混着青菜的土腥味、鲜肉的膻气,还有炸鱼档飘出来的油香,全搅和在一起。   地上总是湿的,艾青禾不小心踩到一处松动的地砖踩,鞋底下发出“噗”的一声。   卖通心菜的阿婆正准备收摊,见他们走近,立刻抬起眼用江安话招呼,可惜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是外省人,听不懂一点,只好看向艾青禾。   其实艾青禾也没能完全听懂,但好在江安话和容城话、桂城话都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她理解起来也没什么困难。   忙翻译道:“阿婆问我们要不要通心菜,就剩最后这一点了,便宜给我们。”   赵凡哦了声,看一眼菜叶上还滚着的水珠,回头问大家:“你们要炒菜吗?”   杨莎莎想了想:“蒜蓉空心菜?”   也不是不行,反正现在回去应该不算晚,炒个青菜肯定来得及。   商量了一下,大家将阿婆摊子上最后的空心菜都要了,阿婆高兴地同他们道谢。   接下来要去买姜蒜和油盐,得继续往里走,路过卖猪肉的档口,老板光着上身穿着围裙的老板正用一把阔口刀剔着排骨,刀锋划过骨头的声音脆生生的,每一下都干脆利落。   接着又路过水产档口,鱼摊前围了三四个人,档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橡胶围裙上溅着银色的鳞片,手从水里捞出一条罗非鱼,那鱼猛地一甩尾巴,下一秒档主的刀背就敲到了鱼头上。   过了水产区就是熟食区,烧腊档的玻璃橱窗里挂着十几只油亮的烧鹅、叉烧,灯光特意调得暖黄,把肉的每一丝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档口前好几个人在排队,有拎着环保袋的老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手里抱着婴儿的年轻爸爸,赵凡凑上去看了一眼,回头跟艾青禾说:“咱们也排一点?这儿排队的人多,而且年龄层次齐全,应该好吃。”   艾青禾被他说服,点点头:“行吧,买点。”   排队的时候她举着手机四处拍,赵凡问她:“拍菜市场干啥啊,你也喜欢上摄影了?”   “这是画画素材,画画不得有背景吗,万一我要画菜市场呢?”艾青禾摆摆手,收起手机,“跟你说不明白。”   “哎,姐们儿。”赵凡轻扽一下她的衣袖,问道,“你围脖儿账号到底叫啥啊?跟我说说呗,我给你涨个粉儿。”   “不用不用,不用这么客气。”艾青禾一惊,连忙婉拒。   赵凡追问:“哎呀,说说呗?咱们加个好友,一起玩呗?”   “你有病吧,我们都是现实好友了,干嘛还要加微博好友?要加也不加你啊,我加梦津不好吗。”   艾青禾翻了个白眼避开他,看见前面被大人抱着的小孩正趴在家长肩膀上看他们,便冲他笑笑。   小孩冲她眨眼睛,她就冲小孩吐吐舌头,逗得小孩咯的笑了一声,他家长回头来看,冲他们客气地点点头。   很快就排到了他们,点单的却是杨莎莎——她刚在群里问了大家要吃什么。   买完熟食,往前走再拐弯,就到了卖姜蒜的地方,还有卖干货和鸡蛋咸鸭蛋的,几个人合计了一下,可以买点鸡蛋回去放着。   “韭菜炒蛋,西红柿炒鸡蛋,荷包蛋,水煮蛋……都行,反正肯定能吃掉。”   “再买点干辣椒,诶,要不要买点米?”   一来二去,离开时每个人手里都提了不少东西,一副大采购的模样。   从市场出来继续往回走,经过了水果店,门口的货台上整齐地摆着种类齐全的水果,在芒果和枇杷的旁边,是一簇一簇的荔枝,外壳红里挂着青,这是妃子笑。   还有全红的,比妃子笑圆润一点,果尾也圆一点,这是白糖罂。   赵凡看到,停了下来,“咱买点荔枝?尝尝鲜儿。”   艾青禾看着大家挑荔枝的动作,想起来说要给孟彦卿他们寄荔枝,现在白糖罂也上市了,可以让家里帮忙回村里收一点。   天色已经慢慢变暗,夕阳余晖渐渐消散,人声也慢慢稀落,艾青禾回头去看,看见菜市场门口的阳光已经彻底没了。   热闹了一天的菜市场,像一出戏演到了尾声,灯火阑珊里,只剩下几分倦意。   “我们今天自己做饭了!”   晚上洗了澡,艾青禾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盘腿坐在床边跟孟彦卿聊视频电话,叽叽喳喳说着下午的事。   说师姐睡懒觉被主任抓了,说点奶茶的时候不让她喝杨枝甘露,“怎么还有这种玄学,你说我喝个旺仔牛奶会怎么样?”   还说刚认识的师兄师姐原来是一对,“在办公室的时候真的考不出来耶,我们要向他们学习!”   杨梦津在一旁吃着给她留出来当宵夜的那份饭菜,闻言噗一声,和杨莎莎还有另一位同学笑成一团。   “妈呀,这有什么好学的!”   艾青禾一噎:“……要你管!”   孟彦卿在对面跟着笑,听着她这边的热闹,总算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外面新鲜的东西好多,我学学学!   小孟:……真怕你学杂了   小禾苗:怎么会,世上没有没用的知识   小孟:但是会有用不上的知识 第85章   艾青禾他们入科入得巧, 才来两天就到了十二号。   五月十二号对于医护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国际护士节。   往年在学校,这一天学院会组织一小部分同学去向在“非典”中牺牲的前辈们献花, 还会组织主题班会。   但艾青禾知道,其实有些人是不太喜欢这个节日的, 尤其是护士,比如她亲妈范月娥。   并不是这个节日不好, 也不是大家不想过, 而是领导组织过节的方式实在让她觉得有负担。   艾青禾还在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就听她吐槽过好多次,今年的护士节要让她们参加文艺汇演表演节目,去年的护士节要搞演讲竞赛……   “这到底是给我们护士过节,还是领导过节?我怎么就没这天生病呢?!”   但同时艾青禾也知道, 这一天一般会有领导来慰问一线工作的护理人员, 会有花, 有蛋糕。   然而她从没真的亲眼见过这一切, 所以当这一天来临, 说实话,她真的很好奇!   甚至一大早就在群里发信息@所有人:【今天结束之后, 请告诉我, 你们科是怎么过护士节的!我要搜集画画素材!】   别人都说好的好的, 保证完成任务, 就赵凡跟她谈条件:【你告诉我你的围脖儿账号, 我就完成任务,怎么样[墨镜]】   艾青禾:【???】   赵凡:【我们都可以给你提供素材啊,你考虑一下[坏笑]】   有的时候吧,某件事自己从没想过要做,但要是有人起了头, 就会想做了。   比如此时此刻,赵凡真是开了个好头,其他人全都被他提醒了,纷纷开始打听她的账号。   严自恒最能领会赵凡的精神,立刻就把自己的账号主页截图发了过来:【[截图]来来来,我们互换,你带带我,我也带带你[墨镜]】   艾青禾一看,人家都有小一万的粉丝了。   她立刻就想到了拒绝的话术:【不行,那样人家会说我碰瓷你的,你粉丝太多了,我不能占你便宜[猫猫认真.jpg]】   这下轮到严自恒扣问号了。   孟彦卿全程不敢出声,因为他真的知道艾青禾的账号是哪个。   好在大清早大家赶着上班,聊了几句就散了,倒是杨梦津在去医院的路上,小声的又问了一遍:“真不能让我们知道啊?”   在群里艾青禾能胡说八道,当着面她却不好意思了,使劲摇摇头:“没什么好看的啦……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行吧。”杨梦津拍拍她的头顶,“就当你是在憋着坏主意,要变成超级有名的人,然后装个逼,吓我们一大跳。”   艾青禾有些脸热,嘟囔一句哪有,紧接着赶紧转移话题:“我今天下午可以休息诶,你说我去买点东西,给大家煮个糖水怎么样?正好有锅。”   她的带教梁孟菲昨天值班,针康科是值二十四小时,所以今天是下夜班,中午就可以撤了。   “好啊。”杨梦津点点头,“你打算做什么?”   “桃胶炖奶?”艾青禾想了想,“超市应该有卖,买点桃胶买点雪燕,再买点皂角米和红枣,东西就齐了。”   要是没有,“那就煮椰汁西米露,椰汁和西米露不可能没有。”   “那我可就等着一饱口福了。”杨梦津笑着点点头,问她,“周六你休息吗?”   “我带教五天一个班……”艾青禾掰掰手指,“休息诶,怎么啦?”   当然是去玩了,刚来那天欧阳老师推荐的几个景点,她已经上网搜过攻略,“文峰塔、云寂寺和博物馆都在一条线上,而且博物馆附近还有个美食城,我觉得可以来个一日游,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艾青禾点点头,又叹气,“要是有自行车就好了,我们可以骑车去。”   “还不如搞两辆小电驴。”杨梦津另一边的赵凡这时插话道。   “去哪儿搞?”杨梦津立刻转头问,“问问卖我们洗衣机那个师傅?”   赵凡点点头,胳膊搭上她肩膀,嗯了声,又低声道:“先别跟别人说,到时候看看情况,咱先紧着自己。”   又问艾青禾:“你会不会开?”   “会的吧……”艾青禾有些迟疑,“孟彦卿教过我。”   但每次出门都是孟彦卿开车,她也没开过几次。   杨梦津觉得问题不大,“到时候再练练,不行以后我带你。”   说着话,大家一起进了电梯,清晨的电梯有些拥挤,基本都是各科室的医护,中间夹着两位提着保温桶看上去是来给病人送早饭的家属。   电梯里也很安静,众人沉默地看着楼层显示器上跳动变化的数字,到了五楼,叮的一声,门开了,艾青禾赶紧往外挤。   杨梦津在背后叫她:“中午一起吃饭。”   她胡乱应了两声好,急忙忙往更衣室走,路过护士站,见到办公护士,还打了声招呼:“小敏姐早上好。”   办公护士闻声有些惊讶地抬头,只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背影冲进更衣室,忍不住笑了一下。   套上白大褂,艾青禾又匆匆走向办公室,但在进门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憋了一下呼吸,随后努力让自己的状态变得平静下来。   七点三十五,办公室里只有梁孟菲正在吃早餐,把油条一点点撕碎放进粥里,叫她来了,就问她:“青禾吃早餐了吗?”   艾青禾忙点点头,刚想问师兄还没来吗,就见师兄从门外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电子血压计。   “菲姐,17床的血压145/124。”   梁孟菲长叹一口气,“给他请个脑病科的会诊。”   17床是他们昨天值班时收的几个患者之一,是个笑呵呵的大叔,体型肥胖,艾青禾一见他,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高血压病的危险因素、诊断标准和分级。   他看起来还挺年轻,但已经五十六岁,抽烟喝酒,还肥胖,跟叠buff似的,但一问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回答得却特别响亮:“没有!我身体好着呢!”   梁孟菲当时就反问他:“身体好着呢怎么来我这里啦?”   对方也没被问住,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来做理疗的啊。”   说是最近腰不太好,想去做按摩,但朋友劝他不要,因为去年他们附近有个倒霉蛋去小诊所做按摩,结果下半身瘫痪了,事情闹得还挺大,江安好多人都知道。   所以他朋友劝他到医院来,起码医院的医生是有证的,而且真要出事了,医院肯定比小诊所有钱赔啊!   艾青禾当时听完心里忍不住哇了一声,是这个理!   你有这个朋友真是福气,梁孟菲当时囧囧地应了句。   病人很高兴哇,连连点头,哎呀朋友嘛,酒友来着,志趣相投,交情过硬,所以他很听劝地来了,主任让他拍个片子,“L4-L5椎间盘突出”、“腰椎退行性变”,他说想住院做一下针灸,主任就把他收进来了。   就这还觉得自己身体好呢,腰疼不是病是吧,啧。   问完诊,护士那边也量好了血压,一看结果,妈呀,146/121,梁孟菲回来就下了个“高血压三级(极高危)”的诊断。   艾青禾学着写检查单,主要是三大常规和心电图,主诉是什么、诊断是什么,写完了直接签带教老师的名字和工号。   看着检查单上的字,虽然没有署名,但确确实实是她开的第一张检查单,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她心里慢慢滋生。   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慢慢脱离那个整日待在校园里,懵懂的、觉得一切还早的,单纯幼稚的角色。   开始对身上这一身白衣有了真切的实感,肩头的重量变得有些沉。   她以前以为自己会在某一个特别重大的事件之后,以此成为转折点,开始知道自己未来要承担的责任。   但原来成长也可以是悄无声息的,比如被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化验单触动。   方师兄将电子血压计送去护士站,回来后直接开始开会诊单,艾青禾在一旁看,看看电脑,又看看桌上的病历夹,他们的病人的病历都在这儿了。   “师兄,我们床的化验单呢?”她小声地问。   方师兄一边填会诊申请,一边应道:“我昨天晚上贴了。”   艾青禾哦哦两声,坐在一旁继续看他开会诊,申请填完,打印出来,递给梁孟菲检查。   梁孟菲看了一下,点点头:“你帮我签一下。”   签了字,方师兄转手将病历夹和会诊单一起递给艾青禾,“小师妹帮忙拿给护士吧,就放在护士站那个框里就行。”   艾青禾颠颠地去了,把会诊单放进框里的时候,她还提醒一句:“小敏姐,17床有个新的医嘱,会诊的。”   “好好好,知道了,马上给你们过。”办公护士笑眯眯地应。   艾青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梁孟菲正在给会诊医生打电话,“师姐,我这儿有个高血压三级的,入院血压146/121,今早血压145/124,以前没吃过降压药的,你来看一下呗?”   还说:“不急,但也别太慢,我今天下夜班。”   之后就是早交班,艾青禾和方师兄起身让开电脑边的位置,坐到后面去,学生加护士,椅子是肯定不够的,但拼在一起像一条长凳,大家挤挤也行。   艾青禾跟刘师姐换了个位置,和杨莎莎挤在一起,小小声问她周六要不要一起去玩。   还说下午休息呢,“我煮糖水,留着你们回来吃啊?”   俩人叽咕两句,等正式开始交班,赶紧住口。   交班记录是师兄写的,但交班是梁孟菲交的,就是照着交班记录念一遍,等交班结束,再粘贴到交班记录本上。   艾青禾这几天一直处于好奇阶段,对周围的每一件事都认真观察,随时随地恍然大悟,哦哦,xxx是这样的。   她陷入一种好奇心得到极大满足的快乐之中,一有空就给孟彦卿发信息,说自己又看见什么,原来那什么是这样的……   这样的快乐很好地对冲了她的分离焦虑和对他的想念。   九点多的时候,她刚给手头负责的独苗扎完针、给两位病人拔完针,准备去给36床的病人做麦粒灸时,会诊医生来了。   她端着针盘跟着去看,听脑病科的主任先是问病人吃过降压药没有,没有啊,有什么不舒服吗,暂时没有,那行吧,先做一个动态血压监测看看,基本确诊了,一会儿给你开药,以后记得每天都要按时吃药。   “这药得吃多久啊?”病人问。   “差不多一辈子吧,不能随意停药啊,你不要自作主张觉得没有不舒服就不吃,真的不舒服的时候就晚了。”   艾青禾就看着大叔坐在病床上,皱着脸,像个委屈的包子,一副无法接受现实的模样。   也许每个病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吧,既不可置信又委屈,怎么偏偏是我呢?   艾青禾抿抿唇,退出了病房。   等今天的治疗都做完,已经十一点多了,刚洗完手,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还有人喊:“吃蛋糕啦!”   她好奇地探头出去看,就见办公护士招呼她:“妹妹,走啊,去吃蛋糕,今天护士节,主任给大家订了蛋糕。”   蛋糕就在办公室,桌上清理和收拾过了,正方形的双层大蛋糕上都是奶油和水果,旁边有一个翻糖的护士小人,小人怀里抱着一支巧克力插牌,上面写着“护士节快乐”。   旁边还有好几盒水果,还有两束包扎得精美的鲜花。   护长说:“今天护士节,祝姑娘们节日快乐,这一年你们辛苦了。”   说完就让大家切蛋糕,刘师姐拿了一份,看见艾青禾就在旁边,转手就递给了她。   艾青禾刚接过,就听护长接着道:“下午在学术报告厅有演讲比赛,不值班的都去听,别忘了。”   蛋糕的甜美气息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很正常,你想想三月份的国医节,老师们也没有休息,演讲、讲座、学术报告,活动也很多。”   午休时间,孟彦卿躲在二附院北区骨科门诊的楼梯间里同她聊电话,听她说完早上的事,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   艾青禾咂一下嘴,“说得也是,就算是妇女节,劳动妇女不也在上班,能休半天都偷笑了。”   “更有可能这半天还要参加活动,是不是?”孟彦卿失笑。   “……好惨,就不能简简单单放个假吗。”艾青禾吐槽了一句,紧接着换了话题,“我跟我妈说了,让她回去看外婆的时候,收一点白糖罂寄给你,到时候你帮我拿给肖师兄和黎老师他们,好不好?”   孟彦卿嗯了声,明知故问:“只有他们的吗,我的呢?”   “你的在树上,自己回去摘。”艾青禾没好气地哼了声,起身去看锅里的西米得怎么样了。   去的那家超市里找不到雪燕和皂角米,艾青禾又想起桃胶起码得泡一夜才能膨胀得好,今天一准吃不上,索性改煮椰汁西米露。   路过菜市场,她又灵机一动,去买了个大芋头,香芋椰汁西米露也很好!   所以她是在楼下的厨房里一边煮西米一边跟孟彦卿聊电话的。   “我准备煮一大锅的香芋椰汁西米露,十四个人应该能吃完的吧?”   她搅拌了一下锅里的西米,觉得差不多了,索性关了火。   孟彦卿闻言嗯了声,还是问:“只有他们的吗,我的呢?”   “你的呀……”艾青禾嘻嘻笑了一声,“你的先记账吧,等我回去了煮给你吃。”   “那我真的记着了。”孟彦卿失笑,说起她的生日,“生日礼物给你寄过去?我就不让你记账了。”   艾青禾说回去再拿也不迟,但孟彦卿不想,那样生日过得有些久了,再拿到生日礼物,总觉得没有当时就拿到那么让人惊喜。   于是他坚持问艾青禾要了地址。   聊到差不多中午一点半,艾青禾的手机快没电了,这通电话才结束。   孟彦卿从楼梯间回到黎奉和的诊室,黎奉和跟陈远游正面对面的翘着二郎腿闲聊,见他回来,就冲他挤眉弄眼。   “哟,谈完恋爱回来啦?”   “哎呀,异地恋是什么感觉,师弟你跟我说说?”   “肯定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你一个单身狗,不懂的。”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   孟彦卿耸耸肩,根本不需要回答,他就知道这俩人得掐起来。   掐完了黎奉和又开始劝学:“你规培也要结束了,真的不考虑读博吗?还是读吧,你家里一时半会儿也不缺你这份工资,你又没成家,没有养家糊口的压力,读了博,顺理成章留在二附院做博后,老林再帮你活动活动,你这工作也差不多能解决了。”   陈远游啧了声,犹豫道:“老林也提过一嘴,但我有点担心,读博可不容易,尤其还是临床,我怕我坚持不下来。”   “又不是去别人家,有什么可怕的。”黎奉和啧了声,“要不你读老冯的也行,咱们都是一家的。”   他说到这里,看一眼孟彦卿,见他有在听,这才继续道:“说真的,老林跟老冯已经是很好的老师了,给你课题,给你资源,每个月发补贴也不含糊,你做出来的成果也是你的,孩子也都大了,不需要你接送不需要你辅导作业,不读医,不用拿你去当太子爷的垫脚石,性格正常,脾气随和,做事还算公正,顶多就是催婚催生烦人一点,但这是老人的通病,你要在三附院那个袁怀的手底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八卦兮兮的:“听说了吗,他去年招的那个学生,长得很秀气、戴着个眼镜的男生,去年年底我们科室年会,刚好碰到他们组聚餐,还来跟老冯老林他们打过招呼的,那个男生穿着白色的棒球服,当时林荟还想打听人家有没有女朋友,记得吧?”   陈远游的神色从茫然但恍然大悟,最后一拍大腿:“前面的想不起来,但你说是荟姐相中的,我就想起来了。”   研三的林荟师姐是陈师兄的同门师妹,因为是很会照顾人的大家长性格,被师弟师妹和师兄师姐尊称一声“姐”。   上次一起吃饭,听她说已经确定好继续读博了,要是陈师兄再磨蹭两年,先工作再读博,那他可就从师兄变师弟了。   孟彦卿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   “他咋啦?”陈远游还不知道师弟想看自己的热闹呢,好奇地问。   “那孩子遭大罪了。”黎奉和啧了声,“前天我在咱们心理睡眠科见到他了,他家长陪着,我还问了句这是怎么了,也不说,那天晚上正好去老冯家里吃饭,跟他随便提了一嘴,说袁教授那学生是不是压力太大睡眠障碍了,结果老冯说,就袁怀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派,学生压力大一点都不奇怪,什么睡眠障碍,九成九是抑郁。”   这话用脚趾甲去听都能想到里头肯定有文章,黎奉和当即追问细节。   这才从冯教授那儿听说,袁教授因为不喜欢这个学生,对其屡次为难,动辄斥骂,而且是在实验室门口大声喝骂,骂得整层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组会的时候对其汇报的内容大批特批,骂他做的东西是一坨屎,问他是不是想死。   大家一起聚餐,要底下的学生轮流敬酒,然后故意忽略这个学生……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老大这么干,其他人或是心理阴暗,或是要捧领导臭脚,自然也会跟着为难他,他在组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只能强忍着熬毕业。   结果前些日子袁怀又把他叫去骂,他有些受不了了,回了一句嘴,“袁怀拿烟灰缸想砸他,他伸手去挡,尾指骨折了。”   黎奉和说到这里,扭头问孟彦卿:“你听说过那傻逼么,知道他是哪个科的吗?”   孟彦卿听得有些心里发凉,下意识摇摇头。   “外科,肝胆外科。”陈远游替他解惑。   孟彦卿一惊:“那他的手……”   外科医生的手意味着什么,智商正常的人应该都知道。   “他立刻就去拍了片子,处理好以后把他家长叫了过来,跟学校说要退学,还要报警。”黎奉和道,“然后去看精神科医生,拿一个抑郁症的诊断。”   孟彦卿和陈远游不约而同地松口气,问道:“那他真的退学了?”   “那倒没有,被劝了下来,但袁怀可不敢再为难他了,他手上还捏着诊断书和检查报告呢,逼急了真报警,或者捅到网上去,够袁怀和学校还有医院喝一壶的。”黎奉和嗤笑一声,   孟彦卿问道:“袁教授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学生?”   按理说,能把一个学生招进来,一开始肯定是不讨厌他的,不合眼缘的面试时就该拒绝了。   入学以后才讨厌他,必然是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说出来都笑掉你们大牙。”黎奉和说老曾,就是上次跟孟彦卿他们一块儿在休息室吃火锅那位曾医生,“他好事,去打听过,说是因为有一次他牵头聚餐,这孩子说自己感冒了,就不去聚餐了,他觉得这孩子是故意不给他面子,那之后态度就变了。”   孟彦卿:“……”   这心眼比缝合针的针眼大不了多少,陈远游吐槽道。   “读研读博就是这样,导师是正常人,你日子就好过。”黎奉和意有所指。   在场两个人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陈远游当即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   孟彦卿抿着唇笑笑,用他的话堵回去:“我认识的人少,不知道哪个老师不正常,但我知道你肯定正常,所以你赶紧努努力。”   黎奉和一噎,踹了一脚他的椅子腿,没好气道:“到两点了,赶紧滚回内分泌上班去。”   “好嘞,我先回去。”孟彦卿笑眯眯地从善如流。   其实离两点还有十几分钟,他回到办公室时,屋里静悄悄的,留在办公室的全都还趴在桌上午休。   刚坐下,带他的师姐就从外面进来了,手里还拿着病历夹,压着声音跟他打招呼:“师弟回来啦,我们临时收一个病人,老病号。”   他们的带教今天出门诊,同时今天也是他们值班,所以收多少病人都不奇怪。   孟彦卿点点头,主动问:“有我能帮忙的吗?”   师姐嗯地沉吟一下,问道:“你想写入院记录吗,我教你?”   孟彦卿立刻答应,在这个下午学会了写入院记录,还研究了一下首日病程的书写规律。   和艾青禾一样,他也吃到了护士节蛋糕,水果没那么多,三层的奶油大蛋糕,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块大大的。   一边吃一边闲聊,气氛相当热闹。   二附院的老师大概都有值班时给学生包饭的传统,才下午五点,带教蓝可就开始张罗大家:“咱们点餐吧?想吃什么,不吃食堂了吧,过节诶,我们吃点好的?”   科室学生多的好处就是,写病历这种活用不着她费心了,内分泌科又没有手术这种必须实时进行的操作,于是其他事都显得没那么紧迫。   况且门诊已经忙了一早上加一中午,歇会儿也理所当然。   “你病历整完了吗,你就吃晚饭?”同组的另一位老师闻言抬头问道。   蓝可踩着椅子的横梁,看着手机哎呀一声:“晚上再整,今天我值班啊,长夜漫漫,来得及,天没亮我就整完了。”   “我靠,你不睡是吧。”对方笑骂一句,又问她,“但是你整病历,岂不是压缩了跟男朋友煲电话粥的时间?”   “不会啊,没有男朋友了。”蓝可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的是大白菜那样随意,平静无波。   却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全都从工作了将近一天的疲惫中精神一振,七嘴八舌地问:“真的假的,不是说他去京市进修半年就回来了吗?”   “对啊,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还跟他去他家见家长,准备今年结婚?”   “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彩礼啊房车啊什么的没谈拢?哎呀,你们都谈了那么多年了,看在感情的份上,一人退一步嘛……”   大家纷纷劝和,你一句我一句。   蓝可也不恼,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在进修单位那边认识了新人,有更喜欢的了呗,还打算回来就离职,去对方那边发展呢,老房子着的过你们会灭?反正我不会。”   这话一出,全都收声,这个时候还劝和,那就是在作孽。   蓝可对突然而来的安静毫不在意,拿手机看外卖,问孟彦卿:“师弟能不能吃辣?”   孟彦卿忙点点头,“还可以。”   “坏了,现在我们这个团伙就你佳姐不能吃辣。”   就是刚才中午收病人,还教孟彦卿写出院记录的那位师姐。   师姐闻言哼哼两声,又笑道:“微辣也不是不行。”   刚说完,又有病人家属来找:“请问47床的医生在吗?我是他的女儿,想了解一下他的病情。”   蓝可立刻抬头起身:“稍等,我找一下你爸爸的病历。”   刚才讨论就这样过去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晚上七点以后,大家都陆续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值班的他们,和几位在抄出科要交的大病历的师兄师姐。   这时孟彦卿终于可以自由使用电脑,将他们组所有病人的病程记录和医嘱都琢磨了一遍。   晚上当然也有病人,直到晚上九点,他们收了四个,蓝可跟护士说:“再有要送上来的就说没床了,过道加的床都满了!”   回来看见孟彦卿在帮忙写心电图的单子,就对他道:“师弟你开完检查单就回去吧,一会儿晚了该到门禁时间了。”   蓝可也是容中医出来的,对学校的门禁了如指掌。   孟彦卿忙完,同她,还有师兄师姐们道了声明天见,去换了白大褂,离开了住院部。   电梯很安静,数字飞快地切换,很快就到了楼下。   从住院部出来,看见呼啸的120车从正门疾驰而出,鸣笛声渐远,他回头去看,只见每一层楼都有沉默的通明灯火。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让我们隔空碰撞蛋糕   小孟:以后争取买个能闻到味道的手机   小禾苗:胆小鬼   小孟:?好好的你干什么   小禾苗:我以后要买能吃到别人的东西的手机   小孟: 第86章   周末的江安有个晴朗的好天气, 艾青禾跟杨梦津还有赵凡约好一起出去玩。   前一晚她还问住同一间房的室友要不要一起去,结果只有杨莎莎跟她们一起,另一位同学要值班。   那位同学在肺病科, 也就是呼吸内科,跟的老师比较严格, 不像在老年病的另一位同学,虽然也是值班, 但带教对见习生没什么要求, 还主动放她周末。   说要不是见习,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江安一次,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 有时间出去走走, 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也好。   反正周六早上艾青禾醒来的时候, 房间里安安静静, 窗帘被拉上了, 日光遮挡住了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室内一片昏暗。   格外地好睡, 风扇呼呼地吹着, 空气还算清凉, 有叫卖豆腐脑的声音从没关的窗户间传进来:“山水豆腐花——”   这时有摩托车突突地过去, 但很快, 声音也就远了。   艾青禾的眼睛睁开又闭上,眼皮沉甸甸的,像挂了什么似的。   脑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可以想,又好像什么都可以不想。   她翻了个身, 脚从薄被里伸出去,勾着脚尖绷直小腿伸了懒腰,听见外面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这样的早晨,时间似乎是停住的,想到这就像是在学校的任意一个周末,没有课,不用早起,于是艾青禾心安理得地,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还可以再睡一个懒觉的。这念头刚浮起来,人便又软软地,沉进了梦乡。   但没过多久,这种懒散的氛围就被敲门声和手机铃声同时打破,艾青禾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谁呀?”她清清嗓子问道。   外面的人还没应声,上铺的杨梦津就接电话了,含含糊糊地说:“我们还没起呢,再等一会儿吧……”   艾青禾打了个哈欠,知道外面应该是赵凡,又想起说好的今天要出去玩,遂有些恋恋不舍地蹭蹭枕头。   等几位女士洗漱过后下楼,赵凡已经把早饭买了回来,正在一边吃炒米粉一边打游戏,咬着筷子嘴巴都有些歪。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然后冲旁边努努嘴。   杨梦津挑了份肠粉,拿了杯豆浆,坐到他旁边,一边扎吸管一边往他手机屏幕上看,关心道:“战况如何?”   赵凡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哼!”   “我靠!这人怎么骂人呐!”杨梦津一拍桌子,“举报他!他技术不好打成这样还怪上辅助了?你辅助得这不很好吗!”   “就是……”赵凡下意识要应声,一张嘴,筷子掉了。   杨梦津赶紧帮他捡好,他继续道:“就他那操作,我让狗来舔两口都打得比他好!”   艾青禾挑了份山水豆腐,跟容城和桂城一样,江安的豆腐脑也是甜的,加的是红糖姜汁,还冰镇过,凉凉的,吃起来很解暑。   她还吃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跟杨莎莎闲聊。   在学校的时候她总是跟自己和孟彦卿两个宿舍的同学混在一块儿,跟其他同学来往很少,这次出来,身边基本都是不熟的同学,倒是一个很好的认识新朋友的机会。   杨莎莎家里在九江,艾青禾一听就哦哦叫唤:“我知道!九江双蒸!”   “九江双蒸不是我们那儿产的,人家是禅城九江镇的!”杨莎莎尖叫。   艾青禾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出一阵鹅叫:“我以为全国就你家一个九江。”   说完她又说:“九江双蒸用来当料酒是真的不错,我妈很爱用。”   刚说到这里,杨梦津忽然又拍桌子了:“不许玩了!赶快吃早餐!”   俩人一齐扭头去看,只见杨梦津正一把夺过赵凡的手机,骂骂咧咧:“玩得明白么你……”   赵凡啧了声,抬眼见艾青禾正看着他们,就说:“看什么看,你也想玩?小孩儿不能玩游戏。”   艾青禾立刻嘘他:“你不也不能玩?你也是小孩。”   经过一周的相处,杨莎莎已经确认并且习惯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了,开始熟练地拱火:“打起来,打起来!”   有第三个人起哄,俩人立刻就偃旗息鼓,变得和睦起来。   艾青禾问赵凡:“少爷,你买的那个游戏做得怎么样了?”   他们挑战杯的那个项目被极光游戏买走版权也快一年了,也不知道是在胚胎发育中,还是已经胎死腹中。   赵凡慢悠悠地吃着炒粉,应道:“放心吧,已经正式进入搬砖阶段挺久了,等着吧,要是顺利的话,咱毕业的时候能看到它内测。”   艾青禾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一个内测码。”   “放心放心,肯定少不了你们,都来玩,反馈bug可就靠你们了。”   赵凡说着,将最后一口炒粉吃完,捏着瓶子两口就把豆浆喝了,擦擦嘴,道:“走吧,我们先去看车,有车到时候上班就方便多了。”   说完他就出去叫别人了,艾青禾问杨梦津:“他找到车啦?卖我们洗衣机的大叔那儿真有车啊?”   “大叔帮忙介绍的,一个品牌电动车的门店,那儿可以回收二手车,我们说好了算是租,租三个月,一个月一百,肯定没走路划算,但有需要的可以去看看。”   杨梦津一面说话,一面将桌上的垃圾收拾了。   几人出了餐厅,看见赵凡他们下楼,需要车的其实没几个人,毕竟医院离宿舍那么近,走路就十分钟,要是走得快还只要七八分钟,为这点路每个月多花一百一点都不划算。   要车的人跟他们今天的目的一样,是为了在空闲时间去玩时能方便一点,平时下了班也可以开着车出去兜兜风。   艾青禾和赵凡各要了一辆,没让杨梦津拿,理由是:“这个月少爷可以载你,下个月我可以载你,最后一个月你和少爷都在针灸,他又可以载你,当然,你想载我们也可以,所以根本用不着三辆车。”   加起来三百块的租金呢,够在学校吃半个月的食堂了!   她得在猫咖干两天兼职才能赚到呢。   杨梦津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省钱,笑着揽住她肩膀,和她贴贴鬓角。   提了车,其他同学回宿舍去了,艾青禾和杨梦津四人直奔云峰塔一带。   文峰塔和云寂寺都在江安城北郊南麓,先有寺后有塔。云寂寺始建于唐代,格局是“山中有寺,寺中有山”,大雄宝殿后墙紧贴一块天然巨型盘陀石,寺中最大看点是一棵据说树龄已逾千年的香樟树,后院还有一口蟹眼泉,泉水清冽微甜,艾青禾他们过去时,还看到有游客向僧人讨水尝尝。   他们沿后山石阶而上,看见山壁的岩石上镌刻着不少文字,赵凡告诉她们,这叫摩崖石刻,是古人以山为纸,镌字为文留下的和自然风光相映成辉的艺术,“普陀山、象鼻山、龙隐洞这些地方都有。”   走过长长的石阶,他们到了云峰塔所在的小广场,建于明万历年间的文峰塔正安静地矗立在广场正中,安静地看着脚下奔涌向入海口的江流。   这是是一座七层八角楼阁式砖塔,通体呈赭红色,本地传说塔下镇压着曾为害一方的水兽,据说塔顶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常有成群雨燕绕飞,被当地人称为“浮屠归燕”。   塔可以随意上去,阶梯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越往上越是觉得难走,艾青禾扶着墙壁一边往上走,一边吐槽:“我们待会儿不会下不去吧?这楼梯好窄啊,还没我脚掌宽。”   上的时候比较好上,下的时候就只能侧着慢慢下了,不然容易踩空。   塔内每层都有清代文人的题壁诗,角落里还有燕子垒的窝,这会儿当然是空的。   登到塔顶,感受着从券门涌入的风,在呼呼的风声里俯瞰山脉、江河,以及更远处的城市风光,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上来一趟也值了。”艾青禾一边喘着气,一边拿出手机来拍照。   拍拍外面,再和杨梦津他们自拍几张,赵凡还提醒她们:“多拍点,好好拍,班里公众号还得用图片呢。”   被风吹得都觉得有些冷了,四人这才排着队慢慢从塔上下来。   出了塔紧接着就是下山,在云寂寺附近随便吃了点午饭,他们往回城方向走,去了博物馆。   博物馆不收门票,甚至是到了门口才预约的,然后凭身份证进入参观。   博物馆很小,东西不多,但各有特色,精美的瓷器和石雕,少量的青铜器,工人领袖和抗日爱国名将的红色事迹和军事模型,几层楼看下来也消耗了他们半个下午的时光。   一楼有盖章,一整套的十二生肖,艾青禾怕盖歪了,拜托热心的工作人员帮忙,拍完以后四个人将小册子凑到一起,又留下了一张照片。   从博物馆出来之后,他们按计划去美食城,美食城在一座商场里,进门就是空调沁人的凉风。   赵凡嚷嚷:“这命都是空调给的,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也顾不上是不是本地特色了,见着什么感兴趣的都可以尝尝,艾青禾因此要了一份抹茶的绵绵冰,坐下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赵凡已经将照片发群里了,主要是炫耀一下他们拥有如此潇洒的周末,严自恒说:【这么闲,要不然公众号的见习系列你们打头阵?】   赵凡:【?不要讲这种伤感情的话啊[白眼]】   艾青禾看了一会儿热闹,切出去跟孟彦卿私聊:【孟师傅今天是上班还是休息呀?我在吃冰哦[图片]】   已经吃了三分之一的绵绵冰上还有好多五颜六色的小丸子。   孟彦卿:【孟师傅今天骨科跟诊结束,跟老师去蹭饭[图片]】   照片是在车里拍的,他在后座,拍的是前面黎老师和陈师兄的后脑勺,陈师兄还在缝衣服。   艾青禾震惊:【师兄怎么这么勤俭持家啊?是经济有点困难吗?】   孟彦卿:【……扣子掉了而已[冷汗]】   艾青禾:【哦哦,你们去哪儿蹭饭哇?】   孟彦卿:【冯教授的爱人今天生日,组织大家聚餐,老师说我反正也在,干脆把我也带上。】   才聊到这里,艾青禾都没来得及回复,就见他又发来一条信息,说他们到了,等晚上回去再跟她聊。   收起手机,他跟着黎奉和他们下车,往聚餐的酒店里走。   宴设二楼的小厅,还特地布置过,入口的KT板上是一位戴着眼镜、留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的女士的手绘半身图,上书“贺傅凤英女士五十二岁芳辰”。   黎奉和介绍说:“这只橘猫叫小彩,是老冯的女儿以前在京市读书的时候在学校收养的,后来她出国工作,不方便带猫,就把它送回家给老冯和师母养,现在……”   他说到这里,啧了声,不继续说了。   孟彦卿边听他说的话,边皱起眉头,傅凤英,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在哪儿听过呢?又好像是在哪儿看到过?   他怀着疑惑跟在俩人身后一起往里走,先是听见一阵热闹的笑声,随即看到了好几张之前吃饭时见过的脸孔。   和冯主任一起,被大家围在一起说笑的,是今天的寿星,孟彦卿跟在黎奉和身后,随着距离拉近,他心里的疑惑渐渐变成惊讶。   黎奉和介绍他时说:“这是孟彦卿,来跟诊的小师弟,老师认识的,中午下班晚了,我干脆把他也带上来蹭个饭,师母别不介意吧?”   师母笑眯眯地点点头:“当然不介意啦,人多热闹嘛,就是这位同学看着……有点眼熟。”   孟彦卿闻言赶紧应道:“主任好,我这两个星期被安排在内分泌科见习,跟的蓝可师姐。”   傅凤英是内分泌科的科主任,孟彦卿过去的一周里每天早上都会在早交班时见上主任一面。   周四上午的大查房更是热闹,一群人像小鸭子一样,跟在主任后面,基本是论资排位,浩浩荡荡,摇摇摆摆地走在病区里。   主任人比较严肃,要求也高,带教的蓝可师姐因为没有在检查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给病人调药,出了病房就被点名批评了。   其他人看着,全都不敢吭声,实习和规培还有研究生的师兄师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低着头,静悄悄的,生怕主任注意到自己。   查房结束,有刚来轮科的师姐惊讶主任好凶,其他人却说习惯就好,主任也就是在上班的时候凶一点,私底下还是很随和很好人的啦。   主任太忙了,不是在开会就是在门诊,所以孟彦卿想不出主任随和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但万万没想到哇,竟然会在这儿见到主任“私底下很随和很好人”的一面,还是在主任的生日宴……   不过……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   孟彦卿刚要看黎奉和,就听傅主任笑道:“对,我们科这个月是来见习的同学了,我说觉得面熟呢,咱们肯定见过面。”   说着又好奇:“你怎么又来内分泌,又去骨科啊?现在可以两个科室一起见习了吗?”   孟彦卿向她解释自己同黎奉和的渊源,主任边听边点头,等他说完了了才问:“所以你是已经选好了以后的发展方向,要干骨科是吧?”   “目前是这样打算。”孟彦卿答应道。   傅主任点点头:“也好,干骨科不错的,虽然辛苦一点,但从经济产出的角度来讲,比大多数内科都强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孟彦卿点点头应是,黎奉和就搭着他的肩膀问:“师母你看,他给我当师弟怎么样?”   孟彦卿顿时无语,冯教授更是直接转头四处逡巡:“酒店就这点不好,找不到扫把,下次不要来这里了,去农家乐比较就手。”   陈远游他们毫不客气地哈哈笑出声,有还在读博的师兄怼他:“大师兄你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啊!”   然后向傅主任呼吁:“师母,别惯着他了,惯子如杀子啊!”   傅主任笑呵呵地点点头,对黎奉和道:“我觉得不怎么样,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要什么师弟,该要学生了。”   顿了顿,她又扔下一个重磅炸弹:“明年学校就不让老冯招硕士了,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喽。”   黎奉和一惊:“……真的假的?”   冯主任点点头,有些无奈:“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催你,你要是不抓点紧,以后就只能靠小沈了,但她跟你又是不同方向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一个师门就跟修仙小说里的宗门似的,讲究一代接一代的人才衔接,要人多势众才能有声势,才好获取更多资源。   冯主任看好几个学生,黎奉和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最有希望在一两年内就上位接班的,否则时间一长,拖个两三年,运动医学这个方向里,可能就没有他们师门的席位了。   想当闲云野鹤并没有错,但前提是有人能替你负重前行。   黎奉和叹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就是接受现实的意思了,冯主任拍拍他肩膀,欣慰地笑笑。   孟彦卿看着黎奉和带着些微笑意的脸孔,忽然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原来这就是派系。   在职场之中,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有可能加入派系竞争,好的坏的,自愿的,身不由己的,上一秒还在隔岸观火,下一秒便投身战场。   所为不过己身及身后人之利益与立身之地。   这是完全有别于象牙塔净土的残酷现实。   孟彦卿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可偷偷转眼看向其他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讲话,有人关注他们的对话,有人浑不在意。   黎奉和这时问他:“怎么样,惊不惊喜?”   满脸是带着幸灾乐祸的期待,孟彦卿一愣:“……什么惊喜?”   “看到师母你不惊喜吗?”他问道。   孟彦卿还没吭声,陈远游就明白过来:“你是说你明知道师弟在内分泌科,但是故意不告诉他师母就是他们主任这件事?”   黎奉和嘿嘿笑地点头,他立刻怪叫起来:“这算什么惊喜,惊吓才对吧?!”   “师母,陈远游说你吓人诶!”黎奉和二话不说就开始告状。   好家伙,还能这样,孟彦卿一噎,想吐槽,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吐槽起。   沈倬云和丈夫穆天跟林教授是一块儿来的,说是在停车场刚好碰见,还带了一束花。   黎奉和一边吃着小蛋糕,一边说:“幸好我没买花,不然……啧啧,师母回去就能开花店了。”   “所以你送了什么?拿出来让我开开眼。”沈倬云略带揶揄地道。   “金子呗,还能是什么。”黎奉和理直气壮,“我就觉得金子最合适,以后还能当了换钱,谁不喜欢钱。”   沈倬云说他庸俗,他不服气地哼一声:“是你们不识货,人家彦卿年纪轻轻就已经想明白了,送女朋友生日礼物都挑金子,以后绝对不会后悔。”   沈倬云惊讶地看一眼正在给她女儿澜澜拿小蛋糕的孟彦卿,问道:“小师弟这么年轻就这么……老派吗?现在不是白金铂金比较流行?”   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都觉得黄金老气嘛,都是大妈们才会喜欢的。   孟彦卿解释道:“去年生日送的白金,今年送黄金,以后可以两个颜色换着戴。”   沈倬云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嫌弃黎奉和:“人家跟你哪儿一样了,人家是思虑周全,你是纯老土!”   但又说他们俩审美这么一致,难怪合得来。   黎奉和跷二郎腿,得意洋洋:“那是。”   沈倬云眉头一挑,笑了一下。   孟彦卿晚上跟艾青禾打视频电话,跟她说起这事,她蹲在宿舍门口看在路灯的光影里飞舞的浮尘,一边听一边笑。   “哪里老土啦,我觉得很好看的,虽然……款式是少了一点啦。”她向孟彦卿打听,“所以你给我买了什么款式呀?”   “银杏叶的项链。”孟彦卿没有卖关子,“本来想给你买手链,但我不清楚你能不能戴,项链的话应该可以,只要不进手术室,都可以不摘,大不了把它藏进衣服里。”   艾青禾嘿嘿地笑:“嗯嗯,我最近都不戴手链了,收起来了呢,不过我看老师她们也戴的,有人戴银镯子。”   但是不确定下个科室还能不能戴,所以孟彦卿的考虑很有道理。   孟彦卿同她扯了几句别的,话音一转,说起冯教授即将不再招收硕士研究生的事来。   听他提起黎奉和的反应,艾青禾不太确定地问:“意思是说……黎老师、嗯……等你考研的时候,可以考黎老师的研究生啦?”   “顺利的话是这样。”孟彦卿说,晚上吃完饭黎奉和送他回学校时,陈远游师兄给他出主意,“先读黎老师的研究生,再去读冯教授的博士,这条路应该比较稳,但会很辛苦。”   他们大五考研的时候,黎奉和是新老师,选他的人肯定不多,因为不了解嘛,所以竞争压力会小很多很多。   但也正是因为他是新老师,肯定要什么没什么,哪怕冯教授那边会给资源支持,很多东西,尤其是实验体系的搭建,肯定要他们自己来。   黎奉和平时又忙,很多活就要落到孟彦卿头上,“很多东西我得自己学,学好了才能教给以后入门师弟妹。”   开山大弟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过这些困难我们之前就想到了呀,不是吗?”艾青禾问道,“难道你现在想想又觉得害怕啦?”   “当然没有,我只是……”孟彦卿话说一半又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里在用手指抠鼻翼的人,“我到时候可能会很忙……”   “哦哦,你说这个呀,我有心理准备的啦。”艾青禾继续抠着鼻翼,打断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读研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如果考研成功,她也跟他一样,一边临床一边为论文挠破头;如果考研失败,她就是在规培,当一个纯粹的临床苦力。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都会非常忙,同时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也这么忙。   而且,她这么忙的时候,大概率是没时间胡思乱想的,所以孟彦卿尽可以放心。   “我绝对不会因为你玩回我信息就怀疑你背着我偷吃的。”艾青禾安慰他道,同时又说,“当然啦,你也要这样理解我,但是你又不能一直不问我为什么不回你信息,因为我很可能真的在生气,等你来问哦。”   居然还有这种讲究?孟彦卿忍不住眼睛都睁大了,半晌才哦了声。   艾青禾点点头,体贴地问他:“所以还有其他让你觉得不确定的地方吗?”   “不确定倒没有了,不过……”孟彦卿抿抿唇,皱着眉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说,“就是觉得……好日子不多了。”   艾青禾:“???”   “……你、你要……你要干嘛去呀?”她结结巴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要去挖煤吗?”   孟彦卿被她这话逗乐,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都快把她笑无语了,这才停下来跟她说起自己当时的感触。   “我能感觉得到黎老师真的觉得现在很好,很轻松,很自在,但不管是冯教授,还是其他人,都在催着他向前向前,去做更多的事,去忙起来,他不想做,但又不想让大家失望,还觉得自己要承担一些责任……”   他只是黎奉和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学生,但他竟然也会因为他坚持想跟着他学习而考虑许多。   所以无意之中,他最终也成了促使黎奉和向前走的因素之一。   “你是觉得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为难了老师?”艾青禾问道,觉得有点累了,想站起来,结果发现蹲太久腿麻,半天都站不起来。   她弓着腰嘶哈嘶哈地缓了好半天,孟彦卿皱着眉满脸担忧地询问她怎么样了,“要不要叫杨梦津下来扶你一下?”   “……不用不用,继续说你的事。”艾青禾跺了跺脚。   孟彦卿还是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没事,这才继续道:“确实有点这个担心,感觉自己像帮凶,和其他人一起逼着老师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但是我觉得黎老师未必是不想耶,要是他真的很不想很不愿意,我觉得没有人能让他改变心意,他更多的是做可以不做也可以。”艾青禾继续一边跺着脚,一边说自己的想法,“只是现在做这件事比不做这件事收益更高,所以他权衡以后,决定还是做吧。”   即使没有孟彦卿,黎奉和在是否要再进一步这件事上,也要考虑冯教授不再收硕士研究生这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冯教授的变动,才是决定他最后决策的决定性因素,你没有这么重要啦。”艾青禾大方安慰道,“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好好学习呀,成为老师的左膀右臂,那样老师就可以继续潇洒了。”   就是他会辛苦一点就是了,管家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但是我看好你哟!”艾青禾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孟彦卿完全被她这番话给安抚了下来,他的茫然和忐忑,总是会在她的笑声里被熨平。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骗你的,不可以不及时回复信息   小孟:……你这人怎么两副面孔   小禾苗:记得学一下用脚趾头打字   小孟:……有必要吗   小禾苗:有啊,回信息不及时我要你好看   小孟: 第87章   轻松的周末过去, 又各自回到工作岗位,艾青禾终于体验到了属于打工人的周一综合征。   跟学生的周一综合征完全不一样,学生周一的时候听不进去课还能偷偷懒, 趴在桌子上睡了,大学课堂上大概也没老师会叫醒你。   可上班不一样, 困你也得干活!   艾青禾一路上跟杨莎莎嘀嘀咕咕,一边开车一边吐槽:“就不能让我莫名其妙中一千万, 然后这辈子都不用上班了吗?”   “……你要求这么高?”杨莎莎啧了声, 扶着她的腰,“我不一样,我只要一百万就行。”   “一百万够干嘛吃的,都不够在容城买一套房。”艾青禾应道, 车头一转, 开进医院大门。   有车就是好, 走路要十分钟的路, 感觉一拧油门就走完了。   在进门的时候跟提着早餐的方师兄擦肩而过, 艾青禾还欢快地打了声招呼:“师兄早上好!”   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有周一综合征的样子。   方师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等电梯时又碰到她们了, 才问:“师妹你们哪儿来的车?”   “租的呀。”艾青禾解释, “我们组长去找卖给我们二手洗衣机的电器修理铺的大叔介绍, 在一个卖电动车的店里租的, 人家买了新车,送去回收的旧车,我们租来开几个月。”   方师兄很惊讶:“还能这样啊?一个月多少租金?”   “一百。”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有点贵哦,不过我们只用三个月, 也还能接受。”   “还是你们有主意。”方师兄笑着摇摇头,“我都在这儿待快一年了,都没想到还能这样。”   艾青禾一边贴化验单一边点点头:“我们组长他……比较会跟人打交道。”   大概是家学渊源,赵凡很会跟人打交道,然后将其发展成自己的人脉。   这时梁孟菲和何玉挽着胳膊一起进了办公室,经过他们身边,梁孟菲还拍拍她肩膀,笑嘻嘻道:“早上好呀,同学们。”   “菲姐也早上好。”刘师姐应了一句,然后问,“吃了吗?”   刘师姐昨天值班,梁孟菲就问她自己那几个病人周末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得知一切都好,便坐下慢悠悠地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站。   说实话,针康科少有危急重症,一般都是比较平稳的慢性病,诸如脑梗后遗症、腰痛、眩晕之类,值班日还是比较平静好过的。   这跟杨梦津所在的肿瘤科完全不一样。   她换好白大褂走进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顿时心里一慌。   怎么回事?人咧?怎么都不在,不会都去查房了吧?   可是不对啊,这才七点四十,还没到查房时间呢。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往病房方向打望,不知道要不要去找找,正犹豫间,见同组的一位住院医匆匆赶了回来。   忙问道:“师兄,现在就去查房了吗?”   “不是,37床大呕血,都去大抢救了。”师兄应道,匆匆进了办公室,一面扒拉桌上的座机,一面让她帮忙将37床的病历拿过来。   37床是原发性肝癌患者,从病程记录上来看,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大抢救了,虽然没有看到现场,但杨梦津还是感觉到了生命流逝的速度在加快。   输血的医嘱刚开好,实习的师姐就回来了,告诉他们:“人快不行了,家属说要回去。”   “确定要回去吗?”   “确定。”   于是刚开好的医嘱又取消掉,开始准备自动出院的文书。   紧急的大抢救没有打乱原本的工作节奏,交班照常进行,杨梦津看着主任在前面说着医保如何如何,住院医师兄写完自动出院同意书,直接就离开队列出去找家属谈话,急匆匆地从主任身后过去,而主任眉眼不动,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所有人都对这个场景表现出一种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平静。   杨梦津想起大二时在医学伦理学的课堂上,艾青禾她们对于“死亡”的探讨。   如何面对终将消逝的生命,是每一个医学生、医生都必须修习的课题,她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神色平静到甚至麻木的一员吗?   同时回忆起那一节课的还有孟彦卿。   “人齐了吧?好,开始交班。”   护长一声令下,满室皆静,只剩下前一天的当班护士和值班医生交班的声音,光是交班记录都念了快半个小时。   傅主任站在最前面,手抄在白大褂口袋里,神色淡淡地听着,听到危重病人很不理想的检查结果时,眉心轻轻一折,嘴角抿了起来。   孟彦卿站在学生堆里,身后贴着桌沿,越过前面的师兄师姐的肩膀看过去,只看见主任严肃的脸孔,周末时见到的那张笑吟吟的和善的脸孔仿佛是他的幻觉。   他想起大二时为了完成医学伦理学的小组作业,被黎老师带去拜访沈老师夫妻俩,聊到作为一位医护人员应该如何面对患者的死亡才能不让悲观消极的情绪侵蚀自身,沈老师说她每天下班都会很注意让自己转换身份。   上班的时候是医生,可以对病人共情,但是下班以后,心理也要跟着离开医院,成为一个有着自己生活圈子的普通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处理好自己家庭的琐事。   主任是不是也是这样?孟彦卿忍不住想,在医院时,她是冷静处事、对下属和学生要求严格的主任和老师,但离开工作,她就是慈爱温和、对学生诸多包容的师母和长辈。   ——那天吃饭的时候,沈老师还带了女儿澜澜过去,主任拉着小朋友关切好半天,吃饭的时候还让服务员给她拿小朋友专用的卡通碗筷,接着还转头向还没成家或还没孩子的学生催婚催生。   黎老师当时还跟他们吐槽:“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刚说完就被傅主任的学生齐云之老师举报了:“老师,老黎说你和冯主任狼狈为奸!”   这不指鹿为马吗!黎老师当时就蹦起来了,说要跟齐老师决斗。   嗯,齐老师是蓝可师姐这一治疗组的组长。   孟彦卿觉得,这个师门的风水可能……其实大概也许是不怎么正经的吧……   早交班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齐云之转身在门后的挂钩上拿了自己的听诊器,招呼大家:“走吧,去查查咱们的病人,26床怎么样了?”   26床是上周孟彦卿入科第一天时收的病人,酮症酸中毒,来的时候人都昏迷了,直接送进了监护室,经过几天治疗,脱离危险后于上周他们的值班日当晚转出到普通病房。   蓝可汇完检查结果,齐云之接着问:“今天有出院的吗,下午要收一个病人,I型糖尿病,胰岛素过敏的。”   “胰岛素过敏?”同组的另一位医生惊讶道,“那平时只能吃口服药?”   “可以用脱敏疗法诱导免疫耐受吧?”蓝可问道,“主任,病人是为什么来啊?”   “心悸、出汗、头晕、手抖、乏力,胰岛素注射部位出现荨麻疹、风团和瘙痒,发作的时候血糖很低,才2mmol,进食后可以缓解,一天发作四五次,但是没有规律。她原来是在容医一院确诊II型糖尿病,用了几种胰岛素配合饮食控制把血糖降下来了一点,一个月后又出现波动,再去一查就确诊是I型糖尿病,用门冬胰岛素和甘精胰岛素,配合口服阿卡波糖,但控制得不是很好,几个月前她开始出现我刚才说的那些过敏症状,去医院看,诊断是自身免疫性低血糖,加用泼尼松,但副作用明显,她耐受不了,就自己停了药,等收进来了,你们给她用门冬胰岛素用生理盐水稀释后泵入,联用达格列净,口服阿卡波糖,诱导一下免疫耐受。”   齐云之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是丁副院的……同学。”   蓝可和同事也顿了顿,随后哦哦表示恍然大悟:“丁副院的同学啊,好的好的,知道了。”   孟彦卿本来没觉得齐老师的话有问题,但师兄师姐们这么一哦,他就觉得好像有点哪里不对劲了。   二附院的院本部不管是门诊量还是住院量、手术量都很高,整个内分泌科病房,加上加床,硬是塞进了近百号病人,加床加到再也加不进。   所以光是他们治疗组就三十多个病人,又是周一,回报的检查结果比较多,治疗上可能有不少要做的调整,查房时要更加精心,一轮下来,结束的时候都十点半了。   回到办公室,一边忙其他工作,同组的医生一边还问齐云之:“主任你下午要来的病人用中药吗?”   “都来中医院了,不用中药来干嘛?”齐云之啧了声,端过一沓出院病历开始签字,“再说吧,下午我见了人再说。”   蓝可接着问:“主任,上周主任生日你发的照片,是在哪个酒店啊?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我表姐结婚也是在那儿摆的酒。”   “青年路那家艾菲尔酒店,菜还可以,下次我们组聚餐可以选那儿,不要每次都泰德了,吃了那么多次,都吃腻了。”   他说着,将一本病历递给蓝可,让她改一下他圈出来的两处错误。   泰德饭店是医院附近的一家本地菜馆,因为离得近,又量大实惠,据说是大家聚餐的首选。   “小师弟什么时候去下个科室,见习是待两周的吧?”齐云之这时转头问了孟彦卿一句。   孟彦卿正帮忙夹医嘱,闻言忙点头应道:“是,下周就去脾胃科了。”   齐云之点点头,又问蓝可:“周末我们值不值班?”   “你周日值班啊。”蓝可翻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值班表,“一线是老周,我是周四。”   “那周五晚上没咱们什么事呗?”   问完听蓝可嗯了声,他继续道:“那咱们周五晚上聚个餐呗,趁人齐,不等月底了,月底我得去申城开会,没空。”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来这里头大概是有点孟彦卿的缘故在,同组的老师又想到:“我看主任发的照片,好像小师弟也在?小师弟跟主任之前就认识吗?”   孟彦卿刚要回答,就听齐云之道:“他跟冯主任认识,黎奉和带过去的。”   “我还以为师弟以后要读主任的研究生呢。”蓝可开玩笑。   “哪有,他可是冯主任留给黎奉和的,家里就干骨科的,不继承衣钵读什么内分泌啊,想不开是吧。”齐云之吐槽了一句,跟他们聊起八卦,“主任说明年院里就不让冯主任收研究生了。”   “真的?那是只能带博士了?”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孟彦卿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病历,听大家说起各位导师谁带学生怎么样,默默记在心里。   另一边,艾青禾刚给自己的42床扎完针,正要去看其他病人有没有够钟拔针的,就听方师兄在背后叫她:“师妹,走,带你去给病人做隔姜灸。”   护士的配药间里台面上摆着不少东西,有护士正在配药水,看见师兄妹俩进去,就问:“你俩要拿啥?”   “10床要做隔姜灸,我来拿研磨机。”方师兄应道。   护士用下巴示意一下位置,“那个柜子的第二层。”   俩人找到研磨机,拿去隔壁的操作间,将病人带来的姜打碎。   “姜是病人自己带来的吗?”艾青禾问。   方师兄摁着开关,听着搅拌机发出“ri~”的工作声,应道:“那当然了,医院又不卖姜,只能让病人自备。”   “哦哦,也是。”艾青禾抿唇笑笑,接着问,“这个病人是什么问题啊?”   “脾虚泄泻。”师兄应道,将打好的姜末倒出来,然后准备艾绒、纱布等需要用到的东西。   准备好了,端着治疗盘就往病区去,刚到病房门口,就听隔壁病房里传来一道很严厉的女声:“不行,你都没有好,出什么院,就在这儿待着!”   接着是有些弱弱的男声:“可是妈说在医院待着很无聊……”   “在家有聊,要是不舒服起来,那就更热闹了。”女声冷哼,“等我把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完,你就可以回去了,这次必须请保姆,你再给我赶走试试看!”   说到最后好像更生气了。   艾青禾很好奇,站在门口探头去看,只见12床老太太的床边围着几个人,两女一男,穿着都很体面,说话的是面向门口站着的穿着那位女士,头发花白,看起来岁数也不小了。   穿着黑色套裙,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抱着胳膊,气势看起来非常强。   很明显是一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另外两位家属,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小鸡崽样。   艾青禾想起那天老太太说女儿同意她出院时,梁孟菲说,老太太家里是她女儿做主,其他人谁说了都不算。   当时查完房回到办公室还给她女儿打电话,打完之后出院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这就是老太太家那个能当家做主的女儿呀,阿姨看起来好厉害。   察觉她的打量,对方立刻向门口看过来,艾青禾忙笑了笑,脑袋一缩,跟着师兄进了10床所在的病室。   “看什么呢?”方师兄在床头柜上放下东西,随口问道。   “12床阿婆家的家属来了诶。”她靠在床边应道。   “上周我们夜班她家属也来了,不让出院,让菲姐别听老小孩瞎说,说跟小孩一样,会胡说八道。”方师兄应道,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给病人的腹部消毒,解释道,“我们今天施灸的部位是鸠尾到中极。”   刚好是整个腹部的中线,纱布叠几层铺在皮肤上,将姜末均匀铺上去,再在姜末上铺艾绒,“艾绒铺个两三公分厚就可以了,三到五厘米宽,这样就够灸半个小时了。”   艾青禾边看边点头,余光瞥向隔壁的9床,床铺整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等交代完病人过半小时后会来给她清理烧完的艾灰,俩人出了病房,艾青禾才问:“师兄,9床的vip今天没来扎针吗?”   “她出院喽,不用来了。”方师兄应道,路过另一间病室,顺路进去拔了针。   艾青禾看看时间,也去把其他到钟了的针取了。   取完针回办公室的路上还抽空给孟彦卿发了条信息:【孟师傅周一好!】   艾青禾:【不好也周一了[墨镜]】   刚到办公室门外,就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大意是多谢医生对她妈妈的关照,说既然结果不错,血糖呀血压呀都可以,那就后天出院吧,不知道行不行。   梁孟菲笑道:“可以呀,当然可以了,阿婆现在没有不舒服了,确实是回去比较好,医院病菌多,老人家抵抗力差一点,在这里住太久不见得是好事。”   声音听着有一点点耳熟,艾青禾进了办公室,看见果然是12床的几位家属。   穿着黑色套裙的姐姐坐着,另外两位应该是弟弟弟媳,俩人老老实实站在姐姐身后,完全是一副为她马首是瞻的姿态。   艾青禾站在杨莎莎后面,扶着她的椅背,一边看她写病历,一边听那边的动静。   杨莎莎的入院记录还没写到一半,12床的家属就离开了,刘师姐好奇地问:“他们家居然真是女儿当家啊?有儿子的家庭,什么都听女儿的,可不多见。”   一般都是要上什么治疗,跟患者女儿说了,女儿也会说我要回商量一下我哥/我弟,不像12床家这样,女儿可以说一不二。   何玉正在吃花生牛皮糖,还顺手给了艾青禾一块,然后一边点开病历开始写病程记录,一边搭腔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姐有钱啊,全家从老到小,都指着女儿、姐姐、姑妈吃饭呢,不听话能行么。”   顿了顿,把嘴里的糖咽了,才继续道:“咱们江安最大的那个酒店,就是她女儿开的,她老公以前是入赘的,后来离了,女儿判给她,现在好像酒店已经归她女儿管理了。”   “有钱才是硬道理,别管男的女的,挣钱的就是腰杆子硬。”何玉说完,又话音一转,“哎,你们想吃荔枝吗?我们家果园的白糖罂熟了,去摘荔枝吗?请你们吃荔枝。”   杨医生说周末要回婆婆家,“老太婆要做七十大寿,要是不回去,又要跟别人说她那个城里人儿媳妇看不起她了。”   说完翻了个白眼。   何玉撇撇嘴:“这不就跟我表姐的婆婆一样,老是说什么农村人城里人,拜托,江安这屁点大的地方,村里跟城里真的有区别吗?就是想指桑骂槐罢了。”   说完问梁孟菲:“菲姐你咧,去不去哇?我开车来接你。”   “我周六值班诶。”梁孟菲摇摇头,看到艾青禾对面的,就说,“要不让青禾他们跟你去玩呗,他们也是第一次来江安,反正见习也没什么要求,来不来值班都行。”   何玉听了这话,立刻扭头问艾青禾:“小师妹去不去?你老师说放你假。”   艾青禾一愣:“……啊、那……那我不用来值班啦?”   “不用,去玩吧。”梁孟菲摆摆手,爽快道,“反正也没什么活,我们科就是这样。”   杨医生也笑道:“你们以后如果想轻松点,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干康复,针灸门诊就算了,忙到脚打后脑勺。”   “我倒是觉得有的科室只有门诊,或者只上门诊,也有好处。”刘师姐接过话道,“起码不用值夜班啊,周末也基本都能休一天半天,假期就更是了,住院部有时候真不是人待的,尤其值班,睡眠稀碎。”   一时间大家都开始忆苦思甜,说起自己实习时受过的苦,一个接一个,大倒苦水,每个人的来时路都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最离谱的是,我们医学生实习,不仅没有工资,还要倒贴钱!”   “难怪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那是对我生命的摧残,值一次夜班老十岁。”   艾青禾听得囧囧有神,本能地不太相信,实习真的有这么惨吗?   她不是现在才开始见习的,大一就开始了,觉得还行啊,忙是忙了点,但不至于那么惨吧?   何玉扭头见她满脸将信将疑,笑道:“你别不信,等你大五就知道了,其实累是其次,如果你以后想当医生,你实习的过程中肯定会觉得迷茫。”   为什么病人的情况跟书本上说的不一样?指南是怎么说的?   病人来了我该做什么?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上级要下这条医嘱,为什么要用这个药做这个检查,依据呢?   为什么明明见过类似的病人,我就是不能立刻想到该开什么药,用哪个方?   “这还只是专业上让你迷茫的地方,实际上你会困惑和焦虑的事只多不少,比如你长得很年轻,病人不信任你,当着你的面质疑你会不会看病啊,你怎么办?”   “病人在说病史的时候,跟你说了一,但是跟主任说了一和二,主任骂你连病史都问不清楚,你怎么办?”   “你也知道,医保报销是有额度的,超出部分要科室给,但病人现在需要这个药这个耗材,你怎么把握其中的平衡?”   “工作和身体健康、和上级和同事之间的关系,你怎么权衡和处理?”   诸如此类的大事小情,你一定会遇到的,任何一个临床人都逃不脱,就算是主任,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偏偏这些书本里课堂上是不教的哦,要你遇到了以后,自己总结经验。”何玉哼哼两声,叹口气,“学吧,到你实习的时候才大五呢,读医读五年顶什么用啊,毕业了顶多算是个半成品。”   不止艾青禾和杨莎莎,就算是两位实习的师兄师姐,在何玉的这番话里,也忍不住沉默。   气氛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杨医生这时笑了声,打破这种氛围:“按照你这么说,不止学医,所有专业的毕业生都这样,教材的编写本身就有滞后性,学的是老黄历,但工作要用新黄历的情况比比皆是,我们还好一点,你看看计算机和互联网的,那叫一个日新月异,走在变化的最前沿。”   “那倒也是。”何玉笑着耸耸肩,“别说其他行业了,就说我们自己,看看外科开展的新技术就知道了,全是能创收的,而且已经有内科开始跟外科抢饭碗了,你说是吧,心血管?”   大家都被她这语气逗笑起来,一位很少讲话的年纪跟范月娥相仿的二线老师这时难得开口,对艾青禾和杨莎莎道:“别听何玉吓唬你们,她说的那些呀,虽然都是会遇到的难题,但不会一起来的,会分阶段,你遇到了,解决了,就成长了,可能你以后回过头来想,还觉得稀里糊涂的呢,怎么就过来啦?讲不清。”   “所以到医院里集中见习几个月,还是在住院部,是你们学校的好处,很多东西在门诊见习是见不到的,比如治疗上,在来住院部之前,你们有没有想到过,怎么中医院用那么多西药?一大篇医嘱下来,全是西药,只有艾灸针灸热奄包和中药汤剂是中医的内容,有的病人连这些都没有。”   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慢悠悠的,像此刻窗外温和的阳光,“来中医院看门诊的病人,大多数都是愿意吃中药的,但是住院部不是,有的病人是不信中药、抗拒中药的,以往可能只在网络上接触到这样的言论,但现在真实地出现在你眼前,这时候你就要考虑了,以后我是当一个医院里的中医,还是走传统中医的道路?如果当传统中医,我要怎么学习,去哪儿学习?”   容中医的见习安排,让学生们在大三就接触到这个现实的世界,催促着他们尽快去想一想未来的路。   “反正这就是现实,哪怕是中医院,依然是西医为主,哪怕是祖宗走了千年的道路,依然有许多人不信任,甚至是嫌弃,不同的同学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你想通了,就成长了一点。”   “是半成品有什么好怕的,天长日久,迟早会成成品。”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孟师傅你想我吗!   小孟:想不想有什么区别,想你也回不来   小禾苗:想我你可以给我发个红包   小孟:……你现在搞钱的方式这么迂回吗 第88章   五月中旬的容城早已入夏, 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到了中午更是闷热,带着这座城市熟悉而恼人的潮湿。   日光白晃晃地直射大地, 路面似乎腾起肉眼可见的灼浪,空气潮润, 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开的薄纱。   人行道旁的榕树垂着气根, 叶子都晒得打了卷, 四处都很安静,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午睡,只有骑车人偶尔经过。   包括医院的门诊大楼,一上午的喧闹拥挤早已被安静平缓取代, 直到时间一点点指向下午两点, 又慢慢变得热闹起来。   齐云之下午有门诊, 下来之前, 看见孟彦卿在帮忙写入院记录, 就问他:“下周就走了,要不要去门诊看看?错过这次就要等大五了哦。”   孟彦卿当然想啦, 立刻扭头去看他的带教蓝可。   蓝可秒懂, 爽快挥手放人:“去吧, 好好学习。”   于是孟彦卿保存好写完的入院记录, 掏出口袋里的口罩戴上, 跟着齐云之就去了门诊。   内分泌科门诊在东区三楼,对面就是专门的心内,门外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满候诊的人,孟彦卿和跟诊的师兄跟在齐云之后面一直往里走。   直到听到有人打招呼:“齐主任上班啦。”   齐云之冲对方点点头笑笑,推开诊室门进去, 接着反手将门关上。   孟彦卿跟黎奉和的门诊跟习惯了,知道正式应诊之前该干什么,不用师兄提醒,就先将空调打开了。   电脑开机的音乐声响起,师兄在讲台电脑上输入齐云之的工号和密码登录了门诊工作站和叫号系统,转头问他:“师弟负责叫号OK吗?”   孟彦卿点点头应了声可以。   齐云之从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掏出来一瓶可乐,拧开保温杯盖子,啪一声拉开可乐罐子的拉环,将可乐往保温杯里倒。   然后一下将罐子捏瘪,叹口气:“小张啊,明天你帮我买罐冰镇的。”   师兄点点头,一脸淡定,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孟彦卿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人家是保温杯里泡枸杞,您是保温杯里藏可乐。   这样端着在病人面前抿一口,病人哪儿知道这医生竟然在给人看病的时候还偷偷喝可乐啊!   而且可乐糖分这么高……   他的表情太好玩了,齐云之一乐,“干什么这个表情,没见过内分泌科的医生喝可乐吗?”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们要么私分明!   师兄努努嘴,冲孟彦卿眨眨眼,一脸“你别听他狡辩”的表情。   孟彦卿眨眨眼:“可是我们是……糖尿病门诊啊……”   “那咋啦,糖尿病人不能喝可乐,我又不是糖尿病人。”齐云之将保温杯往桌上一放,一挥手,“叫号!”   讲是这么讲没错,但孟彦卿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当听到齐云之很认真地跟病人说:“你现在血糖控制好了,要注意生活方式,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喝饮料了,可乐和果汁有什么好的,都是糖浆,白开水最健康。”   他忍不住嘴角一抽,啊对对对,可乐一点都不好喝!   一不小心跟师兄对上了视线,都顿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默默地别开头。   幸好戴着口罩啊,不然他憋到扭曲的脸就无所遁形了:)   还差五分钟到三点半时,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女士进了诊室。   她身着藏青色丝质衬衫,灰蓝色长裙,脚上是黑色浅口皮鞋,鞋面干净得发亮,身上没有任何首饰,除了手腕上那支银色腕表。   头发在脑后绾成低髻,几缕碎发贴着耳际,眼睑低垂,唇角抿着,不笑,好像也不看任何人,坐下就是一句:“是丁健升让我来的。”   丁健升,容中医二附院的几位副院长之一。   “钟女士是吧,请坐。”齐云之声音平淡,像对一个普通病人,一面打开病历本,一面问,“哪里不舒服?”   对方没有顺着他的提问开始描述自己哪儿不舒服,而是反问:“丁健升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吗?”   语气相当不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强势。   这让孟彦卿瞬间想起上周主任大查房,蓝可师姐有个病人的头颅CT做完才一个小时,结果还没出来,傅主任直接就问,那么久了你为什么没有打电话去追结果?   师姐解释影像科说今天人多,会尽快出报告的,傅主任说病人现在等着请会诊等着用药,你的尽快是什么时候?再去打一次,就说我让他们立刻马上出报告。   齐云之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缓:“说过大概,但这是他人转述,未必准确,就像同一碗饭吃进去,有的人觉得七成饱,有的人觉得已经饱到上心口,所以医生需要病人的亲口描述,才能更准确判断病情。”   对方的脸色这才缓了一点。   也是问什么就回答什么,问到月经和生产,对方有些不自在,但也回答了,但到了让她把手放上来把一下脉,再看看舌头,她就不愿意了。   “为什么还要看舌头?我去容医大一附院都没有要这样。”   “因为我们是中医院,这些必须有,没有的话我们写不了你的病历,没办法开药,医保会罚我的钱。”齐云之淡淡地应道,“让我贴钱上班,这不大合适吧?”   对方一噎,不情不愿地张大嘴巴。   齐云之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多谢配合。”   接着低头写病历,师兄负责录入电子病历,不停地往他手上的本子瞥。   “社保卡带了吧?去一楼出入院处办手续,然后去二十一楼内分泌科报到,都在这一栋。”   对方点了一下头,又说:“齐主任,你们不要给我开中药,我不吃的,我不信那个东西。”   孟彦卿有些惊讶,他见识浅薄,还是第一次看到来中医院看门诊的病人说自己不信中医中药的。   那来这里是干嘛的?难道是因为丁副院介绍,不好拒绝?   齐云之眉头动了一下,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下一句“患者拒服中药”,继续温声应道:“可以,你这个问题,目前我们的治疗办法是用稀释的胰岛素进行免疫耐受的诱导,用脱敏疗法,不吃中药也可以。”   对方点点头,仍是没什么表情的,拿回自己的病历本就起身离开了诊室。   孟彦卿叫了下一个病人,等人进来的间隙,师兄问道:“主任,刚才那个病人辩什么证啊?”   “气阴亏虚。”齐云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可乐,反问他们,“气阴亏虚证的消渴病可以用什么方子?”   师兄想了想:“嗯……七味白术散?”   齐云之点点头,接着问:“她肺有燥热,加什么药?”   问着就看向孟彦卿,孟彦卿立刻回答:“可以加地骨皮、知母、黄芩。”   齐云之满意地点点头,笑眯眯地道:“这种病人以后你们会遇到不少的,病人不愿意吃中药就不用强求,他开心比较重要,七情也会致病,情绪平和才最好,不信的人就算吃了,也是事倍功半。”   话音刚落,下一位病人进来了,坐下来就说:“主任,上周吃了你开的药,我这几天睡得好多啦,晚上也不怎么出汗了。”   声音喜滋滋的,满脸是笑,恰好跟上一位病人形成鲜明对比。   齐云之也变得笑眯眯起来:“是吗,那很好哦,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来来来,我再看看你现在的脉,看要不要调整一下处方。”   孟彦卿若有所思地回想着齐云之前后两种态度。   等到傍晚门诊结束,回住院部的路上,他才向他请教:“老师,您第一次遇到病人跟您说,我不相信中医,中医都是骗人的,也不想吃中药,您是怎么想的……呃、应该说,您是怎么处理的?”   问完他又忍不住皱眉,自己的问题是不是问得不够准确?   齐云之却笑了两声,拍拍他肩膀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不是想问我那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质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自我怀疑,是不是?”   孟彦卿抿抿唇,点了一下头。   “当然会,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学的东西可以帮到很多人,但后来我发现,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其实医学帮不了太多人。”   齐云之问他知不知道“医缘”这个词,“老话讲医不叩门,你来找到我,说明我们有缘分,就像你和你女朋友,世上那么多人,怎么就你们俩遇到了,还看对眼了?这还不够,要看你们适不适合,能不能长久走下去,达成长久的合作关系,我们也一样啊,你的病我搞不定,或者你看我不顺眼,讨厌我,那我们就没有缘分,只能把你转到另一个医生那里。”   齐云之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有“冥冥注定”这个说法的,“所以他告诉你,他不相信中医中药,也是缘分,让你知道你们不适合,既然无缘,就不要强求嘛,放过彼此,这个病它一定要看中医吃中药才能好吗,不太可能吧?我们是医生,要做的是让病人好起来,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牛不喝水按不了牛低头,所以不用强求。”   “但是怎么想开,怎么调整心态,那就是你自己的人生课题了,跟病人没有关系的。”齐云之拍拍他后背,笑着道,“慢慢悟吧,人生那么长,你在这条路上才刚刚起步,连门都没出,不着急。”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见得多了自然就不觉得奇怪了。   孟彦卿点点头,道了声谢,将这番话放在心里,反复地咀嚼。   晚上他照例同艾青禾视频,察觉她那边的背景有点不对劲,怎么她的脑袋后面是地板和拖鞋?   他愣了一下,问道:“……你今晚打地铺?”   “……你才打地铺!”艾青禾噎了一下,白他一眼,“我在压腿了啦!”   说着调转了一下镜头,让他看自己架在墙壁上的两条腿,宽松的短裤因为这样的姿势向下滑,堆在她的髂骨边。   大脚趾还俏皮地翘动几下,趾甲盖上还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在被蚊帐、床帘和上铺的床板遮挡得昏暗的光线里,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净。   孟彦卿问她:“去江安的时候,你的甲油带了吗?”   说到这个艾青禾就无语:“别提了,啥都记得带,就忘了这个,再过两个月,我的趾甲不会都变得斑驳了吧?!”   “再买一瓶,或者我给你寄过去?”孟彦卿笑道。   “过几天再说吧,我袜子一穿就看不到了。”艾青禾叹口气,拖过枕头塞到脖子下面。   然后跟他说:“啊对了,我妈今天把荔枝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能到,你记得收一下。”   又说桂城现在水果专线的物流做起来了,荔枝季一到,快递直接收到村口。   孟彦卿应好,想了一下,还是跟她说起下午的事:“我们收了个病人……”   安静地听他说完齐云之的话,艾青禾哇了一声:“这么巧!我今天也听老师说起差不多的话!”   艾青禾将何玉的“半成品论”复述给孟彦卿,同时还转述了其他老师的言论,尤其是关于“你是要做医院里的中医还是传统中医”这一点。   然后问孟彦卿:“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当然是选择在医院,在外头没有手术条件的,我想学手术。”孟彦卿回答得很快,语气也非常坚定。   艾青禾哦哦两声:“也对,你这个都不用怎么考虑的。”   “那你想过吗?”孟彦卿反问她。   艾青禾换了一边手拿手机皱着眉用力抿唇,将颊边的两个酒窝都抿了出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跟你一样吧,主要是……我之前在青协,听师兄师姐说……”   她顿了顿,回忆了一下才继续道:“说有师兄去了私立的机构,去之前说得很好,一年能收入二三十万,进去以后才发现是有业绩要求的,你得一年得干够多少多少,得维护客户,跟公立单位还是不一样吧……我干不来那些。”   被逼到一定份上了估计学也能学会,但她现在没有那个意愿,也想不到自己跟客户拉关系是什么样的。   “医生和患者,怎么就变成医生和客户了呢?好奇怪。”她小声嘟囔。   “不同的说法而已。”孟彦卿笑笑,“不过在外面确实是需要抗压能力强一点才行。”   “所以我觉得我不适合去私立机构。”艾青禾小声嘟囔,又觉得好奇,“病人说不信中药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孟彦卿一下就被问住,半晌才道:“……震惊?嗯、震惊多一点,还有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不信中医还来中医院,又想到她是领导的朋友,兴许是领导推荐的,她不好拂了朋友的面子吧。”   “没有觉得难过或者气愤什么的吗?”艾青禾问。   “嗯……没有。”孟彦卿摇摇头,顿了几秒,又重复了一遍,“确实没有,大概是因为……直接和病人产生诊疗关系、直面病人的不信任的不是我,所以我的感觉不强烈。”   “我猜也是。”艾青禾点点头,一本正经,“板子还没打到自己身上,所以虽然有感觉,但感觉还差点,是不是?”   孟彦卿应是,反问她:“你听到老师说读完五年医学院还只是半成品,是什么感受?”   “感受?”艾青禾扁扁嘴,“我觉得天都要塌了,干嘛呀,读五年还不够吗,非得读研读博吗?下辈子再也不学医了!”   但其实心里也清楚何玉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很多东西在学校里、在书本里学不到,得进入临床,从遇到的每个病人和每件事中学会。   忍不住想要抱怨而已。   “没关系,有我跟你作伴呢,有人一起的话,就不会那么心累了,是不是?”孟彦卿安抚她,“反正咱们俩都是半成品,也不会互相嫌弃。”   “会互相伤害。”艾青禾将腿从墙上放下来,活动了两下,翻个身,把脸凑近镜头,吹了一下气,“你背书比我快,考得比我好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受打击。”   说完哼哼唧唧地叹口气,语气听起来十分郁闷。   孟彦卿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她,就听她继续道:“这样吧,以后你每考过我一门或者一次,就给我一百块,怎么样?很便宜了,而且之前的都不算,既往不咎,够意思吧?”   孟彦卿:“……”   他一时间竟没能立刻听懂她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家伙,这比周扒皮狠。   “……真是被你气笑了。”他吐槽道,“理由呢?”   “理由就是那样我会高兴。”艾青禾理直气壮地应道,“我要是不高兴,你也别想好过。”   哇哦,听起来好霸道,但是孟彦卿得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他清清嗓子:“组织上已经收到你的诉求了,会研究的,等你学习回来我们再仔细讨论。”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声,扯过薄被盖住肚子,又换了个话题:“我妈听说我要荔枝是给老师和师兄他们的,还以为我们要学着人情往来,给人送礼,跟我说……”   她说到这里猛地一顿,停住不说了。   孟彦卿知道她是故意的,便顺着她问道:“阿姨说什么了?”   “教我该怎么跟老师说,才显得不那么刻意。”艾青禾说着就忍不住笑出一阵鹅叫,“我说我们的不用那么麻烦,而且也不是我去送,是让孟彦卿去。”   当时范月娥听完她的话,先是问她有没有老师和师兄的联系方式,知道她有,就说,你得提前发信息或者打电话给老师和师兄说一声,你让小孟帮忙拿点荔枝给他们尝尝,家里自己种的,趁着刚上市,吃个新鲜。   话里话外生怕她犯傻,就这么将属于她的功劳让给孟彦卿。   她听完囧了半晌,替孟彦卿打包票,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对吧,我没说错吧?”她说完还问了孟彦卿一句。   孟彦卿忍俊不禁:“我当然不会辜负你的期待,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揶揄:“阿姨跟你讲的悄悄话,你就这么告诉我了,算不算胳膊往外拐?”   “这算什么往外拐啦,我是在提醒你好不好!”艾青禾翻了个白眼,“我是在提醒你,别私吞我功劳!”   “这可是我请大家吃的荔枝,从我家树上摘下来,我妈寄过来的!”   不仅理直气壮,还相当骄傲。   孟彦卿笑了好半天,提醒她:“要分给谁,你给我列个名单,我好准备袋子,你得跟师兄发信息说一声,不然我送过去,师兄怎么敢收,这年头来路不明的东西……”   “师兄见过你呀,你忘了吗?”艾青禾赶紧打断道。   孟彦卿一顿,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对,见过的,我都忘了,幸好你提醒。”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声,说他年纪轻轻就得了健忘症,说完打了个哈欠。   “快十点了。”孟彦卿看了眼时间,叹气道,“挂了吧?你该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又嘱咐她开车路上要小心,宁可迟一点到科室,也别把车开得太快。   艾青禾哦了声,情绪一下就低了下来,有些怏怏的:“……那、那我明天再给你电话?”   孟彦卿应好,考虑到她开着的是视频,旁边还有其他人,再亲密的话不方便讲,于是只好说一会儿晾完衣服给她发信息,如果她还没睡着的话。   挂了电话,艾青禾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房间里怎么这么安静?   她翻个身往床外看,杨梦津不在,杨莎莎和另一位同学正在桌边坐着玩手机,俩人谁也没说话。   这会儿正一起抬头看过来,问她:“你跟孟彦卿打完电话啦?”   艾青禾卷着被子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不是吵到你们啦?不好意思啊,我们平时废话比较多。”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在玩手机,听你们聊天挺有意思的。”杨莎莎托着腮,好奇道,“你和孟彦卿平时就聊这些话题啊?”   艾青禾一愣,有些没听明白:“……是啊,这些话题……大家谈恋爱,聊的不都是这些话题吗?不然聊什么?”   “吃喝玩乐,还有八卦那些?”同学应道,“我跟我男朋友不会像你们这样聊到以后选什么路、职业发展前景什么的,都是聊去哪儿玩、下次去吃什么这些超级没营养的话题。”   “可是……”艾青禾也托下巴,“两个人想一直走下去的话,关于未来的职业选择,总是要聊的吧,万一对方的选择你可能接受不了呢?不得提前有心理准备吗?”   杨莎莎说:“你是对的,你们好认真在谈恋爱,但是很多人都做不到,因为……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怎么跟别人讲得清楚啊?”   “那就一起想啊,问题不会因为不谈就解决,迟早都要面对的嘛。”艾青禾说着也叹口气,“其实很多事我也没想明白,都是孟彦卿在计划,我连要不要考研都还没想清楚呢。”   说到考研,这就是另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了。   大家叽叽喳喳地交换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一聊就聊到了夜深。   在针康科的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一天接一天,周末艾青禾跟同学们一起去何玉家里摘荔枝,她家在城郊有一片很大的果园,果园前面还是农庄。   何玉的爷爷奶奶都是很和气的老人,听说来的都是孙女的学生和同事,招待得极其热情。   大家玩得尽兴,吃了一肚子的荔枝,还被老人一人灌了一碗淡盐水,“要喝,一定要喝,不然会上火的,明天就讲不出话了。”   赵凡自己吃了不算,还买了一箱,拉去快递站,用最快的快递空运去京市。   “让我们家老头老太太也尝尝鲜,我顺便刷个存在感。”   艾青禾觉得他这话听着奇怪,他不是独生子吗,要刷什么存在感?但又觉得可能会涉及他家里的私事,最后也没真的问出口。   她把摘荔枝的照片发朋友圈,肖翊川师兄评论说:【看见你也有得吃我和主任就放心了,那天孟师弟提了一大袋过来,我和主任都差点被吓到,还以为把你的份也抢了[呲牙]】   范月娥想着是自家孩子要拿去送礼的,可不得寄多点么,一大箱连枝带叶,差不多快五十斤了,孟彦卿收到的时候,还得借宿管的小推车才能拉回去。   当然也没法直接搬上楼,和陈嘉渝俩人蹲在宿管的房间门口就开始分,离了保鲜用的枝叶,又没有冰箱,荔枝其实并不好保存,过夜就可能变色,所以俩人只留了两斤左右自己吃。   剩下的,一小部分提给了闻婧,让她顺路送点给白师姐寝室,其余的大部分,都按照艾青禾嘱托的,分成了几份。   黎奉和一份,冯主任一份,儿科的许主任一份,肖翊川师兄一份,分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发信息来问,说着说着,又说陈师兄和林主任他们肯定没空来吃啊,也分点出来吧。   接着又说,内分泌科的老师也相处两周了,你还跟人家聚餐呢,不好吃白食,也得送点。   还有自己班里的同学,不在学校的就没办法了,还在校的怎么也得分点吧,不好保存,吃多上火,一人吃几颗总可以的。   于是一通忙乱,第二天要不是有陈嘉渝和闻婧帮忙,这三十多斤荔枝根本没法拉到医院去。   孟彦卿还得借内分泌科的休息室放着,等查完房开完医嘱,忙得差不多了,跟带教蓝可请假给各方送过去。   送的时候说辞也很统一:“我女朋友/艾青禾同学家里荔枝熟了,今年丰收,所以家里寄了不少,她人在外地见习,托我给您送点尝尝鲜。”   吃完荔枝没过多久,就到了月底,在孟彦卿进入脾胃病科见习一周后,艾青禾也迎来了转科。   六月一号是周三,赵凡周一就去医教科找欧阳老师统一拿回了大家的转科条。   五月最后一天的上午,艾青禾给病人取完针做完艾灸,跟梁孟菲请假:“菲姐,我想请一会儿假,去脾胃科交转科条。”   “去吧去吧。”梁孟菲摆摆手,开始长吁短叹,“这下都要走咯,小方你们实习也要结束了,唉——”   艾青禾心里其实也挺舍不得,但又没办法,只好装作没听到,赶紧跑了。   脾胃科在十三楼,艾青禾搭电梯上去,出了电梯,看见在等她的杨梦津。   俩人一块儿去报到,她在办公室门口探头往里看,室内极安静,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她的声音忍不住放轻:“请问教秘在吗?”   所有人都一起看过来,艾青禾不由得有些紧张,解释道:“我们是来报到的。”   一位留着短发的女老师问道:“新来实习的吗?”   “不是,见习的。”艾青禾应道,随后便看见对方露出失望的表情,撇撇嘴,转过了头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位微胖的男老师就起身走了过来,温声道:“转科条给我就好了。”   艾青禾和杨梦津将转科条递过去,教秘接过,笑道:“明天来了再分配老师,可以吧?”   她们俩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道了谢便离开。   出了门没多远,忽然听后面隐约飘来一句:“……怎么不是实习的,真是……该来的不来……”   俩人都一愣,忍不住扭头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对的对的,这是我送大家的荔枝   小孟:既然如此,我送大家一点盐水吧   小禾苗:……听起来你有点小气   小孟:我这明明是做好善后工作 第89章   一个月的见习结束, 明天就要去新的科室了,晚上吃完晚饭,大家少不了互相交流一下信息。   有六月份要去针康科的同学问艾青禾和杨莎莎:“针灸科咋样啊, 忙不忙,老师好不好相处?”   “好相处, 非常好相处!”艾青禾使劲点头,“教秘是梁孟菲老师, 是我带教, 可好了,有什么不懂的她都教的,我是因为有实习的师兄,所以是师兄带的多, 但你明天去, 暂时实习的师兄师姐还没来的话, 老师会亲自带你的。”   “病人不少, 但都不重, 反正这个月我都没见过啥危重病人。”杨莎莎接着道,“我们平时要帮忙给病人做治疗, 有的病人比较简单一点的还会让我们扎针, 艾灸也是我们做, 你们平时闻到我和艾青禾满身艾灸味就知道了, 不过不用上夜班。”   “值班的话老师会包饭哦, 还经常请喝下午茶。”艾青禾热情盛赞,“每个老师都很好,教很多东西!”   杨莎莎点点头:“主任看上去冷冰冰的,很严肃,但其实人很好的, 大查房的时候会顺便给我们讲课,提问不懂了也不会骂人,只会说有时间有多看点书嘛。”   直说的要去针康科的同学连连点头,大松一口气,妥了妥了,接下来一个月可以放心了。   倒是艾青禾越说越舍不得,忍不住往餐桌上一趴,哀嚎道:“我好舍不得针康啊,呜呜呜,真的不能让我在那儿待三个月吗?!”   “我觉得脾胃科很不好待!”   听到她嚷嚷的这一句,杨梦津问赵凡和另外两位这个月就在脾胃科的同学:“你们觉得脾胃科怎么样?是不是……有点不欢迎见习生?”   “是啊是啊。”艾青禾立刻坐直,一脸严肃,“我们上午去交转科条,走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怎么不是实习的,该来的不来’,这到底什么意思呀?”   “哇靠!真这么说啊?”杨莎莎表示震惊,“真没听错吗?”   艾青禾昂了一声,撇撇嘴,没说话。   赵凡嗤了一下:“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呗,他们不喜欢见习的,觉得咱们见习的什么都不懂咯。”   “这个月是只有你们俩去脾胃科吗?”另一位同学问道。   “……好像是。”艾青禾想了想。   “那你们俩明天过去可能会被分到同一个老师那里。”同学解释道,“这个月我们是四个人,他们本来还想把我们塞给同一个老师,但那个老师拒绝了,说一个人带不了四个,最多俩,所以我们才分别跟了两个老师。”   “真奇怪。”艾青禾忍不住皱眉,“我们待一个月的,跟实习的有什么区别?上一批实习的师兄师姐已经结束实习要回校了,这个月再来的,是新的实习生,一来就进他们科,还不是跟我们见习的一样啥也不懂。”   好歹她和杨梦津已经在别的科待过一个月了,至少会贴化验单和写出入院记录!   “不知道,反正人家不乐意。”同学耸耸肩,“我和赵凡他们都觉得,刚来的时候我们差点被打包塞进那几个辅助科室,就有他们不愿意接收见习生的原因在。”   “而且脾胃科的科室氛围……”赵凡这时出声,咂咂嘴,“不太好,他们科感觉医生和医生、医生和护士之间的关系相当紧绷。”   艾青禾问为什么,“是因为利益分配吗?”   “没错,就是这样。”赵凡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那些什么热奄包之类的项目,都是医生开了护士去做的,护士觉得医生只是开了个医嘱,活都是护理干的,理应多拿,医生觉得要不是我们开了医嘱,你们有个屁活干。”   所以上周脾胃科还闹了一次大的,“除了必须的治疗,其他热奄包什么的治疗全都停了,你们不是觉得我们只会开医嘱吗,不是觉得自己很累吗,好啊,不用干了,歇着吧。”   赵凡说着一摊手,“他们科就这个工作氛围。”   其他人都听得愣住了,我滴个乖乖,还能这么玩?   “可是……病人怎么办,他们这么搞,岂不是拿病人当儿戏?”有同学忍不住鸣不平。   “我觉得更像是人质,或者筹码。”杨梦津抱着胳膊,声音冷淡,“其实是做给上级看的,迫使上级出面调停,他们护长和主任都不管吗?”   赵凡说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就不得不说脾胃科一个让他觉得很不解的现象了。   “可能是我见识少,没见过世面。”赵凡很不解,“他们护长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主任的鼻子骂你要是管不好我让院长来,不是,护长都这么牛了?”   艾青禾他们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看向另外几个同学,怀疑不会是赵凡夸大其词吧?   另外几位同学一齐摇头:“没有,就是这样,绝对没有添油加醋。”   “……是、护长跟主任是……亲戚?”艾青禾问道。   她其实想问人家是不是两口子,不然怎么能这么下对方面子。   大家说应该不是吧,没听说过。   杨梦津接着猜:“或者护长是护理部的领导,行政级别比主任的高?”   “好像说护长是护理部的副主任。”有同学应道,“但主任也是下一任副院长的候选人啊,再怎么说……也该互相给点薄面吧?”   所以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他们会这样被?艾青禾和杨梦津对上眼,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望。   完啦,下个月的日子看来不好过啊……   “还有一件事。”赵凡清清嗓子,“就是我们的社会实践作业,按照学校的要求,要做一次问卷调查和一次人物访谈,访谈对象和主题规定在本行业,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呗?赶紧定了把这事做完,到时候咱们好交差。”   “三伏灸什么时候?”杨莎莎提议,“要不我们问卷调查就做居民对三伏灸的了解和接受程度?医院会做吧,到时候现场排队等着贴三伏贴的人多,我们正好去做问卷调研。”   “这个不错,还有别的吗?”赵凡只想抄答案,催着大家,“都想想,都想想,快转一下你们机灵的小脑瓜!”   叽里咕噜商量好半天,讨论了几个题目,最后还是觉得三伏灸那个最方便,因为样本易得且量大。   “那就暂定这个。”赵凡拍板,“职业访谈呢,有没有什么好人选?”   “去针康科找!”艾青禾立刻举手表示,“针康科有位叫邓芳的老师,是跟我妈一辈人的大前辈,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可好了,很会开解我们,而且脾气很好,肯定会同意我们做这个访谈。”   就是那天何玉说起“半成品论”这个话题时,安慰她们“天长日久,半成品也会成为成品”的那位老师。   杨梦津则是推荐了她在肿瘤科的带教:“李大庆师兄人也很好,很乐观,对‘生死’这个话题很有自己的见解,跟他聊天超有意思,而且还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师兄,共同话题太多了,职业访谈肯定好做。”   大家讨论到很晚,直到孟彦卿的视频电话拨过来,大家才停下讨论,说着太晚了大家早点睡,这就散了。   艾青禾接通视频,将镜头往赵凡那边转:“孟师傅,让你看看你阔别多日的兄弟,我贴不贴心!”   孟彦卿失笑,问起他们明天转科的事:“下个月你们去哪儿?”   “我去针康,津津跟艾青禾去脾胃。”赵凡回答道,又说起学校的事,说最近看天气预报容城有雨,让孟彦卿帮忙关注一下他留在宿舍的手办。   “老陈都帮你收起来了,放心吧。”孟彦卿回答道。   赵凡抖抖二郎腿:“那就行,哎呀,江安啥都好,就是要啥都没有,好无聊,我都想回容城找你们玩了。”   说着说着他就灵机一动:“哎,你们说,咱们找个周末回去玩两天咋样?反正离得也不是很远,又有火车,周五晚上走,周日下午回,只要周末没班就行。”   他还问艾青禾:“你不想见到老孟吗?你香香软软的活生生的男朋友?”   艾青禾被他的形容词搞得浑身一哆嗦:“你说的到底是孟彦卿还是哪块小蛋糕?”   但是话又说回来,“好像也不是不行,严自恒和清谷他们离容城比我们更近,到时候周末约着一起吃顿饭也好啊。”   杨梦津和孟彦卿都觉得这是个馊主意,“你俩真是钱多了烧手,车票不花钱?”   “还有两个月就回来了,不用这么着急,这要是实习期我绝对不拦着你,但现在真的没必要。”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艾青禾边听边笑:“好啦好啦,说说而已嘛,不会真的回去的。”   她的语气忧愁:“就脾胃科的情况来看,下个月的日子估计不好过,哪有空想什么去玩的事啊,有时间还不如多睡点觉,养精蓄锐应付上班呢。”   “怎么回事?”孟彦卿忙问怎么回事。   这边仨人竹筒倒豆子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将刚才讨论的事复述一遍给他听。   说完后艾青禾跟杨梦津互相搂着对方发出哀嚎:“当时怎么脑子进水了会选这个科啊!!!”   大家去过的科里,有闲的有忙的,都没这么离谱的。   孟彦卿也觉得她们倒霉,但还是尽力安慰道:“往好了想,你们只是待一个月,忍忍就过了,当初选脾胃科也不是想着去交朋友或者度假的,主要是去看看脾胃科的常见病和常见治法用药都有哪些,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其他的就……忍忍吧。”   除此之外,真的没别的招。   艾青禾就是带着这种“忍忍算了”的忧愁睡着的,第二天醒来还是觉得不太想接受现实。   但不接受也得接受,吃过早饭,她就和杨梦津一起出了门。   杨梦津开车,她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背上,不停地叹气:“现在唯一的安慰就是咱俩在一个科里。”   “是啊,这个月咱俩就相依为命喽。”杨梦津笑道,“今天儿童节,咱们晚上吃点什么好的庆祝一下?”   艾青禾想了想:“外卖叫个小蛋糕?”   说起吃喝,倒是将注意力转移了不少。   就是等进了电梯,按楼层时艾青禾下意识按了一下七楼,杨梦津一愣:“脾胃科不是在十三楼吗?”   艾青禾这才反应过来:“啊啊啊!按错了!”   赵凡在她们后面狂笑:“谢谢啊,我是去七楼的。”   艾青禾:“……”   她和杨梦津到达脾胃科办公室时,是上午的七点四十分,不是很早,但也绝对离迟到还有一大截。   但她们刚进门,就见昨天问过她们是不是实习的同学的那位短头发女医生拿着病历夹和她们擦肩而过,还说了句:“来那么晚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好像在认真,又好像在开玩笑。   艾青禾和杨梦津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装没听见。   教秘拿着登记本过来,让她们将基本信息登记上,然后指指里侧,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医生,淡淡道:“你们就都跟着付秋梓医生吧,两个人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   用教学秘书钟辉的话来说,付秋梓医生细心、耐心,带教经验丰富,而且年轻,跟她们有共同话题,相处起来一定非常愉快。   俩人看着付医生淡淡的脸色,对这话将信将疑。   江安中医院不是规培基地,没有规培生,这儿也没有研究生导师,所以没有研究生,进修医更没有。   才刚六月一号,新一批实习生还没从学校出来,所以艾青禾和杨梦津就成了目前脾胃科唯二的学生。   意识到这一点,艾青禾怎么想怎么觉得她们俩像掉队的小鸡崽,越想越瑟瑟发抖。   临近八点,早交班时间要到了,办公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初始的安静也被打破。   “小张,昨天晚上12床体温没什么事吧?”有人问了一句。   接着是同事的回答:“哪儿还有小张,你的小张已经出科咯。”   “哎哟,还真是。”反应过来,他忍不住感慨,“一个月过得也太快了。”   也有人在聊别的:“诶,你昨晚看最新更新的那两集剧没?”   “没呢,剧情到哪里了?他俩分开了吗……”   “听说时尚天地那边新开了一家台湾菜,周末去尝尝呗?这个月都有新店优惠呢。”   “上次你买的那个护手霜有链接吗……”   说笑声听起来真的挺热闹,你来我往的,谁的话都有人接一下,艾青禾感觉大家关系看上去还不错。   她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赵凡他们所有人都夸张了。   但理智又告诉她,这种可能性极低。   她和杨梦津一起站在付医生身后,安安静静,都很紧张,于是也没心思跟对方咬耳朵。   在这种紧张的情绪之下,艾青禾觉得自己的手心正微微出汗,下意识握紧,几秒又松开,悄悄深吸一口气。   她其实对新科室很好奇,尤其有内部不和的传言在先。   她掀起眼皮,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但视线躲闪,不敢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只好在偷偷数着可以看到的一切,多少把椅子多少台电脑,在心里悄悄和针康科做比较。   键盘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冷气有点太足了,吹在她的胳膊上,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八点整。   “交班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接着是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刺啦声响,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艾青禾看向门口,先看到的是一位中等个头、身材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神情温和儒雅,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有人打了声招呼:“主任早上好。”   艾青禾立刻想起赵凡说的不可思议之处,“护长敢当面指着主任的鼻子骂”,emm……   紧跟在主任身后进门的,是身材高挑的护长,白色的制服在她身上格外合身,袖口箍在她的胳膊上,仿佛一点余量都没有,脖子上的金项链和手腕上的大金镯子正招摇地吸引人的注意力。   护长就是用戴着大金镯子的手指着主任的鼻子骂的吗?艾青禾的思绪开始发散,听不进一点交班的内容。   交班很快结束,付医生拿起桌上的几本病历夹,扭头对艾青禾和杨梦津道:“走吧,去看看我们的病人。”   艾青禾忙回过神,应了声好。   她和杨梦津跟在付医生身后往门口走,刚绕过桌子,走到病历车旁边,就听不久前说她们来得太晚的那位女医生冲他们道:“哎呀,这个月不会只有付医生能享受到有学生帮忙的便利吧,老钟果然还是对你好,啧啧啧,还是两个漂亮小师妹呢,哈哈。”   语气似调侃,但又像揶揄,听着有几分刺耳。   付医生神色淡淡,语调平静地回了一句:“你如果工作实在太多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分一个学生给你。”   对方打了个哈哈:“我哪里会教学生,还是付医生能者多劳吧。”   艾青禾和杨梦津低着头交换了一下眼神。   感觉到了吗?火药味。   感觉到了,妈呀,老赵他们昨晚说的居然一点都不夸张。   路过护士站,付医生将其中两本夹着签子的病历夹放到护士台上,办公护士抬眼望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女学生。   然后摇摇头,啧了声:“付医生你可真是个好人。”   所以总是挨欺负。艾青禾确信,自己从她眼中读到了这个意思。   付医生没说什么,带着他们往病区走,也不告诉她们他管的是哪几张床,全靠她俩自己记他看了哪个病人。   付医生查房很仔细,会摸摸病人的手心,仔细问病人昨晚睡得怎么样,再将检查结果告知病人和家属,详细地回答他们的疑惑。   所以查房的速度相当慢,来的时候病区走廊上还人来人往,和其他医生擦肩而过,等他们查完房回去,走廊上静悄悄的,只偶尔看到护士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艾青禾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付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没等她仔细分辨,一张便利贴就从前面递了过来,声音还是淡淡的:“这是工号和登录密码,有电脑的时候想对病历感兴趣可以看看。”   这是这个早上他主动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艾青禾一愣,赶紧伸手接过纸片,下意识地道了声谢。   师生双方都很拘谨,但好在不管是艾青禾还是杨梦津,都没有从老师那里感受到恶意或者不耐烦。   内科诊室没什么操作,日常除了收病人和处理紧急情况,基本就待在办公室,不是处理医嘱,就是写病历。   办公室里每一台电脑都有人在用,艾青禾和杨梦津一时也没什么事做,从付医生手边的病历夹堆里拿了一本,挤在同一张椅子上一起仔细地看。   是急性胃溃疡的病人,有长期酗酒史,现病史里记录他这次入院之前因为与家人发生矛盾,饮用了一千五百毫升某某牌高度白酒,后出现恶心呕吐腹痛等不适症状,被家人送来医院急诊,确诊有酒精中毒,对症处理后转到了脾胃科。   太牛了,三斤白酒啊?怎么喝下去的啊,白酒那么烈,割喉咙似的,他是怎么喝得了这么多的,就菜了吗?   艾青禾非常震惊,她在生活里没见过喝酒这么凶的人,寻思着就算是一千五百毫升的白开水,一次性喝下去也得撑破肚子啊,喝白酒……他不撑吗?   她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都表示不可思议地瞪了一下眼,但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这个科室明显氛围不对,她们还是尽量减少点存在感吧。   小心地将看完了的病历放回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付医生忙着自己的工作,眼睛抬都不抬一下,既不主动教她们一些什么,或者让她们做些什么,也不阻止她们的动作。   于是艾青禾咬着嘴唇,壮起胆子,屏住呼吸抽出了压在最下面的那本最厚的病历。   这是一个贲门癌的老年患者,两年前在容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做过手术和化疗,出院后回到江安老家休养,这次住到中医院来是想通过中药的调理,再加强一□□质。   大概是家属想着趁现在天气热,将身体养好了,好过冬。   病人来时情况看着还很可以,但入院之后才两天,就出现了发热、呕吐等症状,初时以为是中药不对,因为有的人喝中药就是会不舒服的,腹泻、便秘、恶心,都有可能出现。   立刻停用中药并给予对症治疗,但症状却没有什么改善,同时入院检查的结果都出来了,综合判定是胃癌复发,建议转院,但病人和家属考虑过后还是决定算了。   因为老人年纪大了,八十多岁,上一次手术已经是冒险,他的身体经不起再一次手术和化疗了,所以要求继续在中医院住着,做一些保守治疗,以尽量减少痛苦为主。   于是这个病人在付医生这里已经住了快三个月,这几个月里做过的检查和治疗,全都要记录进病历里,所以这本病历才如此之厚。   艾青禾和杨梦津仔细翻阅检查单,将病程记录里的用药和医嘱单对照着看,用的中药是在刚开始入院时那条方子的基础上改过的,用药更加温和,一眼望去全是扶助正气的药味。   杨梦津刚从肿瘤科出来,对这样的药方并不陌生,但艾青禾没见过,所以她看得非常认真。   她刚看完,觉得在这个空间里待得习惯一点了,正想跟杨梦津嘀咕讨论一下,就突然听到有人叫:“同学,付医生带的同学。”   俩人一起抬头,看见喊她们的正是之前说过她们的那位女医生,一时有些愣住,疑惑地看着对方。   但对方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一边翻着病历,一边继续道:“来,帮我把CT单拿去给8床,再去问问35床的中药还有没有。”   明明不是她们的带教,交代工作却交代得如此自然,艾青禾和杨梦津都很惊讶,下意识看向付医生。   啊?难道……他们是一个组的吗?   可是付医生眉眼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倒是他旁边另一位女医生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一闪而逝,却偏偏恰好被艾青禾看见。   说实话,她一点儿都不想搭理对方,她和杨梦津又不是她的学生,她的态度也算不上好,讲话阴阳怪气听着难受,她们凭什么要帮她干活?   但有句话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既不是在家有家长可以依靠,又不是在学校,这里是更加入生地不熟的江安。   她们只是来见习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忍一下,一个月很快就过了……   大概是想法一致,艾青禾在起身的时候,发觉杨梦津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不过最后还是她快了一步,在杨梦津刚起身时,她就已经向对方走了过去。   杨梦津见状只好又坐回去。   艾青禾接过检查单往外走,出了门才想到自己连对方姓什么都还不知道,幸好手里就有一张检查单。   申请医师那一栏签着名,“姜蕙”。   她松口气,起码一会儿能跟病人说一句“姜医生问你的中药吃完没有”,而不是“你的管床医生问你中药吃完没有”,听起来好不对劲。   艾青禾心里嘀咕,路过护士站时目不斜视,也就没发现那里都有谁。   直到听到背后有一道男声传来:“诶,我们这个月还有学生来吗?”   “你们组的付医生的学生咯。”办公护士的声音。   艾青禾下意识回头,好奇地回过头去看,只见一位看着跟黎奉和老师年龄相仿的男医生正笑眯眯地看过来。   他梳着大背头,戴着眼镜,面容儒雅,给艾青禾的感觉是和早交班时刚见过一面的主任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用家里的老人的话讲,看着没那么正。   但对方很和气,很符合艾青禾这几年来遇到的大多数男老师和师兄给她的印象,温和的,友善的,带着对后辈的包容。   于是她抿抿唇,回了对方一个礼貌的笑,转头继续匆匆往病区走。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也是提前感受职场黑暗了   小孟:你就当收集创作素材了   小禾苗:这种素材我宁可不要   小孟:想开点吧,唉 第90章   艾青禾很顺利地完成了姜医生交代的任务回到办公室。   轻快地脚步在迈进门的那一刻, 迅速变得沉稳,刻意放慢放轻。   姜医生见她回来了,轻飘飘地说了句:“谢啦。”   艾青禾抿唇笑了一下, 还没说不用谢,就听对方用一种发现什么新鲜事物似的语气继续道:“诶呀, 你戴的金项链还挺好看的,跟护长的差不多诶。”   “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比较喜欢白金啊铂金啊之类, 觉得黄金俗气, 没想到……”她说到这里,哈哈笑了两声,“我开玩笑的,同学你别介意。”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艾青禾一愣, 被看得一时竟然想不到自己是该反驳, 还是该装没听见。   这种语气跟刚才要去查房之前, 她跟付医生说这个月就他有学生时, 几乎一模一样。   她错愕地扫视一眼周围,有人在看热闹, 有人漠不关心。   只有坐在付医生旁边的那位女老师说了一句:“年轻人也喜欢啊, 不然结婚买什么三金五金, 不能你自己喜欢白金铂金, 就觉得所有人都喜欢吧。”   “是这么说。”艾青禾忙不迭点头附和一句, 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姜医生脸上的笑立刻就落了下来,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因为这样的气氛,艾青禾觉得整个上午都异常难熬,好不容易才终于熬到中午十二点。   时针和分针在数字“12”发生重叠的那一刻,安静的办公室开始变得热闹:“时间到!下班!”   “走了走了, 有什么事都下午再说了。”   护士抱着一沓病历进来,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重重的“啪”声,拖着嗓音道:“这几个床全都要补一个吸氧的临嘱,别忘了。”   说完转身就走。   有已经起身准备走人的医生就说:“值班医生帮忙开一下吧。”   说完也很干脆地走了。   陆陆续续有人走,艾青禾和杨梦津也想走,但带教不发话,她们不敢走,当然,也不敢问。   最后还是坐在付医生旁边那位刚才帮艾青禾说过话的女老师问:“你俩怎么还不去吃饭呀?”   艾青禾和杨梦津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继续道:“赶紧去吃饭吧,这里也没什么事,下午再过来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付医生没什么反应,不反对,也没有恍然大悟地附和,就那样平平静静的,好像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艾青禾觉得这个带教怪怪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点点头,低声道:“老师,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下午再来。”   付医生这才扭头看她一眼,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她和杨梦津一前一后往外走,刚开始还能压着脚步,表现得很平静,等出了办公室的门,确定离开带教的视线之后,俩人的脚步立刻就快了起来。   像背后有什么在追着撵她们似的。   赵凡在楼下等她们,已经拿到了外卖,看见她们便松口气:“可算下来了,怎么样,待着感觉还行?”   “别提了,度秒如年。”杨梦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赵凡眉头一挑,捉住她的手腕握住,“怎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们昨天晚上说的太客气、太保守了!”杨梦津叹口气,有些生无可恋,“脾胃科的气氛太不友好了,我们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才七点四十分,就有人说我们来得太晚了。”   艾青禾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姜医生说的,我当时还想,怎么也没听你们提过,你们上个月也没来得很早吧,都跟我差不多,我在针康的时候就是每天这个点到的。”   “姜医生?”赵凡跨上车座,用脚撑着地,等杨梦津上来了才继续道,“姜蕙?”   艾青禾嗯哼一声:“脾胃科还有哪个姓姜的医生吗?生姜的姜。”   “没有。”赵凡摇摇头,失笑,“那是他们科最会说……难听话的人,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听到她说话就想翻白眼。”   “我也有这种感觉。”杨梦津觉得不可思议,“她是跟所有人说话都这样吗?怎么长这么大的,真不会挨揍吗?”   “怎么可能,能读医的哪个是傻子。”赵凡哂笑,问她们,“你们跟的谁?王书静?”   杨梦津摇摇头:“你说的是谁?我们跟的付医生。”   “……嗯?”赵凡有些意外,顿了顿,发出一声牙疼似的嘶嘶声,“怎么分到……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女生,会给女老师带呢。”   “有什么区别吗?”杨梦津问。   艾青禾将车停在宿舍门外树下的阴凉处,耳朵仔细听着赵凡和杨梦津的对话。   “区别么……有是有,但不大,就是全放养和半放养的区别咯,我当时跟隔壁班另一位女同学跟着王书静老师,老师查房的时候还是会讲点东西的,平时顶多让我们帮忙拿一下医嘱贴一下验单,贴验单还是当时的师姐教我们,别的就不管了,爱干嘛干嘛。付秋梓老师是完全不管,他也有个实习生,基本没见过,他也不闻不问,陈星他们俩连贴验单都是跟我们学的……”   杨梦津问道:“王医生是坐付医生旁边那个吗,长头发的,手上戴一串南红手串的?”   确认过是同一个人之后,杨梦津低声把早上发生的事说了,说姜医生让她们干活,又议论艾青禾的项链,是王医生帮忙说的话,就连刚才下班,也是王医生主动提的。   “其他人就这么看热闹,真是服了。”杨梦津吐槽道。   “也许不是看热闹,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凡无奈地摇摇头,“他们科最难做的其实是护长,不管是护士还是医生,她想管,但都管不动,主任还是个带不动的猪队友,那句话不是说吗,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艾青禾听到这里,将车钥匙塞进书包,凑过去加入他们的讨论:“我觉得有点奇怪,姜医生说教秘对付医生好,可是她那个语气,不像调侃,像看笑话和幸灾乐祸的,而且他们科不欢迎见习生的话,连续两个月都把学生塞给付医生,这也算对他好?”   “你都听出来是幸灾乐祸了,还觉得人家真是真心想说教秘对付医生好?”赵凡无语地白她一眼。   “我这不就是奇怪么。”艾青禾应道,跟着往餐厅里走。   餐厅里已经有好几个同学在了,正边吃边聊,艾青禾好奇地问了一句大家都吃的什么。   聊了几句,坐下后她才接着问赵凡:“所以他们是在欺负,或者排挤付医生吗?”   杨梦津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而且我们去查房的时候,路过护士站,护士还跟付医生说了一句‘你真是个好人’,妈呀,这话说的……”   她抿抿唇,有些不快:“好像我们见习生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这么不想带,别挂我们学校的牌子啊,到时候我非得写到见习宝典里去不可。”   “个别科室的行为而已,不想干,又不敢反抗领导,就看我们不顺眼呗。”赵凡看向艾青禾,“诶,我跟到你在针康的带教了,还问我是不是你同学。”   艾青禾惊讶:“真的?你带教是菲姐啊,那……我的宝贝42床,现在是你继承了?”   由于还没有实习的师兄师姐过来,是梁孟菲亲自带他去床边教学的,他以后每天不仅要给42床扎针、给病人拔针,还要给病人做各种灸,艾灸、雷火灸、麦粒灸,上个月艾青禾和关师兄俩人的活,现在基本由他一个人承担。   “是呗,老师还让我下午没事就看看病历怎么写。”赵凡一面回答她的话,一面将拧开盖的玉米汁递给杨梦津,“虽然忙吧,但办公室的气氛很正常,就是那种大家都忙着干活,偶尔搭两句闲话,你懂吧?”   再来一个脾胃科那样的,他就要PTSD了,还真以为医院就是那样让人窒息的工作氛围呢。   “要都是那样的,我也懒得去实习了,让老头帮我找关系挂靠个单位签完字就算了,省得自讨苦吃。”   “少爷就是少爷,门路多。”艾青禾调侃一句,听到隔壁有同学问他们说的是哪个科,便应了一句,“脾胃科咯。”   她和杨梦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上午遇到的事,赵凡偶尔搭一句上个月怎么样,把上个月和他一起在脾胃科的几个同学吸引了过来。   三个人就可以唱一台戏了,何况六个人。   只要一人说一个小细节,比如七点四十到的时候被不是自己带教的医生说来得太晚了,比如被不是自己带教的老师喊去干别的事,比如被当面明示你戴的首饰老气而你们根本不熟,比如护士和医生会互相罢工,比如护长会直接骂到主任脸上,比如你在他们科根本没人管你……   这就足够让第一次深入接触临床的同学们瑟瑟发抖了。   “妈呀,幸好我没选脾胃科,我觉得脑病和心血管忙是忙了点,但带教都还挺好的。”   “坏了!我选了啊,我下个月去脾胃啊,现在还能改吗?!”   倾诉有助于缓解精神压力,跟大家聊了一通之后,艾青禾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不少,下午要去上班也没有出现原以为的那种抗拒。   下午的班和上午差不多,付医生还是和上午那样对她们不搭不理,既不教她们什么,也不让她们干什么。   不过下午值班医生下班,又有另一位医生请假,办公室里有了空闲的电脑,艾青禾和杨梦津终于可以不用再抱着病历夹翻了,从电脑上就可以看到全部。   她们选择了王医生旁边那台电脑,用付医生的工号和密码登录工作站,看到了付医生管的所有病人的全部病历资料。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用来琢磨病历,主要是琢磨有用中药的患者用了哪条方,为什么用。   当艾青禾能毫不费力地从有呃逆的病人的方子里看到柴胡疏肝散、从有腹泻的病人的药里发现葛根芩连汤、参苓白术散、四神丸,她发现当时在孟彦卿的督促下背过的每一个方剂每一个证型,其实都有是有用的。   她的付出并非无用功,孟彦卿的督促也自有道理。   艾青禾觉得很高兴,正准备跟杨梦津分享自己的收获,忽然察觉身边有人落座。   她下意识转头一看,是一位陌生的男医生,大背头、细框眼镜,是她上午帮姜医生去病房找病人时路过护士站见到的那位。   忙礼貌地低声问好:“老师好。”   对方笑眯眯地冲她点点头,像是刚想跟她说什么,付医生的声音就忽然传了过来:“陈主任,40床的吗啡,你签一下字。”   40床就是那位胃癌复发的老人。   吗啡属于麻精药品,要用红处方,而且要有上级医师签字。   艾青禾和杨梦津闻言转头,隔着人呢,她们都以为需要她们帮忙递一下处方。   结果并没有,付医生一挪椅子就起来了,拿着处方走过来。   与此同时,王医生忽然说:“两位同学,我有个病人现在要做CT,需要有人送过去CT室,但她的家属不在,可以麻烦你们帮一下忙吗?”   姜医生上午那么不客气地吩咐,艾青禾都照做了,何况王医生态度尚可。   “可以的,是哪一个病人呀?”她腼腆地点头问道。   “2床,麻烦你了。”王医生笑道,“你们俩一起去吧,带病人去做检查挺无聊的,俩人有伴。”   下午的CT室外等候检查的病人不少,不算宽敞的走道里都是人。   而且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前面有位病人家属说出来收检查单的医生态度不好,她已经在这儿等很久了,医生出来几次,收了别人的,就是不收她的。   “我们也不认识,你凭什么给我脸色看,搞差别对待是吧?好啊,我要投诉你!把你们主任叫出来!”   病人家属气得满脸通红,手紧紧捏住护理手刹,“我外婆一个老人家,八十岁了,头痛得要命,来做个头颅CT,我们也没有插队,也没有态度不好,还要被你甩脸色?还有没有天理了!国家培养你,你就这样当医生的吗?!”   “我不管,叫你们领导出来,我要听听是不是他让你们这么干的!”   她嚷嚷着,声音变得哽咽颤抖,充满了无助。   周围的人都在围观,被堵在门口的医生像是呆愣之后才回过神,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有等着不知道是要做检查,还是要拿结果的大姐催促道:“赶紧把你领导叫来吧,你不会以为站在这里事情就自动解决了吧?”   语气听起来十分无奈,等对方转身匆匆往里面走了,她还忍不住吐槽:“碰到这样的下属也是倒大霉了,本事没有,光会摆谱。”   杨梦津和艾青禾都挤不进去,再低头一看自己推着的病人,正抻着脖子往里看热闹呢。   好嘛,看起热闹来连自己的不舒服都忘了。   还跟艾青禾和杨梦津道:“这医生态度怎么这样,不会是生活有什么不顺,所以随便挑了个人来撒气吧?”   “不知道诶,可能吧。”艾青禾点点头,小声跟她闲聊,“把情绪带入工作中,挺不好的。”   “嗐,都这么说,但真轮到自己,有时候根本控制不住情绪,活一多压力一大,情绪就容易失控。”病人很疑惑,“不过这做检查的医生有这么忙吗?”   “忙肯定是忙,那么多人要做检查。”杨梦津解释道,“不过刚才那位应该不是影像医师,是影像技师,主要是负责给大家做检查,拍片子,里头还有影像医师,负责看片子,出报告。”   对方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这时影像科的领导出来了,赶紧同病人和家属道歉,安抚她们的情绪,说刚才那位同事是因为这两天家里有些不好的事,情绪比较不稳定,已经批评过了,所以……   话没说完,病人家属就打断道:“我理解你们工作忙任务重,因为我也是医生,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影像科什么工作强度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但我们病人也不是专程想来这里的,我们不欠你们的,你们心里有火,有不如意,不应该朝病人身上撒,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艾青禾和杨梦津听了疯狂点头。   风波在当事人道过歉,按规定给病人排上检查之后平息,周围又恢复了正常秩序。   艾青禾和杨梦津等病人做完CT,又把人推回病房,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再回到办公室,发现人比她们去带病人做检查之前好像又少了几个,办公室里很安静。   王医生旁边的位置都空着,刚刚还见过的陈主任也不在了。   “老师,病人已经做完检查回来了。”艾青禾低声同她汇报。   “好,谢谢啊。”王医生低声道了声谢。   艾青禾摇摇头,坐下继续和杨梦津一起看电脑上的病历。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五点半,和中午一样,还是王医生主动让她们先回去的,开玩笑说:“以后要是手头没什么正在干的活的话,到点你们就走,其他事你们付老师会处理的。”   说完还扭头问了付医生一句:“是吧,我没说错吧?”   艾青禾和杨梦津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付医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反对的意思来。   那就是默认咯?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应了声好,说她们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俩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对视一眼,看着对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今晚要吃顿好的。”艾青禾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同杨梦津商量,“你说我们现在去菜市场,还有东西买吗?”   “有吧,现在才五点半,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六点左右,还有菜买才对。”   “那我们快点走,不等你家少爷了。”   杨梦津说不等归不等,得发个信息跟他说一声,看看他想吃什么。   艾青禾说你发我也发,说完立刻把手机掏出来,给孟彦卿发了条信息问他下班没有。   她和杨梦津手挽手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学校里的事,走到护士站时,碰巧看见兴许是晚查房结束从病房方向回来的陈主任。   对方冲她们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老师,于是俩人也礼貌地回了个笑,这才继续匆匆往电梯走。   一直到她们提着烧鹅从菜市场出来,商量是去买冰镇西瓜还是去买芒果时,孟彦卿的电话才打了过来。   艾青禾一面和杨梦津猜拳,得意自己赢了可以去买冰镇西瓜,一面接起电话,笑嘻嘻地问他:“孟师傅现在才下班吗?”   “才?”孟彦卿忍不住笑,“很晚了吗,现在才六点半,六点半下班不是正常时间?”   “我饭都买好咯,你说呢?”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把车钥匙递给杨梦津。   她坐在杨梦津伸手,抱着她的腰,继续跟孟彦卿聊电话,问他:“你晚饭吃什么呀?”   “陈师兄今天生日,叫我过去一起吃饭。”孟彦卿回答道,他打电话过来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报备这事,“晚上要是回去得太晚,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艾青禾哦哦两声,说了句注意安全。   顿了顿,还是又说了句:“别喝酒吧?就算喝也不要多喝,喝多了容易误事。”   孟彦卿嗯了声,问她:“今天在脾胃科感觉怎么样,老师好不好相处?”   一说这事,艾青禾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然后重重地呼出来:“……可别提了!”   杨梦津吐槽道:“你的气全喷我耳朵上了。”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对孟彦卿道:“这个科真不大行的,选到它算我倒霉,可能是我前二十年过得太顺了,从来没遇到过不友善的人,所以它就来当我的滑铁卢。”   “有这么夸张?”孟彦卿失笑的同时,也有些将信将疑,“才刚第一天,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担心艾青禾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但艾青禾说得非常笃定:“有啦,绝对有!就像人家都说三岁看老,我这也一样,第一天就能看到以后了,基调已经定了,绝对舒服不了。”   等听她说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孟彦卿也忍不住沉默。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科室,二附院的大家都太忙了,忙得根本没时间搞这种小动作。   艾青禾说:“真的非常累,我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的,一丁点儿都不敢放松,时间超级难捱。”   所以她才觉得这一天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比在针康科给病人扎一天的针做一天的艾灸还要累十倍百倍。   孟彦卿叹口气:“往好了想,这也就是不用干活……看来你这个月也就这样了,自己看看病历,有不懂的再问老师……”   “我才不问。”艾青禾立刻打断道,“带教看样子根本不想跟我们说话,带着我们像累赘似的,算了吧,我才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反正还有实习,学习的事实习的时候再说。”   孟彦卿倒是想劝能学点是点,可转念一想她那个环境,估计难熬,索性还是算了。   “你总得了解一下脾胃科有什么常见病、常用治疗,见习报告要写。”   “这个你放心,我今天和梦津看了一天的病历了。”艾青禾说着叹口气,“那种环境,待一个月我都觉得头大,我带教他们居然还要在那儿待不知道多少年,换我我早就不行了。”   杨梦津听着她的话,一边开车,一边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觉得咱带教多少有点半死不活的感觉,好像啥也不感兴趣,都无法触动他,好像活着,但很麻木。”   “对对对,就是这样,要不是他偶尔也说一两句话,会站起来拿一下医嘱单,真的完全没有存在感,像个隐形人。”   孟彦卿在这头听着她们俩的对话,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既然都这样了,怎么还继续待在那个环境里?   “这我哪儿知道,兴许有不得已的原因呢?比如这份工赚得还可以,出去再找未必找得到更合适自己的工作?”艾青禾随便应了几句,又说,“行了行了,你快吃饭去吧,别让师兄等,我们也到宿舍准备吃饭了。”   挂了电话,刚锁好车提着外卖进门,又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孟彦卿发来的红包。   孟彦卿:【辛苦了一天,喝个奶茶休息休息。】   孟彦卿:【[揉揉.jpg]】   艾青禾用这个红包点了三杯奶茶,赵凡回来的时候刚好送到,吃过饭,大家一边喝奶茶吃西瓜,一边吐槽赵凡才第一天就已经满身艾灸的烟味了。   他故意凑过去抱杨梦津,说是要将这烟味全都过给她,杨梦津往艾青禾那边跑,艾青禾不仅不接她,还把她往前一推。   大笑着看她撞进赵凡的怀里,然后转身往楼上跑。   这样玩闹过一场,压抑了一整个白天的精神终于得到伸展,艾青禾又觉得这个月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一个月而已,还有杨梦津陪着她一起呢,晃悠晃悠,一天时间过得可快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多更新几篇小漫画,或者接两个单子,赚杯奶茶钱就行。   她怀揣着美好的计划入睡,但等到醒来,开启新一天的工作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白费功夫,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早交完班,艾青禾和杨梦津跟着付医生去查房,全程安安静静跟着走,像是付医生的另外两道影子。   好在付医生查房仔细,她们也能从他和病人的对话中学到点什么,比如病人的食管胃底静脉曲张出血比较缓慢,所以用的是半衰期更长、作用更持久的奥曲肽,而不是见效更快、更适用于血出凶猛的生长抑素。   这房一查就是半个多小时,九点过一刻他们才回到办公室。   艾青禾和杨梦津正准备像昨天那样找个角落坐着打发时间,却被姜医生叫住:“诶,那个谁,付医生带的两个同学,5床今天有个胃镜,现在到时间了,你们送他过去吧,这是病历,拿下去交给胃镜室的医生,但是要注意不要把病历给病人看。”   俩人听得都愣了,啊?这是在叫我们?吩咐得这么自然?   姜医生见她们俩愣住,就啧了声:“还愣着干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你们都大三了,还不会吗?”   办公室里其他医生闻言都抬头看过来,包括她们的带教付老师。   但都只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态度,包括她们的带教付老师。   艾青禾忽然有些脸热,尴尬感油然而生。   她想拒绝,想说你不是我的带教,你的病人不归我管,凭什么要我帮你做事。   而且这么不尊重人,让人帮忙,却连人家的名字都不问一声,就叫“那个谁”,“那个谁”是谁?   可话到嘴边,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来拒绝,最后只有一声:“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这是什么地狱模式   小孟:……幸好不是我去经历   小禾苗: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小孟:因为我的同情没啥用 第91章   不知道姜医生是怎么安排的, 艾青禾和杨梦津将病人带到胃镜室时,被告知前面还有其他病人。   “你们至少要等四十分钟。”胃镜室的护士告诉她们。   艾青禾一愣:“……啊?可是……姜医生说现在到时间了,才催着我们赶紧下来的。”   “还早了啦, 等着吧。”护士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句,头一缩, 检查室的门就在她们面前关上了。   病人是个跟艾青禾她们岁数相仿的年轻姑娘,闻言吐槽道:“还要等那么久, 现在叫我下来干嘛, 还不如让我多睡一会儿,烦死了。”   她问艾青禾:“医生,我能回去吗?”   “……可是你现在回去了,一会儿还要下来。”艾青禾犹豫道, “你是做无痛的, 还要打留置针呢。”   “也是, 算了, 在这儿等吧。”病人叹口气, 转头往一旁等候区走,找位置坐下, “幸好我带了手机下来。”   一面还嘟嘟囔囔着问她们:“姜医生干嘛这么着急, 还让你们跟着, 你们都没事做的吗?”   艾青禾呃了一声,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她似乎也不需要她们解释, 自问自答道:“哦,你们是学生,该听老师,她让你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艾青禾这回点点头,是啊, 你知道就好,有什么不满的你请一定冲着姜医生去!   对方吐槽完接着问:“诶,医生,我的情况怎么样啊?检查结果什么的,没什么问题吧?”   她说她的胃这段时间一直都不舒服,爸爸又是胃癌过世的,所以非常担心自己会步上爸爸的后尘。   艾青禾和杨梦津在她旁边坐下,听她说完,摇摇头:“抱歉啊,你的检查结果我们不清楚,没看过。”   对方一愣:“你们不是……”   “我们的带教不是姜医生,所以我们没看过她的病人的资料。”艾青禾耸耸肩,“我们就是……被她叫去帮忙的。”   “……嘎?”病人愣了一下,旋即好奇,“难怪姜医生查房的时候你们没跟着,那、那你们……你们实习是,哪个医生那儿需要帮忙,就去给她干活吗?”   艾青禾摇摇头:“我们一般都是只负责自己的带教老师和老师所在治疗组的病人。”   对方哦哦两声:“也是,要是谁的活你们都得干,那不用歇着了。”   接着很好奇她们实习有没有工资,艾青禾嘴角一抽:“我们是见习的,还不是实习呢,而且……实习没有工资。”   “……啊?没工资啊?”病人连手机都不看了,凑近过来问道,“真的假的啊,你们没工资,那不就是打白工?生活怎么办,问家里要?”   艾青禾点点头:“是啊,家里给。”   对方好一阵啧啧称奇,说这也太惨了,怎么实习怎么会没工资呢?   艾青禾笑笑,没有接这话。   她低头看手机,宿舍群里有信息,闻婧和杜清谷今天都是下夜班休息,正在群里聊天。   杜清谷说最近大学城那边出了桩人命案:【一个女生,来找朋友玩的,但那天同学有课,她就自己出来溜达,去了体育馆那边,在那儿被一个扮女装的男的拖进了女厕所,就把她捅了。】   闻婧:【?大白天?】   杜清谷:【是啊,大白天,工作日大家都要上课,大学城体育馆那边没什么人的,挺偏僻。】   闻婧:【然后呢,破案了?】   杜清谷:【破了啊,第二天就把人抓了,说是工作不顺加失恋,想报复社会,随机挑选的受害者,那女孩儿太倒霉了[怒]】   闻婧:【谁第一个发现的?】   杜清谷:【环卫阿姨呗。】   艾青禾草草浏览过一遍她们俩的对话,用手肘怼了一下杨梦津,低声问道:“看群里的消息了吗?”   “看了。”杨梦津也压低声音,“好吓人,容城现在治安也差了不少。”   “以前在步行街那儿还发生过枪击案呢,那时候比现在更不好。”艾青禾回忆着早些年看过的电视新闻。   一旁等着做胃镜的病人听见她们的嘀咕,立即凑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艾青禾正有些犹豫能不能说,就见群里又跳出来一条信息,闻婧截了个新闻报道的页面,问杜清谷:【是不是这个?】   杜清谷回了个表示确认的表情包。   看来这事已经是个公开的新闻了,不怕传播假消息,艾青禾便放心地跟对方分享起这事来。   对方一听就捂住胸口:“啊?真的啊,这么吓人……”   随后又捂住自己的胃:“那她朋友该内疚一辈子吧,要不是她来找自己,也不至于碰上这事。”   艾青禾一愣,她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下意识地便转头去看杨梦津,看见她和自己一样略微呆滞的脸孔。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的。”她扭过头,闷闷地道,“虽然可能有人会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她不在这里出事,就会在别的地方出事,但我会想,如果她没来,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她来了,是替谁承受了原本的劫难。”   杨梦津也点点头:“这个坎很难过去,如果是真的朋友的话。”   如果再叠加失独buff,她很可能会因为觉得自己毁了一个家庭而陷入抑郁的情绪中,很难走出来。   病人翘着二郎腿,托着腮,叹了口气:“是啊……”   三人陷入沉默,直到护士的声音传过来:“郑茵茵,郑茵茵在吗?”   艾青禾旁边的病人立刻回神举起手:“在在在,这里。”   “过来吧,到你了。”   检查做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说做好了,让她们等会儿病人醒了将她领回病房去。   艾青禾忙问:“她的胃镜结果怎么样?”   “没看出什么,回去等病理吧。”负责检查的内镜医生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退出检查室,和杨梦津一起去看做完检查的病人。   这是她们第一次接触到无痛胃镜的操作,原来是要打麻醉的,难怪要人陪着,听说打了麻醉后人会说胡话,那她们这位病人……   挺安静乖巧的,被护士叫醒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啊?我上班迟到了吗?”   艾青禾忍不住哇了一声,妈呀,好兢兢业业的打工人。   她们九点多下来的,这么折腾一通,回到脾胃科住院部时已经临近中午十一点。   送完病人回病房,重复过胃镜室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回办公室的路上,艾青禾还跟杨梦津感慨一早上就这么过了。   “谁说不是呢,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俩人说着话,靠近了医生办公室门口。   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哎呀,这有什么,让付医生带的那两个学生帮你干呗,付医生的学生就是大家的学生,使唤使唤,付医生也不会那么小气介意的,对吧?”   又是姜医生,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很确定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厌烦。   杨梦津甚至用家乡话小声嘟囔了一句:“比我们屋头那些嬢嬢舌头还长。”   艾青禾抿抿唇,刚要进去,就听里面继续传来说话声:“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是来学习的。”   “嗤,见习的能学明白什么,说得好像谁没见习过一样,不就是来随便看看的吗,跑跑腿打打杂就差不多了,不用白不用。”   姜医生这话听得让人恼火,杨梦津狠狠翻了个大白眼。   艾青禾抿抿唇,按住心里的不舒服,当先一步进了办公室,杨梦津跟在她后面,目不斜视地径直往付医生那边走。   正口若悬河的姜医生看见她们俩,卡顿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问:“哎呀你们回来啦,辛苦哦,胃镜医生怎么说,结果怎么样?”   要不是刚刚在门外听见她语气轻蔑的那番“不用白不用”的话,艾青禾可能还觉得她这声辛苦是在感谢她们,但现在她知道不过是敷衍罢了。   于是也很平淡地回答道:“说是没什么异常,让回来等病理报告。”   “不应该啊……”姜医生闻言,皱起眉嘀咕,半晌又问她们,“你们没有看一下影像表现吗?胃镜室的医生真这么说的?”   “是啊,就是这么说的。”艾青禾眨眨眼,一脸乖巧,“我们也是第一次去胃镜室,第一次看到镜下操作,看不懂,老师你要不打电话问问胃镜室?我们也不能不懂就乱说啊。”   姜医生一噎。   艾青禾低下头,满脸淡定地打开从桌上随便拿的一本医学期刊。   杨梦津在桌底下拍拍她的大腿,她就抿抿唇,勾着头翻了个白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姜医生还是打了电话去胃镜室,询问刚做完胃镜的那位病人的检查结果。   当然,她得到的答案和艾青禾转述的是一样的。   也许那个病人并没有器质性病变,如果是这样的话,通过中药调理和饮食、生活习惯调整,是不是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艾青禾很好奇,但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问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眼看快到十二点下班时间,兴许是上午的工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大家又放松活跃起来,开始闲聊:“你们中午吃什么啊?”   “回家吃还是吃食堂?”   “回家吧,我妈从老家上来了,让我必须回去吃饭,唉。”   “叹什么气,难道又要婆媳大战了?”   “现在好多了,小孩大了点,我老婆的激素也稳定不少……”   家长里短之间甚至还有人问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们跟上个月过来的那几位同学是同校的吗,都是容中医的?”   艾青禾点点头,应了声是。   对方就笑着叹口气道:“名校就是不一样,还特地送出来见习,是比我们学校会培养学生。”   语气只是调侃,艾青禾听着不刺耳,便抿嘴笑笑。   接着另一位医生说:“其实不止容中医,像京市和申城的中医大,也是早早就让学生接触临床的,只能说好的学校教学理念就是进步一点。”   “说到京中医,我们医院也有个京中医出来的诶。”那位老师问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们知道针康科的何玉吗?”   杨梦津不知道,但艾青禾点点头:“知道呀,我上个月就在针康,何玉师姐蛮好的。”   “哟,你去了针康啊,带教是谁?”对方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菲姐。”艾青禾应道,“梁孟菲老师。”   对方有些惊讶:“哦,她是……”   话刚说到这里,就听门口传来一句:“小付,收个病人,上消化道出血的。”   艾青禾抬头,看见陈主任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   还没说完的话题就这样打住,与此同时,艾青禾还看见姜医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转天周五,上午依旧没什么活,查完房就回来坐着,翻着昨天没看完的期刊两个人一起看。   值班的一线是王医生,忙得厉害,十一点半左右的时候拜托她们下楼帮忙取了一个病人的急查心电图的报告。   回来之后继续坐等下班。   才坐下没一会儿,姜医生起身拿着片子往这边走。   她们的身后不仅有文件柜和垃圾桶,还有一个阅片灯,姜医生摁亮了灯,将片子咔哒一下卡上去。   看了一会儿,叹气道:“果然有出血,得叫脑病的过来会一下诊才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没办法,谁让我不是名校出来的呢,接触临床太晚了,经验不足。”   艾青禾听了:“???”   昨天提到家里的婆媳关系的那位男医生闻言慢悠悠地接了句:“那你当时怎么不考名校啊?老五校后面两所其实分数还可以的,考研的时候不难上啊。”   艾青禾眨眨眼,使劲忍了忍,才忍住了点头应和的冲动。   她悄咪咪地抬头看了一眼姜医生,只见她拉着脸,看起来十分不快。   但其他人的反应,就像她阴阳怪气她和杨梦津时一样,没什么反应,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真是个奇怪的科室,艾青禾在心里嘀咕。   但不管如何,那位老师回怼的这句话真是说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忍不住在桌底下看手机,给孟彦卿发信息:【就是就是,别人读什么学校她都要酸一下,那么酸,当初怎么不上清北?是不想上吗:)】   艾青禾:【从没见过牢骚这么多这么不阳光的人,像一个毒气弹,噗呲噗呲往外散发毒气[无语]】   艾青禾:【跟她在一个空间里待久了,不会我也变成那样到处散发毒气的人吧?!天呐,我不要[大哭]】   环境真的会影响人,艾青禾忽然警醒。   很快就到了中午下班时间,艾青禾和杨梦津这次不等王医生替付医生放他们走,而是主动道:“老师,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来哦?”   说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王医生。   王医生也点点头:“去吧去吧,下午大家要去开会,办公室没什么人的,你们可以迟点来。”   艾青禾应了声好,和杨梦津速速撤退。   到楼下的时候接到孟彦卿的电话,听说他今天下夜班,羡慕得吱哇叫:“这么爽,那你岂不是可以休两天半?我们换一下吧好不好!?”   孟彦卿失笑:“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替你吃?”   上班倒是想让我帮你上,你不能脸长得好看就想得也美啊:)   艾青禾哼哼唧唧地说那能一样吗,听他问今天早上都做了什么,立刻就把刚才的小插曲说了。   “我都不用添油加醋,平铺直叙就听起来很荒唐了!”   孟彦卿听了先是赞同她:“她确实有问题,跟她待在一起时间长了,很难完全不受她的荼毒。”   跟一个总是悲观消极、怨这怨那,或者嫉贤妒能、小肚鸡肠的人待在一起久了,自己的情绪也会变得不稳定。   “但是……”他随后安抚道,“也不是一点点好处都没有,那句老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以前见过的鸟都是黎老师或者你肖师兄那样文明的有素质的鸟前辈,要不就是我们这种还没出社会所以比较单纯的小笨鸟,现在好啦,能见到坏鸟了,而且还不是纯粹的坏鸟,它们没有作恶多端、大奸大恶,只是嘴巴坏一点,对某些人来说,它们甚至是好鸟。”   却偏偏是她以后进入社会,进入职场,最容易遇到的那种人。   莫名其妙就眼红别人,阴阳怪气,或者当面和你称兄道弟,背后却因为某些利益捅你一刀。   “对于你见识人类多样性,开阔视野,也有一定的好处,而且还能让你明白,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善良的,也许……会让你以后更珍惜对你释放善意的人?”   人们往往受自身眼界所限,只看到自己眼前的天地,就以为是世界的全部,在那样的环境里久了,一旦遇上点超出认知的事,尤其是对自己不利的事,会很容易钻牛角尖。   孟彦卿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家里遇到过一件事。   “我爸爱交朋友,做什么都要讲兄弟义气,心大,敢把自己的家底都告诉别人,爷爷告诫过他,就算那个人关系再好,毕竟不是自家人,不会完全一条心,所以要留个心眼,他觉得没必要,兄弟之间就该坦诚相待。   “那一年他好朋友投资失败,要贷款东山再起,我爸帮他做了担保,结果他是借的高利贷,拿到钱就全家跑路了,要债的到期就来堵我们家,连本带利七八十万,还说如果不还钱,就要来砸我们家的店,把我和我妈抓走。”   干高利贷的多少涉点黑,那年头桂城的治安不见得多好,当时家里楼下有户人家的大儿子不学好,在小帮派里混,惹了事,人家提着砍刀半夜三更来敲门要人,吓得家里老人当场心脏病发。   所以这事出了之后,朱善英吓得要死,她怕自己有事,更怕儿子有事,她让孟春庭立刻马上解决问题,否则就要离婚。   离婚的话当然会把孟彦卿也带走,让他跟他的兄弟过去吧,是生是死都跟她无关。   艾青禾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我们三四年级的时候,那不是刚过千禧年没多久?奥运会都还没开。”   孟彦卿应是,声音有些无奈:“所以那个时候的七八十万,是一笔相当大的巨款了。”   “那时候要在桂城买房都用不着这么多吧?”艾青禾觉得自己有点晕数字了。   孟彦卿失笑:“现在也不用,那时候我妈的小姐妹在河西车站附近买一栋小产权房,三四层的,才几万块。”   结果孟春庭那个大傻春,为了个狗屁兄弟情义,一下就亏了十栋这样的房子。   “事情怎么解决的?”艾青禾好奇,她回忆起他爸爸的模样,觉得叔叔看起来不像那么笨的人啊:)   “先是被我爷爷揍了一顿,说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还咚的一声,七八十万扔你那里,响都不响一下。”孟彦卿哭笑不得地叹气,“打得我爸背上都破了,我奶奶不忍心,爷爷就说,破点皮算什么就是他的腿断了我也能给他接上。”   艾青禾忍不住笑了一声:“正好是你爷爷的专长。”   “后来呢?”她问。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自家认栽,破财保平安,但是必须留下收据,然后把孟春庭那个兄弟的家庭住址什么的信息给出去,让他还欠的就找他家里人去,他们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想告诉你,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们不可能一个坏人都碰不上。”孟彦卿认真道,“遇到了,要是没坑我们,我们就离他远点,要是坑了我们,你也别钻牛角尖,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但是你不要往心里去,那样对身体不好。”   其实说的已经不是姜医生对她和杨梦津阴阳怪气的事了,多少有点借题发挥,但他的意思已经完整表达了出来:   你一定会遇到奇葩,会遇到不喜欢的人,但不要因为对方的行为内耗,遇到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告诉家里人,我们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这是孟彦卿在这个时候能给她的所有支持,至于面对困难、面对让她觉得难缠的讨厌的人和事,是她的课题。   艾青禾很容易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嗯嗯地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我听你的。”   刚答应完,宿舍就到了,她轻巧地从车上下来。   杨梦津锁好车,跟在她背后一起进了宿舍,赵凡先她们回来一步,带回了午饭。   吃饭的时候聊起周末的安排,赵凡说:“我明天值班,你们呢?”   俩人一愣:“坏了,我们还没看过科室的排班表!”   “……这么离谱?”赵凡表示惊讶,“这不像你俩的作风啊。”   “带教根本不跟我们说话,恨不得我们是隐形人,我俩这几天光是找准自己的定位和调整情绪都来不及,哪儿有空关心值班的事。”艾青禾叫苦道。   杨梦津则是道:“你会觉得我们的做法匪夷所思,那是因为你看不到我们当时面对的具体情况。”   艾青禾一听就冲她竖大拇指:“今日金句。”   就像中午下班时王医生说的那样,因为要召开职工大会,下午办公室里没几个人。   准确点来说,是除了她这个值班医生之外,就没别人了,艾青禾和杨梦津来了,还多了几分人气。   “其实今天下午你们不来也没事的,也没什么事。”她跟她们俩开玩笑。   没其他人,只有一位对自己算得上很友善的老师,艾青禾和杨梦津都放松下来,闻言也笑着应道:“那不行,该来还是要来,付老师也没说放我们假。”   “是呀,学校不许的。”艾青禾应道,想起来要看排班表。   排班表就用磁铁吸贴在进门右手边的白板上,她先用手机将表格拍下来,回来再和杨梦津一起看。   王医生见状笑道:“不用记,你们老师的班排在我的后面,以后看到我值班了,你们就可以准备准备要值班了。”   艾青禾定睛一看,还真是这样,付医生的名字都是跟在王医生后面的,对应的二线是陈振轩。   艾青禾不认得几个人,扭头小声问王医生:“老师,陈振轩是哪位老师啊?”   话音刚落,她就见王医生的神色一顿,旋即变得复杂起来。   “你们看病历没看到查房记录里有他的名字吗?就是你们组带组的那个陈主任。”王医生有些欲言又止,“陈主任呢……是我们宋院长的外甥,为人、你们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这话听着就不太对劲,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没等她们打听,就见门口处进来一位抱着两本病历的护士,她拖了张椅子在不远处坐下,笑道:“就剩你们三个啦?”   “是啊。”王医生应道,“你控病历啊?”   “是啊,下周一要交。”   “你下周都要去ICU了,还控病历?这么兢兢业业。”   “就当站好最后一班岗咯。”护士应道,语气轻快。   王医生笑道:“但是去ICU……你以后很辛苦喔。”   “就是辛苦,没人想去,我才调得进去啊。”护士笑嘻嘻地道,“辛苦就辛苦,起码人家干的每一分活都会变成钱,医生和护士之间也客客气气的,比较团结,不像我们科室……”   她撇撇嘴,对王医生道:“王医生,说真的,我要是有你和付医生的学历,早就跑了,不在这个医院待。”   王医生笑笑,没接这话。   艾青禾一面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一面低头给杨梦津发信息:【感觉护士跟王医生的关系好像还可以?】   杨梦津:【某个人之间关系不错很正常,他们主要是群体之间的矛盾。】   这倒也是。   这时护士忽然提到她们:“那个……付医生带的两位同学。”   艾青禾和杨梦津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就听她继续问:“姜医生这两天是不是为难你们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现在的情况很复杂   小杨:没错,很复杂   小禾苗:早知道不选这个科科   小杨:又是一次选择大于努力的例证 第92章   姜医生是不是为难她们?这个问题问得艾青禾和杨梦津有些措手不及。   甚至根本不敢回答。   说是, 万一对方和姜医生的关系也不错呢?哪天她们不在,她跟姜医生说,诶哟付医生带的两个学生说你欺负她们哦, 姜医生会怎么想?   是不是会觉得她们搬弄是非,或者以她们不尊重师长为由, 更加顺理成章、毫无负担地针对她们?   什么?你说这位护士马上就要离开脾胃科,不会跟姜医生当面蛐蛐她们了?   传小话哪儿用当面啊, 微信说说不要太方便太顺嘴。   退一步说, 她们真的关系不好,那不也可以用这件事来恶心姜医生么?   你看,你连学生都欺负,你也就这能耐了, 一点都不配为人师表, 欺软怕硬, 捧高踩低。   要真这样, 她是离开了姜医生对付不了她, 可自己和杨梦津这个月就惨咯,说不定还要连累下个月来这个科的同学。   总而言之, 她们俩很可能会被当枪使。   可是说不, 全很昧良心, 艾青禾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什么叫见习生不用白不用, 她们是她带的学生吗就说这话, 她们连她的工号都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教她们,就想享受学生的帮忙?   艾青禾真是想想都觉得怄得慌。   所以她和杨梦津都只是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对方好似也根本不需要她们回答什么, 继续道:“她就是那样的人,以前老是说她差几分就可以考到京市的学校了,说什么去参观过,那儿的环境多好多好,针康科的何医生来了,她全想跟人家攀关系,结果人家鸟不鸟她,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她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前年医教科的欧阳来了,诶,你们学生是不是欧阳在管啊?哎呀,不重要,总之就是她看上人家了,能理解,全高全帅学历全好,研究生毕业的呢,她看上了很正常,可惜人家看不上她啊!”   接着是一连串吐槽姜医生尖酸刻薄的形容。   艾青禾听得囧囧有神,好家伙,看得出来关系不是一般的差。   连王医生都听得忍不住嘴角有些抽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走了,也不怕孟医生知道自己嚼她舌根后会怎么样,护士姐姐说得眉飞色舞:“最搞笑的是,欧阳他喜欢何医生,嘻嘻嘻。”   不过何玉师姐不喜欢欧阳老师,据护士姐姐说,何玉师姐一直不为所动,情人节的时候,欧阳老师让人送到针康科的花都被退了回去。   “说是花粉可能影响病人,其实还不就是对这个男人不感冒,对吧?”   她说到这里还冲艾青禾和杨梦津抬抬下巴,寻求认同。   俩人听八卦听进去了,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王医生见状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很庆幸这个时候其他人都不在。   “这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她,她竟然不喜欢你,哎哟,好一团乱麻。”护士摇摇头,啧啧两声,“所以姜医生打那以后就单方面讨厌何医生了咯,再不说自己当年差几分就考上京市的名校的事了。”   原来如此!   艾青禾瞬间想起当时有老师问她知不知道何玉师姐时,姜医生翻的那个白眼。   哇靠!这里面果然有文章!   她咬着嘴唇,还是不吭声,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多错多。   但杨梦津居然在桌子底下捏她的腿!   正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护士姐姐忽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紧接着话音一转:“钟辉真有意思,把你们两个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分给付医生带,让王医生带不是更好?”   她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妹妹,我马上就脱离这个泥坑了,也不怕得罪人,有些话王医生和付医生都不方便讲,我来讲。”   艾青禾听八卦的心思忽然一顿,错愕地看着对方。   只见对方很认真地看着她们,目光很复杂,有不忍和怜悯,也有担忧和无奈。   “你们组那个陈主任啊,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尽量不要跟他单独待在一起。”   说了这么一句,全骂他们教秘:“钟辉真是有病,简直乱来!”   艾青禾听完心里一凛,有些不知所措地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们愿意相信对方的提醒,主要是对方根本没有必要,也没有任何动力,需要骗她们。   “好,我们会注意的。”艾青禾忙点点头,同她道谢,“谢谢你提醒我们这些。”   “嗐,不谢啦,我也是要走了才敢说。”她摇摇头,抱着控好的病历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艾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眼看向王医生,想向她求证,但看着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的平淡神色,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和杨梦津全对视一眼,心里悄悄打鼓,两只手在桌底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刻,她们都很庆幸,幸好是两个人在一起,最起码最起码,遇到事情的时候,她们俩可以互相照应。   杨梦津低头摆弄着手机,给她发信息:【以后就是去上个厕所,我们也要一起去!】   艾青禾:【[发怒][发怒][苦涩][苦涩]】   几个表情就能完表达出她此时此刻的所有心情。   职工大会一直到四点多才结束,有的医生干脆就不回办公室了,付医生倒是回来了,给病人补了快要吃完的药,还办了两个出院,接着就是整病历。   他看起来很忙碌,艾青禾和杨梦津作为学生,而且是比较认真的那一挂学生,但是愿意帮忙,可面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帮。   于是只好带着一种“他忙,我空着”和有心无力的愧疚心虚在一旁徒然仰望,尴尴尬尬地等下班。   一直到下班走人,她们也没见到那位陈主任,这让她们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缓解。   走的时候,付医生也没告诉她们明天是他们值班,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艾青禾忍不住跟杨梦津嘀咕:“真是个怪人。”   等回到宿舍,她们俩先是跟赵凡说了这事,一来他是见习队的队长,二来他是杨梦津的男朋友,于情于理他都该知道。   “你们上个月有没有发生这种事?”杨梦津问。   赵凡傻眼了一会儿,摸摸后脑勺,眉头皱成川字:“……没有啊,我们上个月、至少男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女生……你们去问问?我不太方便问。”   于是艾青禾和杨梦津在吃过晚饭后,上楼去隔壁房间找了上个月在脾胃科的那位女同学,问她和陈振轩主任有没有接触。   “今天下午有个护士姐姐提醒我们,说陈主任的生活作风不太好,让我们注意一点,所以就想问问你,呃、你上学有没有发现点什么,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我们好有个心理准备。”   同学愣愣地眨眨眼:“……嘎?还有这种事?”   她还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艾青禾她们说的陈主任是谁,然后摇摇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诶,我跟的王医生,王医生不是他那组的,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科室教学什么的也没有跟他接触过?”杨梦津想到在肿瘤科的科室讲课就是两位带组的主任做的,忙问道。   “讲课他带过,但那是教学查房,人那么多,不止学生,还有病人和病人家属在呢,就算他生活作风再差,那种情况下也不可能做什么吧?”同学还是摇头,“而且他也没提问我们几个见习的,点了两个实习的师姐来回答。”   说完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们俩:“不管这个消息有没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你俩都得小心一点啊。”   事已至此,除了小心一点,没有别的办法了,艾青禾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稍晚一点孟彦卿打来视频电话,艾青禾在视频那头竟然见到了严自恒,不由得瞬间坐直:“哇哦,严自恒你回容城了?”   严自恒笑嘻嘻应道:“是啊,我这周也是黄金班,从陵城坐轻轨回来只要一个多小时,我就回来玩玩呗,跟老孟他们吃个饭,你们在江安过得咋样啊?”   一听这话,艾青禾的腰立刻全弯了下去,肩膀一垮:“也就那样吧,上个月很爽,白天上班,晚上还会夜市啥的,但是这个月……”   她长叹一声:“日子难过啊——”   孟彦卿以为她说的难过是因为这几天她跟他说的那些情况,比如有老师不友善,比如带教不管不问,比如科室气氛压抑,等等,所以也没再追问。   听到她问:“你们现在哪儿啊,干嘛呢?”   便应道:“老陈今晚夜班,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现在我俩正在去附近的美食广场的路上。”   “陈嘉渝他们……夜班老师不包饭吗?”艾青禾好奇。   “包饭,但这不是我们来了么,跟带教请两个小时的假出来还是可以的。”   陈嘉渝这两周轮到了ICU,用他的话讲,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能出来一趟实在不容易。   艾青禾全问:“你们没叫婧婧一起吗?”   孟彦卿笑道:“她回家去了,我们约了明天,杜清谷也从大学城过来。”   也算是一次两个宿舍之间的小范围会师了。   艾青禾羡慕极了,哀嚎道:“我不想上班!”   孟彦卿失笑:“没有人想上班,这不是不得已么。”   但却对她声音里的烦躁十分敏感,问道:“这么抗拒的话,能不能问问医教科的老师,换一个科室?”   “肯定不行啊!”艾青禾哼了声,声音愈加烦躁,“我们怎么跟了这个老师啊,跟隔壁组的王医生多好。”   孟彦卿一顿,连忙问道:“你们带教……为难你们了?”   “他倒是没有……”艾青禾犹豫片刻,跟他说,“视频挂了吧,我发信息跟你讲。”   这就是不太想让严自恒知道的意思,孟彦卿不由得有些惊讶。   等看完她发来的信息,惊讶就变成了深切的担忧。   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以为按这几天的情况,顶多是忍一个月,谁承想还有这风险。   他们方言里有一句俚语叫“黑开有条路”,意思是只要一开始倒霉,就会一直倒霉下去,以各种五花八门的姿势和方式。   孟彦卿:【……要不去拜拜吧咱们[呆滞.jpg]】   艾青禾:【你不早说!现在哪里还来得及[白眼]】   安抚了她几句,孟彦卿才说:【但是你也不能因为对方这个说法真的不去值班。】   孟彦卿:【首先,这是她的一面之词,我们暂时验证不了真伪,而且只有一句话,我们不清楚具体情况,有的人虽然不地道,但他有起码的底线,知道什么人不能碰,如果是这种情况,你们就是安的。】   孟彦卿:【其次,作为女性,这种讨厌的人在你以后的职业生涯里可能还会遇到,见习实习我们都可以躲开,但如果是在正式工作以后呢?我们也要因为这种还没有真正发生的事,为了提前规避风险,将工作和职责放置一旁吗?】   她始终要学会面对和处理类似的情况,现在逃避,只是在推迟成长。   艾青禾不傻,道理都懂,可是:【先别说那么远没影的事,我明天该怎么做?】   孟彦卿给的主意也很实际,实际到有些无奈:【他在的时候,你的手机就把录音功能开起来吧,费电一点,但保险。】   但这也不完保险,真有事,只能录到言语上的证据。   艾青禾不由得愤愤:【办公室这种公众场合就该装摄像头!还得是录音的那种!】   周末的住院部办公室里只有值班人员,工作日时热闹拥挤的办公室显得有些空荡。   尤其是碰上付医生这种非必要不说话的老师,学生也不敢说话,屋子里就更安静了。   不过如果互相当彼此是隐形人,其实也还行,艾青禾觉得。   她和杨梦津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付医生不仅早就来了,而且已经连房都查完了。   俩人不由得震惊,这怎么比平时上班还早还积极啊!Why?!!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只能当是王医生有事急着下夜班,所以付医生来得早一点。   平时只需要处理自己的病人的突发情况,值班日,尤其是周末这种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就需要管理整个病区的病人了。   所以时不时就有护士来汇报病人的情况。   “付医生,2床体温38.5℃,要处理吗?”   “给他一片对乙酰氨基口服,测体温,观察一下。”   “付医生,11床说她的二甲双胍没有了。”   “马上开。”   “付医生,15床的家属想了解一下昨天的检查结果。”   “让他们过来办公室吧。”   ……   这些事都相当琐碎,但全需要认真地对待,明明不是他们的病人,付医生也会细致耐心地给家属解释化验单上的每一个指标。   他的语气平缓,态度沉稳,病人家属不管怎么急切,他都耐心十足,比如52床静脉曲张性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为了预防再次出血使用了普萘洛尔,家属过来想问个心安。   “医生,我想问问,就是我爸用了那个药,普萘洛尔,是不是就不会再出血了?昨天下午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这个药能预防再出血,护士也说是降低压力的……我爸做题目晚上好像安稳了一点,我就想问问您,是不是用了就保险了?”   “你先坐,我看一下你们的病历。”付医生客气道,“16床是梁雪医生的病人,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对吧?昨天下午做的套扎,术后开始口服普萘洛尔。”   家属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   “普萘洛尔这个药……”付医生解释,“作用是降低门静脉的压力,就像给水管减压,水流慢一点,管壁的压力就小,出血的风险确实会降低。”   病人家属的眼睛一亮,张了张嘴,有话想说。   但付医生紧接着道:“但你爸这次的出血,是因为血管本身已经有了薄弱的地方,我们做了套扎,相当于给那个破口扎了个橡皮筋,普萘洛尔是让整个管道系统的压力都降下来,减少其他地方再出问题的可能。”   “那就是不会再出了?”家属急急忙忙地问。   艾青禾听到这里已经听明白了,病人家属想要的就是一句话,不会出了,安了,甚至只是一个字:是。   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给的回答,没有一个药能用了以后就百分百保险的。   付医生也一样:“我不能跟你说一定不会。”   病人家属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像一盏暗下去的灯。   付医生拿过一张打废了的病历纸,翻到后面,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我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   艾青禾看不到他画了什么,但能听到他说的话:“血管的压力是一个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你爸回去以后,吃东西硬不硬,大便干不干,有没有感冒咳嗽,有没有偷偷喝两口酒,情绪有没有大起大落,这些都影响。   “古装剧里将军打仗上战场都看过吧?都穿着盔甲,但也有可能被对面一枪捅穿盔甲,盔甲不能百分百保护他没事,对吧?现在普萘洛尔就是盔甲,能让出血的概率降低,但不能百分百保证血管不再出血。   “盔甲穿得好,保护得好,被捅的时候挡住枪的几率就大一点,所以普萘洛尔也要按时吃,要监测心率,要定期复查。”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像是等病人家属消化了一下,才继续说:“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也想让你爸一定不会再出血,但我是医生,我不能给你把‘可能’说成‘一定’,那是在骗你。”   艾青禾看见病人家属的眼泪都开始在眼睛里打转了。   付医生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包抽纸,递过去,看她抽走一张,这才继续道:“但我们可以把‘可能’尽量变大,按时吃药,别吃硬的东西,保持大便通畅,定期随访,这些事做到位,再出血的概率就能压到最低。我没办法给你打包票,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们把这个病当作一个长期的仗来打,每一步都走扎实,胜算就大。”   病人家属定定地坐在那儿,半晌,抽了一下鼻子。   “我就是害怕。”她说,“昨天他吐那么多血,我以为……”   付医生点点头,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为人子女都这样,除非真的成仇,否则不管平时有多少矛盾,吵起来的时候恨不得一辈子不要再见到他,真到了这个时候,全会想只要他好好的,吵就吵吧。”   顿了顿,等她情绪缓和一点了,才继续:“我跟你说说晚上怎么观察,还有回去以后怎么护理。”   他开始讲,一边讲一边在纸上写要点,病人家属听着,偶尔点头,艾青禾看见她攥着纸的那只手慢慢松开,神色也越来越认真平静。   讲了大概五六分钟才讲完,结束后病人家属要走,还不忘跟他认真道谢:“听你解释完我心里就安稳多了,多谢你这么耐心。”   付医生淡淡地说了句应该的,就看着她离开了。   艾青禾认真地旁观完程,在心里反复咀嚼付医生跟患者说的每一句话,需要了解药物的作用机制,找到合适的比喻,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态和语气,要从容自如……   她将付医生的态度,和过去在门诊见习时的老师的态度做比较,比如院本部儿科的许主任、大学城医院皮肤科的彭老师。   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面对病人的担忧疑虑,甚至是质疑时,他们的态度始终从容不迫,话语清晰有力,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艾青禾长着长着就忍不住羡慕。   她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这一步?成为一个能够一开口就能让病人和家属信服的医生,需要多久?   反正……那个时候肯定不是半成品了吧。   她想着想着,全想到另一个角度,这招的能讲理、听得进去的患者和家属才有用,不讲理的,或者很冲动的病人和家属,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人家的拳头都挥过来了,医生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准备讲道理吧?那场面想想也……是不是有点阴间了:)   不过一上午也没再见到第二个病人或者病人家属走进办公室,所以她这个疑问也就没有机会得到解答。   同时整个上午也没见到陈主任,应该是在门诊,因为付医生收了两个新病人,护士说是陈主任门诊收进来的。   这让艾青禾和杨梦津心里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不在好啊,希望他下午也不来办公室!   中午俩人自觉没帮老师什么忙,不大好意思吃他的午饭,主动说回去吃个饭下午再来,付医生看一眼她们,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点点头。   午休时接到孟彦卿打来的视频电话,让他们仨看了一眼闻婧他们,叽叽喳喳聊了半天,孟彦卿找不到插嘴的余地,也就没问太多。   只观察她和杨梦津的状态,很放松,应该早上一切顺利,不由得也松口气。   可是下午两点多,她们再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的却是付医生无奈的表情。   他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艾青禾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是认识的这几天以来,他的表情波动最大的一次,艾青禾既错愕,全疑惑。   她在王医生平时常用的那台电脑前坐下,杨梦津在她旁边,俩人打开电脑,看上午新收的病人的病程记录,想看看入院记录写了没有,要是没写可以帮忙写写。   结果当然是已经写了,俩人继续没活可干,在一旁当蘑菇。   没过多久,杨梦津的手机响了,她家里人来的电话,接起后习惯性地起身去找安静的地方接听。   她刚走,门口就有人进来,艾青禾抬眼一看,是陈主任。   还是梳着大背头,脸上挂着细框眼镜,宝石蓝的领带被整齐地压在白大褂下,西裤皮鞋,端的是风度翩翩的儒雅精英模样。   艾青禾想到护士姐姐当时的话,觉得相当割裂。   “哟,值班呢?”他笑眯眯地冲她看过来,话音刚落,就一屁股在她旁边原来杨梦津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艾青禾觉得后背忽然一凉。   但她全怕被看出什么来,拼命按捺着狂跳的心,礼貌地低声问好:“主任下午好。”   “下午好。”陈主任笑眯眯的,问她,“来我们科也有几天了,工作强度还能习惯吧?”   艾青禾心说有个鬼的工作强度,连工作都没有,但面上笑笑,点点头:“可以的。”   “付医生可是我们科的骨干,做事很扎实,你们可要趁机多多向他学习。”陈主任笑道,拿起手机开始看。   离着她还有一点距离,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先是给病人打电话,问对方下周来不来住院,接着全给家里打电话,交代晚上给奶奶送什么什么……   总之非常正常,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艾青禾想到孟彦卿说的,有的人虽然不地道,但他还有点儿底线,知道什么人不能碰,她再怎么样,也是容中医的学生,江安中医院是二附院的下级医院……   她想到这里,偷偷松口气,思忖也许是自己多心,太过草木皆兵。   可她刚放松下来,放在桌上的胳膊突然被轻轻一拍。   陌生的手就这么搭上来,她胳膊上的汗毛先于意识根根竖立,夏季的白大褂都是短袖,那温度直接烫进皮肤,像什么黏腻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艾青禾悚然一惊,差点就下意识跳起来。   “哎哟,吓到了?不好意思啊。”陈主任满脸抱歉,“就是想问问你们,喝不喝下午茶?”   他说话时手掌随着语气一紧一松,艾青禾的身体已经僵直,呼吸却先一步逃开了。   “……不、不用了,谢谢主任。”她说着,将手往自己怀里收。   陈主任这时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立刻把手拿开,继续冲她抱歉地笑笑。   目光却往她的胸前黏过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叫同学太生分了,哦,艾青禾,艾青不就是那个大诗人的名字?”   明面上像是在看她的工牌,但却让艾青禾一阵恶寒,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逼进了角落里。   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不小心碰到了付医生的胳膊。   付医生的手一抬,突然递过来一本病历,第一次吩咐她干活:“把医嘱拿去给护士过一下。”   艾青禾猛然惊醒,立刻接过病历挡在胸前,蹭一下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徒留一声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噪音。   她第一次发现办公室外的空气如此清新,病区空调的凉风吹拂着她,胳膊上被陈主任碰过的地方不停地起着鸡皮疙瘩。   “……医、医嘱……付医生说有医嘱。”艾青禾有些语无伦次地将病历交给值班护士。   护士接过病历打开看了一眼,微微一愣,刚想说没看见有新的医嘱啊,却在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时神色一顿。   低声问道:“……陈主任在办公室?”   艾青禾一怔,抿抿唇,犹豫地点点头。   “知道了,马上就过。”护士点点头,声音恢复正常,“你同学在楼梯间那边很久了,还没回来,你去看看吧,不要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啊   小杨:   小禾苗:我们老师怎么是个哑巴   小杨: 第93章   艾青禾顺着护士的提醒在电梯对面的楼梯间找到杨梦津, 她的电话已经打完了,正低头在发信息。   看到熟悉的人,就像看到了依靠, 艾青禾终于松了口气,向她靠过去。   胳膊突然被抱住, 杨梦津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艾青禾, 她松口气, 问她:“你怎么出来啦?”   艾青禾低着头,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一种很像劫后余生的后怕感突然从背后蔓延开来。   回想起那只手按在胳膊上的重量, 陈主任盯在她胸前的目光,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都好像再次黏腻地贴着她的耳廓滑过去。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皮肤上炸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脖颈上一阵阵地发麻,仿佛那目光还粘在那里。   一个寒战又从脊椎底下蹿起来。   察觉她的情绪不对, 杨梦津心里一突:“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艾青禾抿抿唇, 低着声嗫嚅了一句:“……陈主任来了。”   杨梦津眉头一跳, 差点跳起来:“他欺负你了?!”   没等艾青禾回答,就一把将她从自己身上扒拉来,捏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没事吧?”   艾青禾抿着唇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他、他摸我胳膊……还说要知道我的名字, 就、就盯着我的……他肯定不是看工牌……”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懂一个男人的眼睛到底在看哪儿。   杨梦津一下就听懂了,被恶心得直哆嗦:“他、他怎么这样……老师、老师就那样看着?”   她知道付医生肯定是不会管这种事的,按他这几天对她们的态度来说,可真的细想一下那个场景,杨梦津就觉得很绝望。   那是你的老师,不管他愿不愿意,至少他在此时此刻,他是你的老师,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的上级欺负……   “没有,付老师给了我一本病历,让我拿给护士过医嘱,我就出来了。”艾青禾摇摇头,眼圈有点红。   杨梦津松了口气,伸手抱住她,使劲搓了几下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她后怕极了,也很愧疚,“早知道我就不出来接电话了,家里也没什么事,要是我没出来……”   “躲得过这次,躲不过下次,他有心,迟早都找得到机会。”艾青禾说着就有些哽咽了,“……我不想回去了。”   想到刚才那种像被逼进墙角的、充满压迫和不适的感觉,她觉得有些后悔,什么迟早都要学会面对和处理这种情况,以后的事不能以后再说吗?   “那我们就不回去。”杨梦津立刻道,“我们回宿舍去。”   这个班也不是非上不可,见习而已!   但听她这么说,艾青禾又犹豫了,迟迟不点头。   让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做出逃班这种事是不容易的,杨梦津也不强求,说那就在楼梯间坐坐吧。   俩人并排坐在楼梯上,杨梦津搂着她的肩膀,有些犹豫地低声问道:“这事……你要告诉孟彦卿吗?或者……要不要告诉赵凡?他是组长……”   “说呀,我肯定会说的。”艾青禾把下巴垫在膝盖上,闷声道,“不说我心里难受,而且不说他也会发现的。”   孟彦卿太了解她了,也太敏锐,除非他们接下来一直不打电话不视频,否则他一定会发现她的不对劲。   “我刚才没有打开手机录音。”艾青禾后悔的事还有一桩,“孟彦卿提醒过我的……”   “我们明天去买支录音笔。”杨梦津道,“以后上班一直揣兜里,不管谁说什么,都给录下来。”   艾青禾使劲点点头。   杨梦津顺着她聊了几句,等确定她不再浑身发抖,这才低声问道:“他碰你哪边胳膊了?”   “……右边。”艾青禾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右边……那就是我刚才坐的位置?”杨梦津上下搓着她的右侧手臂,再次变得愧疚,“我不该出来的。”   艾青禾摇摇头,安安静静的,盯着前面的窗户玻璃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有些好奇地问了句:“这儿怎么不封窗啊,不怕有病人折磨得受不了了,跳下去吗?酒店的窗就只能推开一点的。”   杨梦津吓了一跳,用力搂住她的肩膀。   艾青禾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忙解释道:“我就是好奇。”   顿了顿,她的声音又闷了回去:“你说他……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什么?”   杨梦津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不知道。”   说难听点,明知道是吃不到嘴的肉,还非要揩一下油,是太过压抑,通过这种方式来过个干瘾?   还是想通过欣赏那块肉被欺负后不敢声张的窘态,展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优势,满足自己变态的虚荣心和优越感?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想,艾青禾都觉得他太过可恶了。   可她确实没什么办法惩罚他,连证据都没有,就算报警,也不会被受理的吧?这是一个闷亏。   艾青禾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长长地叹口气:“算了,回去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下午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还有一个夜班,就是不知道夜班要待到几点。   “回……办公室?”杨梦津有些不确定,“真回去?”   “……回吧,我们逃班就真的不占理了,会让老师为难的。”艾青禾抿抿唇,说实话,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离那个人远点,再远点。   怀着矛盾的心情,她和杨梦津一起从楼梯间出来,往回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正在一边忙工作一边喝奶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们,又低下头去。   周围也安安静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的慌乱好像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杨梦津拉着她的手,刚靠近办公室,就听到陈主任的声音传出来:   “56床的后续治疗方案你别管了,我来定,你管好他的常规医嘱和病程记录就行,治疗决策上,主治医师还是要听副高的。”   “还有,你昨天给那个胰腺炎的病人开的生长抑素,剂量有点冒进了。我知道你看了最新指南,但在我们科,就得按老规矩办。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这次科里分了一个去申城学习超声内镜的名额,我知道你报名了。但组里更想培养小赵,他虽然是新人,但底子好,你反正以后机会还多,这次就让给他吧。”   “科里对你的工作态度有些议论,我帮你挡下来了。但你自己要反省,别总给我找麻烦。”   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讨论晚饭吃哪个菜,但声音里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轻慢和蔑视。   艾青禾忽然想到当时参加的挑战杯项目被极光游戏买走版权那天,赵凡坐在他们对面时的姿态。   也是高高在上的,但只有疏离和漫不经心,一点轻蔑都没有。   这一对比,倒是现在办公室里那个听着更像少爷,但又不像赵凡那样端得浑然天成,让艾青禾听着难受。   她刚想撇嘴,就见前面的杨梦津淡定地收起了手机,不由得心里一动。   但她什么都没问,安静地跟在她后面往办公室里走,低着头,目不斜视,一点儿也不往陈主任那边瞧。   是不想,也是不敢,她怕自己多看一眼那张脸,今晚做噩梦的时间就长一分。   但她避着陈主任,陈主任可不避着她。   看见她们回来了,眉头一挑,话音一转:“你们俩上班时间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从我进这办公室就没见过,一个拿本医嘱一去不复返,你们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度假的?”   俩人低头不语,眼观鼻鼻观心,杨梦津确实是他来之前就出去了,这没得说,可艾青禾呢?   她心里不忿,我为什么会拿着医嘱出去,还一去不复返,你难道不知道吗?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讨厌死了,傻逼……   杨梦津也很不高兴,在这儿教训谁呢,那么爱教训人,去当教官得了,当什么医生啊,我带教都没意见,你叽叽歪歪个屁,傻逼。   这边俩人都在心里骂骂咧咧,陈主任却像是教训得上了瘾,这一句是“我们以前都抢着帮老师干活”,下一句是“你们这种工作态度不端正的按理说是要退回医教科的”,云云。   虽然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但听着实在厌烦,可俩人也确实没什么办法,连回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能低头听着。   直到他说累了,耳边才恢复清净,摁亮手机一看时间,好么,五点了。   付医生全程没说过话,不管陈主任是数落她们工作态度不好,还是数落他不好好指导学生,他都像没听见一样,一直忙着自己的事。   像个无情的写病历开医嘱机器。   如果是今天下午之前,艾青禾多半会觉得这人简直是个奇葩,但现在,她不敢这么想了。   有陈主任这样的上级,你做什么他都能找到你的不对来大肆批判一通,而他自己则是天下第一牛逼,动不动就压力你,听他说话都觉得精神受到了污染,你也不会想说话的。   这个时候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一边完成日常工作,一边屏蔽这人的声音以抵御精神污染,哪儿还有心思管其他。   这样一想,艾青禾竟觉得十分同情付医生,她们只是在这儿待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可付医生却要在这个充满压迫的不友善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实在是……   没心理变态都算英雄:)   就这样到了五点半,第一次,付医生主动对她们交代:“到时间下班了,回去吧,晚上也没什么事,就不用过来……”   话还没完全说完就被陈主任直接打断:“不上夜班?那可不行,当医生哪有不用上夜班的?夜里病人的突发情况最多,正是学习的好时候,虽然你们只是来见习,但作为老师,我们是将你们当实习生来对待的。”   付医生被他这么一打岔,嘴唇动了动,说道:“不差这一次半次……”   “什么不差这一次半次,经验就是从每一次值班中积累起来的,现在不积累,等到毕业了一口吃成个胖子吗?”陈主任的声音变得严厉强横起来,手指戳着办公桌,“小付,你这工作态度非常有问题!”   “你要是不能端正心态,思想还是这么不过关,我看你以后的进修也别去了,技术再好,人不行有什么用!”   话说得极严重,好似付医生免了两个学生的夜班是一件多么难以饶恕的大错。   艾青禾不忍心、也不想继续听下去,赶紧道:“老师,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就过来。”   付医生闻言,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沉默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艾青禾说完,和杨梦津转身就走,背后还传来陈主任的声音:“哟,还发脾气了?现在的小美女都被惯着,确实是脾气大,没办法,谁让男人就吃这套,性别红利啊。”   那种让人恶心的黏腻感再次伴随着凉意从后背升起,她赶紧拉着杨梦津落荒而逃。   艾青禾遇到的事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杨梦津只跟赵凡说,晚上有事要告诉他。   然后匆匆吃过晚饭,赵凡和同学们要一起去夜市逛逛,杨梦津想起来录音笔的事,托他帮忙:“买两支录音笔回来,我和小禾要用。”   赵凡先是一愣,旋即警醒起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杨梦津刚要张嘴,艾青禾就拉了她一下:“晚上回来再跟你们说,我们现在赶着去值班,那个陈主任可讨厌了。”   杨梦津一顿,扭头看她一眼,闷闷地点点头。   “……行,等你们回来咱们再说,注意安全。”赵凡也看一眼杨梦津,点点头。   他觉得就是几个小时而已,应该发生不了什么事。   艾青禾和杨梦津再次返回办公室,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分,天光将暗未暗,天色已经变成深邃的靛青。   本该是一天里最为松弛的时候,她们的心情却随着踏入办公室的脚步变得紧张而沉重。   但让她们意外的是,办公室里竟然传来闲聊阵阵,好似一派欢声笑语的热闹。   “哎呀,这家外卖的番茄牛腩味道太淡了,不如你做的好吃。”   “嘁,少拍马屁,也没见你少吃一口,赶紧吃吧,凉了更没法下口。”   “我看你的那份卤肉饭也没怎么吃,不合口味?要不你试试我的?说不定这个味道你会喜欢呢,清淡嘛。”   “少来,上次你也这么说的,结果我就吃了一口,你非说我偷你肉吃,你这人太坏了,我不信你。”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那不是逗你么。”   “不吃不吃,哎呀,你帮我看看这条信息,我怎么感觉我好像老花眼了,还是这字太小了,看不清。”   “你眼花?你上个月体检视力比我还好,不过美女让我帮忙我肯定帮,你过来一点啊。”   “去你的!让你看字就看字,哪那么多废话。”   说菜味道淡的男声是陈主任,跟他对话的女声倒是陌生。   艾青禾和杨梦津在门外停了一下,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顶着这打情骂俏的说笑声进门。   俩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往护士站走。   在针康科或者肿瘤科时,每天下午护士会把病历车推到护士站写护理记录,所以从各辅助科室送回来的检查结果也就都在那儿,值班时他们会趁晚上有空先把自己管的病人的化验单都贴了,就会护士站找。   她们现在就是要去找化验单,拖延一下时间嘛,并不想听他们打情骂俏。   而且也是帮老师做点事吧,每天被精神折磨的付医生真是太不容易了。   但想法很好,病历车也看见了,但翻遍病历车的小抽屉里的化验单,却找不到一张付医生管床的病人的检查结果。   仔细一看病历车,空缺的也恰好是那几个病人的病历夹。   看来是老师太积极,已经把活都干了。   俩人面面相觑,艾青禾犹豫道:“咱们……直接进去算了?”   杨梦津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不然还能怎么样,做的人都不怕人议论不怕丢人,我们只是路人,干嘛替他们尴尬。”   这话很在理,艾青禾瞬间淡定下来,跟着杨梦津往办公室走。   里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在她们进门的那一刻,倏地静默片刻。   也是趁这个时候,艾青禾看清了和陈主任聊得火热的人。   就是刚来这个科那一天,她被姜医生打发去干活,去病房时路过护士站,第一次见到陈主任时,在护士站那儿跟他聊天的那位护士。   应该是今晚的值班护士,不然不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   陈主任还坐在下午坐的那个位置,和付医生之间隔着一台电脑,护士则坐在他旁边,家人面前摊着两份没吃完的盒饭。   陈主任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朝她们看过来,似笑非笑:“两位小美女吃个饭吃这么久啊,是有帅哥请客去吃大餐了吗?”   语气轻佻,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一位认识没几天的男老师对女学生说的话。   艾青禾觉得这话刺耳难听,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看到了付医生,他还是那样一副半死不活的麻木样子,心里不由得不忍。   恻隐心一起,嘴边的话她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在居高临下地欣赏她此刻如鲠在喉的囧态。   他知道她不是不想顶嘴,是顶不了。他压着她们一头呢。   所以他的笑容里充满了快意,像在看一场自己稳赢的棋。   寒意顺着血液流遍艾青禾的全身。   坐在他旁边的值班护士从她们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用一种让艾青禾和杨梦津感到费解的挑剔目光打量她们。   杨梦津觉得很不自在,拉了一下艾青禾的手,和她在他们对面坐下。   恰好是下午她们从外面回来后坐的位置。   脖子一弯,电脑和桌上的置物架、盆栽、打印机就把她们挡住了,安全感顿时就上涨许多。   对面又开始聊天。   陈主任说:“上次我们聚餐去的那家火锅店,我前天又去吃了一次,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不在,发现没那么好吃了。”   值班护士嗤笑一声:“真的假的,我成调味料了是吧?”   顿了顿,她又诶了一声,问:“你自己一个人去的?”   “不然呢?”陈主任反问,“不自己去,还能叫谁一起。”   “你老婆啊,梁医生当时不也挺喜欢那个口味的嘛。”值班护士应道,声音听起来有点轻。   陈主任的语气也跟着淡下去:“她啊……最近说胃不好,吃不了。”   “我还以为……”值班护士欲言又止,话起了个头又生硬地转折,“我听说你家梁医生做饭很好吃啊,什么时候请我去尝尝?”   陈主任哼笑一声:“她?她连火都不会开。谁跟你说的?”   “……我瞎编的咯。”值班护士笑了一下,状似好奇,“那你们家谁做饭啊?”   “保姆。”   “保姆啊……保姆做的哪有家的味道,小孩以后长大了回忆家的味道,难道就说是保姆阿姨的味道?”   “诶诶诶,严谨点,是保姆阿姨做的饭菜的味道,保姆阿姨的味道像话吗,不过我儿子确实没你女儿这份幸运喽。”   艾青禾从台上盆栽的枝叶缝隙看向对面,见陈主任说完话,伸手屈指亲昵地弹了一下值班护士的脸。   她的眼睛陡然瞪大,嘴巴不自觉张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听起来俩人都是有家庭的,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毫不遮掩地打情骂俏?   是自信不会被自己的伴侣和孩子知道,还是根本不惧被他们知道?   这是艾青禾难以理解的事,她侧头和杨梦津对上视线,看到她一言难尽的目光。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时间很快就将近七点半。   陈主任和值班护士收拾好吃剩的盒饭,一前一后地出了办公室。   他们俩一走,办公室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但同时气氛也终于变得正常。   艾青禾发现,有了更糟糕的对比之后,原来那种让她觉得沉闷压抑的气氛,竟然也变得舒适起来。   果然还得靠对比,她心里暗自嘀咕。   她东想西想的时候,杨梦津在看手机,大概是她们都太入神了,没注意到陈主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只知道当他的手掌突然落到她的肩头时,她的肩膀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哦,你们不好好学习,被我抓到了吧?”   男人带着揶揄笑意的声音在头顶惊雷一般响起,陌生的气息笼罩过来,让艾青禾和杨梦津瞬间变得僵硬。   应该立刻推开他逃走的。   但她们还太年轻,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会呆若木鸡。   那是一种黏腻的、湿冷的触感,直接穿透白大褂和T恤往皮肤里渗。   艾青禾连回头都不敢,直接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寒毛一根根竖起来,从肩膀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炸开,指尖开始发麻。   更让她觉得恶心和崩溃的是,陈主任一边说着话,手掌还一边在她的肩头摩挲,她的胃里猛地翻起一阵恶心,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他还说了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艾青禾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砸得生疼。   “叮铃铃——”   办公室的座机在这时突然响起,像尖锐的针,瞬间扎破这凝固的气氛。   付医生仓促地接起电话,紧盯着对面的三个人。   艾青禾和杨梦津同时回过神来,猛地各向一边侧身,肩膀从他手下挣脱出来,同时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太快,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主任,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杨梦津冷声道。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下午艾青禾找到她时,整个人都发抖。   艾青禾现在也在发抖,眼圈都红了,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狠狠地瞪着对方。   “……我会上报学院,陈主任,请你向我们道歉,你今天做的事,我会上报给我的辅导员,一定。”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着,因为还是不太愿意闹出太大动静。   陈主任的脸色一僵,随后皱着眉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耸耸肩道:“哎呀,干嘛那么紧张,开个玩笑而已,大家都是同事……”   “但你是也是老师,男老师本来就该和女学生保持距离!”气愤让艾青禾的声音有些失控,音量变大起来。   值班护士在这时跑了进来,神情似乎很关切:“哎哟,发生什么事啦?”   其实是打算拉偏架:“妹妹,你们是来学习的吧,怎么可以和老师吵架,这也太不尊重老师了。”   陈主任顺着她的话摆出一副无奈的笑脸:“年轻人嘛,也能理解,比较尖锐,个性十足,但是经验不足,分不清什么是冒犯什么是玩笑……”   “我分得清,让我觉得不舒服就是冒犯!”艾青禾大声地打断他的话,脸孔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慌乱和害怕已经杂糅成一股执拗,“谁让你摸我胳膊摸我肩膀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已经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了,让大家都觉得有意思的才是玩笑,你这不是玩笑,是性骚扰!”   付医生拿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听到对面急诊科的同事问发生了什么事,他避而不答:“我马上下来。”   面对她“性骚扰”的指控,陈主任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差不多得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性骚扰?我又没有抱你没有亲你,我完全可以告你诬告的,你觉得你报警的话,警察会信谁?”   “我……”艾青禾刚要顶嘴,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背被戳了一下,她一愣,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抓住最重要的一点,追问道,“那你今天是不是摸过我的肩膀和胳膊?”   陈主任一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开个玩笑而已,你那么较真干什么?”   值班护士乜着眼帮腔道:“就是啊,还性骚扰,妹妹,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大美女吗,陈主任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勾引他的?”   这下就连杨梦津都忍不住了,骂道:“不是美女他都凑过来,要是美女他不得跪下来舔啊?装什么装,他都跟你打情骂俏了,还有个屁的审美能力!”   这是在骂她丑,值班护士大怒:“你们……”   “好了,不要吵了。”付医生突然开口,淡淡地道,“急诊有个急会诊,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看看。”   说完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正发生的一切在他的眼里,似乎一点都不重要,一场闹剧罢了。   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决定跟上去。   路过那俩人时,艾青禾还很小心眼地装作不小心地撞了一下值班护士的肩膀,将她撞了个趔趄,靠在陈主任身上。   三人先后出了办公室,身后是值班护士的咆哮:“付秋梓!你吃里扒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艾青禾和杨梦津还以为她们真的是跟付医生去急诊会诊的, 但走到更衣室门口时,付医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头看着更衣室,淡淡地说了句:“去吧, 把书包拿上,下班吧。”   艾青禾和杨梦津一愣, 有些没反应过来。   付医生顿了顿,接着道:“白大褂也带回去, 刚才杨同学都录好音了吧?用这个当证据, 让医教科给你们换一个科室,继续完成这个月的见习任务吧。”   这是这几天来,他跟她们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 心里鼓胀的愤怒突然就泄了下去, 变成期期艾艾:“……老、老师……你、你都……看到了啊?”   “你们做得很好, 很对。”付医生点点头, 轻轻叹口气, 又沉默下去。   他在更衣室门口站着,意思再明显不过, 艾青禾和杨梦津犹豫了一下, 决定先听他的。   大不了最后还是要留在脾胃科, 就再把白大褂带来呗。   俩人就这样下了夜班, 回到宿舍时, 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   赵凡跟几个同学还在外面,接到杨梦津的电话,去买了录音笔,急匆匆往回赶。   江安这些天没有下过一滴雨,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也看不到星星,月亮孤零零地挂着,月光混着路灯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没有一丝潮润的意思。   空气是静止的,凝在那里,吸进肺里依然是白天的燥气,偶尔有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车灯扫过路面,旋即又归于沉寂。   赵凡回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杨梦津和艾青禾肩并肩地坐在宿舍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路边的细叶榕的样子,人和树都一动不动。   “你们回这么早?”赵凡在她们面前停下车问道,他记得他们上个月跟值,带教一般是九点的时候才会放不过夜的学生走。   她们今天倒早,杨梦津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还差二十分钟才到八点。   也就是说她们很可能是七点半左右下的班。   “出事了呗。”杨梦津没好气地哼了声,“付老师让我们先回来。”   赵凡一愣:“……嘎?不是,这才一两个小时,这也能出事?”   “你以为呢,我已经决定要联系辅导员了。”艾青禾哼哼两下,“一会儿你听完梦津那儿的录音就明白了。”   赵凡心里一凛,赶紧从车上下来,将车推进宿舍的一楼。   锁好车,跟她们一起进了一楼吃饭的餐厅,开启落地扇,在呼呼的风声里,听完了杨梦津今天录的几段录音。   尤其是最新的那段最长的。   随后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妈的!老子要去弄他!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那畜生碰你们哪儿了?肩膀和胳膊是吧?行,我今天就把他的手打断了,让他这辈子都记得,有些东西不能碰。”   他一蹦三尺高,立刻就要出门,还骂骂咧咧的:“他敢把爪子伸过来,我就敢把它剁了,天王老子来拦也没用!”   杨梦津使劲拽住他,“你疯啦?打人犯法!”   赵凡气得眼睛都红了,要甩开她的手:“别跟我谈法律,法律要真有用,你俩用得着受这欺负?”   “你现在去揍了他,你见习怎么办?完不成任务会挂科的!”杨梦津急忙道。   赵凡扭头瞪她,呼哧呼哧喘粗气:“见习?老子不要了!但这事儿没完,不把他收拾了,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神经病吧,都挨欺负了,还想着见习,挂科就挂科,学校肯定有办法让他补回来,大不了延毕呗。   杨梦津一噎,下意识地看向艾青禾,用目光向他求助。   “你去帮梦津出头吧,我不听你的,我得先跟孟彦卿讲。”艾青禾嘟囔道,“跟他讲了,我再看看是不是跟我妈讲……”   “对对对,先听听孟彦卿怎么说。”杨梦津像是抓到了能拴住烈马的缰绳,“你先坐下嘛!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多个人多个脑子,你先听听,真要揍他,半夜十二点去都行,他丫今天值夜班!”   陈主任是今天的二线,二线也是要在科室过夜的。   赵凡这才松口坐了下来,没再坚持要立刻去找陈主任要说法。   但他刚才发怒时的暴喝已经传遍整栋宿舍,尤其在餐厅旁边的浴室里洗澡的同学,出来后头发还滴答着水,就赶紧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随后响起,楼上的同学都下来了,餐厅里瞬间站满人,都是来问发生什么事的。   “少爷你要去揍谁呢?谁干嘛了?”   “对啊,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干嘛非得喊打喊杀的?”   赵凡一眼瞪过去,气哄哄的怼:“你知道什么呀就这里充温良,等你遇到这种事,真没人出头的时候你就哭去吧!”   他的情绪非常暴躁,像一头喷火龙,随时准备烧死一个幸运儿。   劝说的同学顿时都噤声,撇着嘴往人群里缩。   杨梦津无奈地拍拍他胳膊,软着声劝他理智点,“冤有头债有主,你吼咱们自己人干什么?赶紧坐下。”   她话音刚落,艾青禾的视频电话被接通,孟彦卿的声音传了过来:“苗苗?你下夜班了?不用在医院过夜?”   艾青禾嗯了一声,然后将手机放到餐桌上,让他也同时看到杨梦津和赵凡。   然后认真道:“孟彦卿,我这边出事了。”   孟彦卿闻言一愣:“……出什么事了?”   他打量着屏幕里的杨梦津和赵凡,一个神色无奈,眉头紧皱,另一个抿着唇,怒气冲天,像随时要去干架。   几乎是瞬间,孟彦卿想起这几天一直担忧的事,心里一突,脸上的表情也郑重起来:“是……科里的事?”   随着他的声音,屏幕抖了两下,等再稳定下来,那边就出现了陈嘉渝的脸。   杨梦津见状,立刻道:“我给婧婧也打个视频,再多个人商量。”   她用赵凡的手机将闻婧拉入群聊时,闻婧人都是懵的,但听说有件事想跟她、跟大家一起商量怎么办,还是立刻满口答应。   这两三年相处下来,艾青禾早就习惯了有事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着来,虽然今天发生的事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但大家都在,她就觉得心里安定许多。   可是真让她说发生了什么事,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被陈主任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像有疼痛从肩膀蔓延向手臂,带着粘稠的、冰冷的、让人作呕的感觉,一点点渗进了骨头里。   杨梦津立刻伸手紧紧抱住她,温声安抚道:“小禾,小禾别怕……我们不说了,让大家听录音,有录音就够了。”   艾青禾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应激反应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几乎是在杨梦津话音刚落的那一秒,赵凡就点开了她手机上的录音文件,对在场其他同学道:“大家也一起听听吧。”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开始发狠:“听完了老子好去揍丫的,我平时是好说话,但今天谁拦我,谁就是我的仇人!”   同学们起初还觉得他话说得重,劝他冷静一点,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连陈嘉渝和闻婧也跟着劝:“你这是要解决问题还是再制造新问题?”   但随着录音的播放,大家渐渐都沉默。   录音里杨梦津说:“主任,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艾青禾要对方道歉,要上报学院,却被说成是和老师吵架,不尊重老师。   直到她喊出来那一句“你这不是玩笑,是性骚扰!”,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杯,发出嘭的一声,沉默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变得骚动起来。   “卧槽!这他妈谁啊!这么不要脸,他还是人吗?!”   “……我特么……职场潜规则不犯法吗?”   嗡嗡嗡的议论声里,录音渐至尾声,最终停止播放。   有同学说了一句:“难怪队长想去揍他丫的,我也想揍!”   随后同班的杨莎莎他们立刻拍案而起:“算我一个!必须要他们给个说法!”   “不教训教训他,接下来他肯定还会干一样的事!”   群情激奋之间,孟彦卿只关注在杨梦津紧紧搂住的艾青禾,担忧地问她:“苗苗,你还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问题,他总觉得艾青禾的脸色不是很好。   “你能不能……”他皱着眉提要求,“能不能把手机拿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艾青禾其实真的好多了,杨梦津横在她肩头的胳膊告诉她,所有人都在,被陈主任触碰过的地方,此刻已经被她全都捂过一遍,那种灼痛感已经消了许多。   所以她的情绪虽然还有些低沉,但确实还好,反应也跟得上,听到孟彦卿说想看看她,立刻就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把脸凑到镜头前让他看,“我没事了,真的。”   “当时怕不怕?”孟彦卿问。   刚还说没事的人闻言嘴巴忍不住一扁:“……怕。”   “你们床怎么样,大不大?能不能睡下两个人?”孟彦卿想让她晚上和杨梦津一起睡,问完没等她回答,立刻改变主意,“你们附近有没有宾馆或者酒店,出去住一晚怎么样?”   艾青禾眨眨眼,低声道:“……不用啦,我真的没事。”   “多一个人陪着是好事,你们俩都需要。”孟彦卿坚持,“我现在看一下你们宿舍附近的住宿。”   没等艾青禾再次拒绝,他就已经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快捷酒店,用艾青禾的号码和身份信息订了一间大床房。   “到时候洗个热水澡,吹着空调,两个人一起睡,有个人靠着就不会做噩梦了。”孟彦卿坚持道,旋即立刻进入正题,叫了声赵凡的名字,问他,“除了去揍他一顿,你还打算做什么?”   “上报给学院啊,这事儿性质这么恶劣,肯定得告诉辅导员。”赵凡又不傻,“只打一顿,那是我作为男朋友作为朋友,给我女朋友和我朋友出头,算私事。”   但通报给学校以后就不一样了。   往小了说,是本该受到保护的这两个学生被欺负了,学校该负责,往大了说,以前有没有学生遇到过类似的事?   要知道脾胃科在中医院可是个传统的热门科室,江安中医院成为见习教学医院已经多年,脾胃科接收过不少学生,陈主任在脾胃科也很多年了,以前有没有对来学习的学生做过类似的事?   即便退一步不论从前,艾青禾和杨梦津这次受了欺负,却隐瞒不报,学校不知情,就不会做出对应的处理,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会有新一批学生来到这里见习,选择脾胃科,会不会有后面的师妹陆续遭殃?   狗改不了吃屎,不可能指望赵凡今天揍他一顿,他就会立刻变好。   孟彦卿听了点点头:“那就先调换一下顺序吧,你今晚先别去打他,首先,你立刻将录音整理好,发送邮件给辅导员和学院,有领导的邮箱吗?”   陈嘉渝和闻婧同时应道:“我有。”   “好,我们先把这事报告给学校,同时报告给你们单位医教科的负责老师,然后你收拾一下东西,陪她们俩去住酒店,房自己开。”孟彦卿安排道,“明天等一下那两边的回复,如果有老师要求你们私了,比如私底下道歉,你们不要同意,苗苗,你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和伤害,对吗?”   艾青禾下意识地嗯了声。   “所以我们很难受,我们需要补偿,钱没用,我们家不缺这点钱,我们要他公开道歉和检讨,他没有账号没关系,可以现开一个……”   但是他肯定不愿意,对于陈主任来说,他并不觉得摸一下女学生是什么大事,可让他在大家面前丢脸,那就不一样了。   “在解决这件事之前,苗苗和梦津就不要去上班了。”孟彦卿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周一的时候,老赵你想办法关注一下他的动向,什么时候下班,或者有没有门诊,总之就是挑个人多的时间,你穿便装去找他,直接揍他一顿,不要认他是老师,切记,你只是因为女朋友和好朋友受到了他的性骚扰,一时气愤。”   “你是年轻人,个性十足,性情尖锐,分不清冒犯和开玩笑。”   他说完,陈嘉渝就表示赞同:“记住,打完了告诉他,主任,我也是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   不是爱开玩笑吗,那就一起开好了。   赵凡听完他们的安排,心头那股火一样燃烧的冲动顿时就按了下来:“行!就听你们的!”   同班的杨莎莎和另外一个男生立刻道:“我帮你守着一楼看他什么时候下班!”   “我去看看门诊!”   上个月和赵凡一起待在脾胃科的那位女同学举起手机:“我有脾胃科一位护士姐姐的微信,可以托她帮忙观察那个傻逼什么时候离开科室!”   年轻人总是很穷,逛街站在橱窗前把一件东西从喜欢看到不喜欢,再从不喜欢看到更喜欢,最后转身默默走掉。   送不起喜欢的人太好的礼物,用的东西都是平价基础款,更多的钱花在填饱自己的肚子上。   但年轻的时候也是真的富有,心里燃着一团不需要柴的火,敢为素不相识的正义红了眼,敢为一个冲动的念头赌上明天的饭钱。   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借来的,唯独这腔热血是自己真正拥有的。   有了杨莎莎他们几个的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加入,有人说可以帮忙整理录音,有人说可以帮忙写邮件,女生们都围过来拥抱住艾青禾和杨梦津安慰她们别怕。   男生们嚷嚷着要去帮忙出气:   “少爷,到时候你带上我们,去打架一个人容易打不过!”   “没错,带上我,我给你按住他,扇他丫的大逼兜!”   艾青禾被大家这样围着,眼睛不由得一酸,下意识眨了眨眼,眼泪就立刻扑了出来,滚得满脸都是。   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   上个月跟了付医生的两位男同学左看右看好像没自己什么事,想了想,表示:“需要证人吗?我们可以作证这个畜生和录音里的那个护士有一腿!”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被短暂吸引:“你们怎么作证?”   “科里不是有个示教室吗?有时候也会在那边谈话和病例讨论,上个月有个病人比较重,请了好几个科过来会诊,会诊完我们出去,我俩发现本子落下了,就回头去找,那个房间的门虚掩着的嘛,我们都以为里面没人,直接一推,嚯——”   同学跟讲故事似的,还手舞足蹈着做演示:“只见陈主任这样搂着那护士,俩人挨得近近的……”   他两手搭到旁边的小伙伴的后腰上,还回头看了一眼,将手掌往下挪了两寸,掌根贴在人家的尾椎骨上,四指微微向下包住那一侧的臀肌,做想要揉捏状。   被搂住的同学卧槽一声,立刻跳起来,一脸崩溃:“你说就说,别动手行不行!我的清白啊!”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说要作证的同学也嘿嘿两声,继续道:“异性之间能这么干的,肯定是关系很亲近的吧,又不是兄弟之间可以随便捏捏。”   刚做了示范工具的同学立刻表示否定:“兄弟也不能想捏就捏啊,多冒昧啊!”   众人又笑,杨梦津问:“你们知道陈主任的爱人是谁吗,我听说是姓梁的一位医生,是不是也是这个单位的?”   待过脾胃科的同学都摇头:“不清楚,没听他在科里提过。”   “他在门诊的时间比较多,我们其实也没怎么跟他接触过。”   “主要人家也不想跟我们接触。”同学对她俩道,“都是跟的付医生,前后值了四次班,每次他都在,一句话没跟我们说过。”   “付医生对你们的态度怎么样?会让你们帮忙做事吗?”杨梦津接着问。   同学点点头:“还行吧,让我们帮忙送医嘱、开验单之类,还让我们帮忙写入院记录。”   杨梦津和艾青禾都很惊讶:“这些事他从来不会叫我们,甚至都不会让我们下班,也不告诉我们今天值班,什么都是王医生跟我们说的。”   “我还以为他是很讨厌带学生,对谁都一样,谁也不想搭理呢。”   在今天之前,艾青禾和杨梦津一致觉得付医生是将她们当空气的,但不管是下午他让艾青禾去送医嘱,还是晚上借会诊的名义将她们带走,都让她们无法继续坚持这个看法。   杨梦津想了想,又问:“上次你们是不是说,你们当时还有个实习的同学,一直没见过,没来上班付医生也不管?”   “好像……听谁说过一次是师姐。”同学应完,眼睛倏地睁大,“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师姐的话,就说得通为什么她不来上班付医生也不管了。”杨梦津点点头,脸绷得有些发白,“很可能是陈主任也骚扰过她,她没办法反抗,就只能躲开,付医生知道这事,所以默许她不来上班,那样就可以避开陈主任的骚扰了。”   而跟着王医生的女生上个月平安无事,是因为王医生就不是陈主任治疗组的,平时很少见面,值班也不会对上。   “也不知道付老师把我们放走了,会诊完回去,又要听他说多久难听的话。”艾青禾神色低落地不忍道。   “这畜生!”有男生狠狠一拍桌子,“要不咱们现在去揍了算了,等周一我怕把他揍死,到时候要踩缝纫机。”   这次没有人再劝说要冷静、要理智,要凡事好好商量了。   赵凡的手机里这时传来闻婧清嗓子的声音:“大家先安静一下,听我说。”   众人汹涨的情绪勉强又被稳住,闻婧这才继续道:“一味蛮干不可取,既然我们现在是完全占理的一方,就不能把这个优势丢了,先礼后兵,我们也要讲程序正确,我相信辅导员会帮助我们,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因为真的一时冲动,给辅导员那边增加不利因素。”   孟彦卿的计策是打完了人才说自己是一时气愤,而不是让他们真的一时冲动直接去打人。   “所以现在,可以帮忙的同学麻烦你们熬一下夜了,老赵你负责送小禾和梦津去酒店,一会儿我把学生处和团委的老师的邮箱发给你,记住,邮件内容可以别人写,但只能由你来发送,因为你是队长,负责上传下达和帮助学校管理在外的同学的,同学出了事,理应由你负责告知学院和学习基地的医教科,并协助解决和处理问题。”   闻婧一再强调程序的正确性,不要盲目冲动,“切记,冲动只能是我们的人设!”   她的语气非常严肃,大家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当然能听明白她的话是对的,立刻都“好好好”的连声答应。   闻婧松了口气:“暂时帮不上忙的同学一定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你们是我们的后备力量,前面冲锋陷阵的同学万一没打赢,反过来挨揍了,还需要你们帮忙照顾和讨回公道。”   说完才一挥手:“散会。陈嘉渝和孟彦卿进一下讨论组。”   孟彦卿嗯了声,对艾青禾道:“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要是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他的声音有些刻意的压低,不知道是有意安抚她,还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艾青禾应好,又重复:“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孟彦卿的心里盘桓着一句“要是留在容城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却始终压抑着不让自己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艾青禾没有错,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去外地看看而已,大家都这么干的。   她只是运气不太好,错的是对她和杨梦津进行骚扰的人。   “好,我不担心。”孟彦卿点点头,朝她笑了笑,“我就是想你了。”   顿了顿,听到陈嘉渝说闻婧找他,这才对她道:“那我挂电话了?你快出门去好好享受空调。”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等挂断视频,立马忍不住侧过脸去,趴在杨梦津的肩膀上掉眼泪。   杨梦津忍不住跟着红了眼圈,和她头靠着头,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她抬手揩眼泪的时候,发觉赵凡正在冲她们拍照,不由得一愣:“……你干嘛?”   “你们受到巨大精神伤害的证据。”赵凡淡定道,“好了吗?好了我们得出门了。”   孟彦卿给艾青禾订的酒店离他们宿舍不远,过两条街就看到了,紧挨着路边,门口有一块很宽敞的地方可以停车。   办入住的时候,值班的前台还随口问了句:“听你们口音不像我们本地的,是来旅游的吗?”   赵凡信口胡诌:“不是,我们住附近,家里水管爆了,来开个房洗澡。”   “这么倒霉。”前台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声,将两张房卡递过来。   赵凡接过,吐槽道:“可不是么,今天倒霉透了,连续两次遇到同一个精神病,被他气够呛。”   前台的表情顿时变得关切许多:“那可要小心一点,听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碰上了可要躲着点,上个月这附近刚有一个男的被他犯精神病的老婆提着菜刀追着砍,差点就去卖咸鸭蛋了。”   啊这……赵凡一愣:“……啊、是么……好好好,多谢提醒。”   等进了电梯,他才低声跟杨梦津道:“我嘴巴开光了?胡说的碰上精神病,这附近就有一个?那我现在说那谁待会儿就摔死,你说能不能成真?”   杨梦津:“……”   六月份的江安天气越来越炎热,宿舍里虽然有风扇,但每天睡醒脖子上还会有一层微微的汗。   “空调真是太舒服了。”艾青禾洗完澡,头上抱着毛巾就直接往床上一躺,畅快地呼出一口气。   杨梦津伸手把她拉起来,“赶紧吹头发,一会儿我也要吹。”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杨梦津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见是赵凡,这才打开门。   “我去买点宵夜,你们想吃什么?”赵凡问道。   杨梦津还没来得及说话,艾青禾就凑过来了:“这么晚了你还吃宵夜呢?”   “吹空调吃宵夜多爽,你会不会享受。”赵凡啧了声,冲她挤眉弄眼,“喝酒吗,来点黄汤配小烧烤?”   艾青禾眨眨眼:“好啊。”   这几年经常会在聚餐时碰到能喝酒的机会,啤酒、红酒、果酒和鸡尾酒都试过,但她的酒量毫无寸进,依旧是一瓶啤酒就能将她放倒。   杨梦津将她挪上床,盖好被子,拍拍:“睡吧,垃圾我们来收拾就行。”   艾青禾含含糊糊地嗯了声,眯着眼往被窝里钻,“呼”地叹出一口气。   将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杨梦津送赵凡出门,在门口处被他一把抱住。   “一晚上净帮老孟忙活她了,我都没问你,你怕不怕?”赵凡摸摸她的脸,手不自觉地发抖,“你怕不怕,嗯?”   “不怕。”杨梦津想了想,摇摇头,“恶心更多一点吧,那可是办公室,付老师还在,门也开着,外面护士站还有其他的当班护士,整个病区里那么多人,他根本不敢做什么,我知道的。”   赵凡不太敢确定,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   杨梦津觉得他更像那个被吓到的人,笑了一下,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踮脚去吻他:“真的没事,骗你是小狗。”   “那你可千万别当小狗,人兽之间有生殖隔离的。”赵凡眨着眼跟她插科打诨,可笑又有些笑不出,越想越气,“赶明儿我一定把他揍趴下,给你报仇。”   “嗯,我等着。”杨梦津捧着他的脸,用拇指的指腹揉揉他的脸,声音低下来,“我就是知道你在,不管怎么样都会帮我,我才不怕的。”   赵凡眨眨眼,低头蹭她的脖颈,嘟囔着埋怨她:“你别招我哭,我都快被吓破胆了。”   杨梦津笑着贴贴他的脸。   她和艾青禾被陈主任性骚扰的事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被赵凡通过邮件和短信,报告给了辅导员贺雁宁和江安中医院医教科欧阳老师。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退房离开酒店,就先后接到了两边的询问电话。   贺雁宁先打来的,因为邮件内附上了音频文件,所以她先关注的是艾青禾和杨梦津的情绪,确定人没事以后,才向她们询问起细节,最后夸她们做得对,这种事就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学校,否则时间一长,对方什么说辞都准备好了,还可以直接甩锅给她们。   “他说是你们先勾引的他,因为这个社会上年轻女孩子为了工作也好其他利益也罢,主动委身更有社会地位和财富的男人的事确实存在,传出去以后,真的会有人相信的,这对你们的名誉很不利。”   最后表示学院会帮忙协调,争取换一个科室继续见习。   而欧阳老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两位同学是不是会错意了?有些老师性情比较随和,看起玩笑来是不太注意分寸……”   “老师,我大三了,不是小学三年级,我成年了,有基本的判断力,我知道什么是骚扰什么是玩笑。”艾青禾打断他的话,正色道,“我再说一遍,只有所有人都觉得好笑的才是玩笑,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就是骚扰就是欺凌!”   欧阳老师一噎,半晌才叹口气,说不能听她们的一面之词,他还要去问问陈主任和她们的带教。   挂了电话,赵凡冲她们眉头一挑,嗤笑一声:“这是内部自查啊,你们说,能查出什么来?”   最后一定是敷衍他们,就看学院那边能不能协调下来转科了。   杨梦津苦笑一声:“你当时说,这个欧阳老师别看也是我们学校出来的,我们都叫一声师兄,可真要出点什么事,他是靠不上的,果然如此。”   赵凡顿时有点得意,翘起二郎腿:“那是,以后我是要当赵总的人,没点眼力劲可还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周日的天气还是很好, 炎热、干燥,四处都有蝉鸣声,和赵凡的手机铃声凑在一起, 像一首协奏曲。   刚回到宿舍没多久,欧阳老师就打过来一次, 说问了陈主任,没有这样的事, 是两位同学误会了。   赵凡翻着白眼冷笑:“我没有这位陈主任的电话, 麻烦欧阳老师代为问问,他知不知道昨天他说的很多话都被我们录音了。”   欧阳老师一愣:“……录音?你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邮箱啊,录音太长了,微信发不方便。”赵凡绝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而且我已经发给了我们辅导员, 辅导员说会帮我们协调, 怎么, 欧阳老师你还没接到我们贺老师的电话吗?”   电话那边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他觉得自己好像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喂喂喂?还在吗?”他边说边将手机拿来,大声嘟囔, “可能是信号不好吧……”   然后用力一点手机屏幕, 狠狠挂断电话。   “看到了吧, 没有这样的事哦, 是我们误会了呢。”他阴阳怪气地摇摇头, “我就说,自查自纠最他爹扯淡,就该引入第三方监督系统。”   艾青禾哼了声:“我觉得应该在办公室加装摄像头,我们上课的教室都有摄像头,凭什么他们办公室没有?”   “二附院的医生办公室是有的。”杨梦津说了一句。   艾青禾从鼻孔喷气:“我就说他们这样不行!”   上了楼没过一会儿, 赵凡又举着手机过来找她们,说欧阳老师想跟她们说话。   杨梦津点点头,一边将赵凡让进了房间,一边将手机的免提打开,杨莎莎她们立刻围过来听。   顺便在见习群里同步了一下情况,不到一分钟,还在宿舍的都围了过来。   欧阳老师先是说:“你们这个事情呢,我重新跟陈主任沟通过了。我首先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抱歉,陈主任也承认了,自己昨天可能言辞有些不妥,让我转达他的歉意。你们年轻人脸皮薄,容易多想,这个我能理解。”   杨梦津哦了声,反问道:“老师,如果只是‘言辞不妥’,为什么陈主任自己不亲自跟我们道歉?是不知道我们的电话号码吗?我分明记得入科那天登记了呀。他让你来转达,谁要跟人道歉是要别人代替的?”   电话那头瞬间有些沉默,像是被她的话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老师才叹口气,问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没想怎么样。”杨梦津道,“我们只要他公开道歉,要么当着全科室的人的面,向我们公开道歉,要么写道歉信,公开在门诊楼一楼的大屏滚动播放,限时一天。”   这是早上接完辅导员的电话后,孟彦卿打电话过来,教艾青禾的说辞。   他今天会和陈嘉渝还有闻婧一起去找辅导员,请求辅导员和学院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打算用的方法也很简单粗暴,就是赖在办公室那儿,等着要到一个确定的答复,要不到他们就不走了。   “那边电话还在占线,再等会儿吧。”贺雁宁拿他们仨没办法,重重叹口气,肩膀塌下去。   本来该是多么美好的周日,她电影票都买好了!   结果呢?现在要在这里处理这种狗屁倒灶的事!那个陈什么简直是个傻逼,精虫上行把小脑都啃没了吧,平时撩骚女同事就算了,学生他也碰,还真以为一个屁副主任医师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狗日的,真想拿机关枪把这人突突了!   贺雁宁心里已经破口大骂,面上却还是温和的,体贴地道:“要不你们先回去吃饭?有进展了我同步给你们。”   “老师,我们请你吃饭吧?最近外卖红包挺大的,点多了还能用上店铺满减。”闻婧笑着道,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孟彦卿和陈嘉渝跟她步调一致,一整个闻婧指哪打哪儿的做派。   尤其孟彦卿,他身份还特殊,是苦主家属,贺雁宁也没法真把人轰走不给讨公道啊。   陈嘉渝接话道:“要不还是我来?上学期末班委聚餐是宁姐请的,今天也让我回请一次。”   贺雁宁哟了声:“我们副班这么豪爽呢?行,今天吃你的。”   点餐的时候还感慨,老校区的生活就是便利,周围全是吃的,什么菜系都有,不像大学城,外卖选择有限不说,物价还贵。   聊了几句闲话,又问起他们有没有考研的打算,看气氛差不多了,就将话题带到今天的事上。   “我跟书记汇报过了,书记的意思是先协调科室,她下周就会出门,去各见习单位探望大家,有她镇着,那边再怎么样也要给个交代的。”   贺雁宁尽力地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也不要恐慌。   孟彦卿知道这话可能是说给自己听的,抿抿唇,露出一个有些赧然的笑,点点头:“有宁姐和书记在,肯定没事,只不过苗、青禾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突然一下遇到……我难免关心则乱,她昨天怕得直哭。”   脸上适时地露出难过、担忧和焦虑混杂的情绪来。   贺雁宁立刻表示理解,毕竟才二十出头,才大三,“太早了,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这种事以前我们没有遇到过,所以没有在出发之前的培训中提醒过大家,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书记也说学院该向你们道歉。”   闻婧说:“有没有可能以前也有师姐遇到过,但是不好意思说?毕竟江安中医院不是今年才成为见习基地,那个主任也不是今年才到那个科室。”   贺雁宁沉默下来,半晌才有些难过地叹口气:“我问了咱们学院其他老师,都说没听说,但你说的……确实有可能。”   但也没有办法去查证了,难道要劳师动众的把之前去过江安中医院见习的女生都叫过来谈话么?   也不是不能,但一来没法给这人什么惩罚,二来真经历过的同学未必愿意提起这种恶心的事。   这世上沉默的总是大多数,以至于做了坏事的人,对她们要求的道歉都觉得是强人所难。   “公开道歉?杨同学是吧?你这个要求有点过了。”欧阳老师觉得杨梦津的要求太过分了,劝道,“陈主任是带教老师,你们是见习生,在科室里公开说这个,你让其他同事怎么看他?以后还怎么共事?再说了,我也问了当时的情况,他就是拍了下肩膀,跟你们说了几句玩笑话,可能过火了点,但没到你说的那个程度嘛。”   “怎么,老师是人,我们见习生不是人呗?他做这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其他同事怎么看他?付老师就在旁边接急诊的会诊电话!”杨梦津气得声音都大了起来,“没到哪个程度?艾青禾昨天晚上得喝酒才能睡着!我做梦都是他那只咸猪手,他给我们造成那么大的精神伤害,要一句道歉很过分吗?”   欧阳老师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性骚扰这个罪名太重了,你们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不是吗,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旁听的艾青禾这时言辞激烈地插话:“怎么没受到伤害?他对我造成了强烈的精神刺激,这不是伤害是什么?非必要的身体接触、未经允许的抚摸、搂抱,造成了我们的不适,被明确拒绝后还不肯道歉,这不是骚扰是什么?真的造成老师你说的那种伤害,就叫性侵犯了,我爸妈会来杀了他!”   “所以如果医院内部不能给我们一个公正的处理,我们可能需要考虑通过其他途径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杨梦津接着道。   “师妹,你们先别激动,什么其他途径不途径的,把事情闹大对你们没什么好处,对吧?”欧阳老师的语气缓了一下,随即带上压力,“我也是容中医毕业的,大三见习的重要性我们都清楚,有多少个学分我也知道,见习鉴定还需要我们打分,对不对?我们都是为你考虑,希望这事能平平静静地过去。”   好家伙,这是拿见习鉴定来威胁她们了!   赵凡狠狠一拍桌子,正要骂人,就被杨梦津一把按住。   “那好,既然你说是为我们考虑,那我们有第二个请求,给我们换一个科室。”艾青禾沉声道,“我真的没办法在有陈主任的科室继续待下去了,一看到他我就犯恶心,谁知道他没有受到惩罚不长教训,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来完成这个月的任务。”   似乎以为她们是妥协了,欧阳老师松口气,继续用同样的语气婉拒道:“这很难,现在已经快月中了,各个科室的教学计划早就定好了,中途插人实在不容易,而且两周时间,学不到什么东西……”   “教学计划?你们有么?”艾青禾忍不住冷笑,“我还以为以刚来那天恨不得把我们全都塞进辅助科室的安排来看,贵院并不希望我们这些见习生来呢,端午节在九号,端午节都没过,你跟我说月中?老师你在哪个时区,怎么比东八区快这么多天?”   而且,“这是你们管理层应该协调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让我一个受到侵害的见习生自己承担后果,继续待在施害者身边。”   “话不能这么说,什么施害者,太严重了。年轻人受点委屈,以后走上社会这都是阅历。”欧阳老师啧了声,对她的指控表示不赞同,“你们这样搞,最后很可能两个要求都落空,最后影响的是你们的毕业。这样,听我的,回去好好把剩下的见习完成,反正你们的带教是付医生,我让陈主任以后注意跟你们保持距离,行不行?”   还“可能落空”,他们根本没想过答应,只想逼她们妥协。   艾青禾抬起头,看清周围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愤怒、震惊、无语,最后混合成无奈和不知所措。   “所以老师你的意思是,受害者必须忍气吞声,才能拿到毕业需要的学分?而加害者只需要‘注意距离’,什么都不用付出?”她最后问了一句。   欧阳老师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不耐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给你们指一条对谁都好的路。你们提出的要求,客观上院里就是做不到,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这也是我们宋仕均院长的意思。”   哦,对,陈主任是宋院长的外甥。   艾青禾刚想说他这是变成了甥舅俩的伥鬼,还没来得及,气笑了的赵凡就一把将手机拿了起来,问道:“他们家还有更牛逼一点的亲戚吗?”   “……什么?”欧阳老师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愣了一下。   但赵凡才懒得解释,“懒得再听你废话,小爷的耐心就到这儿了,行,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等着吧。”   说完直接将电话挂了,一边给辅导员贺雁宁发信息同步这边的情况,一边抱怨:“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天还没黑?”   周一清晨,七点的闹钟如期响起,艾青禾倏地睁眼,刚要起来,又猛然想起今天她不去上班了。   于是翻了个身,又躺了回去。   床帘外陆续传来窸窣的动静,下床时踩在楼梯上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脚步声,开门声……这些动静将沉淀了一夜的宁静打破,变成流动的一天。   艾青禾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孟彦卿的电话叫醒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孟彦卿问她,“有没有做噩梦?”   艾青禾嗯了声:“没有,一点梦没做,沾枕头就着,我睡眠质量可好了。”   应完顿了顿,转移话题:“你这周是不是换科室了?去哪个科啦?”   “……脾胃肝病科。”孟彦卿顿了一下才应道。   “哇,和我一样诶。”艾青禾小声惊呼,听到上铺的杨梦津下来的动静,也坐起来,“这么有缘分吗我们?”   孟彦卿笑了一下,嗯了声:“没缘分怎么会在一起?”   说了这一句,他立刻就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宁姐说还在跟那边沟通,让我们再等等,别着急。”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局面,对吗?”艾青禾问道,声音很平静。   孟彦卿说是,“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艾青禾闻言却忽然有些沉默:“……我倒觉得不会就这么结束,今天只是开始罢了。”   “我们讨论的细节,只到揍他一顿,出口气,讨个公道这一步,可是后面呢?”艾青禾有些忧心忡忡,“揍完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要待在那儿,那不就成千日防贼了?就算给我们换了个科室,这事闹大了,其他科室也会知道,看我们就是刺头,这样的刺头还有十四个,会不会对我们加以防备和排斥,边缘化我们?”   就像小学的时候,某个同学很爱打架、脾气很差劲,其他同学的家长知道了,就会教育自己孩子“离那谁谁远点,惹不起躲得起”,听话的孩子都照做了,那个同学就成了班级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而且他的舅舅是院长,会不会授意其他科室的人为难我们?就算他们不想,也有可能会因为现实的压力不得不做。”   对于他们来说,顶多再忍一个多月就解脱了,对于赵凡来说,宋院长是无需在意的小角色,江安极有可能是他一辈子就来这一次的地方。   可对于在这里工作的人来说,比如付医生王医生,宋院长就是这里的天,他可以令行禁止,可以只手遮天。   艾青禾的担忧不无道理,孟彦卿叹了口气:“所以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把你们都捞回来,宁姐说她会争取。”   艾青禾一愣:“……什么意思?”   “你担心的问题,即便老赵不去揍他,也一样存在。”大概是因为要到上班时间了,孟彦卿的语速加快起来,“这件事从你们上报给学校开始,就已经埋下你说的那些风险,不管你们是留在脾胃科还是换个科室,都有可能被排挤和边缘化,尤其是你和杨梦津,会成为‘难搞的学生’的代名词,所以让你们换个见习单位反而是能最快最彻底解决问题的方式。”   根本的原因就在宋院长和陈主任的亲戚关系,打狗还得看主人,处理的时候肯定要看他面子。   他们昨天中午和贺雁宁吃午饭的时候,就听她提过,“最下策,也是最可能的,是给你们调整科室,接下来其他人都不会再去脾胃科,你知道的,领导考虑问题的方向往往和我们不一样,他们……顾虑比较多。”   这种事当然不好,但问题是现在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他们就直接将学生都接回来,算不算跟江安中医院直接撕破脸?   倒也不是得罪不起宋院长,只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院领导未必愿意为了他们去得罪宋院长。   简而言之,他们分量不够。   艾青禾听懂可他的意思,苦笑一下:“这就是利害权衡、权力博弈吗?”   “是,就是这么现实。”孟彦卿和她一起吐槽,“要是你们中有哪个院长的儿子或女儿,今天你已经在容城了。”   只可惜没有,虽然有一个赵凡,但赵家远在京市,跟容城的医疗领域离着十万八千里,根本影响不到学院领导的决策。   艾青禾失笑:“想什么呢你,行啦,你还是赶紧好好上班吧,这边有进展会同步给你们的。”   “注意安全。”孟彦卿最后嘱咐一句,这才挂了电话。   艾青禾拉开床帘下床,杨梦津刚好从外面进来,说赵凡已经把早餐买回来了,让她赶紧洗漱了下楼去吃。   等她下楼,赵凡的早餐都吃得差不多了,正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吃油条。   “下来了?赶紧的吧,吃饱点,今天劳动强度比较大。”他神色平静地招呼道,完全看不出一会儿要去干架。   杨梦津给她拿了瓶豆浆,放了这么一会儿也没放凉,还有点烫嘴。   艾青禾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又放下,拿了个香菇酱肉包,一面揪着包子皮,一面将孟彦卿打电话过来说的话复述一遍给他们听。   俩人边听边点头,杨梦津还叹口气:“我说句实话你们别骂我,这事要是放在以前,哪怕是我们大一那阵,我都会选择忍了,大不了就躲着,根本不可能去讨什么公道。”   因为从小家里就只教“吃一堑长一智”“吃亏是福”,只教“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却没有告诉过她,如果退无可退了该怎么办,如果吃亏等来的只有伤害又该怎么办。   所以她不懂反抗,是因为大学以后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的人,通过兼职有了一定的经济能力,旁观过不同家庭背景不同性情的室友们的生活态度,才慢慢开始“意识觉醒”。   更重要是她还有赵凡,她通过赵凡看过了许多普通人在这个年纪看不到的世界,得到了他所有的偏爱,慢慢滋生出胆气来。   都说酒壮怂人胆,其实钱也会。   “正常,势单力孤的时候能保住饭碗和小命就不错了,顾不上那些正义啊公道啊。”艾青禾点点头,“我觉得咱们带教就这样。”   付医生有正义感吗,肯定有,否则不会两次帮她,但也就那样了,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人仅有的一点正义感。   再多一点,都有可能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   “那天上午我去找你,是护士站的护士跟我说你在楼梯间很久没回来,让我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艾青禾咀嚼着包子,继续道,“我感觉根本没有新的医嘱,就是找个借口把我支出去。”   她说着叹口气:“连自己的进修机会被让给别人都不争取,看来是习惯这样的事了,也不知道他把我们带走又没带回去,陈主任要怎么说他。”   她说完,杨梦津也摇着头叹口气。   按照赵凡原本的打算,是中午的时候在一楼那儿堵人,中午饭点,一楼人来人往,在那儿挨一顿揍,保准让他颜面尽失。   能达到同样目的,甚至效果更好的,还有门诊。   但早餐都吃完了,照常上班的前方斥候却来报:【他今天莫有门诊哇老大@赵凡】   所以第二个方案是行不通了,只能等到中午。   可万一等到中午等不出来人怎么办?有可能在办公室吃外卖,在值班房午休,那他是要等到晚上?万一他走得晚,下来时一楼没几个人,他的目的岂不是达不成?   而且一楼一个不好的点,离保安太近,说不定拳头还没碰到肉,保安就来把他围住了,搞不好双拳难敌四手……   于是赵凡临时改变主意,决定直接打上住院部:【速战速决,你们谁有空,过来维持一下秩序?】   其实就是拦住其他人:)   回答都是:【九点半怎么样,我老师医嘱马上开好了。】   【我也是,我再换一个病人的药就干完活了。】   【确定吗?确定的话我跟我带教说我拉肚子了啊?】   赵凡一边做战略安排,比如集合地点,比如他会先往里冲,艾青禾和杨梦津等其他人过一会儿再进去,比如谁劝他理智一点,比如谁去拉偏架,比如不要穿白大褂过去……   一边还感慨:“咱医学生还是太有良心了,都要送他们医院一桩大丑闻了,还先帮他们把活干了,真是可歌可泣。”   安排好这些事,时间已经到了九点零五分。   三人收拾好就出门,推车的时候,赵凡还嘱咐艾青禾和杨梦津:“一会儿你俩就抱一起哭,知道吧?眼泪用好了,也是一种利器。”   艾青禾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她担心自己发挥不好。   可真等到了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这种担心根本就是多余。   一群人在脾胃科所属楼层的楼梯间碰头,简单对了一下走位,艾青禾都还没反应过来,赵凡就已经拉着脸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路过电梯门口的时候还碰到了人,他态度恶劣地将人随手一推,对方被他推了个趔趄,忍不住着恼:“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没带眼啊?”   楼梯间里,同班的男同学兢兢业业地拽住着急的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俩先别出去!”   上午九点半左右,一向是工作日时办公室里最忙碌最热闹的时候,这时查房基本都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在忙着开医嘱,还会聊几句有的没的。   但今天的气氛有些压抑,除了打印机咔哒咔哒吃纸吐纸的动静,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陈主任坐在背对着门口的位置,阴沉着脸看手机。   今天本来他有门诊,但被主任取消了,说接到了他的投诉,让他先调整几天。   可经过一天时间,消息灵通的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装作一无所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靠门最近的同事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看到一只手从眼前经过,五指张开,发白的指节鹰爪一般,准确无误地揪住陈主任的白大褂后领。   那只手往上一提,又往后一拽,椅子向后一仰,随即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坐在椅子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掼倒在地上。   他的动作碰倒了桌面上一个保温杯,盖子弹开,水淌出来,沿着桌沿往下滴。   “你——”   一个音节刚出口,拳头就到了。   拳头以一种不带任何收势的、从肩关节开始就把整条胳膊甩出去的力道砸在他左颧骨上,陈主任脑袋猛地偏向一侧,那副细框眼镜飞了出去,落在两步外的椅子底下。   第二拳跟得很快,几乎在第一拳收回的同时就送了出去,打在嘴角,血丝几乎是立刻就渗了出来。   前后不过几秒钟,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干什么”,大家才猛然回过神来。   立即便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是谁啊,你哪儿来的?”   “有话好好说……”   两个男医生上前就拉他,一个拽住他那只还在挥拳的胳膊,另一个从后面箍住他的腰,准备使劲往后拖。   就在这时,门外涌进来一群人,几个男生围着付医生带的两个女学生,进来之后,几个男生直接将将抓着的两个男医生拖开,嬉皮笑脸道:“我们就是跟陈主任开个玩笑。”   “这么是玩笑,玩笑哪有打人的?”有人急道,“赶紧把主任放开,不然我可报警了!”   他们已经认出来了,打人的这个上个月也来过他们科,看来他们这几个都是容中医这批来见习的学生。   顿时就抖起来了,试图以老师的身份来压制他们。   赵凡用膝盖死死压住陈主任的肚子,伸手拍拍他的脸,头也不回地冷笑道:“报警?报啊,赶快,等警察来了,我得好好问问男老师性骚扰女学生是什么罪名。”   说完他又挥出去一拳,这次是砸在陈主任的鼻子上,鼻血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喷涌出来。   他嫌弃地啧了声,用他的白大褂揩干净自己手指上不小心碰到的血迹,冷声问道:“女学生的胳膊和肩膀好不好摸?听说你还跟你们科的已婚女护士搞破鞋啊,好不好玩,刺不刺激?”   “让你死个明白。”赵凡说,“我们早就提防你了,开着手机录音呢,没想到吧,我还把录音发到我们辅导员那儿了,只要我想,现在马上就能公布到网上,让你成名医,想不想,嗯?”   他用手背拍拍陈主任的脸:“说话啊,不是能说会道爱开玩笑吗?我们年轻人性格尖锐,就是这么交朋友开玩笑的,您不喜欢吗?”   全场一片寂静,只有陈主任“嗬嗬”的粗喘,杨梦津被同学轻轻推了一下,“哎呀,开玩笑归开玩笑,怎么能让人躺地上,又不是结拜,杨梦津你快劝劝他。”   “……啊、对……赵凡你快放开、主任……有话好好说。”她回过神,赶紧上前做劝架状。   艾青禾看着鼻青脸肿的陈主任,忍了忍笑,才绞着手指讷讷地跟着说了句:“……是、是啊……别打了。”   说完抿抿唇,发现实在哭不出来,只好作罢。   其他同学和闻讯赶来的主任、护长一起涌进办公室里,离开人群,杨莎莎一把抱住她,急急忙忙地问:“没事吧?别怕别怕,我们都来了。”   人齐了,又有人也去拉赵凡,他这才顺势站起来。   可还觉得不忿,狠狠一脚踹在对方的手臂上,咬牙切齿:“本来想着你公开道歉,我们转科去别地儿,这事儿就算了,可你不愿意啊,既然天堂有路你不走,那就只能我跑这趟了,我早就说过,我耐心也就到这儿了。”   “你以为有个院长舅舅我就不敢怎么着你了?还是赶紧回去问问你们家有没有更牛逼一点的亲戚吧,要在省里、在京市都能说得上话的,记住打你的人叫赵凡,极光集团的赵生明是我亲爹,我今儿是为了女朋友和朋友被她们的老师性骚扰来的。”   说完他一甩肩膀,挣开拉着他的人,伸手拽过杨梦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直到容中医的学生都走了,才有人惊醒,赶紧去将陈主任扶起来。   欧阳老师刚跟这群学生的辅导员通完电话就听说了这件事,脑子里一嗡,想到了昨天和他们通话结束时,赵凡说的那句话。   “小爷的耐心就到这儿了,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一群人大摇大摆气势汹汹地从医院出来, 谁也没再回各自的科室。   像是在狂欢节假期参与了一次盛大的聚会,结束之后意犹未尽地回家。   还互相复盘:“刚才是不是发挥得有点不好?”   “说好了艾青禾和杨梦津抱头痛哭的,她俩一个比一个呆。”   “说好了打完了说一句我们是开玩笑的, 结果最后变成我爸是李刚,真是……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   艾青禾讪讪地笑:“哭不出来,差点想笑, 觉得他活该。”   “谁说不是呢。”杨梦津啧了声, 无语地撇撇嘴,“看着人模狗样的,结果这么虚。”   其实也有没反应过来,失了先机的缘故, 但他们此刻根本想不到这个原因, 只想吹捧少爷牛逼。   结果转头一看, 少爷正对着手机低头哈腰:“姐, 纪总, 我跟你说个事,您别上火, 就是那个啥……我把我带教打了。”   刚说完, 他浑身一哆嗦, 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接着他表姐纪文简暴躁的吼声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把谁打了, 带教, 是老师?你想死啊,家里就这么教育你的?老师你都敢打,等回来是不是就敢打我们?”   “你吃饱了撑的吧,还是脑子进水啊?”纪文简冲他一顿骂,然后没好气道, “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背处分了,要请家长?给你爸妈打电话去,我管不了你这祖宗,我是姐不是妈!”   同学们:“……”   所有讨论都戛然而止,大家立刻从豪情万丈的正义使者变回瑟瑟发抖的小鸡崽。   不是,这么快就进行到被家长知道这个环节了?   赵凡一声不吭,立正挨骂,等她骂完了,再继续点头哈腰:“哎呀,姐,姐你听我说,我揍他是有原因的,真不是胡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响亮的摔文件夹的“啪”声,纪文简冷笑道:“行,你说,给你五分钟,让我听听咱们小赵总是怎么狡辩的。”   赵凡不敢怠慢,捏着耳垂,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中途连添油加醋都不敢。   只在最后道:“丫就一惯犯!我们津津和艾青禾肯定不是第一个遭殃的,我揍他,是帮已经受过他骚扰的姑娘讨公道,也是帮以后去他们科的姑娘防范风险!”   “再说了……”他努努嘴,“出来之前我答应过孟彦卿,就是艾青禾她男朋友,也是我兄弟,答应了帮他照顾好艾青禾的,结果人去值一个班,哭着回来的,这我要是不管不问,受了委屈也不帮忙出头,这不失信于人了么,打小儿你们就跟我说做人得仗义,是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也有条有理,纪文简还真没办法说他做得不对。   可是,“你揍了他,你这见习还见不见了?那可是单位,不是咱们家公司,你能横着走,你这等于把领导打了啊大哥!”   赵凡辩解:“我们在这儿也就最多再待一个半月,又不一辈子在这儿。”   “既然这样,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纪文简呲他,“炫耀你今天特牛逼?”   赵凡挠挠脸,赔笑道:“怎么可能,我再牛逼也比不过咱们纪总啊,就是……这事儿学校会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后果,要是通知家长什么的……老头儿要揍我,你帮我拦一下呗?”   纪文简一噎:“……就知道你没憋什么好屁!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实不了两天……”   等骂累了,她才问:“那人……没什么事吧?”   “没事,都好着呢。”赵凡应道,看一眼杨梦津,见她也看着自己,就冲她笑笑。   纪文简嗯了声:“把你们那些所谓的证据发过来我看看,方便吗?你把你爸的名字嚷嚷出去了,要是人家机灵点,一会儿这事儿就得微博见,极光集团大公子殴打医生,我的天,这再春秋笔法一下,是要影响公司名誉的……”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生气了,狂喷五分钟,中心思想就是骂赵凡没事找事,知道你有个好爹,但你有必要这么挂嘴边吗,净给你爹拖后腿!   骂完撂下一句:“你等着暑假回来挨揍吧!”   这就把电话挂了。   赵凡拍着心口做抽搐状:“我快不行了,我姐今天怎么这么暴躁,是生理期要到了,还是上火啊?”   艾青禾好奇地问:“京市也讲热气吗?”   “不讲。”赵凡摆摆手,同大家笑道,“今天多亏有大家帮忙,才能一切顺利,为表谢意,一会儿我请大家吃午饭,前天我们住的那个酒店旁边有一家什么酒楼,看着好像还行,咱们去那儿解决午餐怎么样?”   宿舍里的气氛重新恢复热闹。   杨梦津低声问道:“真没事?”   “没事儿,就是提前通个气,以防万一。”赵凡应道,往椅子一坐,悠闲地翘起二郎腿。   刚放松没两分钟,他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贺雁宁打来的。   他下意识又站起来,接通电话:“宁姐。”   宿舍里刚松快的气氛立刻重新变得沉默,甚至比刚才还要凝滞。   毕竟这才是能最终决定他们命运的一方。   写不写检讨、背不背处分,之后的见习怎么安排,可以说是在学院领导的一念之间。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贺雁宁并没有批评他们,而是先询问起具体细节,怎么打的、打了几拳、伤得怎么样。   然后才是问赵凡:“你怎么这么冲动?他报警验伤的话,你可能会被行政拘留的,你想过吗?”   “拘呗,行政拘留又不进档案,再说了,我以后又不进体制,我家里难道还能不给我口吃的么。”赵凡很无所谓,辩解道,“我真忍不了,宁姐,你不知道昨天医教科那欧阳老师说的话多气人,张口闭口就是没把握好尺度、这事儿院里办不到,咋的,道个歉很难?一说转科,就说要月中了不好插人到其他科室,不是我说,我感觉这破医院根本不欢迎我们来见习,要不干脆拉倒算了,以后师弟师妹都不用来受白眼,他们也不用心烦了。”   “何必呢,这不一对怨偶么!”他越说越痛心疾首。   贺雁宁无语地啧了声:“这个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顿了顿,她又问:“你们昨天的通话有录音吗?”   “有啊,需要吗?”   “发过来,补充证据。”   赵凡应好,问贺雁宁:“宁姐,你那边沟通得怎么样,能给我们转科吗?”   贺雁宁叹口气:“打太极呢,我不想跟他们扯皮了,准备去做书记的工作,你跟同学们提前透一下口风,这两天准备准备,可能要把你们接回来。”   “哎哟,那我得处理电动车!”赵凡拍大腿,又好似不经意地提到,“刚才我姐还问我呢,把领导打了,我还想不想混了,我说大不了忍俩月呗,见习完就走了,不打紧。”   贺雁宁呼吸一顿:“……你姐?”   “对,我姐。”赵凡笑道,“还在大学城的时候,闻婧和陈嘉渝还有艾青禾参加的那个挑战杯项目,校赛的时候我姐还来当评委了,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事,医工学院的明理老师倒是跟她见过面。”   “……有点印象。”贺雁宁想起了赵凡的家里,心里一喜,能游说书记的理由又多一条,待会儿编一下说法。   赵凡继续道:“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录音也都发给她了,没关系吧?咱学校有没有家丑不可外扬这个潜规则?”   贺雁宁心里一紧:“你姐又不是处理民事纠纷的,发给她干什么,看热闹?”   “那不是,是为了以防万一。”赵凡实话实说,“我揍完他还自报家门了,说我爸是极光集团董事长,我姐骂我傻逼,这么明目张胆,有心人给捅网上去弄个热搜会影响公司声誉,所以要准备公关,需要材料。”   贺雁宁:“……”我真是服了这个少爷:)   “行了行了,知道了,就这样吧。”她没好气地道,“我要去找书记了,你们等我消息,注意安全啊,那边人家毕竟是地头蛇。”   赵凡连声应好,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同学们:“听到了吗,这两天还是好好上班啊,别让人家抓到我们的小辫子。”   又看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俩就别去了,搁家待着吧。”   杨梦津问:“咱们得去退了车吧?”   “车不着急,退租很快的,又不是要找人接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一拍大腿,“咱们的洗衣机!”   他立刻打电话给修理师傅,笑嘻嘻地问:“叔,上个月您从我们这儿收的那台旧洗衣机修好了吗?啊……还没修呢?好好好,您先别修,过两天我可能要把它拉回来……哎哟,说来话长……”   他举着手机就起身往外走,大家倒也没散,还聚在餐厅闲聊,议论着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大多数同学都受到了老师的指点,虽然不多,但都没什么不耐烦的样子。   可以说,艾青禾和杨梦津在脾胃病科亲耳听到的姜医生说的那一句“怎么又是见习的”之外,没有任何一个老师明确表示不喜欢见习生来。   甚至好几个同学都说,老师听说他能在这个科待一个月,都表示很高兴,说什么两周时间真的太短了,刚把活教会就要走了。   所以刚来的时候欧阳老师那份一眼看去都是辅助科室的轮科安排表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这到底是谁的意思?咱也不敢问。   临近中午下班时间,容医大第二医学院的潘远帆书记迎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访客。   “我听江安中医院的宋仕均院长说,咱们的学生,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他们的医生打了?”   她笑眯眯的,但却看不太出喜怒。   但贺雁宁却心里一定,松了半口气,因为她知道,书记之所以是这样的表情,是觉得这事不算什么大事。   要真是觉得这是大错,早就第一时间打电话让她滚过来挨骂了,等得到她自投罗网?哼哼。   所以她在书记对面坐下,叹口气,声音却没那么着急:“是啊,我也没想到那小子这么沉不住气,不过倒也情有可原,什么叫不分青红皂白,那是他女朋友和好朋友被性骚扰了,但凡有点血性,只要还在意这个人,他就不可能按捺得住。”   张书记听了笑笑,轻飘飘地说了句:“理解,年轻人嘛。”   贺雁宁又表示生气:“幸亏几个学生还算机灵,留了证据,不然还真让他们摘干净了,这才几个小时啊,就迫不及待开始岁月史书了?”   张书记刚想说机灵是一回事,但其中很多关节没那么简单,要考虑的地方还多着呢。   还没来得及,就听贺雁宁继续道:“但还是考虑不周,他打完人居然告诉人家我爸是极光集团的董事长,您说这不是疯了么,幸亏他这小子命好,有个好爹,有个好姐姐,一听说这事就让他把录音发过去,随时准备公关。”   张书记还没说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她听懂了贺雁宁的暗示,面露一丝犹豫:“当初江安中医院成为协作医院,是丁副院长的保举。”   “这不是副院长嘛,您还是护理部主任呢,对吧?”贺雁宁劝道,“就事论事,这次的事件性质太恶劣了,不仅仅是职场性骚扰,还是老师骚扰学生,这个话题太敏感了,要是我们不处理,轻轻放下,那边要是想从赵凡他们身上出口气,闹到网上,赵凡家里绝对不可能轻松揭过,他们是可能在咱们这边没什么势力,但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毫无顾忌,什么丁院宋院,都不及他们家孩子的名声重要。”   被人扣屎盆子可还行。   “到时候闹起来,肯定会说我们学校纵容老师骚扰学生,书记,要真到这一步,咱们可就真的泥巴掉□□了诶。”   贺雁宁看一眼领导脸色,继续暗戳戳敲边鼓:“还有啊,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有女生过去,又发生一样的事怎么办?可没第二个赵凡了,我们都是女的,这种事多恶心您也知道。”   “这会要不是赵凡和孟彦卿他们几个,要力气有力气,要脑子有脑子,还有个好背景,这俩女同学大概率就咬牙忍了,但一时的忍让万一换来的是对方的得寸进尺,轻则落下心理阴影,重则闹出人命,我们可不好收场,对吧,书记?”   张书记看她一眼,脸上的笑一落:“你敲打我呢?”   “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啊,这只是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已嘛。”贺雁宁赔笑。   张书记摆摆手,“这事儿等我这两天去江安看过了再说。”   “您可要把他们带回来啊,留在那儿真太危险了。”贺雁宁面露担忧。   “我看看情况再说。”张书记还是那句话。   接下来的两天,艾青禾和杨梦津没有再去上班,真的在江安过上了度假的日子。   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起床之后去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饭,然后开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后分工合作,赶在大家下班回来之前端出几个菜或者一锅汤。   杨莎莎感慨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难怪大家都乐意娶老婆。”   “……啊?这有什么关系吗?”艾青禾一愣一愣的。   “当然有关系啦,我要是回到家就有那么好的饭菜吃,又不用做家务,我也会愿意结婚的。”杨莎莎笑嘻嘻地应道,还伸手捏捏她的脸,“真羡慕孟彦卿。”   “按你这么说,我也很羡慕他。”艾青禾眨眨眼,一本正经地问,“可是老婆也要上班啊,只是冲着这个好处就想结婚的话,你为什么不考虑娶个这样的丈夫?”   “因为要在男人里找到这样的实在太难了。”杨莎莎吐槽道,“我们有个大叶性肺炎的病人,自己都虚得要起不来床了,居然还担心老公在家里没饭吃,想请假回去给他做饭,我的天,人两天不吃饭都饿不死好吧!”   她这个月去了肺病科,也就是呼吸内科,见到的都是各种肺炎和慢阻肺之类呼吸系统疾病的患者。   杨梦津听了忍不住嫌弃:“不会自己做饭还不会点外卖吗?要不干脆烙个饼挂他脖子上得了,这种老公要来干嘛?”   艾青禾评价道:“除非特别帅,看了还能养养眼,就跟养一盆特别爱的花一样,出门在外总惦记着没给它浇水会不会渴死了,但要是不够帅……除了想到一扇猪肉睡在旁边,我想不出任何好话来评价这件事。”   大家被她们的话逗笑,嘻嘻哈哈地说笑几句,直到有人问:“不是说书记要过来吗,什么时候啊?”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一起看向赵凡。   赵凡啃着蒸排骨,头也不抬地应道:“不确定,反正本周内,宁姐说书记昨天就出发到各见习点走访了。”   “那应该快到了。”接着有同学想起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咱们的社会实践报告怎么办?”   他们原来打算等今年的三伏灸开始,在医院里找来做贴敷的市民做相关问卷调查,再在大家推荐的老师里看看哪个比较好说话又有空,约一个职业访谈。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结果现在因为杨梦津她们遇到的这事,完全被打乱了。   “再说吧,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赵凡倒是不怎么担心,而且,“我也不大想在这儿做什么社会调研,还不如去大街上找人做呢,职业访谈……算了吧,你们觉得在这儿能做出什么正面的访谈来吗?能信吗?”   上梁不正下梁歪,赵凡觉得江安中医院有宋院长这么个领导,差不多算完了。   “所以到时候再说吧,要是能走,咱们去下一个单位完成任务呗,确定不能走,咱再捏着鼻子糊弄一下呗。”   越是年轻,眼里就越容不得沙子,众人立马就接受了赵凡的说法。   天气热,中午睡着不太舒服,艾青禾干脆不去午睡,留在餐厅里一边吹着风扇一边画画。   这几天的事她稍微改了一下细节,画成小漫画,准备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发布到网上,到时候再标注一下“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应该就不会被学校或者被同学发现了。   杨梦津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考研的书,手机里还放着轻音乐。   看着看着,她突然抬头叫了声:“苗苗~”   艾青禾吓得一哆嗦,屏幕上的QQ人脸上立马多了一道黑线,她一边擦掉一边没好气道:“干嘛啊?”   “喝不喝奶茶?”杨梦津笑嘻嘻地问,然后揶揄她,“怎么这么大反应,孟彦卿喊你怎么不见你这样?”   “……那能一样吗。”艾青禾噎了一下,憋出来一句,赶紧跳过话题,“喝喝喝,我请客,你点吧,我喝跟你一样的,一会儿我给你发红包。”   杨梦津一边“谢谢老板,老板发财”,一边打开外卖软件开始找奶茶。   艾青禾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却是江安市。   艾青禾有些疑惑,除了外卖或者快递,她不知道还有哪个江安的人会给她打电话。   但是经常送他们这边的外卖小哥的电话号码不是这个,快递则是会有标记,而现在这个号码既不眼熟也没有标记……   艾青禾好奇地接起:“喂?你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无人应答,只听到一声吸气声,艾青禾等了一会儿,对方还是没说话,她忍不住将手机拿开:“咋不说话呀,打错的吗?”   确认还在通话中,又将手机贴回耳朵上,喂喂了两声。   杨梦津抬头好奇地看她一眼,就见她神色一顿:“……啊、是菲姐啊,你找我有事吗?”   在她连喂两声之后,对面终于吭声,原来是针康科的教秘梁孟菲,那能找到她的号码打过来就很正常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事。   “我……”梁孟菲有些支吾,直到艾青禾问是不是不方便说,不然发信息也可以的,她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低声道,“我想跟你聊聊你在脾胃科的事……”   “……诶?”艾青禾有些惊讶。   但仔细一想,她又觉得不奇怪了。   一是医院这种环境小而封闭,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她们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二是艾青禾想起王医生值班那天,护士姐姐说过一个涉及姜医生、欧阳老师和何玉师姐的八卦,这事梁孟菲肯定知道,八卦是自己身边人的最有意思,所以她好奇很正常。   还有就是,艾青禾自觉在针康时和梁梦菲相处愉快,出科的时候还说舍不得她有,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吧?   既然这样,听说了这件事,打电话来问候一句,也很说得过去。   “可以呀。”艾青禾语气轻快,笑眯眯道,“菲姐别担心,我没事的。”   杨梦津听到这句,以为是她之前的带教来关心她,也就不好奇了。   下好奶茶的单,她继续看书。   一页都没看完,就听到艾青禾用震惊到不可置信的声音发出一声惊呼:“……啊?什么?”   杨梦津立刻又抬起头,她觉得这书还是不用看了。   艾青禾完全留意不到她好奇的目光,全副注意力都在梁孟菲刚说的话上,“你是说……陈主任是、是你爱人吗?”   杨梦津:“???”   当时听陈主任和值班护士打情骂俏,提到他的爱人“梁医生”,原来是这个“梁”吗?!   杨梦津也很惊讶,目不转睛地看着艾青禾。   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神情从惊讶变成错愕,随后变成了失望,她问:“那菲姐你的意思是,你的丈夫性骚扰了女学生,被女学生的朋友打了,又被院长舅舅骂了,他脸上挂不住,所以躲在家里不肯去上班,还摔摔打打,你不仅不骂他,不觉得他有问题,还想让被他伤害了的女学生向他道歉,好让他重新站起来,重回工作岗位,这就是你所谓的‘正轨’,是这样吗?”   艾青禾说到最后,居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很好很喜欢的人正在慢慢死去。   “我不是觉得他没错,是觉得……”梁孟菲的声音有些讪讪的,“这不是没怎么样么……你们也打了他了,就算是扯平了嘛,就、我的意思是,你们随便说点什么骗他一下得了,省得他在家大吵大闹……”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骗他呢?说了他的错误就不存在了吗?”艾青禾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想的,“他会这样,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家人惯出来的吗?敢做不敢当,惹了麻烦只会在家摔摔打打,还要老婆出来帮他求情,菲姐……”   顿了顿,艾青禾实在忍不住,问她:“你知不知道他和科室里的已婚护士关系暧昧?”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安静到艾青禾觉得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告诉她这件事?   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私事,她其实不该多嘴的……   “你说的那个护士我也认识,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的,他说他们就是普通朋友,没你们想的那么……”梁孟菲忽然开口,语气先是有些游移,随后慢慢变得坚定,“你们误会了,其实异性之间也有友谊的,对吧?就像这次赵同学给你出头一样。”   艾青禾一怔,下意识想解释。   想说这根本不一样,她确实和赵凡是朋友,但她不会和赵凡独处,不会和赵凡有肢体接触,赵凡为她出头,除了是朋友,还因为他是见习队的队长,本身职责所在,而且这里面涉及到了杨梦津,也涉及到了他对孟彦卿的嘱托的认真,他是一个极看重情义的人……   可是话到嘴边,她突然语塞,一阵无力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这样啊,好吧。”她最后应了一句,然后强打起精神,“就这样吧,菲姐,你说的事……用前两天欧阳老师回应我们想要陈主任道歉和换个科室继续见习的要求时说的话就是,你们提出的要求,客观上我们就是做不到,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飞快地将电话挂了,颤抖着手将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连梁孟菲的微信也一起拉黑了。   这才狠狠地松口气,肩膀一塌。   “……小禾?”杨梦津见她低着头定定地愣住,忍不住担心地叫了她一声。   艾青禾闻声抬起头,她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她眨眨眼,眼泪就溢了出来。   她抿抿唇,连忙抬手用手背去擦脸。   杨梦津见状连忙坐过去,将她揽进怀里,拍拍她肩膀:“好啦好啦,不值得的,别哭别哭。”   “怎么会这样啊?”艾青禾趴在她怀里哭,“我认识的菲姐不是这样的,她明明那么好,又热情又耐心,对学生那么好,怎么会这样……”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梁孟菲在电话里说的话,说一句抽噎一下,眼泪不停地掉。   杨梦津帮她擦来都来不及擦,最后只好算了,静静地听着她说。   等她说完了,才道:“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因为没办法离开,比如涉及到利益,他家条件好,离开以后自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家,比如涉及孩子,不想让孩子成为单亲,或者是离婚的话没办法把孩子带走,又比如……她真的很爱他,舍不得离开他,不管这个人在外人眼里有多差劲,都有可能有一个死心塌地地爱他,这不奇怪,是不是?”   “所以她才会不停地向自己强调,他跟其他女人都是朋友,他做的事都是因为不够成熟,以此来坚定自己的想法,我的决定是对的。”杨梦津叹口气,“甚至她打电话给你,希望我们跟陈主任道歉,用的是随便说点什么骗他一下,你不觉得这个说辞很有意思吗?”   艾青禾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想说,她是在敷衍、在转嫁矛盾,可能是陈家的人知道她带过我们这批学生,所以要求她这么做,她可能不想做,但还是打电话来了,我们答不答应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这么做了。”   这样她就可以对陈家人说,呐,我尽力了,是对面不松口,不关我的事。   “我就是知道,才会觉得……”艾青禾抽抽鼻子,“怎么会这样……”   她觉得这样的梁孟菲格外陌生,陌生到已经面目全非。   “人都是复杂的,我们也只认识那一个月里的她而已啊。”杨梦津拍拍她的后背,想安慰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更好。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过来一看,是赵凡发来的信息:【今天下午我带教请假了,我没事干,都快闲出屁来了[唉.jpg]】   杨梦津:“……”   赵凡是提前了快一个小时提前溜回来的,听杨梦津说了下午梁孟菲打电话来的事,啧啧感慨一会儿后,告诉她们:“书记来了,明天早上咱们要开一个座谈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艾青禾和杨梦津不是在医院里和书记会上面的, 而是在宿舍。   一早起来,吃过早饭,她们就等着赵凡通知她们出门, 结果快到九点的时候,等来的却是书记要来走访宿舍的消息。   杨梦津和艾青禾赶紧下楼开门等人。   俩人都很紧张,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接触到学院领导,本能地有些忐忑。   一辆挂着容城车牌的黑色大众从医院方向驶过来, 艾青禾一开始还没注意注意, 直到车子在她们面前停下。   她愣了愣,才意识到这辆就是书记的车。   在她愣神的这会儿,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赵凡, 他一溜烟从车尾跑过去, 拉开另一边车门。   笑嘻嘻道:“书记慢点儿, 小心磕到头。”   “动作这么熟练, 难怪你有女朋友呢。”   “哎, 都是我爸妈教得好。”   带着笑意的女声听起来很温和,也很沉稳, 不疾不徐, 艾青禾刚回过神, 就看到了张书记的模样。   齐耳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 发尾微微内扣, 在颈侧形成一道干净的弧线,鬓角有零星的白发,显得她更加从容,额头饱满,眉峰清晰, 眉毛描画的痕迹很淡,几乎维持着天然的走势,笑容让她的眼尾露出细细的纹路,聚拢成温和的弧度。   黑色的西装外套里,搭着一件米色的衬衫,耳畔的珍珠耳钉平添一抹亮色,朝她们看过来时,她点点头,眼角的纹路更加清晰了。   “杨同学和艾同学是吧?吃早饭没有?”她笑着问。   艾青禾下意识地点头,看到欧阳老师和另一位不认识的男老师分别从驾驶和副驾上下来,这才反应过来打招呼:“书记好,两位老师好。”   说着和杨梦津一起让开进门的位置。   张书记打量一眼门头上破旧的“湘味人家”的招牌,笑着叹口气,接着又看大门另一边的卷帘门,问卷帘门能不能拉起来。   赵凡说不能,“没有钥匙,拉不上去,不过拉上去也没必要。”   张书记不置可否地笑笑,先一步进了门,见还开着灯,就说这光线不好啊。   听得出她有些不满意,所以谁也没接这句话,赵凡往左边一指,介绍说:“那边是餐厅和男生浴室。”   张书记往那边走,都是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接着就是上楼。   楼上的环境就好很多了,赵凡说:“我们主要的活动区域就是二楼,这边是男生宿舍,比较乱,各位老师见笑哈。”   “那边是女生宿舍。”他随手一指,对杨梦津道,“津津快去你们房间给我们偷渡几瓶饮料过来呗?”   杨梦津和艾青禾赶紧去拿饮料,张书记被他这说法逗得笑了一下,转头四处打量着这一层的环境。   “十四个人,两台洗衣机够用么?”她问赵凡。   “肯定够用啊,当时我弄两台洗衣机就是想着男生女生分开洗,方便点。”   “你弄的?洗衣机是你们过来之后买的?”   “原来有一台,但是坏了,那个按键都不见了。”赵凡在手机里翻照片,大大方方地告状,“我还问欧阳老师这该怎么办呢,欧阳老师让我克服克服,但我打小儿没洗过衣服啊,夏天洗衣服又热,我真吃不了那个苦,索性叫师傅来修,师傅说你这洗衣机杂牌子,年头也不短了,换新的吧,我看他那儿刚好有特两台人家卖给他的旧洗衣机,就花几百块都拉回来了。”   顿了顿,还说:“回头我们这边见习结束,我再去师傅那儿把旧的拉回来,他还没修呢。”   本来想把新的两台留这儿的,反正这见习宿舍也是他们学校的学生来住,就当是留给师弟师妹的“遗产”了。   现在么……算了算了,热脸不贴冷屁股。   欧阳老师在一旁忍不住嘴角一抽。   宿舍里也没什么喝的,艾青禾和杨梦津最后只搜刮到几罐可乐,一边懊恼刚才等他们过来的时候没想到去附近小卖部买几瓶水,一边揣着可乐就出去了。   张书记接过可乐,拿在手里,笑眯眯地问她们:“在这边吃住习不习惯?”   “还行,感觉跟在学校没什么差别。”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   “上个月去了哪个科?”张书记继续问道,笑眯眯地打量她。   恰巧上个月三人分别在三个不同科室,大家花了好几分钟,轮着汇报了一下见习心得,张书记听完点点头,伸手拍拍艾青禾和杨梦津的后脑勺。   “委屈你们了。”她温声说了句,又叹口气。   艾青禾眼睛一酸,赶紧低下头。   “前几年过来我都没来看看宿舍条件,是我的失职,不过好在你们住得还不坏。”张书记笑着拍拍她的背,“好啦,走吧,我们去医院,别让其他同学久等。”   上午九点四十分,在肺病科的杨莎莎看到群里的消息,赵凡通知大家十点整到行政楼五楼的会议室参加座谈会。   “老师。”她赶紧转身去找自己的带教苏医生,“我想请一下假,我们学院的书记过来了,让我们去开座谈会。”   苏医生点点头:“可以,去吧。”   顿了顿,她想起这几天院内沸沸扬扬的八卦,好奇地问:“你们学校领导这个时候来是……因为你们同学那件事?”   “不知道啊。”杨莎莎摇摇头,“每年见习的时候书记都要到各个见习单位探望学生的,可能是凑巧吧。”   隔壁另一位医生听见,诶了声:“听说陈主任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不来就不来呗,他又不管床。”苏医生嗤笑,“他不出门诊,不往上收病人,付秋梓还正好能轻松几天。”   “听说是伤在脸上,现在也不方便来吧。”又有人加入讨论。   有宋院长这个好舅舅在,还能真让他有什么损失吗?等伤好了,风头也过了,还不是跟以前一样横着走。   他会不会改性都是未知数。   杨莎莎不吭声,安静地在一旁听着,顺便将签好的医嘱夹进病历里,再往上翻折露出一个角,提示过医嘱的护士这一页有新的医嘱。   刚听他们说到脾胃科的医护关系不好,时间差不多到十点了,她同苏医生说了声,和另两位也在这个科的同学一起,匆匆离开科室往行政楼赶。   行政楼五楼的会议室不大,能容纳二十来个人左右,他们用来开座谈会是刚刚好。   到的时候发现书记他们都已经在了,艾青禾正跟杨梦津和赵凡往每个位置上摆统一绿茶。   书记和欧阳老师正在聊同学们的见习安排,问有没有给同学们安排什么其他活动,比如义诊和党团活动之类。   “来了?赶紧进来。”赵凡一回头,看见门外一群人。   大家都有些拘谨,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张书记笑眯眯地看过来,冲他们点点头:“同学们上午好。”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见,每年的护士节他们有主题班会,是会请张书记开给大家上思政课的,还有出发见习前的培训,他们的七步洗手法还是张书记教的呢。   但因为不熟,所以大家还是紧张,问过好后拉开椅子落座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一点。   “大家别拘束,我今天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别紧张。”张书记笑眯眯地同大家道,“我就是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在这儿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学习有什么收获的。”   跟大家聊了好一会儿学习上的事,张书记看了眼时间,扭头疑惑地问欧阳老师:“不是说你们宋院长要来?现在还没到,是有事耽搁了还是?”   “还在开会,开会……”欧阳老师有些尴尬地应道,“有些问题讨论起来超出预计时间,让大家久等了实在抱歉。”   艾青禾看一眼和他们一样显得有些拘谨的欧阳老师,忽然想起上个月刚来的那天,下着雨,他穿着雨衣骑着小电驴在班车前面引路的背影。   那时候他们喊他师兄,他也还算热情地给他们介绍宿舍,介绍江安的名胜,一切还算和谐。   还有梁孟菲,那个在这座城市里给她最多善意的人,他们好像都在这短短几天里变成了面目全非。   但也可能像杨梦津说的,人还是太复杂了,她以前认识的,只是他们的其中一面,还是月亮光明的那一面。   她不自觉地走神,第一次强烈地思念孟彦卿,要是他在就好了,虽然一时也想不到他在的话能改变什么,但只要他在就好了……   门外的脚步声将她从胡思乱想里拉回,艾青禾抬头,看见欧阳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小会议室,此刻正陪着一位中年男人从外面进来。   经典的地中海发型,短袖的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腆着将军肚,绷着脸,仿佛颇有威严。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往学生里一扫,掠过艾青禾和杨梦津时眼睛微微一眯。   随后脸上浮现出笑容来,说着“张书记真是不好意思来晚了”,一面上前同张书记握手。   “为表歉意,待会儿中午我请张书记在江安大酒店吃顿便饭,不知道张书记方不方便?”   张书记笑着摇摇头:“下次吧,这次行程紧,下午我还要到文岗中医院看看那边的学生,午饭就路上随便吃点算了。”   说完顿了顿,她率先进入正题:“今天我过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关于贵院的陈振轩医生和我们两位同学的……不愉快,宋院长已经了解过这件事了吧?嗯、陈医生怎么没一起来?”   “他啊……”宋院长叹口气,表情无奈又心疼,“伤成那样,他哪里好意思出门,从小到大家里宠着惯着,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说完又叹一口气。   赵凡听了这话,嘲讽地撇撇嘴,几十岁的人了,被他说得好像才五六岁。   “都是当医疗组长的人了,还这么脆弱?”张书记笑笑,“这可不行,又不是我们的同学那样十几二十岁,还没经过事,我知道宋院长心疼外甥,可闯了这么大的祸,他就不露面补救补救?”   宋院长打个哈哈,“哪有张书记你说的那么严重,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么,再说,他已经挨了你们同学一顿毒打,也算是扯平了。”   顿了顿,又说:“或者我代他向两位同学道个歉,这事儿咱们就翻篇,别伤了和气,怎么样?”   大有我已经纡尊降贵了,你们要是不答应就是不识相了的意味。   “扯平?”张书记笑眯眯的,问的问题却很尖锐,“改天他闹出医疗事故来,也可以这么扯平?你代他道个歉,患者和家属就不该追究责任了?”   犯了错,只要挨一顿打,三拳加一脚,就算过去了?   宋院长一噎,问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张书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杨梦津和艾青禾。   杨梦津和艾青禾对视一眼,摇摇头:“我们不同意。”   “我们要他亲自当众道歉,他愿意吗?”艾青禾接着问,问完也不等宋院长回答,径自道,“他不愿意,他只会躲在家里发脾气,摔摔打打,然后让老婆给受害者打电话,让受害者给他道歉,帮他重新站起来,多搞笑,让受害者给施害者道歉,真是倒反天罡。”   “宋院长,你从小被宠着惯着的外甥,是一个懦夫,一个下流的对婚姻不忠的毫无责任感的懦夫。”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院长,“你应该庆幸我们跑得够快,没让他真的做成什么,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否则我爸妈会来杀了他,要不是我是胆小鬼,当时我就揍他了,哪用朋友帮我出头。”   说狠话谁不会,她气起来连自己都骂。   宋院长大概是没有或者很少被下面的人顶嘴,被艾青禾当面这么怼了这么一顿,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   张书记适时说了句:“哎呀,年纪轻轻不要轻言生死,什么杀不杀的,还不到那一步。”   座谈会其实谈不出什么结果来,张书记本身也不需要结果,她要的是江安中医院的态度。   我学生受了委屈,你们不愿意道歉,又已经闹僵,再就在这儿对彼此都不好,那不如我把他们接回去。   孩子嘛,出了事当然是家长来收拾残局了,没办法。   她要的是这个程序正确,要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所以最终的处理方式,就是安排这一批在江安中医院见习的学生们返回容城,也不用再费心转去其他单位了,直接去二附院吧,二附院本来学生就多,无所谓再多十四个了。   张书记还要赶在下午三点前就到文岗中医院,所以座谈会结束就立刻走了,临走只交代赵凡:“稍晚一点你们贺老师会联系你,你配合她做好善后工作,还有最后一班岗的同学也要继续好好完成工作。”   赵凡边听边点头,先示意其他同学回科室去继续上班,然后和杨梦津她们俩一起送张书记和随行的学生处老师出门。   在医院门口碰到送外卖的,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些三明治之类的面包点心和果切、饮料,另外还有两个写着“江安特产”的礼盒,一起递给学生处的老师。   “不知道两位老师爱吃什么、有没有忌口,不敢随便买,所以都是简单又能放的东西,还有点特产,我估摸着两位行程紧,也没什么时间去买特产,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代劳了。”   张书记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礼,老师来看你们,没给你们带东西不说,还顺你点东西走啊?这多不像话。”   “就是,还是留着你们自己吃吧。”学生处那位老师也笑着劝了一句。   赵凡认真地摇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今天端午节,您二位连节都不在家里过就出来,到底为了什么我们都知道,打小儿我爸妈就教育我,人要为自己的选择和所作所为负责,有什么后果得自己受着,十八岁以前有监护人擦屁股,十八岁以后都得靠自己,现在我们把事情闹成这样,虽然占理,但也确实闯了祸,我不该打人,所以还得劳动您帮我擦屁股,这是您爱护我们这些学生,不是我们能心安理得一点表示都没有的理由。”   张书记听了这番话不由得一愣,他在职场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和职工,也忍不住被他语气里的真诚触动。   “你啊……”她拍拍赵凡的肩膀,眼神温和慈爱,“其实路上来的时候,我跟你们徐老师商量过,要不要表扬一下你,虽然打人是不对,但遇到这种事,你没有劝两位同学息事宁人,而是挺身而出,为她们出头,承担责任,是很值得肯定的。”   少年人的热忱和傲气,是这个世上最珍贵的财产。   所以才会虽然诸多衡量,但她还是愿意走这一趟,“放心吃粽子去吧,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至少在江安这里不会再有了。”   杨梦津和艾青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又嘱咐了他们几句,张书记和徐老师这才上车离开。   目送车子远走,赵凡转过头,伸手拉住杨梦津,张开胳膊就要抱她。   杨梦津赶紧要躲:“你干什么?大马路上……”   话没说完,凑热闹的艾青禾伸手分别按住他们的脖子,用力一合,俩人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鼻尖撞鼻尖,痛得龇牙咧嘴。   这下好了,俩人不再拉扯,而是开始一致对外,一个戳艾青禾的后脑勺,一个要揪她的脸。   张书记从后视镜里看到打闹成一团的几个学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对一旁开车的徐老师道:“还是年轻好啊,胆子大,顾虑少,朋友比利益重要。”   这话徐老师不太好接,于是笑着应了声是。   张书记笑着叹口气,接着道:“本来我还想是不是该让他这个检讨什么的,毕竟打人确实不对,但现在……算了,还有别的事要他做,不浪费这时间了。”   徐老师失笑:“这算不算是无意中逃过一劫?”   “当然算了,都没让他背处分。”张书记笑哼一声,“这种行为绝对不能提倡或者鼓励,换一个人,可能就要出气不成反被噬了。”   赵凡的成功不可复制,他们还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在背后做过什么努力,但一定安排了对应措施,一旦宋仕均敢攀咬赵凡一口,他们就能让宋仕均脱一层皮。   花了大半辈子才爬到这个位置,眼看着就快要光荣地功成身退,宋仕均绝不愿意冒一点点身败名裂的险,别说亲外甥,亲儿子都未必值得。   所以别看座谈会上他脸色那么难看,但张书记知道,那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权威被挑战的不悦。   “那……丁院那边问起来的话?”徐老师有些犹豫地问道。   “问就如实说嘛,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学生虽然在外参加学习,但还是受学校监管的,学校就是他们的监护人,出了事,我们就要处理,是不是?”   张书记的声音淡淡的,“资源给谁不是给,可他不争气啊,有什么用,今天能出一次这样的事,明天就能出第二次,什么时候真闹出大事来,人家一看,哦,容中医二院附属江安医院,多难听,丁院是明白人。”   徐老师笑着应了声是,换了个话题:“我听小贺说,艾青禾同学的男朋友,跟冯清泉教授的学生黎奉和走得很近。”   “小黎啊……”张书记想了想,“他是不是这两年该评硕导了?”   “这我不清楚,您可问错人了。”徐老师摇摇头笑道。   张书记也笑,道:“老冯那儿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别的不说,他愿意护着学生,给学生找出路,这就不错了。”   “何止不错啊,那是大善人级别的。”徐老师调侃。   这次轮到张书记不好接话了,笑眯眯地应了声是,说她想眯一会儿,到高速路服务区再叫她。   送走张主任之后,艾青禾和杨梦津回了宿舍,接收赵凡给大家点的过节加菜。   还没到十二点,他就在群里转发了辅导员贺雁宁的信息,通知大家将在见习期的第六周,也就是下周的周五下午启程返回容城,请大家在下周五之前完成《见习鉴定册》和收拾好个人行李,这段时间要注意安全,要继续认真完成练习任务。   至于杨梦津和艾青禾两位同学,接下来几天如果可以,建议还是继续回去上班,如何面对一个对自己不太友善的环境并处理好环境带来的压力,也是人生的必修课之一。   当然,如果实在不愿意,也不强求,但要联系带教老师签好《见习鉴定册》。   按照原计划,他们在江安中医医院轮转三个科室,在二附院的同学是轮转六个科室,现在计划有变,他们回去以后要跟着原来在二附院见习的同学轮转剩下的三个科室,加上这边两个,总共是五个科室。   如果杨梦津和艾青禾下周没能找到付医生签字,那她们就只有四个科室,是不齐的,会被要求在见习期结束后,单独再补轮一个科室。   最后,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问她:“明天去上班?”   “去呗。”杨梦津耸耸肩,“反正就这几天,大不了是换个地方发呆,或者去了问问付医生能不能给咱们签字,要是能,签完字就回来了。”   “也是。”艾青禾松口气,笑起来,“那就这样吧。”   她们做好了打算,但还没到天黑,这个打算就被打乱了。   因为是端午节,范月娥挂念女儿,午休时打电话过来艾青禾吃粽子没有,今天有没有什么过节的计划。   艾青禾想了想,道:“妈咪啊,我有件事想跟你讲。”   声音甜滋滋的,但范月娥却听得心里一突,因为一般情况下,肯定是有事她才会这样喊她。   声音越甜,事情越大。   “什么事?说来听听。”她沉了沉气,谨慎问道,“干坏事了?”   “……没有啊。”艾青禾应道,又有些心虚,“应该、不算吧……”   范月娥心里一突,下意识地问道:“跟小孟有关?”   艾青禾一愣:“……嘎?孟彦卿?你怎么突然问他?”   “你要说的事的,跟他有没有关系?”范月娥问道,声音变得紧张。   “哦哦,你说这个啊……”艾青禾想了想,孟彦卿确实在其中出了主意,于是点点头,“有吧,算是有。”   范月娥的心里更紧张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算是有?到底有没有?”   艾青禾呃了一声,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老妈怎么声音听起来那么紧张?   “……妈咪啊,你、是不是误会什么啦?”她挠挠头,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   “我不知道。”范月娥没好气地道,让她赶紧有屁快放。   艾青禾哦哦两声,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说完以后立刻开始哭:“妈咪你不许骂我!”   范月娥听完气得在那边直拍桌子,质问她“这种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艾青禾立马收了眼泪,小声嘀咕:“说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你和老爸要来江安帮我吗,长大不就是要自己面对这些事的吗……”   “这能一样吗?”范月娥下意识地反驳她。   艾青禾立刻问:“哪里不一样?我以后可能会遇到比这更恶劣的事,难道每一桩都要叫你和老爸来帮忙吗?就算是,你们能帮我到几时?”   范月娥被她问得一噎,既回答不上她的问题,又突然觉得惶恐。   她突然意识到,女儿已经长大到了要去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而她和丈夫快要保护不了她了。   “……不是、不是还有小孟么。”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艾青禾嗯嗯两声:“他在呀,他给我们出主意了,还和另外两位同学去找老师了。”   “我不是故意不想告诉你们的。”她解释道,“这件事上报给学校,学校就会处理的嘛,我是打算学校不管,我再告诉你们的,我还跟他们说呢,幸好你没真的动我哈,不然我爸妈会提刀来把你捅了,哼哼!”   语气有点凶巴巴的,范月娥被她逗笑,嗯的应了声:“以后……有事还是要早点说,你怎么知道家长不能帮上忙呢?退一步讲,真的帮不上太多,起码我和你爸是无条件支持你的,不管做什么事,有人支持的时候,坚持下去的可能性就大一点,对吧?”   艾青禾赶紧应是,母女俩推心置腹地聊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刚刚你好着急,还问关不关孟彦卿事,是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范月娥很没好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做外婆了,我还没退休呢就做外婆了,你觉得这好吗?”   “我就知道!”艾青禾哈哈大笑。   笑还没停,就听杨梦津忽然在楼下喊她:“小禾,快下来!带上你的《见习鉴定册》!”   艾青禾的笑声一顿,愣了一下,赶紧对范月娥道:“妈妈妈,我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艾青禾几乎是飞奔下楼, 看见杨梦津站在门口,忙问发生了了什么事。   “鉴定册呢?”杨梦津见她空着手,问道。   没等她回答, 立刻继续道:“王老师和付老师过来了,说要跟咱们见一面, 我问能不能顺便帮我们把鉴定册签了,说可以。”   “赶紧的, 把鉴定册拿下来, 签了就不用去上班了,偷懒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说着她推着艾青禾的肩膀,将她往楼梯那边一转, “记得把我的也一起拿下来。”   艾青禾只来得及哦哦哦地答应, 赶紧又上楼去了。   等将鉴定册拿下来了, 她才来得及问:“他们怎么过来了, 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的?”   “我说的啊。”杨梦津解释道, “刚才王老师给我打电话,问我和你还回不回去上班, 那件事怎么处理的, 我把宁姐的通知跟她说了, 她就说正好她和付医生在医院这边收拾东西, 问方不方便顺便拜访一下我们。”   至于电话号码哪儿来的, 当然是从入科的登记的个人信息那里找的。   艾青禾还是觉得有些糊涂,但没多问,赶紧先跟着杨梦津出门。   还是一辆黑色的大众,但车牌挂的是江安的,停在对面的行道树下, 她们还没靠近,副驾驶的车窗就滑了下来。   王医生笑眯眯地看出来,冲她们点点头:“快上车,外面热。”   俩人一前一后地坐进了车后座,艾青禾这时才好奇地直接问当事人:“老师你们怎么过来这边啦?”   “来看看你们,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王医生笑着应道,身后递过来一个奶茶袋子。   艾青禾接过奶茶,视线却一下就黏在了她的手指上。   那根无名指上有一枚白金色的钻戒,她很确定之前是没有的。   她很好奇,但又不好意思问,说不定人家只是上班时间不方便戴,所以她才没见过呢?   也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王医生干脆举起手,笑眯眯地道:“我今天抽空去结了个婚,你们不恭喜一下我吗?”   艾青禾一愣:“真的是新的啊?我还以为……”   顿了顿,她回过神来,连忙说恭喜,杨梦津好奇地问:“老师的爱人也是江安中医院的吗?”   “之前是,现在、马上就不是了。”王医生笑着应道,目光看向在驾驶座的人。   艾青禾心里一突,立刻探头去看付医生的手,果然也看到了一抹银色。   她忍不住惊叹:“哇——”   付医生被她哇得一愣,旋即不好意思地抿抿唇。   杨梦津一怔,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啊、两位老师是……呃、在办公室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诶。”   “私事,没必要说。”付医生应道,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听起来比之前的每一次说话都多了一点温度。   “也对,工作归工作。”艾青禾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问,“那、什么叫马上就不是江安中医院的了?”   “意思就是我们要离职了。”王医生解释道。   艾青禾一怔:“……为什么?”   “不会是因为我们这件事……连累了你们吧?”杨梦津大脑一片空白,想到了他们对付医生的排挤。   难怪见习生除了塞给他带,还会塞给王医生带,原来他们俩是一对。   如果她们的事连累了付医生,同样很可能会连累王医生。   “不不不,和你们没关系。”王医生连忙摆摆手,笑着叹口气,“其实是……你们的事,让我们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艾青禾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嘴唇紧抿着,在面颊上抿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   王医生看着她的酒窝,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大概就是……我和你们付老师是大学同学,很早就在一起了,毕业之后我们本来打算去鹏城工作,但我妈妈生病了,胃癌,因为我是单亲家庭,家里还有年纪大了的外婆,妈妈不愿意跟我们走,怕拖累我们,所以你们付老师就决定跟我回江安。”   当时王医生的妈妈手术病理结果很不好,印戒细胞癌,恶性度很高,加上发现时就已经是中晚期,五年生存率远低于同型早期,或者是非印戒细胞癌。   他们就想着,留在江安吧,把妈妈送走之后,如果外婆身体还可以,就带着外婆一起去鹏城,如果外婆身体情况不允许,而江安又过得还舒服,不妨在此扎根。   “所以我们一起进了江安中医院的脾胃科,但现在也差不多五年了。”   “那怎么现在才结婚呀?”艾青禾忍不住好奇。   “一开始是我的问题。”王医生笑笑,“我怕拖累他,江安太小了,而他原本可以在鹏城扎根,有更好的生活,是为了我才来的,我怕他有一天会后悔,如果没有结婚,可以干脆的分手,各奔前程,但要是结了婚,要顾忌的事就很多了。”   “哦哦,那后来呢?”艾青禾又追问。   “后来啊……”王医生叹口气,眉眼皱起来,似乎不太想说了。   倒是付医生拍拍她的手背:“我来说吧,后来就倒了过来,变成我担心我会拖累她。”   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跟陈主任有关。   之前艾青禾和杨梦津被他骚扰的事发生以后,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就说陈主任敢这么明目张胆且迫不及待,一定是这种事做习惯了,而且每次他都能尝到甜头。   而从王付两位老师的叙述可得知,这种事至少可以追溯到四年多前他们刚入职才三四个月的时候。   值班时付医生发现陈主任对已婚的女同事动手动脚,就像当时用医嘱支开艾青禾那样,试图将对方支开,结果对方却转手将医嘱给了一旁的学生,让学生去送,自己则是跟陈主任继续打情骂俏。   “是这次我们碰到的这位么?”艾青禾扒着副驾驶的座椅背,好奇地往前凑。   付医生摇摇头:“这位是去年年初才来的。”   杨梦津听了皱着鼻子啧了声。   “后来被好心的同事提点了一下,才知道他们俩……关系匪浅,我以为只是他们俩、好了,但没过几天,就发现陈主任用……勾肩搭背的方式去骚扰实习护士。”   “就像接近我们那样呗?”艾青禾了然地点点头。   这次付医生成功帮助了一位学生,大概是因为“初犯”,陈主任没计较,笑笑就算了。   但随着他“解救”的次数增多,陈主任的不满情绪也逐渐变得明显,甚至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暗示他,工作就好好工作,别的事就不要操心太多了。   “我当时想,不论如何,最起码我带的学生不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出事。”   所以他依旧我行我素,直到被自己的学生背刺。   “事情说起来也就两句话,一位女学生被他骚扰,我每次想办法支开她,但那学生性格比较软,不敢反抗,他就变本加厉,我实在受不了,就跟主任提了,主任找学生了解情况,结果女生矢口否认,说主任没有骚扰过她,都是我看错了。”   事情当时不了了之,过后没多久,他便迎来陈主任旷日持久的报复。   “你知道一个治疗组里,医疗组长就是皇帝,这个皇帝是什么风格,决定了组里的人是什么样的,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们这个组,四分五裂,毫不团结,各自为政……”   付医生说到这里,苦笑一下:“不过手段也就那些,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无非就是把不想带的学生都塞给我,挑我治疗方案的刺,我的门诊说取消就取消,进修更是能压就压,我试过申请换组,但……”   他耸耸肩,艾青禾和杨梦津就都懂了,畏于宋院长外甥这个身份,其他组不敢要他呗。   “好在是内科,不像外科都是手上功夫,否则这么几年下来,以前会的东西早就废了。”王医生生气地吐槽道。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陈主任发起的针对他的排挤,会波及到女友身上。   “我们刚来的时候,觉得怕会影响工作,不好意思讲我们是男女朋友,想着过个一两年,慢慢大家也就看出来了,结果没来得及就发生了后来的事。”   虽然没说是情侣,但“同校、同班、同时入科”的标签贴在他们身上,从一开始就给大家“他们关系很好”的印象,所以陈主任针对付医生,也会捎带手地刺几句王医生,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离间他们的关系,达到完全孤立付医生的目的。   他甚至还撩拨过王医生,说可以把她转到自己这组来,到时候去进修什么的,都会优先考虑她,但王医生说自己是带着录音笔来上班的,逼急了她敢去上级部门举报他,还可以捎带手把他舅舅也举报了,你说宋院长能经得住多少查?   所以没成功,于是付医生的一部分待遇就复刻在了王医生身上。   “不过我们不同组,我们组的医疗组长是个普通人,但也是个正常人,平时大家都客客气气的,不像姜慧要当他的狗腿子,所以顶多就给我多塞几个学生,时不时听他说几句难听的话,别的也没什么了。”   王医生说,也因此,俩人更加不愿意公布关系了,“我是无所谓的,但他害怕,现在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关系,只因为关系好就这样了,要是知道了说不定更会为难。”   艾青禾忍不住插嘴:“不是不同组吗?他又管不到王老师你的身上,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和现在有太大区别吧?除非他成了科主任,可那要好多年后吧?可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你俩还不说,他也可以给你穿小鞋呀,难道你俩一直不结婚吗?”   “是吧!我就说嘛!”王医生顿时激动起来,将艾青禾引为知己,“要不是生活不易不想吵架,我早就骂他了!”   又冲付医生翻白眼:“看看,小孩子都比你想得明白!”   怎么能为那种人就放弃自己原本的生活!   付医生很不好意思,点点头:“我会改的。”   “那现在呢?”杨梦津饶有兴致,“是想开了?”   “是啊,想开了,通过你们的事,我们发现,只要你能吃苦能忍,就有无数的欺负等着你。”王医生叹气,“反而你强硬起来,他就软了,原来他是纸老虎,三拳就能打倒。”   虽然这其中掺杂了许多其他因素,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妈的病复发了,这次复查已经出现了骨转移,癌症病人到这一步,就已经……所以她也提了,希望我们结婚。”   “所以今天就结啦?”艾青禾问。   “是啊,择日不如撞日嘛。”   “那怎么又离职啦?结婚以后就不能在一个单位了吗?”艾青禾觉得这不对吧?   王医生摇摇头,说其实是对这个单位彻底失望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能下一任领导能改革,但我没信心等了,又不是我家的公司,没必要陪它走进谷底再东山再起。”   “那接下来你们什么打算呀?”艾青禾问道,将吸管扎进奶茶杯里。   成熟的职场人会在跑路之前就想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先休息一段时间恢复被摧残的身心,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还是已经找好下家。   王医生点头回答道:“你们付老师先去鹏城考规培,我先照顾我妈,外婆去年走了,只照顾我妈一个人其实还好,后面她情况稳定一点我打算带上她一起去,鹏城的医疗资源比江安好得多。”   王医生说完,付医生接着道:“我是去打前站的,先去把房子什么都安排好,这样方便一点。”   “不考虑容城吗?”艾青禾眨眨眼,“容城的医疗资源更好呀,而且你们还要规培吗?全面推行规培制度之前毕业的,不是老人老办法?”   “那是对已经就业的本院职工来说,我们现在是要跳槽,一个单位一个规定,没有规培证很多地方不要的。”王医生摇摇头,有些忍俊不禁,“都毕业这么多年了,又当回学生,感觉还挺奇妙。”   “就当是进修嘛,到时候你们就是同级里经验最丰富,最可靠的大师兄大师姐了。”艾青禾笑嘻嘻道,“祝老师们一切顺利。”   说完还是问:“真的不考虑容城吗?我们二附院蛮好的呀。”   “但是钱没鹏城拿得多。”杨梦津补了一句。   付医生笑着点点头:“我会劝你们王老师考去容城的。”   “那就不是最后一次见面啦,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在容城见到啦。”艾青禾欢快地应道,笑得酒窝深深凹下去,眉眼间不见一丝阴霾。   聊了好半天,看时间差不多了,王医生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饭,艾青禾想了想,说不了吧。   “今天日子特殊,还是跟妈妈一起庆祝比较好啦,我们以后再吃。”   说着掏出手机:“哪位老师没加我联系方式呀,快点快点。”   付医生给她们签见习鉴定,艾青禾和杨梦津跟王医生说接下来她们有一周的假期,说着说着就变成了约好明天一起去逛街。   直到赵凡发信息来说他收工了问晚上吃什么,俩人才同两位老师告别,临走,付医生还很认真地同她们再次道谢。   说:“这个世上和我一样的普通人太多,像你们一样从一开始就勇于反抗的人太少,希望你们以后能越来越好。”   艾青禾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惭愧。   她晚上跟孟彦卿说起这些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如果不是梦津也在,她先说不要,有人壮胆,我也不敢说话的。”   “没关系,虽然我们还不够勇敢,但能坚定地支持勇敢的人,也很好。”孟彦卿笑着安慰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人都是慢慢成长的。”   接下来的日子,艾青禾和杨梦津拥有了一段极其休闲的假期,每天都沉迷于烹饪,大部分菜都很不错,但也有灵机一动的产物,都被她们逼迫同学们吃完了。   就这样玩到了要回容城的那一天。   赶在周五之前,将他们自己买的洗衣机和租的电动车处理好,旧的洗衣机放回原位,然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大巴车一到,立刻行李装车,大概是大家多少都有点归心似箭,动作非常快,所以最后比预计的还早了半个多小时出发。   欧阳老师来送了他们一程,很温和地笑着嘱咐他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让赵凡到校之后给他发个信息报一下平安。   仿佛之前所有的龃龉、争执都没有发生过。   大家也没放在心上,同样笑嘻嘻地同他道别,说以后有机会再来江安,一定请他吃饭。   总之,场面非常和谐,非常友好。   从天光到日暮,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的阳光慢慢镀上橙红金边,再被黛色逐渐侵染,最后变成浓郁的黑。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窗外黑沉沉的,隔一段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从车顶飞快地掠过去,远远近近有些高楼,黑黢黢的影子上面,东一块西一块亮着的时窗户。   过了收费站,灯光一下子多起来,收费亭的灯、指示牌的灯、大车小车的车灯,光线全都搅在一起,黄澄澄的一片。   大巴慢下来,跟着车流挪出收费站,很快就上了高架桥。   一路上的风景慢慢变得繁华起来,艾青禾在车上睡了一觉,这会儿醒了,贴着窗往外看。   路边店铺的招牌红红绿绿闪过去,便利店的灯箱似乎格外亮些,等红灯时路口正对着的商场的大屏幕正在放广告,光一闪一闪的,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   孟彦卿这时发信息过来,问她:【你们到哪儿了?】   她不知道,只好扭头小声问杨梦津:“我们现在到哪里啦?”   杨梦津问了一下其他同学,同学说:“到工大的老校区了,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就到我们学校了,不堵车的话。”   艾青禾原话复述回复给孟彦卿,孟彦卿发过来一张照片,陈嘉渝和闻婧一起站在宿舍楼外的路边树下,一人拿着一根烤肠,一边吃烤肠一边看手机。   同样昏黄的路灯光穿过枝叶,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影在地上,照片里没有第三个人,所以显得氛围格外静谧。   艾青禾看了忍不住有些眼睛发酸,侧头靠在杨梦津肩膀上,跟她咬耳朵:“有种终于快回到家的感觉。”   杨梦津笑笑,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然后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用音调更低的气声跟她转移话题:“你觉不觉得……婧婧跟陈嘉渝挺配的?”   艾青禾眨眨眼:“哇——这种话我都不敢说出口。”   那就是在心里想过了,杨梦津嗤一下笑了声,继续道:“可惜婧婧一心只有考研。”   “那陈嘉渝也没谈啊,哎呀,学霸都是这样的啦。”艾青禾应道,和她一起捂住嘴嘿嘿偷笑。   坐在她们后面的赵凡听见动静,伸手拍了拍杨梦津的头顶:“你俩聊啥呢?”   “没什么。”杨梦津随口应道,问他,“一会儿吃什么?”   “都回来了,肯定什么好吃吃什么啊。”赵凡想了想,“去吃火锅怎么样?咱们在江安这段时间真是受苦了,明天咱们去吃自助怎么样?”   这样絮叨了一路,晚上八点过一刻,他们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校门。   大门口的电动伸缩门缓缓回收,大巴车放慢了车速,绕道从综合楼后面的双车道一路驶向宿舍区。   孟彦卿靠在路灯的灯杆上,一面等一面听刚过来的辅导员贺雁宁和闻婧他们聊八卦,说某某老师最近生了,但是难产,大出血,说一句九死一生都不为过。   “我们几个平时来往多的去看她,唉,别提了,感觉人一下就老了不少,怪虚弱的。”她心有戚戚,“这年头看来还是不婚不育保平安。”   话音刚落,就见大巴车亮着灯靠近,最后停在上个月他们上车的地方。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转向那边,围了上前。   赵凡是第一个下车的,看着围在车门前的几个人,开玩笑道:“你们真的很像车站那儿拉客的,车门一开,立刻就围过来问,靓仔,哪儿哪儿去吗,要住旅店吗,啧啧啧。”   “赶紧下来,话这么多。”贺雁宁笑骂一句,“别挡着后面的同学。”   整条校道上都变得热闹起来,赵凡安排着男生帮忙将行李从车上卸下来,然后跟司机师傅道谢,极顺手地塞给对方一包烟:“这一路辛苦您,下次说不准还有麻烦您的地方,您受累。”   司机师傅笑呵呵地答应下来,确定没落下东西之后,上了车,油门一踩,原地就只剩下一群学生和一堆行李。   大家都在找各自的行李,杨梦津看一眼车屁股,扭头问赵凡:“红塔山还是芙蓉王?”   “软中华。”赵凡应道,紧接着一顿,紧张兮兮地解释,“我在医院对面的报刊亭买的,就一包,专门买来做人情的,我不抽烟,你闻闻你闻闻。”   边说边要往她身上拱,杨梦津赶紧躲开。   艾青禾回头看一眼热闹,接着指指另一个桶,示意孟彦卿:“那是我的。”   孟彦卿把桶拿过来,将卷起来的凉席放进去,一手提桶一手推行李箱,“还有别的吗?”   艾青禾提着书包,摇摇头:“没有了。”   “行,我先送你进去。”孟彦卿点了一下头。   贺雁宁在一旁叉着腰看,打量每一个小破孩,行,都全须全尾的,放心了,其他事群里说吧。   “回去收拾好就好好休息啊,下周一去新科室报到,赵凡留一下。”   听到辅导员的话,杨梦津立刻道:“婧婧帮我提一下就行了,你忙你的。”   最后是陈嘉渝帮着一起将行李送进宿舍的,一路上艾青禾叽叽喳喳:“没想到吧,我们现在就回来了!”   “江安好玩吗?”闻婧问。   “其实还行,节奏很慢。”艾青禾实话实说。   杨梦津也觉得:“跟我老家那边县城差不多,小小的,一辆电鸡走天下,物价也不高,不考虑前途且物欲不高的话,在那儿生活还算舒服。”   闻婧边听边点头:“看你们拍的照片是挺不错的。”   大家说笑着进了宿舍,孟彦卿帮艾青禾将蚊帐支好,又折回去帮赵凡。   艾青禾追在他后面:“收拾好了下来啊,说好一会儿一起去吃火锅的。”   孟彦卿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低声跟她说:“吃完火锅我们不回来吧?”   艾青禾仰起头看他,在他眼睛里看到闪闪发光的期待,一时不由得有些脸热。   她咬着嘴唇点点头,搡了他一把:“别耽误时间。”   孟彦卿笑着拍拍她头顶,拔腿跟上陈嘉渝,在经过110室门外时,和从里面出来的白晓绪师姐恰好碰上。   “师姐好。”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白晓绪一愣:“还真是你啊?你怎么……我好像听到小禾的声音?”   “是,她们刚回到。”孟彦卿笑着答应。   “见习不是要到七月份么?这才六月,怎么就回来了?”白晓绪有些错愕。   孟彦卿抿抿唇:“出了点事,他们去江安中医院的都提前回来了。”   “……出事?出什么事了?”白晓绪一惊,“小禾她没事吧?”   孟彦卿嘴角一抽,这让他怎么说才好呢,她看起来是没什么事,但确实又是因为她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建议道:“师姐还是问苗苗吧,我也不太清楚内情,万一说错就不好了。”   白晓绪眼皮一跳,连忙点头:“我去看看她。”   宿舍里,艾青禾刚把行李箱打开,就听到门口有人叫她:“小禾。”   她立刻回头,看清是谁之后笑着招招手:“师姐快进来说话。”   白晓绪一面往里走,一面问道:“怎么今年你们回这么早?”   “出事了呀,不好再继续待在那儿了,书记去过之后就让我们提前回来了,下周去二附院继续完成见习。”   艾青禾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将事情说了,杨梦津时不时搭着补充解释一句。   白晓绪听得瞠目结舌:“……怎么就、就这么倒霉?”   “可不就是嘛,倒霉透了。”艾青禾叹口气,又想到,“不过往年应该也有女生去江安中医院的吧?师姐你们这一届有没有师姐选了脾胃科的,没听说这事吗?”   陈主任很明显是胆子被养肥了的,去年还是老实人的可能性太小了。   白晓绪摇摇头:“没听说,主要是我也没去外地,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倒也确实没听两位老师说过去年他有骚扰见习生,有可能他去年谨慎一点吧。”艾青禾耸耸肩,叹口气,“就我跟梦津倒霉呗。”   白晓绪问她:“跟你哥说了么?”   “没啊,我跟我妈说了。”艾青禾把换洗的衣服塞进书包,“跟他说干嘛,他又帮不上忙,也没空。”   “那……我能跟他说?”白晓绪解释,“我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不告诉他好像不太好?”   “想说就说呗,记得跟他说我受到了好大的惊吓,得请我吃好几顿饭才能好。”艾青禾笑嘻嘻的,好像也不把这当回事。   白晓绪笑着叹口气,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俺终于回来嘞   小孟:辛苦辛苦   小禾苗:快,一人一次,都来请我吃饭压惊   小孟:……吃多了压秤怎么办   小禾苗:这个问题等吃完了再考虑 第99章   容城地处岭南, 夏季高温湿热,白天尤甚,所以夜晚气温下来一点之后, 才是大家出门觅食的好时机。   所以即便已经晚上十点,火锅店里还是人头攒动, 座无虚席。   不仅有火锅,还有烧烤, 戴着口罩帽子穿着围裙的服务员端着盘子, 过来挨桌问:“刚出炉的牛肉小串有人要吗?”   艾青禾举手:“帅哥。”   服务员回头,还没问她要几串,她就赶紧先问:“烤串是怎么算钱呀?”   “数签子,一根签一块钱。”服务员回答道。   “牛肉小串几根签?”艾青禾一面问, 一面探头往人家盘子里看。   “两根。”   “那就是一串两块咯。”艾青禾问其他人, “你们吃不吃?”   赵凡把扒好的虾往杨梦津碗里一放, 抬头就说:“先来二十串尝尝味道。”   服务员一边给他们数串, 一边笑道:“很新鲜的, 我们的烧烤师傅已经烤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把握火候, 包你们吃完一会儿还要。”   “能不能单点?我想来串鸡翅。”赵凡接过肉串, 一边给大家分, 一边问道。   服务员很快就拿来了烧烤菜单, 艾青禾一边吃肉一边听他给大家念菜单都有什么。   听完了说:“我想喝西瓜冰, 有点渴了。”   赵凡还要了酒,大家吃着喝着,听他说揍人时自己有多帅,“我的高光时刻,诶, 想想我真是太帅了,啧。”   杨梦津说是啊,挺帅的,回到宿舍以后打电话跟他姐报备,被他姐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也挺帅的。   赵凡:“……”   其他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接着转移话题,说到他们小组的社会实践作业。   “是跟我们小组合并在一起?”陈嘉渝问道。   赵凡摇头:“宁姐的意思是我们做我们的,就还是两个小队,不掺和一块儿。”   “那你们打算做什么?”闻婧问了句,接着要将签子往签筒里放。   结果签筒在陈嘉渝的另一边,离她有点远,要放进去的话得伸长胳膊从陈嘉渝面前经过,她犹豫了一下,暂时放桌上算了。   但竹签还没来得及放下,陈嘉渝就冲她张开手掌,一面接过签子放进签筒,一面接着她的话道:“我们要做膏方相关的,中医药现代化背景下膏方制剂化推广的受众接受度与社会心态调查。”   “我们本来打算做三伏灸的选题,既然跟你们没冲突,那就继续这个吧。”赵凡点点头,又问,“那你们人物访谈要采访哪位老师?”   “治未病中心的程华副院长。”这是闻婧负责的部分,“我之前不是跟她的门诊么,相熟的老师就比较好开口拜托她帮忙完成任务。”   赵凡一听这话,就看向另外两位队友:“咱们队就靠你俩了?”   “……啊?我吗?”艾青禾震惊地张大嘴,然后脖子一缩,“我不敢跟许主任提这种要求,他好忙啊,每天门诊看那么久,还要回答我们这些问题吗?我都不好意思说。”   杨梦津咬了一下筷子:“我去问问教咱们针灸的唐老师?”   赵凡点头,又说还有件事,得抽空跟严自恒商量:“我们队的推文还没来得及写就出这破事了,所以我们队是不是不用写什么江安见习故事了?”   他表示很期待,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毕竟已经不在江安了嘛!   “你们这事方便跟其他同学说吗?”陈嘉渝问。   “你问两位当事人。”赵凡冲旁边努努嘴。   艾青禾一边将烫好的牛肉狠狠按进沙茶酱里,一边哼哼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带教都夸我们勇敢呢!”   做了好事,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才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   “那你们这推送是肯定要写的了。”孟彦卿失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是啊,可以写写你们看到的风景,还有遇到的难题。”闻婧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宿舍群里聊过的话题,“我觉得之前那个‘半成品’的论点就很有意思,是不是?”   明明学了那么多东西,拿起书来背得头头是道,病例分析题也能立刻写出答案,可是等的到了临床,却发现自己仍然像一张白纸。   这就是半成品,辛辛苦苦学了五年,终于步入临床的医学生。   哦不,他们还在大三,准确点来说,连半成品都还不算,顶多是个胚子。   “那得艾青禾来写啊,这个不是她先传出来的么。”赵凡见机立刻把活甩出去。   艾青禾啧了声:“当时听到的又不只有我一个!”   “那你们四个人都写,一人写一段。”赵凡马上反应过来,改变工作安排。   艾青禾想吐槽,但话到嘴边,又忍不住叹气。   “我一想到我在针康科的带教我就觉得难受。”她撇撇嘴,哼了声。   这事后续的细节陈嘉渝是不知道的,艾青禾她们俩不在两个宿舍的大群里讲,赵凡和孟彦卿也不会未经她们同意就把这些事四处讲。   艾青禾让杨梦津给他讲,“我刚给白师姐讲过,不想再说了,再说我就要觉得自己像祥林嫂了。”   孟彦卿失笑,逗她:“祥林嫂要是能过上你现在的日子,也就不会是祥林嫂了。”   “感谢亲爱的祖国。”艾青禾双手合十,做一本正经状。   加单的烧烤送过来时,杨梦津已经跟陈嘉渝讲到王付两位老师已经打算重新考规培那里了。   “如果是在经济发达城市,规培学员每个月到手能多点,生活是不成问题的,但发达城市的竞争压力也比较大,不好考,你的对手很可能是硕士博士。”   “学硕学博是这样的啦,但只要考上了,每个月还有几千块拿,比专硕好,专硕那几百块补贴都不够少爷每个月的油钱。”   “但专硕四证合一啊,熬完三年既有学历又有规培证,比本科生学历高,比学硕时间短。”   “你怎么不说压力也双倍?既要忙临床,又要抓科研,这边你的带教让你赶紧把病历写了把药换了再去收两个新收,那边你的导师问你论文开题报告写了吗实验怎么样了,你崩不崩溃?”   大家议论了几句,艾青禾忍不住吐槽:“咱们这个专业的培养周期也太长了,以后家里没矿不许学医。”   话音刚落,赵凡就蹭一下站起身。   她一愣:“……少爷你干嘛,是不同意我们说的,准备发表演讲?”   “去拿外卖。”赵凡边应边转身绕过他们往外走,没过多久,提着个粉色的袋子回来。   “这是什么?”杨梦津用手指推推袋子,“茉里,卖甜品的?”   赵凡点点头,从袋子里掏出六个白色的打包盒来,一人一个。   打开就看见方方正正的一块奶油蛋糕,打包盒盖子内侧还贴着标签纸,“茉里奶油小方”,奶油顶的正中间还有两半拼成心形的青提。   闻婧开玩笑道:“虽然我已经有点吃不动了,但咱们少爷这份心意不能辜负。”   蛋糕的质地非常松软绵密,奶油也十分细腻轻盈,充满空气感,香甜的味道完全中和了口中咸辣的余味,为这顿宵夜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火锅店离学校不远,结账出来之后几个人沿着路边说笑着往回走,已经将近零点,街道上依旧热闹喧哗,前灯的白光与尾灯的红光在柏油路面上衔接,交织成两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赵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舒一口气:“这才是我习惯的生活啊!”   江安对他来说还是太小、太无聊了。   杨梦津闻言笑笑:“你去国外什么什么小镇度假的时候,没见怀念城市生活。”   “那不一样,我顶多在那儿待一个星期,时间差不多我就先撤了。”赵凡嗐一声,“多待一天我都觉得是煎熬。”   “热闹繁华的地方新鲜事物出现的可能性是高一点,不会觉得无聊。”杨梦津点点头,抬头看向前面将要路过的路灯。   这时节是容城很湿热很爱下雨的时候,空中飞舞着零星的大水蚁,昭示着明天可能要下雨。   “你明天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伞。”杨梦津提醒了一句,又回头问艾青禾,“你俩带伞了吗?明天说不定要下雨。”   艾青禾点点头,问赵凡:“导员有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拿转科条吗?”   “我明天早上去统一拿回来。”赵凡应道,回头问陈嘉渝和闻婧,“你俩挑战杯项目啥题目来着,又是创业的?”   陈嘉渝摇头,“禁食与穴位埋线治疗单纯性肥胖的临床疗效研究。”   “自筹经费还是有资金资助?”艾青禾晃着孟彦卿的胳膊,扭头问道。   “有一千块的经费资助。”闻婧冲她点点头。   “这个题目要怎么做?得需要病例吧?”艾青禾又问,“去哪儿找?”   “治未病中心的隔壁就是健康管理中心,有专门的肥胖门诊,我们去问过,有不少病人是用这个疗法的,老师同意我们去跟门诊,病例应该不成问题。”闻婧点点头。   艾青禾特别好奇:“真的有用吗?你看我能用吗?我很愿意为你们的项目贡献多一个样本的。”   “你又不胖。”闻婧摇摇头,“这个要有指征的,得BMI指数支持,还得做检查,先排除继发性肥胖,所以你一看就做不成样本。”   “那是,我瘦。”艾青禾哈哈地得意了一会儿。   接着问:“穴位埋线是怎么做的,要破皮吗,疼不疼,真的能减肥吗?”   事关变美,多关心一下准没错。   “是将可吸收的羊肠线埋进穴位里,你说要不要破皮?”闻婧冲她挑眉。   “是只用一个穴位,还是要选好几个穴位?”艾青禾实在太好奇了,索性背过身去,和闻婧面对面,倒退着走,“这是什么减肥原理?”   闻婧解释道:“看辩证,有的人是胃热亢盛,吃得多但消化不好,不吃又心慌,有的是脾胃运化不好,水肿型肥胖,不同证型取不同的穴位,原理就是利用线体对穴位产生持久而柔和的刺激,达到协调阴阳、疏通经络、平衡阴阳和调和气血的目的,同时使人体的激素内分泌、神经免疫、糖类脂肪代谢等发生良性变化,体内循环一好,自然体重就降了。”   艾青禾哇哦一声:“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能不能试试?有什么禁忌症吗?”   闻婧说只要一般情况允许,倒没什么禁忌症,不过嘛,“有点疼的,你确定?做完前几天会不太舒服,二十四小时不能洗澡碰水,而且时间比较长,要两三周才开始有效果,要几个月才能达到理想效果,你确定要试试?”   “另外还有其他风险,比如你可能对线体过敏。”陈嘉渝接着道,“毕竟是个有创操作,可能会感染,还有的人可能出现低热,或者是埋线部位有肿胀或者淤青,严重的人可能会化脓,要把线再清出来,你确定要试试?”   并发症和副作用什么的,艾青禾都能当是食得咸鱼抵得渴,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但是一天不能洗澡这就很难接受了。   “这么热的天,住宿舍呢,不能洗澡?不得馊了哇!算了算了。”   孟彦卿一路上搀着她的胳膊,防止她倒着走着走着就摔了,闻言忍不住笑道:“要做也可以,大不了做完在酒店住一天,有空调的情况下不出汗,晚上用毛巾擦擦也可以。”   艾青禾哦了声,歘一下转头盯住他:“你这是支持我做啊?为什么,你是不是嫌弃我胖?”   孟彦卿:“……”   其他人全都大笑,说他是:“让你乱拍马屁,这下好了吧,拍马蹄子上了!”   几人在学校的北门外分开,闻婧和陈嘉渝回宿舍,其他四个人要往对面去。   他们订的酒店就在对面的街上。   分开的时候赵凡还嘱咐他俩:“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去酒店跟我们汇合哈,爸爸带你们去吃五星级自助。”   陈嘉渝说吃人嘴短,所以他非常淡定地点点头:“好的,听义父的。”   赵·313的义父·凡拍拍吃撑的肚子,得意地一昂下巴:“乖仔。”   杨梦津在一旁托下巴:“要不婧婧你跟我们走算了,跟我和小禾睡一屋,让赵凡跟孟彦卿睡?”   赵凡还没来得及拒绝,艾青禾就大声:“拒绝!”   “要不再开一间房,少爷跟学霸父子俩秉烛夜谈,你俩睡一屋。”她提供另外的方案,主要目的是,“我不跟你们睡。”   边说边一把抱住孟彦卿的胳膊。   “看到了吗,这就叫重色轻友。”杨梦津翻了个白眼,跟闻婧大声蛐蛐。   闻婧拍拍她肩膀,忍笑道:“别这么说,你跟赵凡天天待在一起当然无所谓,但人家不是啊,小别胜新婚,对吧?”   边说边冲艾青禾揶揄地眨眨眼。   艾青禾才不管她的潜台词是什么,只听她的表面意思,嗯嗯地点头应道:“对啊,我们那么久没见,有很多悄悄话要说的。”   孟彦卿忍俊不禁,按着她的头顶,认真道:“男朋友也是友,所以算不上是重色轻友。”   “没错!”艾青禾用力点点头,拉着他就走,“我们先走咯!”   酒店其实离得也近,过了人行天桥,再走七八百米就到了,上楼之后也不再多聊,互相道一声晚安,就各回各屋了。   空调的凉意很快就充满整个空间,艾青禾光着脚,跟在孟彦卿后面走来走去。   他去卫生间接水来烧,她跟着;他拿热水烫杯子烫洗手盆,她跟着;他去锁门和检查床铺,她也跟着。   像以前家里养的那只喜欢跟脚的小猫一样,人去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一不小心,还会被人踩一脚。   所以他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看见她也不说话,就这么跟在自己身后,觉得特别有意思。   孟彦卿眨眨眼,又往洗手间走,进了门,他转身,揶揄地问她:“我要上厕所,你也跟着,想看?”   艾青禾一愣,先是有些心虚,但也就两三秒,旋即立刻理直气壮起来:“看看不行吗?以我们的关系,你全身都是我的私有财产,我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孟彦卿笑笑,伸手去撩自己的T恤衫衣摆,手指轻轻一搓,牛仔裤的扣子就离开了。   还没等他拉下裤链,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住手回头一看,人已经跑了。   他忍俊不禁地关上门。   什么叫叶公好龙,呐,这就是了。   从卫生间出来,就见艾青禾正坐在沙发椅上,伸直着腿一上一下地晃着,他特地看了眼这人的脚底板。   “这又不是在家里,怎么不穿鞋,不嫌脏?”   “无所谓,一会儿就要洗澡了。”艾青禾看着手机,头也不抬,“你先去洗吧,我哥要给我打电话过来。”   孟彦卿都还没问她是有什么事吗,就见她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嘀咕:“我嫂子通风报信得真快呀。”   他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白师姐把你在江安的事跟你哥说了?”   “是呀。”艾青禾啧了声,“刚回到宿舍的时候师姐就来找我了,问我怎么回得这么早……”   话刚说到这里,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一边冲孟彦卿挥挥手,一边接起:“我亲爱的哥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呀?”   林明晖在那头叹气:“因为你亲爱的哥哥在项目上赶工,还没下班。”   “……这么夸张?”艾青禾震惊了,“这个点还没下班,还能下班吗?再过几个小时天可就要亮了。”   “明天再回,还行,周末能休。”林明晖应道,发出一阵伸懒腰的动静。   “那你回去得好好休息,先别去运动什么的。”艾青禾赶紧嘱咐道,“我大二的那个寒假,就有个不知道大几的男生,熬夜复习考完试后不好好休息,跑去我们宿舍后面的篮球场打篮球,结果一下就到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都没了,心源性猝死。”   林明晖啊了声:“你们不是医学院校吗?没人去给他做心肺复苏?”   “去了啊,但来不及。”艾青禾哼哼两声,“就算是在心梗的第一时间就施救,也有可能救不回来的,坏事的发生都是概率,但如果轮到你倒霉,那就是百分百,懂?”   “懂懂懂。”林明晖连声应道,紧接着问她,“所以你给我说说,你遇到的倒霉事是什么样的?”   艾青禾声音一顿:“emm……”   “别想着糊弄敷衍过去,老实交代。”林明晖哼笑一声,“你嫂子都跟我说了。”   “那你还问,师姐说的就是我说的啊,我全都告诉她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林明晖坚持道。   艾青禾没办法,也确实不想他过多担心,只好又花了点时间将事情从头到尾给他讲一遍。   最后强调道:“事情已经妥善解决了,我们已经回了容城,接下来的见习会在我们学校二附院完成,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你就放心吧,而且我也跟我妈说过了,没有故意瞒着大家的意思!”   “真没事?”林明晖不放心地确认。   男人最了解男人,况且他又已经工作,见到了更多复杂的人和事,难免多想。   “真没事,要是有事我就报警了。”艾青禾向她保证,“全程也不是我们自己在处理问题的,一开始我们带教就找机会带我们走了,出来以后我都没回过科室,没跟他见过面,也从头到尾没跟他独处过。”   林明晖松口气:“那就好。”   顿了顿,他接着问她现在在哪儿,艾青禾说:“在酒店呀,我们刚吃完宵夜回来。”   “……我们?”林明晖啧了声,“跟你男朋友?”   “昂,不然呢,跟你男朋友吗?”艾青禾笑嘻嘻地反问。   林明晖冷笑:“我要是有男朋友,你就该害怕了。”   艾青禾嘁了声:“我有什么可怕的。”   “那我就可以抢你男朋友了。”林明晖笑骂一句,又叮嘱她,“注意安全,我也是男的,男人什么吊样我很清楚,你一个女孩子,别总是心太软。”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跟范月娥聊这个话题,那是母女间的亲密温馨,但跟哥哥聊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赶紧道:“知道了知道了,哎呀……说完了吗,说完了挂吧,你有时间就休息一下,我要去洗澡了。”   话音刚落,就见卫生间的门打开了,孟彦卿擦着头发从里面出来。   挂了电话,林明晖打过来一个红包,三百块,说让她自己去吃顿好的压压惊,他最近太忙,等忙完了再请她吃饭。   艾青禾收了红包,喜滋滋地跟孟彦卿炫耀:“发财了发财了,支付宝到账三百!”   “那真是恭喜了。”孟彦卿忍不住笑,过去拎她的书包,将她的换洗衣服翻出来,“赶紧去洗澡,快要一点了。”   艾青禾哦了声,把手机递给他,接过衣服起身就走。   “……拖鞋!”孟彦卿赶紧拎着着追过去,把拖鞋往她脚下一丢,“不穿鞋洗了等于白洗。”   艾青禾撇撇嘴,嘀嘀咕咕:“这么凶,不穿鞋怎么了,就不穿……”   嘴上抱怨他烦,抬头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里好像带着笑意,她愣了一下,旋即嘴唇一抿。   等她洗完澡吹干头发,终于可以睡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以后的事了。   明明一大早就起来收拾行李,回来这一路在车上也睡不好,可此刻艾青禾却毫无睡意。   “孟彦卿。”房间里的灯都关了,她在一片漆黑里伸出手去,摸索着找身边的人。   “怎么了?”孟彦卿接住她的手,在躺下时顺势将她拉进怀里,用力搂了一下,“睡不着,还是不想睡?”   “都有,我想跟你说说话。”艾青禾小声应道,往他怀里挤。   孟彦卿嗯了声:“想聊什么?”   艾青禾一时也不知道要聊什么,于是随便问了个问题:“你在ICU会不会很忙?”   “比较忙,因为病人的情况都很重,所以要处理的突发情况非常多,几乎每天都在大抢救。”孟彦卿叹口气,“第一次参加大抢救的时候,我都反应不过来,还好师兄师姐和老师们都很靠谱,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参加大抢救的时候主要干什么呀?”   “一开始只能看,后来帮忙记抢救记录,就是有个本子,几点几分,用了什么药,多少毫升,是静推还是什么方式,或者几点几分做了什么操作,要写得非常仔细,写抢救记录的时候要用的,再后来是人手不够,让我帮忙做心肺复苏。”   “哇!”艾青禾惊呼,在他怀里仰起头,撞上了他的下巴,抬手捂了一下才继续道,“给大抢救的病人做心肺复苏,和我们大一那一次在地铁站你帮忙救人相比,感觉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在病房给病人做心肺复苏虽然也很紧张,但心理压力小很多。”   “诶?会吗,为什么?”艾青禾立刻追问。   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清醒,孟彦卿忍不住笑,先是问她:“确定要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吗?”   “想到了嘛,就想知道……”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你困了吗?要不算了,当我没问,还是快点睡吧。”   “我还可以,我怕你困了。”孟彦卿低头要亲她。   熄灯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会儿,眼睛已经适应光线,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的脸在哪儿。   所以他很精准地捕捉到了艾青禾的嘴唇,用力地压上去,和她唇贴着唇,然后用力吸气,又松开,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再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用力地揉着她的背。   艾青禾被他搞得有点懵,怎么感觉这人的动作跟她在猫咖吸猫那么像?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他继续道:“原因有几方面吧,首先我在ICU里只是抢救团队微不足道的一员,抢救方案不用我定,责任也不需要我担,自然压力就小,而在地铁站那一次,所有都要我自己决策,按多久,到什么程度就放弃,都需要我自己判断,万一我再坚持半分钟他就能醒过来呢?”   “还有就是在ICU里有上级医生有护士有最齐全的抢救设备和药物,我们有很多方法去努力,可在地铁站,除了一台AED,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的双手,那种感觉很无力。”   另外就是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周围都是医护,大家都对患者的病情恶化、抢救可能失败早有心理准备,也都理解可能出现的结果,但在地铁站,围观的都是普通人,万幸是救回来了,但如果没有呢?他会不会被人拍了发到网上,对他的每一个动作进行放大分析,试图推定他的“错误”是导致患者死亡的原因?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对哦,在地铁站的时候你上头没人,在ICU的时候你上头全是人。”   孟彦卿笑着应是。   她又问:“你在ICU这两周,见到死亡患者了吗,会觉得害怕吗?”   “没有,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见到,有一位病人很危险,这两天已经连续下了几次病危,但到我离开,他还在坚持,生命有时候会异乎寻常的……强悍。”孟彦卿回答道,“会觉得累,觉得遗憾,但确实没有害怕,可能看他们总是不由自主现在第三者角度,知道有些结果不可避免。”   他顿了顿,反问她:“你呢,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会觉得害怕吗?”   “害怕呀,我怕得都不敢动。”艾青禾扁扁嘴,声音很突然地变得哽咽,“特别是早上的时候,他咸猪手突然搭过来,我都怕死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好付医生给了她一本病历。   “我觉得根本没有新医嘱,所以过医嘱的护士一看就懂了,让我去找梦津。”   他们都是普通人,为了自己的工作畏于陈主任的势焰,但也有着普通人的正义感和善良。   不多,只是一点,但恰好够用。   “以后有机会见到他们,我们请他们吃饭。”孟彦卿拍拍她的后背,没有告诉她,那几天他也在做噩梦。   他甚至有那一瞬间会怪她,要是不去江安不就没事了?   可念头一出现,他又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问题,二附院也不是什么极乐净土。   他会有所怨怪,其实是因为他恨自己的能力不足。   “以后……”   他刚开口,想说让她以后不许离开他身边,至少那样他能保护她。   但还没说,就知道这是异想天开,怎么可能呢?又不是真的连体婴,她有她的自由。   “以后怎么?”艾青禾追问道。   孟彦卿改口:“你要不要给你的两位老师补一份结婚礼物,就当是谢礼?”   “诶,可以啊。”艾青禾连忙点头,“明天去挑,你陪我挑,好不好?”   孟彦卿嗯了声,低头用嘴唇用力贴住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小孟:你要减肥啊?可以,支持   小禾苗:?你几个意思,嫌我胖   小孟:……那我不支持   小禾苗:?我要做的事你都不支持,你是人吗   小孟:……不,我不是人 第100章   由于前一晚聊得实在太晚, 第二天俩人双双赖床,尤其是艾青禾,听见闹铃时还将被子直接拉过头顶。   孟彦卿伸手把闹钟关了, 翻身抱住她的腰,贴过去, 趴在她背上含糊地问:“你吃不吃早餐?”   艾青禾不吭声,装没听到。   没点菜, 那就是不吃。孟彦卿放心地继续睡过去。   直到被电话铃声叫醒, 脑子短路,一时也分不清是谁的手机响,他在枕头上方的缝隙里摸到手机,直接接了起来。   杨梦津在那头问:“婧婧和陈嘉渝过来了, 你和孟彦卿要不要过来?”   孟彦卿瞬间惊醒, 忙应道:“她还没醒。”   杨梦津也被他的声音搞得一愣,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看你也还没醒, 算了算了, 睡你们的吧,别睡过头了啊, 十二点咱们得出门。”   “……好。”孟彦卿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声。   电话挂断, 他先拉过数据线, 给两部手机都充上电, 然后拍拍艾青禾。   “苗苗, 起来了,已经十点了,我们十二点……”   话没说完,就被艾青禾翻身过来用力踹了一脚,“不要吵我睡觉!”   孟彦卿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提醒道:“我们十二点要出门,你还可以再睡一个小时,就必须要起来洗漱了,最好还能有时间把衣服拿回去扔洗衣机里。”   艾青禾又不吭声了,但踹他的脚也同时收了回去。   见状,孟彦卿也跟着又躺了回去,按理说他此时应该直接起来,趁着早上脑子清明,背一背书……   可是他又舍不得,阔别的日子里,他才发现这样能伸手就摸到她的时刻竟如此珍贵。   他朝艾青禾身边挪了挪。   艾青禾迷迷糊糊地睡着,但睡得很浅,没多久就醒了,深吸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之后,绷着小腿抻了抻筋,这才舍得睁开眼。   睁眼就看见孟彦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看什么?”她问着,眼睛又眯了眯,“几点了?”   “十点三十五。”孟彦卿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往她那边又挪了挪,一把将她搂住,箍进怀里。   然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喃喃地叫她:“苗苗。”   呼吸的热气顺着她睡衣的领口往里钻,烫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嗯——”   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立马很刻意地加重语气:“做什么?”   “苗苗。”他又喊。   艾青禾啧了声:“有屁快放!”   “苗苗。”孟彦卿还是只叫她的名字。   艾青禾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想跟她说什么,干脆不应了,任由他一声又一声地叫她名字。   叫着叫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的吻。   昨天夜里因为忙着说话没有交换的亲吻,在氤氲了一夜的浊气里变成暧昧热烈的气息。   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里,眼神是唯一的声音,像藤蔓般缠绕、试探,直至纠缠不清,每一次换气的间隙都像是一声低沉的喟叹,让人心尖震颤。   直至濒临失控边缘,艾青禾才猛然反应过来,用力拍了几下这人的肩膀,呜呜地抗议。   孟彦卿被她的挣扎惊醒,动作一顿,旋即依依不舍地松开,抵着她的额头。   看见她略显红肿的唇,又忍不住意动,亲了亲她的鼻尖。   艾青禾不敢再给他回应,将他得脸推开,低声道:“该起来了吧?不是说十二点要出门么。”   孟彦卿闻言神色先是一顿,继而浮起一丝不自在:“……嗯、你先去洗漱?我、我再等等。”   “为什么?我要磨蹭好久的。”艾青禾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觉得不要耽误时间,“你动作快,你先去。”   孟彦卿的神情更加尴尬:“……我现在、不太方便。”   艾青禾觉得奇怪,正要问,却见他耳朵都开始发红,目光也躲闪,眨眨眼,终于回过了神来。   “哦哦哦,懂了懂了,不方便是吧?”她眨眨眼,脸上难掩幸灾乐祸,“那你可要快点平复心情,不然待会儿可出不了门。”   说完她翻身下了地,穿好拖鞋,回身看着他。   接着突然发出一声坏笑,趁着孟彦卿没反应过来的那两秒,将杯子狠狠一掀:“哎呀!你怎么穿着裤子呀!”   孟彦卿一惊:“……喂!”   话音刚落,做完恶作剧的某人就已经转身一溜烟跑了。   徒留他一个人用手捂住脸继续躺在床上,掌心里全是脸孔传来的滚烫温度。   等他们终于收拾好可以出门,时间还差二十分钟才到十二点。   艾青禾去敲开隔壁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三揶揄的目光,以及杨梦津和闻婧的调侃:“哟,脸色这么红润,看来采补得不错嘛。”   “别胡说,说不定只是睡饱了呢?”   “怎么睡的啊,详细说说?”   艾青禾脸上发热,强行装作没听见,问道:“可以走了吗?要不我先回宿舍一趟,把衣服扔洗衣机?”   “一起吧。”杨梦津收了玩笑,“你可能没看群,赵凡也让我们也先回学校,他把大家的新工作证拿也回来了,咱们得回去领一下。”   不仅有新的工作证,还有新的轮科安排表。   艾青禾仔细看过,确认了自己接下来将要轮转脑病、心内和风湿免疫三个科室。   杨梦津则是要去肾病、内分泌和妇产科。   俩人没有一个科室是重合的,倒是赵凡和艾青禾能相会在心内科,和杨莎莎能在风湿免疫科重聚。   这几个科室里,闻婧他们仨有的已经去过,等正事忙完、衣服晾好,便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跟他们分享科室的基本情况,一边往校外走。   回到容城,赵凡的钞能力再次上线,七座的大尺寸SUV重出江湖。   “还是开大车爽,开个小电驴晒死我了。”他吐槽道。   接着问孟彦卿:“老孟你和老陈的值班时间跟我的不重叠吧?我值班的时候你俩谁有空就开一下接送大家呗?”   孟彦卿点点头:“不确定,但三个人都同一天值班的概率目前看来不高。”   因为每个科都只待两周,一般来说是会碰上两次值班,除非第一天就碰上带教值班,且带教的值班周期在四五天左右轮一次,否则很难在同一个科室碰上第三个值班日。   “行,那就先这么说定,我值班的时候,下午下班你俩有空的就去找我拿钥匙,完了我下班再自己回就行。”   说完他一踩油门,车就冲出去了,他开车的风格就是这样。   五星级酒店的自助当然好味,尤其是在全场小赵总买单的前提下。   “我现在非常感谢高中三年起早贪黑努力学习的自己。”艾青禾吃得脸上不小心沾了点蒜蓉焗澳龙的蒜蓉沫,“还有拿着衣架守着我让我报容中医的我妈。”   她都不用说下一句,大家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赵凡笑骂道:“就为了口吃的至于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上了京大。”   “那不行,上京大就认识不了你们了,我不要。”艾青禾使劲摇摇头。   “那是,反正我不上京大。”赵凡嘿嘿一笑,“我就没想过留在京市读大学。”   大家兴致勃勃地聊起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如果没来容中医,现在会在哪儿。   杨梦津说可能是在老家的省会,至于学什么不确定,她当时报了管理学之类的专业。   闻婧和陈嘉渝说应该是在容医大,那学的就是临床医学了,孟彦卿的选择也是容医大,但却是容医大的中医学专业。   至于赵凡,少爷说不知道,有可能是鹏城大学,“我随便报的啊,只要不让我出国,不在京市就行。”   “我就是出来看看,几年就回去了,京市我得住一辈子呢,那么着急干什么。”他说。   闻婧听了随口就说:“看来以后得去首都才能看到你们了。”   杨梦津笑笑,没说话。   “来来来,包吃包住包接送。”赵凡笑嘻嘻地举起饮料杯,同他们热闹地碰杯。   自助餐从中午一点不到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餐厅都开始上下午茶的餐品了,几个人才捧着肚子从里面晃悠出来。   “走吧,咱们去商场挑礼物。”杨梦津道,“抓紧时间,争取今天就快递出去。”   早上艾青禾跟她说了想给王付两位老师送份新婚礼物的打算,她也觉得很好,于是软磨硬泡地想从王老师那儿知道她的收件地址,结果没成功。   但闻婧给她出了个主意,寄到单位去,前单位也是单位,只要收件人姓名和电话号码是对的就行。   这么巧了么,两位老师领证那天去找她们,聊到最后艾青禾要加他们的联系方式,微信和电话号码都给了。   于是问题就剩一个:送什么?   “餐具?”陈嘉渝提议,“或者是找家店,都很实用。”   闻婧表示犹豫:“会不会家里不缺?一般人家里的餐具和小家电都是差不多齐全的,万一买了个不太喜欢的,加上他们还要搬家,会不会不带走,就这么落灰?”   “护肤品或者香水怎么样?”艾青禾想到这两年生日时从孟彦卿的二嫂和李老师那儿收到的礼物,护手霜或者香水,她都很喜欢。   “香水太私人了。”孟彦卿觉得很可能踩雷,“我妈一柜子的香水,她最不喜欢的那支,偏巧是我爸觉得最好闻的。”   吃饭时他们讨论了半天,最后选定送香薰蜡烛或者首饰收纳盒,是赵凡出的主意:“香薰她要是不喜欢,就在二手平台出给别人,能拿好几百呢,就当我们随礼了,要是喜欢那正好,添点生活情趣。”   至于收纳收纳盒,他说可以去找那种设计得好看一点的,实木的,二三十公分高的那种,家具城应该有卖。   去的路上赵凡还开玩笑:“谁还没点首饰啊,是吧?盒子摆那儿,咱们付老师要是够有心,看到了就会赶紧趁年节和纪念日想办法把格子填满,空荡荡的像什么样子。”   坐在后排的孟彦卿听了心里一动,侧头跟艾青禾咬耳朵:“给你也买一个?”   “……嘎?”艾青禾一愣,旋即赶紧摇头,“不要不要,宿舍那么点地方,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孟彦卿想想宿舍的书桌尺寸,也只好遗憾地点点头,伸手摸摸她脑袋。   家具城离学校相当远,开车就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太阳都开始西斜了。   “快快快,抓紧时间,不然人家该打烊了。”赵凡说着,急吼吼地带头往里跑。   他们目标明确,每进一家店就先问有没有实木的首饰收纳算盒,没有就立刻撤。   于是很快就在一家店里找到了合适的,实心胡桃木做的双开门首饰收纳盒,差不多三十公分高,宽度和深度要小一些,除了黄铜的底脚、合页和把手,其他的拼接部分都是榫卯结构,双开的柜门上镶嵌着两块可以拼成海棠花窗的玻璃,把手上也刻意海棠花团。   打开后柜门后是项链区,里面有五层抽屉,最底层是表托区,往上还有四层其他首饰分区,容量相当大。   关键是价格不算贵,三百出头的价格,还没今天吃的自助的人均单价高,很好接受。   三人立刻拍板拿下,接着长途跋涉转战市里某大牌专柜云集的知名商场,直奔某个香氛产品专柜。   然后用亲妈赵太太的会员积分低价换购了一份香薰套盒,里面包含一罐香薰蜡烛和一瓶无火香薰。   还振振有词:“该省省该花花,她的积分留着也只会过期,给她儿用用咋啦。”   众人一噎,随即不约而同地冲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周末眨眼即逝,艾青禾佩戴上新的工牌,开启了新的见习生活。   比起江安中医院,二附院不管是占地面积还是科室规模都更大,也就意味着不管是病人还是医护人员都更多,工作也更忙。   艾青禾先去了脑病科,准确地说是脑一病区,也就是神经内科,入科时教秘介绍,对面是介入科,上面的二十五楼是脑二病区,也就是神经外科。   “警惕外科佬乱塞病人过来!”教秘说着就开始骂骂咧咧。   大家过了两天才知道原因,是脑二科的一位主任出门诊时收病人收high了,一次性搞了十个上来,加上还有其他主任收的,直接将脑二病区挤得加床都加不进去。   只能分流到脑一病区和介入科,艾青禾他们教秘今年恰好是住院总,跟脑二的住院总掰扯了快四十分钟,结果大败而归,喜提五个新收,值班一线分走两个,他一人独得三瓢。   护士还要笑话他:“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你刚走我就让人去铺床了。”   真真是恶语伤人心!   艾青禾跟孟彦卿说起这事时,想到教秘这几天一有空就琢磨给脑二也送几个大宝贝的忧愁样,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孟彦卿倒是很能理解对方的气愤:“本来活就多,还被别人强塞一部分工作,只是掰扯四十分钟,没动手,已经是很文明了。”   还说:“等你工作、不,等你实习和规培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说得好像你是过来人一样?”艾青禾反问她。   “因为我被当实习生用了。”孟彦卿耸耸肩。   他这两周极巧合的轮到了骨一科,也就是创伤足踝科,院本部这边和大学城医院不一样,运动医学科单独开科,足踝外科和创伤骨科则是合在一起。   在听说他去了骨一之后,黎奉和饶有兴致地问他带教是谁,听了名字后一拍大腿:“他啊?我熟啊,经常一起打羽毛球的!”   然后说正好,你帮我把一张纸条拿给他,很重要,千万不要偷看,知道吗?   他说得严肃,孟彦卿当然是信以为真,将纸条原封不动地转交给带教。   “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交代我,约我今晚喝酒?”带教狐疑地接过,看完就露出一脸无语,问他,“你看过了吗?”   孟彦卿赶紧摇头否认。   带教的神色立刻就变得一言难尽:“你以后跟着他还是长个心眼吧,小心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说着将纸条往桌上一拍:“喏,看看吧。”   孟彦卿一低头,就见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这我学生,吃苦耐劳,会写病历会开医嘱还能搬大腿,能当实习用。】   落款是“你亲爱的羽毛球搭子”,最后结尾还是个心。   孟彦卿:“……”不是,这也行???   但对于带教来说呢,能当实习用是好事啊,立刻给他两个病人!   “我们外科的病人都很简单的,做完手术再住几天就出去了,你两个星期肯定能送好几个出院。”   他说完,又冲艾青禾耸耸肩。   艾青禾又笑得前仰后合:“你以后不会就这样被黎老师坑一次,又坑一次,再坑一次吧?!”   孟彦卿一噎,伸手捏住她的两片嘴唇,嗔道:“别胡说,坏的不灵好的灵。”   在二附院的见习就这样在忙碌又有些乐子的气氛中一天天向后推,大概是因为要做的事太多,时间总不够用,又或者是跟孟彦卿在一处,时间总过得太快,一转眼就到了周末。   她和杨梦津都幸运地轮上了休息,杜清谷是下夜班,中午也不休息,直接就回学校来找她们了。   一见面就抱着她们俩掉眼泪,嗔怪地埋怨:“那么大的事你们都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把我当姐妹了?!”   “怎么会!”艾青禾连忙解释,“其实本来我们甚至连婧婧都,不打算说的,但是上报给了导员,孟彦卿也知道了,需要他们帮忙嘛,所以他们就比你早知道了那么一丢丢。”   说完冲她比比尾指最后一节。   杨梦津也说:“又不是不告诉你一个人,我们不也没跟语桃说?你们远水解不了近渴的,知道了也是跟着干着急,婧婧那几天急得嘴唇都长泡了,你俩也跟着长,凑一个燎泡消消乐?没必要没必要。”   杜清谷虽然很快就被她们这番话说服,但还是试图谴责一下她们:“那事情解决了你们也没说啊!”   “事情解没解决不是我们说了能算的,这不得等学校的结论么。”杨梦津毫不心虚地辩解,“我们还要忙着找老师签字,收拾行李,事情可多着呢。”   “既然有那么多事,你们回来了怎么还有空去吃自助!”杜清谷控诉。   啊这……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赶紧接过话继续狡辩:“那是压惊饭啦!”   她说着还抽两下鼻子,假哭道:“你都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害怕,你干嘛啦,都不安慰我们,回来就说我们没把你当姐妹,呜呜呜。”   杜清谷:“……”哇塞?   “只有你会哭吗?”杜清谷吐槽,伸手揪住艾青禾的耳朵,“我命令你立刻请我吃饭,听到没有?我也要压惊!不然我就拿把凳子坐在宿舍的天井那里哭,让所有人都谴责你们!”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吓得心跳都快停了?必须补偿我!   杨梦津受不了这两个戏精,赶紧打断道:“好好好,请你吃饭,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一说正经话题,俩人都不演了,杜清谷走在艾青禾和杨梦津中间,一手挽一个往宿舍里走,一边低声道:“还能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导员说的啦。”   她说去大学城医院的见习小队有两个队长,一男一女,前天晚上负责女生这边的小队长将女生们都叫到了其中一个房间,跟她们说去江安的同学出了点事。   “辅导员让她找我们问问,这段时间以来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困扰,我们这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她边说边叹气:“幸好没出什么事,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梦津笑笑:“虽然有马后炮的嫌疑,但我想,要是到了那一步,只要他们不把我弄死,我就肯定有办法把他们扯下来,因为很明显,他们离真正的权贵阶级还太远。”   杜清谷听了就笑,没说她想得有些简单,总归现在的结果是这样,没必要再说其他。   她点点头应是,“反正没事就太好了。”   艾青禾紧接着问她:“你晚上要不要留在宿舍?”   “想是想,但这床……又挤又热。”杜清谷犹犹豫豫。   艾青禾说可以睡闻婧的床,“婧婧今天跟诊,结束了就回家去了。”   她早上也去儿科跟诊了,肖翊川师兄看见她时还问了句:“啊?时间过这么快,这就八月份了?”   他们七月底才见习结束,能看到她,岂不是说明七月份过完了?   直到艾青禾冲他哈哈笑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不是……你怎么跑回来?”   艾青禾本来不想说太多在江安的事,但转念一想,好像师兄当年也是去的江安中医院。   那应该是四年前了吧,当时有没有这种事?   她实在好奇,于是趁着主任还没来,门诊还没开始,拣要紧部分跟他说了,同时跟诊的另外几位师兄师姐也围过来听,听到最后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我滴妈……虽然我实习的时候确实过得不咋地,但最起码没有老师性骚扰学生这一点,难道是因为我长得丑?”   “这也太不要脸了,这人咋这样,打得好!”   艾青禾一边点头,一边问肖翊川:“师兄,你当时也是去的江安中医院,有没有听说这个主任的什么小道消息?”   肖翊川目光微闪:“好像是有同学提过一次,说那个主任为人比较……和护士的关系很好,但他们医生和护士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你说的这么紧张。”   艾青禾啧了声:“好家伙,还进化了。”   “嗯……最后结果怎么样?除了你们揍他一顿,他还有没有什么……报应?”肖翊川问道。   艾青禾啊了声,扭脸看向他,莫名觉得他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她摇摇头,叹口气:“估计不会有什么报应吧,至少他舅舅还在位期间,他的好日子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我们也就是一时出口气罢了。”   “……出口气也好。”肖翊川笑笑。   门口这时传来许主任同患者家属打招呼的说话声,大家便停下了这个话题的议论。   和师兄一样,许主任见到她也有些惊讶,问了句这么快就见习结束回来啦?她就说见习小队跟见习基地发生了点不愉快,张书记去把他们捞回来了。   许主任没多问,同她道谢,说上次她让同学送的荔枝很好吃,开玩笑说今年是近几年吃荔枝吃最早的一次。   而且今天也难得早早就结束了门诊,因为主任下午有事,放的号少了三分之一。   出来时和其他人碰面,“婧婧和陈嘉渝都回家去了,我和孟彦卿俩人回来的。”   杜清谷哦哦两声:“那我问问她,方便的话就睡她的床,不方便我就去开个房算了,我们晚上去唱歌?”   艾青禾闻言眼睛一转:“要不……我们干脆出去住好了?开个大床房,我们一起睡!”   杜清谷掏手机的动作一顿:“我看行。”   于是艾青禾盛情邀请孟彦卿和赵凡一起,他们俩也可以开一张大床房,住她们隔壁。   但被孟彦卿拒绝了:“你们今天自己活动吧,我和老赵要帮师兄搬家。”   艾青禾咦了一下,“师兄又要去别的院区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了吗?”   “不是,是要搬出去,他们在学校的家属院合租了套房子,以后不住宿舍了。”孟彦卿解释道。   艾青禾有些惊讶:“好好的怎么要搬出去?”   “宿舍楼有门禁,师兄觉得不太方便,有时候回得晚进不来,有时候半夜被叫去帮忙也出不去,都要麻烦宿管起来,索性在家属区那边租房子了,一来就在校内,很安全,二来价格也不贵。”   艾青禾恍然大悟地哦哦两声:“那你们忙吧,我们单独行动。”   这是一次久违的姐妹局,虽然人不齐,但一点都不影响她们的兴致,团了个自助烤肉,吃完又去唱了两个小时的歌,晚上十点多才拉扯说笑地回到酒店。   草草洗漱完毕,三人叽叽喳喳地往被子里一钻,你贴我,我贴你,开始准备聊天。   比如艾青禾很好奇地问杜清谷:“清谷你和你男朋友……现在那个了吗?”   啊这……杜清谷一噎:“卧谈会刚开始就话题这么奔放吗?!”   “好奇嘛,谁让你之前主动问过我们,现在又过了一段时间,你们有没有更进一步?”艾青禾抱着胳膊追问道。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你以后的日子看来是会很多彩   小孟:……论有一个不靠谱的老师是怎么感受吗   小禾苗:肯定是高兴啊   小孟:……真的吗,我不信 第101章   关于艾青禾提问的问题, 杜清谷的答案是还没有,他们会亲热,但都止步最后关头。   至于原因, 杜清谷说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好像潜意识里一直有什么在阻拦她, 让她不要这么做。   “而且我觉得有点害怕。”她问杨梦津,“你和赵凡在一起的时候, 会觉得害怕吗?”   “一点点, 对于一切未知事物都会有的那种害怕。”杨梦津大方地和小姐妹分享自己的人生体验,“但好奇和期待远超害怕,而且会越来越兴奋。”   “那我没有这种感觉。”杜清谷摇摇头,突然腾一下坐了起来, 惊恐道, “不会是……我不会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所以在抗拒他吧?!”   艾青禾和杨梦津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表示茫然的:“……啊?”   这么正常的心理反应, 她是怎么想到爱不爱上头去的?   “不至于不至于, 快躺下了啦。”艾青禾扯一下她的睡衣后背。   杨梦津则是问:“你不会真的被他那一套‘爱我就要把身心都交给我’的狗屁理论洗脑了吧?”   杜清谷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摸摸鼻子:“哪有……没有, 不可能。”   “那可不好说, 潜移默化的可能性还是有的。”杨梦津哼了声, “反正这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必须是你自愿的, 不能是你被他念得多了,就妥协。”   杜清谷连忙点头,连声答应:“知道,知道。”   接着说起这段时间听说的八卦,比如某个老师一直说不喜欢猫猫狗狗, 但是她女儿在学校门口捡了一只小猫回来之后,她就变成了晒猫狂魔。   “我给你们找找,我有老师的微信,朋友圈里全都是。”   艾青禾调侃:“已经分不清是对女儿的爱屋及乌,还是DNA被激活变成了显性表达。”   杨梦津挤过来一起看,“不是,这不是品种猫吗,布偶啊,这也能捡到?这玩意儿在外面流浪根本活不下去的啊!”   她还以为捡的是狸花或者大橘这种常见的,或者奶牛、三花,结果是个看起来还挺纯种的布偶?   “肯定是无良主人丢的啊,都不知道在外面待多久了,捡回来的时候脏兮兮的以为是只大白猫,结果洗干净才发现是布偶。”杜清谷气呼呼地吐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没责任心,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小猫丢在野外,跟让它去死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没绝育的小母猫更惨。”杨梦津啧了声,问她,“这只猫是小公猫还是小母猫啊?”   “公公猫,捡到的时候就已经是绝育了的。”   “坏了,也会被欺负。”   “来的时候可瘦了。”杜清谷在老师的朋友圈里疯狂上划,半天才找到小猫的早期照片,递给两位室友看,“瘦得肚子这里都凹进去了,大胖猫这线条都是凸出去的。”   杨梦津看着小猫凸起来的肩胛骨,摇摇头叹口气,问艾青禾:“你记不记得我兼职的店里,有一只独眼的暹罗猫?”   艾青禾想了一下,点点头:“叫煤炭,是不是?”   “它就是流浪猫收编过来的。”杨梦津边说边叹气,“会碰见它,是因为我们老板以前养的两只猫在还没来得及绝育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有悖人伦的事,生了一窝小猫,三只都领养出去了,其中一只的领养人有一天突然哭着给他们打电话,说小猫丢了,她怀孕了嘛,婆婆和亲妈都觉得养猫对孩子不好,让她送走,她不愿意,她们就趁她去产检的时候,去她家把猫带走,等她回来,就说猫自己不小心跑出去了,但她不信,因为她们说过好几次要把猫送走,所以逼问了几句,就知道是她们把猫扔了。”   姑娘一下就崩溃了,哭着给杨梦津老板两口子打电话,说自己没把猫照顾好,两口子一开始也气愤,但她哭成这样,又是个孕妇,更怕她出事。   于是好言好语地安慰了一通,问到把猫扔去哪儿了,两口子漏夜赶过去找,结果没找到,倒是遇到了一只因为打架打得眼角流血化脓的暹罗猫,将它逮到医院去做了检查,医生说一只眼睛保不住了,做完手术之后,看着它的惨样,干脆就自己养着了。   再后来猫咖开业,它就被派驻猫咖,给自己挣生活费去了。   “原来煤炭大佬的身世如此坎坷!”艾青禾啧啧两声,又叹口气,“父母的控制欲太强,管得太多,有时候对小孩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说早上门诊来了个要看消化不良的小孩,都三年级了,完全可以自己回答问题,表达自己的想法了,但许主任每问一个问题,她的妈妈就要抢着回答,有的说法她表示不是这样的,妈妈就说孩子的感觉是错的,要已她说的为准。   “啊?这到底是小孩看病,还是她妈来看病啊?”杜清谷无语地反问,“又不是一两岁的小孩话都说不清楚,怎么这个妈还这样?”   “许主任也是这么问,问她到底是你来看病,还是你女儿来看病?家长就说,别的医生都要参考家长的意见,许主任说参考是参考,但不是以家长为主,除非小孩特别小不会自己描述,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什么感觉,我一个男的还觉得来月经不就流点血,有什么难受的,我女儿痛起来一动不敢动,你让我描述她的感觉我也说不出来,对吧?”   杜清谷和杨梦津连连点头,追问:“然后呢?”   “然后家长就不吭声了呗,问到饮食的时候,家长又说她爱吃零食,主任就问多爱吃啊,很爱吃可不行,人还是要以饭菜为主,结果小孩说最近一个月就吃了一次辣条,没别的了,主任问家长是不是,家长说是,说家里是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垃圾食品的,这次是她姑姑家的表姐给的,然后就开始骂姑姑让孩子吃垃圾食品,自己吃就算了,还到处分。”   说她不关心孩子么,可样样都给最好的,食物要进口的有机的,按着食谱营养搭配,从来不去外面吃饭,说多油多盐不健康,还都是地沟油,也不能吃零食,因为都是添加剂化学品,衣食住行全都按家里能给的最高标准安排。   “她为了孩子还自学中医你们敢信?这个热气那个寒凉,知道得比我们都多!”   但你要说她关心孩子么,孩子的抗议和反对她是一点都听不到看不见。   “那小孩一开始还能自己回答问题,到后面就不肯讲话了,问什么都是扭头看她妈,等她妈回答,一整个就是你们随便吧反正我说的也不重要我不想说了的状态。”   “这孩子太惨了。”杜清谷一秒共情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小朋友,“我妈以前也这样,除了没自学中医,也是看着本什么什么养孩子大全,照本宣科啊我的天,我爸和我外婆都说我小时候就没胖过,去体检人家医生说我营养不良!”   “啥都不给吃,能营养良到哪儿去。”杨梦津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小的时候一点零食都不给,长大以后肯定会报复性吃的,吃一段时间,觉得吃够了,才会停下来,但那时候就会因为这种暴饮暴食出现比如肥胖之类的身体问题。”   “而且这样对小孩的心理健康也很不好,心理阴影很大的,我还记得我八岁之前就没吃饱过,我妈觉得不能吃饱,吃饱对身体不好。”杜清谷无语地控诉,“饿得我……很多小朋友不是家里会在书包里装点小蛋糕啥的当加餐吗,他们课间的时候会吃,我就忍不住去盯着人家看,他们也不分我一点,还叫我馋鬼!”   “哇!他们咋这样,都不分享的吗?!”艾青禾替她抱不平,说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可真是太惨了,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小可怜连饭都吃不饱!   杜清谷伸手掐她脖子,尖叫:“啊啊啊不许笑了!不许幸灾乐祸!”   杨梦津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边笑边问:“后来呢,事情怎么解决的?是你妈妈知道……你被人叫馋鬼了吗?”   “当然不是啊,是我英明神武的奶奶从老家过来了!”   据杜清谷回忆,小时候一直帮忙照顾她的是外婆,但她妈妈性格强势,外婆和爸爸什么都只能听她的,奶奶当时是从老家过来看病的,吭哧吭哧背了一包据说小孩都喜欢的娃哈哈之类的零食饮料,满心想着孩子应该能吃一段时间了吧?   结果到了才知道,孩子根本不能吃,看着那堆东西眼泪和口水一起流。   老太太拐弯抹角地问儿媳妇,是不是家里经济困难啦,要钱说话,家里还有点家底的!   等问明白怎么一回事之后,老太太气得直拍桌子,说你没见到小孩这么瘦吗,一阵风就吹倒了,打架都打不赢,“我妈说,她不肯吃饭啊,吃了也不吸收啊,我一听就不行了,那是我不肯吃饭吗,那是你做的饭不好吃啊!”   她哪知道妈妈是为了她的营养,又看书里说吃清淡点对小孩身体好,才硬是改了做菜口味的,只知道自己吃不饱,当场嗷嗷哭,说别的同学都笑话她贪吃。   老太太舍不得她哭,立马在家里大骂四方:“什么叫不能吃饱?又不是旧社会,什么添加剂不添加剂,我不懂,我就知道油盐放够了肉好吃,能下饭,添加剂添加剂,犯法了吗,国家不给用吗,国家都给用说明没问题,吃不死!你现在不给她吃,她以后长大了离开家不照样吃!”   “顺便还揭我爸老底,说他小时候吃鼻屎,一开始她不让他吃,看见就打手,但我爸会背着她偷偷吃,后来她不管了,反正吃不死,吃了几次我爸发现她真的不管了,反而不吃了。”   艾青禾和杨梦津又爆发一阵大笑,这就是小孩子的叛逆心啊。   “其实是脱离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啦。”艾青禾笑道,“不过也能理解,太紧张了嘛。”   聊了几句这事,杜清谷又问:“明天能进还要去兼职吗?”   “去啊,反正也没别的事,不如去店里。”杨梦津应完又问,“还是说你有什么安排需要我配合?那我也可以不去。”   “那倒没有,我其实是想跟着你一起去,我还没去过你兼职的猫咖呢,想去玩玩。”   “谁让你之前每次一到周末就急着去约会,哼哼,我们都去过了哟,除了你和语桃。”艾青禾揶揄道,“婧婧还说我重色轻友,真是对我天大的冤枉!”   “哎呀,不要这么说嘛!”杜清谷挤过来一把抱住她,唉地叹口气,“不过说真的,要是早知道你们会回来,我就也选二附院了,我看你们每天一起上下班真的好热闹。”   语气里的羡慕有些明显,杨梦津忍不住有些怀疑:“你和你男朋友还好吗?”   杜清谷闻言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嗯了声:“还行吧,但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开心了。”   艾青禾问为什么,她摇摇头不吭声。   原本热闹的气氛顷刻间变得有点沉默,过了一会儿,杨梦津才说:“很晚了,还是早点睡吧。”   时间就在这样的平静里一天天向后推移,从六月份进入七月,很快就到了一年之中要做三伏灸的时间段。   三伏灸是属于天灸疗法中的一种,某些好发于冬季或在冬季易加重的虚寒性疾病可以在这时进行治疗,这叫“冬病夏治”。   因为三伏天这段时间,自然界和机体的阳气最旺,可以通过适当的方法宣通腠理,驱使体内风、寒、湿邪外出,既能增强抵抗力,又有助于祛除阴寒病邪,从而达到治疗或预防冬季易发或加重的慢性咳嗽、哮喘之类疾病的目的。   将组方里的药物都研磨成药粉,用姜汁和好,专门用来做穴位贴敷的空白贴中间有一个防渗圈,将和好的药泥往圈里一抹,就可以贴到对应的穴位上了。   这些药物会对皮肤产生刺激,引起穴位局部皮肤的潮红充血,甚至起泡。   “所以开的一定要告诉病人,这是有可能留疤的,如果是疤痕体质的话,一定要慎重。”早交班时护长如是向各位医生们强调。   因为今年是“闰中伏”,所以三伏天长达四十天,二附院因此加设了一个中伏加强贴,预示今年完整的三伏灸流程总共有五贴,今天是第一贴的“伏前加强贴”。   为了服务更多市民,医院在东西门诊楼前面的小广场处设了许多摊位,每个科都安排了医生下去坐诊开单,艾青禾的带教是其中之一。   查房结束后要下楼之前,她还不忘先交代学生们:“12和16床今天开出院,写一下出院小结,出院带药我都开好了,记得问一下护士拿给他没有。”   “42床说右膝关节疼,请一个骨二的会诊,会诊医师就请今天的值班二线……”   絮絮交代了一通任务,看见站在最边上的艾青禾,就指派规培的师姐:“教一下小师妹怎么拉心电图,在心内科不会拉心电图可不行。”   最后道:“都忙完了就下楼帮忙,今天人肯定多,多个人多个劳动力,干快点。”   艾青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老师一走,她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师姐去推移动心电图机。   总共就两台机子,老远就看到有人推走了一台,师姐一惊,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师妹我先走一步。”   接着以竞走比赛一般的速度,极速向心电图机靠拢。   艾青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师姐已经拖住了机器,并且对迟她一步抵达战场的师兄大声宣布:“这台机子是我们的了,排队排队!”   那位师兄则一脸的痛心疾首:“我明天一定比你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师姐嘿嘿一笑,得意地冲艾青禾招手,“小师妹快来。”   艾青禾这时才惊觉,妈呀,以后在心内科每天早上最重要的就是心电图机争夺战是吗?!   “那当然了,谁先抢到机器,谁就先干完活,新收的,加上复查的,我们组一天要拉十几个心电图,要是手慢了那得干到啥时候。”   “咱们科是只有这两台机子吗?”艾青禾问。   “两台都多了,很多科只有一台的,一台要十几万呢,只有急诊才五六七八台。”师姐啧了声,“反正干活的是学生,人力不要钱。”   艾青禾哦哦两声,跟着师姐进了病房。   “大姐,今天给你复查一个心电图哦。”师姐一边开机一边同病人打招呼,艾青禾赶紧把两边的床帘拉上。   病人将病号服的上衣解开,师姐一边整理着机子上缠绕到一起的线,一边同艾青禾介绍:“这位大姐今天要做的是一个常规心电图,我们要先给她接上导联。”   “先接肢导联,从右上开始,顺时针,右上、左上、左下、右下,分别是红黄绿黑,把夹子夹上就行了……”   接着是胸导联,“V1是在胸骨右缘第4肋间……”   从V1到V5都介绍一遍,也有颜色口诀,就是“红黄绿棕黑紫”,“很简单的,念两遍就能记住了。”   艾青禾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师姐又说:“有的人皮肤比较干燥,尤其老人,电极不太好吸住在皮肤上,我们可以在消毒的时候多涂点酒精,或者消毒一下皮肤,可以减少皮肤电阻,增加吸附力。”   给病人接好导联后,要先观察屏幕上出现的波形,等波形平稳规律后,按下开始键,机器就开始自动记录波形了。   “每个导联记录三到四个完整心电图波形就可以了。”师姐按下结束键,将做好的心电图保存上传,“心电图室那边看到就会出报告了。”   然后将电极从病人身上取下来,整理一下放回心电图机下方的盒子里,一个心电图这就算做好了。   病人问道:“医生,我结果怎么样,还有没有问题啊?”   “目前看来没什么异常,但具体结果还要等心电图室那边的医生出报告,要等杨医生跟你讲哦。”   收拾好东西,同病人说好好休息,这才推着机子带着艾青禾离开诊室。   十几个病人是很快就搞定的,师姐还说:“这都算少的,要是在急诊,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做上百个不是梦。”   艾青禾忍不住发出一声:“哇哦。”   “我们就是干力工的。”师姐吐槽,“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艾青禾抿唇笑笑,想说什么,但因为不太熟,也不好意思说。   忙到十点多,同组的师兄说已经没什么事了,留一个人在办公室应对一下组里病人的突发情况,其他人都下去帮忙吧,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往外涌。   老实说,虽然一早就知道天灸是怎么回事,但艾青禾从来没有做过,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盛会,发现现场竟然来了这么多人,长长的队伍、拥挤的人群,将小广场塞得快要水泄不通。   艾青禾还要向师兄请假:“师兄,我们见习的社会调研作业选题是三伏灸的,要去发调研问卷……”   “问卷调查是吧?好好好,你去吧。”师兄没等她说完就连连点头,把她放走了。   她赶紧从人群里退出去,在门诊一楼的电梯门旁边找到赵凡他们,除了几个真的走不开的,其他人都在了。   “来来来,一人做十份,那样我们就有一百份问卷了。”赵凡将问卷分给大家,“做完以后拿给我,或者你们见到梦津和艾青禾,交给她们俩也行。”   领了卷子,大家就散开了,往人群里钻,寻找可能的目标。   艾青禾往队尾走,那些还要排很久的街坊阿姨叔叔们,通常都很热心的,加上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工牌,很多人又搞不清“见习”和“实习”的区别,反正都是学生,见他们来做问卷调查,听说是学校安排的作业,都很乐意配合。   所以用不到一个小时,艾青禾的任务就完成得差不多了,她拿着填完的问卷去找赵凡,半路却碰见孟彦卿,他正在给一位阿姨贴穴位贴。   她好奇地走过去,一声不吭地站到他旁边。   察觉有人靠近,孟彦卿下意识地说请排好队,话音一落,抬眼就看见旁边站着的是艾青禾,一时惊讶:“你怎么来了?”   艾青禾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问卷,笑嘻嘻道:“刚做完问卷调查。”   孟彦卿点点头,交代她:“一会儿散了来找我,给你也贴几贴。”   “……啊?我吗?”艾青禾眨眨眼,有些抗拒,“不贴行不行,会留印子的,万一留疤……”   “你有时候晚上睡觉睡着睡着会咳嗽,贴一下吧。”孟彦卿劝道。   她还想拒绝一下,结果人家一顶大帽子扣过来:“你是医生你还怕贴三伏贴,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你好意思?”   艾青禾视线一动,就见旁边真有笑眯眯看热闹的,立刻就不好意思了,胡乱应了两声知道了,就赶紧跑开。   中午收摊的时候她磨磨蹭蹭的,帮着护士姐姐收拾东西,想着能迟一点是一点,最好拖到孟彦卿忘了。   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见孟彦卿在不远处冲她招手:“苗苗,过来。”   一起帮忙的师姐听见还愣了愣:“这是叫谁呢,咱们有谁姓苗的么?”   艾青禾:“……”   她有些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孟彦卿看她这样简直哭笑不得:“快点,别磨蹭,贴迟了晚上不好洗澡你会更难受。”   “……贴哪儿啊?天突吗?”艾青禾抿抿唇,兴致缺缺地问。   “天突、膻中、定喘和肺腧。”孟彦卿先给她一枚药贴,“你先自己贴了膻中。”   膻中在两乳中线的位置,这会儿他很明显不适合帮她贴。   “我够不着。”艾青禾试图耍赖。   “那我帮你。”孟彦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手就要伸到她白大褂衣领上了,她一惊,赶紧改口:“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行!”   孟彦卿眉头一挑,冲她哼笑一声。   艾青禾吃瘪地撇撇嘴,自己伸手将药贴贴到膻中上,又微微扬起头,让他将第二枚药贴贴在胸骨上窝处的天突穴。   “转过去,低头。”孟彦卿拍拍她肩膀,掏出第三枚药贴,边帮她贴边道,“中午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科室聚餐,老师让我留下来一起吃。”   艾青禾哦哦两声,低声嘟囔:“难怪你非要这个时候帮我贴……”   “贴两三个小时就差不多了,觉得热热的,就自己把它揭掉,知道么?”孟彦卿叮嘱,“那样只是有个红印子,很快就褪了,不会留疤的。”   艾青禾乖巧地哦了声,孟彦卿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   一直到见习结束,艾青禾总共贴了三次三伏贴,也渐渐开始习惯贴上去过一段时间之后有些发热的感觉。   就像她已经习惯在二附院的忙碌和充实。   班级公众号里的见习见闻系列文章最后一次更新,题目是“一半江安一半容城”,赵凡亲自写的,将这段时间遇到的事都写了下来。   有好有坏,最后写道:【希望每一个遭遇不公的人都能勇敢地say no,我们拒绝沉默!】   艾青禾将这篇推送转发到了朋友圈。   见习结束是在周五,接着是本学期最后两个上午的儿科门诊见习,还是忙到了下午两点多,但她精神奕奕,一点疲惫都没有。   师兄师姐们看着她这模样都忍不住羡慕:“年轻就是好啊,上了半天班就跟没上一样。”   她摇摇食指:“错,是放假使人兴奋,我明天就开始放暑假啦!嘿嘿!”   话音刚落,肖翊川师兄突然在门口喊了一句:“青禾师妹,有你的外卖。”   艾青禾一愣,赶紧转头,下意识地走过去:“外卖?我没点啊?”   但肖翊川师兄确实给她递来了一个外卖袋子,某个奶茶店的。   但袋子上没有外卖单,所以也就没有她的信息,这怎么证明是她的东西?艾青禾很疑惑。   “我同学请你们喝的。”肖翊川笑着解释,“你转发到朋友圈的那篇推送,我转给她看了,她托我向你们道谢。”   艾青禾一愣:“……啊?师兄你的意思是……”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是你们当时一起去江安中医院见习的师姐吗,也去了脾胃科?”   肖翊川点点头,低声道:“和你们遇到的事差不多,没有实质伤害,更多的是言语骚扰,和一两次好像无意的肢体接触,我同学抗议对方却说是她太敏感,想太多。”   他垂了垂眼睑,神色惭愧:“当时我们同一批去的同学,只有她和另一个男生去了脾胃科,但那位同学跟的其他老师,所以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问题,直到回到学校,她实在很受情绪困扰,才终于向辅导员举报了这件事,但已经迟了。”   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以……你之前说你们轮转是每个科待一个月,后来又变成两周,也有这个原因?”   只轮两周,时间就会过得快很多,值班的次数也大幅度减少,相对的,也减少了学生和陈主任单独接触的可能。   “也许吧。”肖翊川笑笑,叹口气,“不管怎么说,他这次总算吃到教训,所以她托我谢谢你们,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   艾青禾笑着用力点点头:“好呀!下学期一定!”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没有事为什么也要贴这个东东   小孟:你得以身作则,快点   小禾苗:……明明没有这个义务   小孟:你这人依从性好差 第102章   艾青禾很兴奋地将肖师兄跟她说的事告诉杨梦津他们, 和她开心地碰碰奶茶杯。   “看来我们也算是帮其他人报仇了!”   赵凡在一旁拍大腿:“早知道多打几拳了!怎么没把他的牙打掉,真是失策!”   “复盘一下战术,下次争取打得更好。”杨梦津一本正经地指点他。   话音刚落, 陈嘉渝就放下手机道:“想不想听个更好的消息?”   他是看着艾青禾和杨梦津问的,俩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宁姐说, 学院决定将江安中医院从见习基地的目录中拿下来了。”   俩人先是一愣,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旋即爆发出一阵尖叫:“啊啊啊!”   四条胳膊缠到一起, 搂搂抱抱地跳来跳去,像猴子似的嗷嗷叫:“啊啊啊!这么好!”   赵凡向陈嘉渝确认:“保真吗?确定吗?”   陈嘉渝干脆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宁姐刚给我发的信息。”   猴子似的俩人一听这话, 立刻向赵凡围过来。   孟彦卿摸摸下巴:“因为之前也有类似的事, 学校肯定跟那边沟通过, 但这次还是出了同样的事, 所以学校确定他们没有改善。”   “可以提供见习的基地那么多, 没必要非得去江安。”陈嘉渝点点头。   闻婧松了口气:“以后的师妹们就不会遭殃了,虽然其他基地未必能百分百没有这种事, 但至少这个已经确定的火坑不用再有人去了。”   “少爷你可以啊!你功劳最大!”艾青禾拍拍赵凡的肩膀, “要不是你揍了他, 这事绝对闹不大。”   闹不大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学校可能又是警告一番, 再来几届“见习科室停留时间从一个月改成两周”这样的套路,就又回到今年的安排。   本质就是傲慢、阳奉阴违、看不起他们这些见习生,甚至觉得他们是麻烦。   但赵凡这会儿却谦虚上了:“也没有啦,你们有录音,就算我没揍他, 你们也可以拿着录音要求学校处理这件事,不然就把录音公布出去,照样可以引起舆论轰动,还是能达到现在这个结果……”   话还没说完,杨梦津就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   顿时什么话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阵嘿嘿的傻笑。   为了庆祝这事,同时也是庆祝见习圆满结束,他们组团去吃火锅自助。   四十块钱一位的火锅自助却是划算,店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喧闹得大家说话都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   隔壁桌好像是两个家庭在聚会,几个大人,还有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大人一边给他们喂饭,一边说着找个时间去露营的打算。   赵凡听见了,眼睛一转,扭头对大家道:“要不咱们也去?”   大家都忙着吃菜,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大家顿时有点懵:“……去哪儿?”   “露营啊,咱们还去过呢。”赵凡撺掇道,“马上就要回家了,不争取在回家之前再玩两天吗,咱可是要分开一个月!”   “那么热的天去露营?”闻婧眼皮一跳,“认真的吗?”   “租车呗,咱们租一辆房车,大的,C型那种,要是觉得挤,咱就租两辆,车上有空调啊,有什么热的,咱们往鹏城走,开去海边,去玩儿两天,怎么样?”   赵凡边说边畅想:“海浪沙滩,落日余晖,晚上听着涛声入睡,第二天一早起来看日出,肯定能点到外卖,又不用做饭,吹吹海风,喝点小酒,从星星月亮谈到诗词歌赋人生理想,啧,多美。”   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有干销售的本事,反正本来不打算露什么营的几个人,被他这么一撺掇,反倒真的起了几分兴致。   于是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一辆簇新的C型房车便从容中医北门外启程,一路往城外开去。   路过超市时还停了一次,一群人下车买东西,赵凡他们只租了车和露营帐篷之类的硬件设施,还没来得及采购食材。   艾青禾推着购物车穿梭在零食架间,她有三百块的预算,采购今明两天尤其是今晚大家会吃到的各种零食,她觉得资金可以说是十分充裕。   所以看到什么都往购物车里扔,薯片、辣条、魔芋爽、盐焗鸡翅、蜜汁翅根、麦香鸡、锅巴、瓜子……根本不看标价。   孟彦卿跟在她后面一个数一个数往上加,跟练习心算似的,等差不多了,赶紧提醒她:“还能买六十块,别超支。”   艾青禾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购物车,意犹未尽:“三百块花这么快?”   “你以为三百块很经花吗?”孟彦卿哭笑不得,“你觉得这些东西很少吗?吃不完的,老陈他们去买水果饮料那些,我们都只有一个胃。”   艾青禾眨眨眼:“……也是,那算了,我们去找他们吧。”   孟彦卿松口气,接过推车和她一起去找其他人,看见赵凡和杨梦津正在挑雪糕,艾青禾立刻小跑着过去。   “小布丁小布丁,别的都可以不要,但一定要有小布丁。”   “拿了,放心吧。”   艾青禾抬眼看看周围,“婧婧和陈嘉渝呢?”   “他们去换果切了。”杨梦津有些好笑,“本来买了几个小西瓜,说到时候切开一人一半挖着吃,但那样太麻烦了,干脆还是换成果切。”   “你们都买了什么?”艾青禾问。   “水果有西瓜、蜜瓜、龙眼和青提。”杨梦津想了想,“果汁是大瓶的椰汁,两大瓶,还有一盒十二个的蛋糕卷、一盒榴莲千层,算了一下差不多三百多一点?主要是榴莲千层贵一点。”   艾青禾啧了声:“难怪孟彦卿觉得东西会吃不完,还要那么多零食吗,要不放回去一点?”   赵凡听见立刻摇头:“放回去干什么?没吃完的都留着,津津到时候在宿舍肚子饿了能吃点加加餐。”   “都要回去了。”艾青禾说了一句,突然一顿,“啊?梦津暑假不回去?”   杨梦津摇头:“不回,我爸妈说要跟小叔他们带我奶奶来容城玩几天,家里也没什么活,我就不回去了,不浪费那个车费,剩下的时间我还能去做一下兼职,这几个月见习花得不少,补补亏空。”   孟彦卿这时问了一句:“你只做猫咖一份兼职吗?想不想再做一份?”   “听这意思……孟师傅有介绍?”杨梦津不太确定地问道。   “不算介绍,只是提个建议。”孟彦卿摇摇头,解释道,“最近我在黎老师的门诊遇到一位来复查的病人,陪同前来的不是他的家属,而是家里人帮他找的陪诊,说是去出差了,不是周末也不好意思麻烦朋友,老人年纪大了也不好给他推轮椅,干脆花钱买服务。”   他的想法是:“现在医院看病的流程很多,从挂号时怎么选择科室,门诊在哪个位置,去哪里做检查、缴费、拿药,医院和医院之间的流程也有区别,很多人是不熟悉的,因为你不可能天天去某一家医院,特别是很多外地来求诊的,更是两眼一抹黑,如果有人带路,陪着走一趟,花几百块省去中间可能遇到的一些可以避免的波折,我觉得应该有人愿意。”   “但要注意防范风险,最好别私下接单,万一被碰瓷就亏大了。”孟彦卿最后道。   赵凡听完眼睛一亮:“我去,老孟你可以啊,我觉得这生意有得做!”   他轻轻用手背拍拍杨梦津的手臂,“津津你记不记得你们第一天去二附院见习的时候,咱们还要在门口听老孟指路?”   “你那天还特地逛了一遍医院。”杨梦津点头。   赵凡点点头:“转半天还是差点走错方向,我不信就二附院是这样的。”   “越是大医院,分科越细,门诊越多,不熟悉路的病人越难找。”孟彦卿接着道。   艾青禾回过味儿来了,“我们是年轻人,还是本校学生,不熟悉的时候尚且找不着北,何况不常来医院的人,尤其是老年人,特别是第一次从外地老家来到容城看病的人,更找不着了。”   容城太大了,大到人站在路边,都不由得生出一丝怯意来。   异地他乡,求医问药,有的老人甚至不认识多少字,或者眼睛花了看不太清、看不太懂指示牌上写着什么,更别提怎么用挂号机之类的自助设施。   科技飞速进步的时代,好像已经把一群人遗弃了。   “还有的就是自己病了,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来又害怕,不懂是什么步骤,也可以找人陪诊。”孟彦卿继续道。   杨梦津点点头:“所以这什么、陪诊是吧?怎么做啊?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接到单。”   “好像是有专门的平台,注册成为平台会员就可以通过平台接单,不过跟老赵那个接单和二手交易的平台一样,要付平台手续费。”孟彦卿事先打听过,“还有就是散陪,在医院里拉客的,我观察过,二附院也有,会主动问要不要帮忙,然后跟病人和家属谈价格,有的人还会帮忙购买黄牛号。”   通过平台下单陪诊的费用通常是一次二到四百,散陪的孟彦卿就不清楚了。   “哇,一天接一单,一单二百,陪一趟顶多花半天,一个月下来岂不是大几千?”艾青禾眼睛一亮,“我觉得好像我也可以!”   就算一周接一单,一个月也有好几百呢!   看她开始数手指了,孟彦卿不由得失笑:“可以试试,就当是积累漫画素材,但要注意安全。”   刚聊到这里,推着另一辆购物车的闻婧和陈嘉渝回来了,一面看艾青禾的推车里都有什么,一面问他们在聊什么。   “说陪诊的事呢,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兼职选择。”杨梦津解释道。   闻婧哦了声:“这个我也听说过,你想做?那可要抽空往容城另外其他医院跑跑,了解一下地形才行,不然就只能接二附院的单了。”   艾青禾这时问:“你们还买了烤鸡呀?”   她闻言回头应道:“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有新鲜出炉的,觉得还不错,就拿了一个。”   陈嘉渝问还剩多少钱,这次出去玩,租车和租帐篷这项最大头的花费被赵凡揽了过去,其他人就一人先凑了二百,现在花了三分之二,还剩将近四百块。   “够到那边点外卖么?”孟彦卿问。   “够吧,不够一人再添五十。”陈嘉渝随口就应。   艾青禾听见,倒吸一口凉气:“要么一人添四十,要么一人添六十,一人添五十那不就我们都是二百五?”   众人:“……”   赵凡将雪糕放进购物车里,搭着杨梦津的肩膀,幸灾乐祸:“幸好我不是。”   结了账,大包小包提上车,继续往城外走,很快就上了高速,艾青禾一边吃雪糕一边看孟彦卿他们打牌。   时不时跟大家聊两句,比如问闻婧:“梦津暑假留校,婧婧你暑假干嘛呀?”   “也留校,还要去跟诊收集病例呢。”闻婧应道,甩出去一对“10”。   杨梦津跟了对“J”,接着道:“也不知道清谷在家干什么。”   杜清谷在见习结束那天回来过,将床铺蚊帐和盆桶书籍都留下后,就提着行李箱又走了。   “肯定在玩呗,难道还能是在学习吗。”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   “你想知道就挂个视频呗。”闻婧随口应了句,跟出牌的孟彦卿说,“过,要不起。”   “我来打我来打。”艾青禾很积极地掏出手机来。   但她发出的视频邀请却被拒绝了,惊讶地发信息问去问,却得到一句:【我在派出所呢,忙完再跟你们讲[流泪]】   艾青禾将这句话转述给大家,连前面开车的赵凡都忍不住错愕地回了一下头:“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谁也不知道,说好忙完就跟他们讲的杜清谷后来好像也忘了这一茬。   车子在容鹏高速上疾驰,看到了进城的路牌后继续一路向前,在标注着陇头县的路牌下拐弯下了高速。   “快到了吗?”艾青禾盘腿坐在沙发上,扭头把脸贴到车窗上往外看。   “快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赵凡看了眼导航,“还挺近的,要是觉得不错,国庆节还可以再来。”   “暑假都没过你就想国庆节啦?你不对劲。”艾青禾吐槽他。   “日子过得快嘛,一眨眼就到了。”闻婧接了一句,从杨梦津手里的薯片袋子里抓了两片薯片。   车子这时是走在国道上,放眼向前看,尽是大片的田地,隐约可见零散的民居,艾青禾按下窗,闻到空气里似乎藏着一丝海水的咸腥气。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远处出现了一道高高的海堤,车开上堤坝,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堤坝一侧是平整的滩涂,远处有几排白色的风力发电机,叶片慢悠悠地转着。   免费的露营地就在堤坝尽头,是一片硬实的沙土地,已经停了四五辆车,还有人是将帐篷搭在离海水三四十米远的地方。   艾青禾和孟彦卿一起探头往外看,见海面是钴蓝色的,波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   午后两三点,太阳正悬在海面上方,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光与热,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在海面上跳跃,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山脊在热浪中微微浮动,像海市蜃楼。   来游玩的人很多,沙滩上五彩的遮阳伞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的蘑菇,人们躲在伞下,或泡在海水里,只露出脑袋。   “好热闹啊。”她雀跃地问道,“我们一会儿去玩水吗?”   孟彦卿说可以,问她带没带泳衣,艾青禾摇头:“没带,但我可以把裤腿挽起来,我湿湿脚就行啦。”   “去赶海吗?”杨梦津凑过来问。   “大中午这么晒这么热,哪来的海让你赶,清醒点。”闻婧吐槽她。   在大家的笑声里,赵凡将车停在离帐篷区最近的一个车位,招呼大家下车帮忙搭帐篷。   帐篷的东西很多,艾青禾看着他们一包又一包地从后备箱往下拎,忍不住问道:“帐篷是不是很大?”   “一室一厅的隧道帐,你说呢?”孟彦卿应道。   “隧道帐是什么?”艾青禾疑惑。   孟彦卿解释说:“就是外形看起来像隧道那样的帐篷,你想想隧道的样子。”   艾青禾半懂不懂地哦哦两声,“它零部件这么多呢?”   看她的样子孟彦卿就知道她没听明白,失笑着嗯了声:“帐篷大,所以零件才多,一会儿支起来你就知道了。”   另一边赵凡也在给杨梦津解释:“这种帐篷一个人支不起来的,起码得俩人,一个人干得累死,贼重,又复杂,但优点也很明显,空间大、抗风强,适合多人过夜。”   帐篷分为三部分,主帐、拓展帐和拓展天幕,孟彦卿跟陈嘉渝商量:“连接起来还是拆分?”   “连起来吧,谁知道晚上风大不大,下不下雨,连起来保险点。”陈嘉渝考虑了一下决定道。   “那天幕怎么装?”孟彦卿比划了一下,觉得地方好像有点不够。   “那就不要,将房车的遮阳棚打开。”陈嘉渝指指一旁的车,“应该差不多到帐篷门口,也算是天幕了。”   说完转头问赵凡:“老赵觉得怎么样?”   赵凡无所谓:“就一晚,差不多就行了。”   讨论完毕,三人开始搭帐篷,看着一根根帐篷杆穿好支起来,隧道帐篷特有的半圆形拱架逐渐成形,艾青禾终于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隧道帐。   等最后一根帐杆入位,隧道帐篷的骨架算是立住了,孟彦卿和赵凡开始打地钉,他一边敲一边给艾青禾解释,说完斜着敲,45度角,钉帽几乎贴着地面。   最后将风绳再次收紧,迎面过来的海风打在面上时不再是生硬的拍击,而是顺着曲面滑开,帐篷立得稳稳的。   陈嘉渝将内帐的挂扣一个个扣上拱杆,布料从松弛变得平整,空间感终于出来了。   “哇,看起来真的还挺大的。”艾青禾往里看,发出好奇地惊呼,“今晚谁睡这儿啊?”   “我们哥仨呗,你们女孩子睡车上,安全。”赵凡应道。   帐篷支起来,里面还要布置,一米八的大号充气床,还配有床罩和充气枕头,正好放在主帐里,接着是充气沙发和露营桌充当的茶几,拓展帐的部分则是摆了待会儿吃饭用的桌椅。   赵凡进去装好了灯,又将孟彦卿递过来的移动电源提进去,先把落地扇装好打开,再安装投影幕布。   艾青禾蹲在帐篷的窗边往外看,喊孟彦卿:“孟师傅,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孟彦卿装作没看见,四处张望:“你在哪里?快出来,我走了啊,留你一个人在这。”   艾青禾嘿嘿地笑,仰着头和他四目相对,谁都不眨眼。   直到闻婧探头进来招呼艾青禾帮忙接一下东西,这对视才被打断。   全部东西都整理和布置好,已经是四点多,阳光似乎迸发出了一天中最后的光芒,海平面上愈发金光灿灿。   艾青禾换了双拖鞋,说要去海边走走。   孟彦卿给她拿了遮阳帽,她一边戴一边和大家一起往海滩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我们的帐篷好大啊!”   是露营地帐篷区里最大的,都有一辆车那么长了,衬得隔壁的速开帐篷有些娇小。   “大房子住着舒服。”赵凡理直气壮。   大家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往前走,从看见第一个跪坐在地上挖沙的小孩开始,他们就进入了沙滩上人最多的区域。   四处都是人,比在堤坝上往下看时感觉到的还要多人,小孩居多,大抵是放暑假的缘故。   艾青禾挽起裤腿往前走,听到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时,拍打在沙滩上发出“唰——唰——”的节奏声。   每一波浪花退去时,都会在平整的沙地上留下一道泡沫的蕾丝花边,转瞬又被下一波覆盖。   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浪花,又被追得往回跑,空气里有种海藻被暴晒后的微微的腥甜,还有烤肠的香味。   艾青禾左看右看,发现不远处有顶帐篷下支着小摊子,有椰子有烤肠,还有各种玩具。   事实证明,出来玩不管带了多少吃的,外面碰到的就是更香更吸引人一点,艾青禾立马转头问:“吃烤肠吗大家?”   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大家一起往那边围过去,近了才发现,居然还有凉茶卖。   “……在这儿卖凉茶?”艾青禾惊讶地同孟彦卿嘀咕,“怎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   前面赵凡已经在问:“烤肠怎么卖?”   五块一根,果然是景区价,但大家还是一人要了一根,然后举着烤肠往水边靠。   整个海湾像被远处的群山环抱着,犹如一只盛满蓝色液体的碗。   海水涌上来,打湿了艾青禾的小腿,有一点温又有一点凉,她回头冲孟彦卿笑道:“好舒服啊。”   “舒服就多玩一会儿。”孟彦卿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烤肠签子,和从其他人那里收的放在一起,转身去找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赵凡在给她们拍照,举着手机指点她们摆pose,陈嘉渝抱着胳膊在一旁看,时不时也示意一下,场面十分热闹。   天气热是真的热,但这种热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畅快,像是夏天最鼎盛的样子,是生命最饱满的状态。   时针和分针在五点处重合,西斜的太阳终于收敛了一些锋芒,光线变成琥珀色,给一切都镀上温暖的轮廓。   他们玩累了,提着拖鞋往回走,回到露营区,发现房车另一边原本空着的车位上也停了车,遮阳棚同样打开着,两位年轻的女士正坐在露营椅上喝茶。   看见他们回来,对方冲他们友善地笑笑,艾青禾也回了个笑,接着就是赵凡问:“洗jio吗大家?”   当然要冲一下的,这可是刚泡了海水。   水流哗啦啦从水箱往外流,落在地面上,沁进地砖缝隙里,一阵凉意似乎扑面而来。   孟彦卿看着她晒得通红的脸,问道:“带面膜了吗?小心晒伤了。”   “带了带了,待会儿就敷。”艾青禾应道,转身赶紧上车,“我要去吹空调!”   C型房车内部空间宽敞,艾青禾敷着面膜在车里走来走去,站在沙发后面的子母床边上,闭着嘴唇用呜呜呜的声音跟杨梦津她们说话,问晚上怎么睡。   杨梦津也呜呜着应,让她和闻婧睡下铺,她睡上铺。   车里还有一张额头床,但男生们都打算睡帐篷了,额头床也就闲置下来。   休息了一会儿,陈嘉渝在外面敲敲车窗:“各位尊敬的女士,太阳要下山了,出来看夕阳吗?”   “要!”艾青禾立刻揭掉面膜,用清水洗干净脸,随便擦了点爽肤水就拉开车门跳下去。   站在帐篷前的空地,可以遥望到海平面上变幻莫测的色彩。   天空中那种夏日里带着灼人温度的蓝色开始慢慢褪去,从靠近太阳的地方开始晕染,先是浅浅的杏色,然后是橘黄,再往上是玫瑰紫,最远处的天际线还保留着一线青灰。   云彩被夕阳点镶上金边,或是烧成通红,犹如在天幕打翻了的调色盘,光线投影到水面上,碎金变成了流动的熔铜,波光粼粼的幅度比白天更大,每一道波纹都是一笔厚重的油画笔触。   山影变得深沉起来,环抱着海湾的山峦从白天的青翠变成了黛紫色的剪影,轮廓清晰得像剪纸。   “好漂亮啊。”艾青禾不由得惊呼,沉醉地看了许久,才想起来要拍照。   下午时密密麻麻的遮阳伞一顶顶被收起,像是黄昏收走了白日的蘑菇,人们开始往岸上走,夕阳把他们的轮廓勾成金边,他们往岸上走,身后带着一下午的喧闹。   夏天那些喧闹的、炽热的、生机勃勃的能量,在被推到顶点后,正一寸一寸地慢慢回落。   太阳触到了海平线,变成一个橙红色的、圆满的球体,毫不刺眼,可以直视。   艾青禾目不转睛地看着它迅速下沉,像一滴巨大的橙汁溶进了海里,那一刻,整个天空都安静了,连海浪声都像是压低了音量。   “外卖来了,准备吃饭!”赵凡在后面喊他们。   “就在外面吃吧,把风扇拉出来。”杨梦津提议。   两张露营桌拼在一起,摆满了东西,有在超市买的烤鸡和蛋糕,还有刚送过来的披萨、紫菜卷、椒盐排骨,甚至还有锅包肉,一时也分不清赵凡到底点了几家的东西。   “来来来,咱们喝点。”赵凡给大家一人发一瓶啤酒。   “啪——”   啤酒瓶的拉环被扯开的那一刻,恰好灯光亮起,海滨栈道的路灯串成了一条珍珠链子,他们房车边上的灯也跟着一亮。   海边的夜晚到来了。   他们闲聊说笑,桌上的食物被一点点消灭,直到闻婧问:“要不咱们进去吧?外面有蚊子。”   于是大家又手忙脚乱地转移到帐篷内,提前支好的幕布就派上了用场,他们连看两部电影,实在夜深了,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去睡。   大概是还不够累,艾青禾的神经相当兴奋,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等听到旁边的闻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就有些不敢再动了。   实在睡不着,就只好给孟彦卿发信息:【孟师傅,我睡不着[可怜]】   没想到孟彦卿也没睡,立刻就回复道:【出来吧,我们去走走,消化消化就睡得着了。】   艾青禾心里一喜,按捺着动作,小心翼翼地下地,然后蹑手蹑脚地往车门边走。   开门的时候更是小心,发出一点动静都要回头看一眼,确保没有惊动闻婧和杨梦津。   好不容易下了车,她立刻便一头扎进在外面等他的孟彦卿的怀里。   孟彦卿被她一撞,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这么热情。”   “因为想你了呀。”艾青禾用气声应道,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孟彦卿搂了她一会儿,这才拉着她往堤坝下走,很快,海浪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还是“唰——唰——”的节奏,但比白天听到的要更从容,像是大海在深呼吸。   艾青禾仰头,在徐徐的海风里看到点缀在夜空中的星星,那样高远,又那样明亮。   她和孟彦卿一起蹲在沙滩边静静地听着浪声,头靠头地窃窃私语,悄声感慨道:“我们的大三就这样结束了诶,时间过得好快。”   孟彦卿应是,然后邀请她:“暑假你要去我家玩吗?”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深更半夜,我们这是在幽会吗   小孟:……所以呢   小禾苗:被抓到了怎么办   小孟:……醒醒,新中国了,不管这个 第103章   “妈, 我明天去孟彦卿家玩,行不行?”暑假刚过了三天,艾青禾就在吃过晚饭跟范月娥提出这样的要求。   范月娥拿着电视遥控器还没得及调频, 闻言一愣:“去小孟家玩?”   话音刚落,在厨房洗碗的艾闻喜就出来了, 一口拒绝:“去什么去,不许去, 没事跑去男生家里玩, 像话吗?!”   “干嘛呀!孟彦卿又不是别人!”艾青禾急忙解释,却是对着范月娥,她知道的,只要她妈答应了, 她爸的反对根本不足为惧, “是去他家跌打馆玩, 可不可以?”   边说边扒过去撒娇:“妈咪, 求求了~”   “……好好好, 去吧去吧。”范月娥挣开她的手,松口气。   吓死了, 还以为真的是去人家家里玩, 工作日孟家的大人都不在, 就他们俩小的, 闲极无聊, 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听她同意了,艾青禾便耶地欢呼一声,扭头冲艾闻喜得意地吐吐舌头,然后起身回房间。   范月娥追了一句:“去了别光玩,好好跟孟医生学习, 听到没有?”   “知道啦!”她头也不回地应,钻进房间。   看着她的房门重新关上,艾闻喜急道:“你怎么能同意这事呢?万一……”   “万一什么呀,她只是去人家诊所玩玩,有什么关系。”范月娥摆摆手,不在意地道。   “万一她谎报军情,去的不是诊所,是……怎么办?”艾闻喜问道。   “不怎么办,还是会让她去。”范月娥乜他一眼,“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不答应,她就不去了吧?她有的是话等着说服你呢,问你一句,是对你这个家长的尊重而已。”   艾闻喜的脸色难看起来:“她一个女孩子,这么跑去人家男方家里,万一人家看低她,吃定她肯定要嫁过去,拿捏她怎么办?”   范月娥听了就翻一个白眼:“你现在就想这些是不是有点远了?他们离结婚还早着呢,才大三大四,还要实习要考研要规培,结婚?不说时间不允许,就是你女儿自己,都还没玩够呢。”   “那万一呢?万一真出了意外,怎么办?”艾闻喜觉得她真的太松懈了,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反对道,“要是真闹出人命来,你舍得让她冒险打了?”   “要真是那样,不冒险也要冒险。”范月娥同样压低声音,“这几年我明里暗里、前前后后,提醒了她好几回,要是这样她都不放在心上,吃了亏,那就是她的命,她命里就该受这一次挫折!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你能次次防得过来?”   范月娥觉得:“她二十岁以前当然是什么都应该让我们做主了,但她现在都二十多岁了,该自己做决定了,再说,小孩不都这样,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越要做什么,你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她?要做那种事,在学校的时候早就做了,还等得到今天?”   大家都是年轻过来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是什么样的心思,艾闻喜当然也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生气!   谁能喜欢跑来自家菜地拱白菜还赖着不走的小野猪啊!   范月娥见他脸黑得像锅底,甚至还有点委屈,叹口气,把他拉到厨房,低声继续道:“苗苗之前就因为我干涉她高考志愿的事不高兴,这两年才慢慢忘了,要是再管多一点,她叛逆心真起来了,我们再说什么,她就都听不进去了。”   “现在不挺好吗,她做什么事,还愿意跟我们说一说,问问意见。”范月娥拍拍他肩膀,又叹口气,“就算真的有什么,到时候身体养一下也就养回来了,还能顺便看清这个人,要是小孟真心疼她,就不会让她吃这个苦,你说是不是?婚前看清,总好过婚后才看清。”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艾闻喜听着就是心里不得劲,可让他说些什么,他又说不出来,神色十分憋屈。   范月娥见状哭笑不得,再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你往好了想嘛,你女儿呢,以后肯定要结婚的,什么意思呢,就是她以后就算一直一直住家里,但只要她结婚,家里就肯定多一口人,对吧?小孟好歹是我们本地的,他家里做什么的为人怎么样我们能打听得到,算是知根知底,苗苗跟他,总好过跟一个咱们完全不了解的人,对吧?”   “还是说你宁可她不结婚?”她说着乜艾闻喜一眼,“她要是真不结婚,你又该操心别的了。”   所以最好就是顺其自然,别想,因为想也白想,为人父母,总是操心这忧心那,不管有没有用。   艾青禾可不知道父母讨论了这么多,喜滋滋地给孟彦卿报告:【孟师傅,明天来接我!!!】   孟彦卿大概早就守着手机在等,她的消息刚发过去,他就回复了:【收到[敬礼.jpg]】   约好了时间,他这才去跟朱善英商量:“妈,我明天想带苗苗去跌打馆里玩一会儿,行不行?”   朱善英仰着头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艾青禾的小名,忙哦哦两声:“可以可以,是要跟爷爷门诊吗?那你得跟爷爷说一声才行。”   孟彦卿诶地应了句,转身要去找老爷子,朱善英赶紧问道:“小禾是早上来还是下午来啊,吃不吃午饭晚饭啊,她喜欢吃什么啊你怎么也不说一下啊皇帝!”   “……哦、上午过来。”孟彦卿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回来,说了两个艾青禾爱吃的蜜汁鸡翅之类的菜,又有些犹豫,“要不到时候我们出去吃得了。”   “那能跟家里的一样吗?”朱善英翻白眼,嫌弃他不上道,“人家姑娘好不容易来一次,家里都不给备饭,这像什么话?还以为我们不喜欢她呢,吃不吃是人家的自由,备不备那是我们的态度,你脑子给我放清醒点。”   孟彦卿下意识就要解释:“苗苗不会这么多想的……”   “走开走开,我懒得跟你这个傻子多费口水。”朱善英打断他的话,摆摆手,万分嫌弃地让他滚蛋。   他忍不住抿唇笑笑。   第二天一早,孟彦卿是借了他爸的车去接的艾青禾,顺便给她带了早餐,“豆浆能喝多少喝多少。”   “怎么买这么大瓶?”艾青禾看着手里两升容量的瓶子,一阵惊讶。   “新店开业,说这种是特惠装,我觉得还挺划算,所以就买了,喝不完一会儿继续当水喝。”孟彦卿应道。   艾青禾问他要杯子,他说没有,但从车里的储物盒翻出来一根奶茶吸管,“将就一下。   艾青禾囧囧地接过。   豆浆很浓郁,有种纯粹的豆香,艾青禾喝了几口,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小学的时候,周六要上第二课堂,可以比平时晚一点到,学校也不提供早餐,我妈就会给我钱,让我去早餐店买,一块五一袋的豆浆,还是烫的,装在塑料袋里,插着一根吸管,一手豆浆一手包子,边吃边走路去学校。”   “第二课堂……”孟彦卿仔细想了想,“我也上过,是不是一整个半天都上同一门课那种?”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的对的,你们也是吗?”   孟彦卿也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和我们前几届都这样,我们的下一届就好多了,除了语数英,还多了自然科学和劳动课这种轻松一点的课程。”   “我们真是赶不上好时候。”艾青禾吐槽一句,用力咬下一口油条。   然后夸道:“这个油条还不错,脆脆的。”   说着将油条递到孟彦卿嘴边,让他也尝尝。   油条刚吃完,豆浆才喝了三分之一,就到了孟家的跌打馆门口。   孟彦卿将车往前再开了一段,停在街尾的停车场,和艾青禾一起往回走。   刚走到跌打馆门口,就看见里面老爷子正抱着一个人的头,另一手的拇指伸进对方的口腔,另外四指托住对方下颌。   孟彦卿一看就知道:“颞下颌关节脱位。”   “就是那种……笑得太厉害,张嘴太大,有可能出现的那种?”艾青禾问,“还有一个是颞下颌关节功能紊乱,有时候张嘴闭嘴会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   孟彦卿点头,她又问:“复位之后就好了吗?”   孟彦卿刚要说不是,就听老爷子招呼他:“去拿一条四头带过来。”   他诶了声,绕过病人和家属身后,往里侧的柜台走去。   艾青禾站在门口看,离着人有快两米远,不大好意思靠近。   孟彦卿很快就拿过来一条绷带,用剪刀在两端末尾纵向剪开形成四个带头,然后递给老爷子。   老爷子用绷带兜住病人的下颌,四头分别在头顶打结,一边还让对方:“试着张一下嘴。”   病人小心翼翼地张了张嘴,老爷子看一下张口的幅度,又将四头带绑紧了一点,对孟彦卿道:“看,能张开一公分的就够了。”   接着一点交代病人不要擅自将绷带解下来,要戴够一到两周,每天要做几次叩齿动作,以锻炼咀嚼肌,这段时间内不要用力张口、大声说话,不要吃硬的东西。   一面拉过键盘准备开药,脸一撇,看见孟彦卿了,立刻就指挥他:“阿彦来开,我看看你用什么药。”   艾青禾闻言一惊,啊?孟彦卿开药啊?   不是,孟彦卿开药啊?这对吗,大家都是大三,她还连脉都摸不准呢,他就给人开药了?   这下顾不上不好意思了,她一溜烟跑到孟彦卿身后,准备看他怎么组方。   孟彦卿回头看了她一下,冲她眨眨眼,笑笑。   证型那一栏他填了个瘀血阻滞,起手就是当归9g,然后是苏木、积雪草、赤芍、川芎、红花之类,最后是陈皮和甘草。   一应都是活血散瘀、理气疏筋的药物,但她没看出来底方是哪个,她忍不住偷偷地问:“这是哪个方子呀?”   “《伤科大成》里的活血止痛汤。”孟彦卿也小小声地应她。   艾青禾眨眨眼,没想起来活血止痛汤的方歌,甚至一时都没想起来学没学过这个方剂。   但眼角瞥见老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电脑的脸孔,一时又不好意思继续问。   处方开好了,拿去给店里的小学徒抓药,送走这个病人,又来一个嗷嗷哭着的小孩,胳膊脱臼了。   老爷子让孟彦卿给他复位,艾青禾屏住呼吸看了一眼患儿家长,怕他不愿意给孟彦卿这个一看就是新手的人看。   但家长应该是熟人,闻言立刻把孩子抱坐在膝盖上:“忍着点,让你彦哥帮你把胳膊接上去。”   接着又发愁:“怎么能这么捣蛋,这都第几次,什么时候要是断了他就知道错了。”   “要看好一点啊,次数多了,搞成习惯性脱位很麻烦的。”老爷子摇摇头,“养个皮猴你们也是辛苦。”   艾青禾就在家长吐苦水的声音里,看孟彦卿捏压住小孩伤手的挠骨头,一手握住腕部,向下一拉,前臂一旋,接着屈肘,小孩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前后不到一分钟。   小孩惊讶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眼泪。   孟彦卿笑着揉揉他脑袋:“不疼了吧?下次小心一点,你也不想再痛吧?”   “听到没有,让你老实点,不然以后手断了,你就是个没手的,杨过没手是大侠,你没手你就是大虫!”家长吓唬道。   小孩扭头把脸躲进大人的怀里,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   跌打馆早上来的人不多,空闲下来的时候,孟彦卿带着艾青禾去隔壁的超市跟朱善英打招呼。   艾青禾被她塞了瓶饮料,笑眯眯道:“苗苗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好不好?让阿姨做了蜜汁鸡翅。”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孟彦卿出门,从旁边的楼梯往二楼走,去武馆看看。   正是暑假,武馆里学员最多的时候,他们上去的时候,十几个学生正在练习,有人在打木人桩,有人在打沙包,还有的是和同伴练黐手,整面的落地镜映出小学员们认真的脸孔上滑落的汗珠。   看见孟彦卿,有已经在这儿练了好几年拳的小孩冲过来,蹦跳着挂在他身上,叽叽喳喳地问:“阿彦哥你怎么这次暑假这么迟才回来?”   “我上班去了啊。”孟彦卿将他们扯开,让出后面跟着的艾青禾,“跟青禾姐打招呼。”   一群小孩又叽叽喳喳地朝艾青禾围过来,问她:“姐姐,你是阿彦哥的女朋友吗?”   艾青禾被他们围着,有些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哇,阿彦哥带女朋友回来,那我们是不是很快有喜酒喝啦?”   “我觉得是!啊,有好吃的了!”   艾青禾:“???”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孟彦卿,孟彦卿无语地把这群小屁孩赶走,然后喊了声:“爸,大伯,大师兄!”   孟春庭闻声过来:“叫什么,回自己家还要人来迎接吗?”   “你不接一下苗苗吗!”孟彦卿抗议。   孟春庭觉得他烦,但还是同艾青禾说了句:“自己家,随便玩,让阿彦教你打拳也行。”   转头就招呼一群小孩:“快快快,集合,集合,临时表演赛开始,让你们苗苗姐看看你们的训练成果。”   小孩们一边集合一边问苗苗姐是谁,吵嚷半晌才搞明白“青禾姐=苗苗姐”,然后又开始纠结到底该怎么喊。   最后一个扎双股辫的小姑娘一句话终结了讨论:“阿彦哥才是姐姐的男朋友啊,二师父又不是,所以听阿彦哥的。”   艾青禾眨眨眼,看一下孟彦卿。   孟彦卿一时没意会她的意思,示意她看那个小姑娘,“最能打,最有悟性,我大伯说要收徒,进门的那种。”   艾青禾闻言顿时对小姑娘肃然起敬,小小年纪就已经这么厉害了!   暑假就一个月左右,艾青禾隔三差五就跟着孟彦卿往外跑,去跌打馆跟诊,病人少的时候,她就跟着去二楼拳馆看孩子们练拳。   武馆里靠窗的地方设有长条矮凳,那是观课区,有时候离着下课时间近,还会碰到来等着接孩子的家长。   孟彦卿有时也练拳,多数是和他大师兄朱允南练黐手。   他习惯赤脚,黑裤束腰,上身一件白T恤,练到有些汗湿,上衣微微贴在皮肤上,转身时脊柱两侧的肌肉匀称隆起,肩胛骨随动作开合,像两片活动的盾。   艾青禾摸着下巴,暗暗在心里比较,他的肩看起来似乎、好像、也许……宽了那么一丢丢?   线条从肩到腰收出一个利落的倒三角,丝毫没有赘肉,腹肌的轮廓在背心下若隐若现。   艾青禾看不懂武术套路,只会欣赏她男朋友的身材,几经思量,她觉得这人的手臂最有看头。   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的夸张围度,而是长年打拳磨出的精干,三角肌饱满,肱二头肌线条清晰,小臂肌肉细长,紧绷时青筋隐现,像拧紧的绳索。   偶尔视线下移,就能在他的动作间隔着宽松练功裤看见大腿肌肉的起伏,二字钳羊马一站,臀腿绷紧,整个人像钉在地上。   她看两眼,目光又回到孟彦卿的脸上。   他的神情总是很专注,汗沿着锁骨往下淌都不擦,侧脸轮廓锋利,下颌线绷着,喉结偶尔微微滚动。   艾青禾笑眯眯地托着腮看,每次孟彦卿收手回头,都能迎上她笑眯眯的视线。   “好看?”他走过去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左右看看,低声问他:“有你的毛巾吗,快擦擦汗,小心着凉。”   说着伸手捏捏他手臂。   孟彦卿下意识地绷起肌肉来,她用力捏捏,感觉到肌肉的弹性,便忍不住嘿嘿笑出声:“好新鲜的牛肉。”   “我是牛你是什么?”孟彦卿哭笑不得,把自己的毛巾拿过来,往她头上一盖。   艾青禾啧一声,将毛巾扯下来,往他身上一甩,直接打在他脸上,发出啪的一声。   也不知道痛不痛,她咬住嘴唇,憋了几秒才哼了声:“活该。”   孟彦卿失笑,伸手按一下她的头顶。   淡淡的汗味随着他的动作飘过来,裹挟着艾青禾熟悉的荷尔蒙气息,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我去冲个澡。”他笑着道,用食指点住她的鼻尖,“等我十分钟?”   艾青禾抿抿唇,笑着点点头。   起初和她一起在观课区看大家练拳的家长不认识她,以为也是来接孩子的,但她总不吭声,别人也不好跟她搭话。   直到孩子们练习结束要走,经过她时跟她说“青禾姐再见”,家长才好奇地问:“那是你哪个队友的姐姐啊?”   “是阿彦哥的女朋友啦。”小孩声音轻快地答应,向家长许愿待会儿能吃一根烤热狗。   转天再见面,就有家长过来跟艾青禾攀谈了,好奇地问她跟孟彦卿是怎么认识的,是不是同学。   她点点头,对方就啧啧两声:“不得了,以后你们这就是医学世家了。”   这话艾青禾不知道怎么应,索性只笑笑,不吭声。   每次回家以后她都会主动跟范月娥他们分享当天的见闻,比如遇到一个小臂骨折的病人,是她以前读的小学的老师诶,或者听来接小孩的家长说了什么什么八卦,以此来打消他们对她和孟彦卿会不会去干“坏事”的忧虑。   当然,艾青禾也只是选择性叙述,她不会告诉父母她和孟彦卿去看了什么电影,怎么轧马路,怎么腻腻歪歪,甚至有点想早点回学校去。   孟彦卿是不同意提前返校的,原因很简单,“这是最后一个暑假了,明年此时,我们已经不知道轮到哪个科室了,后年此时,如果考研顺利,兴许我们还能回家一趟,但此时也在准备返校了,如果不顺利,我们考上规培,这会儿已经又开始轮科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暑假了,按照他们的计划,往后再不会有这么悠长且无忧无虑的假期。   艾青禾仔细一想就觉得很惆怅,倒在他的怀里不停地叹气:“小时候觉得长大以后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有很多钱花,有很多漂亮衣服穿,很气派,很潇洒,所以想快快长大,可真的长大了,又觉得还是小时候好。”   孟彦卿失笑:“再过几年,你又会觉得还在大学的时候真好了。”   人是一种很容易后悔的、永远不知满足的生物。   艾青禾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但这不妨碍她悲春伤秋,怀念逝去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为了这份感慨,她突然兴起一股寻找过去痕迹的想法,连着好几天,拉着孟彦卿在城里四处逛,重回小学和中学母校,拜访校门口的小卖部和小饭馆,去找以前吃过的零食。   得出的结论是:“以前我们都吃色素这么多的东西?这么不健康,难怪家长不让吃!”   “这么多色素就这么吃进去也没事,不得不说,人真的好难杀!”   艾青禾买了两张贴纸,兴致勃勃地说要回去贴在笔记本上,“以前都是贴在歌词本里,歌词抄一行还空一行,还会拿尺子比着写,觉得那样比较整齐,抄了好几个本子,现在还被我妈收在柜子里呢。”   “现在回头去看,觉得怎么样?”孟彦卿好奇地问,他没干过这种事。   “可丑啦!那个字碰到尺子就会撇一下,所以每一行字下面都是一条直线,那样写久了,根本练不好字。”艾青禾撇嘴。   又好奇问他:“你没试过吗?”   “没有,从小家里是让练毛笔字,一直到初三才停,但字体已经定型了。”孟彦卿应道,摇摇头,“也没抄过歌词,只抄过方歌,犯了错被家里罚,哭着抄,抄不完不给饭吃。”   艾青禾顿时好奇:“是吗!犯了什么错?早恋啊?”   “是啊,早恋,居然二十岁就有女朋友了,怎么不算早恋呢。”孟彦卿翻了个白眼,伸手揪她的脸。   捏了一下,又松手揉揉,这才接着道:“跟小朋友闹矛盾,打架,还骂他有娘生没爹养吧,我妈说那是别人家的事,轮不到我来评价,觉得我犯口舌。”   “那你为什么跟人家闹矛盾?”艾青禾追问。   “好像是……他非要抢我的橡皮。”孟彦卿努力回忆着久远的往事,“那块橡皮是我帮家里干活拿的零花钱买的,很贵,应该是当时整个小卖部里最贵的一块,有卡通图案的,那时候爱炫耀,把它带到学校去,结果被同学看上了,非要看,我给了,他就拿小刀切了一块。”   他特别生气,就跟对方打了起来,父母来老师办公室接他,二话不说先骂一顿打两下,觉得只是一块橡皮,坏了再给你买嘛,有什么好争的,小小年纪气性这样大。   “但新的和那块旧的不一样了,我心里觉得委屈,但大人都觉得这很可笑,他们不会觉得一块橡皮有多重要,但会觉得打架、骂人是很恶劣的坏习惯,必须严加纠正。”   艾青禾听完赶紧摸摸他的头,“孟师傅不委屈,都是过去的事了。”   孟彦卿点点头,笑着应是,长大的过程中、以及日后,都会有更多更让人觉得委屈的事,所以不必一直记得这一次。   艾青禾带他去市民广场那边的一家小书店,说以前老在这里买杂志,“《中学生博览》、《爱格》、《小小姐》、《星火网络美少女》、《男生女生》……可多啦,你看过吗?”   “看过一些,有的是……呃、青春读物,我看过一次,觉得没什么兴趣,就不看了。”孟彦卿看着货架上的刊物,“现在还有呢,你要买吗?”   “言情小说就直接说言情小说嘛。”艾青禾乐不可支,摇摇头,“现在都可以上网看了,买回去只看一遍就闲置,好占地方。”   网络时代兴盛的对面,是纸媒时代的落寞,艾青禾最近看的纸质刊物,还是孟彦卿订的学术期刊,而她那些曾经承载了少女梦幻心事的故事,早就被范月娥当废品卖掉了。   “一大箱书,还不够换一只鸡!”她痛心疾首,“这就是一麻袋一麻袋的书换不回来当初买书的钱的真实写照!”   孟彦卿忍俊不禁,看她拿起一本影视杂志,便凑过去和她一起看,嘀嘀咕咕地议论最近的八卦消息。   说了几句,艾青禾又开始忆当年:“《时代影视》诶,以前我也买,还有《女刊》、《漫友》、《当代歌坛》,期期都买,一到周末都是跟我妈要钱买书,买了自己先看,看完带学校去,大家都在传阅,啧啧啧。”   “买这么多闲书,阿姨不说什么吗?”孟彦卿觉得奇怪,这些在很多家长看来都是没用的闲书,看了只会影响学习。   “没说啊,她不管的,她和我爸都觉得看书比跑出去玩,特别是去网吧要好得多,不管什么书,只看书也不会去学坏吧?”艾青禾耸耸肩,“我们小的时候环境很单纯的啦,是不是?”   孟彦卿点点头,“男生们会买那种很明显是盗版的大部头,撕成几份,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看,那时候修仙小说很流行。”   “现在也流行。”艾青禾哈哈笑了一下。   笑声刚落,就听到有人迟疑地喊她的名字,俩人立刻回头,孟彦卿见是自己不认识的,便看向艾青禾。   艾青禾倒是认出了人:“梁佑?这么巧啊,你也来买书啊?”   “来给我外甥女买练习册。”对方边说边往这边走。   孟彦卿下意识握住艾青禾的手腕。   艾青禾察觉,立刻抬头看他一下,笑嘻嘻地为他们做介绍:“阿彦,这是我高中同学梁佑。梁佑,这是我男朋友孟彦卿。”   打过招呼,梁佑用开玩笑的语气好奇打听:“你们这……该不会是见家长了吧?”   艾青禾一愣,旋即失笑:“当然不是啦,孟彦卿以前是一中的。”   “然后你们现在同校同专业同级同班?”梁佑挑眉,“这么有缘分。”   “当然啦,没有缘分的人怎么会在一起。”艾青禾笑眯眯地应,还抬头看孟彦卿,“阿彦你说是不是?”   孟彦卿点点头,握着她手腕的四指一松,就顺着她的掌心滑进指缝,变成十指紧扣的姿势。   虽然是老同学见面,但实在分开太久,已经没有任何共同话题,聊了两句艾青禾和孟彦卿就先走一步。   出了书店,艾青禾忍不住感慨物是人非,“别说本来就不太熟的同学了,就是林蕊这种关系那么好的,我现在跟她也有点无话可说了。”   她这次暑假回来,甚至都没和林蕊见上一面,昔日密友已经有变成网友的趋势。   孟彦卿嗯了声,想起的却是:“你刚才碰到的那个同学,好像林蕊说过……他喜欢你?”   艾青禾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神色一僵,赶紧解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后来也是林蕊说的,没有求证过的啊!”   “你不会连这种没营养的醋都要吃吧?”她抱着孟彦卿的胳膊大喊救命,“这样的事不要做啊孟师傅!”   孟彦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抽回手揽住她的肩膀,转移话题问她关于订票返校的事。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是个热爱阅读的人   小孟:……热爱读八卦杂志和言情小说   小禾苗:……那又怎么样!   小孟:不怎么样 第104章   短短一个月的暑假转瞬即逝, 艾青禾和孟彦卿很快就回归校园。   临走时艾青禾还是和以往一样,在火车站同范月娥依依不舍,好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过了安检进站。   但毕竟不是第一次离家, 也不是要去陌生的地方,等到上了车, 她也就缓过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期待和好奇。   “课表怎么还没出来, 我们下个学期上什么课你打听过吗?”她问孟彦卿。   孟彦卿还真知道, “外妇儿伤科。”   “伤科是什么?骨伤?”艾青禾有些疑惑。   孟彦卿点点头,她屈着手指算了一下,“下个学期才四门课啊?那岂不是很轻松?!”   “五门,外科分为《中外》和《西外》两门。”孟彦卿点点头, “对决定考研的同学很友好, 有更多时间可以复习。”   艾青禾一听就噘嘴:“不要提这种让人不高兴的事。”   孟彦卿失笑, “不过如果是上午没课, 你就可以睡懒觉了。”   她现在已经不参加学院的凌云班了, 再不用受每天六七点就起床那个罪,只要上午第一节没课, 她都能睡个美美的懒觉。   想想就觉得美, “这也太爽了, 许愿上午没课, 一周里有一天就好!”   她周末还要去许主任的门诊, 其实说起来,上学期有一段时间是周一到七每天都早八的,虽然有点习惯了,但确实很累。   孟彦卿将从家里带的豆浆递给她,“好, 祝你心想事成。”   大约是每门课的课时都比较少,而时间比较多,等他们参加完学前考,拿到新学期的课表一看,好家伙,好多的空白格!   周一到周三都是上午三四节有课,周四周五只有上午一二三节有课,本学期有一门叫《就业指导》的限选课,限选课学分修满的可以不选。   艾青禾当然不选,而且她需要的公选课学分也已经修满,“太好了,下个学期好多休息时间!”   她举着手机在宿舍里转来转去,模仿交谊舞的动作,转到杜清谷面前,问她:“对了,暑假之前我们去露营那天,给你打视频你没接,说在派出所处理什么事,是什么事呀?严不严重?”   她一问,杨梦津她们就都想起来了,只有刘语桃一无所知,下意识道:“还有这种事?”   杜清谷的脸色一僵,半天才叹口气:“……我男朋友跟人打架了,那天我正去派出所接他呢。”   这下艾青禾的交谊舞圈不转了,她愣愣地看着杜清谷,张大了嘴巴,满脸震惊。   闻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事发生的冲突?”   “……其实也怪我。”杜清谷有些尴尬,“那天我们正好一起逛街,聊到我们的一位共友,问另一个朋友借了两次钱都没还,我说第一次没还的时候就不该借给他第二次,我男朋友就说万一人家是真有难处呢,我说才大三书都还没读完的人能有什么难处,不会是去赌了吧,他说我无凭无据污蔑人,然后就吵起来了……”   吵起来之后他们就往外走,路上跟俩社会青年不小心碰了一下,对方骂他们眼瞎,杜清谷的男朋友正在气头上,就回了一句你才全家都眼瞎,接着就打起来了。   “然后就有人报警,他们仨都带走了,我还是自己打车追上去的。”   杜清谷说完重重地叹口气。   大家都听得有些目瞪口呆,同时非常疑惑:“这事儿有什么好吵的?借钱不还就又是问题啊。”   “而且你又没有下定论说他就是去赌了,猜测而已,他说你是污蔑,他的证据呢?他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个朋友没去赌?”   因为别人的事就跟女朋友吵架,在艾青禾看来简直是脑子被门夹了,分不清轻重。   “还因为这事生气到和路人发生矛盾,虽然打人的也有责任,但他要是不说那一句是不是也打不起来?你男朋友这情绪……”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没有继续。   但杜清谷却接了一句:“他确实比较情绪化,经常很容易激动。”   人肯定是好人,讲义气,朋友多,爽朗,不会计较细枝末节,但相对的,他的情绪非常丰沛鲜明,也容易冲动。   “你多劝劝他,冲动是魔鬼。”刘语桃听了道。   “可不就是魔鬼么,这次进派出所了。”杜清谷撇撇嘴吐槽。   艾青禾问:“然后呢,没留下什么记录吧?”   杜清谷摇摇头:“那倒没有,因为没造成谁严重受伤,也就是你的脸青了一块我的嘴角破了一点,派出所调解了,让他们互相给对方赔点医药费,然后教育一顿就放走了。”   “那就好。”艾青禾叹口气,也摇摇头,“年轻人咋这么冲动捏。”   她接着转悠到杨梦津面前,问她这个月在容城都干嘛了。   “天天都去猫咖兼职?”   “差不多,你们之前说的那个陪诊的兼职,我注册上了。”   艾青禾一听立刻便关切起来:“怎么样,接到单了吗?好不好做?一单能拿多少?”   “才做了一次,花了一个下午吧,有位女士她爸爸妈妈从老家来看病,她因为临时有工作走不开,担心老人不懂,就想找个陪诊帮老人跑跑腿。”   杨梦津介绍说:“我们是去省医院,可大了,要不是我提前去踩过点,根本不知道哪儿跟哪儿,那个楼比我们二附院的还难找,老爷子还说呢,来的时候听说花几百块找陪诊还觉得没必要,结果这一趟下来,发现幸好是有陪诊,不然他和老太太俩老胳膊老腿的,挂号签到看诊检查拿报告看结果这一趟流程下来,人都快晕了。”   但是有陪诊,杨梦津就可以带着他们去挂号,知道要往那边走,跟着走就行了,还能帮忙拿拿东西,是老太太来看心脏问题,很担心结果不好,杨梦津还能安慰安慰她,跟他们聊聊自己在容城哪个学校上学读什么专业,候诊的时间都过得快了不说。   “三百块,平台抽百分之十的手续费,到手二百七,还行吧。”杨梦津觉得很满意,“我去兼职得两天才有这个钱呢。”   “注册的要求高吗?”艾青禾的兴致立刻被挑了起来,“咱们周四周五下午都休息诶,我一周接一单是不是也行?”   杨梦津点点头:“完全可以,注册的时候可以在个人信息那里写清楚自己比较熟悉哪所医院,熟悉的医院越多肯定越好接单,所以你得花时间去踩点,最好还能了解一下各医院各科室哪些医生比较有名,擅长哪方面的疾病。”   “那我肯定写二附院和大学城医院。”艾青禾摸摸下巴。   闻婧道:“但肯定还是看西医的比较多,你应该去查一下像容医大一附院这样的医院哪个医生比较有名,哪个医院名医多,就去踩哪个医院的点。”   她认为陪诊这种业务,主要还是针对对医院不熟悉的人,这部分人里外地人应该是占多数的。   “外地人为什么会来,还不就是因为有问题在当地搞不定,奔容城来看名医的。”   刘语桃对此和她略有分歧:“本地的也有可能啊,老人,行动不太方便,需要个人帮忙挂挂号啥的,或者推推轮椅。还有虽然是年轻人,但是孤身一人在容城打拼的,病了也有可能需要人帮忙。”   可能并不是什么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他们需要的只是有个帮忙搭把手。   她们俩说的都有可能,艾青禾若有所思,摸着下巴:“那这几天找时间跑一遍几个医院好了,重要的是搞清楚交通路线。”   她很苦恼:“我的方向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好吧?”   对此孟彦卿的建议是:“你画下来怎么样?比如从火车站出来,去某个医院可以坐几路车?”   于是在正式开学前一天,她让孟彦卿陪着,跑了一趟从容城火车站和容城火车南站到容医大二附院这两条路,回来之后将路线图画下来。   然后在上《西医外科学》时,看到老师的PPT封面上画成线稿模式的医院大楼,突然灵机一动。   发信息问孟彦卿:【你说,我把去医院的路线图和医院的就诊流程、科室分布画成漫画那样的,发到微博上,会有人需要吗?】   孟彦卿:【就诊路线图?我觉得会,就算一时没人需要,只要你没删,迟早也有需要的人会搜到。】   得到他的支持,艾青禾课间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个就诊路线图应该怎么画,还拉着一旁的杨梦津她们一起商量。   后面的几位男生则是由严自恒起头,想让孟彦卿教他们外科打结。   孟彦卿是他们几人之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进过手术室的,而且家学渊源,大家都觉得他肯定会。   “会是会,但是不熟练。”孟彦卿谨慎地道,“我先看看视频,下个课间教你们,嗯……有绳子?”   这还真没有,赵凡问他:“鞋带行吗?我现拆两条给你。”   孟彦卿:“……”倒也不用这么好学!   “……下午再学吧,不急于一时。”他有些无奈地应道。   倒是有一件事可以着急着急的,“周四是中秋节,打算怎么过?”   “吃月饼呗,还能怎么过。”严自恒耸耸肩,“还是说你们有别的打算,聚餐?正好周四下午没课。”   中午吃饭的时候这个问题被拿出来继续讨论,艾青禾挠挠鼻子,提议道:“去吃火锅?”   她觉得没有比火锅更适合聚餐的了。   刘语桃则是提议:“或者我们也可以去吃早茶?那天我们第四节没课,放学才十点多,这个点去吃早茶好像也可以?直接吃到下午,晚上陈嘉渝你们没空吧?”   她提醒了,陈嘉渝才猛然反应过来,对闻婧和严自恒道:“我们晚上要给同学们送中秋节礼物,你俩也忘了?”   “什么礼物?”艾青禾立刻问,“班里还给大家准备礼物啦?一人一份?”   “上个学期不是还剩了班费么,大家商量该怎么用,最后决定以宿舍为单位,给大家准备一份中秋礼物。”闻婧解释道。   至于是什么,“保密,到那天你们就知道了。”   “还保密?是吃的吗?”艾青禾猜。   闻婧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又猜:“月饼?”   闻婧装耳聋了。   她就在那儿嘟囔:“不要哇!学校也发月饼,班里还发月饼,那得吃到什么时候哇!”   闻婧憋着继续装没听见,根本没有反驳的意思。   艾青禾发现这招没用,悻悻的努努嘴。   下午上《中医儿科学》,课本和艾青禾之前为了见习,问白晓绪师姐借来提前预习的课本是同一版本。   才翻开,就看见老师提着包进来了,艾青禾定睛一看,哦!是许主任!   她惊讶地扭头去看孟彦卿。   孟彦卿笑着冲她点点头,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好好听讲。   但总归有些按捺不住兴奋,一下课就借着去打水的机会,路过讲台的时候往正在看手机的许主任面前一凑:“主任!”   许主任一激灵,抬头看见她,顿时哭笑不得:“把我吓出毛病来你要赔钱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许主任问她:“你在这个班啊?”   艾青禾忙点点头,问道:“主任你带我们一整个学期的课么?”   许主任笑眯眯地摇摇头:“只给你们上今天的总论部分,下次课就是科室里其他老师上了,你好好听,帮我监督他们,要是谁上课不好好讲,只会对着PPT敷衍了事,你偷偷告诉我,我请你吃饭。”   “那要是老师们知道了,我以后很难做人的。”艾青禾脸立刻就皱了起来。   “怕什么,有我罩你。”许主任还是跟她开玩笑,又通知她,“这周末我要出差,不在门诊,你不要跑空。”   艾青禾忙哦哦地应了两声。   本来以为这已经算是很巧合很惊喜的事了,结果第二天,也就是周二下午的《中医伤科学》,他们刚进教室,就在讲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艾青禾立刻拽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孟彦卿,低声提醒他:“黎老师诶。”   孟彦卿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对她低声道:“知道了,先上课,有什么话下课再说。”   “铃——”   上课铃在这时打响,教室里的说话声渐渐停止。   但艾青禾支着耳朵,还是听到了前排同学的小声议论:“好家伙,也没说我们骨科老师这么帅啊。”   “要是老师都这么帅,我肯定愿意天天来上课啊。”   她忍不住捂住嘴低头偷笑。   讲台上黎奉和抖抖手里的花名册,视线往人群里一扫,笑眯眯道:“上课了,第一节课,我们点一下名,认识认识?”   “我看看谁没来,第一节课就不来,我看是不想及格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调侃,但在还摸不准老师脾气的情况下,大家谁也不敢不当真。   艾青禾用气声跟杨梦津咬耳朵:“应该没哪个同学这么莽吧,第一节课都不来认一下老师?”   杨梦津耸耸肩,不可置否。   讲台上黎奉和开始点名,点一个就有人答一声道,还真被他抓到一个没来的,他立刻问:“班长是哪位?”   施钰连忙举手,黎奉和问她:“这位同学有请假条吗?”   施钰刚想回答,他就说:“有的话现在拿过来。”   这下施钰没办法帮忙打掩护了,哪儿来的请假条现在给啊,只好摇摇头。   黎奉和点点头,拿笔做了个记号,接着往下点。   点到孟彦卿的时候他抬头往人堆里看,哟了声:“你怎么坐那么远啊,我们从来没离得那么远过,下次坐第一排好吗?”   艾青禾立刻伸手捂住嘴偷笑,而其他同学已经哈哈笑出了声。   孟彦卿立刻忍不住抬手捏住鼻梁,你是来上课还是来搞笑的?!   因为学号离得近,所以很快就点到了艾青禾,她刚答完到,黎奉和就说:“下节课你也坐到第一排。”   艾青禾:“……”谁会这么想不开啊!   班里一百多号人,光是点名就花了好一会儿,等点完,黎奉和一边翻了一页PPT,一边语气慢悠悠地道:“今天讲总论的第一章 ,起源和发展,这门课的内容不多,主要是让你们对骨伤科的基础理论、骨科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有个基本的了解,为你们以后临床实习先打一个基础。”   “所以讲的内容都比较基础,比较概括,如果想进一步学习骨伤科的内容,欢迎你们在下个学期分方向的时候选择骨伤方向。”说着又翻了一页课件。   容中医有几个医学院,每个学院的学生在培养方向上都略有不同,像第三医学院的五年制,虽然也是中医学,但却是往骨伤方向培养的,而艾青禾他们,主要是往内科方向培养,但在大四的第一学期要结束之前,会根据学生的意愿,将一部分有意愿的学生分流至骨伤方向,另外组成一个骨伤班。   学习的课程当然就和内科班的同学迥然不同了。   艾青禾觉得都不用想,孟彦卿肯定会选择这个方向,他以后就是要考这个的研、干这个的呀!   我们这个民族实在历史太悠久了,悠久到这节课一开始就是二十万年前的河套人发明的热熨疗法,接着是《吕氏春秋》里记载的导引法。   也不知道期末考会不会考,课件倒是做得很有意思,卡通小人跳来跳去,很吸引人注意。   随着时间推移到唐宋,课件的内容变得正经起来,卡通小人退到了幻灯片一脚,但还在蹦蹦跳跳,学生们在看课件时,视线总是会被它吸引过去。   黎奉和干脆了这小玩意的动作特效,听到台下有可惜的叹气声传来,他笑眯眯地在心里哼哼两声。   一节课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下课铃一响,黎奉和立刻停下,“下课休息。”   然后往椅子上一坐,拿出手机给发信息,一面发一面应付上来问问题的学生。   “哦,你奶奶这个症状啊,考虑类风湿关节炎,先去拍个片子看看,抽血查一下风湿五项,确诊了再谈治疗,让她不要再自己乱吃什么草药了……”   说着抬头往学生堆里看,冲孟彦卿那边招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老师叫你干啥啊?”艾青禾不明所以地回头问道。   孟彦卿将手机往她手里一塞,示意她自己看,然后起身往外走。   艾青禾低头一看,屏幕上有几句对话:【上来拿月饼。】   【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们有。】   【我不想吃,吃了不利于保持腹肌,你赶紧[白眼]】   【……我们也不想吃[尴尬]】   艾青禾:“……”真是好有中华民族的谦让的优秀品德!   孟彦卿在黎奉和的眼神催促下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边,靠在一旁看他和同学讲类风湿性关节炎的常用药。   等了两分钟,他说完了,这才叫了声:“老师。”   黎奉和立刻从讲台底下拿出来两个袋子,一袋是月饼,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盒蛋卷。   “拿去吃。”黎奉和将东西递给他,继续道,“明天晚上组里聚餐,我让陈远游来接你们,几点下课?”   意思是叫上艾青禾一起。   “下午就两节西外,四点左右吧。”孟彦卿应道。   黎奉和闻言立刻改口:“那不来接你们了,看好时间你们自己过去,明天我把地址发你。”   孟彦卿点点头,视线落在他的无名指上,但没来得及发出疑问,上课铃就响了。   他提着东西回到座位,严自恒扒开袋子一看,“容城酒家的月饼啊,什么口味的?”   “肯定是双黄白莲蓉。”艾青禾应道,“容城酒家最出名是这个。”   “也有可能是流心奶黄,这两年这个口味很火。”严自恒应了句,“还有蛋卷,也是同一家的。”   “他们家的蛋卷好吃。”艾青禾一面应,一面回头坐好。   孟彦卿将课本打开,解锁了手机,低头给艾青禾发信息:【我发现黎老师的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前天看还没有[思考]】   艾青禾:【?可能是装饰的呗,你干嘛关心这个,点我呢[思考]】   孟彦卿:【……我没这么闲[白眼]】   艾青禾:【不好说,男人心,海底针。】   孟彦卿:“……”   他接着问:【明天黎老师组里聚餐,叫我们一起去,你去么?】   艾青禾纠结地回头看了他一下,再回道:【我想去,但我刚打算好画就诊指南的小漫画呢[苦恼]】   孟彦卿失笑:【能不能路上画一点、晚上回来再画一点,或者干脆稍微推迟一点点完成?如果时间安排得实在很紧张,那就下次再去[揪脸.jpg]】   艾青禾一直纠结到下午放学,才跟孟彦卿道:“明天我就不跟你去聚餐了,想来想去,要做的事还是尽快做完比较好,不然我怕我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   “好,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宵夜?”孟彦卿抬手按一下她的后脑勺,和她一起往教室门口走。   艾青禾摇摇头:“不吃不吃,会胖的。”   说着话,停在教室的第一排旁边,和孟彦卿一起等黎奉和收拾好东西。   接着几人一起往外走,大概是因为受孟彦卿信息的影响,艾青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黎奉和的手上瞥。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圈,很简单的拉丝工艺,镶嵌了一枚很小的白钻,看着很低调。   也很像婚戒。   察觉她的目光,黎奉和抬起手,抖两下手指,有些得意地问道:“怎么样,戒指好看吧?我打八折买的。”   “……好看。”艾青禾眨眨眼,好奇地问,“老师戴戒指不会……不方便工作吗?”   “是不方便上班,但却很方便上课。”黎奉和笑笑。   这话听起来好像意有所指,但艾青禾一时也想不到他的真正意思,索性有些茫然地问道:“上课不是上班吗?”   “算度假。”黎奉和哈哈笑了两声,“不止上课,去门诊都算度假。”   毕竟在这个时候,病房那些纷纷扰扰就不用他去处理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听没听说过一种说法,军训爱上教官,看病爱上医生,上学爱上老师,故事都是这么写的,总之……一枚戒指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听说过,但是……”艾青禾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打听,“老师你遇到过这样的事?”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年纪大了,应该……遇到的可能性比较低。”黎奉和耸耸肩,“但都习惯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孟彦卿这时觉得纳闷:“可是到实习的时候,如果是去了二附院,有机会一问其他老师,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总不能在医院里还为了这个不知道概率有百分之几的可能,费劲吧啦地维持一个已婚人设。   黎奉和嗤笑一声:“实习?你们在学校我是不方便开骂,但你上了临床,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影响了干活,可就怪不得我了,让我骂几次就没这心思了。”   孟彦卿:“……”好粗暴的处理方式:)   艾青禾捂着嘴嗤嗤地乐,回去以后把这事跟杨梦津她们说了,闻婧吐槽道:“还有上班爱上老板的,我不理解,感觉像言情小说看多了,脑子都坏了。”   “这算不算一种慕强?”杜清谷问道。   “算吧,在这几种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里,很明显对方是处于高位的一方,这种权力差会给人一种……嗯、他很厉害,很强大,可以保护我的感觉。”闻婧点点头,“慕强是本能,也正常。”   艾青禾加入讨论:“也有角色光环的原因吧?老师、医生、军人、总裁,社会精英、制服,说一不二、运筹帷幄、专业权威,有没有想起很多的小说和偶像剧?”   “她要是出了事,我要你们整个医院陪葬!”杜清谷发出尖叫。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艾青禾发现宿舍里少一个人,问道:“语桃呢?去自习室啦?”   “去上课了。”闻婧应道。   “公选课?”艾青禾有些惊讶,“她的公选课学分还没修够吗?”   闻婧说不是,“她选了就业指导的限选课。”   “……啊?这么积极吗?”艾青禾倒吸一口气,“想了解就业指导知道了什么,可以去蹭课的吧?选修了不得考试啊?”   闻婧耸耸肩:“其实也还行,也就上一到八周,很快就结束了,不过话说,这门课怎么期末考试?”   这个问题只能等晚上刘语桃回来了才有答案。   九点多的时候刘语桃回来,刚坐下,没等其他人问,就开始吐苦水:“我错了,我不该选这个限选课,应该抽空去听听就算了!”   艾青禾立刻问:“怎么说,很难吗,还是很没意思?”   “你知道我们期末考核要干什么吗?”刘语桃叉着腰仰天长叹,“要参加什么模拟招聘,还要写简历!”   “校招时那样?”艾青禾确认道。   刘语桃这下改成捂脸了,点点头,闷声应了声是,“我真是自找苦吃!”   艾青禾:“……”幸好我没选!   作者有话说:   小孟:希望老师以后让我处理点好的   小禾苗:……看不起月饼   小孟:主要是年纪大了,吃不动了   小禾苗:你一个人年纪大   小孟:……那你吃   小禾苗:年纪小,吃不了 第105章   周三, 中秋节前一天,下午是两节《西医外科学》,大家发现居然换了老师。   但也没有很在意, 就像儿科学那样,许主任只来上一节总论, 后面的内容都是其他老师上的情况,大家早就见惯不怪了。   这节课讲外科补液, 艾青禾门头记笔记, 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先盐后糖,先晶后胶,先快后慢,见尿补钾, 缺啥补啥。”   还得做注释, 比如“晶”是晶□□, 比如生理盐水, 用以扩容, “胶”是胶□□,比如血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补液量的计算, 成年人怎么补, 儿童怎么补, 老人和心脏病人的怎么补, 如果有发热,还要算额外丢失量……   都有计算公式,艾青禾念着念着,果然就把自己绕晕了,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 一动不动。   孟彦卿伸手拍拍她后背,问她:“你怎么了?”   她直起身,回头双目无神地看着他,声音虚弱:“我觉得我脑子好像是不太好了,背半天,就只记住了一条,补液量的粗略计算方法,前二十四小时尿量加五百!”   孟彦卿失笑,安慰她:“不是你的问题,我也记不住这么多,多背几次就好了,或者以后上了临床,碰到需要补液的病人,多算几次,慢慢就熟练了,别着急。”   “只能这样了。”艾青禾叹口气,头一低,下巴枕在椅背上。   孟彦卿低头,往她跟前凑了凑,用食指的指尖碰了碰她的鼻尖,有些不确定:“你是不是……长痘痘了?新鲜的?”   “……真的假的?不是吧?”艾青禾一惊,立刻抬手去摸。   果然在鼻尖往上一点的地方,摸到一处小小的硬块,感觉明天就会变成红肿的痘痘了。   “怎么这样!”她大惊失色,“我没乱吃东西啊?!”   “也有可能是缺水,你……”孟彦卿想说多喝水、再敷片面膜应该会好很多,结果还没说完,突然被人按着后脑勺往前一点,差点撞到艾青禾脸上去。   他啧了声,扭头一看,严自恒正一脸坏笑地举着手机看着他们。   “怎么没亲上去呢?太可惜了!”   艾青禾回身拿过自己的西外课本,板着脸,作势要摔他,“拍了什么,立刻交出来,不然让你尝尝板砖的滋味。”   《外科学》是一本又厚又重的书,四百多页,比不上《内科学》的六百多页那么厚,但也没差很多,用他们经常吐槽教科书的话来说就是,这书能当板砖用,晚上要是进贼了,拿它一砸,贼都要被砸晕了。   严自恒笑嘻嘻地调出刚拍的照片给他们看。   阶梯教室的座位高低错落,艾青禾坐在下一排,完全转过身来,下巴轻轻枕在椅背顶端,仰着脸,和上一排的孟彦卿低垂的脸孔距离极近,仿佛在说悄悄话。   一个是专注的、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一个是主动的靠近与回应,教室里明明那么多人,却在这张照片里变成了虚化的背景。   他们圈出了一个只属于彼此的柔软角落,仿佛整个世界都退远了,只剩下这轻声细语的咫尺之间。   “这张照片氛围感很好。”孟彦卿笑着点评一句。   严自恒立马就会意:“我发给你,原图。”   孟彦卿笑着道谢,不计较他突然推他一把这样的小事了。   艾青禾啧啧两声,问严自恒:“严老师,你们班委给大家准备的中秋节礼物是什么啊?”   “……你不要动不动就打探一下,我是不会背叛组织的!”严自恒用手指戳戳桌子,痛心疾首,苦口婆心,“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艾青禾撇撇嘴,上课铃响了,她只好转回身去。   课上到一半,她觉得无聊,走了一会儿神,打开朋友圈就看到孟彦卿发了条新动态,正好是严自恒刚拍的那张照片,说是:【欣赏一下严老师的新作。】   但其实重点根本不在文字上,艾青禾忍不住抿着唇偷笑。   她从孟彦卿的头像点进他的朋友圈,看到他朋友圈的封面也换成了这张照片。   忍不住截图发给他:【这么炫耀真的没关系吗[害羞]】   孟彦卿看见了,先在桌子底下伸腿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椅子,才回复道:【好好听课,不然又要听不懂了[敲打]】   艾青禾吐吐舌头,赶紧将手机放下。   这节课结束就放学了,杨梦津说晚上想吃云吞,要去学校附近的菜市场买点生的回来煮。   其他人跟着她一块儿去,路过面包店时,看到门口支着牌子,说可以定制月饼,艾青禾就照着念了一遍。   话音刚落,就被闻婧拖着离开了。   路过两元店,看见店门口的架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鲤鱼灯兔子灯荷花灯,还有卡通动漫人物的,看着就很喜庆。   艾青禾想过去看看,刚抬腿,就又被闻婧抓住胳膊往前带了。   “我想看看灯笼嘛。”她抗议道。   闻婧却说:“有什么好看的,不看不看,看了你肯定要花冤枉钱。”   听起来语气有些紧绷,艾青禾奇怪地看她一眼。   “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你老是为自己的好奇心买单,买些乱七八糟的。”闻婧又说了一句。   艾青禾眼睛一转,嘿嘿笑了声,没再说话。   买完菜回去,孟彦卿已经离开学校去聚餐了,路上还给艾青禾发信息,问她要不要吃绿豆饼,吃的话回去的时候给她带。   聚餐的饭店离着二附院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是一家吃东南亚菜的馆子,孟彦卿在门口碰到出来接他的陈远游师兄。   “怎么你一个人,小师妹呢,后面?”陈远游边问,边好奇地往他身后张望。   “不用找啦,她没来。”孟彦卿回答道。   陈远游一愣:“……嘎?有不要钱的饭都不来?”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哇!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考虑了很久,才忍痛放弃这顿饭,托我帮她吃回来。”孟彦卿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出声。   陈远游推开包厢门,黎奉和正好看过来,先是问他怎么笑得跟朵花一样,接着也是问艾青禾怎么没来。   “没来,小师妹吃饭一点都不积极。”陈远游嗐了声道。   黎奉和看向孟彦卿,孟彦卿耸耸肩:“最近我们有同学在做医院陪诊的兼职,她听说一次能赚二百多,立刻钱遮眼,也要做,但是对除二附院以外的医院都不熟悉,前几天抽空去踩点,踩点的时候怕自己记不住,还要特地做记录,做完记录又突然想,将这个路线和就诊流程画成漫画格式会不会有人看?我说应该有的吧,她就想快点画完,免得拖过几天就不想干了,所以……”   “所以今天没来。”黎奉和了然地点点头。   又说:“这儿的冬阴功汤不错,一会儿你给她打包一份回去。”   孟彦卿应好,在陈远游师兄旁边坐下,对面的师姐递了一副烫好的碗筷过来,他忙道谢接过。   接着便是安静地当一名听众,听黎奉和跟治疗组里的老师们聊八卦。   话题五花八门,一会儿是谁跟谁离了婚,一会儿是谁的老婆怀了二胎,一会儿是谁的论文发在了哪本核心上……   老师们这边是这些话题,师兄师姐们聊的也差不多,家长里短、爱恨情仇,唯有一位师姐说某某同学跟他师兄关系好,在发论文的时候师兄主动把他的名字往前提到自己前面时,大家才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哇塞”的惊呼声。   纷纷调侃:“师兄还缺师弟/师妹吗?别只给他发啊,给我也发一篇。”   陈远游开玩笑说等吃完饭回去他立刻就去问自己的师兄师姐,结果被冯教授带的研究生师姐问:“你是我师兄啊,你啥时候给我送一篇?不能去了对门就不认我这个师妹了吧?”   “我?我都还没开题,你等我得等到猴年马月。”陈远游嗤笑,“你还不如问问博二博三的。”   他最后还是采纳了黎奉和的建议,申请了林教授的博士,现在是一名博一“新生”。   在说笑声里菜陆续上齐,孟彦卿一边吃菜一边听大家聊的话题,听师兄师姐们聊某某居然结婚了,“好突然,国庆节就要摆酒了,你们去不去?”   “没给我帖子,不去,省点是点。”   “他倒是叫我了,话说,容城这边份子钱标准多少啊?不会像我老家那边最低一千起步吧?不要啊,我没钱!”   “三五百都算多的了,份子钱向过年利是看齐,讨个意头罢了,不过你们说的也是,她怎么结得这么突然?都没听说她谈了。”   在大家遇上对的人动作就是快的议论声里,孟彦卿努力地吃了两碗打抛饭,接着开始品鉴鸡翅柠檬虾和湿奶油虾哪个更好吃,面包咖喱鸡也不错,酸辣浓郁的冬阴功汤也确实美味。   大概是黎奉和的习惯,他带头的聚餐里大家是不会聊工作的,什么周转率手术台,还有让人头大的医保,都不存在。   只聊些家长里短,除了八卦,还有烦心事,比如吐槽自己和爱人都是博士,但生出来的这个小孩连3+2等于多少都要想半天。   他刚说完,陈远游就接了句:“3+2不是那个饼干吗?我最喜欢柠檬味。”   众人狂笑,黎奉和指着他问同事:“心里舒服点了吗?你儿子至少还会回答你3加2等于5。”   说完又翻个白眼,“去,给彦卿打包份冬阴功汤带回去给你小师妹。”   陈远游笑嘻嘻的,叼着个虾就出去了。   等他出去,几位老师才笑着道:“还是年轻人好啊,除了愁毕业就是愁吃什么好,多让人羡慕。”   “但是年轻人有时候也会羡慕他们啊。”艾青禾听完孟彦卿的聚餐见闻,发表意见,“羡慕他们吃到了时代的红利,羡慕他们经济自由,羡慕他们以前竞争小,哎呀,每个年龄段都有不一样的烦恼啦。”   孟彦卿点点头,看着她在路灯光里舒展的眉眼,忍不住说了一句:“真的?我觉得你现在就毫无烦恼。”   “说得好像你有一样。”艾青禾翻了个白眼,然后眼睛一转,“其实我真的有。”   “烦恼什么?”孟彦卿眉头一挑,调侃道,“发愁一会儿该不该把绿豆饼都吃掉?”   除了冬阴功汤,他还给她带了一盒绿豆饼,整整十个。   是个连锁饼店现烤的绿豆饼,不太甜,皮很香很酥,内馅绵密中有点奶香,艾青禾每次都能一口气吃掉五个。   “我是猪吗吃这么多!”她又翻一个白眼,然后神秘兮兮地道,“我好像知道这次班里给我们准备的中秋节礼物是什么了,嗯……应该说是,其中有一样东西是什么。”   孟彦卿有些惊讶:“怎么发现的?”   她压低声音地跟孟彦卿说起路过两元店想去看灯笼时闻婧的态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从来不会干涉别人要看什么要买什么的,今天干嘛看都不让我去看?有古怪。”   孟彦卿忍俊不禁:“如果明天真的发了灯笼,说明……你以后不当医生了,还可以去干侦探。”   艾青禾切了一声:“好的医生就该是合格的侦探,才能捕捉到关键的蛛丝马迹,和分辨病人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转天就是中秋节,上午只有三节课,放学时才十点半,大家约好去吃早茶,连书包都没回宿舍放下,直接就往校门口走。   艾青禾一边嘀嘀咕咕地背“风为阳邪,善行速变,风性上行,多侵犯人体上部”,一边晃着孟彦卿的胳膊走在队伍最后面。   看大家都没注意他们,她便凑过去小声问:“我的就诊指南画完了,还没发,你要先看看吗?”   孟彦卿低声应好,问她:“是准备做一个系列吗?”   艾青禾点点头:“嗯嗯,我都想好名字了,就叫《就医不迷路》!”   她的打算是先画市里病人很多的这些三甲医院的总院,比如二附院的院本部,比如容医大一附院的院本部。   “其他的医院我打算在评论区里征集大家的建议,如果没人提名想了解的医院,我到时候再自己定吧,或者看陪诊接到哪个医院的单再说。”   孟彦卿闻言眉头一挑:“真打算去干陪诊啊?”   “是啊,我都注册了账号了!”艾青禾侧头乜他,“你不想我做吗?”   “我怕你辛苦。”孟彦卿想了想,“看病是一件很消耗人的事,虽然不是你不是病人。”   “试试嘛,做一两次不想做了,就不接单呗,年轻人,要勇于尝试各种可能。”艾青禾晃着他的胳膊,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走近了孟彦卿才发现是原来住他们宿舍的两位师兄,便打了声招呼:“师兄这是从哪儿回来?”   “超市,去买了点东西,准备一会儿吃火锅,今天过节嘛。”   陈嘉渝问:“师兄今天是休息?”   “刚下夜班。”师兄笑着耸耸肩,“今天运气好,事情不多。”   聊了两句,大家很快就分开,他们和两位师兄擦肩而过,相反而行。   艾青禾回头看一眼师兄的背影,问孟彦卿:“师兄他们住的小区,是不是有一个门在教工食堂那边?”   教工食堂门口有个菜篮子档口,肉菜蛋和调味品等日常饮食所需都有,简单做一顿好几个菜的饭完全没问题。   校内唯二的打印店其中之一就在旁边的角落,对面则是ATM机和交校园网的网费、宿舍电费的地方。   艾青禾去那边的时候,经常会看到有人从围栏那边过来买菜打饭。   孟彦卿点头应是,她又好奇:“那边住着怎么样,师兄有跟你们说过吗?”   “没有。”孟彦卿摇摇头,接着道,“但我觉得环境还不错,两室一厅还算宽敞,周围的邻居不是学校职工就是学生,硕博都有,我觉得邻居素质高一点还是有好处的。”   “当然啦,能讲道理嘛。”艾青禾点点头,“那是不错。”   孟彦卿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随着踏进茶楼门槛的动作消弭在唇齿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节日的关系,虽然是工作日,但周围每张桌子都客满,也不都是大家以为的退休以后日子悠闲所以有的是时间一盅两件叹世界的老人,年轻人也很多。   落座后服务员提着热水壶过来,问他们要什么茶,陈嘉渝挑了菊普,等服务员拿了茶叶来,他便要求自己冲茶。   等服务员一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茶叶来,“我们喝凤凰单丛。”   但是茶楼那包菊普他也不浪费,顺手塞进书包里,说是可以拿回去给老妈处理掉,自己喝还是喝点好的吧。   话音刚落,艾青禾就说:“不如给我吧?回去今晚煮茶叶蛋吃,明天一人一个?”   陈嘉渝又将茶叶从书包掏出来,在桌上滑给她。   虾饺、烧麦、凤爪、红米肠、金钱肚……全是每次必点的经典茶点,而且他们人多,每样都要两份起步。   艾青禾偏爱金钱肚的柔韧,厚厚的,酱汁都藏在褶皱里,咀嚼时满口浓郁酱香,Q弹的口感像它在和她的牙齿进行着一次有意思的拉扯。   大家边吃边聊,聊聊闻婧和陈嘉渝的挑战杯项目,严自恒最近有没有去哪里采风的计划,杨梦津的陪诊业务好不好接单,诸如此类,聊着聊着时间就到了午后。   结账的时候已经将近两点,但茶楼里还是人头攒动,又到了该吃下午茶的时间段。   “我要去超市买鸡蛋。”艾青禾提了一句。   “一起去,我去买点纸。”赵凡答应道。   一行人结伴往附近的超市走,生活用品在二楼,搭扶梯上去,一眼就看见一整面灯笼墙,灯笼的样式比两元店的多多了,也更精致,有一盏玉兔灯笼因为格外憨态可掬,一下就吸引了艾青禾的视线。   她哇了一声就要凑过去,“我看看什么价……”   话音刚落,就被人揪着衣领拖了回去,回头一看,拖她的是闻婧,真是毫不意外呢。   她扭头冲孟彦卿挤眉弄眼。   孟彦卿失笑,对她点点头,认为她昨晚的分析非常正确。   空着手进一趟超市,提着三个最大号的塑料袋出来,路过麦当劳,看见甜筒第二个半价,没忍住,一人来了一个。   艾青禾舔了两口甜筒,叹口气:“我看我还是去做一下埋线吧,天快要冷了,正好。”   “婧婧你们下个周六日还去跟诊吗?”她回头去问和陈嘉渝一起走在他们后面的闻婧。   闻婧摇摇头:“这周六最后一次跟诊,病例收集得差不多,该开始干别的了,你想做的话周六去呗,还能混上一次不要钱的。”   还有这种好事???   艾青禾立刻点头:“去去去,我一定去。”   “那就跟我去见习?”孟彦卿问道。   艾青禾说好,往路边的零食店看了眼,孟彦卿立刻就问:“去买点?”   “不行,我不能再吃了。”艾青禾赶紧摇头,转回目光赶紧走。   孟彦卿笑笑,想了想,还是没劝。   回到学校已经将近下午四点,艾青禾收拾好买回来的日用品,开始忙着煮茶叶蛋。   两盒鸡蛋,总共二十个,艾青禾分两批一次性全煮了,煮熟后捞出,一边用勺子把蛋壳敲裂,一边被烫得嘶哈嘶哈,再将八角、桂皮、香叶和从茶楼拿的那包茶叶扔进锅里,再加入生抽老抽和一点点盐,煮开后将鸡蛋放回锅里泡着。   虽然已经用上了宿舍里最大的锅,但二十个茶叶蛋还是无法都装进去,只好又动用平时煮方便面用的小锅,这才勉强将蛋都泡好了。   时间已经到了五点,该去吃晚饭了。   艾青禾拿着饭盒催大家:“快点快点,去晚了葱油饼就没有了!”   学生食堂的葱油饼只要一块钱就有好大一张,咸淡刚好,葱香浓郁,面饼筋道,可谓物美价廉,还不限购,所以每天都有很多教职工家属甚至是附近的居民过来购买,一买就买好几张,五点才放学的学生们经常会吃不上。   艾青禾只有一放学就冲去食堂的时候才能买到,其他时候她更多的是加五毛钱买鸡蛋饼。   食堂晚上还会卖面包,很多人会买了当第二天的早饭。   杨梦津就说:“我不吃葱油饼,我买个香葱肉松卷明早吃。”   吃过饭,孟彦卿招呼艾青禾去散步,就在男生宿舍后面的操场。   时间还早,天光还是亮的。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却不肯暗下来,西边那片天被染成柔和的橘色,像是谁用大笔蘸了淡彩,从云层边缘晕染开去,天空又高又淡,几缕薄云懒懒地飘着。   塑胶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被跑到围在中间的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有人大喊着传球,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有人射门偏了,球撞在后面的铁栅栏上,哐当一声,惊起几只停在跑道上歇脚的鸟雀。   散步的人三三两两,走在他们前面的一对女生的帆布鞋带松了,男生蹲下去帮她系,起身时顺手弹了一下她的裤脚。   有位中年男人在遛狗,看着面熟,好像是见过的哪位老师。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里起了风,九月份的风不再像七八月时那样黏腻,带着一丝凉意,柔柔地吹过来,将一天的喧嚣一点一点收起来,交给即将到来的夜。   孟彦卿说起去年此时班里组织的夜跑,艾青禾问他还想不想跑,想的话明天晚上他们也可以去的。   孟彦卿还没来得及回答,杨梦津的电话就过来了,“赶紧回来吧,婧婧说他们班委这就要出发给大家发礼物了。”   哦,对对对,今天中秋,还得吃月饼呢!   艾青禾拉着孟彦卿往回走,走到男生宿舍楼门口,她要松手放他走,刚松开,手又被他抓住,“一会儿拿了东西还出来?”   “不出了吧,我该洗澡了。”艾青禾摇摇头,拒绝得坚定,“明天见!”   孟彦卿唉地叹口气,她像是没听到,这个时候好奇心占领上峰,她更想快点知道,到底是不是灯笼啊?!   一溜烟小跑回到宿舍,等了十来分钟,门外响起一阵说话声,她往门口一看,见施钰和分管她们女生的心理委员一起出现在门口。   “呀,你们人都齐呢?中秋节快乐哦!”   “来来来,这是你们宿舍的中秋礼物。”   艾青禾呲溜一下就从床上下来,奔到了门口:“哎呀,谢谢谢谢,班里怎么这么有心啊,辛苦你们了,让我来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袋子和一个盒子,袋子里装着一个糕点,和一个黄澄澄的柚子。   在容城这边的方言里,总是把柚子叫“碌柚”,一方面柚子底部是圆的,“碌”在方言里有圆滚滚的意思,另一方面“碌”谐音“禄”,“柚”谐音“佑”和“有”,就讨了个有福禄、有庇佑的口彩。   所以中秋节时,柚子就成了应节水果之一,班委送这个也是很有地域特色了。   糕点则是在面包房买的芋泥蛋黄酥,包装一般,但看着很新鲜。   施钰手里捧着个很精致的正方体盒子,这时郑重地递给她:“中秋节快乐,这是医古文老师送给你们的节日礼物。”   说完还有些故意地冲她眨眨眼。   艾青禾有些惊讶:“……老师送的?”   “是啊,准确地说,是我们框定金额,请老师准备的。”施钰笑眯眯地道。   说完就要走了,“你们慢慢看吧,我们先回去了。”   杨梦津送她们俩出去,艾青禾这边已经开始拆礼物了,刘语桃和杜清谷围过来,都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盒子上的蝴蝶结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艾青禾忍不住哈哈一声:“果然是花灯!”   一只兔子造型的花灯,灯面上画着玉兔望月的图案,点缀着洒落的金桂,高悬的明月下是小楷题写的诗句:   【禾黍满秋田,婧影共婵娟。谷泉烹桂露,津月照归船。桃觞斟玉液,千里寄长圆。】   笔迹一看就是手写上去的,而且诗句的每一句开头那个字,恰好是她们宿舍五个人的名字。   艾青禾哇了一声:“这时老师写的吗?这么有心哦?!”   没过多久,她们又从去其他宿舍送完礼物回来的闻婧那里得知,这是特地选择了医古文老师来准备这份礼物。   “其他同学都没有表现出对哪位老师的偏好啊,但我们宿舍的某人,就特别喜欢医古文老师啊。”   杨梦津一听,立刻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补充:“的大辫子。”   艾青禾:“……”哎呀,讲这个!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养护秀发……这里广告位招租   小孟:……其实是想不出来该说什么了吧   小禾苗:打人不打脸,你怎么还揭人短   小孟:嘿嘿嘿 第106章   中秋节那盏玉兔灯艾青禾十分稀罕, 稀罕到洗漱完去晾衣服时碰到下夜班回来的白晓绪,给她拿茶叶蛋的时候,还特地把灯拿给她看。   得意洋洋地炫耀这是她特别喜欢的老师亲手写给她们的诗, 句头都是她们的名字哦。   白晓绪忍俊不禁,塞给她一个奶黄流心月饼。   她嘟囔着恩将仇报, 揣着月饼提着灯回了宿舍。   转天为了做埋线,跟着孟彦卿去二附院, 碰见黎奉和, 还被他问:“那灯就这么稀罕,值得你连发三条朋友圈?”   艾青禾:“……”我什么都没听见.jpg   黎奉和又问她:“你不去儿科,来这儿做什么?”   “许主任出差了,这周末不出门诊。”艾青禾老老实实, 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是来等我同学带我去做穴位埋线的。”   “埋线?”黎奉和一愣, 有些惊讶地打量她, “减肥?你啊?”   艾青禾眨眨眼, 不吭声。   黎奉和就啧啧摇头:“哎哟,你们小孩真是, 不管胖不胖都爱美, 只要能美, 干什么都行, 不像我们上了年纪的, 都摆烂。”   “去健身房撸铁的人也说自己摆烂?”艾青禾震惊,觉得自己仿佛看了个假的朋友圈。   黎奉和一本正经:“我那是为了能有个好体魄,能更好地工作,我们做手术很费力气的。”   说着他打量一下孟彦卿,“小伙子你要加强锻炼啊, 不然以后抱大腿抡锤子都没力气。”   孟彦卿无语地点点头:“好了吗,好了我叫号了。”   黎奉和叹口气,摆摆手,示意他开始。   艾青禾在黎奉和的诊室没待多久,就见诊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穿着白大褂的,她立刻就冲闻婧招招手。   闻婧进来,往她旁边站了站,等到这个病人看完,才跟黎奉和打声招呼,将艾青禾领走。   肥胖门诊和骨科都在北区,就在修业楼八楼的健康管理中心,艾青禾到的时候,诊室里就只有应诊医生和陈嘉渝。   闻婧管对方叫师姐,“我把同学带来了,麻烦师姐给她辩个证?”   “行啊,来坐。”师姐笑道,“我例行问一下,没有什么心肝肾方面的问题吧?”   艾青禾摇摇头,师姐接着问:“是不是疤痕体质?”   “不是,我三伏贴都不留印子的。”艾青禾回答道。   “是经期吗?”   “不是。”   “行,去称一下体重。”   一旁就有体检的那种超声波身高体重测量仪,艾青禾往上一站,电子女声就开始播报她的身高体重和BMI指数。   “……救命!这么羞耻的吗?!”她下意识捂住脸,“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师姐边笑边安慰道:“数据这么标准,怎么能算是公开处刑,来来来,让我看看你的舌苔。”   艾青禾赶紧坐下,一面张嘴,一面两手放到脉枕上。   “舌象倒也没什么问题,有一点点脾虚,还有点胃热,平时不爱运动吧?”师姐一面问,一面伸手扶上她的脉,“按你的情况是不需要做什么埋线的,自己控制一下饮食就好,所以你想埋线,是想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呢?”   师姐提醒道:“事先说好,你这种什么都正常的,可能做了也看不到很明显的效果的哦。”   艾青禾连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我就是想控制一下食欲,瘦几斤,为冬天留点吃肉的空间。”   “那就试试吧,希望能达到你想要的目标体重。”师姐笑道,让她把白大褂脱了,躺到治疗床上,还问了句,“平时睡眠怎么样?”   “很好很好。”艾青禾立刻点头。   师姐一面应好,一面帮她将上衣卷起来一截,露出小腹。   一旁只有闻婧在帮忙准备用品,陈嘉渝在帘子外面。   “会很疼吗?”艾青禾有些忐忑地问道。   “看每个人对疼痛的耐受程度,大部分人觉得还可以。”师姐应道,将床旁B超的探头贴在她的腹部。   “取中脘、滑肉、丰隆、上下巨虚和阳溪,主要是胃经和大肠经的俞穴。”   师姐一边介绍,一边用马克笔在她的皮肤上做定位记号。   艾青禾好奇地弓起腰看了一眼,发现是个小小的“×”号。   肚脐上一寸有一个,上四寸还有一个,两条腿上各有三个,两边手上腕横纹还各有一个。   “……要挨这么多下吗?”她很震惊。   师姐嘿嘿一笑:“反正不收钱,不做白不做。”   艾青禾:“……”其实可以不薅这么多羊毛的:)   闻婧用浸润了碘伏的大头棉签帮她消毒,师姐在一旁带手套,看她指尖轻轻一勾手套就戴上了,艾青禾忍不住羡慕这份利落。   见习时在针康,她也要每天都戴手套,但总没有这么利索。   穴位埋线就是用专用的埋线针取一段可吸收的胶原蛋白线,大概一到两厘米,选定穴位之后,像普通针灸那样扎进去,提拉捻转,得气之后退针,将线留在体内,用无菌贴敷按压止血。   师姐戴好手套后,闻婧将取好线的针递过去,艾青禾看到像自己手指那么长的针,恐惧感立刻便笼罩过来。   “……啊、那个……针要全部扎进去吗?不用吧?应该是浅刺,对吗?”   “中脘要刺到腹直肌鞘深层,滑肉要进针三公分哦。”   艾青禾:“!!!”   “……这、这么深吗?!”她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放心吧,你的内脏很聪明的,有点危险就自己跑一边去了。”师姐安抚她道。   艾青禾:“……”真的吗?!!   “真的真的,放松一点啦。”师姐轻轻拍拍她的肚皮。   艾青禾深吸一口气,鼓起肚子,又用力放松下来,下一秒就觉得一阵微微的刺痛,是针破皮时的感觉。   这种微痛很快又变成发胀的酸痛,她的小腿忍不住一绷,脚拇指轻轻蜷缩起来。   闻婧举着双手,用安抚的目光看着她,她扁扁嘴,眼睛眯起来。   腹部上的两个穴位很快完成埋线,被贴上两张无菌穴位贴。   接着是腿上的几处,也是要刺入两到三厘米,但艾青禾发现,经过腹部两个穴位的操作,她已经能适应这个程度的疼痛了,好奇地勾着脖子往自己腿上看。   看见银针破皮的那一刻,她突然嚷嚷起来:“手机,我的手机咧?我要拍个视频。”   闻婧和师姐都笑起来,将她的上衣拉好之后,叫了陈嘉渝进来给她当摄影师。   埋线很快全部完成,师姐一边摘手套一边嘱咐她:“这是个有创操作,所以二十四小时禁湿水,你晚上洗澡不要洗得太认真了,提前用保鲜膜包一下。”   “之后这几天都有点发胀的感觉,避免剧烈运动,清淡饮食,多喝水,多睡觉,有助于身体修复。”师姐一边絮叨着医嘱,一边在桌上拿过纸笔,“现在有两种方案,一种是一周一次,做四次,接着两周一次,做八次,最后一个月一次,半年的巩固期;另一种是直接半个月做一次,做六次,到时候再看效果,OK了就一个月一次做个三四次,巩固一下效果,你想选哪种?”   “我想选第二种,师姐你觉得合适吗?”艾青禾挠挠头。   “可以啊,这种也更合适你,毕竟你真的一点都不胖。”师姐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待会儿回去,去买一条软尺,每天记录腰围、臀围和腿围,这是脂肪最容易堆积的地方,胳膊上也可以关注一下,一段时间下来看看有没有变化。”   还提醒她可能容易觉得饿,“不要猛吃,吃饭之前可以先喝一杯温水,或者吃一包每日坚果,尽量避免高糖高热量的零食,小蛋糕就不要经常吃了,一周吃一次还差不多。”   “多吃粗粮,多喝水,多散步,配合饮食加运动才能看到明显效果。”师姐说着啧了声,“你这基数有点小,三个月后再看吧,一开始估计效果还看不太出来,要有耐心哦。”   艾青禾连连点头。   刚好又有病人进来,闻婧和陈嘉渝要留下来帮忙,她便同师姐道过谢,先离开了。   返回黎奉和的诊室,他正在给一位病人做检查,孟彦卿手撑在检查床上在一旁看,师姐正在记录病历,听见开门声,俩人都看过来,看见是她,师姐继续敲键盘,孟彦卿则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艾青禾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到检查床旁,看黎奉和一手稳定在病人的对侧髂前上棘,另一手下压患侧膝关节,问他觉得腹股沟那一块疼不疼,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初步诊断是由于大重量深蹲引起的FAI,也就是髋关节撞击综合征,健身归健身,想把动作做标准很正常,但你这蹲的都是髋关节的极限屈曲位了,还这么频繁,每天都去,开始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怎么不停一下?健身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上班打卡,一天不去扣几百块。”   黎奉和吐槽一句,接着让跟诊的学生开检查,“DR,骨盆正位+蛙式位,再开一个髋关节的核磁。”   病人艰难地要从检查床上坐起来,艾青禾见状上前扶了一把。   坐稳之后,她才纠结地问:“这核磁是必须要做吗?我听说要约好久才能做上。”   “今天去约,最快估计能约在下周的这个时候。”黎奉和猜测道,又解释,“关节造影是目前诊断盂唇撕裂最准确的检查了,你的疼痛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影响到了日常生活,最好还是做一个看看。”   对方这才应了声:“那好吧……”   黎奉和一面将核磁的检查单递给她签字,一面强调:“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去健身,不要跷二郎腿,不要盘腿坐,停止刺激你身体那一块的组织,能做到吗?”   病人还没回答,他便继续:“做不到也要做,除非你想继续加重,以后治疗起来更麻烦。”   “……一定一定,我一定注意。”对方连连点头。   等这位病人出去,又接着看了七八个病人,总算把早上挂的号都看完了,黎奉和一伸懒腰,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回头看了眼艾青禾。   “小师妹你埋线埋哪儿了,让我瞅瞅?”   “肚子上是中脘和滑肉。”艾青禾说着一提阔腿裤的裤腿,“腿上最多。”   “好家伙,六个贴。”黎奉和一乐,“手上也有。”   跟诊的师姐赶紧问道:“疼吗?我之前想做,怕疼,一直没做。”   “我感觉还行。”艾青禾点点头,“没有想象的那么疼,就是胀胀的。”   “要做多少次啊?”师姐又问。   “我选的是半个月一次,做六次,就是三个月。”艾青禾应道。   师姐又问收费的问题,艾青禾说这个得下次她自己挂号去做才能知道了,这次是师姐友情赠送的。   黎奉和听了就笑,说了句:“中脘啊……”   才起了个头就停了下来,艾青禾以为他要说什么,扭头看着他。   结果他也转过了头去,对孟彦卿道:“咱们中午去吃鲩鱼火锅?”   艾青禾:“???”   时间就在艾青禾半月一次半月一次的穴位埋线中极速向前推进,一转眼天气就凉了。   这学期的课程都是普通的理论课,没有任何实验或者见习,唯一让大家觉得有点特别的,就是西外这门课吧……   一门课六十八学时,是本学期课时最少的一门课,但却有十三位授课老师,是本学期老师最多的一门课!   毫不夸张地说,和每节课的老师都只有一面之缘,半天甚至不到半天的缘分。   艾青禾觉得非常无语,“这样我们期末评教岂不是要评到吐血?”   明明就五门课,但评教的工作量却比以前多一倍不止。   孟彦卿失笑:“到时候我帮你。”   “这么好呢!”艾青禾笑嘻嘻地歪头看他一下,伸手摸摸他的脸。   孟彦卿握住她的手腕,小心避开昨天刚贴上的穴位贴,问她:“所以你这埋线减肥,出成果没有?”   “那还是有的,我的腰瘦了几厘米。”艾青禾掐着指尖比划,“但也不好说到底是穴位刺激的功劳,还是我天天散步加努力少吃点、吃得干净点的功劳。”   她苦着脸:“我好想吃麻辣烫啊。”   她已经两个月没碰过这种重口味的东西了,和大家一起吃火锅都只敢吃清汤的。   “维持美丽和精致是不容易,要付出很多的精力、金钱,还要有很好的自制力和毅力。”孟彦卿捏捏她的脸,“就当是对你的锻炼了,再坚持坚持,习惯就好了。”   艾青禾撇撇嘴,转移话题,说想去听演唱会。   “最近有一场在大学城那边的,我想去,我们抢票好不好?”   孟彦卿眉头一挑:“可以,但我有要求。”   艾青禾一愣,有些茫然地眨眼:“……什么要求?”   “接下来、就是今晚到演唱会前一天,这段时间的复习,不管我怎么抽问,你都不许抱怨。”孟彦卿好整以暇地道。   艾青禾闻言神色一顿,随即有些愤愤:“你不想去就直说!”   “我没有不想去,我当然是想去的。”孟彦卿先解释了一句,接着又挑眉,“我又不要求你的准确率,也不要求你的答题速度,只要你不抱怨,不说我想一出是一出,不说我讨厌,这也做不到?”   “不是吧不是吧,你连这也做不到啊?”他故意激她。   艾青禾一噎:“……谁让你老是冷不丁的故意为难我,问我不会的,想不起来的内容?”   孟彦卿的复习从来都不是只背当前的内容,他习惯将以前学过的方剂和中药,甚至是中基的部分也串联进来,用赵凡开玩笑的话说,这叫联动。   他不仅自己这样背,还要求艾青禾也这样背。   但艾青禾一是很多东西都忘了,现在要捡起来,就要花更多时间,而除了学习之外,还有太多她觉得好奇和有意思的东西吸引着她,二来又是在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不愿意听他的唉声叹气,不愿意看他的哭笑不得,所以复习得极其辛苦。   这样的情况下,虽然孟彦卿从没有过不耐烦,或者失望、不满、生气,甚至是嫌弃,情绪稳定得好像只是听到她说错了今天吃过什么菜,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她错乱的回答笑得前仰后合,但艾青禾还是逐渐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平时怎么都好,一到要抽背复习过的内容,她就忍不住臭脸。   嘟嘟囔囔地说着自己的话,他要是问她在说什么,她又矢口否认。   窝窝囊囊到让孟彦卿觉得可爱。   “这怎么是为难,我问的内容都在一条枝干上。”孟彦卿第N遍向她解释,“比如昨天问你带下病,带下过多的阴虚夹湿热证,代表方是知柏地黄丸,知柏地黄丸是六味地黄丸加知母加黄柏,那我问你六味地黄丸的主治和方歌是不是很正常?同样是用六味地黄丸加减,还有杞菊地黄丸、麦味地黄丸和都气丸,我问一下它们各自的组成和主治,是不是很正常?”   所以只是普通的知识点串联,根本不存在故意为难她这一说法,再说了,“我故意为难你,看你出丑?我们是仇人,还是我舒服日子过腻了,想找死?”   “我又不是变态,爱看自己女朋友难堪的样子。”孟彦卿失笑着揪她的脸,“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我多念几次你总会有个影子,到时候万一考到、万一被问到,你隐隐约约有想起来一点,说不定就正好碰上了。”   “……那要是好像听说过,但死活想不起来,怎么办?”艾青禾跟他顶嘴。   孟彦卿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那就是命,认了吧。”   艾青禾:“……”   她噎了一会儿,又咕哝:“我这不是着急么,怕你觉得我笨。”   说完还故意撩着眼皮去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孟彦卿捏她耳朵,觉得好笑:“那我真说你笨了?”   “……你敢?”艾青禾歘一下抬头,用眼白瞪他。   孟彦卿耸耸肩,一摊手,不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呐,真这么说你又不乐意了。   “能考上我们学校的怎么可能会笨。”他拉着艾青禾的手往宿舍那边走,“只不过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上面罢了,你和老严老赵一样,都有太多别的感兴趣的东西,放在背书上的时间就少了,但同时你们也得到了更多快乐,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罢了。”   “人为什么不能有两个脑袋呢?”艾青禾仰头望天,异想天开,“一个脑袋装复习的东西,一个脑袋装别的有意思的东西,各忙各的,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觉得影分身更好吧?一个你上课、背书,另一个你画画、玩耍、做兼职。”孟彦卿顺着她的话也开始乱想,“或者一天有四十八小时,那样就既有时间学习,又有时间做别的事了。”   “两个脑袋什么的,还是太吓人了。”他抖了一下。   艾青禾乜他:“那要是有影分身,不就有两个我了?你那么好命,有两个女朋友?说,你喜欢她还是喜欢我?!”   “又不是只有你有影分身,我也有,那你也有会两个男朋友,我还要问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呢。”孟彦卿仰起头,躲开她要揪他耳朵的手。   俩人玩笑着回到女生宿舍门前,孟彦卿这才问她:“明天有陪诊?”   艾青禾在陪诊平台注册之后,是真的接过几次单的,但远不像杨梦津那么勤快,人家是一周能接两三单,她是一个月接两三单。   “是啊,这次是一位女士下单,说自己明天下午要做无痛胃肠镜,要有陪人,家里人不在容城,又没什么可托付的朋友,干脆花钱找陪诊了。”   艾青禾叹口气,“她还说,是看我挂的医疗是女的,还是在校大学生,实名认证的,才敢找我呢,这年头,社会真是太不安全了。”   “所以你出去也要注意安全,不能全信对方的话。”孟彦卿提醒道,问她,“去哪家医院?”   “就是二附院哦!”艾青禾高兴地叉着腰哈哈笑,“我一看到是去二附院,就火速接单了,去自家地盘有什么好怕的!”   孟彦卿恍然大悟,难怪明天是周五,这人却愿意出门做什么兼职。   “好了,回去吧,早点休息,洗澡的时候小心点。”孟彦卿嘱咐道。   艾青禾点点头,张开手要抱。   孟彦卿抱住她,低头用脸贴在她的发顶上,拍拍她的后背。   看着她进了宿舍楼里,背影一点点走远,然后停在白师姐的宿舍门口,扒着人家门框一看就是去凑热闹了,他才转身往男生宿舍那边走。   回到宿舍,大家都在,孟彦卿换了鞋子,问赵凡:“少爷,你知道Eason最近容城站那场演唱会什么时候开票吗?”   “你真是问对人了,也问得很及时。”赵凡转过来看着他,眉头一挑,“后天,干嘛,你要买票吗?”   “苗苗说想去看。”孟彦卿应道,叹口气,“也不知道能不能抢得到。”   “这可是大热门歌手,祝你成功。”赵凡不太走心地祝福了一句,转回身去继续玩游戏。   孟彦卿一想也是,指不定抢不着呢,还不如想想怎么安慰她比较实在。   第二天上午是妇科学的课,临时换了老师,坐在前面一排见习时去过二附院妇产科的同学小声介绍道:“这是妇产科的大科主任梁续荣,好家伙,我们妊娠病这一章不会都是主任来讲吧?”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梁主任就说话了:“接下来你们妊娠病这一章都是我来讲,因为你们的老师,那个倒霉蛋呢,前几天骑自行车的时候摔了一跤,骨折了,现在在住院,要是到时候她出不来,产后病也是我讲,好,现在把课本翻到妊娠恶阻这一节。”   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随即响起,艾青禾一边翻书一边啧啧感慨,老师这么倒霉哇。   不过很明显主任就是主任,讲课的风格和水平完全不同,梁主任很喜欢讲病例,将她在临床遇到病例穿插在讲课的过程中。   上午三节课,讲妊娠恶阻和异位妊娠,艾青禾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会孕吐到最后吐血。   “很多人怀孕了都会恶心呕吐,这是正常,但这种情况很严重很剧烈,就绝对不正常,是不好的,是会影响孕妇健康甚至生命安全的,所以是恶阻,西医里叫妊娠剧吐。”   讲异位妊娠,大家最熟悉的就是宫外孕,她讲以前有个很年轻的姑娘,宫外孕都出血了,还以为是来月经,说这个月的经期怎么提前了,要去卫生间拿卫生巾。   结果人刚进去没一会儿,外面的家人就听见咚一下的倒地声,连忙闯进去一看,才发现她两条腿上全是血,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经期出血。   “晚上九点多,救护车哔卟哔卟的拉着她过来,我们立刻把她送进手术室,一边的输卵管摘掉了,我印象很深刻是因为,这位病人出院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来复查,告诉我,主任,我老公跟我离婚了,他觉得我不能怀孕了,但是他不能没有小孩,我说怎么会呢,你还有一边输卵管的呀,出院的时候不是跟你们解释过吗?病人说,是解释过,但她老公不信,觉得是医生往好了说,说查了网上的信息,网上是这么说的。”   “我说没事,离了就离了吧,这个智商生的小孩可能也够呛,上不了清北的,你再找一个聪明的吧。”梁主任说完摇摇头,“所以女孩子们呐,找对象的时候可要长个心眼,不是结了婚就万事大吉的,你要到谈生育的时候,才能看清一个人,你不想要孩子,他会不会尊重你,你怀孕了,他怎么照顾你,你生产的时候在过鬼门关,遇到危险了,他怎么取舍,到这个时候,你们才能真正看清他的脸。”   教室里一片安静,艾青禾的眼角余光能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老师,每一张脸上,都是思索。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如果人有两个脑袋,第一个脑袋亲亲,第二个脑袋就看着第一个脑袋亲亲   小孟:……你不觉得吓人吗   小禾苗:也可以两个脑袋一起亲亲   小孟:……更吓人了 第107章   上午的课结束, 艾青禾回宿舍将课本放下,出门匆忙往医院赶,要去跟客户汇合。   本来她是打算一个人过去, 但放学时孟彦卿却说要跟她一起。   说下午有个讲座,要刷学分卡, 黎奉和不想去,就把他喊过去帮忙, 许诺明天请他们吃饭。   “现在挣钱不容易, 能省一顿是一顿。”他一本正经地道。   艾青禾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午饭是在医院对面一家夫妻店吃的,见习的时候,艾青禾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买包子, 那包子是女老板纯手工现包现蒸的, 一个快有她拳头大。   艾青禾最喜欢猪肉大葱馅, 一次能吃两个。   店里还卖云吞, 是男老板自己包的, 肉馅很大一团,抱得很紧实, 咬下去弹牙爽口, 汤也鲜美。   因为真材实料, 店里什么时候都生意很好, 上午更夸张, 会排长队。   不过到了中午,买包子的人就少了,艾青禾和孟彦卿到的时候,前面只有一位外卖小哥在取餐。   轮到他们,女老板问要什么, 艾青禾立刻竖起两根手指:“要两个猪肉大葱的,在这儿吃。”   再进店里要两碗云吞,等云吞煮好的空隙,艾青禾把一个包子递给孟彦卿,“我最喜欢的包子,分你一个!”   孟彦卿双手接过,笑眯眯地跟她开玩笑:“谢主隆恩。”   艾青禾嘻嘻笑了声,啃了一口包子,刚想跟他说话,就听旁边那桌两位年轻的女生在闲聊:“我刚看到16床在那儿一边打电话一边哭,也不知道怎么了,不会产后抑郁吧?”   “之后会不会产后抑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昨晚去查房的时候听到她和她老公吵架,她抱怨公婆狠心不来照顾亲孙女,她老公说他爸妈在刚结婚的时候就把生孩子和请月嫂的钱都给她了,她搬回去娘家现在拿不回来了,怎么能怪他爸妈?”   “嘎?怎么是……什么叫搬回娘家啊?”   “听15床的月嫂说,16床不知道听谁教的,说存在自己卡里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如果她和她老公离婚,这部分钱就要分割,但这钱不是说了给她怀孕和生产后请月嫂的吗,她认为全都是她个人的,可法律不支持这样?不清楚,反正就是她为了避免这个风险,把钱转给她妈了,说是让她妈保管。”   “嗯……然后呢?现在这情况是……钱拿不回来了?”   “Of course,她本来还想着,爷爷奶奶嘛,再怎么样也要来搭把手,但谁承想老两口真的不管,她就跟老公抱怨,老公说请月嫂啊我爸妈不是给钱了吗,这时才知道钱不在自己老婆手上,而且16床还没上班,手头的都是老公每个月上交的生活费,可能存款不是很多,就舍不得请,15床的月嫂说听到她打电话给她亲妈,想让亲妈来搭把手,结果亲妈也不肯来,现在就她和她老公俩人照顾孩子呢。”   艾青禾支着耳朵听,啃包子的动作都变慢半拍。   孟彦卿见她不说话,一心只想听八卦,便也不打断她,安安静静地陪着一起听。   “那在医院还好,回去了怎么办?小孩两三个月的时候那个二月闹会让人崩溃的,他们俩不请人,老人也不来搭把手,爸爸的陪产假也多长,后面岂不是16床一个人崩溃?”   “这谁知道,我感觉这几天查房她和她老公的气色都不太好了,她是生产耗精血,本来就气色不太好,她老公第一天来多整齐一个人,今天早上看着,眼底发青,嘴唇发干,双眼呆滞,头发鸡窝一样,啧啧。”   “不能从她亲妈那儿把钱拿回来吗?”   “不肯还啊,听说家里还有个弟弟。”   “那我懂了,这也太惨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认清亲妈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店里唯一一位服务员就把他们的云吞送了过来。   艾青禾习惯性地先喝一口汤,热热的,倒很适合现在渐渐变凉的天气。   一碗里云吞有十三个,艾青禾刚吃了个包子,有点吃不完,给孟彦卿舀了两个,想了想,又给他一个。   “十个,十全十美。”说完还点点头,很满意这个说法。   孟彦卿失笑,催她:“趁热吃。”   “吃完我们去隔壁的便利店逛一会儿啊?”艾青禾一面问,一面塞了个云吞进口中。   原本还略显空荡的口腔瞬间被饱满个大的云吞占据几乎所有空间,牙齿像是慌乱之下对它施加了咬刑,不费吹灰之力穿透薄滑的外皮,狠狠切割向紧实的肉团,在它微弱的反抗里大快朵颐。   孟彦卿看见她的耳尖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动起开,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艾青禾一愣,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干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冲她笑笑。   艾青禾被他笑得有些懵,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表情甚至有些许茫然。   “别看了,快吃。”孟彦卿催了一句。   艾青禾不管他了,低头继续吃云吞,俩人谁也没再说话,只一味低头吃吃吃。   同时吃完的时候,艾青禾还很得意:“我们的进食速度是一样的!”   “我比你快,你吃了十个,我吃了十六个。”孟彦卿摇摇头,淡定地递给她一张纸巾。   艾青禾:“……”你这该死的胜负欲!   “你这都不让着我,我不跟你玩了。”她骂骂咧咧地将擦过嘴的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起身就走。   孟彦卿忍俊不禁,赶紧跟上去,伸手抓她的胳膊,俩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店门。   之前聊病房八卦的两位女生这时都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一位说:“哎呀,看小朋友谈恋爱真有意思,有一点幼稚,但又刚刚好。”   “你认识的?”   “肖翊川带过的师妹,我还请她喝过奶茶呢。”   “啊?那、你们刚才怎么不打招呼?”   “她不认识我,我认识她。”   不知被议论了的艾青禾和孟彦卿这时已经进了附近一家便利店,进门就直奔冷柜。   “趁着天还没彻底冷,我要吃雪糕!”她往冰柜里打量,“这个星期的雪糕份额我还没用呢!”   自从开始埋线,艾青禾就有意控制自己的饮食,但那些蛋糕雪糕奶茶让她全都戒掉也不现实。   用之前孟彦卿在内分泌科见习时的带组上级齐云之的话来说就是,这些东西现在年轻血糖代谢正常的时候不吃,难道要等以后年纪大了糖尿病了再偷偷吃吗?   所以就算她想完全戒掉,孟彦卿也不赞成她这样做,甜食确实会给人带来愉悦感,这毋庸置疑,减重而已,不是要当苦行僧。   他和艾青禾一起制定了饮食计划表,要规定每周可以吃的蛋糕雪糕和奶茶次数,本来是每种每周都能吃一到两次,吃的那天多散会儿步就好了嘛。   但艾青禾想了想,主动将次数规定在每周一次,而且每周能吃的不会重复,吃了雪糕就不要再吃奶茶和蛋糕,说是这样可以让她始终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期待感。   又可以吃雪糕/蛋糕/奶茶了耶!今天真是个让人开心的好日子!   比如这周,考虑到天气要冷了,很快就不适合再吃雪糕,所以即便上周刚吃过一次雪糕,艾青禾这周还是要吃。   “蛋糕是常温的,奶茶有热的,雪糕可没法加热。”她嘀嘀咕咕,在冰柜里挑来挑去,挑了一块大大的冰糕,两片威化饼干中间夹着雪糕的那种。   孟彦卿指指另一款蓝色盒子的,“要不要试一下这个?感觉可以放到咖啡里,会很好喝。”   艾青禾一听就有些纠结,“可是……我觉得我拿的这个也很好吃,要不下周?下周应该还没冷。”   “下周就要月底了,马上就到十二月,谁能说得清天气变化。”孟彦卿伸手去拿,“这样吧,我吃,让你尝一口,一点点,没关系的。”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孟彦卿在便利店买了一杯冰美式,喝了两口,将冰糕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咖啡里,冰糕在咖啡液里沾上一层褐色。   “现在喝还是一会儿?”他问艾青禾。   “让它再化一会儿吧。”艾青禾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伸手去挽他胳膊,“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跟人家约了几点?”孟彦卿问,又说,“我得去黎老师诊室换白大褂,顺便拿他的学分卡。”   “我们约了两点。”艾青禾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决定去门诊一楼等着。   “那我还是现在喝一口吧,你去忙你的。”她说着低头吸了一口,微凉微甜带着奶味的咖啡涌入口腔,然后,“嗯……孟师傅啊……”   孟彦卿见她皱着脸,好奇:“不好喝?”   “有点奇怪,各是各的,和以前在咖啡店喝的阿芙佳朵,还有那个什么雪顶咖啡好像不一样。”艾青禾不禁庆幸,“幸好这杯玩意儿不是我的,你自己享受去吧。”   “……真这么难喝?”孟彦卿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露出一个尴尬的沉默表情。   艾青禾被他这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拽着他往医院大门那边走,一边走还一边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又不是职业咖啡师,做得不好很正常。   家人在西门诊门前分开,孟彦卿继续往北区走,艾青禾找了个显眼的地方站着等她的客户过来。   孟彦卿上楼在诊室找到在午休的黎奉和,一边换白大褂,一边问他:“确定让我去代你听课……没问题吗?”   “这能有什么事,就一个消防知识讲座,你到时候看吧,一大堆跟你一样去帮忙刷学分卡的。”黎奉和毫不在意地应道,甩出来一张卡片,大手一挥,“拿去随便刷!”   孟彦卿抬头一看,有些遗憾:“还以为是饭卡。”   黎奉和翻白眼:“想啥呢,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   孟彦卿换好白大褂,下楼往行政楼那边走,走到一半,又想起艾青禾,便往西门诊那边绕过去。   刚走近,就见艾青禾正举着手机冲大门的方向挥手,紧接着,就看见一位穿着衬衫和半裙的年轻女士小跑着向她靠近。   “是艾青禾同学吗?”   “是的,我是,您是杨灵初女士是吗?”   两边互相打了个招呼,艾青禾看了对方的预约信息,说:“内镜中心在北区的五楼,我们得先去那边签到,要做麻醉评估,您今天没吃东西呢吧?”   “没有,喝水都是用喷壶。”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分装瓶,瓶子里装着水,“跟喷西瓜霜那样喷在嘴巴里,不然我得渴死。”   “口腔粘膜湿润的话就不会觉得那么难受了。”艾青禾连连点头,夸对方准备周全。   说话间往前走,抬眼却见孟彦卿正向她们走过来,艾青禾立刻住脚。   杨女士疑惑地看她一眼,还没等开口,就听艾青禾笑眯眯地道:“你怎么过来啦,学术报告厅不在这边啊?”   “来看看你接到人没有。”孟彦卿笑着应道,对杨女士客气地笑笑。   艾青禾挥挥手:“接到了,忙你的去吧,讲座结束了你给我发信息。”   孟彦卿点点头,在去北区门诊的半路和她们分开,直接往行政楼走。   行政楼一楼就是学术报告厅,门口处设有签到处,医教科的老师坐在桌后负责签到。   孟彦卿第一次做这种冒名顶替的事,战战兢兢,屏住呼吸,看都不敢看一眼负责签到的老师,低头写下“黎奉和”三个字。   “你也叫黎奉和?”负责签到的老师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孟彦卿心里一紧,坏了,不会让我回去吧?   但对方并没有,反而说了句:“行吧,但愿他一会儿不要后悔。”   孟彦卿很快就知道为什么负责签到的老师会说黎奉和最好不要后悔。   因为刚坐下没一会儿,负责来讲课的区消防中队的同志就告诉他们,课程结束后,要考试。   而且这个考试的成绩会关系在座各位这个月的奖金。   一句话总结:今天考试不及格的扣钱!统统扣钱!   孟彦卿人当场就傻了,不是说随便听听就行了吗?怎么还考试啊?!!   考试就考试,怎么考不过还要扣钱啊?!!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跑,赶紧跑,让黎奉和自个儿来考,那样就算不及格,扣的是他自己的钱,只有肉痛,没有愧疚!   就像黎奉和说的,来了以后一定会见到好些跟他一样是来帮别人听课和刷学分卡的人。   他这个念头一出,起身的时候,就看到好几个和他一样,臊眉耷眼满脸无语地往门口走的。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被负责签到的医教科老师堵住了,“现在是能进不能出,你们可都是签了到的,没有签到之后就跑的道理哈。”   有人试图挣扎:“魏姐,我不是杨大天,我是替我们主任来看一下人多不多的,占个座,一会儿他就来了。”   医教科老师翻了个白眼:“胡说,我认识你,你就是杨大天。”   说完摆摆手:“行了,赶紧去坐好,马上讲座就要开始了。”   说白了就是,来都来了,想走?没门儿!   孟彦卿瞬间感到很绝望,他只好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赶紧给黎奉和发信息:【老师,一会儿课讲完还得考试[捂脸]】   黎奉和:【????】   什么玩意儿?个破消防讲座也要考试???   孟彦卿:【而且不及格的要扣奖金,你看这个……我要是考不及格怎么办[捂脸]】   黎奉和:【????】   有病吧?谁那么缺德想出来这个法子的?老子燃烧生命挣的卖命钱,你扣了也不怕烧手!   黎奉和无语坏了,赶紧对孟彦卿道:【你回来吧,我过去[白眼]】   孟彦卿:【……来不及了,进来就不让出去了,我也已经签过到了[微笑]】   孟彦卿:【难怪我签到的时候,负责签到的老师说了一句,但愿他(就是你)一会儿不要后悔[笑哭]】   黎奉和:【????】   姓魏的我跟你死过!!!   他气得连发好几个表示无语的表情包,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算了,就这样吧,你随便考考吧,要扣钱就让他扣,扣不了多少的,多做两台手术就有了。】   他让孟彦卿别有压力:【就算我本人去考也不太可能会及格,我又不是消防员[白眼]】   又说让他考完试就回诊室去,晚上一起吃饭,得知艾青禾下午就在这边陪诊,还说正好,多一个人还能多点两个菜。   讲座开始时,艾青禾这边陪同着的杨女士刚进了谈话室,要做麻醉评估。   很快就出来了,接着去缴费、签到,进等候区等待叫号。   这会儿闲着,少不了聊几句,杨女士有些好奇:“刚才见到的那位小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艾青禾点点头:“是呀。”   “你们是同学?还是他是你学长?”   “同班同学,他今天是过来……见习的。”艾青禾眨眨眼道。   可不能直接说孟彦卿是来帮老师上课的,那也太有损老师的形象了,这不弄虚作假么!   “见习?”杨女士疑惑,“就是……实习吗?”   艾青禾摇摇头:“不是呀,实习是大五的时候,一整年都在医院里上班,见习就是平时上课的时候有空了来一下。”   “你们现在是几年级啦?”   “大四。”   “那离实习也很近了,明年的事。”杨女士笑着叹口气,“你们这个专业也真是辛苦,一边上班,一边还要上学。”   艾青禾抿唇笑笑,“其实现在我们还算轻松,不像大一大二那会课那么满,不然我也没什么时间在这儿做兼职了。”   “我在学校的时候,到大四我们基本都没有课了,大家都要出去实习,特别是到大四下学期。”杨女士笑道,“在去实习之前,是我最爽的一段时间,每天也没什么课,净吃喝玩乐了。”   杨女士就职于市里一家规模颇大的玩具公司,是一名儿童玩具设计师,所以艾青禾也好奇:“您是一开始就想成为一名玩具设计师的吗?”   “当然不是,我大学的时候立志要做潮玩设计师,潮玩你知道吧?跟小孩那种不值钱的塑料玩具或者积木完全不一样,充满个性和艺术感,细节很棒,可以拿来收藏,是成年人的精神寄托,我想做这种。”   “那为什么现在又做了儿童玩具设计师呢?”   “因为现实咯,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公司嘛,我心仪的看不上我,看得上我的工资又开得太低,毕业了总不能继续问家里要钱吧?”杨女士耸耸肩,“理想和现实都是有差距的,人没理想不会死,但没饭吃就真的活不下去。”   而且当时她爸爸体检查出了胃癌,“中晚期,医生说可以做手术,我们肯定要做的啊,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但治病确实要花很多钱,所以我就想着不管怎么样,要先有一份工作,才能补贴一下家里,所以就进了现在这个公司。”   她今天会来做胃镜则是因为:“我爸坚持了六七年,六月份的时候走了,回去处理完后事,家里有亲戚就提醒我,最好能做一个胃镜,怕有什么基因遗传。”   “原来是这样。”艾青禾点点头,继续好奇,“那你现在喜欢这份工作吗?或者说……因为这份工作和你最初的梦想是不一样的嘛,你工作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呃、很痛苦什么的?”   果然还是学生啊,杨女士看着她,笑了起来:“遗憾倒是有,痛苦是没有的,虽然不是潮玩,但也是玩具啊,只是目标受众不一样而已,而且看到自己设计的玩具卖得很好,会很有成就感。”   “有时候我会特地去搜关键词,就是什么儿童玩具推荐之类,要是有人推荐了我设计的款式,说自己孩子很喜欢,后面有人跟评说他家也是,就会觉得特别得意。”杨女士感慨,“我现在觉得很喜欢这个工作,要是跳槽,我肯定还是愿意干这个。”   糊口的工作和一生的事业之间,很可能只差一个“成就感”。   艾青禾不由得若有所思。   “杨灵初,杨灵初在吗?”内镜室护士叫人的声音这时传来。   杨女士赶紧举手示意,护士过来说:“马上就到你做检查了哦,现在先给你打上留置针。”   “以前总看我爸打留置针,没想到今天轮到我了。”杨女士疼得倒吸一口气。   本来还很轻松的气氛,因为留置针的出现,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艾青禾拍拍对方的肩背,安抚道:“不用紧张,就是一个很小的检查,待会儿你进去,睡一觉,醒来就已经做好了,真的。”   “我知道,但就是忍不住紧张。”她笑笑,抿着唇,眉头紧蹙。   艾青禾也就不好再继续跟她说话,只静静在一旁陪着,有些好奇孟彦卿那边的情况。   此时的讲座刚刚结束,卷子发了下来,人手一张。   “考试时间一个小时,大家加油。”台上来宣讲的消防同志笑眯眯地道。   说实话,孟彦卿还是想帮黎奉和考个及格的,因为这种事被扣钱也太冤了。   他又想着,他们都不是专业人士,消防知识考试应该也只是考些基础的题目,应该问题不大的……吧?   然而这种希望在试卷到手的第一时间就破灭了,因为……   苍天啊!大地啊!谁家好人考试第一题就看不懂的啊?!   单项选择题的第一题:【医院建筑中,用于连接消防水带的水泵接合器,其设置位置应满足什么关键要求?( )   A. 距离建筑外墙不宜小于5米,且不宜大于40米   B. 必须设置在建筑背火一侧,且距消防水源15米范围内   C. 距消防车通道边缘的距离不宜大于2米,且距室外消火栓或消防水池的距离宜为15-40米   D. 应设置在建筑主入口附近,且有明显标志,不受任何车辆或障碍物阻挡】   孟彦卿:“……”   刚才老师讲过吗?好像有?但怎么想不起来?真的有吗?   坏了,每一个都是汉字,都能看懂,但怎么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呢?   他一瞬间额头冒汗,后脑勺冒汗,连后背和手心都在冒汗。   慌乱之间一抬眼,看见斜前方有位老师在桌底下悄咪咪地看手机,低头看一下手机,又抬头看一下讲台上的监考老师。   这么明显的小动作,而监考老师却好似根本没看到。   懂了,可以偷偷上网查!   孟彦卿抓到了一线生机,缓缓吐出一口气,定定神,紧急将手机转移到桌下。   但心里还是慌,毕竟从来还没干过考试作弊这种事。   费半天劲才查到一题的答案,一看后面,还有九道单选、五道多选、十道判断、三道简答和一道案例分析,顿时就泄气……   等等!怎么还有简答题和案例分析啊,这对吗?!   他怀疑这就是故意搞出来想扣大家奖金的一次讲座!   孟彦卿骂骂咧咧,随着前后左右都开始动用手机大法,他心里最后一点作弊的心虚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心的无语和焦灼。   真是不知道谁出的卷子,怎么网上没选题啊,不对劲……   他正在心里骂骂咧咧,突然听见“笃笃”两声叩桌子的声音,当即吓了一跳,歘一下抬起头来。   老师来了?没有,反倒是旁边不知是师兄还是老师的,从桌底下伸过来一个手机。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用大号字体写着一句:【扫码进群,为了奖金!!!】   大概是确认他已经看清这行字,对方一摁侧边的按键,屏幕上立刻闪出一张二维码。   孟彦卿:“……”   他嘴角一抽,打开手机的扫码功能,扫码进群。   群里加上他是十个人,一位头像是一根大香蕉的不知道是师兄还是师姐还是老师的的率先发言:【可以了吧,十个人够了,赶紧分分任务,一人查几道,最后汇总答案,抓紧时间,奖金等着我们去救它!】   孟彦卿就这样被分到单选题的最后四道题。   只要想办法搞定四道题就行,压力顿时大大减轻。   【关于医院消防“四个能力”建设,对医院员工的最高层次要求是?( )   A. 检查消除火灾隐患能力   B. 组织扑救初起火灾能力   C. 组织人员疏散逃生能力   D. 消防宣传教育培训能力】   CCC!答案一定是C!其他三个选项的活一看就不是医护人员该干或者能干的。   孟彦卿觉得好像一切都开始顺利起来。   “你就是这样帮我干到了93分的?”黎奉和看一眼手机,又看一眼站在面前的孟彦卿,震惊到一脸茫然。   孟彦卿已经回诊室快一个小时了,考试成绩也出来了,公布在他们职工群里,黎奉和查到成绩时那叫一个震惊。   还以为是39,结果是93?再看一眼,再再看一眼,我靠,真是93!   赶紧问起详情,这才知道孟彦卿在考场的这一出。   孟彦卿无奈地点点头:“是,不然光靠我自己,分析题可能做不完,连分析题都有三个小问,说地下一层着火但保安忽视了警报没有立刻处理,什么……未将联动开关转入自动状态,也未广播,直接打电话给保卫科长,科长赶来时火势已经顺着电缆蔓延到三楼,第二问是问医院在消防安全管理、人员培训和应急预案上暴露了哪些深层次问题,我根本不会。”   “……我也不会。”黎奉和无语,“我看就是暴露了有些人一门心思想扣我们的工资!”   作者有话说:   小孟:真没想到人生第一次作弊会是这样的   小禾苗:……我要举报你   小孟:去呗,我当时叫黎奉和,你去举报他   小禾苗:……哇,还是冒名顶替,罪加一等 第108章   下午五点过一刻, 艾青禾送做完无痛胃镜的杨女士上了出租车,目送车子汇入车流,这才松口气回到二附院里。   顺着去北区的人流往前走, 她很快就到了黎奉和的诊室门口。   没穿白大褂不方便进去,她便在门外拣了个空座坐下, 给孟彦卿发信息,告诉他自己就在门外。   也不等他回复, 直接切出去上网, 在陪诊接单的平台里看到杨女士在两分钟前发的评价,夸她对医院很熟悉,很善谈,相处起来很放松, 说下次需要陪诊还会找她。   艾青禾抿着唇嘿嘿偷笑两下, 回复:【感谢支持, 不过还是希望我们不要在这件事上再有合作了, 都要健健康康的[合十]】   过了几分钟, 杨女士回复她:【祝你以后成为超级厉害的医生[笑]】   艾青禾抿着唇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会吗?我可以吗?   诊室门这时拉开, 病人和家属出来, 叫号声随即响起, 一起出现的还有孟彦卿的脸。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看, 看见艾青禾正坐在不远处,便喊了她一声:“苗苗。”   艾青禾忙抬头看过去,他问:“你要不要进来跟诊?有多的白大褂。”   就是码数有点大,毕竟是黎老师放在门诊备用的。   艾青禾摇摇头:“不了,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吧, 还有多少个病人?”   “这个看完之后还有三个。”孟彦卿回答道。   按照黎奉和看诊的速度,那就是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六点半之前应该能收工,艾青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的脑袋又缩了回去,诊室门关上,对面那间诊室门却开了。   每一间诊室的门都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叫号系统的电子女声不知疲倦,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艾青禾坐在走廊里,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一位右腿打着石膏的大叔歪在椅子里打盹,拐杖斜靠在身边,随时可能滑落,他妻子一手扶着拐杖,一手刷着手机。   对面的年轻女孩左脚踝包着厚厚的绷带,架在小凳上,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嘟嘴鼓腮地玩自拍。   旁边几个戴护腰、护膝的老人凑在一起,聊各自的伤病,一个说“腰椎间盘突出十几年了”,另一个接“我半月板都快磨没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艾青禾的视线往右看得再远一点,是一位家长搂着脚腕肿得像猪蹄的孩子,男孩烦躁地扯腕带,家长安抚道:“再等一下,很快就到我们了,别着急嘛。”   斜对面的一间诊室门开了,一个刚打完石膏的孩子被家长抱着出来,五六岁的小孩趴在大人肩头小声地哭,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有人伸长脖子张望诊室,有人反复按亮手机看时间……   这就是周五下午五点多的骨科诊区,艾青禾觉得,回去之后可以画几页骨科众生相了。   走廊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毕竟已经十一月,天黑得早。   但很快光线又亮起来,艾青禾抬头一看,灯开了,电子屏上显示着时间:18:28:32。   都快六点半了呀,周围的人一个个进了诊室,出来后离开,空气渐渐变得安静。   “咔——”   开门声再次传来,孟彦卿的脸也再次跟在病人后面出现,“苗苗,我们病人看完了,你进来吧?”   艾青禾立刻收起手机,提着书包起身,跟着孟彦卿进了诊室。   “老师好,我来打扰你们了。”   “病人都看完了,不打扰。”黎奉和笑眯眯的,问她,“陪诊陪去哪个科了?”   “内镜中心。”艾青禾应道。   “内镜……”黎奉和刚想说什么,忽然想起病人,赶紧给组里的同事打电话,问,“32床的胃肠镜结果出来没有,什么情况?”   大概是对面说结果还没出,他哦了声:“我打电话问问那边。”   他忙着,艾青禾就和跟诊的师姐聊了几句,师姐叫她一起去吃饭,她乖巧地应好。   又跟师姐说起陪诊的事,被问到一次能拿多少,“二百七吧,这一单是三百,平台要收百分之十的服务费,提现的话一个月才能提一次,超过八百就扣税。”   “那……一个月、有吗?”师姐好奇,不大好意思问,但最后还是问了。   艾青禾道:“勤快的话就有,但我懒,所以一般没有,或者刚刚好。”   黎奉和问完病人刚做的胃肠镜的结果,挂断电话就听到这么一句,随口接道:“不缺那个钱的话,去做兼职干什么,不如多花点时间看书,好好准备考研。”   他抬头看一眼艾青禾,又看一眼孟彦卿,再看一眼艾青禾。   然后认真地道:“你俩最好能都留在一个地方,一起读研,或者一起规培,又或者一个读研一个规培,都行,但要在一个地方,异地很容易出事的。”   “不是你被分手……”他指指艾青禾,又指指孟彦卿,“就是你被分手。”   “有些话我一个过来人说显得说教味太浓,但是是我的真心话,老话说得好,‘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为什么,就是离得远了,女的在有需要的时候指望不上男的,男的也慢慢淡忘了自己的责任,维持一段关系,除了感情还要责任,异地会让这两种因素都慢慢变淡,时间一长,就跟没这个人似的,慢慢的,就会出现那个填补空缺的人,你就成了那个碍事的绊脚石,这时候再想去弥补去修复,是无济于事的。”   黎奉和说得很认真,艾青禾甚至觉得:“……老师,你是不是……也异地恋过啊?”   虽然他没成家吧,但这人品相貌就不像没谈过的,而且他是不想成家,不是成不了家。   孟彦卿和跟诊的师姐视线突然碰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好呀,这问题还得是师妹/苗苗才能问!   黎奉和本来不想回答这个很无聊的问题,但抬眼一看,艾青禾正用好奇的目光眼巴巴看着自己。   像个小孩子一样,他也有外甥女是十来岁的,正是对外面的一切都好奇的时候,要是大人不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学到了点坏东西。   于是他又忍不住多说几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都说我是过来人了。所以我才觉得你现在做什么兼职都没必要,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不能被对方落下,当然,如果对方跟不上你的脚步,各种想法都不一样了,那就算不异地,我觉得也可以分开,不要继续牵扯在一起耗费心神。”   艾青禾觉得他这是在回避话题,道理说得很真心很诚恳,但她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和女朋友当时是为什么分手呀?也是因为你说的这……出现了填补空缺的人吗?你的还是她的?”艾青禾眨眨眼,不怕死地追问。   “不,我们之间还不算真正出现这个人,只是有人向她表示好感,而且对方确实能在她的事业上提供更多的帮助,我们不同行业,很多事我没办法帮到她,而异地又让我连情绪价值都无法向她提供,我成了这段关系里最没用的存在,但是反过来,她在我的世界里也一样,我遇到困难和情绪不好的时候,她想帮我也帮不上,有心无力的感觉很挫败的。”   黎奉和耸耸肩,“意识到问题的时候,我们彼此都做过努力,想要挽回,但发现真的没办法,我在容城她在京市,彼此都有放不下的东西,她让我去京市,我说我去了能干什么啊,当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熬资历?我在容城,老冯有好事肯定想着我,去了京市,人家有人家的学生和嫡系,我一个外人能分到什么?我吃不了苦,又不喜欢京市的干燥……”   “所以就算啦?”艾青禾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愤愤道,“你还是没有没有那么爱她,要是真的很想很想跟她在一起,不会想这么多的!”   “这点我承认,当时已经是在一起的第八还是第九年,感情确实没有一开始那么好了,我做不到为了她奋不顾身了。”黎奉和坦然回答道,“所以我才说需要责任,需要更多的牵绊,比如一直在一起度过的日子产生的那些回忆,甚至是孩子。”   “那她也不想来容城吗?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呀?”艾青禾觉得疑惑。   “本科是同学,她是我们学校外语学院的,后来考上了京市的外国语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黎奉和也学她的样子托着脸,“至于要她回容城,我提过,但我也说那绝对不划算,她很可能回来之后发展得没那么好,又觉得我不值得她放弃这么多了,所以……”   总之就是,彼此的人生规划已经在异地的几年里变得截然不同,像两条走向不一样的线,再找不到交点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们便停止了对彼此的互相折磨,充满遗憾地结束了这段曾被冯教授无限看好的关系。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艾青禾继续好奇。   黎奉和摇摇头,实话实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挺好?她是个很好的人,在哪儿都能过得不错,又得到过我这么优秀的男人,应该不会找一个比我差的,比我好的,再加上她,俩人怎么着也能过得挺好?”   话音刚落,别说艾青禾,连一直不吭声的孟彦卿和师姐都忍不住嘘出声,哇靠,咋还自夸上了:)   黎奉和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个什么意思,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对的对的,我们老师就是很好!”艾青禾赶紧顺毛,继续好奇,“后来呢?你现在一直独身,算不算……嗯、为人家守身如玉?”   孟彦卿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黎奉和跟见鬼一样看着艾青禾:“你在想什么呢,疯了吧?都分开了,我凭什么不能再有下一段感情?什么久别重逢之前一直单着的,要么他找不到更好的,要么是他自己不想,而且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什么为了前女友守身如玉,那都是小说和电视剧骗你们这些傻姑娘的,别把男人的劣根性不当回事,哎哟我的天,你这样……”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孟彦卿,叹气道:“回去以后把她手机里的小说软件给我卸载了!”   艾青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师姐捂着嘴,心说幸好我没来得及出声,不然我也要挨这几句!   “那新感情为什么没能发展起来?”艾青禾接着问。   她问题真的很多,黎奉和也没想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后面竟然还有那么多问题,而且他回答了第一个,后面的也不好装没听见。   只能想着算了说就说吧,前人经验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   于是他往椅背靠了靠,食指交叉叠在身前,笑笑道:“还能为什么,觉得我工作太忙,陪不了她呗,那会儿我还没带组,一边出门诊管病床做手术,一边还要做科研,那时候我们科里人也不多,管你是主治还是住院,全部轮流当住院总,但是她……感情需求比较高,应付得多了我也觉得累,索性就算了。”   “一个人待着待着就发现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干脆就这样了。”他哼笑一声,“这不挺好么,我下了班饭也不去吃,跟你们在这儿讲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担心有人会催我。”   “有道理。”艾青禾拍拍桌子,“老师你放心,你好好干,以后我和孟彦卿不会不管你的!”   黎奉和一听就笑了,“怎么着,能给我养老啊?”   “也不是不行,你别晚节不保,或者半路折戟就行。”艾青禾点点头,“当然啦,当上院士会待遇加倍!”   这下轮到师姐和孟彦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到椅子下面去了。   真是一个敢想,另一个敢听。   黎奉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要是那样,翻三倍都是我应得的,因为我给你家孟彦卿带的鸡犬升天了!”   容城的十一月下旬,酷暑和秋老虎带来的热气已经是强弩之末,入夜之后便吹起柔润的凉风。   天是那种极高极远的墨蓝色,澄澈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玉,仿佛能看穿到天外去。   星星不多,却都亮得出奇,疏疏朗朗地缀着,一眨一眨的,像是刚用水洗过,月亮散发着淡淡的、清亮的光,像镀着一层薄薄的银霜。   这是一个极其晴朗而舒服的夜晚,既没有春天梅雨季节的黏腻,也没有夏日酷暑的烦躁,更没有即将在不久后到来的那种湿冷的、无处可逃的寒冷。   师生四人推开饭店的玻璃门,服务员立刻迎上来询问:“几位?”   “四位。”黎奉和应道,“麻烦帮我们安排一个靠窗的位置。”   “好的,请跟我来。”   四人跟着服务员一直往里走,最后落座在靠近饭店一角的地方,紧贴着窗户,艾青禾往外一看,看见年轻的情侣在路灯下亲昵地亲吻,忍不住哇哦一声。   师姐被她的惊呼吸引,凑过来:“看到什么了?”   “你看你看,好恩爱的小情侣。”艾青禾点着玻璃,笑嘻嘻地道。   黎奉和跟着往外看了一眼,调侃道:“你跟孟彦卿也去那儿亲一下,跟他们比一比,看看谁更恩爱。”   “……什么鬼!”艾青禾一噎,没好气道,“会挨打的,老师你负责医药费吗?!”   “要是被打得骨折了,老师负责给你俩做手术。”黎奉和嘿嘿一笑,将烫好的一副碗筷递到对面,“来,师姐,拿碗。”   孟彦卿忍着笑,将另一副碗筷递给艾青禾。   大家的注意力回到今天的晚餐上,“吃烤鱼还是什么牛杂煲?”   “我不吃牛蛙!”师姐受到了惊吓似的,赶紧开口拒绝。   艾青禾问为什么,“牛蛙腿的肉一瓣一瓣的,很好吃诶。”   “我知道它好吃,我吃过,家里人给我把肉拆下来的。”师姐解释,“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整只的时候,老是会想起它在实验室被扒皮的样子,很害怕。”   黎奉和啧啧两声:“虽然我知道这世上很多奇奇怪怪的癖好,但你这……不会是以前干过这事吧?”   主要是很难无端端对这么具体的事件PTSD啊!   师姐抬手捂脸:“那时候刚接触实验,不懂事……”   其他同学都是只切掉一部分皮肤,就她以为要给人家全扒了。   艾青禾也啧啧啧:“赵凡把小鼠的脑袋夹断的时候也是刚接触实验什么也不懂。”   孟彦卿立刻就笑出声来,没办法,赵凡这事虽然当时觉得惊悚,但事后想想就只剩无语和好笑了。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篓子。   黎奉和一边问是什么事,一边点了烤鱼,甚至要的是蒜香味不辣的。   吃完饭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但店里依旧不少人,街道上的风更凉了,夜色衬得街灯更加明亮。   黎奉和把他们仨送回到宿舍门口,车门刚关上,他就一踩油门走人了,留下几个学生在原地满脸无语。   “……跑这么快?”   “就是就是,下次还蹭他的车!”   一路闲聊着往里走,然后在男生宿舍楼前的校道上分开,研究生楼还要继续往前走。   孟彦卿送艾青禾回到宿舍楼门口,抓着她的手,刚想嘱咐她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可话刚说完,又立刻改口:“算了。”   艾青禾一愣:“……啊?什么算了?”   “刚才我说的那些,算了。”孟彦卿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还眨了两下眼,“明天周末,嗯……我们出去?”   他的眼睛里有依依不舍,亮晶晶的,艾青禾不由得有些发呆。   直到孟彦卿突然低头,把脸凑到她面前,问她在发什么呆,才猛地回过神来:“……没什么、好呀,我正好也有话跟你说,还以为要拖到明天才有空呢……嗯嗯,我回去拿衣服,一会儿见啊?”   孟彦卿虽然好奇她要说什么,但也得先顾着眼前,点点头应好,松手放她走。   回到宿舍,除了刘语桃之外的大家都在。   杜清谷刚洗完澡出来,见她将睡裙和换洗衣服随便一卷塞进书包里,就问了句:“你今晚要出去呀?”   “嗯嗯,出去。”艾青禾声音轻快地应道,又跟大家介绍今晚吃饭的地方,“可选的菜还挺多的,有烤鱼,还有牛蛙煲大虾煲之类,烤鱼味道还不错,小吃也可以,价格中等吧,我们都下单了才发现有团购,所以就没换,下次咱们也去吃?”   然后又央求杜清谷:“明天中午帮我拿个快递好不好?主任的门诊都要一两点才结束的,我回来的时候快递都走了,给你带炸鸡?”   “不要炸鸡,我要糖炒栗子。”杜清谷竖起食指摇了摇。   这个学期她男朋友参加毕业集中实习去了,分配到的学校在隔壁陵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反正人家说周末要学习要参加活动,就不回来了。   加上没有参加什么见习或者比赛、社团,所以杜清谷这段时间一改往常,每个周末都在学校,被杨梦津她们调侃这次轮到她成为空巢老人了。   艾青禾闻言立刻爽快答应:“成交!”   “既然你要出去,那我洗衣服了。”杜清谷将装衣服的洗衣袋扔进洗衣机,唉了一声道,“果然啊,男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像牛皮糖一样粘上去的,连孟彦卿都不例外。”   “……难道他不是正常人吗?”艾青禾反问。   杜清谷一噎:“……那你这么说的话也确实,但我的本意是,就连孟彦卿这种每天都很充实,目标很明确,非常自律的人,都不能免俗。”   “都是吃五谷杂粮的,谁不是俗人,俗人怎么免俗。”艾青禾一乐,笑嘻嘻地将书包一背,“我走啦!”   说完一溜烟地小跑出了门,脚步声听起来十分欢快。   闻婧背着手,有些幸灾乐祸似的道:“但愿她明天还能这么高兴。”   “明天怎么了?”杨梦津问。   “明天演唱会开票,那可是大热门歌手,每次都秒空的。”闻婧哼哼两声,“让我们祝福艾青禾同学抢票成功~”   杨梦津听了一乐:“你最好别让知道你说的这话,不然真没抢到,小心她来找你哭,眼泪把你淹了。”   “明天我回家,嘿嘿,哭不着我。”闻婧有些得意洋洋地一甩头。   被室友们揶揄了的艾青禾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孟彦卿赶紧问:“感冒了?”   “不会是因为最近吃得少了,所以免疫力下降了吧?”他担心地猜测。   艾青禾很无语:“倒也没有这么脆弱!”   她揉揉鼻子摆摆手:“没有感冒啦,就是鼻子痒了一下。”   边说边挽住他的胳膊,催他快点走。   像是忘了之前说有话要跟他说,艾青禾一路上只跟他聊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等办了入住手续上楼,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鞋子踢了。   “我要去洗澡,还要洗头!”   “等我烧两壶水你再去洗。”孟彦卿拿着水壶进卫生间接水,问道,“你刚才说有话想跟我说,是什么?”   “这个啊……”艾青禾捧着手机,犹豫了几秒,“一会忙完了再说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说着继续低头看手机,看起来好像很忙的样子。   孟彦卿点点头,忙着去烧水,出来时顺手将电视打开了,调到电影频道,发现正在播一部叫《环形使者》的科幻片,三四年前的片子了,但他没看过。   于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中途用热水烫过了洗手台和洗脸盆,还烫了马桶,忙完了出来往沙发上一坐,一边看电影一边催艾青禾:“快去洗澡。”   艾青禾动作倒不慢,只是她头发又长又多,吹起来有点麻烦,等她把头发吹干,电影已经到了尾声。   孟彦卿看得入迷,一时不想去洗澡,艾青禾便往他跟前一站,打开胳膊:“不许看了,电影有什么好看的,有我好看吗?”   孟彦卿啧了声,叹口气:“……就不能都好看吗?”   “……我不管,不许看了,快点去洗澡,我困了。”艾青禾不高兴地嗔道,但嘴角却又翘着。   孟彦卿叹口气,起身道:“那你帮我看剩下的,一会儿告诉我结局。”   说着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这才转身去翻自己的衣服。   “……我都没看过前面的,怎么看得懂大结局?”苗苗震惊,苗苗跑到卫生间门口继续控诉,“你不觉得太为难我了吗?!”   回应她的是某人从里面传出来的一声口哨声。   艾青禾:“……”   她退回床边,盯着电视看了两分钟,没看太懂,赶紧拿起手机搜索电影的名字。   孟彦卿洗完澡出来时,电影已经结束,正在播《今日影评》。   “结局是什么?”他站在卫生间门口随口问道。   “年轻乔自杀了,老乔跟着消失,希德和他妈妈活了下来。”艾青禾摸摸下巴,“这样的话,希德应该不会成为三十年后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大了吧?”   “那样的话,乔未来的妻子就不会和他在一起咯?”艾青禾又觉得可惜了。   “甘蔗没有两头甜。”孟彦卿回答道,又问她,“几点了?”   “十二点了!”艾青禾伸手关电视,“该睡觉了!”   孟彦卿嗯了声,又进了卫生间,“我把内衣洗了就来,你先睡。”   艾青禾一听,立刻放开盘着的腿,呲溜一下下地跟过去,靠在门口看他给自己洗衣服,笑嘻嘻道:“你小心一点,别把我那个苹果扯掉了。”   她的内衣上吊着一个小小的合金材质的苹果,看起来还挺精致。   孟彦卿有些好奇:“这吊坠有什么用?”   “好像看到过科普,说是测高低平衡的。”艾青禾挠挠头,“说是方便让女生观察肩带有没有调到一样的高度,如果一边高一边低,吊坠就不会在正中间。”   孟彦卿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给我看的,提醒我给你买个真的吊坠。”   艾青禾扶着门一阵哈哈笑,边笑边说:“你给我买的话我也不介意。”   “等圣诞……不,等过年吧。”孟彦卿话说一半又改口。   艾青禾没听出不对,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靠在门边看他洗衣服。   然后说起白天从她陪诊的客户杨女士那儿听来的事,说杨女士一开始想做潮玩设计师,结果却因为种种原因成为了儿童玩具设计师,并且从中找到了成就感,现在非常喜欢这份工作,要将它当做一生的事业来坚持。   孟彦卿听完,几乎是顷刻间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想到自己了?”   她想过要读学前教育,去当一名幼师,可现在读了医,能和小朋友接触得最多的科室,一个是儿科,另一个是小儿推拿。   他小心地挤干净内衣海绵垫里的水,将衣服晾在卫生间的毛巾架上,良好的通风系统和干燥的空气会让它们在夜里一点点变得干爽。   “还是我以前问过你的那个问题。”他转身迎向艾青禾,伸手抱住她,“你现在对这个专业,感情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以后清明拜山,要让太公保佑黎老师   小孟:……太公不仅要保佑自己的后代,还要保佑别人的后代吗   小禾苗:保佑老师当上院士,就是在保佑你   小孟:……好迂回,为什么不直接保佑我当院士   小禾苗:你志向这么远大?好好好,也保佑   小孟:太公太辛苦了 第109章   “你去许主任那儿见习也有一段时间了, 见习的时候也轮转了五个科室,另外也去黎老师那儿跟过几次诊,撇开让你留下不好回忆的脾胃科, 其他的科室,你喜欢哪个?”   孟彦卿这样问艾青禾。   艾青禾闻言先是不吭声,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蹦了一下, 被他掐着腰往上托了一下。   她的腿一缩, 就这样正面地挂在了他的身上,双脚在他腰后交叉着扣住,又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瓮声瓮气地回答道:“要在去过的几个科室里选的话,那还是儿科。”   “可以说说为什么吗?”孟彦卿有些好奇地问, “我听说儿科又忙又穷, 而且患儿家长都很难搞, 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小孩还会因为病痛和害怕哭闹不已, 那种环境真的比菜市场还乱糟糟的。   所以黎奉和当时才会在听说她想选儿科时表示, 这人真是想不开。   “我是以我在许主任那儿的所见所闻来感受的。”艾青禾实话实说,“许主任的病人不少都是老熟人, 又或者是慕名前来, 所以大家都很尊重主任, 没有什么质疑的, 都是好好说话, 所以我没有体会过大家说的那种乱糟糟的氛围。”   孟彦卿懂了,大多数人看病的时候都会看医生的头衔,觉得主任、副主任都是很厉害的专家,所以会下意识地信服、服从,也不敢质疑, 生怕自己一句话没说对就惹恼了对方,对方不好好给自己治病。   尤其许主任这样颇有名气的专家教授,门诊的气氛更是和谐,少有不愉快的事。   但艾青禾不会立刻就成为和他一样的主任呀,小医生成长的过程中要遭的罪她未必能躲得过去。   孟彦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当时给你找老师,黎老师也是想着给你找个好的,跟跟诊,学点东西,没想到……可能让你去跟一个当主治的老师会看到更多东西。”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是说除了诊疗技术以外的那些。”   “有可能。”艾青禾点点头,不肯从他身上下来了,“那我实习或者规培的时候,能看到的吧?还要去病房呢。”   “按照你现在的体会,让你当一名儿科医生,你愿意吗?”孟彦卿问道。   这个问题在这两年里他曾经问起过数次,每一次她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或者“也许吧”。   可这次她的回答变了。   “嗯……愿意吧。”艾青禾想了想,“按照目前的了解来说的话,我是愿意的,但是我不能确定以后了解得更多一点之后,还会不会愿意。”   孟彦卿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心里猛然送了口气,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下意识地向她确认:“是么,愿意么?”   艾青禾嗯了声。   还在他的颈窝边点点头。   他终于松口气笑起来,抱着她在原地踱了两步,还晃了晃。   “那……让你愿意的原因是什么?”他笑着问,“是见到的小朋友都很可爱?还是觉得小朋友经过许主任的治疗后,状态好起来的样子让你觉得神奇或者向往?”   “后者吧,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我坐在主任这个位置,这个小朋友来找我,我能给她开什么药?”艾青禾说着就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偷偷想过,要是这个小朋友是我治好的,我该多有成就感呐。”   她赧然地低下声音:“很搞笑是不是?”   “不搞笑。”孟彦卿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脑袋,“我还以为只有我会这样。”   艾青禾一愣,抬起头来,和他脸对脸,“……什么叫你会这样?”   “我有时候也会像你这样想啊。”孟彦卿应得坦然,“每次看到黎老师给病人分析病情、制定治疗方案,或者是他做手术,我都会很佩服,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呢?”   他知道肯定有许多医生比黎奉和还要厉害,不说远的,就说冯主任,肯定比黎奉和更有经验,处理问题更加行云流水。   但黎奉和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老师,多少有点雏鸟情节,所以他坚定地以他为榜样,期望自己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你要变得像黎老师那样……会吹水吗?”艾青禾捧着他的脸,十分好奇,根本想不到他像黎奉和那样什么话都张口就来,是什么样的。   孟彦卿嘴角一抽:“……我也不是什么都学的。”   艾青禾抿着唇笑了一下,松开手,又窝回他的颈窝上。   “有的小朋友因为要上学,都是周末才来,每次都会见到我,次数多了,他们和家长就认识我了,每次来都会跟我打招呼,走的时候都会跟我道谢,要是哪天等很久才看上,还会跟我说主任辛苦你们当学生的也好辛苦,那个时候我就会觉得好感动。”   艾青禾吸吸鼻子,“我觉得我做的事虽然很微不足道,但居然会有人看在眼里。”   所以,“你问我愿不愿意,我觉得我是愿意的,看到他们好起来,会觉得自己做的事都是有意义的,我想我会喜欢这种成就感。”   “哪怕这种成就感不会很多,而且会遇到挫败?”孟彦卿问道,“你知道的,目前来说,还是有很多疾病是无法治愈的。”   艾青禾突然就沉默了。   孟彦卿也不催她,只抱着她在房间里慢慢地走来走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她睡觉似的。   半晌,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嗯。”   音量有些低,但听起来却还算肯定。   孟彦卿给艾青禾拍背的动作停了下来,下一秒,搂着她的腰直接就往床上倒过去。   艾青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他怀里钻,甚至往上挣扎。   但没来得及,整个人被他压进被褥里,吓得直拍他肩膀:“……干、干什么?!”   “苗苗,记住你此刻的决心。”孟彦卿撑在她的上方,低头深深地看着她,“纵使前路荆棘遍野,当你想放弃的时候,就想一想此刻的决心,问问自己还有没有这份期盼,如果还有,就要坚持下去。”   反之,如果发现自己从这份辛苦的工作中得到的那一点微末成就感已经不足以抵消心里的苦,身体的痛,就要果断抽身,毕竟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艾青禾望着他,定定地和他四目相对。   心里忽然有些庆幸,她喜欢的人是孟彦卿,他和她生理同龄,心理却比她成熟太多。   足以成为她人生中离得最近的领路人。   “……好!”她回过神,用力点一下头。   正要伸手去抱他的脖颈,他的吻就直接落了下来,先是像飘摇的落叶轻点在她的眼皮上,在她下意识阖眼的那一瞬,又转向她的鼻尖。   她感觉到孟彦卿是在她鼻尖上用牙齿磨了两下,痒痒的,湿漉漉的,让她想起过年时回乡下老家,外婆或者大伯母养的小土狗,给它们东西吃的时候,它们会舔她的手心,也是这样痒痒的。   孟彦卿的吻顺着她的鼻尖向下,却没有在她的唇齿间逗留多久。   胸前的酥痒中裹挟的微微刺痛让她瞬间回过神来,尖叫:“不许咬!!!”   回应她的是孟彦卿在顶尖处落下的牙齿,比刚才的微微刺痛还要再明显一点的痛意瞬间刺激得艾青禾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想推开他,慌乱之中却变成往他怀里钻,孟彦卿忍俊不禁:“怎么像条泥鳅一样?”   “你才泥鳅,你全家都泥鳅!”艾青禾气得捶他,两条腿使劲蹬,想踢他又不敢踢。   于是孟彦卿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她,低头用力咬一口她的嘴唇,笑眯眯道:“年纪轻轻怎么就糊涂了,自己骂自己?”   艾青禾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没想好,就见他的脸在眼前再次放大。   孟彦卿亲密地和她蹭了蹭鼻尖,低声叫她:“苗苗。”   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声音撒在她脸上,艾青禾忍不住一哆嗦,觉得手脚都是软的。   但又委屈:“你别咬,上次你就咬破了,我穿衣服觉得疼。”   她骂他或者动手的时候孟彦卿只觉得有意思,好好说话了,他就觉得不好意思了,讪讪地嗯了声:“……好,我轻轻的。”   艾青禾噘了噘嘴,揪一下他的耳朵。   孟彦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眯眯的,艾青禾被他这种毫不遮掩的炽热眼神看得莫名羞耻,推了他一把就想躲开。   还低声咕哝:“……看什么看,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见习呢。”   孟彦卿嗯了声,低头蹭蹭她的鼻尖,温热的唇顺着她的唇角一路向下,吻过脖颈和锁骨,在路过山尖时用鼻子使劲蹭蹭,听到她的喘息,便笑着继续向下。   艾青禾的睡裙早就被卷得堆积在脖颈处,孟彦卿拉过被彼此盖住的同时,弓着腰往被子里一钻。   艾青禾的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灵活的唇舌在她的皮肤上打转舔吻,熟悉的粘稠水声很快伴随着她的呜咽响起,残存的理智在令人战栗的酸麻中迅速瓦解,直至溃不成军。   等艾青禾终于回过神来,就见孟彦卿已经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头发凌乱、眼神涣散的自己,不由得十分赧然,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苗苗。”他出声叫她,低头完亲她。   艾青禾赶紧推开他,“……你去漱口。”   “你怎么自己嫌弃自己。”孟彦卿失笑着揶揄她。   艾青禾不吭声,抬手用手背挡着脸,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躺在热锅里。   孟彦卿没再调侃她,在被窝里摸索着帮她整理好衣服,这才掀开被子下地。   他一走,艾青禾立刻放下手,扯高了被子将自己藏进去。   没过两分钟,孟彦卿回来了,她又习惯性地往他那边一滚。   孟彦卿接住她,伸手关了灯,侧过身,将她的脚夹在自己的小腿间,然后说了句:“等我们实习,也在旁边的家属区租个房子,好不好?”   艾青禾本来在酝酿睡意,闻言倏地睁开眼:“……啊?为什么?”   孟彦卿一噎,伸手捏住她的鼻子:“……不要明知故问,我知道你听得懂。”   话音刚落,艾青禾就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哈哈声:“忍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我还以为你真是忍者神龟托生呢。”   孟彦卿:“……”   “我要是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艾青禾好奇万分。   “……那就继续忍着。”孟彦卿叹口气,有些想法他是坚持不改的。   艾青禾想了想,实话实说:“那你要不还是再忍忍吧,一年很快过的,等我们毕业了,研究生或者规培了,就有钱了,实习的时候一毛没有,去哪儿要钱租房子?”   “可是我们现在住酒店也要钱。”孟彦卿说着自己的打算,“住在外面,至少以后哪天夜班很晚才能回来,还能进宿舍。”   也不是每个科室都要实习生跟整个夜班的,很现实的问题就是,值班的一二线医师加上跟值的研究生规培生实习生,可能人数多过床位。   多出来的人去哪儿睡呢?去护士那边?护士也不一定愿意,人家三班倒,好不容易能休息,你闯进去,会打扰她们。   不如干脆把实习生放回去,反正也不指望实习生半夜起来能帮什么忙。   “出去住能舒服一点。”孟彦卿又说,“帮师兄搬家的时候我问过,那边至少是两室一厅,你可以有自己的房间,做什么都方便点,安静点,是不是?”   艾青禾啧了声:“谁不知道出去住舒服,起码夏天能用空调就很吸引人,可是……”   “钱的问题我会解决,我妈帮我存的压岁钱支撑个一年没问题的。”   他捏捏艾青禾已经摸不到什么多余肉肉的腰,在心里叹口气,问她:“好不好?”   “也可以吧,这个学期不忙,我从下周开始努力多接几个陪诊,也攒一点就好啦。”艾青禾想了想,“或者多接几个画稿。”   说完她又觉得很高兴:“真好,这个世界上挣钱的办法真多。”   孟彦卿失笑,用手心揉揉她的脸,没有笑她的天真。   演唱会开票是在下午三点,快两点钟才结束门诊,一起跟诊的师姐叫她一起吃饭她都婉拒了,就近找了个网吧钻进去。   网吧的网速确实很快,但怎么说呢,有时候人的运气也很重要,比如在抢演唱会门票这事上。   前面都很顺利,艾青禾都已经到了要付款那一步,一边点击去付款,一边对孟彦卿嚷嚷:“孟师傅,我好激动,我们马上就要去看演唱会啦!”   一旁的孟彦卿没有开机子,低头看着手机,嗯地应了她一声。   然后就听见她的哀嚎紧接着响起:“为什么?!这不对吧?!啊啊啊啊!!!”   孟彦卿一愣,看一眼自己手机上支付成功的提示,错愕得抬头问她:“……怎么了?”   他不敢相信,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我没买到票!!!”艾青禾气死了,“我都支付了,为什么说我选的票已经售罄?肯定是平台藏票了!”   “到底是谁抢到票了?!”她继续哀嚎,“肯定是黄牛上科技了呜呜呜——”   她越嚷嚷越委屈,只一会儿功夫,声音就变得有些哽咽:“我都没有去看过演唱会,想去看一次就这么难吗呜呜呜——”   眼看着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孟彦卿赶紧将自己的手机往她面前递,“没关系,我抢到了,还是能去看的。”   艾青禾到了嘴边的哭声顿时一噎:“????”   她低头看向孟彦卿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两张看台区的票,六百八那一档的。   “……为什么你能抢到?”艾青禾很茫然,“手机的网速……比电脑还快吗?”   “……可能?我用的流量。”孟彦卿也很茫然,“不过也有可能是抢这个档位的人不多?大家是不是都抢内场票?嗯……你抢的哪个档位?”   艾青禾继续满脸疑惑:“最便宜的那个哇,反正买不起最前面的,后面的都没什么区别……的吧?”   这下是完全忘了要哭的事了,一把抢过孟彦卿手上立大功的手机,宝贝似的翻来覆去地看。   “这手机这么好用,我下次也换一个吧?”   “这都是我们高考结束那会儿出的款式了,电子产品买新不买旧。”孟彦卿哭笑不得。   艾青禾一听,又有些心里不平衡:“凭什么!凭什么服役三四年的手机比网吧的电脑还快?!”   这有天理吗!!!   孟彦卿耸耸肩:“大概是……我多了一点点运气成分?”   艾青禾嘴巴一抿,他见了立刻道:“但是这有什么关系,我抢到就是你抢到,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我们要去看演唱会,一样的,对吧?”   再说了,“这只是运气问题,这次你没抢到,但下次应该就行,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总有一次运气是会站在你这边的嘛。”   可以说是安慰得很努力了,安慰完了还赶紧问:“饿不饿?午饭还没吃,想吃什么?”   话赶话的,艾青禾一时也来不及想什么话去反驳他前面的“运气论”,只捂着肚子道:“我想吃肯德基的炸鸡和蛋挞了。”   “可以。”孟彦卿点点头,帮她关了机子,“那就走吧。”   走出网吧,柔和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正午时分的光线夹带着微微的热意,艾青禾沐浴在阳光里,眯了眯眼,突然一下蹦过去,抓住孟彦卿的胳膊,把脸贴上去使劲拱了拱。   孟彦卿被她逗笑了,问道:“这么高兴?”   “高兴!开心!”艾青禾嘿嘿一笑,声音都快出现波浪了,“要去看演唱会咯~”   “还有一个月。”孟彦卿提醒道,演唱会的时间是在圣诞节的第二天,恰好是周六。   “提前高兴!”艾青禾哼哼两声,晃着他的手蹦了两下,“一个月而已,很快就过了……”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诶了声,话音一转:“日子过得好快呀,这一年就要过完啦?”   “是啊,马上就是下一年了。”孟彦卿应道,问她,“演唱会门票就是圣诞节礼物了哦?”   艾青禾哦哦两声,突然又说:“我们就在一起整整两年了诶。”   前不久才刚以一顿大餐庆祝过周年纪念,但艾青禾实在没什么实感,那顿饭好像和平时的大餐差不多。   反而是现在讨论起时间,她才忽然间反应过来,她和孟彦卿已经在一起七百多天了!   “七百多天!”她用强调的语气道。   孟彦卿失笑:“是啊,七百多天,很多吗?”   “不多吗?”艾青禾反问,“那可是七百多天!”   “但是我们以后会有七千多天。”孟彦卿回了一句。   他的语气平静且笃定,不像在说一个期许,更像是在说一个终将到来的事实。   艾青禾心里一动,仿佛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是吗?”   “当然,不要怀疑。”孟彦卿应道,张开手臂揽住她肩膀,“到时候我们应该不用再来网吧抢演唱会门票了吧?”   “可是……”艾青禾挠挠头,“大家都说网吧的网最快啊。”   “要相信国家的通信事业的发展速度,二十年后不管是家庭网络还是手机信号,都会更好更快更强。”孟彦卿随口应道,推开肯德基的门。   吃完午饭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杜清谷在转呼啦圈,看见她哼着歌进门,立刻就把呼啦圈停下。   挑着眉问她:“怎么这么高兴?”   “我下个月要去看演唱会了哈哈哈!”艾青禾叉着腰,昂首挺胸地宣布。   杜清谷啧啧两声:“你好像那个下了一个超绝漂亮的鸡蛋的骄傲小母鸡啊!”   艾青禾:“???”这是什么破比喻!   “不过你居然能抢到票是我没想到的。”杜清谷笑嘻嘻道,“婧婧昨晚还说呢,那么热门的歌手,你大概率是抢不到,到时候又要回来哭唧唧了。”   艾青禾一愣:“……什么呀,怎么能这么说我!呜呜呜——”   杜清谷过来捧起她的脸看了一下:“果然没眼泪。不过你运气真的好,我刚还看到朋友圈有师姐和师弟先后发了朋友圈说抢票失败的。”   “哪儿是我运气好啊,我也抢票失败,还是在网吧抢票失败的。”艾青禾叹口气,将书包往桌边一挂,“是孟师傅抢的,还是用手机,用流量抢的,真是没天理。”   杜清谷:“???”   “你骗我的吧?”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真的,他的手机还是高考结束的时候买的,居然还没卡!”艾青禾愤愤,“怎么我的就这么不争气!”   杜清谷震惊:“再不卡,那也是几年前的处理器了啊,这个演唱会这么热门,肯定多黄牛,他居然还能干得过黄牛?难道这就是新手保护期的威力?”   “我也是新手啊,我怎么没有?”艾青禾翻了个白眼,蹲在地上开始拆快递。   杜清谷凑过来,问她买了什么。   “买了一双新的平底鞋。”艾青禾从箱子里掏出来一个鞋盒,打开给她看。   米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是一只刺绣的浅金色小猫,猫耳朵还向边缘凸出去,使鞋面长了两只耳朵,看起来十分可爱。   “怎么样,好看吧?”艾青禾穿上一边,翘了翘脚尖。   “是挺可爱的,适合你。”杜清谷点点头,“我买了双布鞋,绣花的那种。”   艾青禾一愣:“……嘎?绣花鞋啊,你怎么突然喜欢上那种风格了?”   “我买了一套新的汉服,准备去拍艺术照。”杜清谷说已经跟严自恒约好时间了,“就下周末,看天气预报天气还可以,现在不冷不热的正适合拍照,再迟点天冷了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主要怕下雨。”   艾青禾立刻问:“去哪儿拍啊?”   “容城植物园吧,这时候落羽杉的叶子该变红了。”杜清谷应道,“要不要一起去玩?”   “你们肯定早上就去吧?我还得去跟见习呢。”艾青禾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你们可以下午过去啊,到时候我要是拍完了,咱们还能合照,晚上一起吃饭。”   杜清谷劝了两句,艾青禾本来心动,很快就被劝得点点头:“我跟梦津商量一下。”   商量的结果就是大家决定周六下午去植物园秋游,上午的时候杜清谷和严自恒先过去,中午其他人跟诊结束再一起前往植物园跟他们汇合。   除了这半天的游玩,艾青禾在演唱会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每天都过得非常忙碌。   除了上课和写作业,她课余的时间都在忙着做兼职,周四周五和周六三个下午会接陪诊的单,有时候是陪着去看病做检查,有时候是陪着去换药,还有人给自己奶奶下单让她陪着去开慢病门诊的药,还有一次接的单是帮忙去容中医的三附院代购院内自制的药膏。   晚上大多数时间是在埋头苦画,有的是客户要给自己的OC画服设,有的是客户带游戏角色截图来让她进行二创说要做漫展无料,还有让她画OC的动物设的,种类不少,有的还挺复杂,要两三天才能画一幅。   每周只有周日下午是她的固定休息时间,会看看剧,或者睡个懒觉,放松放松神经。   很累,但她也觉得很有意思,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赚钱,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室友们很快就发现她的忙碌,问她:“你最近很缺钱吗,怎么做兼职那么勤快?”   “是啊,缺钱可以跟我们说,我们看看能不能帮忙?”   “没有没有。”艾青禾连连摇头,“就是最近爱上了赚钱!”   她边说边强调似的点头:“我得多存点钱,下次去演唱会就可以买内场前排了!”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调侃人还是得有欲望啊,欲望就是动力,太过无欲无求也不好。   只有孟彦卿知道这是她的借口,既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又十分心疼和无奈,他试图说服艾青禾不用这么拼,“虽然话说出来显得我很大男子主义,但我确实觉得,这是我应该解决的问题,不需要你这么辛苦补贴家用。”   艾青禾被“家用”这个词逗笑,一阵前仰后合,说听起来好不习惯。   半晌才认真道:“首先,这么久以来,每次出去吃饭是你付钱,住酒店是你订房,给我买礼物买零食,这就算是小钱好了,你花就你花,可是以后要出去住,一年的房租就至少两三万,不该全都你承担,大家都是穷学生,没道理都是你在出钱,我只是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参与到这件事里,好叫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其次,我赚我的,你要是不要,我就自己留着呗,谁还能嫌自己卡里存款多吗!”艾青禾叉着腰,气哼哼地道。   孟彦卿十分感动,继续试图说服她:“但你可以像之前那样,一周做一次陪诊,一个月下来也不少了,而且也不累。”   “放心吧,攒够一万块我就不这样了。”艾青禾捂住耳朵,“不听你的了,你好烦。”   孟彦卿笑着叹口气,伸手去抱她,和她额头抵额头:“你傻不傻。”   “你才傻。”艾青禾翻他一个白眼,“少在这里打击我的士气。”   孟彦卿没办法,挠破头想让她多多放松,最后发现他会的推拿技巧在这个时候前所未有的有用。   艾青禾最喜欢周末,晚上他们会出去住,她画累了,胳膊一伸,孟彦卿就会给她放松手臂。   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快,很快就到了十二月底,孟彦卿跟她打听:“攒够一万块了吗?”   “早着呢,才四千多,差不多五千。”艾青禾想了想。   孟彦卿松口气:“照这速度,很快了,下个月你要适当减少兼职,该期末考了。”   艾青禾挥舞着翠绿的荧光棒,恨恨敲了他大腿一下:“这么开心的时候,能不能不提这么扫兴的事!”   此刻可容纳三万人的体育馆内座无虚席,炫彩灯光亮起,气氛旋即被点燃,每一首歌都是一个故事,有热门的有冷门的,会的艾青禾忍不住跟唱,不会的她就静静地听。   孟彦卿在中途扭头去看她,被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芒吸引,那之后就再也听不见台上唱了什么。   后来他忍不住戏谑,人生中第一次去看喜欢的歌手的演唱会,他花了六百八,看了一晚上艾青禾看着舞台全情投入的样子,早知道在家看个饱了。   演唱会好像给艾青禾打了鸡血,接下来的元旦假期许主任不出诊,她却一天都没休息,连接四单陪诊,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天都黑了才回来。   孟彦卿头一回这么期待赶紧开始上课。   日历就这样翻到了新的一年,一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四,下午班里安排了班会。   辅导员贺雁宁讲了些关于期末考的安排之后,就说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按照学院的培养计划,你们会在第八学期,也就是下学期,分流进内科和骨伤科两个方向继续学习,现在我给大家讲讲这两个方向的具体安排……”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怎么大家都是新手,我就没有保护期   小孟:可能是摇号的,你这次没摇上?   小禾苗:你以为是摇车牌吗   小孟:那就是你真的运气烂,这么说满意吗   小禾苗:?我要闹了 第110章   根据容中医第二医学院的学生培养计划, 学生们在大四下学期将会在内科和骨伤科两个方向中进行自由选择,进行后续学习。   选择内科方向,要修的是《中医急症学》、《中医耳鼻喉科学》、《中西医康复学》、《中医眼科学》和《中医名家医著医案选读》这五门课程。   选择骨伤方向, 课程将截然不同,他们要上的是《中医筋伤学》、《中医骨病学》、《骨伤影像诊断学》、《骨伤局部解剖学》、《骨伤科生物力学》和《骨伤科手术学》六门课程。   而且骨伤方向的同学, 局解不是在老校区上的,要回大学城去, 得去解剖楼上课啊。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从此就不是一个班的同学, 再也不一起上课了。   实际上,这些不同的课程都属于限定选修课,他们还有一门需要一起上的必修课——《临床预备课》。   根据艾青禾从白晓绪师姐那儿打听来的消息,《临床预备课》说白了就是在大家正式实习上临床之前, 进行的必要技能培训。   比如洗手、消毒、换药、缝合、穿脱手术衣、心肺复苏、体格检查, 还有更难一点的四大穿刺, 等等。   上课的地点在学校的临床技能培训中心, 每一节都是实操课。   “我肯定选内科, 小禾呢?”杨梦津扭头问艾青禾。   “内科啊。”艾青禾挠挠头,“我们宿舍应该没人选骨伤……吧?”   杜清谷正在泡脚, 闻言摇摇头:“没有, 咱们两个宿舍, 估计就你家孟彦卿选骨伤。”   “那他以后岂不是要自己一个人去大学城上课?”杨梦津啧了声。   艾青禾看着手机上白师姐回复的信息, 无所谓道:“问题不大, 白师姐说大学城那边只去几个星期,就是比较辛苦,从下午上到晚上,六节课。”   杜清谷听了差点一脚踢翻水桶:“……啥?六节都是实验课吗?!”   “昂,就在解剖楼上。”艾青禾点头应道。   “晚上的解剖楼……”   杜清谷忽然想起她们大一那会儿, 有一天晚上她们走回宿舍的时候,艾青禾胡编乱造的那个鬼故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妈呀,好吓人!”   “光冲这我也绝对不会选骨伤的,太吓人了,天黑了还要在解剖楼待着。”杜清谷使劲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很尊重大体老师,但我真的没办法跟他们在晚上共处一室。”   艾青禾听了嘎嘎乐,说孟彦卿应该没问题,他胆子大,阳气壮,不仅不怕,还能帮她拍点夜晚的解剖楼的照片回来当画画素材。   但被她寄予厚望的孟彦卿,却在晚上结束自习回宿舍的路上告诉她:“可是……我不是很想选骨伤方向。”   艾青禾一愣:“……为什么?你疯啦?”   孟彦卿看她一下,又垂下眼:“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更想学习点别的,我对内外科都有兴趣……嗯、骨科的话,以后作为工作方向,会有更多时间去学习和钻研,其他的科目,离开学校之后基本就没有系统学习的机会了,所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口停脚停。   周围很安静,校道上的灯光有些慵懒,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预计中的艾青禾的追问没有出现,孟彦卿的心头提起了一口气,有些担心。   这种时候沉默只会让人觉得度秒如年。   孟彦卿等了一会儿,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几分钟了,还是没听到艾青禾说话,再也忍不住,抬起头来。   视线和艾青禾望过来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他下意识地叫她:“……苗苗?”   “叫我干什么?”艾青禾一开口声音就很没好气,“让我听你狡辩些连你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吗?”   孟彦卿一噎:“我不是……”   “还说不是?你撒谎!”艾青禾叉着腰,生气了,“你继续呀,怎么不把话说完?难道是发现连自己都觉得说服不了了?”   孟彦卿被她的怒气喷得瞬间矮了一截,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口,只好讪讪地撇过头。   见状艾青禾冷哼一声:“你不说是吧?那我帮你说!”   “首先,我们是内科班,不学外科。”艾青禾说一句就屈一根手指,“其次,你所说的其他科目离开学校后就没有系统学习的机会了,纯属无稽之谈,我不相信以你的学习能力,会没有办法自学这些科目的基础知识。”   “最后,也是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她重新叉起腰,声音变得更凶了,“真正离开学校以后就很难再有机会仔细学习的,分明是局解!你不趁现在学,等以后上了手术台从病人身上学吗?还是说等以后有需要了再求爷爷告奶奶的回校找老师通融一个进解剖实验室的机会?”   孟彦卿被她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抿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作为骨科医生,也该了解其他科的疾病的症状,好及时发现和转诊病人,但是,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把原本属于骨科的问题处理好吗?”艾青禾觉得十分费解,“你忘了我们还有实习和规培吗?什么急诊、耳鼻喉、眼科、康复科,我们实习都有可能去的啊,到时候再了解这方面的内容也来得及。”   就算是专硕,三年里也至少有两年半的时间是在各个科室之间打转的!   “不应该啊,以你的脑子,这种错误就算是我犯,也轮不到你啊……”艾青禾摸摸下巴,看着他不停抖动的眼睫毛,突然踮脚把脸伸到他面前去,厉声道,“说!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彦卿被她猝不及防的贴近唬了一下,顿时愣住,连回答都来不及。   艾青禾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使劲一拧:“我数三声!”   “我……”孟彦卿被迫张口,却又说不出什么来,甚至连神情都变得有些忸怩,“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艾青禾问道,“你不喜欢吗?是下个学期骨伤班的那些课你都会了吗?”   要真是那样的话,还真是可以不选了哈,学自己早就会了的东西是没什么意思。   她赶紧松手,揉揉他耳朵。   刚想说嗨呀你早说嘛,看这事闹的,就见孟彦卿囧囧地摇头:“没有,你这也……太瞧得起我了……”   话音未落,艾青禾的手立刻又拧住了他的耳朵,怒目圆睁:“你不会那你还不选?真以为自己是天才,以后上了临床就都懂了?”   孟彦卿的脸上又出现了刚才那种忸怩和尴尬。   这让艾青禾看得十分难受,有些崩溃地道:“你能不能别这样!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走了!今晚不跟你出去,以后都不跟你出去了!”   说完手一甩,转身就要走。   孟彦卿连忙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扯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勾着脖子将脸往她颈边埋进去。   声音闷闷的:“去了骨伤班,我就不能和你一起上课了,我不想……而且我确实对内科的课程是有兴趣的……”   艾青禾先是一愣,等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之后,当场表示无语得要死。   “……你脑子被门夹了是不是?”她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不能一起上课?不是还有一门那什么预备课是一起上的么?”   再说了,“只是不能一起上课而已,你干嘛搞得好像我们要分开一样,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我们见习的时候还不在一个科室呢,你怎么没事?”   孟彦卿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但他就是忍不住,况且,“我有点怕……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会发生别的什么事。”   艾青禾一愣,想起上个学期见习时在江安发生的事。   不由得心里一软,伸手抱住他的腰,声音也低了下去:“……那都是过去了的事,你怎么还记着?”   孟彦卿想解释,想说怕自己帮不到她,但也知道这话在这时说起来会很可笑,很苍白。   她就在学校,又不去哪儿,怎么会发生什么事。   “不要这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艾青禾震声,“你不好好学习,以后怎么带我吃香喝辣哇!”   孟彦卿有些怏怏地嗯了声:“知道了。”   其实也就这一时转不过弯来,再让他好好想想,应该也能想通。   他只是有些担心:“可是那些课我不上,我不懂,你自己复习……没问题吗?”   “下个学期的事下个学期再说啦。”艾青禾把他推开,催他赶紧走,别在公众场合腻歪,继续道,“你放心吧,我会把课件和笔记给你的,你好好看,看完了给我讲。”   “不过选骨伤肯定蛮辛苦的。”艾青禾一面走一面絮叨,“好吓人,解剖课一上上六节,一天。”   “能自己动手解剖的话,时间会过得很快的,三节课也就两个小时。”孟彦卿不以为然,“就当是体力锻炼了。”   骨科哪台手术不比两个小时长?   艾青禾闻言乜他一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重重地哼了声。   听出她的不满,孟彦卿不由得讪讪,试图为自己辩解一二:“人总有脑子不清醒的时候,钻牛角尖……”   艾青禾发出一阵嘲讽的嘘声。   他立刻住嘴,尴尬地把头撇到一边,看向路过的绿化带。   艾青禾最后没再说什么,俩人和往常一样,办了入住手续,上楼之后还是平时那套流程,孟彦卿忙忙碌碌,艾青禾站一旁看电视。   容城的一月份多小雨,潮湿阴冷,孟彦卿去洗澡之前不忘将空调温度调高,等他洗完出来,艾青禾还盯着电视眼睛一眨不眨。   “外套也不脱,空调25℃,还冷?”孟彦卿问道,过去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艾青禾回过神来,才恍然发觉:“是有点热,哎呀,空调不要调那么高,二十度左右比较好睡。”   “睡之前再调。”孟彦卿催道,“不要再看电视了,快去洗澡。”   “最后一点,最后一点!”艾青禾不肯动,“马上这集就结束了!”   电视台刚开播没几天的抗战剧,艾青禾竟然也看得津津有味。   孟彦卿摇摇头,先去调空调,温度刚调好,电视剧的片尾曲就响起,艾青禾终于舍得去洗澡了。   她刚走,孟彦卿立刻就把电视关了。   艾青禾回头看他,冲他挥了挥拳头,努努嘴,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可出来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一边吹头发一边跟着他背书,直到十二点都过了,才终于扛不住地倒在床上。   灯一关,房间里就变得漆黑一片,隐约只听见卫生间的通风系统在工作的声音。   艾青禾往旁边滚进孟彦卿怀里。   躺好了,才小声笑嘻嘻地问:“孟师傅,你跟我说实话,不想选骨伤……就这么舍不得我呀?”   声音里多少是有些得意的,“你这么粘人的吗,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孟彦卿有些不好意思,但好在光线黑暗,他不会觉得很不自在。   “……以前不让你发现。”他低声应道,侧身夹住她的脚,“怕你不喜欢,跑了。”   “那现在就不怕我跑啦?”艾青禾伸手摸摸他耳朵,“揪得疼不疼?”   孟彦卿顿时失笑:“你这个样子不像会跑的。”   艾青禾立刻收手,啧了声:“不许犯傻知不知道,我还等着你以后当上主任,飞黄腾达,带我过好日子呢。”   她啊了一声,开始畅想:“到时候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嘿嘿。”   孟彦卿忍俊不禁,嗯了声,侧身亲亲她的耳朵,和她蜷缩在一起。   选方向的事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定了下来。   为了防止某人在最后关头还瞎改主意,艾青禾甚至干脆自己去跟负责的学委说孟彦卿要选骨伤方向。   尽管知道她是孟彦卿的女朋友,学委出于谨慎,还是在她离开后,先给孟彦卿打了个电话,经过确认,这才将他的名字填进去。   孟彦卿放下电话,哭笑不得地问艾青禾:“这下真的不会改了,还生气呢?”   艾青禾别了一下肩膀,不让他碰,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   “不生气了好不好?”孟彦卿的手落了空,顿了一下,又坚持地搭上她的肩膀,“我知道错了,原谅我一次吧?”   艾青禾扭头瞪他:“真是想梆梆给你两拳把你打傻算了,让你年纪轻轻犯糊涂!”   坐她两边的刘语桃和杨梦津立刻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甚至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孟彦卿:“你犯什么糊涂了?全天下的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这句话真是太经典了。   原本以为只是小情侣日常闹别扭所以没什么兴趣的其他人闻言,立刻都抬头看了过来,满脸严肃。   孟彦卿哭笑不得:“真不是……”   “没有没有,不是这个啦!”艾青禾连忙摆手,吓死了,“孟师傅倒也没犯这么大的错!”   “那到底怎么了?”杜清谷问道,“他把你最后一包老醋蚕豆给偷吃啦?”   艾青禾闻言咬牙切齿:“那他将会是罪人!”   孟彦卿:“……”   “所以到底咋啦?”赵凡催着问,“赶紧说,要上课了,你也不忍心我整节课都想这事没心思听讲吧?”   艾青禾叹口气,三言两语就把孟彦卿竟然想放弃骨伤,留在内科班的事说了。   说完恨恨骂了一句:“你们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难怪是你去找学委报名,原来如此。”闻婧啧啧两声,“看吧,我就说不要谈恋爱,谈恋爱影响学习。”   陈嘉渝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其他人则是哈哈大笑,杨梦津和杜清谷干脆就开始演了,一个说我舍不得你,一个说我也舍不得你但有舍有得,吧啦吧啦。   自由发挥得有模有样的,艾青禾本来还绷着脸,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和她们笑到一起去了。   恰好今天周二,下午上的《中医伤科学》,黎奉和来了,等到课间,艾青禾立刻往讲台跑,去跟他告状。   黎奉和笑眯眯地听着,心说恋爱这玩意儿还是得看这些小孩谈,看多有意思,哈哈。   面上却表现得跟艾青禾同仇敌忾:“你说得对,他指定脑子进水了,局解这玩意儿出了学校想学都难,有没有资源是一回事,有没有时间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让他过来,我好好帮你教训教训他。”他安抚艾青禾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男生就这个球样,前额叶没发育好,经常做些不理智的事,同龄人里,女孩子确实比男孩子好很多,哎呀,没有你他可怎么办啊!”   “我帮你教训他。”黎奉和说着,站起身,抬手冲正往讲台这边看的孟彦卿招手。   孟彦卿揉揉鼻子,在同学们戏谑的目光里,有些无奈地往讲台走。   刚走近,就被黎奉和一把勾住脖子。   “小师妹你放心,我帮你控控他脑子里的水,岂有此理,居然敢这么犯傻。”黎奉和一面跟艾青禾打包票,一面将孟彦卿往外拖。   孟彦卿以为自己真的要挨骂,下意识想解释:“老师,我知道错了,不会……”   黎奉和才不听他说了什么,将他带到教室外面的窗边,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艾青禾,便松开手。   “你先别说话,我……”   话刚起了个头,眼角余光就瞥见艾青禾从教室门后探出个头来,声音不由得一顿。   话音一转,连音量都提高起来:“我必须批评你这次的想法,你太想当然了,以为以后上临床就有大把时间和机会去钻研专业,所以现在可以稍微放一放,这种想法大错特错!”   声音听来很严肃呢,艾青禾确认了黎老师真的有在教训孟彦卿,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教室门口。   见她的脑袋缩了回去,黎奉和松口气,没说完的话顿了顿,声音也收了回去,抱怨道:“我说你犯糊涂就犯糊涂,能不能别连累我也被盯上?”   “干什么,这就开始连坐了吗?”他白了孟彦卿一眼。   孟彦卿顿时讪讪。   “行了,反正结果没什么差错,我就不骂你了。”黎奉和摆摆手,说还是先说正事,“周五下午在喜来登有个学科会议,有自助餐,你叫上小师妹或者其他同学,一起去。”   孟彦卿微微一愣,连忙点点头。   黎奉和看他一眼,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道:“其实我刚才也不是特地做样子给小师妹看的,你确实是主次颠倒了。”   “一个专科医生,确实应该具备辨别其他专科疾病症状的能力,及时将病人转介到更适合的科室,是对病人的负责,你能想到这一点,是很好的。”黎奉和先是肯定他的想法,接着才是批评,“但是更重要的,是你处理本专科疾病的能力,小师妹这点是没说错的,你比很多以后到了工作定科时才决定要干骨科的同学有一个优势,就是你早早确定了职业方向。”   “他们可能本来是想干内科,但研究生却学了骨伤,或者他们的学校没有在大四的时候分方向,一律都学内科,所以有些基础课程,比如筋伤之类,他们没能早点学,以后就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补,而你现在是有机会让你起步时夯实基础,就一定要抓住。”黎奉和劝他,“不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平白为自己以后添麻烦。”   至于其他专科的疾病,“你只需要知道什么症状有可能是什么毛病就行,什么发病机制、治疗方法,都可以放一放,医保局和卫计委不让超范围执业,那些药啊检查啊你都不能开,一抓一个准!”   “发病机制你也跟病人解释不清楚,因为你不是那个科的,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你这个症状有可能是什么问题,去哪个科挂个号做个检查排除一下,就可以了,这点东西,你实习和规培,甚至工作以后,大把时间去琢磨。”黎奉和说着就真心开始生气了,骂骂咧咧,“居然打电话来问我们为什么骨折的病人要用降糖药,他血糖高,请了内分泌来会诊,会诊医生让用降糖药,不用就让他高着吗?都什么人呐,一天到晚就想扣我们钱!”   骂了几句,上课铃响了,他赶紧打住,摆摆手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哄哄小师妹啊,要不是你女朋友,人家都懒得搭理你,就看你闹笑话才有意思呢。”   孟彦卿一阵脸热,赧然地点点头。   艾青禾斜着眼,看着他一路快步走地回到座位上,一时也琢磨不出他是不是被骂得很厉害,忍不住发信息打听:【黎老师怎么骂你的?快说给我听听[嘻嘻]】   孟彦卿哭笑不得:【没有骂,老师是文明人!】   艾青禾撇撇嘴:【少擦鞋,你在这儿擦老师又看不到[白眼]还是说你不好意思承认[偷笑]】   孟彦卿看了拿笔戳了一下她的背。   艾青禾回头瞪他一眼。   直到下课,她才从孟彦卿那儿听说了黎奉和跟他说的话,边听边发出冷哼:“我就说我是对的!”   孟彦卿又吃她一个白眼,赶紧转移话题,问她周五去不去参加学科会议。   “不去,我周五下午有个陪诊要去做。”艾青禾摇摇头。   孟彦卿点头应好,转脸问其他人:“你们谁要去?”   “有空的都去啊,有自助餐吃呢,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应该餐标不低。”艾青禾帮忙吆喝。   但最后也就陈嘉渝表示要去凑凑热闹,其他人要么有别的事,要么不感兴趣。   这是大家在期末考之前最后一件重要的事,紧接着就是一门接一门的考试,他们要在一周内把五门课都考完。   但最先进行期末考核的,是刘语桃选修的那门《就业指导》。   在一个细雨纷飞,寒风飘飘的上午,综合楼的一楼入口处,竖起了一张很大的蓝色海报,标题写着“职通未来——2017模拟招聘会暨就业指导结业考核”。   艾青禾早就好奇这到底怎么考核了,一大早明明该去自习室复习的,却跟着刘语桃去了综合楼。   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夸她:“这套职业装很适合你诶,就是这个一步裙会不会走路不方便?”   当时参加挑战杯,她也买了正装,有短裙,但她更喜欢穿裤装。   “有点,感觉自己变得淑女了许多。”刘语桃吐槽。   走近综合楼门口,就见长长的队伍从里面蜿蜒出来,个个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简历,看着还真有点校招的样子。   艾青禾踮着脚往里看,问刘语桃:“你们都有啥岗位啊?”   “临床、护理、医技、行政、药企……”刘语桃想了想,“药企是那个什么医学联络官,MSL。”   “你投哪个?”   “临床岗呗,别的我也不会啊。”   艾青禾好奇:“面试是怎么面啊,有什么流程?”   “一分钟自我介绍,三分钟专业情景题,三分钟结构化面试,三分钟考官提问,反正就是每人十分钟。”刘语桃排进队伍里,问她,“你要跟着我进去吗?”   “emm……”艾青禾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算了,我就不进去了,等中午回宿舍你跟我讲讲你抽到哪道题呗?”   “行。”刘语桃满口答应,“我会好好观察,再拍点照片,给你提供漫画素材。”   “爱你。”艾青禾冲她噘噘嘴,这才笑嘻嘻地转身朝等在路边的孟彦卿跑去。   后来中午吃饭,刘语桃告诉她,她抽到的题目是:“一位老年患者因怀疑你年轻、经验不足,拒绝你为其做体格检查,你如何处理?”   “怎么回答?”艾青禾举着蜜汁鸡腿有些茫然问道。   刘语桃说了一通什么采用 “共情—解释—协商—寻求支持” 这四步应答框架的招聘模板,既要表示尊重和理解,又要解释检查的必要性和安全性,还要协商替代方案和上报上级。   大家听完都表示:“模板就是模板,真死板,实际工作中别说我们没时间说这么多,就是病人,也没那心情听。”   “只有最后一条是有用的,被拒绝以后赶紧找上级,上级就是这个时候使用的。”   聊了几句,又转向对期末考安排的讨论。   今年过年早,一月份的月底就是年,中旬就放了寒假。   但艾青禾没有像往常那样放假第二天就立刻回家,而是推迟了几天,跟家里说是要收拾宿舍,实际上是接了陪诊的活。   孟彦卿拿她没办法,“现在天气不好,天天下雨,你这样往外跑,也不怕着凉感冒。”   “我穿着衣服呢。”艾青禾拽拽脖子上的围巾,“你给我买的围巾我也戴着了,不会着凉的。”   赵凡期末考结束当天晚上就赶飞机回去了,家里老人急性脑出血进了医院,现在进了高压氧舱,他赶着回去探望。   临走前将车钥匙给孟彦卿,“津津也要做几天兼职再回去,正好你帮忙接送一下。”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艾青禾和杨梦津每天都坐着豪车去干陪诊,有一次艾青禾的客户来得比她早,见面的时候对方一脸震惊地问她:“妹妹你是本地人吗?”   艾青禾一愣:“……不是啊,怎么啦?”   “你坐着保时捷来干陪诊,让我想起了我的富二代同事。”对方啧啧道,“开着路虎来干每个月到手四千多的活,说本地人都这样,家里再怎么有钱,小孩都要去上班,月入两千也行。”   艾青禾:“……”我要是有这个命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好惊险,主任苗子差点夭折   小孟:……倒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小禾苗:谁说的,一步错步步错,没听说过吗   小孟:但我觉得我……   小禾苗:我觉得是就是,你闭嘴   小孟:……不要生气了嘛   小禾苗:撒娇也没用 第111章   大四的寒假和以往每个寒假一样, 在春节的喜庆里带着一丝平淡,最大的乐趣是过年收红包。   艾青禾并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是她学生时代最后一个寒假, 也没有料到,这会是她未来五年内唯一一个在家过完的春节。   二月底开学, 所以春节假期结束,大人们开工以后, 她还有好长一段在家的时间, 每天画一点画,等着孟彦卿来接她出去玩。   高中同学聚会,林蕊叫她一起去玩,她抱着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去了也可以收集素材的想法欣然前往, 却被刚和男朋友订婚的同学秀了一上午的恩爱。   被大钻戒闪得眼都快瞎了, 饭终于吃完, 她开始琢磨着要走。   先发信息问林蕊走不走, 得到肯定的答复, 再给孟彦卿发信息:【SOS!SOS!】   【孟师傅,组织现在需要你!!!】   【快来接我, 我想回家[哭泣]快要受不了了, 你快点来, 快来让我有个借口走人吧[哭泣]】   孟彦卿正在帮老爷子抄方, 收到信息后挠挠头:【地址。】   艾青禾松口气, 赶紧给他发过去定位。   给面前来换药的病人录完处方,孟彦卿一面等着打印机吐纸,一面对老爷子道:“爷爷,我得走了,去接苗苗。”   老爷子啧了声:“走吧走吧, 趁着放假,快去谈恋爱了。”   带病人过来的是熟人,闻言笑着调侃道:“照这个趋势,孟医生你很快就要当太爷爷咯。”   “太爷爷?早着呢,起码还有四五六年才能读完书呢,书都没读完当什么父母,现在又不是古时候。”老爷子笑着叹口气,“年纪轻轻就生小孩,都让孩子绑住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熟人笑道:“你这是开明,别人家都是恨不得谈一年半载就结婚,今年结,明年今日就抱孙,三年抱两是最好。”   “我们家情况不一样嘛。”老爷子摆摆手,“阿彦跟他女朋友是同学,读医的最起码五年,再加三年住院医培训,最少吃八年的苦,吃完苦立刻就结婚要小孩,吃带孩子的苦?还是算了吧,国家培养你不是让你干这个的,再说工作都还没稳定,生下来还不是要我们这些老东西带?又出钱又出力,哎哟,吃不消。”   孟彦卿去楼上武馆拿了车钥匙下来,就听见老爷子这番话,抿抿唇笑了一下,赶紧走人。   艾青禾给孟彦卿发完地址之后,便舀了碗汤,一边慢吞吞地喝汤,偶尔跟林蕊低声窃语两句,一边在心里着急,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诶,艾青禾,我记得你是读医的吧?”这时忽然有同学跟她说话。   艾青禾赶紧回过神,点点头:“在容中医。”   同学立刻起身,端着香槟杯过来,和她另一边的同学换了个座位。   坐下了才问道:“就是我想问问啊,我妈最近查出乳腺有点问题,我爸想陪她去容城看看,但我们家在容城没什么亲戚,那边什么医生都不认识,你读医的话,你学校的附属医院有哪位老师是看乳腺比较好的吗?”   艾青禾一愣,刚想直接介绍,又忽然想到:“呃、阿姨……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是中医院,要用中药的,你妈妈愿意吃中药吗?”   “那可太愿意了。”同学拍了一下桌子,无奈道,“她这几天就是自己去抓了点山草药来吃,不知道哪儿来的偏方,山草药都能吃了,吃中药还不是小意思?”   艾青禾一面在心里嘀咕乱吃药会不会肝损啊,一面哦哦两声:“那你们可以去看看我们学校二附院乳腺科的方卫东主任,不过他是男的,介意的话可以看看陈金花主任,一附院乳腺科据说是江宁主任比较好,看西医的话可以看看容医大一附院乳腺外科的丁春秋主任,肿瘤医院……呃、如果有需要的话,肿瘤医院的方茂主任也不错,不过我只比较确定二附院的两位主任,是老师介绍过的,其他的是我网上搜索时比较多人提起的,你们自行斟酌,这些主任的号都不好挂,要做好在容城待好几天的准备,提前定好住宿的酒店。”   她介绍得很仔细,同学边听边点头,怕记不住,干脆打开手机写备忘录。   一边写一边感慨:“幸好你今天来了,我今天也来了,不然这些信息我都不知道得查多久才找到。”   “网上找找也不难。”艾青禾抿着唇笑笑,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同的医院的流程有点麻烦,比如怎么挂号怎么缴费,这些都是比较大的三甲医院,里面地形可能也有点复杂,头一次去可能不好找方向,如果是叔叔阿姨自己去,条件允许的话,你们可以请一个陪诊,有些规则对年轻人来说还好,对中老年人来讲确实相对麻烦,尤其你们是第一次去,更加陌生,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   同学闻言期待地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这话什么意图不言而喻。   艾青禾眨眨眼,“我要到月底才开学呢,得回去学前考。”   “不打算早点回去吗?这么晚才回去,是不是太赶了?”同学问道。   林蕊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她干什么要提前回去啊,提前回去吃饭不要钱吗,你想白嫖人家劳动力能不能真诚点?”   “确实没有这个打算,我是要跟我男朋友一起回去的。”艾青禾安抚地拍拍林蕊的腿,继续道,“你们如果担心不认识路的话,可以告诉我打算去哪家医院,我给你们找找就诊路线指南,跟着走应该问题不大,酒店的话你们就当是去旅游,找找医院附近的合适的好了。”   同学被林蕊一句话怼得有些讪讪,低声说了句抱歉,道:“我得回去问问我爸妈才能确定,你看……能不能、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可以呀。”艾青禾爽快答应,一面拿起手机一面道,“其实你在班群里加我也一样的。”   刚跟同学加上联系方式,艾青禾就听有人问她:“艾青禾,我听说你们学医的都很忙,没空找对象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抬头一看,正是已经秀了半天恩爱的那位英年早订婚的同学,艾青禾笑笑:“谢谢,不过不用了,我有男朋友了。”   “嘎?有男朋友啊?”对方有些惊讶,旋即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是哪儿的人,做什么工作的,家庭条件怎么样?”   艾青禾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林蕊和刚加上联系方式的同学道:“你问这么多干嘛,查户口啊?”   “肯定是同学啊,最起码也是同校,这有什么好问的。”   “哦,那就是穷学生咯。”对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地劝艾青禾道,“干嘛找个那么穷的,以后岂不是要陪他吃糠咽菜?你以为你是王宝钏啊,甩了他吧,我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   艾青禾:“???”   以前同班的时候关系也没多好,几年不见更是如陌生人一般,然后你上来就让我跟我男朋友分手?   有病吧,多冒昧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时有另外的同学道,“莫欺少年穷没听说过吗,万一人家是潜力股,到时候一飞冲天呢?”   “潜力股?一飞冲天?”对方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吃苦有你份,等真的好起来,还有没有你的事可就说不准了,升官发财换老婆,男人的三大喜事。”   “所以为什么不直接一步到位呢?我们根本没有陪他吃苦的必要。”她继续劝艾青禾,“我说的这个人是我男朋友的表哥的堂哥,家里是开公司的,他现在已经全面接管家里的生意,当家做主了,你跟他在一起,以后嫁过去就是老总太太,住洋楼养番狗,名牌包包随便买,出入代步是豪车,多爽。”   说完还挑挑眉,问艾青禾:“怎么样,要不要见一面?我帮你安排,就明天……”   “不用了,不需要,我跟我男朋友感情很好的,没有分开的打算。”艾青禾摇摇头,认真道,“你说的那个人既然那么好,肯定能找到更适合的,我就不凑热闹了。”   对方啧了声,抬起手,用戴着大冰糖的那边手托住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揶揄:“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有情饮水饱的人,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爱吃苦。”   这话艾青禾很不爱听,脾气再好,也不可能不膈应这样的揣测。   “你又不认识我男朋友,怎么知道他会让我过苦日子?”她淡淡地道,“我是不知道你男朋友是跟你同年,还是比你大,但他表哥肯定比他大,还是他表哥的堂哥,那都不知道比我大多少了,我可不喜欢比我岁数大的。”   “年纪大一点,经济实力好啊,这才舍得给小女朋友花钱啊。”对方反驳道,“成熟多金,稳重理智,能包容我的任性和小缺点,不然大家为什么喜欢年上?”   “你这个大家里可不包括我,还有,是身材好的才叫年上,肥头大耳还秃顶的那叫中年男人。”艾青禾撇撇嘴,觉得有些厌烦了,心里忍不住开始骂孟彦卿,那么久,是把车开进河里了吗!   所以她的语气也不多好,“再说,你怎么只说男人年纪大的好处啊?也说说坏处呗,男人年纪大了性功能下降,到时候他力不从心了,你还年轻,不害怕寂寞吗?”   哇——   十七八岁读大学,到了大四也就二十一二岁,其实还是没经过多少事的,经验少脸皮薄,就算真的有了性生活,也是不好意思拿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的。   所以艾青禾这么直白的话在大家听来,有点太大胆太超前了,因此一时间都瞠目结舌,连林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大家一起沉默着。   艾青禾很满意自己造成的震撼,哼哼两声:“干什么这样,食色性也,没听说过?人类正常的欲望而已。”   “但是……”有女同学不自在地嘟囔着反驳,“这也太粗俗了。”   “这有什么粗俗的,反正我学的时候都是大大方方学的。”艾青禾嗤了声,“都遮遮掩掩,该懂的不懂,到时候害的说不定是自己。”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苦等半天的孟彦卿可算是到了。   艾青禾一面起身,一面接电话:“我马上就下来!”   说完冲林蕊示意:“走,我们送你回去。”   林蕊回过神,哦哦两声,赶紧拿了包起身,也顾不上和其他人道别,跟在艾青禾后面就出了包间。   饭早就吃完了,不然也不可能有空在这里讨论男女感情的事,艾青禾和林蕊带头一走,立刻就有其他同学也跟着走了。   看见后面有人,艾青禾站在电梯里摁住开门按钮,等大家进来了,才松开手看电梯门合拢。   听林蕊问她:“小禾你们什么时候实习啊?”   “下学期,六月份的时候。”艾青禾应道,问她,“你们呢?”   说完她又想起来:“哦,不对,你是上个学期秋招的时候去实习的,这学期是要做毕设。”   林蕊点点头,她又问:“考虑过毕业之后去哪儿上班吗?留在你们学校那边,还是去申城?”   林蕊学的动画设计,实习是在申城的一家游戏公司,但最终实习结束也没听说能留下来。   “可能会去杭城,再看吧。”林蕊耸耸肩,“不着急,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毕设。”   旁边也有同学跟着附和,都是同届的,烦恼自然类似。   说话间电梯到了一楼,大家陆续出了电梯往酒店门口走,艾青禾一眼便看见站在车边的孟彦卿,他身后是一辆银色的宝马车。   她立刻脚步轻快地小跑向他,一边朝他张手,一边抱怨:“你怎么这么久,我等的花都谢了。”   “新车,还没摸清楚脾气,不敢开太快。”孟彦卿伸手接住她,笑着解释。   家里前几天才置换的新车,他今天也是第一次开。   见她单肩包的肩带往下滑,干脆将包接了过来,转身要拉车门。   “我们顺路送阿蕊回去吧?”艾青禾按住他的手,问道。   孟彦卿点点头,她立刻道:“那我们要坐后面聊天。”   难怪要拦着不让他开车门,孟彦卿忍俊不禁:“……行,你们坐后面。”   说着侧过身,同林蕊打了声招呼,看艾青禾自己拉开车门。   “阿蕊先上。”她扶着车门笑嘻嘻地道。   林蕊一面矮身坐进去,一面开玩笑:“我真是太荣幸了,两个人为我开车门,啧啧啧,首富待遇。”   “首富就这个待遇啊?看来也不是很富。”艾青禾嘿嘿一笑。   和她们一起下来的同学见状,都好奇地驻足打量孟彦卿,想到艾青禾刚刚在饭桌上的惊人之语,目光不由得有些奇怪。   “艾青禾,这是你男朋友啊?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   艾青禾没什么给他们做介绍的兴趣,胡乱点头应了句:“孟彦卿,这些都是我的高中同学。”   孟彦卿察觉到了这些看过来的目光里,有种让他觉得莫名的戏谑和好奇,一时纳闷,他跟他们完全不认识,所以这是?   但也不好问,点头笑笑,艾青禾没有提,也就是不用他顺道将他们中的某人也送回去。   林蕊上了车,艾青禾也跟着上车,关车门前随口跟其他人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以后再聚。”   说完嘭一下关上车门,觉得世界都清净了。   随后孟彦卿也上了车,一面系安全带,一面将她的包往后递回给她。   “你们喝不喝饮料?”他问道。   林蕊说不用,艾青禾则是道:“我要矿泉水,这家饭店的菜都有点咸。”   孟彦卿给她拿了瓶水,随口问:“跟大家聊得怎么样?我还以为你们会吃完饭之后去唱K,或者去逛逛街。”   “别提了,我不想跟他们去唱K。”艾青禾吐槽道,“唱什么歌呀,肯定又是要听她说她未婚夫对她多好,未来婆家多有钱,虽然是事实,但也不必一直说吧?”   她吐槽完,狠狠喝一口水。   “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她还老得意了,将会是我们班第一个结婚的人。”林蕊翻了个白眼,抓过抱枕抱在怀里。   继续吐槽道:“这有什么可骄傲的?我都不敢想我才二十二三岁就要结婚,然后生孩子,被孩子绑住,这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   “不过她不用带孩子吧?她未婚夫家里有钱,肯定请保姆,那她生完了还能继续玩,又不用上班,趁年轻生了好恢复,呃……”艾青禾从反面说了几句,“可能人家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呢?喜欢的话也会过得很舒服吧?”   “这不米虫吗?米虫得有米才能活,但万一主人不投喂米了呢?”林蕊的态度有些激动,“怎么确定能一辈子都可以手心朝上?万一人家不给了怎么办?天呐,读完大学就回去当全职妈妈,这书都白读了!”   艾青禾赶紧拍拍她胳膊,安慰道:“消消气,别激动嘛。”   接着探身去前面的扶手箱里又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后,才继续道:“从我个人出发,我肯定是要工作的,不是什么社不社会价值的事,是我怕以后我的孩子会瞧不起我,觉得家庭主妇不是什么正当职业,不能给他长脸。”   艾青禾说以前初中的时候,她就有一个同学是这样。   当时有同学上学忘了带钥匙,但父母要加班,只好在学校磨蹭一会儿再回去,省得进不去家门,吐槽时大家随口附和几句,那位同学说自己从来不带钥匙,因为家里永远有人。   有人就问了句,是你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在家吗?   同学说不是,是他妈妈在家,有人说真好,回去就有热菜热汤,同学却说一点都不好,他想吃外卖,一点都不喜欢妈妈做的菜,说,也不知道天天在家忙些什么,饭都做不好。   艾青禾想着范月娥在家抱怨的事,说,家务很多的呀,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保持家里的干净整洁很费功夫的,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比如要去探望老人之类。   同学却说,这能有多少活,就几件衣服,洗衣机一桶就洗完了。   语气轻蔑,充满了看不起,还说他妈妈就是不想工作想睡懒觉才待在家的,觉得他爸爸一个人养家真的太辛苦了,扬言以后绝对不会娶这种老婆。   “这件事我能记一辈子。”艾青禾啧啧两声,“我都不敢想他妈妈知道儿子在外面这样说自己,得多伤心。”   所以她会从根源上就避免这种可能,但是,“也要允许有人就是不想奋斗,每天睡到自然醒,不愁吃不愁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说不准人家老公就喜欢这样赏心悦目的呢,小孩子也会觉得我有个漂亮妈妈很有面子。”   林蕊嗤了声:“你说的这种情况,是要建立在一切都好的基础上的,人是善变的动物,对方变心了呢?而且当你老了,不再漂亮了,他不要你了,你离开他之后没有自立能力,怎么活下去?”   “你说的很对,这是隐患。”艾青禾点点头,“但老话说食得咸鱼抵得渴,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后果啊,我们只是外人,再不理解,也要尊重她的选择,我反正不会像你这样恨铁不成钢,因为不会对她抱任何希望。”   林蕊气得狠狠捶了一下抱枕,咬牙切齿:“真是给我们女人丢脸!”   艾青禾哭笑不得,赶紧又安抚:“消消气,消消气,你跟她又不是好姐妹,为她气坏自己没必要。”   孟彦卿听了一路,听得半懂不懂的,趁着等红灯的时间,回头问艾青禾:“你们在辩论什么呢?”   “我们有个同学,这个春节订婚了诶。”艾青禾扒着前面副驾驶的椅背,探头跟他八卦,“那个钻戒像鸽子蛋一样大,好闪好闪!”   孟彦卿一愣:“……你同学?那不就……大四?这就谈婚论嫁了?”   艾青禾点点头:“是呀,说是先订婚,等六月份毕业了就结婚,国庆摆酒,还说请我们吃席,我看来是没机会吃咯,那时候我们都实习了。”   “嫁的人家很有钱?”孟彦卿好奇。   “那肯定了,光是那个钻戒我感觉就要小十万,还说到时候结婚会另外再买婚戒呢。”艾青禾戳戳他后肩,“孟师傅你什么时候给我买一颗那样冰糖?”   “待会儿就去超市给你买。”孟彦卿一本正经地道。   艾青禾哈哈笑,说还是算了吧,“你都读医了,发财的概率微乎其微咯,还不如接手家里的小超市做大做强。”   孟彦卿哭笑不得:“真是让你看扁了。”   林蕊这时调整好了情绪,听到他们俩在开玩笑,便加入进来,笑道:“她还想让小禾把你甩了,然后给小禾介绍一个老男人呢,结果被小禾噎了个半死,哈哈。”   孟彦卿一怔:“还有这种事?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就是说啊!”艾青禾再想起当时的情景,无语多过生气,“本来就不算熟,也不认识你见过你,上来就嫌我男朋友穷,说要给我介绍个老总,让我吃香喝辣……不知道辣的东西吃多了热气吗?!”   孟彦卿听完皱着眉头笑:“……你最好不是在点我。”   “没有没有,没有炫耀有人给我介绍老总的意思!”艾青禾嘿嘿笑了两声,坐了回去。   林蕊啧了声:“真是给我听得……莫名其妙,七大姑八大姨管的太平洋都没她的宽。”   “苗苗是怎么回答的?”孟彦卿问道,打着方向盘过了个弯。   “她说……”林蕊下意识就要回答,但都开头了,却又忽然觉得难以启齿,当场卡住。   孟彦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艾青禾,看到她冲自己眨眨眼。   “我跟她说,我不喜欢比我岁数大的,男人年纪大了……”艾青禾看他一眼,顿了顿,才继续,“会性……嗯、阳痿,我不吃这个苦。”   林蕊听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捂脸。   她都不敢看艾青禾她男朋友的脸色得变成啥样,这话真的太直白了。   但孟彦卿听了只想笑,点头道:“这是人类的自然生理规律,年纪大了,机能衰退,就像年纪大了消化功能会比年轻时弱一点,性功能也一样。”   “就普通人而言,一般情况下,年轻的时候有个好身体,经过多年打拼,在年长时拥有了年轻时没有的金钱、社会地位和人脉资源,看你想要哪个,甘蔗没有两头甜,是吧?”他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所有人都懂的,但你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肯定吓到大家了。”   艾青禾哼哼两声:“那是,我一说,他们就全都不做声了,后来还有人觉得我的话粗俗,我就是知道才说的,别以为我傻,她要拿我当人情送给她未来婆家的亲戚呢,真出息。”   “医生可以说是一个几乎完全利他的职业。”孟彦卿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所有人都会病,都会有需要用到医生的那一天,也很多人都觉得,在医院有人好办事。”   “而且现状确实如此哦。”艾青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对方才提出这样一听就很冒昧的要求。   林蕊听到这里,放下手,将信将疑:“……她有那么聪明?”   “她只是早订婚,不是傻。”艾青禾翻了个白眼,“看她那样就不像傻的。”   “她可能并不是恋爱脑,很爱那个男人,才想早早绑定他。”孟彦卿对艾青禾的说法表示赞同,“她也许是想清楚了自己想要过什么日子,就是想轻松着过,而且她至少在这个阶段,认为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对象就是这个人了,所以要稳准狠地将对方攥在手里,你们都说她早结婚是傻,但如果对方足够有钱足够大方,她早一天进门,就早一天理所当然地享受她想要的一切。”   “而且她未必会婚后真的当一个米虫,借着婆家的财力和资源发展自己的人脉,经营自己的事业,她的起点可能比一部分要高多了,虽然会有人说她就是靠老公而已,那又怎样,钱进自己兜里了。”   “如果把她嫁人当成入职公司,婆家人和婆家的亲戚就都是同事和上级,她未婚夫的表哥的堂哥就是其中一位需要她讨好的领导,领导还是单身,她急领导之所急,寻找合适的资源为领导送上,希望搏个好印象。”   “没错,我就是那个资源。”艾青禾使劲点头,“这么一想,是不是就能理解她的冒昧啦?问一下而已,不成拉倒,成了他们家得记我的情!”   “而且苗苗如果真的进了他们家,因为是她撮合的,过得好了,得感谢她,加上又是高中同学,她们就成了天然的盟友。”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林蕊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难怪你们能在一起,想法这么一致吗?”   “当然啦,想法不一致怎么会在一起嘛。”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看着后视镜,又冲孟彦卿眨眨眼。   孟彦卿也冲她笑了一下。   林蕊见状,一时竟觉得有些羡慕,“我觉得过不了几年,我就能吃你们的喜酒了。”   艾青禾数数手指:“研究生三年,博士最少也要两年……哦哦,我们还有一年实习……”   数完她很认真地问林蕊:“你真的觉得至少六年这个时间段,很短吗?”   林蕊一噎:“好家伙,还有这么久你们才能读完书吗?!”   艾青禾还没吭声,孟彦卿就幽幽地接了句:“不是她,是我,她已经单方面替我决定我要读博了。”   林蕊:“???”这也行吗:)   作者有话说:   小孟:你这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小禾苗:……我明明是为你好   小孟:真的吗   小禾苗:真的真的   小孟:捂着良心的人今晚没饭吃   小禾苗: 第112章   假期里艾青禾还碰上了另一件事。   得益于她过去几个月为了攒钱很努力地接了很多画稿的商单, 每天都画到半夜,按时按质出稿积攒起来的口碑,有位单主在新年假期还没结束时就联系她, 问她愿不愿意帮忙画一组稿子。   “要画游戏的门派跟宠跟武器,怎么可爱怎么来, 但一定要看得出门派特色,一共给我两千块哦, 巨款!”艾青禾在电话里这样对孟彦卿道, 语气里难掩得意。   孟彦卿好奇:“这是要拿来做什么?感觉比你之前接的稿子都要贵一点?”   “贵很多!”艾青禾解释道,“因为是要用作商用,那边说要拿去做手机壳和滴胶挂件,上架销售的, 跟之前那些不一样, 之前是私人商稿, 单主拿来自己欣赏收藏或者做一点和亲友同好交换的无料, 这次是要进入商品流通环节, 产生经济效益的,价格当然不一样了。”   孟彦卿也不清楚她们这个圈子的事, 只问:“是完全买断版权, 还是授权使用多少年?”   “想啥呢, 这个价格, 肯定是买断啊, 而且是加起来三十多个小图案呢,其实算下来价格跟平时单个也没差多少。”艾青禾说,“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不去找你玩了哦?”   孟彦卿一听这工作量就忍不住叹气:“吃得消么?”   “还行吧,每天也没什么事干,两眼一睁就画呗。”艾青禾不觉得这是多难的事。   范月娥听说了也很支持她, 是不是挣钱那是另一回事,起码这是在做正事,比每天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玩手机强。   艾闻喜也很满意,起码这是待在家,而不是天天想着怎么往外钻:)   孟彦卿对此接受良好,因为一来这样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安心跟老爷子的门诊,这样的机会随着他毕业时间的接近,已经越来越少。   二来也不是完全无法见面,通常隔个一两天,到了傍晚跌打馆和超市打烊,家里人都回到家之后,他会借了孟春庭的车,带上一份奶茶或者炸鸡之类的小零食去找艾青禾。   也不用走远,就在小区门,她上车来坐一会儿,聊聊天,大概一个小时那样,艾青禾就回去了。   看她进了小区门,他也调头回去,到了家,免不了被大人们调侃:“看来是该给你买车了,天天借你爸的车去约人家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骗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艾青禾的稿子全都画完,尾款打到账户上那天,正好是她和孟彦卿一起返校的日子。   去火车站的路上,范月娥叮嘱她在学校不要乱花钱,“你赚的,加上家里给的生活费,已经不算少了,所以花钱的时候要有规划,克制一点,别觉得钱多花不完就使劲花,月光不是什么好事。”   艾青禾乖巧点头。   范月娥趁着红灯,扭头看她一眼,又说:“但该花的你也不要小气,女人不喜欢男人小气,反过来也一样,该大方的时候你得大方,不是冤大头就行。”   “……那我吃葱油饼,也给他买一张?”艾青禾开玩笑。   范月娥啧了声:“少装傻,把我的话往心里放放。”   艾青禾拖着声音应道:“知道啦——”   等跟孟彦卿汇合,上了车,她才低声将范月娥刚跟她说的话复述给他听。   孟彦卿听完忍不住一阵好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翘着嘴角道:“阿姨真是多虑了,我们苗苗不知道多大方,是吧?”   “那当然啦!”艾青禾理直气壮,靠在他怀里开始看群里的消息。   杜清谷已经到了学校,现在艾青禾成了全宿舍唯一一个还没回校的。   “没想到清谷这次回这么早,还有三天才学前考呢,我以为她会后天才回。”艾青禾觉得有些纳闷。   话音刚落,就听耳边有人说:“帅哥,能不能帮个忙,帮我放一下行李?”   不知道是叫谁,但艾青禾还是抬起头想看热闹,倒要看看是哪个帅哥!   孟彦卿也跟着抬头。   就见他们旁边的过道里,站着一位推着行李箱的年轻女士,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孟彦卿,满脸都是恳求。   俩人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哦,帅哥是叫的孟彦卿/我啊?嗐!   对方见他没吭声,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全程直视着孟彦卿,连个眼风都没扫艾青禾一下,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艾青禾觉得心里不舒服,刚要撇过头,就见孟彦卿低头看向她:“苗苗,你好点了吗?”   边问边冲她眨眨眼。   意思是你要是不乐意,就说不舒服,那样我就可以用我女朋友不舒服我得扶着起不来这个理由推脱掉啦!   别说,艾青禾还真想装一下病,但看一眼对方的高跟鞋和小短裙,估计要将行李托上行李架也是不容易。   于是她努努嘴,坐直了摇摇头,又绷着脸看一眼对方。   对方像是这才发现那边还有个人,咬着嘴唇尴尬地看着她。   孟彦卿收回揽着艾青禾胳膊的手,起身帮忙将对方的行李箱送到行李架上。   “谢谢啊,太谢谢了。”对方忙不迭地道谢。   孟彦卿说了声不用,见她还站在原地不动,愣了一下,问道:“……你是坐这里吗?”   他指着他和艾青禾同一排座椅的另一个空座。   这是三人座,他和艾青禾已经占了靠窗和中间两个位置,靠着过道的位置还空着。   对方点点头:“是呀是呀,真有缘分。”   孟彦卿笑笑,低头对艾青禾道:“苗苗,换个位置,这次你坐中间,好不好?”   艾青禾心里本来就有些莫名的不舒服,但又一时想不明白,一听孟彦卿的提议,立刻就答应了。   她挪到中间那个位置,侧着身,让孟彦卿坐到最里面,等他坐好,她一撇头,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周围的人怎么样她都不关心了,样子蔫蔫的,竟然真的有几分不舒服的样子。   孟彦卿不由得心里一跳,心说不会吧,我这么乌鸦嘴?刚说完她就不舒服了?   “是头晕吗?”他连忙问道,一手揽着她,一手去翻放在旁边的包,“含一颗话梅会不会好点?”   艾青禾摇摇头,她不觉得头晕,就是有点不舒服罢了。   孟彦卿不放心,接着问:“橘子呢,吃不吃,我给你剥一个?”   “……那还是话梅吧,方便。”艾青禾改口。   孟彦卿从书包里摸出一包话梅,给她喂了一颗,一边听着她被酸得直吸溜的动静,一边笑着拍拍她的背。   艾青禾看手机,在朋友圈看到赵凡发的动态:【人这一生就是在不停地迎来送往,人人都是天地逆旅过客,有缘分走了一程,要分开的时候,你很努力挽留,希望对方能和你再走一段,如果你足够幸运,就能听到允许的应答。】   “还是第一次见到少爷发这么文绉绉的朋友圈。”艾青禾很惊讶。   孟彦卿低头看向屏幕,这条朋友圈的配图是一张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照片,被赵凡握住的那只手手背上有星点的老人斑。   想到考完期末考时他急着回去的原因,他低声道:“应该是家里的老人好起来了。”   “应该是。”艾青禾点点头,低声跟他闲聊,“冬天对老人很不友好啊,每年冬天都有这种事,婧婧的奶奶也是冬天走的。”   “年纪大的人心脑血管和呼吸系统都差一点,冷空气对血管和呼吸道的刺激太大了,容易犯病。”孟彦卿嗯了声道,“所以很多人会去崖州避寒,我们家对面那家,今年就干脆去了那边过冬,还说考虑在那边买一套房子。”   艾青禾惊讶道:“房子说买就买啊?这么有实力!现在房子可都涨价了。”   而且涨得相当凶,这几年整个房地产市场红火得像犯了疯牛病一样,不说容城这种大城市,就是桂城的房价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我妈有个同事的女儿,在鹏城做地产中介,卖一套别墅拿的提成,我爸妈一年挣的都没这多。”艾青禾忍不住感慨,“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买得起房吗?”   “能吧,买旧房子重新装修应该可以,或者买小一点。”孟彦卿失笑,“几年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房价降了呢?”   艾青禾哦了声,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你二嫂怀孕……几个月啦?五个月还是六个月?”   “六个月吧。”孟彦卿心算了一下。   去年十二月初他们收到他二师兄陈韬的信息,说二嫂梁悦有宝宝了,按照习俗,通常是满三个月,胎稳了,才会往外说,所以大概是九月份就怀上了。   “那预产期岂不是在我们去实习的时候附近?”艾青禾算算手指,“哇,你很快要做小叔叔了耶。”   “那你是谁?小婶?”孟彦卿笑着逗她,伸手戳戳她脸上的酒窝。   艾青禾发出一声嫌弃的咦惹:“不能叫姐姐吗?小婶听起来很老诶,而且……”   她顿了顿,嘟囔:“你肯定是小叔,我可不一定是小婶哈。”   “我说你肯定是。”孟彦卿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声音淡淡,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   艾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很快又低下头去。   抿着的唇角微微勾上去一点。   又安静了好一会儿,车进了途经的站点,在站台上停靠,涌上来不少乘客,他们对面的位置坐满了。   一位中年女士领着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一男一女,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男孩帮着妈妈托行李箱,但可能很重,母子俩托得有点艰难,小姑娘见自己帮不上忙,立刻向旁边的人求助。   她看向艾青禾,问道:“姐姐,可不可以请你家哥哥帮帮我妈和我哥?”   艾青禾一听,哦哦两声,拍拍孟彦卿的胳膊:“快去帮忙。”   说着往旁边一侧身,不小心碰了一下左边的人,和刚才那位叫孟彦卿帮忙放行李的女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孟彦卿出去帮忙放好行李又回来,对面的家长一个劲跟他们道谢,客气了半天。   火车重新启动,艾青禾又靠回孟彦卿身上,刚聊了几句,就收到同学的消息,说她爸妈打算这两天到容城看病,想去容医大一附院和容中医二附院都看看,觉得中西结合肯定更好,问她大概从哪个站出,坐地铁几号线之类的信息。   艾青禾将自己在微博发的这两家医院的就诊指南发送过去,跟孟彦卿嘀咕:“都过了那么久了,怎么现在还没去,拖着拖着万一成大病了怎么办?”   孟彦卿失笑:“可能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比如考虑良性的增生,可以观察一段时间的,这种晚几天也问题不大。”   “你回学校之后还要去见习吗这几天?”艾青禾又问。   孟彦卿点点头,反问她:“你不去?”   艾青禾立刻摇头:“不去,开学了再说。”   对面的家长听了一会儿他们闲聊,主动攀谈,问他们是不是去容城上大学的,还说自己是带孩子去看他们爸爸。   “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进ICU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幸好老板肯先垫着医药费,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完深深叹口气。   艾青禾一时好奇,问是在哪家医院,说是在容医大一附院。   “确定是院本部吗?是的话,你们出了火车站,直接在出站口对面的公交站坐153路,就可以直达医院门口了,下来之后过天桥就是医院大门。”   “是吗,那是比较方便,153路是吧,好好好,我记住了,谢谢啊……”   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火车很快就到了容城站,孟彦卿又好人做到底,将他帮忙放上去的行李箱全都再次帮忙取下来。   回到学校已经将近傍晚,杨梦津提前帮她打了饭,还在锅里给她留了中午煮的胡萝卜玉米排骨汤。   她收拾好行李和床铺,将带回来的炸鸡翅分给大家之后,一边吃饭一边说起在火车上发生的事。   “第一个女生让我们帮忙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但第二个小朋友让我们帮的时候,我又觉得还好,为什么会这样?我很确定我今天没有任何身体不适。”艾青禾表示疑惑。   闻婧立刻举手:“这我知道!”   “因为他们的求助对象不一样。”闻婧认真地分析,“第一个女生,她是向孟彦卿求助,明明你就在,但她装作没看见你,第二个小朋友,她是向你求助,前者让你感觉到不适,是因为你觉得对方没有尊重你。”   艾青禾咬着鸡翅尖,将信将疑:“是这样……的吗?”   “我认为是,我也坐过火车,那种情况下,她不可能真的没看到你,你说你是跟孟彦卿……勾肩搭背坐一起的,那么亲近,她应该看得出你们是情侣吧?”   闻婧冲她挑眉:“但她鸟都不鸟你,你是不是感觉自己被无视了,很不尊重你?”   艾青禾皱着眉想了想,点点头:“有,而且……放完行李之后,孟彦卿跟我换了个位置,坐里面了,不会跟她有接触,我就觉得心里舒服了,现在想想,我当时可能有种……自己家院子被人不敲门就突然闯进来的冒犯感。”   “心理领地,这是情侣之间的会有的一种领地意识。”闻婧点点头,“俗称占有欲,假设孟彦卿是一个东西……”   艾青禾听到这里,嘴快地接茬:“他才不是东西……”   才刚接了一句,就引来大家的爆笑,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骂人。   艾青禾大声地啧了一下,“我是说他是人!是人!不是东西!”   “我要告诉孟彦卿,你说他不是东西!”杨梦津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笑了好半天,大家才安静下来,闻婧揉了揉脸,这才接着继续道:“总之就是,你觉得孟彦卿是你私有的,别人要用他,应该经过你的同意,不然就是擅自动了你的……东西,会让你觉得被冒犯,很生气。”   “就像小时候我同桌总是不问自取拿走我的橡皮,后来有一次她拿了我姑姑从港城给我带的一块很漂亮的,还弄脏了,我特别不高兴,跟她大吵一架,再不跟她玩了。”杜清谷附和道。   举的例子虽然相当幼稚,但足以描述这种心理,就是对方未经允许损害了我的利益,我觉得很不爽,觉得对方很没有边界感。   “而且这还是个人,是我的伴侣。”刘语桃坐在她的桌边,托着腮看向大家,“经常在网上看到这样的例子,一个女生在火车上遇到一个男生,觉得他很帅,很感兴趣,就借拜托对方帮忙放行李的机会进行搭讪,要他的联系方式,最后俩人发展到了一起。”   所以在公共场合,异性之间直接求助有时会被默认为一种带有试探性的社交行为。   “特别是,这个女生明知道你俩是一对,偏偏忽视你,直接跟孟彦卿求助,她可能没这个心思,但传达给人的感受就是,她可能对孟彦卿感兴趣,所以你觉得被挑衅到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杜清谷强烈赞同,“所以后来那个小妹妹是先跟你打招呼,表示对你的尊重,你就觉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爽快让孟彦卿去帮忙了。”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杨梦津接着道:“如果是我,我还会觉得有一个不舒服的点就是,她为啥只向孟彦卿求助不向我求助啊,默认我是女的,我没力气呗?感觉被人看扁了。”   艾青禾继续点点头,这种感觉好像也有一点,“如果她当时是问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下,我觉得我还OK。”   “所以后来孟彦卿跟你换了座位,表现出一种绝对的避嫌,你就觉得心里舒服了。”闻婧问她,“后来下车的时候,你们帮她拿行李下来了吗?她什么反应?”   艾青禾啃着汤里的玉米,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道了声谢,然后我和孟彦卿就先走了。”   “但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诶,感觉……现在感觉有点奇妙,人的心理活动还挺有意思。”艾青禾咬着玉米芯,看向闻婧的目光充满探究,“只是没想到……婧婧你连恋爱都不想谈,居然这么了解……这些?”   “纸上谈兵很难吗?”闻婧眨眨眼,“这些理论知识网上一搜一大把,看多了当然就知道了。”   艾青禾闻言耸耸肩,笑眯眯:“真希望看看你将理论运用于实际是什么样的。”   “有句话叫医者不自医。”闻婧也像她那样耸耸肩,“你们的学前考准备好了吗,最后一次学前考了哦。”   大家纷纷吐槽她扫兴,聊得好好的,突然提这些。   艾青禾刚吃完饭,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地消食,杨梦津叫了她一声,冲她招招手。   “怎么啦?”艾青禾走过去,凑上前。   “你看,王老师刚发的朋友圈。”杨梦津应道,将手机屏幕举高一点给她看。   【可能是最后一次陪妈妈来这里了。】   “这建筑,应该是省肿,没错吧?”杨梦津放大了配图给她看。   艾青禾干陪诊的时候也去过省肿瘤医院,对那边的建筑有印象,闻言点点头。   “你说付老师现在在哪儿规培?”她接着问道。   距离在江安那段时间已经过了将近八个月,怎么着也考到合适的规培基地了吧?   杨梦津摇摇头:“不清楚诶,没见老师发过朋友圈。”   现在就是好奇也不合适问,好在俩人也不是特别想知道这个答案。   过了两天就是学前考,学前考结束之后的那个下午,艾青禾拿到了新的课本和课程表。   内科班的课表和上个学期一样轻松,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周二上午和周五下午都是没有课的,准确地说,周五一整天只有上午第一二节安排了一门《中西医急症学》,周三四上午只有三四节有课,真正算得上全天课满的只有周一。   “又可以睡懒觉啦!”艾青禾很高兴,“最后的休闲时光~”   但与内科班这张课表相对应的,是骨伤班显得有点拥挤的排课。   乍一看过去,怎么每个格子都有字?艾青禾震惊地看向孟彦卿,“局解是第五节到第十节?连上六节,中间一点不给休息的意思?”   “你是想问晚饭?”孟彦卿想了想问道,见她点头,就笑道,“放心,第十节课结束也才六点。”   艾青禾一愣:“……嘎?才六点吗?你……确定?”   “是啊,第五节是中午一点多就开始上了的。”孟彦卿很肯定地回答道。   艾青禾一愣,音量随即拔高:“……一点?真的假的?!”   “你们这课表安排,周一上午四节课满的,结束之后都十二点了吧?一点就开始上课,你们午饭不吃啦?而且就算真的不吃,从老校区去大学城,不得两个小时吗?时间也不够啊!”   艾青禾觉得很震惊,这课程安排的,感觉根本没管学生死活。   “所以前三周的一三五早上的课也是在大学城上。”孟彦卿点头回答道。   “大学城是八点半上课,那你们最晚要在六点半坐上车,来得及吗?”艾青禾拍拍额头,“这也太赶了。”   “学校六点钟有班车,就是接送学校的老师的班车,我打算蹭那趟车去。”孟彦卿说着自己的打算,“但是晚上得自己回来,因为回来的车是五点半发车,赶不上。”   艾青禾叹气:“回到学校也已经八点多了。”   “还行,只有三周,第四周开始一三五的下午都没课了。”孟彦卿笑着应道,“三个星期很快就过的。”   艾青禾听了一合计,在心里将两份课表比较了一下,又开始不得劲了,“怎么比我们内科班还闲!”   “因为我们前三周比你们忙太多。”孟彦卿笑着戳戳她的丸子头,道,“幸好周二下午的临床预备课我们是一起上的,不然都不知道怎么监督你。”   艾青禾撇撇嘴,刚想反驳,就听他问:“上个学期学的外科打结,你还记得多少?”   艾青禾一噎,下一秒视线就开始游移不定。   “忙着做兼职,都忘得差不多了吧?”孟彦卿无奈地叹口气。   “我以后干内科的,又不上手术,缝合肯定迟早都忘光了。”艾青禾嘴硬。   孟彦卿揪她耳朵,“以后忘了就忘了,现在不能忘,你怎么保证你毕业考、职业医、规培结业考的操作不会抽到外科缝合,嗯?你买通每一次考试的考官了?”   “不要因小失大。”他强调道。   艾青禾皱着脸连连应好,一再保证自己会立刻重新开始练习。   “你就别生气啦,好不好?”她抱着孟彦卿的胳膊,往他身旁蹭,扭来扭去地撒娇。   看着她因为心虚抿出来的酒窝,孟彦卿一时哭笑不得,抽回胳膊将她揽过来,摸摸她的后腰。   问道:“你的埋线减肥,效果怎么样,还要继续做吗?”   “这个啊……”艾青禾摸摸下巴,“实话说,体重是在下降的,但我本身是小基数,效果肯定不那么惊人,而且配合的运动和控制饮食才是最重要的,制造热量缺口嘛,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我不埋线,只靠节食和运动,也可以达到想要的效果?”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孟彦卿顿了顿,“但你这不是……自己控制不太好食欲么?”   艾青禾一噎,嘟囔道:“幸好我对那个蛋白线不排斥,上次去,碰到有一个人是体质不耐受这东西的,那个线自己蛄蛹蛄蛹被排出来了,还有的人出现了脂肪液化,这些的师姐都让他们只做针灸,可能效果还好点。”   至于减重的效果,还要看医生的手艺,有的医生做得好,病人就能看到效果,有的做得不好,就让人只想大骂退钱。   孟彦卿点点头,问她:“那你还继续么?”   “一个月做一次,再做一段时间看看?”艾青禾想了想,“后面如果没什么变化了,我就不做了。”   “看来还是不能放开了吃好吃的。”孟彦卿调侃她,“美丽的代价是有点大。”   艾青禾用力叹口气,用脑袋去顶他的胸口。   隔了一天,开学了,这是二月份最后一个周一,上午上耳鼻喉和中西医急症学,第一节课惯例是讲绪论部分,来讲课的是二附院急诊科的主任,也是医院的副院长之一。   主任在讲台上大谈“守正创新、甘于奉献、争分夺秒、救死扶伤”的中西医急症医学理念,对大家进行思政教育,竟然就这样讲了两节课。   下课时艾青禾想跟孟彦卿说自己听困了,习惯性地转身:“孟师傅……”   结果入眼的脸孔却是严自恒的,他开玩笑道:“你家孟师傅这学期不坐这里咯。”   艾青禾愣了几秒才回过神,回过头,重重地唉了一声,怏怏地趴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孟师傅你真不是个东西   小孟:???   小禾苗:是个好人   小孟:你能再无聊点吗   小禾苗:嘿嘿嘿,真好玩 第113章   宿舍楼每天早上六点开门, 孟彦卿是第一个出门的,背着书包急匆匆往停车场走。   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催促同是骨科班的另外几位同学赶紧到停车场来, 十分钟后他准时出发,过时不候。   听说他要一大早六点就出门回大学城, 要七八点才能回来,惊呆了的小赵总发扬人道主义精神, 将自己的保时捷钥匙给了好兄弟。   “车借你几周, 油费自理,你要想省点钱,就找人A,你开车, 他们摊油费。”   老实讲, 孟彦卿非常感动, 这年头能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车借给你, 那是相当把你当自己人了。   “周末请你吃饭。”孟彦卿跟他道谢。   “饭吃不吃不打紧, 晚上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个炸鸡呗,就学校隔壁商业街的生活超市楼下那家, 以前我们经常吃的。”   那家炸鸡店已经做了很多年, 老板手艺好, 生意特别红火, 以前他们每次去吃, 都要排好一会儿的队。   拿到钥匙之后,孟彦卿回忆一下骨科班里自己认识的同学,找了三位平时来往得多一点的同学,问他们回大学城要不要搭顺风车。   不用等学校的班车,甚至还可以在车上再睡一会儿, 被问到的同学无不爽快答应,对孟彦卿提出的平摊油费的提议,也都全盘接受。   车子解锁时响了两声,孟彦卿看一眼前面路边停着的红色班车,公交车的样式,车身上还喷涂着学校的名字。   他矮身坐进车里,刚放好书包,系好安全带,就透过车窗看到几位赶过来的同学,忙开了车门的锁。   “来了?快上车。”   三位同学快手快脚地钻进车里,安全带系好,孟彦卿启动车子慢慢退出停车位。   “你们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还要起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   这是最快的了,以前有一次他也是坐公交车从这边回大学城校区,那次路况特别好,基本没怎么堵车,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走完了平时两个小时的路程,他印象十分深刻。   六点多的市区自然不是什么早高峰,孟彦卿将车速拉到允许范围内的最大,一路风驰电掣地上了高速,畅通无阻地向大学城方向飞奔。   孟彦卿果然没估算错误,车子在连接生活区和教学区的天桥下的路边停车位停下来时,距离出发正好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现在是七点四十分,我们还有时间去吃早餐,你们带一卡通了吗?”他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   几位同学点点头,下了车往天桥上走,一边走一边商量接下来几天的时间。   “以后每天都跟今天一样,时间可以宽裕点?”   “可以,就是要辛苦孟彦卿开车。”   孟彦卿摇摇头:“也就三个星期,一个星期来三天,也就九天,很快就过了。”   这么一算还真是,而且,“这个学期只有十一周,时间真够短的。”   “五月底就要考完期末考了。”一位同学感慨,“后天就是三月一号了。”   “但离去实习还有三个月……”说时间短的同学啧了声,“说三个月怎么又觉得时间还挺长的?”   孟彦卿闻言笑笑,时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上午八点还没到,第一食堂里都是都是来吃早餐的同学,但人也不如中午多,他们一去就买到了想要的早餐。   孟彦卿点了份瘦肉肠粉,正式开吃之前不忘拍个照发给艾青禾,问她吃没吃早饭。   得到的回答是:【我都开始上课了,大哥[无语]】   孟彦卿刚看到她的回复,就听隔壁桌有人在讨论:“你啥时候复试啊?”   “分数线都没出,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我这两天已经连着做了好几个噩梦了,内容五花八门,但主题非常统一,我没上岸,回家以后痛哭流涕,我爸妈让我别琢磨什么二战了,跟我姨去卖保险,说什么反正你学的也是什么保险学,那不就是卖保险的咯……”   “我靠!哈哈哈哈怎么这样!哎呀,梦都是反的,你这预感太强烈了,这把肯定稳。”   “它最好是!不然根本对不起我的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废寝忘食……”   “才不多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什么皇帝,漏夜起来批阅奏折。”   同桌的同学听了,先是被逗得偷笑,接着也议论起考研的事来。   有人问孟彦卿:“孟彦卿你要考研的吧,准备考本校吗?”   “二附院吧。”孟彦卿点点头。   同学又问:“艾青禾也是?”   “她……”孟彦卿顿了顿,觉得这个问题他还真是不太好确定,只好含糊道,“不出意外的话。”   “这能有什么意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异地啊,不能在一起读研,一起规培也行。”同学吐槽,说他和女朋友就是因为异地,感情慢慢变淡,这才分开的。   孟彦卿点点头,一面吃着肠粉,一面给艾青禾发信息,问她白师姐考研考得怎么样了。   艾青禾:【不知道哇,师姐没主动说,我也不敢问,万一考砸了,我去问岂不是刚好问到人家伤心事?】   艾青禾:【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事[疑惑]】   孟彦卿:【刚听到隔壁桌的同学说国家线还没出来。】   艾青禾就这事跟他聊了几句,他就说要去上课了,让她好好听讲,等晚上回去见了面,轮到她给他讲课。   艾青禾回了个捂耳朵的表情包,就再也不理他了。   吃过早餐,孟彦卿和同学们匆匆赶去教学楼,教室在三号教学楼的二楼,靠着楼梯边上那间教室。   进去的时候,发现教室只坐了不到一半,很多椅子都空着。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骨科班加起来才五十来个人,大多数的同学还是倾向于选择内科方向。   他们又和另一个学院从大一开始就是骨科方向的同学教学进度不一样,所以也没法混编进入家的班级进行学习。   所以学校另外单给他们编班,安排课程表和老师。   上午第一二节讲《中医筋伤学》,来的老师竟然是熟人曾医生,第一次见面是那时候他们去见习,被黎奉和留下来在休息室吃火锅,吃到一半曾医生突然冒出来,说要去跟冯主任举报他们偷懒。   曾医生往讲台上一站,叉着腰,目光往台下扫了一遍,“就这么点人吗?好家伙,就两个女同学啊?”   问完顿了顿,又点点头:“我们这个方向确实女生不太好就业,不吃香,女生去干手足踝外科的多一点。”   他一边点开课件,一边继续道:“不过我觉得运动医学以后的发展前景不错,毕竟大家越来越重视锻炼了嘛,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考虑考虑。”   他话音刚落,一位女同学就举手,说:“老师,我以后想研究骨关节病。”   曾医生闻言眉头一挑,笑眯眯地点点头:“可以啊,这是个很热门的方向。”   孟彦卿不知道这位同学听明白没有,反正他听出来了。   热门表示选的人多,人一多,竞争压力就大,读完之后要找工作,好的单位能给的坑就这几个,关系不够硬的就进不去了,就得考虑是去次一点的单位干本专业,还是进好一点的单位干另一个方向?   所以之前他就听黎老师和陈远游师兄讲过,大多数人最后都进不了脊柱和关节这样的热门科室,而是去干创伤或者足踝外科,有的医院甚至干脆把你招进去干急诊。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总是骨感。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两节《骨伤科影像诊断学》结束,孟彦卿和同学一起去食堂。   这时节的容城虽然还没完全回暖,但中午的太阳已经有了热度,也有些刺眼。   孟彦卿一边走一边眯着眼看手机屏幕,艾青禾都已经吃上饭了,给他发了一张鸡扒饭的照片:【今天的鸡扒饭加的是番茄汁,你不在,我帮你吃!】   就是一份普通的鸡扒饭多了两个蜜汁小鸡腿。   孟彦卿忍不住问她:【我的份就是两只小鸡腿?到底是你控制饮食,还是我?】   艾青禾:【也可以我的份是两只小鸡腿!】   再给他发一张照片,让他看看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   然后问:【今天上课好玩吗?】   孟彦卿一边回复还可以,一边跟着同学进了一食堂,往一楼卖米线的窗口走。   艾青禾直到他取到了自己点的那份鸡丝米线,才回复信息:【碰见师姐了,我问了一下她考研的事,成绩是396,不出意外的话是进复试了,不过师姐要报的是一附院的妇科,热门方向啊,竞争肯定激烈,还不知道最后结果怎么样。】   他刚想说这个分数已经很可以了,字都没打完,就看到艾青禾发来的下一句:【有个师姐考了四百二,报的康复学,你说这分数是怎么考的[笑哭]】   孟彦卿失笑:【努努力,你也可以的。】   艾青禾:【你梦里的我可以,能过线我都偷笑了,不建议你对你女朋友有这么大的滤镜[白眼]】   接着又说要午睡了,让他自己玩儿去吧。   孟彦卿又失笑,怎么可能有时间玩啊,草草吃过午饭,他和同学们甚至不敢在食堂多坐一会儿,赶紧前往解剖楼。   下午一点十分,局解课正式开始,他们按四五个人一组,每组一张解剖台,老师上来第一句话就是:“虽然你们的课只有三个星期,五十四个学时,太少了,但我对你们的要求不会因为学时少而放松,现在先告诉你们这门课的考核内容。”   除了笔试,还有实验考核,要求学生在三分钟内找出十个结构,平均十八秒就要找到一个。   这就要求大家对每一个结构都了解得滚瓜烂熟,有标志的还好找,没有标志的呢?靠什么去判断它的定位?   教室里立刻一阵哗然,惊呼声不绝于耳。   老师伸手,手掌下压,示意大家安静,“别担心,实际上没你们想的那么难,因为你们学的骨伤局部解剖,主要还是跟骨伤科常见的疾病有关的部分,比如骨骼和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还有相关的神经、血管,其他的我们暂时不做考核要求,但我希望你们也能够主动学习和了解,首先是技多不压身,其次是我们中医常说的一句话,人是一个整体。”   还说到时候是会提问的,不要认为只要认出结构就能万事大吉了,“你们已经大四了,快要毕业了,系统的学习能力应该有。”   另外还下发了实验报告册,孟彦卿翻开一看,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全是让画图的。   对艾青禾的羡慕突如其来。   都不敢想我要是有艾苗苗那双手,写这实验报告该多轻松!   孟彦卿不在,艾青禾就犯懒不想去自习室了,吃过晚饭后摸了一根风干牛肉条,叼在嘴里,弯腰去拖床底的收纳箱。   她从收纳箱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塑料盒,接着将书桌上的杂物都清到一边。   一边哼着不成调的串词了的歌,一边将几张用过的草稿纸铺在桌上。   刘语桃洗完碗,扭头看见她正忙,问道:“折腾什么呢?”   艾青禾用舌头将牛肉条往口腔的一旁一拨,像叼着根牙签,叹口气,含糊道:“我练一下外科打结,不然我们孟师傅又要叽叽歪歪了,哎呀,真是的,没见过这么严厉的老师。”   说完还摇头晃脑两下。   刘语桃被她这话逗笑:“督促你进步还不乐意啊?一起进步,多浪漫,别人想来不及呢,反正我男朋友做不到。”   “你男朋友都不是我们这个专业的,想帮你也帮不上啊。”艾青禾笑嘻嘻地道。   她将蓝色塑料盒打开,拿出一块硅胶制成的仿真皮肤,上面有好几种类型的切口,有“l”型的,有“—”型的,还有“V”和“X”型的,还有一道像闪电似的稍宽的切口,切口里面红红的,是模拟有血的样子。   还有一个卷起来的收纳包,好大一卷,艾青禾把它放在桌子的左上角,耍帅地往右一拨,收纳包打开,露出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一整套的工具套装。   持针器、刀柄、刀片、止血钳、敷料镊、组织镊、缝合针、缝合线,该有的全都有。   这是她刚开始学外科缝合时,因为不想学习,耍赖说宿舍哪有条件练习啊,难道要将鞋带绑在床边的护栏上练习吗?孟彦卿给她买的一套练习器材。   他还怕买得不好,去跟诊时点开链接给黎奉和看,问他用这个来练习行不行,黎奉和一看哦哟孩子这么勤快呢,就跟他说,这种套装里面的线都不够用的,你等着,我给你弄点线。   然后在上手术时,指使缝针的一助帮他顺点线,结果一助干这事不熟练,被护长抓到了,骂了一顿,黎奉和一看反正都暴露了,干脆张口就要。   就这样硬是弄了几卷线给孟彦卿,表示:咱们家穷,没什么家底的,你将就用吧。   孟彦卿囧囧地将这些线塞进缝合练习包里,一并拿给艾青禾,嘱咐她要好好练习。   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练了几次之后就觉得自己已经基本会了,加上开始一门心思搞兼职,也就懈怠下来。   孟彦卿前几天问的时候没生气说她说话不算数,已经很给面子了,艾青禾讪讪地腹诽。   东西刚摆好,要去自习室的闻婧溜达过来看了一眼,点评道:“差生文具多。”   艾青禾立刻就不干了,“那你到时候别用!”   闻婧嘿嘿一笑:“我就用。”   “……你这人好讨厌,赶紧走!”艾青禾冲她挥拳头。   闻婧一点都不怕的,甚至还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这才背上书包走了。   杨梦津转着呼啦圈靠近,问她:“怎么突然又开始练这个了?”   “……孟师傅问我是不是都忘光了。”艾青禾叼着牛肉条,尴尬地呵呵两下。   “你是要练持针打结,还是单手打结?”杨梦津接着问。   艾青禾拿起持针器,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今天先练单手打结吧。”   她选好针,穿线,在硅胶皮肤上比划了一下,嘟囔道:“要垂直进针……OK……”   取好线的长度之后,她的左手捏着线的一头,后三根手指顺势按在模具上不动,右手中指和拇指捏线,一边念着“顶、压、勾”,一边用食指勾住线往下走,第一个结打完,手掌翻转,捏线的就变成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她接着念“折、压、勾”,用中指去将线一挑,再往上一拉,一个完整的方结就打好在切口的一侧。   她用食指勾住线再打一个结,就成了三重结。   “还可以吧?”艾青禾撒开手,有些美滋滋地欣赏道。   杨梦津说:“再打个外科结我看看?”   “那是双手打结,我真不记得了。”艾青禾努努嘴,“先练这个。”   “那你再打几次,动作慢点,我看看。”杨梦津将呼啦圈靠在她桌边,低头认真看向她的手。   艾青禾又打了几个结,一边嘟囔着跟杨梦津道:“一正一反,一正一反……这就好啦。”   “绳结为什么不能打在切口上方?”杨梦津问道,“在上方的话,不是好使力气吗?”   “当然不行啦,线结那么大,缝完了还得盖纱布,纱布一压,线结不就压在切口上了吗,会增加感染风险和异物反应的。”艾青禾解释道。   刚说完,手机响了,孟彦卿打来的,她赶紧将位置让给杨梦津,“你试试你试试。”   然后抓着手机站在一旁接通:“孟师傅你回来啦?”   孟彦卿一听她的声音就笑:“嗯,回来了,带了炸鸡,你要不要出来吃一点?”   “来的来的。”艾青禾应着,拧身往外冲,留给杨梦津一句,“你好好练哈!”   出门时看到杜清谷正站在宿舍门外的窗边,背对着走廊,灯光又暗,艾青禾没看清她在干什么。   便笑嘻嘻地调侃一句:“清谷你是在这里喂蚊子吗?”   杜清谷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艾青禾觉得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没多想,踢踏着拖鞋小跑着往外走。   孟彦卿在门口等她,她出门时宿管阿姨还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他们俩,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了。   “你吃晚饭了吗?”艾青禾抓着孟彦卿的胳膊问道。   “吃过了。”孟彦卿拉着她往一旁走,站在灯下的树影里,“你刚才在做什么?”   艾青禾理智气壮地大声回答:“练习缝合啊,你不是让我练这个吗!”   孟彦卿立刻会意:“这么用功,累了吧?快,吃块炸鸡补一补。”   说着将手里的袋子撑开,又笑:“就是可惜凉了,没以前我们去那儿排着队买刚出锅的吃着香。”   酥壳已经有点软了,没记忆里的那么脆,但椒盐和蒜粉附着其上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就连被面衣和肌肉锁住的汁水都还是原来的味道。   “要是有一种新的鸡,鸡翅和鸡腿大大的,鸡胸肉小小的,那吃起来多爽。”艾青禾啃着小鸡腿,问道,“怎么有两袋,买这么多吗?”   “另一份是老赵让我帮忙给杨梦津带的,一会儿你拿给她。”孟彦卿回答完问题,才笑着应她前一句,“你说的那种鸡听起来很懂事,但身材比例失调,会不会长得有点奇怪?”   “有鸡毛盖着谁看得出来它五五分。”艾青禾嘁了声,又问,“你们局解课上着怎么样,难不难?”   孟彦卿点点头,轻叹口气:“有点难,先不说三分钟找出十个结构的实验考核,就说那个实验报告,全部是要画图的,比我们大一的解剖实验要画的复杂,要将一个部位画得很详细,比如……”   他想了想,“比如解剖的是上肢,上肢前面浅层要画一张,包括肌肉、神经、血管,越详细越好,接着是上肢前面深层、上肢背面浅层、上肢背面深层,呃……一次课总共要画四张图,下节课交,老师当堂批改。”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幸好我没有选这个方向,作业都这么难……”   “我当时一听就想,我要是你就好了,会画画,这作业岂不是手到擒来?”孟彦卿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艾青禾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边笑边摇头:“不不不,是我你就完啦,因为我不会解剖。”   “你们真要动手去解剖大体老师啊?用手术刀?”艾青禾问道,神色里有几分惊恐。   “是啊,不亲自解剖怎么知道浅层什么样深层怎么样,还有标志物是什么……”孟彦卿对她的表情感到好笑,“你都大四了,是大师姐了,还怕解剖?”   “那能一样吗!我们这专业跟人家临床专业的一不一样,学过多少解剖,你心里没数?”艾青禾翻一下白眼,又好奇,“你们班有女生吗?”   孟彦卿点头:“有两位。”   “哇——”艾青禾忍不住感叹,“好厉害!”   她慢吞吞地啃完小鸡腿,用脑袋顶顶孟彦卿的胳膊,蹭了蹭,“Goodnight kiss,好啦,你快回去写作业吧。”   孟彦卿哭笑不得,怎么还能这样的。   他低头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吧,明天见。”   艾青禾提着炸鸡,哼着歌往回走,回到宿舍门口,发现杜清谷还在窗边站着。   “清谷你喂蚊子还没喂完吗?”她随口接了一句出门时说的话,却没得到杜清谷的回应。   原本艾青禾没觉得哪里不对,毕竟没有规定你说一句话,对方就必须回应你一句。   但走近了,却发现杜清谷的肩膀好像在抖,她想到出门时跟她打招呼时,她回应的那一声“嗯”,艾青禾的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她走过去,拍拍杜清谷的肩膀,“清谷?你没事吧?”   杜清谷整个人一抖,僵住不动了。   这明显不对劲,艾青禾立刻探头往前,凑到她脸边,刚想问怎么了,就见她的脸孔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水光。   艾青禾一愣:“你……”   她顿了一下,赶紧压低音量:“你怎么哭啦,碰到什么事了?”   杜清谷抿着唇扭头看向她,想说话,但刚张口就是哽咽。   她吸吸鼻子,呜了一声,带着哭腔道:“……他喜欢上别人了。”   艾青禾先是一愣,他是谁?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震惊得音量都下意识提高:“什么?他这么畜生?!”   屋里正研究外科打结的杨梦津和刘语桃终于被惊动,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赶出去,“说谁呢,发生什么事了?”   “她……”艾青禾一指杜清谷,顿了一下,干脆一把将她拉进屋里,转身将门关上,然后才说,“你们问她,她说她男朋友出轨了。”   杨梦津和刘语桃大惊,一面拿纸巾帮她擦眼泪,一面问到底什么情况。   杜清谷一边哭一边时不时蹦一句,断断续续地说清整件事的始末。   总结起来就是,她寒假时借男朋友账号买东西,无意中在订单回收站里看到了一个女式手链的订单,看日期应该是情人节之前,同一时间的还有另一个珍珠耳钉的订单,是对方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   删掉的那个订单是已经交易完成的,但他没有见过那条手链,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删掉订单,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容易让人起疑。   她向对方询问,却见识到了对方的闪烁其词,顿时心里警铃大作。   如果你见识过一个人毫无保留的偏爱,见过他对你全心全意时是什么样子的,就一定能察觉对方对你的感情是否一如从前。   至少杜清谷是这样,她不停地寻找蛛丝马迹,试图查看对方的手机,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整个假期接下来的时间,不管杜清谷怎么暗示,他都装傻,没给她碰过一次自己的手机。   本来说好要一起回校,过去这两三年里一直如此,但这次到了要买票的时候,他却说学校有点事,关于毕业的,他要提前走,很急,票已经买好了,就不跟杜清谷一起走了。   虽然也没找到什么很切实的证据,但杜清谷的第六感告诉她,他就是喜欢上别人了。   她一开始不相信,后来是不敢求证,憋了好多天,今天终于忍不住。   发信息去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对方很久才回了一个“是”,说对方是他去年实习时认识的,然后跟她提出了分手。   艾青禾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这几天居然一点都没发现杜清谷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   而被她们觉得掩饰功夫太好的杜清谷,这会儿的情绪已经将近崩溃,哭着说:“他为什么就不能瞒得好一点……要是订单彻底删除,看不到了,不就没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希望育种专家可以研究出鸡翅鸡   小孟:……谁来为鸡发声   小禾苗:?还要喂它花生?不是吃鸡饲料的吗   小孟:……你耳朵该洗了 第114章   对于杜清谷想要自欺欺人的想法, 艾青禾和杨梦津她们三人都表示,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能骗你一时,能骗你一世吗?他要是演技真这么好, 还读什么师范啊,直接出道当演员赚大钱不好吗?”   “关键是, 他就算想骗你,也有能力一直骗你, 另一位当事人愿意吗?先不说她知不知道这男的其实有对象, 就当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但她迟早会知道的,就像你一样,从蛛丝马迹之间发现问题。”   艾青禾听了杨梦津和刘语桃的话, 也点点头, 继续道:“届时不管她是想帮你一把, 让你认清渣男, 所以特地找来告诉你, 还是她认为这是自己的男朋友不能和他人分享,所以逼他跟你说清楚, 你都会知道, 哦, 这个男的早就已经背叛了我。”   纸永远是包不住火的, 脚踩两条船的人, 再怎么小心翼翼,早晚都会一不小心就踩空翻船。   “所以你就别妄想他能骗你一辈子了,不可能的。”杨梦津伸手抱住杜清谷的肩膀,拍了拍。   刘语桃给她扯了一张新的面巾纸,接话道:“而且假的就是假的, 你都见过真的了,怎么可能真的愿意接受假的,除了让自己如鲠在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大家都劝她早点看清也好,趁早分了,沉没成本不那么大。   “幸好不是结了婚以后才发生这事,不然要是离婚,还得给他分钱,亏大了!”艾青禾打了个冷颤。   杨梦津对此深以为然:“要是有了孩子,牵扯更多,你更痛苦。”   “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好事来着,别哭啦!”刘语桃安慰道,还说,“明天我们带你去吃好吃,庆祝一下。”   艾青禾这时才想起带回来的炸鸡,赶紧拿过来:“不用等明天,现在就有!”   “孟彦卿带了炸鸡回来,其中一份是赵凡让他帮忙给梦津带的,大家一起吃啊?”她一面说,一面给大家发一次性手套。   杜清谷抽抽搭搭地接过一次性手套的包装,把袋子撕了,带上手套,一边流眼泪一边吃炸鸡。   其他人一边吃一边劝,今天哭完了明天就不许哭了哦,有什么好哭的,他又不是什么潘安再世的人物,还怕以后找不到更好的?   闻婧从自习室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杜清谷在哭其他人在劝,人人手里拿一块炸鸡。   “……这是什么情况?”她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她们四个,“嗯……排练新的话剧?”   也不对啊,杜清谷不是换了校区之后就退出话剧社了吗?   “婧婧回来啦,快来吃炸鸡!”艾青禾雀跃地招呼她。   闻婧放下书包,冲杜清谷抬抬下巴:“怎么了?”   杨梦津哦了声:“她跟男朋友分手了,渣男变心喜欢上别人了。”   “这么大喜事?难怪吃炸鸡。”闻婧眉头一挑,淡淡地继续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偷吃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趁早分了是好事。”   “没错没错。”艾青禾使劲点头,“但是炸鸡不是为了庆祝这事的,是孟彦卿从大学城带回来的,我们说明天再去吃大餐庆祝一下。”   “这样啊……”闻婧想了想,去看了一眼贴在门后面的课程表,“明天上午没课,我们去吃早茶?”   见大家都表示同意,她才问杜清谷:“不过你哭成这样,眼睛都快肿了,是为什么?哀叹浪费的几年青春?”   “她还舍不得呢。”杨梦津翻了个白眼,“想着人家要是能骗她一辈子也很好。”   “世上是只有这一个男人了吗?”闻婧嫌弃地呲呲牙,伸手拿了块炸鸡,一边吃一边道,“没有用的,除非你身上有巨大的好处能让他惦记,比如万贯家财,比如高官父母,先不说你有没有,就是有,你愿意让他算计吗?假的就是假的,不会变成真。”   “你在这里哭唧唧,说不准人家在那边正笑得大牙都能让人看见了。”闻婧劝她,“没有必要,他能这么干,说明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忠于感情、能负责任的人,人的本性很难变的,他现在不出事,以后也会出事,你应该为自己远离了这样的烂人高兴。”   杜清谷抽着鼻子:“可是……”   一边说一边掉眼泪,闻婧啧了声,声音凶起来:“不许哭了,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   杜清谷被她一吓,打了个嗝,眼泪居然真就收回去了。   艾青禾忍不住:“哇塞——”   这也行的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吃硬不吃软?   反正不哭了就行,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宿舍楼大门没关,刘语桃叫外卖送了个冰袋,让杜清谷敷一下眼睛。   杜清谷接下来一直没说话,直到熄灯,大家准备睡觉的时候,她才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要是当初他提出……的时候,我答应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艾青禾刚要盖被子的动作一顿:“……啊?”   “你还是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可能。”闻婧分析道,“按理来说,他都还没得到,应该一门心思讨好你,先得到再说,但他竟然直接转头他人,那就说明在这个时候,他喜欢另一个人多过喜欢你,所以才不管在你身上已经投入的成本,直接放弃你。”   如果谈恋爱是做项目,在对方看来,和杜清谷的关系已经是一个注定烂尾的、他已经不感兴趣的项目,所以要及时止损,投入下一个项目去,不要浪费时间。   “都这样了,你还看不清吗?不管你给没给他,都不影响他此时此刻的见异思迁。”   艾青禾这时接了一句:“都说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也好,人也罢,都不会珍惜的,说不定就算你当时答应了他,现在还是要分手呢?”   “不要去美化你没走过的那条路啊。”刘语桃重重地叹气,“你没答应他,现在你们分了,你起码还有那层膜……虽然这样说真的好那啥,那玩意儿一点都不重要,但有的人他确实比较介意这个,从某个方面来说,有比没有能省一些麻烦,对吧?如果你当时答应他了,那你现在就是人也没膜也没。”   闻婧继续道:“你根本没有做错,没答应难道是因为你自己有什么处女情结吗?还不是因为你心里其实没有确定,你的潜意识担心你受到伤害,才让你变得这么迟疑不定,喏,我们宿舍还有三个谈了恋爱的,也感情稳定,你问问她们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你这种犹豫不决的感觉?”   “没有。”杨梦津立刻应道。   刘语桃附和:“我也没有,而且我们已经决定,如果我没考上研,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   好家伙,一句话,话题立刻就大变样。   “什么什么?他跟你求婚了吗?怎么都不叫我们去看热闹!”艾青禾嚷嚷起来,还把头伸出床帘外。   发现没人探头,又把头缩了回去。   “没有,我们只是聊了一下以后的打算,毕竟他六月份就要毕业了嘛,很多事我们也要开始讨论了。”刘语桃解释道。   “他不考研吗?”杨梦津问道。   “不考,他已经决定要去实习的那家公司上班了,三方都签好了,是做……无人机研发的,就是那个可以航拍的那种无人机。”   “但你为什么要那么早结婚啊?”艾青禾搞不懂,“明年没考上研,你还得规培啊,规培的时候结婚吗?”   “怎么不行,见习的时候还有规培的师姐挺着大肚子上班的呢,说最好在这个时候怀孕生产,一来大家都不好叫孕妇干活,能轻松点,二来不影响以后上班,嗯、就是不影响挣工资和绩效啦,而且有的科室活多到女职工要轮流怀孕。”刘语桃说得很淡定,“而且我想要一个女儿,而且就算换一个人,我也会决定在那个时候结婚的。”   艾青禾很好奇:“为什么,你很喜欢小孩吗?”   她很高兴:“我也是,我觉得小朋友都可爱呀!”   “我跟你的这种喜欢不一样,你是喜欢所有可爱的小孩。”刘语桃哈哈笑了一声,“我是喜欢我的小孩,最好是女儿,我会好好养她,像把自己再养一遍。”   她说她好像从没仔细跟她们说过她是怎么长大的。   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妹,父母在容城隔壁一个以制衣业闻名的城市打工,“我从小就是留守儿童,要帮家里做家务,还要帮忙带我弟我妹,从初一开始,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去我爸妈的工厂做假期工,赚自己的学杂费和生活费。”   倒不是父母不给,而是父母的压力也太大,养两个孩子,四个老人都是病的病弱的弱,老家还要盖房子。   “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们家房子虽然建起来了,但里面没怎么装修过,跟个砖房一样,也就过年回去的时候抽空搞一下,一年搞一点。”   小的时候没穿过什么新衣服,都是亲戚家的小孩淘汰下来的,零食、新书包、新文具,更是难得,她就是在这样物质匮乏的环境里长大的。   “他们肯定很爱我弟,毋庸置疑,他们觉得现在赚的所有钱以后都是我弟的,家里的宅基地也是他的,他们还要给他攒钱买房买车娶老婆,我和我妹是什么都没有的。”   刘语桃说:“所以我特别想要一个孩子,只有孩子才是我的家人,我不会让他像我小时候那样,想要什么都没有。”   至于丈夫,那只是提供精子的人罢了。   她说完感慨:“要不是自己生自己养会被不明真相的七大姑八大姨说闲话,我觉得不结婚也没什么。”   “其实结婚也好,医院的工作太忙了,你得有老人帮忙,但我觉得你爸妈未必能给你搭把手,你一个人会很难,两个人就是两份工资,起码能有余钱请个阿姨。”闻婧安慰道,“何况你们也是有感情,你才考虑他啊。”   艾青禾这时就忍不住感慨:“我的天啊,我跟孟师傅连婴儿车都还没开上,你就已经考虑真的婴儿车了吗?!”   真是太超前了姐妹!!!   大家忍不住被她这话逗笑,问她:“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比着看谁更能忍吗?”   “关我什么事,是他在忍而已,我又不难受。”艾青禾哼哼两下。   闻婧啧啧称奇:“孟彦卿是有点原则在身上的,清谷你听到了吗,男的要是真的爱你,是会主动为你考虑的,你那个前男友就是只想自己爽而已,别把责任归结到自己头上。”   “就是,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劝,总算把杜清谷脑子里的水倒干了一点,就连大家要求她把对方拉黑,她都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就应了声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大家叫上赵凡他们几个,一起去学校后面附近的茶楼吃早茶。   孟彦卿上午有一门《中医骨病学》,要上三节,是十点多放学了才过来的。   一坐下就问:“也不是周末,也不是节日,怎么今天突然来吃早茶?”   “庆祝我们杜清谷同学分手快乐。”严自恒笑道。   孟彦卿一愣,倒也没问具体的原因,随即笑道:“那是他没福气。”   说着举起茶杯,跟杜清谷碰了碰杯。   大家又聊下午的临床预备课会讲什么,“这门课连课本都没有,怎么上啊?”   “直接练习呗。”闻婧应道,“你们说第一节课有可能讲什么?”   “我觉得应该是外科洗手。”   “也有可能是心肺复苏。”   “有没有可能是体格检查?”   大家一人猜一项,甚至饶有兴致地决定晚上继续聚餐,由猜错的人凑钱。   《临床预备课》没有课本,上课地点在综合楼十楼的临床技能培训中心,上课的形式就是实验课。   一整个班一百多号人,分成了几个小班,第一节课一开始,就先讲教学计划,还有课程的考核形式。   教学内容涵盖腹部体格检查、心肺复苏、四大穿刺和外科技能这几部分,考试的时候心肺复苏是必考,另外再抽一项来进行考核。   看形式其实就是简单一点的毕业考,也是更简单版本的执业医操作考试。   “我们今天讲腹部的体格检查……”   老师的话刚说完,对面的闻婧就抬眼看了过来,有些得意地冲艾青禾眨眨眼。   是她猜对了。   猜是外科洗手的艾青禾很遗憾地啧了声,努努嘴。   孟彦卿看着她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戳戳她的花苞头。   老师简单地讲了一遍操作要点,就要进入演示环节:“来一位男同学当模特,谁自告奋勇一下?”   说完也没等谁真的自告奋勇,直接就在前排抓了一位男生:“就你吧,穿灰色连帽卫衣的那位男同学,来来来,上来帮老师一个忙,当一下SP。”   老师说的SP,全称是“Standardized Patient”,标准化病人,或者“Simulated Patient”,模拟病人,是经过专门培训的健康人或真实慢性病病人,会扮演特定疾病角色,辅助医学生、医生的教学和考试。   他们是活体教具和考官,在演出时有很严格的脚本,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讲,上台的同学甚至不能称作“SP”,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体模特。   老师让那位同学躺到检查床上,同时将上衣拉上去,暴露整个腹部。   同学们全都围了过去,有跑得慢的,挤不到前面,干脆站到凳子上去看。   “我们可以指导病人屈腿,帮助腹部放松,我们的站位是在病人的右侧,暴露范围是剑突至耻骨联合……”   老师一边讲解,一边演示操作。   “我们要熟练掌握的体表标志有肋弓下缘、腹上角、腹中线、腹直肌外缘、髂前上棘、腹股沟和脐……”   老师说啊说,语速相当快,大家不停地往笔记本上记笔记,还是来不及。   有同学说老师能不能讲慢点,老师摆摆手:“你们现在先看操作,这些内容考研或者执医考试的操作视频里都有,到时候学委会发给你们,下课回去再慢慢看也不迟。”   大家这才齐松一口气,开始认真看老师的手法。   体格检查分为视听叩触四部分,视诊主要是看,观察腹部外形、腹壁静脉和皮肤状态那些,听诊要关注肠鸣音,是要用听诊器按照左右上下的顺序去听,去数肠鸣音的次数的。   “正常是每分钟四到五次,大于十次且肠鸣音清亮高亢,就是肠鸣音亢进了,三到五分钟听不到肠鸣音,就是肠鸣音消失。”   说到这里老师提问:“肠鸣音亢进和肠鸣音消失分别提示什么疾病?”   “急性肠炎、消化道出血。”有同学回答道,“或者喝了泻药,都有可能出现肠鸣音亢进。”   “没错,如果同时还伴有气过水声,也就是金属音,就要警惕机械性肠梗阻的早期,这是执医考试一个很重要的考点,大家要记住。”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肠鸣音消失则提示麻痹性肠梗阻、急性弥漫性腹膜炎,或者绞窄性肠梗阻晚期。”   接着是叩诊,老师还特地强调了一遍手势:“左手中指中间这一节紧贴皮肤,指尖和其余都要抬起来,不要接触到体表,右手中指叩击的时候要和体表垂直,利用手腕摆动的力量,不是狠狠用力戳下去。”   又强调难点是移动性浊音的检查,这是判断有没有腹水的,当模特的同学是健康人,当然是叩不出移动性浊音的,只有鼓音。   艾青禾正琢磨这个浊音得以后去实习才有机会见识到了,突然见一旁的孟彦卿突然鼓起脸,用右手中指往自己脸上叩了几下。   她一愣:“???”这是怎么了???   但也没出声问,只看了一眼便赶紧将目光重新投向正在示范操作的老师手上。   直到最后的压痛和反跳痛讲完,老师让大家分组去练习,“各位男同学,你们表现的时候到了,发扬一下友爱互助的优良传统。”   散开之后,孟彦卿才说:“那个浊音的,我大概有办法了。”   艾青禾一愣:“……什么办法?”   “你听听。”他鼓起脸,用右手中指的末端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问道,“像不像鼓音?”   艾青禾愣愣地点头:“是挺像的,可是……”   她话还没说完,孟彦卿就从一旁的桌上拿过他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也不往下咽,含着水再次鼓起腮帮子。   又用刚才的动作敲了几下脸。   将水咽下去之后,才问她:“听出区别了吗?”   “闷闷的,有点像那个……”艾青禾想了想,“没熟的西瓜?”   孟彦卿点点头:“这就是浊音。”   艾青禾震惊:“……真的吗?你没骗我?”   “一会儿叩肝浊音界的时候我们再仔细听听。”孟彦卿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我觉得应该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陈嘉渝这时问道。   艾青禾立刻就将孟彦卿刚做的小实验告诉他,陈嘉渝听完立刻依葫芦画瓢来了一遍。   他的动作又吸引了闻婧和其他同学,艾青禾想看热闹,不厌其烦地将孟彦卿的小实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个人听完都会做出和陈嘉渝一模一样的动作。   艾青禾就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复制粘贴似的敲腮帮子,发出一阵嘿嘿的笑声。   孟彦卿:“……”怎么这也能玩起来:)   一群人聚在一起敲腮帮子还是太显眼了,很快就把老师也吸引了过来,等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笑着给孟彦卿竖了一下大拇指。   “是个有用的小窍门。”   孟彦卿抿着唇笑笑,扭头看艾青禾也正拿手指敲自己的脸,敲一下皱一下眉,便笑着捏住她的手指。   “要用手指尖端的肉去敲,不要用指甲。”顿了顿,他摸摸艾青禾手指的指甲边缘,“你该剪指甲了。”   艾青禾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他们组做模特的是陈嘉渝和另一位男同学,其实也没有真的做到人人都真的上手练习,一来人多,二来有的同学不好意思。   艾青禾就属于不好意思的那个,抱着笔记本在一旁看陈嘉渝还要调整呼吸配合同学练习肝脏触诊,觉得也是不容易。   这模特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艾青禾没有上手的意思,孟彦卿也不强求,反正课后他们会私下练习的,问题不大。   这种实验课通常结束的时间会早一点,原本下午五点放学,四点半一过,就陆续有班级下课了。   陈嘉渝还没来得及从充当检查床的实验桌上起来,赵凡就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捂住他的肚子。   嚷嚷道:“快,拿纸巾来,盖上肚脐眼,不然该着凉了!”   大家笑着揶揄他:“少爷也是条件不好了,家里孩子只能盖纸巾了。”   “没办法,现在生意不好做。”赵凡摇头晃脑地打官腔。   大家嘻嘻哈哈地往外走,艾青禾和闻婧凑到一起看晚上去哪儿吃比较好。   “吃点清淡的吧,我看清谷现在有点上火了。”杨梦津从后面往前凑,说了一句,又冲一旁努努嘴。   艾青禾扭头一看,发现杜清谷的鼻尖上居然拱起了一颗好大的红色痘痘。   不由得一惊:“……啊?早上不是还没有的吗,一个中午就长起来啦?”   “去校门口的凉茶铺买瓶凉茶喝喝,心火旺啊你。”闻婧也回头看了一眼。   杜清谷扁扁嘴,蔫蔫的不吭声。   失恋对人的打击确实是不小,加上是初恋,那就更让人难过了。   大家都体谅她的心情,一边往校外走,一边安慰她。   赵凡甚至说:“都说忘掉旧爱的最有效方式就是找一个更好的新欢,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家里肯定倍儿有钱,捯饬捯饬虽然没我这么帅吧,肯定也不丑,你是要国内学历的,清北复交那些,还是要国外学历的?八大藤校的行不行?”   不仅信誓旦旦,还十分严谨:“能接受异地吗?京市申城和陵城我都有认识的,容城也有,但我认识的在容城的几个都要么有对象了,要么比较会玩,我不是很建议你跟他们在一起。”   杜清谷:“……”   她脸抽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我毕业之前不会再考虑这种事了。”   “也别因噎废食,该谈还是得谈。”艾青禾说了一句,“趁着读书时期有空,可以多谈几次,多认识人,看看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这还是当年她跟孟彦卿在一起之前,去听的那一场关于婚恋和择偶的讲座上,主讲的杨教授说的呢,她一直都记得。   “算了,没意思。”杜清谷摇摇头,表现得意兴阑珊。   “不谈也好,我们实习太忙了,估计你也没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闻婧接了一句。   大家最后决定去吃海鲜火锅,店里的招牌是脆肉鲩,他们九个人,要了两条大的,还要了小鲍鱼、生蚝、鱿鱼和基围虾这些常吃的菜。   陈嘉渝怕浪费,还特地交代拆下来的鱼骨要用椒盐做。   吃到最后,再将煮到八成熟的两碗粥米倒进去,加入虫草花,继续咕嘟到汤稠米开花,一碗鲜美的海鲜粥就好了。   鲜甜的热粥从喉咙滑到胃里,成为今晚这顿大餐最熨贴的收尾。   “这粥要是放到网上,会不会有人说我们高嘌呤饮食?”严自恒摸着肚子开玩笑。   “管这么多,又不是天天吃。”闻婧笑着应道,“这种好事可以多来点,下周还玩猜一猜吗?”   下周的事下个星期再说。   上课的节奏就这样一句晃悠到周末,艾青禾习惯了和孟彦卿分开上课的日子,觉得自己可以开始慢慢适应彼此越来越忙碌的节奏。   但她想得开,孟彦卿却有点难。   他有三年半的课堂时间,是左右坐着室友,抬眼就是艾青禾的,可现在呢?前后左右都是不太熟的同学,难免会觉得不适。   所以到了周五晚上,他刚从大学城回来,就迫不急待地将艾青禾叫了出去。   艾青禾对此感到哭笑不得:“有这么不习惯吗?”   “非常,实验课还好,其他课就有点难熬了,我想讲悄悄话都找不到人。”孟彦卿叹气。   以前他上课走神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盯着前面的艾青禾的丸子头琢磨,是不是新的头绳或者发卡,是直接卷起来的,还是经过精心编发的?   “我现在一盯着前面,啊,苗苗什么时候剪的短发,也没说一声?不对,这不是苗苗……然后我就清醒了。”   他说完,叹着气靠在艾青禾的肩膀上。   艾青禾哈哈大笑:“我觉得还好诶,我现在都跟严自恒说悄悄话了。”   孟彦卿一噎,随即用脑袋在她脖颈上乱拱一气。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悄悄话跟谁不能说啊,没事的   小孟:……我就只和我女朋友说   小禾苗:你这样显得我很没原则诶   小孟:怎么你以前有吗   小禾苗:好好说话!不许阴阳怪气 第115章   “四指过伸, 从左下腹开始,逆时针方向,做滑动触诊……哎呀, 病人你放松一点啊,按不动了……”   酒店房间里筒灯射灯, 还有隐藏在天花板四周的灯带,全都亮着, 光线十分明亮。   孟彦卿光着上半身躺在床上, 艾青禾跪坐在他旁边,一边嘀嘀咕咕动作要点,一边在他身上进行腹部体格检查的练习。   起初一切顺利,偶尔她忘了哪一点, 孟彦卿还会及时提醒她。   但她动作慢, 花费的时间长, 手在他身上说是叩诊触诊, 其实跟摸来摸去也没多大区别, 孟彦卿渐渐有些受不了。   他为自己的生理反应感到赧然,人家在好好学习, 你在这儿东想西想, 怎么想都有些不合适。   但生理反应很多时候是人无法主观进行控制的, 他在强行忍耐和平复心情的时候, 身体本能地变得紧绷, 艾青禾很快就发现不对了。   她啧了声,停手看着他:“你怎么回事哇?”   孟彦卿目光一闪,反问她:“你动作怎么这么慢?”   十足十是要倒打一耙,艾青禾气恼地用力一拍他肚皮,好清亮的一声“啪”, 孟彦卿一愣,随即发出一声闷哼,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   艾青禾直接扑在他的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被他堵住了。   湿热柔软的唇舌裹挟着炽烈的火焰闯进她的口腔,像是要将她所有的理智都吸走,耳边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她好像还听到越变越快的心跳声,但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像是夏天时突如其来太阳雨,又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都是节奏快得让她险些跟不上的,只好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她放任自己的理智被孟彦卿一点点吞噬,直到胸腔因为憋气变得难受,才终于回过神,开始试图挣扎。   孟彦卿立刻便松口放开她,改为在她的唇角和鼻尖上来回啄吻,一下又一下,很小心翼翼。   这种充满爱惜的姿态近乎于虔诚,动作轻缓而坚定,仿佛每一下都是一句无声的宣言或承诺,艾青禾渐渐沉溺其中。   谁还记得什么体格检查的练习啊,学习哪有小情侣之间的黏黏糊糊有意思。   要不是孟彦卿心头那根名为谨慎的绳索紧紧将他脑海深处的猛兽拴住,还不知道要亲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将艾青禾紧紧按在怀里,张口咬了一下她的耳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好重重地叹口气。   “苗苗……”   艾青禾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嗯了声,趴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   半晌才低声问:“孟彦卿,我……我的体格检查、还……还要练吗?”   孟彦卿又叹口气:“你熟练掌握了吗?”   “没有,可是……”艾青禾支吾了一下,“你会不舒服吧?”   孟彦卿一噎:“……这是意外。”   正式开始练习之前,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可是……你不放松下来,没有办法继续吧?”艾青禾很苦恼,但又很好奇,“是什么感觉?”   “……痒。”孟彦卿有些赧然地应道,勾着脖子亲了亲她的脸。   被她的指腹轻柔抚触过的感觉在重新浮现在脑海,孟彦卿心神不由得一晃,又紧紧按住了她的腰。   艾青禾无奈地摸摸他的耳朵:“就说没办法嘛,要不还是算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见习呢。”   到了这个学期,还去见习的就剩他们俩了,甚至就连艾青禾自己,也只去周六的上午,周日不再去了。   孟彦卿心头涌起一丝愧疚,他总是督促她学习,现在却又是他绊住了他的脚步。   “对不起……”他低声道。   声音里藏着忐忑的心虚,艾青禾起初没听明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本来以为……”他抿抿唇,脸上露出懊丧,“你这个周末能把这一节的内容完整练习几遍,就算不能完全记住,起码有个印象,我以为我能教你,但是……”   他讪讪地住口,眼睑微阖,一副不敢和她对视的样子。   艾青禾这时才听懂他的“对不起”是指的什么,顿时忍俊不禁。   孟彦卿听着她的笑声,愈发不敢看她,眼睛甚至闭了起来,直到听到耳边传来她带着笑意的一声:“孟彦卿!”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她的脸正悬停在自己眼前。   笑吟吟的,灿烂得像初春时节在枝头绽放的木棉花,热烈又明亮,充满了旺盛的生机。   他定定地和她对视。   艾青禾伸手捧住他的脸,声音清脆得像珠落玉盘,“不要这么内疚嘛,这都是人之常情,要复习也不用把时间安排得那么紧,离期末考还有两个月呢,而且,我也会想办法自己练习的,我会多看视频,和梦津她们互相练习的,学习是我要自己做好的事,不是你的责任呀。”   “计划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她笑嘻嘻地问,低头亲了一下孟彦卿的唇。   还顺便咬了一口,见他痛得眯起眼,就发出一阵嘿嘿坏笑。   艾青禾从他身上爬起来,跨坐在他腰上,还故意颠了两下才坐实,笑嘻嘻道:“我最近瘦了好多斤,不重的,应该不会把你坐坏。”   “……之前也不重。”孟彦卿有些哭笑不得。   顿了顿,又问她:“不是说要早点睡?你这是要干什么?”   艾青禾眼睛一转,又开始不老实,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越坐越往下。   孟彦卿察觉到血管里好不容易才恢复平缓流淌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重新开始沸腾。   就像用电磁炉加热的水,煮沸了,把火调小,它慢慢停歇下来,过一会儿,热量一到,又开始翻滚。   “……能不能好好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憋住。   艾青禾望着他,眨眨眼,突然往前一扑,又趴回他的身上。   孟彦卿被砸得胸口一痛,连忙伸手按住她:“搞谋杀?”   艾青禾不回答他这话,趴在他耳边小小声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也没细说帮他什么,孟彦卿却立刻就明白过来,脑袋里嗡地一下,想有什么炸开来,他下意识看向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秀气的指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他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柔软,也能想起她掌心握住自己的手时有多温暖。   可是这样柔软温暖的手抓在别处呢,感觉是什么样的?   孟彦卿不敢再想,摇摇头,低声道:“算了,你……”   最上是想拒绝的,眼睛却还一直看着她的手,眼睛里全是不自知的挣扎。   艾青禾觉得这人心口不一的样子真是好玩极了,热情劝说道:“试一下吧?真的不试一下吗,过时不候哦,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哟?”   孟彦卿极不自在,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还是摇摇头。   “……算了,一会儿你还得去洗手,万一……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   艾青禾眨眨眼:“那你总不能一直都这么憋着吧?憋坏了怎么办?”   孟彦卿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绷着脸将人轻推回床上,拉过被子将她包起来,伸手关了灯,室内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艾青禾的笑声同时传来,充满了幸灾乐祸。   孟彦卿伸手捏住她的嘴,她就往他这边一滚,刚好撞在他的怀里,仰起头咬了一下他的下巴。   昏暗的室内响起窃窃私语:“我要是说我好奇,你怎么说?”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解剖课本上就有。”   “那不一样……”   闷哼声掺杂在变急的呼吸里,最后变成绵长温暖的亲吻,席卷艾青禾的全身。   过了快一个小时,灯光又亮起,只有灯带的光线,柔和朦胧,艾青禾的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床边。   孟彦卿用湿巾帮她擦了手,觉得不够,去卫生间拿沐浴露打出泡,用湿巾沾着,出来又给她抹手上了,来回换了几次湿巾,才终于擦干净。   接着大松一口气:“睡吧!”   艾青禾侧身躺在被窝里,忍俊不禁地看着他在昏暗灯光里都难掩潮红的脸,“辛苦辛苦,你也快来睡,嘻嘻。”   孟彦卿被她笑得脸皮发热,脖颈下方锁骨那块的皮肤眼见着颜色就深起来。   “不要这么害羞嘛,你帮过我,我也帮帮你。”艾青禾往他那边滚,笑眯眯地安慰他。   孟彦卿捏一下她的嘴,嗔道:“好了,知道了,谢谢。”   艾青禾扭头撇开他的手,问道:“有没有谁说过你有洁癖和强迫症?”   孟彦卿一愣:“……我有吗?”   “没有吗?你看你刚才给我洗那么多遍手。”艾青禾啧啧两声,“我没想到你真能忍到现在。”   “我这是谨慎,不是强迫症。”孟彦卿辩解一句,又说,“这种事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知道,你想让谁跟我说过?”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接着问:“你说到时候要在家属区那边租房,有头绪了吗?”   “我正准备明天跟你说这件事。”孟彦卿道,“有师姐要转租那边的一套房,在师兄的楼下,朝向差不多,也是两室一厅,原来的房主是现在学校一附院的推拿科主任的父母,老人家因为年纪大了,去孩子家住了,就将这套房子拿来出租。”   “价格呢?”艾青禾最关心这个。   “师姐说,因为是租给自己学校的学生,老师家也不缺这点租金,所以只收两千,是不是还可以?”   孟彦卿说着话,侧过身,将她抱紧怀里。   “不贵,容城的房租不贵,但容城的阳光很贵,大三刚搬过来的时候,潘沐还没休学出国,偶尔会回来宿舍坐坐,听她说,很多人租房子,如果是晒不到太阳的,会比能晒到太阳的贵不少,一样的面积,贵大几百到一千的都有。”   “师兄租的那里天气好的时候阳台的阳光很好,所以我觉得不错。”孟彦卿轻拍她的背,“我约了师姐明天下午看房,你要一起去吗?”   “不去,你自己去吧,我相信你。”艾青禾一口拒绝,说,“那是怎么租?从几月到几月?”   “今年七月到明年六月吧,到时候再看要不要续租。”孟彦卿的想法是,如果住着不错,以后读研或者规培,只要还在容城,都可以继续住下去。   艾青禾哦了声:“那我……给你转一万二?”   “一万吧,剩下的我来。”孟彦卿温声应道,亲亲她的鬓角,夸她,“你可真会替我减轻负担,没你我可怎么办啊。”   艾青禾知道他是故意哄她的,但架不住她爱听啊,是个人就多多少少有点想要被人需要的心思。   “那是,我手到擒来!”她得意地哼哼。   孟彦卿失笑,拍拍她的背,让她快点睡。   第二天见习结束,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进了校门口俩人就分开,孟彦卿去看房,艾青禾回宿舍。   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杜清谷震惊的呼喊:“我的妈呀!这也太吓人了!”   艾青禾听到动静,立刻大步走到门口,往里问:“怎么啦怎么啦,在说什么八卦!”   屋里正闲聊的俩人闻言声音一顿,转头朝她看过来。   “回来啦?”   “嗯嗯,婧婧和语桃都不在呀?”艾青禾将书包挂好,脱了外套问道。   “婧婧回家了,语桃去找她男朋友了呗。”   艾青禾哦一声,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你们刚才说什么呢,什么太可怕了?”   事情的起因是杜清谷为了走出失恋的阴影,想找点事做,本来说去参加青协的义诊队,但义诊队现在都是要刷志愿服务工时的大三的师弟妹,排不进她,于是便想到做兼职。   “我看你们陪诊做得挺好的,我觉得我也行,就跟梦津商量,能不能带带我。”   她说完,杨梦津接着道:“我这几天没接单嘛,想着找个熟人带她熟悉一下工作流程,就当去散散心,于是我联系了刘姐。”   她问艾青禾记不记得刘姐,“有一次周六,她陪一个年轻妈妈带小孩去二附院看儿科,结果要看的医生那天没出诊,你还帮她们重新挂过号的。”   艾青禾连忙哦哦地点头:“有印象,咋啦?”   “接了个在外地的子女下的单,找她帮忙陪老人去医院做检查,老人家七十多岁,说是有点腿脚不利索,别的都没什么,刘姐也没问老人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之类的情况,就陪着去了,到了医院等叫号,老人说想去卫生间,刘姐怕过号,听老人说自己能行,她就真没陪着去,结果老人在卫生间摔了一跤,现在家属说她没尽到安全保护责任,要告她,那么高龄的老人摔一跤,医药费陪护费啥的加起来,至少一年白干。”   艾青禾听得目瞪口呆,杜清谷在一旁瑟瑟发抖地表示:“所以人家现在焦头烂额,也没什么心思带我,而且……能找陪诊的,老人占多数吧?要按这样,这活的风险系数有点高啊,我还是算了吧。”   不干这兼职只是不挣这个钱,干了这兼职,万一倒霉碰上了类似的事,她可就要赔大钱了!   “不是……不对不对……”艾青禾忽然反应过来,“平台不是有合同的吗?用户下单之前都要同意那个什么协议,要电子签名的?客户的信息也不实啊……”   “没签,这是她私下接的单。”杨梦津摇摇头,“她想离开平台单干,毕竟平台要抽成,而且听说什么运营成本上涨,抽成要涨价了,以后要抽三成了。”   艾青禾:“???”   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吐槽起,吐槽刘姐的不谨慎?还是吐槽平台资本家就是资本家?   半晌她叹了口气:“幸好我们马上就要去实习了,也没那美国时间干什么兼职了。”   杜清谷连连点头:“所以我还是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清闲自在吧,以后上了班,连睡个懒觉都是奢侈。”   她说平时看到师兄师姐们发的朋友圈,都生病了,还要坚持去上班,因为根本请不下来假。   “前一晚还高烧到三十九度八,第二天醒了发现不烧了,就去上班,也不歇半天。”   艾青禾啧啧感慨:“还是年轻人身体好哇!”   杨梦津翻白眼:“很快身体好的就是我们了!”   真是一件恐怖事,艾青禾咂咂嘴,觉得自己也该抓住这最后的片刻清闲,于是兴起提议明天去爬山。   “这会儿天气正好,阳光不错,出去逛逛?”   “得看下不下雨,是不是要回南天了?”杨梦津搓搓胳膊,“这两天我觉得空气好像有点潮潮的。”   艾青禾点点头:“应该快了,这几天又降温了,降几天,再突然一升温,回南天就到。”   “照这么说的话,明天要是不下雨,还真是合适出去走走。”杜清谷点点头,又说,“叫上孟彦卿他们呗,一起去。”   艾青禾眨眨眼:“我晚上跟他说。”   她接着立刻话题一转,问起晚上吃什么,提议道:“去买点小葱,回来自己熬点葱油,吃葱油拌面?”   这是艾青禾很喜欢的吃法,做起来也不难,要买的东西也不多,只要买小葱,甚至连面都可以不买,杨梦津买的挂面还没有吃完呢。   “再买点丸子和生菜,煮汤喝?”杜清谷接着道。   艾青禾应好,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之后往床上一躺,直呼太累了,“让我歇一会儿,睡个午觉。”   “今天很忙吗?”杨梦津随口一问。   “当然啦,不忙怎么会现在才回来,今天人好多。”艾青禾扯过被子蒙住脸,“好多鼻炎和过敏的小孩,现在的孩子活着真是好不容易。”   “家长也很不容易啊。”杜清谷道,“上了一个星期班,周末好不容易休息,还得带孩子去医院人挤人,起码大半天,回来他还不一定肯吃药,吃了还不一定能好,真是想想我就觉得崩溃。”   “有的可能本来没咳嗽,去了一趟医院回来被传染得咳嗽了,更绝。”艾青禾吐槽,“门诊今天就是有个鼻窦炎还过敏的小孩,妈妈说着说着就哭了,太难了,孩子病了她得操心,老公和家公家婆还觉得是她没做到位,想让她辞职回家专门照顾孩子。”   然后许主任就告诉她,孩子这个问题是因为他还小,又是早产儿,身体禀赋不足,体质没有那么好,才会在换季的时候容易诱发疾病,这是需要长时间调养的,等以后大了,体质上去了,就会缓解很多的,再坚持坚持吧。   “主任说,家里人越是要你辞职,你就越不能辞职,现在都觉得是你没做好了,你辞了职,不上班,孩子再生病,家里再有点什么问题,他们全赖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艾青禾说着就很气愤,“光会在那儿说人,结果孩子病了,都不陪着来看一下,真不知道这样的丈夫要来有什么用!”   “丧偶式育儿啊……”杨梦津叹了口气,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不结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艾青禾一愣:“……啊?不结婚?赵凡他肯吗?”   杨梦津没吭声,艾青禾也没多想,眯着眼,困意满满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杨梦津说了一句:“他啊……不知道,再说,以后的事谁知道怎么样。”   她好像哦了一声,又好像没回答,不记得了。   一觉睡醒,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五点多,手机上有好多条孟彦卿的未读信息。   先是五六张房子内部的照片,从玄关进去,可以一眼看到宽敞的阳台,采光很好,也封了窗,还有餐厅和厨房的照片,接着是一张站在客厅里尽量拍到的全景。   P了箭头,用文字标明“这是主卧”、“这是客卧”和“这是卫生间”,想来应该是不方便进去。   不过他给艾青禾提供了师兄住的那套的房间内部照片,可以看到主卧外面还有阳台,是跟客厅的阳台连通的,客卧则是有一个飘窗,面积倒是感觉相差无几。   还有就是一些细节问题:【冰箱、微波炉、热水壶、养生壶和电饭锅、电炖锅这些家电都是师姐前年过年前添置的,成色看起来还不错,师姐说如果我们要,可以一千块打包给我们。】   孟彦卿:【空调是旧的,已经用了快十年,耗电量比较高,去年还坏过,师姐建议我们跟房东老师商量一下,换一架能耗低点的。】   另外还有:【六月底才是毕业典礼,师姐她们可能提前走,有机会让我们提前搬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艾青禾看完赶紧回复:【我都可以的,你拿主意吧,觉得东西还合适就可以定下,毕竟我们住进去也要用,另外买新的这个价格拿不下。】   发过去之后,还附带一个伸懒腰的表情包。   孟彦卿立即看懂:【睡醒了?】   难怪他刚才发的信息她没有立刻回复。   艾青禾想了想,干脆给他打电话过去,侧躺着夹着被子,将手机放在床头放零碎的小收纳盒上支着,让镜头对着自己。   “睡醒了不起来?”孟彦卿问她,“小心晚上睡不着。”   “不会的。”艾青禾摇头,问他,“房子是在几楼啊?”   “四楼。”孟彦卿回答道,“没有电梯,老房子了,还没有加装电梯。”   艾青禾哦了声:“那倒没什么关系,才四楼而已。”   聊了几句房子的事,又说到晚饭,艾青禾说不跟他吃了,还被他故意调侃:“哦,现在不想见到我了是吧?”   艾青禾翻了个白眼:“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就这么没营养地你来我往半天,才终于舍得挂断电话。   艾青禾从床上坐起来,揉揉脸,刚想说要不要一起去买菜,就听杜清谷问:“小禾你们说什么房子,你们要买房了吗?”   “没有啊,租房啦。”艾青禾摇摇头,“容城的房子我们哪买得起。”   “租房?”杨梦津从书桌那一堆书后面探头,“你们要搬出去住吗?”   “实习的时候吧,怕有时候回来晚了宿舍进来不方便。”虽然没发现去实习的师兄师姐,比如白师姐,一直住学校宿舍有哪里不方便,但艾青禾还是选择了这个说法。   杜清谷便问:“那你到时候不和我们住了?”   “住啊,宿舍的床位我还是住的,而且那边要等七月份,等师姐毕业搬走我们才能搬过去。”   艾青禾一面解释,一面将头发扎起来,然后去卫生间换衣服。   一面走一面回答她们关于房子在哪儿、租金多少之类的问题。   过了几分钟,她从卫生间出来,马上饭卡,招呼杨梦津和杜清谷一起去买菜。   到了买菜的档口,艾青禾指指一旁的不锈钢栏杆,“喏,就在那边。”   栏杆的另一边就是校职工家属区,紧挨着栏杆的是健身器材区,都是公园里常见的那些,还有跷跷板。   杜清谷拍拍她肩膀:“到时候记得邀请我们去你们家吹空调。”   “好说好说,我批准了。”艾青禾一拍胸口,满口答应。   说完她上前,跟档口里的阿姨说要一把小葱,再称一点牛肉丸,拿一颗大的球生菜。   “我们家那边,都不叫生菜的,不管什么品种的生菜,都叫玻璃菜。”艾青禾一边走,一边晃着手里的东西。   杜清谷问为什么,她说:“玻璃一样脆脆的咯,过年的时候肯定会买,生菜生菜,生财生财,而且不管是白灼还是烫火锅都好吃。”   小葱洗净沥水切段,锅里倒油,油热了先下葱白,葱白炸到微黄再放葱绿,等葱绿炸到蜷缩焦黄,就把用水和生抽老抽白糖调好的料汁倒进去,煮到微微冒泡就可以了。   “你们是吃荷包蛋,还是吃滑蛋?”艾青禾探头问道,顺手将丸子放进煮汤的小锅里。   “我要荷包蛋!”   “我也是。”   艾青禾就着锅底的葱油煎了三个荷包蛋,再把生菜放进肉丸汤里,汤煮好舀出来晾着了,再煮一点热水将面烫熟,葱油一浇,荷包蛋一盖。   “可以开饭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很期待搬家,主要是想念空调   小孟:……有多想   小禾苗:让我吹一会儿空调吧我男朋友什么都肯做的   小孟:……还真是真诚啊你 第116章   容城的回南天在三月中旬异常大雨后如约而至。   宿舍浴室的墙上贴着瓷砖, 洗澡时看到水珠滑下来,都分不清到底是洗澡的热水凝结的水蒸气,还是墙壁“哭了”。   地板湿漉漉的, 一整天都不干,四处都是腻人的潮气, 皮肤像被一层保鲜膜闷住了一样,呼吸也很不顺畅。   这时候的衣服只能靠烘干机, 每天七点, 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烘干机就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   艾青禾她们洗完澡,衣服扔洗衣机里,洗干净脱好水, 直接就挂进烘干机里, 千万不要往外晾, 晾出去只能起一个吸收空气中水分的作用。   烘干她们自己的, 大概时间来到九点多十点左右, 艾青禾或者杨梦津会出去,将男生们的衣服拿进来, 烘干了再拿出去。   接着隔壁宿舍的同学啦, 师姐师妹啦, 有的人会来借用一下烘干机, 直到深夜十一点多, 她们该睡了,烘干机也就可以歇了。   总之,在这个比拼谁内衣内裤多的时节里,烘干机才是当之无愧的MVP,保护着大家免受臭衣服熏陶之苦。   但衣服的问题能解决, 地板怎么办?每天走在湿哒哒的地上,光是看着就觉得眼睛不舒服。   “一楼真的太潮湿了。”艾青禾忍不住叉着腰吐槽。   “楼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刚去楼上找班长施钰回来的闻婧应道。   艾青禾摸着自己吃饱之后凸出来的小肚子,建议道:“弄点报纸回来铺地上?”   归功于纸张内部的植物纤维结构,报纸有很不错的吸水能力,在回南天时用它来除湿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明天早上起来去校门口买?”杜清谷问道,“几份?”   艾青禾想了想:“等我和孟彦卿去见习回来再说吧,我们去诊室问问,看看有没有看完了的报纸,让老师赏我们一点。”   许主任和黎奉和的诊室当然没有报纸这种东西,但他们听说孟彦卿和艾青禾想要报纸,态度都很一致。   “等下门诊结束,你跟我回科室拿。”   忙到中午一点多才从门诊出来,艾青禾跟着许主任去楼上的儿科住院部。   上一次来,还是大三下学期的见习,在脑病科的时候,带教到儿科会诊癫痫的小朋友,她跟着来过。   儿科病房的装修和其他病区有些区别,墙上贴着蓝色的卡通墙纸,量身高的尺子还是长颈鹿造型的,看上去充满童趣。   护士姐姐们都很温柔,看见她跟在主任身后,还笑眯眯地问:“主任去哪儿偷了一个小朋友回来,怎么没见过的?”   “用偷?在我门诊待了两个学期了。”许主任应了一句,让对方帮忙找一下报纸,“给小师妹带回去铺地板呐,回南天。”   “这么潮湿吗?没有除湿机……”话说到一半,又反应过来,“哦哦,你住学校是吧?学校条件是要差一点。”   说完起身往医生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往里问:“莫医生,你们这边有没有看完的报纸啊?快点都收集过来。”   值班的莫医生问干嘛用,还说:“主任那边才多啊,我们这边没几张。”   “给小师妹带回去铺地板吸水啊。”护士姐姐吐槽道,“这个回南天哦,是讨人厌的。”   艾青禾适时地从护士姐姐身边探出头,莫医生看了她一下,起身去找报纸。   还没找到,许主任出来了,拿着一沓报纸,给她,“呐,就这些了,应该够用一周了,下周再来拿。”   艾青禾连忙接过,乖巧地谢谢老师,莫医生也拿了两份过来,好奇地问:“师妹住的地方这么潮湿吗?”   “我们宿舍在一楼。”艾青禾应道。   莫医生立刻恍然大悟:“一楼啊,那是很潮了,只能靠忍,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艾青禾点点头,笑着说谢谢老师,然后捧着一沓报纸,去十一楼和孟彦卿汇合。   黎奉和不仅给孟彦卿拿了报纸,还给他提了一箱每日坚果,说是某药企的人过来讲课,给大家送的。   俩人就这样抱着一堆东西回到学校,将报纸两张两张叠起来铺到地上,闻婧看着忍不住叹口气:“这让我想到了我们家正在装修的新房的工地。”   艾青禾呀了声,随口道:“你家买新房啦,买在哪儿?”   闻婧说了个地名,艾青禾听说过,但从没去过那边,闻婧道:“那边有点偏远,地铁都还没修过去,说是三年内会通地铁,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你爸妈怎么买在那里啊?”艾青禾有些好奇。   “我爸妈不知道听谁说的,以后房子越来越贵,他们说怕我结婚的时候太贵了买不起,我没房子结婚。”闻婧翻了个白眼,“起码六七八年后的事现在就急,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家听了忍不住笑,说这就叫未雨绸缪。   “不过现在就买,放到几年后,会不会放坏了?”杜清谷问道。   “先租出去,租金拿来还贷。”闻婧叹口气,“就是不知道那么远的地方,能租到几个钱。”   她拧开杯子喝了口水,又说:“他们说买了套房房的时候我真的超级震惊,之前老听他们说这个月又超支、什么太贵了、什么下半年再说,感觉家里经济不是很宽裕,最多收支平衡,没什么钱剩的,结果买房的首付居然掏得这么快?”   “大人都这样的啊,这里抠一点,那里省一点,钱就攒出来了。”艾青禾耸耸肩,“哪像我们,这个好吃,买一点,这个好看,买一个,这个有意思,买来试试,钱就这样花没了。”   “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啊。”刘语桃调侃她。   全宿舍快递最多就是她,不是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就是各式各样吃的,永远在为好奇心买单。   “起码得到了一时的快乐啊,摇摇乐没意思吗,老醋蚕豆和糯米锅巴不好吃吗?”艾青禾理直气壮,“Live in the moment,活在当下吧,人生很短的!”   同样短暂的还有这个学期。   唯一的必修课的临床预备课的进度很快就到了心肺复苏这一节。   示教室里,模型人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还放着除颤仪,带教的老师将单人和双人心肺复苏、电除颤的步骤教给大家。   “考试的时候,包括期末考和毕业考,都是考单人徒手心肺复苏,但双人和除颤仪怎么用,也一定要会。”   “执医考试的时候,如果是考CPR加AED,考官这时说AED来了,你动作就要停下来,但口述助手继续按压,接着是操作AED,检查病人胸前皮肤完好……”   老师说着轻拍一下除颤仪,“它有提示的,跟着提示音操作即可。”   按照提示贴上电极片,一片贴在右锁骨下缘,另一片贴在左腋前线第五肋间。   “体表位置要记牢。”老师准备插上电源,“请大家离开床边,不要接触病人。”   这里要口述两次远离病人,第一次是插上电源后开始分析心率,第二次是显示正在充电,要按下橙色的闪烁按钮开始放电,“按下之前,要口述现在要要开始除颤,请不要接触患者。”   “除颤结束,继续进行五组的心肺复苏,不过考试的时候一般不会让你真的按五组,只需要口述……”   艾青禾在一旁用力地听记,老师讲完之后,他们转到隔壁的练习室,地上铺着两排的海绵垫,每一张海绵垫上都有一个模型,老师让大家两两分组进行练习。   艾青禾当然是和孟彦卿一组,对于在武馆帮忙给小学员做过急救培训的孟彦卿来说,心肺复苏和电除颤是早就掌握的技能,他要做的是把艾青禾教会。   “发现患者倒地,周围环境安全……”艾青禾张开双臂左右看看。   判断意识的时候,她按照老师教的,拍着模型的肩膀大声问:“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闻言一顿,扭头问孟彦卿:“为什么都是先生,万一是女的呢?”   “……因为很明显考试使用的是更好确定位置的男性模型。”孟彦卿解释一句,顿了顿,“你也可以说女士女士你怎么了。”   “对诶,为什么不用女性模型?”艾青禾问着,伸手比划比划一下,“因为女生有胸,躺下之后……不好确定按压点?”   她记的按压点是“两乳连线中点”,本能地觉得女性的胸部因为不同的情况,会让这个按压点不那么好找,会不会每个人的“两乳连线中点”都不太一样?   “也许吧,我也没有注意过。”孟彦卿耸耸肩,认真道,“但是,两乳连线中点只是为了大家考试时方便记忆,因为模型是这样的,但实操中,你一定要记住,按压点是胸骨中下1/3,剑突上两横指,按照这个标志去找,男女是一样的。”   艾青禾哦哦两声,默念两遍,隔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摸了摸。   她在孟彦卿“成人的按压深度要大于5公分,亮红灯了,说明你按的深度不够”、“双手伸直,手臂不要弯曲,用身体重量压下去”、“松的时候你的掌根不要抬起来,不要离开病人胸壁”之类的提示声里,一遍遍练习着操作。   随着练习次数的增多,孟彦卿的声音逐渐减少,直到再一次练习时,他全程一句话都没说过。   “患者意识、瞳孔好转,自主呼吸与脉搏恢复,面色口唇红润,抢救成功。”   她说完,抬眼双目亮晶晶地看着孟彦卿。   孟彦卿笑眯眯地帮她补上最后一句:“报告考官,操作完毕。”   顿了顿,他语气变得赞赏:“做得很好,很标准。”   她这几年最大也最明显的进步,就是学习态度变了,虽然还是不够主动,但不再时常抱怨这个看不懂那个记不住,记不住的知识点她会反复念叨,看不懂的地方她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他。   那些抱怨和吐槽里更多的,是向他寻求安慰,或者是要一点他抬手就能做到的好处。   艾青禾嘿嘿傻笑一声,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冲他伸手:“我胳膊累得都不会动了!”   孟彦卿跪坐在她的对面,直起腰来,接过她的手,使劲揉揉她的胳膊,从小臂揉到上臂,来回捏了一会儿才说:“先去吃饭,吃了饭再给你按。”   又说让她记住今天这个感觉,以后碰到的次数多了,就会形成肌肉记忆,“想忘都忘不掉。”   “真的吗?我不信。”艾青禾跟他唱反调,“你给多捏捏,舒服了我就信了。”   孟彦卿忍俊不禁:“下次可以不用前摇。”   “这多不好,我不是那种只会使唤人的人。”艾青禾假惺惺地摇摇头。   吃完饭刚回到宿舍,艾青禾还没来得及坐下,闻婧就说:“通知通知,我们这学期的见习课安排出来了,大家看班群。”   艾青禾啊了一声:“……又见习?”   艾青禾没想到都到这会儿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去实习,居然还安排了见习。   “怎么见,是去一天,还是去多久?”她问道,在班群里找到通知,下载表格。   已经看完通知的杨梦津解释:“耳鼻喉科是去半天,分三批,周四上午、周五下午和下周二上午,急诊也差不多,但分得更散一点,门诊、病房、留观区和EICU,都有人去,有的是去白天有的是去晚上。”   “耳鼻喉不是半天,是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有的组是九点到十点,有的是十点到十一点,还有十一点到十二点。”闻婧赶紧纠正补充。   总之就是,他们人多,所以分批次轮流去,尽量在这三个半天内把所有人都安排完。   艾青禾一边嘀咕搞这么麻烦,一边点开表格看看自己到底被排在了哪里。   “我是周四上午去耳鼻喉见习诶,还行……”她顿了顿,紧接着发出一声怪叫,“什么鬼!我的急诊怎么是安排在晚上!”   谁要大晚上的去急诊见习啊,还是急诊综合病房。   她赶紧问其他人是什么时候,发现除了闻婧,其他人跟她就不是同一天的。   即便是同一天甚至同是安排在晚上的闻婧,去的地点也跟她不一样,闻婧要去门诊。   “天要亡我!”艾青禾忍不住哀嚎,“我连个伴都没有吗?!”   “知足吧,都没给你安排到周末去。”闻婧劝道。   杨梦津啧了声:“但我是周末啊。”   “就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吧?”艾青禾赶紧问。   闻婧点点头:“放心吧,我问过了,耳鼻喉科的见习很简单的,不去住院部,只去门诊转一圈,老师讲解一下常见病和常见检查就散了。”   艾青禾接着问:“急诊呢?”   “急诊就不知道了,估计跟我们大三见习一样吧。”闻婧耸耸肩,“就半天,很快的,就算是晚上,也就两三个小时,十点前肯定放我们走。”   她说得信誓旦旦,艾青禾信以为真。   周四上午八点左右,艾青禾和闻婧在宿舍楼门口和陈嘉渝汇合,和同一时间段见习的同学一起出发前往二附院。   和闻婧之前说的一样,这次见习主要是了解耳鼻喉科诊室的布置,还有专科检查的操作技巧。   “这是鼻镜,有前鼻镜和后鼻镜,压舌板,间接喉镜,耳镜……”带教的老师逐一将检查用品向他们展示,“这是音叉,这是耵聍钩……这是头灯,戴上去以后是不是很像黄金矿工……”   “我们比较多检查需要用到照明工具,所以诊室的光线会相对没那么亮,窗帘也会厚一点。”   介绍完又带他们去参观听力检查室,很小的一个房间,能同时容纳三四个人,隔着玻璃,里面的隔音做得极好,通风换气设备发出的动静也非常小。   最后老师还给大家演示了一遍耳道的检查,抓了个男生当模特,让大家看了一下在耳镜下的外耳道和骨膜的状态。   艾青禾很好奇,问老师:“我们科提供洗耳朵的这项……业务吗?”   她大概是想说“服务”,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赶紧换个说法。   老师笑着点点头:“当然,刚刚你们到之前,还来了个病人,说游完泳之后耳朵胀痛了两天,检查发现他是外耳道深部的耵聍被水润湿膨化,压迫了外耳道,所以我给他做了外耳道冲洗,把耵聍冲洗出来,胀痛就没有了。”   “网上说洗完耳朵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吵闹。”艾青禾道。   “毕竟耵聍都被冲刷出来了嘛,声音可以畅通无阻直达耳膜了。”老师笑着应道,看看时间还早,干脆道,“要不要试试?百闻不如一见,听别人说再多都不如自己亲身的体验。”   艾青禾一愣:“……啊?这样吗……那、我先去挂个号?”   主要是太好奇了,长这么大还没洗过耳朵呢。   “不用这么麻烦,就当我请你洗耳朵,顺便给同学们进行一次示范操作。”老师笑眯眯地摆摆手。   于是艾青禾就侧身坐到了老师面前,耳朵朝着老师,面冲闻婧他们。   老师先是介绍要用到的器械,“灯、额镜、耵聍钩、耳镜、外耳道冲洗器、生理盐水、弯盘、棉签,弯盘是一会儿用来接冲洗液的,生理盐水要用温的,三十七度左右,不能过冷也不能过热,否则容易在冲洗时引起迷路刺激,出现眩晕等症状。”   准备好之后,将灯光调整在艾青禾后上方大概十五公分高的地方,然后戴上额镜。   “要对好光,将额镜反射光的焦点调整到要检查的部位,也就是瞳孔、镜孔、反射光焦点和检查部位在同一条直线上,是光源来迁就人,而不是人要低头弯腰去寻找光源,这样会很难受的。”   “冲洗前要先检查,看看有没有炎症、耳道是否狭窄,等等,有的人有急慢性中耳炎鼓膜穿孔等等问题,这都是禁忌症。”老师边说边轻扯艾青禾的耳朵,仔细看了一下,笑道,“耳朵很干净嘛,不是油耳,油耳就麻烦点,最好三个月到半年来洗一次,不然耳朵堵着有时候听不清声音也不好。”   冲洗的过程非常快,艾青禾只感到有一股水流不轻不重地冲进耳朵里,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冲完了,冲过耳道的生理盐水流到了接水的弯盘里。   她低头一看,水的颜色没什么变化,但有一点白色的碎屑,洗完一边又洗另一边。   陈嘉渝好奇地问她:“害怕吗?”   艾青禾呃地沉吟片刻,直到冲洗结束才应道:“有一点,应该说是比较紧张,但冲完就好了。”   “疼吗?”有同学问。   艾青禾摇摇头:“只是冲洗的话我觉得还好。”   “如果还要清理耵聍的话,可能会被挖得有点疼。”老师解释道,问她,“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世界变得清晰了很多?”   艾青禾挠挠头:“好点,但感觉不是很明显,不到那种……豁然一亮,让人很震惊的程度。”   “正常,你的耳道干净,平时也没有感觉不舒服,洗完的效果不会那么明显。”老师笑着道,收拾东西,“好啦,今天的见习课就到这里了,如果你们实习是在二附院,那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这位带教并未承担他们在学校的理论课教学工作,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甚至对个别本来家就在外省、实习也打算回去自联、以后不打算在容城就业和定居的同学来说,这也许是一生仅此一次的见面。   告别老师从医院离开,回到学校时大概是十点四十分左右,孟彦卿还在上课。   收到她的信息问:【孟师傅你中午吃不吃腌面,给你带一份?】   孟彦卿有些惊讶:【见习这么快就结束了?】   艾青禾:【一个小时的见习你觉得能待多久,不过我还洗了耳朵[嘿嘿]】   孟彦卿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体验,追问起细节,问她疼不疼。   但艾青禾跟他说了几句就不理他了,说要专心吃面。   耳鼻喉科的见习就这么简单地过去了,艾青禾又开始担心明天晚上的急诊见习。   “我还没去过急诊呢,会不会超级忙?”她跟杨梦津嘀咕。   杨梦津安慰她:“往好了想,比我们周末去的好,起码你周末能休两天。”   要这么说的话也确实。   艾青禾早早吃过晚饭,六点左右就和闻婧一起出发了,同行的还有陈嘉渝和班里另一位女同学,那位同学和艾青禾一样,是去住院部的。   陈嘉渝则是要去EICU。   东门诊整个一楼都是急诊科,几人在门口分开,照着指示牌各自去找对应的老师报到。   艾青禾和同学往病房方向走,留观区外面的过道上都加了床,有病人恹恹地躺在那儿,家属在一旁守着,留观区门口的对面就是医生办公室。   她抬眼一看,头顶还挂着“综合病区”的牌子,提示再往前走就是住院病房了。   “笃笃。”   同学敲门的声音拉回艾青禾的思绪,她将目光投向办公室内。   办公室里只坐着一位男医生,听见敲门声立刻转头过来,温声同她们打招呼:“要看哪床的检查结果?”   哦,这是把她们当成病人家属了。   同学赶紧摇头:“……呃、不是,我们是来见习的。”   对方一愣:“见习?大晚上的见习?”   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毫不作伪,明显就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艾青禾刚要解释,就听办公室门口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另一位男医生提溜着一副听诊器进来了。   对方赶紧道:“师兄,两位师妹说是来见习的。”   “见习……哦哦,你们来这么早?”这位显然是被交代过的,一边在抽屉里翻出一张签到表,一边道,“其实不来也没什么,病房也没什么好看的,这个点病人都休息了,也不好带教,能进病房的都是病情还算可以的了。”   说着又哎呀一声:“不过来都来了,就签个道呗,签完道你们想干嘛就干嘛。”   艾青禾和同学对视一眼,心里吐槽,我去,可以不来的?不早说!!!   俩人签了到,老师看一眼他们的名字,又提溜着听诊器出去了,剩下那位师兄则是埋头写病程,根本没有搭理她们的意思。   急诊办公室的更衣室就在旁边的侧门往里,艾青禾和同学进去,换上白大褂的时候,忍不住互相嘀咕着商量:“我们一会儿干嘛?干坐着?”   “不知道啊,想看病历也没工号能登录系统啊。”   “早知道不来了。”艾青禾实在没忍住,有些懊丧地道。   “我也是。”同学接着吐槽,“你说现在走来得及吗?”   艾青禾闻言一顿,眨眨眼:“……要不……走了算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管他们,估计刚才的老师回来发现她们跑了也无所谓。   见习一个晚上,顶多两三个小时,要是不能像昨天在耳鼻喉科那样带教,她们就是坐冷板凳熬完时间就撤了。   俩人对视了一下,决定还是撤吧。   也不敢大摇大摆地走,白大褂也不脱,提着书包,轻手轻脚地经过师兄身后。   师兄沉浸在工作里,头也不抬,艾青禾屏住呼吸,和同学顺利地出了办公室。   俩人再次对视一眼,加快脚步,沿着来路往外走。   过了留观区,这才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将白大褂脱了,塞回书包,“接下来干嘛?”   “回学校去呗,还是说你想去门诊看看?”   “不不不,算了算了,实习的时候再说吧。”艾青禾赶紧摇头,“走吧,我们先回学校。”   俩人出了急诊大门,往医院外面走,艾青禾还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酸奶,这才和同学一起上了返校的公交车。   杨梦津和杜清谷对她这么快就回来表示吃惊:“这个见习也跟耳鼻喉的一样,一个小时就收工?”   “哪儿呀,签了个到我们就跑了。”艾青禾把运动鞋脱了,一边叠白大褂一边吐槽,“人家老师说了,不去也没事的,估计就是意思意思,住院部也没人管我们啊,在那儿坐冷板凳还不如回来。”   “婧婧他们呢?”杨梦津问。   “不知道哇,她是去门诊的,我们没去那边找她。”艾青禾摇摇头,给孟彦卿发信息,看看他放学没有。   孟彦卿今天的课是去大学城上的,也是最后一次了,局解课结束,从下周开始,他每个一三五的下午都是空闲的了。   得到的回复是他已经回到学校了,问艾青禾晚上出不出去住。   艾青禾想了想:【洗了澡再出去吧,关门之前出去就行。】   但一直到她离开宿舍,闻婧还没有回来,三人不禁奇怪:“门诊……这么忙吗?十一点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人还是要学会偷懒   小孟:???   小禾苗:苦迟早都会吃到的,不差这一天   小孟:……在说什么   小禾苗:在安慰自己的良心,不要为逃课愧疚   小孟:……十年内我看不懂你的操作,这有什么可愧疚的 第117章   对于闻婧去急诊见习迟迟未归这事, 孟彦卿有点猜测:“你说会不会她跟着出车了?”   艾青禾很震惊:“她一个见习的……让她跟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按理说是不应该,但是,“谁知道呢?”   孟彦卿叹口气, “要不……你发信息问问?”   说完见艾青禾点头,掏手机, 他又忍不住有些吃味:“你不问问我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吗?”   今天是局解的最后一次课,也是结课考核的日子。   艾青禾闻言哦哦两声, 忙问道:“那你考得顺利吗, 难不难,题目是什么?”   一边问,还一边赶紧将信息发给闻婧。   然后抬眼目不转睛的用关切的目光望着他。   孟彦卿这才哼了声,伸手揽住她肩膀, “抽到的题目是解剖腋窝, 老师会提问这个位置的结构都有什么。”   “那你答得怎么样?”艾青禾立刻问, 表示自己有认真在听他说话。   “还行吧, 把记住的都说了。”孟彦卿解释说, 腋窝这个位置有很多淋巴、脂肪组织很难清理,时间紧迫, 他是先找到标志性的臂丛神经, 再按照神经的循行分布规律, 区分出肌皮神经、尺神经和腋动脉、肱动脉这些结构。   艾青禾松口气, 拍拍他肩膀:“能及格就是最大的胜利, 你们这门课真的太难了!”   “那我考过了,你是不是得给我点什么奖励?”孟彦卿逗着她,和她一起往电梯外走。   走廊上就他们俩人,于是腻腻歪歪地黏在一起走,孟彦卿揽着她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腰上, 轻轻捏了一下。   艾青禾觉得痒,扭着腰要躲,“你学习是给我学的吗?还敢要奖励,要个屁!”   孟彦卿吐槽她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双标成这样,你最好下次不会再让我给你按摩。”   “哎呀,开玩笑的啦,你看你这人真是不经逗。”艾青禾立刻笑嘻嘻地改口。   话音刚落,她听到手机响了一声信息提示音,立刻低头解锁去看。   发现是闻婧在宿舍群里发消息:【我今晚不回宿舍了,一会儿我爸来接我,我回家去[捂脸]】   杜清谷:【?你现在在哪儿啊?】   闻婧:【……在马路上呢,等病人家属过来[流泪]】   杨梦津:【????】   闻婧:【我们一去门诊报到,老师就说,放心吧,十点之前肯定让你们走了,到九点的时候,响120警报,说要出车,老师就问我们想不想跟车,别人都不想,就我想,我现在好后悔……】   艾青禾看着她这段话,感觉有种绝望的气息穿透屏幕迎面扑来。   闻婧:【有热心群众打120,报告在华商路的路口有一个喝醉的人,看着有点昏迷了,让我们过去,我们到的时候,就看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上都是呕吐物,都酸臭了,一直哆嗦,周围的路人群众也不敢碰他,说是碰一下他就挣扎。】   得确认患者信息啊,出车的急诊科老师就上前摸他的口袋,空的,什么都没有,钱包、证件、手机,全都没有。   问周围的群众,都说没见过,一位大哥还恍然大悟呢,对啊,这人穿的是潮牌啊,不像用不起手机的样子,那手机呢?   现代人啥都离得开,就离不开手机,所以他的手机呢?   大家都说兴许是被更早发现他的人拿了,没办法,急诊科的老师只好先给他做初步的检查。   倒是还有意识,推他,他会哼唧,但就是不睁眼,不说话。   多问几句,他就睁眼骂人,臭气直冲脸门,仿佛下一秒还要暴起伤人,死活不肯说自己的姓甚名谁家里有什么人能不能联系上。   周围的群众陆续离开,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出车医生、跟车护士、司机大哥,还有她这个充数的见习生,守着这么一个烂醉如泥、神志不清、不肯配合的陌生人。   根本不敢走,万一他们离开以后这人真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闻婧:【那一刻我好后悔啊!我不该来的呜呜呜!】   杜清谷:【你们没打110吗?】   闻婧:【打了,警察叔叔刚来,跟他说了好久,他才终于松口,说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但是记不起家里人的电话,警察叔叔让同事从他们的系统里查到了,通知了他的家属。】   杨梦津:【那你们可以走了吗?】   闻婧:【……不能,能就不会还在这儿等家属过来了,要等他家属过来,我们完成交接,如果家属觉得他有必要去医院,我们还得把他拉回去[托腮]】   过程如此曲折,如此让人无奈,艾青禾看完忍不住吐槽:“难怪这么晚了还不回,现在都十一点了。”   “但是我猜对了,果然是跟着出车去了。”孟彦卿端着水壶从浴室出来,催了她一句,“去换睡衣准备睡觉了,还是你想吃点宵夜?”   艾青禾赶紧摇头拒绝:“不吃不吃,现在吃了,明天起来起码胖两斤,脸会肿一圈。”   “那就赶紧睡觉,老是熬夜也会变胖哦。”孟彦卿坐下,拍拍她的腿。   艾青禾哦了声,磨蹭好一会儿才去换衣服。   回来后捧着手机仰面倒在床上,蛄蛹着去找被子,将下半身埋进被窝里。   孟彦卿拍拍她,“还不睡,你明天不去见习了?”   “还有一点点,看完就睡!”她胡乱应道。   孟彦卿起初也没管她,侧身抱着她的腰,勾头将脸埋在她后颈上,嗅闻着她身上的沐浴露的浅淡花香,开始犯困。   可熄灯以后过了好久,他意识都开始迷糊了,隔壁那点手机的荧光却始终没有要灭的意思。   这小说的“一点点”到底是多少章?   他干脆伸手将艾青禾的手机抢了过来,声音严肃道:“立刻马上即时闭上眼睛睡觉,明早起不来见习要迟到你就知道后悔了。”   艾青禾:“……”   她噘噘嘴,嘟囔道:“……帮我充电。”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艾青禾钻进孟彦卿怀里,把腿搭到他的腰上,像抱着个等人高的大公仔,这才安稳地睡了。   睁眼就是天亮,匆忙下楼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早饭,一边吃一边往对面的公交站走,搭早上七点零五分那一趟,半个小时后抵达二附院。   到中午一两点门诊结束,再厚着脸皮跟着许主任和黎奉和去科室搜刮一点报纸回去铺地板。   他们就以这样的生活节奏平缓地度过着本科时代最后一段轻松的时光。   容城的回南天在炎热的气温中终于宣告结束,时间来到四月中下旬。   白晓绪师姐的考研结果在三月底的复试后基本尘埃落定,有惊无险地上了一附院的中医妇科专业,选到了心仪的导师。   用她的话说就是:“擦边上的,分数再低几分都没机会,三百八的都能被刷。”   艾青禾一阵目瞪口呆:“我们学校……分数这么高吗?一直都这样?”   “很遗憾地告诉你,是的,我们学校一直都比较热门,没有明显的大小年之分。”白师姐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加油,相信你可以的。”   艾青禾:“……”你可真看得起我!   孟彦卿见她脸皱成一团,等和白师姐分开了,才安慰她道:“不用这么担心,我们本来不是都计划好了吗?考得上就读研,考不上就规培,社区医院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又或者到时候你凭借画画能一个月挣个五六七八千,不在医院干了也不是不行。”   “……啊?你知道我想靠画画每个月挣这个数多难吗?”艾青禾的脸皱得更厉害了,“你对我的画工是不是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是说有可能嘛,不是一定。”孟彦卿失笑,半晌忽然说了一句,“我突然觉得我的心态也变了很多。”   艾青禾皱着的脸瞬间展平,好奇地问:“怎么说?为什么突然这么觉得?”   “从小家里就告诉我,我要继承爷爷的衣钵,要学到他的本事,正好我也喜欢,所以一直以来我的目标就是至少要成为像爷爷那样的医生,最好能比爷爷还厉害,所以以前……早一点,大概是到我们刚在一起那段时间,我都觉得,学了这个专业,就是要从事这个职业的,不然多浪费,对吧?”   他一面解释,一面握住艾青禾的手,食指和拇指虚虚地圈住她的手腕,比划了一下,然后笑笑。   继续道:“所以我很希望你能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以后能在容城立足,我们可以在这个城市安家,永远在一起,很自私的想法,是不是?完全从利己的角度出发。”   艾青禾其实很想安慰他,不是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有点违心。   最后还是点点头,自认尽量委婉:“……是有点哦,我个人觉得。”   孟彦卿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其实,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的,是不是?赵凡要回去继承家业,严自恒目前的打算是做新媒体,杜清谷是要回去考公,我们才八个人,就已经有这么多种关于未来职业的选择,可见读什么专业并不重要。”   “所以我最近偶尔会想,其实你没考研,甚至没规培,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走这条路,就走另一条路好了,我们也不是什么很困苦,等着你参加工作挣钱改善生活,所以只有一条路可走的家庭,是不是?”他说完,扭头看向艾青禾。   艾青禾听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眼睛都眯了,连连点头:“是呀是呀,就是这样呀。”   她冲孟彦卿眨眨眼,“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有一次你说过的话?你说会这样要求我,其实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够,没信心给我托底,让我甚至不上班也行,所以才希望我也努力一点?”   孟彦卿点点头。   “那你现在想法改变了,是不是就说明,你对自己的未来又多了一点信心?”艾青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觉得自己可以、也准备好,成为我的后盾了吗?”   孟彦卿一愣,心里随即猛然一动。   像某根神经被人重重弹了一下,他先是觉得后背一麻,紧接着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变得躁动起来。   他下意识张口,却又担心自己说错话,立刻紧紧咬住嘴唇内侧。   点头的动作也迟迟未做出。   艾青禾就这样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兴奋和惊讶,他好像被她提醒了什么?   她不知道,只觉得在这一刻他突然变得很快乐。   “……大概。”过了好半晌,孟彦卿才点点头,深吸口气,压抑着情绪,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不敢说一定能让你随心所欲,但至少……如果你想停下来喘口气,可以不用顾虑太多。”   艾青禾闻言抿着唇笑起来:“嘿嘿,恭喜你哦,你也成长了,变得更有自信了。”   她用力点点头,将自己的手握成拳头,放在他的手心里,声音轻快,“你也是,如果你想停下来的话,就不要硬撑哦,我没有男人必须养家不可以依靠老婆的想法哦。”   他听到了什么?孟彦卿顿时笑起来,却没提醒她好像说错了什么。   伸手揽住她,玩笑道:“那你是得努力了,我很重的,你可别到时候托不住。”   “托不住就一起去要饭呗。”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又说,“你现在说话很像黎老师他们了哦,说什么都是可能、大概,都不敢打包票了。”   “必备技能。”孟彦卿低头碰碰她脑袋,问她,“你有一百块,愿意给我八十块吗?”   “也许?看情况。”艾青禾眨眨眼。   “你看,你不也这样说话?”孟彦卿揶揄她,“你现在说话也很像黎老师他们了哦。”   艾青禾:“……”   天气越来越热,到了五月份,已经是每天都三十六七度的高温。   艾青禾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过完了自己的生日,迎来本科时代最后一次期末考。   别的课都好说,背复习重点就行,实在不行到时候考试的时候再看情况掰一点。   唯独临床预备课不行,它是真得操作啊!   由于非常担心自己会考砸这门重要的课程,艾青禾这段时间只有点空闲就开始看技能操作的视频,什么下饭剧下饭视频,通通不看了,只一心向学。   甚至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复习操作步骤。   在她看来,穿脱手术衣和戴无菌手套比其他任何一项都要难。   孟彦卿让她用外套来练习,从中间抓起手术衣,松手,抖开,只捏住衣领部分,不能触碰以下部分。   “轻轻一抛,双手顺势插……”孟彦卿话还没说完,就见艾青禾双手朝上一抛,紧接着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接衣服,顿时无语地一噎。   他伸手一把将衣服抢过来,气得直瞪眼:“轻轻……轻轻!轻轻向上抛,抛一点点,刚离开手就行了,祖宗,你能不能理解轻轻和向上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向前抛啊?嗯?”   艾青禾被说得一声不敢吭,看着他的表情也欲哭为泪。   半晌才沮丧道:“我老是忍不住,就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让我控制一下吗?”   孟彦卿:“……”你问我,我问天?   他思来想去,决定对他女朋友实行棍棒教育。   首先,他骑着共享单车满大街转悠,找了个文具店,买到一根手指棒,可伸缩,能当教鞭用的,还特地挑了个艾青禾觉得好看的蓝色。   然后带着她去银行,让她取钱,“把你银行卡里的钱都取出来,取个整数吧,三四千有吗?没有就取到最大。”   艾青禾一愣一愣的,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肯说,只让她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反正我不会害你,改天再来存进去,快点。”   艾青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又本能相信他,老实地取了四千块出来,一共四十张百元大钞。   孟彦卿朝她伸手,“给我吧。”   艾青禾哦了声,把钱放他手里,还不忘嘱咐:“小心点,别掉了哦。”   看着她有点傻乎乎的样子,孟彦卿忍不住一阵牙痒痒,忍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捏她脸的冲动。   他带她去吃饭,吃完饭,去常住的酒店开了个房,进去之后将练习用的外套模拟手术衣的样子叠好。   然后将她取的钱拿出来,往旁边一放。   艾青禾愣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哇?”   “你错一次,一百块就归我。”孟彦卿这会儿不卖关子了,强调道,“注意,是完全归我,我不会还给你的,不是开玩笑。”   艾青禾:“……啊?”   “啊什么啊,我不仅要拿你一百,还要打你呢。”孟彦卿白他一眼,将教鞭拉长,在她胳膊上轻轻敲了敲,冷笑两声,“不然你以为我买这个干什么?跟你玩情趣吗?”   艾青禾:“……”   “可是……”她嗫嚅着想跟他商量,“你不是说改天还存回去的吗?”   她说完有点委屈地扁扁嘴,“你都拿走了,我还怎么存回去啊?”   孟彦卿真是被她傻笑了,用教鞭的手指头戳戳她的脸,“我有说是让你存回去吗?我存进我的卡里不是存?”   艾青禾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跳:“凭什么?!那是我的钱!!!”   “很快就是我的了。”孟彦卿淡定道,“错一次,扣一百,这里有四千块,你可以错四十次,如果四十次练习你都不能把穿脱手术衣和戴无菌手套练好的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叹口气:“我去问问黎老师,看看他认不认识谁在药企的,能不能给我们内推一下,你去试试?”   考研和考规培就算了吧,那三年里是要过执医考试的,执医考试也得考操作,而且比期末考和毕业考都难。   艾青禾:“……”   孟彦卿越说越觉得无语:“别人一问都是觉得四大穿刺最难,你呢?你卡穿脱手术衣,这像话吗?”   “……我觉得四大穿刺也很难来着。”艾青禾小小声地反驳。   “别在这里说这些废话,跟你没关系。”孟彦卿瞪她,拉着张脸,看起来凶巴巴的。   艾青禾缩缩脖子,忍不住嘟囔:“这么凶……”   “快点,马上就位。”孟彦卿拿教鞭拍拍她屁股。   艾青禾很不好意思,反手捂着屁股扭头瞪他一眼,结果被他更凶地瞪了回来,不由得一怂。   开始的时候练得和平时差不多,还是习惯性地要往前抛,但孟彦卿眼疾手快地用教鞭横在她面前,压住她的手臂。   “幅度小一点……松开手,把……”话没说完,外套掉了,他顿了顿,改口,“捡起来,自己叠。”   艾青禾刚弯腰,他就又说:“扣一百。”   她的动作一停,还是觉得接受不了,妈呀,这谁能受得了,那可是自己省吃俭用加接商稿攒下来的,别说一百,少了十块她都难受!   “能不能不扣啊?”她起身抓住孟彦卿的胳膊,一边晃一边在眼睛里酝酿眼泪,“我下一次一定不犯错了,行不行?就没有第一次先警告第二次第三次再处罚的政策吗?!”   “心疼啦?”孟彦卿挣开她的手,一脸的不为所动,“心疼好啊,就是要你心疼,你才会记住这个教训。”   说完又用教鞭拍拍她屁股,催促道:“快点,把衣服叠好。”   艾青禾见装可怜没用,只好认命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衣服叠好。   孟彦卿见她老实,不由得松口气,继续用教鞭压住她的手臂。   “向上抛,手立刻插进袖筒……”他刚说到这里,一时没来得及,艾青禾的胳膊往上用力一抬,手进了一大半的袖筒,他一噎,顿时气笑,“进多少是多少,在手术室里,有人会帮你拉上去的,用不着你这么贴心!抬什么手,以为是自己平时穿衣服吗?扣一百!”   艾青禾:“……”天都塌了!   就这样,在教鞭和扣钱大法的共同支配下,艾青禾磕磕绊绊地练习着。   孟彦卿怕她逆反心理起来,在扣到七百块的时候,跟她说:“如果你有一次是全部做对,从头到尾都没做错,我就把钱全都还你,这次不计时,做慢一点也没关系。”   毕业考和执医考试是计时的,这一项的考试时间是十分钟,过时没完成,就要把没做到的步骤的分都扣了。   艾青禾一听,眼睛一亮,心气立刻就鼓了起来,那种想跟这人干一架的焦躁情绪瞬间平息不少,只想确认:“真的吗?你这么好心?”   孟彦卿拿教鞭戳她的脸,没好气道:“爱信不信,不信算了。”   “信信信,当然信,这可是你说的!”艾青禾连忙点头。   要不说胡萝卜有用呢,艾青禾接下来再也不怕犯错了,一次不行,她主动说再来,只要一放开,不慌了,她的脑子就清醒了。   她犯错的点越来越往后,一开始是抛得不对,身体没有略往前倾,表示是手术衣系带的两条带子直接打在她身上,手臂高过双肩或者向两侧过度外展。   后来穿手术衣没问题了,变成戴手套时已戴手套的那边手在戴另一只手套时拇指碰到了手套内部,再后来是脱手套时手碰到了手套的外侧面……   都是细节问题,全是她不注意导致的,孟彦卿想数落她,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能默默扣钱。   扣一次她就倒吸一口凉气,他乜着她,揶揄道:“留给你的机会不多了,真到了第四十次,就没有回头路了哦。”   艾青禾:“……”   终于在扣掉第十四个一百,在第十五次练习时,她一次都没错,提着心,战战兢兢地完成了整个操作,顺利脱下了手套。   然后她整个人顿在原处,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彦卿。   孟彦卿用教鞭的手指头点点她鼻尖,笑道:“傻了?累傻的?”   艾青禾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惊讶道:“我都做对啦?”   孟彦卿还没点头,她就尖叫着扑向她的钞票,“我的钱宝宝!妈妈来接你们了!!!”   原来这就叫失而复得,欣喜若狂吗!!!   孟彦卿顿时哭笑不得,用教鞭拍拍她的大腿背面,“快起来,继续练习,要趁热打铁。”   有过一次成功的经验,艾青禾的信心大了许多,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的技能。   其实更难的是四大穿刺,因为自己在宿舍根本没法练习,实验室的开放时间又只有每天晚上的两三个小时,去晚了根本抢不到模型。   只能几个人轮流去抢位置,然后大家一起用,反正在考试之前总归是能练习到那么几次的。   五月下旬期末考,临床预备课除了心肺复苏必考,其他项目是抽签考的,而且也不难,内外科各抽一题。   “天灵灵地灵灵,菩萨保佑我抽到简单的题!”艾青禾祈祷道。   考试那天是按学号进去的,内科艾青禾抽到的题目是肝脏触诊,模特是自己班的同学。   自己人,超配合的,她觉得自己做得非常一般,是同学在用呼吸配合她的手。   所以结束之后不仅谢谢老师,还不忘回头谢谢同学。   接着赶去考外科的教室,进去之前艾青禾紧张得快要喘不上气,进去之后她前面那个同学正在叠手术衣,她顿时松了口气,穿脱手术衣啊,这个我熟啊……   但旋即又开始紧张,我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吧???   “来,这里签到和抽签。”监考老师招呼她。   艾青禾连忙回神,看向换药推车上的纸盒,里面有几团折得工整的纸球,她屏住呼吸拿了一个,然后递给老师。   老师打开看了眼:“换药术,不含拆线,嗯,开始吧。”   居然不是穿脱手术衣?艾青禾又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有些遗憾,嗨呀,我练了这么久的操作,居然不能展示!   换药术是很简单的,因为只是期末考试,所以很多东西都只需要口述,比如拆换药包,换药车上只有一个拆开了的,所以就只需要口述一句拆换药包,最后也不需要真的消毒,只需口述“消毒三遍,以伤口为中心,不回消,不留白,范围约15㎝,每一遍范围小于上一遍”这个重点,就可以了。   所以艾青禾很快就结束了考试,一身轻松地离开考场。外面的走廊等闻婧他们考完出来,约好要出去聚餐。   没过多久,孟彦卿考完出来了。   “抽到了什么?”她赶紧问。   孟彦卿回答道:“胸腔穿刺。”   艾青禾倒吸一口气:“……抽到这么难的?”   “你抽到什么?”孟彦卿反问她。   “换药术,简单吧?”艾青禾嘿嘿一笑,有些得意。   孟彦卿失笑,说她运气好,又说:“我碰到陈师兄了。”   艾青禾一愣:“师兄回校干嘛?”   “给我们监考。”孟彦卿忍俊不禁,“劳务费一天一百块。”   “居然有一百块,可以喝好几杯奶茶了!”艾青禾说完,忍不住哈哈地笑出声来。   看得出来考完试是真的很开心了。   孟彦卿本来心里还因为这个学期要结束,要去实习,很多同学都从此四散了,而感到有些惆怅,听她笑着笑着,心情又忽然好了。   有什么关系呢,他们都还在,不管是艾青禾,还是陈嘉渝他们,都准备留在容城实习。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期末。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抽到简单的题,爽   小孟:但我的不简单   小禾苗:这叫能量守恒,懂不懂   小孟:?这算什么能量守恒   小禾苗:家庭能量守恒 第118章   期末考试结束, 成绩还没出,就立刻进行实习选点。   选点的规则非常简单,按照班级成绩排名, 在学校提供实习单位名单里进行选择,挨个儿上讲台报名。   每个单位都有人数限制, 市内的单位,像二附院、市中医院、市第二中医院这些, 能接收的人数, 就比市外甚至省外的单位能接收的要多不少。   另外还有不少同学为了方便备战考研,或者是想离家近点,会选择自联,学校会给自联的同学开具介绍信。   二附院今年的名额是五十, 两个班平摊, 艾青禾他们班有二十五个名额。   选点顺序公布在投影课件上, 艾青禾忍不住跟杨梦津吐槽:“这不是公开处刑是什么?排在后面的同学成绩差呗。”   “不然呢?总不能大家都报, 最后挨个通知你报上了, 我落选了?又不是高考报志愿。”杨梦津耸耸肩。   “……那倒也是。”艾青禾嘀咕了一句,将目光投向屏幕。   她看到他们几个的名字离得很近, 几乎是挨着的, 忍不住松口气。   “咱们还是有很大的机会都在一个医院的。”   刘语桃听见, 凑过来低声道:“我打算选市中医院。”   艾青禾一愣:“你怎么想选市中医?”   “听说市中医比二附院要稍微轻松一丢丢。”她比划着小指解释道。   杜清谷这时也道:“我也想选市中医, 或者市二中也行, 因为这俩都不用跑别的院区,二附院太坑人了,有可能会把你排到其他院区去的,你就得在那边租房子。”   这还真是个大问题,艾青禾忍不住挠头。   男生们倒无所谓, 首选二附院,选不上再说,“主要是市内的学校可以住在学校,我们又人齐,就不用分开。”   而且因为他们宿舍原来同住两位研究生师兄还没毕业,虽然出去租房子了,但没退宿,所以理论上他们宿舍现在是六人满员的状态,届时因为去外地实习的同学离开,需要重组宿舍时,他们宿舍可以不用动。   “那我们宿舍是不是得加一个人?”艾青禾忙问闻婧。   大三时潘沐退学离校,她们宿舍就只有五个人了,如果都留在容城实习,宿舍就还有一个空位。   “能不能主动找一个?”杨梦津接着问,“我觉得我们108这间房很宽敞,住着还挺舒服的,真的不想搬来搬去。”   这话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闻婧点点头:“我问问,争取。”   她话音刚落,艾青禾的肩膀就被孟彦卿从后面拍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他说:“到你了,快上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哦哦两声,赶紧起身出了位置。   辅导员贺雁宁问她要选哪个单位,玩笑道:“跟孟彦卿一块儿吧?反正二附院你也熟了。”   得益于班委这群好帮手,学生们的日常动向她一向掌握得不错,艾青禾和孟彦卿一直都坚持去二附院见习的事她自然知道。   她还跟同事感慨过,要是中学生早恋是这样共同进步的早恋,估计也没几个家长和老师会反对。   艾青禾抿唇笑着点点头。   她的名字被贺雁宁写在了二附院那一栏,实习选点就算完成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忐忑,因为不知道接下来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   最终108和313宿舍除了刘语桃、杜清谷和严自恒选择了市中医,其他人顺利会师二附院。   赵凡摸摸下巴,“我干脆买一辆七座的SUV得了,老租车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租一年的租金,比买一辆新车还贵吗?”艾青禾认真地打消他的念头,“而且你毕业就离开容城了,车怎么办?卖二手得降好几万吧?租一年要几万吗?”   反正不可能弄回京市去,又不是他那辆保时捷。   杨梦津也点点头:“我觉得小禾说得很对,算了算了,别折腾了。”   大家都这么劝,赵凡也只好听劝作罢。   这时闻婧那边有了结果,确实是只要宿舍人齐了,就可以不动宿舍,腾给八月份要搬校区过来的师妹的宿舍,大部分是白晓绪师姐她们那一批。   108众人决定掌握主动权,“在市内实习的女生都有谁?咱们自己先找一个,不等安排了。”   艾青禾眯着眼想了想:“我记得好像……杨莎莎是不是要去市二医院?她怎么样?”   在江安短暂的一个月见习时间里,杨莎莎是她和杨梦津的室友。   “我觉得可以,她蛮好相处。”杨梦津点点头。   闻婧看看另外两个人,杜清谷和刘语桃都表示没问题,于是她点点头:“我去问问她。”   三分钟后,闻婧放下手机,冲大家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至此,新的108组建完成,闻婧犹豫半天,问道:“那个宿舍群……我们是把潘沐移出去,把杨莎莎拉进来,还是直接把杨莎莎拉进来,或者……直接建一个新群?”   “救命!我们才几个人啊,要这么多群?!”艾青禾不由得吐槽。   “把潘沐移出去吧。”杜清谷淡淡地道,“说不定人家早就把我们删了,或者已经不用这个号了,留着也没用。”   宿舍群存在的意义,是方便大家联系,潘沐已经离开容中医有了新的学校新的同学,跟她们关系本来就只是点头之交,实在想不到她会有什么事需要和她们联系的。   不过其他人都没接她这话,闻婧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将潘沐移出去,而是直接将杨莎莎拉了进来。   “悬壶济世指挥部(6)”就这样变成了“悬壶济世指挥部(7)”。   接着就是学前考不及格的同学补考选点,是的,学前考取四年里七次考试的平均分,七十分算及格,真的有同学是不达标需要补考的,补考要到八十分才能进行实习选点。   艾青禾知道的时候很震惊:“这玩意儿不是背那几份题就行了吗?大一那次还没背得很熟,分数低一点很正常,后面不该越背越熟练,分数越来越高,就把前面的分数拉平吗?咋还能不到七十?”   这四年里题库都没变过,期末考的题库都变了,就学前考还一动不动!   “不放心上呗还能怎么说。”杨梦津嗐了一声,“难不成真的是智商或者记忆力异于常人吗?”   话刚说完,外面传来一阵行李箱轮子经过的声音,接着是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开门开门!俺回来嘞!”   艾青禾好奇,立刻跑出去看,扒在拐角的墙边一探头,果然看见熟人:“姜师姐!”   是白晓绪师姐的室友姜敏师姐,她实习是去了外地。   “这么早就回来啦?不是月底才回来吗?”艾青禾好奇。   “是月底啊,我提前回来的,先回来放一下行李。”姜敏笑眯眯地应道。   “……啊?不住宿舍?”   “提前回来的,暂时没有地方住诶,要等过几天大家实习结束,开始调整宿舍。”   所有人的实习都结束,要返校参加毕业考和毕业典礼,学校会安排同学们的住宿。   有些同学会更想和原寝室的同学住回一起,就会私底下先自行调整,其他人再由学校统一安排,反正最后每个人都有地方住就是了。   “你们什么时候毕业考呀?”艾青禾又问。   “六月初,我是二号考操作,六号上机考。”   “毕业典礼咧?”   “月底咯,二十二号好像。”师姐回答道,“中间还要拍毕业照。”   艾青禾哇哦一声:“在这边还是在大学城?”   “毕业典礼都是在大学城。”   姜敏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将行李箱递给来开门的同学,然后勾着对方的肩膀:“怎么样,跟我去酒店叹世界?有空调吹哦。”   容城的六七八月最热了,热得人一动不动也往下淌水,如果能有空调吹……   “师姐快答应她!”艾青禾笑嘻嘻地插嘴。   两位师姐都笑着看过来,问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去咯,我要去参加实习动员大会了。”艾青禾叹气,“轮到我去吃临床的苦了。”   “师妹选了哪个单位?”师姐问道。   “二附院。”   姜敏闻言冲她眨眨眼:“那我们很有机会见面哦,我要考二附院的规培。”   艾青禾哦哦两声,很识趣地没问人家怎么没读研。   实习动员大会在月底那两天,除了强调实习纪律,就是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大一入学时曾经念过的誓词,在即将真正踏入临床工作时,再一次重现在耳边。   莫名的,艾青禾有些张不开嘴。   她甚至有些想哭,好像在这声音里看到了当初懵懂茫然的自己。   而如今她满心忐忑不安,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不一样的,她想,即便是在她已经很熟悉地形的二附院,见习和实习,确切是不同的。   会议结束,大家往外走,孟彦卿见她好像有些蔫蔫的,拉住她看了看,关切道:“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艾青禾摇摇头,眨眨眼沉默片刻,低声道:“就是……有点害怕,时间过得好快,是不是?”   好像新生报到不过是昨天的事,今天却已经到了要去实习的时候。   孟彦卿先是一愣,旋即摸摸她脑袋笑起来:“前几天我也有这种感觉,觉得很惆怅,好像昨天才认识的人,今天就要分开了。”   回头去看这几年,似乎也没留下太多痕迹。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反手抓住孟彦卿的手腕,把脸贴在他胳膊上,声音有些低落:“我有点害怕。”   孟彦卿带着她走了一段路,在电梯间对面的窗边站定,这才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拍拍她的背。   “我知道,我当时也像你这样想,很多同学,突然间就见不到了,虽然不是很熟,但还是觉得遗憾。”他低声安慰道,“但后来我又想开了,周围的人那么多,我在意的只有你们几个而已,恰好,你们都还在,所以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   “人总是要分别的。”他劝艾青禾看开点,“就算是跟杨梦津他们,我们也只是将分别的时间推迟了一年而已,以后还能不能在一起,能一起待多久,还不好说。”   至少他们和赵凡还有杜清谷,是基本确定大五毕业就散了。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艾青禾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呜呜的哭声引来其他同学的侧目。   杨梦津他们赶紧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孟彦卿把她的脸捂在怀里,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想到很多同学就要见不到了,有些难过。”   大家听了想安慰她,话到嘴边又齐齐叹口气。   好不容易才说一起出去吃饭,转移了艾青禾的注意力,这才把她哄好了。   动员会过后,同学们开始搬家,有的同学搬到新宿舍,比如杨莎莎搬进108,有的同学则是拖着行李箱踏上前往实习单位的旅途,比如隔壁的107。   107六个人,全员自联,都是联系的自家那边的单位,还有几天就要正式报到,所以这时候就收拾好行李要走了。   和艾青禾她们一样,107的几位同学也是一起住了四年的,感情很好,这会儿要分开,实在舍不得,就在宿舍门口抱头痛哭。   哭声传进来,艾青禾下意识就要出去看个究竟。   刚起身,就被从外面回来的杨梦津制止了,“你别出去,我都不能看这个,太难受了。”   艾青禾立刻定住,嘴巴一扁,眼泪又掉了下来。   周五,按辅导员贺雁宁的通知,大家结伴提前去单位找医教科的负责老师报到。   大三见习时就来过医教科,艾青禾轻车熟路,和大家一起往行政楼走。   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姓魏,问他们要一寸照,赵凡刚将收上来的同学们的一寸照拿出来,她就递过来一沓空白的工作证。   “麻烦帮忙贴一下照片,写一下名字,单位就写学校,写全称哦,职务写实习医师。”   说完还递过来一管胶水。   办公室就一张空桌,地方也不大,赵凡留了杨梦津和陈嘉渝帮忙,让其他人出去等他们。   艾青禾刚出来,就看见陈远游师兄从对面一间挂着财务科门牌的屋子出来,出来了还扶着门把手往里看。   语声殷切:“姐,麻烦你快点哈,组里还等着钱给底下的小朋友发补贴呢,一个月六百块是少了点,可也能吃一个多星期饭了,麻烦你。”   接着里面传出来一道女声:“哎呀,放心吧,我这立刻就给你批,你发票都没问题,很快的,放心放心,耽误不了你们吃饭。”   陈远游又道了声谢,拉上门,一转身,就见一群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吓得哇地惊呼一声:“……你们干嘛?!”   “在看你呀。”艾青禾应道,好奇地打听,“师兄你来财务科干嘛,交报销材料?”   “除了这个还能干嘛?”陈远游反问道,“你们这是?”   艾青禾解释:“来报到,我们要实习了。”   陈远游很明显地一愣:“……实习?”   顿了顿,他又立刻反应过来:“哦对,六月份了,你们该实习了,哪天开始?”   “下周一。”孟彦卿回答道。   陈远游好奇:“都去哪个科?”   “还没定,等着拿工牌呢。”艾青禾摇摇头。   陈远游哦了声,问他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孟彦卿和艾青禾当然是可以,同来的其他同学跟他不熟,就说学校还有事,婉拒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赵凡他们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大把工作证,挨个儿给他们发。   艾青禾拿到了自己的工作证,蓝底的一寸照旁边是她的单位、姓名、职务和编号。   赵凡一边发工作证一边道:“还有一个app,我发群里了,记得下载,是医院的OA系统,请假什么的都要在上面申请,然后……五号暂时不上班,上午过来开会、拿转科条,开完会再下科室。”   交代完这些必须事项,赵凡他们四个就和其他同学一起回去了,孟彦卿和艾青禾去找陈远游和黎奉和,要一起吃个午饭。   黎奉和周五不出门诊,是手术日,中午快一点才从手术中心下来,看见他的时候,艾青禾正在吃烤肠,下意识就举着烤肠冲他挥了挥。   正说话的孟彦卿和陈远游一个抬眼一个转头,一齐往饭店门口看,松口气道:“可算来了。”   “老板,老板,这边可以上菜了。”   “你们怎么不先吃?”黎奉和在艾青禾对面坐下,一面找湿巾擦手,一边问道,“怎么样,报到了?轮科表出来没有?”   孟彦卿摇摇头,说还没有,“要到周一。”   黎奉和摆摆手:“还没出我都知道你们肯定要去的几个科室,急诊、儿科,妇产看你们跟妇科组还是产科组,针灸,看你是被排去门诊,还是去病房,骨科也要去一个月,就看你是去到哪个骨科,剩下就是内科和外科,可能还是去内科多一点。”   说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嫌弃烫,艾青禾赶紧让服务员帮忙拿一瓶椰汁过来。   陈远游接着道:“辅助科室也得去吧?心电图,内镜中心,超声科,放射科,我当时是去了两个,每个地方待半个月,也有去一个的。”   “反正总共是轮十二还是十三个科室,说实话,也就一眨眼,一年就过完了。”黎奉和说着,啪一声拉开椰汁罐子的拉环。   “二附院对学生管得严,要求高,你们到时候考毕业考的时候就知道了,对在二附院实习的同学,打分的时候要求会高一点。”陈远游接着道。   艾青禾一惊:“……啊?怎么还差别对待啊?”   “因为二附院的带教吧……老师是很乐意让你自己动手的,学生有很多机会可以练习,监考老师都是二附院派过去的,肯定知道本院的实习生过的什么日子,你做不好,他们当然就觉得是因为你实习的时候不认真。”陈远游耸耸肩,“去外地的呢,老师不了解情况,加上确实很多医院对实习生放水,这当然很多东西不熟练了,放低要求也正常。”   艾青禾听完哦了一声,眼睛一转:“监考老师怎么知道我是二附院实习的?考试的时候,会同步显示我的实习单位吗?”   陈远游想了想:“我们当时就是问了一嘴。”   艾青禾就说:“那我到时候要是说不是,我是在外地实习的,老师是不是就会在给我打分的时候放松一点了?”   在座三位男士:“……”   好家伙,小聪明都用在这儿了是吧?!   “理论上是这样,但原则上不鼓励。”黎奉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艾青禾嘻嘻笑了两声,问他:“黎老师今年带学生吗?”   知道她问的可不是带不带实习生,黎奉和摇摇头:“不带,到九月份之后才申请,放心吧,不会耽误你家孟彦卿上学的。”   又叮嘱他俩这一年要辛苦一点,除了实习,还得好好复习,“不管最后能不能考上,最起码努力过,以后不会想着要是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结果不一样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周末,周日晚上艾青禾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悬着,有种对不确定的事的本能担忧。   第二天一早,七点整,艾青禾和大家一起出发前往二附院。   在学校正门对面的公交站台碰到另外几位同学,顺势就站到了一起,杜清谷他们去市中医和第二中医院的也各自找到了同路的小伙伴。   车很快就到了,三辆公交车依次停靠近路边,大家互相道别后匆匆分头上车。   早班公交人原本并不多,但他们一群人上去之后,立刻就变得拥挤起来。   艾青禾紧紧抓住孟彦卿的手,孟彦卿能感觉到她手心微微有些湿润,忙回头低声安慰道:“别怕,说不定我们有人和你一起去同一个科的呢?”   艾青禾低声嗯了一下。   到二附院时还不到八点,魏老师和大家约的是八点四十五到九点,所以大家下车后便在附近观察起来。   “这边有好几家早餐店和饭店,还有便利店,感觉挺方便的。”   “麦当劳也有,这边吃饭不担心了,就是价格怎么样?”   “走,去看看。”   有的同学也来见习过,对附近还算熟悉,但也有同学是四年里一次都没来过的,对附近两眼一抹黑,赶紧向艾青禾他们打听。   “你们平时来见习,都在哪儿吃饭啊,医院食堂?”   “医院食堂要用工号充钱才能点餐的,我们又不能每次都用老师的卡,都是出来吃的啦。”艾青禾解释,“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有工号了,可以自己点了。”   孟彦卿接着补充道:“每天九点半之前点餐,员工餐厅会统一在十二点左右送饭到科室,具体放在哪儿,可以入科以后问问师兄师姐或者老师。”   时间还早,艾青禾提议先去买点早餐填填肚子,“还不知道今天怎么样呢,可不能饿着去。”   她指指旁边那家排着好几个人的早餐店:“我们大三在二附院见习的时候,最常吃这家的早餐,包子油条豆浆小云吞,都挺不错的。”   说刚说完,她已经排进队伍里了,其他同学赶紧跟上。   等他们站在路边把早餐吃完,对面二附院门口的人流量已经越来越大,阳光也越来越热,带着酷暑的气息明晃晃地照下来。   闻婧撑起了遮阳伞,将艾青禾拉到伞下,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够钟了,我们去跟大家汇合?”   一行人跟着人流往里走,在八点四十分时准时抵达行政楼,发现已经来了不少同学,认识的不认识的,眼熟的不眼熟的,结伴的落单的,粗略数数,绝对不止五十个人。   很快就有人来通知他们去学术报告厅集合。   进去之后才发现,不仅有临床的实习生,还有护理的实习生,人数起码是五十的三倍。   给大家进行岗前培训的是护理部的部长,也是他们学院的张书记,先欢迎大家来二附院学习,接着强调劳动纪律,什么医疗核心制度、院感知识、医疗安全知识……一讲就是一上午。   直到快正午,培训结束,医教科的魏老师让组长们过去。   他们这次有五十个人在二附院实习,人数太多,所以是各班推选一位队长负责本班同学的管理,赵凡就成了他们班众望所归的那一个。   他去了最前排,没过多久,拿回来一份表格和一沓本子。   “听课本,一人一本,实习期间听课写笔记用的,每个月去交出科的大病历时这个也要拿过去。”赵凡给大家发本子,又将表格放到桌上,“这是大家的轮科表,都找到自己的拍一下。”   艾青禾在第一页从右往左数的第三列看到自己的名字。   名字下面就是要轮转的科室,表格最左边标注着轮转时间,除此之外,有的科室名称后面还会有标注。   “诶?我的这个消化科后面有个金字,是什么意思?”有同学问。   赵凡回答道:“表示你这个月要去金湾分院轮转。”   艾青禾赶紧先看一遍自己轮转的科室后面有没有小字,果然在皮肤科的后面看到小字标注“(大学城)”,但那是明年五月份的事了,这是她实习轮转的最后一站。   她松了口气,扭头对孟彦卿道:“是去大学城的皮肤科耶,那边皮肤科只有门诊的。”   “而且还是你去过的。”孟彦卿点点头,笑着提醒她,“再看看你第一个科室是什么?”   艾青禾闻言赶紧去看,看到端正的“脑一”两个字,不由得欢喜起来:“哇!是去脑病诶!”   熟悉的地方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   孟彦卿见她笑了,眉眼终于舒展开,忍不住抬手揉揉她头顶的发包。   艾青禾接着往下看,看到九月份的那个格子被一分为二,上面是“心功能科(9.1-9.15)”,下面是“内镜中心(9.16-9.30)”,接着是明年的三四月,先去针灸再去推拿。   她不由得一愣:“我不仅要轮两个辅助科室,还要针推都轮一遍吗?”   孟彦卿仔细看看自己的,“我也是,而且和你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只不过顺序刚好相反,先推拿后针灸。”   “你什么时候去骨科呀?”艾青禾刚问完,就震惊地哇了声,“怎么我明年一月是去肛肠科啊?让我去看屁股哇?”   她说着去看孟彦卿的,“哦哦,你那个月是去普外。”   她和孟彦卿的妇产科和儿科的次序也是颠倒的,她十月去妇产十一月去儿科,孟彦卿是十月去儿科十一月去妇产。   除此之外,俩人基本没有重叠,她原以为实习时会的去心内或者呼吸科并没有轮到,而是要去肿瘤和内分泌,孟彦卿则是去心内和血液科。   然后是明年二月的时候在骨科过年。   她看完自己的,又去打听闻婧和杨梦津他们的,三姐妹就没有聚首的时候,顶多是两两作伴。   比如这个月是她和闻婧一起去脑一。   大家议论着往外走,先去找地方吃饭,下午上班时间才各自去科室交转科条,接下来就一切听科室安排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不想上班   小孟:……人都是要上班的   小禾苗:我想躺着,哪儿也不去   小孟:过几十年你会实现这个心愿,现在不行 第119章   下午两点, 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的上班点,大家便从麦当劳出来,往二附院走。   艾青禾和闻婧进了一部停靠双数楼层的电梯, 因为脑一科在二十楼。   电梯几乎每一层都停一下,身边的同学逐渐减少, 原本拥挤的电梯也慢慢变得宽松起来。   在上到十四楼时,电梯又停了, 这次是外面有人要进来。   穿着绿色洗手服和白大褂的男老师进来, 先是按了28楼,接着扭头看大家一下,笑眯眯地搭讪:“新来实习的同学吗?”   旁边一个男生应是,老师就笑着叹口气:“哎呀, 又毕业一届, 又过一年。”   电梯到了二十楼, 艾青禾和闻婧出了电梯, 和她们一起的还有几位完全不认识没印象的同学。   因为是待过一段时间的地方, 艾青禾轻车熟路地带大家找到了医生办公室,探头往里一看, 精准找到熟悉的脸孔:“老师, 我们来报到。”   据艾青禾的了解, 二附院是不太更换科室的教学秘书的, 除非教秘离开这个科室, 比如去了另一个科工作,或者外出进修、下乡,还有女老师要休产假,这才会换人来当。   所以脑一的教秘还是艾青禾当时来见习的那位叫王威的老师,隔了差不多一年不见, 老师好像胖了点诶,她在心里嘀咕。   王医生闻声赶紧过来,“你们这么快就出来实习啦?来来来,转科条给我。”   接着从一旁的文件柜里拿出登记本,让大家登记具体信息,艾青禾这时才发现,原来一块儿的那几位不认识的同学,是其他学校的。   而且是分别来自于三所不同的中医药院校。   他们在这边登记信息,王医生则是四处问谁要学生,“月姐,给你安排一个?你那儿小郑不是刚出科吗?”   “老汪,你也带一个?”   汪医生立刻回答道:“我要男生,方便晚上跟值班。”   一句话,就透露了一个巨大的信息——脑一科值夜班是需要学生留宿的。   闻婧看向艾青禾,艾青禾点点头。   登记完信息,汪医生挨个儿把他们分给在座各位老师,他指着康雪月医生对闻婧道:“师妹你跟康医生。”   闻婧点点头,汪医生接着对艾青禾道:“师妹你就跟张冠医生吧。”   艾青禾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乖巧地应好。   分配好带教,大家就各自找自己的老师去了,张冠医生坐在很里面的一个位置,艾青禾绕过了几位老师和师兄师姐才到他面前。   “老师好。”她打招呼。   张医生点点头,飞快地扫一眼她的工牌,“艾同学是吧,我们组还有两位规培的同学,你有不懂的先问一下他们,了解一下我们病人的基本情况。”   说完扭头找人:“小李小钟,带一下师妹。”   钟师兄脸圆圆的,鼻梁上架着眼镜,看上去很好脾气,闻言应了声好。   李师姐就坐在他旁边,此时也抬眼笑眯眯地看过来,对她道:“师妹过来吧,给你讲讲我们的病人。”   艾青禾麻溜过去,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椅子,师姐挪了挪,让出一半的凳子,拍拍,“师妹,坐。”   艾青禾欣然接受,和师姐挤到一起,听师姐一边写病程一边跟她讲他们现在有多少个病人,“咱们有十四个病人,算是大户了。”   “老师的病人还这么多呀。”艾青禾一边掏出小本本记床号,一边忍不住感慨。   “……还?”师姐一愣。   艾青禾小声解释:“我大三见习的时候就跟的我们老师,那会儿他的病人也超多。”   师姐有些惊讶:“这么巧?”   一旁的钟师兄听见,抽空看了她们一眼:“什么这么巧?”   “冠哥,师妹说大三见习的时候来过,也是你带的哦。”李师姐探头对张医生道。   “诶?是吗?我瞧瞧。”张医生也探头过来,仔细打量一下艾青禾的长相,“是有点眼熟。”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都看过来,说这很正常,毕竟是本校的。   “那贴化验单这些师妹应该会了哦?”李师姐接着问艾青禾。   艾青禾点点头,师姐就说:“那我就直接开始教你写病历了,先从出入院写起。”   其实当初在江安中医院见习的第一个月,带教梁孟菲就教过她写病历,后来回到二附院继续见习,师兄师姐也教过一些,但艾青禾没敢一口保证自己会,而是乖巧地点点头。   师姐将出入院记录该怎么写仔细介绍了一遍,然后说:“正好,我们的12床明天就要出院了,你来给他写一下出院小结。”   说着,师姐将键盘和显示器往她这边推了一点,还让出更多的椅子来,“你来写,放心,有不确定的地方我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坐他们对面的冯医生就说:“哎呀,你们去隔壁多搬几张椅子过来嘛,这样挤在一起不会不舒服吗?”   艾青禾下意识抬头,李师姐立刻起身道:“师妹你先写,我去搬。”   说完一阵风似地往外走,白大褂底下裙摆翻飞。   没一会儿就一手提着一把椅子回来了,说:“只有两把,护长不让多拿,说太多椅子堆在办公室不好看。”   冯医生吐槽:“让学生干活的时候怎么不嫌多。”   但也只是随口一说,护长不让,大家就继续那样挤一下坐坐呗。   李师姐将两把椅子留给了几位外校的同学,回来继续和艾青禾挤坐在一起,抻头去看她写的出院小结。   “不错不错,挺好的,就这么写,出院带药我们明天再补充。”   说着拍了一下钟师兄的胳膊:“32床那个面瘫……今天的针灸扎了吗?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钟师兄摇摇头:“没扎,他家属说不扎了。”   “……为什么?”师姐有些惊讶地疑惑。   回答她的是张医生:“家属说扎了这么久都还没好,没效的,浪费钱咯。”   “他面瘫都发作半个月了,针灸才扎了四天,久吗?要是几天就能好了,针灸也太牛逼了。”师姐撇撇嘴吐槽道。   “不想做就不做嘛,吃吃药,热敷一下,按摩一下,坚持做康复锻炼,也可以啊,还省钱。”张医生不紧不慢地道。   接着说明天要出五个病人,“3、7、12、13……嗯、还有17,你们把这几床的病人出院小结都写了。”   “一口气出这么多?”钟师兄问,“你不会想着周四去门诊又把五个收回来吧?”   李师姐噗嗤一下笑出声。   艾青禾用手掌抓住桌沿,侧头轻轻将脸枕在手背上,去看师兄和老师讲话。   只见张医生眨眨眼,哎呀一声:“人家有住院指征啊,有需要干嘛不收。”   “……我们管不过来,12和13床要还给月姐吧?”钟师兄说完,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康医生闻言立刻点点头:“是啊,你们快点把床还给我,我明天有两个老病号要过来。”   张医生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哎呀一声:“明天他们两个就出了嘛,这有什么办法,我们组的小樊出去学习了,少一个人,其他人就要多干活咯,慢慢干,不着急。”   他话刚说完,钟师兄就翻了个白眼。   李师姐偷笑,低声跟艾青禾咬耳朵:“急性子碰上慢性子真是要命,偏偏急性子还得等慢性子,就更要命了。”   慢性子说的是张医生,听他说话就能听出来,倒是没想到钟师兄会是个急性子。   艾青禾惊讶了一下,也跟着偷笑。   师姐教她写病程记录,一边写一边教,叮嘱她:“入院记录要在24小时内完成,首程要在8小时内完成,超时了系统就会锁住,改不了时间的,到时候就会扣……老师的钱,所以我们收了病人,要赶快把首程写好,不只是因为有时间限制,还因为护士那边也要写病历的,她们要复制我们首程的内容。”   “病人入院前三天每天都要写,第二天是主治查房,但我们老师是副主任医师嘛,就写代主治查房记录,第三天就是谢龙主任查房记录,谢主任是我们组的老大,你来见习过,知道他的吧?”   艾青禾连连点头,她还知道谢主任的外号呢,“谢宝龙”,因为他有一支万宝龙的钢笔,说是爱人送的四十岁生日礼物,平时就插在口袋里当装饰,轻易不用,用了就说明……   他的笔都被人顺没了。   接下来就会听到他骂骂咧咧,诅咒拿他笔的每一个人,出门车爆胎、没带钥匙、没带钱包,待在家就天然气漏气、马桶爆缸,走在路上都能平地摔、被鸟屎淋头,吃外卖吃到小强……等等,哪怕那个人是院长。   ——据说有一次大会诊,院长也来了,用了他的笔,忘了还回去,他不仅骂骂咧咧,还追过去把笔要了回来,院长说他小气,他说,你不小气,你给我买一车新的咯?不买你说个屁。   从此以后他不仅叫“谢宝龙”,还叫“谢暴龙”。   “病情稳定的病人,病程三天一写,重病人就要每天都写,比如我们现在的2床,他是急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的,病情比较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所以他的病程就要每天都写,另外还要对照一下医嘱哦,有改动的要写进病程里,比如12床是偏头痛来的,这几天缓解之后,我们先是给她用普萘洛尔,但是吃了两天之后,早上查房时听她的家属说这两天她的心情很不好,问我们有没有能让她吃了就开心一点的药,但是之前她的情绪都还不错,所以我们考虑她是服用普萘洛尔后出现抑郁的副反应,最后给她换了氟桂利嗪,继续用于预防性治疗。”   总之就是,医嘱有变动,有检查的检查项目或者新的结果回报,就要记录进病程里。   “内科病历就是会细致一点,写习惯了就好,也不难。”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师姐三两下把今天要写的病程写完,又回头教她写首程:“你看这里有模板的,都是我们科的常见病,你挑一个合适的,导入,将主诉改一下,现病史这些都改一下,有辅助检查的写一下,没有就不管,鉴别诊断一般不用改,初步诊断直接问老师,其实写起来挺快的。”   “或者你可以在出院病历这里,搜病名,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复制粘贴。”教的全是干货,没有一点水分。   听钟师兄这时接过话道:“大病历首页也得学一下。”   艾青禾赶紧应好,说这个她见习的时候写过。   “师妹见习的时候去过针灸科吗?”钟师兄接着问。   艾青禾老实点头:“去过针康。”   钟师兄还没来得及应,张医生就哎呀一声:“慢慢来嘛,她就一个人,能干得了多少活,你不要吓到小孩。”   钟师兄一噎,“……师妹不用管病人吗?”   “要啊,再有新收,你们挑两个简单的教她收。”张医生笑眯眯地看向艾青禾,“见习的时候没要求,现在实习了,就要自己管病人开医嘱了哦。”   艾青禾心里一紧,连忙点头,内心立刻开始忐忑起来。   师姐安慰她道:“没事的,不会就问我们……”   她话没说完,钟师兄就接着问:“那她的病人不用做针灸?做了她不得去出针?要是去过针灸科,知道怎么出针,就不用再教了,我问一下不对?”   “哎呀,她的病人又不一定做针灸,到时候再说嘛。”张医生还是慢悠悠的。   钟师兄听了啧一声:“你先别说话了,你的病历改完了吗,我要打印了!”   “还有一点……”   “那你快点!不然病案室要下班了,又要等明天!”   康医生他们全都一边看戏一边笑,说小钟啊你真是不容易,钟师兄就搓了一把脸:“我太难了。”   “看到了吗,我们老师就这个脾气,你有不懂的大方问,他不会骂人的。”师姐继续对艾青禾小声道。   艾青禾连连点头。   上班第一天收工倒是很准时,六点刚过,师兄师姐就不约而同地让艾青禾先走。   但她点点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分钟,师姐见她还没走,就开玩笑道:“还不回去,想留下来加班啊?”   艾青禾摇摇头,小声问:“师姐,今天是哪位老师值班啊?”   “汪医生,怎么啦?”   “我等我室友一起回去,想看看是不是康老师值班。”艾青禾抿嘴笑笑。   师姐抬头往康医生那边看了一眼,哦声问道:“你们是住在学校吗?”   艾青禾点头应是,师姐眨眨眼,抬头对康医生道:“月姐,你怎么还不下班啊?”   “马上就走,保存一下病历……”康医生头也不抬地反问道,“干嘛,想请我吃饭啊你?”   “我没钱。”师姐笑嘻嘻道,“想问问你带的师妹什么时候能下班,我小师妹要等人家一起回去咧。”   康医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哦,那就现在回去吧,小闻也回去吧,明天再来。”   闻婧立刻应好,起身,冲艾青禾招招手。   艾青禾嘿嘿一笑,扭头跟大家道别:“师兄师姐我回去啦,老师我先回去啦,明天再来。”   张医生笑眯眯地点头:“回去吧,回去吧。”   艾青禾小碎步地跟上闻婧,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跟她姐俩好地出了办公室。   刚进更衣室,其他同学也进来了。   虽然之前都是不认识的,但毕竟现在成“同事”了,艾青禾又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忍不住跟人家搭讪,问人家是哪个学校的。   其实刚才登记信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现在只是找个话题搭讪罢了。   等人家回答了,她就好奇:“你们怎么想到自联这家单位的呀,是因为离家近吗?”   只有一位叫周悦的同学是这个原因,“我家在陵城,想着这边回去应该近一点咯。”   另外三位同学的初衷却是出奇一致,准备考研的时候考容中医,而且正是想考二附院,所以提前过来感受一下劳动强度和学习氛围。   估计还有提前看看哪个老师比较好,要是能在心仪导师面前刷一下存在感更好的心思,但人家没说,艾青禾也不好问。   只是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学校就这么热门。”   周悦笑道:“你们学校一向都只有热门医院热门专业,和不那么热门的医院不那么热门的专业,一直都是我们中医药学生考研的兵家必争之地,跟京市和申城两所热度没差。”   “所以今年有考了三百八的师兄还是师姐被刷了,我听我考上一附院的师姐说的。”艾青禾随口道,将白大褂挂起来,转身去洗手。   周悦闻言倒吸一口气:“妈耶,幸好我没打算考研。”   另外三位同学则是一脸震惊之中带着一点恐慌,顾不上刚认识,立刻问道:“真的啊?”   “他考的是哪个医院哪个专业,哪个老师啊?”   艾青禾摇摇头,扯了张纸擦手:“不知道哦,我没问那么细,就是听师姐随口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孟彦卿打来的。   他这个月是在顶楼的血液科,上班第一天也没什么事,还没到点带教就说放他下班了,他已经磨蹭了好一会儿,看下班时间过了,这才给艾青禾打电话。   “那你下来找我们咯,我已经换了衣服洗了手,准备要走啦。”艾青禾笑嘻嘻地道,问他,“我们去吃鸭血粉丝汤好不好?”   边说边接过闻婧递过来的包,挂到肩膀上,又伸手想去拉闻婧的手。   没抓到,回头一看,她正低头发信息。   大家结伴往外走,周悦按了电梯,没一会儿电梯就到了,门一开,就见陈嘉渝正在里面。   艾青禾往后退了一步,道:“婧婧你们先下去吧,我刚跟孟彦卿说在这儿等他。”   陈嘉渝道:“那你还是进来吧,他就在你后面。”   艾青禾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就被搭住,只来得及仓促扭头看见孟彦卿的侧脸,就被他推着和大家一起进了电梯。   原本还算宽敞的电梯在他们一群人上去之后,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艾青禾先问陈嘉渝:“学霸你在心内跟的哪个老师呀?”   “王怡宁。”陈嘉渝应道,问她,“你认识吗?”   “哦哦,怡宁师姐,认识的。”艾青禾点点头,“跟我见习时跟的杜树林老师是一个组的,我去心内的时候,她刚结婚休完婚假回来上班呢。”   “她怀孕了。”陈嘉渝道,“七个月了,所以她从这个月开始上行政班。”   虽然各位女老师们怀孕以后都是工作到最后一刻才真的躺下来休息的,但并不是说单位就真的一点人性都没有,起码孕七月到孩子满一岁半这段时间,女职工是不用不参与科室排班轮值的。   这段时间里,她们只上周一到五白天的班,和行政岗的工作时间一样,所以这种班又叫“行政班”。   那就意味着,“你岂不是这个月都双休,还不用上夜班?”   不仅艾青禾,连闻婧他们,都忍不住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   陈嘉渝笑眯眯地啧了声:“低调低调,运气而已。”   “噫——”   艾青禾嘘了他一声,扭头笑眯眯地问孟彦卿:“孟师傅咧,血液科怎么样呀?”   孟彦卿笑笑:“一个下午能感觉出什么来,嗯……老师和师兄师姐看起来都还比较和气,我们负责的病人也不多,所以暂时也没给我分配病人,顶多帮忙写写大病历首页。”   他问艾青禾:“你呢,第二次去脑一了,和上次去有什么不同?”   艾青禾眨眨眼,卖关子:“嗯……你猜?”   “不会是跟到见习的带教了吧?”孟彦卿眉头一挑。   艾青禾的脸色顿时就臭了。   闻婧和陈嘉渝忍不住不约而同地幸灾乐祸笑出声。   “叮——”   电梯到了一楼,众人鱼贯而出,孟彦卿一面伸手去拉她的手腕,一面惊讶地问道:“怎么这么巧?”   “要是知道为什么还能叫巧吗?”艾青禾抽回手,没好气道,“跟你玩猜谜真是没意思!”   孟彦卿一噎:“……脑子好使也能怪我吗?”   “不能吗?就怪!”艾青禾冲他皱皱鼻子,上前一步,挽住了闻婧的胳膊。   闻婧无语地撇她一眼:“他脑子好使,你不爱跟他玩,跑来跟我玩,意思是我脑子不好使呗?”   艾青禾:“???”   她吓得松开闻婧的手,又退回孟彦卿身边,拍着心口道:“我故意找茬都找不到这样的角度。”   孟彦卿失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出了医院大门,看见赵凡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开着,他胳膊架在窗边往这边看,挑眉示意他们快点。   艾青禾扭头同周悦他们道别,还问了句:“你们住哪儿啊,医院有帮你们解决住宿问题吗?”   “我们自己租了房,就在附近。”周悦笑着应道,同她说明天见。   艾青禾笑着应了声好,拉着孟彦卿小跑着过马路,飞速钻进车里。   “你们什么时候去租的车?中午不还没有吗?”她好奇地问杨梦津。   杨梦津冲赵凡抬抬下巴,努努嘴:“车行的人直接开过来的。”   艾青禾瞬间秒懂,哦哦,钞能力又起作用了。   少爷是真的一点不必要的苦都不肯吃,连带他们也跟着受益,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等坐好了,她才对赵凡道:“少爷,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放我下去呗,我要去对面村里吃鸭血粉丝汤。”   赵凡说行,又问其他人晚上吃什么,闻婧想不到吃什么,就说跟艾青禾一样算了,商量几句,决定大家都去吃鸭血粉丝汤。   艾青禾嘻嘻笑了两声,问他俩:“你们在呼吸科和脾胃科都过得怎么样呀?”   “呼吸科啊……”杨梦津啧了声,“明天值班,什么含金量我不多说。”   赵凡倒是没什么感觉,“脾胃科暂时看不出什么来,跟的老师是个二线,下午出门诊去了,我都没见着人,跟着规培的师兄师姐混了半天。”   大家接着又吐槽了一会儿陈嘉渝的命好,居然能上行政班,艾青禾又好奇:“也不知道清谷他们仨在市中医过得怎么样。”   “总体来说还可以,但是吧……”杜清谷啧了声,问艾青禾和闻婧,“你们有要收什么衣服清洗费吗?”   艾青禾摇摇头:“没有耶,不过你提醒我了,我得给我的白大褂写上名字。”   闻婧反问道:“你们要收钱?”   “也不多,一百二。”刘语桃回答道。   “一年?”   她点点头,艾青禾就哦了声:“一个月十块,一杯贵点的奶茶都点不到,是挺便宜的。”   又问她们在哪个科,杜清谷说自己在针灸,严自恒在内分泌,刘语桃是神内,艾青禾惊讶道:“我和婧婧也是,老师有让你写病历管病人什么的吗?”   “让学写病历,但没说让我管病人,组里有规培和专硕,好像也用不着我。”刘语桃耸耸肩。   大家交流完实习第一天的大概情况,就赶紧轮流去洗漱,还不到十点半,宿舍的灯就关了。   “我们八百年没有这么早熄灯了。”艾青禾在黑夜里叹了口气。   “知足吧,以后说不定十点半熄灯都是奢望。”闻婧哼笑道。   杨梦津也说:“习惯工作节奏就好啦,说不定以后哪天这个点我们还没回来呢。”   “那岂不是进不来宿舍?”艾青禾啧了声。   杨莎莎道:“赶不上就不回来咯,师兄师姐也有这样的,值夜班干脆就在医院过夜了。”   艾青禾倒是想说到时候如果需要,可以到她和孟彦卿租的房子这边来将就一晚,但转念一想,那么晚了未必有车,一个人回来又不安全,还真不如就在医院待到第二天下夜班。   而且那边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住,还有孟彦卿呢,总要问问他再说。   所以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宿舍里的空气慢慢变得安静,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和轻浅的呼吸声。   清晨六点,天光刚亮,闹铃声便在光线尚有些昏暗的宿舍里响起,叮铃铃,迅速打破沉淀一夜的寂静,只一会儿便热闹起来。   艾青禾拉开床帘,坐在床边眯着眼发呆,杨梦津洗漱完回来,一边喝水,一边伸手扒拉两下她的头发。   “还发呆呢,赶紧去刷牙洗脸,你也不想刚上班就吃饭吧?”   艾青禾反应过来,重重地叹口气:“人为什么要上班啦!”   为什么?因为要拿毕业证呗,杨梦津应完,捏了一把她的脸。   洗漱完背上书包,急急忙忙出门,在宿舍门口看到在等她们的男生。   赵凡正搭着严自恒的肩膀问:“真不要车吗?开车去比等公交方便多了,我又不收你租金。”   “我开个保时捷去实习,生怕别人不认识我啊?”严自恒多谢他的好意,但真的不敢领受。   赵凡啧了声,表示不赞同:“你看你,不偷不抢,这有什么可怕的,人应该坚持自我。”   “但我不想被围观。”严自恒坚决拒绝了他的好意。   一群人在去往停车场的岔路口分开,艾青禾在车上打了半个小时的瞌睡,被孟彦卿晃醒,迷迷糊糊地跟着下车。   然后去早餐店买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进了电梯就收起还剩一半的包子,等到了科室的更衣室,套上白大褂之后,才站在垃圾桶旁边继续啃。   “师妹早上好。”李师姐的声音传来。   艾青禾忙抬起头,含糊地问:“师姐吃早餐了吗?”   师姐抬手,晃晃手里的袋子,笑眯眯道:“一会儿吃。”   等师姐换好白大褂走了一会儿,艾青禾才吃完剩下的早餐,洗了手,出来匆匆往办公室走。   进门的那一刻,脚步立刻就放轻了。   但张医生还是发现了她,抬头看过来。   但只看了一眼,就对两个规培生道:“一会儿来个新病人,老病号,你们带小师妹去收。”   “好好教,知道吧?”他最后还强调一句。   艾青禾一听这话就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自己去收病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觉得实习还好啊,挺轻松的   小孟:……希望你下个月还能说得出这句话   小禾苗:好好的怎么诅咒人啊你   小孟:只是告诉你,最忌半场开香槟 第120章   大概是张医生有意为之, 一直到周四他的门诊日之前,他们都没怎么收病人。   周二来了一位老病号,看偏头痛的, 李师姐带着艾青禾去收,回来之后先把医嘱开出去。   “先把必须的长嘱开了, 二级护理这些,然后是临嘱, 你看, 都有套组的,三大常规、心电图,这都是入院以后必须做的检查,直接选择就好……”师姐点着鼠标, 没一会儿就选好了一串医嘱, 感慨道, “这就是前人栽树, 后人乘凉。”   让我们谢谢第一个把这些常规检查整理成套组的前辈!   “这个病人是偏头痛嘛, 跟眩晕、头痛那些一样,我们都要做头颅CT, 这是必须要的, 别忘了开。”   医嘱开好, 保存, 艾青禾赶紧将一张空白的长嘱单塞进打印机, 打印机咔咔两声,打印好的医嘱吐了出来。   师姐签了字,在旁边画了一道斜杠,接着递给张医生:“冠哥,签字。”   说着转头对艾青禾道:“到时候你管病人, 开了医嘱,你还没拿证,就不用签字。”   她顿了顿,侧头跟艾青禾小声咬耳朵:“尽量不要签,签字是要负责的,你的医嘱和检查单开完,记得让老师检查一下。”   作为主管医生,这些事本来是该自己做的,现在让学生代劳,固然是为了锻炼学生,但责任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总不能让学生自己负责吧?人家连证都还没有!   这层意思因为是在办公室,耳目众多,所以李师姐没有明说。   但艾青禾已经听明白了,连忙点点头应了声好。   “可以了,记得把医患沟通单签了。”张医生将签好的医嘱和检查过的检查单递过来。   艾青禾将医嘱夹进病历夹,折一下,露出一角。   接着接过李师姐递过来的《医患沟通单》和《医患双方不收不送红包协议书》。   “师妹去找她签字呗?要是她问张医生怎么不来看她,你就说冠哥在忙,一会儿就去看她。”   艾青禾乖巧点头,拿着病历夹就出去了。   去病房找病人签字,病人果然问:“张医生怎么不来啊?”   “他在忙,等会儿就来了。”艾青禾回答道,“你先休息一下。”   病人也没再说什么,艾青禾应完就出了病房,顺手将病房门关上,然后快步往护士站走。   将病历夹放到办公护士的电脑旁边,再将检查单放进另一边的小框里。   办公护士抬头看了一眼病历夹,对她道:“快点把首程写出来哦。”   “好的好的。”艾青禾连连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李师姐正好开始写首程,一边写一边跟艾青禾分析刚才问了什么。   “十问歌你背熟的吧?按照那个顺序去问,基本不会有问题,另外我们是神经内科,所以还要注意专科症状的询问。”   师姐一边导入病人上次住院的病历的首程,一边继续道:“这个病人她半年前在我们科住过,这种病人的病历最好写了,你在系统的出院病历里搜索她的名字,找到她上次的病历,去看她的大病历首页,家庭住址、籍贯、身份证号这些基本信息都有,如果你忘了问,就抄这个,一般不会有问题。”   艾青禾仔细地听,分辨着师姐问诊的信息里和十问歌能对得上的地方。   她怕自己到时候会忘,甚至把十问歌默写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这两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给病人办理出院,新收收得少,周三收了两个耳石症的病人,是带组的谢主任周一在门诊开的住院。   病人来了之后,是钟师兄带着艾青禾去收的,回来后同样的教她开医嘱和写首程,跟李师姐像带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一样,每一点都仔细掰开了揉碎了教她。   然后让她想想如果这个病人是她来收,她要问什么,要怎么写。   大概是因为临床伊始就遇到了这么好的师兄师姐,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当艾青禾也成为师姐,遇到刚上临床什么都还不懂的师弟师妹,从不会觉得麻烦,而是会像两位师兄师姐那样,耐心地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他们。   她感受到了许多善意,便觉得该将这一份善意传给和自己当时一样懵懂的小朋友们。   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前人曾照我,我照后来者”[1],觉得用来形容自己走过的这一路真的再适合不过。   周四不仅是张医生的门诊日,还是他们的值班日。   不过是二线班,相对一线班要好不少。   “我们还有几张床?”早查房过后,张医生坐在椅子上一边盘床位,一边做计划,“三张?那就还可以收一个平诊的,留两张给急诊……”   “你盘床位需要数手指头的吗?”钟师兄这时问了一句。   张医生一愣:“不用啊……”   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不用你还不看医嘱?”   张医生:“……”   值班的一线唐丽也是他们组的,闻言笑嘻嘻地附和:“就是,你还不看医嘱?一会儿我病人要是来不及收,就要你们收了。”   “老黄不能一上午就干七八个上来吧?”张医生眨眨眼。   说的是他们科的科主任,主任是全天门诊,张医生是下午门诊。   “不行,我得跟老黄先说好,给我留几张床,我都没病人了。”张医生如是道。   他话音刚落,艾青禾就看见师兄师姐脸上出现了痛苦面具。   他们今天要收的第一个病人,是前天在另一位主任的门诊开了住院条的,刚才张医生说还能收一个平诊病人时,住院总就立刻抄起电话通知病人过来办住院手续了。   病人在上午十点半左右到达住院部,护士在外面喊:“值班医生!收病人啊!”   唐医生听见,抬头对张医生道:“冠哥,你们收一个呗?”   张医生头也不抬地道:“小师妹去问一下。”   虽然要有准备自己会要独立收管病人,但当这事真的被摆到面前时,艾青禾还是不由得一愣,下意识有点慌:“……我、我去吗?”   “去吧去吧,你可以的。”张医生点点头,“你就跟他说我在忙,你先去问一下基本情况,一会儿我会再去看她一次的。”   艾青禾哦了声,摸摸口袋里的笔记本,咬着嘴唇拧身往外走。   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十问歌”,要先问寒热,接着问有没有汗……   想得太专注,根本没注意到闻婧正用有些担心的目光看过来。   但她出了办公室却并没有看到病人,只好问护士:“新来的病人咧?”   护士一边将夹了沟通单的病历夹递给她,一边应道:“放12床了。”   艾青禾接过病历夹往病房走,一边走一边翻着病人的门诊病历本,看到主任给的诊断是眩晕待查,立刻在心里盘算应该问哪个专科症状。   越是靠近病房,她越是紧张,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这种忐忑让她不由得冒冷汗,连呼吸都觉得闷。   “笃笃——”   她敲了一下门,病房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都是有些疑惑的。   艾青禾下意识地想退缩,那句“不好意思走错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我靠,你缩什么缩,这里是医院,你是医生,实习医生也是医生,这里是你的主场啊!   不准当缩头乌龟!!!!   艾青禾就这样一面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面努力绷住脸,力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点,再镇定点,不要像一个刚来没几天的菜鸟!   至于人家到底能不能看出来,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你好,张医生还在忙,让我先来问问你的情况。”她努力忽视其他人的目光,专心看着12床,“请问你哪里不舒服?”   病人倒是很配合,回答道:“就是头晕,没力气。”   “晕是怎么晕,天旋地转吗?”   “对呀,就是那样,一动就晕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觉得没力气。”   “出现这个症状多久啦?”   “有两个月多咯。”   “做过什么检查吗?”   “有呀,在我们家门口的社区医院抽了血,医生说我血小板比较高。”病人说着,指挥家属,“快把检查单拿给医生看看啊,愣着干什么。”   随同的家属应该她爱人,头发花白,一边翻包一边道:“你不要劳气嘛,人家都叫你情绪要稳定点,不然吃多少中药都没用,我看你这次就是气出来的。”   艾青禾闻言赶紧问:“医生给开了什么药吗?”   “中药啊。”病人回答道,“吃了一个多月,好了一点点。”   “社区医院开的?”   “不是,是在一个医馆,我亲戚介绍的,说那个医生很厉害的……”   患者大谈特谈关于这个医生的事,是怎么废了半天劲才找到对方的,对方怎么一把脉就知道她脾气不太好的,又说那里好多人,云云。   艾青禾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这跟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不搭噶,想打断,又插不进话。   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停下来,她赶紧问:“社区医生没给你开药吗?”   “没有,让我过段时间去复查,我不放心,刚好亲戚来家里……”   “你吃的中药是什么,方子有带过来吗?”艾青禾这次可不敢听什么亲戚说的话了,赶紧打断问道。   “没有,都是把处方给他们抓药的那里,代煎的,拿了药包就回家了。”   “还记得有什么药吗?”   “嗯……不太记得,就记得当归和黄芪、白术、茯苓,平时煮汤那些嘛。”   听着像归脾汤,艾青禾暗想,接着问:“吃了中药后头晕有缓解吗?”   “好一点,但没有完全好,我女儿叫我换个医生再看看。”   所以就奔容中医二附院来了,还挂了专家号,觉得住院可以做个全面的检查,更放心一点。   但她又说:“我觉得我就是气血亏虚啊,但是又不敢补,吃多点红枣桂圆就热气。”   艾青禾点点头,一边翻她之前的检查结果,一边问有没有爱出汗啊,吃饭睡觉二便怎么样啊之类,按照十问歌的顺序,一五一十问得特别详细。   详细到办公室里大家都觉得震惊了,唐丽忍不住问:“冠哥,你们小师妹怎么去这么久还不回来?问个诊要问半个小时吗,不会迷路了吧?”   钟师兄这个急性子,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我去看看……”   “哎呀,再等等嘛,第一次独立问诊是这样的,有点抓不住重点,肯定问得比较久。”张医生慢悠悠地道。   他话刚说完,就见艾青禾回来了。   “喏,这不就回来了。”他笑眯眯地问,“问到什么了?说说看。”   艾青禾一五一十地汇报自己问到的信息,张医生听完,没有急着评价,只问了一句:“病人有没有告诉你,眩晕是平躺时就有,还是翻身、转头、起床的瞬间才发作?有没有哪个动作一做就天旋地转?”   艾青禾被问得愣住——她没有问得这么仔细。   “她的诊断是眩晕待查,你就得想,会引起眩晕的疾病有哪些,这些疾病是怎么辨别诊断的,对吧?”   张医生慢条斯理地给她分析,如果是耳石症,体位改变后几秒钟到一分钟内剧烈眩晕,不动就缓解;如果是前庭神经炎,眩晕持续几小时甚至几天,和体位无关但会伴恶心;如果是后循环缺血,还往往有复视、共济失调。   “你说她没有恶心,但就是不想动,好像……排除不了这几个病,是不是?”   艾青禾立刻点点头。   他继续道:“眩晕最核心的鉴别点,就是位置诱发性和持续时间,这个没问到,你的诊断就缺了最重要的一条腿。”   “病人没说,可能是她不知道要主动说,以为‘天旋地转’就是全部了。你没问,那就是你的失职。”张医生屈指敲敲桌面,“你现在再去找她,把这两件事问清楚,诱发动作和持续时间,顺便让她坐起来躺下去两次,观察有没有眼震,问完再回来告诉我。”   “眼震知道吧?眼球震颤,眼球会像来回晃动或者跳动那样,不能稳定注视目标,如果她起来的时候有眼震,那就是耳石症没跑了。”   说完摆摆手,“去吧。”   艾青禾赶紧又点点头,转身刚要走,又被老师叫住:“等等,把她的检查单给我看一下。”   她哦了声,赶紧回头将病历夹留下,拿着笔记本就去病房了。   刚走,护士就过来催:“张医生,你们12床的医嘱啊首程啊,什么时候好?”   “不要催嘛,这不离两个小时还有一个半小时吗,不要着急,给我们一点时间。”   张医生不紧不慢地应道,信手翻开检查单,脸色突然一变,发出一声惊呼:“我靠!”   难得见他情绪这么波澜起伏,大家立刻都抬头看了过来,问怎么了。   “血小板计数1020,血小板高这么多,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不汇报?”张医生觉得无语极了,“我靠,这小姑娘她嘴巴真紧啊!”   这都不说!你关心什么头晕啊?!!   说完又吐槽开住院的主任:“这个老杜也真是,这还查什么眩晕,就该直接转给血液科!”   另一边,艾青禾进了病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12床病人道:“嗯……张医生有些细节还想了解一下……”   她按照老师说的那样,让病人躺下坐起,问她是什么感觉。   病人说没什么感觉,艾青禾也没观察到她有眼震的症状,又问她头晕一般持续多久,得到的回答是一般是晕几个小时,主要是在劳累后,比如做了家务。   艾青禾连连点头,让她给看看舌头,是淡白舌,又摸了一下她的脉,觉得有些细弱,再加上她的脸色也不是很红润,指甲也没什么血色,心里大概有点底了,这才道谢离开病房。   刚回到办公室,就见闻婧正向她看过来,眯着眼。   她都没心思去好奇闻婧这是什么意思,赶紧去跟老师汇报刚问到和观察到信息。   张医生听完,点点头,然后问她:“你看过她的检查单了吗?发现什么问题没有?”   艾青禾又一愣,后背顿时汗出,不是吧,我又落了什么没问?!   见她似乎有些茫然,张医生就翻出一张血常规,“仔细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报告单上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个检验结果,数值后面有可能会有“↑”或者“↓”的标记,对照的是末尾的参考值。   艾青禾很快就发现血小板计数的异常,数值都是参考值的几倍了!   她眨眨眼:“血小板异常……”   “是呀,血小板异常,你刚才怎么不说呢?”张医生问她。   艾青禾抿抿唇,没吭声,神色间有些懊悔。   但好在老师也只说了这一句,不强求她回答,而是起身往外走,“你先开医嘱,我去看看她。”   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血常规开急查,加做血涂片白细胞分类。”   说完这才匆匆走了。   师姐起身让了个位置,笑道:“师妹坐,快开医嘱,我帮你写检查单。”   艾青禾按照她之前教的那样,先把长嘱开了,接着开临嘱,但不能拖常规的那个套组,要用急查的那一组,保存好之后,也不敢打印,要先让师姐检查一遍。   刚看完,张医生回来了,说:“再给她开个全腹B超,现在就去做。”   “有摸到什么吗?”李师姐问了一句。   “体格检查倒没什么异常。”张医生摇摇头,“不过还是要做个B超看看。”   “入院诊断写什么?还写眩晕待查?”   “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问号;骨髓增殖性肿瘤,问号。”考虑到是艾青禾写病历,他还补充了一下诊断依据,“她虽然眩晕,但检查有血小板增高,而且吃了中药后眩晕乏力有所缓解,但血小板还高,她没有肿瘤病史、特殊服药史和外伤手术史,就不是反应性血小板增多了,她也没有继发性血小板计数增高的基础病,所以要考虑和血小板增高相关的血液病,比如骨髓增殖性肿瘤,所以等急查血常规出来,还要给她开个血液科的会诊。”   “那前面还写以眩晕收入院?”   “写啊,不然她为什么在我们科,我们又不能收血液病的病人。”   艾青禾没想到自己分到的这个病人居然还跟这两天看到的病人不一样,这首程写得那叫一个手忙脚乱,鉴别诊断那里还要加内容。   好在二附院病人够多,类似情况的病人以前也不是没有,张医生也不至于让她一个字一个字敲,想了半天,想起来前年有一个头晕收进来的刚做过脾切除术的病人。   “那个的鉴别诊断里应该有继发性血小板增多症的诊断要点,你复制一下。”   就这样东拼西凑,删删改改,忙活了大半天,艾青禾终于将首程写完了,赶紧先保存,护士那边等着写护理记录呢。   写完后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眼发直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李师姐见她这样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这就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会诊完大概率是要转到血液科去,很快你这病人就能脱手了。”钟师兄安慰她道,“写个转科记录而已,很简单的。”   “……但愿。”艾青禾嘴角一抽。   她歇了一会儿,就赶紧开始写入院记录,就她从去问诊到这会儿,一线的唐医生都收了两个病人了。   等她写完入院记录,终于可以松口气,就听老师道:“小师妹干得不错,行了,先去吃饭。”   她愣了一下,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十二点半了,原本还到处是人的办公室里现在不剩几个人,安安静静的。   应该是都去吃饭了。   艾青禾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但没来得及说什么,师兄师姐们就已经键盘一推,起来了。   “走喽,够钟吃饭。”李师姐搭着她的肩膀,跟对面的唐医生闲聊,“师姐还不去吃饭吗?这么积极干啥。”   “给5床请了个骨科的会诊,说是肩膀疼,等黎主任来看呢。”   唐医生话音刚落,门口就来了人,“你们哪床请了骨科的会诊?”   艾青禾立刻抬头去看,果然是黎奉和。刚才听唐师姐说骨科又说黎主任,她就猜会不会是他。   黎奉和看见他了,哟了声:“小师妹你在这儿呢?这么巧,今天你们值班啊?”   艾青禾乖巧点头。   “那走呗,你带我去看看病人。”黎奉和理所当然地指挥起她来。   “……不是我们管的床……我没看过这个病人的病历呢。”艾青禾一囧。   “是你们组的吗?”黎奉和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他就说:“是你们组的你不看人家病历?查房主任问到你了怎么办,当哑巴?起码自己组的病人得熟悉。”   艾青禾一愣,赶紧又点点头,他这态度跟以往平时不太一样,果然是他们上了临床,他的要求也跟着变了。   所以等唐医生带他去看病人时,她便直接跟上去了。   师兄师姐只好跟着一起去,师姐一边走一边吐槽:“师妹太积极了,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去吃饭。”   艾青禾听见,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冲她笑笑。   到了病房,黎奉和先是问:“其他问题都排除了?心电图做了吗,让心内来看过了?”   “来过了,说不是心脏的问题。”唐医生回答道,顺便报了几个数据。   黎奉和点点头,一边检查一边问他来医院之前有没有做过剧烈运动、有没有肩周炎之类的问题。   “他就是打网球的时候突然仆倒,被球友送过来的,然后就发现有脑出血了。”唐医生解释道。   黎奉和点点头,问病人:“你做什么工作的?”   家属代答,在某某网络工作,搞程序研发的,艾青禾一听这单位名字,妈呀,她哥林明辉的同事?!   “码农啊?”黎奉和眉头一挑,“那就是经常熬夜咯?”   艾青禾听了下意识道:“在项目上的时候会通宵,直接把夜熬穿。”   黎奉和回头看她一眼,她立刻解释:“我哥也在这个公司上班。”   病人和家属都很好奇地看过来,她又说:“但我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门的,他是去年才入职。”   “这个待会儿再说。”黎奉和道,“你这胳膊有肿胀有压痛,还有淤青,但是没有骨擦音没有畸形,也没有摸到脱位,目前看来就是普通的扭伤和肌肉拉伤,可以拍个片子明确一下。”   “还在急性期,这两天就先冰敷一下吧,休息为主。”黎奉和一边翻着病历,一边道,“等急性期过了,可以改为热敷,用点红花油活络油轻轻揉一下,还是以休息为主。”   看完病人出来,回到护士站那儿写会诊意见,黎奉和一边写一边跟艾青禾说话:“你今天值班,明天中午就下夜班,叫上彦卿跟你陈师兄,咱们吃饭去?”   “孟彦卿明天值班诶。”艾青禾应道。   “那后天?”黎奉和开她玩笑,“中午的时候你过来接男朋友下班,顺便聚个餐?”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这个可以有。”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谈恋爱有力气,懒觉都可以不睡。”黎奉和说着,将写好的会诊单递给唐医生。   接着冲艾青禾摆摆手:“行了,你吃饭去吧,用心学习啊。”   艾青禾诶了声,送他到往电梯间走的路口,才甩着胳膊去休息室。   休息室里人不少,张医生正一边吃饭一边其他人闲聊,看见他们进来,就问了句:“会诊完了?什么问题?”   “肌肉拉伤。”李师姐一边应,一边找他们订的盒饭,先给艾青禾拿了一份。   艾青禾道了声谢,坐下打开才发现是卤鸡腿饭。   食堂的卤鸡腿卤得很好,颜色漂亮,入口鸡皮脆弹,鸡肉咸香,她尝了一口,就把鸡腿放在一旁,准备等最后再享受。   唐医生端着自己的饭盒和他们坐在一起,她吃的是家里做的饭菜,一边应着同事今天吃什么好菜的询问,一边好奇地问艾青禾:“小师妹是去过运动医学科了吗?”   艾青禾还没来得及回答,钟师兄就道:“她才刚来实习。”   而且这才六月份,六月份是绝大部分医护专业的学生出来实习的时间点,这会儿来的基本是第一个科室。   唐医生也想起来了,哦了声,“我看你和黎主任熟,还以为已经去过他们科了呢。”   “我男朋友从大一就跟他的门诊,经常见面的,是比较熟。”艾青禾点点头,实话实说。   “难怪,刚才还说让你接男朋友下班。”唐医生笑道,问她,“你男朋友在哪个科?”   艾青禾抿着唇笑笑,“楼上的血液科。”   话音刚落,就听张医生道:“我们12床的急查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小师妹,你吃完饭给她请个血液科的会诊。”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上班好累啊   小孟:习惯就好了   小禾苗:这边有个宝贝要送给你   小孟:……你的病人是吧 第121章   带教老师说的让艾青禾管床, 就真的是让她从头管到尾,从入院时的问诊,到开医嘱写病历, 再到请会诊、调医嘱、开出院,都得是她自己亲自做。   不过因为是新手上路, 师兄师姐们少不得多盯几眼,她自己也不敢擅作主张, 开了会诊医嘱, 还要让师姐来看一眼。   “可以了,打印吧。”师姐检查完,点点头,“打电话问一下血液科值班二线是谁, 或者哪位医生有空, 发个会诊申请。”   办公室的白板上就写着院内各科室各部门的联系电话, 艾青禾端过座机, 按照白板上写的血液科的号码拨号。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对面是熟悉的男声:“你好,血液科。”   艾青禾:“……”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 以这种方式听到孟彦卿的声音。   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应该怎么跟男朋友交流?   艾青禾眨眨眼, 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你好, 这边是脑一, 我们有个眩晕入院的病人, 查出来血小板计数是950,目前考虑是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或者是……”   一时没想起来另一个诊断,她赶紧看一眼电脑屏幕,继续道:“或者是骨髓增殖性肿瘤, 想请你们科过来看看,请问今天哪位医生值班?”   孟彦卿大概也是没想到打电话过去的会是她,在她说完话之后,听筒里出现了片刻只有呼吸声的沉默。   然后他才应道:“赵美玉医生值班,不过她今天下午门诊,现在不在科室。”   艾青禾听懂暗示,忙问:“那……哪位医生有空,可以来看看吗?”   “稍等,我问一下。”孟彦卿应了一句,紧接着艾青禾就听到他低声问,“老师,脑一有个血小板异常增多的病人想请会诊,你有时间去看看吗?”   “异常增多是多异常?”   “入院后急查血常规报的血小板是950。”   艾青禾只听到这两句,接着就是他跟她说:“雷凯欣主任有空,凯旋的凯,欣喜的欣。”   “好的好的,我这就发申请。”艾青禾实在端不住了,声音一松,语气立刻就不一样了。   孟彦卿忍了忍笑:“……好,知道了。”   通话结束,放下听筒,艾青禾见闻婧正看着自己,便冲她眨眨眼。   坐下后给她发信息:【刚才接电话的是孟彦卿诶。】   闻婧:【……我就知道[笑哭]】   否则语气怎么如此前后不一,感觉她最后都快说出那句“你也动作快点”的经典台词来了。   发的是平会诊申请,受邀医生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会诊。   但艾青禾的会诊申请发送后没过多久,雷主任就来了,直接问张医生:“老张,你哪床要请会诊啊?”   她身后还跟着孟彦卿,进门之后立刻朝艾青禾那边看过去,和她的目光碰个正着。   张医生正在一边哼歌一边控病历,闻声抬头:“耶?我们小师妹把你请来啦?”   说着冲艾青禾使个眼色,艾青禾立刻起身,去外面的护士站将12床的病历拿进来。   “病人什么情况?”雷主任一边翻开病历,一边问道。   张医生道:“眩晕待查进来的,两个月前头晕,去社区医院查了血常规,血小板1020,头颅CT没什么异常,她说社区医院的医生没做什么处理,让她观察,然后她去私人诊所抓了中药来吃,吃完有所缓解,但反复发作,昨天来看杜主任的门诊,说要继续治疗眩晕,中午入院之后我们给她抽了一次急查血,血小板计数是950,直接就给你们打电话了。”   雷主任听完点点头:“行,去看看病人吧。”   艾青禾跟在师兄师姐后面,跟着两位老师一起往病房走。   她有意无意地落后一点,孟彦卿同样如此,没一会儿,俩人就走到了一起,恰好在队伍最后面。   “雷主任是你的带教吗?”艾青禾小小声地问。   孟彦卿点点头,问她:“这个病人你管?”   “嗯嗯!”艾青禾用力点点头,有些得意地道,“从问诊开始就是我独立完成的哦。”   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做得不是很好,很多疏漏,是老师和师兄师姐在帮我。”   “熟能生巧,多练几次就会了。”孟彦卿笑了一下。   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这时前面的两位老师已经进了病房,孟彦卿赶紧跟上去,站在雷主任那边。   病人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看到那么多白大褂朝自己围过来,吓得手机都掉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然后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喊头晕,李师姐赶紧劝道:“慢点,别紧张,我们又不吃人。”   隔壁床看热闹,接茬道:“但你们比吃人更吓人,被你们一群医生围住,准没好事。”   “医生不来又要说没人管了。”张医生回道,“主任大查房的时候比这多人多了,有什么可怕的。”   但12床哪听得进去这些,瑟瑟发抖地问:“……医生,什么事啊?我、我老头回去了,要晚上吃饭再过来……有什么话,等他来了再说行不行?”   “可以,等他来了你们去找张主任,他会跟你们详谈的。”雷主任笑道,“我就是来给你做个检查的。”   12床愣了一下,脸色渐渐缓和,大概是头晕慢慢过了,情绪也稳定下来。   张医生介绍道:“这是血液科的雷主任,你的血常规结果显示血小板计数是950,非常高了,血小板的正常范围是在100-300,你这高出太多了,所以我们给你请了个血液科的会诊,看看是怎么回事。”   “……啊?”病人愣住,下意识地表现出抗拒,“我只是头晕,吃点中药就好了,看什么血液科……”   她顿了顿,嘟囔道:“我怎么可能是白血病。”   大家哭笑不得,雷主任道:“我们血液科不是只有白血病的,也有很多别的疾病,比如贫血、过敏性紫癜、凝血障碍、DIC,我们科都有的。”   “你这问题还不好确定具体出在哪儿。”雷主任劝道,“但你的血小板确实太高了,什么东西都是少了不行,太多了也不行,对吧?又不是人民币,所以我们还是要找到问题的根源,彻底解决它,省得以后因为它衍生出别的问题来,你说是不是?”   劝了几句,看病人的脸色好转不少,雷主任这才正式开始问诊。   她着重询问病人有没有过感染性疾病史、服药史、外伤史、手术史,有没有乏力、低热、盗汗、左上腹饱胀、体重下降等症状。   艾青禾在一旁默默地对比自己问诊的内容,有些自己问了,有些没有问。   雷主任问完,让病人躺下,一边做腹部触诊,一边问:“我看张主任还给你开了全腹B超,做了吗?”   病人点点头。   雷主任接着问:“结果是什么?”   艾青禾一愣,钟师兄立刻回答道:“刚才结果还没有出来。”   “等会儿看看,打电话给超声科追一下结果。”雷主任说完,直起腰,顺手将病人的衣服拉下来,掖了掖被子。   临走前,张医生问病人:“你小孩在家吗?有没有空过来?”   “我女儿要上班。”病人回答道。   “在容城上班吗?”张医生又问,见她点头,就说让她通知女儿晚上也一起过来一趟,“今晚我值班,你们到办公室来找我,我跟你们讲讲你的情况,好吧?”   病人连忙点头,眉眼间有很明显的忐忑和恐惧,雷主任安慰了一句不要太担心,这才带头往外走。   走到护士站那儿,张医生停下来,问两个规培生:“你们今天谁跟我去门诊?”   李师姐道:“师兄去吧,我在楼上帮你收病人。”   张医生点点头,对雷主任道谢,“我就先去门诊了,改天请你吃饭。”   “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雷主任摆摆手,往办公室走。   艾青禾将早就准备好的会诊单递给主任,唐医生问道:“主任,什么情况?”   “可能是ET(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也有可能是骨髓纤维化咯,这血小板太高了。”雷主任一边写一边道,“她得做个骨穿才能最终确诊。”   顿了顿,她又看向李师姐问:“全腹B超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脾脏轻度增大。”李师姐立刻回答。   “那很可能是ET了,ET四个主要症状血小板持续性增多、脾大、出血或血栓形成,其中血小板增多的数值是大于等于450,她已经超过了,四中二,再做个骨穿看看。”雷主任顿了顿,“跟她和家属说说,再做个基因检测。”   师姐妹俩边听边点头。   孟彦卿在一旁坐着认真地翻阅病历,这可都是艾青禾自己写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她写的病历。   第一次独立收病人和管床就遇到一个不是自己专科的病人,以他对艾青禾的了解,她肯定要费好半天的劲才能把这份首程写完。   医嘱应该也是她开的?虽然知道应该是科室常用的套组,在系统里一拉就有,但看着整整齐齐的铅字,他还是觉得很高兴。   他确信自己从中看到了艾青禾的成长。   她从一个期末复习时会对着课本嗷嗷哭的小可怜,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做事有条理且不畏困难的未来栋梁。   他抬眼看向艾青禾,她正好奇地问雷主任:“老师,如果这个病人,她最后确诊了那个……ET,要怎么治疗啊?用什么药?”   “看情况,最后综合分级判断是低危,就用阿司匹林,中高危就要视情况联用羟基脲。”   “那怎么判断是在哪一级呀?危险因素是什么,她的血小板那么高,会影响分级判定吗?”   “不影响,血小板数量不是危险因素,影响危险度分层的,是患者的年龄有没有过六十岁、有没有血栓病史、有没有JAK2/MPL突变。”   雷主任这会儿也不忙,索性仔细跟她介绍起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的治疗方案来。   什么危险因素都没有是极低危,可以观察,或者有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每天一次阿司匹林;小于六十岁,有基因突变,但没有血栓病史,是低危,每天两次阿司匹林;大于六十岁,没有血栓病史和基因突变,用阿司匹林或羟基脲,也可联用;大于六十岁或有血栓病史,且有基因突变,阿司匹林和羟基脲联用。[1]   “有的病人不耐受阿司匹林,或者有阿司匹林的禁忌症,我们会用氯吡格雷,极低危的病人,如果基因检测发现是CALR突变,如果无症状,血小板数量再高,也不用治疗。”[2]   “所以要说服她做基因检测。”艾青禾恍然大悟,又继续好奇,“那中医怎么治这个病呀?是在什么病里呀,血证?”   “血积病。”雷主任笑着点点头,夸她记性好,“治法上通常是祛瘀通络为主,佐以益气养血、清热凉血等,初期可以选补阳还五汤、血府逐瘀汤、通窍活血汤来临证加减,中期可以选用犀角地黄汤合五味消毒饮加减,病患多是老年人,随着病情发展,可能阴虚及阳,阴阳两虚,要注意培养肾气。”[3]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问艾青禾:“这方面你觉得用哪个方子比较好?”   补肾呐……   艾青禾脱口而出:“肾气丸!他好我也好!”   孟彦卿一听,立刻深深低下头去,默默地抬手捂脸。   雷主任他们先是一愣,旋即噗嗤一下笑出声,揶揄她:“师妹,你串台了!这不是容城电视台经济频道!”   “而且这个不是肾宝片的广告词吗?抄袭啊你!”   经济频道老是放卖药的广告,听得多了多少有点洗脑。   艾青禾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转眼看到闻婧正冲她眨眼,又撇一眼孟彦卿,立刻就抬手捂住嘴。   坏了,这以后大家要是记住这事了,不会有损孟师傅的名声吧?   不要啊!我真的只是电视看多了而已!!!   雷主任会诊完,领着孟彦卿回血液科去了,艾青禾他们继续下午的工作。   张医生的门诊大概真的有点说法,还没到下午五点,艾青禾和师姐就收了三个病人,一个TIA,一个蛛网膜下腔出血,一个脑梗死。   全是从急诊收上来的。   唐医生作为值班一线,一边帮她们签医嘱,一边吐槽道:“冠哥是不是跟急诊亲嘴了?怎么这么有默契,他一出门诊,急诊就发力往上送人。”   这几个病人的病情比较重,李师姐也不敢给艾青禾管,连问诊都怕她问得不够彻底,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是带着她去的。   只是回来之后,让她对照着她们问来的信息写首程,“你写这个TIA的,我写另外两个,ok吗?”   艾青禾连连点头:“可以的。”   写完首程写入院记录,忙忙碌碌,活还没干完,就到了傍晚六点。   急诊打电话上来叫会诊,可张医生还在门诊,唐医生让艾青禾去值班室找找三线在不在。   今天的三线是杜主任,他正在值班室里抽烟,艾青禾敲了两下就直接把门推开的动作吓了他一跳。   “……吓死我了,还以为护长来抓抽烟的。”   院内经常要搞卫生评比,加上护长非常讨厌有人抽烟,所以抓得特别严,女医生和护士们对此是双手双脚赞成的,却苦了杜主任这些老烟民,只能偷偷摸摸地过过瘾。   艾青禾见吓到他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笑一下,“主任,急诊有会诊,让你去看一下。”   杜主任捏着香烟屁股冲她比划一个“OK”的手势,艾青禾就又把门关上了。   她回到办公室门口,碰见闻婧和周悦他们下班,站定了表示:“哇,你们下班啦,我好羡慕,婧婧你不留下陪我吗?”   “梦里的陪你。”闻婧翻了个白眼,又问她,“有没有快递什么要拿的?”   “有有有,帮我取个快递,是个搬行李用的小推车。”   艾青禾一边点头,一边掏出手机将取件码发给她。   闻婧闻言脸上的笑一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   据说是房子的租赁合同都已经签了,肯定要搬。   “说是七月份,还有一段时间呢。”艾青禾想想忍不住捧着脸叹气,“还要买很多东西,空调都得换,也不知道七月份的什么时候能搬。”   总归是要打扫整理和检修过才能放心搬进去住的。   “要过好日子咯,苟富贵,勿相忘啊。”闻婧开了一句玩笑。   “好说好说,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吹着空调自己煮火锅啦!”艾青禾想到这点就很高兴。   话音刚落,就听李师姐在里面喊她:“师——妹——”   她连忙同闻婧摆摆手,转身跑回办公室,“师姐怎么啦?”   “晚饭吃什么?”李师姐伸了个懒腰,“冠哥让我们点餐。”   艾青禾一愣:“……啊、我们点吗?可是我不知道老师和师兄有什么忌口诶。”   “放心吧。”唐医生接话应道,“等他们从门诊回来,累得快趴下了,吃鞋底都香。”   艾青禾:“……”   最后点了一份大份的肉蟹煲套餐,除了有肉蟹煲和四份米饭,还有两个小菜。   出餐极快,又离得近,感觉才下单没多久,外卖小哥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艾青禾提着外卖刚走进休息室,就接到孟彦卿的电话,问她蛋糕想吃什么口味的。   她以为他说的是宵夜,立刻答应道:“我要吃芒果千层,你帮我买一块呗,偶尔一次睡前放纵,应该没问题。”   实在不行,那就先胖着吧:)   孟彦卿应好,又问了她一句吃晚饭了么,听她说要等老师和师兄回来再一起吃,就哦了声,把电话挂了。   艾青禾也没想到,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孟彦卿又给她打电话,让她出去一下。   她举着手机就往外走,在办公室门口和他碰了个正着,疑惑道:“你怎么又跑回来啦,加班呐?”   孟彦卿失笑,让她把电话掐了,再将手里的奶茶袋子递给她。   “……诶?”艾青禾一愣,看到了奶茶袋子后面更小一点的袋子,“蛋糕不是给我晚上吃宵夜的吗?”   “是宵夜,可以早点吃。”孟彦卿问她,“晚上能回去休息吗,还是要在这儿跟班?”   艾青禾摇摇头:“还不知道呢,我没问。”   “要是能回去,我问老赵借车来接你?”孟彦卿说着,伸手将她耳边的几根碎发掖到耳后。   这种时候艾青禾绝对不会装懂事地说什么自己可以打车回去,她立刻使劲点头,答应道:“好好好,我等你过来。”   “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吃饭。”孟彦卿捏捏她的耳垂,嘱咐了一句。   又突然冲她身后笑了笑。   艾青禾有些疑惑,回头一看,看见唐医生带的同学正站在门后探头探脑,一副想出来,但又不好意思打扰他们的样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也冲对方笑笑,接着对孟彦卿道:“好啦,你快回去吧,是自己回去吗,还是闻婧他们还在?”   “我们在医院对面那家东北饺子馆吃饭。”孟彦卿应道,他是趁大家点的菜还没上桌,在附近买了东西就上来了的。   艾青禾哦哦两声,推推他,“那你快去吃饭吧,别磨蹭了。”   看着孟彦卿走了,她这才转身要往休息室走。   去休息室要经过办公室门口,同学好奇地问:“你男朋友吗?”   艾青禾笑眯眯地点头:“是呀。”   “他今天中午来过诶,是不是?”同学接着确认。   艾青禾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师姐就问:“谁呀谁呀,我师妹的男朋友吗?”   一看就是活干得差不多了,都有力气开始关心八卦了。   同学立刻应道:“是呀,我看着像雷主任今天来会诊带的那个同学,不过没穿白大褂,我也不太敢确定。”   “师妹~”   艾青禾探头,冲师姐点点头,有些腼腆地抿着唇笑笑。   然后脖子一缩,提着东西一溜烟往休息室跑。   等她再回到办公室,发现张医生和师兄竟然已经回来了,正听师姐在聊她的八卦。   看见她回来,立刻招手笑道:“哎呀,师妹回来了。”   张医生扭头,好奇地问她:“下午跟雷主任过来会诊的那个小帅哥,是你男朋友啊?”   艾青禾腼腆地点头。   “哎呀,年轻就是好啊。”张医生笑眯眯地点点头,一拍桌子,起身,“走,去吃饭。”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唐医生道:“小唐,走啊,没干完的活吃饱了再干嘛,不要那么着急。”   钟师兄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两下。   艾青禾觉得他此时没有吐槽,但胜似吐槽。   进了休息室,她也不看他们的饭,直接就去扒拉孟彦卿给她送过来的奶茶。   袋子里有四杯,其中一杯是鲜奶的,没有茶底,艾青禾想了想,还是拿了这杯,剩下的三杯往旁边一推:“老师,师兄师姐,喝奶茶。”   张医生和钟师兄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师姐就惊讶:“师妹你什么时候点的奶茶?”   毕竟晚餐是她点的,点没点奶茶她能不知道么。   艾青禾抿着唇笑一下,眼神里略有些得意,“我男朋友刚送来的。”   师姐:“……”这哪是奶茶啊,这是狗粮!   师兄闻言有些稀奇:“我上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我朋友上个月脱单,她男朋友也请我们小姐妹吃饭了。”师姐拿了杯奶茶,笑着道,“可能这种事女孩子这边会多一点,姐妹团很重要的。”   张医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个我懂,我们结婚发的叫喜糖,你们拍拖发的叫拖糖。”   顿了顿,又说:“哦,今天的是拖奶茶。”   大家笑成一片,艾青禾边笑边摇头:“不算吧,我们大二就在一起了。”   “你们以后要考研考在同一个学校吗?”师姐有些好奇。   问完顺便给了她一碗饭,再递给她一双筷子。   艾青禾道谢接过,回答道:“他要考二附院的骨科,我就努力吧,考得上就读研,考不上就规培算了。”   “也是一条出路,现在还行,本科去社区还是很好进的,赚得也不少。”张医生说有朋友是在社区医院的,“压力比我们小多了,至少人家不需要为标书掉头发。”   不过他也说:“这只是目前的情况,这年头变化多,谁也说不准明天睡醒了会怎么样,就说五六年前,谁能想得到规培这玩意儿。”   “可别提了,我们都算好的了,好歹能四证合一,我们师兄师姐才叫惨,好不容易读完研,又要补轮科。”李师姐吐槽道,招呼艾青禾快夹菜。   “你不夹,他俩吃得快的,一口都不给你留,很可怕的。”   “说得好像我们是猪一样。”钟师兄反驳道,顿了顿,又叹口气,“但确实是饿了,去门诊跟的太消耗精神和体力了。”   张医生立刻道:“所以你要多体谅我啊,上一个门诊班要歇好几天的。”   钟师兄翻了个白眼:“你快点吃,吃完了去控病历,要改的早点说,别又等十一点半要睡觉了再说,求你了。”   看急性子和慢性子互相折磨有时候真的很搞笑,只要被折磨的不是自己。   艾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起孟彦卿问她晚上能不能回去休息,想问,又觉得吃饭时间说这个不太好。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头认真扒虾。   肉蟹煲里面还有虾和鸡爪,大份的分量真的很大,而且还有两个小菜,拍黄瓜和醋溜土豆丝,四个人吃绰绰有余。   艾青禾一边细嚼慢咽地吃饭,一边听老师和师兄说下午在门诊的病人,“看了前面那个糊里糊涂,每天吃没吃降压药都不知道,家属也一问三不知的,再看到后面那个家属是用本子把每天的血压都记录下来,画成折线图,吃的什么药,剂量多少,清清楚楚写在下面,一目了然,看着真是太舒服了。”   “那个病人和老伴都是当了一辈子数学老师的,难怪逻辑能力和归纳能力那么强。”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教数学的?”   “老太太说的啊,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说老伴,教了一辈子数学,连孙子的数学作业都辅导不了,他老伴说,呐呐呐,有口说别人没口说自己,你不是教数学的?”   大家一边笑一边闲聊,说起以前念书的时候,“初中的时候,我们班语文老师和隔壁班的物理老师谈恋爱,被我们知道了,打那以后,每次只要看到两位老师站在一起,我们就开始凑热闹起哄。”   “你们真是太无聊了!”张医生吐槽,“我们都是放学了一起去炸猪屎。”   “喂!吃饭不要说屎尿屁!”听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抗议。   作者有话说:   注:   【1】 黄晓军,吴德沛,《内科学·血液内科分册》(第2版).   【2】 同上.   【3】 段赟,李雪松,夏小军.从中医学“血浊”理论探讨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J】.中医研究,2011,4(4):8-10.   ————   小禾苗:真希望我师兄在这个科待久一点   师兄:?你想害我   小禾苗:你和老师的戏还是还有意思了   小孟:快别说了我怕你被灭口 第122章   救护车的汽笛声划破窗外夜空的寂静, 唐医生听见,说了句也不知道是哪个科室又要被急诊阎王点卯了。   话音刚落,就听桌上的座机叮铃铃地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艾青禾忍不住有些震惊地啊了一声。   “我靠, 难道被点的人是我们?”唐医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拿起话筒, “你好,这边是脑一。”   听了几句, 她应道:“知道了, 稍等。”   接着将话筒一搁,对张医生道:“冠哥,急诊来了个三十二岁的脑出血病人,让你下去看看。”   “这么年轻?”艾青禾不由得惊讶。   李师姐回答道:“上个月我们收了一个二十八岁的, 长期熬夜加班, 抽烟喝酒应酬多, 累出来的。”   艾青禾不由得一阵咋舌。   张医生起身, 一边去拿听诊器, 一边不紧不慢地应道:“所以那么拼干什么呢?工作永远做不完,钱也挣不完, 但小命真的能玩完, 放轻松点嘛, relax~”   艾青禾下意识地看向钟师兄, 发现钟师兄一脸淡定, 难得没有打算阴阳怪气的意思。   看来对这番话他也很赞同。   张医生将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招呼两位女学生:“小李,小师妹,走了,我们去会诊。”   艾青禾连忙起身, 等师姐动了,就跟在师姐后面往外走。   晚上人少,电梯运行得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从二十楼到了一楼。   从西门诊的门口出去,便看见还亮着车顶灯的救护车停在东门诊门外,幽幽的红光透着急迫紧张的氛围。   师生三人快步走进急诊,左拐要往急诊门诊的方向走,当班的急诊科医生显然已经等候许久,他们半路就被截停,被带往黄区。   黄区是密观区,被分去那边的病人生命体征基本是稳定的,但存在潜在变化的风险,如高热、轻度外伤,等等。   比它再高一级的就是红区,抢救室;危险程度再低一级的是绿区,普通的非急症的病人都在那里候诊,是人最多的地方。   艾青禾低头看着黄色的箭头,和师姐跟在两位老师后面,听他们交流病人的基本情况。   三十二岁的年轻男性,在公司加班时突然从座椅上摔下去,同事将他扶起来后,发现他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同时伴有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   “发病多久了?”   “两个小时左右,他公司就在我们医院旁边的宗茂路,他同事立刻就把他送过来了。”   “头颅CT做了吗?”   “刚做完,结果还没……”急诊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小跑着过来,将手里的片子递过去,“老师,片子拿回来了。”   艾青禾一看,哦,还是认识的,二班的一位男同学,大三时一起去过江安中医院见习的。   看见熟人她还有些开心,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将手举在小腹前,冲对方轻轻摇了两下。   “你在脑一啊?”同学靠近过来,小声问道。   前面是师姐正在跟老师一起看片子,讨论说这个病人的情况看起来还可以,不算坏,出血量也不大。   “出血的位置在丘脑……量倒是不多,也没有破入脑室,也算是个好消息吧,舒张压114……他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吗?”   “没有,也没有别的病史。”   “神志怎么样?”   “意识很清醒。”   艾青禾一边支着耳朵听,一边点点头回应同学的询问,低声问道:“急诊忙不忙啊?”   “忙到飞起。”同学点点头,低声道,“感觉自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艾青禾咋舌,想了想又问:“你们学生要出车吗?”   同学还是点点头:“我白天刚跟着出了一次,但也不是必须去。”   “感觉怎么样?”艾青禾好奇。   “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快这么晕的车。”同学无奈地轻叹,神色间还有后怕,“真的太刺激了。”   张医生这时看完了片子,要去看病人,艾青禾连忙跟上。   在密观区靠里的一张病床前他们看到了这位病人,年轻的脸孔上布满倦色,眉头紧皱着,呼吸粗重,看上去相当痛苦。   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士,急诊医生说这是家属,二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跟艾青禾和李师姐年纪相仿,神情慌乱又恍惚,有些六神无主。   可以想见对这个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意外打击。   张医生检查过病人的情况,直起腰跟她解释病情,怕她不理解,尽量说得通俗点:“出血部位在丘脑,这个位置很重要。”   他将手里的片子举起来,迎着灯光,指给病人家属看出血灶,“就这里,看到吧?很中间是不是,这个脑袋圆圆的,像个鸡蛋,丘脑在这个位置,你就当它是蛋黄,现在蛋黄出问题了,可能发育不成小鸡了,严重吧?”   “但他的情况还不错啦,出血量很少,意识也还很清醒,算是比较乐观的,目前看来我建议是保守治疗,还用不着开颅手术这么大阵仗。”张医生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给人一种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感觉。   一听不用做手术,病人家属立刻松了口气。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哽咽:“……都、都听医生你的……你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边说边伸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两只手十指交握地紧扣在一起。   “那就转楼上去。”张医生看向急诊医生,“你开转运单咯,人我们带走。”   几句话的功夫,又收一个病人。   张医生交代完就要走,临走还把艾青禾她俩留了下来,“你们俩一会儿帮忙推一下病人上去。”   等急诊医生开转运单的时候,艾青禾终于有机会问师姐:“师姐,我们晚上是都要在这边留宿吗,睡哪里啊?”   “女生去护士那边睡。”师姐撇撇嘴,低声道,“其实我都不去的,有时候起来处理一下病人,碰上两点人家交接班,完了进去把门一锁,我要是还没进去,再想让人家开门,人家就当没听到了,试了两次我就知道人家也不乐意我们学生去那边睡,就算了。”   护士三班倒,中班就是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点,大夜班的同事会在两点接班,交过班的,如果没有大抢救这种特殊事件,就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了。   艾青禾听了一愣:“我记得……好像有两个医生值班房,男女分开的?”   当时她见习在脑一只待了两周,见习生又默认跟值不用留宿,所以她也没有问过师兄师姐晚上是怎么睡的,只隐约记得是有两个值班房的。   师姐点点头:“女值班房就是护士那边呀。”   “唐医生是不是也要去那边睡?”艾青禾有点懵,“唐医生是一线,晚上有事肯定第一个她,她处理完病人的情况,还要回去睡的吧?她们也会把唐医生关在外面?”   艾青禾大为震撼,十分茫然。   师姐笑笑:“唐医生是本科室的同事,长期相处的,肯定是互相帮助,我们不是,我们最多来两三个月就走了的,以后还会不会见面都不好说,维护这种关系似乎没必要?”   说到这里她顿了几秒,才继续道:“也有的科室是很好的,像内分泌科,是直接分了男女医生值班室和护士值班室,这样就很方便,总之每个科室的安排都不一样,我们当学生的,没有话语权,只能适应咯。”   “……这倒也是。”艾青禾哦了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实习的,也要这样?”   她有些纠结,鼻子忍不住皱起来。   “不用。”师姐笑起来,“差不多十点你就可以回去了,实习的没必要留在这里,那么多人,真有事也轮不上你。”   艾青禾闻言一喜:“可以回去吗?”   “反正在这里住也不方便,回去算了。”师姐耸耸肩。   这时急诊医生让学生送来了转运单,此外还需要急诊的人跟着送上去,跟接收科室的人当面交接并签字。   艾青禾和师姐只是搭把手,帮忙推推床,按一下电梯。   等将病人送进病房,张医生也过来了,一边进门还一边回头往外看,冲值班护士道:“给他先上个心电监护。”   他刚进来,钟师兄就推着移动心电图机过来了,理着线,问艾青禾:“小师妹会不会拉心电图?”   艾青禾忙点点头:“会,我见习去过心内科了。”   “那就好。”钟师兄点点头,将肢导联的夹子递给她,自己给病人放胸导联,还不忘提醒病人一句,“现在要给你做心电图,我要把你的上衣解开。”   病人点点头,刚动了一下,就听张医生跟他和家属道:“你们现在是急性期,一定要安静卧床,没事不要起来,情绪不要激动,什么都不要想,工作啊、医药费用啊,不要管,那些东西重要不过你的命,知道吧?还那么年轻,未来大把可能。”   家属连连点头。   “你们这个情况很凶险,所以你一定要配合我们,好不好?”张医生轻轻拍一下病人的手背,“从现在开始算,三到五天,我们最重要的是把颅内压降下来,控制不要脑水肿了,还有血压,你的舒张压现在是114,我们要降到100以下。”   “控制住出血之后,血肿慢慢自己会吸收的,要一周到半个月,时间长一点,你们要有点耐心,不要着急。”张医生继续道,“你这个出血的位置是在丘脑,这个位置出血,可能会出现一些不舒服的地方,比如对侧的手脚感觉会麻木,或者说话有时候词不达意,再或者情绪控制会比以前差一些,容易突然哭或者笑,这都是丘脑出血常见的……你说症状也行,说后遗症也行,所以需要我们耐心进行复健……”   他仔细交代着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既是和病人及家属进行常规的沟通,也是趁机给几个学生讲课。   等安顿好病人,大家往回走,他才问:“降低颅内压、控制脑水肿我们一般可以用什么药,还记得吗?”   “甘露醇,呋塞米,复方甘油或者10%的血浆白蛋白。”李师姐回答道。   张医生笑眯眯地点点头,又对艾青禾道:“你的12床刚刚家属来过了,我跟他们谈了一下,他们明天转科,去血液科再做骨穿,方便治疗,她的问题跟我们科没关系,你等一会儿开一个转科医嘱,按时把转科记录写了。”   艾青禾连忙点点头。   等她将医嘱开好,又帮忙将刚收的病人的检查单开完,还贴好傍晚刚送回来化验单,时间就到了九点四十五分。   张医生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对她道:“小师妹回去吧,你不用在这边过夜。”   艾青禾松了口气,点点头,但却坐着一动不动。   唐医生带的实习生过了一会儿也可以走了,见她还在,忍不住问:“你咋还不走啊?”   “等我男朋友过来,他马上就到了。”艾青禾实话实说。   对方哦哦两声:“那我先走咯,明天见。”   艾青禾应了声好,扭头问师兄师姐:“明天要我帮忙带早饭吗?”   “我师妹这么好!”师姐立刻坐过来,把着她的胳膊,跟她嘀嘀咕咕,“我想吃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可以吗?”   “可以呀,要喝的吗?”艾青禾掏出手机来写备忘录。   “来杯冰美式吧,便利店里有的那种。”   艾青禾记好师姐要吃的,又问师兄和老师,他俩都是要吃包子,一个要豆浆,一个要紫米粥。   记好之后,她想了想,索性好人做到底,又去问唐医生和她带的规培生师姐。   等把大家要吃的早餐记下来,孟彦卿的电话也到了,“下来吧,我在门口。”   她欢快地应声好,同老师和师兄师姐们道别,小跑着高兴地下班了。   孟彦卿在医院门口等她,赵凡那辆保时捷即使在那么浓重的夜色里,也格外显眼。   “孟师傅!”   艾青禾喊了他一声,欢快地蹦过去,挂在他的身上。   实习的第一个夜班就这样结束了,此时她还那么活力满满,就算干了一天的活也未觉疲惫。   回到学校差一点就是晚上十一点,宿舍里大家都还没睡。   刘语桃不在,她也是今天值班,但是要跟值全程,得明天中午才能下班回来。   “但我们都是黄金班耶,可以休两天半,开心!”艾青禾转了个圈。   杨梦津从床上探头下来问:“所以周末大家都休息吗?”   杨莎莎摇头:“我周六白班,周日夜班。”   坑爹的白夜班安排,艾青禾吐槽:“不如24,那样起码你周日上午就回来了,还算能休一天。”   “谁说不是呢!”杨莎莎哀嚎,“我这下是连上十二天班了!”   毕竟工作日的时候轮到值班,第二天还要继续上半天才能下班。   “太惨了。”艾青禾啧啧两声,问道,“你是跟的一线吗?”   杨莎莎应是,大家就猜是不是跟二线会好一点,值班频次没那么高?   但杜清谷却说:“严自恒是跟的二线,但他带教四天一个班,老实讲,这频次不低了吧?一个月值七个班……”   “所以其实还是跟科室的人员有关,人多就可以轻松点,人少班次必然密。”闻婧总结道。   杨梦津嘿嘿一笑:“一个月才七个夜班都算不错的了,我们科有个来进修的副高,聊天的时候说起他们那边小地方以前条件艰苦,根本没人愿意去,导致他们科都没几个人,一直三班倒,要是中途谁有什么事,得请一段时间假,那就变成可怕的两班倒,一个月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上夜班,又是呼吸科,你们懂的。”   呼吸科老多难搞的病人了,COPD、哮喘、肺炎、肺栓塞、肺癌……每一个都是常见病,也每一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而且病人很多都是上了年纪的,各种基础病,夜里容易出状况,所以能安睡一整晚简直是奢望。   “哇靠,这怎么受得了,基本隔天就是三十六小时的班啊。”   “是啊,她说自己都快崩溃了,幸好同事也不是一直这样,事情忙完就回来了,继续三班倒,就这么熬了三年多,科里终于招到了两个新人。”   “真是太不容易了。”艾青禾摇头惊呼,“换做是我,三个月我就要倒下了。”   杨梦津满脸不忍地摇摇头:“这种工作强度真的特别伤人,她才四十岁,头发都白了快一半了,都副高了,还要值一线班,要不是今年科里又来一个小年轻,她还来不成进修呢。”   人少就是这样,连进修和培训都无法派出,实在是你走了,其他人就得干更多的活,根本撑不住。   闻婧这时道:“这是不是就是基层医疗的困局?一开始病人未必真的少,但医生却真的不够,所以不能派出学习,诊疗水平落后,治不好病人,病人要去大医院,基层医院病人少了,医生更加没处锻炼自己的业务能力,还是看不好病人,医院的收入少了,待遇不足以吸引人才,科室人少,继续无法派出学习。”   大家跟着她的话绕了一大圈,发现这是个恶性循环。   但除了叹气,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艾青禾迅速洗漱,终于赶在零点之前躺到床上,灯光随之一灭,只剩下错落的互道晚安。   早晨六点,闹铃声准时将大家从梦中唤醒,大概是还没真的睡醒,大家都眯着眼安静地洗漱。   艾青禾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该干的事,直到听见门外杜清谷的说话声才回过神。   “师姐你们这么早去哪儿啊?”   “去陵城。”   “哦哦,是去玩吗,你们考完了毕业考吗?”   “考完了,不过不是去玩,是去面试。”   “面试?什么面试?”   “陵城中医院的规培,今天面试。”   艾青禾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到了考规培单位的时候了,看样子师姐是要以社会人的身份去规培。   考研、就业,尽管现在才六月份,但其实也离得不远了。   艾青禾忍不住叹口气,闻婧扭头问她:“干嘛?”   “……没什么。”她忙摇摇头,“我在想待会儿怎么买早餐最快,我要帮老师和师兄师姐他们带早餐呢。”   “要买什么有说吗?”闻婧问道。   艾青禾打开手机备忘录给她看,虽然东西不少,但基本集中在他们平时买的那家早餐店和便利店。   “你去排早餐店的,便利店那边我去帮你买。”闻婧道。   “那你吃什么?”艾青禾问了句,将单肩包挎到肩膀上,和她一起匆匆往外走。   走最后的杨梦津咔哒咔哒地锁门。   “三明治呗,我也挺久没吃了,去看看有什么新品。”   这个时候的校园还很安静,仿佛还在沉睡,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像是怕惊扰了这宁静,叫两声就停一会儿。   几人在宿舍楼门口汇合,一起往停车场走,匆促的脚步声在校道上清晰地回响。   上了车,艾青禾才忽然想到,“孟师傅,你昨天跟着雷主任去脑一会诊的那个病人,今天要转你们科,不会正好是你收吧?”   “……也许?”孟彦卿想了想,“但也不好说,今天的值班一线不是我们组的,如果是由值班医生收,就不会归我管了。”   艾青禾对此表示可惜,“我还以为你能接手我的宝贝呢,失望。”   “是看不得我闲,还是真的想给我宝贝,我分得清。”孟彦卿吐槽道。   艾青禾笑嘻嘻地转移话题,问大家:“我中午就可以回来了,晚上大家想吃什么呀?我给你们做卤鸡腿怎么样?”   “有白吃啊?那我不挑。”赵凡转了一下方向盘,笑着应道。   陈嘉渝表示:“如果再能有一个卤蛋将是无敌。”   “安排!”艾青禾满口答应,“不就一个鸡蛋吗,请你吃!”   “明天周末了,咱们聚餐去啊?”赵凡接着道,“实习也算是参加工作了吧?参加工作后的第一次聚餐,多么有仪式感。”   是可以有,但是,“不能周六中午。”   “我和孟彦卿要跟黎老师和师兄吃午饭。”艾青禾解释道。   于是约好晚上,陈嘉渝在群里问其他人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等他们商量好到时去哪儿吃,车子就到了二附院门口,大家下车,赵凡继续把车开走。   紧接着大家分头融入附近早餐店便利店的人群里。   轮到艾青禾,她对着备忘录念了几样东西,帮忙拣包子的女老板问:“东西这么多,帮别人带的吧,要不要帮你分开装?”   “……诶?可以吗?好啊好啊。”艾青禾连连点头。   把其他人要的都点完,她才点自己的:“要一个猪肉大葱包和一根油条一杯豆浆,油条要脆一点的,谢谢。”   这家店的油条做得很好,外酥里软,吃起来不会干硬或者过软,炸得刚刚好,要不是怕上火,艾青禾一次能吃好几根。   买完早餐,杨梦津和赵凡还有陈嘉渝要在店里吃,其他三人便同他们告别先走一步。   艾青禾手上的油条在等电梯的时候就吃完了,然后扭头一边吸溜着豆浆,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孟彦卿的手。   孟彦卿哭笑不得,一边掰了一块,隔着袋子捏着送到她嘴边,一边揶揄道:“这时候不说热量高,吃了会长胖了?”   “热量?什么热量,这都凉了,哪里热。”艾青禾装傻,然后提醒他,“你的电梯来了。”   电梯分单数层停和双数层停,血液科在二十九楼,脑一在二十楼,所以她和孟彦卿要搭不同的电梯。   她提着一大袋早餐到科室时,是上午的七点四十五分,办公室里人还不多,除了头天的值班医生,到的基本都是学生。   大家干的活也很统一,找化验单、贴化验单,一管胶水在大家手上来回传递。   艾青禾在门口探头:“师姐~早餐来啦!”   李师姐抬头看过来,见是她,立刻键盘一推,起身走了过来。   艾青禾将早餐交给她,好奇地问:“老师和师兄咧?”   “师兄去量血压了,昨天半夜三点多的时候又收了一个脑出血的,老师去找12床了,她这就转科。”师姐一面回答她的问题,一面将早餐分给唐医生那边。   艾青禾惊讶:“这么早就过去吗?”   “八点之前过去,一会儿还能赶得上查房,而且今天早上雷主任要出门诊,得在她去门诊之前让她看一下,这样比较放心。”   艾青禾听了这话忍不住眼睛一转:“12床过去是雷主任管吗?”   “她们组管吧,雷主任好像不亲自管床了。”   就像他们组的谢主任,日常就是查房和出门诊,治疗方案他过问,但并不亲自管床。   所以有的时候会碰到他收进来的病人问,我是谢主任开的住院,怎么住进来了,谢主任都不来看我一眼?   这时总要认真对病人解释,我们是团队作战,谢主任是我们头头,虽然你是我们管的床,但你的治疗方案是谢主任看过的,想找他可以什么什么时候去办公室看看他在不在。   雷主任大概也是这样,所以艾青禾有些好奇,孟彦卿实际上的带教到底是谁哇?   “待会儿脑一过来的那个病人,小沈你收一下,下午你带你师弟妹他们,给她做个骨穿,顺便做个小讲课。”雷主任站在办公桌边,一边翻着组里病人的病历,一边交代道,“这个病人很简单的,主要还是诊断。”   说完又看孟彦卿:“小孟你上午是想跟我去门诊,还是在病房跟着你师姐收病人?”   按照教秘的安排,孟彦卿的带教确切是雷主任无疑,但雷主任又不管床,他怎么学开医嘱和写病历?于是雷主任转手就把他塞给了组里的沈医生,交代他跟着师姐好好学习。   他想了想:“我想今天先跟师姐收病人,下次再跟您去门诊,可以吗?”   “可以呀,都可以,学到你想学的东西就好了。”雷主任点点头,爽快应允。   于是从脑一转过来的那个病人,因为病情稳定,管起来比较简单,沈医生手一挥,“给师弟练练手。”   就这样,病人分给了孟彦卿。   接着就是交班结束后的查房,今天是周五,主任大查房的日子,要花的时间比较久,结束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孟彦卿将移动工作站推回护士站,回办公室后看到正好有空电脑,立刻就坐下了,用沈师姐的工号登录系统,确定病人已经入区,就开始开医嘱。   要开什么项目是雷主任去门诊前就交代好的,孟彦卿只要找对应的项目就行了,开完保存好,对沈医生道:“师姐,41床的医嘱我开好了,麻烦你看看。”   “好好好,我看看。”沈医生还在吃剩下的早饭,一边吃一边点开医嘱仔细看一遍,“可以了,打印吧。”   开完医嘱,他打开病人的病程记录,发现转科记录还是空白的,一看就是艾青禾还没写。   这时有师兄问他:“师弟,能不能先让我开一下医嘱,你待会儿再写病历?”   他赶紧答应,起身让开,然后给艾青禾发信息:【你们科转过来的那个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待查的病人,你怎么没写转科记录啊[汗]】   艾青禾的信息回复得很快:【不要催[大哭]我们还在大查房,刚刚拉架费了点时间[擦汗]】   孟彦卿:【?你们科怎么还有这业务[疑问]】   作者有话说:   小孟:你们业务这么广泛啊   小禾苗:所以学医的人转行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小孟:……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小禾苗:去掉好像,就是有道理 第123章   在查房过程中出现意外的, 是隔壁杜主任那一组的刘医生管的一位病人。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周一上午急诊以脑出血手进来的,情况比艾青禾他们昨晚收的那位年轻病人的要严重一点, 来的时候人已经有点迷糊了。   陪同前来的是家里的保姆,医生要谈话要签字, 保姆没法担责任,是不可能也不敢签字的, 但是家属又迟迟不到。   刘医生三催四请, 先把药用上去了,好半天才来一个家属,说是儿媳妇,交代病情时也不认真听, 只说:“我们也不懂这些, 你们医生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这话让谁听都会觉得无力吐槽的, 当时刘医生还说, 最好这个病人能顺顺利利, 不然她家属绝对要来找事,问就是我们又不懂。   在院治疗的这段时间里, 照顾老人的一直只有保姆阿姨和护工, 儿媳妇没来很正常, 毕竟不是人家亲妈, 但亲儿子却一次都没出现过。   但留的电话号码却是儿媳妇的, 每次要沟通病情,都是刘医生打电话过去,对方听完就说,这个我们家里要商量一下才能决定。   通常不会主动回复电话,要刘医生再打一次电话过去, 对方才会很敷衍地说一句那就按你们的意思来咯。   但这真的太耽误事了,加上老太太这两天神志慢慢清醒不少,见床边没有孩子的身影,情绪一激动,血压就飙升。   刘医生问保姆阿姨要了老太太儿子的电话,打过去,儿子说正在开会,让医生给他老婆打,刘医生又给老太太的儿媳妇打电话,说正在忙工作,店里要点货,根本不敢离开。   一大通苦水倒下来,刘医生只好问,家里还有没有人可以拿主意签字啊?老太太现在要做头颅核磁,必须有家属签字。   对方说,那你们给我大姑姐打电话吧,报了个电话号码来,这才知道还有个女儿。   女儿接到电话,还差点以为是骗子,把刘医生大骂一顿,呱哒一下挂了电话。   无奈之下只好让保姆阿姨再打一次,还是打的微信视频电话,让对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老母亲,这才信了亲妈真的住院的事实。   立刻一边哭妈妈你怎么这样你好可怜啊,一边骂弟弟弟媳不管老娘,但说到让她过来签字,她又说这两天不好请假。   刘医生都气笑了,觉得这一家人真是有点说法的,但又不能直接骂人,只好给病人告病重,有生命危险了,家属赶紧过来。   所以一直拖拉到今天周五了,儿子女儿才赶来医院,到得还算早,刚八点人就来了。   刘医生赶紧连交班都不参加了,赶紧拿上要签字的检查单和其他文书去找家属,艾青禾发现他一去就不复返了,一边纳闷,一边支着耳朵听交班。   按流程是护士先交班,昨天总共新收四个,张医生这边分到四个,还有三个是唐医生收的,另外还有原有的病人需要交班,比如哪床昨晚发热,等等。   交班记录的内容都来自于首程,很详细,哪怕只是对着提前写好的交班记录去读,也要花不少时间,倒是医生交班简单不少,挑重点内容讲,其余的一概以“其余同护士交班”来概括。   八点半的时候大查房,很快就查到老太太那一间,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家里什么都留给你了,你连妈都照顾不好,忙忙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国家总理,妈这样全都怪你!”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妈要的是人陪,你离得那么近都一次没来,平时连妈有什么病都不知道,现在倒装起孝女了?”   然后是刘医生有气无力似的劝阻:“不要再吵了,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争吵声安静了几秒,女声又立刻响起:“妈身体一直都很好的,怎么会突然住院,肯定是你老婆又气她了。”   “你不要赖得就赖,这么多年你管都没管过妈,妈有什么都是她在帮忙,她对妈比你对你家婆好多了,我看是你气的才对!”   “她真是给你灌了迷魂汤了,要不是因为她……”   里面在吵架,外面一群人面面相觑,啊这……这要不要进去啊?   艾青禾和其他实习生一起走在人群后面,扶着闻婧的肩膀,踮起脚往前看。   还忍不住跟闻婧嘀咕:“你说他们跑医院来吵,不怕把老太太气出病来啊?”   “……老太太本来就病了。”闻婧囧囧地纠正道。   “那就是病上加病呗。”艾青禾继续往前看,“她这病可不能情绪激动,本来就出血,一激动,出得更多了,都破入脑室,那咋办啊?很危险的。”   这就不如他们昨天值班刚收的那个年轻的丘脑出血的病人,他爱人真是特别遵医嘱,一切以他的病情为重,据说父母过来了,刚说了一句都叫你不要老是加班不注意身体,就被他爱人制止了,特别认真的表示家里能住大房子能换新车都是他用健康换来的,不能享受了他的付出还说他不会自己搂着点。   她正心里嘀咕,就见在主任旁边的谢主任用力一推门,吵闹的声音先是变得清晰,但几秒过后,又戛然而止。   一群人鱼贯而入,很快就将双人间的病房站满,刘医生如蒙大赦:“主任,你们来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声,真的好像见到救世主。   “吵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也不是你们家,吵架出去吵,不要在这里影响病人。”主任没好气道。   老太太的一双儿女顿时噤声,主任语气缓了缓,问刘医生病人的情况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她这个最好是做一个核磁,怎么还没做?医嘱都没看到有。”   “一直没家属来签字……”刘医生话说一半,看一眼刚才还在吵架的两个家属。   主任皱着眉头啧了声,问:“你们两个是病人的什么人?”   “孩子。”刘医生代答道。   “亲生的吗?”主任问得很不客气,“老妈都病成这样了,你们不早早过来守着,跟医生及时沟通,是想到时候见最后一面就算了吗?这是脑出血,不是手指被水果刀划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还只顾着吵架、推卸责任,我看你们真是脑子进水了!”   姐弟俩被教训得讷讷不敢吭声。   但这话也就主任能说,换个人,轻则被骂一句关你屁事,重则吃投诉扣工资。   家属被骂了一顿,讪讪地不敢吭声,刘医生趁机让他们赶紧签字。   老太太的儿子张口就是:“给我妈用最好的药,实在不行就转ICU。”   刘医生嘴角一抽,说了句:“你们要和我们保持联系,后续还要和你们沟通病情的。”   他觉得管这一个病人,比管其他几个加起来都累起码十倍。   主任摸了摸老太太的手脚,确定都是温的,这才拍拍她肩膀,提高了一点音量道:“能听得到我说话吧?好好休息,情绪别激动,什么都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   说着转头跟刘医生交代了几项注意事项,这才去看同病房的另一位病人。   人家是腔梗进来的,而且比老太太早进来两天,这会儿都恢复得差不多该出院了,所以一大早就起来看热闹了。   住院无聊,有点热闹看那是极好的,所以主任去看她的时候,她神情还有些意犹未尽,笑眯眯地说:“我感觉没什么不舒服,头也不痛了,主任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今天复查个头CT,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出院吧。”主任说完拍拍她床尾的围栏,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转身往外走。   艾青禾站着不动,没跟上去,听张医生对病人道:“检查做得快的话,下午就可以回去了,周一再来结账,你的药还有吗?”   “快吃完了。”   “到时候给你开一周的出院带药,然后你去门诊挂个谢主任的号,让她给你开一个月的药。”张医生点点头,顺便将出院宣教给做了,就是叮嘱病人清淡饮食、多休息、不适随诊那一套。   又让她下周一过来结账的时候顺便上开疾病证明和拿报销的材料。   病人听完,问他:“那我挂你的号,你给我开行不行,我是看你门诊上来的咯。”   “也可以,但你找我开的话要到周四周五,找谢主任就可以周一过来的时候一起看了,方便点,跑两趟很麻烦的。”   “不要紧,我都退休了,每天也没什么事干,就当过来散心咯。”病人撇撇嘴,“别人都要带孙子,我女儿都不想生,我都没事干。”   “你就只想带孩子吗?想带孩子找个住家阿姨的活干干不就好啦?还有工资拿。”张医生劝她,“少生点气,你这个毛病就是生气生出来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仔大仔世界,不生就不生,她不生,你就有时间去玩,去旅旅游多好,趁现在年轻,再过十几二十年,年纪太大了,旅行社都不敢收你。”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就是这样,退休以后好日子才刚开始呢,干嘛这么着急让自己吃苦!   “年轻的时候生了恢复得好一点嘛,男人年纪大了都生不出了,又不能把他甩了。”对方振振有词。   艾青禾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这不对吧,不是那谁谁七十多了还能生吗?   “有孩子很好,没有孩子也不错,没必要强求,她想要的时候自然就会要了嘛,你天天跟她怄气,气坏身体,这也不是在帮她。”   张医生说完,又说了句想开点,这才领着艾青禾他们匆匆离开病房追上大部队。   这一耽误,查房的进度自然就比平时慢了,等查到后面,十点都快到了,幸好有移动工作站在旁边,大家急急忙忙轮着用,先把医嘱开了给护士去拿药。   艾青禾就是这种情况下收到孟彦卿问她怎么还没写转科记录的信息的。   她一面跟着大家往回走,一边打字跟孟彦卿八卦刚才的事,以佐证自己并不是偷懒还没写转科记录,实在是还没来得及!   孟彦卿看完,回了她六个点。   回到办公室,艾青禾就听唐医生跟刘医生吐槽:“你那个28床的孩子呀,跟得了天边孝子综合征似的。”   有师兄师姐表示好奇:“什么叫天边孝子综合征?”   “就是有这么一种人,平时也不太管家里老人,也不知道老人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基础病,住院了也不露个脸,等到关键时刻,比如快要出院了啊,或者告病重告病危的时候,总算来了,一来就高调地表示关心,说这医院怎么搞的治这么久还不好,甚至威胁医生你们要是还不行我就投诉你们!指责其他负责陪护照顾的家属,说人家做得不好,反正就是演呗,演一两次就又失踪了,这种人到过年前后那段时间很常见的。”   大家恍然大悟,都说:“见过见过,是有这样的。”   艾青禾就趁大家在讨论这个话题时,飞快抢了一台电脑,坐下就开始打开病程记录。   刚写了两个字,就有师姐凑过来跟她说:“师妹,你写病历不着急啦,快让我先用用!”   艾青禾非常警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问道:“师姐你是要干什么的?”   “打印医嘱。”   “我帮你打!”她立刻表示,“我写病程也很着急的,是转科的病人,人家科室还等着写接科记录呢。”   病人转了科,病历很快就会被踢出脑一病区,她要是不赶紧写,到时候要补就有些麻烦。   师姐连连应好:“那你帮我打。”   就这样忙忙碌碌一上午,一直到十一点半,活儿终于干完了,张医生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小李,你们留一个人跟下午的门诊,其他人先下班吧。”   艾青禾闻言心里一紧,妈呀,不会留下来的是我吧?不要啊!   好在师兄师姐都没这个打算,李师姐道:“昨天师兄跟了,今天就我呗,师兄和师妹回去吧。”   艾青禾登时松口气。   艾青禾背着包从楼上下来,穿过门诊一楼来往的人群,走进外面灿烂炎热的阳光里。   烈日的高温烧灼着她的皮肤,她赶紧撑起遮阳伞,阳光白得发蓝,沉甸甸地砸下来。   六月份的容城又热又闷,空气凝滞如糖浆,一丝风也没有,医院外面的人行道上的细叶榕被阳光从枝叶间穿过,树影缩成墨点,静静地落到地上。   柏油路面蒸着热浪,艾青禾觉得自己像走在被火炙过的铁板上,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变成一层油光。   世界被晒得昏昏欲睡,只有人行天桥上那一排三角梅,反倒烧得更旺了。   她急急脚走过马路,去对面那家早餐店,要一杯豆浆,还问:“是凉的吗?”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客人,女老板一面应是,给她找袋子把豆浆装起来,一面跟她闲聊:“中午饭就吃这个啊?”   “没有,不是,我回去再吃,就是渴了。”艾青禾笑眯眯地答应,扫码付钱。   “这么早下班啊今天?”女老板随口问道。   艾青禾嗯嗯地应是,语气相当欢快:“今天下夜班咯。”   “那是真的不错,周末可以休息了。”女老板笑着应了一句,让她慢走。   艾青禾一边吸着豆浆,一边往前面的公交站走去。   等了五六分钟,豆浆喝完,车也来了。   这趟车并不是回到学校门口的,而是回到学校后门对面附近,也就是她和孟彦卿经常去住的那家酒店的楼下。   下车后,她溜达着去隔壁的步行街吃午饭,在精品店和眼镜店中间,有一扇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小门,推开进去,里面是一家很小的茶餐厅。   只有六七张桌子,艾青禾进去的时候每一张桌子都已经坐了人,她刚有些犹豫,服务员就过来了。   热情招呼道:“要吃点什么?嗯……没有空桌了,你介意拼桌吗?”   她指指窗边一张只坐了一位女生的四人桌,然后问对方可不可以拼桌。   拼桌这种事常见,对方很爽快地点点头,于是艾青禾最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坐下后点了一份葱油猪扒捞丁。   “再加一个太阳蛋。”   “这个面里面自带有一个太阳蛋的哦。”   “这样啊……”艾青禾翻了一页菜单,“再来一杯鸳鸯,走冰,谢谢。”   刚点好餐,对面那位拼桌的女生点的套餐就送上来了,烧鹅和叉烧的双拼碟头饭,她刚开始吃,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开口就是“组长”,看来是工作电话呢,艾青禾倒水的动作立刻就放到最轻,生怕影响到对方。   她点的葱油猪扒捞丁很快也端了过来,“丁”是出前一丁,一种方便面,煮好后捞出沥水,用调料拌匀后放在碗底,上面铺着煎得金黄的猪扒,猪扒上淋了葱油,一点点绿意伴随着咸香迎面而来,旁边是煎得很漂亮的太阳蛋。   橙红的蛋黄很圆润,被刚刚熟的蛋白围住,微微地晃着,表面光泽如镜,边缘有一圈被煎得金黄的痕迹,看上去真的很像太阳的金边。   艾青禾用餐叉去戳那个圆溜溜的蛋黄,叉尖碰到了一点点阻力,她用力一戳,金黄色的浓稠液体缓缓漫开,像融化的岩浆淌过面条表面,沁入面条的缝隙里。   味道是真的很好,她拿起叉子就埋头一顿吃,吃了一半,看到孟彦卿发来的信息,才想起来,哦,忘了拍照给孟师傅炫耀一下!   不过没关系,吃了一半的也行!   艾青禾:【我中午吃葱油猪扒捞丁哦,孟师傅你吃的什么呀[照片]】   孟彦卿说他吃的也是炸猪扒饭,就是医院附近的那家和食屋,她之前点过肥牛丼的那家。   艾青禾:【哦哦,他家的炸猪排好吃吗[色]】   孟彦卿:【还可以,下次你也试试。】   艾青禾咬着餐叉在收藏的表情包里找了好一会儿,找到一个猫猫打滚的表情包发给他。   然后说:【晚上等我给你送卤鸡腿!】   孟彦卿下意识就打字,“不用了,太麻烦”,可写完,又舍不得发送出去。   ——他只是怕麻烦到她,并不是真的不想吃。   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删掉,变成一句有些口是心非的:【大热天跑来跑去,会不会太累了?】   艾青禾怎么会看不懂:【那不给你送了,我自己吃光,帮你吃,好吧?】   顶头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过来一个【好】,再搭配一个揉脸的表情包。   艾青禾乐不可支,将餐叉放下来,才一边抿着唇笑,一边给他回信息:【回得这么简单?是真的好,还是不那么好?】   然后打开音乐软件,分享给他一首歌——张雨生的《口是心非》。   孟彦卿:【……】   他真是哭笑不得,索性改口:【既然这样,我也不装了,说好了送过来,我今晚必须吃到,不然明天我就吃你[微笑]】   艾青禾在这头咬着嘴唇闷笑:【我好害怕呀~】   她太快乐了,快乐到坐在对面的女生都发现了,好奇地抬头看过来。   打扰到别人吃饭了,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冲对方赧然地笑笑,赶紧放下手机,继续认真吃饭。   吃完饭也不多恋栈,结账后便离开茶餐厅,往前面的超市走。   她在超市的冻品柜里拿了一大包速冻鸡腿,再去拿了一盒鸡蛋,鸡腿总共有三十多个,艾青禾觉得他们完全能吃得完。   再转去蔬菜区买点葱姜,去拿一包有草果、桂皮、香叶、八角和豆蔻、白芷的卤料包,在旁边的货架上拿一瓶老抽一瓶生抽,最后再买一点点花椒、茴香和干辣椒,她怕用不完,东西的分量都拿得很少,干辣椒才买不到十个。   去结账时想了想,又折回去,多拿了一盒鸡蛋和一把小葱,做个香葱炒蛋也不错。   回到宿舍,撸起袖子就是一通忙活。   先将卤料全都塞进无纺布小布袋里,牢牢绑紧。   接着鸡腿冷水下锅,水开后煮两分钟就撇去浮沫捞起来,用温水洗干净,再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锅里,鸡腿放进去,依次加入卤料包、葱、姜片和酱油,大火烧开后转最小火慢炖。   这个过程要四十分钟,刚好艾青禾用来煮鸡蛋,煮好的鸡蛋冲了冷水后剥壳,在表面各划一刀,放进鸡腿锅里,等着最后一起出锅。   艾青禾把宿舍里的电饭锅和火锅锅都用上了,还不够,跑去隔壁问白晓绪师姐宿舍借了个锅。   三个锅一起工作,最后收汁时,浓郁的卤香味瞬间充满整个宿舍,连外面的人都闻到了。   白晓绪跑过来问她:“你到底在煮什么,是不是有点太香了?”   “卤鸡腿哦,晚上我们一起吃鸡腿啊!”她欢快地应道。   白晓绪探头数了一下,好家伙,三十多个鸡腿,满满三大锅!   “……这吃得完吗?你要去摆摊卖卤鸡腿?”   “吃得完啦,我们先分分,剩下的我到时候给孟彦卿带过去,他今天值班呢,都不知道回不回来。”   白晓绪发出一阵啧啧啧的感慨:“师弟这命也太好了,我怎么没有这福气。”   “让我哥给你做。”艾青禾撺掇她,“我小姨爹做的炸鸡翅可好吃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你快让他学,以后你想吃就让他做,别让他闲着。”   白晓绪笑得前仰后合,说她可真是林明晖的亲妹妹,普通人根本想不到这么坑他。   艾青禾笑嘻嘻地问她宿舍今晚几个人在,给她拣鸡腿。   “五个,还有一个去陵城面试了,今晚不回来。”白晓绪探头,指着电饭锅里的一只鸡腿,“我要这只,看起来比较大。”   “好的好的,可以挑。”艾青禾连连点头,让她去找两个饭盒来装鸡腿,因为锅她还要继续借用一下,“待会儿做香葱炒蛋。”   白晓绪看着她被热得通红的脸,忍不住一阵叹气,起初转了一圈,找了两张纸巾给她擦脸。   “你可真是……”   话起了个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是什么呢?   傻吗?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想为他付出,多少都不累,这种感情是很难得的,也是一种很好的体会。   白晓绪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找了碗来,从她这儿分了鸡腿,兴致勃勃地拍照发给林明晖:【快看!妹妹做的卤鸡腿!我帮你吃了,不用谢!】   林明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今天工作日,她不上班?】   做什么卤鸡腿?她不是去医院实习了吗?   白晓绪:【……是这样的,我们这行没什么工作日和休息日的说法的,只有值班日和非值班日之分,她今天下夜班啊大兄弟[汗]】   她回信息时,艾青禾正把鸡腿都装进两个锅里,把剩余的料汁都倒进去,将锅盖一盖,就等着它浸透入味。   洗锅的时候,白晓绪问她:“师弟现在在哪个科?”   “血液科。”   “血液科啊……”白晓绪想了想,“那晚上可能是不回来了。”   艾青禾一愣:“血液科跟值要跟一整夜的吗?”   “倒也不全是,看跟哪位老师,有的老师也会让实习生回去休息。”白晓绪解释道。“但是血液科的病人都比较重,晚上状况比较多,光是一个发热就够折腾了,还有寒战、恶心、腹痛、尿路感染,等等,你也知道血液科是有化疗的病人的,本身就比较脆弱,容易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一忙起来,谁还记得实习生啊。”   老师没发话,学生不敢走,等老师想起来让你回去,“可能已经十点多甚至十一点,这时候再回学校,门禁时间都过了,得找人把宿管叫起来,比较麻烦,所以我们当时有些同学值班那天干脆就在医院留宿了,要是倒霉,床位不够,就去旁边的酒店开个房。”   “血液科的值班房是怎么安排的?分男女医生值班室么?”艾青禾问。   “不分。”白晓绪摇摇头,“混着睡的,男女一屋。”   艾青禾啊了声,惊讶道:“这样不会不方便吗?”   “就当是火车包厢,火车包厢你也不能挑对面床的乘客的性别啊。”白晓绪耸耸肩,“而且他们科真的半夜状况百出,刚躺下没多久就要爬起来,要是碰上大抢救,那完啦,通宵都有可能。”   就这样的工作强度,真有得睡,谁还管旁边和上铺睡的是男是女啊,别的都是虚的,只有自己的睡眠才是真的。   “那倒也是,也顾不上方不方便了。”艾青禾叹口气。   聊了几句,白晓绪端着鸡腿先回去了,艾青禾去洗了个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然后坐在床边一边晾头发,一边看电视剧。   磨蹭到傍晚五点半左右,她才去把鸡蛋炒了,翻出保温饭盒,数着锅里的鸡腿留了一人两个的量,剩下的全部打包带走。   将餐盒装进买奶茶攒下来的奶茶袋里,提着锅一起出门。   白晓绪接过她的锅,叮嘱道:“路上小心啊。”   艾青禾拖着声音应道:“知道啦——”   从脑一转上来的那位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待查的病人要做骨穿,但因为沈医生临时有其他病人的特殊状况要处理,所以原定下午三点的骨穿一直到五点才终于开始。   沈医生点了组里一位规培的师兄来帮忙,“这次你当一助,下次就你来操作了哈,来血液科三个月,起码骨穿要练会。”   师兄一脸紧张地点点头。   孟彦卿跟着去准备物品,骨髓穿刺包、骨髓活检包、麻药、载玻片、试管、EP管,还有碘伏之类的必用品。   “不用拿注射器吗?”他小声问师兄。   “注射器骨穿包里有,所以不用另外拿。”   这也是一次小讲课,同学们全都来了,孟彦卿因为是这个病人的管床医生,被沈医生招呼到了前面,“好好观察,一会儿你还得写操作记录呢。”   孟彦卿忙点点头。   师兄将骨穿包和活检包拆了,工具都准备好,载玻片上分别标注“M”和患者名字,前者用做骨髓涂片,后者用做外周血涂片。   利多卡因抽好,沈医生先给大家讲骨穿的步骤。   比如首选部位是髂后上棘,“最安全也最常用,瘦的人,比如我们这位病人,是很好定位的,但胖一点的人就可能不太好定位,你摸不准的情况下,一定要让上级再看一眼,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安全最重要。”   师兄帮病人消好毒,铺好无菌洞巾,这就开始了。   “你给她打麻醉。”沈医生对师兄道。   局麻打完,沈医生左手固定病人的皮肤,右手持穿刺针针垂直骨面进入,旋转着针就进了病人体内,“阻力突然消失,且穿刺针能稳定直立,就说明入髓成功了。”   她拔出针芯,师兄立刻将干燥注射器递过去,迅速接上。   然后拿起载玻片,等着沈医生抽出骨髓液,滴上来后迅速推片,一共要做六张骨髓涂片。   做完涂片,按压止血后,还要抽活检,这次用的是活检针,“要注意稍微避开一点点穿刺点,大概0.5公分即可。”   沈医生动作快,很快就抽好了要送检的组织,按压止血后在病人的指尖采集外周血液做了几张外周血涂片。   “OK,这个骨穿和活检我们就做完了。”   沈医生开始讲这个操作的作用和注意事项,孟彦卿一边听,一边戴上手套,帮忙收拢用过的器械,拿去处理间分类扔进对应的医疗垃圾桶里。   等洗完手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六点了,大家开始陆续下班,因为是值二十四,所以也没什么床头交接班,要下班的人跟值班医生说说自己哪个病人要稍微注意一下就可以了。   孟彦卿坐下开始写骨穿记录。   血液科几乎每天都有病人要做骨穿,所以记录的格式都是现成的,他打开本组的另一位病人的病程记录,复制一个过来改一下就是了。   刚写完,突然听见有人叫他:“孟彦卿。”   他猛地转头,只见办公室门口冒出来一个脑袋,艾青禾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她难得是扎了辫子,辫尾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真是羡慕有些人   小孟:……羡慕他有这么好的女朋友是吧   小禾苗:嗯嗯嗯嗯   小孟:你下次自夸可以直接点,我怕我没get到   小禾苗:你懂什么!我这叫一句话夸两个 第124章   “来得这么准时?”孟彦卿笑着伸手拨一下她的辫子, “今天怎么有兴致编辫子?”   “好不好看?”艾青禾晃了两下脑袋,辫子跟着甩。   孟彦卿点点头,她就嘿嘿笑了一下, 将东西递给他,“没有米饭哦, 电饭锅征用来卤鸡腿了,没地方煮饭。”   她让孟彦卿自己解决米饭问题, 又说:“我听白师姐说你们科晚上意外状况多, 要是那样的话,你晚上就在这边留宿呗?明天中午我再来接你。”   说完就要走,“好啦,我要走了, 婧婧他们还在等我呢, 我要坐少爷的车一起回去。”   “……这么快?”孟彦卿一愣, 伸手想拉她。   雷主任就在这时回来了, 一眼便看见站在办公室门外的两位小同学。   他们离得也不算近, 但看起来就是格外亲近,尤其孟彦卿那个要抓她手腕的动作, 但凡陌生一点都不会这么做。   “哟, 你们俩在干嘛呢?”她笑眯眯地出声。   孟彦卿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和艾青禾一起问了声主任好。   雷主任笑眯眯的, 问他:“女朋友吧?”   孟彦卿抿着唇笑, 点点头。   “小姑娘看着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雷主任笑眯眯地问艾青禾。   衣饰真的能改变人的形象,艾青禾笑着嗯了声:“昨天我们在脑一见过,我们的病人转到血液科来啦。”   雷主任这下想起来她是谁了,笑道:“昨天还真没看出来, 你这会儿来是……”   她看一眼孟彦卿手里的袋子:“给男朋友送爱心晚餐的?”   “都有都有,大家都有。”她抿着唇笑笑,扭头看一眼孟彦卿,“我把剩的鸡腿全给你带来了。”   但卤鸡蛋只有一颗,算好的一人一颗,多的没有,希望他待会儿自己醒目点。   孟彦卿点点头应好,心说难怪袋子这么沉。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接通后赵凡在那头大声地问:“你好了没有,怎么还没出来?要发车了!”   艾青禾连连应好,挂了电话,乖巧地同雷主任说要先走了,同学在楼下等着一起回学校。   “路上小心,有空常来玩。”雷主任笑眯眯地点头。   孟彦卿听着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真的很像他老妈以前对去他家找他玩游戏的同学说的话,顿时有点囧。   他把东西送到休息室,刚出来,就碰上外卖小哥,从对方手里接过大家点的晚餐。   “老师们,师兄师姐,晚饭来了。”他站在门口探头提醒。   雷主任把刚翻开的出院病历又合了回去,起身道:“走吧,趁没什么事,抓紧时间吃饭。”   六七个人一起转战休息室,凑在一起也很热闹,尤其是休息时间,大家有了闲聊的心情。   同样是跟着雷主任的师姐发现孟彦卿还有个奶茶袋子,还问了句:“师弟点了什么奶茶啊?”   “……不是奶茶。”孟彦卿囧了一下,“是加菜。”   师姐啊了声:“哪家店的打包袋是奶茶袋啊,这么节俭?”   孟彦卿忍俊不禁,抿抿唇:“我女朋友的家庭小作坊。”   师姐一愣:“……啊?”   “啊什么啊,人家女朋友自己做了送来的,是外面买的那些能比的么。”雷主任开玩笑道。   师姐这才反应过来,嘶了一声:“你日子过这么好呢?”   “我运气好。”孟彦卿抿唇笑着应道,从袋子里两个饭盒拿出来。   打开来才发现除了卤鸡腿,还有一碗香葱炒鸡蛋。嫩黄的鸡蛋里有青翠点点,看上去相当赏心悦目。   他问师姐要了双筷子,给大家分鸡腿,师姐哎呀一声,一边递碗一边客气:“你自己吃就好了嘛,这多不好意思。”   “这么多个,一看就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孟彦卿笑道,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人人有份。   他挨个儿分过去,倒是也巧,数量刚刚好,孟彦卿松口气,应好没发生只缺一个有个人落单的尴尬局面。   不过真要那样了也没办法,反正最后一个他肯定是留给自己的。   鸡腿已经相当入味了,咬住轻轻一扯就骨肉分离,酱香浓郁,咸味恰到好处。   师姐夸了两句好吃,问孟彦卿:“这怎么做的啊?能跟我说说吗,我回去也做点,感觉这个很适合减脂期。”   “鸡腿焯水,洗干净,然后放卤料包和姜蒜辣椒冰糖一起炖煮……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孟彦卿应道,他记得艾青禾当时看的食谱上是这样说的。   哦,还有,“洗的时候要用温水,第二遍煮的时候要热水下锅。”   “香料的配比呢?”师姐接着问。   孟彦卿摇头,“不记得了,我帮你问问。”   师姐道了声谢,值班的一线叶医生好奇地问他:“你女朋友是同学?”   “在脑一,张冠带的学生。”雷主任帮他应道,“昨天去会诊41床的时候见过,小姑娘挺好学,还主动问这个ET要是确诊了要怎么治,西医用什么药,中医按什么论治。”   孟彦卿听了抿唇笑笑。   叶医生啧了声:“比我上个月带的那个学生强,都实习到最后一个月,本科就要毕业了,还糊里糊涂的,诊断思维一塌糊涂,幸好还有三年规培作为缓冲期,希望他这三年里真的能学到点东西吧,不然直接去临床给人看病,不出事也要吃大苦头。”   实习和研究生、规培生阶段可以一言不合就叫上级,理所当然的事,处理不了、确定不了的事都甩给上级,但真的独立工作了,未必能这么自在。   “他们也辛苦。”雷主任淡淡地说了句,“碰到好的老师,他肯学,自然就学到东西,碰到不好的老师,肯定心生抵触,还有就是他也未必真的从事这一行,别看学校宣传什么某某专业就业率百分百,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同学,都有不少早就转行了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是一座孤岛,四面八方都是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他在这一行没天分,说不定干别的可以呢?”雷主任笑眯眯的,倒是很看得开,“我们这一行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工作嘛,钱少事多不能回家。”   这话说得叶医生也笑起来:“倒也是,但凡有点别的本事,我也跑了。”   “你那学生考研了吗?”雷主任随口问道。   “没有,说不想考。”叶医生摇摇头,语气又有些遗憾,“其实他很聪明的,很细心,亲和力很好,都是实习生,能明显感觉到病人就是愿意相信他,多过相信其他人。”   “哎哟,这去干销售之类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那不是手到擒来?说不准还是个销冠。”雷主任哈哈笑了声,看一眼在座的其他学生,温声道,“你们也是,多发掘发掘自己其他的潜质,能干临床当然好了,不想干、干不了,也没必要在这棵树上吊死。”   学生们自然连连点头,倒是叶医生笑着调侃道:“主任现在对学生都不凶了,要求也放低了很多。”   “怎么,我以前很凶吗?”雷主任板起脸瞪她,说了一句,又立刻缓下语气,叹口气,“没办法,人总是会变的,事教人一教就会。”   就像叶医生说的,她以前可凶了,严肃、严谨、严格,这些词全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她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想尽办法挤压自己的时间,她的门诊时间最长,她接诊和管理的病人最多,她信奉“时间就像海绵,挤挤总会有的”。   她不仅这样要求自己,也这样要求自己的学生和家人,所有人提起她,都说她“雷主任是好人,好老师,很负责任,就是太拼了”,她是二附院有名的拼命三娘。   直到她的儿子被她高标准严要求逼得患上抑郁症,而那段时间,一直在紧张的母子关系之间充当和事佬润滑剂的丈夫在一次会议后突发心梗被送进医院。   她的世界里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断得毫不让人意外。   生活一夕间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段时间她过得如何混乱浑噩就不提了,内分泌科的傅凤英主任是她以前的老领导,知道这事,打电话来开导她,最后只问了一句,你难道真的想毁了你唯一的孩子吗?   不,当然不,她对这个孩子是寄予厚望的,他温和善良、懂事聪明,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有些胆小,但胆小的另一面就是谨慎,只要稍加引导,他能有一个也许没有功成名就,但会平安顺遂的未来。   可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畏畏缩缩、沉默寡言的?   现实在这时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的獠牙,那是和她自以为的井井有条截然相反的模样。   丈夫死里逃生,出院时收治他的老同学苦口婆心地劝他们,要放松一点,人这一生短短几十年,如果只有无尽的工作,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她连家门口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什么时候关门停业、什么时候换了主人和招牌都不知道。   人一旦开始反省,开始内审自我,就会发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开始慢慢改变,起初很艰难,总是不停地犯老毛病。   但她的爱人和孩子及时地接住了她,很愿意帮助自己的妻子/母亲改变一下她过去几十年过于紧绷的生活状态。   于是她逐渐想开了,愿意接受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不完美的,原来人不是一定要按照规划的方向一条道走到黑的,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不用那么紧张和担心。   家里的气氛慢慢变得不一样了,连孩子的情绪也稳定许多,她尝试去做以前该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和家人一起去旅行和看演出,养一条小狗,学一道新菜,周末的时候睡一个懒觉,按时做体检,对学生说没做完的事改天再做吧……   直到两年后,孩子告诉她,妈妈我不想学医我想学信息工程,她的第一反应是,可以呀,当然可以,但这一行我和你爸没什么关系,以后找工作只能靠你自己了。   她忽然就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真的完全改变了,变得轻松了很多,也美好了很多。   “你要走出去才能发现外面到底下没下雨,所以有什么想做的就多去尝试。”她说完笑笑,“不过我也知道你们很难啦,太忙了,考研、规培、婚恋,压力都太大了,只能说尽量吧,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说着话音一转,对叶医生道:“你也是,注意身体,别总熬夜,一附院肾内科的王成你认不认识?心梗了,昨天的事,现在还在ICU抢救。”   “……啊?真的啊?”叶医生还没从她竟然真的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惊讶中回过神,就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王成?我认识啊,比我高两届还是三届来着,当时我在一附院实习,他还带过我,现在……有四十了吗?那么年轻,怎么就……呢?”   “病哪跟你讲道理,而且现在很多病的发病年龄有越来越年轻的趋势……”   孟彦卿安静地吃着饭,支着耳朵认真听老师们的对话,一点一点翻来覆去地咀嚼,从中发现自己曾经钻过的牛角尖。   甚至到现在,他有的地方也还是在钻牛角尖……   他忽然有些想见艾青禾。   艾青禾给孟彦卿送完卤鸡腿,匆匆下楼,一路小跑着钻进停在医院门口的那辆黑色SUV的最后一排。   “好啦好啦,可以发车啦!”她一面应道,一面系好安全带。   闻婧坐她旁边,问道:“孟彦卿晚上能回来吗?”   “不好说。”艾青禾将白师姐说的话转告大家,然后道,“我跟他说要是实在太晚就不回了,明早他还要去跟黎老师的门诊呢。”   “天都塌了,我明年一月份要去血液科。”杨梦津发出一阵哀嚎。   “我明年一月在那儿来着?”艾青禾使劲想了想,“……好像是肛肠科,然后二月份去骨科,接着是针灸推拿和皮肤。”   刚说完,闻婧和陈嘉渝就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哇!”   听起来好像有点羡慕?艾青禾往前,扒住闻婧的座椅背,问道:“怎么啦,有什么说法吗这几个科?”   “我们哇你运气好呢。”闻婧撇撇嘴,“后面这三个科都不用上夜班吧?周末……院本部的针推是轮流值班,轮到你带教值班你才周末去,而且都是去半天,大学城的皮肤科怎么样?”   “好像也是轮班的。”艾青禾眨眨眼。   “那你岂不是真的能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夜班?”杨梦津回头,震惊地看着她,“这么爽?”   艾青禾也忍不住哇了一声:“好像是诶!”   “除了大学城医院比较远,通勤比较麻烦之外,可以说你这个轮科表毫无缺点。”闻婧点评道,问她,“你到时候要在那边租房子吗?”   “要吧,不然早上八点上班,六点就要出门,六点的时候有车了吗?”艾青禾挠挠头。   “有,52路是六点的,专线1和专线3都是六点半,但是专线3要换乘,没有专线1到得早。”陈嘉渝点头介绍道。   大三大四两年,因着要做挑战杯课题,他和闻婧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每周都要回大学城,次数一多,基本的交通路线就都烂熟于心了。   “不过我建议你坐地铁,从鹿林北站出发,到大学城北,全程一个小时左右,从学校去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医院这两段路你扫个共享单车,骑快点,整个过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比坐公交更稳定,毕竟也没说过堵地铁的。”   而且她出发的时间早,才六点钟,也谈不上什么早高峰,坐地铁确实舒服许多。   艾青禾点点头:“那样的话,我就不用在那边租房了,毕竟只租一个月,到时候要转租也不太容易。”   “是啊,反正晚上不上夜班,下了班再慢悠悠地回来呗。”杨梦津也赞同地附和,然后看看自己的轮科表,三月妇产科四月份推拿科五月份子针灸科,“哇哦,也是神仙排班,可以可以。”   闻婧吐槽:“所以是只有我和陈嘉渝是去针康的吗?”   针灸是门诊,针康是病房,康复是门诊,二附院这些科室区分有时候会把不熟悉这边的人闹得头晕。   赵凡闻言应了句:“好像是。”   车子进了停车场,大家下车以后并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进了校门口旁边那家麦当劳。   在门口的自助点餐机上选套餐的时候,赵凡还说:“艾青禾你跟老孟这房子真是租对了,起码以后咱吃饭能有个正经地方。”   艾青禾啊了声:“回宿舍吃不正经吗?”   “那不一样,你说你做了菜,要是大家坐一块儿吃,一人夸你一句,你还能看我们每个都急头白脸的一顿造,是不是更爽?”赵凡反问她。   艾青禾想了想:“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那样确实正反馈情绪价值给得特别直接特别足,但是……你怎么知道的?你这么会?”   “赵大姐……”他顿了顿,解释道,“就是我们家负责小厨房的阿姨,每回给我们做了什么吃的,要是我们当她面儿唏哩呼噜一顿吃,然后说太好吃啦,她就特开心,改明儿还给做,我们出去玩儿出去应酬什么的,大半夜一两点才回来,她还非得起来给我们弄点宵夜啥的,怎么劝都不听。”   所以他打小儿就知道,人是爱听好话的,吃穿不愁了,就会想要情绪价值,适度的夸奖能提高人的积极性。   “鼓励式教育是吧?”杨梦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赵凡伸手搂住她肩膀,一本正经地夸:“哎哟,我女朋友这么聪明呢?真是了不得了。”   杨梦津:“……”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最后决定,回去把卤鸡腿都带过来,今天就在麦当劳吃晚饭算了。   因为没有冰箱,不好保存卤汁,所以那一锅卤汁最后的去处只能是下水道。   艾青禾觉得有点可惜,“这卤汁拿来卤干豆腐应该很好吃。”   闻婧安慰她:“等你搬家就好了。”   艾青禾刚想回答,手机就响了,是林蕊的电话。   她很高兴地告诉艾青禾:“我们毕业旅行准备去容城玩诶,到时候一起吃饭啊?”   “好啊好啊!”艾青禾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惊讶,“不过容城最近气温很高,你们什么时候来啊?”   “月底吧,没关系,我们在容城待两天就去清迈了。”林蕊哈哈一笑,“那边不是更热?没所谓啦!”   艾青禾表示羡慕:“我还要上班呜呜呜——”   “到时候姐请你们吃饭!”林蕊的声音愈发高兴,“我拿到了优秀毕业生的奖学金,好事必须分享!”   艾青禾举着手机一阵哇哇叫,闻婧一手提着装饭盒的袋子,一手拉住她的手。   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小孩散步,不确定再看看。   经过校道的绿化带,脚下有落叶有石子,艾青禾伸脚去踢石子,踢空了不行,一定一定要踢到,踢歪了也不行,一定一定要踢成直线,要是石子直溜溜地滚得很远,她还会高兴得蹦起来一下。   闻婧觉得有点无语,这幼稚行为……她是在带小孩散步,确认了:)   好在艾青禾这行为没持续多久,电话结束她也就不玩了,还兴冲冲地催闻婧快点走。   闻婧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踢石子玩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着急。”   “我朋友说毕业旅行要来容城玩诶,待两三天,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景点?”艾青禾心虚,立刻转移话题。   闻婧摇摇头:“木有,你让本地人推荐就是,哪儿都不好玩,要是感兴趣就去电视塔瞅瞅呗,毕竟是地标建筑,再去北京路步行街走走,吃的我倒是能推荐几家我们家常去,觉得还不错的。”   “还真是,你要让我想桂城有什么好玩的,我也说不出来,但是文旅部门的宣传片里看着还挺多?”艾青禾深以为然,“但你问我哪儿有好吃的,我倒是还能说出几家。”   “所以你干脆让她找找网上的攻略算了。”闻婧应着她的话,伸手推开麦当劳的门。   赵凡他们占了店里靠近前台的那张被弧形卡座半包围的圆桌,杜清谷他们也都回来了,正在议论白天工作的事,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点的餐也都已经取到了,看见她俩,刘语桃立刻抬手招了招。   “赶紧赶紧,就等你俩来开饭了。”赵凡说着起身,去问服务员多要了两双一次性手套。   “让我来看看咱们艾大厨手艺有没有进步~”   杜清谷说完,抢先第一个拿起一只鸡腿,张嘴用力一扯。   瞬间骨肉分离,她边嚼边点头,冲艾青禾竖大拇指:“好吃!味道刚刚好,空口吃都不觉得咸,好吃好吃!”   赵凡开玩笑说:“艾青禾你以后要是不想干临床了,我投资你去开个卤味店呗?分红给我多少都行,但是要让我能不限量的吃卤味。”   “你还是回去洗洗早点睡吧,还不限量,我怕被你吃垮。”艾青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年轻人胃口好,两只鸡腿一颗卤蛋下肚,还能再吃掉一个汉堡和两块鸡翅,最后还要再来一个甜筒,一边吃一边说着上班遇到的事。   才去实习一周,杜清谷就觉得日子难过了。   “主要是市中医的针灸科真的有点毛病的,感觉我们实习生就是去被他们使唤的下人,什么都让我们干,病历要我们写,拔针和接电针也是我们,去拔罐更是我一个人去拔全部的,我说为什么别组病人的罐也是我去拔,她说,哎呀,其他人不会嘛,我说不会难道不教吗,就一直不会?你们知道她说啥吗?”   “说什么啦?”   “她说,我们本来是没义务教你们的,你们在这里就应该感恩了。”杜清谷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我……啊???”   而且这带教抠得要命,帮她干那么多活,到了值班的事,别说包饭了,水都不请他们这几个学生喝一口。   “全是自费,虽然我也不是花不起这个钱,但真的太恶心了,有种花钱买罪受的感觉。”杜清谷气呼呼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对,不是感觉,就是花钱买罪受,我交学费了的!”   艾青禾也跟着:“……啊?怎么没义务啊,他们带教是有教学补贴的吧,一般都有的吧?难道市中医不给他们发?”   就算是教学医院,也不是每个医生都能带教的,按照二附院的规定,是要经过带教资格考核,才能成为带教,教秘才会给他分配学生。   市中医难道不是这样?   陈嘉渝点头赞同道:“市中医是教学医院,教学本来就是义务。”   “对啊,你要不想教,那别要我啊!”杜清谷觉得很无语,“这个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天啊!”   “你在内分泌过得怎么样啊?”艾青禾转头问严自恒。   严自恒说还行,“老师还可以,不过真的很忙,我带教收了三个糖尿病足的,怕影响其他病人,把他们仨放一间病房了,我现在都不想踏入那个房间,你们知道……”   “知道知道,不用说了!”大家连忙阻止他,“吃饭时间,不许说那些有味道的事!”   严自恒发出一阵hiahia的奸笑。   话题换了一个,大家继续畅聊,这样的机会其实是越来越少的,他们以后会越来越忙,等到毕业之后,再想这样人齐就很难很难了。   所以大家虽然没说,但都很珍惜这样的时光,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提出快点回去,也没有人会玩手机。   因此直到九点多,他们意犹未尽地离开麦当劳时,艾青禾才看到孟彦卿在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孟彦卿:【大家都觉得鸡腿很好吃,师姐说很适合减脂期,想了解一下鸡腿的做法,方便说一下吗?】   过了十来分钟,见她一直没回复,他发了个问号。   过半小时,他又发了一串问号。   艾青禾一囧,赶紧回复:【我们聊天呢,没看手机[尴尬]当然可以啦,不过我们正在回学校的路上,等我回去以后写一下哦,一会儿发给你[嘿嘿]】   孟彦卿几乎是秒回:【还以为你掉进厕所了[尴尬]】   艾青禾:【???】   孟彦卿抿唇笑笑,跟她说另一件事:【二嫂刚刚生了,我们明天中午吃完饭去看她?】   艾青禾:【!!!】   艾青禾:【男孩女孩?】   孟彦卿:【……男孩[唉]】   艾青禾忍不住哇了一声,有些兴奋地同其他人说起这件喜事。   孟彦卿见她又不回信息了,估计又在跟其他人聊天,有些无奈地笑笑。   “主任,12床体温39.2℃,要处理吗?”   “12床……”雷主任打开病历看了一眼,吩咐孟彦卿,“小孟给她开抽血,就血培养那一套……”   孟彦卿应了声好,赶紧放下手机开始干活。   打印机咔哒咔哒的工作声里,时间一点一点向后推移。   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叶医生接起电话,下一秒就对雷主任道:“主任,急诊有个晕倒的病人,血常规结果显示全血细胞减少,让你下去看一下。”   雷主任点点头,让她给输血科发申请,15床要用血,又对孟彦卿道:“走,我们去看病人。”   孟彦卿保存好刚写好的病程记录,起身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你要醒目一点啊   小孟:细说   小禾苗:卤蛋只有一个!不许给别人   小孟:……好的好的 第125章   值班这天晚上孟彦卿到底是没回学校, 就像艾青禾之前了解到的那样,太忙了,等可以走又已经过了宿舍门禁时间。   忙到什么程度呢?   艾青禾晚上喝水喝多了, 凌晨一点半起夜,想起他来, 开玩笑地发了一句“睡了吗”过去,过了两分钟他居然回复了。   【还没有, 有一个病人输血后出现皮肤瘙痒和皮疹, 主任刚去看过,让我给他开个扑尔敏。】   艾青禾:【……】   真是万万没想到,她还以为这人得明早才看到信息,才回复她呢。   看来还是她对血液科太过低估了。   她问孟彦卿睡哪儿, 孟彦卿:【值班房啊, 师姐让了个下铺给我[微笑]】   艾青禾:【睡下铺跑得快, 多干活哦[抠鼻]】   孟彦卿:【所以在开扑尔敏[抠鼻]】   艾青禾:【[大笑]快干完睡一会儿!明天给你带早餐, 你想吃什么哇?】   孟彦卿觉得自己明早怕是很难有什么好胃口, 只要了豆浆和包子,还强调只要一个包子。   又感慨:【幸好今晚你送了菜, 又有肉又有蛋, 油水多, 不然我这会儿该肚子饿了[唉]】   艾青禾顿时很得意:【没我你可怎么办啊孟师傅!】   孟师傅说不知道, 但希望她放下手机, 立刻继续睡觉。   大概是大家过去这一周实在太累,第二天早晨谁也没听到闹钟响,完完全全睡到自然醒。   杨梦津从上铺下来,却发现艾青禾的床空着,被子枕头整理得整整齐齐, 人已经不见了。   “妈呀。”她忍不住惊呼。   闻婧在床帘后问她:“怎么了?摔啦?”   “没有……”杨梦津觉得很不可思议,“小禾呢?”   她去厕所看了一眼,空的,“她那么早就出去了?”   “她今天不是要去接孟彦卿吗?”闻婧打了个哈欠,“还说中午要跟老师和师兄一起吃饭。”   说完又啧啧两声:“爱情啊!就是有这种魔力!”   “太真爱了。”杨梦津也跟着啧啧啧。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床是空的,杨莎莎今天上白班,也是一大早就出了门。   九点左右,周末的早晨就这样热闹起来,伴随着杜清谷用很不标准的杨梦津老家的方言发出的哀嚎:“老辈子~我好困哦~”   而被她们调侃了的艾青禾,在上午八点整到了黎奉和的诊室。   推门进去时大家还以为是病人,结果抬头一看,“哟,小师妹来接男朋友啦?”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艾青禾赶紧摇头否认,“我来送个饭,马上就走。”   边说边将早餐递进去。   孟彦卿过来接,黎奉和问她:“你今天不跟诊?”   “许主任出差啦。”艾青禾笑嘻嘻的,神色间非常高兴。   “我这儿还有一张凳子。”黎奉和道。   她应都不应,脑袋一缩,诊室门一关,撤了。   黎奉和扭头看向孟彦卿:“肯定是你把人吓跑的,瞧瞧你那黑眼圈,都快挂到嘴角了。”   孟彦卿:“……”   虽然无语,但他也有点怀疑,毕竟昨晚的睡眠真是稀碎的,平均一个小时起来一次,一晚上好几个病人发热。   他既快有点不认识“发热”两个字了,又有点对“发热”ptsd,一听这个词就条件反射要抽血要用抗生素。   他三两口把包子吃完,站到窗边,背对着室内,一边喝豆浆一边偷偷用前置摄像头看自己的脸。   黑眼圈很严重吗?也还好吧,有点,但没挂到嘴角啊……   身后传来病人家属有些惊讶和好奇的声音:“主任你同学现在才吃早餐呐?”   语气里甚至还能听出一丝不满,大概是看不惯他的工作态度。   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领导和同事都在忙,你在一边吃早餐,这像话吗?   “他刚下夜班,忙了一夜肚子都要饿扁了,现在不吃等到中午?没必要,看病和开单都用不到他。”黎奉和淡淡地应道。   病人家属没再吭声,黎奉和便问:“哪儿不舒服?”   病人回答说后背痛,“昨天上班,上着上着觉得后背很痛很痛。”   “后背痛?”黎奉和眉头一皱,问她,“心脏有没有不舒服?心慌心悸胸闷,闷痛,心好像被抓住的那种感觉,有没有出现过?”   病人摇头,说昨晚来急诊做过心电图了,医生说没事,让她来看看骨科。   说着还从手机里翻出心电图的照片给黎奉和看。   孟彦卿这时喝完了豆浆,把杯子扔了,回来在黎奉和旁边站着,也跟着往手机屏幕上看,很工整的曲线,报的是窦性心律。   “疼多久了?以前有过这样的症状吗?”   “嗯……好像没有、但好像又有……呃、我上周有两天也挺不舒服的,休息了几天就没事了。”   “痛是怎么痛?刺痛?”   病人连连点头说是,就一下挺痛的。   “你背过身去,衣服拉起来让我看看后背。”黎奉和道,手指划了个圈,示意对方转身。   她的家属是一位中年女士,闻言立刻从包里掏出来一件外套,从前面给她罩上。   还解释道:“我不是对主任你有意见哦,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这么暴露的,太不像话了。”   孟彦卿和师兄不约而同地眨眨眼,露背装好冤枉。   但黎奉和表示理解,点点头,等对方将后背暴露出来之后,他起身离开座位,过去给病人做叩诊。   “看到了吗?这脊柱有点变形了。”他一边检查一边道,是说给病人和家属听的,也是说给两个学生听的,“脊柱有点塌陷咯。”   病人家属一听就着急起来:“塌陷?腰塌啦?那、那那那……那怎么办啊?主任你可要救救她……”   黎奉和没接她这话,直接给病人的胸腰段做叩诊,问对方疼不疼,判断出最疼的地方在T11-L2,点点头,一面顺手将她的上衣拉下来,一面道:“先去拍个片子看看吧,看一下有没有骨折,测一下骨密度。”   “愿意抽血吗?”他低头写病历,问道,“愿意的话顺便查一个血钙?”   患者家属立刻大声道:“查查查,都查,什么血常规啊维生素啊激素啊,主任你都给她开,来都来了,必须做个全面检查!”   黎奉和点点头,拿了张空白单给她开单。   孟彦卿将打印机吐出来的处方递回给师兄,师兄签了字,又推给黎奉和。   病人家属又问:“不用做那个什么……核磁吗?”   “先做CT看看,今天开了核磁也做不了,最快都要约到下周去了,你们先去做CT,把结果拿回来给我看看,有必要我们就加一个,帮你约好到时候直接来做。”   黎奉和解释道,将处方和检查单递过去,然后看一眼孟彦卿。   孟彦卿便点击叫号系统,叫了下一个病人。   艾青禾坐在门外,戴着耳机,捧着平板安静地刷题。   已经六月份,距离研究生考试时间也就五六个月,现在就像是到了高三的最后冲刺阶段。   她对自己能考上本校也不报什么希望,只是既然都决定要考了,肯定还是得认认真真准备,不然以后想起,恐怕还会遗憾,如果当初我认真一点就好了……   诊室门开开合合,走廊里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不断累加,叫号的电子女声叫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周围候诊的人来了走、走了又回来……   即便是周末,医院门诊也这么热闹忙碌,一点都不比工作日人少。   “诶,师妹?”   她突然发现有人在她面前停下,赶忙抬头,发现是之前黎老师带过的师姐,忙将耳机摘下:“师姐今天也上班吗?”   “不是,有人换锁手指被锁砸了,来拍个片子。”师姐说着翻了个白眼。   艾青禾就见师姐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生,戴着眼镜,神情讪讪的。   “师兄好。”她打了声招呼。   对方点点头回了句师妹好,师姐接着问她怎么坐在门口,“怎么不进去?”   “我做题呢,没带白大褂,进去不太好吧?”艾青禾摇摇头。   师姐打发她家师兄自己去找老师开单,停下来跟艾青禾闲聊:“你出来实习了吧,在哪个科?”   “脑一。”艾青禾应道,挪了挪屁股,正好坐在边上,还可以空出一点位置,拍拍,“师姐,坐。”   师姐嘿嘿笑了一下,跟她挤到一起,“你跟哪个老师?”   “张冠老师。”她问师姐,“你认识他吗?”   “认识啊,他老婆是市中医脑病科的。”师姐回答道,“我在脑一的时候,有一次他的病人住院太久了要去周转一下,就是直接给他老婆打电话要床的,我们当时还说这钱都让他两口子挣了,他说这钱难挣,他是求来的床,没办法,谁叫这个病人还出不了院。”   艾青禾惊讶:“还能这样吗?”   “无奈之举啦。”师姐低声跟她嘀咕了一番其中的门道,说当时那个病人再住下去就要超标了,得科室自己掏钱,主任肯定不许,云云。   艾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哦哦地应个不停。   聊了几句这个话题,艾青禾又问起考研的事,问要不要报班、用什么资料,师姐给她介绍了老师,说买网课就行。   “买之前你先去听听那些老师的课,看看他们的讲课风格你喜不喜欢,有个老师我同学超喜欢,觉得知识点只有她讲才能听得进去,我就不行,我得听另一个老师,但那个老师口音很重,也很多人觉得听不清的。”   师姐说完干脆掏出手机给她发网盘,“我有一些免费的课程,你先看看吧,要是应付毕业考,免费课程都够用了。”   艾青禾哦哦地答应,连忙同她道谢。   这时师姐的对象开完检查单出来了,师姐同艾青禾道别,匆匆赶去做检查。   这时的时间已经到了将近十一点。   黎奉和诊室的门又开了,一位坐轮椅的男病人被家属推出来,两位看上去像是母女的候诊者进去。   她低头继续做题。   “主任,我们的结果做出来了,你快帮我们看看,腰2椎体压缩性骨折是什么意思啊?严不严重?”   是刚才孟彦卿还吃早餐时来的那个病人,做完检查回来了,家属满脸都是焦虑,感觉下一秒天就要塌了。   “片子给我看看。”黎奉和伸手。   一边将片子抽出来,一边安抚道:“压缩性骨折还是很常见的,先不要着急,我们一点点来。”   他也没开阅片灯,举着片子迎着光看,边看边问:“最近有摔倒过吗?”   “没有。”病人摇头回答道。   “有过什么外伤吗?或者有什么其他的基础疾病吗?甲亢?”黎奉和眉头一皱,“骨密度有点低啊,年纪轻轻,怎么骨质疏松这么严重?”   病人家属顿时惊呼:“骨质疏松?怎么可能!她才二十七岁!主任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会看错,机器又不会看错。”黎奉和应了句,看向病人,问道,“我刚才问的情况,有吗?”   病人连连摇头,他又确认似的问了一遍:“也没有在吃什么药?”   “没有。”对方先是应了一句,但随即神色一变,有些欲言又止。   病人纠结的模样明显是还有话没说。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但黎奉和还是催促道:“看病最忌讳疾忌医,都来这里了,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   是,不是每一个信息都对当前疾病的诊疗有用,但谁能保证你隐瞒的这一点就是无用信息?   “你不都说了,我掌握不到全面的信息,不敢给你治的,万一判断错误,用错了药,耽误了治疗,可能会影响你一辈子。”   黎奉和将片子塞回袋子里。   家属急眼了,用力一推病人的肩膀,高声训斥:“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有什么不能对医生说的,见不得光啊?”   病人明显哆嗦了一下,抿着唇,深呼吸,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嗫嚅着应了一句:“……优思明。”   她说得实在太小声了,大家只能听到前两个字。   黎奉和不得不向她确认:“是优思明还是优思悦?”   病人还没回答,家属就又一次蹦了起来,“这不是避孕药吗?怎么可能,主任这次你真的听错了,我女儿都没有男朋友,怎么可能吃避孕药?!”   “她都二十七岁了,又不是七岁,有男朋友很正常啊。”黎奉和忍不住回了一句。   也是没想到,会在这儿听到这句话,又不是小孩子了,谈恋爱不正常吗?也值得大惊小怪。   家属一噎:“不可能,我问过,她说没有啊。”   “可能是还没稳定,不方便说嘛,都这么大了,谁还没点隐私没点秘密,你也不见得什么都告诉爸妈吧?”黎奉和没好气地反问道。   病人家属想反驳,话到嘴边又什么都没说。   黎奉和继续向病人询问:“优思明还是优思悦?吃多久了?”   病人还没回答,家属就接茬数落了一句:“真是不自爱……”   孟彦卿和师兄两个菜鸟听得目瞪口呆,不是,这跟自不自爱又扯上关系了?   黎奉和啧了声,立刻打断道:“我问她,没问你,你要教训孩子能不能等回去关上门再教训?到底治不治,不治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后面还有其他病人在等。”   家属再次被噎住,但黎奉和看着头都快低到桌底下去的病人,已经开始觉得头疼。   “这样吧,家属先出去,我跟病人单独聊聊。”他摆摆手,见家属露出抗拒防备的表情,立刻对孟彦卿道,“你叫小师妹进来一下。”   此刻艾青禾正在埋头刷题,多选题,选完选项之后立刻可以看到答案和解析,一看,好家伙,完美避开所有正确答案。   “我的天!我不会是个庸医吧?!”她忍不住嘀咕出声。   话音刚落,诊室门又开了,以为是里面的病人看完出来,她没在意,头也不抬。   结果下一秒却听到孟彦卿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苗苗,老师让你进来一下。”   艾青禾一愣,抬起头:“……啊?有什么事啊?”   边问边起身,将平板塞回书包里,欢快地问道:“你们是可以收工了吗,今天这么早?”   十二点都还没到病人就看完了,这种事简直可以说是百年不遇。   反正这几年里她还没见过。   “还没有。”孟彦卿摇摇头。   艾青禾顿时疑惑了,忙往他身后探头,看见诊室里的病人和家属都是女士。   于是便问道:“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黎奉和对她道:“你去把阿露姐叫来,说我这边有位女病人要做检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女家属还要女医护在场,但艾青禾还是立刻应好,去把门诊护长叫了过来。   但护长进去之后,出来的却只有女家属,孟彦卿和师兄都没有出来。   艾青禾不由得有些好奇,这到底咋啦?   关上门的诊室里,黎奉和向病人问道:“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了,放松点吧,吃避孕药这种事在我们看来再普通不过了。”   门诊护长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也没问,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站在一旁看。   听到这话就点点头,黎奉和看见,就对病人道:“不信你问护长,是不是,育龄期女性,只要有性伴侣的,都有这种需求,男方主动避孕当然最好,但我们都知道这是理想状态,避孕药也是一种保护女性的手段,而且短效避孕药不是只能用来避孕的,治疗内异症的时候也会用到,或者有的孩子脸上痘痘长得太厉害了,也会用到,所以别听你妈说那什么……自不自爱的话。”   他顿了顿,问道:“是你妈妈吧?”   病人低着的头点了点。   黎奉和嗯了声:“那现在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吧,吃的是优思明还是优思悦啊?”   “……优思明。”这次声音大点了,起码能听清说话的内容了。   “吃了多久?”   “两年多?还是差不多三年……不太确定了。”   “一直吃?”   对方点点头,嗯了声,神情出现忐忑不安,“医生我……”   黎奉和低头看着她的检查单,“你的血钙和维生素D也差一点。”   “你这两三年内有查过肝肾功能吗?”   “都,指标都是正常的。”   他向病人仔细询问了她的生活起居、工作环境、等等问题。   最后点点头:“综合来看,兴许避孕药就是这个凶手了,这样吧,给你约一个核磁,去做一下,看看是骨折是陈旧的还是新鲜的,再看看详细情况,目前看来情况还可以,压缩程度比较轻,可以保守治疗,静养一段时间,能卧床就卧床,佩戴腰围,不要提重物,走路小心点,我给你开点钙片和维生素,吃完了下次你自己去药店买,记得定时来查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开核磁的单子,等病人签了字,接过学生递过来的处方,签字后递过去,“行了,回去吧,自己小心一点,避孕药别吃了,那玩意儿本来也不该多吃,有血栓风险的,下次你非得吃,就换优思悦,它略微好一点点一点点。”   说完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多嘴:“你要自己有主意,以前不知道这药不能多吃,现在知道了,该拒绝的时候就要拒绝,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就是互相帮助互相体谅,对吧?你也别跟你妈妈怄气,她虽然形式比较……像母鸡护小鸡,但看得出来她是爱你的,有话好好说。”   至于有人觉得都快三十岁了看个病还要妈跟着,是很不独立的表现,黎奉和倒不是很赞同,固然有人是事事依赖父母,但也有人是在外头工作时独当一面,回了家却被父母当成从前那个孩子。   一把岁数了还有妈妈会跟着操心,有时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等她岁数再大些,腿脚不好走不动了,想陪你都没办法。   但各人实际情况不同,这些明显带着主观色彩的话,黎奉和就不方便讲了。   病人点点头,接过检查单和处方,同他道了声谢,离开了诊室。   她离开后,门诊护长才问:“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你是要给她做什么检查才让我来,避个嫌,结果就问一下,开个单?”   “就是避嫌啊。”黎奉和有点无语,“二十七岁了,她吃个避孕药,家长都如临大敌,要是她单独和我们三个男的待一屋,她家长天不得塌了啊。”   本来想叫艾青禾,但她既没白大褂又没工牌,不合适,只能把门诊护长叫了来。   听完他的解释,门诊护长一时哑然,半晌笑了笑,摇摇头,再一个病人进来时离开。   在门口看见艾青禾正低头做题,她笑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做题啊,去我们那边呗?”   艾青禾嘿嘿应了声:“不啦,老师门诊应该快结束了,我就不去打扰你们工作了。”   护长笑笑,拍拍她脑袋,走了。   没一会儿,陈远游来了,看见她,干脆也不进诊室,在她旁边坐下跟她闲聊。   其实就是在聊八卦,背地里蛐蛐别人。   陈远游跟她说起某位师兄,还在校的时候就跟师姐好上了,师姐带他做课题发论文,刚毕业,转头就把师姐甩了。   艾青禾震惊得眼睛都大了,“哇靠……这人咋这样,翻脸不认人呐?”   “是吧,这也太不地道了。”陈远游一拍大腿,继续蛐蛐,“他一开始还装无辜来着,说什么感情不和,他也很遗憾,要不是后来跟师姐关系好的师妹看不过去,在他们师门群里跟他对质,还很多人被蒙在鼓里呢,完全就是把别人利用完就甩好吧,屁的感情不和。”   艾青禾连连点头,附和道:“这人真是太不讲究了,忘恩负义,就该给他宣扬出去,让大家认清他的嘴脸,看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连亲密爱人这种利益可以说是浑然一体,捆绑甚深的人,他都能说背叛就背叛,那其他人呢?课题组、治疗组的同事,可不是什么能讨论忠诚、同生共死荣辱与共的人。   不过艾青禾更好奇的是:“这个人是我们医院的吗?”   “不是啊,都不是我们学校的。”陈远游摇摇头。   艾青禾眨眨眼:“那师兄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传这么开吗?”   “那不清楚,我是听师妹说的。”陈远游没发现她在给自己挖坑,大喇喇地应道,“就是那个仗义执言的师妹。”   “哇,师姐真的好棒。”艾青禾夸了一句,继续八卦自己的,“但是师姐和我们不同校,你是怎么认识的呀?”   陈远游哦了声:“去开会的时候认识的……”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不对,扭头就见艾青禾正冲他眨眼睛,满脸只有想听八卦的兴奋。   陈远游一噎,反应过来了。   “……干、干什么……小孩子家家,这么八卦。”他立刻挥挥手,一副欲盖弥彰的姿态。   艾青禾嘿嘿一笑,也没追问。   时间越过了十二点一刻,走廊里等候的病人少了许多,终于在一个病人出来之后,没有下一个病人进去,诊室门就这样敞开着。   艾青禾便知道,这是今天的病人看完啦!   她抓着书包倏地起身,一溜烟进了诊室,大声:“老师老师,陈师兄有情况!”   陈远游的脑子嗡的一声,坏了!我师妹咋跟个筛子似的,什么秘密都留不住!!   黎奉和本来都瘫椅子上了,闻言立刻精神起来,一面示意陈远游把门关上,一面饶有兴致地问艾青禾:“什么情况?细说。”   艾青禾叽叽喳喳一顿八卦,最后道:“但是师兄不肯说他和人家是怎么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言下之意就是,老师你快问问~   黎奉和给她一个等着的眼神,冲陈远游笑了笑:“你师妹说的是真的?”   “你要是敢说是假的,就像我们那个病人一样了。”艾青禾一本正经,“我们去查房的时候,病人说自己什么基础病都有,主任一去,他就既有高血压糖尿病还有梅毒。”   大家:“……”   陈远游噎得都想翻白眼,“真的真的,这又不是什么丑事,我有什么好否认的。”   “所以是谁啊?说说,说不定我认识呢?”黎奉和催促道。   “容一大二附院的丁颖飞教授的学生,研二的,去年跟老林去参加学科年会的时候认识的。”   艾青禾哇了一声,指点江山:“居然已经暗度陈仓半年之久!”   孟彦卿和跟诊的师兄都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陈远游翻了个白眼,黎奉和接着问:“丁教授啊,我认识,不过不认识他学生,但问题不大,以后就认识了,你们到哪一步啦?”   “……嗯、还差点吧。”陈远游变得有些忸怩,“我犹豫要不要这两天就跟她……表白。”   “今天就说!”艾青禾好着急啊,“过来人告诉你,你磨磨蹭蹭的,说不定人家就不等你啦!犹豫就会败北!”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太感动了,俺师兄有人要了嘞   小孟:这位师姐真是个好人   小禾苗:也有可能师姐眼神不太好   小孟:?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第126章   中午是师生五人一起吃饭, 去吃桑拿鸡,艾青禾一边挑和鸡肉一起蒸的虫草花吃,一边听其他人聊天。   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题都有。   黎奉和前些年因为确定不结婚, 又想着再过些年父母年纪大了,就接过来容城养老, 所以买了第二套房,现在正在放租, 以租养贷嘛。   但是这次遇到的租客不太省心, 既不按时交租,又三天两头坏这个坏那个,陈远游建议他直接租给中介公司算了,钱是少一点, 但省心。   规培的师兄是单位派出来委培的, 原单位是市里某家社区医院, 艾青禾估摸着自己的能力, 以后去社区医院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好奇地问了许多问题。   比如工作忙不忙,“我觉得还行, 除了门诊, 虽然还有给居民建立健康档案、组织健康讲座、进行慢性病随访之类的任务, 但再怎么忙也没咱们二附院忙啊, 对吧?”   病人多不多, 工作压力大不大,“工作量不是很多,而且我们单位没有住院部,因为是社区医院,病人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 过来就是开点药,看看头疼脑热,病种都比较简单,病人对我们也没什么太大期待,所以医患关系还好。”   肯定是不如二附院这样,每个来的病人都怀揣着医生一定给我治好的期盼。   工作时间方面,“基本都是早八晚六,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休息,节假日也排值班,但会补休,有的医院干脆就是双休的,法定节假日一个不落。”   而且社区医院也没什么论文和科研要求,可以说对不想搞科研的人相当友好了。   艾青禾忍不住问:“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工资比较低,我们可能就是三甲医院的三分之一?而且没有什么增长空间。”师兄笑道,“还有就是毫无职业发展空间,一眼望得到头的,基层螺丝钉嘛,处理处理头疼脑热的小问题,大病就给上级医院转过去。”   “适合没什么野心和欲望,就想混个安稳日子的人去干。”黎奉和加入他们的话题,接着道,“但是清闲这一块是不好说的,国家如今推动医疗改革,搞什么分级医疗,缓解三甲大医院的压力,基层单位以后要负责的工作肯定越来越多。”   但工作节奏肯定比大医院还是好点,而且,“你最好能在大城市的社区医院,忙一点,但也赚得多一点,不然永远月入三千,这有什么搞头。”   陈远游很赞同这话,“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小师妹,等你去过ICU和肿瘤科就知道了。比如你家里有人进了ICU,一天要八千一万,你能撑多久?他住一个月能出来,偏偏你只够供二十九天,那时候你会不会后悔自己赚得少?”   当然啦,这属于比较极端的情况,只是举个例子。   艾青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饭,她和孟彦卿没坐黎奉和的车回去,而是搭公交车前往市妇幼,去探望刚生产完的梁悦。   两个对生产一窍不通的年轻人,在去的路上搜了半天网上的攻略,什么“探望产妇的礼物推荐”、“普通人看望产妇朋友带点啥”、“新生儿/产妇送礼红黑榜”,等等,俩人的眼睛都快成蚊香圈了,也没决定好送什么。   “水果吧?”孟彦卿跟她商量,“比较实在,探病都是送水果牛奶的多。”   “可是她顶多就在医院住三四天就回去了,都没吃完。”艾青禾很犹豫,“而且你看攻略上还写,水果寒凉啊,糖分又高,二嫂真的适合吗?”   “反正肯定不能带花,万一小朋友花粉过敏怎么办?”   “总不能我们现在去买鸡蛋吧?买了还得回去贴红纸,而且是送生的还是熟的我都不知道。”   至于什么吸奶器、奶瓶、口水巾之类,他俩又不会选。   “难道要送金子?”艾青禾挠挠头。   孟彦卿立刻摇头:“不,我妈说金饰和红包等她和我爸过来喝满月酒的时候再送,不用我们操心。”   也对,他们俩还是学生呢,属于经济未独立人群。   “能吃小蛋糕小饼干之类的吗,带点?”艾青禾让他问问,“或者二嫂有别的想吃的也行,我们给她带上去。”   孟彦卿给二师兄陈韬打电话,问二嫂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有什么想吃的,陈韬还没回答,他就先听到了肯德基三个字。   还是梁悦自己说的,“我要蛋挞和炸鸡!please!”   孟彦卿不太确定地问道:“二嫂刚生完……这些可以吃吗?”   他怎么印象里月子里的饮食是要很讲究的?   陈韬却嗯了声,叹气:“麻烦你们给她带点吧,她累了,疯狂想念甜食和油水,医院这边的营养餐有点清淡了,她不爱吃。”   艾青禾贴在孟彦卿肩膀上听电话里的动静,等他们说完挂了电话,才道:“不辣的就行吧?稍微吃一点点,解解馋。”   孟彦卿点点头:“只吃一两口,也跟油腻搭不上边,这时候还是以产妇的心情愉悦为主吧。”   于是俩人到站下车后,便直接进了附近一家肯德基。   买了一盒蛋挞和一个全家桶,考虑到其他人也要吃,索性再多买了几块奥尔良烤翅和两个鸡腿堡。   艾青禾负责抱着那瓶一升多装的大瓶可乐,俩人顶着责任护士惊讶的目光进了梁悦的病房。   梁悦住的是单人间,十分清净,孟彦卿他们到的时候她正无聊地在看电视,请的月嫂在教陈韬冲奶粉。   “耶?你们俩来啦?快快快,给我看看,带什么好吃的啦?”梁悦看见他们,立刻将遥控器往床头柜上一扔,坐了起来。   艾青禾忙问:“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梁悦眨眨眼,欲言又止半晌,才含糊地说了句:“排恶露有点疼,其他还好。”   艾青禾其实还不太听得明白,毕竟教材和实际总是有区别的嘛,她哦哦两声:“那你多休息。”   “休息着呢,唉,幸好他现在不爱哭,说实话,我觉得我现在还没多少母爱,要是他哭的话,我会觉得很烦。”梁悦一边吐槽,一边接过孟彦卿递过去的肯德基袋子,“老陈,帮我支一下桌板。”   艾青禾问:“二嫂能喝可乐吗?”   月嫂犹犹豫豫:“其实我觉得炸鸡也最好不要吃。”   “我不听我不听,我就要吃。”梁悦撇着嘴,“我要吃点有味道的东西,鸡蛋羹和馄饨什么的,不难吃,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是,有什么能比垃圾食品好吃,对吧?”陈韬开玩笑地说了句,又说,“碳酸饮料还是别喝了,医生让你多喝牛奶。”   梁悦挥挥手,陈韬又问其他人喝不喝可乐,“不喝我拿去护士站那边了?”   “顺便提一个果篮过去,妈呀,根本吃不完。”梁悦赶紧道,又跟艾青禾说,“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俩也带一篮走,帮我消耗消耗,不然到时候出院也是要送人的。”   艾青禾这时才看到,病床另一边,靠着窗边的沙发上正放着两个果篮,地上还有一个,果篮里也不都有水果,还有贴着红纸的鸡蛋。   “都是生的鸡蛋吗?”艾青禾好奇。   梁悦点点头,笑道:“要是熟的可不敢放,早就去派完了。”   又说都是同事们送的,“李莹她们来的时候一人手里提一个篮子,我一看就知道不妙,这得吃到啥时候啊,我妈还说要从老家给我扛两箱土鸡蛋和鸽子蛋过来。”   “送水果容易坏,送花也不合适,鸡蛋是蛮好的。”艾青禾笑嘻嘻应道。   “幸好是生的,慢慢吃呗。”梁悦说着,给她递来一枚蛋挞。   陈韬送完东西回来,他们已经在聊给孩子取名的事。   “医生让你炸鸡剥了皮再吃。”他插进来说了句医嘱。   “果然还是丽姐有先见之明。”梁悦说着,冲月嫂努努嘴。   月嫂解释说是鸡皮是炸的,太热气了,奥尔良的那个可以吃吃,但也只能吃一点,毕竟刚生完,该忌口的还是要忌一下。   梁悦老实地点头,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跟艾青禾说:“你们二哥的爸妈把小朋友的八字拿去给师父看,说他五行缺木,要取个带木字旁的名字,你们帮忙想想呗?”   “树呗,宝树,玉树,这是陈家宝树。”艾青禾张口就来。   “陈家树吗?”陈韬摸摸下巴,分别用国语和方言念了一遍,“还挺顺口。”   “也可以换成嘉奖的嘉,寓意也不错。”梁悦点点头。   孟彦卿道:“桢也不错,木字旁,一个贞洁的贞,意思是刚木。”   “陈家桢,陈嘉桢?”陈韬又点点头。   “不过陈是阳平,桢是阴平,中间字用仄声是不是读起来会更有节奏感?”艾青禾问道。   那就是要从三声和四声字里挑了。   最后选了“立”字,组成“陈立桢”放入备选名单,最后用哪个,还得和长辈们商量。   艾青禾和孟彦卿在医院待了挺长一段时间,还看了好一会儿小宝宝,一直到下午有实习医生过来测黄疸。   只见对方拿着个白色的仪器往小宝宝的额头和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屏幕上就显示出了黄疸指数。   艾青禾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仪器呀?”   “经皮黄疸仪。”实习医生应道,帮宝宝将小衣服拉好,嘱咐梁悦好好休息。   测完黄疸没过多久,艾青禾和孟彦卿也要回去了,临走梁悦邀请他们到时候一定要去喝满月酒,“大概八月吧,也有可能是九月,和百日一起办。”   艾青禾应好,“到时候不上班的话,一定去。”   八月是在内分泌,九月是在辅助科室,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她不会把话说死。   从病房出来,迎面就见走廊上张贴着《产褥期、哺乳期膳食原则与建议》的宣教资料,艾青禾驻足阅读。   “你看,分娩后的第一二天可用比较清淡、稀软、易消化的食物,如面点、鸡汤挂面、粥、蒸蛋、煮烂的肉菜,然后再用正常膳食……啊、其实二嫂今天好像确实……不太能吃炸鸡诶?”   孟彦卿眨眨眼:“打了个擦边球?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可以正常饮食了。”   艾青禾还好奇:“I度或II度会阴裂伤是什么样的?”   孟彦卿摇头,说不知道,“这个得到时候去妇产科轮转了才能知道。”   “基本原则都是不要油腻,少食多餐,产后一周内都是建议喝清淡的滚汤,一周后才加催乳汤,你看你看,水果也可以吃,可以促进胃肠功能恢复。”艾青禾指指上面的字,“说不要食用过多的姜煎蛋,有火热实证的更要慎食,那是不是猪脚姜也不能多吃?毕竟猪脚姜的主材料就是姜醋,里面还有鸡蛋。”   孟彦卿点点头:“跟传统的月子餐是有些区别。”   “看起来很科学的样子。”艾青禾摸摸下巴,又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俩人看了一会儿才走,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六点,正好是吃饭时间。   赵凡他们干脆直接在校门口等他俩,于是俩人刚下公交车就上面包车,一车人直接去饭店。   聚完餐,艾青禾回去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就被去外面买饮料回来的杜清谷拦住,“大半夜的,你这是去哪儿啊?”   艾青禾眨眨眼:“去偷人。”   “……怎么能做这种事?!”杜清谷大惊,拽着她往里走,“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我不许你做!”   “你不要拦着我去过好日子!”艾青禾挣扎起来,“你这跟断人财路有什么区别!”   杜清谷死死拽住她,做苦口婆心状:“我不能让你行差踏错,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走错一步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哇!”   一旁杨梦津她们看着,纷纷表示:“要是有点瓜子什么的零食吃吃就好了,这儿怎么没人卖小零食啊,差评!”   艾青禾跟杜清谷拉拉扯扯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不、不行了,不来了不来了。”她摆摆手,喘着气,“我真得走了,明天再回来,你们中午想吃什么给我发信息。”   杜清谷这才送她到门口,笑嘻嘻地追了一路:“路上注意安全嗷。”   孟彦卿在外头已经等得有些起疑,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正准备给她打电话,就见她一路小跑着出来。   出了宿舍楼大门,就一头撞进他怀里。   察觉她气息有些不对,孟彦卿抬手摸摸她的脸,惊讶道:“怎么这么烫?”   “跟清谷玩了一会儿。”她嘿嘿笑了一下。   孟彦卿立刻就听懂了,莫名其妙的戏瘾又上来了呗,一时不由得失笑:“今天是什么剧本?”   “我说我要去偷人,她不让。”艾青禾大声应道。   吓得孟彦卿立刻捂住她的嘴,嘘嘘好几声:“小声点,万一真有人听见,当真了怎么办?”   艾青禾头一撇,哼了声,很不屑地道:“不能明辨是非的人,我不屑与之为伍。”   哟,艾苗苗可真是清高,孟彦卿嗤地笑出声来,伸手捏捏她的脸。   一面往后门方向走,一面问她:“你昨天做题了吗?”   “做啦做啦,今天早上也做了,就是吧……”她啧了声,“多选题老是错,要么漏选,要么完美避开答案,我觉得我好像那个庸医啊!”   她原来是打算先复习完一门再复习一门,但孟彦卿和闻婧都说这样太慢了,后面肯定会来不及“翻渣”的,周期太长,又没有连贯性,前面背过的,到了后期又忘了。   所以现在她每天是几门内容串联在一起背,比如方剂的清热剂,常用的是什么药,有什么病的什么证型会用到这几个方,发病机制是什么,诊断要点是什么,除了口服汤剂,在针灸上能选什么穴,定位在哪里,罗列成线索,背完之后要配合做这一块的题。   对她来说,这多少是一种重复记忆的过程,她会记得牢一点。   孟彦卿笑道:“没关系,错了就多看几遍,最后考试没选错就行。”   艾青禾抿抿唇,抬头看他一眼,面露欲言又止的神色。   “想说什么?”孟彦卿主动问道,“是有哪里遇到了问题吗?”   艾青禾努努嘴:“倒也没有,但是吧……”   她顿了顿,先给他打预防针:“我说了你别恼,行不行?”   “……坏事?”孟彦卿眼睛一眯。   艾青禾纠结了一下:“应该……也不算吧,算是我的预感,不一定成真。”   “预感?”孟彦卿眉头一挑,看她一眼,点点头,“好,你先说吧。”   他有点能感觉到艾青禾想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她就说:“我有种预感,我怕是考不上这个研了。”   “不会……”孟彦卿下意识要安慰她,但话刚起了个头,又猛然一顿,硬生生地转了个弯,“你怎么会有这种预感?是因为复习的过程中受到了阻碍?”   想到她刚才吐槽自己总是做错多选题,像个庸医,被打击到了,有这种想法也不是不可能。   但艾青禾摇摇头,说那倒不是,“就是心里有点感觉,没底你知道吗?我高三的时候都没这么没底过。”   说完她抬头看向孟彦卿:“你……”   才说了一个字就顿住。   孟彦卿低头看向她,她的眼睛在路灯光下闪闪烁烁,藏着没说完的话。   她想知道他的看法?   孟彦卿笑笑:“听起来是一种很玄妙的天赋,第六感……你要是什么时候能预感一下彩票头奖就好了,那样我们就可以不用奋斗了。”   艾青禾:“???”   她噎了一下,忍不住瞪他:“……谁问你这个了?”   “那你想问什么?”孟彦卿说着话,推着她的肩膀进了酒店大门,到了大堂前台,朝她伸手,“身份证,快点,有话上去再说。”   艾青禾扁扁嘴,不想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个问题我一会儿再回答你,好吗?”孟彦卿哭笑不得,抖抖手掌。   艾青禾觑他一眼,哼了声,这才把身份证给他。   这家酒店他们常来,值班前台都认得他们了,接过身份证,一面识别他们的人脸,一面笑眯眯地调侃:“闹别扭啦?”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等拿到房卡上了楼,孟彦卿一边忙着烧水,一边同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的艾青禾说起雷主任的事。   听到他说雷主任以前如何严格,甚至到严苛的地步,就连儿子也在她的高压之下变得抑郁寡欢。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许我们见到的,就不是现在这样的雷主任了,对不对?”   艾青禾下意识地点点头,但随即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这是真的吗?我是说,我想象不到雷主任像黑面神的样子。”   “起码科室里的老师都这么说,说主任跟以前比像是变了个人。”孟彦卿将一壶热水用光,又去煮下一壶。   然后转过身来,腰靠着桌边,伸手扶着艾青禾的肩膀,认真道:“你看,就连主任这样有能力的人,都无法完全让生活按照自己的规划来进行,何况我们?谁也没有阻挡意外的发生。”   事事顺遂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达成,就不会有人拜菩萨时还要许这个愿了。   所以呢?   艾青禾有些不明所以,半抬着脸,疑惑地看着他。   “主任说,我们要允许一切事情发生,我觉得很有道理。”孟彦卿认真地继续道,“就算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事情的发展也还是有可能不如我们所愿。”   不只是艾青禾,就连他自己,都有可能考研失败。   “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不好,有可能我们只是运气稍稍差了一点,也不代表我们就完了,我们还有很多选择,就像一个圆,我们站在中间,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离开这个圆,而是四面八方都是路。”   “所以没有关系的,苗苗,考研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望着艾青禾的眼睛,把这些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我们允许自己失败。”   这就是他对艾青禾“可能考不上这个研了”的预感的想法。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考上就没考上呗。   “只要我们在一起。”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和艾青禾蹭蹭鼻尖,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   “只要在一起……”艾青禾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有种来自于本能的不确定,“就可以了吗?”   孟彦卿点点头,应了声是。   艾青禾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她开始得寸进尺:“如果我要调剂,去外地读研,也可以吗?”   孟彦卿怔了一下,在她注视的目光里,再次点点头。   “可以,能考上当然还是去读比较好,研究生学历的选择余地当然本科学历要大一些。”   艾青禾:“!!!”   他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别说上个月,就上个星期,他都不可能答应。   他这人是出乎意料的粘人,最怕异地恋了,现在居然会同意她去外地读书?   Unbelievable!!!   艾青禾忽然有种感觉,他是想了很久,才终于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可能。   “这就是你说的,要允许一切发生吗?”她好奇地问道。   话音刚落,水壶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水煮好了。   孟彦卿松开她的肩膀,转身拔掉水壶的插头,嗯声应道:“是,我觉得……”   他说到这里,很突兀地顿住,艾青禾跟着他往卫生间走,追问:“你觉得什么?”   刚烧好的滚烫的热水淋在马桶上,冒起一阵淡淡的烟雾,很快又消散在空气里。   “我觉得如果这件事真的要发生,那么无论我多不愿意,都不可能避免,如果你相信缘分的话,应该懂我的意思。”他的声音很温和,也很平静,“既然这样,不如接受它的发生。”   “但是……”艾青禾将手撑在洗手台上,抻着脖子勾头去看他的脸色,声音很好奇,“你不担心黎老师说的那种情况吗?异地的时候,你或者我,又或者我们全都,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填补空缺的人。”   话音刚落,艾青禾就见孟彦卿拿着水壶的手一抖,壶嘴上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吧嗒一下,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嘴唇也跟着抿成了一条直线。   没等艾青禾出声,他眼皮突然一抬,目光望向面前的镜子,从镜子里捕捉到她的眼睛,紧紧盯着。   他的神情似乎凝滞不动了,那是一种极力克制,却掩不住忧虑的沉默。   艾青禾瞬间便觉得后悔,“我……我乱说的,你别放心上……”   “这是我最怕的事,苗苗。”孟彦卿突然开口,目光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的她,“但是我想……我应该相信你,也相信自己,哪怕只有一次。”   “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我的感情百分百不会出走,就像我也不敢确定你如果去了外地,会百分百回来一样,那是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人。”   他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并不是在回答艾青禾的问题。   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我把你一直放在眼皮底下当然更安全,风险更小,但那对你不公平,我的本意也不是要把你圈养起来当一只不会飞的鸟,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就是我赌输了,我认栽。”   “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人世间聚散有常,缘分尽了而已,何况……”他冲镜子里的艾青禾笑笑,“也就几年,眨眼就过了,距离虽然重要,但人心也很重要,想要在一起的人,最后排除万难都会团聚,老师说异地不好,这是基于他自己的经历,可如果是用几年的异地去换你、甚至是我们共同的,一个更开阔一点的未来,性价比其实很高,没有不好。”   “是不是?”他最后却还要寻求她的认同。   艾青禾下意识地点点头,嗯了声。   她也定定地看着镜子,和他静静地对视着,半晌才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了外地,不想回容城,但是也没有那个填补空缺的第三者,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异地下去吗?”   “那你就在那里等着我去找你好了。”孟彦卿笑笑,“有心人始终是会团聚的。”   这是和黎老师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放风筝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在原地不动,察觉风筝飞远了,就赶快收线,将风筝拽回来;另一种,是会在地上追着风筝跑,风筝飞到哪儿,他就跟着跑到哪儿。   艾青禾忽然觉得眼睛有些胀,胸口也有些发闷。   但不算难受,只是像突然装进很多东西,她有些不习惯。   她伸手去勾孟彦卿的T恤衫衣摆,低声有些讷讷地问:“孟彦卿,你能抱抱我吗?”   孟彦卿转过身,和她面对面站着,抬手先摸了摸她的脸,才轻轻地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拥进怀里。   “别太紧张,苗苗。”他轻拍她的后背,“我们走一步是一步。”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肯德基麦当劳真是探病佳选   小孟:……感觉带这个有点容易挨打   小禾苗:那你帮我挡一下啊   小孟: 第127章   自从那晚和孟彦卿聊过, 艾青禾复习的时候更认真了。   她每天花在复习上的时间比以往更多,晚上没再早于十二点睡过,就连中午在科室午休, 她都会花点时间背几个单词。   接稿的兼职也暂停了,只平时画点条漫在微博发发, 自娱自乐,算是学累放松放松脑子。   但更新的频率也比以前低了很多, 她现在微博的号已经算是养起来了, 粉丝数已经到了2打头的五位数,大家似乎都对医学生的日常很感兴趣,她很开心地把大家叫做互联网亲戚。   所以会有网友在评论里问她,怎么这段时间更新这么少,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还告诉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艾青禾回复说是因为在复习考研, 加上实习刚开始, 需要适应新环境, 所以后面一段时间更新都不会太多,也谢谢大家的关心, 她的身体好着呢!   当然啦, 和孟师傅也好着呢, 不用担心!   也有在她这里下过单的老主顾前来约稿, 但大多复杂点的都被她忍痛婉拒了, 实在是没时间,大概毕业以后能好点吧,唉。   倒是跟之前挣钱攒房租时接过一次手机壳柄图商单的那家游戏同人制品网店又合作上了,成了它家的固定合作画师。   她也不再局限于只手机壳柄图,而是逐渐画到了冰箱贴、扭蛋机、鼠标垫, 等等,反正同人制品嘛,总是多种多样的。   收费和单接约稿差不多,甚至对方量大,艾青禾还会主动打个九折,毕竟总金额高嘛,打钱又爽快,是优质大客户来着,是该给点优惠。   她忙起来有时候都不太理会孟彦卿,甚至连吃饭都催着他:“快点吃,吃完了还得去自习室呢。”   孟彦卿哭笑不得:“吃太快对胃不好,我还要叫你慢点吃呢。”   他故意跟她反着来,艾青禾越催,他就吃得越慢,艾青禾发脾气,他就笑眯眯地哄。   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孟彦卿也一样,他是看准了艾青禾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就真的跟他生气。   次数一多,艾青禾就懒得再纠缠这事了,因为孟彦卿找到了办法让她也吃慢一点。   那就是跟她说话,她吃几口饭,他就跟她说几句话。   而且主要是询问,比如问她:“今天有没有碰到有意思的病人?”   艾青禾就会兴致勃勃地告诉他:“我们有个病人好有意思,是我师姐在管的,他脑出血导致的左侧肢体偏瘫,左腿抬不起来,来了一周了,昨天上午老师去顶杜主任的门诊,谢主任带我们去查房,他可以抬腿了耶,抬成一条直线,可开心了。”   “这是好事啊,还有后续吗?”孟彦卿问,如果只是这样,也还不到她说的有意思的程度吧?   果然艾青禾接着道:“今天老师带我们去查房,他一看到老师,就说,张医生,我跟你讲,我可以抬成直线了,老师说,是吗,抬一个我看看?然后他各种使劲,发现都抬不起来,整个人都愣住了,说,不对啊,我昨天明明抬起来了的啊,它咋这样,还带罢工的?然后让我们给他作证,真的没骗张医生,好好笑。”   孟彦卿忍俊不禁:“可能是主任去查房的时候他太激动,想表现表现,所以爆发出了不一样潜能。”   “是吧,我也觉得是,他想快点出院呢。”艾青禾说着,声音突然压低,抻着脖子往对面靠了靠,“只要他不是当着主任的面背刺自己的主管医生,都没事啦,是不是?”   孟彦卿抬眼看着她,笑着点点头,应了声是。   问道:“是不是碰上告黑状的了?”   艾青禾使劲点头:“我们昨天收了一个腔梗的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看起来人蛮和气的,问病史和查体都很配合,我们当时还说这种病人最好了,情况稳定,预后好,住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周转率蛮高,结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发出一阵啧啧啧的揶揄声。   “今天早上不是主任大查房吗?她是新收的嘛,要仔细汇报病史,师姐刚汇报完,她就说,我没说过啊,我的腿没问题,还要走路给主任看,明明她走路都划圈了!主任问她有没有胸闷不舒服,她说有,可是昨天跟师姐说的是没有,我都听到了的,主任问师姐,她核磁约到哪天,师姐说下周二,她听到了就说,什么核磁,不知道啊,医生没跟我说过啊,我都不知道,来了这么久也没医生管我们,都没来看过~”   对方刚说完这句话,艾青禾就看到了师姐的神色变得那叫一个绝望,毫不夸张地说,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不出意外的被主任数落一顿,说她查体和问诊一点都不认真,天天在科里也不知道学到了什么。   师姐不敢吭声,倒是同组的另一位老师回护了一句:“病情有变化很正常,核磁单子我都看到了,有家属签字,下周二的检查,下周二之前知道不就得了,着什么急。”   紧接着谢主任就让主任看另一床病人的片子,把这事打岔过去了。   艾青禾见习时每个科室待的时间太短,很多东西都还没见到就出科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主任不分青红皂白,仅凭病人一面之词就将责任都怪在自己人身上的。   不,也许并不是自己人,也许在主任看来,他们这些学生更像是可有可无的底层“耗材”。   艾青禾不是不知道这种事,只是没想到,会看见得这么突然。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师姐,只好挽着师姐的胳膊,一路沉默地跟着继续查房。   同时还提心吊胆,生怕查到自己负责的两个病人时主任会提问。   但好在她分管的两个病人今天都是要出院的,没什么好问的,主任就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要按时吃药,不适随诊,就过了。   “但是一早上好几个师兄师姐都挨批了。”艾青禾嘟囔,“还有的老师也被说了,谢主任说主任肯定是更年期到了,我看像。”   上午他们的带教张冠医生有门诊,所以是到下门诊回来才知道的这事,钟师兄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闲聊一般。   “36床否认昨天我们采集到的病史咯,说自己的腿没问题,这个病程记录的肌力4级要改吗?”   张医生一愣:“改什么,她就是肌力4级啊,你看她能像正常人那样走吗,都划圈步态了。”   正常人走路抬腿送脚直来直去,轻偏瘫的患者走路时患侧下肢向前迈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向外划半个圈,像36床这种走也走不太稳,动作很不协调的,叫共济失调性轻偏瘫,在腔梗的患者里不少见。   但问题也不大,多做康复锻炼,慢慢就好了。   张医生觉得有些纳闷:“这昨天都跟她和家属说过了的,答应得好好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钟师兄把早查房的事告诉他,继续开玩笑道:“还说没有医生去看过她,昨天你去那间病房是看谁?”   张医生翻了个白眼:“看鬼。”   “大胆!”同组的住院医师姐接过话道,“怎么能这么说我们的病人,我要去投诉你!”   张医生毫不为意,摆摆手,“不用管她,她跟17床不一样,17床是考试心态上来了,想表现表现,让主任看看自己很配合治疗,所以好了很多,36床这种就是博关注的,希望通过这种告状的方法让自己获得更多特殊关注,会这样做的病人不一定都是对你的不信任。”   “主任说你,也不是真的想骂你,骂完他自己都记不住。”张医生对李师姐道,“他就是做个样子,告诉病人,我们很重视你的,你看我立马教训她了,其实你写的都是对的,他心里有数。”   还说:“要是有空,有心,可以安慰安慰,多去看看她,让她觉得被重视被照顾,就好了,但是我没空,一天早晚查两次房是我的极限。”   “不用太往心里去,只要不扣你的钱,就随他去吧,不要有压力。”张医生这样安慰李师姐。   艾青禾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搬给孟彦卿。   孟彦卿听完点点头,先问她饭还吃不吃,看她摇头,他就讲自己的空餐盘和她的换了一下位置。   一边打扫剩饭一边道:“我今天遇到一件很类似的事。”   “什么事啊?”艾青禾托着脸好奇地问道。   “我们有个过敏性紫癜的病人,在医院住了一周多,今天好了要出院,但还在吃泼尼松,激素药要停药得慢慢减量停,老师让我去跟他说出院之后怎么吃药。”   孟彦卿一面咀嚼着米粒,一面淡淡地跟艾青禾说起白天的事。   当时他进了病房,刚跟他说了句:“你这个药……”   真的才说了几个字,药都没来得及递过去,对方就立刻打断道:“你是学生吧?我要找真正的医生,让你老师过来。”   说完把脸往一旁一扭,不搭理他了。   艾青禾听完忍不住哇了一声:“这人咋这样!吃药而已,还怕你说不清楚吗?!”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重视。”孟彦卿笑笑,“就像你刚才说的,有的病人会希望自己被重视被照顾,虽然只是吃药,但在他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很重要,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医生也该重视。”   虽然他每天都在学,在做,在承担,但确实还只是“医学生”,在病人眼里,根本不算“医生”。   称呼里的一字之差,是现实里的万丈天堑。   “理解是理解,可是……”立场不同,想法当然就不同,艾青禾撇撇嘴,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去找老师了啊,跟老师把病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带到。”   “然后雷主任就去找病人了?”艾青禾问。   孟彦卿点点头,吃掉盘里最后几粒米。   艾青禾鼓鼓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孟彦卿收拾好餐盘,起身:“走吧,我们回去?”   今晚他们是在医院食堂吃的,吃完后孟彦卿还要上去值班,艾青禾则是回去休息,明天来值班。   这是他们这个月的最后一次值班,下周就要结束在这个科室的实习了。   往外走的时候,孟彦卿问她:“白师姐他们的毕业典礼什么时候,你能不能去?”   “去不成,不是周末。”艾青禾摇摇头,“我跟师姐说了,到时候一起吃饭。”   顿了顿,她压低音量兴奋地道:“师姐的爸妈也会来耶,我哥这就见家长了,我好迫不及待啊。”   真想看看她老哥在未来丈母娘和老丈人面前到底有多怂,嘿嘿。   孟彦卿忍俊不禁:“就这么想看热闹?”   “热闹谁不想看?反正不是我的热闹,我又不尴尬。”艾青禾哼哼两下,又露出期待的表情。   但事与愿违,约好吃饭那天是周四,下午是张医生的门诊,张医生说,小师妹也来了快一个月,马上就要走了,还没去过门诊呢,走吧,今天去一次。   艾青禾在这个时候是不会拒绝的,她也不敢。   于是就跟着去了门诊,虽然跟诊许主任也算很长时间了,但她是没摸过门诊医嘱系统的,毕竟都有师兄师姐在,轮不到她。   所以整个下午都有点手忙脚乱,开错好几次检查项目,但都被张医生纠正过来了。   好在他性子慢,不是那种看到学生犯蠢就会上火生气的人,艾青禾慢慢放松下来,后面不再出错。   只是门诊的病人多,张医生又看得慢,下门诊已经将近晚上七点。   最后也没去和白师姐他们一起吃饭,只听说林明晖和她父母见面还算顺利,聊得也不错,至于其他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艾青禾还没来得及可惜,孟彦卿就告诉她:“我们可以搬家了。”   毕业典礼刚结束,租住在职工小区的两位师姐就火速打包行李准备走人,通知孟彦卿去拿钥匙。   【顺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你们用得上的,不要了的我们收破烂的上来收走。】   于是孟彦卿和艾青禾下午下班之后就带着在回来路上买的小蛋糕,去找师姐们了。   “师姐她们怎么走得这么着急?”艾青禾问道。   “说是工作单位都在外省,赶着去那边安顿下来。”孟彦卿回答道,提醒她,“认真看路,别到时候走错家门。”   “从停车场对面的复印店旁边进来,直走,第三栋楼,四楼,401,记住了?”   他说完,让艾青禾重复一句,又说到时候在门口贴个挂外卖的挂钩,到时候她可以凭挂钩认门。   “万一邻居也贴了挂钩怎么办?”艾青禾边笑边问。   “贴个跟邻居款式或者颜色不一样的不就好了。”这多简单的事,孟彦卿捏捏她的耳朵,笑话她走路不认路,“万一到时候跑去别人家了,我可怎么办。”   “你去把我抢回来嘛。”艾青禾边说边笑,跟他说小时候的事,“第一次去小姨新家玩,做饭的时候大人说没盐了,让我哥去买,我抢着要表现,说我去我去我去买~然后家里人给了五块钱,说剩下的就给我花,我可高兴了,那时候还没到千禧年呢,大人的收入也就一般,我要五毛钱的零花钱都费劲。”   所以她特别高兴,屁颠屁颠地下楼去小卖部买盐,买完回到楼下,左看右看,“就是尽头这一栋,右边这条楼梯上去,吭哧吭哧爬了九层楼,左边这家,拍门,人家来一开门,耶?怎么不是我姨爹?!”   人家还疑惑呢,问你找谁呀,她吓坏了,一声不敢吭,扭身就跑,下了楼才发现,其实再往里走还有两栋楼,是被一栋横着的三层楼挡住了。   “就是咱们桂城建筑总公司的集资楼,原来是三层的职工家属楼,后来要加盖嘛,就挨着这栋楼的一边,建了四栋,每一栋都是九层,一楼向着马路那边开门,是做铺面的。”   她这么一说,孟彦卿就大概想到是在哪一片了,“八中附近,是不是?”   “对对对,师范学校那边。”艾青禾连连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楼道。   很普通的老式楼梯房,楼梯有些狭窄,也短,没几步路就上到了二楼。   楼道里是声控灯,他们踏上楼梯,灯就跟着亮起来。   孟彦卿给师姐打电话,跟师姐说他们到了门口,电话还没挂断,门就开了。   “来啦,快进来。”师姐笑眯眯地招呼道。   艾青禾有些腼腆地应好,落后孟彦卿半步进门。   又将带来的蛋糕交给师姐,说是路上经过的一家的面包店,“看着人很多,应该味道不错,又想着不好空手来,就买了点,师姐尝尝。”   师姐忙道谢,将蛋糕在餐桌上放下,给他们拿了拖鞋,跑去另一间房间的门口,敲门将另一位师姐叫出来:“师弟师妹来了诶,你有啥东西要传承的不?”   “有有有,我的床垫!”   一位短头发的师姐从屋里出来,打了声招呼,立刻就要带艾青禾去看床垫,“我去年才买的,两千多,可贵了,但是真的很好睡,软硬适中,躺下去的时候正好能托住腰,对腰突人群很友好。”   说完另一位师姐幽幽地补了句:“听懂的人都哭了。”   年纪轻轻就腰椎间盘突出,书读完了,也落下了一身病。   师姐做擦泪状:“我这个人平庸无奇,也就两个地方比较突出,是腰也突,颈椎也突。”   艾青禾忍不住哇了声:“那很难受了。”   “谁说不是呢,犯起病来真的都睡不着。”师姐叹气,“所以才花这钱嘛。”   “那师姐你不带走吗?万一去了外地,找不到合适的床垫怎么办?”艾青禾关切道。   师姐摆摆手:“没事,我是回家那边的医院工作,住家里,家里的床垫比这个更适合我,所以才不打算带,要是你们不需要,我就叫人搬去扔了。”   “那留着吧。”艾青禾忙点头道,匆匆打量一眼室内的陈设。   “这还有个书架,钢的,稳定性还不错,不过它跟木的还是不太一样,挺容易积灰的,得经常擦。”   “还有这个四斗柜,也挺好的,塑料的,但很厚,你们再用两三年肯定没问题……”   师姐在向艾青禾介绍房间里的家具,孟彦卿站在门口,第一次看到这套房子的房间内部。   这是个主卧,老房子没什么公摊,面积都是实打实的,很宽敞,进门右手边就是双开门的衣柜,衣柜旁边是一张书桌,用一组八宫格柜子和床隔开,柜子旁边还有一架置物小推车。   床铺紧挨着窗边,床前放着一张藤编的地毯,对面靠墙由里向外分别是书柜、四斗柜和置物架,置物架旁边还放有一面全身镜。   书架上方的墙上还安装有一排造型典雅的原木挂钩,这会儿正挂着一个玩偶挂件。   整个房间主色调是白色,反而衣柜是红木色的,看起来有点违和,但没办法,这是房东老师的妈妈的嫁妆,可不能扔了。   床没有床靠,艾青禾好奇:“这样睡着能舒服吗?”   “舒服啊,睡觉又不用靠着床靠,而且没有床靠这里才放得下这张一米八的大床,要床靠的话得买小一点的,而且有床靠会挡住插座,床就不能放这个位置了。”   艾青禾看了一下,点点头:“那样床得放中间,书桌和这个柜子就不能放这儿了。”   “是吧,我跟你们说,这个柜子巨好用,可以放可多东西了,又可以当书柜,又可以当床头柜,你拉个插线板过来,在这儿放打印机都ok。”   接着就是化妆镜之类的小物件,师姐问艾青禾要不要,用得上她就懒得收拾了,到时候把不要了的衣服和四件套之类的东西一扔,拖个行李箱就回家。   艾青禾连连点头:“好呀好呀,这样我们就是拎包入住了,哇!”   “是吧,反正你们就是住一年,将就将就吧,后面读研还要继续住,想换再换吧。”师姐笑眯眯地点头。   他们接着去看另一间房,东西都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房间是普通的一米五床,书桌在窗边的位置,没有专门的书柜,八宫格柜子和四斗柜在床对面的墙边一字排开。   入门右手边是和主卧一样的衣柜,和床之间用一个胡桃木色的圆形矮几充当床头柜。   这边要留下的东西就不多了,床垫师姐也得打包带走,因为她是真的在离家蛮远的外地工作,能省则省。   不过四斗柜这种不贵的大件倒是打算留下,另外还有垃圾桶、扫把、洗洁精之类的日常用品,“你们住进来之前要打扫卫生吧?刚好,用一遍直接扔了,换新的。”   除此之外,电器是之前就说好留给他们的,就不用过多介绍了。   倒是要跟他们交代一下有问题的地方:“客厅那个风扇灯,灯泡坏了有两个月,我们一直也没换,师弟你到时候换一下。”   “水龙头这几天有点漏水,关不严,可以的话还是换一个吧,不然这样滴滴答答的浪费水。”   “空调一定要换,我们跟老师签合同的时候,一定要跟他说,换空调!!!”   两位师姐对空调的意见非常大,“这老东西,巨费电,我们一直忍到这个月才开空调,这个月的电费就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块!”   那可是三百块啊!巨款!!!   “我一个月的补贴才二百五。”师姐无语得直翻白眼,就说这老空调多坑人吧:)   艾青禾震惊:“是……三台空调一起开,这个月多了三百吗?”   “不,我们夏天是一起睡的,能省就省。”师姐摇头,说客厅的空调也不常开,除非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能一整天在家,否则都是开风扇的。   孟彦卿没有忍不住皱起来,点点头:“到时候我会跟老师提,不行就自己换了,搬走的时候再把旧的装回去。”   “这样也行,反正你们别用这个了,生活费不够交电费。”   师姐带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去看阳台上的花盆,“这种的都是小葱,还可以长,你们养养?平时滚汤啥的也能放个调味。”   艾青禾点头。   “冰箱里还有挺多鸡蛋,上次我们去超市的时候打折买的,还有是科室的老师给的,我们这两天也吃不完,给你们留点呗?”   “好呀。”艾青禾还是点头,她啥都要的,真的。   见她愿意要,师姐干脆把她带到冰箱面前,拉开了冰箱问她要不要雪糕,要不要饺子,“啊还有几瓶饮料,你们要不要?要的话我们就不拿给别人了。”   艾青禾和孟彦卿定睛一看,冷藏层除了最下面的抽屉里都是鸡蛋,上面三层,全是各种各样喝的,啤酒、果汁、果酒、豆奶、柠檬茶,emm……   “师姐你管这叫几瓶啊?”艾青禾再一次被震惊。   师姐一摊手,神情无辜:“人总是要有点小爱好的嘛,我只是喜欢喝点,又不是喜欢去洗脚按摩,能花多少钱,对吧?”   艾青禾:“……”   等他们从师姐那儿出来,往宿舍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将近十点。   路上孟彦卿一边晃着艾青禾的手,一边跟她商量:“我明天约老师签合同,商量一下空调怎么办。”   艾青禾应好,问他:“四件套什么的……要买几套?”   问完特地抬头看他的脸色,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忍不住眨眨眼。   孟彦卿像是没发现她语气里的故意,应道:“两套吧,总要换洗。”   说完又突然反应过来:“前段时间大促,你说买东西了,没买四件套?”   “装什么呀!”艾青禾不演了,想甩开他的手,被抓得太紧,没甩开,她干脆用头去撞他的胳膊。   孟彦卿被撞得歪了一下,忍俊不禁地揽住她。   拉扯几下才好好说话,艾青禾说确实没买什么东西,“什么沐浴露啊纸巾啊,都没买,我打算到时候去超市买。”   “去超市买更方便。”孟彦卿点头,问她,“搬家要看日子吗?”   “看看黄历,没说不宜搬家就行了吧?最重要的是,得是休息日。”   “等休息日的话,得到下个科了,还不知道下个科什么情况,所以我觉得打扫完卫生就可以直接搬了,先把换洗衣服拿过去,剩下的留在宿舍,哪天有空再搬。”   “也可以,或者打扫卫生的时候就先搬一部分,一点点来。”   师姐们两天后搬离,艾青禾和孟彦卿利用晚上的时间去打扫卫生,空调最后是房东老师让人来换的,将客厅和两个房间的空调都换过了,水龙头则是孟彦卿叫师傅来换的。   闻婧他们也来帮忙,人多就是力量大,只消一晚上卫生就打扫干净,第二天晚上大家出去吃饭,顺便去采购生活用品。   在赵凡的建议下,他们还买了不少火锅的食材,“放冰箱里,等你们搬家那天,暖房饭我们就吃火锅。”   其实也就是第二天,周四晚上除了严自恒和杨莎莎要值班,其他人都有空,艾青禾和孟彦卿索性就搬了家。   吃完这顿火锅,他们把大家送出门,关了门后,俩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还是第一次吃完饭之后,是送大家离开的。”艾青禾觉得这种感觉好奇妙。   奇妙到让她瞬间对这个灯光明亮、窗明几净的房子,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她蹦进孟彦卿的怀里,笑嘻嘻地道:“孟彦卿,这是我们家诶!”   孟彦卿抱着她,笑着嗯了声:“以后我们还会有真正的家。”   完全属于他们的,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筑起的巢。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空调空调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小孟:……不应该是爱我吗   小禾苗:夏天的命都是空调给的   小孟:这就去关了,把你热晕算了   小禾苗:……这人疯了 第128章   搬家的第二天, 是六月份的最后一天,也是一个周五。   早上查房结束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忙着开医嘱, 艾青禾管的病人昨天就已经全都出院了,所以她并不急着找电脑。   而是跟李师姐说:“师姐, 我去医教科拿转科条,顺便报个到, 请一会儿假?”   师姐愣了一下:“……啊?这就月底啦?”   “是呀, 今天已经六月三十号了。”艾青禾点点头。   师姐一边感慨时间过得快,一边冲她挥挥手:“去吧去吧,下个科去哪儿啊?”   “肿瘤。”艾青禾应道,站在一旁等闻婧。   闻婧的带教闻言问她:“小闻呢?下个月去哪个科?”   “心内科。”闻婧应道。   话音刚落, 就有待过这两个科室的师兄点评道:“这两个科室都很忙, 不过心内比肿瘤好点, 肿瘤那个班啊……你就上吧, 一上一个不吱声。”   艾青禾闻言忍不住:“……啊?”   “哎呀, 你别吓师妹。”另一位师姐立刻安慰她道,“放心吧, 还行的, 你看我们去过的不也好好过来了。”   一听就是安慰之词, 艾青禾不由得瑟瑟发抖。   等大家一起往外走, 实习的外校同学里那位叫周悦的同学这才忍不住对艾青禾道:“坏了, 我下个月也是去肿瘤科。”   “真的吗?”艾青禾有些惊喜,“你也是去肿瘤科啊,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去报到。”   去一个对自己来说完全陌生的科室,能有熟人同行, 虽然这熟人也谈不上很熟,但艾青禾心里确实觉得没那么慌了。   二附院的出科考试是上机考,上个周五就考完了,试题很杂,艾青禾只考了七十多分,对比孟彦卿和闻婧这种学霸是不够看,跟赵凡他们差不多,反正过关是没问题的。   成绩出来后才知道,不及格是要补考的,再不及格就要留在这个科室直到下个月再次参加考试,什么时候及格什么时候转科。   艾青禾当时还跟同学们吐槽,实习的出科考搞得难度那么高是想干什么,疯了吧?   但杨梦津告诉她,这只是明面上的规矩,但实际上,你在下面用手机搜答案老师也是不管的,只要你不是把手机举高高,或者和周围的同学交头接耳,做得太过分就很难放过你。   艾青禾问,那这样考试有什么意义吗,为什么不发卷子给我们回去做算了?   “打印试卷不要纸啊,纸不要钱啊?还要老师批改,那么麻烦,上机考判卷判得多快。”杨梦津还道,“但是规培就不一样了,不及格扣五百,补考再不及格扣一千。”   一直不及格,单位就考虑让你退培了。   艾青禾大为震撼,妈呀,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只是一次考试没及格,就要被扣那么多?!   “可怕吧?怕你才会吃教训。”杨梦津当时吐槽,“真是让他们找到拿捏我们的办法了。”   除了出科考试,他们在领取转科条时,还要上交两份手抄两份经老师批改打分的大病历,同时携带完成的《实习手册》和听课记录本,经过检查后,医教科的老师才会给你转科条。   上交的这两份手写大病历也有要求,首先要字迹工整清楚,其次不能有涂改,一次都不行,特别是把错别字涂成一团的那种,绝不允许,也不能用涂改液去改,但是可以用透明胶带把错别字粘掉。   最后,要有老师批改的痕迹,不能是满分。   这个规矩是某天艾青禾值夜班,趁着没什么事,找了个出院病历开始抄,张医生看见后提醒:“你哪里少抄一点,比如专科查体少抄个肌力3级什么的,给我留点批改的空间啊。”   她很惊讶地问这是为什么,才从老师和师兄师姐的解释里得知居然还有这样的规矩。   而这些规矩在医教科发的通知里根本看不到只言片语,但一问在这儿实习过的师兄师姐,人人都说就是这样的。   就连黎奉和也说,是啊,有一次学生抄得实在太好了,他硬是将“的”改成了“得”,强行糊弄过去的。   艾青禾:“……”真是到处都有莫名其妙的潜规则:)   俩人和其他同学在医教科门口碰头,一边排队等老师检查材料,一边交流彼此下个月的去处。   杨梦津和闻婧要去心内科,赵凡要去呼吸科,孟彦卿要去肾病科,她和陈嘉渝一个去肿瘤科,一个去脾胃病科,仔细一看,还全都在内科打转。   很快就拿到转科条,几人分别进了不同的电梯,各自去科室报到。   肿瘤科在二十八楼,楼上就是孟彦卿待了一个月的血液科。   她在进电梯前找到周悦,招呼她和自己一起走。   电梯上行,越接近“28”,电梯里的人越少,艾青禾越觉得心跳加速,她有一种对新环境本能的恐惧。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向两边滑开,俩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   大概是病人都需要静养的关系,肿瘤科很安静,安静到艾青禾和周悦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   她们迅速穿过隐约飘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气,找到医生办公室。   “笃笃。”   艾青禾敲了两下门,问道:“请问教秘在吗?”   一位留着羊毛卷短发的中年女医生立刻笑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向她们,问道:“是来报到的吗?”   艾青禾连忙应是,接着走进办公室,将转科条交给对方。   接着就是登记基本信息,因为七月一号恰好是周末,不用所有人都来上班,所以登记完信息之后,教秘现场就给她们分配了带教。   “周同学你跟莫医生吧,就那个,窗边的,短头发的男老师。”教秘说完,又在办公室里望一圈,最后问坐在艾青禾旁边那个座位上的老师,“老吴,你的学生出科了吧?”   艾青禾闻言忙扭头去看,看见吴医生高高隆起的肚子。   吴医生不苟言笑地点点头,教秘就说:“那师妹你就跟吴医生吧。”   说完拍拍艾青禾的肩膀。   她忙点点头,然后小声跟吴医生打招呼:“老师好。”   吴医生诶了声,看了一眼她的胸牌,“哦,本校的同学呀。”   顿了一下,问道:“你现在在哪个科?”   “脑一。”   “那就先回去上班吧,下周一再来,我们上行政班。”吴医生交代道。   行政班?那不就是跟陈嘉渝这个月一样,既不用值夜班,也不用值周末班?艾青禾不由得心里一喜。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乖巧地点头应了声好,等和周悦一起离开办公室之后,才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往宿舍群里发消息:【我下个月上行政班!@陈嘉渝 你这个月的好日子下个月轮到我来尝尝咸淡了!】   杨梦津:【?这种好事怎么没有轮到我[怒]】   陈嘉渝:【?你下个月带教也怀孕了?】   艾青禾:【昂,所以她也是行政班。】   不过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怀孕的老师还不少呢?   孟彦卿倒是觉得很正常:“人类繁衍是本能,加上现在放开二胎,再要一个孩子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吹风筒吹着艾青禾的长发,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艾青禾还在涂脚趾甲。   电视在放着重播的新闻节目,客厅里的空调早就关了,只剩一点残留的凉风,温度不冷不热的,十分怡人。   孟彦卿明天要去上班,运气这种事有好有坏,有人走好运,有的运气差些,这次孟彦卿是后者。   “肾病科值班是24小时,还是白夜?”艾青禾问他。   “24小时。”孟彦卿应道,五指穿进她的头发,在发根处用指腹感受了一下她头皮的湿度。   “那你周日上午就可以回来了耶,顺便把午饭带回来好吗?”艾青禾笑嘻嘻道。   孟彦卿嗯了声,问她:“明晚一个人在……家,能不能习惯?”   家,这个字眼在他舌尖滚来滚去,迟迟无法下咽。   一股甜意从心底冒出,顺着食道喉管迅速攀爬,铺满他的舌根,再从他的唇齿间逸出,变成止也止不住的笑。   艾青禾背对着他低头涂甲油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得到此刻的环境氛围是轻松愉悦的,便笑嘻嘻地道:“我能叫梦津他们来家里玩吗?”   “当然可以,或者你想回宿舍住一晚也行。”孟彦卿笑道。   “疯了吧我,有空调不吹,回去蒸桑拿。”艾青禾吐槽道,突然又笑,“你记不记得我们的金匮老师说,她家专门装了一个桑拿房,没事就去蒸桑拿?”   孟彦卿嗯了声,声音带着点笑意:“你也想这样?”   “当然不是了。”艾青禾涂完最后一个脚趾甲,用烤灯将甲油胶烤干,前后也就不到十分钟,就把脚趾涂完了。   她将腿在沙发上伸直,勾着脚尖让孟彦卿看,“好不好看!”   是她一向喜欢的酒红色,新涂的趾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孟彦卿嗯了声,说:“你下次可以换个颜色,比如粉色?”   “不要,我觉得酒红色或者樱桃红色最好看,显白。”   孟彦卿张口就来:“粉色娇嫩……”   艾青禾哈哈大笑:“你今年几岁啊!少看点电视吧你!”   孟彦卿也忍俊不禁:“明明是你在看,我只是受你影响。”   头发已经吹好了,孟彦卿将电吹风的插头拔下来,刚转身要回浴室,突然背上一沉。   艾青禾蹿上了他的背,说要他背她回去。   孟彦卿一手托在她背上,一手拿着电吹风,进了浴室随手往洗手台上一放,紧接着就用膝盖顶开卧室的门,关门开灯一气呵成,旋即直接将她扑在了床上。   床褥都是新的,刚洗过,还有淡淡的洗衣液的花香,孟彦卿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艾青禾被他的呼吸烫了一下,缩缩脖子,揪着他的头发想把他扯开。   可还没使劲,他的头就抬了起来。   热切的吻旋即落下来。   艾青禾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往一旁偏头,孟彦卿的动作顿了一下,亲吻随即落在她的脸上。   紧接着便以更加猛烈的攻势追赶上她的唇,不给她一丝喘气的余地,带着一丝不满,努力的攫取她胸腔里所剩不多的氧气。   艾青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忍不住有些想笑,在他的压制下挣扎半天才摆脱这种局面,将他从自己身上稍微推开些许。   孟彦卿这下更不高兴了,拉着脸问她:“你躲什么?”   “我都喘不上气了!你是人吗!”艾青禾立刻质问回去。   “是你先躲的。”孟彦卿有些委屈似的,用嘴唇蹭蹭她的脸,“你怎么躲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乱讲。”艾青禾往他怀里贴贴,认真地解释,“是我没有防备嘛,一下就被吓到了,就像你走在路上,我突然拍你肩膀那样!”   孟彦卿看着她笑,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很享受这种被艾青禾重视的感觉。   他低头问她,摩挲着她的唇,理直气壮地跟她提要求:“下次不许躲。”   艾青禾略有些敷衍地应了声好,反手抱住他的腰。   在他再度吻下来时,赶紧提醒:“你、你悠着点儿,现在暂时还没作案工具。”   “……知道。”孟彦卿含糊地应道。   早晨六点半,兢兢业业的闹钟准时发出起床的信号,孟彦卿被惊醒,翻身抱住一旁还在熟睡的人,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五分钟后,在闹钟刚刚再响铃的那一刻,他立刻伸手将闹钟关了。   同时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有些目光呆滞地发了一会儿呆,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才掀开被子下地。   他光脚踩在床边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探头往窗帘外看,隔着窗户玻璃,看到楼下有老人正在小区的健身区晨练。   对面就是学校的教学楼和宿舍楼,体育场那边的水塔高耸,像是直插云端,天已经亮透了,天空是一种洗得很干净的浅蓝色,像上好的瓷器釉面,透着润润的光。   几朵云懒懒地浮着,不高不低,是那种很薄很蓬松的积云,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   天气很好,孟彦卿缩回脑袋,又看向床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熟睡的人,忍不住笑笑。   等她起来,怕是要中午了,那会儿的天空只有烈日当头的暴晒。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花几分钟洗漱,然后回来换衣服。   换了裤子,套T恤衫的时候,他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扭头一看,艾青禾居然醒了,正眯着眼,手撑在腮边,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噘着,眉头也跟着皱起,像是在不满他闹出了动静扰她好梦。   孟彦卿心里一软,绕过床边的八格柜,从另一边将她拖过来,弯腰伸手穿过她的腰后,托着她的背将她拉起来。   “……你干嘛呀!”艾青禾不乐意了,泥鳅一样扭来扭去,一脚踹在他腿上。   却没能摆脱他的禁锢,反而被他紧紧箍在了怀里。   不由得气闷,一边拿额头去撞他的肩膀,一边嘟囔:“你练武,你力气大,你了不起。”   孟彦卿失笑,拍拍她的背,提醒她:“回笼觉别睡太久,午饭记得吃。”   艾青禾哼了声。   他松手,将她放回床上,掀起被子给她盖上,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这才真的要走。   房门关闭的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带走了清晨突如其来的躁动和热闹,室内恢复安静,艾青禾很快再次昏昏欲睡。   容中医二附院的肾病科是重点专科,有专科门诊,有研究室和实验室,还有名医工作室,因此有大量慕名而来的病人,为了接收更多病人,肾病科现在的病床数已经达到了135张之多。   透析中心还不是在住院部这边,而是在北区的十二楼,独占一整层楼,可容纳一百多名病人同时进行透析。   那么大一个病区,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值班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孟彦卿这个月的带教姓董,是一位身材略丰满的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医生,脸有些圆,笑眯眯的时候看起来很和气。   说话也不紧不慢的,见了孟彦卿,先问他:“小孟来这么早啊,吃早餐没有?没有的话用我工号给你订一份。”   孟彦卿忙道谢,说自己吃过了。   周末值班,办公室里除了值班医生就没别人,董医生是一线班,带了他和另外一位外校自联过来的实习同学,还有一位规培的师兄。   另一位姓段的副主任医师是今天的当班二线,带两个规培的师姐,和隔壁班一个男生。   加起来,今天值班的就有八个人,还不算在家备班的三线。   人渐渐都来齐了,师兄给了他们董医生的工号和密码,给他们说了组里大概的情况,还有他们的病人是哪床和哪床。   科里一共三个治疗组,平均下来每个组是四十三张病床,分摊到组里的每个医生手上,其实董医生也就十个病人左右。   只是这种团队作战的情况下,他们不仅要熟悉自己管床的病人的病情,还要熟悉同组其他医生管的病人的情况,工作量就很大了。   孟彦卿先将董医生的病人的病历和医嘱都过一遍,再看同组其他医生的,既然是肾病科,收的病人自然基本都是慢性肾小球肾炎、急慢性肾衰竭、IgA肾病之类的病人,但他觉得有意思的是,很多病人都用到了一种叫“通脉口服液”的药。   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药,好奇心驱使他打开了院内药物查询系统,很快就找到这款口服液的说明书,在功能主治那一栏,看到“用于慢性肾炎、肾病综合征、急慢性肾衰、深部静脉血栓形成及高血压、冠心病等”的描述。   同时还有注释,这是一款由本院肾病科研制的常用的院内制剂。   原来是这样,孟彦卿恍然大悟,同时又生出另一个念头来。   总所周知,一款可以上市销售的药品,在正式上市之前,都要先对组方成分的药性进行评估研究、三期临床试验,然后向药监部门提交新药上市申请,获批后才能允许上市销售。   在这不算短的时间里,那么多个环节,应该有许多实验数据,这些数据总该产生几篇论文吧?   正在用的这台电脑不能连外网,孟彦卿用手机登录平时查阅文献的网站,输入口服液的名字等相关关键词,一搜,好家伙,好几页结果,粗略数数,应该有五六十篇相关的论文。   这会儿也来不及看,只好先收藏,等着晚上有空,或者明天下夜班回去再看。   一上午都在熟悉病历中度过,偶尔病人有点问题要处理,有老师和师兄师姐们在,也轮不上他们实习的。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他还有空发信息问艾青禾起床没有。   艾青禾回了他一张照片,是学校附近菜市场的水果摊:【已经出来吃饭兼买菜,我们打算晚上自己做麻辣香锅~】   再顺便做点熟醉小海鲜,晚上看电影的时候慢慢吃,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厨房有冰箱,当然要满足口腹之欲。   这个周末除了孟彦卿,其他基本不上班,所以闻婧回家去了,艾青禾叫上杨梦津和杜清谷几个过来他们这边玩,杨莎莎还带来了她的Switch,赵凡带了副Uno纸牌,大家准备下午一起打游戏。   当然了,在开启聚会之前,大家要先去把肚子填饱。   市场附近很多餐饮小店,大家去吃猪杂粉,又嫌猪杂粉是不是太过单调,于是去市场里的熟食档口打包了点叉烧之类,拎着去加菜。   一群人涌进小店,瞬间就将店里的空桌坐满大半,有来打包粉汤的客人看到,还跟老板开玩笑:“今天生意这么旺啊。”   很快吃完午饭,大家拎着买的菜和零食,回到艾青禾和孟彦卿租的房子。   大概是因为午休时间到了,小区里十分安静,大家上楼时都下意识地不再说话。   直到进了屋,严自恒才问:“这边住的是老人多,还是年轻人多?”   “我才搬过来几天,哪儿清楚这些。”艾青禾摇摇头,“但我感觉可能还是老人多,毕竟这是几十年的老破小了,本来住户就是我们学校的职工,这么多年过去,应该都上年纪了吧?好多都带孙咯。”   说完她摇摇头:“不过也不好说,反正我这两天没见到什么邻居,只知道楼上是之前住你们宿舍的师兄,楼下和对面是谁我都不知道。”   “也是,不过这边环境不错。”严自恒点点头,听到赵凡喊他们去玩游戏,就转身应了声。   艾青禾没去玩游戏,将买回来的一大袋螺虾蟹都倒进洗碗池里,准备用水冲洗干净。   但是吧……   “啊啊啊!你们谁会处理螃蟹啊?那个绑着蟹钳的橡皮筋要不要解开啊?”她举着沥水盆跑到厨房门口往外问,语气慌里慌张,“它不会钳我吧?”   坏了,这么多人没一个会的,手忙脚乱地开始求助于网络。   “你要拿来干嘛?”杜清谷问,“熟醉吗?那要先蒸熟?”   艾青禾连连点头,杜清谷摸摸下巴:“那应该不用吧?我家里蒸螃蟹都是洗干净就直接上锅了,反过来,肚皮放一片姜。”   “可是这个用的不是草绳啊,是橡皮筋,橡胶制品高温加热不好吧?”   “那换个绳子行不行?反正目的都是让它不能钳人。”   “没有绳子啊关键是。”   “鞋带也不是不行……”   谁!谁出的馊主意?!所有人向出这个主意的赵凡怒目而视。   杨莎莎说:“小布条应该也行,有没有纱布?剪开,扯长一点,就当绳子用了。”   好主意,艾青禾立刻去房间找医药箱,没一会儿就拿着一包纱布出来。   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制造纱布绳,再七手八脚地将五个螃蟹五花大绑,把原来橡皮筋剪了。   好不容易将螃蟹送进了蒸锅,大家又开始纠结虾,“不用去虾线吗?”   “看着很干净啊,应该没事,我看我家里人熟醉虾,也不去虾线,反正吃不死。”   “大菌吃小菌,小菌当补品,是吧?”   “哇!还说是学医的呢,就这?”   “除去生死,别无大事,学医只是扩大了我们作死的范围而已,淡定点嘛~”   艾青禾觉得杜清谷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另起一锅,水开了扔几片姜进去,再将葱拧成一个结也扔进去,将洗干净的虾往里一倒,虾立刻就变成红色,蜷缩起来,她马上就捞起来,再把螺倒进去。   杨梦津和杨莎莎帮忙将虾须虾枪剪了,艾青禾在一旁对着食谱数香料,“香叶、桂皮、八角……哦哦,还要花椒和干辣椒。”   螃蟹这时也好了,艾青禾把锅里的水倒了,等火将火烤干,将香料放进去扒拉几下,出来一点香味就关火,开始往锅里加生抽、老抽、冰糖、话梅,放完后开火继续煮。   赵凡在一旁吃剩下的话梅,不忘给杨梦津喂一颗。   边吃边说:“等到八九月份咱们再做呗?那会儿开海了,海鲜肯定比现在多,还便宜,虾蟹都肥了。”   说着他就有了新主意,诶嘿一声:“过两个月中秋节,我让人弄点大闸蟹,咱们好好聚聚。”   艾青禾将煮得差不多的卤汁里倒花雕酒,有些茫然地问:“……中秋是什么时候?”   杨莎莎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日历:“国庆节。”   “妈呀,虽然喜欢过节,但也不必把三个月后的节怎么过都提前想好吧?”艾青禾有些无语,“考虑一下中元节呢?”   边说边关火,将煮好的卤汁倒出来,待晾凉后放入准备好的食材,一份泡到傍晚,大家晚上吃,还有一份只有一个螃蟹几个虾几颗螺,是要留给孟彦卿明天回来吃的。   下午炽烈的阳光带来奶茶的同时,也迎来了新入院的病人。   “董医生,你的病人来啦。”值班护士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告诉大家这件事。   “小何同学~”董医生笑眯眯地召唤自己带的规培生,“你带师弟师妹去收一下这个病人吧,慢性肾小球肾炎的,主诉是‘发现蛋白尿伴间断下肢水肿3个月’。”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趁某人不在家改善一下生活   小孟:那你们很坏了   小禾苗:我们帮你吃了哇,哪里坏了   小孟:难道还要我夸你们好吗 第129章   护士站旁边的体重秤上站着一位短头发的中年女士, 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的数字,笑着同旁边的家属道:“我瘦了诶。”   家属戴着眼镜,模样看起来很温文尔雅, 闻言也笑起来,点点头:“以前怎么减都减不下来, 这几天吃得少了,又睡得不好, 立马就瘦了, 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直接说我以前吃得多不就好了。”她嗔怪地回了一句。   “我可没这么说。”家属笑着摇摇头,将体重和身高的数据报给护士。   护士一边让她过来测血压,一边对何师兄道:“何医生再稍等一下。”   何师兄点点头,低头打开标着42床的那个病历夹, 只有几张沟通单之类的文书, 最下面夹着一本门诊病历。   何师兄将门诊病历本抽出来, 翻开第一页, 就是她周三在董医生门诊就诊的病历记录:   “P/C:发现蛋白尿伴间断下肢水肿3个月。”   “Hx:3个月前患者因受凉咳嗽于当地就诊, 查尿常规提示尿蛋白(++),隐血(++), 未予重视及处理……”   “H/C:……尿沉渣镜检红细胞25个/HP, 面包圈形65%, 穿孔形15%, 正形20%;尿NAG29.57IU/L, 尿RBP3.23mg/L,尿微量白蛋白119.15mg/L,尿IgG20.22mg/L……”   “Dx:慢性肾小球肾炎。”   “Rx:收住肾病科对症治疗。”   孟彦卿站在何师兄身边,跟着一起往病历本上看,看到一大堆英文字母和数字, 一时又想不起来尿NAG和尿RBP具体是什么项目的缩写、有什么意义,只能先记下。   病人这时量完了血压,护士提醒他们:“何医生,好咯。”   师兄点点头,直接对病人道:“董医生在忙,让我先来向你了解一下病情。”   “可是我周三在门诊已经跟董医生说过了呀。”病人有些疑惑。   师兄点点头,温声解释:“是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但出于病历记录的规定,我需要向你再了解一遍病史,另外就是门诊时间紧,很多和疾病诊断不太相关问题,比如生育史之类,董医生来不及问,住院了我们需要完善住院病历,就要向你询问一些问题,希望你能理解和配合。”   病人哦哦两声:“那好,医生你问吧。”   师兄翻开了门诊病历,问道:“你三个月前咳嗽那一次检查之后,出现高血压,最高到多少,有印象吗?”   “最高啊……”病人皱着眉,使劲想了想,“应该是150/103那样,差不多吧,也有可能比这个数字高一点点,但我不记得了。”   到了上个月初,病人因为痔疮的问题,又去医院住院,尿蛋白和尿隐血还是跟之前一样两个加号,这次医院给她做了24小时尿蛋白定量检测,结果是674mg,当时给了呋塞米做急慢性肾衰的预防治疗,但病人吃药以后似乎没有什么改善。   “我的脚还是肿嘛,那边医生之前就说让我去大医院看看,可能是肾有问题。”   她对何师兄大吐苦水:“我都怕死了,这个月都吃不下睡不着,做梦都是自己快要死掉了。”   “那怎么现在才来?”师兄问了句,“在家里闷头想啊想,没事都想出事来了。”   话音刚落,她家属就拍拍她的后脑勺,“听到了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有病就要找医生,最多是肾癌嘛,又不是不能治。”   病人听了脖子一缩,跟何师兄吐槽:“听到了吧,我就是这样被吓得不敢来的,人家都说不要百度看病,绝症起步,我哪里用看百度嘛你说说。”   大家听了都忍俊不禁,何师兄连连安慰道:“不至于不至于,慢性肾炎的病人我们有很多的,经过治疗,很多人的病情也都很稳定,不影响正常生活的。”   俩人闻言对视一眼,脸上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原先虽然极力压抑,但却仍然忍不住流露出痕迹的紧张和不安,在这时散开了一点。   何师兄接着问有没有胸闷胸痛、口干口苦,有没有尿频尿急尿痛,都否认了。   “有没有关节痛和腹痛过?”   “没有没有,都没什么症状,所以我才想不通为什么肾出问题了。”   何师兄点点头,接着问有没有冠心病、糖尿病、肝炎、结核病史,高血压是肯定有的,不用再问。   病人还是否认,也否认有药物过敏,但是在问到手术史时,她告诉他们,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宫外孕手术。   “一开始是意外怀孕,但因为职业上升期,又还年轻,觉得事业比孩子重要,就流掉了,想着年轻身体好,孩子还会有的。”   后来到想要孩子的时候,果然很快就怀孕了,但却是宫外孕,大出血,为了保命,不得不切掉了左侧输卵管。   既然说到这里了,何师兄顺便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是有几个孩子?”   “没有孩子。”对方摇摇头,“那次以后,我一直没能再怀孕,也试过去做试管,但做了两次就放弃了。”   她的家属接着道:“太伤身体了,孩子本来应该是缘分,现在却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的孩子,伤害身体到整个人都快瘦脱形,焦虑得开始掉头发,太不划算了。”   说完还很不赞同地摇摇头。   总之就是,夫妻俩后来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对这件事无所谓了,因此一直到现在,俩人也没有孩子。   何师兄听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G2P0A2”,接着询问末次月经、家族史和遗传病史、工作单位、联系电话等等病历中需要用到的基础信息。   等签完沟通单,病人和家属就被护士带去病房了,他们要了病区最后一间单人间。   孟彦卿和师兄往回走,这时他才有机会问:“师兄,尿NAG和尿RBP对诊断慢性肾小球肾炎……作用是什么?它们的全称我想不起来。”   才刚实习,第一天来肾病科,不了解这些太正常了。   “RBP是视黄醇结合蛋白,NAG是……”师兄呃了一下,“什么氨基葡萄糖苷酶,名字很长的,记不住,它们俩是肾近曲小管损伤的标志,但尿RBP是比NAG更敏感一点,它俩肾近曲小管损伤的早期诊断指标。”   师兄说,慢性肾炎的病因还不是很明确,有的人是急性肾炎转变过来的,但绝大多数病人起病即属慢性肾炎,“这是持续进展性疾病,最终将发展为终末期肾病。”   “西医方面基本就是给免疫制剂咯,ACEI和ARB类药物,还有激素类药物,这些药物副作用都比较大嘛,停药了病情会反复,但长期使用毒副作用又太大,所以中医中药在这个时候就可以起一个增强疗效、减轻毒副反应及缓解临床症状的作用。”   孟彦卿边听边点头,说白了就是延缓肾功能恶化,让终末期尽量来迟一点。   等回到办公室,何师兄向董医生汇报病史,董医生听完,问道:“你有没有问她,有没有光过敏、口腔溃疡、雷诺现象?”   董医生顿了顿,又说:“你中医方面的症见呢?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给她开中药?”   “……雷诺现象没看到有,其他的我没问。”何师兄有些赧然,“我现在去问。”   说完直接转身快步出门,孟彦卿又不好追上去,只好留在原地。   倒是董医生给他和另一位同学解释道:“这是要和风湿免疫类疾病进行辨别,系统性红斑狼疮就有雷诺现象,就是肢端动脉阵发性痉挛,比如像手指,皮肤颜色会间歇性地变得苍白,接着变成紫绀,又从紫绀变成潮红,最后恢复正常,这个过程中还伴随有轻度灼烧和胀痛感,嗯……我们的25床就有这个症状,到时候查房你们可以仔细观察观察。”   孟彦卿听完她的讲解,恍然发现自己刚才阅读病历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仔细。   于是下午他又投入到了研究病历和医嘱这件事里,好在白天确实也没什么活儿,除了帮忙开开检查单,其他什么都用不着他们。   就这样有些无聊地到了下午,临近傍晚,检验科、心电图室这些辅助科室陆续将纸质版的检查报告送了回来。   何师兄说,他们值班的人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将这些化验单和检查报告分别夹进对应的病历夹里。   “夹进去就行了,贴让他们到时候自己贴。”   同组的那位实习同学道:“我上个月在内分泌不用这样耶。”   “每个科有每个科的工作习惯。”何师兄淡淡地道,“这是互相帮助的事,我们值班帮其他人分,其他人值班的时候也会帮我们分。”   同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孟彦卿分完化验单,干脆就将他们管的那几床病人的化验单都贴了起来。   刚贴完,就听段主任道:“饭来了,走吧,大家都去吃饭,有什么事不着急的,就等吃了饭再干。”   何师兄也开玩笑:“确实,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说完招呼孟彦卿和另一位同学:“师弟师妹,去吃饭吧。”   孟彦卿边答应着起身往休息室走,边掏出手机看信息,看到严自恒不久前发在群里的一大堆照片。   严自恒:【自取自取。】   点开一看,不仅有大家的合照,还有单人照,艾青禾的那张,是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脸枕着横在沙发上的胳膊上拍的,披头散发,笑意盈盈,眼睛弯弯的,卧蚕都快笑出来了。   深深的酒窝里像是装着蜜,满得要咕嘟嘟往外溢。   看上去既快乐,又漂亮,孟彦卿觉得没有人看到她这张照片会忍得住不跟着笑。   他发信息@严自恒,问他:【原图吗?】   他问是不是原图的意图真的太明显了,这照片里也没有他,只能是想看艾青禾了。   在线的其他人立刻发表情包来调侃他:【你干嘛,想偷图啊,小心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孟彦卿:【放心好了,手机屏幕没那么大,放不下这么多张照片[白眼]】   严自恒:【是原图,你直接保存就行。】   看到回复,孟彦卿将聊天记录划回到艾青禾那张照片,保存好,再去相册里点击设置为桌面壁纸和锁屏壁纸。   这时走在旁边的师兄探头看了一眼,哟了声:“女朋友啊?”   他抿唇笑着嗯了声。   “同学?”师兄跟他闲聊。   他说是,跟着师兄一起进了休息室,外卖袋子就在桌上,师兄给他点了牛肉滑蛋饭,味道还不错,大家边吃边聊。   比如问同组的另一位同学在外地读书,怎么想到要来二附院实习,比如孟彦卿要不要考研,诸如此类,就是吃饭的时候找点话聊聊。   晚上病区的病人也相对平稳,除了有个病人发热,给了药,也没别的事。   但董医生说:“我怎么感觉心里有点不踏实?”   段主任嗐了声:“这有什么可不踏实的,有事就干,没事就睡,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孟彦卿一边听着他们闲话,一边继续琢磨病历,下午新收的42床,师兄后来又去问了些问题,补上了病人中医方面的症见,“面色??白,眼睑及颜面部稍水肿,腰酸,便溏,舌嫩淡胖、有齿痕,脉沉细”。   他琢磨是不是脾肾阳虚,待翻到中药单一看,果然是,方子用了阳和汤加减。   他松了口气,琢磨了一天,总归还有点收获。   董医生担心的状况直到睡前都没出现,干脆对大家道:“我先去睡了,一会儿你们自便。”   肾病科将男女医生的休息室分开,床位足够,所以实习生也得留宿。   十一点刚过,师兄就招呼大家:“走了,去洗漱睡觉。”   孟彦卿跟着他进了休息室,段主任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体育节目,窗户开着,空气还残留着烟味。   “回来啦?”他回头看了眼,随口问道。   何师兄嗯了声,白大褂都没脱,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因为是视频通话,所以孟彦卿他们也听到了那边视频接通后电话那边幼儿的叭叭声。   接着是一道无奈的女声:“你儿子说要找你。”   何师兄举着手机又出去了,孟彦卿将白大褂挂到挂钩上,从书包里翻出来洗漱用品,换了拖鞋,进卫生间去刷牙洗脸。   洗澡就不了,明天回去再洗。   等他出来,何师兄已经回来,跟段主任聊着实验的事,孟彦卿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原来何师兄跟其他规培师兄还不太一样,他是定岗规培的学博。   等他们聊完,都洗漱过了,灯一灭,看手机的看手机,酝酿睡意的酝酿睡意。   孟彦卿睡得迷迷糊糊的,腿突然抽了一下,他的意识有些回笼,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睡在靠门口那张床的段主任带的规培师兄立刻起身去开门。   “56床呕血了。”护士急切的声音钻了进来,他猛地惊醒。   值班房的灯亮了起来,所有人都爬起来往外走,白大褂套在身上,连纽扣都没空系。   孟彦卿看着段主任出门时微微扬起的衣摆,心跳陡然加快。   他跟着大家急匆匆往病区走,何师兄在他前面,再前面一点是董医生和段主任,他的身后起其他的规培师兄师姐还有实习的同学。   路过护士站,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跑去推了一辆移动工作站,不管用不用得上,推了再说。   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在凌晨的病区走廊里回荡,听起来既急迫,又危险。   他匆促间抬头看了一眼电子钟,凌晨两点十六分。   56床是什么病人、哪位医生的病人来着?他根本不知道,只知道刚靠近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值班护士在跟两位值班医生汇报病情:“十五分时候他跟我说恶心,上腹不适,说完就呕血了。”   孟彦卿越过董医生的肩膀向里看,看见脸孔瘦削男人半靠在床上,嘴角往下淌着暗红色的血,枕头上已经洇开了一大片,像是泼了老抽。   床旁的心电监护上显示着他此刻的生命体征:BP 85/50mmHg,HR 125次/分,R 26次/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颤抖。   病房里就有抢救车,护士已经迅速给病人开好了静脉通路,段主任让人先给他输液扩容。   “给他抽个急查血和肾功,再给血液科打电话,就说可能要他们发血。”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同一秒,孟彦卿用董医生的工号成功登进了工作站,点开了56床的病历,然后将工作站转交给师兄。   他背着手,双拳紧攥,只有他自己才能感觉到手心冰凉的濡湿和手指的僵硬,也只有他知道他输错了四五次工号和密码才登录进系统。   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又急促,成了董医生给血液科打电话的背景音,师姐拿来了输血申请单,孟彦卿看她填申请单时,才知道病人的诊断是:糖尿病肾病、CKD5期。   已经是终末期了,一周要透析三次,这次呕血考虑是急性非静脉曲张性上消化道大出血。   “拿三腔二囊管!”段主任这时喊了一声,继续吩咐,“生长抑素250微克静推,持续泵入,奥美拉唑40毫克,巴曲亭1单位。”   心电监护滴滴地报着警,孟彦卿屏住呼吸去看屏幕上的数字,心率125,血压85/50——失血性休克近在咫尺。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只有一层的外科口罩根本挡不住这股让人继续窒息的味道。   药物一支一支地推进去,病人的状况却没有一点改善,用上白眉蛇毒的五分钟后,病人再次呕血。   鲜红色的血液顺着病人的嘴角淌到脖颈上。   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   心电监护上的示数变成血压70/40mmHg,心率140次/分,情况又差了一点。   这意味着死神的脚步又近了一点。   孟彦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手脚冰凉,胸腔憋闷,但心跳极快,快得让他有些头晕。   “急查结果出来了吗?”段主任这时问道。   何师兄迅速查了一下系统,汇报道:“血红蛋白58,血小板75。PT延长3秒,APTT正常,纤维蛋白原1.6。”   “这不行啊,叫介入科吧?”董医生提议道,“药物止血看来是没戏了,要介入止血。”   段主任点点头,给介入科打电话:“介入科吗?这边是肾病科,有个急会诊,上消化道大出血,药物控制不住,高度怀疑动脉性出血,请你们马上过来。”   董医生在门外和病人家属谈话,呜呜的哭声止也止不住,孟彦卿听到自己的喉咙突然发出了一声很细微的吞咽声。   趴在抢救用品车上写抢救记录的师姐摁了一下笔,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孟彦卿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他们挡不住这血了。   所有教科书上列的标准流程,生长抑素、PPI、血凝酶、局部血管收缩剂……全用了,血还是一样地往外涌。就像洪水时溃堤,你拿防洪沙袋去堵,却发现以往很有用的沙袋这时失灵了,洪水仍然冲了过来。   那是血啊,是人身体里最不该流出来的东西,可现在正不断地从胃引流管里被引流出来。   输液泵里的多巴胺在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血压。   大概十五分钟后,介入科医生到了。   “送去介入手术室吧,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会诊医生道。   孟彦卿就在一旁,按照吩咐帮忙扶床、调输液泵,手一直微微发抖。   病人被连床带人一起推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双失去知觉的腿下面压着染血的床单在床边耷下的一角,有片刻失神。   他会没事的吧?应该能止住血的吧?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保证。   孟彦卿跟着回到办公室,董医生在写抢救记录,师兄在删改提前写好的交班记录。   小声嘀咕了一句:“亏我除了新收就写余患者无特殊交班,夜班之神这么不给面子。”   孟彦卿坐在一旁,忽然想起在学上消化道出血的药物治疗这一节时,老师的PPT上列了六七种药,他背得滚瓜烂熟,考试考到这部分就没有选错过,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他,当这些药都用了一遍、血还在往外喷的时候,他要怎么办。   他现在才知道,那样的时刻就叫临床。   办公室里很安静,除了两位老师和何师兄,其他人都可以去休息了,只有孟彦卿还留在办公室。   他想知道一个结果。   等了十来分钟,在凌晨三点二十八分,介入手术室打来电话——弹簧圈栓塞成功,出血止住了。   “好好好,谢谢你们啊,辛苦辛苦。”段主任挂了电话,捏捏鼻梁,松口气。   孟彦卿心下一安,点开56床的病历,看到董医生刚保存好的抢救记录里写着:【急诊腹腔动脉及胃左动脉造影,显示胃左动脉分支假性动脉瘤伴造影剂外溢】。   段主任键盘一推:“搞定,困死了,我先去睡了。”   何师兄抬头看见孟彦卿还在,就说了句:“师弟也去睡吧,这边没什么事了。”   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后续,孟彦卿也不再挂心,点点头,起身跟在段主任身后回了值班房。   屋里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甚至带着微微鼾意,先回来的师兄早就睡着了。   他和段主任都摸黑进的屋,借着手机屏幕的荧光脱下白大褂,往挂钩上随便一挂,再往床上一倒,黑沉的梦境瞬间将人淹没。   再睁眼就已经是第二天天亮,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刚开始震动,孟彦卿就从睡梦中回过神来,伸手将闹钟按了。   然后睁眼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床顶,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坐起来,在床上小心地将被子叠好,再小心地下地,轻手轻脚地离开值班房。   时间不过早上六点半,还早得很,值班房里一个人也没有,灯也是关着的,安安静静,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办公桌上四处散落着各种纸张,看上去乱糟糟的。   他将这些纸都收拢了一下,打废的病历和医嘱单留了两张,其余的放进废纸框里,空白单整齐地垒到一起,放在显眼的地方,病历夹也整齐摞好。   桌面顿时整洁起来,他坐下,将两张废了的病历纸翻过来,一边背单词一边默写。   值班护士过来找病历去写护理记录,看见他还吓了一跳,“哇,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闹钟响我就起了。”孟彦卿笑着应道。   对方往他手里的纸上一看,哦哦两声:“在背英语啊,是考研英语吗?”   孟彦卿点点头,对方说了句加油,抱起桌上那一摞病历就走了。   窗外的日光里渐渐带上太阳的气息,门外传来说话声,董医生在问护士:“你们订早餐了吗?”   “没订,回家吃咯。”   “我去问问老段。”   话音刚落,董医生就进了办公室,看见孟彦卿,第一句也是问:“怎么起这么早,在医院睡不习惯,睡不着?”   孟彦卿摇摇头,解释道:“闹钟响了。”   董医生点点头,接着问:“早餐吃什么?食堂还是外卖?”   “直接出去买是不是会快点?”孟彦卿想了想问道。   董医生眨眨眼:“……你去?”   这主意是自己出的,孟彦卿当然说可以,他还可以顺便把给艾青禾的早饭也买了。   董医生也懒得去问其他人想吃什么,给他两张百元大钞,让他去医院外面随便买点包子馒头豆浆,反正买够六个人的份就行。   谁家好人早上光吃包子馒头就吃二百啊,孟彦卿嘴角一抽,但也没说什么,拿了钱就走。   他按一人两个包子两个干蒸一杯豆浆的规格去买,还都分装好了,给艾青禾点的是一份云吞面,跟老板说好一会儿八点过后他再来取,要带走。   等他提着一大袋早餐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七点四十了,办公室里人多了起来,打印医嘱的打印医嘱,打哈欠的打哈欠。   何师兄在贴交班记录,察觉他回来了,就开了句玩笑:“你回来了,我们已经嗷嗷待哺许久了。”   师姐一看他手里的袋子,“医院正门对面那家早餐店的吧?他们家包子个头又大馅又多,我愿称之为二附院第二食堂。”   孟彦卿应了声是,将早餐放到桌上,再把剩的钱还给董医生,然后回值班房洗漱。   等他洗完脸出来,大家已经开始吃早饭了,看见她,师姐将最后一份早餐递给他。   吃完早饭,时间过了八点,接班医生也来了,因是周末,大家交班交得都简单,口头交一下重点病人就结束,全程不到十分钟。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哈,我们先走了。”董医生交完班,抬头看一眼几个学生,“小何,下班了。”   孟彦卿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肾病科的第一天,总算结束了。   换了白大褂后一起下楼,师兄还问他住哪儿,听他说住学校,便笑道:“住学校好啊,省心,又便宜。”   “也不都好,潮湿闷热,三四月份回南天的我们还来问认识的老师要报纸回去铺地板,衣服也不好干,天气热了,没有空调,光是坐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孟彦卿摇摇头,实话实说。   “那倒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师兄笑着叹口气。   孟彦卿没问为什么,想来是养家糊口的压力导致的感慨吧。   去对面的早餐店取打包的云吞面,老板很贴心的将云吞面和汤分开来,这样就不担心面会坨了。   回到住处,九点刚过,屋子里静悄悄的,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没吃完的零食,和没收起来的纸牌。   门口没有多余的鞋,看来其他人并没有在这边留宿?   孟彦卿遂放心地推开卧室门,房间里光线昏暗,艾青禾仰面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他笑着进去,单膝跪在床垫上,伸手拉她的胳膊,“苗苗,起床了,太阳拍屁股了。”   艾青禾一动不动,他又晃了晃,“苗苗?”   她还是没有反应。   孟彦卿啧了声,松开她起身,转身使出家长最爱用的那一招——唰的一下,将窗帘拉开。   明亮的光线瞬间穿透玻璃照进室内,也照亮了还在赖床的艾青禾的脸。   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孟彦卿忍不住感慨,还是老办法好用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孟:太阳都下山了你还不起来   小禾苗:……你怎么不说已经第二天了   小孟:确实,你上班迟到了   小禾苗:……闭嘴 第130章   明亮的光线照在眼皮上的那一刻, 艾青禾这觉就再也睡不下去了。   她气恼地睁开眼,隔着被子一脚踹在孟彦卿的腿上,“你这人真讨厌, 一大早发什么疯?!”   “起床气这么大呢?”孟彦卿忍不住笑,伸手拈开贴在她面颊上的头发, 温声道,“起来吧?给你带了云吞面, 凉了就不好吃了, 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艾青禾眯着眼睛瞪他,口出狂言:“睡不着就吃你!”   孟彦卿听了眉头一挑:“真的?”   “假的!滚开!”艾青禾现在起床气大得很,说完哼哼着又踹他一脚,“烦死了!”   孟彦卿确认她醒了, 对她这态度一点都不放心上, 转身去拿衣服, 还顺口说起昨晚的抢救。   “昨天半夜两点多的时候碰上大抢救了, 有个CKD5期的病人突然大呕血, 生长抑素、巴曲亭、白眉蛇毒……都用上了,也止不住血, 最后只能介入止血。”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啊了一声:“什么问题导致的呕血?”   “胃左动脉分支假性动脉瘤破裂。”孟彦卿应道, 怕她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东东, 继续解释道, “假性动脉瘤是动脉壁损伤或破裂, 血液溢出到动脉周围组织中形成的囊性包块,如果破裂,就会导致大出血。”   艾青禾哦哦两声,“那是太危险了,你说为什么很多病人都是晚上, 甚至是后半夜才出现状况呢?”   孟彦卿刚想说不知道,就见她歘一下掀开被子下地,急急忙忙往外跑,“你先别洗澡,让我去个厕所!”   孟彦卿无语地嘴角一抽,心说这尿怎么没早点给你憋醒,要是早憋醒了,还用得着等他回来喊?   但事实却和他想的稍微有点出入。   孟彦卿刚拿着衣服从房间出来,就听到卫生间里传出来一声尖叫:“啊啊啊!怎么这样!”   他一愣,连忙上前敲门,“苗苗,发生什么事?”   “我的卫生巾没有了!”艾青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又有些生气,“不对啊,我明明记得还有一包的啊,怎么会没有?谁偷了我的!”   孟彦卿:“……”这人八成是记错了:)   “已经来了吗?能等外卖吗?”他问道。   艾青禾的声音又大起来:“不能,裤子脏了!”   又是一阵骂骂咧咧,坚定认为是有鬼来偷了她最后一包卫生巾,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孟彦卿哭笑不得,“我去给你买,要不要先给你拿裤子?”   里面的艾青禾立刻停下碎碎念,“要!顺便帮我把手机带来~”   孟彦卿给她拿了手机,又转身拿上钥匙出门,去学校的超市帮她买卫生巾。   超市里有的品牌虽然不多,但孟彦卿却不知道该买哪种,也不敢久看,怕有人路过看到,以为他是个变态。   于是给艾青禾拨过去视频电话,问她:“你看看有没有你常用的牌子?没有的话我去校外的超市帮你买。”   艾青禾透过他的镜头去看货架上的东西,感觉也看得不太清楚,干脆指了个用过觉得还不错的牌子,“你左手边第二排,透明和绿色包装的那个。”   孟彦卿顺着她的话去找,看到的却是一个粉色包装,刚一愣,艾青禾就哦哦叫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是你的右边,我搞错了,嘿嘿。”   等他终于找到目标,艾青禾又问:“多长的?”   “多长啊……”孟彦卿将包装转了两圈才看到标注,凑到镜头前给她看,“240mm,是要这个规格吗?”   “要,再找一包夜用的,一包是290mm的,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夜安裤。”艾青禾立刻点头,指挥他在附近再找找。   孟彦卿这时才发现,外包装上是有“日用”的标识的。   有了经验,他很快就找到了同品牌的夜用款和安睡裤。   拿完东西,他挂掉视频电话去结账,店员扫完条码,看他一眼,问道:“要袋子吗?”   东西多,直接用手拿回去是有些不方便,孟彦卿嗯了声。   对方先是加收了五毛钱袋子钱,然后在收银台侧边扯了个红色袋子,但扯上来之后,看一眼,又放下,重新扯了个黑色袋子,这才将东西装好递给他。   孟彦卿眨眨眼,道了声谢,提着黑袋子走了。   艾青禾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坐着等孟彦卿回来,一边在宿舍群里吐槽:【我明明记得上个月我还用剩一包卫生巾的,现在一看居然没有?我的记忆力已经衰退到这个地步了吗!!!】   杜清谷:【……有没有可能,那最后一包被我借走了?】   艾青禾:【?真的假的???】   杜清谷:【你搬家的前一周啊,我半夜来的生理期,没有卫生棉了,你说还有一包正好给我用,忘啦?】   闻婧:【@艾青禾年纪大了是会忘东忘西的,习惯就好[滑稽]】   艾青禾被这么一提醒,终于想起来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忍不住直拍自己的额头。   杜清谷问她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给她送一包过来。   艾青禾:【不用,孟彦卿去给我买了。】   信息刚发送过去,厕所门就被敲响,孟彦卿在外面问她:“苗苗,我开门了哦?”   她忙哎了声,下一秒就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了进来。   她欠欠身起来接过,孟彦卿在客厅转了一圈,刚喝完一杯水,她就出来了。   “好了?”他探头问道。   艾青禾嗯嗯两声,拿着洗干净的小裤子往阳台跑,还边对他道:“你快去洗澡吧。”   “你一会儿把早餐吃了。”孟彦卿临走时交代她。   “放心吧,我从不亏待自己。”艾青禾头也不回地应。   孟彦卿洗完澡就回房间补觉了,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三四点,身边空无一人,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从床上爬起,打着哈欠揉揉眼睛,这才下地出门去找艾青禾。   她正在餐桌边上坐着,面前摊开着复习资料,厨房里有米香飘出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眯眯的问他:“今晚吃粥好不好?我中午去买了瘦肉和皮蛋,我们吃皮蛋瘦肉粥。”   她还买了点萝卜干,可以切碎了做萝卜干煎蛋。   孟彦卿应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发现旁边有一张写满字的A4纸,他拿过来看了眼,标题写着“眩晕的诊断和治疗思路”,下面是一张思维导图。   眩晕的类型下方就是眩晕时间,从眩晕时间开始区分,只持续数秒的有可能是BPPV或者中枢性位置性眩晕,持续几分钟的有可能是前庭性偏头痛,持续数十分钟到数小时的可能是梅尼埃病,持续几天到几周的有没有听力下降……   按时间区分出来后,常考的疾病被她用红色马克笔打上了星号,接着是疾病之间的鉴别要点和常用药物,中药可以用哪个方剂,大概的组成是什么……   总之,她将整张纸写得密密麻麻。   见孟彦卿在检查自己的“作业”,艾青禾既紧张,又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我背得怎么样?”   “很好,借我背背。”孟彦卿扒拉着她面前那堆纸张,“还有吗,都给我看看,我懒得找书。”   艾青禾嘿嘿一笑,晃晃脑袋,略有些得意。   她翻了几张心系疾病的草稿给他看,孟彦卿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说十全十美,但框架已经比较完善了,如果这就是她现在已经背下的内容,那么剩下的,就是对照着这些思维导图,把少了的些许内容填上去,她手里的拼图就能完整了。   即便今年没考上,她掌握了学习方法,二战也会成功率大很多,就算不二战,不读研,也能有利于她的执业医和规培结业考试。   孟彦卿对此感到高兴。   俩人对坐着背了一下午的书,傍晚六点,太阳下山了,锅里的皮蛋瘦肉粥也熬好了,孟彦卿起身,说要去做萝卜干煎蛋。   艾青禾忙扭头问道:“你做吗?你可以吗?”   “萝卜干煎蛋谁不会。”孟彦卿调侃她道,“人家都说对干家务的人要多多夸奖,表扬和奖励有利于提高劳动积极性,你怎么回事,不想我干是吧?”   “当然不是!”艾青禾立刻应道,“我这不是有点不敢相信么,哇,终于轮到我试试孟大厨的手艺咯,待会儿我要多吃一碗粥!”   孟彦卿嗤笑:“你不减肥了?”   “减肥是一辈子的大工程,讲究个可持续发展,偶尔破戒一次那叫对自己的阶段性奖励。”艾青禾振振有词。   话刚说到这里,手机响了,她扔下一句跟你这种吃不胖的人说不清楚,就起身去接电话。   孟彦卿笑笑,进了厨房。   电话是范月娥打来的,还是视频电话,艾青禾努努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妈咪。”她的声音十足乖巧,“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一会儿吃。”范月娥笑眯眯地问她,“今天不上班吗?”   艾青禾摇头,解释道:“不上啊,我下个科的老师是行政班,不同值夜班也不用上周末班的。”   “是么,这挺好啊,你下个月去哪个科学习呀?”范月娥笑着问道。   同时仔细打量着她那边的背景。   挂墙的电视,下方是电视柜,电视柜上还有绿植。   艾青禾这时转了个身,坐到了沙发上,镜头旋转之间,范月娥看到了地毯和茶几上水杯之类的零零碎碎。   范月娥的心里立刻有些犯嘀咕,她知道两个孩子周末时常会去酒店住住,但这背景看着也不像酒店哇!   她忍不住问:“苗苗啊,那个……你现在哪里啊,吃饭没有?”   这个问题果然来了,艾青禾心里立刻变得惴惴,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挨骂……   但是又没有办法说谎,这次说谎了,以后每次都要说谎吗?谎说多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既然迟早会暴露,现在费那说谎的劲干嘛。   所以她即便心里再忐忑,也还是老实交代:“我和孟彦卿搬出来住了。”   范月娥一愣:“……什么叫搬出来住?”   “就是不住宿舍了,租了个房子,在学校的职工小区这里,房东是医院的一位老师,之前是两位师姐在住,她们毕业了,刚搬走,我们也才刚搬过来。”艾青禾老老实实地解释。   范月娥瞠目结舌,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这两个孩子这么大胆,还没毕业,就敢住到一起去。   “……你、你们怎么……怎么想到要出去住呢?在宿舍住不好吗,跟室友相处不来吗?”   “没有啊,跟室友玩得很好,昨天他们还来玩了一天,晚上我们还一起睡了呢。”艾青禾连忙摇头,接着开始掰手指解释,“宿舍好热,我想吹空调,回南天和下雨的时候又潮湿,衣服老不干,周末出去住酒店,加起来的钱都快要抵房租了,而且还没有固定住所生活方便。”   “最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开始跟范月娥吐苦水,说有时候夜班要很晚才能回来的,宿舍还有门禁,“十一点落闸,十点半老师说让我回去休息,医院离学校坐公交就要半个小时,我出来还要等车,好多路线都停了,那我就要打车,好不容易回到,运气好就还没关门,运气不好就要叫宿管起来,我觉得好麻烦呀。”   “那别的住宿舍的同学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范月娥反问,“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实习的住学校宿舍。”   艾青禾被问住,吭哧了好半天,才小声道:“那、那人家有人家的办法……人家是没有我这样的条件嘛,也、也可以留宿在单位,但、但我不想嘛……”   听起来就很心虚。   范月娥又问她:“你们哪儿来的钱?房租谁付的,小孟?他家里你们同居的事没有?”   “我们俩一人一半的。”艾青禾应道,告诉她自己之前干兼职攒钱了。   听说她干兼职居然能攒下来一万块,范月娥更加震惊。   她意识到,两个孩子是很认真在对待这件事的,他们不是脑子一热,而是有计划且有很强执行力的,去落实这件事。   范月娥知道,作为担心女儿的母亲,她应该对此表示反对,应该拦住她。   可是她已经成年很久了,马上就要毕业,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大学生都可以结婚了,同居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人的底线总是一步步降低,接受度也会越来越高,早在接受他们去住酒店那天,她就该有这样的觉悟的,范月娥忽然这样想。   艾青禾见她不说话,试探着说了句:“这套房有两个房间……”   “那又怎么样,你会自己住吗?”范月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是拦不住你,但你要自己心里有数,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当然当然,我们都知道的。”艾青禾松口气,有心缓和气氛,立刻起身举着手机往厨房跑,“妈咪你快看,孟彦卿在做饭!”   艾青禾他们昨天做干锅,还剩了点没用完的青椒,孟彦卿索性切了炒青椒肉丝。   见她举着手机过来,连忙打招呼:“阿姨好。”   范月娥看他拿着锅铲在炒菜,诶了声,温声提醒一句:“做饭还是要穿围裙,不然油烟容易把衣服弄脏。”   孟彦卿忙应了声好。   周末过尽,又到了周一,艾青禾在床上磨磨蹭蹭,一点都不想起来。   孟彦卿捏着她的鼻子催促:“快点起来,别磨蹭,你可是第一天去肿瘤科,难道不想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而且肿瘤科所在楼层高,等电梯和坐电梯本身就要花一定的时间。   艾青禾知道利害,所以最终还是嘟嘟囔囔地起了床。   洗漱过后她将从脑一拿回来的白大褂塞进书包里,揪着孟彦卿的衣摆后面下了楼,一路迷迷瞪瞪地往停车场走,爬上赵凡的车。   和往常一样,到了医院门口就下车,去买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里走,等电梯的时候基本能吃掉一半,还剩一个包子就放书包里揣着,打算等忙过一阵后要是肚子饿就去更衣室偷偷吃掉。   反正她在脑一的时候都这么干的,也没人说不行。   电梯到达二十八楼时,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分,时间不早不晚,正是最多人到达工作岗位的时间段。   和艾青禾一同出电梯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又一起进了更衣室。   艾青禾一边系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进了办公室,却发现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她的带教吴医生也不在,但上周五来报到时见到吴医生坐的那个位置的电脑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杯。   老师不在,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和其他同学站在一处等。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句询问:“他家属说要回家吗?他姐说的,还是他爸说的?”   话音刚落,就见挺着大肚子的吴医生进了办公室,艾青禾连忙问了声好:“老师好。”   吴医生坐下,抬头看她一眼,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一丝不满:“怎么来这么晚?你几点到岗的?”   艾青禾一愣:“……七点四十。”   “七点四十,离八点交班就剩二十分钟,够干什么的?”吴医生冷声道,“我对学生的基本要求就是,每天早上必须在七点半之前到岗,去给病人量血压,查看病人的检查结果和护理记录,血压、体温、出入量、检查报告,有异常的要及时向我汇报,记住了?”   她的声音连温和都谈不上,但也很明显不是排斥或讨厌她,而是在向她认真提出要求。   艾青禾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老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也有些怕,于是立马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   吴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便签本撕了一张,写了工号和密码,还有几个床号,递给她,“这是我目前外架的几个病人,你尽快熟悉病历,其中16床今天出院,待会儿写一下她的出院小结。”   顿了顿,又说:“17床今天也出院,但不用你写,他是自动出院的,马上就要走。”   说着看她一眼,又重提刚才的话题:“17床七点的时候心电监护报警,我们过去发现他呈深度呼吸抑制状态,立刻对他进行了抢救,他刚刚告诉我们他一次性吞了十片,也就是一百毫克的吗啡缓释片,吗啡过量摄入可能会导致吗啡中毒,症状是瞳孔极度缩小,患者还可能昏迷、深度呼吸抑制,这是致死的主要原因,刚刚是一场很值得学习的抢救,但你不在。”   艾青禾捏着那张便签纸,讷讷地不敢吭声。   其他新来的同学,实习也好,规培也罢,都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谁也不敢说什么。   其他医生和师兄师姐则是在忙自己的事,查看护理记录,或是贴化验单,总之,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时显得格外安静。   吴医生点完艾青禾就不管她了,忙着处理病人的后续,艾青禾便退到一旁,被在上个科认识的同学周悦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靠着墙边放着几张椅子,大家都挤挤坐在一起,周悦给她分了半边椅子。   “你老师有点凶诶。”她小小声跟艾青禾咬耳朵。   艾青禾抿着唇笑笑,没说什么。   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鼓,觉得这个月肯定不太好过。   很可能不是因为老师不好,而是因为老师要求太高。   门外这时传来一声:“交班了——”   接着陆续有护士搬着椅子应声而入,在艾青禾他们对面的墙边坐下,也有人干脆是抱着胳膊贴墙随意一站。   办公室里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进门那一边的桌头处有两张椅子,主任和护长进来之后椅子一拉,抬眼往人群里一扫,神情都是冷淡的,甚至有些生气。   “现在开始交班。”苹果脸的护长一声令下。   肿瘤科一百多个病人,起码有一半是情况不怎么好的,发热、恶心、呕吐……说实话,能来中医院看肿瘤的,有相当一部分是在综合医院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才会选择来看看中医,能减轻一点痛苦是一点。   所以这些病人的状况会多一些,写进交班记录里,就是很长的一串,护士捧着交班本读都要读半天。   艾青禾对照着吴医生给的标签上的床号认真听,很快就听到了17床,毕竟这是个特殊交班的病人。   病人才二十七岁,前年三月份查出原发性肝癌III a期,做过根治性治疗,但效果不理想,这次已经是他第三次在二附院住院,情况越来越不好,肝癌嘛,还是原发性的,预后本来就差,基本是在熬日子。   艾青禾想,这种绝望是不是促成他自杀的主要原因?   护士交班好不容易结束,接下来还有医生交班,医生交班相对来说稍微简单一点,用时少一点。   刚结束,主任就问吴医生:“你那个17床接下来是要回去吗?”   “他姐说要回去,怕在这边没了到时候回不了村。”吴医生回答道。   “那就听他姐的,他姐比较有主意,上次也是她坚持要送过来,才又坚持了这段时间。”主任点点头,“给他多开几片止痛药,让家里人给,他这次能一次性吃到这么多吗啡,肯定是他之前偷偷攒的。”   吴医生点头应好,说已经给他开好了。   艾青禾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主任的目光往这边扫,带着几分可以称作严厉的严肃,不由得心里一跳。   下一秒主任的目光又转了回去,严肃道:“我不知道他上一次来住院,到底是哪个实习生告诉他肝癌的人没多少时间的,也不想追究,但归根到底,是各位医生在带教的时候严重失职!你们到底有没有对学生进行认真的严格的入科教育?这一点要好好反省。”   顿了顿,她又看向一旁的学生们:“各位同学,你们有实习有规培,有研究生有进修生,不管你们未来干不干肿瘤科,至少在你们在肿瘤科轮转的时候,就是一名肿瘤科医生,必须要了解肿瘤病人的病情和心理,肿瘤病人的心理普遍敏感脆弱,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问题也不能随便回答,病人的病情是不是要告诉他、怎么告诉他,这要和家属充分沟通后决定。”   “这个病人是家属通情达理,没有追究我们的责任,不代表我们没有做错,他们家完全可以去起诉,去闹,要求赔偿。”主任拍着桌子,十分生气,“谨言慎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们以后是要当医生的,连这句话都记不住吗?你们随便的一句话,会给病人和家属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你们要心里有数!”   好一点是提心吊胆辗转反侧,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坏的就像17床,万念俱灰,走上绝路。   “如果真的有人因为你一句随口说出的话,选择结束生命,你们问问自己能不能背得起这份良心债,你们来这里,是来学习怎么救人的,不是来学习怎么杀人的!”   满室寂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连敲电脑键盘的声音都显示了,气氛变得凝滞而紧张。   艾青禾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目瞪口呆,连呼卧槽。   难怪她觉得主任和护长从一开始进门就是一副相当不悦的表情,原来这里面还有这种细节。   到底哪位前辈这么的……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篓子!   主任强调完入科教育的重要性,又问了几句另外几位病人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点评几句,就让散会了。   办公室的氛围随即一松,教秘这时扭头对艾青和他们道:“这个月新来的同学,十一点集中旁边的小教室参加入科教育,互相通知一下,别忘了。”   接着应该是要去查房,但吴医生却没有叫艾青禾,她甚至都没有动,而是叫另一位师兄:“长青,你去给11床换药的话,带上我们……小艾,教她怎么换药。”   “好好教啊,师妹就交给你了。”她叮嘱道。   师兄点点头,另一位朱医生立刻扭头对周悦道:“小周也快去,学一下换药。”   她们俩跟着师兄去配药间。   “要用的东西就那几样,托盘,碘伏,棉签,敷料,手套。”师兄拉开抽屉的另一层,拿出一片无菌贴敷,“11床是胰腺癌晚期的,有恶性梗阻性黄疸,在容医大一附院放了引流管,引流胆汁的,我们换药的目的就是护理一下引流管,所以用这种防水的无菌贴敷就可以了,两天换一次,我们今天换了,就后天再换了。”   难怪不是拿外科换药包,艾青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师兄又提醒她碘伏要看日期,“如果这边桌面上的都被别人拿了,护士换药车的她又不给你用,你就拿一瓶新的,然后用标签贴写上开封日期,贴好,它开了以后只能用七天。”   至于七天后还没用完怎么搞,师兄说护士会处理的,反正院感的人是这么抓。   艾青禾哦哦地点头。   师兄说完,给她俩一人拿一个口罩,赶紧领着人出了拥挤的配药间。   往病区走的路上,师兄又压低声音对她们道:“11床是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的,他女儿跟他说是胆有点问题,做了手术慢慢就好了,你们别说漏嘴。”   艾青禾赶紧点点头,想到17的事,不由得紧张。   二附院的院本部这边的病房,除了少量双人间和单人间,基本都是三人间,11床在病房进门的那个位置。   艾青禾他们进去时,他正半躺在病床上看手机,他的家属刚打水回来,师兄招呼他:“阿叔,今天给你换个药。”   他放下手机,哦哦两声,放下手机,任由他们掀开他的被子,再掀开他的病号服衣摆。   艾青禾看着师兄的动作,听他解释:“很多病人皮肤比较干燥,贴敷贴得比较紧,你不能硬揭,可以用棉签沾点碘伏湿润一下,慢慢揭,不要着急,否则把皮揭破了,容易造成感染。”   说完又对病人道:“阿叔,你痛的话就说,我再慢一点。”   病人说现在感觉还好,他女儿就接着道:“是啊,上个月那个小姑娘就是,来换药都是用力一扯,我爸痛得每次看到她就怕,都不走心的。”   语气有些不满,但师兄没说什么,只对艾青禾道:“所以稍微慢一点,多用点碘伏,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了。”   艾青禾垂头,看着病人萎黄的皮肤,和引流袋里黄绿色的胆汁,认真地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这就是前人砍树吗   小孟:……你这是前人捅的窟窿   小禾苗:我以后一定少说话   小孟:有话藏着回家来跟我说就可以了 第131章   换药结束, 师兄对病人和家属道说,以后就是我师妹来帮你们换了哦。   家属就很紧张:“谢医生,你要走了吗?”   意思就是还想让师兄继续换药, 信不过艾青禾的意思。   典型的前人砍树,后人遭殃, 这就是被上一个实习生搞怕了。   “让她试一下嘛,她做不好我再来给你换。”师兄安抚道, 又解释, “我工作多啊,每天那么多事,还要去跟主任出门诊,会来不及的, 后天让我师妹试试, 好吧?”   病人虽然有些不情愿, 但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 你好好休息, 有事就叫护士,或者去办公室找吴医生。”   说完端上换药托盘, 师兄妹三人离开了病房。   这个药换得还蛮久, 出来时已经是八点四十分, 艾青禾问:“以后换药都要这么早吗?”   “不用, 查完房再去换也行, 只要是早上。”   艾青禾哦了一声,她其实还是有些懵懵的,搞不太清楚情况,比如吴医生是哪个组的,完全不清楚。   但想到才第一天上班, 不知道也正常,只能接下来多观察。   回到办公室,刚进门,就听有人问:“老吴,你那个17床回去啦?”   吴医生回答道:“回了啊,干嘛?”   “没干嘛,那你17床空了是吧,给我用用呗?收一个宫颈癌术后例行复查的,就用三四天,她检查做完就出院了。”   “用吧。”吴医生应道,抬眼看见他们,“回来了?辛苦长青,小艾你开一下35和47床的检查单,医嘱我开好了。”   艾青禾忙应好,去跟在写病历的一位同学商量,问能不能让她先看看医嘱。   她的带教超凶这件事,已经在短短一两个小时间成了这一批实习生的共识,抱着都是底层相互帮助的想法,对方很爽快地让出了电脑。   甚至等她打开医嘱,看到开的是鼻咽及颈部增强CT、腹部B超和EB病毒血清学检测,还帮忙拿来了空白检查单给她填写。   开完检查单,她还要写16床的出院小结,但电脑本来是别人在用的,她便同对方道:“你写完了电脑再给我用用吧?”   同学说:“你先用吧,我这不是很急,我师兄会写的。”   顿了顿,同学又小声说了句:“感觉你的比较着急。”   语气里不无同情,艾青禾嘴角一抽,除了道谢也没什么能说的。   等她吴医生交代的事都做完,时间也到了十一点,她将写完的大病历首页保存好,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去参加入科教育。   大约是刚发生了17床那样的事,教秘在讲科室纪律时,一再强调,遇到回答不了的问题,就让对方去找他的主管医生。   “你就说你是学生,刚来的,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拿不准的地方要立刻叫老师,叫上级,病人的安全永远比你的自我逞强重要得多,我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想坐牢的,切记!”   大家连连点头,用心记下前人的教训。   兴许是在纪律上强调得多了,整场入科教育的耗时也跟着拉长,等结束散会,竟然已经过了十二点。   再回到办公室,大家都陆陆续续开始下班去吃饭了,吴医生看见艾青禾,就摆摆手放她走,“去吧,去吃饭。”   不值班的时候带教当然不会包饭,学生要自己解决。   毫不夸张地说,艾青禾在这一刻简直如蒙大赦,离开办公室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她兴冲冲地给大家发信息,问大家下班没有,去哪儿吃饭。   杨梦津说懒得跑太远,就在食堂吃吧,于是大家约好在食堂碰面。   艾青禾是第一个到的,也才不到十二点半,正是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她端着餐盘跟着队伍往前移动,很快就打好一份有椒盐排骨和回锅肉的饭,还有一份虫草花炖乌鸡汤。   找了个空位,坐下之后慢吞吞地吃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想科室里的事,一会儿又一片空白。   孟彦卿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面无表情、满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一愣。   “这是怎么了?”他走过去,伸手揉揉她头顶,“怎么才半天,就蔫得像是……老了好几岁?”   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朝气蓬勃的一朵小花骨朵,怎么才半天功夫,就这样了?   孟彦卿有些担心:“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还是腰不舒服?”   艾青禾回过神来,怔怔地看了他几秒,“我是……”   才说了两个字就顿住,改口道:“你先去打饭,一会儿我们再说。”   孟彦卿只好先去打饭,图快,直接要了份猪脚饭就回来。   回来时杨梦津和陈嘉渝也过来了,正站在艾青禾旁边,问着和他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怎么感觉你才上半天班,倒像老了十岁?”   “肿瘤科这么……忙吗?”   艾青禾叹气,看一眼杨梦津,欲言又止:“说来话长……唉,你们先去打饭吧,一会儿再说。”   等大家都打好饭回来,艾青禾才说:“少爷,这个月我上午不搭你车来上班了,别等我。”   赵凡一愣:“为什么?我的车……坐着不舒服?”   “当然不是啦。”艾青禾无奈地撇撇嘴,“是时间来不及,今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到的,我带教说我到的太晚了,她要求我七点半之前到岗,然后去给病人量血压,看护理记录的体温和出入量那些,还有报告异常项目……从医院门口到坐电梯上科室,要花大概十分钟吧?从学校过来要半个小时,那我起码得六点四十就坐上车。”   但是赵凡他们很明显不会、也没必要这么早出门。   “所以我还是这个月自己单独走吧,下个月再蹭你的车。”艾青禾叹口气。   杨梦津问道:“你跟的哪个老师?不会是吴廷羽吧?”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对对,是她,她是……你大三见习的时候去肿瘤科,她也是这么对学生的?”   “差不多。”杨梦津点点头,“她就是对她的学生要求很高,那时候还听朱医生开过玩笑,说她的学生都是来得最早的。”   “……一直这样吗?”艾青禾瞪大双眼。   杨梦津点点头,看她目光有些心疼:“你怎么就跟了她?她可是肿瘤科最难搞的带教,没有之一。”   艾青禾眨眨眼:“会……很压榨学生吗?”   “我去的时候她病人很多,十七八个吧,病程不都得学生写吗?值班的时候还会新收,还要出门诊……”杨梦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对,她现在怀孕了,还是孕晚期?”   艾青禾连连点头,杨梦津就道:“那起码值班新收没有了,但她还出门诊吗?出门诊也很累的。”   “她现在就十个病人。”艾青禾又眨眨眼,“准确地说,还剩八个病人。”   “少了很多诶。”杨梦津挥挥饭勺,“跟师兄师姐分分,你一个人也不用干多少,实习生又不单独排班,目前看来除了要七点半之前到岗,也还行吧?”   艾青禾摇摇头,有点沮丧:“只有我一个学生,我没有师兄师姐,也没有实习的小伙伴。”   “……嘎?”杨梦津的动作一顿,“独苗啊?”   闻婧猜测:“会不会是她快要生了?所以不带别的学生了,实习生就一个月,规培至少两个月,她是不是带不满两个月所以没给她分?”   还真是有这个可能,艾青禾比划了一下,“她的肚子大大的,确实感觉快生了。”   说完她又说:“今天早上,我们有个病人吞吗啡那什么了。”   那什么是什么,大家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吧,这么刺激?”   才第一天上班,就碰到这种病历,冲击性想想都觉得很大。   但事实上,艾青禾没有太多感觉,“我没有看到,连他的病历我都没看到,只知道护士交班时说的内容。”   等她开始写16床的出院小结时,17床的病历已经出区了。   大家议论得最多的,是这事竟然有实习生掺和进去,也不知道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不把这事放心上。   “也有可能学生之间私底下在议论,恰好被他听去了。”孟彦卿提出假设,“实习生告诉他肝癌患者活不长了这个信息点,是他的一面之词,找不到那个实习生,没法去验证是真是假,甚至这个信息还是主任跟你们说的,病人的原话到底是不是这个,我们也没办法知道。”   唯一能确定就是,病人确实通过某种方式,从实习医生/规培医生(因为很多病人分不清两者的区别)那儿,听到了肝癌患者存活期比较短这个信息。   “既然这样,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说话的人并不是在议论他,但他早就对自己的病情有了猜测,所以一听到说肝癌,就自我代入了。”艾青禾被他的话启发,想到了更多可能。   跟着师兄去换药时,她仔细看过病人的床位卡,一般不会写“肿瘤”或者“癌”,而是写“Ca”,有的病人不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家人就有机会糊弄过去。   可是,自己才是最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的那个人,许多病人病着病着,是能感觉到自己是什么毛病的,最后不过是病人、家属和医生三方共同维持着一个善意的谎言罢了。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资讯发达的时代,17床还是个年轻人,上网查一下肝Ca是什么意思,就全都懂了。   大家都觉得她的说法很有可能。   但赵凡对此没什么兴趣,他关心另一件事,问孟彦卿:“老孟,我车借你,这个月你俩单独行动?”   孟彦卿一愣,没来得及说什么,艾青禾就拒绝道:“不要,你忘了当时严自恒说什么吗?实习生诶,开个保时捷去上班,生怕不够高调?”   “他在市中医院车没那么多可能显眼点,咱们二附院哪有这顾虑,停车场两层每天一大早就停满了,迈巴赫我都见到过,保时捷算什么。”赵凡问孟彦卿,“你真忍心你女朋友每天一大早六点多就匆匆忙忙挤公交车啊?万一哪天迟了一点没赶上车,或者公交车出了问题,那不是得迟到?”   艾青禾想说就一个月,怎么可能那么倒霉碰到这么多意外情况,偶尔一次两次,跟老师说明情况,问题也不大。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梦津就点头附和道:“赞成,别人是没条件,只能赶公交,我们明明有条件,干嘛吃这个苦,孟彦卿你也不想小禾吃苦吧?”   这话真是说到孟彦卿心坎里去了。   他原本只有四五分的拒绝,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先看一眼艾青禾,随即点点头:“油费和停车费我来付,要是谁有早上需要早到岗,或者中午下夜班早回来休息,也可以找我拿钥匙。”   “放心啦,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赵凡嘿嘿一笑,从杨梦津的餐盘里挖走一颗虾滑,“就是我没办法开车的时候,你们得开车接送一下我们家津津。”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而且这些学霸们呐,以后不管是当医生还是干别的,都是一把好手,关系可不能处差了,这可是以后看病的一条人脉。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吃过午饭,几个人去买了饮料,就在门诊一楼等拿药那里找地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直到两点整,才意犹未尽地分开,各回各的科室。   下午倒也暂时没什么事,艾青禾一边熟悉病历,一边悄悄观察科室里各个山头的情况。   原来上午带她去换药的谢长青师兄,是隔壁组沈主任的博士,沈主任主攻骨及软组织肿瘤,所以他们组比较多这类患者。   吴医生这边组则是消化系统肿瘤的病人多一点。   时间在艾青禾的观察和内心分析里一点点走到下午六点。   六点刚过没多久,吴医生就准备下班,教秘叫住她:“老吴,周三的科室讲课你讲呗,病例讨论,就讲你刚出院的17床?”   “可以。”吴医生点点头答应。   扶着桌子起身的时候还看了一眼艾青禾,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倒是带周悦的朱医生问了句:“老吴你预产期什么时候,下个月?”   “下个月初。”吴医生应道。   朱医生开玩笑说:“那你真是要干到生的那一刻了,跟产科打好招呼了吗?”   “肯定啊。”吴医生跟她聊了几句,拿着保温杯走了。   她下班了,意味着艾青禾也可以撤了。   先给孟彦卿发信息,说自己可以走了,孟彦卿说刚去了趟血液科,现在下来找她,和她一起走。   艾青禾便等着,没过几分钟,就听见门口传来说话声:“小孟怎么来了?”   接着是孟彦卿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我过来找人。”   门外的对话引起了艾青禾的好奇,忍不住转头往门口看。   只见谢长青师兄的老师沈主任,正搭着孟彦卿的肩膀进门,笑眯眯地往办公室剩下的人里看。   “让我瞧瞧,你要找哪个漂亮姑娘?”   孟彦卿忍俊不禁,冲艾青禾招招手:“小禾,回去了。”   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退出医生工作站,起身就过去,走了两步,又想起自己把笔落下了,赶紧转头回去拿。   等拿到笔,这才去到孟彦卿身边,乖巧地同沈主任问好:“主任好。”   沈主任笑眯眯地摸一下她的脑袋,“诶呀,我就说小孟是有福气的。”   艾青禾抿着唇笑,沈主任接着问:“要下班了吧?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起吃饭去?”   说着扭头往艾青禾身后看,“长青,走啊,晚上一起吃饭。”   又让孟彦卿给黎奉和打电话,“叫上小陈,我们去吃自助。”   黎奉和的电话刚接通,手机就从孟彦卿手里转移到沈主任那儿。   “聚餐?怎么这么突然啊?”黎奉和在电话那头问。   沈主任回答说:“因为不想回去辅导小孩写作业。”   艾青禾好奇地看了眼沈主任的工牌,“沈悼云”,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使劲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在哪儿听过主任的名字。   准确地说,是看到她的名字,听过她的声音——在完成大二的《医学伦理学》小组作业时。   那个关于“死亡”的话题,孟彦卿通过和黎老师和另外两位老师,还有陈师兄的交谈,给她和小组成员,甚至是全班同学,都上了一课。   沈悼云刚跟黎奉和讲完电话,就见小姑娘正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有些兴奋似的,不由得有些疑惑,刚才还不是这样呢?   她开玩笑问道:“是不是肚子饿啦,想到要吃饭了就高兴?”   孟彦卿忍俊不禁,皱了皱鼻子。   谢长青退出系统,把病历夹塞回病历车里,然后对值班的一线同事道:“麻烦帮我留意一下5床的体温,她今天有点发热,她家属如果来了解病情的话,你就把检查单给他看看,她什么情况家属心里有数,比我们还清楚。”   说完往门口走,问道:“我们现在走?去哪儿吃?”   “你叫上江云一起嘛,人多吃饭有意思。”沈悼云说了句,搭着艾青禾的肩膀往外走。   出了办公室,艾青禾这时才忍不住低声解释:“我想起来主任你那个录音了……呃、就是我们大二的时候,伦理学抽到的题目是死亡,孟彦卿跟几位老师和师兄聊过的,还有录音,我们都听了。”   那是她第一次和孟彦卿见面,沈悼云当然还记得,笑着点头道:“对你们能有哪怕一点点启发,就很好了,其实我们说的那些,等你们以后经历过了,自己也能总结出来。”   他们进了更衣室,孟彦卿站在门口给赵凡打电话,跟他说不用等他和艾青禾,等晚上他会回宿舍找他拿车钥匙。   搭电梯下到一楼,远远看见黎奉和跟陈远游在跟一位梳着高马尾的女生讲话。   刚走近,沈悼云就打了声招呼:“江云这手串看着不错啊,水晶的?”   艾青禾闻言往师姐的手腕看去,看见一条蓝色的手串,很透净,看着确实有点像水晶。   师姐摇摇头:“不是,说是什么海蓝宝,就是普通石头,瞎带着玩玩。”   说着她看向艾青禾,笑眯眯地打招呼:“小师妹,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艾青禾一愣,有些疑惑地眨眨眼,又?以前和师姐见过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师姐上个月也在脑一吗?”她试着猜测。   江云摇摇头,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大三,嗯……你见习那会儿吧,肖翊川指你给我看,说那个就是小师妹。”   艾青禾怔怔,突然想起肖师兄给她拿的奶茶,有些不敢相信,世界这么小吗?!   但又真的好奇,于是小声迟疑地问:“奶茶师姐?”   所有人都笑起来,江云说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代号了,她伸手搭住艾青禾的肩膀,笑道:“只是想谢谢你帮我也出了气。”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帮我们出气的不是我诶。”   “我知道,是你同学嘛,可要不是因为你,人家也可以不管这事的啊。”江云笑道,这世道做正义路人的风险太大,但讲朋友义气就还好。   最让她觉得感慨,甚至羡慕的是,“你们好团结,这种事但凡有一个人掉链子,后退,就会连带着大家都泄气。”   谁都不知道做了以后会不会受到处罚,都会担心万一因此背上处分,以至于让大学档案出现污点,但他们都没有退缩,一起出了这口气。   但同时,也是他们知道,用他们原来认为的正规的手段,大概率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的,他们并不完全信任他们的学校和老师会保护他们。   江云有时候想到这一点就觉得灰心和难过,但又无可奈何。   艾青禾却不会想这么多,她听了师姐的话,嘿嘿笑着使劲点头:“对呀对呀,我同学他们都超好的!”   她在学校就没有遇到过坏人!一个都没有!   江云问她:“你知道姓江的现在怎么样了吗?”   艾青禾摇头:“不知道,我知道我当时的带教付医生考上了鹏城中医院的规培,王医生的妈妈年初的时候去世了,她也要考规培,但我没看到她发朋友圈说去了哪儿规培。”   “我有同学硕士毕业之后去了江安中医院,我托她打听了一下。”江云叹气道,“姓陈的好好的呢,还在他们脾胃病科,不过听说人低调了很多,但别的也没什么不同,也没人议论这事,她还是特地打听才有人说了几句。”   艾青禾不禁哑然:“……就这?”   江云笑笑没说话,其他人也不说话,尤其是沈悼云和黎奉和,师姐弟俩脸上都挂着淡笑。   “幸好当时揍了他一顿,不然真是亏大了。”艾青禾小声地吐槽道,接着提高声音问道,“那、他老婆梁医生呢,就是针康科的梁孟菲。”   江云说这就不清楚了,“估计也没什么吧,反正冷了这一年,有什么都过去了。”   艾青禾撇撇嘴,想了想,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去吃饭也就六个人,说要去吃一家新开在市中心的美式烤肉自助。   点击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都七点了,外头还在排队,排了快半小时才进去。   艾青禾吃自助习惯进门先去看看都有什么菜,今天也不例外。   在取餐区溜达了一圈,跟大家说:“我觉得那个清炖羊排不错。”   餐台上有不少热菜,还有炸物、水果,冰淇淋和饮料是肯定有的,餐台后面的厨房还有师傅在做烤串。   东西除了可以自取,形式还有点像巴西烤肉,服务员举着烤肉走来走去,想要就给你切。   黎奉和坐下之后就说:“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就靠你们年轻人吃回本了哈。”   艾青禾立刻接口:“听到了吗,三位帅哥?就靠你们啦。”   “师妹今天没胃口吗?”陈远游故意问她。   “我减肥。”艾青禾信誓旦旦,却在听到服务员问“蜜汁猪颈肉有需要吗”时,立刻转头,“来一点来一点。”   烤肉出品很不错,烤牛肋排烤得都脱骨了,一拿起来,贴骨肉都盘子里掉,嚼起来却很香,黎奉和是老吃家了,一口就吃出这是谷饲的牛,说有股奶香味。   烤牛腹肉肥瘦相间,口感很棒,艾青禾唏哩呼噜吃了一大块后就不动了,“脂肪也太容易饱了,我得留着点肚子,再吃点别的。”   烤猪肋排、蒜蓉烤虾、清炖羊排、烤牛舌、烤生蚝、烤鱿鱼、香煎鱼排,甚至还有三文鱼和蛋挞,反正她想吃的全都啃过至少一口,吃得十分开心。   一边吃一边听大家聊天,听沈悼云问她:“小禾跟的是不是吴廷羽?早知道是自己人,就把你要过来我们组了。”   “其实都一样,在谁那儿不是学。”黎奉和吃了个烤生蚝,不太在意地应道。   艾青禾边吃蛋挞边点头。   谢长青说了句:“就是吴医生对学生的要求高,这个月又只有你一个学生,什么事都得你自己做,比较辛苦,好就好在只有一个月,熬一下就过去了。”   艾青禾连连点头,“也就早起一个月,我可以的!”   “她怎么这个月只有一个学生,还是实习的,你们科这个月规培没去新人?”黎奉和觉得惊讶。   他没记错的话,吴廷羽是主治了吧?在二附院很少听说中级及以上的同事不带规培的。   “她二胎要生了,预产期下个月,怎么带规培。”沈悼云道,“带一个月,下个月转手?她现在病人都不剩几个了。”   “八个!”艾青禾立刻应道,“我同学说她大三见习在肿瘤科的时候,吴医生十几个病人。”   “所以你这个月任务量应该不重。”沈悼云慢悠悠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肉,继续道,“但要学会自己去学习,吴廷羽不是那种会主动教学生的人,但你要是主动问她,她也很愿意给你解答,她性格就那样。”   你不能等着人家把饭端到你嘴边,求着你吃下去,那不是你亲爹妈,你饿了,得自己去找吃的。   艾青禾听了,还是乖巧点头。   沈悼云接着又说:“或者你问其他人也行,有不懂的弄懂了,多少在心里留点影子,就不算白来一趟。”   她冲谢长青努努下巴,“喏,你长青师兄专业课学得还蛮不错的。”   艾青禾抿着唇笑,客气地说以后再有不会的地方那可就不客气了。   江云问她什么时候去妇产科,她说十月份,江云就道:“那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咯。”   吃完饭,俩人也没坐哪位老师的车回去,而是先去附近的购书中心逛了逛。   买了几本时尚杂志,孟彦卿问她:“你还有功夫研究穿搭?不是说医院这个班不值得你打扮?”   “这你别管,我又不天天上班,你不看,我男朋友不看吗?”艾青禾拿白眼乜他。   孟彦卿忍俊不禁,伸手捏捏她的脸,然后将她揽进怀里,使劲揉揉她耳朵。   “诶诶,男朋友。”艾青禾用手肘戳戳他的小腹,用气声问他,“你确定好你的作案工具的型号了吗?”   孟彦卿一怔,低头看她,在她脸上看到满满的好奇,不由得有些脸热。   他摇摇头,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低声道:“我准备过两天值班的时候,先去四楼领几个回去试试。”   东门诊四楼是妇产科,那儿有台自动贩售机,专门卖一些妇科病人会用到的用品,旁边还有一个免费避孕套领取机,刷身份证即可领取。   艾青禾没想到孟彦卿居然能想到这招,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出声。   “孟师傅,你可真是会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日子真是过得太好了,经常有饭吃   小孟:……这就满足了吗   小禾苗: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嘛   小孟:你怎么这么好养活   小禾苗:这样可以长寿,独门秘籍,只告诉你   小孟: 第132章   被艾青禾评价为很会过日子的孟彦卿, 第二天一早六点整就开始催人起床。   一边催一边报时,零二分,零五分, 零八分,一直催到六点十分, 艾青禾总算肯起来了。   坐在床上就开始发脾气:“人干嘛要上班,不上班不行吗?不上班地球会爆炸吗?!”   “台风天医院都照样上班, 你觉得呢?”孟彦卿当着她的面换衣服, 温声劝她,“人生来就是要修行的,你认了吧。”   “修个屁!”艾青禾翻白眼,指挥他, “帮我拿衣服。”   “你要穿哪件?”孟彦卿顺从地拉开衣柜门, 扭头回到。   艾青禾这会儿脑子一团浆糊, 哪儿想得起要穿什么, 放弃道:“你随便拿吧, 你拿什么我穿什么,随便了, 这破班不值得我打扮!”   昨晚上这人还买时尚杂志呢, 孟彦卿觉得太好笑了。   他帮艾青禾拿了一条雾霾蓝的阔腿裤, 又拿了件荷叶边的短袖衬衫, 艾青禾一看就哇了声:“要穿得这么……像上班的吗?”   “什么像, 你就是去上班。”孟彦卿没好气,“说好的我拿什么你穿什么,赶紧起来,来不及了!”   换衣服,梳头发, 洗漱,一通忙乱后终于赶在六点四十分左右出门。   一路小跑着上了车,艾青禾终于有时间扎头发,马尾辫编成三股辫,将辫尾往上对折扎好,三股辫翻转扣在后脑勺上,再用齿梳固定好,一个花苞头就梳好了。   艾青禾对着照镜子,将扎得太紧的头发扯扯松,最后将黑色的大肠发圈套上去做装饰,左看右看,又从鬓角扯出来一绺发丝修饰脸型。   最后噘着嘴抹上一点豆沙色的口红,人看起来立刻就精神饱满许多。   她托着脸,笑嘻嘻地道:“真羡慕我男朋友,他女朋友多好看呀!”   这是起床气过去了,孟彦卿忍俊不禁。   随口应和道:“是啊,我也很羡慕他。”   到二附院门口的时候大概是七点十分左右,孟彦卿在门口将她放下来,“你先上去吧,我去买早餐,一会儿给你拿到科室去。”   艾青禾好好好地应了几声,抻着脖子亲亲他的脸,推开车门就一溜烟跑进了单位大门。   孟彦卿将车开进停车场,真的有点早,停车位还挺多,可以说是不费吹飞之力就停好了车。   然后去买早餐,女老板一边给他拣包子,一边好奇:“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啊,每天跟你一起的小美女呢?”   “她赶着上班,先去单位了。”孟彦卿应道,扫码付钱。   “七点半都没到,这么着急啊?”在医院门口生意做久了,她也知道医院的医生们都是八点上班的。   孟彦卿嗯了声,解释道:“她这个月的老师要求比较严格,七点半之前就要到岗了。”   “提早这么多啊,那是快来不及了。”女老板恍然大悟,安慰道,“学生是这样的啦,等毕业就好了。”   孟彦卿道了声谢,提着早餐往二附院里走。   他在电梯里碰到上个月在血液科认识的师姐,师姐问他:“师弟这个月在哪个科啊?”   “肾病。”   “肾病?肾病不是在二十三楼吗?你坐错电梯咯。”师姐说不过可以搭到二十四楼再往下走。   孟彦卿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进错电梯:“我去肿瘤科送一下早餐。”   师姐哦哦应了两声,到了针灸科那层楼就下了,电梯继续向上,没过多久便停在肿瘤科在的二十八楼。   此时才刚七点四十分,大多数人都还没来上班,办公室里没几个人,孟彦卿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没看见艾青禾,便退了出来,在门外的椅子上坐着等。   艾青禾拿着电子血压计去给吴医生管的几个病人测血压,顺便问一下病人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问到的都说没有。   有两个病人还没睡醒,只有陪护的家属在一旁安静地吃早餐,看见她来,还说医生这么早就上班了啊,她诶地应一声,等量好了,才向家属询问病人昨晚睡得怎么样。   等量完最后一个病人,他隔壁床的大哥问她:“能不能也帮我量一个?”   艾青禾这会儿不赶时间,就给对方量了一下,134/72,倒也还行,但病人却说:“我觉得有点头疼。”   艾青禾问他:“你的管床医生是哪位呀?”   他的家属道:“我们不认识,反正是你们医院的,你给我们一点止痛药就行了。”   “我给不了你们药哦,你们得跟你们的管床医生说,让管床医生给你们开。”艾青禾摇摇头,“既然不知道管床医生是哪位,那就等一会儿查房你们跟管床医生讲吧,我新来的,也不知道你们的管床医生是谁。”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出门时还听到那位家属的吐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一个科的,给点药都不肯,现在的医生就这样服务病人的。”   吴医生管的那位病人帮忙解释:“你们是第一次住院吗?医院都这样的,有事要找你的分管医生或者值班医生,你跟我不是同一个分管医生,人家肯定不能随便帮你开药,治疗方案会打架的……”   声音渐渐被门和距离完全阻隔,艾青禾继续往回走,路过前面去过的一间病房,被一位刚见过面的病人家属叫住,说他们的中药没有了。   “好,我跟吴医生说,让她给你开。”她停下来答应道。   再往回走一点,就看到办公室门口的孟彦卿,时间已经是上午的七点四十七分。   她赶紧一路快步走回去,接过他手里的早餐,然后推推他:“哎呀,你快去上班啦,快要八点了。”   “你记得吃早饭。”孟彦卿边被她推着走,边回头跟她说话,“中午见。”   艾青禾忙应好,看他真的走了,这才转身回办公室。   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打开吴医生常用的那台电脑,先看病人的体温,诶嘿,都正常的,她松口气。   查看报告的时候吴医生来了,把水杯一放转身就要走,艾青禾忙报告道:“老师,11床的中药没有了,还有,21床说他头痛。”   “……21床?”吴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不是我们的病人,让他管床医生处理。”   艾青禾哦了声,扭头继续看检查报告,确认都没什么异常之后,她退回到工作站系统的首页,起身去扔垃圾,然后去病历车的抽屉里翻检查单。   都是住院几天了的病人,现在才回报的检查结果有限,找到几张,她站在桌边认真地贴着。   吴医生从病房回来,一边点开在架病历,一边对艾青禾道:“小艾,以后每天的病历你先写,写完了我给你改。”   说完顿了两秒,补充道:“写普通病历就可以,有特殊情况的我自己写。”   艾青禾诶地应了声好。   时间已经到了七点五十五分,同学们基本都来了,和她熟一点的周悦抬起胳膊搭上她的肩膀,问道:“你几点来的?”   “七点半……不到?”艾青禾一时想不起来,“反正我来的时候办公室没啥人。”   周悦哇了声:“真要来这么早啊?”   艾青禾点点头,老师都这么说了,你还硬是反着来?   除非真的想不干了,也不怕被投诉到医教科,不怕被退实习,否则没人会这么干。   接着就是交班、查房,艾青禾跟在吴医生身边去看病人,看她驮着个大肚子在病区走廊里走得脚下生风,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   看完病人病人回来,大家都在忙着开医嘱,艾青禾只能站在吴医生后面看她开医嘱,见她给病人开了一套B超之类的检查,赶紧去找空白单来写检查单。   “这个病人是复查的,复查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吴医生说了一句。   艾青禾连连点头,将病人的病历本翻回到第一页,仔细看了一下,诊断是胃癌术后。   哦,是回来复查的病人。   一直到十点过后,终于有电脑空闲了,艾青禾看有个同学已经在随便乱点,从检查结果点到病程记录,只轮动着鼠标看,根本没有写东西的意思,立刻过去问:“你写完了吗?电脑可以给我用用吗?”   同学哦哦两声,起身让开:“你用你用。”   好在上个月在脑一她病程写得不少,写简单的完全没问题,花了十来分钟写完之后,她同吴医生道:“老师,我写完病程记录了,麻烦你看看。”   “好,这就看。”吴医生应道,抬头她一下,“你过来这边,我一边改一边给你讲。”   艾青禾赶紧屁颠屁颠地过去。   吴医生一边改一边点评,说她写得太过详细,“可能你在脑一那边要写这么细,但我这边不需要,日常病程可以简洁点,检查结果不要每个异常指标都贴过来,有一些结果是没有影响的,比如这个血小板计数,才低0.2是不是?这个不做处理的,所以可以不写进来,这样一大片在这里,你看着好看吗?”   艾青禾抿抿唇,心说我在脑一的时候张医生就这么教的,要写细一点,不然容易被病案科抓漏洞扣钱。   但犹豫了一下,没敢说。   吴医生把她写的改了,继续道:“你还在实习,或者研究生和规培阶段的时候,管的病人都是你带教的,那你写病历就要仿写你带教的,你可以有自己的风格,但是要等到以后你是给自己收管病人的时候。”   这倒是大实话,艾青禾连忙点头应好。   中午下班跟大家一起吃饭,她把这事拿出来跟大家说,大家都安慰她,那就按老师说的办吧,确实这也不是我们自己的病人,不要自作主张。   另外,陈嘉渝他们还觉得,这样其实其实写起来会更难一点,“因为你要搞清楚到底哪个指标是不需要写进去的,哪个指标稍微高一点低一点不影响病情变化,不需要处理,这需要你理解整份病历,也就是了解病人的整体情况。”   这是比单纯的例行公事的书写病历还要更高一层的要求。   艾青禾一听就觉得头大。   孟彦卿赶紧去给她买了一份蜜汁鸡翅,“多吃点爱吃的补补脑,辛苦了。”   她扁着嘴,扭头用额头去拱孟彦卿的胳膊。   唉声叹气一顿,才跟其他人聊起他们这两天各自的实习生活。   杨梦津和闻婧都在心内科,俩人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抢心电图机!我们俩只要有一个人抢到,这个早上就算稳了。”   艾青禾哈哈大笑:“我见习的时候也是这样,要是顺利抢到,一天都会觉得很顺利。”   “但心内科真的也挺多重病人的,我今天值班,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杨梦津忍不住用拇指摁自己的人中。   赵凡这个月在肝胆外科,觉得最难搞的就是防传染,“我们病区不少病人有乙肝,我一天洗八百遍手,在科里我口罩就没拉下来过,憋死我了。”   不过毕竟是外科系统,“对病历要求不是很高,老师也挺好相处的,也不要求每台手术都跟,像今天我不去跟手术,就在办公室里写写病历,也没什么可写的,还挺闲。”   陈嘉渝在脾胃科有两个老师,得跟一位老主任的门诊,病房还有一位带教。   “门诊是和师兄师姐轮流去,一人一天,病房的事也不太需要我,有规培的师兄师姐。”   所以说起来,还真是艾青禾压力最大,大家开玩笑说:“独苗是这个样子的,要当顶梁柱啊,熬一下吧。”   艾青禾龇着牙做了个哭脸。   周三是肿瘤科的科室学习日,这周是病例讨论,主讲人是吴医生,病例是周一上午自动出院的前17床。   查完房回来,吴医生提醒大家:“是个原发性肝癌的病人,大家可以在系统里的出院病人中看看他的病历,熟悉一下,十一点小教室集合。”   这个病人的病历艾青禾看过,还有印象,所以写完病程记录之后,等吴医生批改时,只简单的再看了一遍。   等吴医生提醒她病程记录批改完了,立刻便切回到在院病人那一边,开始琢磨老师改过的和自己原来写的有什么不同。   如果说她前一天写完后被吴医生大改的病历就像是买到一套二手房之后扒成毛胚重新装修,那今天就像是一套房子住久了,稍微换点软装。   艾青禾觉得这个改动比例比起昨天已经是有进步了,心里有些高兴,感觉到了一点鼓舞,下决心明天要写得更好。   才刚想到这里,就见护士急急忙忙跑过来,叫隔壁组的莫医生:“67床血压60/40,还在往下走!”   “卧槽!她咋这样!”莫医生一个一米七几的大女人,腾一下跳了起来,直接往办公室外面冲。   除了身子笨重的吴医生和确实还有工作要继续处理的医生,其他人都跟了上去,病人血压这么低,该休克了,要展开抢救。   艾青禾也跟着起身,但下一秒又顿住,弯腰先找67的病历——去了也轮不到她帮忙,不如先了解一下情况。   四十二岁的女病者,宫颈癌IV B期,全身多发转移,一个月前就已经停用了所有抗肿瘤治疗,上上周入院,是来做纯姑息支持治疗的。   说大白话就是,来医院住着,有医生护士给做点对症治疗,比如打止痛针,能在最后这段时间过得舒服点。   病人已经在深度镇痛下昏睡了三天,血压一直靠多巴胺维持着,每天在生死线的边缘反复拉锯,但那条线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早上艾青禾拿医嘱去给护士过时,还听到护士在吐槽,说67床这不挺挺稳定的吗,莫医生居然开测血压q1h,她怎么不干脆开q0.5h算了。   艾青禾迅速地浏览病人的护理记录,记录上显示她的血压一直在80-85/50-55mmHg之间,病程记录也一直都写的是“神清”,对这个阶段的病人来说,算还可以了。   甚至在一个小时前的那一次血压量到的都还是83/55。   花片刻时间看完病历,艾青禾赶紧出门追上大部队,赶上时只听到护士说:“叫不醒了,就这几分钟的事,刚才家属还给她擦脸,突然怎么喊都没反应了,我量了血压就来找你了,还没回去——”   几分钟就从意识清楚到叫不醒,血压从80/55跌到60/40,还在继续掉,艾青禾一个啥也不懂的菜鸟都知道大事不妙。   一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很快走到这一边病区尽头的那间病房,67床就住在这里。   门口站着焦急的家属,“医生……”   “我们先看看她。”莫医生打断对方还没开始说的话,当先一步进了病房,“推救护车。”   艾青禾是跟在长青师兄的身后进去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心电监护上那条还在挣扎的波形,第二眼是患者的脸——灰白色的,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张着嘴,呼吸又浅又快,像一条被拽上岸的鱼。   她很瘦很瘦,颧骨凸起,面颊凹陷,露在被子外的胳膊瘦得像一把枯柴,皮肤松垮皱巴地贴在骨头上。   艾青禾有些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忙转眼去看监护仪。   血压:55/30。   心率和血氧饱和度也在同步往下掉。   监护仪每一声“滴”都拉得比上一声更长,像一根正在慢慢绷断的弦。   此时血压已经下降到了40/20。   莫医生弯腰伸手去摸了一下颈动脉,顿了顿,还是说:“给她推1.5ml去甲。”   护士刚转身,心电监护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滴——”   本来还在挣扎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艾青禾看到莫医生弯腰的姿势有片刻很明显的停顿。   “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医院!你妈死了!听到没有,你妈要死了,你不在,你就这样当女儿的吗!你什么课能比你妈的命重要?!”   病人家属尖锐愤怒的骂声在病房门外骤然响起,饱含恨意和绝望:“你和你那个没用的爸一模一样,永远分不清轻重,我二姐就是被你们这对良心被狗吃了黑心烂肺的父女气死的!”   短短几分钟内,血压测不出来了。   护士的神色从焦急变成有些茫然,扭过头:“……莫医生?”   “……不用了。”莫医生叹口气,“来不及了。”   她戴上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拿起体件放在病人心脏的位置,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换了左侧胸壁,又听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蓝色的小手电筒,翻开患者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她直起身,对一旁的学生们问道:“你们有谁想来看看的吗?”   两位师兄师姐上前接过手电筒,用她刚才的方式,看了一下瞳孔,其他人都没有动,艾青禾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自己想看,却又不敢。   同时心里充满了震惊和说不来为什么的茫然。   莫医生走到门口,看一眼电子钟确认时间。   “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她沉声宣布道:“患者王秀,宫颈癌IV B期,因病情急剧恶化,心跳呼吸停止。经检查,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音消失,大动脉搏动消失。临床死亡时间,10时25分。”   莫医生说完这段话,场面静了一瞬,旋即响起尖锐又哀恸的哭声。   家属还一边喊着阿姐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还这么年轻,一边又诅咒那对父女下十八层地狱。   一旁的护工满脸不忍地搀扶着她。   艾青禾眨眨眼,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这个场面。   同学们也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退出病房,安静地往办公室回去。   来时紧张急促的脚步,变成满心茫然的迟滞,艾青禾有些回不过神来。   家属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动静吸引了其他病房的人出来看,大多也是家属,艾青禾看到有人抿着嘴唇眼睛都红了。   “肿瘤科是个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   艾青禾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医生,医生。”   听到呼唤声,她猛地回过神,循声望过去,看见竟然是吴医生管的15床的大姐,正神情拘谨地站在病房门口,满脸赔笑看着她。   “怎么啦?是有什么事要跟吴医生讲吗?”艾青禾问道。   “是这样……”大姐欲言又止,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个、我看吴医生开了个B超……嗯、我能不能不做啊?”   这个病人也是宫颈癌,但分期比刚才的67床早多得多,五六年前就做了手术,现在是固定半年到一年住院复查一次指标,原本是隔壁组梁主任的病人,但隔壁组没床了,加上吴医生病人少,干脆就转到她这边,检查做完没事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刚才她还抽空写了一下她的大病历首页呢,连出院小结的前半截都写好了,只等着吴医生开她出院之后就把后半截内容填完。   她现在问能不能不做的B超是妇科B超,对她来说是一项相当必要的检查。   “为什么不做呀?”艾青禾愣了一下,问道。   她想说这个B超很重要呀,是监测有没有转移或者局部复发、评估有没有并发症的,可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对方道:“我也想做,但……经济确实不好,今年我公婆都病了,花钱很多,新农合也报不了多少,就、就想不做了……”   她说得低声,听起来十分不好意思,甚至让人觉得她有几分羞耻。   艾青禾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好,我去跟吴医生讲。”   对方连连向她道谢,又回了病房。   回到办公室,艾青禾去向吴医生报告15床说不做妇科B超了,吴医生一愣:“我说怎么到今天都没见她的B超结果,刚准备打电话去问……她说没说为什么不做?”   “她说没钱,经济不允许。”艾青禾回答道。   吴医生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转头点开15床的病历,在检查结果那里翻了一会儿,才道:“她其他指标也没什么问题,不做就不做吧。”   她重新开了一个医嘱,打印出来,交给艾青禾。   等艾青禾将医嘱拿去护士站再回来,时间刚好是上午十一点,同学们陆续往外走,周悦喊她:“走咯,去上课。”   她转身,和大家一起进了隔壁的示教室。   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正投影出前17床的首日病程记录。   “找位置坐吧。”吴医生语气淡淡地说了句,拉开一张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病人的病历都看过了吧?”吴医生问道,但也没等大家回答,继续道,“这个病人在前年三月份因右上腹隐痛1个月余就诊于我院消化外科,B超查出右肝实性占位……曾做过消融治疗……后续复发……”   她把病人的既往史给大家讲了一遍,接着分析病人做过的检查,每一项的意义是什么。   比如上腹部增强CT,“CT是肝癌诊断的最重要的手段,它可以清楚地看到肝癌原发病变的位置、数量、病灶内有没有出血坏死、钙化,它的形态、扩散范围及血流动力学变化,还可以了解有没有腹腔和腹膜后淋巴结转移,有没有门静脉癌栓等等,如果你怀疑病人是肝癌,可以直接做增强扫描,加不加平扫就看情况了,这个检查对原发性肝癌的分期、制定临床治疗方案和预后估计都有很重要的意义。”   讲完影像学检查和各种指标的意义,还要讲鉴别诊断,给大家看病人的片子,接着是最后的诊断和治疗方案,用的什么药,指南是怎么说的,等等。   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吴医生在单方面给学生们做病例分析,教他们诊断和治疗思路,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个人造化了。   她讲得很详细,最后说:“有几篇对肝癌的治疗方面的论文,还有治疗指南,都在科室电脑的共享文档里,大家平时空闲下来的时候,可以找来看看。”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字写得越来越快,甚至有些潦草起来。   吴医生把该讲的讲完,问道:“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   她话没说完,就见艾青禾举起了拿着笔的右手。   哇塞,我学生咋那么像公开课的托,吴医生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示意艾青禾道:“问,还有哪里不懂?”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以后要存很多很多的钱。   小孟:为什么?   小禾苗:病了可以用最好的药!   小孟:……好。 第133章   艾青禾看着自己的小本子, 组织了一下措辞,问道:“老师,我记得书上说, 肝动脉介入血管造影对评估肝细胞肝癌有关键性作用,为什么这个病人没有做这个检查呀?”   吴医生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 反问她:“你在哪儿看的?”   “不记得了。”艾青禾挠挠头,“好像是文献, 还是课本, 也有可能是做题的时候看到过。”   她看的东西太杂,经常是有什么看什么,在黎奉和诊室的老版本教材她都翻出来看过几页。   “是曾经,曾经作用非常关键。”吴医生点点头, 解释道, “但是随着诊断手段的进步, 血管造影对肝癌的诊断价值逐渐被很多医师用CT和MRI取代或者放弃了。”   艾青禾哦哦两声, 刚想说原来这个技术不用了呀, 还没来得及,就听吴医生说了声“但是”。   “但是血管介入造影对于小于0.5cm的肿物诊断价值是高于CT和MRI的。”吴医生继续道, “如果病人是有肝炎病史的, 你怀疑他已经进展成肝癌了, 那就应当常规行肝动脉介入造影, 这样既可以确定有没有肿瘤子灶, 为手术或其他微创手段彻底根治肿瘤打下良好的基础,同时又可以对肝脏肿瘤进行化疗及栓塞治疗。”[1]   “所以要不要做这个造影,要看病人的具体情况。”吴医生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的既往史那一块划了一圈,“回到我们的病人,他没有肝炎病史, 可能是本来就没有,也有可能是一直没有检查出来,总之是在他查出来肝癌之前,他是没有问题的。”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一开始B超看到有实性占位的时候,就已经是2cm了,做不做造影已经没什么必要了,CT增强已经完全可以诊断了。”   艾青禾哦哦地应了两声,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了   吴医生又问其他人有没有想问的,全都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不吭声,那就是没有。   “好,下课,有不会的再私底下问。”吴医生点点头,摆摆手,又让谢长青帮忙把投影关了。   再安排一位规培的师姐把科室教学记录本写好,这才端着水杯离开示教室。   讲课结束,时间也到了中午,艾青禾回到办公室,发现同学们正陆续往更衣室走,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吴医生不在,大概是去休息室了。   于是她也爽快下班,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给大家发信息,问孟彦卿他们下班没有。   赵凡今天值班,去跟手术了,【小爷就不跟你们一块吃饭了,我吃手术餐。】   接着又说:【下午回去的时候,老陈或者哪位女士来找我拿车钥匙呗~】   艾青禾问:【那你怎么晚上回去?要不还是让孟彦卿去跟你换钥匙,小车留给你,大车我们开回去?】   赵凡:【那万一要是今晚我不回去,你明天早上怎么办?】   艾青禾:【凉办呗,坐公交车也不是不行,就一次,问题不大。】   发完这句话,她切出群聊,迅速和孟彦卿商量了一下,最后由孟彦卿出面邀请:【你晚上回学校要是太晚,可以去我们那边住,还有一间客房。】   赵凡:【!!!空调!!!】   赵凡:【那个……回得早还能去你们家住一晚吗[害羞]】   他本来还想卖两句惨的,但孟彦卿却很爽快地回了一句:【可以。】   少爷是什么人?他立刻得寸进尺:【可以带家属吗,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害羞]】   艾青禾:【???】   随即所有人都开始扣问号,连杨梦津都不例外。   但最后艾青禾和孟彦卿还是答应了,本来房间也是空着,朋友偶尔过来借住一晚问题不大。   等艾青禾到了食堂,和大家见上面之后,继续讨论了一下这件事,最后决定以后谁值夜班,就去找孟彦卿拿车钥匙。   “要是回到学校过了门禁时间,就去我们那边对付一晚,再怎么样也比在值班房睡好,至少我们不会半夜把你叫起来跟你说几床几床发热。”孟彦卿吐槽道。   他说完对艾青禾道:“我们明天值班。”   艾青禾听了立马想起上周六他在肾病科的第一个夜班,刺激得嘞……   “没事没事,明天值班是好事,黄金班诶,可以休两天半!”她安慰道,“赚了!”   “以后都这样吗?”闻婧皱着眉问道。   陈嘉渝抬眼看她一下,接着道:“这样的话,我们得分摊一下那辆车的油钱和停车费。”   算钱确实是应该,但算钱也确实很烦,孟彦卿啧了声,表示头痛:“这个月先就这样吧,这事下个月再说,到时候跟少爷商量商量。”   吃过饭,大家晃悠去黎奉和的诊室跟他聊了会儿天,看时间差不多,这才散开各回各的科室。   下午无事,六点一到,大家便陆续撤离工作岗位,艾青禾看吴医生走了,便也随大流下班。   赵凡下夜班洗完澡过来,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杨梦津正跟艾青禾和孟彦卿在餐桌那边复习,见到他还说:“比我想的要早一点回来,我听说肝胆外科夜班也挺忙的。”   “今天还行吧。”赵凡应道,将车钥匙递给孟彦卿,“反正到我回来之前,都没有急诊手术,就几个病人说这疼那疼,给点药观察一下就行。”   “上手术好玩吗?”艾青禾好奇地问,“你在那儿是干什么呀?”   “看呗。”赵凡换了鞋,过来在杨梦津旁边一屁股坐下,“我带教今天干了四台腹腔镜胆囊切除,让我扶了一会儿镜子,第一次扶,我都搞不懂这个腹腔镜的视野,有时候觉得明明看得清楚,老师又说太歪了,可能多扶几次就熟练了。”   又说被巡回护士说了,“手肘没抬起来,碰到衣服了,让我出去再洗一次手。”   “……这么严呐?”艾青禾倒吸一口气。   “你以为呢,今天可是我最受瞩目的一天。”赵凡开玩笑,“整个手术室的人都盯着我,尤其是搭台的护士,我往台子那边挪了半步,立刻就四面八方都有人制止我,让我小心点。”   艾青禾呲牙:“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等你轮到外科你就知道了。”赵凡哼哼两下,往杨梦津那边歪,靠在她的肩膀上,唉声叹气,说累死了。   还自吹自擂:“我真是太能吃苦了,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说完立刻迎来四面八方的嘘声。   他清清嗓子,问大家吃不吃宵夜,“这么晚了,小区的外卖能送进来吗?”   送不送得进来不清楚,但大家并不想吃,“大半夜的吃了又不消化,还得等老半天,送到都十二点了,你明天不上班?”   赶紧准备睡觉是真。   赵凡一想也是,就算想自己做点,也得开火,不够累的,算了算了。   临睡前杨梦津提议:“要不我跟小禾睡,你们男生也一起睡?”   艾青禾啊了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孟彦卿就拒绝了:“只出借客房。”   不出借女朋友哈!   赵凡做惊吓状,拽着她赶紧走,“你可别瞎说了,小心被扫地出门!”   杨梦津啊啊叫了声,呼唤艾青禾:“亲爱的我不要跟你分开——”   艾青禾想开演,刚张嘴就被孟彦卿捏住嘴唇,他严肃道:“很晚了,安静点,这边小区很多老人的。”   艾青禾挣开他的手,同杨梦津对视着吐吐舌头,客厅的灯一暗,各自便被拽着回了房间。   回到卧室,艾青禾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进睡裙里,把内衣解了,从裙底抽出来往旁边的格子柜上一扔。   结果差点掉地上,孟彦卿啧了声,用手指勾着肩带,将内衣搭到椅背上,扭头想说话,却见她已经盘腿坐在床上,两眼有些呆滞地出起神来。   和刚才热闹的模样大相径庭。   孟彦卿以为她是累了,复习也几个小时,用脑过度么。   便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快进被窝里去,不然大灰狼要来抓你了。”   艾青禾回过神,抬头给他一个白眼:“……幼稚!”   说完老老实实地钻进被窝里,仰望着天花板的吸顶灯,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彦卿将灯关了,过来上床躺下,拍拍她:“晚安。”   “晚安。”艾青禾应道,将一条腿搭到他的腿上。   没过一会儿,又翻身,面向着墙那边,孟彦卿听到她拿脚捞过抱枕抱住的窸窣动静,也跟着翻身,伸手搂住她的腰。   艾青禾把脸贴在抱枕上,闭着眼,却发现根本酝酿不出睡意来。   满脑子都是上午那位走了的病人的脸,心电监护上平直的波形,莫医生宣布死亡时间时冷静的声音,家属的痛苦和怒斥……这些场景不停地闪回,冲击着她的神经和心神。   睡不着就很容易让人觉得烦躁,艾青禾忍不住又翻了个身。   过了几分钟,再翻一次身。   三番几次,孟彦卿也连带的被扰得无法入睡,他扣住她的腰,低头用牙齿咬着她睡裙领口往下扯,嘴唇贴在她肩膀上,含糊地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她的生理期还没过去……   “没有。”艾青禾应道,声音听起来一点睡意也没有。   孟彦卿问道:“那怎么不睡?睡不着?”   “我……”艾青禾犹豫了几秒会不会影响他睡觉,最后还是忍不住,“我早上见到……我们病区上午有个病人走了……”   闻言,孟彦卿还在亲吻她肩膀的动作一顿,本就还没多少的睡意顷刻间散开,“……是么?你们的病人?”   “不是,是另一个组莫医生的病人。”艾青禾侧身,贴进孟彦卿怀里,用手指绞着他的衣摆,低声道,“那个病人是宫颈癌的,血压在要崩不崩之间维持着,今天很突然,从护士跑过来说血压跌了,到我们去病房,再到莫医生宣布死亡时间,也就几分钟……”   艾青禾说到这里,声音有些突兀地顿住。   她忽然发现,当时的情形说起来,竟然也就这么几句话,不到半分钟就能说完。   心里更加觉得茫然了。   孟彦卿惊讶:“这么急?”   艾青禾嗯了声,声音更低:“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明天应该会有死亡病例讨论吧?到时候……”   她又是话没说完就停下来,情绪很明显不太对劲。   “那……你现在是觉得害怕、难以接受?还是怎么了?”孟彦卿揉着她的腰,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艾青禾把脸往他怀里贴了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既觉得她好可怜啊,走的时候只有妹妹在,丈夫和女儿都没来,又觉得……有点难过?都没有抢救,根本来不及,莫医生还让人抽去甲,都没抽,人就没了,怎么会这样……”   她声音里的疑惑像是水底的石头,一点点露出水面。   孟彦卿问她:“所以觉得很茫然?”   艾青禾抿抿唇,过了一会儿才嗯了声:“……是的吧。”   “觉得很震惊,发现熟悉的抢救手段,都不管用了,改变不了什么?”他又问。   艾青禾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过了好久,久到孟彦卿都快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这种心路历程,我前几天刚经历过。”孟彦卿拍拍她的腰,说完竟然还笑了一下。   然后叹口气,说他们真是天生一对,连遇到的问题和遇到问题的时机竟然都这么相似。   艾青禾有些惊讶,一时也没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事,疑惑地啊了声。   “上个周六我值班那天晚上,有个病人大呕血,你还记不记得?”孟彦卿提醒道。   艾青禾嗯了声。   “我们当时用了很多办法,很标准的那一套止血流程。”孟彦卿声音幽幽的,“生长抑素、PPI、血凝酶、局部血管收缩剂……全都止不住血,最后只能叫介入科过来。”   孟彦卿说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充满了血色的夜晚,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让人感到窒息的血腥味。   “可能我见到的情形比你今天见到的还有冲击力,那些喷涌出来的血,比心电监护上的血压血氧的示数更直白,我们当时全都眼睁睁地看着……”   孟彦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艾青禾总是话没说完就没声了。   确实说起来很不忍心,同时心有余悸。   沉默几秒,他才继续道:“我当时和你有一样的感觉,觉得很茫然,很无力,书上就是这么说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办法都没有用?为什么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对呀。”艾青禾闷声闷气地道,“你们都还好呢,起码人还是拉回来了,我们这个……根本都没给这个机会。”   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割掉一条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生命。   “好脆弱啊,孟彦卿。”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淡淡的哭腔,“原来人那么容易死,别人会死,我们也会死,你、我、爸爸妈妈……可是我不想任何一个人死。”   “你说……我们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她这样问孟彦卿。   你看,就算曾经认真完成了那个题干为“死亡”的小组作业,从前辈那里得到了一些处理这种情况的建议,心理准备做得多好,又如何呢?   等这一天真的来临,还不是手忙脚乱,恐惧茫然,甚至在挫败之中产生动摇,怀疑自己的所学是否值得,是否有用。   这是“理论习得的死亡”和“现实经历的死亡”之间的裂隙,也是从学校课堂延伸出来的职业考题。   “可是,人是肉体凡胎,一定会生病,如果连医学都没有用,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孟彦卿问她。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你记不记得我们上《内科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这世上起码百分之八十的疾病,都是不能完全治愈的,还有一小部分是自愈性疾病,就像普通的小感冒,你不管它,过一两个星期,自己也好了。”   在这样的数据对比之下,医学,迄今为止的医学技术,显得格外无能。   “什么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不过是因为恰巧这个人得的是那20%可以治好的病,又恰巧这个医生会治。”孟彦卿安慰着彼此,“我们的努力只要能救20%的人……就不算没用。”   当然,现实情况只会更复杂,现在姑且这么说吧。   艾青禾趴在孟彦卿怀里,哭着问:“那就只能这样了?以后……下次再看到,怎么办呢?我跑掉吗?”   尚且满心怅然的孟彦卿闻言,先是一怔,接着失笑:“不可以跑,怎么能跑,你是医生啊苗苗。”   艾青禾不吭声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孟彦卿叹口气,声音里有和她一样的困惑和茫然。   生命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事实,他们既还做不到像老医生那般拥有“见多识广”后的职业性冷静,也就是“麻木”,又不像完全未受训练的普通人那样能够单纯地悲伤。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呢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许……习惯了就好?”   他的声音愈发变得轻微,“死亡是终将来临的事,至少……我们会在一起。”   艾青禾呜呜地哭了两声,说胸闷,有点喘不上气。   孟彦卿吓得赶紧起床开灯,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扶着她的背帮她揉心口。   “好点没有?”他问道,顺手帮她擦了擦脸,“不哭了好不好?越哭越喘不过气。”   艾青禾边抽气边眨眼,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岔着的气顺过来了,又开始不好意思,抿着嘴唇低着头,一声不吭装哑巴。   孟彦卿被她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为了别人的事,你……”   他想说她是不是有点太过真情实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她挂不住脸。   但艾青禾的脸还是热了起来,闷头往被子里躲,想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彦卿转身出去,两分钟后回来,一手湿毛巾一手她的乳液瓶,不给她当鸵鸟的机会,“起来擦脸,眼泪是咸的,你想在你脸上腌咸菜?”   艾青禾赶紧又爬起来。   一通忙乱之后,终于再次睡下,孟彦卿侧身将手搭在她的腰上,拍了拍,低声问道:“哭完了,心里有没有舒服一点?”   艾青禾不好意思地嗯了声。   “那就好。”孟彦卿说了一句,箍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   卧室里很安静,艾青禾哭过一场之后有些累,精神放松下来之后睡意很快袭来。   但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已经安静许久的孟彦卿忽然又说话了。   “苗苗,共情能力太好的人干不好临床,我们都要学会把自己抽离出来。”他的声音轻轻的,“因为以后会有比这更让我们觉得痛心和遗憾的人。”   还会看见比今天更让你觉得难过的事在你面前发生,所以这一关你必须自己迈过去。   艾青禾一怔,睡意又散了一点。   她把脸贴在孟彦卿怀里,好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应道:“我会……习惯的。”   孟彦卿嗯了声,这次是真的说完话了。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主任主持了死亡病例讨论。   老师们讨论原67床的死亡原因,认为可能是肿瘤到了终末期出现的心包压塞,这种命悬一线的并发症会在短短几分钟内带走病人的生命。   讨论结束,同往常一样去查房、换药、开医嘱、收病人、办出院、写病历……   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而67床空出来的床位,昨天傍晚就住进了新的病人。   跟着吴医生去查房的路上,和步履匆忙的老师们擦肩而过,这样的艾青禾有些恍惚地想,以后……她也会成为和老师们一样的人吧?应该是。   孟彦卿周四值班,但肾病科跟值是不让学生回去的,所以晚上是杨梦津和闻婧她们几个过来陪她得。   人一多,就热闹,热闹起来之后,艾青禾就顾不上想些有的没的了。   因着吴医生即将临盆,精力不济,也不怎么收新病人了,所以到周五,她就只剩五六个病人了,艾青禾的工作量进一步减轻。   加上这两天她的病程写得还算顺手,吴医生修改的地方越来越少,有的甚至没有任何改动,这让她有些不由自主的沾沾自喜。   还得是我!她心想,才来几天啊,这就适应了,日子这不很好过嘛,肿瘤科,小意思啦!   但这种心情持续时间很短很短,只到当天下午。   下午刚上班没多久,同组的杨主任就从门诊打电话上来,说有个直肠癌复发的病人,让吴医生收一下。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护士站打电话来说病人上来了。   吴医生起身,招呼艾青禾:“小艾,走,去收病人。”   艾青禾赶紧保存好病程记录起身跟上去。   病人在护士站那儿测量体重之类的基础数据,她们出来的时候刚刚量完。   吴医生自我过自己是对方在院期间的主管医生,接着开始问诊。   因是复发,所以先问的是最近的情况,病人说是最近一次复查,发现肿瘤标志物的结果升高了,非常担心,所以才过来看医生。   一面说,一面从陪同他过来的家属那儿,接过一个文件袋,打开后掏出来一沓厚厚的病历资料。   他找到几张A4纸,递给吴医生。   艾青禾侧头去看,看到的是一张折线图,分别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曲线,标注着CEA、CA19-9和CA242三种肿标的数值和变化趋势。   这是三种常用于直肠癌辅助诊断、治疗效果评估和监测复发的肿瘤标志物指标。   记录时间从大概一年前到这个周一,前面的曲线趋势都非常平稳,直到最近三次,数值一次比一次高,曲线呈现上扬的姿势。   真是一目了然,而且字也写得非常清晰好看,要是每个病人都能这么关注自己的身体就好了,艾青禾不由得心里感慨。   吴医生大概看了一下,问对方要其他的病历资料,很厚一沓,基本都是检查结果,另外还有出院小结之类。   “当时是做了手术的对吗?”   “对,先做了放化疗,然后做了手术。”   “当时是在……”吴医生看了一下出院小结的抬头,“申医大附属肿瘤医院,怎么这次没去那边?按理说你原来的医生会和你熟悉你的情况。”   “当时是去申城参加活动,有便血,去医院检查时发现的,所以直接住院治疗了,但是我们常居容城,就不想去那么远了。”   主要也是两地之间的三甲医院水平都差不多,去外地当然没有在本地这么经济又方便。   家属则是补充道:“也是想让他搭配用用中药,他之前刚做完治疗人很瘦的,回来以后去看了中医,给开了膏方一直吃,现在都胖回来了。”   家属还在那一叠资料里找到一张表格,上面记录着病人近一年来的体重变化。   同时还有一张处方,吴医生看一眼医师签字,哦了声:“你们原来是在陈教授那里看的。”   “对啊,人家介绍说陈灿教授看着好,我们就一直在他那里看了。”   陈灿教授是二附院肿瘤科的老主任,退休后返聘,现在是在特需门诊,一个号就要五百,还不一定能抢得到。   吴医生点点头,接着问:“当时用的化疗方案是什么?卡培他滨和奥沙利铂?”   “一开始是什么嘧啶,手术之后才是这两个。”   “氟尿嘧啶?”   病人点头应是,最后吴医生问了些家庭住址、工作单位之类的基础信息,就让他们先去病房休息了。   “先把检查做完,我们看看情况,你是一年前进行的初始治疗,这说明初始治疗是有效的,现在出现复发,如果检查之后你的一般情况还可以,那我们就继续用初始化疗方案看看。”   吴医生说完,艾青禾在一旁赶紧将要签的沟通单之类递给家属,让对方顺便留个电话号码。   等回到办公室,医嘱和检查单都开完,吴医生去了一趟病房,回来后将那一沓病历资料递给艾青禾,“这个病人的首程你来写,他的一般查体没什么特殊,专科查体在门诊病历里有。”   艾青禾接过,应了声好,找了台电脑,打开病人的病程记录,按照套路要去搜模板,可刚把这个名人的名字输入进去,就突然反应过来。   坏了!这个病人是第一次在他们这边住院,他的现病史和既往史全得她一个字一个字手敲!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人家都说学医的出去干啥都会成功   小孟:……也许,我现在觉得你们适合去演戏   小禾苗:真的吗,那我能拿奖嘛   小孟:?说说你还真信了   小禾苗:你这人咋这样 第134章   “老吴, 你刚收的那个是什么的?”   “直肠癌术后,肿标升高,杨主任考虑可能是复发, 初始治疗是去年七八月。”   “收进来准备化疗吗?”   “先把CT做了明确诊断再说,杨主任的意思是让他化疗看看。”   在吴医生和其他医生的交谈声里, 艾青禾对着放在病历资料最上面的一张出院小结,逐字逐字地输入病人的既往史。   越写越长, 越写越长……   按照病历书写规定, 病人入院后的首日病程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完成,所以护士很快就打电话过来问:“吴医生,你们20床的首程怎么还没写好啊?”   吴医生说再等一会儿,放下电话就催艾青禾:“小艾, 动作快一点。”   艾青禾连连点头应好, 敲键盘的速度赶紧加快。   但吴医生并不满意她的速度, 过了十来分钟, 又催了一遍:“好了没有?我感觉你写一个首程的时间, 我能写五个!”   “……还、还有一点……”艾青禾讷讷,有些慌张地应道, “到、到鉴别诊断了。”   “你保存一下, 让我看看你前面写的。”吴医生有些不快地道。   这时隔壁组的朱医生打圆场:“哎呀, 老吴你不要这么凶嘛, 人家已经很不错了, 才来几天就能帮你写首程了,我实习的时候比这差远了。”   吴医生冷哼一声,倒也没继续说什么。   艾青禾顾不上觉得丢人,急急忙忙写着剩余内容。   虽然病人是第一次在二附院住院,没有过往的旧病历可以让她拿来就用, 但直肠癌在这儿不是什么少见的病种,所以她是从另一个诊断同样是直肠癌的出院病人那里复制过来的模板,鉴别诊断倒是不用改。   直接跳到入院诊断那里,她对着病人的门诊病历本和外院病史资料一多抄,抄完了就打开医嘱系统去看吴医生刚开了什么医嘱。   写了一通“完善相关检查”和“予……以……”的句式之后,她的首程终于写完了,点击保存按钮后,松口气,这才对吴医生道:“老师,我写完了。”   心里非常忐忑,这是她在肿瘤科写的第一个首程,她发现这比她在脑一科写过的要难许多。   并不是因为病人没在这里住过院,病历没得抄,而是因为整个病史的信息太多了,她不太知道哪些要哪些可以不要,总觉得这个也有意义,那个也应该写进去,想得多了,脑子就像一团浆糊。   她觉得自己写得很差劲,有些沮丧,她之前竟然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拿捏了肿瘤科的病历,屁咧!   吴医生坐在她的对面,中间隔着一台打印机,看两行就抬头往她那儿看一眼,脸色越来越差劲。   她深吸一口气,叫了声:“小艾。”   艾青禾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听到吴医生对她道:“我先说结论,你这份首程写得完全不合格,至少在我这里是不合格的,所以你需要重写。”   “首先,这个患者去年七月份做的新辅助放化疗,新辅助放化疗结束八周后做的手术,之后一直维持到现在,你的病程里没有清楚地记录时间点,只写在外院行放化疗和根治术,你这等于把整个治疗过程揉在了一起,让人看不出疾病演进的逻辑,而且,外院是哪个医院?”   “你只写在外院行术后化疗6周期,具体方案是什么?当时有没有出现什么副反应?疗效怎么样?你得写出来啊,这就是我们下周给他上化疗的用药依据啊。”   “我跟你说‘查体无特殊’,你就真只写查体无特殊?这么偷工减料?有无肝区叩痛、有无黄疸、有无腹水征、有无浅表淋巴结肿大,在首程里你得写清楚,这是首程,不是普通病程!”   “你写了本次入院前的CT结果,也写了三个月前他在省肿做的CT的结果,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一下,写一句病灶是较前增多、增大、稳定还是缩小?首日病程的核心价值之一,就是明确现状相对于过去的变化趋势。”   “还有肿标,CEA这次的检查结果是上一次检查结果的五倍,都翻成这样了,你只写个数字就行了?你要写分析啊,CEA较前显著升高,提示疾病活动。数字本身没有意义,你的解读才有意义。”   吴医生越说声音越生气,办公室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   艾青禾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指甲不自觉地互相抠着,脸上火辣辣一片,有些疼,又不像。   她心里羞愧得要命,以为做得还算可以了,却没想到竟然连及格都谈不上。   吴医生的话还在继续:“从你这份首程的记录来看,这个病人到底能不能化疗?你告诉我,嗯?支持他继续化疗的诊断依据是什么,要用什么方案?”   “你一是不够细心,二是还没有学会像医生一样思考,实习的意义就是让你学会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这个病人的病情该怎么分析,凭什么依据去下诊断和制定治疗方案,而不是让你当抄写员。”   吴医生问她:“我要不想管你,不管你学没学到东西,我为什么不自己写,你费这半天功夫,够我把全部活都干完了。”   “重写一遍,你慢慢琢磨,今天琢磨不完你就周末自己过来琢磨,反正我下个周一要看到你写的新的一版首程,听到没有?”   艾青禾眨眨有些发热的眼,连忙应声:“知道了。”   病历就讲到这里,有出院的病人回来找吴医生拿报销材料和疾病证明,接着又有人说起周末在某某酒店有学术会议,问其他人去不去,话题便岔开去,气氛也逐渐缓和下来。   时间过得快,艾青禾还没改几个字,就到了差不多该下班的时候。   值班医生张罗着要点晚饭,问谢长青:“长青你吃什么?”   肿瘤科的规培生也是单独排班的,今天刚好是谢长青,他说一会儿自己点,又问坐旁边的艾青禾:“小师妹还没写完病历呢?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艾青禾愣了愣,回过神,连忙摇摇头:“不了,我回去吃。”   谢长青也没坚持。   六点一过,大家就陆陆续续地走,还有活没干完的继续留下,艾青禾就是留下的那一个。   办公室里越来越安静,艾青禾还在翻手边的病历资料,突然觉得眼前一亮,抬头一看,办公室里的灯开了。   她赶紧找手机,看到群里陈嘉渝和闻婧问她什么时候下班,说今晚只有他们仨一起回去了。   杨梦津今天跟值二十四小时班,至少也得晚上九点十点才能走,赵凡去麦当劳吃晚饭,顺便等她下了夜班再一起回学校。   孟彦卿则是今天下夜班,中午吃过饭就先回去了。   信息的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还好,不算错过很久,艾青禾松口气,打字回复:【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病历没写完,写完了再自己回[奋斗]】   闻婧:【你可算回消息了,OK,那我们先回去,你继续忙[加油]】   艾青禾回了个哭脸表情包,切出群聊,发现孟彦卿也给她发了信息,说来接她一起去吃饭。   跟孟彦卿说话,艾青禾就不客气多了:【吃什么饭,不准吃!我病历没写完都不能走,你也不许吃饭[抓狂]】   孟彦卿此时刚下公交车,看到信息不由得疑惑:【你们不是只有几个病人?】   才几个病人,能有多少病历要写,白天居然写不完?   艾青禾:【新收了一个,首程没写好,老师让我改[哭]】   原来是这样,孟彦卿表示懂了,当即脚后跟一转,朝马路对面走去。   他说先去麦当劳找赵凡,让她忙完直接到那儿去找她们。   时间一点点推移,谢长青他们点的外卖都送到了,艾青禾还没写完病历。   她写得艰难,是因为一边写一边翻病人的过往病历材料,想要捋清楚思路,她很明白,如果只是简单改改吴医生点出的那几个问题,下周一吴医生再检查,少不了又要批评一顿。   改都改了,改好点吧,反正也有时间。   谢长青被招呼去吃饭,他应了声,起身往外走,走出办公室,又忍不住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艾青禾紧抿着双唇,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都是苦恼。   他抓抓后脑勺,想到他导让他多照顾照顾小师妹的嘱咐,掏出手机给江云发信息:【亲爱的云姐,你的小师妹今天写病历挨批评了,这个点了还在改病历,感觉她都快哭了,你要不要来安慰一下?】   江云倒是不值班,但她管床的孕妇刚生完,她还得开医嘱和写分娩记录,看到谢长青的信息,乍一下还没想起来小师妹是谁。   过了快半分钟,她总算缓过神来,脑子这才开始转了:【?什么病历这么难写?】   谢长青:【就一个直肠癌病人的首程,第一次来我们这边住院的,对我们来说不难,但对小师妹来说可能比较难,估计之前没写过,廷羽姐说她还没学会像医生一样思考,批了一通,让她改,今天改不完周末继续来改[笑哭]】   江云:【……梦回一些被带教骂没有临床思维像笨猪一样的苦难岁月[苦涩]】   但是要不要去看看师妹,她也只能实话实说:【开完医嘱还要写分娩记录,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要不你帮我给师妹买个酸奶?】   谢长青:【?这不好吧[天啊]被其他人看到误会了怎么办,不行不行[擦汗]】   江云:【那就随缘吧,我忙完上去你那边,师妹还在就再说。】   她以为就写一个首程而已,再笨的学生,也不至于写很久,因为写久了会很烦躁,会想着今天就算了,明天再说吧。   所以她觉得艾青禾应该会很快就回去。   可等她忙完手头工作,揣着两瓶酸奶上到肿瘤科时,却发现不仅艾青禾在,连孟彦卿也在。   孟彦卿是在麦当劳等了好半天都没见艾青禾下来,实在坐不住了,才跑到肿瘤科来的。   甚至来之前他还回肾病科换了白大褂。   江云师姐来的时候,他正低声跟艾青禾讲她写的病历。   问她:“以我的理解和能力,也就只能写成这样了,你怎么还不满意?”   艾青禾挠挠脸:“这就可以了吗?我不知道。”   她脸上没有疑惑,只有忐忑。   孟彦卿点点头,嗯了声,问她:“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该写的东西都写上?”   艾青禾犹豫一下,点点头:“是的吧……”   “那我们现在来做病例分析题,好不好?”孟彦卿问她,“就是期末考试的时候,最后一道大题。”   艾青禾啊了声,有点懵:“……怎么做?”   “首先,这个病人的入院诊断写的是直肠癌术后,虽然还没有确诊是复发,但我们现在初步的判断,是它可能复发了,对吗?”孟彦卿问道,顺手找到一张打废的病历纸,翻过背面,拿笔开始画思维导图,“假设这就是病例分析题的答案,我们现在就从答案倒推题干。”   “首先,怎么确定它是直肠癌术后,这是他在外院就已经确诊的,可以照抄,其次,为什么我们怀疑它是复发,这里涉及到直肠癌的肿瘤标志物……”   他仔细地讲,一边讲一边画图,讲的内容其实和吴医生当时点评艾青禾写的病程时说的是一样的,只是他的语气缓和,加上是她特别信任和习惯的人,所以她很好接受。   甚至到了后来,还会主动接他的问题。   孟彦卿帮她查漏补缺,还说:“其实你不是没有诊疗思维,你有的,你忘了你复习时画的那些诊断思路的思维导图了吗?你只是还没有把这些融入到实际工作中罢了。”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艾青禾终于松口气。   抬眼时看到江云师姐正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艾青禾有些惊讶:“师姐什么时候来的?找师兄吗?”   “来看你的。”见艾青禾以为她是来找谢长青的,江云笑眯眯地摇摇头,“听说你写病历写得都快哭了,我来安慰一下。”   艾青禾一愣:“师姐怎么知道……”   话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惊讶地看向谢长青。   江云伸手把她的头转回来,“不用看了,就是你长青师兄通的风报的信。”   艾青禾哦哦两声,心里嘀咕师兄还真是对师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哈,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我刚也看了你写的首程,差不多了,我在肿瘤科规培的时候就写这样。”江云安慰她,“慢慢来,不着急,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我看师弟刚才说的那个法子就很好,其实这就是病例分析题嘛。”   值班医生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加入讨论:“其实这就是案例教学法嘛,围绕真实或模拟病例展开教学,进行理论和临床实践的结合,不过确实有其好用之处。”   她对自己带的学生道:“学学,反正到时候你考试也要考病例分析,就当是训练了。”   那位同学本来在看书,闻言抬头应了声好,又低下头去。   艾青禾的病历写完,保存好之后,将病人的病历资料重新装回袋子里,暂存至办公室的文件柜里。   “我们一起去吃饭呗?师弟师妹吃了吗?”江云问道,将酸奶递给他们俩。   谢长青见了就问:“酸奶没有我的吗?!”   “你的给师弟了。”江云朝他耸耸肩,“好啦,你好好上班吧,我们撤了,祝你今晚平安。”   “哦哟,长青啊长青,你女朋友不要你咯。”值班医生笑嘻嘻地开玩笑道。   谢长青笑着耸耸肩,“要不是师妹在,人家根本都不会来。”   对方立刻好奇江云和艾青禾的关系,谢长青不好多说,便只道:“师妹跟儿科许主任的那个学生肖翊川熟,江云跟肖翊川是本科班同学,也比较熟,所以就认识了。”   “原来是这样。”同事笑着道,“看他们跟你老板关系也不错,这种学生考研的时候,只要笔试成绩不拉胯,就很有优势了,打听导师都比别人方便点。”   接着就说到去年考研的那一届学生的八卦,说有个学生想报院长的研究生,院长也同意了,但最后双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没选院长,想选另一位教授,但那位老师又已经有心仪的学生,没选他。   “然后呢?”谢长青不知道哪儿摸出来一个苹果,一边咔咔地啃一边问。   “然后?”对方摇摇头,“不知道,要么……再换一个老师?”   话音刚落,就听刚刚还埋头看书的实习生突然道:“这人我好像听说过,说是发现院长这一届要招四个学生,他觉得同门太多了,就……”   “……啊?同门多不好吗?”谢长青问道,“同门多才好互帮互助,我师兄写论文还带我名字呢。”   “你那是师门关系好才这么想。”值班医生翻了好几个白眼给他,“多一个人,就多一个来分东西,最好只有我,这样老师就会最看重我,会带我做课题写论文,好东西都想着我,懂不懂?”   “不懂。”谢长青耸耸肩,冷笑,“所有实验都你一个人做,所有骂都你一个人挨,问就是老师只有你一根独苗,你得争气啊,连PUA都你一个人受的时候,你就老实了。”   就这一行,有同门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起码火坑里有人陪着一起受苦,也是好的:)   大家:“……”   他们在聊这则八卦时,江云和艾青禾他们已经出了二附院大门,上了停在路边的网约车,往附近一家商场开去。   商场负一楼是一个不大不小美食城,进门就竖着大大小小的宣传KT报,艾青禾哟了声:“美食节呀,咱们来得巧了。”   江云失笑:“就是知道有美食节才叫你们来,巧什么巧。”   艾青禾嘿嘿一笑,指着前面的傣味舂鸡脚,跟孟彦卿商量:“我想吃那个。”   “去买。”孟彦卿撒开她的手,说他去买喝的。   三人一合计,索性先约好汇合的地点,再分头去买东西。   艾青禾买东西有时候没轻没重,江云劝都劝不住,问就是,没关系,孟彦卿能吃完的。   那也是有数的啊,她忍不住心里嘀咕,担心艾青禾会被说浪费。   等买完东西碰上面,艾青禾很得意地向孟彦卿展示自己的战利品:“蛋挞、咖喱鱼蛋、飞饼、铁板豆腐、小酥肉,还有烤冷面!我给你买了这么多吃的!”   孟彦卿看了一眼,笑道:“你得多吃几口,不然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相信你。”这人眨眨眼,就是不正面回答问题。   江云笑得前仰后合,“师妹买的时候可是说了,师弟你能吃完的。”   孟彦卿嘴角一抽:“……对,我能吃完的。”   艾青禾嘿嘿一笑,很有些得意。   三人边吃边聊,江云问他们俩什么时候去妇产科,艾青禾说自己是十月,孟彦卿是十一月,江云就接着问:“想来产科组吗?”   问完冲他们眨眨眼。   艾青禾秒懂,立刻点点头:“想的想的,想去看生宝宝。”   江云闻言不禁一阵哑然:“……那就希望你看完之后不会恐育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艾青禾信誓旦旦。   “但愿吧。”江云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然后端起果汁,和她碰了碰杯。   吃完晚饭,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后出来,大家在商场门口分别,江云和谢长青租的房子在医院附近,而艾青禾和孟彦卿要回学校。   在距离学校还有一站路的地方下车,公交站牌后面就是便利店,艾青禾说想去买点明天的早餐。   “你真能起得来?”孟彦卿将信将疑。   “不保证,但可以试试。”艾青禾眨眨眼,伸手拿了个冰面包。   孟彦卿笑着哼了声,把篮子递过去。   买了点蛋糕和饮料,结账后提着东西手挽手地往学校走。   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路灯光里,人影摇摇晃晃的,川流不息的车灯将前面的路照得灯火辉煌,艾青禾一边晃着孟彦卿的胳膊,一边哟了声:“过去一辆大G。”   孟彦卿失笑,抽回手将胳膊搭上她肩膀,问道:“心情好点了吧?”   艾青禾一愣:“……一直很好呀。”   “骗人。”孟彦卿捏捏她的耳垂,“我晚上刚看到你的时候,你嘴巴都能挂油壶了。”   又委屈又苦恼,茫茫然的不知所措。   被他点了一下,艾青禾有些赧然,立刻顾左右而言他:“哎呀,刚才忘记买点雪糕回去冻着了,明天我能叫梦津他们来家里一起复习吗?”   “雪糕可以叫外卖,你想多人一起学习的话当然可以,但我认为在家复习没有在自习室的效率高。”孟彦卿回答完她的话,接着道,“不要转移话题。”   艾青禾一噎,半晌才低着头看住自己的脚尖,有些闷闷地道:“当时觉得自己很笨嘛,现在还好了。”   “那就好。”孟彦卿揉揉她的后脑勺,笑道,“哪里笨了,没有的事,我们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给艾青禾支招:“这样好不好?你以后每天做一道病例分析,就分析你当时在的科室的病例好了,我呢,每天学一道新菜,做来跟你交换你的病例分析讲解,好吧?”   明知道他是为了激励自己学习,艾青禾还是忍不住跟他斗嘴:“干嘛,想白嫖艾老师讲课?”   “我给你做饭了怎么还能算白嫖。”孟彦卿低头撞撞她的额角。   艾青禾想说他都没给钱怎么不算,话到嘴边又突然想到:“那个……孟师傅呀……”   她顿了顿,往他那边凑了凑,小声问道:“你昨晚值班,去拿那个东西了吗?试了吗?”   孟彦卿顿了顿,迟疑地点点头。   艾青禾问:“那你买了新的吗?”   “……没有。”孟彦卿抿了抿嘴角,摇摇头。   艾青禾疑惑地啊了声:“为什么?”   孟彦卿看着她的眼睛,抿着唇沉默半晌,才有些扭捏地道:“……不好意思去买。”   艾青禾眨眨眼,在正好路过的药店门口停下来,扭头问他:“那……要我陪你进去吗?”   “要。”孟彦卿回答得飞快。   做坏事就是要有人一起才能壮胆的啊!   俩人手牵着手,佯装若无其事地转身往里走。   药店门口的感应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艾青禾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孟彦卿身后躲了半步,手指攥住他T恤衫的后背的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孟彦卿被突然往后收紧的领口一勒,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她挡得更严实了些。   晚上九点多了,药店里没什么人,头顶的白炽灯亮得过分,照得每一排货架都无处遁形。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抬了下眼皮,又漫不经心地垂下去。   艾青禾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要买的东西放在哪儿,哈哈:)   “……孟、孟彦卿?”她下意识地向他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   孟彦卿哪有什么办法,他的耳根都开始发烫了。   他站在入门处的体温计和创可贴货架前,目光笔直地投向正前方,表情严肃得仿佛在进行某种科学研究。   艾青禾抬头觑他一眼,看明白他大概是在用余光搜寻目标,但他显然不敢让头部转动幅度超过十五度。   哦哦,孟师傅也很紧张!   “要不……我们分头找?”艾青禾压低声音,觉得自己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别。”孟彦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恨不得跟她讲腹语,“万一你被人家问需不需要帮助……”   艾青禾:“……”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一个人站在计生用品货架前,店员阿姨热情地走过来问“美女需要什么”,她大概会当场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进去。   于是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缓慢速度往药店深处挪动。   孟彦卿的指节攥得发白,手掌和她的紧紧贴在一起,俩人的手心全是汗,又黏糊又发烫。   明明穿的平底鞋,可走的每一步都觉得声音太响了,整个药店都能听见。   “找到了。”孟彦卿忽然极快地说了三个字,语气里有种终于要解脱了的兴奋。   艾青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角落里一个不算大的货架,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整齐排列着,上方写着“成人用品”四个字,字体不大,但在她眼里简直像霓虹灯招牌一样刺眼。   艾青禾下意识地别开眼,“你去拿。”   “一起。”孟彦卿的声音也在发飘。   “喂!你是男生诶!有点担当!”   “……你离得更近。”   艾青禾低头,看一眼自己不知何时比他快了半步的脚尖,一噎:“……我腿疼,走不快。”   “骗鬼,你刚才还好好的。”孟彦卿哼了声。   艾青禾恨恨地掐了一下他的后腰,孟彦卿闷哼一声,终于迈开步子,跟赴刑场似的走到货架前,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一愣。   艾青禾从后面探过头,小声问:“怎么了?”   “种类、呃……”孟彦卿压低的声音里充满苦恼,“太多了,我不知道挑哪个。”   艾青禾眨眨眼,眼神撇过去,脸一下就烧了起来。   超薄、颗粒、螺纹、草莓味、冰感……额滴个亲娘嘞,这玩意儿这么多花样?   她觉得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但她不太确定这个新世界自己应不应该知道:)   艾青禾极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镇定,假装在看隔壁货架上的维生素C,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小盒子。   “拿那个蓝色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孟彦卿飞快地伸手拿了一盒,动作之迅速,像是在拆除炸弹,他甚至没敢看第二眼,直接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艾青禾忽然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自然,“那个……再拿一盒吧。”   孟彦卿转头看她,耳朵红得能滴血。   “万一……第一次不成功呢?”艾青禾盯着地板砖的缝隙,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多备一盒……比较稳妥。”   孟彦卿沉默了片刻,艾青禾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飞快地伸手拿了一盒,这次拿的是绿色的,好像是什么“持久”系列,艾青禾没来得及看清,也不想看清。   两个人转身走向收银台的时候,艾青禾觉得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腔。   孟彦卿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盒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在台面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收银台的阿姨终于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拿起盒子,扫码,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不能再专业。   然后报了个价格,孟彦卿扫码付款,输入密码时手都在颤抖。   “欢迎下次光临。”阿姨目光平静地从他们两个脸上扫过,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是翘了起来。   就那一下,艾青禾觉得自己心脏都要停了。   孟彦卿抓过那个印着药店logo的白色小塑料袋,拉着艾青禾转身就走,两个人逃难似地冲出药店的大门。   夜晚的空气涌过来,是七月盛夏特有的闷热和粘滞,艾青禾站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孟彦卿停下来等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袋子。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艾青禾发现他脸上绯红一片,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颜色,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大笑,而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甜蜜的笑。   艾青禾笑弯了腰,用额头去撞他的胳膊,孟彦卿低头咳嗽两声,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漫出来,收都收不住。   孟彦卿把袋子叠了两折,塞进书包里,动作小心翼翼,好似那是什么宝贝。   然后朝艾青禾伸出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颤:“走了,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外卖真是世上最伟大的发明   小孟:我也觉得   小禾苗:可以避免许多尴尬   小孟:我也觉得 第135章   回到住处已经十点多了, 孟彦卿让艾青禾歇一会儿就先去洗澡。   “我先给我妈打个电话。”他说道。   艾青禾哦哦两声,有些好奇:“阿姨……嗯、你妈妈,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了吗?”   “我跟她说过了。”孟彦卿笑着拍拍她脑袋, “我压岁钱那张卡是她的副卡,我短时间内支出这么大数额, 她早就问过了。”   本来朱善英那天是要给孟彦卿打电话问个究竟的,但他刚好和艾青禾在一起, 怕他听到会觉得不好意思, 就挂了她的电话,用信息的方式同她解释了一遍。   艾青禾眨眨眼,既好奇,又紧张, 屏着呼吸问道:“那……阿姨什么态度?”   孟彦卿低头, 和她额头贴额头, 明亮的眼睛里全是柔和的笑意:“让我不要欺负你, 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艾青禾有些着急地追问。   孟彦卿嘴唇一翘, 亲了一下她的鼻尖,声音里笑意更浓:“不要辜负你。”   一个女孩子, 要很勇敢很勇敢, 还要很爱他, 才会将自己交给他。   朱善英既为儿子遇到这样的爱人觉得高兴, 又担心他们行差踏错, 最终没能有个好未来。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老妈很担心我们会没有好好在一起。”孟彦卿笑着道。   艾青禾脸上滚烫,但却忍不住嘿嘿笑:“我妈也是。”   孟彦卿又亲了一下她的鼻尖,抬头离开她的脸, 问她喝不喝水。   “要喝!”艾青禾应道,一溜烟跑向阳台,去收衣服,然后提着衣架伸头往外看。   楼下的灯光昏黄,映衬着邻居的窗户透出的白光,一切都是静谧安宁的,湿热的风吹过来,柔柔地裹住他。   “孟彦卿。”她忽然转身,认真地冲他说了一句,“我们以后,一定要在容城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孟彦卿端着两杯水过来,和她交换她手里的衣服,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刚刚发现,我好喜欢外面的灯,虽然没什么星星,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她绷着脸认真地解释。   孟彦卿笑着问:“桂城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吗?”   “不一样啦。”她另一边空着的手比划起来,“就是一种感觉,我刚才突然觉得好开心,明天我们都休息诶!我们可以在自己家睡懒觉诶!”   她说完,撇一眼孟彦卿,见他没应和自己的话,就哼了声:“哎呀,跟你说不清楚。”   孟彦卿忍笑。   他听懂了的——此刻太安稳了,微风正好,灯光温柔,而他就在旁边,这份安稳让她觉得高兴欢喜,所以希望它可以重复很多很多次,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年份,不同的日子。   “会有的。”孟彦卿喝完水,轻声应道,冲她笑笑,“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所以现在……你该去洗澡了。”   艾青禾咕噜咕噜喝完水,放下水杯,哦哦两声,拧身往房间跑,灯亮后没过两分钟,就提溜着睡裙出来,直接进了浴室。   又过了几分钟,一阵“我是一个粉刷匠,嘻唰唰嘻唰唰”的歌声就从门缝里钻出来。   孟彦卿边笑边拨通母亲朱善英的电话,听她说起家里的事,“我和你爸月底准备上容城哦。”   “……啊?这么热还出来旅游啊?”他愣了一下,问道。   “旅什么游,是去吃满月酒。”朱善英啧了声,“你二哥的小孩满月,你忘了吗?”   孟彦卿这才想起来,哦了声:“这么快就满月了。”   “可不是,小孩都是一落地就见风就长的,你以前一点点大,现在都一米八咯。”朱善英感慨时间过得太快。   孟彦卿笑着应是,让他们到时候过来这边住两晚,就省了住酒店的钱了。   结果朱善英一口拒绝了,“我和你爸去打扰你们干嘛?住酒店多好,起床就有吃的,酒店里面还有按摩,住你们那儿,吃个早饭都得自己煮,算了算了。”   顿了顿,她又说:“你们住一起,那空间就是你跟小禾共有的,你要往家里招呼人,不管是谁,朋友也好亲戚也罢,你要先跟她商量。”   “苗苗不会介意你们来住两天的。”孟彦卿解释道,跟他们长住艾青禾当然会不乐意,但在同一屋檐下一两天,她是完全能接受的。   朱善英听了忍不住哇了声,吐槽他:“你这个样子我很怀疑你以后能不能顺利跟小禾结婚啊。”   接着数落:“拜托,她同意,那是她人好,尊重长辈,是喜欢你才爱屋及乌,但你不能不问过她就自作主张,一两次也就算了,我就怕你养成这种习惯,觉得自己可以做她的主,这样以后早晚要闹得不开心。”   无伤大雅的小事他自作主张,顶多被说一句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呀,可要是重要的大事呢?   至于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界定的尺度又很难把控,不满和不快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连“今晚我们吃火锅”这样的小事,都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变成“你为什么总是不尊重我,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就直接替我做决定”式的大事。   所以顶好就是一开始就不要养成这种坏习惯。   朱善英教到最后又忍不住骂他:“正经是猪队友来的,跟你爸一样一样!”   孟彦卿:“……”   他老老实实听训,说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然后灰溜溜的被挂掉电话。   等艾青禾洗完澡出来,听他说了这事,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哎呀,原来这就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呀!”   孟彦卿:“……”   他蹭蹭鼻尖,赧然地抿起唇,想辩解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挠挠头,去洗澡了。   艾青禾一边吹头发一边听着平板上播放的考研英语网课,老师叽里咕噜讲,她囫囵吞枣听。   孟彦卿洗完澡回来,她正站在床边活动手脚,胳膊抬起来的时候睡裙也跟着往上提,大腿根都差点露出来。   他上前搂住她的腰,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   “我换了个面霜,味道好吃吗?”艾青禾笑嘻嘻地问道。   “……之前那罐用完了?”孟彦卿囧了一下。   “没呢,但是那罐用着太腻了,糊脸,我准备拿来擦脚。”   艾青禾转身勾住他的脖颈,往他耳朵上吹气,“我们要做坏事吗?”   “怎么才算是坏事?”孟彦卿一手搂着她,和她连体婴似的挪着去关平板,关大灯,开床头灯,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最后直接将她压进被褥里,手掌穿过她的裙底,牢牢掐住她的大腿根,低声问道:“这样算不算?”   “……我不知道。”艾青禾望着他的眼睛,实话实说,“这取决于你。”   她的神色里难得出现一抹紧张和忐忑,孟彦卿和她四目相对,温声道:“这也取决于你……喜不喜欢?”   如果他们能一如既往地要好,如果她觉得他们在这件事上能合拍,那就不会是坏事。   “我希望是好事。”孟彦卿低头蹭着她的鼻尖,语声低轻,透着柔和的缱绻。   艾青禾脸上的忐忑被羞涩取代,变得既紧张又不好意思,甚至还有一点好奇和期待。   她应得有些结巴:“我、我也……希望是……”   孟彦卿低头吻她,动作意外地鲁莽急切,甚至有些笨拙,鼻梁还撞上她的颧骨。   艾青禾伸手推了推他,哎呀一声:“你急什么?”   孟彦卿没回答,呼吸又重又烫地落在她颈侧,手指慌乱地去推她的睡裙,发现拉不起来,扯到一半就不动了,他愣了一下,竟然从领口处开始往下扯。   直到艾青禾一边肩膀都漏了出来,他才发现原来是有一边布料被他压住了。   艾青禾:“……”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孟彦卿动作顿了顿,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但还是固执地没有停下来。他吻了吻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别笑。”   “我没笑。”她咬着嘴唇,肩膀在抖。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冷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浓烈又克制的情绪,有点像他们上实验课时他的样子,认真得过了头。   艾青禾忽然就不想笑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按下来,主动吻了吻他的嘴角。   孟彦卿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像得到许可似的,吻变得更深更重,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指腹带着薄茧微微粗糙的触感,一路向下。   室内只剩下雨声和凌乱的喘息。   间杂着塑料袋被撕破的细微窸窣动静,艾青禾睁眼看向他,在昏黄的灯光里他低头戴套的样子都透着认真。   她想多看一会儿,又不好意思,只顿了顿,便朝一边别过头去。   然后一堵滚烫的胸膛覆盖过来,被他的气息完全包围的那一刻,艾青禾忍不住闭上眼。   可是预计之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如期到来。   艾青禾等得有些纳闷,忍不住睁开眼,却见身上的人眉头紧锁,额头抵在她肩窝处,表情专注得像在做题。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停住了。   沉默来得很突兀,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孟彦卿。”她试探性地开口。   “嗯。”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艾青禾犹犹豫豫,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你干嘛呢,是、是在……找什么吗?”   他没说话,但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此时从艾青禾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你别告诉我……你找不到、位置?”   不是吧不是吧,这人解剖学当时考九十分诶!后来还上了局解诶!   孟彦卿猛地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从耳廓一直红到脖颈,心虚、尴尬、丢脸……表情相当精彩。   “我很快就……”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艾青禾问:“快怎么样?”   “快……找到了。”他低声应道,眼睛不敢再看她。   “找到什么?”艾青禾咬着嘴唇,“你大四学局解的时候……应该学过这一部分吧?以你的学习能力,应该将每个部位都找得很快,而且……你以前分离蛙的坐骨神经也很利索,不是吗?”   孟彦卿又猛地抬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艾青禾眨眨眼,语气无辜极了,“坐骨神经也在那个区域附近呀,我没记错吧?虽然我解剖学考得很一般,但大概的东西,和重要的骨性标志我还是知道的。”   “……苗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这下艾青禾真的忍不住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得喘不上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笑了……噗——”   她嘴上说不笑了,笑得更厉害。   孟彦卿被她笑得手足无措,连辩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脸埋进她颈侧,耳廓红得能滴血。   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一次呼吸都被无限放大。   先是急促凌乱,随后是深呼吸,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变得稍稍平缓。   最后变成从颈侧传来的闷闷的声音:“……你知道的、这跟解剖不一样。”   “我知道啊。”艾青禾擦了擦眼角的泪,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她伸手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示意他让开一点,然后坐起身,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低头看了看。   然后发出两声哼哼的笑声,语气变得有些揶揄:“我果然没感觉错,你刚才一直在耻骨联合上打转。”   孟彦卿:“……”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忍不住攥紧手下的床单。   艾青禾咬住嘴唇,把笑声忍回去,故意用字正腔圆的语气道:“亲爱的孟彦卿同学,需要我帮你复习一下骨盆的骨性标志吗?还是说,你想要我帮你标记一下坐骨棘的位置?”   问完朝他笑眯眯地眨眨眼。   孟彦卿:“……”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会有人专业课学那么好,连小电影都看过,结果实操一点不会呀?”   艾青禾笑嘻嘻地伸手要摸他耳朵。   还没碰到,他就翻过身去,仰面躺在床上,抬手用手背盖住眼睛,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从里到外红了个透。   他尴尬得要命,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挫过。   苗苗会不会觉得他没用?他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被惊了一下,忍不住拿开挡住眼睛的手背,去看艾青禾的脸色。   他看起来很忐忑,艾青禾很少见到他这样局促的模样。   她想起那一年冬天来临之前,他们一起去听讲座的那个夜晚,那些站在回想起来会觉得有些幼稚的少女心事,在那晚的路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她最喜欢的人,从少年,到如今已经有了成熟轮廓的青年,未来……   艾青禾看着他,觉得心里软得厉害,那种被称之为喜欢的情绪瞬间便淹没了她。   “孟彦卿。”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一出来,孟彦卿就忍不住觉得有点头皮发麻,怎么会有人叫人名字都是在撒娇。   “你还要不要继续了?”她板着脸,“都没学会就放弃了,可不是好习惯。”   孟彦卿忽然想笑。   艾青禾就这样侧头看着他,见他耳廓虽然红得厉害,嘴角却弯了起来。   连眼眶都有点红,注视着她的目光相当复杂——有窘迫,有懊恼,有忍不住藏不住的笑,还有那种让她心跳漏拍的热烈与珍重。   她看得有些发呆。   孟彦卿伸手扣上她的腰,将她拉扯过来,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苗苗。”   艾青禾嗯了声。   话音刚落,她就再次被压住。   这一次的网好像织得更大了,从他滚烫的皮肤上散发出来的荷尔蒙也更浓,艾青禾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像沉进了一片味道很好闻的海里。   “苗苗。”孟彦卿又叫她名字。   艾青禾嗯的时候声音都开始飘了,软绵绵地问他:“叫我干什么?”   “你刚才说要帮我,还算数么?”他伏在她耳边问道。   艾青禾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过什么,最开始那种发现原来孟彦卿也有理论结合不了实际的时候的新奇感过后,就只剩下赧然。   哎呀,她怎么能笑话他呢~   她把脸贴在孟彦卿的颈侧,低声嗯了一下。   孟彦卿微微抬头,吻住了她,将包括赧然、兴奋和期待在内的所有情愫,经由唇齿渡送给她。   大概是屋里的空调温度打得有些低,他的手指微微发凉,但拥抱她时却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摸索下去,像是在默背椎骨的排列顺序。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错。   床头灯在墙上投出一片亮出,他们交叠的影子映于其上,朦朦胧胧的,亲密缠绵至极。   艾青禾扒着他的肩膀,迷迷糊糊地听到他问:“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尖锐的疼痛袭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不用她回答什么,孟彦卿就已经停了下来。   他先是定定地趴在她身上,过了片刻,又不停地吻她的额头和脸,一声接一声地叫她:“苗苗,苗苗……”   艾青禾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忍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才觉得那阵疼痛退去,变成酸麻的闷胀。   “……不疼了。”她小声告诉孟彦卿自己的感受。   孟彦卿闻言松了口气,想冲她笑笑,可一张口,却是一声粗重的喘息。   它像一粒火星,掉在极度干燥的禾草里,腾的一下,便点燃起漫天火光。   烫得艾青禾几欲失去神智。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觉得这人一点都不温柔,凶得很,莽得跟野兽一样,每个动作都像是动物本能,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孟彦卿。   她最后尖叫着在他的背上抓了一把,然后在断片式的茫然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已经是孟彦卿帮她擦过身以后了,她借着灯光看他,在他前胸后背看到通红的抓痕,还愣了一下。   “……疼不疼啊?”她小声问,有些不好意思。   “疼。”孟彦卿捏捏她鼻尖,“你该剪指甲了,在医院上班不许留指甲。”   艾青禾赧然地笑,把脸埋进枕头里。   都收拾好了,孟彦卿钻进被子里,伸手关掉床头灯,艾青禾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身后的人立刻贴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耻骨联合往下,成年男性平均距离约二点五厘米,之前没考虑到软组织厚度。”   艾青禾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睡觉。”她说。   孟彦卿辩解:“我在复盘。”   “你在丢人。”她吐槽。   他沉默了两秒,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次不会了。”   艾青禾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覆上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半夜竟然下起雨,细细密密的声响落在窗户玻璃上,很轻,像一场温柔的、源源不断的潮汐。   六点十分的闹钟响过一次,艾青禾刚睁眼闹钟就被按了,接着是孟彦卿含混的声音:“再睡一会儿,今天不上班。”   她便一声不吭地继续睡了。   真正醒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她动了一下,察觉后腰处有东西顶着自己,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但和从前不一样,从今天开始,这种青涩的躁动有了宣泄的出口。   有些东西虽然看过,但艾青禾还是有些好奇,撑起被子就往里看,然后被捂了一夜的热气糊了满脸。   那是一种不同以往的更加暧昧的气息。   她把被子扯下来,露出头,紧接着就听孟彦卿懒洋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再多看一会儿吗?”   “……又不好看。”她努努嘴嘟囔。   “好用就行了。”孟彦卿跟她说荤话,伸手去摸她的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艾青禾脸上一阵发热,闻言却摇摇头:“没有……”   顿了顿,她又说:“言情小说骗人的,哪有腰酸背痛。”   孟彦卿闭着眼笑了声:“你看的霸总文动不动一夜七次的,我们怎么跟人家比?”   艾青禾一噎,侧过脸去亲亲他的下巴,往他怀里蹭。   孟彦卿给她揉腿的动作一顿,眼睛倏地睁开,定定地看着她时,乌黑的瞳孔像是两个黑色的漩涡,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怎、怎么……这样看我……”艾青禾讷讷地问。   这表现就不像真的不知道原因。   孟彦卿笑起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可以吗?”   可以什么?也没明说,但艾青禾的脸红了起来,反问他:“不怕再被我抓几道?”   “别抓脸上让我破相就行。”孟彦卿笑着翻身朝她压过去。   亲了一会儿又松开她,将她翻了个身,他从后面搂上去。   艾青禾向后仰着脖子跟他接吻,在晨光熹微和他缠做一团,她说觉得他们像两团毛线,混成一团之后已经分不清哪一条线原来是哪一卷的了。   孟彦卿被她的比喻逗乐,嘴唇贴在她汗湿的脊背上嗤嗤地笑。   俩人叠罗汉似的在床上赖了半天,快十一点了才起来,孟彦卿一边给她套衣服,一边问她:“当归煮鸡蛋吃不吃?”   “为什么要吃这个?”艾青禾愣了一下,抬头有些茫然地问。   孟彦卿绷着脸:“失血了,不得补回来么。”   艾青禾皱着脸想了一下才明白他什么意思,忍不住长长地噫了一声:“还没生理期第一天失的血多也要补吗?不吃。”   “那……鸡翅吃不吃?脆皮炸鸡翅,撒椒盐的那种。”孟彦卿赶紧转移话题,“昨天中午回来的时候我买了鸡翅,下午就腌上了,今天正好可以吃。”   艾青禾应好,被他推着进了浴室。   关门之前她还探头往外看了眼,看见他头顶两根翘起来的呆毛,抿着唇笑了笑。   俩人都洗漱完,孟彦卿开始炸鸡翅,艾青禾坐在一张带滑轮的小凳子上滑到厨房门口,跟他叽叽喳喳地讲刚做的题:“问肺癌的恶性程度,评论区的同学都好有才,恶性程度从高到低可以用顺口溜记,从小到大,丢人腺眼,鳞居都说你是败类!所以恶性程度最高的是小细胞肺癌~”[1]   “copd就是abandon,就是麻黄汤!”[2]   “看他鹅子不拿刀鲨了你!”[3]   说着说着突然怪叫:“哎呀!怎么还有老司机,呃……孟师傅你要不要听?”   孟彦卿听得正乐呢,闻言笑着问道:“怎么个老司机法?”   艾青禾看一眼平板,又看他一眼,绷着脸字正腔圆:“食积内停脉象,射处紧滑。”[4]   孟彦卿一愣:“……啊?”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宿食的脉象特点是紧、滑、促、涩,被题库评论区的有才之士变成了谐音梗,顿时哭笑不得。   艾青禾念完才啧啧两声:“还别说,我真的记住了。”   “这跟上课老师讲的课本内容一句都记不得,但老师讲的八卦过了几年还记忆犹新,有什么区别?”孟彦卿吐槽道。   艾青禾一甩头:“不管,反正记住了就行,万一真的考到,那可就能拿分了。”   炸过一道的鸡翅被二次下油锅,散发出一阵油炸食品的香气,她抻着脖子去看,“快要好了吗?”   也就是三四十秒的功夫就出锅了,色泽金黄,一看就诱人食欲振奋。   孟彦卿找了把叉子,叉了一块鸡翅朝她递过去,“呐,给你吃头啖肉了,小心烫。”   作者有话说:   注:   【1】 医考帮评论区。   【2】 同上。   【3】 同上。   【4】 同上。   ——   小禾苗:知识就这样丝滑的进入脑袋   小孟:……果然是乱七八糟的让人印象深刻   小禾苗: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小孟:emmm 第136章   对于艾青禾来说, 这个周末过得很快活。   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体会到了男女之情的另一层快乐,仿佛进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在探索彼此身体更深处的玄妙乐趣的同时, 她觉得和孟彦卿的关系更近了,具体的表现, 是周末这两天孟彦卿恨不得时刻和她黏在一起。   就连晚上去洗澡,他都耍着赖跟她来了一次鸳鸯浴。   这样的情况下, 复习就不要想了, 艾青禾好歹还刷了几道题,孟彦卿却是干脆连书都没翻开。   这是艾青禾认识他这么些年以来,他最懈怠于学习的两天。   “昏君啊!”她忍不住仰天长叹。   孟彦卿淡定地哦了声:“你是在夸自己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艾青禾一噎。   这样的快乐其实很短暂,周一一到, 就会自动终止。   周一上午七点二十五分, 艾青禾到了办公室, 开电脑的时候顺手收拾了一下办公桌的桌面, 然后将吴医生管的几个病人的病历拿过来, 摆在电脑旁边。   接着查看周末两天病人的各项检查结果,把有异常的指标抄写在便利贴上, 贴在最上面那一本病历夹上待吴医生稍后查阅, 然后去护士站找血压计。   早班的护士在配药间门口进出忙碌, 还有人站在一旁赶着吃早饭, 看见她便打声招呼:“妹妹来这么早哇?”   “快七点四十了, 也不早啦。”艾青禾笑着应道,提着血压计往病区里走。   等她把病人看过一圈回来,吴医生已经来了,正在开医嘱,见她回来, 就吩咐道:“20床的首程可以打出来了。”   20床就是上周五新收的那位直肠癌术后的病人,艾青禾为了那份首程被吴医生训了一顿,又一直返工到晚上。   当时是没有把首程打印出来的,都没写好,打印出来只会浪费纸张。   而现在吴医生说可以打印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后来写的那份首程已经过关了?艾青禾心里一喜。   她好奇,但又不敢问,只乖巧地应好,在旁边找台电脑把这份首程打印出来。   等打印机吐纸的时候她将首程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有一处很细微的语序改动,她心里刚才的猜测便有了佐证,顿时大松一口气。   但她也不敢完全放心,主要是今天周一,治疗组的杨主任带组查房,是要看病程记录的,说不定吴医生让她打印出来,只是为了应付查房,一会儿查完房回来就要批评她了!   这么一想,艾青禾又忍不住惴惴。   比起她这边一边心里不住忐忑一边沉默地贴验单的安静,在二十楼的肾病科的孟彦卿那儿就热闹多了。   换上白大褂刚进办公室那会儿,大家都干差不多的事,找病历、贴验单、打印病历,一管胶水你传我传你。   直到孟彦卿同组的何师兄来了,很苦恼地问大家:“你们有谁得过剑鞘囊肿的吗,这玩意儿咋处理啊?”   “拿书敲下去。”骨科相关真的很容易触发孟彦卿的关键词,他立刻应了句,应完才抬头去看何师兄,“师兄你腱鞘囊肿么?”   何师兄把左手抬起来,手背微微下垂,手腕上凸起的一个小包就很显眼地暴露在大家视线中。   “好好的怎么腱鞘囊肿了?”董医生问道,“上周咱们值班的时候你还没事的吧?”   “不知道哇,我周六打完游戏就长出来了。”何师兄皱着眉啧了声,“这要拍片吗?”   “最好是拍个B超确认一下,排除一下滑膜瘤之类。”董医生点点头。   至于治疗方法,可以穿刺把里面果冻似的液体抽出来,或者手术切除,也可以去针灸科做个小针刀,最简单粗暴且不花钱的就是孟彦卿刚说的那种,拿本书用力敲下去,敲破就好了。   但是最后这个击打法需要一定的技术,随便敲有可能损伤周围神经血管的风险。   “这玩意儿我长过啊,也不疼,我都懒得理。”隔壁组一位师姐道,“后来有一天我家大肥猫冲过来用头狠狠撞了一下,我痛得要死,结果缓下来一看,嘿,它没了。”   另一位师姐说的是她妈妈当时长腱鞘囊肿的处理方法,“囊肿在右手,她把在左手的银镯子换到右手,戴了一段时间之后囊肿就缩小了。”   “这也行?”大家都有些惊讶。   眼看着大家就要讨论民间偏方了,何医生赶紧问:“我这估计就是囊肿,那……要自己敲吗,岂不是很痛?”   他龇牙咧嘴的:“我靠!我下不了手啊!”   孟彦卿这会儿贴完了化验单,扭头道:“要是师兄信得过我,做完B超回来我可以帮你敲一下,或者直接按下去。”   “……啊、师弟你会吗?”何师兄有些惊讶。   孟彦卿点点头:“我家里开跌打馆的,腱鞘囊肿的病人见得不少。”   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帮老爷子做些简单的活,比如给病人包扎之类,也给病人按过腱鞘囊肿。   最重要的是既要用巧劲,又要速度足够快,最好趁病人还没做好害怕的心理准备就直接按下去,或者用书敲下去,这样没反应过来,痛也是后知后觉的,至少在一开始不会因为害怕而躲避。   何师兄闻言恍然大悟:“好好好,这个办法好,省钱。”   “其实自己按也可以,就看下不下得去手。”孟彦卿笑道,“酝酿得越久越害怕,越害怕就会越觉得痛。”   他们组的曾主任这时来了,问他们在聊什么,等看到何师兄手腕上的凸起,揉了揉,说:“大概率是囊肿。”   又说之前谁谁也是在手腕上长一个包,但那个是血管瘤,治起来就麻烦多了。   除了何师兄出现毛病,还有一位医生生病不舒服的,主要是感冒鼻塞,有一点点低热,但精神还可以。   曾主任问她怎么不吃药,她说:“不吃,先观察,过两天有症状加重再说。”   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闷闷的,透着一股满不在乎呃意思。   有人开玩笑说:“看来你是硬抗派,我就不一样,我是首剂加倍派,主打重拳出击,中病即止。”   “所以这就是你感冒发烧喉咙痛的时候,直接干十粒地米的原因?”   孟彦卿听见:“……”哇靠!狠人!!   接着又有人说:“咱们对患者或者别人都是,过期药不要吃,对身体不好,对自己或者家里人都是,开封半年的美林、过期两年的布洛芬、还没结块的冲剂颗粒,吃吃吃,反正吃不死,没事的!”   还有人附和:“让病人遵医嘱,轮到自己就最不遵医嘱。”   说完就听另一个人反驳:“我是医生,我下的医嘱,就吃这个过期两年的布洛芬,我吃了,怎么不算遵医嘱?”   孟彦卿:“???”   挂钟的时针指向“8”,一天的工作从交班正式开始。   艾青禾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一直到中午下班,吴医生也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对她写的病历进行批评。   当然,也没有夸奖什么的,仿佛忘了上周五她说过的话。   但艾青禾终于可以真正地松下这口气,老师什么都没说,那就说明我写的病历过关啦!嘿嘿!   所以她一整天都超高兴的,工作热情高涨到,办公室里没有空余的电脑给她用也没关系,她一溜烟跑到隔壁大敞着门随便大家进出的主任办公室去了。   不过病历写到一半,主任就从外面回来了,艾青禾不好意思地想要溜,主任就笑眯眯地摆摆手:“你用你用。”   说完就走了。   去到隔壁的医生办公室,坐下来,一边给要上交的病历签字,一边同大家闲聊:“吴廷羽,有个小姑娘,一笑就两个酒窝的,是不是你学生?”   沈悼云闻言立刻抬了一下头。   吴医生应是,问主任怎么了,主任笑道:“那小孩还挺勤快,写病历写到我那边去了。”   说着扫一眼办公室,“不过咱们电脑确实不够用,我跟护长商量商量,看是不是再配两台。”   吴医生:“……”我说她怎么不见了呢:)   大家听了都忍不住乐,有人说早就该加电脑了,朱医生还开玩笑:“还得是老吴会带学生哈。”   沈悼云听了忍不住又一乐。   艾青禾是写完病历回来,跟朱医生带的周悦同学讲悄悄话,才知道的这个小插曲,听完有些腼腆地笑笑。   到了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教秘从外面回来,通知说:“明天药企过来讲课,中午有饭吃,各位带教老师报一下人数。”   老师们挨个儿报数,轮到吴医生,她先是说:“我自己带饭了,要一份就行。”   说完顿了顿,又改口:“要不还是要两份吧。”   朱医生开她玩笑:“你一个人要吃两份?能不能吃完哦。”   “我学生一个人吃两份不行吗,中午一份晚上一份。”吴医生淡定地应道。   好家伙,还能这样呢?朱医生眼睛一亮:“那我……”   “人多的不可以这样操作!”教秘立刻制止。   大家一边笑一边问哪个药企的人过来,教秘回答道:“贝伐组单抗的。”   等下班吃完饭回去,艾青禾一边晃着孟彦卿的胳膊,一边把白天的事告诉他。   孟彦卿看着她边说边乐的模样,点头笑道:“看来把首程当病例分析做这个方法有点用,我们要坚持下去。”   艾青禾乖巧地应好,走着走着路还蹦两下,看起来十分高兴,因为下班了高兴,也因为又顺利完成了一次来自于老师的考验。   进家门的时候,艾青禾想起来孟彦卿二师兄家小孩满月的事,“满月酒是哪天来着?”   “这个月最后一个周六。”孟彦卿应道,顺手将她的拖鞋从鞋柜底下给她拿出来。   艾青禾哦了声,有些犹豫地问道:“我、我们也要去吗?”   “我跟我妈说不值班的话就去。”孟彦卿应道,拍拍她小腿,“抬抬脚啊大小姐,不换鞋是准备在这儿当门神?”   艾青禾赶紧把平底鞋甩了踩上拖鞋,继续问道:“那如果你要值班,我、我一个人去?”   “你可以跟我爸妈一起去,就不用随礼了。”孟彦卿将她的平底鞋拎起来,放回鞋柜,然后转头看她一眼,用手指戳一下她的脸,“其实你不用管我能不能去,你如果觉得陌生人多,会不自在,或者对这种热闹没什么兴趣,也可以不去,理由都是现成的,考研在即,必须努力复习。”   艾青禾嘿嘿一声,咬着嘴唇低声解释:“我这不是怕……别人觉得你女朋友不懂事么。”   “多吃一顿饭不会更懂事,少吃一顿饭也不会不懂事,人虽然是社会性动物,活在各种人际关系里,但是……”孟彦卿歪头看着她,“我宁愿你对我、对我们的家、对你的工作面面俱到,别人么……不用那么上心,太累了。”   艾青禾抬头看他,眨眨眼:“你意思就是我得最着紧你呗?”   “不应该吗?”孟彦卿理智气壮地反问,“除了你爸妈,我不该排在第三吗?”   “噫——”   艾青禾怪叫着说他脸大如盆,笑嘻嘻地往他身上扑。   孟彦卿搂着她往里走,催她快去洗澡,洗完出来再做一会儿题,抓紧时间,他说。   于是艾青禾就跟打仗一样完成了洗漱,等按计划完成当天的复习任务,时间已经到了半夜十二点。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零点,第二天开始了,艾青禾合上复习资料,宣布自己要去睡觉了。   孟彦卿跟在她后面起身,关空调,反锁大门,在凉水壶里放入茉莉花茶的茶叶,再放进冰箱里,冷藏一晚就是冷泡茶,出门前灌上一壶带着去上班。   做完这些事后关灯回房,艾青禾已经在床上躺成个“大”字。   他刚上去,她立刻滚过来,伸手摸摸他腹肌,问他:“给吃吗?”   都还是对那种事新鲜的时候,她一问,孟彦卿连不都说不出口。   他的腰背压下去,和艾青禾鼻尖碰鼻尖,“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你……”   “我们抓紧时间,速战速决。”艾青禾眨眨眼。   孟彦卿眼皮轻轻一跳。   闹钟在六点二十分如期响起,艾青禾听见了,但她的眼睛实在睁不开。   孟彦卿坐起来,关掉手机闹钟,伸手推推她,“苗苗,起来了。”   艾青禾一动不动。   他再推了两下,拿迟到挨批来吓唬,她这才哭唧唧地应了句:“我不是苗苗。”   孟彦卿:“……”哇塞,还能这样:)   他顿时气笑了,用力将她那边的被子一拖,她睡裙卷起后裸着的两条腿顿时暴露在暗淡的晨光里。   白皙的皮肤上有几枚淡青色的指印,这是红色褪去以后留下的痕迹。   孟彦卿望过去的目光一顿,收回之后便成了心虚,他的声音也跟着软下来:“苗苗,快起来,六点半了,我们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出门,还是说……”   他顿了顿,才继续问道:“还是我帮你请半天假?”   艾青禾倏地睁眼:“你疯啦,拿什么理由请?医教科根本不会批的。”   “半天假一般只要科室和带教同意就可以。”孟彦卿应得淡定,似乎真的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神经!”艾青禾腾一下坐起来,掀开被子溜下地,拉开房门就出去了。   孟彦卿蹭蹭鼻尖,耸了一下肩,这才慢悠悠地下地,整理好床铺,在门口和洗完脸回来的艾青禾擦肩而过。   艾青禾擦完脸,换好衣服后头发都没梳,就催着孟彦卿赶紧走。   “现在着急了?再等等。”孟彦卿慢悠悠地应道,去厨房拿冷泡茉莉花茶,动作不紧不慢地往她的保温杯里倒。   艾青禾:“……”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孟彦卿被她瞪得好笑,出门的时候,故意问她:“今晚还吃我吗?还是速战速决?”   艾青禾:“……”   要不是昨天玩到一点多才睡,她也不至于今早这么难起来。   可是……   “看我心情吧。”她哼了声,“昨天晚上是时间安排错误,年轻人,经验不足,我会重新合理安排好时间的。”   孟彦卿听得忍俊不禁,咬了一下嘴角才忍住笑,嗯了声:“我会无条件配合你的安排,但希望你在制定时间表的时候,也考虑一下我的排班,好吗?”   艾青禾本来就是为了面子才这么说,闻言语气一下子就恢复如初了,晃着他的胳膊关切地问:“你下次值班是周几呀?”   “明天。”孟彦卿应道,“巧吧?”   “明天啊?”艾青禾哦哦两声,“那今晚不吃你了,你好好休息,不然值班打瞌睡就坏了。”   孟彦卿一面揶揄她想得真周到,一面把她塞进车里。   车子启动的同时,他播放起了英语听力,艾青禾边听边梳头发。   取两撮头发绑在一起,将头发翻来穿去,还要将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再将辫子对折两次固定好,最后别上黑色的大蝴蝶结发卡。   孟彦卿看一眼她整理耳边碎发的动作,笑道:“是不是该买新发卡了?”   意思就是问艾青禾,要不要他给她买新发卡?以前艾青禾不懂,后来发现每次他问完,过几天她就有新快递了,慢慢才反应过来。   再加上彼此的审美和喜好的差异,孟彦卿买的很难每次每款都符合她当下的口味,所以后来她还学会了直接提要求。   “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些插梳好漂亮,我想要那种。”   “插梳……是什么东西?”孟彦卿满脸疑惑,“是……梳头发的梳子?”   “不是,是跟发钗或者U型簪很像,都是一头有装饰的,但是有好几个齿。”艾青禾比划着解释,怕说不明白,还找图片给他看。   孟彦卿看了眼图片,明白地点点头:“好。”   中午有药企的人过来讲课,很巧,主题就是直肠癌的诊断和治疗。   差不多十二点才开始的,示教室里坐满人,艾青禾在脑一的时候没碰上这种活动,还纳闷怎么讲一个病怎么治疗不是本科室的医生讲,反而是药企的MSL?   他们来了两个人,一位负责讲课,另一位负责拍照记录和其他跟科室沟通事宜。   等人齐开始上课,才发现人家主要介绍的是药物,具体到某个药,那就是靶向药贝伐珠单抗,商品名叫安维汀,一种重组人源化单克隆抗体,可以通过抑制肿瘤血管生成来抑制肿瘤生长。   艾青禾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了发现,自己不常用的东西果然就算听了也记不住多少:)   课讲完已经十二点半,艾青禾跟着大家往外走,谢长青转头找她,示意道:“师妹,走,去吃饭。”   艾青禾立刻拉着周悦跟上他,边走边好奇:“是每次人家来讲课都有饭吃吗?”   “不一定有饭,但都会有点东西。”谢长青低声解释,“如果是早上的课,可能是早餐,下午的话可能是奶茶,晚上的以前试过是上完课就请大家去酒店的,不过这个已经少了,基本不带学生,人太多了。”   周悦接着低声道:“我在江城实习的同学说,上个月他们科有药代过去,给大家送了吃的,科室都不让他们实习生碰。”   艾青禾啊了一声,谢长青问:“这么抠?”   “是呀,说是特地在休息室门都关起来,医生护士先吃,没分完,就叫规培生去,过了好久,又说叫实习的去,那就是去吃剩的呗,我同学说大家都没去,鬼才稀罕,什么年代了,谁还吃人家剩饭啊,有病。”   周悦说完,翻了个白眼撇撇嘴。   师兄妹三人说着话就进了休息室,平时吃饭用的大桌上放着几个装水果的大纸箱,护长一边往外拿饭盒一边道:“都来拿都来拿,人人有份。”   艾青禾正好奇都是什么饭,突然听护长问道:“那个……吴廷羽的学生来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连忙举手:“……来了。”   护长扭头找到她,直接递过来两个饭盒,“喏,你老师让我给你的。”   艾青禾哦哦两声,刚要接,就听她又补了一句:“给你一个人的,她不吃这个,你吃不完就先放冰箱,晚上吃。”   艾青禾一愣,昨天报数的时候吴医生说“我学生一个人吃两份不行吗”,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的……   她忙应了声好,接过时不忘道谢。   有师姐调侃说:“这就是独苗的待遇吗?我们只能吃一份,师妹能吃两份。”   朱医生接着道:“说明还是独生子女好啊,生什么二胎,我不生,把我大宝的饭都分出去了。”   “那不能这么说,生两个有生两个的好处。”另一位医生表示不完全赞同,“虽然有很多在爹妈病床前互相推诿的不肖子孙,但也很多是兄弟姐妹分工合作的,你出钱我出力,有事一起商量,这样不会所有经济和精神压力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会更容易坚持下去。”   至于多子女家庭经常出现的老人病了结果几个孩子都不怎么来陪护,甚至不来看一眼的情况,这位医生表示:“子女不和,多是父母无德,这话有点绝对,但可以概括我遇到过的大部分例子。”   话题这就从艾青禾的独苗待遇,转到了真实的育儿问题,接着又有师姐说那我不结婚不生岂不是完美避坑,话题立刻又偏到父母催婚和未来养老……   大家的话题真的好丰富诶!艾青禾心里啧啧感慨,先将一个饭盒塞进冰箱,再接着打开手头另一份午餐。   切好块的牛排、煎得两面微黄的鱼排、番茄肉酱意面、翠绿的水煮西蓝花,和几颗红色黄色的圣女果,虽然组合在有五个空格的一次性餐盒里,但看上去和普通外卖完全不同。   “哇哦,牛排和鱼排的双拼套餐,不错啊,真是下本了。”朱医生调侃道。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说感觉味道像他吃过的某家西餐厅,贵是不贵,但一份也要好几十。   艾青禾悄悄数一下人头,在心里合计一下大概的金额,要好几千呢。   她忍不住问谢长青:“师兄,他们这样的花费,公司会给报销吗?”   “当然,不然谁贴钱工作。”谢长青笑笑,“公司给的预算够,他们就会大方,当然,也要看主任跟他们的关系好不好,反正我们就是跟着沾光的。”   艾青禾点点头,没再问,赶紧低头吃饭,啊不对,是吃肉。   吃到一半,沈悼云给谢长青打来电话,让他去门诊拿咖啡,来复诊的病人家属送的,“拿去跟你师妹分分,再点几杯给其他同学。”   这个“师妹”在这个语境里,单指艾青禾。   吃完饭,艾青禾吸溜着咖啡回到办公室,吴医生正在整病历,朱医生叼着牙签问她:“老吴你中午吃什么好菜了,牛排都不吃?”   “我带了鱼虾和鸡肉,牛排吃不下了。”吴医生应道,将签好的病历扔进框里。   “你妈还是你家婆做的?”   “住家阿姨做的。”   吴医生说完,抬头看向艾青禾,跟她说:“下午我们去顶一下杨主任的门诊,她要去开会。”   吴医生的门诊上个月就停了,艾青禾还以为在肿瘤科这个月不用跟门诊来着。   下午两点整,她跟着吴医生走进门诊西区四楼肿瘤科诊区的第二间诊室,门口的应诊医师的名字已经换成了吴医生的。   肿瘤这种病,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这是个大病,看医生一定要认真挑选,宁可花好多天功夫抢号、甚至找黄牛买专家名医的号,也绝不能找信不过的医生。   所以吴医生虽然来出门诊了,但实际上病人不是很多。   坐下后接的几个病人都是来开检查单去复诊的,或者是提前预约了杨主任的号,结果到了之后发现里面坐着的不是杨主任,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自己走错了。   所以吴医生还要向一个接一个类似的病人解释:“杨主任临时开会去了,今天下午不来,我可以替她给你们退号。”   没人来的时候,吴医生便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本封面都破了的旧版内科学教材,翻到癥瘕、积聚的相关章节,问她:“你记不记得我们的12床是什么问题?”   “胃癌术后。”艾青禾立刻回答。   大概是不太指望才来半个月的学生能记得住太多,吴医生也没问她病人分期是多少,直接就开始讲课。   讲胃癌基本都是本虚标实之病,脾虚是主要病机之一,热毒、湿阻、痰凝、气滞、血瘀等证为标,中医治疗总则是扶正祛邪相结合……   最后说:“肿瘤呢,目前来说手术和放化疗还是主要治疗手段,中药只能起一个辅助作用,生病是一个正邪相争的过程,所以中药在这个过程中就是辅助扶助正气的……”   这节课来得很突然,艾青禾毫无准备,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听,又想起之前吃饭时,沈悼云说过,吴医生这个人呢,她可能不会主动教你,但你要是问问题,她也是知无不言的。   于是好奇地问她,20床病人能不能用今天药企来讲的那个贝伐珠单抗。   吴医生问她:“你觉得能不能?”   艾青禾迟疑了一下,应道:“能……吧?他没有血栓病史。”   吴医生笑了一下,点点头:“确实可以,但我更想给他联用西妥昔单抗,如果他的RAS基因检测结果是野生型,用西妥昔单抗不仅可以增加化疗疗效,还可以逆转肿瘤细胞耐药,如果不是野生型,才考虑贝伐珠单抗。”   “是因为贝伐珠单抗不能逆转耐药?”艾青禾问。   吴医生点头,“但其实它是唯一一个在转移性大肠癌一、二线治疗中都有显著总生存期、无进展生存期和客观缓解率获益的靶向药,所以药都很好,只有适不适合之分。”   “更重要的……”她顿了顿,叹气,“病人的经济条件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   艾青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还是独生子女好呀   小孟:比如   小禾苗:吃饭都可以多吃一点   小孟:……就这点出息吗你   小禾苗: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吃饭不重要吗 第137章   多出来的那份牛排, 成了艾青禾和孟彦卿晚餐的其中一道菜。   这天晚上他俩没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回去后孟彦卿从冰箱翻了块牛肉出来,炒了个杭椒牛柳。   阳台上师姐们留下来的小花盆里, 小葱已经长到可以吃了,孟彦卿剪了两根做小葱炒蛋, 青菜是白灼生菜。   到七点半了才吃上饭,艾青禾一边吃, 一边叽叽喳喳跟他说白天的事, 特别是老师下午给她讲课那里。   孟彦卿听完点点头,赞同道:“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普通人除了房车和结婚, 花钱最多的时候就是看病。”   最绝的是, 前面三项花费你要是够想得开, 也可以不花, 但生病花钱可是难免,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还能淡定能想得开。   “假设现在你病了, 有一个药, 要一百万, 用了能把你治好, 但你只有九十万, 怎么办?”孟彦卿举了个有些极端的例子,然后道,“我会恨,觉得这是天要我死。”   如果差很多,还可以认命, 可只差一点……   “……这跟六十分及格,我只考了五十九分有什么区别?”艾青禾嘴角一抽,有些无语地说了句。   孟彦卿笑笑,“所以如果你的经济条件够好,确实是会有更多选择的。”   这番讨论刚结束,第二天早上还不太到七点半时,艾青禾刚到办公室,吴医生就从外面进来,吩咐她:“给56床开一个自动出院。”   56床是一位肝癌的病人,上个月就来了,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被下过好几次病重和病危。   艾青禾愣了一下,边登录工作站开医嘱,边问:“他怎么了?”   “凌晨四点多开始呕血,输血了也没用,家属说不治了,要回去。”吴医生应道,低头在告知书上填病人的信息。   打印机咔哒咔哒几声,医嘱单被吞了进去,又吐出来。   艾青禾将医嘱单拿过来,递给吴医生签字:“……他家里、不再坚持一下吗?”   “已经坚持得够久了。”吴医生头也不抬,“治了一年多,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房子也卖了,活着的人还要生活。”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时还交代艾青禾:“记得看一下20床的出入量。”   艾青禾忙应了声好,眨眨眼,这才跟着出门,去护士站拿血压计。   她走在病区的走廊里,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位问能不能不做B超大姐。   量完血压出来,她去了56床所在的病室,值班医生叉着腰站在床边盯着病人的情况,吴医生在门口跟家属沟通病情。   “你们要回去的话,找到车了吗?”   “家里有亲戚来帮忙。”   “那就好,到时候给你们开两袋氧气,回去的路上他能舒服点。”   病人的妻子哭着说谢谢医生,空气里的铁锈味并不好闻,艾青禾觉得有些熏眼睛。   她眯着眼看向床上的病人,脸色死白,双目紧闭,手臂上的皮肤松弛蜡黄,只有胸廓的微弱起伏在告诉大家:他还活着。   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艾青禾的目光落到床边,有血色溅在了被子上,变成深暗的黑红。   手续办好后,病人很快就被家里人带离医院,刚走,隔壁组一位医生就问:“老吴,你56床还用不用,不用借我呗?我收个鼻咽癌的。”   “行啊,用吧。”吴医生淡淡地应道。   一位规培的师姐在跟她的带教请假,说有点发烧,想请假去拿个药。   “那今天就回去休息呗,吃点药,好好睡一觉。”她带教点头道,又说,“不过这个请假是怎么说,一天的话要上报医教科吗?”   有人说不用,“两天以上才要医教科批准啊,一天的都是汗科室同意就行。”   也有人说可能会查,“最近医教科管得很严,查勤很频繁。”   说到最后那位老师都不耐烦了,“不管了不管了,生病了不休息可还行,机器坏了还得停工检修呢,回去吧,没人问就不管,有人问我就说你去门诊了,你自己别说漏嘴就行。”   接着是每天例行的交班,交班结束后是一周一次的主任大查房。   所有工作都沿着每天既定的流程推进,那场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始,一直持续到清晨的抢救,只是交班记录里短短的几行字。   艾青禾坐在周悦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病历,一边听交班一边将化验单贴到粘贴单上,长出来的一段往回折,和前面的化验单对得整整齐齐。   交班结束,大家跟着去查房,查到艾青禾隔天给他换一次药的11床,吴医生问他昨天睡得怎么样,又弯腰看看他引流管上盖着的纱布,说:“今天再换一次药,下次换就是周五了,刚好过周末。”   病人笑着应好,忽然对吴医生道:“你学生换药换得很好啊,吴医生你教得真好。”   艾青禾闻言一愣,诶?还有她的戏份呢?   病人的女儿接着道:“是啊,换得一点都不痛,破皮都好了,我老爸之前怕死换药,现在都没问题了。”   “那就好。”吴医生笑着点了一下头,“是啊,她是很细心。”   说了几句,主任查完这间病室了,大家便跟着往外走。   艾青禾混在人群里,脑海里盘桓着刚才吴医生和病人之间的那两句对话。   心里慢慢有喜悦冒头翻腾。   明明也没有怎么夸她,明明听过更多更直白的夸奖,但好似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这简单的一句“换药换得很好”。   56床的病床空着,护士来清理打扫过了,床铺上罩着防尘的薄膜。   艾青禾的心情波动得厉害,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直到第二天傍晚,下夜班回去休息的孟彦卿过来接她下班。   他们去吃石锅鱼,白汤翻滚时蒸腾起一阵白烟,艾青禾隔着烟雾,同对面的孟彦卿说起昨天的事。   说一大早过去就有病人自动出院,甚至是,“今天早上听我带教说,他家属发信息告诉她,他回到家之后……昨晚就走了。”   接着又说病人同带教夸她,带教还说她细心。   明明是两件情绪色彩完全不一样的事,她放在一起讲时,却出现了一种很奇异的平静。   孟彦卿有些好奇地问她:“听说那位病人……没了,你是什么感觉?还像上次那样吗?”   觉得空落落的,觉得生命如此脆弱,还觉得害怕,害怕死亡会把她重要的人从她身边夺走。   艾青禾咬着筷子尖,想了想,有些缓慢地摇摇头。   “……好像没有,我这次觉得……有一点遗憾。”   “遗憾什么?”孟彦卿追问。   艾青禾抿抿唇,声音里出现一抹怅然:“遗憾虽然这里已经是顶好的医院,资源充足,但我们帮不了他太多。”   “听到夸奖的时候,很开心?”孟彦卿又问她,“只是夸你换药换得好而已,也开心?”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抿着唇有些扭捏地嗯了声。   孟彦卿看着她笑起来:“那就记住这种开心,为了这种开心继续努力,争取以后能多帮一点是一点。”   “希望以后有很多人跟你道谢,说,吃了艾医生开的药我好多了。”他说。   艾青禾眨眨眼,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半晌才点点头。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艾青禾接到范月娥从家里打过来的电话,“荔枝季快要过了,给你们寄了一点荔枝,跟同学和老师分分哦?”   艾青禾赶紧问是什么品种,“有我最爱的黑叶吗?”   “主要是糯米糍,还有点桂味和黑叶。”范月娥应道,“黑叶都摘没了,最后一点,我说要给你寄,外婆说黑叶一般般,便宜货送人没面子,糯米糍和桂味今年都没卖,都给你们留着呢。”   “谁说黑叶不好的?不识货的家伙!”艾青禾不高兴地反驳。   范月娥没应她这句话,继续道:“国庆节你阿楹姐结婚,你能不能回来?”   “……嘎?阿楹姐要结婚啦?”艾青禾震惊极了,连忙追问,“跟谁啊?”   大舅家的楹表姐几年前被钱糊了眼,跟有妇之夫在一起过一段时间,被家里发现后,大舅和舅妈逼着她把东西和钱都还了回去,舅妈更是在她读书的城市陪读了一段时间。   但后来艾青禾听说,当时他们看着是断了,其实私底下还有牵扯,不过因为舅妈管得很紧,俩人真正碰面的机会不多,加上男的认识了更新鲜的姑娘,觉得楹表姐这边没意思了,主动跟她摊牌,楹表姐颓了一阵之后才慢慢恢复精神。   紧接着就是毕业,她回桂城考了个教师编,现在在第一小学当音乐老师,生活总算是稳定下来。   “去年你舅妈一个以前的工友介绍的,说是熟人家的小孩,去到一看,才知道是高中同学,现在在一中当化学老师。”   艾青禾听完老妈的解释,哇了声:“那过年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了吗,怎么没听说?”   “那时候还没定,不想往外说咯。”范月娥还吐槽她,“你天天吃完饭就往外跑,恋爱大过天,我们就算说了你也听不到吧。”   艾青禾不好意思了,开始撒娇:“哎呀,讲这个——”   她拽着孟彦卿的胳膊,一边讲电话,一边晃来晃去,走着走着就往他身上贴。   孟彦卿干脆伸手揽着她,俩人走起路来黏黏糊糊的,半天才走到公交站。   荔枝在周五中午就送到了学校快递站,傍晚下班后孟彦卿叫上赵凡,用小推车一起拉回来,顺便带了一份报纸。   大概是想着他们自己住之后有冰箱了,荔枝可以多保存一阵,所以范月娥这次寄的荔枝比以前哪次都多。   艾青禾跟大家商量好一阵,决定先将荔枝分堆,“我跟孟彦卿明早要去见习呢,一堆带给黎老师,一堆给许主任,一堆咱们自己吃,嗯……科室要拿一点过去吗?”   艾青禾扭头去看孟彦卿。   孟彦卿想了想,“再说吧,周一看看还有没有。”   他们找来几个去超市购物时要的厚塑料袋,在里面铺上报纸,再将荔枝放进去,艾青禾最后塞一把叶子,报纸包好,艰难地塞进冰箱冷藏层。   接着孟彦卿去楼上给师兄送点,艾青禾他们几个坐在客厅里挨着垃圾桶一个接一个地吃,吃出一桶荔枝壳之后,才啊啊叫着明天要上火了,一人捧一杯淡盐水,看孟彦卿把剩下的荔枝扒壳去核,闻婧和杜清谷往里面挤酸奶。   “冻起来,明天可以当冰沙吃。”杜清谷道,“也算是换个口味,就跟我们家做冻杨梅一样。”   “那明天晚上过来吃火锅呗?”艾青禾发出邀请。   大家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过后,送走同学们,艾青禾再匆匆忙忙去洗漱,临睡前看一会儿书,十二点了才合上书本转身钻进被窝里。   孟彦卿在看考研政治的视频课程,艾青禾跟着看了一会儿,挨不住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明天提醒我买瓶凉茶。”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孟彦卿应了声好,关掉视频,侧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今年的荔枝吃完,时间也到了七月份的月底。   在肿瘤科的这段时间里,艾青禾终于直面死亡,不止一次。   谢长青师兄某天值班,中午去查了一遍房,见所有病人都好好的,便回办公室去写病历。   艾青禾那天中午正好在科室抄出科要交的大病历,师兄说19床的片子师妹你能帮我拿给他一下吗?她立刻答应,拿着片子就溜达着去了病房。   中午时间大家都在休息,但是她一过去,19床的家属就拉着她问东问西,哪怕她一再说有问题可以等下午问管床医生,或者现在去问值班医生也行,他们还是不让她走。   说话声把隔壁的20床也吵醒了,还帮着劝了句:“她是学生啊,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你们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好不容易摆脱他们,走的时候,艾青禾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才这么吵,同一病室的18床怎么睡得这么着,不仅没被吵醒,还一点动静没有?   艾青禾回头去看18床,见他双目紧闭,好似看不出什么来,她很犹豫要不要上前看个究竟。   要是把人家吵醒了,骂她,怎么办?   她想到护士夜里查房的时候,如果不能确定病人还活着,有的是会把人叫醒的……要不,学学?   挨骂就挨骂了,总好过有事没及时发现……   她咬咬牙,转身又往里走,在隔壁两床病人和他们家属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拍了拍对方肩膀,“那个……大哥?”   没人应。   她又拍了一下,这次拍在对方的胳膊,虽然没人应,但却有一样东西从被子里掉了下来。   “当啷”一声,她低头,看见一截美工刀的刀片。   她愣了一下,弯腰去捡,心里已经觉得很不对劲,咬咬牙掀了一下被子,下一秒就被床褥上浸透的鲜血刺得差点跌坐在地。   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吓得赶紧起身去按床头的呼叫铃,狠狠地用力按了好几下,按完转身就往外跑。   门外的值班护士赶来,匆匆问她怎么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18、18床……割腕……”   “什么?!”护士大惊失色。   艾青禾已经完全顾不上再说别的,拔足狂奔,通常情况下,一般是不允许在医院里这样跑的,因为容易引起恐慌,碰到有抢救,大家多数是快步走小步跑。   可这会儿哪儿还管得了这些,她狂奔到办公室门口,腿都吓软了,扶着门框就朝里喊:“师兄,18床割腕了!”   声音颤抖之中掺杂着惊恐,听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住,谢长青更是直接跳起来,一面让她去休息室把值班医生叫起来,一面赶紧往病房跑。   刚靠近就听到谢长青的哀嚎:“十几分钟前我来查房他还跟我说话,我还问他吃没吃午饭!”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所有中午在科室休息的医生,主任亲临现场指导抢救,病人确实是割到了动脉,但不深,加上艾青禾发现得及时,紧急摇了外科过来处理,最后有惊无险地把人救了回来。   吴医生问艾青禾怎么发现的,她实话实说:“19床家属一直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治疗方案是什么,我说你们问管床医生比较好,他们不肯放我走,一直问不停,20床都被吵醒了,18床静悄悄的,我觉得奇怪,又怕他……die了,所以去喊他,结果刀片掉下来……”   艾青禾说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觉得自己腿还是软的。   “幸好你细心,再拖久一点,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朱医生叹气道。   但是艾青禾回去以后,晚上还是做了噩梦,孟彦卿把她晃醒,她才知道自己在梦里被吓哭了。   她既庆幸自己当时的多心,又后怕于自己当时的犹豫,如果她真的因为怕吵醒病人后被对方责备而直接离开病房,就很可能会令病人错过抢救时间。   那么她此生往后的时光,将永远为这件事自责,如果我当初再细心一点谨慎一点,就好了……   后来是孟彦卿安慰了好半天才把她重新哄睡着。   这事过了没几天,又遇到别的事。   艾青禾有时候很着急快点把自己的事做完,会趁主任不在办公室,跑去隔壁用主任的电脑,主任也无所谓,有时候还跟她聊两句。   这天也是这样,主任出门诊了,她就溜到隔壁写病历,写到一半,沈悼云突然出现在门口,同她说:“小禾,帮我查一下拓扑替康有药没有?”   艾青禾切换到医嘱页面,输入“拓扑替康”看了一眼,抬头应道:“有哦,4mg和2mg的都有。”   沈悼云应了声好,又走了。   没过多久艾青禾写完病程回办公室,看见大家围在阅片灯前,便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沈悼云和一对青年男女被围在中间,沈悼云正在讲卡在阅片灯上的核磁片子。   看检查部位是肺,她立刻就想起来背过的关于肺癌恶性程度的顺口溜,从小到大什么的,也不知道这个病人是什么类型。   但听着听着又觉得好像不对,这个病人好像是转移的?   大家都不说话,她也不好问,直到沈悼云说:“如果确定要化疗的话,我给你留一张床,有希望就不要放弃,想想你的孩子,她还那么小,对吧?我们再坚持坚持。”   对方点点头,说回去安排一下,等接到电话就过来,拿回片子,同沈悼云道了声谢,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   等他们走了,沈悼云叹口气,无奈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刚生完就查出来骨肉瘤,做了化疗看着情况还不错,怎么两年不到就复发了,还转移到肺了,小孩才两岁,唉……”   艾青禾听得一愣,接着就听朱医生问是不是某某病人,大家议论了几句,大意就是造化弄人,也免不了说出那一句:“以前都好好的。”   都说可惜,但可惜的何止她一个。   同一天,到了下午,当天的值班医生刚问大家要不要点奶茶,就听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大家抬眼一看,是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女,带着一个跟他们齐腰高的小男孩。   吴医生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说是跟主任约好的。   给主任打了电话,没一会儿主任就来了,进门就问:“就是这个孩子是吧?几岁了?”   “六岁。”   艾青禾不由得奇怪,那么小的孩子,不该去看儿科吗,来肿瘤科是……   她望过去,正好跟依偎在家长身边的小孩对上视线,心里不由得一惊——他的眼白是黄的。   其实他的皮肤也是黄的,生得瘦弱,但薄薄的T恤衫下是鼓起的小肚子。   小孩子很多都这样,小肚子胖嘟嘟的很可爱,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肿瘤科,这个孩子给艾青禾的感觉不太妙。   “肝炎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出生就有了。”   “嗯?出生就确诊?嗯……你们两公婆,是妈妈有肝炎,还是爸爸有?”   “……妈妈,也不是肝炎,就是医生说是携带。”   “他是多大的时候医生确诊他有肝炎的?”   “两三岁的时候吧。”   “去哪里看过没有?”   “去啊,我们都去陵城,还有京市的儿童医院看过……”   办公室里很安静,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变得轻微,艾青禾能听清楚每一句对话。   这个孩子的妈妈是肝炎携带者,出生以后给他抽血检查,确认他也是携带者,大概是因为同为携带者的妈妈这么多年都过得跟常人无异,所以家里对孩子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   直到孩子三岁左右,发现他的皮肤越来越黄,带去看医生,这才确诊肝炎。   之后虽然一直给孩子治疗,但病情进展得很快,中间考虑过换肝,但因为经济等各方面原因没有做成,到了今年年初,孩子更是确诊了肝癌。   主任看过病历资料,叹口气道:“你们这也太小了……他这样我也觉得可惜和难过,但是他这个情况,手术是没有机会了……”   “我们不做手术,做不了的。”家长忙道,“京市儿童医院的医生说,就是……让他回家好过一点。”   他们同主任沟通自己的诉求,其实就是想来中医院吃点中药和止痛药,让孩子最后这段时间能过得没那么痛苦。   主任说可以,但是,“我们这边病房是只收十四岁以上的,因为没有绿处方,开不了药,这样吧,你们去儿科那边住好不好?”   家长说可以,主任便给儿科的许主任打电话,跟他说有个肝Ca的小孩,才六岁,想住院做一下对症治疗,就止痛那些,问他们有没有床位。   很快便调到床位,主任亲自带他们过去。   他们走了之后,办公室里略显凝滞的气氛才开始松动,在声声可惜的叹息声里,艾青禾的脑海里却始终漂浮着那个孩子和她对视的那一眼。   有些怯生生的,也有些好奇。   他知道“肝Ca”是什么意思吗?他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走向终结了吗?   艾青禾觉得有些难受,心里闷闷的,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跟孟彦卿说起这两件事,孟彦卿安慰她,人世间的苦难多种多样,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只是三个字,就可以概括许多故事的全部。   艾青禾静静地想了许久,对孟彦卿道:“我们以后一定要有钱,赚很多很多钱。”   孟彦卿哑然,“……怎么才算很多钱?”   “想用什么药,做什么检查的时候,都不用犹豫。”她回答道。   孟彦卿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认真的,这才应道:“这很不容易。”   这比说以后要买大房子、买豪车,要难许多,因为有太多不确定性。   不确定是家里的谁会得什么疾病,不确定要用什么药,也不确定这个意外何时到来……   “所以才要努力。”艾青禾抱着他的脖颈,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我们会一起的,对吗?”   “当然。”孟彦卿笑着低头亲亲她的鼻尖,“有这个意识就好了,气息还是照过,我们本来也没有浪费或者超前消费。”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以后不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吃的玩的,她觉得有意思,或者好奇的东西,都是说买就买,买回来不一定吃不一定喜欢,就那样扔那儿了,等到哪天再想起来,过期或者不喜欢了就扔。   这几年也不知道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冤枉钱。   孟彦卿见状安慰道:“偶尔买几次没关系的,就当放松心情。”   “不买了,你监督我。”艾青禾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这两件事后没过多久,就到了该去拿转科条的日子。   恰好是周五,艾青禾忙完,收到闻婧的消息,跟吴医生请一会儿假去交材料。   回来之后吴医生跟她说:“中午别点外卖,我们去外面吃。”   艾青禾一愣,连连点头。   这是吴医生第一次请艾青禾吃饭,在医院对面的一家家常菜馆。   一起吃饭的还有谢长青,艾青禾听他们闲聊,还被问起考研的事,听说她想学儿科,谢长青还调侃道:“怎么这么想不开,儿科可不好混。”   “喜欢就可以。”吴医生笑笑,“喜欢的事才能做得长久,何况儿科也不全都是坏处,起码一是考研分数可能比内科妇科低一点,二来到处缺儿科医生,说不定选择面大一点。”   艾青禾听着她的话,认真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的钱都去哪儿了   小孟:……都变成小垃圾了   小禾苗:时尚小垃圾……   小孟:不一定时尚 第138章   七月份的最后一个周五, 孟彦卿的父母从老家桂城上来容城,准备参加二徒弟陈韬的新生儿的满月酒。   一同前来的还有大徒弟朱允南和陈韬的父母。   早上开车从家里出发,到容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刚办好入住手续,就接到孟彦卿的信息, 问他们酒店在哪儿,说晚一点下班之后就跟艾青禾一块儿过来找他们。   朱善英说等他们吃饭, 却被孟彦卿拒绝:【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下班, 也不知道堵不堵车,等我们过去再吃饭就太迟了。】   于是她又改口,说那就他们过来找他俩吧,【顺便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缺的。】   这就没法拒绝了, 孟彦卿赶紧给艾青禾发信息, 让她想想有没有不合适的东西放在客厅。   艾青禾:【?客厅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啊, 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那就是没有, 孟彦卿松口气,告诉她一会儿晚上他爸妈和大师兄要过来坐坐。   这下轮到艾青禾有些紧张:【要买点什么东西招待大家吗?】   孟彦卿:【家里什么都有, 他们只是坐坐, 还要回酒店住的。】   话是这么说, 但下班回去的时候, 他们还是在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了点葡萄之类的应季水果。   杨梦津问她:“你跟孟彦卿的爸妈不是早就认识了的吗, 也这么紧张?”   “感觉不太一样……”艾青禾摇摇头,但又说不清具体哪里不一样,最后说,“到时候你见家长就懂了。”   “……见家长?”杨梦津念了一遍这几个字,笑笑, 什么也没说。   孟彦卿的手机这时响起,他接起来,叫了声妈。   艾青禾被他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也就没发现杨梦津有些突兀的沉默,一边侧耳去听孟彦卿手机里的动静,一边从袋子里揪出一小串葡萄。   自己捏了一颗,剩下的塞给杨梦津。   大家在半路就分开了,杨梦津他们继续直走回学校生活区,她和孟彦卿则是左转向小区的方向。   刚回到家没多久,孟彦卿就收到朱善英的信息,说他们在学校门口了,问怎么进去。   “苗苗,我出去接一下爸妈,你一会儿给我们开个门?”   艾青禾正在餐桌边接水,闻言忙应了声好。   等听到“咔哒”一声关门声,她突然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跑到阳台,勾着脖子往楼下看。   看见孟彦卿的身影走出楼道,向着刚刚回来的路一直走,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很难说清楚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大概是对孟彦卿的父母对自己的态度感到忐忑吧,虽然之前每次见面他们都对自己很和气,但那时她和孟彦卿只是普通的谈恋爱而已。   现在却不太一样了。   时间在她这种猜度和忐忑中过去了二十多分钟,越到后面,她越是朝门口那边支耳朵,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听到一阵有些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似乎是好几个人在同时上楼梯,艾青禾一个激灵,放下水杯就往门口跑。   然后唰一下拉开门,看见防盗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孟家四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开了防盗门后乖巧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大师兄好。”   说着侧身让开进门的路。   朱善英笑眯眯地应好,然后说:“下次可别这样看都不看就开门了,万一是坏人呢?你得等外面的人给你打电话发信息,或者你得问敲门是谁,不认识的不要开门。”   艾青禾有些赧然地点点头。   大家都进了门,朱善英指着带来的行李箱,吩咐孟彦卿:“把东西都拿出来吧,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行李箱还给我,我要装新衣服回去。”   都来省城了,肯定要去衣服批发的商城大买特买咯。   她还问俩孩子:“你们周末上班么?”   “苗苗不上,我周日值班。”孟彦卿一边开行李箱,一边应道。   朱善英喜滋滋地道:“那我到时候带小禾去买新衣服,不管你的了。”   “真不用管我。”孟彦卿连忙拒绝,“我暂时不缺新衣服。”   艾青禾给大家倒了水,然后蹲在一旁看孟彦卿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朱善英还在一边介绍:“那个卤牛肉我用新方法做的,味道还可以,你们尝尝,喜欢的话下次做了我就用那个……啊、封口机,抽成真空的快递上来给你们。”   “那个对虾的虾干是你表姑从旧港寄过来的,很大只,很甜,煮汤可以,当零食吃也可以,我觉得不是很咸。”   “龙眼肉是刚晒好的,不知道够不够干,改天阿彦你拿报纸或者篮子把它们倒出来,在阳台再晒一下,今年荔枝龙眼还是小年,产量不高,桂味最贵卖到三十一斤,完全吃不起……”   行李箱里基本都是吃的,除了卤牛肉和虾干,还有三只鸡,盐焗鸡,菜市场里用油纸包着,埋在粗盐锅里那种,抽了真空包装带过来的。   另外还有羊肚菌、鱼胶、瑶柱之类的汤料,朱善英还说:“给你们带的土鸡蛋和鸽子蛋放在陈老师他们车那边了,明天吃完饭你们自己带回来。”   她絮叨说他们工作辛苦,应该多吃多睡,不养好身体,怎么干接下来几十年。   艾青禾和孟彦卿就在她的絮叨声里将东西整理好,都塞进冰箱,把冷冻层塞得满满的。   孟春庭和朱允南师徒俩就满屋子转悠,除了他俩的卧室,把其他地方都看了一遍,确认没哪里坏的不合适的,住得确实还可以,这才转身回客厅。   “那个……阿彦。”他挠挠头,叫了声儿子。   孟彦卿把空行李箱收好,立在玄关的鞋柜边,嗯了声,问他什么事。   “明天吃完满月酒,我和你妈带你俩提车去啊?”孟春庭说。   孟彦卿一愣,下意识扭头,跟艾青禾对视一眼,才疑惑道:“提车?怎么这么突然?”   朱善英解释:“你们不是上班得用车么,老是借同学的车也不太好,反正迟早都得买,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干脆现在买了算了。”   “可是……我们都还没毕业。”孟彦卿有些犹豫。   “有驾驶证就行。”朱善英摆手,“人家没毕业的还住宿舍呢,你不也跑出来住了?买个车算什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孟彦卿一噎。   “有车确实会方便点。”朱允南跟着劝,“到时候你们要去哪儿,或者过年回桂城,就不用赶车了。”   这是实在话,而且即便赵凡再大方,再不介意,他也每次都自负停车费、把油箱加满,长期借用都是不合适的。   所以只犹豫了片刻,孟彦卿便接受了这份来自于父母的馈赠,“谢谢爸妈。”   朱善英哼哼两声:“就是看你们单位离得远,不然一人一辆小电动就算了。”   在这边坐了一会儿,十点刚过,他们就要回酒店去了,艾青禾主动问:“叔叔阿姨不在这边住吗,还有一个房间呢?”   “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朱善英捏捏她的脸,笑眯眯道,“你们两个好好的啊,早点休息。”   嘱咐他们明早得早点到,“我们算婆家人,得表示对你们二嫂的重视,知道吧?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是很重要的。”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   她和孟彦卿一直将大家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去。   “妈妈带了好多好吃的来诶。”艾青禾晃着孟彦卿的胳膊,跟他闲聊。   听到她这声没有定语的“妈妈”,孟彦卿忍不住笑,嗯了声,伸手把她揽过来,笑道:“希望妈以后多给我们寄吃的,那样我们就不用买菜了。”   “哇,薅羊毛薅到自家人头上了你。”艾青禾笑嘻嘻地揶揄他,把手搂上他的腰。   这么好的夜晚,明天也不用六点就早起去上班,不做点什么事有点可惜。   于是在背了一会儿单词之后,艾青禾就无心学习了,趴在床边隔着八格柜问孟彦卿:“你想玩点睡前的小游戏吗?”   孟彦卿在书桌边打印复习资料,闻言探头过来看她。   天热,她穿的是吊带裙,趴在床上,腰腿倒是盖着被子,但她这个姿势难免让前胸春光大漏,锁骨上一点淡青的痕迹显眼至极。   孟彦卿瞳孔缩了缩,“……你还不困的话,我当然愿意。”   “那你快来。”艾青禾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拍拍旁边的被子。   她的头发散铺在床褥里,衬得她整个人有些天真,尤其是她还在笑,眉眼弯弯的,好似无忧无虑。   孟彦卿打印完资料,关了灯才上床,艾青禾立刻滚过来,把腿搭到他的腰上,问他:“明天我们可以顺便去一下精品店吗?我想买个可以装画的相框。”   “买相框做什么?”孟彦卿一面问,一面将手掌贴在她的大腿外侧。   指尖向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   “先不告诉你,嘿嘿。”艾青禾卖了个关子,扭头去找他的唇。   下一秒便被他翻过身来压住,湿热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一下,两下,由轻到重,最后一口咬在她还未完全恢复正常肤色的那块皮肤上,用力一嘬。   艾青禾痛得哎呀一声,抱怨他:“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咬同一个地方,搞得我领口大一点的衣服都不敢穿。”   “那就不穿,小心不符合医院的着装规范。”孟彦卿有些得意地应了句,抬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   夜灯的光线昏暗,此刻却像烧起来的火光。   孟彦卿不知道是太急,还是故意的,居然没把她睡裙扒了,任由她睡裙肩带在胳膊上挂着,柔软轻薄的布料虚掩着胸前,直接就闯了进去。   听见她咿呀一声惊呼,便停下来吻她的唇。   灯光温柔地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照见她的小腿缠上他的腰,也照见他吻她时额头沁出的薄汗。   她的声音被他用唇堵住,碎在喉咙里,也淹没在他的唇齿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青禾只觉得累,双臂软绵绵地摊在床上,孟彦卿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粗重。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背,摸到一片潮湿,她刚才好像又挠他了,也不知道出没出血。   想问他疼不疼,还没出声,他便偏头吻住了她汗湿的鬓角,很轻,像安抚。   艾青禾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攀上了他的脖颈。   夜很深了,可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噼里啪啦作响,比灯光更烫,比夜色更深。   “苗苗……我的苗苗……”她隐约间听到这样一句呢喃。   孟彦卿的二师兄陈韬的孩子的满月宴是在酒店摆的,恰好是在朱善英他们下榻的酒店。   当然,也不是什么巧合,就是为了省路程特地这样安排的。   十一点半开席,孟彦卿和艾青禾十点过一刻就到朱善英他们客房了,朱善英问他们吃早餐没有,俩人眨眨眼,一时没吭声。   “睡懒觉了是吧?”朱善英揶揄道,“我就知道小孩都爱睡懒觉。”   “师娘给你们留了早餐。”朱允南接着道。   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没人追着问为什么晚睡,反而是孟春庭问起正事:“车你们想要什么颜色的?”   “黑色?”孟彦卿看一眼艾青禾,艾青禾忙点点头。   孟春庭一边摸着下巴,一边看手机上的资料,过了一会儿问:“3系怎么样?我看这个黑色还挺好看。”   “长什么样的?我看看。”朱善英立刻凑近前去看,“看着是还不错,下午去看看里面怎么样,宽敞一点才舒服。”   俩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碗里的拌云吞都忘了吃,对视一眼,孟彦卿才问:“3系……宝马啊?”   “你不喜欢这个牌子?”朱善英问道,“那你是喜欢奥迪还是奔驰?不要奥迪吧,我老觉得奥迪好老气。”   就是一种很私人的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但你要是很喜欢的话也不是不行。”   “你要是想买凌志也可以。”孟春庭道,“揸得凌志,人生如意,意头还是蛮好的。”   “宝马是有点贵,我们都没毕业,也没必要开这么好的车。”孟彦卿说了一句,问道,“预算是多少?”   “五十万以内咯。”孟春庭一面应,一面给朱善英看销售发过来的照片,“我觉得这个蓝色也不错,对吧?”   朱善英点点头:“是,这个色亮一点,男孩开女孩开都可以,黑色是闷一点。”   朱允南在一旁一起看,说白色看起来也不错,要不到时候去了试驾一下再做决定。   三人接着又讨论车的具体配置,比如发动机之类,反正没人再问还在吃早饭的俩人的意见。   “孟彦卿。”艾青禾用气声叫他。   孟彦卿抬眼看她,问道:“怎么了,没胃口,吃不完?”   艾青禾摇摇头,一份拌云吞才几个,怎么可能吃不完,她就是,“你记不记得我们大一的那个国庆节,我哥带我们一起去买电脑?”   孟彦卿嗯了声,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哥当时也是这样,就问我要不要这个颜色,其他的都不管了,全都他做主,你记不记得?”艾青禾冲他眨眼睛。   孟彦卿忍俊不禁地点点头。   这边大人们都讨论得差不多了,转头看他们,问吃完没有,要去陈家人那边了。   在宴会厅旁边有个休息室,在宴席开始之前,可以在这儿休息和补妆,孟家人到的时候,屋里正传出一阵笑声。   “师傅师娘来了。”陈韬看见门被推开,立刻起身招呼。   这是艾青禾在梁悦生产之后第二次见她,过了一个月子,她明显圆润不少,原本的瓜子脸都变成鹅蛋脸了。   “阿彦和小禾来啦?快快快,来看看你们给取名字的大侄子。”梁悦笑眯眯地招呼道。   艾青禾闻言不由得好奇:“叫什么名字呀?”   她记得当时自己和孟彦卿提了几个名字来着。   “立桢,陈立桢。”陈韬笑道,“加起来七八个名字,用竹签刻上去,去菩萨面前摇,三次都摇出来这个名字,缘分吧?”   “哇——”   艾青禾不由得惊呼,这实在是太巧了,其他提了名字但没选用上的人也没法说什么不公平,这是菩萨允许的诶!   梁悦的妈妈和她长得很像,笑眯眯地跟朱善英说话:“阿彦的女朋友这么漂亮,以后你们俩小朋友肯定好看。”   “他们?哎哟,先念完书再说吧。”朱善英笑着摇摇头,伸手捏了捏小婴儿的手,把带来的满月礼递给陈韬,“看看合不合适,合适就帮它先收起来。”   陈韬诶了声,把盒子拿出来,打开一看,是一对黄金的婴儿镯,小小的,还有个小柿子的吊坠。   “这叫万事如意哈。”   朱允南把自己带来的也递过去,“跟师傅师娘的刚好凑一套,是我们当大伯大伯母的心意。”   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枚小小的金锁。   陈韬一面道谢,一面问:“大嫂怎么没上来?”   “工作嘛,下乡了。”朱允南耸耸肩,说爱人给他列了一张单子,让他帮忙把一堆东西从省城带回去。   话音刚落,门外又来了人,是梁悦的同事李莹她们,艾青禾雀跃地同她打招呼,被她一把抱住。   李莹揉揉她的脸,笑道:“好久不见,实习了吧,工作辛不辛苦?”   “还行,我带教马上就要生了,沾她的光,我这个月都不用值班。”艾青禾点点头应道。   “早知道上周就约你吃饭了。”李莹啧了声,又说,“我明年五一结婚,你们可要去吃喜酒哈。”   艾青禾一愣,啊了声:“明年五一?还有差不多一年诶?”   “备婚就是要这么早的啦,我们酒席都订好了,没办法,人太多了,等十二月再去订酒店,不一定能订得到。”李莹叹气,“现在结婚的人可真多。”   梁悦的外婆抱着小婴儿,笑眯眯道:“结婚好啊,结了婚就有伴了。”   至于结婚的风险,老人家是不想的,就算想到了,也不会说。   大家说笑了几句,酒店的工作人员来通知主家该去迎接客人了,一群人抱着孩子就出了休息室往宴会厅走。   来的客人不少,热闹地开了将近二十桌,除了两边的亲戚,就都是陈韬和梁悦的同事朋友。   一套洗礼剃发封酒印足的流程过后,才正式可以开席。   艾青禾和孟彦卿被安排在婆家亲戚这边,寒暄拉交情的事自有大人操心,他俩只需要安心吃饭。   白切鸡和烧鹅是肯定有的,还有烤乳鸽和清蒸石斑之类,十几个菜相当丰盛。   “小禾,阿彦,你们吃不吃猪脚姜?”朱善英这时问道,“吃点吧?很补的哦。”   艾青禾很犹豫,她不太馋肉了现在……   但还是很乖巧地把碗递了过去,朱善英给她舀了一块肉,和两个鹌鹑蛋,她把蛋吃了,就开始磨蹭。   孟彦卿见状不由得失笑,把自己的碗跟她的换了一下,“不爱吃就不要,你那么积极,妈会以为你喜欢吃的。”   艾青禾咬着筷子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哎呀,她这不是怕拒绝了不好么。   吃完饭差不多一点,同陈家人闲聊几句,等其他客人开始离席,朱善英和孟春庭也带着自家三个孩子要走了。   “去买点东西,难得上来一趟省城,不去逛街就浪费了。”   陈韬的母亲问道:“是去容百买衣服吗?”   “容百的太贵了,我去批发市场买。”朱善英摆摆手,问她,“你去不去?去我们明天约你一起。”   “好啊,我们一起去。”陈韬妈妈真的好奇,“那你们现在去哪里买?”   “去提车啦。”朱善英搀着她的胳膊,跟她小声咬耳朵,“两个小孩住学校那边,离上班远,搭公交要起很早,这段时间都是开同学的车,我跟老孟就想着迟早要给阿彦买车,干脆现在买了,对吧?”   “哦哦,有车是方便点,那你们快去,我们明天再约。”   要去的4S店在市中心,约好的销售早就在等,他们一到便立刻送上饮料和茶点。   不知道店里的小饼干是哪儿买的,黄油味非常足,又酥,一口下去黄油香和奶香在舌尖化开,蔓延得整个口腔都是。   一吃就知道肯定很胖人,但艾青禾也不介意了,吃了再说吧。   她一边吃饼干,一边看销售捧着平板给大家讲车,最后孟彦卿还是挑了黑色的那辆宝马3系,大家一起去试车。   到了却说让艾青禾先试,她整个人愣住:“啊?我吗?我拿了驾照还没开过车呢……”   “试试,就在这里,开慢点。”孟彦卿劝她,“你早晚得自己上路,最迟明年五月你去大学城医院轮转的时候就得开车去,还是说你打算在那边住,不管我了?”   艾青禾:“……”   朱善英他们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实习还不固定在一个院区的,孟彦卿还说:“实习其实还好,去分院的时候不多,你看我十三个科室就都在院本部,苗苗也只有一个科室是在分院的,等到研究生和规培阶段,去分院的机会多着呢,一去至少两三个月。”   “那是得学,怕也得逼着自己习惯。”朱善英诶哟一声,扭头对艾青禾正色道,“什么都好,自己会肯定比别人会要好。”   艾青禾连忙点头,被孟彦卿拉上了车。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在呢。”   艾青禾抿抿唇,紧张地吞咽一下。   “点火,挂挡,放手刹。对,慢点。”孟彦卿的指令短促清晰,像教练对学员,但又没有教练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而是一种刻意压制的轻柔,怕音量会加重她的慌张。   车子缓缓滑出展厅,汇入辅路。   后视镜里,后面的车紧跟着她打了左转灯,艾青禾觉得自己的手心里一霎间全是汗。   “别总盯着镜子,看前面。他让你,你就走。”孟彦卿提醒道。   艾青禾不敢开快,二十码的速度贴着最右侧车道。   孟彦卿有耐心得很,始终没碰手刹,也没碰方向盘,只是不时提醒:“前面路口右转,提前打灯,对……轻点刹车,不要太猛。”   就这么跟蜗牛似的转了一圈,回到4S店,她缓缓把车停进车位,挂P挡,拉手刹,熄火。   终于结束了,她平安、顺利地完成了这一次试驾。   孟彦卿转头看着她,嘴角轻轻一扬:“感觉怎么样?”   艾青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时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汗湿了,贴在皮椅上,凉丝丝的。   车门外面,销售和孟彦卿的父母、大师兄笑着迎上来,问他们:“感觉怎么样?”   艾青禾忙点点头,朱善英道:“那就这辆吧。”   接着就是谈价格、谈赠品、谈付款方式,这些就不用他们操心了。   车子买好了,还不能给孟彦卿,因为他们还没毕业,户口虽然在学校的集体户,但申请牌照时很可能不算常住居民,又还没工作,没有什么居住证和连续两年以上的医保之类的证明——就算有,也得参与摇号,有那倒霉催的真的摇了72次,一个月一次,摇到手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车子要去办开临时牌照,先开回桂城,落户在朱善英名下,朱允南下个周末还要上容城,会把车开过来给孟彦卿。   “先就这么开着吧,过户可能要再等等。”孟春庭道,“要是不买车,就得给你们租一辆,一年也得花不少。”   孟彦卿点点头,“就是要麻烦大师兄。”   “麻烦什么,下个周末你嫂子要上来开会,我正好顺道送她。”朱允南搭着他的肩膀笑道。   这边孟春庭签字付款,朱善英则是问人家:“你们那个曲奇饼是哪个牌子的,方便说吗?我们家小朋友喜欢吃,想给她买点。”   艾青禾一愣,眨眨眼,看向孟彦卿。   孟彦卿伸手揉揉她脑袋。   走的时候,销售还很大方的给他们装了一盒饼干,朱善英转头就递给艾青禾。   嘱咐她:“少吃点,不要一次性吃完,热气啊。”   艾青禾抿着唇笑得腼腆,很乖巧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家长来了就是好   小孟:怎么说   小禾苗:有人来扶贫还不好吗你别不知好歹   小孟:……坏了,感觉你好像也没说错 第139章   满月宴第二天是七月份最后一个周日, 孟彦卿一大早就出门值班去了,艾青禾则是去同几位长辈汇合。   她要陪大家去吃早茶,也不走远, 不用去那些网上很多人推荐的酒家茶楼,就在学校门口。   正门那家麦当劳的楼上是一家叫“彭氏食府”的酒楼, 听黎老师的老师冯教授说过,他还读书那会儿这家酒楼就在了, 算下来也起码三十年了。   他们来得不早, 所以已经没位置了,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张桌,不过却是大桌,六个人坐下之后还有好几个空位。   ——一起吃早茶的除了孟彦卿的爸妈和大师兄, 还有他二师兄陈韬的父母。   坐下就开始烫碗, 艾青禾做主要了一壶菊普, 接着就开始点菜。   其实桂城也有吃早茶的消遣, 只是不像容城这么盛行, 所以在点心的选择上大体相似,虾饺、干蒸、凤爪、肠粉, 这是必点的, 还要蒸排骨、红米肠、金钱肚和黑椒牛仔骨, 这是大家都爱吃的。   “蛋挞要吧?”朱善英问, “是普通蛋挞, 还是芥末三文鱼挞?”   “芥末三文鱼挞?没吃过,点一个吃吃。”孟春庭立刻表示赞同。   艾青禾点头说:“这个好吃的,就是芥末有点冲。”   陈韬的妈妈韦老师说想吃流沙包和榴莲酥,朱善英点上以后又要了一份艇仔粥和白灼菜心,“差不多了, 吃完再加。”   接着大人们就开始喝茶聊天了,艾青禾和朱允南两个都是小辈,对这些话题插不上话,干脆低头猛吃。   边吃边交流一下感想,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朱允南还让她拍照给孟彦卿看,“隔空吃一下也是吃。”   对此孟彦卿表示:【想馋我可以直说:)】   艾青禾一边啃蒸排骨,一边跟孟彦卿闲聊:【今天忙不忙?】   孟彦卿:【……忙,当然忙,没有不忙的可能。】   不要说这么危险的话啊喂!   看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过来,艾青禾忍俊不禁,她问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   聊不到三句,孟彦卿就说要去收病人,艾青禾吃东西之余的注意力便放在了大人们聊天的话题上。   只听朱善英问二师兄的妈妈:“你当奶奶的,也不带孙子。就这么跑出来玩,不怕亲家有意见啊?”   “亲家想出去玩也可以出去玩啊,有育儿嫂,又不用她做什么。”韦老师满不在乎地道,“我在那儿也帮不上忙,照顾小梁又是她妈更了解她喜好,难得上来一趟,干嘛不好好玩玩,反正请育儿嫂的钱我给到位就行了,育儿嫂比我专业。”   还省得闹矛盾,婆婆带孩子,有什么你觉得不合适的地方,你好不好抹开脸说呢?   “一个家有一个女主人就够了,婆媳两个都能做主的女人凑到一起,再怎么有商有量,也少不了磕碰。”朱善英接了一句,没有因为艾青禾在场就有什么避讳。   “远香近臭嘛。”韦老师哈哈笑,“现在不住一起,我不找事,还给钱,我就是好婆婆,以后有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人家也肯出力,对吧?”   孟春庭则是说:“你和老陈还是待在老家继续搞你们的培训班比较好,都是带孩子,那边还有钱拿,可以帮补一下陈韬的小家,上来带孙子,万一没带好就要落埋怨喽。”   艾青禾边吃边听他们聊补习班的事,慢慢才听明白,原来二师兄的爸妈在退休以后在学校附近开了个补习班,老教师嘛,教龄就是背书,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他们经验足,肯定能辅导好自己的孩子。   他们以前是高中老师,带过很多届高三,所以来上课的基本也都是高三的孩子,韦老师教数学,陈爸爸教英语,很多学生是今天跟韦老师复习数学,明天跟陈爸爸练习英语,家里的书房和陈韬的卧室都改成了教室。   一人一天就带一个学生,“一次课两个小时,我都让孩子先做一套真题,然后再开始给他们计时,这节课就是讲刚做的题里面的知识点,尽量给他们把知识点串联起来,方便记忆。”   所以一次课大概是四个小时,收费是六百。   艾青禾听到的时候都惊呆了,忍不住在信息里跟孟彦卿感慨:【妈呀,补习费这么贵!这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吗[哇]】   孟彦卿回复她说:【但也是辛苦钱,我问过,他们除了给学生讲题,自己还要研究课本和做新的真题,也是活到老做题到老了。】   “你们现在几个学生?”朱善英好奇地问。   “三个。”韦老师吃着艇仔粥回答道,“一个是一中的,一个是三中的,还有一个是七中的。”   “这几个小孩今年高考成绩都不差,刚来的时候顶多考个二本,这么学了一年,都上一本了。”陈爸爸很骄傲地说。   朱善英哦哟一声:“看来以后你们这补习班要一座难求咯。”   “只能带几个学生,多了没有精力。”韦老师叹气,“带大班要考虑的太多了,一对一,我只要考虑这个学生的情况就行,可以有针对性的给他制定学习计划,见效就快。”   她说:“这就像中医说的,辨证施治,一人一方,对吧,小禾?”   艾青禾闻言赶忙点点头,应了声是。   从酒楼出来已经是中午一点,大家驱车直奔容城知名的服装批发市场……之一,离学校也不远,开车半个小时不到,一整座大厦都是做服装批发的。   一楼的款式就已经很多了,朱善英和韦老师拉着艾青禾到处看,都说这一层的风格适合她这样的小姑娘,跟玩什么换装游戏似的,看上的衣服就往她身上比划。   “英姐,你看这条牛仔裤配这件鹅黄的上衣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我觉得蓝色这条裙子配白色的上衣也不错,哎呀这件吊带衫也不错,来来来,小禾试一下。”   她们在那儿挑挑拣拣,老板也和气,虽然是做批发生意的,但对散客也态度不错,主动说有试衣间,可以试试。   艾青禾试衣服的时候,朱善英就在一边跟老板砍价,虽说是在批发市场,但零售肯定不会有批发价那么便宜,只能靠跟老板慢慢磨。   在大人们砍价的时候,艾青禾对着试衣镜拍了张照片,然后溜回更衣室把衣服换下来,顺便将照片发给孟彦卿。   问他:【怎么样,好不好看[嘿嘿]】   孟彦卿没有立刻回复,她从更衣室出来,发现朱善英已经跟店主谈好价格,再拿一套,可以打个八五折。   比不上批发价便宜,但也是给了优惠,是个还可以的价格。   “装上装上。”朱善英很高兴,还扭头问艾青禾,“还有没有喜欢的?一起买了,难得有空过来一趟。”   “够了的。”艾青禾腼腆地笑笑,摇摇头。   朱善英也没劝,等老板打包好几套衣服,付了钱,拉着艾青禾就往二楼走。   二楼仿佛中年女装的天堂,放眼望去都是偏成熟的风格,和一楼那些韩版的、时尚的衣服截然不同。   对两位妈妈来说,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哪家店都想进去看看。   这次轮到艾青禾陪她们挑衣服,觉得这条裙子适合孟彦卿妈妈,那件上衣适合韦老师,都去试都去试,要挑那种可以混搭的,一件上衣能配几条裤子裙子那种。   还试了几套新中式的,都说穿上以后感觉自己像是卖翡翠的,而且朱善英手上确实戴着翡翠镯子和戒指,看上去就更像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脖子少了点什么,要戴一串那种长的珠子,啧啧啧,好富贵哇。”   大家在试衣镜前笑成一团,艾青禾说和田玉的挂坠也行,店老板凑热闹,说黄金的也行,什么葫芦之类的。   最后还开玩笑说:“还是养女儿好啊,那么勤快又贴心,买衣服都能帮忙出谋划策,不像儿子,别说陪我买衣服,跟我去逛超市都不愿意。”   “男孩子跟男孩子玩,女孩子跟女孩子玩,很多这样的啦。”朱善英笑眯眯地应道。   在她们看衣服和试衣服的时候,三位男士全程站在门外,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闲聊,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在这一层逗留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大家才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还是女装,但朱善英和韦老师试累了,没有进去,倒是路过一家卖轻熟女装的店时,让艾青禾进去试了一下。   “你都快要大学毕业了,拍毕业照或者去参加什么活动,都要穿得正式一点了,去试试,买身合适的。”   “对对对,你们学医的,有时候会去参加什么学术会议,可能不用穿西装,但要稍微正式一点……这件小黑裙行不行,小禾有没有这样的裙子?”   艾青禾说:“我有正装的衬衫裤子和裙子,参加比赛的时候买的。”   还有高跟鞋呢,就是也没穿过几次。   “那就是没有这种小黑裙,去试。”韦老师摆摆手,感觉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忙活一通出来,结账的时候,孟春庭突然说:“哎呀,我想起来了,好像我的睡衣破了个洞。”   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朱善英。   朱善英啧了声:“不早说,算了,去楼上看看吧。”   孟春庭眨眨眼笑了一下,艾青禾突然觉得这表情跟孟彦卿太像了,忍不住低头偷笑。   楼上有两层是专门卖男装的,朱善英给孟春庭买睡衣的时候,让艾青禾给孟彦卿也挑了两套,接着去买日常的衣服,韦老师跟着给陈爸爸挑,买的都差不多,最后朱善英说去给孟春庭买正装。   “你儿子到时候毕业,你不得来参加毕业典礼啊?不得穿得人模狗样的,不给你儿丢脸?”   说着又问韦老师:“你们家百日还办吗?”   “不办,百日的时候都开学了,要带学生,没空啊。”韦老师摇头,“而且这满月刚折腾一回,百日就别折腾孩子了,周岁再办也不迟。”   等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出来,已经是傍晚日落时分。   原本晴朗高远的蓝天已经彤云密布,落日熔金,这是一个温柔绚烂的傍晚。   他们去吃一家本地人很推荐的容城菜,吃完出来,韦老师问要不要给孟彦卿送点宵夜,“去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送东西可以,去看他上班的地方就算了吧,那是医院,我们跑过去会影响人家工作的,万一在抢救病人呢?”朱善英摇摇头。   于是让艾青禾给他送上去,他们在门诊楼下等。   孟彦卿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来给自己送宵夜,匆忙出来接艾青禾。   艾青禾在护士站旁边等他,仰头看着墙上贴着的科室团队成员介绍。   “苗苗。”   她闻声立刻转头,看见他额头上的汗,问道:“你们不会真的在抢救吧?”   孟彦卿点点头:“刚把一个病人送去ICU。”   艾青禾倒吸一口气,妈呀,这就叫知子莫若母吗?!   “怎么这个表情?”孟彦卿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变得溜圆,有些好笑。   “……韦老师本来提议大家一起上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但阿姨说不要,万一你们在抢救病人,我们那么多人上来,会打扰你工作,居然说中了诶。”   孟彦卿也有些惊讶,“这么巧。”   说完他看一眼艾青禾,声音压低了一点:“所以下午你照片里那件裙子买了吗?”   艾青禾点点头,问他:“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我以为我回了。”孟彦卿有些赧然,“忙昏头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很好看,很适合你。”   是一件米白色的V领高腰吊带连衣裙,款式很简洁,穿着看起来人很修长。   “你不会觉得有点暴露吗?我还没有穿过这样的裙子。”艾青禾故意问他。   孟彦卿白她一眼:“那你别穿。”   艾青禾一噎,啧了声:“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配合表演,扫兴。”   “是是是,我扫兴,你快回去吧。”孟彦卿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推着她的肩膀往电梯方向走,“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艾青禾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去以后拿起画笔,一忙就忙到十二点以后。   七月最后一天是周一,有积累了一整个周末的工作要处理。   病程要写,化验单要贴,要给病人换药,检查结果提示的问题需要对症处理,有的病人要复查、办理出院……   不管是艾青禾,还是她的带教吴医生,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停下来过。   艾青禾去给一直换药的11床换药时,跟他说:“阿叔,我明天就要走了哦,下次换药就是别人来咯。”   病人和他女儿都很惊讶:“你要走啊,去哪里?”   “去别的科室咯,我们实习是安排每个科室最多待一个月的。”艾青禾解释道。   “那好可惜哦,我见不到你啦。”病人笑眯眯地道,“那就祝你学业有成,以后当大医生、大主任。”   艾青禾听了这话,突然心里一酸。   11床是胰腺癌,晚期,她不敢细想对方这句“我见不到你了”,是说她不在这个科了,所以没什么机会再见面,还是他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不管如何,以后都不会再见。   她知道很可能是后者,但又本能的不希望是后者。   她也没有办法安慰他什么,只能笑着点点头应好,又说:“你要好好吃饭,多休息,养好身体咯。”   “会的啦。”他笑起来,枯黄的脸上笑出皱纹来,同她说谢谢。   他的女儿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但情绪并不真切。   艾青禾给他换完药,端着托盘往外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不停地深呼吸,好一会儿才整理好情绪。   刚进办公室,就听吴医生找她:“20床刚入院的时候带来的病历资料你放哪儿啦?拿去还给他,他今天要出院了。”   她忙应了声好,去柜子那儿找到用袋子装着的一沓病历资料,出门去找20床。   20床这一次的化疗已经结束,看起来比刚来那天要虚弱一点,家属接过病历,问她吴医生开没开中药。   “已经开好了的,一会儿护士会拿给你。”   离开时看一眼同一病室的18床,当时藏了刀片割腕的那个病人早就出院了,现在住在这张床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病人,胃癌。   这次再回到办公室,听到的就是吴医生在拒绝收新病人:“我马上就休假了,收了要是没出去,后面谁来管?”   朱医生也帮腔:“就是啊,她都这个时候了,随时都可能发动,怎么管病人啊,今天收,今晚就生了怎么办?能把现在手头几个送出院就不错了。”   说着手一伸:“给我给我,我帮她收。”   话音刚落,艾青禾就见她带的规培生师姐露出一个苦笑,神情既无语,又无奈。   周悦则是一脸庆幸,原因当然是因为她实习的过了今天就撤了,收多少病人都和她无关了。   艾青禾嘴角一抽,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确定暂时没自己什么事,便跟吴医生请假,说要去下个科室报个到。   她下个月要去内分泌科,在二十一楼,但她要先去二十三楼找孟彦卿,他和她一起去二十一楼,然后再一起上楼,他要去二十六楼的心内科报到。   ——这是孟彦卿强烈要求的,艾青禾觉得简直多此一举,但不答应他,他说会凌晨四点给她打电话叫她起来上厕所。   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吗?!!   于是她就屈服了,在下楼之前给他打了个电话,开口就是:“准备接驾!”   孟彦卿忍俊不禁,“嗻——”   内分泌科孟彦卿在见习时是待过的,下楼的路上他低声同艾青禾道:“工作不算重,只是比较繁琐,很危重的病人也没有,酮症酸中毒、高血糖高渗综合征、甲亢危象、甲减危象这些常见的内分泌科急症有,但不多,体感是酮症酸中毒多一点,但处理流程很清晰的,规培和研究生的师兄师姐不少,实习的压力不大。”   “值班能回去吗?”艾青禾只关心这个。   孟彦卿摇摇头:“不能,你得在这边留宿,分开男女值班房的,倒不担心没地方睡。”   艾青禾哦了声,等电梯停下,出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问:“晚上会很多事吗?会经常被叫醒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见习的时候我不需要留宿,但听师兄师姐们说的,好像还可以。”孟彦卿应道,陪她往医生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艾青禾刚要往门口走,就听身后有人诶了声:“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她立刻转头,看见一位梳着高马尾的女医生正走到孟彦卿面前,孟彦卿同她打招呼:“师姐。”   师姐问他:“你下个月要来我们科吗?”   见他们说话,艾青禾赶紧往办公室里走,问教秘在不在,她是来报到的。   登记完个人信息,教秘刚准备给她分配老师,就听门口传来一句:“师妹分配带教了吗?”   “没呢,干嘛,你缺学生啊?”教秘回头看向师姐。   “嗯呐,师妹给我呗,我答应师弟要照顾她来着。”   艾青禾一愣,教秘就已经同意道:“也行,那师妹你跟蓝可医生吧。”   “……哦哦、好的。”艾青禾回过神来,连忙打招呼,“师姐好。”   蓝可笑眯眯地冲她点点头,扭头对孟彦卿道:“放心吧,我肯定不能让你的宝贝吃苦。”   孟彦卿一噎,顿时有些赧然。   他就站在门口,教秘和另一位医生看见他,都哟了声:“师弟你回来了?”   “现在在哪个科,准备去哪儿?”   孟彦卿老实地一一回答,又同蓝可道谢:“要麻烦师姐了。”   “不麻烦,这有什么可麻烦的。”蓝可摆摆手,玩笑道,“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欢迎你改天请我吃饭。”   孟彦卿应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师妹明天见。”蓝可笑呵呵地应了句,拍拍旁边一位同学,让对方把电脑给她开个医嘱。   从内分泌科出来,他们爬了一层楼,到楼上的针灸科的电梯间去搭能停在双数层的那部电梯。   “蓝师姐那一组的带组主任是齐云之老师,是傅主任的学生,傅主任和冯主任的关系你记得吧?这下好了,是跟的自己人,我就不用担心你过不好了。”   孟彦卿说完,抬手揉揉她的脑袋。   艾青禾低着头,顺着他的介绍掰手指,掰到黎奉和那儿,哦哦两声:“所以咱们拐来绕去的,其实是一家人呗?”   孟彦卿笑着点点头,还没来得及答应,电梯到了二十六楼,他拍拍她肩膀:“我走了,咱们晚上见。”   他中午就下夜班回去了,补觉到下午,朱善英他们来接他去吃下午茶。   顺道带他去买衣服,“昨天你不在,我也不敢确定你穿多少码的衣服,就没给你买,现在补上。”   韦老师也在一旁感慨:“好像是比过年那会儿见着又长高了一点,哎呀,现在的小孩营养好,比我们这一辈都生得高大多了。”   “我其实还好,现在的小孩不一样。”孟彦卿笑笑,说起六月份艾青禾在脑一时碰到的一个孩子,“一米七几,很高一个男孩子,但神情看着跟小孩一样,背着书包,这样……揪着妈妈的衣摆跟着走。”   边说边一把抓住朱善英的衣摆,往她身边凑过去,表示一下亲近。   朱善英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乐,其他人看着也觉得好笑问然后呢?   “然后一问孩子多大了,还差一个月十四岁。”孟彦卿松手,有些哭笑不得,“孩子小时候有癫痫,家长带他过来,想看看好全了没有,要不要做点什么治疗,又觉得十四岁已经是大孩子了,又长那么高,应该看大人的科室了,就摸到楼上脑一去了。”   那天值班的正好是艾青禾的带教张冠医生,听完家长解释不由得直挠头,说,我们不看身高体重的啊,别说你还差一个月才满十四岁,你就是差一天,你也得去看儿科,我们这儿真不能收你。   把这位家长劝走以后,回到办公室就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小孩都吃的什么啊,怎么才十四岁就这么高了?以后还长吗,继续长的话,是不是得长成姚明那样啊?   但大概率是不可能的,基因在那里嘛。   说笑着买完衣服,孟彦卿带大家去吃附近一家糖水,小店,没什么游客知道的那种,老板是一对和朱善英他们差不多岁数的中年夫妇,已经是这家店的第三代继承人。   “他们家双皮奶、芝麻糊和杏仁糊都很好吃,苗苗还很喜欢芝麻糊和花生糊双拼,每次过来这边玩都会来吃。”孟彦卿介绍道。   “那我也要个双拼的。”朱善英点头道。   店虽然小,但桌子都坐满的,外卖尤其多,门口收银台那里摆着一个又一个外卖袋子。   “生意好哦,一看就知道肯定差不了。”韦老师一边吃着双皮奶一边道。   过了会儿,朱善英又跟孟彦卿说:“明天我们在你二哥二嫂那儿包烧麦,牛肉洋葱馅的,会多做点,留你们的份,下班之后过去拿,知道吧?”   孟彦卿点点头,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孟春庭道:“下午咯,两三点走,回到家是晚上,正好。”   “路上注意安全。”孟彦卿道,“国庆节有空再上来玩?我和苗苗是回不去,她十月份在妇产科,我去儿科,都是比较忙的科室。”   “再说吧,不上来的话……就等过年再说。”   接着又叮嘱许多诸如多喝水多休息、平时开车要小心、出门注意安全、跟艾青禾之间好好相处不要闹别扭之类的话,甚至明里暗里地劝他注意安全,各方面的安全。   孟彦卿忍不住抬手用尾指挠挠眉尾,略有些赧然地嗯了声:“知道了,放心。”   吃过下午茶,在附近逛了逛,买了些回去送人的特产,孟彦卿记得艾青禾说她妈妈爱吃容城酒家的蛋黄酥,便转过去买了几盒,托朱善英帮忙带回去。   买完东西已经临近傍晚,大家去接艾青禾下班,她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杯奶茶,边走边同师兄挥手告别。   等上了车,孟彦卿打量她一下,才问道:“你白大褂呢,没拿下来?”   “哎呀,我忘记了。”艾青禾眨眨眼应道。   这态度……孟彦卿觉得有点有鬼,眉头一挑,但也没追问。   直到吃完饭,回到住的地方,看到艾青禾跑进卧室拿着个相框出来,再将相框放进一个白色有玫瑰花暗纹的抽屉盒里,然后小心合上。   “这是什么?”孟彦卿问道,“我能看看吗。”   话应该是询问,但语气听着却更像“赶紧给我看看”,艾青禾努努嘴,把抽屉盒又拉开,“喏,看吧。”   一幅线描画,一位穿着短袖白大褂的短头发女士坐在电脑前认真地看着屏幕,仔细看还能看到她隆起的腹部,电脑旁边放着保温杯和一摞病历……   “画的是……你们办公室,和你的老师?”孟彦卿看完问道。   艾青禾笑眯眯地点头:“要出科了嘛,而且她要生了,就当是……生宝宝的礼物?”   “不错,挺好看的。”孟彦卿点点头,想了想,又揉揉她后脖颈,笑着松口气,“看来你这个月在肿瘤科学到很多东西。”   收获多到她觉得应该在出科时送给老师一份小礼物,以答谢她这个月对她的教导。   艾青禾想想自己写过的病历,想想吴医生亲自带她去收病人,跟病人说,这是我学生,让她先给你问诊,我就在这帮她把关,不会耽误你的,可以吗……   她回过神,用力点点头:“对呀,确实是学到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也是走上后门了嘿嘿嘿   小孟:是,你又是关系户了   小禾苗:讨厌关系户,除非那个关系户是我   小孟: 第140章   因为是第一天入科, 抱着要给新老师留一个好点的初印象的想法,大家出发得都挺早。   考虑到晚上还要去陈韬那边拿东西,孟彦卿今天还是继续借用赵凡的车, 加上艾青禾要去拿白大褂,所以出门的时间和昨天无异。   “心内科很辛苦诶, 感觉梦津这个月比我还……”艾青禾编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也不能说憔悴吧, 就是感觉没什么力气说话, 特别是值完班以后。”   “谁值完班以后不憔悴。”孟彦卿失笑,“你上个月虽然老师要求严格,但你不用上夜班,也不用上周末班, 这多难得你知道吗?跟中了一次七星彩差不多。”   艾青禾想想还真是这样, “唉, 真是有对比才有幸福, 这个月要跟值整夜的夜班了, 我就觉得前两个月好舒服。”   “但人不可能一直舒服。”孟彦卿笑着哼了声,“不过上夜班也好, 我试过了, 在办公室背书效率更高。”   艾青禾有些惊讶:“真的假的?大家都不聊天, 不喝奶茶的吗?”   孟彦卿:“……”你不要那么爱凑热闹不就好了?!   但想也知道这是在为难他, 他索性不劝, 只说:“不管怎么样,你每天的学习任务要完成。”   “我完成了有什么好处吗?”艾青禾立刻打蛇随棍上。   明明是她要考研要复习,怎么说得好像给他读了一样,孟彦卿有点没好气:“你直接开价,我能做到我就答应你, 行了吧?”   艾青禾把丸子头扎好,把玩着手里的绿檀木梳,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抿着唇发出两声哼哼的笑声。   孟彦卿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颊上两个酒窝深深地凹进去,也跟着哼笑一声:“哼哼唧唧的,小猪一样。”   “……你说谁是小猪?”艾青禾不笑了,板起脸,拿梳子戳戳他胳膊。   他慢悠悠道:“开车呢,别动手动脚,你也不想和我同归于尽吧?”   艾青禾:“……”好气!   就这样针(打)锋(情)相(骂)对(俏)地到了二附院门口,孟彦卿把她放下来,她去对面买早餐。   时间还早,排队的人还不算很多,拣包子的时候老板还有空跟她闲聊:“又到一号咯,你这个月去哪个科室啊?”   在医院这里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来往接触到不知多少医生和学生,早就知道医院里是什么工作规律啦。   “去内分泌科。”艾青禾笑道,说还要两个干蒸,再要两杯豆浆。   “内分泌科是看糖尿病那个?”老板边忙边问。   艾青禾说是,“还有甲亢什么的,也在那看。”   说完扫码付了钱,说了声明天见,就拎着早餐急匆匆往对面走。   她和孟彦卿进了同一部电梯,在心内科那一层分开,直奔二十八楼的肿瘤科。   时间还不到七点半,所以科室里没什么人,艾青禾先去更衣室拿白大褂,出来后在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哈哈,没人!天助我也!   她迅速溜进去,在病历车上将吴医生最后剩的三个病人的病历夹拿出来,放到电脑旁边,再将包好的礼物盒压在最下面。   放好后发现还没有人来,松口气,这才提着白大褂慢悠悠地走出办公室。   刚出去就碰到昨天值班的师姐,师姐问她:“师妹没去新科室吗?”   “回来拿白大褂。”艾青禾笑嘻嘻地应了句,同师姐拜拜,往楼梯间走。   下了一层楼,在二十七楼搭乘停靠单数层的电梯,在二十一楼下来,往左转,进入内分泌科病区。   更衣室里已经有人,其中两位还是她认识的,是隔壁班的同学,对方同她打招呼,问她跟的哪位老师。   “蓝可师姐。”艾青禾将书包挂到挂钩上,一边套白大褂一边问,“你们呢?”   他们说的两位老师艾青禾都不认得,哦哦两声,从书包里掏出早餐来站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啃。   也有同学跟她一样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靠近八点,更衣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好在这时艾青禾的早餐吃完了,她赶紧离开此地。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里面传出来闲聊声:“我靠!你们认识皮肤科的丁一晓吗?他辞职了。”   “嗯?为什么,这么突然?前段时间碰见他,她还吐槽说这份工干得想死,又不得不干,怎么,这是终于被逼疯啦?”   “不至于不至于……他家那边拆迁了,据说赔了八位数,他回去享福了。”   这句话像溅进油锅里的水,大家的议论顿时更加热闹,一边是有人问他家在哪儿这年头拆迁还能这么挣吗,另一边有人觉得他不该辞职。   “这笔钱是有数的,而且不上班人太闲了,不管男的女的,突然有一笔花不完的钱,很容易学坏的,学坏就容易败家,到时候钱没了,又没有工作,怎么办?”   有人接着道:“现在的后生们都是追求及时享乐的啦,毕竟人生苦短。”   话刚说到这里,蓝可便看见艾青禾站在病历车旁边,便冲她招呼:“师妹,帮我拿一下36床的病历,他今天出院。”   艾青禾忙转身在病历车上抽出36床的病历拿过去给她,她笑眯眯问:“吃早饭没有?”   “吃了。”艾青禾点点头。   蓝可刚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有人喊:“交班交班,各位美女们,交班了。”   这是喊的护士们,没一会儿,便见大家陆续进门。   艾青禾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蓝可身后,贴墙站着,她两边都是护士,左边那位还看她一下,小声问:“新来的同学吗?”   艾青禾忙点头嗯了声,她又用小指指了一下蓝可的背影,问道:“你跟蓝医生吗?”   艾青禾又点点头应是,对方哦哦两声,正好护士开始交班,闲聊也就停下了。   内分泌科糖尿病患者多,交班记录里几乎每个病人都要提血糖如何如何,艾青禾听着听着,竟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她一边听,一边悄悄打量站在长办公桌一头的主任,据孟彦卿介绍,主任是黎老师的老师冯主任的爱人,工作时比较严肃,私底下却很和蔼。   看着主任没什么表情的脸孔,艾青禾心想,孟师傅说的起码对了一半,主任在工作时确实很严肃,听到病人的病情变化时,眉头都拧起来了。   两拨人马交完班,主任点评几句,又分别问了两位医生管的某某床病人的检查结果,这就散会了。   站在艾青禾两边的护士姐姐刚往外走,就听有人说:“小蓝,老齐呢?今天查不查房?”   蓝可抬头看了眼办公室,“刚才还看见他,又不见了,去厕所了吧。”   接着就是教秘的声音:“新入科的同学,十点示教室集合进行入科教育,别迟到。”   话音刚落,就听另一句话从门口传过来:“走,去看看我们的病人。”   艾青禾就见蓝可赶紧抱起一旁的病历夹,分了两本给艾青禾,“师妹帮帮忙。”   又分两本给刚过来的师兄,“师弟帮帮忙。”   “走走走,今天齐主任查房。”说着弯腰从办公桌下方的柜子里抽出两个装片子的塑料袋。   艾青禾抱着病历转身跟着走,出了门,看见隔壁班的一位男生也在门口,冲她笑了一下,低声道:“我们的带教好像同组。”   艾青禾有些惊讶,但没来得及说是吗,就见蓝可师姐停下脚步,和旁边的人站成了一小圈。   哦,看来同学的“好像”可以去掉了,就是同组的。   蓝可师姐把一本病历递给站在她对面的人,“主任,19床的中药,签字。”   “干什么中药也要我签字啊,你签不行吗?”齐云之啧了声,从口袋里拔出一支笔。   蓝可哼笑:“何止要你签字,待会儿你见到他,一定要跟他说中药是你开的,那个阿公固执得要命,我开的他不肯吃,一定要你开的。”   齐云之无语:“……你跟他是我开的不就行了?”   “那也要他信我才行啊。”蓝可抽泣了一下,“太惨了,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被人觉得年轻不靠谱。”   齐主任还没说什么,旁边一位男老师就吐槽:“下次想夸自己年轻可以直接夸。”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低头抿着嘴偷笑。   齐云之签完字,看一眼几位下级身边跟着的陌生新面孔,随口问了句:“我们组这个月来了几个学生?”   “好几个,规培的实习的都有。”刚才吐槽蓝可师姐的那位老师应道,“我这边一个实习两个规培都是刚来的。”   蓝可回头拍拍艾青禾的肩膀,笑嘻嘻道:“师妹也是新来的,哦,对了,还是你师侄的女朋友。”   “……师侄?哪个师侄?”齐云之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艾青禾。   “小孟师弟啊。”蓝可解释道。   齐云之立刻想了起来,哦了声,有些惊讶:“小孟的女朋友?啧,这小子这么好福气呢,这是把他那群单身汪师兄师姐比下去了。”   主任还挺时髦,单身汪这种词都信手拈来,艾青禾在心里哇哦一声。   “走吧,先去看看病人。”齐云之说了句,转身就带头往前走。   和单独占据一整层,有一百多张床位的肿瘤不同,内分泌科在这一层只占了一半,从电梯出来往左转,是脾胃病科的地盘。   所以内分泌科总共六十多张病床,艾青禾听孟彦卿说过,科里总共就俩治疗组,每组就三十多张床,但科里的一线医生不少,所以分给每个人管的床都不多。   因此孟彦卿才会告诉她,内分泌科虽然夜班要跟值全程,但其实算不上辛苦。   但这不代表内分泌科的活少。   他们刚走到护士站,就听办公护士说了句:“齐主任,有你的新会诊,肾病科的。”   “平会诊还是急会诊?”   “普通的。”   “行,知道了,查完房就去。”   一边走一边小声跟他们吐槽:“再来俩就凑成十全十美了,真是服了,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会诊,想偷会儿懒都不行。”   “没办法啊,谁让大家都喜欢叫你和郭主任的会诊呢。”蓝可幸灾乐祸地道,“其实也挺好,你这每日步数都刷满,运动量也就够了,不用去什么健身房,省钱。”   “哟,你这么会过日子呢。”齐云之翻了个白眼。   说着话,顺手便拧了一下病室门的门锁,门一打开,大家脸上的表情随之变得正经起来。   “怎么样,昨天晚上睡得还可以吧?还有没有肚子饿?”   一个病人接一个病人看过去,询问病人的症状是否有改善,是否有不适,有的可以出院了,有的还要请其他科的会诊看看。   艾青禾跟完一次查房,印象最深的并不是糖尿病病人调血糖有多麻烦,而是三十多个病人,每一个,齐云之都能将他们的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询问的时候很有针对性,问这个还有没有心慌和恶心,问那个昨天食欲有没有好点……   连人家的药是不是今天没有了,或者大概还剩几天,接下来该怎么调药,都说得一清二楚。   艾青禾起初以为病人和医生们都没人提出异议是碍于权威,毕竟病人会下意识认同专家,下级也会维护上级的面子。   但等她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找机会翻了一下蓝可师姐负责的病人的病历,发现居然是完全对上的。   问还有没有恶心呕吐的病人确实有恶心呕吐,问食欲的病人的病程记录里确实记录着她食欲缺乏……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记忆力恐怖如斯!   同是内科,内分泌科和脑一科、肿瘤科每天早上的工作流程没什么不同,查完房回来就是开医嘱、写病历。   蓝可开完医嘱,趁着排队打印医嘱的功夫,扭头问艾青禾:“师妹都去过哪个科室了?”   “脑一和肿瘤。”艾青禾应道。   “都是内科啊,那很多东西应该都会了。”蓝可点点头,问她,“你会做心电图了吗?”   艾青禾点点头,她就说,“那暂时没什么操作方面的东西要教你,我们这边是自己拉心电图的,嗯……”   她刚说到这里,带的规培生就提醒:“测血糖,出科要考测血糖。”   “诶?这不是你们规培的出科操作考项目么,实习的也要考吗?”蓝可惊讶道。   学生肯定地点点头,“上个月罗师妹就考了。”   “现在居然连实习的都要考操作了啊……”蓝可挠挠脸,“那你待会儿教教她呗?”   她对艾青禾道:“你刘师兄已经在我们科待了两个月了,熟手,有不会的你就问他。”   艾青禾点点头应好。   蓝可给她看刚写好的检查单,“这是我的工号,密码是键盘最下面一排英文字母,小写。”   “我们现在是六天一个夜班,值白夜,夜班当天和下夜班那天的下午可以休息,我们下次值班是明天白班,后天夜班,其他的……暂时想不起什么,到时候碰到再说吧。”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这时十点也到了,该去参加入科教育了,蓝可便摆摆手放她离开。   内分泌科的入科教育和脑一科、肿瘤科的同样没太大区别,毕竟是在同一个单位,劳动纪律其实是一样的。   教秘倒是着重提了一下出科考核的事,出了上机的理论考,还要加考操作。   “不管是实习还是规培的同学,都要考测血糖,扎手指那种,到时候护理培训新来的实习生的时候,你们跟着一起学习。”   操作不是出科必考的,艾青禾在脑一科时,出科考了神经查体,到了肿瘤科,出科根本不需要考操作。   但没想到内分泌科考的操作竟然是一项不需要医生做的操作?测血糖不是护士测的吗?   艾青禾搞不懂,但作为学生,只能遵守,于是等到入科教育结束没多久,护理那边来人问有没有人要学测血糖的,她赶紧就跟过去了。   还是在示教室,护士姐姐面前放着个托盘,托盘里就五样东西:血糖仪、试纸、采血针、75%医用酒精和棉签。   “首先是选择扎哪个手指,一般是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这几根手指的神经末梢少一点,扎着不那么痛,另外,要选指尖两侧,不要选指腹,指腹也是痛感强烈的。”   “先洗手,然后是核对病人的姓名床号这些信息,都ok了……棉签怎么取,无菌选择都记得吧?要把棉签这根棍子退出来了再伸手去取,不要把手指伸进袋子里去拿……要消毒两遍,消毒范围是两指节。”   “好,我们现在安装血糖仪,这是血糖试纸,拿的时候要拿中间,不要接触到两头的芯片区和测试区。”   护士边说边操作,血糖试纸插进血糖仪时,发出“滴”的一声,“好,这就表示安装好了。”   “我刚才消毒了我的中指对吗?这是采血针,在我的中指一侧轻轻一按,血就出来了,第一滴我们不要,用干的棉签擦掉,第二滴出来的时候,试纸放过去,会自动吸的,一滴就行,试纸吸满后拿开,棉签按压指尖止血,等待五秒左右,血糖结果就在血糖仪上显示出来了,看,5.5。”   护士将血糖仪递给他们看了一下,接着将试纸取下来,和采血针一样,都是医疗废物了,要扔进该扔的地方。   “是吧,很简单的,一看就会。”   她话音刚落,隔壁班那位同学就举手了,“老师,出科考试是从洗手开始考吗?”   “这一步是口述,你们实习医生考的没有护理这边考得那么严谨,就是操作步骤完整就行,患者沟通那一步好像不需要。”护士解释道,“毕竟这个不是你们执医的考试范围。”   艾青禾闻言松口气,看来不难,只要敢下手。   接下来是讲测出血糖在哪个临界值时要及时汇报给医生,让医生做出处理,按照医护分工,这部分不是艾青禾他们的事,他们要学的是收到护士“病人血糖<2.8”的汇报之后的处理方法,但抱着多听一点不会有错的想法,艾青禾和同学们都没有离开。   听完这节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回到办公室,蓝可正站在两张椅子后面之间,一脚踩着其中一张椅子的横梁,跟人说话:“我不收,明天就是我白班,我明天再收,你该让今天白班的收。”   刘师兄正在写病历。   看见艾青禾回来,就冲她一扬眉,“课上完啦?”   艾青禾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吃糖吃糖,今天我们事情不多,你一会儿找个电脑熟悉一下病历。”   确实如她所言,今天没他们什么事,因为明天白班,病人不出意外都归他们收,所以蓝可今天是能不收病人就不收,一到下午六点就立马撤退。   她走了,艾青禾和刘师兄也就没什么事要做了,也跟着下班。   孟彦卿在楼下等他,到的时候赵凡和陈嘉渝还有闻婧都在,赵凡说:“人齐了,走吧。”   “……啊?梦津呢?”艾青禾一愣,“她在东门诊等我们吗?”   杨梦津这个月在急诊科,工作地点在东门诊一楼。   “她惨咯,她今天值班,二十四小时。”赵凡啧了声,长叹口气。   “哇——”艾青禾忍不住惊呼,“怎么第一天就上难度啊?”   倒霉呗还能是为什么,这种事轮到就是轮到了。   大家往停车场走,艾青禾问赵凡:“少爷,妇产科感觉怎么样啊?你在妇科组还是在产科组?”   “妇科组。”赵凡道,“但是我只在病房待半个月,然后去门诊,生殖门诊。”   “去门诊是怎么说,不用回病房了?”闻婧问道。   赵凡点点头,“下半月我就主要跟门诊的老师,门诊老师什么时候上班我什么时候上班。”   “那岂不是不用上夜班?”艾青禾立刻想到,“周末要上吗?”   “暂时不清楚周末上不上,但晚上确实不上。”赵凡皱着眉直嘬牙花子,“但是吧……妇产科规矩老多了,事情多,又管得严,每周三都要上课,别的科室都是中午或者找个时间上,他们规定早上七点二十分就要开始,还要点名考勤,每个星期三我要六点多就出门。”   大家:“!!!”   “……妈呀,明天就是周三!”艾青禾猛地反应过来。   赵凡忍不住闭上眼睛,陈嘉渝伸手扶了他一把,随口安慰道:“就当是先苦后甜。”   “就是,妇产科谁都要去,你现在过的日子,我们以后要经历。”闻婧赞同道。   赵凡呼出口气,说要跟孟彦卿换车钥匙,明早他先来上班,让孟彦卿负责晚一点的时候和大家一起走。   “梦津晚上能回吗?”艾青禾问道。   谁都不知道,杨梦津是他们几个人里第一个去急诊的。   在停车场里要分开的时候,艾青禾又说:“周末不上班的就去我们那边聚餐呗?我们也挺久没一起吃饭了,感觉已经八百年没见过清谷和严自恒他们了。”   上一次大家一起吃饭还是上个月她和孟彦卿刚搬家的时候。   “不至于不至于,我们昨天刚见。”闻婧哈哈笑了两声,“是你不在宿舍住了,才见得少一点。”   不过还是一致同意周末聚餐,说要吃火锅和烤肉,正好师姐她们留下的那一堆东西里就有一台烤涮一体锅。   约好后就各自上车,孟彦卿和艾青禾直奔二师兄陈韬家。   来开门的是二嫂梁悦的妈妈,“下班啦,天都黑了,吃饭没有?”   “肯定没吃,他们在医院上班的没几个能按时下班的。”梁悦的声音紧随其后。   梁妈妈立刻招呼他们进来,又让梁悦给俩小孩盛饭,“正好,吃了饭再回去,不然该饿过劲了。”   艾青禾和孟彦卿婉拒不掉,最后还是坐在了餐桌前。   饭菜是用盘子装在一起的,就像茶餐厅的那种碟头饭,拳头大小的米饭,旁边放着红烧排骨、小炒黄牛肉和几根白灼菜心,饭上面还有一个煎荷包蛋,另外还有一个碟子,放着两大块清蒸鳕鱼。   一看就是特地留出来的饭菜,梁妈妈抱着睡醒的宝宝晃悠过来,笑着说:“你们妈妈还担心你们在工作起来忘记吃饭,把身体都搞坏了,我说这也是没办法,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都是被逼的。”   艾青禾一边吃饭,一边好奇地看小宝宝,一个多月了,比第一次见时长开好多,感觉也和前两天满月宴时不太一样,白白嫩嫩的,好奇地左右转头,四处乱看。   梁悦拿了几个奶茶和蛋糕袋子,能保温的那种,将要给他们的东西装进去。   “师娘他们包了一百六七个烧麦,给你们拿一百个,还有点肉和鱼,拿回去慢慢吃呗,李莹她们还送了二十多个鸽子,都是杀好了的,我真的吃不下这么多,你们帮忙消耗一点……”   艾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啊?给我们这么多吗?”   听起来好像在跟新妈妈抢吃的诶:)   梁悦摆两下手:“不多不多,你们人多,一百个烧麦两顿就能吃完,搁我这儿还不知道吃到猴年马月呢。”   梁爸爸背着手晃悠过来,说:“从老家带过来的那些花馍呢?也给弟弟妹妹拿几个回去吃早饭嘛。”   “哦对对对,我说呢,就感觉差了点啥。”梁悦连忙又回了厨房。   艾青禾吃着饭,忍不住说了句:“怎么感觉我们是来搬家的,拿那么多东西……”   “小孩不都这样。”梁妈妈笑道,“回家的时候行李箱没多少东西,走的时候行李箱都是满的。”   开过玩笑,她又说:“容城就你们几个在,你二嫂在这儿连个别的亲戚都没有,我和她爸就盼着你们能好好处着,有事互相搭把手,也算是个依靠,这样我们在老家也能放心点。”   其实还是不放心的,艾青禾和孟彦卿算是婆家人,他们跟陈韬的关系肯定更近,要是两口子真有点什么,他们未必能帮梁悦。   可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因为这点还没影的可能,就把眼前好好的日子搅和了吧?   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女儿够聪明,能经营好这个家,寄希望于陈韬能一如既往爱她护她,能有良心……   总之,离得远了,是好也担心,不好也担心。   艾青禾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能听懂梁妈妈的潜台词,忙点头应好:“您放心,二嫂有事,能帮的我一定帮,一家人呢。”   孟彦卿也点点头,把最后那块鱼肉夹她碗里。   转天是白班,这个月不是很赶时间,但孟彦卿还是一大早就起来了,蒸了几个花馍,一人一个,上楼的时候还顺便给在急诊的杨梦津也送了一个。   “小老虎的,适合你,虎虎生风的!”   杨梦津拿着馍馍,笑得前仰后合:“你最好真的是在夸我,不是想说我是母老虎。”   “……怎么可能呢,没有没有。”艾青禾眼神飘了一下,“哎呀,我要去赶电梯了,晚上见!”   说完拉着孟彦卿一溜烟地跑了。   花馍蒸熟以后很松软,艾青禾慢悠悠啃着进办公室,刚走到门口,蓝可就拿着病历夹出来了,“师妹,走,我们去收病人。”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希望妈妈经常来   小孟:???   小禾苗:就可以少花点伙食费了   小孟:……真出息啊 第141章   艾青禾万万没想到, 一大早过来,班都还没交,就要收病人了?   这是不是哪里不对???   但她顾不上吐槽再多, 一边跟上蓝可,一边使劲将还没吃完的三分之一个馍馍使劲塞进嘴里。   花馍再怎么好看, 它本质上也是个馒头,慢慢吃是好吃的, 能吃出千层馒头那种甜来, 可吃得大口就不行了。   至少对于艾青禾来说,那一大口馍馍卡在嗓子里,差点没把她送走,咽得口水都快干了, 才把那口馒头都咽了下去。   刘师兄看了哭笑不得, 去护士站那儿帮她接了杯水, 她满脸尴尬地接过, 小声道谢, 然后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病人身上。   病人是急诊送上来的,坐在轮椅上, 陪同的家属说是半夜烦躁、呕吐、心悸, 折腾到天亮实在受不了了, 决定还是来看急诊。   蓝可翻了一下急诊病历本, 问道:“体重减轻了大概多少, 有印象吗?”   “十几斤吧,十五六斤。”家属回答道,“刚开始还高兴呢,那么多年减肥多少次,没一次这么成功过。”   “有口干吗?”   病人靠在轮椅上, 捂着胸口,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随着她呼出的那一口气,艾青禾闻到一股甜腻中夹杂着淡淡酸腐的苹果味,不由得呼吸一顿——烂苹果味!   好经典的糖尿病酮症酸中毒体征!   “平时喝水多吗?”蓝可接着问。   病人又点点头。   “今天之前有做过什么治疗吗,去没去医院看过?”   病人摇摇头,她的家属叹了口气。   “最近有测量过血糖吗?”   病人有些烦躁,不配合了,别过头去,家属代答道:“一周前她去买感冒药,药店可以免费测血糖嘛,她就去测了一下,说是20.7,药店的人说她这是糖尿病,让她来医院看看,她上网查,网上说糖尿病是可以通过运动和饮食控制达到控制血糖这个目的的,她就开始控制饮食了。”   “这一周有再去测过血糖吗?”   病人家属说应该没有,低头看病人,这次她摇摇头。   “控制饮食这段时间,口干口渴想喝水这种情况有缓解一点吗?”   病人还是摇摇头,控制饮食这一周不仅没有缓解症状,相反,她还出现了头晕、恶心、食欲减退,还觉得烦躁、心悸,整个人更难受了。   蓝可问:“这种情况多久了?”   家属回答说:“两天了吧,她从前天开始就这样。”   问诊的同时,刘师兄已经帮病人量了血压,等蓝可刚问完,他就立刻汇报:“血压106/60,心率130,呼吸30。”   蓝可点点头,戴上听诊器给她做查体,艾青禾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病人的情态。   她的嘴唇都干裂得脱皮了。   叩诊到肾区,病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一声低吟,蓝可的手一顿,问:“觉得痛?”   病人点点头,小声说了句有点。   “根据你们描述的症状,还有做过的血糖检测,考虑你们是糖尿病,并且高度怀疑可能还合并有酮症酸中毒,这是一种糖尿病的急性并发症。”蓝可直起腰,把听诊器拉下来,“但具体是不是,我们现在需要抽血做个检查。”   “是的话怎么办?”家属惴惴不安地问。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要做对症处理。”蓝可实话实说,“酮症酸中毒的病人很常见,我们的处理流程已经非常成熟,如果是,我们药用上去,情况很快就缓解,如果不是……我们就得继续检查。”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检查完就确诊酮症酸中毒反而算是一件好事。   家属点点头,神色间还是有些不安。   蓝可一边让家属签沟通单,一边对对护士道:“给她抽个急查的静脉血糖、酮体、血气、肝肾功和电解质,我马上开医嘱出来。”   又交代家属给她喝水,“取点尿,要查尿糖和尿酮。”   说完转身急急脚往办公室走。   艾青禾和师兄也跟着回去,交班已经开始,开医嘱用不着他们,所以他俩没跟着往里钻,而是站在门口的位置,听着里面的医生交班。   没过几分钟,一本病历经过好几个人的传递,递到了门口的艾青禾面前。   她赶紧接过,送去了护士站。   又过了四五分钟,交班结束,她这才往里走,看见蓝可起身要往外走,便停下来。   “走,我们去查房。”蓝可招呼她,又叫住已经出门的齐云之,“主任,刚来的25床,你要去看看吗?”   齐云之回头问道:“什么问题的?”   “应该是糖尿病合并酮症酸中毒。”   “我现在要去会诊……”他应道,又临时改口,“还是去看一眼吧。”   其实看了也就那样,不管检查结果出没出来,首先要做的都是处理当前最着急的症状。   “给她补液,先把血糖降下来再说。”齐云之交代了一句,转身接起电话,匆忙走开。   艾青禾和刘师兄跟着蓝可继续去看其他病人。   只有自己查房,病人情况不是特别复杂的话,其实是不花多少时间的,问一下昨晚睡得怎么样、今早血糖多少,跟病人和家属讲一下检查结果,问问药还有多少,等等,很快就结束。   中途还抓住两个不遵医嘱的,一个阿姨在吃汤粉,另一个大姐一大早就开始吃奶油蛋糕。   蓝可都无语了,“好好好,都这么不听话是吧,给我等着!”   板着脸气汹汹地把俩人和家属一顿批评,这样的话还住院干什么,反正也不配合治疗,不如回家算了,不要在这里浪费彼此的时间。   又说家属,在医院都管不住她,回家了更管不住,就这么纵容着,出了院过两天又得回来。   艾青禾在一旁看着病人被训得讷讷,家属赶紧把汤粉和奶油蛋糕端走,听蓝可继续道:“实在嘴巴痒,啃一块苏打饼干算了,刚开始控制是很难,但必须忍住,你也不想以后烂脚或者眼瞎吧?”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从相册里找到一堆烂脚的照片,怼到他们面前,“喏喏喏,就是这样,你要是不听话,控制不住自己,继续吃,用不了多久你就得这样,不止你受罪,家里人也跟着受罪,这脚一烂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了,不是我吓唬你们,自己难受,家里人也难受,到时候再后悔可别哭。”   艾青禾在旁边探头跟着看,只一眼,就被照片上挖了个大洞、血淋淋的小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旁边的家属也跟着抽气,急忙跟病人说,看到没有,再不听话,这就是你以后的下场!   “我就说这么多,你不想听,非得跟我反着来,那也行,祝你好运。”蓝可说完拍了拍病床的床尾,转身就走。   出了病房她才跟艾青禾他俩吐槽:“真是难搞,赶紧的血糖稳定一点送出院,在这拖拖拉拉的害我超费用要扣钱。”   她说从来都不怕病情复杂,就怕病人和家属不配合,“就像我在前面打坏人,她在后面拼命扯后腿,指望我一个人带飞全场?臣妾做不到哇!”   但随即她又吐出一口气,说算了,“我连我爸妈都管不了,管别人也是够呛,就这么吓唬一下吧,有用最好,没用拉倒。”   刘师兄哈哈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爸昨天说我让他去看高血压拿药吃是放屁。”   太好了,家里就有医生,但是不信医生。   但说白了,其实是他们并没有将孩子当做一个已经独立的个体看待,在他们看来,孩子不管多大,永远没有他们厉害,这种事怎么能听一个孩子的呢~   “随意,反正要住院我也没时间去陪,突然就觉得这份工好了。”刘师兄嗤笑一声。   艾青禾突然在一瞬间窥视到了为人子女和病人家属的不易——啊,这就叫久病床前无孝子吗?   她猛地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他们的病人在中午的时候走了,病人的家属都在,叫人来把字体接走、收拾完遗物之后,她儿子来问:“医生,我妈的手续是现在可以办了吗?”   语气十分轻快,艾青禾见他大半个月,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这么轻松,抬头一看,他连眉头都是舒展的。   可他绝对不是那种父母生病住院但从没出现过的孩子,也没有天边孝子综合征,相反,他每天都在医院,跑前跑后,可以说除了病人洗澡上厕所他不方便插手,其他都是他在做。   对待重病的母亲永远轻声细语、不厌其烦,沈悼云老师有次还夸他,说难得见这么体贴的是儿子。   可母亲走了,他还是会忍不住松口气,如同卸下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   查完房回去的路上,蓝可说起刚收的那个病人,问道:“刚才去收病人的时候,你们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信息?”   刘师兄刚张口,她就说:“小师妹来回答。”   艾青禾连忙回过神,“嗯……她多饮、多尿、体重减轻,是糖尿病的症状,但她又有食欲不振、恶心伴有烦躁和心悸,呼气有烂苹果味,嘴唇干裂脱皮是明显的脱水征,所以初步判断她出现了酮症酸中毒。”   蓝可点点头,问道:“还有吗?”   还有?艾青禾一愣,想了想,刚要摇头,就听师兄提醒道:“她有肾区叩击痛。”   艾青禾这才反应过来:“是……她的肾有问题?糖尿病肾病?”   “不确定,待会儿看看她的血象,也有可能是尿路感染。”蓝可应道,接着问,“这个病人目前的治疗方案是什么?小刘你来回答。”   “积极处理糖尿病急性并发症。”刘师兄回答道,“纠正病理生理变化、补充液体和电解质,控制血糖,纠正酸碱失衡,去除诱因,防止可能导致复发的因素。”[1]   “具体的措施是什么?”   “监测血钾、二氧化碳结合力,见尿补钾,小剂量胰岛素静滴。”   “见尿补钾,尿量达到多少就要考虑补钾?”   “每小时大于或等于40毫升,或者二十四小时尿量大于500毫升。”   “一般我们是按2-4g葡萄糖﹕1U胰岛素的比例加入短效胰岛素,等血糖稳定在10左右,复查尿酮体转阴,就可以停止补液及静滴胰岛素,病人恢复进食,胰岛素改为皮下注射。”蓝可点点头,笑道,“这个首程你带师妹一起写。”   “不过在那之前,小师妹,你先去帮她把心电图做了。”她转头对艾青禾道。   艾青禾点点头,转身去找心电图机。   她在内分泌科的学习,就是以这样一张心电图正式拉开序幕。   幸运的是,第一次值班并没有遇到很危急的病人,白班收了五个病人,除了一大早那位酮症酸中毒的病人紧急点,其他基本都是来调血糖的,只有一位是甲亢的病人,还是同校的大三师妹。   第二天夜班就更没什么事了,用蓝可的话说就是:“咱们夜班最重要的是保证病人平安活到明天!”   “这话放在肿瘤科更适合。”艾青禾忍不住道。   “啊啊啊所以我觉得咱们内分泌科还可以的!”蓝可表示自己很满足。   艾青禾大多数时间都在复习,刘师兄说,师妹要考研,还是好好看书吧,病程知道怎么写就行了。   “等你读研或者规培,写到你想吐,不着急现在就吐。”   晚上没回去,在值班房睡的,竟然一觉睡到天亮,她都惊呆了,问二线带的师姐:“昨天半夜没事吗?”   “有病人低血糖了,护士来叫人,但你睡得太熟了,我们没能叫醒你。”师姐忍俊不禁,“睡得都快打呼了,这么累吗?”   艾青禾:“……”   周三白班,周四夜班,周五就是下夜班,从蓝可到艾青禾,到了周五上午都觉得很快活。   啊啊啊周末!两天半的周末!!   “俺今晚要和朋友去蹦迪!去喝大酒!”蓝可相当兴奋,还问艾青禾和刘师兄,“师弟师妹要一起去吗?”   刘师兄说不去,因为女朋友也难得黄金班,俩人确定去看电影。   “师妹呢?”蓝可看向艾青禾,“叫上你家小孟?”   “孟彦卿今天值班呢,明天才能回家。”艾青禾有些遗憾地应道。   她昨晚和孟彦卿聊天的时候还吐槽来着,幸亏是在一个单位,午休的时候还能见上一面,不然真的要隔两天才能见到面了。   【时间一长,我就变成了你和单位之间的小三,我们家就成了你的旅馆[哭泣]】   孟彦卿的回答是:【这么巧,我觉得我也像个第三者[擦汗]】   “那是可惜了。”蓝可啧了声,问她,“那你去不去?”   艾青禾眨眨眼,搓搓手:“想去,我还没去过酒吧呢,平时大家都不去那里玩,太晚了。”   都是八九点才开始上人,十点以后才开始热闹,宿舍门禁它不同意啊!   “那就带你去见世面!”蓝可手一挥。   话音刚落,同组的肖医生就调侃道:“带着师妹,不怕影响你谈恋爱啊?”   艾青禾一听,顿时有些犹豫。   “别瞎说,哪有恋爱谈,狗都不谈。”蓝可嗤笑。   前年,也就是艾青禾他们大三见习那会儿,她跟已经谈婚论嫁的前男友掰了,过没多久对方来求和,赌咒发誓各种保证,她心软了,复合过一次,但没过几个月又分了。   单身到现在,她对谈恋爱也好,结婚也罢,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趣。   肖医生还是开玩笑:“再迟一点岁数就真的上去了,想要孩子的话,还是得早点。”   “有没有都没所谓,我不咋喜欢小屁孩。”蓝可摆摆手,满不在乎。   艾青禾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想起大三见习的头一个月,在江安中医院带过她一个月的梁孟菲。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还有王老师,也不知道好不好。   “那师妹你先回去呗,下午我去学校接你。”蓝可爽快道,“你是住学校不?”   住学校里面的职工小区也是住学校,所以艾青禾立刻点点头。   蓝可就让她先回去,她刚点点头,手机在白大褂兜里疯狂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赵凡打来的。   她接起来:“少爷,你啥事呀?”   “姐们儿,你在肿瘤科的老师生了嘿,昨儿晚上生的,你要来看看吗?”赵凡在电话那头道。   艾青禾一愣:“……这就生了?这么快?”   但是,“我方便去看吗?”   “来就来呗,肿瘤科的几个医生刚来过。”赵凡告诉她。   于是艾青禾决定去看看。   挂了电话,她跟蓝可说要先去趟妇产科,去完妇产科就撤了,晚上再见。   蓝可也没问她去妇产科干嘛,嗯了声,点点头表示收到。   妇产科在十六楼,她到的时候正看见穿着汗湿的洗手衣,头上戴着手术帽,口罩挂在下巴上的江云正趴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填单子。   察觉有人来,抬头一看,有些惊讶地笑道:“师妹怎么过来了,这会儿不忙?”   “今天下夜班。”艾青禾在她面前停下,“我听说……”   话没说完,江云就问:“来看廷羽姐的吧?48床,一直走,差不多到婴儿洗澡室那儿,一个单间,去吧。”   艾青禾嘿嘿一笑,道过谢,溜溜达达往里走。   走到48床所在病室,深吸口气,敲了敲,接着有人来开门,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男医生。   温声问道:“还有什么注意事项要交代吗?”   艾青禾忙摇摇头:“不是……我是吴老师的学生,听说她生宝宝了,想来看看她。”   “快请进。”对方恍然大悟,侧了侧身,“阿羽,你学生来看你了。”   艾青禾从他侧开的地方忘记看,看见吴医生半躺在床上,怀里正抱着一个襁褓。   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淡淡的脸上弥漫着柔和的笑意,看起来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被称为母性的柔光,很温和,很柔软。   “老师。”她探头喊了声。   吴医生已经看了过来,微笑着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脱岗啊?”   “没有没有。”艾青禾摇摇头,走了进去,“下夜班了。”   吴医生点点头,把怀里的襁褓转向她,她看着包裹里红彤彤的小屁孩,好奇地问:“是小男生还是小女生。”   “是小女生。”吴医生的爱人笑着回答道。   艾青禾哇了一声:“小公主哦。”   吴医生笑着嗯了声,将孩子递给丈夫,抱回摇篮里,然后对艾青禾道:“你前几天……放在我桌上的礼物我收到了,画得很好,我很喜欢,谢谢。”   孩子出生前她拍了孕妇照,宽松的旗袍下隆起的曲线很圆润,她笑得很柔和,是要再次迎接新生命的期待。   可艾青禾送她的画里,她穿着白大褂,在忙着工作,隆起的腹部仿佛并不重要,那只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变化。   她是妈妈,但也是治病救人的医生,可她从来没有留下过一张穿着白大褂的孕期照片,这是第一张,应该也是最后一张。   “我随便画的,老师不嫌弃就好。”艾青禾嘿嘿笑了声,伸手挠挠脸。   吴医生看着她笑笑,说:“我有次听你跟长青他们聊天,说考研想读儿科,你细心聪明,学东西很快,讨人喜欢,亲和力很好,确实适合儿科,但这个学科也很辛苦,一开始可能会有病人和家属觉得你年轻靠不住,你要坚持住,时间和付出会给你回报的,老师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干好。”   艾青禾愣了一下,又使劲点点头。   她刚生产完,体力不太好,艾青禾不敢多打扰,聊了几分钟就道别离开了。   往回走的时候,艾青禾心里浮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像开心,又像感慨。   她走到护士站那儿的时候,本来想跟江云师姐聊两句,却看见赵凡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便抬手挥了挥。   笑嘻嘻地问:“少爷,忙着呢?”   “你这是要回去,还是刚来?”赵凡问道,将病历夹放到办公护士电脑旁边。   “准备回去。”艾青禾说,“晚上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咯。”   “你干嘛去?又来给老孟送饭呐?”赵凡对此表示痛心疾首,“你这样会把他惯坏的!”   “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改天我跟梦津聊聊,让她别惯着你。”艾青禾翻了个白眼,然后喜滋滋地道,“我要跟我师姐去喝大酒,见见世面,嘻嘻。”   赵凡闻言一愣:“……去哪儿喝,酒吧?”   “嗯……是的吧。”艾青禾点点头。   赵凡眼睛一亮:“你问问师姐还缺不缺人?我们一块儿去呗,人多才热闹,我在学校都没去过。”   艾青禾犹豫,鼓着脸不吭声。   赵凡戳戳她胳膊,哎呀道:“姐们儿要不这样,你问问师姐,你们打算去哪儿,我们就自己玩自己的,到时候一块儿回来?安全很重要,你也不想老孟值个班还担心你,对吧?”   “你想去玩就直说,干嘛拿孟彦卿做文章。”艾青禾撇撇嘴,哼哼,“看我心情吧,让你对象来跟我谈。”   赵凡当即抬手捂脸:“我真服了,你早说啊,我在这儿浪费口水表演节目。”   说完甩手就走了,艾青禾留在原地发出一阵奸笑,然后被江云戳了一下,又变成哎呀的怪叫。   她跟江云聊了几句,碰上有产妇家属四处派红鸡蛋,她也被塞了两个。   同她道别后艾青禾搭电梯回内分泌科,在办公室门口往里看,见蓝可还在,就有些不好意思将赵凡的意思转达给她。   说是同学也想出去玩,但不知道哪家比较好,问她方不方便告知一下今晚她们去蒲的具体地点。   蓝可很大方,将详细地址告诉她,但是也说:“我们就不跟他们一块儿走了,咱们还得去吃晚饭,那会儿他们指定还没下班。”   艾青禾将地址告知赵凡,这才去换了白大褂下夜班。   八月份的天气格外热,光线近乎垂直地砸下来,地面被晒得发白,向远处看能看到热浪扭曲了空气,空气又闷又沉,像个蒸笼,连风都是热的。   艾青禾撑着遮阳伞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回学校的公交车。   车刚停,她就迫不及待地往上钻,幸好车里人不多,冷气还行,听着车辆起步发出的声音,她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下午是有事的。   孟彦卿的大师兄朱允南从桂城老家把上好牌的车开了上来,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她接到电话,去校门接应。   “这是钥匙,这是师娘给你们准备的菜。”朱允南把东西从后备箱提出来,转述朱善英的话,“努力吃,过两周再给你们寄新的。”   “……快让阿姨别累着了,前几天她和韦老师给做的烧麦还没吃呢。”艾青禾忍不住嘴角一抽。   和朱允南一块儿上来的还有他爱人,孟彦卿的大师嫂,闻言笑道:“还是让她忙一忙吧,她回去以后这两天一直念叨你们吃不好休息不好,让她忙,她起码觉得投喂了这么多吃的,你们不会饿肚子,心里安定点。”   大抵离孩子远的父母都会有这样的心思。   艾青禾一时没法反驳,只好哦了声,转移话题问:“大嫂培训是培训多少天呀,要不车你们先用着,休息时间出去玩方便点。”   “没空外出,住在酒店,培训也在同一个地方,周二就回去了。”大师嫂叹口气,吐槽说这培训是谁也不想来,最后抓阄抓到她头上的。   “大哥也等到嫂子培训结束再一起回吗?”   “我明天就回,现在暑假,兴趣班来了批新学员,得回去带他们。”   聊了会儿家里的事,大师嫂还要赶着去和同事汇合,这就分开了。   艾青禾回去刚把东西收拾好,蓝可的电话就来了,“小师妹,我们在学校门口,你快出来玩!”   等她匆匆去到校门口,钻进停在麦当劳门口的一辆白色轿车,坐在副驾驶的人回头冲她打招呼:“嗨嗨,小艾同学,又见面咯。”   艾青禾定睛一看,咦了声:“朱医生,原来跟师姐约着一起去喝大酒的是你呀。”   肿瘤科的朱医生,跟吴医生关系很不错的。   “其实我跟蓝可是同班同学啦,本科到研究生都住一个宿舍。”朱医生笑眯眯地解释道。   艾青禾哇了声,“这么多年好姐妹哦。”   “那是,帮她痛打过两次渣男的好姐妹。”朱医生毫不犹豫地揭了姐妹的短,“还是同一个渣男,换一个人,早就在她跟渣男复合的时候就跟她绝交了,啧,我还是太能忍了。”   艾青禾:“!!!”这是我能听的吗?   作者有话说:   注:   【1】 《内科学·内分泌科分册》。   ——   小禾苗:我睡这么熟吗   小孟:小猪就是这样的啊   小禾苗:你就是嫉妒我睡眠质量好   小孟:……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第142章   因为带着艾青禾, 蓝可和朱秀姐妹俩最后还是决定不去蹦迪了,吃完饭后决定换了家清吧。   艾青禾赶紧把新地址同步给赵凡。   她们到得很早,才晚上七点多, 虽然沿江路上的路灯和行道树上缠绕的灯带都已经亮了,但对于这片被音乐声和酒气浇灌的街区来说, 还是太早了。   早到艾青禾她们进去之后就发现……妈呀!我们咋是第一桌?!   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们一时间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还是店里的调酒师先招呼的她们, “欢迎光临,有兴趣进来喝一杯吗?”   服务员立刻前来带路,按照蓝可的要求,将她们往卡座区带。   迈进门的瞬间, 燥热的音乐和人声全都被挡在了身后, 周围一下就变得安静下来。   大概是因为地面的深灰色短毛地毯, 脚印踩下去很快消失, 走起来无声无息。   往里走时, 艾青禾忍不住偷偷四处打量,没办法。第一次来, 土包子进城, 看什么都新鲜。   吧台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台面, 冷峻、干净, 台面上没有铺桌布, 可以想到杯底一旦接触石面,就会发出清脆的轻响。   吧台后方是一整面金属酒架,不锈钢材质在暗光下泛着哑光的银灰色,酒瓶排列整齐,标签一致朝外。   吊灯是细线条的几何造型, 黄铜与玻璃结合,光线往下收束,只照亮吧台窄窄的一条,朦朦胧胧的,别有一番风致。   察觉她的目光,正在忙碌的调酒师抬眼看过来,穿黑色马甲和白衬衫、梳着高马尾、眉眼英气的女调酒师冲她客气地笑笑,她便有些被抓包的不好意思的抿抿唇。   “几位坐这儿可以吗?”服务生停下来问道。   这是靠墙的四人桌,蓝可往旁边张望一下,指着另一侧的半弧形沙发卡座道:“我们坐那儿吧,一会儿还有朋友过来。”   于是又往那边走,这边都是灯带发出的暖光,光线既能让客人看清彼此和周围的空间,但又不那么明亮和刺眼。   沙发是丝绒面料,坐起来很舒服,散落几只不同颜色的抱枕,桌子是黑色铁艺配岩板台面,质感凉而细腻,艾青禾发现每张桌上都有一只小小的玻璃瓶,插着一支细叶尤加利,绿意被灯光染成暗翡翠色。   墙面上没有海报,取而代之的是几幅大色块、粗线条的抽象画,远看像城市夜景的变体。   角落里有书架,但很明显放的不是被多次翻阅的旧书,而是装帧精美的画册和设计类书籍,整齐得一看就知道是摆设用的。   这是有悠扬的爵士女声从头顶轻轻落下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艾青禾抬头去找,却没发现音响在哪里。   ——这一切,都跟她想象中那种热闹喧哗的、灯光五颜六色的酒吧截然不同。   她不禁有些怀疑,真的……没有来错地方咩?   但应该是没的,服务员送来了点单用的平板,蓝可问她们:“想喝什么?”   艾青禾凑过去一起看酒单,莫吉托、血腥玛丽、干马天尼、金菲士……这些鸡尾酒的名字她都听过,但……   妈呀!88一杯的干马天尼!128一份的果盘!   这还不是最贵的,后面还有四五位数一支的红酒,艾青禾忍不住腹诽,蒲吧的消费这么高?下次不来了!   蓝可和朱秀没关心价格,商量着点什么酒,朱秀要了威士忌酸,蓝可说她要帕洛玛,轮到艾青禾,她在服务员的推荐下,要了一杯据说是热带风情鸡尾酒终极代表的新加坡司令。   蓝可又点了果盘和两样小食,然后揪过一个抱枕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小声长叹一口气:“还是周末爽啊——”   赵凡这时在群里发信息问她这边怎么样,到了没有。   艾青禾举起手机拍了一下周围,把照片发群里:【好安静,都没什么人。】   赵凡:【清吧就这样,客人少一点,比较清净,而且现在才七点多,起码九点以后人才能多,酒吧那都是吃完晚饭续摊的地方[抠鼻]】   艾青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她们晚饭吃得太快了。   她听到沙啦啦的声音,循声望去,是吧台那边调酒师正在调酒。   动作干净利落,雪克壶在她手里翻转,没有花哨的抛接,只有冰块撞击金属壶壁时沉稳的节奏声。   网上很火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间情动 ,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1],是这样的吗,叮铃当啷的,吹着空调,听着音乐,确实是一个很适合发生故事的夏天。   但……   也许也会发生事故。   蓝可刚感慨完周末没过两分钟,朱秀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一听,今天轮值的规培生从科室打来的,说她有个病人发热了,血糖16,问她怎么办。   她一脸无语地回道:“……请内分泌会诊啊还能怎么办?会诊意见让怎么办就怎么办,发热你们值班的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她就开始吐槽,说今天这个值班的学生已经来了两个月了,感觉还啥都不会,也不是活干不好,就是你推一下他就动一下。   “感觉完全没有自己的工作思路,有时候来情况了也不看看病人具体怎么样,只会问怎么办,跟他值班真的……唉——”   蓝可笑着拍拍她,道:“说不定人家是故意的,不想干活嘛,毕竟这病人本来也不是他的,累死累活最后绩效是你们的,对吧?搞不好人家心里门清。”   “但愿是这样吧。”朱秀哼笑一声,“不然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刚工作的时候肯定多少会吃一点苦,规培过也一样,以后慢慢就好了。”蓝可笑笑,有些不以为意,“反正觉得是在难受,干不下去的,以后就离开临床了。”   “说到离开临床,你还记得咱们班以前那个林悦怡吗?就是咱们隔壁宿舍那个,很会做甜品的。”朱秀诶了声,侧身将腿架在沙发上。   艾青禾一听,有八卦故事,注意力立刻就从手机里拔出来,好奇地看向两位师姐。   蓝可嗯了声:“记得,她怎么了?”   刚问完,她们点的酒就送过来了,鸡尾酒的颜色都好看,尤其艾青禾点的那杯新加坡司令,石榴红的酒液装在盛着冰块的高球杯里,表面还有一小块新鲜凤梨和一颗糖渍樱桃的装饰。   她端过来闻了一下,很浓的果香,小心地抿了一口,浓郁的柑橘类果香和菠萝香瞬间充满整个口腔,甜甜的,让她眼睛一亮。   下一秒她立刻用力喝了一大口。   蓝可察觉她的小动作,吓了一跳,连忙道:“不要喝这么快,鸡尾酒后劲很大的。”   艾青禾这才反应过来,忙点点头,“……我忘了。”   她放下杯子,仔细听两位师姐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那天半夜起来处理一个化疗后发热的病人,顺便看了眼朋友圈,看到她发了一句……大意就是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到头,但是又很害怕到头,我本来想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但我忙完实在太困,就没问,结果第二天再一看朋友圈,根本没有找到这条。”   “可能就是半夜发发牢骚,晚上的人都比较感性嘛。”   “我知道,所以我没真的问,然后前天我要找一个妇科肿瘤的资料,问到徐乐乐那里,聊了几句,我就随便问了一下,说我记得你以前跟林悦怡很熟的,她现在怎么样了知道吗,看她也没怎么发朋友圈。”   然后这位同学就告诉她,“林悦怡大前年结完婚就辞职了,跟老公回老家接手家里的玩具厂去了。”   “玩具厂?”蓝可惊讶,“家里有厂,应该能赚不少吧?这是……回去当少奶奶享福了?”   “我当时也这么想的。”朱秀抿了口酒,继续道,“但是我仔细一问,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因为他们是要接班的嘛,要当老板,所以干什么都上有父母下有员工盯着。”   俗称的要以身作则。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和清明,他们基本没法休息,员工还单休呢,他们却要去拜访客户、应酬、拉生意、盘点……   “小厂嘛,钱都是老板娘抓的,之前是她婆婆,现在要她接手,你说我们以前学医的,也没学过什么会计啊财务啊,还有后勤保障,监工、打包、客服、接待……啥都要干,不会?不会就学,去年生孩子,就休息三个月,又回去干活了。”   在单位或者公司,产假是一百多天,劳动法规定的,像容城,产假是178天,陪产假是15天,但到了自家厂里,这条规定好像就失效了。   艾青禾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那……发工资吗?”   “一个月五千。”朱秀道,“不止她,她老公也一样,厂里给买五险,每个月再给五千,问就是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你们的,干什么这么着急,吃家里住家里,孩子的花销公婆都包了,哪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五千块是发给你的零花钱。”   蓝可都听笑了:“感觉没比我们好哪儿去。”   “谁说不是呢,我们再怎么样,也能歇口气,她这……”朱秀摇摇头,叹口气,“负担重,责任大,连歇一会儿都奢侈,所以才既怕这种一成不变且一眼望不到头辛苦,又怕这种一成不变的辛苦哪天没了。”   是因为厂子更好招了更多的人,或者是退休了,所以不需要她忙了,倒还好,最怕就是有什么变故,变得更糟糕,那就难过了。   “虽说我们是多劳多得,看量分配绩效,但还是属于给别人打工,她那是给自己干,哪能一样。”蓝可笑道。   “错,那是给婆家干。”朱秀吐槽,“婆家会不会打心底里把她当一家人都还另说呢,去年生了大的,是个女儿,听说现在就开始催二胎了。”   这样的婚姻,吃喝穿用肯定不愁,但压力却也不少。这样的日子,不见得比辞职前差,但也未必比辞职前好。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时不时抿一小口杯子里的酒。   原本规整匀称的冰块化了不少,变小以后,轻轻一晃,冰块就会装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像她刚才想起的那句网络文学的好词好句了。   “诶,小师妹。”朱秀忽然探头看艾青禾,“你吴老师生了,你知道吗?”   “知道呀,生了个小姑娘,我中午去看了。”艾青禾放下酒杯点点头。   蓝可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原来你上午去妇产科就为了这事。”   聊到这里,艾青禾的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原来是赵凡他们到了。   艾青禾干脆出去接他们,一下多了五六个人,这一片顿时热闹起来。   赵凡开了旁边那桌,熟练地给大家推荐酒,还点了小食,又让服务员给艾青禾她们这边送酒和果盘。   寒暄几句,之后就各聊各的了,唯一忙活的就是艾青禾,这边听听,那边也听听,两头跑两头搭讪。   一来二去,酒就喝多了,到要回去的时候,人都已经有些迷糊了。   心内科的病人大部分情况都不太简单,基础病多的、病情重的,比比皆是,所以夜班从来都不可能轻松。   一晚上来三个新收,还有几个科室叫急会诊,孟彦卿的带教忙得脚打后脑勺,负责收病人的师兄发现他原来可以单独收病人的啊,立刻就让他自己去收第四个病人。   回来还要开医嘱,师兄让他先把会开的开了,开完放那儿,他检查和补充以后再打印。   接着去给病人做心电图,做完心电图回来写首程和入院记录,别看只收一个病人,要做的事也真不少。   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事,忙起来的时候他忍不住想,难怪都说要考研的同学得提前打听好,找个管得不那么严、活没那么多的单位实习,不然真的根本没时间复习。   做完这些事,他还做了会儿题,快十二点了才准备去休息。   刚起身,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艾青禾发的,还是条语音。   他点开放到耳边细听,只听到一阵含糊不清的叽里咕噜:“大灰狼来啦……抓你走……嗯、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咕咕咕……打倒、打倒帝国主义……好吃好吃……爱你……”   孟彦卿:“???”   艾青禾是被身上的重量压醒的。   准确地说,是做了个梦,梦里的她蹲在山脚下挖东西,具体挖什么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挖,挖着挖着,山上突然滚下来一块巨大的石头,一下就把她压在了下面,一动不能动。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扁了,忍不住挣扎着想逃出来,很着急,一急,就醒了。   接着便发现这只是一个梦,她觉得那些重量,也许是来源于正紧紧抱着她,甚至将半边身都压在她身上的孟彦卿。   被箍得这么紧,能不觉得被压得慌么。   她眯着眼清醒了一会儿,侧头贴住孟彦卿的脸,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头疼,便放下心来。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也分不清到底几点。   她等了片刻,发现抱着她的人呼吸均匀,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便干脆要将他胳膊推开。   结果他箍得太紧,她竟没法直接推开,只好用上点力气,想把他胳膊抬起来。   这一抬就发现猫腻了。   胳膊再怎么重,她再怎么没吃饭,也不至于一点都抬不起来吧:)   “醒了你就自觉松手!”她没好气地拍打一下孟彦卿的手臂,“起开!”   “……我不。”孟彦卿把脸贴在她颈窝里,声音仿佛耍赖,“你别想走。”   顿了顿,他又说:“外面有大灰狼,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艾青禾觉得很无语:“……我看你才是最大的狼。”   “松手,我要拿手机,还有去厕所。”艾青禾说着,还挣扎了一下。   可孟彦卿不松手:“苗苗,我想你。”   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格外柔和缱绻艾青禾心里不由得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低声道:“我去一下厕所就回来嘛,两分钟,好不好?”   他还是不肯松手。   艾青禾就往他怀里挤了挤,保证道:“要是不回来我就是小狗。”   “那正好,我喜欢小狗。”孟彦卿嘴上不答应,但却松开手。   艾青禾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去上了个厕所,又刷了牙洗了脸,最后还是回房钻进他的怀里。   孟彦卿眯着眼半梦半醒,察觉她回来,便将人一把搂住,凑过去想吻她的唇。   结果亲在她的脸上,他也不在意,先是用舌尖舔了一下刚亲到位置,接着就这样一直亲到她嘴上去。   咬了两下,又往下退,在她的下巴上蹭来蹭去,像小猫玩玩具,蹭啊蹭,想起来才亲一口。   艾青禾痒得想躲,又躲不掉,便睁开眼看他。   看见他还闭着眼,不长但很密的睫毛覆盖着他的下眼睑,衬得一张干净的脸有些乖巧。   艾青禾忽然想起大一他们刚见面那会儿,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也是这么干净的,只是比现在还青涩些,好像没长开。   一转眼竟然是第五年了,艾青禾不由得有些感慨。   她学着他平时的动作,抬手从他腰间滑上去,指腹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向上,像是数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孟彦卿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苗苗……”   艾青禾嗯了声,他张嘴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疼,也习惯了,倒让艾青禾心里某个地方酥了一下。   她喘出一口气来。   孟彦卿抬头,睁眼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胶着,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这人感觉真是敏锐,不去东厂当差真是可惜了,艾青禾腹诽,故意道:“想你呀,想你十八岁的时候,就是我们大一刚认识的时候,哎呀,孟师傅你老咯。”   孟彦卿忍不住出声来:“我又没吃过长生不老药。”   “那你现在去吃。”艾青禾说完,也被自己这句没道理的话逗笑了。   孟彦卿把她在怀里翻了个身,变成背对着他,艾青禾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他从善如流地贴上去,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的手在她腰侧画圈,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腹部。   很快,艾青禾的呼吸节奏变了,呼吸变成轻柔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在忍着什么,又像在回应什么。   “要不要?”他在她耳后低声问,还吹了口气。   艾青禾忍不住抖了一下,“几……几点了?”   “应该是十一点多。”孟彦卿回答道,还说,“饿了?那我们速战速决。”   他压了上来,艾青禾觉得自己从后脖颈到脚后跟都是烫的,被一张又大又厚的暖垫包裹住,热得她汗都出来了。   “……可、可是……你昨天、值班……有休息好吗?”艾青禾心里犹豫,又被他揉得魂都有点飞了,说话磕磕绊绊的,“你、你该休息……不然会、会出事的,哎呀——”   话没说完,脸就被啃了一口。   “我八点多回来的,睡了一会儿了,没事的。”孟彦卿咬着她的耳朵跟她纠缠,“就一次,好不好?”   那只能是好嘛,她都已经被他撩拨出兴致来了。   在一个很长、很慢的吻过后,卧室里的气氛渐渐变得不那么温情,多了几分激烈的暧昧,再后来慢慢掺杂上她撒娇的控诉:“能不能别每次都咬我!吃人肉犯法!”   “哎呀,你别这样嘛……慢点慢点……”   “孟彦卿、孟……你能不能别吊着我、快、快点嘛……”   孟彦卿贴在她身后笑得肩膀直抖,“苗苗,你现在这个时候,比我见过的所有病人和家属都难搞。”   “你胡说!”艾青禾觉得被冤枉了,下意识要转身跟他理论,可刚一挣扎,就听见他发出的闷哼,立刻又反应过来,赶紧停住。   就这样当了半个多钟头的连体婴,终于在艾青禾快要力竭的时候结束,她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懒洋洋地瘫在被窝里。   孟彦卿捉着她的手,吻她的指尖,问她昨天晚上是不是玩得很开心。   艾青禾嗯了声,声音短促,带着一点沙哑。   “我想也是。”孟彦卿放下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还喝了不少,飘飘欲仙,所以才会叽里咕噜说些不知道想说什么的醉话。”   艾青禾一愣:“……醉话?没有,我回来洗了澡就睡了。”   “是吗?”孟彦卿看她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你要不要听一下你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零点的时候,给我发的那条语音信息?”   看样子是有证据,艾青禾的呼吸一顿,神情有点慌乱:“我、我不听,那都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你是说还有另一个女性会在深更半夜给我发信息?”孟彦卿表示自己不能受这冤枉,立刻伸手去找他的手机,“不行,你必须听,听完了还我清白。”   艾青禾一惊:“……喂!没、没必要……”   她根本来不及阻拦,话没说完,就听到了自己在语音信息里“咕咕咕”,一愣,随即脸孔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啊啊啊!关了关了,立刻关掉!”   她捂着脸往被子里钻,连头带脸蒙住,在被子里尖叫:“救命!我是疯了吗!”   孟彦卿忍俊不禁,伸手去扯被子,她就缩得更小,最后整个人蜷成一个圆滚滚的团子,被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玩了好一会儿,孟彦卿才坐起来,拍拍她身上的被子,揶揄道:“小母鸡,快起来,该吃午饭了。”   艾青禾在被子里踹他,“你才母鸡,你全家都母鸡。”   孟彦卿哼哼笑了声:“咕咕咕。”   艾青禾:“……”   午饭吃的是朱善英回桂城之前给包的烧麦,牛肉洋葱馅的,蒸好之后稍微晾晾,咬开的时候肉的汤汁滴滴答答往下滴。   “要香醋吗?”孟彦卿问她,“放点辣椒,调成辣醋?”   “不要。”艾青禾头也不抬地应,“给我拿瓶喝的。”   孟彦卿给她拿了瓶鲜奶,但却没坐下,而是直接往门口走。   艾青禾还没来得及问他干嘛去,他就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酒红色盒子。   “这是什么?”她好奇的含糊问道。   孟彦卿解释道:“今年学校给毕业生发的毕业礼物,陈师兄回学校参加活动的时候拿到一个,是个U盘,他说用不上,问我要不要,我想着你可能喜欢这种小东西,就要了。”   艾青禾一听,立刻就要放下筷子伸手去拿,“我看看~”   盒子却被孟彦卿一把拿开,放在餐桌上离她最远的地方,“吃了饭再看。”   艾青禾撇撇嘴,哦了声。   “哦,对了,车钥匙放在鞋柜上,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大家是约好今天聚餐还是明天?”   “今晚呀,津津他们下午去买菜,我们晚上吃。”   “下午我再蒸点烧麦。”孟彦卿夹了个烧麦,又问她,“要不要先煮点凉茶?烤肉吃多会上火。”   艾青禾说可以,但是她不知道家里有什么能煮凉茶的,“要去买吗,还是让他们顺便买过来?”   “我妈上次带上来的汤料你没看过吧?”孟彦卿啧了声,“里面有茅根竹蔗水的料包。”   艾青禾眨眨眼,理智气壮地顶回去:“我又不会做饭,当然不看那个啦。”   孟彦卿有些忍俊不禁,想说什么,又点点头。   算了,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她知道,他也知道。   “快吃,吃完饭该做题了。”他换了个话题催促道。   艾青禾敷衍地应了声知道,眼睛瞥向一旁正在播放综艺节目的平板电脑。   等吃完饭,孟彦卿去洗碗、收拾厨房,再顺路煮点茅根竹蔗水,艾青禾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跟他说昨晚从大家那儿听来的八卦。   “朱师姐说,吴医生的爱人本来不想生二胎的,是她想要,非要,强了……生的。”   孟彦卿洗碗的手一顿,扭头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这种细节你们是怎么能知道的?钻人家两公婆的床底了?”   “师姐说是吴医生在办公室讲的。”艾青禾讲得手舞足蹈,“当时有个规培的师姐说,自己有个喜欢的人,但对方没有什么表示,她不知道要不要跟对方表白,有人说不要,表白这种事要男生来才行,女生主动,他就不珍惜了的……”   说到这里她故意盯着孟彦卿看了一下。   孟彦卿哭笑不得,白了她一眼。   她嘻嘻笑着继续道:“吴医生就说,万一人家也像你一样是不好意思呢?两个人总要有一个勇敢一点,这段感情才能开始,你想要这个男的,你就跟他说,问他愿不愿意,他愿意最好,不愿意你强扭一下看行不行,不行就再算了,她那个二胎就是这么来的,爱人不是很想要,她就强……了一下,然后有了他也很高兴。”   说完她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我昨天去看小宝宝的时候看见她爱人了,戴着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这么别扭呢,老师看着也严严肃肃的,没想到私底下是这样的。”   孟彦卿也跟着笑,说:“在家里肯定不跟在单位一样嘛。”   艾青禾笑够了,托着腮问他:“孟彦卿,你说如果重来一次,我们会早点互相表白吗?”   “也许不会,我觉得我们的节奏刚好。”孟彦卿将洗碗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扭身看着她,笑道,“在确定心意之前那种忐忑的心情,想试探你对我有没有意思,发现对彼此的特殊对待,隔着一层窗户纸的暧昧,我觉得很有意思,现在想想……”   他顿了顿,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来,和仰着脸的艾青禾额头贴额头,声音里都是笑:“那天晚上在讲座上,你向主讲老师提问的时候,我心都快跳出来了,不可置信,狂喜,好像中了大奖一样的心情,我会此生难忘。”   艾青禾眨眨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五官,忍不住有些口干舌燥,抿抿唇,往前一迎,两双唇像合拢的花瓣般贴合。   作者有话说:   注:   【1】 出自扶他柠檬茶《穆玄英挂帅》。   ——   小禾苗:喝醉的话你都信   小孟:酒后吐真言啊小母鸡   小禾苗:那你是芦花鸡   小孟:咕咕咕 第143章   艾青禾大约确实是有些运道在的, 她在内分泌科的这个月,一例真正的危急重症都没遇到,最难搞的也就是酮症酸中毒。   也有可能是内分泌科本来危急重症患者就少。   但病人数量谈不上少, 蓝可手头稳定有着八九个病人,艾青禾和规培的刘师兄俩人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写病历。   每天必定会出现的对话就是:“师兄/师妹, 我从前面/下面开始写,你从下面/前面开始写, OK吗?”   “OK的。”   六天值一次班, 一个月就是五次班左右,艾青禾挺喜欢内分泌的夜班的,事情不多,她可以安心做题和背书, 师姐还会请喝奶茶, 碰到有事, 师兄还会说他去做, 让她好好看书。   当然, 她该学的也没落下,比如算出入量和补液量, 还有怎么配胰岛素, 她甚至学会了怎么用胰岛素笔——这是一位病人教她的。   那位病人是位退休多年的老教师, 老太太看起来很严肃, 也很严谨, 她会把自己每天的血糖和血压都记录在本子里,以便发现异常后立刻前来就诊。   问诊时她也十分配合,回答问题非常简洁有条理,只讲重点,不像很多病人那样, 你问他头疼哪天开始的,他恨不得从小学一年级时不小心摔一跤撞到后脑勺开始讲,跟她沟通起来非常舒服。   问题出在问诊结束后去病房。   心电图是入院必查项目之一,内分泌科自己做,所以每个病人一来,艾青禾或者刘师兄就得去给病人拉一个心电图,这次是师兄去的。   但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招呼艾青禾:“师妹,你去给刚收的40床做一下心电图。”   蓝可立刻扭头问:“发生什么事了?”   “病人拒绝异性医生给她做心电图。”刘师兄解释道。   据他转述,病人的原话是,我知道在医生眼里不管男的女的都只是人,但我不是医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只是一位普通女性,我会对丈夫之外的异性的触碰感到不适,所以请你们换一位女医生过来,谢谢。   行吧,病人有这个要求,而且是合理要求,艾青禾就去了。   做完心电图,病人还跟她道谢,说麻烦医生了。   她原来是吃口服的降糖药,二甲双胍和阿卡波糖那些,但最近发现血糖控制得不好,入院以后蓝可决定给她更换成胰岛素。   胰岛素皮下注射要用胰岛素笔,护士们几乎每天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教病人使用胰岛素笔给自己注射胰岛素,毕竟回家以后就只能自己打了,所以要么自己会用,要么家属会。   “自己会才是最好的,只有家属会,万一哪天家属不在身边,怎么办?”护士们经常这样对病人说。   艾青禾那天经过病房,就看见40床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眼镜,在听护士教她怎么打胰岛素,一时好奇,便走了进去。   护士教她看笔上的刻度,“剂量在你出院之前医生会帮你调好的,回去以后不要自己更改剂量,打少了可能没控制好,打多了容易低血糖,很危险的。”   然后拧开笔,将胰岛素装进笔里,再把针头拧上去,拔掉针头的外壳,先将剂量调到2U,再拔出针帽,把笔竖起来,按压到底,像平时注射针水时那样排气。   注射位置选择在腹部,因为这是吸收最快的区域,“要避开肚脐周围五公分。”   另外还要注意轮换,在腹部、手臂、大腿之间要轮换,就算是在同一部位,比如腹部,也要进行轮换,这周/今天在左边打,下周/明天就要在右边打。   “这是为了防止皮肤出现硬结、脂肪萎缩或增生,这些问题都会影响胰岛素的吸收,导致血糖控制不稳。”   解释完,给选好的注射点进行皮肤消毒,“进针的时候要快速进针,别犹豫,像怎么普通人,甚至胖一点的,都不用捏皮,进针角度是45°到90°,扎的时候别怕,就是打针嘛。”   打完,病人见艾青禾也在,认得她,就问她:“你会吗?”   艾青禾摇摇头,“暂时没有,家里的长辈暂时还没发现糖尿病的,倒是差不多个个都高血压。”   “可气的事多,没办法。”她说了一句,又问,“你看得那么认真,是想学吗?”   艾青禾有些犹豫:“……方便吗?”   “方便,下次打你来。”老太太答应得很爽快。   于是艾青禾就这样机缘巧合地学会了注射胰岛素,蓝可知道后还有些惊讶,夸她好学。   但不管蓝可还是艾青禾本人,都没有觉得这事能有多有用,因为教病人打胰岛素向来是护士在做,艾青禾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在工作时摸鱼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毕竟碰上愿意教学生的病人可不容易。   但她没想到没过几天,她刚学的这个小技巧就派上了用场——有位病人死活不肯学打胰岛素,问就是学不会,护士差点被她搞崩溃,跑过来说蓝医生我真教不了你们自己去吧。   护士撂挑子了,蓝可真想去找病人干一架,为什么别人七老八十都学得会,你四五十岁的学不会,你到底比别人差在哪儿?   这不在逗我笑吗?!   在她准备去找病人的时候,想起了艾青禾,干脆派艾青禾去问问她为什么学不会。   艾青禾去了,问对方是哪里学不会,是不会调笔上的剂量呢,还是不会安装胰岛素和针头?   病人也很不好意思,跟她说其实是害怕针扎进去的那一瞬间,她其他步骤都记得住,就是在扎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艾青禾问她是不是从小怕打针,她说是,而且住院这两天都是护士帮忙打,每次打的时候她都不敢睁眼。   艾青禾想了想,说要不我教你一遍吧,患者同意了,于是在要打的那一步,她选择了握住对方的手,像小时候父母教自己写字那样,带着对方一起扎下了这一针。   “记住这种感觉哦,是不是也还行?不怎么痛吧?”艾青禾问道,心说应该还行吧,毕竟确实没见几个人叫痛。   她一连教了三次,第二次她敢睁眼看针扎进自己的皮肤,第三次就能记住艾青禾说的角度。   转天早上查房,她笑着跟艾青禾说,医生,今天早上这针是我自己打的,护士知道。   门口的值班护士听见,探头进来说,没错,她今天特别厉害。   艾青禾笑嘻嘻地哇了声,给她竖大拇指,她笑得脸都有些红,艾青禾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许每个人都需要一些正反馈,需要有人跟他说一句,你做得很好哦。   过了两天病人的血糖稳定了,蓝可开她出院,临走她来道别,送了一大袋零食,说不知道买什么好,那就大家一起分享零食吧。   蓝可送走她,回来后冲艾青禾调侃:“这些薯片辣条泡椒凤爪旺仔小馒头……一看就是给小朋友吃的,哎呀,我们沾小师妹的光咯。”   齐云之刚好在,一边咔哧咔哧吃薯片,一边问怎么回事。   听蓝可说完,便挑眉看一眼艾青禾,笑道:“做得很好,医疗的本质就是帮助患者,说得极端一点,医生就是使用医学技术帮助患者的工具,你做到了这一点,良好的血糖水平在对岸,你成为了患者渡河的工具,做得很不错。”   “但是……”他紧接着话音一转,“你没有保护好自己,你当时应该多叫两个人一起去,对方的家属或者护工也不在,你缺少作为监督的第三方,万幸这位病人是正常人,而且这个过程非常顺利,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否则,你的好心就会变成扎向你的刀子。”   艾青禾脸上的喜悦一顿,神色变得有些茫然。   蓝可倒是有些后怕,“还真是……这次是我的问题,我没有考虑周全,就让小师妹一个人过去了。”   “下次注意。”齐云之继续咔哧咔哧吃薯片,“帮助人很好,非常好,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为了工作或者为了帮助别人,就将自己置于不利境地,低年资医生,尤其是学生,一定要注意,搞不定的立马摇人,不然要上级干嘛。”   大家边吃零食边点头应是。   隔壁组的老师又说:“不论如何,小师妹这次做得都很好,充分说明了技多不压身,希望其他同学学习一下,来来来,今天中午的奶茶我请。”   那个周末刚好休息,周六上午艾青禾去儿科的许主任那儿跟诊,结束后时间不早,她和孟彦卿去附近的网吧要了个包厢进去背书,到傍晚太阳下山才出来。   去和黎奉和他们聚餐,到了才发现,齐云之也在。   吃饭时聊天,齐云之说起她教病人打胰岛素的事,黎奉和边笑边说:“天选儿科苗子。”   齐云之挑着眉问她:“考研有心仪的方向和导师没有?”   “咱们二附院的儿科吧,想跟许主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没太大把握。”艾青禾实话实说。   “努努力,儿科分数比内科低不少。”齐云之挑着碗里的鱼刺,问道,“你跟诊跟多久了?”   “大三开始的。”   “现在大五,有两年了。”他点点头,“足够他对你有印象并且大概知道你什么性格和学习能力了,不是很差的话,都会愿意收的,带生不如带熟嘛,他那人我知道,既然没劝退你见习,就说明你还可以,放心复习笔试。”   黎奉和也点点头,“要是实在担心,就主动问问许主任今年有没有招生名额,问完了心里有数,就能安心复习了。”   陈远游则是说:“儿科这几年都在降分啊,最后都低于院线录的,回头我给你们找份录取分数线的表格看看,我记得贴吧里有。”   俩人赶紧道谢,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艾青禾舒舒服服地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同他感慨说他们比其他同学幸运很多很多,这几年没少得到老师和师兄师姐们的帮助。   孟彦卿说是,刚想问她明早想吃什么,就听她道:“但我最幸运的是遇到你呀,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认识黎老师,如果不是你,黎老师当时也不会帮我同许主任打招呼,我兴许不会跟到许主任的见习。”   “怎么不会,我倒觉得很有可能。”孟彦卿失笑,“只要你想,说不准你就自己跑去问了。”   “不不不,我不敢的,而且……”艾青禾挠挠头,“如果不是因为不想落下你太多,我可能去见习一个学期,最多一年,就跑路了。”   开始一件事总是容易的,但要长期坚持就很难,尤其是在内驱力不足的情况下。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她确实是因为怕被孟彦卿落下,才咬着牙坚持到现在的,你知道要坚持每个周六都起得比早八还早有多难吗!!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不管理由是什么,她总归是上进了。   以后就算结果不如意,她也能甘心。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厚着脸皮承认了。”孟彦卿冲她眨眨眼,“记得给点奖励。”   艾青禾立刻抬手捂住耳朵:“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时间在孟彦卿做的几百个心电图里悄然而逝,实习进度条拉到第四个月。   赵凡来内分泌科报到的时候,艾青禾正好站在师兄身后看他写病历,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转头过去看。   “哟,少爷,你下个月来内分泌呀?”   赵凡嫌弃地看她一眼,“昨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吃饭呢,能不能别装不知道。”   艾青禾嘻嘻地笑了两声,他不搭理她了,冲蓝可问了声好。   教秘见他们认识,干脆就把赵凡分到蓝可名下,美名其曰熟悉的人更好开展工作。   至于孟彦卿,那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他要去呼吸科。   呼吸科和心内科的忙碌程度,只能说阿大别笑阿二,在那儿待过的人懂的都懂。   “让你家艾青禾没事给你多炖点补汤,补一补,可别倒下了。”赵凡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   艾青禾啧了声:“凭什么,我不用上班吗?”   “因为我找人打听过了,你要去的心功能科和内镜中心都没有夜班,也不上周末班,值班都是规培的事。”赵凡表示很羡慕,“好日子又让你过上了。”   艾青禾眼睛一亮:“真哩?”   赵凡点点头,艾青禾立刻仰天大笑:“真是天助我也!”   笑完她又对闻婧道:“哦,对了,婧婧你下个月是在妇产科,周二晚上你就来我们这边拿车钥匙呗,早上开我们的车去,我和孟彦卿跟大家一块儿走。”   闻婧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苗苗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闻婧笑着道了声谢。   去新科室那天正好周五,入科的第一件事就是参加入科教育,教秘先公布了一下工作安排:“我们科对你们的安排分为两组,一组负责值班,两人一组,上一休二,工作时间是早八点到第二天八点,负责当天全院的所有床旁心电图以及晚上的夜班病人,另一组是上正常班,周一到五,早八晚六。”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当然,值班的同学是有夜班费的,不多,但该给的我们还是给的。”   接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这是排班表,一会儿会贴在门后面,同学们要记一下自己的工作时间,原则上我们的值班安排是只安排规培生的,但是由于这个月我们来的规培生人数不够,所以抽调了一位实习的同学加入这一阵营。”   她看一眼表格,抬头问:“请问哪位是艾青禾同学?”   艾青禾一愣,啊,我吗?   她举了一下手,教秘就说:“你参加值班可以吗?”   艾青禾想说不可以,但好像上一休二也没不好,而且那样她只要上五天班就结束在心功能科的实习了……   “可是……我只待半个月,也可以吗?”她问道。   “没事,到时候下半个月再安排一个实习的同学接你的班。”教秘摆摆手,“那你就是同意了哦?”   艾青禾点点头,这事就定了。   接着是工作内容,“我们科的主要工作是心电图,运动平板实验,动态血压监测,其中心电图又分为常规心电图,十二导和十八导,看临床开的是什么,还有动态心电图,另外还有个超声心动图,是在对面超声科做的,大部分同学的工作都是在心电图室,也就是一号和三号房间,二号房间是动态心电和动态血压,老师们出报告也是在那边,病人有事要找医生,你们就让他去敲二号房间的门,四号房间是做运动平板支撑的地方,主任在那边。”   再过去还有一间房间,那是值班室,晚上休息用的。   介绍完工作内容,又和另一位医生分批将一群学生带去培训操作。   在艾青禾目前去过的科室里,脑一和内分泌都是自己做心电图的,但用的都是轻便的移动心电图机,跟心电图室这种连接着台式电脑的不一样。   不过操作是都差不多,但特地培训了一下十八导心电图的做法,要先做一个常规的十二导心电图,再加做右室导联和后壁导联。   培训结束,大家就要上岗了,艾青禾先去看自己哪天值班,一看表格:“嘶——”   “嘶——”   另一道“嘶”声同时响起,她扭头一看,见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眼睛都瞪圆了,缓缓转过头来,和她四目相对。   懂了,这就是我的搭档,同是天涯沦落人!   上一休二很好,但是入科第一天就值班,就难免让人有点难过。   “师姐。”艾青禾打了声招呼。   师姐刚诶了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教秘就过来了,去看排班表,“今天值班的是,嗯……青禾同学和苗同学,你们俩今天值班哦,来,我跟你们讲一下值班日要做什么。”   首先是要去做床旁心电图,“一般是中午到下午去做,你们俩商量一下是轮流负责,还是一人做一半。”   还有的急查床旁,那是科室打电话过来就立刻去做的,看谁有空。   其次是出的报告,“下午下班到七点左右,要将这些报告按科室分好,用回形针别好,到时候送报告的阿姨会来取。”   然后分送到各科室,科室的学生们或是今晚或是明早,会在病历车的抽屉里翻找到自己带教负责的病人的检查单,拿出来贴在粘贴单上,按顺序塞进病历夹里,再在查房时送到主任手上翻阅。   或者有病人或家属需要了解检查结果和病情,它也会被翻动。   等到病人出院,它们会被归整好,送到病案室去入档,或是被病人按流程申请复印。   艾青禾有时候想,病人会知道自己一张检查单背后要经过多少流程,站着多少个人吗?   因是值班,中午饭就没法和大家一起吃了,而且:【我今晚不回去哦,明早再回。】   赵凡:【?不是说心电图室只上周一到五白天班?难道我的情报出错了?】   天都塌了,居然敢欺骗少爷我!   艾青禾:【那倒没错,教秘说一般值班都是规培生的,但这个月规培生不够,所以把我扯上来参加值班了,值班的是上一休二,不参加值班的才是上白天班。】   赵凡:【……这么爽?艾青禾啊艾青禾,怎么好日子都让你过上了[捶地.jpg]】   艾青禾:【不用羡慕姐,姐是个传说[左哼哼]】   杨梦津:【那你这半个月岂不是只要去五天单位,就可以出科了?】   艾青禾:【是的[嘿嘿]】   这会儿她还觉得上一休二爽呢,太爽了,这半个月每次上班都类似是周五值班,上完以后正好休周六周天。   想想就美滋滋。   孟彦卿吃完午饭过来找她,给她带了医院门口新开的一家奶茶店的奶茶。   “我明天……给你带早饭。”他像是考虑了一下才道,“然后你自己打车回去。”   “你明早要见习吗?”艾青禾哦了声,又拿眼神乜他,“干嘛不让我自己开车,我不配开你的车哦?”   孟彦卿戳一下她的后脑勺,没好气道:“我怕你半路睡着把车开绿化带上。”   一起值班的苗师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艾青禾顿时有点赧然。   孟彦卿又问:“你们晚上睡哪儿,值班房在哪个位置?”   “在走廊尽头,但是……我们好像不睡那边。”艾青禾有些迟疑地应道,应完看向师姐。   苗师姐点点头:“刚才吃饭,听老师的意思是说,跟男医生搭班的话,就住检查室这边,喏,检查床可以躺一下,跟女医生搭班就睡值班房。”   孟彦卿说那也好,“毕竟是异性,避嫌一下也好。”   他在这儿坐了一会儿,有病人来要做心电图,便离开了。   来做心电图的是一位孕妇,孕37w+5d。   产科一般会让孕妇在生之前,可能是孕晚期产检时,也可能是入院待产那天,过来做一个产前心超和心电图,为的是看一下孕妇的心脏能不能承受顺产时的高负荷工作。   ——对顺产了解一点的都知道,顺产是要用很多力气的,这时血压会急剧升高,心脏的负担会达到顶峰。   孕妇被男家属扶着进来,艾青禾说:“躺到检查床上,把上衣拉起来,小心一点哦。”   孕妇刚要动,他的家属就说:“我们要去里面那张床做。”   检查室进门是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后面是一道帘子,一台机器一张检查床,再一道帘子,里面还有一张检查床和一台机器。   其实都挡着的,外面不会看到什么,但患者有要求,里面也没人在用,艾青禾便应好,当先一步往里走,拿着病人的检查单,去里面那台电脑上输入病人信息。   刚输入,病人也刚躺下,她捏着电极还没来得及往病人身上吸,就听病人家属突然大声道:“等一下!”   艾青禾一愣,直起腰回身去看,疑惑地问:“怎么了?”   “你是实习生?”对方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前的工牌。   艾青禾有些懵,嗯了声:“是……”   “实习生懂什么,有什么用?让你老师过来!”对方抬高音量大声道,“我花钱是来找医生做检查的,不是来给你们实习生练手的!”   苗师姐这时赶紧从门口过来,解释道:“我们有医生专门出报告的。”   “对呀,我们有医生出报告的……”艾青禾有些害怕了,下意识重复师姐的话,声音有些讷讷的。   “少废话!叫你们老师出来!”对方声音更大了,甚至出手用力一推艾青禾的肩膀。   艾青禾脚下一趔趄,直接往旁边歪倒,腰撞在放心电图机的推车上,推车又撞在检查床上,刚躺下的孕妇吓了一跳,直接弹起来。   对方一看,立刻满脸戾气横生,声音比刚才更大:“你想干什么,故意的是不是?!我老婆和孩子要是被吓到出了什么事,我要你们偿命!!”   艾青禾也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向孕妇,见她坐在检查床上捧着肚子,好像真的被吓到了,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   不会真的出事了吧?那……   她的后背一阵汗出,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幸好这样的僵持没有发生多久,几乎是对方话音刚落,苗师姐就已经把在隔壁的值班医生叫了过来。   今天的值班医生是位男医生,人高马大,一米八几的壮汉,过来之后板着脸问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大声?”   男家属一噎。   值班医生冲艾青禾使个眼色,她赶紧让开。   “躺下吧。”值班医生冷淡道。   这回是孕妇自己有意见了:“……就不能、换个女医生来吗?”   “女医生有啊,喏,两位,让她们给你做?”值班医生抓着一把电极,靠在推车边上,神色还是淡淡。   “那怎么行,我们交钱是来找医生做检查的,不是来让学生练手!”男家属又嚷嚷起来。   “那你们想怎么样?”值班医生问道。   男家属挥了挥胳膊:“你叫个女医生过来,我就不信了,那么大个医院,连个能做检查的女医生都没有!”   “那你们等到下午上班时间再来吧,现在是午休时间,大家中午回去吃饭休息了。”值班医生冷淡道,将电极放回推车旁边的挂篮里。   但是病人家属又不许,说他们赶时间,必须现在就做。   “女医生做,你嫌人家是学生,正式医生来做,你嫌我是男的,我说下午有女医生,你又不愿意等。”值班医生的脸上涌现出隐约的厌烦,“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把女医生从家里叫过来,也要到下午人才能到,这跟你们等到下午再做没区别。”   这儿又不是高端私立医院,这么挑挑拣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心电图不是二十块,而是二百块呢。   对方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鼓着眼,满脸憋屈。   “做不做?做就躺下。”值班医生又问了句。   孕妇看看自己家属,又看一眼站在门边的两位女学生,抿抿唇,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零食好吃,咔哧咔哧   小孟:这时候不怕胖了   小禾苗:这是人家一片心意,不吃多不好   小孟:听起来好迫不得已啊 第144章   在艾青禾尚且短暂的临床轮转生涯中, 其实还没有遇到过什么难搞的病人。   不管病情、家境、身份如何,大都是客客气气的,有的人虽然不满来管自己的是学生, 但也不会表现得很明显,更不会突然动手。   但今天遇到的这位家属不一样, 他推向自己肩膀的时候,艾青禾真的怕极了。   脑子都是懵的, 耳膜嗡嗡地疼, 心跳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直到值班医生做完了心电图,她才慢慢缓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如果刚才撞得再重一点呢?心电图机会不会倒?她会不会摔?摔的话会不会刚好被推车的金属角撞到头?万一真的砸到孕妇,她那么大肚子了, 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她越想越后怕, 后腰上被推车边缘硌的那一片地方有些隐隐作痛。   这一男一女离开后, 值班医生立刻就把检查室的门关了, 回头看向艾青禾, 问道:“师妹没事吧?”   “……啊、没、没事。”艾青禾回过神来,忙摇摇头。   满脸惊魂未定的慌张, 看着不像没事, 值班医生摇摇头, 叹口气, 吐槽道:“这种情绪不稳定的男人, 谁跟了他倒八辈子霉,一点道理都不讲。”   艾青禾扯了扯嘴角,被苗师姐拉走。   下午上班时间到,其他人都回归工作岗位。   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女医生,主任和另一位女老师都在休息室, 但值班医生不乐意惯着这种人罢了。   主任听说了这件事,摆手厌烦道:“不用管他,这种人见得多了,花十块钱就想要一千块的服务。”   顿了顿,又说:“点个下午茶,给小同学压压惊。”   艾青禾喝上了主任请的奶茶,但却很好奇:“主任不怕他投诉科室吗?”   苗师姐虽然是今年刚来规培的,但消息灵通,闻言低声道:“主任她老公是本院的罗副院长,有后台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主要是,有后台的人还愿意护着自己手下的兵,所以这事这就算过了,艾青禾后来也没听说有谁被投诉了。   中午的小插曲过后,下午工作照常,再没遇到嫌弃他们是学生不要他们做检查的病人。   今天有十个床旁心电图要做,她和苗师姐商量后,决定一人一个值班日轮流做,今天师姐先去。   到傍晚六点零五分,最后一个病人检查做完,白班的同学都回去了,她和苗师姐立刻将检查室的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接着是分拣心电图报告,在办公桌上分成一份份,再用回形针别好,放进塑料筐里,一会儿负责送报告的阿姨会来取。   “走,去吃饭。”苗师姐拍拍手,招呼道。   吃饭是在隔壁,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充当饭桌的空办公桌。   值班老师正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一边打游戏一边跟她们闲聊,问说:“明天周末,你们有什么安排啊,约会去吗?”   “回家吃饭。”苗师姐应道,她是本地人。   “小师妹呢?”值班老师又问。   艾青禾说:“复习,做题。”   “哦哦,要考研对吧,那没多久喽。”值班老师嘟囔一句这队友也太菜了,接着道,“哎呀,这一行不值得的,平均学历水平最高的服务员,动不动就有人投诉你,喊打喊杀,要是有门路有本事,趁早转行吧。”   “找个养老科室是不是也行?”苗师姐仿佛随口地搭了一句。   值班老师像是想了一下才回答道:“不指着挣钱的话是,辅助科室相对好点,像我们,一个月也就三四个夜班,下了夜班能休两天,临床可没法这样,基本都是三十六小时连轴转,至少,还有更久的。”   但问题也很现实啊,临床科室比辅助科室的收入确实高,尤其术科,只不过这钱是要燃烧生命来换的,就看你愿不愿意。   “我感觉就是倒数一二三在比,其实性价比极低。”值班老师吐槽,“我表妹今年高考,她报医学院,我当时劝她换个专业,读医你得卷学历,而且现在医改,到她毕业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她不听,还是去读了,算了,有些钉子就是得自己踩。”   “理解,尊重。”苗师姐笑嘻嘻道,“我反正从来不劝,你知道自己是为他好,但对方又没经历过,还当你是吓他,有的还觉得你是要害他呢。”   艾青禾静静地吃着盒饭,晚饭点的是蒜香手枪腿拼烤鸭,配了点香辣萝卜,蔬菜是手撕包菜,她用筷子将肉一点点夹下来,慢慢地吃。   心情不是很好,吃起来也就不觉得多有味道。   吃完晚饭,她和苗师姐回隔壁检查室待着,值班老师去值班房休息了,晚上就剩一号室还开着门。   对面就是超声科,也是只开了一个门,值班的医生似乎是苗师姐认识的,她过去聊天半天都没回来。   艾青禾继续背书,很偶尔才来一个病人要做心电图,更多的是接电话,急诊隔一会儿就打一个电话过来,说上传了一个心电图,让他们出报告。   艾青禾应好,挂了电话,转给值班医生打过去,话从一开始的“老师,急诊说上传了一个叫xxx的病人的心电图,让我们出报告”,到后来只剩四个字,“老师,报告”。   但夜晚不会一直平静,晚上十点左右,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肿瘤科打来的,说50床病人气促胸闷,要做一个急查床旁心电图。   师姐还在对门没回来,艾青禾就自己推了机器,经过对面门口时朝里说了句:“师姐,我去肿瘤科做急查,你看一下家。”   苗师姐赶紧跑出来应了声,她便推着机子走远了。   夜晚的住院部十分安静,西门诊这几层楼的灯基本都是灭的,心电图室外面的走廊就亮着一号室门外那盏灯,光线有些暗,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被不停地放大。   似乎每一架电梯都是空的,一按就来,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电梯的厢壁上,早晨出门时很整齐的丸子头这会儿都已经有点乱了,但脸上的神色看起来还好。   电梯很快,比白天时快很多,快得让艾青禾甚至觉得有些微的眩晕和恶心。   但好在这种感觉刚出现,电梯就停了。   她推着机器出来,直接去护士站问:“你们要做急查心电图的检查单呢?”   值班护士将心电图单递给她,问道:“你这个月去心电图室啦?”   “是啊,去待半个月。”艾青禾笑着应了句,捏着检查单推机器往病区里走。   很巧,要做心电图的是11床,她当时在肿瘤科隔两天就要给他换一次药的那位胰腺癌病人,也是11床,只是此11床非彼11床,现在的11床是一位胃癌的病人。   “你们好,赵炳坤阿叔对吗?现在要给你们做一个心电图。”她核对了一下病人信息。   值班医生开的是十八导,她做完常规的十二导以后,让病人侧躺,将红黄蓝三个电极转移到右胸,另外三个电极移到后面,再做一次检查。   这样就是两张心电图连在一起了,她按照老师教的,手动将第二次做的心电图上的“v1到v3”改成“v3r到v5r”,“v4到v6”改成“v7到v9”,刚改完,谢长青过来了。   “诶?师妹,是你来做啊?”他有些惊讶地问道,“结果怎么样?”   “系统提示是ST段压低,T波倒置。”艾青禾问,“要请心内会诊吧?”   “要的要的。”谢长青看完赶紧点头,转身就要去打电话。   艾青禾赶紧叫住他:“师兄,心电图给我,得拿回去写报告呢。”   这种急查床旁心电图机做出来的,都得拿回去让心电图室的医生写个报告,并不完全以机器的解析为主。   “我让个同学跟你一起下去,写完让他拿上来。”谢长青回过神,将心电图还给她。   艾青禾应好,将电极线理好收起来,在检查单上打一个大大的“√”,回头对病人道:“检查做完了,具体情况等医生处理哦,先好好休息。”   她出来时在护士站又见到谢长青,旁边站着一位隔壁班的男生,上个月一起轮过内分泌的,艾青禾咦了声:“你今天值班呀?”   同学点点头,有些纳闷地问她:“心电图室也要值班吗,我怎么听说不用?”   “一般是不用,但这个月规培不够,所以要拎一个实习生上来参加值班,你们下半月要去心电图室的吗?值班的话上一休二哦。”艾青禾笑眯眯地点点头。   同学嘶了声:“……这么爽?”   艾青禾欢快地点点头,“半个月,只要来五天,就出科了。”   她边应,边冲在打会诊电话的谢长青打了个手势,说要走了。   谢长青赶紧拦住她,挂了电话,用手机拍了一下心电图,这才放他们走。   下了楼,她领着同学直奔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拍门把值班老师叫出来:“老师,急查床旁报告。”   等同学拿着写好报告的心电图离开,艾青禾又回到一号检查室,苗师姐正在玩手机,见她回来,就笑着说了句辛苦。   她嘿嘿笑了声,坐下继续背书。   没过几分钟,孟彦卿竟然来了,他站在门口喊她:“苗苗。”   苗师姐歘一下抬头,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她师妹已经惊喜万分地诶了声。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啦,和大家出来吃宵夜吗?”   “来给你送点东西。”孟彦卿摇摇头,递过来一个洗漱包,“早上出门前也不知道今天你要值班,什么都没带。”   艾青禾接过,随手放在桌上,起身揪着他袖子把他往外带。   大晚上走廊外一个人影也没有,艾青禾这才嘿嘿笑了声,看着他不说话。   孟彦卿被她看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按住她的脑袋,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吭声。   孟彦卿问她:“在心电图室待一天,还习惯吧?”   艾青禾闻言神色顿了一下,点点头:“习惯,又不用收病人写病历,很轻松的。”   “那就好。”孟彦卿不疑有他,“好事,看书的时间又多了。”   聊了几句,时间太晚,加上场合也不合适,孟彦卿很快就回去了。   这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师姐说:“要不我们关门?”   艾青禾立刻就起身把门关了,落锁,睡不睡另说,姿态要有。   “师姐睡里面还是外面呀?”她顺便问道。   “外面吧。”师姐应道,“要是有急诊,方便起来。”   艾青禾想着应该……不能吧,急诊不都自己做心电图吗,哪用她们,是不是?   但后来证明,她想得真的太简单了。   她和师姐差不多十二点左右关灯各自躺下,躺了不到一个小时,刚开始迷糊,值班手机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艾青禾一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听到师姐接电话,应道:“好的,知道了。”   接着给值班老师打电话,说急诊让出报告。   接着又安静下来,她重新开始酝酿睡意,等到迷迷糊糊的时候,电话铃声又响了!   还是急诊让出报告。   去医院做过检查的都知道,检查床是很窄的,也就够一个人平躺,又硬,睡着其实很不舒服,艾青禾需要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来酝酿睡意。   结果都没真正睡着,就被电话铃声叫醒。   除了急诊,还有产科的待产妇,因为各种原因最后一次产检没做心电图和心超,总之就是现在快要生了,趁阵痛还不剧烈,医生让家属陪着下来做个检查。   凌晨三点艾青禾和师姐爬起来做一个,四点又起来做一个,到了六点多,妇产科打电话下来,说有个产后寒战的要做急查床旁……   总之,整个晚上平均一个小时被叫醒一次,俩人谁都没得睡,师姐推着机器出去之后,艾青禾索性也不歇了,去隔壁二号室简单地漱口洗脸,把头发梳了一下,就过来将检查室的门打开了。   八点整,白班的同学和今天值班的师兄师姐准时到岗,她和苗师姐赶紧撤了。   她提着孟彦卿十几分钟前送到的早餐,逆着人流从楼上下来,迎着清早就已经相当热烈的阳光往大门口走,等公交车时她调出手机前置摄像头,看见镜头里唇色有些苍白的一张脸。   艾青禾:“!!!”怎会如此憔悴!这就是熬大夜的后果吗?!   黎奉和这个周六的门诊人不算多,十二点刚过就收工了,他留孟彦卿一起吃午饭。   孟彦卿给艾青禾发信息知会一声,却没等到任何回复。   他一方面知道艾青禾大概率是还没睡醒,一方面又忍不住担心,所以吃完饭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推开门,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鞋柜旁边一正一歪的平底鞋和挂钩上的包传递着艾青禾在家的讯息。   孟彦卿松口气,将带回来的饭放在餐桌,转身小心推开卧室门,看见艾青禾在床上仰面躺着,被子盖在腰下,一边胳膊里还搂着一个长条抱枕,睡得一动不动。   早上给她拿早餐的时候,听她吐槽说昨晚根本没睡过,刚迷糊就来电话,刚躺下就被叫起来,这熬夜强度,难怪要上一休二。   孟彦卿索性也不叫她了,饿了自然会醒。   他小心翼翼地将门重新关上,转身去餐厅那边复习,等他做了两个小时的题,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再回房,就见艾青禾已经醒了,正在床上看手机。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转脸看过去,“你回来啦?”   “早就回来了。”孟彦卿进去,反手把门关了,坐到床边,拍拍她的腿,“饿不饿,给你带了午饭,起来吃点?”   “不饿。”艾青禾摇头,把小腿搭到他腿上,“不想起来。”   “这么累?”孟彦卿问道,揉捏着她的小腿,一边观察她脚趾甲的甲油,一边问道,“怎么感觉跟我在心内的夜班有的一拼。”   艾青禾松手,任由手机滑落到床上,摇头应道:“那还是比不上的,我们只是接接电话,最多起来做个心电图,几分钟的事,又不用写病历开检查,一点都不提心吊胆。”   会觉得累,是因为睡眠一直被打断,一直不睡和睡一会儿就被强行叫醒,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说完觉得口渴,翻身伸长胳膊去够放在柜子上的水杯。   被子因她的动作往下滑,睡衣的上衣被她睡得往上卷起一截,孟彦卿回头时,便一眼看见她后腰上的一团淤青。   他愣了一下,等她就着吸管杯喝完水,要翻身时,他一把按住她的腰,疑惑地问道:“你腰上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在哪儿磕的?”   艾青禾啊了声,反手摸过去,“怎么了,是淤青了吗?”   孟彦卿嗯了声,又问了一遍她在哪儿磕的。   “嗯……应该是心电图机那个车那里撞的吧……”艾青禾打了个哈欠,有些犹豫地说了昨天发生的事。   孟彦卿听完,沉默片刻,问道:“我昨晚问你在心电图待得怎么样,你怎么不说这事?”   艾青禾抿抿唇,在床上转了一圈,把头转到他腿边,抱着他的胳膊,哎呀一声:“……我不想你担心嘛。”   “要是腰上没有,或者我没发现,你就打算一直不说?”孟彦卿接着问,伸手捏住她的脸。   大有她要是敢应是,他就会用力拧她脸的架势。   艾青禾顿时讪讪:“怎么会……肯定会说的啊,我藏不住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孟彦卿板着脸,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艾青禾知道他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她遇到这样的委屈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   艾青禾既有些心虚,又忍不住心里发甜,她把他捏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了过来,亲亲他的手心,“不要生气嘛,最多我下次第一时间找你哭咯。”   孟彦卿盯着她继续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   再过一会儿,他才问:“疼不疼?拿药油来帮你擦擦?”   “没什么感觉。”艾青禾摇摇头,翻身趴在床上,“不过擦擦当然更好。”   活络油的味道很霸道,刚倒出来,周围的空气里就全是那股药油的味道,热量从他的掌心传出,又被药油放大,烘着她的后腰,一点点往脊椎上传。   艾青禾舒服得直哼唧,眼睛都眯起来了。   刚想夸他手艺好,就听他忽然说了一句:“苗苗,有时候……你也不用这么快长大的。”   艾青禾一愣,随后哈地笑了声,唉地叹口气:“孟彦卿呀孟彦卿,你现在……怎么跟我爸一样。”   孟彦卿一愣:“……我没有想说教你的意思。”   “没有说你说教。”艾青禾还是趴着,小腿翘起来,晃了两下,“是说你现在的心态,既想我快点长大,懂事独立,但是呢,又想我还依赖你们,有事就跑去找你们问,孟彦卿怎么办啊,爸爸怎么办啊~”   “哎呀,都说女人心难猜,男人心也不遑多让。”她说完摇头晃脑地叹口气。   孟彦卿不由得赧然,下意识地否认:“我不是……”   “你就是,就像这次的事,就是被人推了一下嘛,老师都解决了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说,你就不高兴了。”艾青禾哼哼两声,“还说不是,嘴硬。”   “……是,我承认,有点怕你不需要我了,但是……我更怕你受了委屈不说,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孟彦卿叹口气,“哪天闲下来了就胡思乱想,觉得我没有及时发现你的异常,不关心你。”   “我才没有!”艾青禾立刻大声否认,“我是那种会翻旧账的人吗?!”   “你有,你会。”孟彦卿俯下腰,笼在她背上,去亲她的耳朵,“我女朋友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虽然很懂事,但还是希望身边的人能猜一下她的心思,猜错了呢,又会偷偷生闷气,是不是?”   艾青禾抿住唇。   “所以我要你直接说,不要让我猜,你说了,我能做到的会立刻做。”   “做不到的呢?”艾青禾问。   “那就努力做,做数学题的时候,我也没办法每道题都做完,但我能把会的解题步奏写出来,拿到能拿的分。”孟彦卿亲亲她的后脑勺,“扣分多了,你就该不喜欢我了。”   艾青禾嘻嘻笑了一声:“那……我说什么你就做?”   “能做多少是多少。”   “我今晚想吃你做的椒盐鸡翅,就是上次做过的,炸的,捞出来撒椒盐上去的。”   “安排。”   “把你的银/行/卡给我。”艾青禾的燕国地图就是这么短。   孟彦卿瞬间笑出声:“行,那以后家里的水电煤气网费都换成你的号码,你去交?”   艾青禾眨眨眼:“我委派给你去办行不行?”   孟彦卿咬她的耳朵:“这么会使唤人,真是个以后当主任的好料子。”   艾青禾忍不住笑出声,扭头去和他唇贴唇。   他咬了她一口,问她:“当时是什么感受,怕不怕?”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艾青禾诚实地点点头:“怕,我甚至都没有因为病人不相信我、看不上我而感到伤心,只觉得后怕,我满脑子都是我靠我要是摔下去太阳穴正好撞到推车那个尖角我是不是就要无了这份工要拿命去做吗非做不可吗啊啊啊!”   说到最后真的爆发出一阵尖叫,泥鳅一样在床上拱来拱去,往孟彦卿怀里钻。   孟彦卿听了既好笑又心疼,连忙按住她,“那我们晚上吃好点补一补,也压压惊。”   顿了顿,他还是再三强调:“再遇到这种事你要跟我说,别的我兴许做不到,但……最次最次也能提供点情绪价值,和你一起骂骂坏人,是不是?”   “……那倒也是。”艾青禾点点头,抱着他的脖颈,静静地出了会儿神,然后说饿了。   孟彦卿直起身,伸手把她拉起来,用手指顺了顺她的头发,“我看冰箱里还有香蕉,给你打个香蕉奶昔?”   “我想喝冰的。”艾青禾应道。   孟彦卿点头应好。   她坐在餐桌边,吃着孟彦卿给她带的午饭,话梅排骨、小炒肉,和酸辣土豆丝,饭是鸡油饭,孟彦卿他们中午去吃海南鸡饭了,配套的米饭是鸡油饭,油香油香的,带一点点细微的咸,艾青禾没菜都能吃完。   孟彦卿在一旁看书,或者说他原本是在看书,看着看着眼神就溜到了艾青禾的脸上。   “这个饭好吃诶。”艾青禾吃了两口饭,抬眼见他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自己,一愣,“这么看着我干嘛?”   “看你好看。”他笑眯眯地应。   艾青禾抿着唇冲他挤眉弄眼,问他:“你羡不羡慕我男朋友?”   “太羡慕了。”孟彦卿应道,起身去冰箱翻了根小布丁。   回来后一边嗦雪糕,一边道:“你记不记得之前有一次,我去找病人讲出院带药,病人嫌弃我是学生,不要我说?”   艾青禾啊了声:“和我这次很像诶。”   “但是我们的想法不像。”孟彦卿道,“我当时觉得难过。”   为着对方的不信任。   “因为你碰到的病人没动手。”艾青禾点点头,又仔细想了想,“不过就算昨天那个人没动手,我也不会有像你那样的难过。”   只有身边人的不信任才能伤到她,比如父母亲人,比如孟彦卿,比如闻婧他们。   “这点我要向你学习。”孟彦卿也点点头。   艾青禾笑笑。   整个九月的前半段就在艾青禾上一休二的工作节奏里很快过去,让她意外的是,孟彦卿在呼吸科的工作强度竟然还可以。   大概跟带教是个急性子有关,收病人也好,写病历也罢,什么都风风火火的,动作一定要快,孟彦卿平时吃饭都细嚼慢咽的,去呼吸科待了一周以后,吃饭用时都少了至少五分钟。   艾青禾注意到这点变化,笑得前仰后合:“活该,就该有这样的人治治你!”   孟彦卿忍不住吐槽:“看来以后胃药会是家里的必需品。”   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坏处了,急性子的老师虽然爱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催来催去,但胆子格外大,气管插管这样的操作,他也敢放手给学生做。   当然,是规培生,孟彦卿还轮不上。   六天一个班,他值了两次,艾青禾就换到内镜中心去了,在去之前,她休息了四天,把大家都羡慕坏了。   她超得意的,大肆渲染工作日时早晨八点逆着上班人流下班的那种爽感,“非常像小时候生病请假,所有人都要去上学,就我不用,我可以在家躺着,可以看电视,可以吃雪糕,哇——”   大家:“……”来人,把她叉出去!   闻婧冷笑道:“你先去看看你的脸色再说吧,比上个月憔悴多少我不想说。”   上一个夜班老十岁这玩笑话虽然有夸张之嫌,但熬夜带来的损伤确实是肉眼可见的,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后,艾青禾每次下班都觉得自己快碎了。   电梯轿厢壁上倒映的她双目无神,嘴唇苍白,眼睛下方还有淡淡的黑眼圈,和前一天刚来上班时精神奕奕的人判若两人。   她白天回来睡一整天都觉得不够。   所以她这段时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其实是,难怪上一天要休两天。   所以被闻婧挤兑了一句之后,她立刻绷不住了,在群里耍赖:“你们给我买面膜!不然你们就要失去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值班。   小禾苗:上一休二诶,嘿嘿嘿   第二三四五次值班。   小禾苗:……镜子里这个阿姨是谁呜呜呜 第145章   九月的下半月, 艾青禾在内镜中心,工作时间是周一到五的白天。   周末也有会人来做胃肠镜,但没有安排学生值班, 不止是实习生没安排,规培生也没有。   听月初就来的师姐说, 是主任吩咐的,因为周未来做胃肠镜的病人都是提前预约的, 数量比工作日少很多, 主任说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这么多人了,让学生们也休息休息吧,本来做胃肠镜也用不上他们。   艾青禾听了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是用不上他们, 他们在这个科室要做的就两件事。   一是给病人做C14呼气试验, 这是检测是否有幽门螺杆菌感染的试验, 要给病人吃一颗药, 过十分钟再来,艾青禾和师兄师姐要教病人吹气, 然后将集气卡插到检测仪里, 等个五分钟就能出结果。   二是去跟主任的门诊, 教要做肠镜的病人怎么吃泻药, 要按病人是上午还是下午做肠镜, 帮他们算好几点开始服用泻药,喝多少,怎么喝。   其实肠镜检查前准备就贴在办公桌旁边的墙上,但很多患者都觉得看不懂,所以只能让医护人员来讲。   主任要看病人肯定没空, 这事就只能落到跟诊的学生身上。   艾青禾和师兄师姐们通常两两搭班轮流去跟诊,一人帮主任写门诊病历,一人负责给病人讲怎么吃泻药。   检查室经常忙到中午一点,所以若是有空,大家也可以去检查室看看内镜医生怎么给病人做检查。   艾青禾去看过好几次,看到过光滑无异常的胃壁肠壁,也见到过不同形态的息肉和炎症,还看到过上皮内瘤变,有一次镜子刚送进一位做无痛的病人的胃里,检查医生就啧了声。   然后嘀咕道:“怎么这样……”   后来她听说这位病人很可能是胃癌,具体分型分期还得看病理。   在内镜中心待了一周以后,艾青禾已经闭着眼都能说出肠镜检查前准备该怎么喝泻药了,一盒复方聚乙二醇要加一千毫升的温水,吃第三袋的时候还要加一瓶西甲硅油,都是要在一个小时内喝完,可以分次喝,边走边喝加快胃肠蠕动……   她还问孟彦卿:“你想做胃肠镜吗?我可以督促你喝药!”   孟彦卿表示无语:“……你现在已经不满足学到哪儿就哪儿不舒服了吗,还得去做检查才行?”   艾青禾心虚地撇开眼。   因下个月是国庆假期,九月的最后一天虽然是周六,但还是要上班。   艾青禾周五去交除了材料,拿到自己的转科条,“妈呀,下个月轮到我每周三六点多就出门上班了。”   “你惨得过我?”赵凡反问道,“我下个月去金湾分院,每天都要六点出门。”   赵凡下个月去皮肤科,但却是在另一个区的分院,艾青禾想想自己接下来的轮科安排,问道:“少爷,是不是只有咱俩是要去分院区的?”   赵凡跟其他人确认了一下,然后对艾青禾道:“咱们可真是有缘分啊,难兄难弟,难姐难妹,你也是皮肤科我也是皮肤科。”   “……很难不怀疑医教科是故意的。”艾青禾吐槽道。   但赵凡表示皮肤科好啊,他拿到转科条之后就被拉进了金湾分院的皮肤科学生群,教秘通知他们国庆节假期不用过去,等结束后再入科。   这让大家很羡慕。   艾青禾在最后一天的下午才去妇产科报到,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也没在办公室见到闻婧。   教秘接过转科条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就哦了声:“江云跟我打过招呼要你,行吧,那你就跟她们组的张医生吧,嗯……半个月吧,下半个月你去门诊。”   艾青禾心下有些惊讶,但面上表现得乖巧,问道:“那……国庆假期的班怎么安排?”   “我看看……”教秘起身,在她身后的白板旁边扯过一本挂着的本子,打开看了一下,“张医生刚休完产假回来,还是上行政班,国庆节不值班,假期结束再来吧。”   艾青禾心里一喜。   她美滋滋地回到内镜中心,师姐见她笑眯眯的回来,便问道:“师妹这么开心,是国庆节不用值班吗?”   “是呀是呀,分给我的带教上行政班的。”艾青禾连连点头。   对此陈嘉渝他们都觉得有些惊讶,“艾青禾你指定是有些说法的。”   “哦?什么说法?”艾青禾表示洗耳恭听。   “怎么这几个月你去的科室都这么……不是行政班就是上一休二,感觉你很闲的样子。”杨梦津晃着她的肩膀咬牙切齿,“我都快羡慕哭了!”   艾青禾被晃得前仰后合,“嘻嘻,可能是有人在替我吃苦吧。”   说着看向孟彦卿,他这个月去儿科。   他脱离了心内和呼吸暗无天日的忙碌苦海,但儿科却也不见得能轻松到哪儿去。   “你哪天值班?”艾青禾直接这么问。   “四号。”孟彦卿回答道,“还行,只值一天班。”   顿了顿,他又叹口气:“说实话,突然能一连休三天,我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艾青禾伸手揉揉他的背,笑嘻嘻地安慰:“辛苦辛苦。”   难得一个长假,大家也都能休息,于是艾青禾和大家对了一下值班时间,提议去植物园露营。   “好久没有一起出门了,国庆节一起去玩玩呗?”   “好呀,去放松放松,这班上得我已经快无了。”   还是和以前去海边露营那次一样,租了房车和帐篷,买了不少吃的喝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容城植物园去。   植物园离市区很远,挨着山,占地面积将近三百五十公顷,非常大,他们扎帐篷的地方是在植物园特地划拨出来允许过夜的草坪里,离停车场很近。   草坪不是连续的一片,有山茶的植株和高大的园林树木隔开,来得早,周围都还没有人。   房车就停在停车场,左右倒是有邻居,左边那辆车的车主在拍视频,严自恒好奇地问对方是不是博主。   “算是吧,我在环游全国,闲着也是闲着,拍点视频当纪念。”   严自恒顿时更好奇了,说自己平时也会拍视频,想做自己的账号,向对方请教该怎么做。   艾青禾在一旁听到都有点傻了,妈呀,你交学费了吗就问,谁会把自己赚钱的方法告诉你哇?!   但她没想到,对方还真回答了严自恒这个问题,大概的意思是前期可以广撒网,多试几个方向和风格,然后观察数据,看看发哪一种视频播放量大,慢慢缩减范围,然后深耕某一领域。   “所以您是旅行博主?”严自恒问道。   “现在是吧,五月份之前我都是留学博主。”对方爽朗地笑道,“我之前在莫斯科读研。”   严自恒好奇:“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方便说吗?”   “莫斯科国立鲍曼技术大学,学什么……学做机器人。”对方笑道,“所以我也就玩这段时间,年底就要转去拍科研工作的日常了。”   他对严自恒耸耸肩:“所以我也是在找方向,因为旅游视频关注我的,到时候也有可能取关。”   严自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艾青禾在一旁借着喝牛奶的功夫,听了一会儿,直到对方问严自恒他们是不是在容城读大学,才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朝草坪那边走。   大家将帐篷寄存在旁边小卖部的行李寄存处,然后一人扫一辆共享单车,沿着小卖部门前的路往一边骑。   几个人完全没有游览计划,边骑边看,感觉有意思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看。   他们买了套票,包含园内的温室群景区门票,这里有雨林、沙漠、高原和奇花四个主题展馆,前一秒还在热带雨林的瀑布前驻足,下一秒就站在了沙漠才有的巨型仙人掌面前。   从温室区出来,又往湖边走,杜清谷挽着艾青禾的胳膊,笑道:“之前有一次我找严自恒帮我拍汉服的艺术照就是在那边,当时落羽杉的叶子都红了,倒映在湖面上,特别好看。”   成年的落羽杉至少二十多米高,静静矗立在湖边,这会儿气候还没到,叶子还是绿的,倒映在晴天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清风一吹,就悠悠的晃了晃。   “要是十二月来,应该更好看。”艾青禾抬手搭起凉棚,有些可惜地道,“看不到红叶,秋黄也不错呀,绿叶就太普通了。”   “绿色养眼。”孟彦卿应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最后去看了睡莲,就骑车往露营区回去了,看见严自恒站在小卖部门口吃烤肠,脖子上还挂着相机,艾青禾冲他嚷嚷:“让开让开,撞你哦。”   “我靠,你故意的吧,老孟你快管管!”严自恒往旁边一闪。   停好车一看,刚才还没什么人的草坪,此时已经支起了一顶顶帐篷,还有人在树荫下野餐。   他们停好车,严自恒却要走了,“我去溜达溜达,拍点照,可以吃饭了喊我。”   “去吧去吧。”艾青禾冲他摆摆手,凑到小卖部的烤肠机跟前,问老板,“烤肠多少钱一根?”   五块,通通五块,景区的烤肠就是又贵又香。   “感觉今天植物园的人很多啊。”闻婧道,“刚才在温室区就觉得好多人。”   “国庆假期嘛,我们自己开车来的还好点,要是坐地铁,那才叫人挤人。”杨梦津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烤肠,往草坪里看过去。   见有学走路的小孩抬着小短腿想走又不敢走,走了两步又吧嗒一下坐到地上,两眼懵逼地抬头看着大人,忍不住笑了声,戳戳艾青禾,示意她也看。   男生们去安装帐篷了,闻婧招呼她们一起去车里拿要吃的东西。   太阳在这样的忙碌中向西倾斜,阳光慢慢变得不那么炽热,傍晚的余晖笼罩在草坪上,周围的喧闹慢慢散了,只剩下要晚上留在这儿的人。   严自恒在太阳差不多完全下山的时候回来了,给大家看他拍的照片和视频,围在一起评头论足。   直到孟彦卿在身后喊他们:“到底吃不吃饭啊各位皇帝?”   围成一圈的人哄一下散开,转头往帐篷里钻。   植物园远离市区,空气很好,天气又晴朗,入夜以后夜空中可见清晰的星子,前天是中秋节,这会儿的月亮还圆着,远远挂在天上,朦胧又温柔。   不知道哪儿突然有人开始唱歌,“我唱得不够动人,你别皱眉……”[1]   “喔哟,K歌之王。”艾青禾从帐篷里跑出来,看见草坪另一头的一群人,也是和他们一样在聚会,大家坐在草坪上,有个男生抱着吉他在弹。   她忍不住笑一下,别人聚会是在唱歌,他们聚会是在看电影,都很不错。   “苗苗,回来喷一点花露水再出去。”孟彦卿在帐篷里喊她。   她诶地应了一声,转身钻回帐篷。   这一年的国庆假期叠加了中秋,所有有八天这么多,节后开工就已经是九号。   周一一早艾青禾就被孟彦卿催着赶紧起来,“上班要迟到了,别赖床。”   “你胡说,今天明明是十月一号。”艾青禾躺在床上蹬腿,哀嚎着不想上班。   “往好了想,你只在病房待一周就去门诊了,门诊没有夜班,万一你带教周末不出门诊,你不就又能休周末了?”   孟彦卿一边劝她,一边将装着冷泡茉莉花茶的保温杯塞进她书包,“不要不高兴了。”   艾青禾撇撇嘴,跟着他下楼,这时才想起来问:“你在儿科跟的哪个老师呀?”   “姓莫,莫医生,一位男老师。”孟彦卿回答道,手往身后伸了伸。   艾青禾赶紧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被他抓住的时候摸两声,“我知道那位老师,见过的,许主任叫他股神。”   孟彦卿失笑:“莫医生确实会炒股,那天我们夜班,除了有病儿过来要给人看病,他都是在研究股市,还跟我说可以买点白酒的股票或者基金。”   “……啊?”艾青禾刚想说老师这么闲吗,就见他用手指挠了挠眉尾,心里一顿,脱口问道,“你不会真的买了吧?”   “打算用闲钱买一点。”孟彦卿有些赧然地道,“但是不是白酒,是化工的。”   “然后呢?涨了吗?”艾青禾立刻好奇地问。   孟彦卿失笑,摇摇头:“还没买呢,假期不开市。”   艾青禾哦哦两声,嘟囔着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的老话,提醒他:“不许买多,不买可能不赚,但绝对不亏。”   “放心,只买一点点,我谨慎着来。”孟彦卿笑着揽住她肩膀,“我爸妈也买的,听他们提醒过。”   “那就好。”艾青禾点点头,又想到另一个话题,“考研正式报名是不是明天来着,十号开始?”   上个月月底就开始网上预报名了,艾青禾他们赶在预报名阶段最后一天缴了费,最后女生这边除了刘语桃和杜清谷、男生那边除了赵凡和严自恒,其他人全都报了名。   不打算考研的几人也早就有了自己对于就业的打算,杜清谷要回去考公考编,刘语桃决定直接规培,她当然会继续干临床,但对读研毫无兴趣。   赵凡不用说,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要不是听他们在讨论缴费的事,他都不知道原来已经到了考研报名的时候。   严自恒则是决定投身互联网和摄影行业,他很看好自媒体这一行,并且认为是大势所趋,力劝艾青禾千万好好经营她的漫画账号,万一以后能通过它干点副业呢?没人嫌钱多。   他还给艾青禾介绍了两单生意——找他拍过写真的客户,爱宠生日,想找画师帮忙将宠物的庆生照片画成肖像画,用画框裱起来作为纪念。   艾青禾表示自己会的,谢谢他给介绍客户,但继续拒绝告诉他自己的微博账号是哪个。   预报名阶段是面向应届生的,接下来还有正式报名阶段,这时还没来得及报名的应届生和往届生都可以报考了。   孟彦卿嗯了声,说:“报了名,距离考试就是进入倒计时了。”   “倒计时”,这三个字仿佛带有一种急迫buff,让人听了不由得紧张。   艾青禾抿着唇点点头,难得有些焦虑,又不好意思说。   七点三十五分,孟彦卿和艾青禾,还有闻婧和杨梦津一起进了双数梯,先是杨梦津在十二楼出去,她这个月在创伤足踝科,接着是艾青禾在十六楼停,最后他和闻婧一起在十八楼下电梯,闻婧是去耳鼻喉科,他则是还要再爬一层,儿科在十九楼。   至于没跟他们在一起的陈嘉渝,这个月轮到他去急诊了。   在刚进大门口要分开时,杨梦津还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保重来着。   快要到八点,妇产科的更衣室里人相当多,艾青禾找地方挂好书包,换上白大褂,安静地混在同学堆里一起往办公室走。   说实话,艾青禾到现在还偶尔觉得自己不适合临床,有一个原因是,她发现自己很讨厌这种每个月要换一个新科室的感觉。   在上个科室好不容易适应了,到了下个月一号,又要换一个科室,要重新适应科室环境和带教的做事风格,这二者偏偏还都是开盲盒的,没来之前只有道听途说,让她有种提心吊胆的不舒服。   不过这种感觉在进门后看见江云时减退不少。   江云看着一个接一个进来的人,见到艾青禾时笑了一下,冲她招招手。   艾青禾赶紧过去,她先是问了句:“吃早餐了吗?”   见她点头,江云便拍拍旁边一位脸微微圆的女医生的胳膊,“丽姐,你学生。”   张医生闻言抬头看了一下艾青禾,点点头:“好,来啦,嗯……教秘是怎么安排你的?整个月都在住院部,还是要去门诊?”   “教秘说我下半个月去门诊。”艾青禾回答道。   “那……今天九号了,你就只剩一周在住院部了哦。”张医生的指尖在桌上叩了两下,“好好学习,江云你多带带她。”   江云应了声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检查报告开始摸下巴。   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多,艾青禾这时才知道原来张医生这边已经带了两个规培的师兄师姐,所以这个月来妇产科的新人里只有她被分了过来。   八点整,开始交班,艾青禾见到了科主任。   是认得的,当时上《中医妇科学》,带课的老师骑自行车受伤骨折没法去给他们上课,是主任去代的课,带了他们一个多月。   艾青禾对主任在课上讲的病历印象还蛮深刻的。   妇产科的交班大体上和其他科室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在汇报病人情况时多了些专科内容,比如孕产史、胎心、末次月经之类,还有小儿的情况,刚生出来的小孩基本都还没名字,在病历上的代称就是“xx子”“xx女”,昨晚一共生了六个,艾青禾忍不住好奇,这算多的,还是算少的?   交班结束,教秘直接就把新入科的学生叫走去参加入科教育,反正查房而已,少参加一次不打紧。   入科教育的内容主要还是工作制度,比如每周三是固定的科室学习时间,七点半就开始,要点名考勤,所以别迟到;比如出科考核的操作部分是考核双合诊,但实习生不做要求;比如禁止在办公室、示教室以外的地方公开讨论病人的病情……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某些规定之所以会出现,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   教秘讲完这些事,又交代:“下午去手术室参加培训,不得缺席。”   等入科教育结束,艾青禾回到办公室一看,师姐他们都已经查完房回来了。   江云正站在规培的师妹后面看她开医嘱,见艾青禾回来,就笑眯眯地道:“你这周就归我咯。”   艾青禾抿着唇有些腼腆地点头,心里松口气,跟熟悉的师姐还是比跟不熟的老师让人轻松。   “所以你要跟值班哦。”江云坏笑地乜她一下,“让你尝尝产科的人间疾苦。”   艾青禾:“???”   “意思就是让你见识见识她的黑手一个晚上能接生多少个。”开医嘱的规培师姐慢悠悠地解释道。   艾青禾:“???”   “别听她胡说。”江云搭住她肩膀,安抚道,“放心吧,也不是……很忙啦。”   这话说的听起来很没底气,连张医生都忍不住失笑,“对对对,不是很忙,就是比起来回家带孩子都算休假。”   艾青禾没带过孩子,但她听懂了,顿时震惊地扭头看向江云,小心问道:“师姐,一晚上生六个……算多的,还是算少的?”   “一般般吧。”江云应道。   艾青禾刚想点头,就听另一位医生说:“我夜班一般只有三四个,六个都算多的了。”   艾青禾:“……”   她转过头,江云有些心虚地别过眼,对一旁的规培师兄道:“师弟,你去看看15床的家属来了没有。”   “哦,对,15床你还是再劝劝吧,我感觉她这个双顶径……够呛能自己生。”张医生这时转过头,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不少,“跟她和家属再谈谈。”   “她家属愿意剖啊,她本人不愿意有什么办法。”江云吐槽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样的,别人是自己想剖婆家不让,她是老公求她剖,她死活不肯。”   “那你还是见得少了。”张医生听完应了句,语气冷淡。   江云叹口气,在打印出来的医嘱上签好字,然后拿着病历出去。   艾青禾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了跟上。   是我老师让我跟着师姐的!   走到护士站那儿,江云才想起来刚才被岔开的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便利贴,将张医生的工号和登录密码、病人床号都写给她。   然后低声跟她说:“咱们周四值班,下半个月你去门诊,带教是我师姐,她脾气好,不会很辛苦的。”   这里的辛苦不是指有多少病人,而是指带教会不会从各方面为难她。   艾青禾一愣,旋即回神立刻点头,“谢谢师姐。”   “我们自己人讲什么谢。”江云笑笑,“走,我们去看看15床,见了她你就知道什么叫……神奇。”   艾青禾心里一顿,好家伙,这得是什么情况,才能够被称之为“神奇”?   15床在病室一进门的那个位置,江云刚推开门,艾青禾就听到有个男声说:“你不要这么固执好不好?”   她往里一看,就见15床的床边站着一位头发凌乱的男士,贴着墙,双手叉腰,神情无可奈何。   听见推门声,扭头看过来,发现是江云,立刻便道:“江医生来了,她还是不愿意剖……”   艾青禾见他眼睛都是红的。   江云把手插白大褂兜里,点点头,对15床道:“真的不考虑一下剖吗?你的双顶径已经一百了……”   她话还没说完,15床就很不耐烦地反驳道:“双顶径100怎么了,人家108的照样顺产,你们劝剖,就是不想担风险而已,根本不管孕妇的死活。”   艾青禾:“???”   不是,跟你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为你冒险啊,有指征肯定让你剖啊,你安全我安全。   江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劝:“……确实有这样的,但人家的骨盆条件和你的一样吗?你是第一次生,个头又小,孩子头大就是不容易生的啊,到时候顺不下来,你还是要挨一刀,何必呢?”   “我们要是真的不管你死活,根本不会劝你,反正你已经签字了,真要有个万一,你们打官司也打不赢,是不是?”   江云说完,对方咬着唇别过脸去,一副既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又很不服气的模样。   家属见状赶紧跟着劝:“就听医生的……”   话没说完,15床就吼了句:“你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   注:   【1】 《K歌之王》歌词。   ——   小禾苗:你们要相信有些人运气就是很好的,比如我 第146章   家属顺着江云的话劝的一句“还是听医生的吧”, 成了15床待产妇爆发的裂隙,她烦躁的愤怒瞬间喷薄而出。   喷的人不会是江云这个外人,只会是她的丈夫。   “我要顺产难道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为了孩子, 顺产的孩子身体更好,你懂什么?孩子是跟你姓的, 你不跟我一条心就算了,扯什么后腿?!”   “说了八百次, 我已经去师傅那里算过了, 这个孩子就该顺!”   “我是不是人,你们有没有把我当人,我难道没有选择的权利吗?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想怎么生就怎么生!”   她紧紧抓着身上的被子, 手背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 满脸痛苦, 不知道是因为宫缩实在太疼, 还是因为自己不被理解。   也许都有, 艾青禾想。   她的丈夫靠在墙边,通红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 语气无奈又虚弱:“可是你的安全更重要……你去算命, 算得出什么, 那都是假的, 骗你的……”   “你闭嘴!”她又大喝, 呵斥完之后又发出一阵呻吟,痛得脸都皱成一团。   江云见状忙道:“别激动别激动,不愿意就算了。”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就这样吧。   她摇摇头, 叹气:“家属安抚一下吧,有情况叫护士。”   说完她又隔着被子拍拍对方的腿,这才领着艾青禾离开了病房。   往办公室回去的路上,艾青禾才从她的介绍中了解到15床的情况。   初产妇,胎儿双顶径到了10厘米,但她身高才一五三,不管是江云,还是张医生,甚至是带组的江主任,都跟她反复谈过,她的条件不建议顺产,硬要顺的话,生得出来,可能会造成重度撕裂,生不出来,就要转剖腹产,既痛了十几个小时,又还是躲不掉那一刀。   “她为什么不愿意剖?因为觉得顺产更好,还有算命佬说要顺产?”艾青禾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算命佬这么大胆,敢跟孕妇说这种话,不怕闹出人命背上孽债?”   算命佬要讲迷信,那她也从迷信的角度去想好了,但却发现这个角度也想不通。   难怪来的时候师姐会说“神奇”,可不就是神奇嘛。   “有些算命佬没良心的嘛。”江云也表示自己搞不懂,“人家都是去找算命佬算时辰,然后跑来跟我们要求一定要这个时候剖出来,怎么她的大师这么与众不同。”   难道正是因为与众不同,15床才觉得他是不一样的花火,对他深信不疑?   江云摇摇头,又叹口气:“其实她为了这个孩子还真的做蛮多准备的,她建档和产检都是在我们这边,每次过来都会跟我们聊……论文,你知道吗,她会跟我们聊文献,就是有些文献会说顺产的小孩比剖腹产的小孩更不容易得哮喘,免疫力也更好,她看这些,然后跟我们讨论。”   她找的是正规文献,医生又不可能跟她说你别看这些,这些都是错的,这太简单粗暴了,也太绝对了。   要知道凡事是没有绝对的,但在门诊那点时间,谁也没工夫仔细跟她讲解什么样的具体情况该怎么样具体分析,里面专业的东西太多,一旦开始讲,她就会有无数的为什么。   所以产检医生也只能含糊地说一句“各有各的好,剖的小孩不一定都差”,剩下的就是她在日复一日的钻研和考虑中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她就是那种再苦不能苦孩子的妈妈。”江云说完又摇摇头。   艾青禾到底是年轻,见过的事不多,对这种事没多少感慨,哦了声,就不再问了。   回到办公室,张医生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她愿意剖了吗?”   江云连连摇头:“不肯,好激动,我怕她气出好歹来,不敢劝了,劝一句她这情况确实不太好生,都说我们不把她当人不尊重她不管她死活了,要是强行把她拉去剖了,这不得骂死我们是谋财害命啊。”   张医生听了一阵苦笑,摇摇头:“那就只能这样了……”   话没说完,之前说自己夜班一般只接生三四个的那位老师就接话道:“你们这个15床就是炸弹,现在就看是在谁的班上炸了,我基金和股票一个没买,结果还是玩上击鼓传花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中午一点多,15床开到五指,被带进了产房待产,大家都说看来今天应该结束啦,早生早了事。   但没想到一直到傍晚下班,艾青禾他们都参加完手术室培训回来了,却只开到六指,江主任开完会回来,问了一下,监测的各项数据看起来还行,也就没再去劝,只让值班医生多看看。   “我先回去了,你们到时候搞不定再给我电话。”   主任走了,江云对艾青禾道:“师妹先回去吧,在这儿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什么结果。”   艾青禾应好,同她说了明天见,就赶紧走了。   结果她刚走,产房的护长就过来告诉江云,15床的胎心看着不太好。   “她这情况你们还不给她剖?”   “她不肯啊,我跟她说了,她的骨盆条件和胎儿的双顶径不匹配,硬顺的话容易生不下来,搞不好还是要挨一刀,怎么说她都不同意。”江云无奈地解释。   “……这都几点了,你还跟她讲道理?你先去看看胎心监测的结果再说,真是不怕死。”   护长说完就甩手走了,江云赶紧起身跟过去。   胎心监护图在台面上铺开,江云的指甲在几个波谷处划了划,啧了声。   护长说:“我刚去看了她,子宫下段已经拉得很薄了,她就一米五多点点,骨盆入口前后径我估摸也就九点五不到,十的双顶径硬卡着,中午一点多进来的,到现在四五个小时,才开到六指,产程停滞这么久,胎儿缺氧了怎么办?”   这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   艾青禾是第二天才知道她昨天刚下班15床就生了的,问江云:“所以最后还是剖了吗?”   “是啊,胎心最低去到过九十多了,我就直接跟她说,她现在是枕后位,就算继续试产,转成枕前位的概率也很小,胎儿根本撑不了那么久,我说我不等你了,我要让你家属签字,我尊重你,但我不能为了你赔上我的职业生涯。”   产妇是绝对绝对不能出事的,如果产妇不幸离世,会直接触发医疗事故鉴定程序,就算是羊水栓塞这种根本无法提前预防的并发症,只要产妇没救回来,医院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除了巨额经济赔偿,由于产妇死亡会被认定为重大医疗事故,医院还要面临整顿和追责。   所以15床这么犟着,其实是把整个二附院的产科都绑上了这条钢丝绳上,有个万一,帮她接生的助产士和医生就等着吧。   “然后她就同意啦?”艾青禾问。   “然后她就犹豫了。”江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没等我继续劝,妈呀,那个胎心突然断崖式下跌到八十,持续了快一分钟,才慢慢又爬到一百一。”   江云不敢再劝,立刻汇报给值班二线,同时让护长打电话给手术室,让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接着还要叫新生儿科到场。   “胎心掉到八十,持续快一分钟,这是胎儿严重缺氧的信号。”江云抬头看艾青禾,“你说我敢不敢还让她继续试产。”   艾青禾赶紧摇摇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15床的家属签字,大家赶紧把她送进手术室,“你知道打开以后是什么吗?子宫先兆破裂,再迟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江云说,当时都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到头了,已经想好回去以后种地种什么了。   虽然说法夸张,但也说明当时的情况已经十分紧急。   艾青禾忍不住低声惊呼,低头时发现自己正好翻开的是15床的病历,她愣了一下,翻到最新的病程记录。   里面记录着娩出一男婴,轻度窒息,转新生儿科观察。   “真是差一点……”她嘟囔了一句。   江云听见,连连点头:“真是给我吓坏了,吓得我回去泡面都多吃一桶。”   艾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临近中午下班时间,大概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江云出去了一趟,两三分钟后回来,现在门口叫她:“小禾,11床要生了,你要去产房看看吗?”   “……要!”艾青禾立刻退出还在看的病历,起身跟上她。   “一会儿进去之后,站我旁边,别乱摸东西,别挡路,看到什么,不管多惊讶,都不要惊呼。”江云嘱咐道,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许多。   艾青禾顿时紧张起来,连连点头,小声应了声:“好。”   她其实是来过产房的,上个月还在心电图室的时候,有天值班,接到妇产科的电话,说产房有个产妇觉得胸闷,要做个急查床旁心电图。   当时进的是哪一间分娩室艾青禾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房间有点空旷,几位医生和助产士守在产妇身边,产妇的姿态并不好看,而且非常紧张,一直在颤抖,心电图做出来杂乱无章,波形挤在一起像草稿纸上的鬼画符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能看的波形。   她换好洗手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江云往里走,分娩室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碘伏、血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分娩室里光线很亮,日光灯管一排排铺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正中间是一张产床,床尾有两根金属脚蹬,产妇的双腿架在上面,姿势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她身下垫着蓝色的吸水垫单,周围散落着带血的纱布和一次性医疗器械的包装袋。   血压监护仪在一旁有节奏地响着,“嘀——嘀——嘀——”,像某种冷漠的倒计时。   在这嘀嘀声里,是产妇痛苦的呻吟,她紧紧咬着牙关,汗水把头发浸成一缕一缕的,黏在脸颊上,艾青禾看过去的时候,她正重重地喘着气,满脸疲惫。   她们刚进去,张医生也来了,江云问产房护士:“给我师妹拿副手套呗?”   对方便问:“妹妹是戴几号的手套,6.5的还是6?”   “6.5的就行。”艾青禾忙应道。   她在这边戴手套的时候,张医生已经吩咐:“准备接产。”   产床旁边的治疗车,整整齐齐摆着侧切剪、止血钳、持针器、缝合线——那些她在课本上背过无数遍名字的工具,此刻在产房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产房里,艾青禾站到江云指定的地方,尽量避免妨碍到大家的工作。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产床上的人拽了过去。   她很年轻,可能二十三四岁,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痕,更多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每一次宫缩来临,她的身体就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更像是某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闷哼。   人痛到极致的时候往往是发不出声音的,艾青禾忽然想到一句不知从哪儿看到过的话。   “好,再来,用力,已经看到头发了。”张医生的声音平淡沉稳得不像话。   助产士站在产妇身侧,一手扶着她弓起的背,一手握住她的手:“往下用力,像拉大便那样,把劲儿使在肚子上,不要憋在脸上。”   产妇咬着牙往下挣,整张脸涨成紫红色,艾青禾看到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助产士的手背,不知道留下的印子有多深。   她撇开眼,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产妇的心率一百四十多,胎心一度掉到了九十多,又在宫缩间歇期慢慢爬回来。   大概是产妇用力的方式似乎还是有些不对,助产士一直在旁边指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着急,产妇的情绪有些崩溃,突然就啊一声哭了出来。   嚷嚷道:“好痛啊……我、我不生了……啊啊啊——”   艾青禾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张医生就已经有些凶地斥了一句:“不要哭,不要把力气浪费在没用的地方,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拉去剖了。”   被骂了,产妇一哆嗦,声音被强行憋了回去。   只是眼泪流得更凶,神情愈发痛苦,艾青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别过头去。   她在口罩里吐出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刚才也跟着一起憋起气来。   “胎心减速,加快速度。”张医生头都没抬,语气依然平稳,但动作明显加快了,“准备会阴侧切。”   艾青禾刷地把脸扭回去。   侧切。   这个词在教科书上只是一行字,但此刻它变成了一把真实的手术剪。   护士把剪刀递给张医生,张医生伸手利落地剪下去,艾青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了一声细微的、钝钝的撕裂声,像是剪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   那是剪开皮肤和肌肉的声音吗?她不知道,只觉得看着就很疼。   但可能此刻宫缩的疼痛比侧切这一下更痛吧。   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喊了,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可在下一阵宫缩来临时,一个湿漉漉的、泛着青紫色的小脑袋从两腿之间缓缓滑了出来,脐带缠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脐带绕颈一周,已松解。”张医生迅速用手指勾住脐带,轻轻从胎儿头上绕下来,“再用力,肩膀出来了。”   艾青禾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眼前看到的这一幕——一个完整的婴儿从一具已经撑到极限的身体里娩出,像一条刚刚挣脱茧的、浑身湿透的小鱼。   口吸球吸净口腔和鼻腔的羊水和黏液,剪断脐带,擦拭胎脂和羊水……   一连串动作之后,大家听到了产房里原本没有的声音:“嗯啊、哇哇——”   第一声啼哭响起来的时候,血压监护仪的嘀嘀声、产妇粗重的喘息声、器械之间的金属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这个新生的生命,用洪亮之中稍有些尖锐的哭声,蛮横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到来。   艾青禾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暗红色的胎盘随后娩出,护士接着给产妇按压宫底,蓝色的垫单上的红色刺在艾青禾的眼底,她突然意识到,原来新生和喜悦的另一面,是血,是一个女人巨大的痛苦。   要用一场难看狰狞、毫无尊严的分娩仪式,才能将这个生命带来人间,要经历身体被撕裂又被缝合的痛苦,才能让新的生命从一个生命的废墟中站起身来。   胎儿已经顺利娩出,张医生交代江云给产妇缝合刚刚侧切的会阴。   这时她终于说一句:“疼。”   委屈的,带着哭腔,不停地抽气。   “马上就好了。”江云低头专注地打结,针尖在□□细嫩的组织间穿行,“你刚才超厉害的。”   助产士将孩子举到产妇面前,“看看,是个小男生,手指脚趾都是好的,不多不少。”   艾青禾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清理好的婴儿用小毯子裹好,被放在产妇身边,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上全是委屈,手指攥得紧紧的,她侧过头,费力地用没有扎留置针的那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的脸突然就不皱了,往她的方向拱了拱,那是一种对于母亲的依赖,生而俱来。   艾青禾全程就是个看客,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看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胸腔里同时塞满了震撼、敬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产妇被送往产后观察室,江云和艾青禾脱掉手套,离开分娩室往外走,刚出门,就听见一阵惨叫,尖锐又凄厉,艾青禾被吓得腿一软,差点就绊倒。   江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调侃道:“怎么,第一次来产房,吓到啦?”   “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来做心电图。”艾青禾应道,点点头,“第一次看生孩子,嗯……是有点怕。”   “正常。”江云笑笑,“我实习的时候第一次进产房,跟你差不多,回去还做噩梦了,闭上眼就是产妇在产床上痛哭嚎叫的样子……”   她顿了顿,往一旁撇了撇下巴,继续道:“知道为什么叫成这样么,痛的,可能是宫缩,可能是下产钳了,也可能是助产士手掏胎盘了,总之就是痛,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妈妈用命挣来的。”   “这么大声的叫喊,会不会影响分娩?”艾青禾沉默片刻,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会,其实最好是别浪费力气,跟着助产士的指令,让你用力就用力,让你停就停,这样会好很多。”江云摇头失笑,“但怎么说呢……道理都懂,理智上明白的事,真到那一刻就完全想不起来了,痛起来恨不得去死,完全没办法了才只能通过喊叫来宣泄一下。”   “我们国内的疼痛管理做得不好。”江云道,“有条件的能用无痛就用无痛,还有,你看我们这儿分娩室一间里面就一张床对不对?”   艾青禾点点头,江云继续道:“但有的医院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普通分娩室是大通铺那种,一间屋里两个人甚至好几个人一起生,一起嗷嗷。”   艾青禾闻言一愣:“……啊?”   一起生?那个屋子里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岔开腿在那近乎毫无尊严的狰狞的拼命?   面对她看过来时那一眼不可置信的目光,江云笑着耸耸肩:“真的,我没骗你,就算是大城市的大医院,也有可能这样,要单独分娩室,要家属陪同,都是要另外加钱的,我的感觉就是,这钱能花就花,减少一点痛苦,钱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除非真的没法子。”   江云说,那种多人分娩室里,助产士还经常会跟自己管的产妇说,看看人家隔壁那个,你要像她那样使劲~   “有的人上了产床,几分钟就生完了,有的折腾大半天,就像一场考试,会的人写完交卷走人了,不会的还在那儿抓耳挠腮,我当时看着我都想,要是我在这儿躺着,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中不溜那个,还是后进生。”   艾青禾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恐惧越来越清晰。   但又不单纯只有恐惧,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这一天不算忙,傍晚六点刚过艾青禾就可以下班了,她和规培的师姐一起下楼,在西门诊门口见到等她的孟彦卿。   同师姐道过别,她伸手去牵孟彦卿的手。   孟彦卿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扭头仿佛探究地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厢里空调很舒服,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艾青禾选的车载香薰经由出风口的凉风送来的。   车内后视镜下挂着小巧精致的柿子花生吊坠,还配着一枚平安符,装饰是艾青禾买的,平安符是朱善英求的。   座子上的颈枕是艾青禾画图、找网店定制的,一男一女两个捧着心互相朝向对方的卡通小人,仔细看,小人脸孔的轮廓就是他们自己,小女孩的头上那枚珍珠发夹,是孟彦卿在他们还没在一起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都已经旧了,她还舍不得丢,跟孟彦卿说这是她勤俭节约的表现,让他快点夸夸。   这是他们自己的车,车里的一切都有他们的影子,和赵凡那辆保时捷完全不一样。   艾青禾系好安全带,伸手拨了一下车内后视镜下的平安符。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这么累?”孟彦卿问道,顺手打开车载电台,调到交通广播听路况信息。   艾青禾懒洋洋地嗯了声,神情却有些欲言又止。   孟彦卿发现了,但没追问,她想说就会说了,不想说就说明要么时机未到,要么场合不对。   “晚上吃什么?”他转移话题问道。   艾青禾想了想:“我想吃你做的烤鸡翅。”   “现在回去再腌鸡翅可能有点来不及,做简单的行不行?快一点。”孟彦卿跟她商量,“你想吃可乐鸡翅,还是煎的?”   “我想两个都要。”艾青禾抿着唇小声应道,把头靠在车窗上。   懂了,心情不好,要化悲愤为食欲。   孟彦卿点点头:“行。”   十二个鸡翅中洗净擦干水分后分别装进两个大碗里,一边用调料腌上,一边直接进油锅里煎。   可乐鸡翅大概二十分钟后出锅,另一碗鸡翅也腌了有一会儿了,裹上一层薄薄的玉米淀粉就可以下锅煎。   鸡翅煎得慢,这一会儿功夫,菜心烫好了,孟彦卿左右开弓,一边用筷子翻动鸡翅,一边将盐和姜丝放进另一口锅里炒热,加水煮成盐水,淋到烫好的菜心上。   “盐水菜心好了,先端出去。”他将菜心和可乐鸡翅递给坐在门口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艾青禾。   孟彦卿还蒸了碗鸡蛋羹,恰好和煎鸡翅一起出锅。   坐下之后他啧了声:“我说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没有汤,我去滚个紫菜蛋花汤?”   “不要啦,菜已经够多了。”艾青禾忙揪住他的衣服把他拖回来,“都快八点了,赶紧吃饭。”   吃饭时孟彦卿也没问她白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只跟她聊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她最近画的小漫画数据还不错,比如这个周末他们都休息,是不是可以出去看个电影……   吃过饭,洗完碗打扫完卫生,俩人各刷各的题,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先后去洗漱。   等卧室的灯熄灭,孟彦卿将她拉进怀里,用脸贴住她的发际线,这时才问:“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可以说了吗?”   艾青禾犹豫半晌,纠结道:“……我不知道怎么说。”   “为什么?”孟彦卿疑惑,“碰到什么事了?”   艾青禾又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天去产房看接产了,嗯……看完有点害怕。”   “你不要笑话我,出来的时候,听到隔壁分娩室有惨叫,我差点腿软摔下去,还是师姐扶我的。”   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孟彦卿拍拍她的背,低声问她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以后能不能无痛当妈   小孟:……非得当妈吗   小禾苗:啊???   小孟:我意思是养孩子也不好受   小禾苗:啊???   小孟:因为我当过儿子,我省不省心我知道 第147章   孟彦卿问艾青禾在产房看到的生产细节, 她说了,但又没细说。   主要还是描述那个场面带给自己的冲击,“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生完之后发朋友圈什么的, 文案写‘我可真可牛,居然生了个人’, 还没什么感觉,可是今天我不那么想了。”   “孟彦卿, 我现在觉得生孩子就像是……”她顿住, 琢磨了一下用词,“就像是把妈妈掏开一个大洞,才能让这个孩子出世,不管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区别是这个洞是在肚子上, 还是在……下面。”   “她真的好痛, 痛得都喊不出声来, 还要流好多血, 按压宫底的时候,血块就那样流出来……书上说产后二十四小时内出血超过五百毫升就算产后出血, 可是我觉得她流的不止五百, 五百毫升到底是多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 师姐和老师都说, 她已经是很顺利的了, 上产床没有很久,产后宫缩也不错,孩子生得很顺利,评分也好,没有下产钳, 没有手掏胎盘……可是,我看着就觉得好可怕……”   “那个样子躺在产床上,不管是什么人,小学毕业卖早餐也好,博士毕业当高管也好,在这时候都是一样的不体面,生孩子就是这样的,对吗?”她瓮声瓮气地问,闻言还抽了抽鼻子。   她说师姐说有的医院还是大通铺式的分娩室,几个人一起生,真是太可怕了。   又说她以前听说有的丈夫进去陪产之后,就不愿意跟妻子过夫妻生活了,觉得这男人怎么能这样,爱人在里面挣扎是为了什么,他怎么能嫌弃?   “可现在想想,竟然又觉得……任是谁看了那个过程,看到那个血洞,都会害怕的,人一害怕就会下意识逃避,同理心没那么多,也没什么感同身受好讲……”   孟彦卿静静地听着,手心贴在她的后背上,一寸一寸轻揉着她的脊椎。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青禾的问题,因为他的想法……   和她差不多。   人在极度的疼痛面前,是很难保持体面的,而这种情境,只有要当妈妈的人,才需要面对。   面对那个必须在陌生人面前完全敞开、毫无隐私的自己,面对可能让自己丢掉性命的并发症风险,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大大小小的后遗症……   这种从□□到精神上的生育损伤,是只有妈妈们在承受的。   孟彦卿想着想着,心里也涌上一丝恐惧来,比起艾青禾因为看过胎儿娩出那一刻所以掺杂着震撼的恐惧,他的恐惧更单纯。   就是害怕失去她,不管是失去她的生命,还是失去她现在轻松活泼明媚开朗的状态。   “我们可以不要孩子的。”他突然脱口而出一句。   正忍不住哭唧唧的艾青禾闻言一愣,眼泪立刻就被吓了回去:“……啊?”   “不生就没有这些问题了。”孟彦卿应道,声音突然有些紧张。   艾青禾回过神来,抬手摸摸他额头,“你疯了吧?家里不会同意的。”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他们管不着。”孟彦卿贴了贴她的额头,用力将她按进怀里,“比起那没影的胚胎,你的安全更重要。”   艾青禾觉得他想得浅,一句“他们管不着”当然是嘴皮子一碰就说得容易,真要执行,家里人一人一个电话就够烦的了。   所以按理说她这会儿应该感动的,可实际上只有哭笑不得。   “……不要乱说,你这叫因噎废食。”   “那我们去福利院抱养一个。”孟彦卿又改口了。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抬手推他的脸,“你不要发神经了,又不是自己生不出,为什么要养别人的孩子,我不养,你要养自己养去。”   孟彦卿安静下来,艾青禾以为他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傻了,所以不好意思,便轻轻拍了两下他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开始酝酿睡意。   睡吧,睡醒就好了,有些事不会因为她害怕就不到来,比如死亡,比如要将自己拆成废墟才能成为母亲。   能做的大概只有接受,和见一步走一步,有时候当鸵鸟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刚想到这里,就听孟彦卿的声音忽然又响起:“那就只能剖腹产了,就是刀口疼一点,不过……问题不大。”   比在产房折腾那么久要好。   艾青禾的脑子一顿,又清醒了一点:“……你是怎么……做到在几分钟里,想法改三遍的?”   就说他一开始说不要孩子这话不靠谱吧,真信就完了:)   这次孟彦卿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沉默地拱了拱她的颈侧,半晌才说:“你可以把这事画成小漫画,很多人知道的生育损伤,是并发症和后遗症,是怀孕的时候身体走形、血糖升高,是有了孩子以后回不去职场,但很少有人知道分娩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很痛,可到底有多痛……苗苗,我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它会痛到让你觉得害怕。”   艾青禾一愣,眼睛忽然有点酸热,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色终于安静下去。   转天上午是科室讲课,艾青禾六点刚过就起来了,整个人都是呆滞的,游魂一样进了卫生间,几秒钟后,孟彦卿听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尖叫。   他忙过去敲门,问道:“苗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卫生间的门刷一下从里面拉开,艾青禾把自己的脸怼到他眼前,急急地问:“我脸是不是肿了?是不是,我看没看错,肿吗?不肿?”   孟彦卿一愣,仔细打量一下她的脸,片刻后用手指按了一下她的眼睛:“眼睛肿了,让你昨天晚上哭……”   艾青禾嘴巴一噘,他立刻收声,转身往餐厅走,“我给你拿冰勺,你先洗脸。”   一通忙乱后出门,到单位门口是七点十五分,孟彦卿让她先上去听课,“我先去吃早餐,八点前给你送上去。”   艾青禾胡乱点点头,推门下车后像后面有狗在追似的跑了。   时间这么早,电梯快得很,艾青禾到科室时大概差四五分钟才到七点半。   更衣室里有人在换白大褂有人在吃早餐,她在墙上翻找自己的白大褂,同站在一旁系扣子的师姐闲聊,问一会儿去哪儿上课。   “示教室咯。”   “全部人都要参加,还是只有我们学生要去?”   “当然是全部人,而且是所有人都要考勤,包括医生和护士,没想到吧?”   艾青禾嘴角一抽:“……确实没想到。”   一个科室讲课都搞得这么郑重正规啊。   “走咯,同学们,准备上课了。”门口传来一声招呼。   艾青禾混在人群里走进示教室,发现桌边那两排有靠背的椅子后面,各排着两排经典的红色胶凳。   护长还问:“凳子够不够?不够再去仓库拿。”   教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点到名字的同学答一下到。”   旁边的两位护士姐姐在低声闲聊昨天去吃饭的那家店划不划算。   示教室里好热闹,艾青禾一边听什么时候点到自己的名字,一边往屏幕上看。   《异位妊娠——迷路的受精卵》。   正式开始上课是在七点三十五分,讲课的是艾青禾跟着的这一组的江主任。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记笔记,中途收到孟彦卿的信息,说给她把早餐放在办公室的桌上了,有两个包子,还有一杯美式咖啡。   她觉得惊讶:【怎么今天是咖啡?】   孟彦卿:【去水肿,你起来的时候脸不是肿了么,好了?】   那不知道,不过喝咖啡也行,艾青禾想。   这一天都没什么事,艾青禾除了贴化验单,连病历都没写一个,只有下午的时候跟着师兄去给小宝宝们测黄疸值了,其他时间就在那儿跟师兄师姐们嘀嘀咕咕聊些乱七八糟的话题。   她还听到江云问规培呃师姐:“师妹,上周末在解放路那边见到你,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生是谁呀,男朋友吗?”   师姐呃了一下:“……同学。”   “同学?看着不像啊……”   艾青禾的耳朵立刻支了起来,一旁的张医生也侧头凑过来:“什么八卦,小蔡你谈恋爱啦?”   师姐赧然地连连摆手,耳朵都红了起来。   这是艾青禾在妇产科这个月最后感受到的轻松和闲适。   第二天江云值班,早上查房刚结束,就说要收住院,带着艾青禾就去找人了。   因为是来生孩子的,所以病史很简单,问诊这一块很简单,就是停经39周6天,规律腹痛3小时,10分钟两次,每次三十秒左右,其他唐筛之类都没什么异常,唯有孕产史是G3P0,江云特地问前怀的前两个孩子怎么没保住。   回答说是那时候还年轻,事业为重,所以查出来意外怀孕之后就终止妊娠了。   再问些末次月经之类的基本信息,问诊就结束了,要去检查室做体格检查。   主要操作是腹部四步触诊法,用来判断胎位、胎儿大小和头盆相称情况,记录宫高腹围和宫底位置,胎位、胎心,等等,这一块花费的时间比问诊多多了。   最后江云看她最近没有做过心电图和B超,就说开单让他们去把检查做一下,现在离能生还早着呢。   出了检查室,往回走的时候,江云才给艾青禾分析刚刚采集到的病史信息:“GPAL这个是一定要写的,G是怀孕总次数,只要怀了的都算,P是分娩次数,大于等于28周的,活产、死产、早产、剖宫产,都算,A是流产次数,就是小于28周的自然或人工流产,足月引产不算,L就是Living,目前还活着的子女人数,刚才她是G3P0,就表示这是第三次怀孕,之前还没有分娩过。”   “这是一种孕产史记录方法,还有一种是用‘—’分隔开,记录的是‘足月产–早产-流产-现存子女’,这两种方式主要是分清孕次和产次……”   “她一天前就出现少许血性黏液,说明当时出现分娩先兆,她现在阵发性规律腹痛三个多小时,说明可能已进入产程,没有阴/道流液,说明还没有明显的胎膜破裂,这些信息放在一起,我们就可以初步判断,她属于低危产妇……”   江云一边走一边给艾青禾分析,进办公室的时候刚好说完,就接着是写病历开检查单那一套了。   白天一天下来,也就收了四个待产的,重头戏是在晚上,好多孩子都会生在半夜。   “我们走咯,今晚就靠江云你了。”   对此,江云说:“六点一过,我就是这里的主宰。”   坐在她们对面的妇科组的值班医生吐槽道:“主宰?牛马才对吧,看看你今晚能接多少个。”   虽然是值班,办公室里人不少,一线二线加各自的学生,晚上还挺热闹的,艾青禾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听她们聊些院里的八卦。   孟彦卿九点多的时候来过一趟,他在对面的麦当劳吃晚饭,顺便做了会儿题,上来给她和江云送奶茶,跟她说白天他们有个心梗的病人没了。   “……啊?这么可惜。”艾青禾叹口气,“真是人生无常。”   “他本来可以没事的。”孟彦卿忍不住吐槽,“让他千万不要下地,他非要趁护工不在,自己下来去厕所,结果倒在厕所里了,还是隔壁床的病人听到厕所的动静,按了呼叫铃,但还是没来得及。”   艾青禾:“……”   刚说到这里,就见江云从里面出来,勾上艾青禾的脖子,“师妹,走,我们去会诊。”   “去哪儿啊?”艾青禾先把奶茶提进办公室,出门赶紧跟上。   江云答道:“急诊,有个腹痛伴阴/道出血的病人,让我下去先看看怎么个事。”   夜晚的急诊总是忙碌,随处都是等着看诊的病人,有人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有人急切地东张西望。   艾青禾跟在江云身后穿过这些人群,直奔急诊内科诊室,找到请会诊的医生,问他病人在哪儿。   病人还没看到,艾青禾先看到了陈嘉渝,他正推着移动心电图机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学霸!”她立刻冲他挥挥手。   陈嘉渝看见了,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问道:“会诊?”   她使劲点点头。   见江云进了前面一间诊室,赶紧转身跟上。   “你好,我是妇产科的,来看看你。”她听到江云这样道。   艾青禾进了门,顺手将门关上,看向靠墙的检查床,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正躺在上面,颜色苍白的脸上甚至还有婴儿肥。   艾青禾甚至觉得对方还没自己岁数大。   正好桌面上放着一本簇新的急诊病历本,应该是她的,艾青禾翻开一看,才十九岁。   江云问道:“肚子痛是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午的时候,而且……”病人话说一半,又双手捂着肚子呻吟起来。   虽然对方既有腹痛,又有出血,但毕竟才十九岁,于是江云先是问是不是月经,对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接着却说自己也记不清自己的生理期具体是每个月的哪天,只记得好像是最近,但她觉得自己就是痛经。   “我一直痛经的,很严重。”她小声地解释。   江云点点头,不敢尽信,让她把裤子脱了看看,还说:“等下去抽血做个检查,有对象吗?”   病人一边小声地说对象没来,一边把裤子脱下,按照江云的指挥躺下。   艾青禾正犹豫要不要上前看,就听江云突然尖叫:“痛经?你说你是痛经,胎头都能看到了!”   艾青禾:“???”   江云扭头推了她一把,让她出去找刚才那位医生,跟他说病人不是腹痛,是要分娩了,让他找人过来帮忙将病人推到产房。   “快去!速度!”她尖叫道。   艾青禾回过神,顿时也跟着慌了手脚,急忙拉开诊室门就往外跑。   江云赶紧给产房打电话,让人准备分娩室接产,现在有个急产的,十九岁,很着急,胎儿的头发都能看见了,手续什么的等生完再说吧。   “你赶紧给家属打电话,让他过来容城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的妇产科。”江云对病人道。   才十九岁的小姑娘一脸茫然无措,脸色更加苍白了,像是没搞明白状况:“痛经也要……叫家里人来接吗?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接什么接,你不是痛经啊,你是怀孕了,现在要生了!”   江云刚说完,艾青禾回来了,身后是急诊医生和一位实习的女同学。   “快快快,帮忙推一下床。”江云急急忙忙地道,催促病人赶紧给家属打电话。   她却说不会,“不知道怎么说,我就是痛经……”   “你是要生了!”江云觉得无语,这姑娘咋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干脆道,“你把家属的电话给我,我跟他说。”   病人哦了声,抖着手解锁手机,找到电话号码递给她,江云问:“这个人跟你什么关系?男朋友还是谁?”   “男朋友。”   艾青禾和师姐将平车推出诊室,急诊医生说:“你们先上去,交接单我一会儿让我们同学送上去。”   诊室外被疏散过,几人推着平车一路奔跑,江云边打电话边跟艾青禾道:“我先去按电梯,你们也快点!”   说完她一溜烟跑向电梯间。   平车的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咕噜噜声,在夜晚的医院大楼里显得格外响亮。   送进分娩室没过半个小时,生完了。   娩一男活婴。   “她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吗?”妇科组的值班医生震惊地问道。   江云刚跟产妇和家属谈完话回来,病历夹往办公桌上一拍,用力往椅子上一坐,仰天长叹:“刚才差点吓死我了呜呜呜——”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还想着让人去查一下HCG呢,结果人家直接就生了,这比查什么HCG都直接。   至于为什么没发现,“32周,1685克,中期早产儿,低出生体重儿,当妈的都还是个孩子,营养也不太好,以为自己是月经不调,根本不知道是怀孕。”   有的人她既不懂,又因为身体变化不是很大,粗心大意,是有可能没发觉不对劲的。   但是,“这种还是少见,她家属也没发现?”   “她十九岁,家属二十一岁,俩孩子连法定婚龄都还没到,能指望他们懂什么。”江云叹了口气,说那小姑娘的男朋友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某知名外卖平台的工服,她差点以为是谁点的宵夜送到了。   值班的产科二线老师也是刚从产房回来,听了江云的话,忍不住叹气:“这俩小孩成年是成年了,但法定婚龄都没到就当父母了,也真是……小孩带小小孩,唉。”   “还是两个都没把自己养好的小孩,带一个早产体弱的小小孩。”江云开着医嘱,说产妇贫血,给开点补血的冲剂。   “十九岁,我们十九岁的时候才大二。”艾青禾听到这里忍不住说了句,在急诊见第一面的时候,她觉得对方可能比自己小,但没想到比自己小这么多。   江云掐着手指头想了想,“大二啊……我恋爱都还没谈呢,人家就当妈了,啧。”   艾青禾抿着唇笑,她和孟彦卿就是十九岁时在一起的。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尖锐地撕破这一刻的其乐融融。   闲聊暂停,艾青禾拿起了听筒,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就听对面道:“15床,就是你们刚接的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咳嗽了,让医生赶快来看一下。”   原来是护士打过来的。   “好的。”艾青禾应了声,放下听筒,将护士的话转述给江云,“15床咳嗽……”   刚说到“咳嗽”,就见大家脸上齐齐变色,二线的老师更是直接就跳了起来,扭身就往外冲。   艾青禾有些疑惑,但一时来不及问,也没机会问,赶紧跟着往病区里走。   气氛好像一下就变得紧张焦灼起来,让人觉得不安。   但没过多久,大家从产后观察室出来,又都松了口气,江云拍着胸口大喘气:“幸好幸好,虚惊一场,幸好只是嗓子太干了,妈呀……吓死我了……”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让护士注意一下,给她吸氧,再叫心电图过来做个急查床旁。”二线老师皱着眉头道。   江云说已经交代了,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艾青禾道:“分娩过程中或产后出现咳嗽,如果是不明原因的,或者比较剧烈,都很有可能是羊水栓塞的早期表现,通常情况下,只要在这时候一旦出现咳嗽,不管什么原因,就算血压血氧都还好,都会立刻按照羊水栓塞来做紧急处理,以防万一。”   艾青禾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样,老师们才会听到“咳嗽”两个字就如临大敌。   她紧接着也想起来了,课本上说过,羊水栓塞的前驱症状包括烦躁、寒战、呛咳、气急、恶心呕吐等。   等等,寒战……   艾青禾脑子一动,想起上个月在心电图室时,有一天妇产科让她上来做床旁,是一个产后寒战的产妇,当时是不是也是考虑到这个可能,才要做急查心电图的?   那个是多少床来着?她咬着下唇皱着眉想了好半天,实在想不起来是45还是46了,干脆都找来看看吧。   她在心电图室值班的时间少,很快就想起来这个心电图是哪天做的,她确定做心电图那天就是生产的时候,如果是顺产,产科平均住院时间是三天,所以按照三天后出院这个大概的时间查一下。   在出院病历系统里翻找半天,艾青禾终于找到一份原45床的病历,记录中明确提到,产后出现寒战,为排除羊水栓塞,行急查床旁心电图。   还真是这样!   艾青禾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再翻着课本看了一遍羊水栓塞的章节,合上书本,想到的就是这两个产妇的情况,再推一下对应的处理措施,用什么药,这一节也就差不多了。   “老师,15床的心电图你们要看一下吗?”办公室门口这时传来一声提问。   江云连忙起身过去接过心电图,和二线研究了一下,觉得暂时没什么问题,就把心电图还回去了。   过后护士也说15床没什么不舒服,随着时间推移,夜越来越晚,大家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十一点半的时候,妇科组的两位老师和她们带的学生都去休息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云和艾青禾。   “师妹先去睡吧,这会儿暂时也没事。”江云对她道。   艾青禾应好,但人却不动,倒是掏出手机来跟孟彦卿发信息,让他明早帮忙带早餐上来。   到差不多十二点,江云要去休息,艾青禾这才跟着一起。   孩子多半夜敲门,艾青禾一直记得这点,睡得就不太踏实,加上没过多久,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护士外面说11床开十指了。   江云从床上起来,出门的时候艾青禾也清醒过来,虽然江云没叫她,她还是爬了起来,提着白大褂跟了出去。   “你也起来啦?”江云有些惊讶地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进产房,这是她第二次直面生产,恐惧没有比第一次时减少多少。   但至少,她不再感到眩晕,对在走廊里听到的惨叫也多少能免疫一点了。   现在要生的这位产妇不太会用力,而且因为疼痛按捺不住嘶吼,不管助产士怎么说不要浪费力气,她就是听不进去。   或者说,听进去了,但控制不住自己。   “不生了……我不生了啊啊啊——医生、医生……我要剖……”   她不停地叫喊,手在产床边胡乱摸索,江云上前握住她的手,看了一下她的胎心,看情况没什么问题,就对她这个要求当没听见。   你早不说要剖,现在说,我哪有理由给你剖。   “不要再叫了!越叫越浪费力气,到时候没力气了,你小孩就只能憋在肚子里气都喘不到,你想害了他吗?!”助产士这时候炸了,提高音量斥了一句。   对方被她一下,叫声憋回去了一大半。   “你要听话一点,早点生完,就可以不用痛了。”助产士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些许,劝道。   好不容易才把这边的安抚下来,教会她怎么用力,隔壁分娩室也要生了,江云在几个分娩室之间来来回回关注每个产妇的情况,随时准备接产。   但艾青禾观察了一下,发现助产士才是分娩室里的话事人,产科医生其实更像是兜底的、随时待命的救火队员——真有情况了才用得上。   江云大概是有点说法的,一个夜班,十二点之前接了三个,十二点以后到天亮,接了四个。   有一个是二胎的,宫口开得飞快,说好打无痛,麻醉医生都还没到位,孩子就急着出来了,无痛没打上,产妇痛得嗷嗷叫,一边尖叫着一边将胎儿娩出。   从进产房到生完,全程没到二十分钟,出去告诉她丈夫的时候,对方还愣了一下:“这么快?真的假的?上次可是生了两天,这次刚来就生完啦?”   “经产妇是这样,会快一点的,来,这是你家小千金,看看,都是好的哦,妈妈待会儿就出来,你们准备点她想吃的喝的给她。”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他傻笑着搓搓手应好。   “要是每个都能这么快就好了。”江云看着新生儿被抱走,忍不住感慨。   接着对艾青禾道:“还有得等呢,你要不要回去睡一下?”   艾青禾犹豫片刻,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吧。”   “那好啊,来来来,我教你写产科病历,等你规培,就都是你写咯。”江云招呼她坐过来,俩人在产房的护士站那儿对着电脑嘀嘀咕咕半天。   护士站那儿有一张折叠床,就是给医生等接产的时候休息的,江云让艾青禾躺一会儿,但这种环境怎么可能睡得着,所以还是睁眼忙到天亮。   收获是她基本学会了产科病历该怎么写,准确点说,是怎么写分娩记录。   孟彦卿把早餐送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头发凌乱、满脸油光的女朋友,不由得有些吃惊:“一晚上都没睡?”   艾青禾点点头,伸出四根手指,应得有气无力:“后半夜接了两男两女,足足有两个好呢。”   孟彦卿失笑,揩了一下她的眼角,“辛苦辛苦,回去好好补觉,明天我给你做好吃的。”   今天他要值班,艾青禾昨天早上还吐槽,他们这是萝卜蹲的值班版本。   “许愿脆皮鸡翅。”艾青禾双手合十。   他点点头,“行,口味随你挑,我只负责做。”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多年后,我师姐人称送子观音   师姐:……我可以不是,我想睡觉 第148章   十月中旬, 艾青禾结束在产科组的实习,按照教秘对她的安排,前往妇科门诊报到。   她在门诊的带教是梁淑仪医生, 说是江云师姐的同门师姐,江云还提前帮她打了招呼。   和艾青禾交换的是同班的一位同学, 男生,她很好奇地问:“男生在妇产科是什么感觉?”   同学摸摸下巴, 想了想:“还挺闲的, 因为检查不要我们做,就连看……我们都要避嫌。”   艾青禾就跟孟彦卿说:“你下个月就可以轻松咯,这个月再坚持坚持。”   孟彦卿失笑:“在儿科也没有很累,比在心内还好点, 就是门诊实在……太热闹了, 感觉、你这几年跟许主任的门诊也不容易。”   插队吵架的、骂孩子的、嗷嗷哭的、尖叫的、玩游戏的……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艾青禾听了哈哈大笑, 说习惯就好了嘛。   又说在产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剖宫产, “本来还以为在妇产科能看到, 结果并没有,感觉剖宫产整体都不多, 不止我们组没有, 其他组好像也没几个择期剖宫产。”   “你才待一周, 比大三见习的都待得短, 没碰到很正常。”孟彦卿安慰她, “你在急诊看到的那一例,也很特别,平常人都轻易见不到。”   艾青禾:“……”那确实是挺特别的:)   周一上午,艾青禾前往东区门诊四楼的妇产科门诊,其实就在儿科门诊楼上。   她先去找更衣室将书包放下, 然后按照诊室门口的牌子,找到梁医生的诊室,推门进去。   还有二十分钟才到八点,梁医生还没来,诊室里开着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应该是保洁阿姨刚来过。   艾青禾打开空调,接着启动电脑和打印机,检查各种空白化验单和处方单还有没有——这是她在儿科跟诊这么久学到的。   刚整理好,梁医生就到了,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来这么早啊,吃早餐没有?”   艾青禾有些腼腆点点头。   “那我们准备叫号咯。”梁医生将水杯放下,跟她说,“你主要是帮我叫一下号,还有开一下处方,门诊病历基本不用你写。”   艾青禾忙点头应好,等她坐下,就点击叫号按钮叫了第一个号。   周一的第一位病人是来看痛经的,确切地说是二诊,主诉是巧克力囊肿术后两年复发。   “这个月的月经来了吗?”   “刚结束。”   “感觉怎么样,还像以前那么痛吗?”   “好一点,没那么痛了。”   “除了痛,你之前说的腰酸和乳/房胀痛,有改善吗?”   “这次没有出现这种感觉诶,就是小肚子有点胀痛,别的没什么。”   梁医生点点头,让她把手拿上来把个脉,再张嘴看看舌苔。   “好一点,调一下方子,继续吃十二天再来复诊。”梁医生道,拿过病历本就开始写药方。   艾青禾赶紧跟着抄,先是抄她的诊断,“痛经(气滞血瘀证)”,然后往病历本上瞥,“生蒲黄15g(包)、五灵脂15g……”,最后是剂量和用法。   梁医生写完,艾青禾也在电脑里录好了,打印出来,递给梁医生签字。   听了几句早点休息、忌生冷辛辣的医嘱,拿到处方单,病人就走了,说还要赶回公司开会。   一个病人就这样看完,前后十分钟不到。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半,她们一共看了四十二位病人,其中三分之一是来复诊的。   四十二位病人里,三分之二都是来看月经病的,痛经、闭经、月经先期、经期前后诸症,剩下的三分之一里,小部分是带下病,阴/道炎、支衣原体感染那些,大部分是来调理身体求怀孕的。   调经的病人里,有三诊、四诊的,问梁医生什么时候才能好,药得吃到什么时候。   梁医生就劝她不要急,“调月经是要花比较久时间的,如果有效,觉得有好转,就要坚持,如果没有效果,我们就要再换别的办法了。”   下午有病人要查白带常规,需要取标本,梁医生把艾青禾叫过去教她用鸭嘴钳,“毕竟是异物,肯定会不舒服的,所以你要慢一点,角度可以往旁边稍微侧一侧,不要直直硬怼进去,会很痛的,另外,年纪大的女性,她的分泌会少一些,比较干,你就可以先涂一些碘伏湿润一下器械表面,进去时候就会顺滑很多,如果病人很紧张,你就安抚几句,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这项操作本身并不难,重要的是操作者要需要细心,所以艾青禾很快就掌握了操作要点。   于是接下来她的工作又多了一项,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取了几个标本之后她就无所谓了。   快下班那会儿碰到好消息,一位过完年二三月份就在梁医生这里看不孕的病人,告诉她们昨天测出了两道杠。   还特地把验孕棒带了过来,艾青禾好奇地探头去看,身边也没人要验孕的,所以她还没近距离见过早孕试纸呢。   梁医生笑眯眯地点头道:“那就先去做一个B超看看咯?”   没过多久就拿着结果回来了,B超提示:宫内早孕(22mm×21mm×14mm)。   “恭喜啊,可以毕业啦。”梁医生笑道,问她要不要吃几天安胎的,最后给开了两周益气养血安胎的汤药,“记得按时来建档和产检啊。”   她走之后,梁医生笑眯眯地对艾青禾说,哎呀,又毕业一个,上班就是要听这种好消息才行。   艾青禾抿着唇笑,好奇地问:“老师,现在很多人来看不孕吗?”   “蛮多哦,隔壁生殖医学科每天都人很多,像戴主任啊,罗主任啊,她们的号提前一周都不一定约得到。”梁医生失笑,“现在放开二胎了,很多人四十多岁了,都还想拼一下,但自然受孕可能又希望比较小,就来找医生咯。”   不仅要监测排卵,还要算同房时间,哪天哪天要同房,这样中奖的概率比较高……   艾青禾听了很惊讶:“要做到这种程度呀?”   “当然要啦,她们又不像你,还是二十岁身体机能旺盛的小年轻,土壤肥沃,可能碰一下就怀上了。”梁医生整理着桌上的空白单,叹气道,“你们年轻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不要随便怀孕,怀上了不要,流产次数多了,容易变成习惯性流产,以后想要就会很麻烦。”   艾青禾连忙点头应好。   下班回去就把今天的见闻跟孟彦卿嘀咕一遍,说完还问他:“你听懂了吗?”   孟彦卿一本正经地点头:“听懂了,不避孕就是备孕。”   “对对对,就是这样!”艾青禾连连点头,冲他竖大拇指,“你是课代表。”   孟彦卿洗着碗呢,闻言扭头冲她眨眨眼,“所以今晚……实践一下吗?”   艾青禾也眨眨眼,起身就跑,拖着嗓子应:“看我心情——”   孟彦卿失笑。   其实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因为上一天班真的太累了,回来之后还要继续背书刷题,更是累上加累。   躺到床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快不会动了,谁还有心思想那事啊,艾青禾跟他约时间:“我们周末再进行这种灵魂交流,好吗?”   “赞同。”孟彦卿立刻答应。   “……答应得这么快?”艾青禾眼睛一转,故意问他,“这么不想啊,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按理说,男人是不能说不行的。   但凡事总有意外,比如现在。   孟彦卿摊在床上,用力吐出一口长气,“是啊,不行了,我好累,已经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   “这么累吗?很忙?”艾青禾翻了个身,贴在他身侧问道,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今天我们收了两个急症的小朋友,一个是发热、腹痛、呕吐两天,反复抽搐、意识不清二十分钟,还有一个是小儿惊厥,都是急症……”   他顿了顿,艾青禾立刻问:“第一个是为什么意识不清那么久呀,休克啦?”   “心搏骤停,救护车送过来的,做了心肺复苏和除颤,推了肾上腺素,到急诊的时候还是没有恢复自主循环,所以老师到场之后直接插管了,又进行了一轮胸外按压和除颤,还用了利多卡因……”   “用利多干嘛呀?”艾青禾又打断他问。   “为了提高除颤的成功率。”孟彦卿解释道,抬起胳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使劲在她脸上蹭了蹭,深深吸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艾青禾哦哦两声,追问:“然后呢,成功了吗,自主循环恢复了吗?”   “恢复了,但不稳定,间断出现室速,有脉搏,但中央动脉和周围动脉搏动都是减弱的,自主呼吸也很弱,对疼痛刺激没有反应。”   “……啊、那接下来怎么办?”   “一边进行复苏后稳定,一边做一级评估。”孟彦卿说要给氧,要给药,得维持住有效循环,防止脑水肿之类,“一级评估的结果是患儿存在休克。”   艾青禾哇了声,问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呀,之前是有什么……基础疾病吗?”   “发病前两周感冒了,吃了几次美林和两次阿奇,别的就没什么了,做了急查床旁心电图和胸片,还有其他抽血的检查,接着就把他送进PICU了,确诊是暴发性心肌炎、心源性肺水肿、心源性休克、恶性心律失常。”   孟彦卿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道:“开了ECMO。”   “开机啦?那个机器好贵的。”艾青禾点点头,“不过也是没办法,他多大啦?”   “六岁。”   “还那么小诶。”艾青禾叹口气,“真是遭罪了。”   孟彦卿嗯了声,低头贴着她的脸,声音变得含糊:“困了,快睡。”   艾青禾扭头亲亲他的下巴。   就这样忙了几天,周末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一对意想不到的客人。   艾青禾的表姐和表姐夫来容城了。   “他们国庆节的时候结婚嘛,我们没有回去,刚好他们周末上来容城,就说带姐夫给我们看看,认认人。”艾青禾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跟孟彦卿说话,“周六晚上一起吃饭哇?”   孟彦卿点头应好,问道:“他们是……度蜜月?”   “不是,说是要上来做体检,备孕的。”艾青禾摇摇头。   孟彦卿一愣:“……备孕的体检……为什么不在桂城做,千里迢迢跑容城来,是容城的机器更先进吗?”   “因为在容城不会碰到熟人呐。”艾青禾放下手机,侧了侧身,用手撑着额角,“说是他们俩都不想让熟人看到他们去医院,正好周末有空,就说顺便上容城来玩两天,他们还请了下周的两天假呢。”   孟彦卿哦了声,晾完衣服回来,伸手将她拉起来,搂着她的腰,低头碰碰她的额头,同她商量:“今天周五……我们早点睡?”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往他背上爬,“你背我回去。”   周末两天休息,除了周六晚上出去和表姐表姐夫吃饭,艾青禾和孟彦卿都没有出门。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下旬,距离研究生考试的笔试时间更近了,别说出去闲逛,连每周六的见习他们都停了。   黎奉和和许主任也建议他们先不要去见习了,实习工作本来就忙,空余时间更该好好抓紧时间复习。   许主任跟艾青禾说:“想跟诊以后有大把机会,你想不跟都不行。”   这话近乎于明示。   所以整个周末俩人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在背书和做题,为了不互相干扰,艾青禾还把孟彦卿赶回卧室去。   “房间里也有书桌,你用那个!”   “哦,你现在厉害了,都不需要我给你讲题了。”孟彦卿一边被她推着走,一边逼逼,“别人都是过河抽板,你是河还没过就抽板,是不是有点心急了?”   艾青禾当他放屁,用力把他往屋里一推,嘭一下帮他关上门,拍拍手,又回到餐桌前埋头看题。   但也不是全无放松,艾青禾点奶茶了,奶茶送到的之后,她跑去敲门叫孟彦卿:“下午茶时间到!”   配奶茶的是楹表姐从桂城老家给他们带的饼干糕点,桂城本地某家老字号西饼店的出品,黄油曲奇的奶香特别浓郁,又香又酥,在舌尖上一抿就化开了。   艾青禾一边吃饼干一边跟孟彦卿闲聊,说着说着就聊到了考研的事,她想起来:“陈嘉渝是不是和婧婧报的同一所学校?”   “都是报的申中医,不过申中医是导师制,他们俩选择的导师一个五官科一个内科,闻婧选了眼科的,老陈报的脾胃科。”孟彦卿点头应道。   他们几个要考研的,基本都是选的本校,没有往外发展的意思,只有闻婧和陈嘉渝选了外地院校。   “你说……他们是巧合,还是约好的?”艾青禾有些好奇,肩膀撞了一下孟彦卿的胳膊。   孟彦卿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这可不好说,兴许是巧合?不过就算是约好的,也不能说明什么。”   艾青禾眨眨眼,刚想说话,孟彦卿就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问题是,他们没有表现出来对彼此有那个意思,可能是真的没有,也可能是我们没观察到,既然这样,那就当没有咯。”   生活又不是配化学方程式,就算两个宿舍之间相识相交多年,关系很好,而且有两对情侣,那也不代表其他人也要凑成一对对的吧?   完全没必要嘛。   “这倒也是,你说的有道理。”艾青禾被说服,爽快放弃猜测,把脚架到他腿上,聊到别的话题,“我们到时候要约毕业旅行吗?”   孟彦卿表示惊讶:“毕业旅行?明年六七月的事,你现在就考虑,是不是有点早了?”   “不早啊,如果大家都有这个意向,又想一起行动,那就要大家讨论一下,选定哪个城市。”艾青禾摇了两下脚,“如果大家没这个意向,或者最后意见达不成一致,那就我们俩自己去玩咯,你想去哪儿?”   孟彦卿想了想:“西安怎么样,或者江苏?去看看西北或者江南,我觉得都不错。”   “可以呀,反正我都没去过。”艾青禾放下奶茶,把手机拿过来,“我现在就问问大家!”   她把问题发到群里,顺便还说了孟彦卿的提议,大家的反应和他初时很一致,都觉得:【现在就开始计划毕业旅行是不是有点早了?】   艾青禾:【聊聊嘛,我也是突然想到[嘿嘿]】   那就聊聊吧,除了杜清谷,所有人都觉得孟彦卿的提议还不错。   而杜清谷的意见是:【西安我可以,苏州就算了吧,我家就在江南,毕业回去了天天看,而且六七月份的江南,天气属实也不太美丽,又热空气湿度又高,不如西北干爽。】   下面一片同意,都说估计那会儿的江南不比容城好多少,盛夏时节全国各地都是热的,但却不是哪里都潮湿。   于是暂定要去西安,赵凡相当震惊:【?这就商量完了?咱们就这么臭味相投想法一致?】   艾青禾:【你胡说,我们明明是香味相投[愤怒]】   闲聊片刻,歇好了,又重新投入复习。   这样平淡的日子过得很快,上班,下班,复习,中间穿插着一日三餐,艾青禾觉得自己只是眨了眨眼,时间就到了月底。   十月份最后一个周六是重阳节,孟彦卿还是休息,但艾青禾有半天班——梁医生要帮另一位出差的同事顶半天班。   但让艾青禾感到意外的是,梁医生信息里告诉她的上班地点,并不是平时她应诊的诊室,而是在体检中心。   到了之后发现,上半个月跟梁医生的那位同班同学也来了,艾青禾啊了一声:“今天是会很忙吗?”   工作日都只要俩人就能搞定了,怎么周末班要三个人?   梁医生拍了一下额头,点头道:“是,今天我们要兼顾两个诊室,这间的普通门诊,和隔壁的体检门诊。”   “体检的妇科检查里有一项白带常规,需要取标本,小禾你一个人负责可以吗?”梁医生问道。   “只是取白带的话,我应该可以。”艾青禾点点头,来都来了,能干就干呗。   梁医生松口气,“那就好,可能人比较多,要辛苦你了。”   说完又嘱咐道:“你记得要提前问一下结没结婚,或者有没有性生活,没有的话不用取,做一下腹部触诊就好,有什么搞不定或者解答不了的,就去隔壁找我。”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很快,这间诊室里就剩她一个在了。   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刚坐下,就有人来敲门,“医生,妇科体检是在这里吗?”   艾青禾忙转头应是,接了对方的体检单,将印有个人信息的条码揭下贴在一旁的白纸上,在体检单的对应项目后面签上梁医生的名字。   让对方躺到检查床上之前,问了句:“有性生活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这句话,平时都是老师问好这些信息,她只需要做相应的操作。   所以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是有些尴尬的,觉得不太好意思,即便她此刻的角色是“医生”,她确切知道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是一个必须要问的问题。   她都尚且如此,何况来做检查的人,她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只觉得这种事在这个“谈性色变”的环境里,就是让人不好意思的,不能大大方方说出口的。   幸好有口罩挡着,对方也看不到自己的真实神色,她有些庆幸地想。   对方有些羞赧地回答道:“我才刚结婚……”   她神色犹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我听说做这个检查很痛的,嗯、可以轻一点吗?”   艾青禾应好,操作时跟她讲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问她:“你们是职工体检吗?”   她看到体检条码上的信息是某市直单位的。   “职工体检和入职体检的都有,我是入职体检的。”对方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小心地撑开鸭嘴,将棉签伸进去转了一圈,取出,放进试管里,同时撤出鸭嘴钳,将用过的鸭嘴钳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垃圾桶,将试管递给对方。   “没有我想象的痛诶。”她松了口气,对艾青禾道。   艾青禾的眼睛弯了弯,“是吗,那就好。”   门口又来了两个人,在填一个人的信息时,另一个人在门口拉住出去的人,艾青禾听到她问:“是不是很痛?”   “还好,这个医生很温柔的。”   艾青禾眯了眯眼,同面前的被检人交代:“你有一个TCT的检查,这个检查取标本会有点痛哦。”   对方一愣:“……啊、我第一次做这个筛查,跟白带常规不一样的吗?”   “不一样哦,你看TCT是要用细胞刷,白带常规只用棉签,用刷子肯定会痛一点,因为要稍微用点力,不然没有刷到细胞组织,可能检查就没准,钱就白瞎了。”   “哦哦哦,懂了,我有心理准备了,医生你来吧。”   她说她这是自费加做的,可不能浪费了。   标本很快就取好,换下一个人进来,她告诉艾青禾自己还没结婚,艾青禾眨眨眼:“跟男朋友还没走到那一步吗?”   对方摇摇头,她便点点头应了声好,让对方躺下,做了个腹部触诊,啥异常也没摸到,倒是让她练习了一次体格检查。   来体检的人不多,而且不是集中一起来,所以艾青禾时不时还有时间玩会儿手机。   孟彦卿问她几点能下班,她说她也不知道:【忙完就能下了吧,但关键是不知道啥时候忙完,隔壁人好多。】   周六的妇科门诊人这么多!   大家都是忙工作忙到周末才有空来看病的吧?   所以她也不要孟彦卿来接了,只感慨自己失算:【早知道我自己开车来就好了嘛!】   孟彦卿觉得有意思:【现在不怕自己开车了?】   这就是事教人一教就会吗?!   到中午十二点,已经没人来体检了,艾青禾跑去隔壁,一看,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呢。   梁医生见她过来,先是问:“你那边搞定了?”   “半个多小时没人来了。”艾青禾点头应道。   “那你先帮我去问问外面几个都是什么问题的。”梁医生赶紧给她塞活儿。   艾青禾应好,拿了张空白的A4纸,出去挨个解释是梁医生让她先来问诊,哪儿不舒服啊?   为保护隐私,也不能就在走廊里问,要挨个带到刚才体检的那间诊室询问。   问完回去给梁医生汇报,接着按照她的医嘱,月经推迟半个月还没来的先去查一个尿HCG,觉得□□不舒服的先取标本去化验,来复诊的就再等等。   就这样忙到快中午一点,总算把病人都看完可以下班,梁医生留她们俩,“一起吃饭,走走走,幸好今天有你们,不然还真是忙不过来。”   吃饭时少不得和老师聊几句,她和另一位同学都是要考研的,而且都报的二附院,当然要趁这机会赶紧跟老师打听一下各种信息。   多是同学在问,艾青禾一边听一边认真吃饭,因为她是报儿科的,不像报内外科那么多方向,需要认真思考和选择。   所以艾青禾回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三点,孟彦卿在客厅做题,看见她回来,抬头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艾青禾把运动鞋甩了,趿拉着拖鞋朝他那边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怀里靠。   瓮声瓮气地哀嚎:“我好累啊!好想你!”   孟彦卿闻言失笑:“上个班上出恋家来了?”   “不要问这么多,反正就是想!”艾青禾扭来扭去地哼唧。   孟彦卿扶着她的腰,笑道:“那好吧,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俺不中嘞,这份工太累了   小孟:这就叫钱难挣屎难吃   小禾苗:……你咋这么粗俗   小孟:我这叫通俗易懂,你不觉得形象吗   小禾苗:……不形象,因为我们没有钱拿   小孟:屎更难吃了 第149章   在妇产科的最后两天, 艾青禾同另一位同学在早上时互换了两个小时的班。   她回住院部找张医生签实习鉴定册,还要去交出科材料拿转科条,顺便去下一个科室报到。   同学则是要下来找梁医生签字。   等张医生给她批改大病历和写鉴定评语的时候, 艾青禾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来几个白色的工牌扣子,可伸缩的那种。   挨个给江云和两位规培的师兄师姐发, 笑嘻嘻道:“我要走啦,这个月多谢关照, 说不定我明年又来了, 到时候请继续关照。”   江云闻言哈哈一乐:“那岂不是规培第一个科室就妇产科?那你这运气也是不咋地。”   规培的师姐认真打量她递给自己的扣子,见图案是个穿白大褂扎高马尾的女医生卡通小人,白大褂下是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板鞋,有些惊讶:“这图案这么好看, 我之前买卡套的时候都没见到, 哪家店的, 还有别的款式吗?”   “没有哦, 这是定制的。”艾青禾笑嘻嘻地摇摇头。   江云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 她的小人正捧着杯奶茶吸溜呢,立刻就明白了, “图案是你画的吧?”   艾青禾点点头, 江云立刻探头问:“师弟, 你是是什么样的?”   “……拿着个经皮黄疸仪。”师兄应道, 忍俊不禁地看她一眼。   “给我瞧瞧。”江云叫道, 又掰开她握成拳头的手指,看到还有一个,图案上的女医生脸圆圆的,手上抱着一本病历,笑眯眯的, 长发用抓夹夹在脑后,“哟,这不是丽姐么。”   张医生听见她们在聊的事了,但顾着写评语一时也没参与,此时闻言才抬头去看,“是么,哎哟,这么可爱,定制很麻烦吧?”   “不麻烦,我认识人要做一起类似的卡套,托她一起做的,她量大,工厂愿意帮忙。”艾青禾解释道。   是她一直有合作的那家做游戏周边的店,最近店主说想上一款全门派的卡套,找她约稿,她画的时候灵机一动,她是不是可以定制一个自己的专属卡套?   她跟店主商量,对方爽快答应帮她一起做,反正是熟人,应该能卖这个面子。   于是艾青禾给自己和孟彦卿,还有闻婧他们一人画了一个卡通肖像,要打包发过去的时候,又想到要出科了,也给师姐他们送一个吧,就当一份小心意了,三四块钱的东西也不贵。   不过这种细节她就不跟师姐说太多了。   江云哦了声,扭头看她的工牌,“怎么你的小人是个男孩子?”   艾青禾抿着唇眨眨眼,小声解释:“这是我的家属。”   她把自己和孟彦卿的卡扣换了,上面画的是一个穿着卡其色休闲裤和白色T恤短袖,外面还套一件藏青色衬衫外套的男生卡通小人。   江云闻言一噎,啧了声:“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感情好了。”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接过张医生递回来的大病历和鉴定册,同他们道别,去找主任签字,然后赶着去交材料拿转科条。   拿到后急匆匆往十九楼跑,在门口和从里面出来的孟彦卿迎头碰上,被他扶着肩膀揶揄:“你是想碰瓷还是想搭讪?”   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揶揄回去:“想泡仔行不行?”   孟彦卿啧了声,刚想说什么,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咳嗽声。   扭头一看,他带教正满脸八卦地看着他,忍不住解释道:“这是我女朋友。”   “这么上赶着?”莫医生表示震惊,“人家才说要泡你,你就……都不用意思意思追一下的吗?”   满脸都是“你们年轻人这么会玩”的表情,隐约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孟彦卿:“……”   他看向艾青禾,艾青禾发现自己的玩笑好像开大了,立刻后退一步,当缩头乌龟。   孟彦卿无语地回过头去,解释道:“等我有机会穿越回大一大二的时候,一定跟以前的我说,你也没这么值钱,差不多就赶紧说开同意吧。”   办公室里听清楚他意思的人都笑起来,艾青禾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觉得不对……   不对吧!什么叫他同意啊?!!   她回过味儿来,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想说什么,又顾虑是在公众场合,只能用力瞪他一眼就算了。   孟彦卿故意当没明白她的意思,扭头道:“叶师姐,有同学来报到。”   教秘应了声,扭头一看,愣了几秒才搞懂:“哦,你俩轮流来我们科是吧?”   艾青禾刚点点头,就听身后有人说话:“主任,13床的家属刚才到处找你。”   “找我干嘛,请我吃饭呐?”是许主任的声音。   艾青禾一回头,就见肖翊川前脚刚进门,忙叫了声师兄。   “师妹来啦,你下个月来我们科是不是?”肖翊川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见许主任也来了,立刻乖巧叫人。   许主任笑眯眯地点头应了声,扭头往办公室里看,指指一位穿绿色阔腿裤的医生,对她道:“你下个月就跟吴医生嘛,跟她门诊,病房你就跟小肖,做生不如做熟。”   肖翊川笑道:“放心吧,我会好好带师妹的。”   许主任打了个招呼就又走了,艾青禾把转科条交了,认了一下自己的新老师,就赶紧回妇科门诊去。   经过隔壁诊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医生凶巴巴的声音:“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不听我的你来这里干嘛?你这样的我治不了,你另请高明。”   她推开梁医生诊室的门,听到梁医生问坐在面前的病人:“怀孕了哦,要不要?”   病人摇摇头:“不要,我跟男朋友应该要分手了,有个孩子夹在中间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那我给你开药咯?既然决定不要了,那就要点解决掉,拖下去对身体不好。”梁医生说着低头给她开药。   “医生,你觉得……我对吗?放弃它……”年轻的女孩抿着唇,眉眼间都是犹豫和忐忑。   “这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主要看你会不会后悔。”梁医生笑了一下笔,靠在椅背上,“你的人生和未来规划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这个孩子能让你的生活更圆满、更好,那就留下来,如果不能,那你放弃它,谁也不能说你是错的,做了决定就不要再反复回头去想如果留下它会怎么样,不要美化你没选择的那条路,放宽点心,你年轻,身体好,以后还会有的,是现在这个没缘分。”   她安慰得温声细语,艾青禾看到对面只比她大两岁的女孩低下头,讷讷道:“……您是医生、应该……很讨厌我这样的病人吧,这么不负责任……”   梁医生摇摇头,接过艾青禾打印好的处方,一边签字,一边温声解释道:“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可惜,因为我们见过太多为了要一个孩子吃尽苦头但始终无法如愿以偿的人,会觉得轻易怀上又轻易放弃的人是不懂得珍惜,而且人流对身体的伤害还是不小的,没有确定心意的时候,最好不要轻易怀孕。”   “什么叫负责任,什么叫不负责任,胎儿没有出生之前都不算自然人,母亲的权益才是最重要的,产科医生在接生的时候,默认保大,这是医学伦理和法律的要求,所以你需要考虑的只有自己。”梁医生看她一眼,“不要有心结,你好好照顾自己,养好身体,到时候这个孩子又会投胎回来的。”   “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肚子,你的事,不要管我们这些外人怎么想嘛,自己不后悔就可以了。”梁医生把处方递过去,嘱咐她到时候最好有人陪同,家里人或者朋友都可以。   艾青禾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脑海里回忆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呵斥,这是两种不同风格的谈话。   我以后要像老师一样,当个温柔一点的医生,她想。   一直忙到傍晚,下班后和闻婧他们汇合,一起去附近吃饭,孟彦卿要值班,晚上不回去,艾青禾邀请闻婧和杨梦津去她那边住。   “一起吗?我们好久没有夜聊了。”她期待地看着她们,“叫上清谷?”   “清谷今天值班。”闻婧耸耸肩,“我和梦津倒是可以。”   “那你们来!”艾青禾立刻应道。   可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聊什么呢,好像也没什么话题特别好聊的,多是在说八卦。   杨梦津这个月在创伤足踝科,说今天新收的骨折病人,“你们知道他为啥来的吗?跟老婆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才摔骨折的。”   “哇,吵架就吵架,还动手?这么没品!”艾青禾率先发出谴责。   “是吧,我们也这么说,送他来医院的兄弟也这么说,但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杨梦津啧了声,学对方的语气,“又没打你,你急什么?”   艾青禾一愣:“……啊?”   “打是亲骂是爱是这样的?”闻婧解读得很无语。   杨梦津扯着被子挡住脸哈哈笑了两声:“我带教说,这种一律当做秀恩爱,就像他有个朋友老是抱怨老婆花钱多,但别人要是说你劝劝她呗,他又说可是我赚钱不给老婆花给谁花。”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艾青禾笑着笑着突然叹口气,“也有真的嫌老婆花他钱的,我在住院部那周,有个产妇,痛得很厉害嘛,我们就问要不要打无痛,产妇本人看得出来是想打的,但她老公不肯,一直在那儿叽叽歪歪地说谁生孩子都是痛的,以前没有什么无痛,不也那么多人生孩子?还说自己上班多辛苦吧啦吧啦,然后产妇就说算了,不打了。”   “后来真的没打?”闻婧问道。   艾青禾嗯了声:“没打,宫口开得又慢,一直痛,后来我们上了催产才开得快了,从入院到分娩结束,整整两天,生完出来是她妈妈在帮忙,月嫂肯定也是没有的,下午的时候师兄带我去给宝宝测黄疸,我还看到她偷偷哭。”   “这人真是太小气了,老婆挣生挣死给他生孩子,他一点钱都舍不得给人家用。”她说到后面有些生气了,“孟彦卿要是敢这样对我,我当场就把他甩了。”   俩人连忙安抚她不会的,孟彦卿怎么可能舍得这样对她。   “女怕嫁错郎,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杨梦津叹着气说了句,“虽说这句话好迂腐,但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还真是这样。”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和能力离开现有的生活的。   闻婧也嗯了声:“而且说是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真的很容易不甘心的,很难放下。”   她说完,大家都安静下来,好久都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艾青禾才含糊地说句:“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十月的最后一天班一直上到傍晚六点半,梁医生洗了手,笑眯眯地同艾青禾道别,还预祝她考研顺利。   艾青禾腼腆地道谢,磨磨蹭蹭地洗手,洗完了还要看看手机,等梁医生走出更衣室后,她跑到门口往外看,确定梁医生真走远了,这才把头缩回去。   然后找到梁医生的白大褂,将一枚新的工牌扣子别在她的白大褂口袋上,拍拍手掌,得意地嘿嘿两声,这才背上书包离开。   孟彦卿在停车场等她,听她说把工牌扣子夹在老师的口袋上,好一阵忍俊不禁,问她:“你为什么不直接给老师,要偷偷摸摸的?”   “不好意思嘛。”艾青禾抿抿唇,神情有些扭捏。   “给师姐她们你怎么好意思?”孟彦卿问道。   “不一样!”艾青禾有些手舞足蹈地比划,“感觉不一样,师姐她们更像平辈,我可以跟她们开玩笑,梁老师不是,感觉她是妈妈级别的,你懂不懂?对长辈要尊重!”   孟彦卿嘴角一抽:“……不懂,你这脑袋瓜现在是越来越复杂了。”   艾青禾哼了声,头一别:“我这叫有内涵,有想法,内秀,算了,跟你说不清。”   孟彦卿又忍俊不禁,逗她:“那我是什么级别的?”   “你是……”艾青禾刚想说你是我小弟级别的,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忍不住瞪他,“你是小狗级别的!”   “怎么说?”孟彦卿眉头一挑,“你不会想说我是你的舔狗吧?”   艾青禾:“???”   我觉得你的脑袋瓜现在也没有单纯到哪里去!!!   “……你昨天为什么说是我追的你?”她板着脸问道,用力翻白眼去瞪这个人。   孟彦卿还没回答,她就觉得眼睛好酸,赶紧恢复正常,使劲眨了眨。   “我没有……”孟彦卿下意识跟她顶嘴,却在转头时看见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吓了一跳,连忙改口,“我胡说的,你别生气,我下次不这么说了,别哭别哭。”   艾青禾一噎:“……我没有哭。”   “好好好,没有哭。”孟彦卿连连点头,但满脸都是“你说是就是吧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意思。   艾青禾有些无语地又瞪他一下,然后捂住眼睛:“我是白眼翻大了,眼睛有点酸好不好!”   孟彦卿一愣,半信不信地哦了声:“……好的。”   等到晚上结束复习回房休息,艾青禾又提前这件事,但这次她没有质问孟彦卿为什么倒反天罡说是她追的他。   而是问他:“如果真的能穿越回去到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你最想做什么呀?”   孟彦卿捏着她的大鱼际那块肉,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有,发生过的都是好事,没什么需要改变的,真的穿越回去,估计就是看我们当时互相试探吧。”   都说恋爱是看别人谈最有意思,那他就看看呗。   “那……要是非得做点什么呢?”艾青禾追问,“真的什么想做的都没有吗?”   “非要做的话……”孟彦卿又沉吟片刻,“那就……跟那个时候的我说,快点跟艾青禾说,让她快点表白。”   艾青禾不乐意了:“喂!”   “为什么不是你先表白……”艾青禾顿了顿,又改口,“不对,我没有表白,明明是你先说的。”   “不是你先在讲座上向老师提问,承认你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不好意思说的吗?”孟彦卿有些得意,“就是你先说的,苗苗。”   艾青禾噎住,半晌才哼了声,嘟囔道:“是又怎么样……有什么好得意的,说喜欢都要女孩子先说,你……”   “我为什么不得意?谁得了好东西能不飘飘然?”孟彦卿失笑,揪她的脸,“我都中大奖了你还不让我得意,这么霸道。”   艾青禾不吭声,他的吻落了下来,在她的口腔里掀起一阵急骤的风暴。   等她有些憋气,孟彦卿猛地松开,把脸贴在她颈窝上不停地粗喘,他浑身紧绷,似乎还有些颤抖,她犹豫几秒,伸手搭上他的腰。   艾青禾仰头亲亲他的下巴,犹豫的小声问道:“……要吗?”   “……太晚了。”孟彦卿用舌尖舔她的唇,语气遗憾,“我忍得住。”   艾青禾哦了声,“那我先睡了。”   说完往他怀里一贴,开始酝酿睡意。   她迷迷糊糊马上就要彻底屏蔽外界一切动静的前一刻,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了句:“如果真的回到那时候,非得做点什么,我会跟他说,要表现得再明显一点,不要让苗苗猜来猜去。”   都说感受不到爱就是不爱,喜欢也一样的,他喜欢她,就该表现得明显一点,再明显一点,不然她怎么领会得到。   艾青禾听见了,但没应声,只默默地往他那边又挤了挤。   和妇产科一样,儿科这种必轮的科室同样学生众多,许主任点名带艾青禾的吴医生是不管床的二线,都被分了两个学生,一个是艾青禾,还有一个是规培的师兄。   “病房的话,你们就跟着肖翊川吧,给他打打下手。”吴医生对他俩道,“门诊是周一到六,你俩商量一下怎么跟,是一人一天,还是一起去,都行。”   刚认识的师兄妹俩对视一眼,师兄主动道:“师妹考不考研?”   艾青禾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那就我一三五,师妹二四,周六一人一周,怎么样?”   儿科的门诊量艾青禾是知道的,那叫一个人从众,这么分算下来还是艾青禾占便宜了。   她点头应好,跟师兄道了声谢。   八点早交班,办公室里站了一屋子人,艾青禾放眼望去,感觉起码将近三分之二都是学生,有实习医生规培生进修生,还有实习护士。   主持交班的是许主任,听完两边交班,挨个问:“11床现在住院多少天了?”   上个月带孟彦卿的莫医生回答道:“今天是第十七天。”   “复查的结果出来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指标基本都正常了。”   “差不多就可以开出院了。”许主任道,又转头看向另一位医生,“昨天新收的那个反复发热两个月的小男孩,给他做个骨穿看看。”   接着又过问起医保之类的事,事情一一交代完毕,时间差不多八点半。   今天是周三,也不是大查房的日子,交班结束就各自分头去查房和上门诊了。   师兄要跟着吴医生去门诊,临走低声拜托艾青禾:“师妹,入科教育的内容到时候你跟我说说?我先去门诊。”   艾青禾点头应好,特地看一眼师兄的工牌,周彬,双林彬。   教秘都不等查完房再做什么入科教育,交班刚散她就让大家示教室集中。   不知道是不是儿科事不算复杂,入科教育超快的,前后不到十分钟,就讲了三件事:一,平时要干什么听你们带教的;二,出科考核方面,规培生要加考操作,实习生不做要求,但需要参加科室培训;三,请假一天以内需要带教同意,一天以上需经医教科批准。   “散会。”教秘说完摆摆手,转身要走,又转回来,“教学记录本,记得签到。”   艾青禾往桌上一看,好家伙,记录本上就填了个标题和时间,“入科教育”,内容那一块还是空白的。   教秘好随意的样子,她囧了囧,默默地跟着大家一起签字,不忘替周师兄也签一个。   等她从示教室回来,发现肖翊川还在办公室,便问道:“师兄这么快就查完房啦?”   “还没去,等你们一起。”肖翊川摇摇头,说今天是治疗组查房。   带组的主任姓萧,萧瑟的萧,梳着干练的短发,讲话语速非常快,但语气很温和。   他们去看一位前天入院的十二岁的幼年型特发性关节炎病人,小姑娘神情萎靡地躺在床上,她有点胖,十二岁的体重就已经是46.8㎏,艾青禾去过内分泌科了,一看就知道她是典型的库欣面容。   “她这个幼年型特发性关节炎是全身型的,主要是右膝关节的红肿痛,起病是一年半以前,不规则的弛张热,当时按急性败血症在当地医院治疗,用的头孢类抗生素,无效,发热一周后出现皮疹,皮疹三天后消退,接着就是右膝关节的症状,中间在其他医院按化脓性关节炎治疗过,用药就缓解,出院又发作,反反复复。”   萧主任介绍道:“这个病又称幼年类风湿关节炎,是一种儿童时期常见的结缔组织病,以慢性关节炎为其主要特征,会伴有其他系统的问题,具体检查结果你们可以看看病程记录,治疗上我们主要是缓解症状,常用泼尼松、萘普生、甲氨蝶呤这些抗炎抗感染的药物,目前没有特效治疗。”   说着看向孩子和家属,“它就是一个慢性病,需要长期的坚持,控制好症状,是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的,最重要的是你们都要有信心,除了急性期不舒服不得不卧床休息,其他时间要适当运动、均衡饮食,该上学就上学,该玩就去玩,家长要注意观察孩子的状态,有不适要及时来医院。”   她说完伸手摸摸孩子的脑袋,温声道:“辛苦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不对?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只能接受,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好不好?”   家长连连应好和道谢,孩子则是抿抿唇,看不出太多情绪,一家人都很疲惫,是那种一直寻找答案但一直找不到的累。   艾青禾站在床尾,静静地观察着此刻医患双方的互动。   萧主任安慰了几句家长,转身往外走,大家赶紧跟上。   一直查到一个爆发性心肌炎的孩子,艾青禾才猛地意识到,这个孩子就是孟彦卿跟她说过的,有感冒病史、送来时已经意识不清、又心肺复苏又插管,最后送进PICU,还上了ECMO的孩子。   才六岁的小孩子,就经历了这样一场大难,看上去苍白瘦弱,但好在精神不错,他们进病房的时候,小姑娘的视线目不转睛地跟过来。   乖巧地同他们打招呼:“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早上好。”   “桃桃早上好,吃早饭了吗?”萧主任笑眯眯地摸摸她的手,“感觉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吃了皮蛋瘦肉粥。”小朋友的声音稚气,但充满了信赖,“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可以回家过周末了。”萧主任掖一下她的被子,接着去看下一个病人。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已经九点半,还没靠近门口就听护士大声道:“各位医生,快要到十点了,有要拿药的医嘱快点开出来!”   肖翊川回到座位上,一边开医嘱,一边将自己的工号和密码报给艾青禾,然后让她先熟悉病历。   一通忙完,他转过头,对艾青禾笑道:“现在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师妹你想先听哪个。”   都认识这么久了,她难道还不了解她师兄吗?艾青禾看他一下,立刻转身去找科室排班表。   “妈呀!师兄你真是明天值班啊?”她忍不住吐槽,“所以好消息是这个是黄金班,对吗?”   肖翊川冲她竖大拇指:“师妹你这么聪明,考研包过的。”   艾青禾:“……”真是让人无语:)   但孟彦卿倒是很高兴,“这么巧,我也是明天值班,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下夜班。”   艾青禾听了,定定地看他一下,突然叹气:“咱们读医的就是命苦,能一起下夜班都算浪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孟彦卿在妇产科被分进的是妇科组, 跟着同一个带教的还有另外两位规培的师姐。   作为男生,他发现自己在这个科室实在是没什么用武之地,病人要做检查, 涉及到双合诊三合诊,是不可能同意男生在场的。   取白带标本那更是不可能, 他跟着出门诊,活动区域是从门口到遮挡检查床的那道帘子之间。   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在电脑面前。   在病房顶多就是问问病史, 查房的时候跟着逛一圈,比起艾青禾当时,他能接触到的东西更少,平时在办公室要么看看病历, 要么自己看书复习。   只有一件事他比艾青禾要好一点, 因为待的时间足够长, 他看了好几台手术, 有子宫肌瘤的, 有盆腔炎的,上台就是举镜子。   陈嘉渝这个月也在妇产科, 过得跟他差不多吧, 除了各自值班, 俩人倒是有点同进同出的意思。   江云有次在食堂碰到他们, 一起吃饭时她跟艾青禾开玩笑:“他们俩上厕所都要一起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基情呢。”   搅基的基。   艾青禾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们俩很久没坐一起了吧?大四分方向之后?”   陈嘉渝挑眉点点头,“是有点想当年的意思。”   “时间过得太快啦。”艾青禾叹口气点点头。   “终于天要冷了。”陈嘉渝点点头,“不那么热了,挺好。”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连着下了两天雨后,气温一下就跌了下去,孟彦卿提前将他和艾青禾的长袖白大褂找出来洗了一遍。   气温的变化,让呼吸道疾病也跟着多了起来,艾青禾跟着老师出门诊,进来的小孩有一个算一个,不是感冒咳嗽,就是鼻炎发热,时不时还有一个哮喘或过敏的。   一大早,她刚进诊室,电脑还没开,一个还没到她腰高的小不点就冲了进来,趴在桌边看她:“医生姐姐,我又来啦!”   “甜甜来啦,咳嗽好点了吗?”艾青禾笑眯眯地问。   她点点头:“嗯嗯,妈妈说我好多了,但是药没有了,所以今天来开药。”   风寒袭肺引起的外感咳嗽,上个星期来的时候咳嗽得很厉害,说喉咙很痒,根本忍不住,咳嗽的时候喉有痰声,刚到诊室门口就开始打喷嚏,鼻涕都打出来了。   一边打喷嚏一边哭,蹲在门口的墙边,哭唧唧地说妈妈我好难受我的心要坏掉了。   吴医生诊室病人多,好些家长又心急,总是等不住,想往诊室里闯,要看看前面的人怎么看那么久。   不止张医生诊室这样,其他医生的诊室也差不太多,乱哄哄的,是儿科门诊的常态,所以艾青禾要做的,除了叫号,就是帮忙维持秩序和教拿了药回来的家长怎么给孩子吃药。   所以她离门口很近,当然能听到孩子说心要坏掉了的话,心里顿时一咯噔,赶紧探头出去问:“小朋友心脏不舒服吗?胸闷气短还是觉得痛?”   好家伙,胸口不舒服诶,她可是刚给一个爆发性心肌炎的孩子办了出院的,对此非常警惕。   孩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就忘了哭,扭头仰脸看着她,有些呆呆的。   她妈妈倒是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同艾青禾解释:“没有没有,她心脏没问题,她就是心疼自己生病了,经常这么说的,谢谢关心啊医生。”   艾青禾将信将疑,再三询问,都得到一样的答案之后,才说:“那好吧,如果有不舒服有立刻说哦。”   家长连连应好,等她回诊室了,才将小屁孩拽过来,吐槽她:“戏精你快收手吧,看看,医生姐姐误会咯,还以为你是心痛,担心你出事。”   “我就是心痛啊,你生病了我心痛你,我生病了我心痛我寄几。”小姑娘奶声奶气,语言逻辑倒很好。   “医生说的不是这个心痛啦……”家长试图跟她讲明白心痛和心痛的不同,但小朋友听不太懂,一直纠结人都是一个心的,怎么会不一样呢?   艾青禾在门口给别家的家长讲怎么吃药,听见母女俩的对话,小姑娘听到最后晕头了,又开始说,妈妈我的脑子坏掉了。   家长立刻扭头看一眼门口,然后捏住小孩的嘴巴,嘘了声,让她不要乱说话了!   艾青禾不由得一阵忍俊不禁。   也不知道家长怎么教的,轮到她们进来的时候,小姑娘蹬蹬跑到艾青禾身边,歪头去看她,笑嘻嘻地说谢谢姐姐。   吴医生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孩子妈妈三言两语把刚才的事说了,笑说,看来有些话确实不能乱说。   “这是要注意,我们最近有六岁的小孩爆发性心肌炎的,进PICU躺了好几天才出来。”吴医生点头笑道,问小姑娘,“小美女哪里不舒服啊?”   问诊结束,开了单去做检查,血象结果出来,吴医生给她开了七副药,今天是复诊的日子。   而且她还是今天的第一个病人呢,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张大嘴巴让吴医生看喉咙,看完之后靠在妈妈的身上,好奇地看着医生。   吴医生让她把手抬上来,一边把脉,一边问她家长:“咳嗽怎么样?”   “好多了,少了很多很多,鼻涕也少了。”   “还有痰吗?”   “痰还有,也少了,吃饭也多吃了一点,就是大便有点……不太成型。”   当家长就是这样的,以前对屎尿屁再怎么避如蛇蝎,现在为了孩子,怎么也得硬着头皮研究大便的颜色和形状。   吴医生点点头,开了张处方,艾青禾在对面打印出来,见打头就是橘皮、橘络、制半夏、茯苓,就知道是要健脾化痰,刚好也是对应孩子现在最明显的症状。   还是七副药,吴医生交代道:“吃完了再来复诊。”   家长应好,小姑娘自己从凳子上出溜下来,她妈妈示意她:“跟医生阿姨和姐姐说再见呀宝宝。”   小姑娘立刻乖巧照做。   还跟艾青禾道:“等我吃完药,我还来。”   “好呀。”艾青禾伸手揉揉她脑袋,说真没想到居然有小孩愿意来医院,“真棒。”   小姑娘嘿嘿地笑,又得意又腼腆,被妈妈牵着蹦跳地离开诊室。   当然,也有很不愿意来医院,很不配合的小孩,在诊室嗷嗷哭,甚至尖叫着拳打脚踢。   同样难搞的还有某些家长,比如某天有个孩子不仅有呼吸道症状,还有点结膜炎,吴医生建议查一下腺病毒和支原体,孩子爸爸很紧张,追着问病毒不是没有特效药吗,查出来有什么用,反正没有特效药。   吴医生解释说:“没有特效药,但有缓解症状的药啊,你要排除一下孩子的结膜炎是腺病毒引起的,还是细菌感染引起的,用的药是不一样的。”   说着准备开单,家长却继续追着问:“能百分百查出来是病毒还是细菌感染吗,有没有可能误诊,用了药一定会好吗?”   好家伙,这样的话谁敢答应,这年头谁敢拍着胸脯保证什么是百分百的,连钱都不能保证百分百是真钞:)   吴医生还没回答,对方又追问吴医生的工龄和职称,说她看着年轻,像没经验,问她执照编号是多少,云云。   艾青禾在一旁:“???”   想搞事是吧,吴医生笑笑,语气不是很好了,“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既然能够坐在这里给你们看病,就说明我是够格的,你们挂号的时候没看职称?主治和副高、副高和正高的挂号费是不一样的,你如果有疑问可以向上级部门反映,我没有义务给你看我的私人证件。”   对方见她态度不似刚才柔和,立刻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但没等他发难,门外冲进来一位阿公,一巴掌拍在孩子爸爸头上,啪的一声,响得所有人都愣住。   只有阿公在破口大骂:“你有病是不是,在这叽叽歪歪,你是医生还是人家是医生?就知道你一点都靠不住,想耍威风滚回去耍,回家叫你妈打死你个衰仔!”   骂完接着对吴医生道:“医生,我们要查的,麻烦你开一下单。”   门外好些孩子和家长围着看热闹,孩子爸爸臊得满脸通红,但又不敢反驳,只能用黑脸表示自己的不服气。   但是等过了一个小时后回来,他的脸色就变了,进门的时候眼神都是有些游移的,原因很简单,腺病毒和支原体都是阳性。   这下他不吭声了,任由孩子爷爷跟吴医生沟通,开了药很快就回去。   走的时候孩子爷爷还继续骂儿子:“你是来看病的,不是让你来查你的当事人的,有职业病不要来医院犯,这里不治这个……”   也有那种孩子腹痛过来,听医生说要做B超就立刻炸毛说医生乱开检查的妈妈,医生解释的时候她白眼翻上天,说肯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炎,怎么可能那么严重,纠缠到孩子爸爸觉得不耐烦了,直接就把孩子抱走去做检查,回来一看,哦豁,肠套叠了,孩子妈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眼泪都掉下来,求着说医生快救救我孩子。   总之,门诊是一个远比病房还要复杂和热闹的地方,因为人太多了,医护们面对的往往不是这个病该用什么药,而是人。   所以吴医生对艾青禾说:“被骂是每个儿科医生的必修课,不,应该是每个临床一线从业者的必修课。”   她还撇着嘴说:“等我以后成了主任,我看谁还敢骂我!”   艾青禾想想许主任的门诊,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许主任那边就相对平静许多嘛!   儿科很忙,轮到跟门诊时,经常会从早上忙到中午一点过后才能吃晚饭,晚上则是要到华灯初上才能出来。   说话太多,回了家经常一声不吭,孟彦卿很理解她的安静,因为上个月他也这样。   他让家里寄了点化橘红上来,给艾青禾泡水喝,因为味道实在不咋地,直接导致艾青禾喝水变少,保温杯里的水早上出门是多少,晚上回来还剩一半。   “可是有水喝呀,护长每天都会煮罗汉果茶给大家的啊,你知道的。”艾青禾辩解着,避开他的目光。   孟彦卿嗯了声,将杯子里剩的化橘红茶倒出来,递给她,“那就现在喝吧。”   艾青禾皱着脸不想喝,手一动不动,“……非得喝吗?”   “要喂是吧?”这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可以,我用嘴喂你。”   艾青禾:“???”   她赶紧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把水杯抢过来一饮而尽,“不至于不至于,不用这么麻烦……”   孟彦卿捏她的脸:“干什么,嫌弃我啊,又不是没吃过……”   话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推开。   此后各忙各的,要等到晚上睡前才有空再继续聊天。   孟彦卿给她按了背,要她也给自己按按胳膊,艾青禾一面揉他的手臂,一面跟他说白天在门诊的事。   听了几天,孟彦卿忽然问:“儿科又吵又忙,患儿不好搞,家长也多奇怪的人,你现在也体会到了,还是初心未改吗?”   艾青禾的动作停下来,想了想,点点头:“还可以接受吧,我没有觉得失望或者排斥。”   这就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工作嘛,只要不抗拒不排斥,就能干下去了,不需要多么热爱。   “那就好。”孟彦卿点点头。   艾青禾应完又提议:“天眼看着降温,周六晚上叫大家过来一起吃火锅好不好?我们下午去买菜,当散散步。”   天天不是上班就是复习,她觉得自己的神经似乎有点太紧绷了。   孟彦卿应好,抬腿贴着她后背一勾,将她勾得往前一扑,顺势将她抱进怀里。   大概是在妇产科比较闲,养精蓄锐够了,他现在世俗的欲望又回来了。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马上就是下旬,容城的气温日渐降低,虽还没到要穿毛衣的地步,但也已经很凉快了。   今年似乎有些多雨,时不时就下一点,空气里湿冷气重,大家都觉得急需一点东西来驱寒祛湿。   所以艾青禾的火锅提议是全票通过的,并且在群里接龙出了一份菜单。   赵凡周六上午要上班,陈嘉渝是周六下夜班,严自恒和杜清谷是白班,所以最后是闻婧和杨梦津跟艾青禾他俩去买菜。   刘语桃和杨莎莎则是和他们分头行动,去给大家买饮料了。   冬天真的是一个吃火锅的季节,走在菜市场里,都有摊主招呼他们:“靓仔靓女,买点牛肉回去打边炉啊,很新鲜的。”   艾青禾立刻往那边凑,“都怎么卖呀?买多有没有优惠。”   她很不熟练地跟老板讨价还价,没办法,这项技能其实他们都还没开发,她已经算不错的了。   最后买了吊龙、胸口油、嫩肉、牛腱子这几种,大概是见她真的买得多,老板还是给了优惠的。   “牛腱子怎么吃?”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闻婧问道。   “孟师傅给我做卤牛肉呀,吃面的时候可以放几片。”艾青禾应道,笑嘻嘻地抬头看旁边的人,“对吧?”   孟彦卿点点头,扶了一下她的背,让她避开擦肩而过的路人。   问道:“接下来买什么?”   “鱼片。”杨梦津低头看一眼备忘录应道。   他们这次决定吃不辣的容城火锅,那些黄喉毛肚就暂时一边放放。   “还要去买鸡,罗氏虾,生蚝、虾滑、鱼册、肥牛卷……”她一个接一个菜名地念道,“西洋菜、牛肉丸、面筋、鱼腐、海带结、金针菇、响铃卷、竹荪、河粉或三鲜伊面……不是,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吃得完吗?”   菜单接龙的时候没多想,只把自己想吃的往上写,现在要买东西了才发现,是真多啊!   艾青禾挠挠耳朵,犹豫片刻:“先买吧,每个人凑了六十块,有六百块可以买菜呢!”   饮料是少爷友情赞助的,没算进这部分花费里。   闻婧忍不住笑出声:“听起来感觉我们好能吃,一顿饭要买六百块的菜。”   “可是我们人多啊,六百块的东西,分到每个人嘴里,未必有多少。”艾青禾耸耸肩,“走了走了,继续去买菜。”   去买鱼,挑的是一条黑鱼,老板问要不要帮忙杀,艾青禾忙说:“麻烦帮忙片成鱼片,吃火锅用的。”   没一会儿就有了一份新鲜的生鱼片,鱼骨另外剁成段装着,孟彦卿要拿做椒盐鱼骨。   就这样买了一大堆的菜,每个人手上都挂着好几个袋子,沉甸甸的。   往楼上走时碰到孟彦卿他们宿舍以前一起住过的两位师兄,打招呼时师兄问他们:“你们快到考研的时候了吧,报了哪里?”   “本校,二附院。”孟彦卿回答道,聊了几句选导师的事,才分开继续往前走。   “婧婧。”艾青禾这时问闻婧,“要是上了申中医,你就要去申城,能习惯吗?”   “应该还行?”闻婧应道,“都是南方,气候大差不差,闷热潮湿适应一下就好,饮食差异比较大,但申城是一线大城市。什么吃的没有,想吃容城菜都不成问题。”   艾青禾接着问:“那你到时候毕业……有考虑留在那边工作吗?”   “应该不会,工作我还是想回容城的。”闻婧摇头应道,“就是想趁读书的时候去外地待一段时间,换个新环境,看一下新风景,以后不出意外的话,这样的机会基本没有了。”   “这倒也是。”艾青禾点点头,随口继续问,“梦津呢,是考虑在容城还是回家呀?”   杨梦津闻言一愣,刚想回答,艾青禾就说:“哦,不对,你应该是要跟赵凡一起的,他那个没办法,要继承家业就只能回京市咯。”   所以艾青禾理所当然地觉得杨梦津是要跟他走的。   杨梦津到了嘴边的话顿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含糊地嗯了声,什么也没继续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随着毕业时间越来越近,在这段时间生出的一丝茫然和不确定。   因为这种茫然太浅太淡了,被忙碌的工作和考研复习覆盖,她以为是太累才会想得太多,也很少会想起,没有细思过,也就无法喧诸于口。   艾青禾他们刚回来没一会儿,刘语桃和杨莎莎也提着饮料回来了,还买了一袋咸奶油小泡芙,大家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刘语桃吐槽她这个月在心内真是倒了大霉了,“我带教巨黑无比,每次值班都上大抢救,而且都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你们知道吧,搞得我和师姐跟渡劫似的。”   “那可能还是我更倒霉一点。”杨莎莎苦笑,“我已经连续两个月的带教是住院总了,知道这是什么含金量吗?!我反正已经对电话铃声PTSD了。”   “我靠,含屎量巨高!”刘语桃脱□□了一句不好听的。   立刻引起大家的讨伐:“喂!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屎尿屁!”   刘语桃不服气,回怼道:“都当医生了,还怕这?吃饭的时候说说怎么了,你要是去了消化科,搞不好吃饭的时候还要看呢!”   有那家属在医生交代观察粪便颜色后自己不太确定或者不知道怎么想的,用袋子兜着就来找医生,跟医生说你看看你看看的。   人家才不管你恶不恶心,是不是在吃饭。   艾青禾听到这里表示:“其实儿科也会,但没这么炸裂,一般是给看照片。”   “照片的杀伤力低多了。”刘语桃无语凝噎,“你们无法体会那一刻我弱小的心灵遭受到了怎样的雷霆暴击,如果我有罪,可以让老天爷下雷来劈我,而不是让我刚端起盒饭就有家属来让我看大便颜色是不是不对!”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艾青禾还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带教叫来了啊!这又不是我的病人!”刘语桃骂骂咧咧。   但她也故意留了个心眼,没跟带教说病人家属找他干嘛,“我就跟他说家属找他有事。”   “然后呢然后呢?”杨莎莎兴奋地追问,“他表情什么样?”   “哎呀,不用不用,这个不用给我看,你拍个照片就好了嘛!”刘语桃学带教的语气,连那种无奈中强行按捺住嫌弃的表情都学得活灵活现,逗得大家一阵大笑。   闻婧问:“他没说你吗?”   “说了啊,说我怎么不告诉他,好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刘语桃翻了个白眼,“我说他让我看的时候也没让我有心理准备啊,我已经看过了,好东西必须一起分享!”   要是提前让带教知道看的是什么,他肯定会跟她说,你让他回去吧就说我知道了。   刘语桃表示:“绝不能就我自己一个人受到这种伤害!”   孟彦卿在厨房整理买回来的菜,肉类暂时不需要处理,但是鱼骨要先炸一遍,方便等会儿做椒盐鱼骨,要吃菌菇鸡汤锅底,可以先把鸡骨头熬一遍,准备上桌之前再把鸡骨头捞出来,还要的话也可以炸一遍,和鱼骨一起撒点椒盐。   他在冰箱里翻了一遍,找到最后一包茅根竹蔗水的汤料包,洗干净后扔进锅里,准备煮一锅清热去火的佐餐饮品。   接着是清洗西洋菜,这菜对于容城和桂城的人来说,到了季节一定要吃,火锅也好,煮汤也罢,总是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家庭餐桌上,西洋菜陈肾汤是经典汤品。   学校食堂每年到了这会儿,还会提供西洋菜猪肝汤,艾青禾是隔三差五就要买一次的。   但是这是一种水生蔬菜,沙多虫多,洗起来很麻烦,孟彦卿要先用盐水泡一遍,把虫子都逼出来,第二遍要把泥沙冲出来,第三遍更麻烦,要一根一根慢慢清洗。   等他把西洋菜洗完,艾青禾她们已经把其他诸如面筋、海带结、金针菇之类的菜都准备好了,用沥水篮和盘子装好,整齐地放在一旁。   锅里的茅根竹蔗水翻滚够了时间,孟彦卿把火关了,打开锅盖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觉得还可以,不甜,但也不至于一点味道没有,就把锅盖挪开一半,晾到半温,再倒进水壶里,塞进冰箱冷藏。   客厅外传来说话声和电视剧的音效声,门铃声骤然响起,艾青禾一面问谁呀,一面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紧接着就听到她的吐槽:“哟,你俩挺会挑时间啊,我们活都干完了你们才来?!”   “我回来的时候都下午两点多了,不得歇口气么,又不真的是驴。”赵凡一面替自己叫屈,一面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站在一旁吃葡萄的杨梦津。   “买了什么?”杨梦津含糊地问。   “糖炒栗子和花生酥。”赵凡应道,“还有两盒车厘子。”   陈嘉渝进门就往厨房走,问孟彦卿在炸什么,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忙的。   “问问老严什么时候能回来?”孟彦卿说着,将油锅里的鸡骨捞起来,再把鱼骨放进去炸,都炸过了两遍,就将鱼骨和鸡骨都倒到一起,撒入现成的椒盐,拌匀倒出。   “苗苗。”他扭头叫艾青禾,“来拿椒盐鱼骨。”   等艾青禾把东西端走,继续开火,让锅里的油温再上来一点,倒入调好的淀粉水,锅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热油沸腾起来,乳白色的漩涡翻涌着迅速糊化,变得粘稠。   最后淀粉水变成一块微微发黄的透明的胶状面饼,用漏勺一捞,将面饼连同锅里的沉淀和异味也一并捞起。   原本有些浑浊的热油变得清亮起来,孟彦卿再将准备好的红葱头倒进去,热油继续翻滚,葱香被激发出来,那一点鱼腥味变得微乎其微。   炸好的葱油可以用来拌面,也可以加进汤面汤粉里,还可以做艾青禾很喜欢吃的葱油鸡饭拌饭,煎一个太阳荷包蛋,放两匙葱油,再倒一点酱油,把它们狠狠拌在一起,艾青禾一次能吃一大碗。   所以她啃着炸鸡骨头溜达到厨房门口一看,立刻提要求:“我明天要吃葱油拌饭,要两个鸡蛋。”   孟彦卿点头应好,示意她把电磁炉拿出去。   天已经黑了,桌上摆满了食材和饮料、水果,锅里的汤底微开,门铃声又响,杨莎莎去开门,门外是严自恒和杜清谷。   “你们可算回来了,再迟一点我们都开餐了。”   严自恒进门,对孟彦卿道:“老孟,你快递我放鞋柜上了啊。”   菌菇鸡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蹿,在餐桌上方周围织出一片朦胧的雾霭。   “下肉,下肉。”赵凡催促道。   “谁要小金桔?”艾青禾站在桌边,一手还拿着水果刀,“金桔酱油很好吃的。”   严自恒说:“我要麻酱。”   刘语桃这时说肉好了,大家手忙脚乱地伸筷子去捞,盘子碰着碗,筷子搅在一起,笑声和抱怨声混成一片。   刚开始大家都饿,抢着吃,都不太顾得上说话,要哄抢过一轮,都不怎么饿了,才有心情开始闲聊。   聊最近实习遇到的事,让人难过的、生气的,还有感动和遗憾,细听起来,其实是让人生气和无奈的更多,哪个老师看不上学生,哪个老师不好说话,哪个师兄师姐逃避责任活都推给实习生做……   压力经口宣泄出来,随着锅里的热气一起蒸腾,消散在空气里,最后汇集成一句:“冬天快乐!”   这是所有人都在场的最后一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喜欢冬天   小孟:不喜欢春夏秋吗   小禾苗:有没有可能咱们这地界没有春秋   小孟:…… 第151章   艾青禾在儿科病房的带教是许主任的学生肖翊川, 师兄值夜班的时候她也要跟班,只是不用过夜。   二附院没有独立的儿科夜门诊,晚上有小孩来看急诊, 要么通过急诊请会诊,要么由急诊转诊到住院部。   但夜班应诊的一般是当天的二线, 肖翊川一般是没什么事的,慢悠悠地写病历整病历, 时不时跟艾青禾他们聊几句。   每次很夜班, 艾青禾除了贴化验单,就是复习刷题,有时也会琢磨一下本科室的知识点,比如小儿补液。   不会的就问肖翊川, 再找题来做, 多做几次, 基本也能弄明白, 就怕以后会不记得。   肖翊川让她不用担心:“问题不大, 你先搞明白原理和公式,知道怎么算, 以后要是忘了, 再把公式掏出来往上一套, 很快就想起来了, 这就叫肌肉记忆。”   眼看已经要到月底, 又到了一批学生要出科的时候,肖翊川想起来就问她:“师妹下个月去哪个科?”   “急诊。”   “急诊啊?”二线老师带的规培师姐闻言,立刻抬眼看过来,“要去受苦啦?”   艾青禾点点头,问道:“急诊很辛苦吗?”   “非常, 光是心电图都能做到你傻。”师姐啧了声,“急诊除非你是明确外伤过来要做处理,比如摔破头来包扎止血、割破手要缝合,其他的,来了都得做心电图,不怕查出没事,就怕有事没查出来。”   那心电图都谁做呢,诶,学生做嘛。   “咱就是不用吃草的牛马。”师姐吐槽道,“除了心电图,他们科还自己做血气分析那一套,护士抽血,学生去做,他们有自己的检验室。”   “这么厉害。”艾青禾有些惊讶,“机器不便宜吧?”   师姐点点头,“但确实快,你送去检验科,是要和其他科室的人一起排队做的,自己科做,抽完血,几分钟就出结果了,再怎么排队,也不会有检验科的待检标本多。”   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肖翊川伸手拿起听筒,只听了几秒,应了声好,就将听筒放下,起身说要出去接病人。   艾青禾连忙合上复习资料,起身跟上去,边走边拉上口罩。   “师兄,是什么的病人?”她问道。   “惊厥。”肖翊川应道,大步往前走,进了病房,停在5床旁抱着孩子的一对年轻夫妻面前。   孩子没穿鞋,蔫蔫地趴在爸爸肩膀上,满脸通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孩子现在体温现在多少?”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护士回答道:“38.9℃。”   肖翊川接着问家长:“他发热多久了?”   “两天了。”孩子爸爸紧张地应道。   肖翊川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棉签,抽出一根来,用棉签棍子刮了一下孩子没穿鞋的脚底,孩子受到刺激,脚蹬了一下,眼睛睁开,又闭上,扁扁嘴。   “发热之前有去过哪里吗?吃过什么?”   “家里人带他去野生动物世界,玩了水上项目,淋了水,应该有点着凉。”孩子妈妈忙回答道。   “有记录过体温吗?”   “有的有的……”孩子妈妈赶紧打开手机找记录,说孩子体温最高到过40.5℃,同时伴有阵发性咳嗽。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搐的?”   “早上……八九点的时候抽过一次。”孩子妈妈回忆道,说当时孩子抽得四肢都是僵硬的,“就是那样……抽筋那样,直直的,不能动。”   同时还有眼睛上翻、牙关紧闭的表现,“叫也叫不应,嘴唇都是紫的。”   孩子妈妈说着就哭了出来,说她当时非常害怕,好在孩子三四分钟之后缓过来了。   “缓过来之后是继续睡着,还是有精神?”   “睡、睡着的……他没力气……”   肖翊川点头问:“没到医院看看吗?”   “他、他不抽了啊……”年轻的妈妈满脸惊惶,六神无主的同时又忐忑自责,“我、我问人……他们说不要紧的,有、有懂中医的宝妈说,只要不再发作就没事,就是发烧烧的,退热就好了……来医院人这么多,容易传染……”   很多小孩可能只是一点点感冒,被家长带来医院看病,待半天回去以后就开始咳嗽,甚至是发热。   原因无非是交叉感染,医院病毒细菌多嘛,加上孩子这时候生病,抵抗力没有平时好,很容易就被传染点别的。   但是,“懂中医的?也是医生吗,哪个医院的?”   肖翊川真的忍不住想问这个问题,这个同行到底是胆子太大不把惊厥当回事,还是根本就不懂,庸医一个,连惊厥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孩子妈妈的回答是,那是和她在同一个宝妈交流群里的网友,中医知识是自学的。   艾青禾:“???”哇塞:)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肖翊川,猝不及防地和他四目相对,看到了彼此眼里压抑的想要尖叫的冲动。   孩子妈妈继续道:“但是刚刚六点的时候他又抽了……”   她的不安和无措更加明显,人有些颤抖,孩子爸爸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慢慢说。”   “第二次抽搐和第一次抽搐表现一样吗?”肖翊川问道。   她点点头,说第二次同样是三四分钟就缓过来了,但这次她没敢继续听那位群友的,只有一次还能说观察观察,但一天内抽了两次,她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于是赶紧把孩子带到家门口的社区医院看看,医生给开了口服药和点滴,然后跟他们说孩子这是惊厥了,是一种急症,严重起来会要命,让他们到大点的医院去,要是有个万一社区医院抢救设施不完善怕耽误了。   于是孩子打完点滴,两口就带着孩子到二附院来了。   肖翊川听了点点头,继续问:“抽搐的时候量过体温吗?”   “量的量的,39.3℃与39.8℃。”   “在社区医院打的什么针,吃的什么药?”   她闻言立刻掏口袋,把社区医院的小票给肖翊川看,艾青禾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静脉滴注头孢呋辛、口服药是水合氯醛和美林,都是为了退热用的。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肖翊川看完,一面问,一面示意孩子爸爸将孩子放下要进行体格检查了。   “没有,这是第一次。”   “出生的时候是顺产还是剖的?有没有异常,比如脐带绕颈之类?”   “顺产的,生的时候都很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这次发热到现在,孩子没摔过,或者受过有什么外伤吧?”   “没有没有,都好好的。”   “家里有人有过这样的情况吗?你或者你爱人,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有吗?”   孩子妈妈说自己没有,孩子爸爸说他有,“我妈说我三四岁的时候也这么抽过一次。”   肖翊川给孩子做完神经系统检查,病史也采集完了,最后确认一遍孩子的年龄,“一岁一个月对吧?”   “一岁一个月零十三天。”孩子妈妈点头应道,紧张地问,“医生,他没事的吧?”   “根据他的症状和发作次数,还有检查结果,初步判断是复杂型热性惊厥。”   艾青禾低头看被她拿在手里的社区医院的血常规和胸片结果,右下肺少许渗出,提示有肺炎。   “可能是肺炎引起的,但还要完善一些检查看看有没有中枢神经系统感染,也看看脑部有没有问题。”肖翊川还问了一下孩子平时的表现,以排除智力发育方面的问题。   交代完一会儿护士会过来抽血,再嘱咐他们有事立刻叫人,转身领着艾青禾就回办公室了。   一边走一边跟她说惊厥是儿科常见的急症,儿童的发病率4%~6%,尤其好发于六岁以下小孩。   具体到现在这个孩子,他在发热、咳嗽病程中首次发生热惊厥,“查体肺部有湿啰音,胸片显示有少许渗出,神经系统体征都是阴性,所以综合考虑,病因可能是神经系统外感染,比如肺炎。”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刚坐下,医嘱系统都还没来得及打开,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开始响了。   接起来的同时,外面还传来呼叫铃的声音。   “肖医生,5床又抽了,赶紧过来吧!”   肖翊川一听护士这话,立刻把听筒一扔,起身就往外冲。   艾青禾连忙跟上去,迈入病房的那一刻,目光猛地一滞。   她看见了一张弓。   一张由人体肌肉骨骼做成的拉满的弓——孩子头拼命后仰,双眼向上翻,只剩下一线眼白,典型的角弓反张。   不久前还只觉得是精神萎靡嗜睡的孩子,此刻嘴唇发紫,口边涌出白色泡沫混着少许血丝,大概是咬伤了舌头。   他的四肢一阵阵剧烈抽搐,像被看不见的力量反复折叠、弹开,指尖末端也因缺氧开始发绀。   同时在病床边就位的还有今天的值班二线。   “把他侧过来,吸痰器准备,打开气道。”   艾青禾瞬间明白,侧卧是为了防止呕吐物误吸。   肖翊川弯腰上手固定患儿头部,保持颈部微伸,护士递来开口器,他接过后小心放入孩子口中防舌咬伤。   “□□3mg,静推。”   几乎同时,另一组护士已接好氧气面罩,纯氧按指令冲入。   电子体温枪滴地响了一下。   “体温39.6℃,冰毯上。”   “师妹来帮忙。”肖翊川紧接着叫艾青禾。   艾青禾立刻上前,替孩子解开衣领,接过护士递来的冰袋放到腋下,再接过浸泡过温水的毛巾擦颈动脉处。   这一连串对症处置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多钟,按照孩子家长的描述,孩子前两次发作都是三四分钟左右症状便缓解了的,可现在看着却似乎完全没有好转迹象。   艾青禾听到二线的老师啧了声。   病房里安静得厉害,隔壁床的小朋友被妈妈抱在怀里,满脸惊恐地看着新来的小伙伴。   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得慢,像被极致拉长的间歇。   艾青禾想问接下来怎么办,没敢问,只一味继续用温毛巾擦拭孩子的颈动脉。   孩子的身体滚烫,像在火里灼烧。   她听见孩子家长压抑的哭声。   “心率多少?”   “160。”   心电监护嘀了一声。   “面罩加压给氧,流量调到大,准备水合氯醛灌肠备用。”   护士重复了一遍医嘱,记录好时间。   艾青禾觉得空气中有风暴在聚拢。   但幸运的是,风暴最终没有变成暴雨落下,又过了一会儿,抽搐像潮水般退去,肖翊川怀里的孩子身体慢慢软下来,眼神从翻白逐渐能聚焦,血氧回到96%。   艾青禾听到二线老师长舒一口气的声音:“记录发作时长,6分15秒,后续抽血查电解质和血糖,补充诊断,惊厥性癫痫持续状态。”   艾青禾十点半下夜班,孟彦卿来接她,她在车上查文献,找惊厥和惊厥持续状态相关的内容。   孟彦卿看她把屏幕放大,论文加粗的标题闯入他的视线。   “今天碰到惊厥的病例了?”他问道,在红绿灯前停下车。   艾青禾嗯了声,“十二小时内发生了两次抽搐,刚收进来,医嘱都没来得及开,就又发作了一次,推了安定,六分多钟才缓解,师兄说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五分钟了,可以补充诊断为惊厥性癫痫持续状态。”   “热性惊厥?”孟彦卿又问。   “复杂热性惊厥。”艾青禾点点头,“才一岁一个月呢,发作的时候角弓反张的样子有点……吓人。”   她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心有余悸。   孟彦卿表示理解:“第一次见到,冲击力比较大。”   “你出来的时候他怎么样了?”他接着问,见绿灯亮了,便启动车子。   “就还行吧,说要密切关注有没有颅内高压,看要不要做腰穿,抽脑脊液检查,还要做CT。”艾青禾应道,滑动手机屏幕,浏览着刚下载的论文。   孟彦卿接着问:“他有惊厥持续状态的发作表现,有继发癫痫危险因素,后续要做脑电图吧?”   “要吧,但师兄说可能明天再做。”艾青禾点点头,“他爸有高热惊厥史呢,这下转成癫痫的概率又大了。”   孟彦卿哦了声,换了个话题,问她:“要不要吃点宵夜?”   “不吃。”艾青禾立刻摇头,“那么晚了还吃,会胖的,不要。”   回到住处已经是十一点多,匆忙洗漱护肤后艾青禾爬上床,长叹一声,嚷嚷着累。   孟彦卿等衣服洗完晾好才回房,看见她搭着凉被侧躺在床上看手机,眼睛都有点眯起来了。   忍不住提醒:“不要侧睡着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不看了不看了,我困。”艾青禾将手机放下,翻过身来,看着他,“我是在等你。”   “让你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孟彦卿语气随意地应了句,过去将她的手机连接上数据线。   艾青禾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屋里的灯光就灭了,一阵被褥摩擦的窸窣声过后,身侧多了个人。   她往旁边一滚,伸脚搭上孟彦卿的腿,打了声哈欠,含糊地说了句晚安,声音低低的,下一秒就融入到安静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艾青禾到科室,才知道昨晚那个惊厥的孩子,在她昨晚下夜班回去之后没过多久,又抽了一次,这次打了丙戊酸后抽搐就停了,同时送进PICU,继续予丙戊酸维持量持续静脉输入。   “丙戊酸?按癫痫来治啊?”艾青禾有些惊讶。   “预防性治疗啊,他有高危因素,复杂性高热惊厥。”肖翊川解释道,将打印出来的交班记录从打印机上拿过来,“师妹帮我拿管胶水。”   交班结束后,艾青禾没有跟着去查房,赶紧下楼去门诊,刚到门诊就听吴医生在生气:“我叫周泽安进来,你是周泽安吗?不是就出去!”   原来是有人插队。   她急忙进门,接手了叫号的工作,帮忙将要爬上椅子的周泽安小朋友抱上去。   忙到中午将近一点才从门诊回来,肖翊川早就下夜班了,艾青禾连呼不凑巧。   “如果师兄是今天值班,明天下夜班,我岂不是能跟着休半天?”   “师妹真是会想,就是可惜了。”路过的师姐开玩笑地拍拍她脑袋。   转入PICU的那个热惊厥的小病人在一天后就转回了普通病房,时间过得很快,等七八天后他出院,艾青禾也到了要出科的时候。   去交出科材料之前,她去看了规培的师兄师姐进行出科操作考。   考的是小儿生长发育评估,每轮到一个人,教秘就会说这个孩子是多大的,师兄师姐们要根据这个年龄,来报这个孩子的相关数据,毕竟八个月和一岁的孩子,身高体重的标准是不一样的。   艾青禾觉得有点难,既要记得住每一步的标准操作,又要记得住计算公式。   不过看师兄师姐们都完成得很顺利,她又想自己操作起来可能也没那么难。   于是等师兄师姐们考完试,宝宝模型还在示教床上没收走,她就好奇地拉着师姐教她,怎么调秤,怎么量头围胸围上臂围,还要皮下脂肪有多厚。   “其实还行,也不是很难,对吧。”师姐搭着她的肩膀笑道。   “没错。”艾青禾把宝宝模型抱在怀里,晃悠两下,“哦哦,宝宝乖~”   师姐笑喷,立刻举起手机:“你别放下,让我拍个照!”   等她们拍了一会儿照,回到办公室,就见肖翊川在接待病人家属。   艾青禾认得,是早上刚收的11床小朋友的奶奶。   孩子是高烧收进来的,考虑是肺炎,按理说应该抽血化验,明确是不是肺炎,然后对症下药,但是,孩子妈妈不愿意做任何检查,抽血都不让。   所以肖翊川没有任何依据给这孩子用药,只能让家属签拒绝检查的同意书。   但孩子奶奶看着乖孙发烧受苦,心里难受得很,跑来找肖翊川,让他给孩子开药,肖翊川说:“你们都不做检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敢给你开药啊?我就算敢开,医保也不会放过我啊。”   奶奶说:“那你就给他检查。”   “不是孩子妈妈说不做任何检查的吗?”肖翊川觉得无语,“你让我开检查,你能做主吗?刚抽完你儿媳妇就来找我麻烦,投诉我,我岂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也洗不清?”   奶奶一噎,她刚来的时候就为这事跟儿媳妇在电话里吵架,没吵赢,才僵持到现在。   肖翊川让她回去给孩子用温水擦擦身,没有检查结果,实在不敢给他们开药。   艾青禾听到这里,想起在肿瘤科时,入科教育上教秘跟他们强调的那句话:“我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想坐牢的!”   这份工真是随时随地发现陷阱,唉~   到了下午,吴医生开完会回来,肖翊川赶紧把11床的情况汇报给她。   吴医生无语道:“他不做治疗你不让他出院?在这里占个床位,生怕医保办不查你是吧?”   “我想让他出啊,家属不愿意。”肖翊川摊手,“非说什么在医院的话,有意外可以及时处理。”   “他高烧烧成肺炎了血都不肯抽,还想怎么处理,等惊厥的时候方便抢救吗?”吴医生骂道,“到底是想孩子好还是不想孩子好?”   肖翊川眨眨眼:“那……主任你去跟他们说呗?我说他们不肯听啊。”   他话音刚落,吴医生就腾一下站起身来。   肖翊川和艾青禾赶紧跟上去,和她一起往病区走。   刚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11床的奶奶的抱怨:“医生连一点药都不给我们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孙子受折磨。”   应是同病室的患儿家属,有些无奈地应道:“你们检查都不做,谁敢给你们开药,万一用错了,你们不把医生杀了啊?”   艾青禾忍不住撇了撇嘴,心说可不是嘛。   等进了病房,吴医生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就对11床的奶奶说:“你们等一会儿就出院哦,不做治疗的不能在住院部。”   对方一愣,肖翊川立刻道:“这是我们主任。”   艾青禾就见老太太嘴唇一动,神情变了变,道:“我们生病了你们怎么要赶我们走?”   “这里是住院部,是给住院患者的,你们没有任何治疗,只是观察的话,去急诊问问能不能收你们进留观区,一样的。”吴医生淡淡道。   老太太一副着急无奈的模样,说你不能赶我们走,我们是病人,我孙子都发烧成这样了,你们是医生,不能这么没同情心。   “不是我们不愿意让你住,是医保不同意,这是规定,住院部的床位是要留给需要住院治疗的病人的,你们又不治疗,连检查都不做,占一个床位,后面等着排队住院的病人又要拖几天。”   老太太说他们想做治疗想用药啊,是医生不给开。   肖翊川刚要说话,吴医生就说:“你们不做检查,我们不确定情况,给你用药那叫无指征用药,医保不允许的,你们要用药,就家属之间商量好,我这边先开你们出院了。”   “那……主任,我给我儿媳妇打电话,你跟她说行不行?她不听我的,但肯定听你的。”老太太急道,声音都哽咽了。   她是真的见不得孩子受苦。   但她还是想错了,孩子的妈妈也不听吴医生的,坚持发烧就是免疫系统在工作,用药是人为的干预手段,对孩子身体没好处,免疫系统一直不工作,以后就不会工作了,至于检查,查胸片会吃到辐射的,万万不行!   吴医生淡定地点点头:“确定不检查不治疗了是吧?那就开你们出院。”   然而对方似乎又不太愿意出院,说觉得在医院观察观察也好。   吴医生哼笑一声,淡声道:“住院病房不是观察室,这里收住的都是需要治疗的病人,有住院指征才能住进来,必须产生治疗,这是国家规定,我不干涉你们家养孩子的方式,你们也不要为难我们的工作,好不好?”   对方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肖翊川回去开出院医嘱,艾青禾有些忍不住,悄悄问吴医生:“老师,万一他们投诉怎么办?”   “那他这就是不实投诉,医院不会受理,就算受理,也顶多是让我道个歉,道歉又不亏钱。”吴医生无所谓,“按规矩办事是最好的,你可怜他们,想通融,也要看是什么情况,什么人,值不值得,不然他们就会掉过头来,用你的好心来当刀,飞刀被投诉的案例你应该听过不少。”   至少11床是不值得他们冒险的,因为家属明摆着不会和他们站在一起,让他们留下来,一旦医保查到,要处罚科室,他们也只会说又不是我们非要住院的,关我们什么事。   他们也不会认为能留下是医生的通融,而是认为这是本分,甚至在肖翊川说了几次没有结果不敢给他们用药的前提下,老太太还向别人抱怨他们不开药呢。   艾青禾听完点点头,心里又有些苦恼,这世上做个好人咋这么难,想帮人,又怕帮人。   吴医生有事离开了办公室,肖翊川才小声告诉艾青禾,吴医生早年间亲眼目睹过一件事,她的老师因为可怜家属长途求医的辛苦,给那家孩子用了一个比较冒险的方子,但孩子病得比较重,狠药用下去也只好一阵,很快就失去作用,对方便围追堵截,骂老教授是庸医,要他赔钱,老教授说当时是你们下跪来求说哪怕让孩子舒服几天也好,怎么现在又反悔,对方叫嚣你有证据吗,治不好你干什么给我们开药?   后来孩子真的没了,那家人就来院里扯白旗摆灵堂,搞得乌烟瘴气,院里费了好多功夫,还赔了五十万,才算是息事宁人。   “千禧年的五十万,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肖翊川说完叹口气。   艾青禾好久不说话。   等下班回了家,她跟孟彦卿说起,问他:“你家里开跌打馆的,爷爷有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有啊,怎么没有。”孟彦卿淡淡地道,“有的人来拿了药,不想给钱,就硬说我们家的药没有用,比较多是这种,太过分的没有,因为打不过我大伯我爸和我师兄他们。”   跌打馆楼上的拳馆像保护神一样镇在那儿,谁不知道孟家不好惹。   “但是……”   他顿了顿,艾青禾抬眼看向他,“但是什么?”   “但是爷爷很早就教过我,看病看病,不止是治病,更重要的是看人,不管你对这个人多有好感,觉得他不至于背刺你,你也要留一手,他当君子,你就当君子,他当小人,这一手能救你的命。”   艾青禾听完,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扯出一个笑,故意活跃气氛:“那我也要对你留一手。”   孟彦卿失笑,问她:“准备防着我什么,把你的手机和平板的密码改了?”   艾青禾一噎:“……干嘛,不行吗?”   “行,就是劝你不要改得太复杂,万一连你自己都想不起来就惨喽。”他笑眯眯地揉揉她的脑袋。   艾青禾捂着头嚷嚷:“你少瞧不起人!”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道歉可以,扣钱不行,老师说得对   小孟:……不想道歉怎么办   小禾苗:?不要跟钱过不去哇   小孟:唉,人生,唉,现实 第152章   十一月转瞬即逝, 到月底最后那两天经过一次大范围降温,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去停车场一路上都是枯黄的落叶,在熹微晨光里安静地躺在校道上。   孟彦卿笑道:“要是在北方, 这时候树都秃了,容城的树才刚开始落叶, 南北差异真大。”   “还能落叶都算好了,起码让你看看什么叫秋天, 去看看还绿着的树呢?”艾青禾一边说一边掏出包, 还伸手拽孟彦卿的袖子,“等等,趁还有点时间,我给你拍个照!”   她的手里出现了一台拍立得相机。   这是严自恒双十一刚买的新玩具, 只用过傻瓜相机的艾青禾很好奇, 严自恒就教她怎么用, 立刻就把她的兴趣钓了起来。   于是严自恒答应把相机借给她玩, 前提是相纸自己买, 因为那玩意儿实在不便宜。   昨天网购的相纸拿到了,艾青禾就说要把相机带去跟师兄他们拍照, “做个留念嘛。”   但在拍别人之前, 她肯定要先拍拍孟彦卿。   孟彦卿有些无奈地站定, 劝她:“你要快点, 别真的迟到了。”   他穿着黑色的牛仔裤, 白色的长袖卫衣外面是军绿色的夹克,一边肩膀背着书包,站在黄葛树的落叶堆边,望向艾青禾笑容干净明亮,有种松弛的蓬勃朝气, 清晨的光线柔和了他的轮廓。   有种青春独有的、稍纵即逝的美好,被艾青禾定格在了取景框里。   “拍好了,待会儿你看看。”艾青禾很快就拍完,等相纸出来,捏着一角递给他,“别甩哦。”   拍立得的相纸特殊,包含有感光层、染料层等多层结构,显影过程需要药水在相纸层间自然均匀扩散,甩动会破坏这个稳定环境,导致成像模糊或者显影失败。   孟彦卿点点头,将照片揣进外套口袋里,伸手拉住艾青禾的手,催着她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路上艾青禾都在摆弄相机,但也舍不得再拍一张,因为相纸不多,要省着点用。   等到了单位门口,去排队买早餐时,她从孟彦卿口袋里抽出那张照片,就见相纸上已经均匀显影,那种属于拍立得照片的淡淡朦胧感让照片仿佛自带做旧效果,让照片里的孟彦卿显得更加柔和。   “好看诶。”她有些爱不释手地看着,“真不愧是我,技术这么好!”   孟彦卿失笑,把照片从她手里抽走,一本正经道:“我的,你别想私吞。”   艾青禾啧了声,搡他一把。   这天是周四,艾青禾要跟诊,她提前同肖翊川说好,等她们门诊要结束的时候,肖翊川帮她和老师拍一张照片。   吴医生门诊收工晚,结束时都已经中午一点了,肖翊川吃完午饭还歇了一会儿,才举着拍立得溜达着进来。   “主任,师妹要出科了哦,说想跟你合影一张,来来来,看镜头。”   吴医生有些惊讶:“哪来的相机?”   “我同学新买的,我借来玩一天。”艾青禾笑嘻嘻地解释道。   “两位美女看这边。”肖翊川招呼她们。   俩人一人坐在办公桌的一边,一起看向镜头,拍了两张,俩人各拿一张,然后埋头给对方写祝语。   艾青禾咬着笔帽想了想,写下一句:“愿老师所遇所医皆为通情知礼人。”   而吴医生写给她的是:“穿上铠甲再去救人。”   交换之后,看到彼此的留言,又不由得会心一笑。   肖翊川凑过来看了,笑着道:“我和师妹也拍一张?”   艾青禾说回科室再跟他拍,背景对构图可是很重要的,她都没和师兄在这间诊室一起工作过!   “我师妹这仪式感,啧。”肖翊川调侃地摇摇头。   午休时间,留在办公室的同学也没太多别的事,见艾青禾找会用拍立得的同学帮她和师兄拍照,凑热闹的心一下就上来了。   除了相机里的这一盒相纸,艾青禾还另外带了一盒,很大方地给其他人也拍了几张,有过来整病历的护士,艾青禾也帮人家拍,还是抓拍的人家低头忙碌的瞬间。   许主任不知打哪儿回来,经过办公室门口时还往里看了眼,问:“你们在干嘛呢?”   “在玩拍立得,主任要跟我和师兄合影吗?”艾青禾笑眯眯地问,有些期待。   许主任想了想,笑道:“还是等你考完研,我们再合照。”   那时候就是师门合影留念了。   艾青禾眨眨眼:“万一我没考上怎么办?”   许主任白她一眼:“那就等你规培再说。”   说完伸手虚空指指她,这才继续往前走回主任办公室去了。   到傍晚下班,她开开心心地跟肖翊川道别:“师兄,我先去别的地方吃吃苦,改天再回来!”   肖翊川好笑,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复习啊,马上就考试了。”   研究生考试笔试已经进入倒计时,只剩二十多天了。   艾青禾应着知道啦,一溜烟往更衣室走,她将白大褂塞进袋子里,穿上外套,走的时候碰到有小朋友出院。   是那天高热惊厥送来的那个孩子,他已经恢复健康,被爸爸抱着,坐在他的手臂上,手里抱着个大大的红石榴,看见艾青禾,立刻就转过脸追着她看。   她站定,笑眯眯地问:“你们要回家啦?”   “是啊,今天终于可以出院了。”孩子妈妈笑得轻松,满脸终于解脱了的表情,“你现在才下班吗?”   艾青禾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都瘦了,回去好好补补。”   回答她的是小朋友的咿呀学语:“补。”   说得字正腔圆,脸上小表情也一本正经,逗得大人一阵好笑。   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艾青禾,突然捧着石榴递过来,奶声奶气地说一个字:“拿。”   查房的时候也很多次听他说过这个字,他妈妈说,这是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字。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是拿,为什么是这个字,据说是在家的时候奶奶总是骂他爸,“你别逼我拿棍子抽你”,句子太长,他记不住,就记了一个字。   小孩子总是很有意思,艾青禾每次都这样想。   “给我吗?真的吗?那我拿了哦?”她逗他,作势要伸手,但手也只伸了一半。   小孩把石榴推过来,嘴巴里叽里咕噜:“拿拿拿。”   “谢谢你,我不吃。”艾青禾一乐,摸摸他脸,“你也别吃,石榴有籽,小心呛着。”   “他表姐来看他,提的果篮里的,颜色好看,他抱着玩的,不会给他吃,医生放心吧。”他妈妈赶紧解释。   艾青禾笑着应好,说时间不早,她先走一步。   可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阵嗷嗷叫,回头一看,小不点正费劲地举着大石榴使劲往前探身,都快要挣脱他爸的怀抱了。   他妈妈急得尖叫:“医生,医生,艾医生你快回来!”   直到艾青禾哭笑不得地接过石榴,这场突如其来的喜剧才算终止,一旁看热闹的护士姐姐们都被逗得哈哈笑,说这小孩小小一点就知道讨好女孩子了。   “以后不得了哦,肯定是情场高手。”   小不点也听不懂,但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了声。   艾青禾托着石榴下楼去找孟彦卿,把这事跟他讲,他一边听一边开玩笑:“应好他还这么小,不然我岂不是危险了?”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艾青禾使劲一拍他的肩膀。   孟彦卿扭头看她一眼,笑笑,没说什么,过了几分钟,把车停在了医院附近一家药店前面。   艾青禾一愣,问他干嘛来药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就是让我能好好表现的东西没有了。”孟彦卿解开安全带,抬眼冲她笑笑。   艾青禾顿时一噎,以前听不懂的话,现在她已经能秒懂了。   孟彦卿还作势要来解她的安全带,“你也下车,去挑一个你喜欢的口味?”   “……什、什么口味……你疯了吧,无聊!”艾青禾脸孔瞬间涨红,伸手推开他,“要去你赶快去,我才不去,滚蛋!”   看她不自在,孟彦卿就高兴了,伸手扣着她脖子把人拉过来,在她嘴巴上咬了一口,这才笑着推门下车。   艾青禾将车窗降下来,趴在床边看着他进药店,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个白色的印有药店名字的塑料袋。   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往另一边指指,冲她示意一下。   艾青禾探头去看,没看到什么特殊的,但还是点点头。   接着就见他走到烤红薯摊前了。   孟彦卿拎着烤红薯回来,让她赶紧把车窗关了,“小心着凉,感冒了影响复习。”   顿了顿,又说:“这两天我们抽空去把流感疫苗打了吧?”   艾青禾捧着烤红薯啊了声,有些不情愿:“非得打吗?以前没打不都没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孟彦卿启动车子,慢悠悠地道,“以前都在学校,接触的人少,传染源就少,现在呢?你下个月还要去急诊,急诊什么问题的人都多,发热更不少,你怎么保证你一定不会被传染?要是正好考试那两天中招,会不会前功尽弃?”   他说得有道理,艾青禾再不情愿也只好听了,“好吧,去打针。”   “你都大人了还怕打针,可不能让小朋友们知道,不然……”孟彦卿揶揄她,“哎呀,医生阿姨也怕打针,那我也可以怕,不打了!”   艾青禾被他笑得面皮发紧,反驳道:“我没有怕……你胡说,我就是有一点点……紧张,万一打了还没起效,我就中招了,怎么办?”   “凉拌。”孟彦卿哼笑,“要真是那样,就是命中注定,你认了吧。”   艾青禾撇撇嘴,靠在座椅里。   过了今天,就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   艾青禾要去急诊了。   倒是孟彦卿还可以继续歇口气,上半月超声科,下半月内镜中心,都是实习生不用值班的好地方。   进了单位大门,俩人就要分开走,孟彦卿交代她:“下班要走的时候我来找你。”   艾青禾嗯嗯应了两声,冲他胡乱挥挥手,就转身大步往急诊科走。   快要到八点了,更衣室里人不少,艾青禾看到了两位同班同学,仨人很自然地站到了一起。   “听说急诊很忙诶。”   “这还用听说吗?肯定很忙啊。”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一乐,问他们:“这个月要考试诶,我们会有假吗?”   “肯定没有啊。”同学吐槽道,“刚好周末,如果正好值班,还得请假呢。”   另一位同学说:“我听在江月何说她单位可以凭报名成功的信息请到半个月假,太爽了。”   “她在哪个医院啊?”艾青禾问道。   “她自联的,她家那边的医院,说管得可松了,她都没怎么去过。”同学啧了声,“羡慕。”   另一位同学吐槽:“但二附院当时是你自己选的。”   同学一噎:“……年轻不懂事不行啊?!”   艾青禾仰天哈哈笑了两声。   换好白大褂,大家一起往外走,去参加早交班。   交班的地方就在艾青禾当时《急症学》见习去过一次的那间位于急诊病房的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不是很大,学生们一进去,立刻就将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交班很快,十来分钟就结束,艾青禾没怎么听进去,视线悄悄在办公室里每个医生脸上停留,暗自猜测哪位将是自己的带教。   接着又在心里嘀咕,妈呀,怎么好像急诊一个女医生都没有,这合理吗?!   交班结束,艾青禾等一众新入科的学生被带走,去参加入科教育,同时分配带教老师。   入科教育和其他科室的大差不差,唯一的不同点在出科要求,急诊科要求所有要出科的学生都要参加操作考核。   考核的内容是心肺复苏。   这是一门每个医学生都必须掌握的操作,何况是在急诊科,所以艾青禾对此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   分配带教时,她和一位规培的师姐一起,分到一位叫林海的老师名下。   有意思的是,师姐叫冯新,新旧的新,一个很中性的名字,但教秘却在看到师姐时,说了句:“女生吗?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男生呢。”   说完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似的。   这边刚结束,大家都还没散,就听门口传来一道声音,问:“老林,有我的学生吗?”   教秘抬头,啊了声,指指艾青禾和师姐,“喏,这两个是你的。”   “就俩吗?”对方很惊讶似的,“两个女生?一个男生都没给我?”   原来这就是她这个月的带教,艾青禾在心里记了一下对方的脸。   “这个月来的女同学多嘛。”教秘解释道。   林医生挠挠头,啧了声,招招手:“也行吧,你们俩跟我来。”   艾青禾和师姐赶紧跟了过去。   出了示教室,林医生一边走一边对她们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今天下夜班,没什么事一会儿十点左右我就走了,到时候你们自己看着撤,下一次值班是下周二白班,周三夜班。”   他说完就要走人,冯师姐连忙问道:“老师,你的工号多少啊,我和师妹想先看看病历。”   “哦哦哦,差点忘了。”林医生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她们旁边,将工号和登录密码告诉她们,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艾青禾和师姐重新回到办公室,见同班的两位同学正在贴化验单,就也想去找林医生的病人的病历。   这时才发现,还不知道老师都有拿几床病人呢。   她去找冯师姐,听冯师姐对一位师兄说:“你帮我看看林海老师管的病人都是哪床和哪床。”   师兄一面在病历系统里帮她查,一面问道:“你要在急诊待多久啊?”   “两个月。”师姐回答道,接着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上个月?”   师兄点头:“这个月出科,哈哈,苦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那你下个月去哪儿?”   “……心内。”   师姐听了忍不住哼哼地笑出声:“我看你苦日子还久着呢,去心内是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下师姐的笑声不是哼哼的了,变成哈哈哈。   艾青禾在一旁听着也忍俊不禁。   “急诊的教秘叫什么名字?”冯师姐这时又问。   师兄把床号抄给她,应道:“林登,五子登科的登。”   林登?艾青禾一愣,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是什么时候听说的来着?   是在哪个科收急诊转上去的病人时?还是在跟着老师来急诊会诊的时候?   艾青禾一时想不起,只听师姐继续问道:“可我怎么记得……急诊的教秘不叫这个名字?邱宁跟我说是叫什么辉的。”   “你家邱宁来急诊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得好像是去年吧?”师兄摇摇头,“你那都老黄历了,现在这个教秘是六月份刚调过来的,之前在大学城那边的急诊科。”   大学城急诊科,林登,这两个关键词在艾青禾的脑海里盘桓,但她一时真的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没等她细想,师姐已经招呼她:“师妹,走,我们去找病历。”   急诊科和其他科室不太一样,它主要承担的是处理急症的任务,病人来了,先做紧急处理,然后往楼上各科室转送,病房没床或者因为其他原因实在送不上去的,才会暂时留在急诊,所以急诊病房和留观区的床位并不多,分到各个医生头上的就更少了。   林医生包括昨晚夜班新收的,总共也才五个病人。   拿到一看,化验单都已经贴好了,没她们什么事儿。   再回办公室,就听有人问:“海哥呢,走了?今天走这么快。”   一直到十一点,艾青禾看完了几个病人的病历,还帮刚才问林医生是不是下夜班了的住院医师兄推了个病人去做头颅CT,发现林医生还是不见人影。   她悄咪咪地问冯师姐:“师姐,我们老师真的下班啦?”   冯师姐点点头:“应该是。”   “那……我们撤不撤?”艾青禾问道,神情犹豫。   “我十二点再撤。”师姐说,“主要是我回去没什么事,你想撤就先走,有人问我就说你去厕所了,反正就一个小时,没人想得起我们新来的。”   艾青禾咂咂嘴:“真的没事?”   “真的,想走就走吧,没事的。”冯师姐安慰她。   艾青禾一直犹豫到十一点一刻,才终于下定决心,跟冯师姐说了一声,偷偷往外溜。   但在出更衣室时却遇到自己的同学,对方一下就蹦过来搭住她肩膀,嘿嘿坏笑:“我抓到你偷懒了。”   “……我们今天下夜班、师姐都让我走。”艾青禾磕磕巴巴地辩解。   同学被她逗得一阵好笑,拍拍她肩膀,连连叹气:“好羡慕你能下夜班,我今天白班啊,苍了个天!”   艾青禾咦了声:“你跟哪个老师?”   “教秘啊。”同学撇撇嘴,小声跟她说,“你信不信我的第六感?感觉这个教秘不太好搞。”   不太好搞的意思就是事多、要求多、不好说话。   但艾青禾并不了解对方,他也不是她的带教,所以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拍拍她的手臂,鼓励道:“那你忍忍,一个月很快过的!”   “后悔,就是后悔,当初应该选市中医的。”同学吐槽。   艾青禾嘴角一抽:“刘语桃他们选了市中医,我听说也一般,天下乌鸦一般黑,干嘛要美化自己没选的那个单位?”   同学被她噎了一下,有些不知该怎么反驳,艾青禾趁机同她道别溜走了。   直到坐上了回校的公交车,她才想起来给孟彦卿发信息报备。   在来超声科之前,孟彦卿以为辅助科室就是做检查的嘛,事情应该不多,但才来了半天,他就发现……   不对啊!超声科怎么这么吃投诉?!   他在超声科的主要工作,是帮忙排队,因为做检查有老师,打报告有师姐,他出了跟着看看,其他忙实在帮不上。   起初也没什么事,到了十点多,有位大姐突然冲过来,把手里的检查单塞给他,接着就要往里闯。   孟彦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对方:“诶,不能进去,得排队,还没轮到你呢,里面有其他病人做检查。”   “……我怎么不能,我交钱了的!”对方声音很大,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不占理,但还想占便宜的故意大声。   “前面还有其他病人在排队,都要讲先来后到的。”孟彦卿拉着脸,把人往外推,“你去外面等叫号,不要妨碍里面的病人做检查。”   对方见状马上换了一张脸孔,哀求道:“我马上要去接小孩,他还小,没有家长接不行的,现在外面人贩子那么多,你也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小孩因为你的过错就毁了一辈子吧?”   孟彦卿:“……”离大谱,我让你排队,我倒错了?   旁边已经有排队的病人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不可以,你只是普通检查,其他人都在排队,难道别人没小孩要接吗?”他无奈地解释道,“等等吧,孩子可以让家里人去帮忙接一下,其他人都在等。”   对方继续纠缠,孟彦卿没办法了,他只是学生,很多话不好说,只能转身叫他带教。   “老师,这边有个病人想插队,劝她排队她不愿意。”   恰好上一个病人检查做完了,带教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赶紧让开,去接其他病人的单子。   带教当然也不同意让人插队,搞笑,你说要接孩子得先做,他就能说自己低血糖快晕了要先做,另一个人还可以说自己家很远的迟了赶不上车要先做……这样的话排队制度还有什么意义?   见医生坚决不同意,旁边有看热闹的在笑,对方大概是挂不住脸,当即再换一副面孔,开始骂医生没有医德,想钱想疯了,举手之劳顺手一下的事都不管。   还问医生:“要是你妈来了,你做吗?”   带教表示很无语:“……不做,而且我妈不会像你这么……倔强。”   其实是想说听不懂人话!   对方噎了一下,气鼓鼓地放狠话:“我要投诉你们!”   “人家医生按规办事你还投诉人家?差不多得了大姐,看你穿的也是个体面人,干嘛干这种丢份的事。”旁边有围观群众这时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   对方气得眼睛都瞪大一圈,凶巴巴地回头去看:“谁在满嘴喷粪?!”   说话的人不乐意了,立刻怼道:“你没喷粪,在这儿胡搅蛮缠浪费大家时间,怎么的,你要接小孩你了不起?我告诉你,我有心脏病,你别跟我吵,要是气着我了,我出什么事,我住你家去,做鬼都不放过你!”   刚还骂人的人一噎,兴许是怕对方说的是真的,瘪瘪嘴,一时不吭声了。   你看,这种招数,孟彦卿和他带教就不能用,知道也不能用!   外面的秩序恢复正常,里面又有人要求医生扫了甲状腺能不能顺便扫一下心脏,医生说不行,就嘟嘟囔囔说不是都在一起的吗,怎么不行?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儿才待了半天,孟彦卿就已经觉得这儿的工作很不好干了。   幸亏他只是实习来轮转的,半个月就走了!   不过收工到还算准时,十二点十五分就把上午排队的病人都做完了,带教一声令下,孟彦卿立刻关门落锁。   然后从主任办公室的那边门出去。   一直到这时才有空看手机,才看到艾青禾十一点多时给他发的信息:【我今天下夜班,先回去了,晚上见嗷[狗头]】   孟彦卿:“……”   他突然想起赵凡评价艾青禾的话,她是有些有些运道在的,看看人家这运气!   他一边往食堂方向走,一边打字回复艾青禾:【那你周末要值班吗?】   艾青禾这会儿人在菜市场,好不容易有时间,她打算到这边来吃碗猪杂粉,再去买点晚上要吃的菜。   虽然天气冷了,但她觉得捞汁小海鲜还是可以吃,觉得凉就喝点玉米排骨汤中和一下嘛!   再做点卤肉,好久没吃卤肉饭了……   刚盘算到这里,就看到孟彦卿发来的信息,一愣,什么意思啊大哥?   艾青禾:【不值啊,今天下夜班,周末又值班?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白眼]】   孟彦卿看了,忍不住啧一声:【不值啊,嗯,知道了[微笑]】   艾青禾:【?你什么意思,怎么感觉有点阴阳怪气的,你很希望我要值班吗?】   孟彦卿大方承认:【是有点,你的运气让我羡慕[微笑]】   艾青禾:“……”来人,把这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坏人叉出去!!   作者有话说:   小孟:自己的辛苦固然难过,但别人的清闲更让人破防   小禾苗:你这人咋这么不阳光   小孟:那我和你换   小禾苗:不能私下串班,不换 第153章   超声科的工作比孟彦卿想象的要忙一点, 下午一直到六点半才收工。   关机的那一刻,孟彦卿特地探头往门外的走廊看了眼,见外面空荡荡的, 只有灯光明晃晃照在地面上反着光,不由得松口气。   他赶紧把门关上, 脱了白大褂去洗手,师姐说:“师弟先回去吧, 一会儿我锁门。”   孟彦卿同她道别, 很快就从楼上下来了,经过东门诊楼前,抬头看一眼硕大鲜红的“急诊”二字,忍不住想起艾青禾。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家做什么。   家, 这个字眼让他顿了顿, 半晌又恍然大悟, 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那间租来的房子称之为“家”。   大概是因为和他一起住在里面的人是艾青禾。   当他推开门, 卤肉的香味和玉米排骨汤的香味一起涌进他的鼻腔, 关门闭户截留的些许暖意扑面而来,孟彦卿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回来了, 艾青禾的声音就过来了:“回来啦?快来端盘子!”   他赶紧换了鞋过去, 接过她递过来的大汤碗。   “做了卤肉?怎么这么好闲情逸致?”他洗了手笑着问。   艾青禾摇头晃脑, 头上的高音谱号造型的抓夹跟着晃了一下, “没办法, 馋肉了。”   还说什么:“冬天就该多吃肉,容城没暖气,保暖只能靠脂肪。”   说完把手里端着的捞汁小海鲜往桌上一放,再去冰箱掏两瓶菠萝啤,豪气挥手:“今天不醉不归!”   孟彦卿乐了一阵, 跟她商量:“买个取暖器吧,放房间,活动的时候能暖和点,要不然再冷一点就只想钻被窝了。”   “钻被窝不好吗?”艾青禾乜着眼逗他,“被窝里有香香软软的女朋友,你不想抱?”   “想。”孟彦卿实话实话,耳尖却有点红,“但不能总抱着,你不复习了?”   “不复习了呀,这个月底考完我打算玩几天,反正都考完了,后面怎么样安排就等成绩出了再说。”艾青禾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孟彦卿一想也是,抿抿唇:“那不买了,省点钱?”   艾青禾刚要点头,但下一秒又改主意:“看看价格吧,不贵就买吧,在房间里暖和一点也好,不想睡电热毯,我会上火的。”   “不是要钻被窝吗?”孟彦卿一愣,问道。   “有静电!”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孟彦卿:“……”怎么什么话都让这人一个人说完了:)   他无语了一会儿,又说:“明天去社区医院打疫苗,我已经约好了,上午九点左右。”   艾青禾哦了声,刚想说话,就听他的手机响起铃声来,索性不说了,伸筷子去夹碗里的虾。   浸泡了一下午的虾已经很入味,柠檬的酸、小米椒的辣和雪碧的甜杂糅在一起,汤汁的味道十分美妙。   除了虾、花甲和鱿鱼圈,艾青禾还放了黄瓜,这样腌出来的黄瓜酸甜爽脆还有一点点辣,吃着特别好吃。   她一边吃黄瓜一边听孟彦卿接电话,“老师?哦……上午还是下午?上午么,我和小禾要去打疫苗,来得及吗……好……”   艾青禾不由得好奇,等他电话一挂,便立刻问:“黎老师么,什么事呀?”   “让我们明天一起去参加学术讲座。”孟彦卿回答道。   艾青禾眨眨眼,还没吭声,他便接着报出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名字,“规格比较高,去参会有自助餐吃,中午一顿,晚上还有晚宴,老师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接受一下学术前沿信息的熏陶。”   后面这句很明显就跟前面的自助餐对不上啊喂!   艾青禾秒懂的,“去当学术蝗虫是吧?好的好的,几点呀,要不要早起?”   “九点开始,我们可以提前去签到,再去打疫苗,赶在中午中场休息前回到酒店就行。”   主要是得凭参会证去拿餐券!   “我们以什么身份去啊?”艾青禾好奇。   “冯教授的学生。”孟彦卿淡定道,“有师兄师姐要去外地参加学科年会,空出了名额,黎老师觉得不吃白不吃。”   艾青禾忍不住哇了一声:“感谢师兄师姐的馈赠!”   冬天天冷,汤菜都凉得快,俩人吃饭的速度也跟着快,一碗卤肉饭用不了多久就只剩个碗底。   比起卤肉,孟彦卿更喜欢里面一起卤的鸡蛋,艾青禾卤了三个,两个都给他,他说:“鸡蛋好吃。”   “那你多吃。”艾青禾头也不抬地啃玉米,问他,“超声科怎么样,忙不忙?”   “做检查的科室哪个不忙,人多得很,上午还有人想插队。”孟彦卿叹口气,说起早上的事,自嘲道,“我当时居然没想起来转移矛盾,应该让她跟排她前面的人商量的。”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嘛,难免做得不够好,次数多了就好了。”艾青禾安慰道。   去门诊或者辅助科室的意义或许就是这样,跟更多的人打交道,见识人类物种多样性。   “有些人跟听不懂人话一样,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活着的。”孟彦卿难得抱怨。   艾青禾嚼着酸甜弹爽的虾肉想了想,说:“可能他们在外面,在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面前,都彬彬有礼通情达理的,只是到了医院才这样,恨不得把一生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孟彦卿听了失笑:“那还真是完美解释了什么叫情志致病。”   存着这么多气,身体好极有限。   “所以我们不要生气。”艾青禾笑眯眯地点头,给他夹了个虾,“快吃快吃,泡了一下午的,可好吃了。”   哄小朋友似的语气,叫人听了心里熨帖,孟彦卿眉眼一松。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卫生,各自去复习,已经是十二月,还有二十多天就要考试,复习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他们用各自习惯的方式回头再次梳理知识点和查漏补缺。   艾青禾在卧室,孟彦卿在饭厅,一道门,隔开两片安静的天地。   直到十一点半,孟彦卿来敲门,艾青禾刚回过神,他就已经推门进来,“我拿衣服洗澡。”   睡衣就搭在进门处衣柜拐角的横杆上,他伸手一扯,又把门关上,“你继续看书。”   艾青禾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眨眨眼,又低下头去看资料上的内容。   一直到将近凌晨一点,屋里明亮的灯光才渐暗至熄灭,夜色仿佛终于来临。   但卧室里没安静多久,又响起一阵窸窣的动静。   孟彦卿跟艾青禾讨价还价:“一次?”   “只能一次,明天不能睡懒觉。”   “……什么讲座还还要我亲自去,不去了,明天睡懒觉。”   “这话你敢当着老师的面说吗……哎呀!你轻点!不要扯,扯坏衣服你赔吗!”   “难怪我没见过……苗苗,你怎么这么暖和……”   “因为我不是冷血动物……哼、你又咬人!”   短促的惊呼刚响起,就湮灭在彼此的唇齿间,变成细碎的闷哼和吞咽声。   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和窗帘像忠实的守卫,不叫这旖旎的春色漏到外面虎视眈眈的寒风里去。   艾青禾对今晚最后的印象,是她突如其来的念想:“孟彦卿,我明早要吃油条,炸得老老的,都脆了的那种。”   “……不怕上火?”孟彦卿动作顿了一下,确认道。   艾青禾嗯了声,哼哼唧唧地往他肩膀上贴,“动一下嘛……”   孟彦卿笑了一下,将她的腿抬起来勾住自己的腰。   柔软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他们,艾青禾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松解开了,像泡在水温正好的温泉里,一动不想动。   直到闹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艾青禾翻了个身,刚要继续睡,就听门被推开了,接着是孟彦卿催促她起床的声音:“苗苗,起来了,快八点了,我们要赶去酒店签到。”   艾青禾不动弹,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   孟彦卿伸手拨开挡着她脸的头发,说:“真的没骗你,闹钟已经响了两次,上一次是七点响的。”   说完等了一会儿,艾青禾才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口气,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我困。”   “那不去讲座了?我跟老师说。”孟彦卿问道。   艾青禾眯着眼噘嘴:“可是都答应老师了,不去多不好,而且还有自助吃,不吃白不吃……”   “那你快起来。”孟彦卿伸手去拉她。   艾青禾顺着他的力气起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把他抱住,“亲亲才能起来。”   孟彦卿捏她的鼻子,“不亲,亲了就起不来了。”   “嫌弃我没刷牙就直说。”艾青禾撇撇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早晨的空气就这样变得流动起来,阳光和冷冽的空气从被拉开的窗户后面钻进来,带走室内沉淀了一夜的浑浊气息。   艾青禾洗漱完之后回来,打开衣柜找衣服,找到一件杏白色的长袖针织长裙,V领,高收腰的A字裙摆,裙长在她脚踝上一掌宽左右,搭一件燕麦色的一手长大衣,再把头发用抓夹夹起来,起来上温婉柔和还带一点慵懒。   “好不好看?”她在衣柜前转了个圈。   孟彦卿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欣赏,闻言点点头:“好看,但是……”   他顿了顿,等艾青禾看过来,才继续道:“但不建议你穿露脚踝的鞋子,容易着凉。”   “你也不想在急诊的时候真的感冒吧?风险太大了。”他说。   艾青禾啧了声,无奈放弃本来的打算,挑了双乳白色的中跟短靴。   等她吃完昨晚说想吃的炸得脆脆的老油条,他们到了酒店门口。   停好车,进了酒店大堂,按照指示牌找到二楼的会议厅,在门口见到已经在等他们的陈远游师兄。   “你俩可算来了,给,参会证。”说着递过来两个蓝底的参会证,没有照片,还真就是谁拿了算谁的。   “去签到,别签你俩名字啊。”陈远游给了他们俩一人一个名字,解释道,“就是因为他们注册了,交了钱的,又来不了,老冯他们想着别浪费,师兄才说叫你们过来。”   “这自助餐不是免费的啊,多少钱?”艾青禾惊讶地问。   “几百块吧,反正科里有报销。”陈远游摆摆手,“听说你们还要去打疫苗?那赶紧去签到,签完了去打,中午之前记得回来。”   俩人赶紧去签到台签到,一人领到一个礼品袋,袋子同样是蓝色,上面写着“国际脊柱内镜外科学会年会暨全国微创脊柱外科大会”的字样。   艾青禾好奇,打开袋子往里瞅了眼,里面有一本会议手册,一本蓝色的定制笔记本,还有一个笔袋,一枚冰箱贴,还有一个随行杯。   “哇,居然还有礼品,这就叫连吃带拿吗?”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学术会议的艾青禾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孟彦卿比她好点,起码没表现出来,嗯了声,拉着她去找大部队。   他们找到了沈悼云,跟她说要先去打疫苗,然后将袋子在她旁边两张椅子放下占个座。   “去吧去吧,快点回来啊,不然赶不上午饭了。”沈悼云对他们嘱咐道。   艾青禾有些想笑,怎么大家关心的都是午饭,而不是这个会议讲了什么有意义的内容,这就是民以食为天吗?!   秋冬季节呼吸道疾病高发,人也容易被传染上,很多人都会选择来打一针流感疫苗,或者是同时再打一针肺炎疫苗。   社区医院咨询台的台面上,还放着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建议50岁以上中老年人接种的三种疫苗”,下方是小一号的红色字体“带状疱疹、流感、肺炎”。   正好又是周末,社区医院来打疫苗的人真不少,男女老少都有,孟彦卿和艾青禾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   护士打针的动作很利索,艾青禾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痛,针水就打完了,护士递给她两支棉签,让她去旁边观察室待半个小时。   接着就示意她起开,到下一个人打了。   艾青禾就这样凳子都还没坐热就从注射室出来了,扭头看到后她一步出来的孟彦卿,还有点懵:“……这就打完啦?”   “是啊,打完了,很快的。”孟彦卿戳戳她肩膀,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观察室里小孩的哭声一片,几个家长一边哄一边笑,说刚打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等打完了才发现不对,嘴巴一咧就哭了出来。   “已经拍了视频,以后放给他看,实在太搞笑了。”   那位妈妈说完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非常兴奋,且充满了幸灾乐祸。   艾青禾挨着凳子边沿坐下,紧紧靠着孟彦卿,用气声跟他咬耳朵:“太惨了,现在的小孩连黑历史都是高清的,幸好我生得早。”   孟彦卿点点头,神情同样是心有戚戚:“幸好我们小时候没有手机这玩意儿,不然尿床的照片都会被拍下来。”   他老妈超爱记录生活,手机里相当多他爸的丑照,泡脚的时候被热水烫得龇牙咧嘴,也要被拍一些。   “她跟个私生粉一样,随时随地拍照,一点都不顾及我爸的隐私。”孟彦卿吐槽,“幸好我不住家里了,以后我们不能跟父母一起住,太吓人了。”   艾青禾哈哈大笑,问他:“小时候的真的没有吗,以前不是有相机,还有DV机吗?我小时候生日,我爸还给我拍过,有光盘的呢。”   孟彦卿脸色顿了一下,坚定地摇摇头:“没有,你去我家玩过,看过相册的,你看到了吗?没看到就是没有。”   艾青禾望着他,抿着唇冲他挤眉弄眼:“没有就没有,你这么大反应,解释这么多干嘛?”   这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知道吗?!   孟彦卿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转移话题:“差不多到时间了,有没有不舒服?没有就走吧,去都去了,讲座一点不听也不好。”   说完立刻起身往外走,艾青禾忍笑,将止血棉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起身快步跟上去,一把抓住孟彦卿的手。   孟彦卿的手指微微一张,便将她伸过来的四指全都纳入掌心。   再施加一点力气,就将她的手牢牢抓在手里。   艾青禾察觉他习惯性的小动作,抿着的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们在十点半左右回到会场,凭借身上挂着的参会证,顺利进入到会场内。   找到沈悼云时,发现她帮他们换了位置,新位置就在过道边上,入座时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回来啦?”沈悼云侧过身,小声问道,“打疫苗人多不多?”   艾青禾忙点点头:“蛮多的,其中数小朋友最多。”   “小孩子抵抗力弱。”沈悼云一面应,一面低头发信息,“让老穆带我们家小皇帝也去戳一针。”   她吐槽最麻烦的是小孩在学校,一个感冒,能传染周围好几个,好不容易在家养好了,一去学校,又染上了。   “越小越操心,非得到十岁以后才能好。”她低声同艾青禾抱怨。   刚说完,周围突然响起一阵掌声,艾青禾忙抬头往台上看,只见冯主任正从台上下来,原来是发言结束了。   “茶歇时间到!”沈悼云立刻拍拍她的胳膊,“走走走,去找吃的。”   她一面起身一面继续道:“我告诉你们,茶歇才是检验学术会议规格的唯一标准,叫你们来,就是来吃的。”   但话音刚落,就有人叫她:“师姐,老冯找你。”   孟彦卿抬头,见陈远游师兄在不远处冲他们招手。   沈悼云啧了声,遗憾道:“你们快去吧,帮我多吃点。”   俩人应了声好,往师兄那边走,正好看见黎奉和走向冯主任那边的背影。   “老师他们都不去吃茶歇吗?”艾青禾好奇地问。   “他们要跟大佬们打个招呼,寒暄寒暄,再一起过去。”陈远游解释道,“我们不用等他们,赶紧走,去晚了好东西都没了。”   俩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急急脚去了隔壁的休息厅,靠墙的点心台长长一排,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蛋糕小点心,甜的咸的都有,好多人端着盘子在挑选,各个脸上都笑逐颜开,气氛十分轻松热闹。   陈远游带他们去拿餐盘,一路上对他们面授机宜:“挑喜欢的都吃点,但别吃太饱,一会儿中午的自助餐才是大头,听说有大龙虾。”   艾青禾低低地哇了声,这会议规格这么高!   她看得眼都直了,觉得这个想试试,那个也想尝尝,甜的咸的都要,哦哦,还有水果也要,车厘子任吃这么爽!   不行,光自己吃不够,还得拍照馋一下其他人。   孟彦卿觉得她的快乐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有些忍俊不禁,跟她商量:“先拿不一样的,我们分着尝尝,再去拿喜欢的,这样不会吃太饱,好不好?”   “好好好,你的话长,听你的。”艾青禾连连点头。   她端着盘子就去夹东西,先夹了两块小蛋糕,又去夹三文鱼挞和虾仁挞。   夹子被一位师姐先一步拿到,她就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等。   大概太过眼巴巴,师姐犹豫了一下,夹起一个三文鱼挞,问道:“你要这个……吗?”   “要的要的。”她连连点头,冲对方笑着道谢,“谢谢师姐。”   对方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有些忍不住笑:“不客气,这两种咸挞味道都不错。”   艾青禾连连点头,“那我要多吃一点!”   另一边陈远游师兄还在跟熟人寒暄:“哟,这不是咱们陈博士吗!怎么不去social,在这里大吃大喝啊?”   “我是来当学术蝗虫的,蝗虫要有蝗虫的本分,social那都是老板们的事,来来来,坐,一起吃。”   陈远游说完,冲艾青禾和孟彦卿招招手。   他俩端着盘子过去,听到那位不认识的师兄问陈远游:“你家小林没来?”   “忙着值班呢,哪有空来。”陈远游应道,看见艾青禾正八卦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啧了声,“吃你的,小孩子别八卦。”   孟彦卿和那位师兄一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陈远游同志扭扭捏捏,告白告得隐晦又直白,居然是问对方愿不愿意当他论文的第二作者,林师姐后来跟大家吐槽他,都不愿意让她当第一作者,这算什么喜欢!   “算我还有点残余的清醒。”陈远游这样说。   被大家知道后一时传为笑谈。   有次吃饭艾青禾还故意提起这事,跟师姐撒娇:“师姐你甩了他好不好,以后我的论文跟你共一。”   “你比他没好多少!爬!”林师姐佯怒,“是我不配当独立一作吗!”   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学习,师兄师姐们还多一项实验,大家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这样的趣事就像水溅进了热油里,噼里啪啦,给大家带来好一阵热闹。   然后人传人,好多人都知道了,偶尔拿这事来打趣他,要是艾青禾在场,她就会特别八卦地看着他,直到把他看得红温。   孟彦卿见状赶紧往她盘子里转移一半小蛋糕,再从那儿转移走她的一半,岔开话题道:“快尝尝,有喜欢的再去拿,不然一会儿该没了。”   艾青禾哦了声,低头一口一块蛋糕,一口一个蛋挞,吃完了咂咂嘴,说:“我觉得咸挞比小蛋糕好吃,我再去拿点。”   她问孟彦卿要什么,孟彦卿说他喜欢那个提拉米苏,黑森林蛋糕也不错,草莓慕斯杯也可以……   边说边起身,问陈远游:“师兄,要不要帮你拿点?”   “我自己去!”陈远游端着盘子起来,“我们学术蝗虫一般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几个人吃了一盘又一盘,年轻人嘛,正是能吃的时候,加上点心小巧精致,等黎奉和他们social结束,点心台已经只剩残羹剩炙了。   冯教授他们不在意,因为他们的目的根本不在茶歇上,黎奉和不行,他是真的觉得饿了。   他和沈悼云随便拿了点东西,和几位熟人往桌边走,路过孟彦卿他们,停下来问了句:“怎么样,吃美了没有?”   艾青禾猛地回头,看见他们,诶了声:“老师你们现在才来吃吗,是不是没东西了?”   “主任他们还在聊呢。”沈悼云耸耸肩,“他们有段时间不见,聊得很嗨。”   艾青禾哦哦两声,看看自己和孟彦卿的盘子,问:“我们刚取了一点点心,老师要尝尝吗?”   沈悼云说不要,她不跟小朋友抢吃的。   但黎奉和才不客气,闻言把盘子一递,笑眯眯道:“哎呀,这多不好意思,都给我都给我。”   沈悼云搡他一把,吐槽道:“一把年纪了还跟小朋友抢吃的,你可真出息。”   黎奉和一边吃蛋糕一边回嘴:“一把年纪就不用吃饭了吗?自动升仙,喝露水就能活?你以为老冯他们不想吃?拉不下脸而已,我不要脸,不要脸的人先吃饱。”   旁边的人听见都忍不住笑倒,说他跟以前一样,性格一点没变。   艾青禾早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见他吃得高兴,就把自己盘子里还没碰过的三文鱼挞和虾仁挞转移给他。   “老师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我靠,这什么好东西!”黎奉和一看就痛心疾首,“我根本没看到!”   “已经没有了呀,你来迟一步。”艾青禾探头看看沈悼云的盘子,“沈老师要吗?”   她端过孟彦卿的盘子,“这儿还有,没碰过的,我们刚拿的。”   沈悼云眨眨眼,问:“小孟不吃了吗?”   “他不吃了。”艾青禾立刻应道。   孟彦卿忍住笑,摸摸鼻子,嗯了声:“我不吃了。”   黎奉和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一下,幽幽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有对象的下场,连为自己发声都不行。”   “你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嘴脸真是丑陋。”沈悼云翻了个白眼。   陈远游他们笑得快要能打鸣,休息室这一角变得格外热闹。   茶歇时间半个小时,几乎是转瞬即逝,很快就有人来告知大家,议程要继续进行了。   也许是会议上各种主题的报告实在前沿,又或者是因为对骨科没什么兴趣,艾青禾跟听天书一样,啥也没听进去。   倒是孟彦卿听得很认真,她看一眼他专心的侧脸,低头开始玩手机。   一直有合作的二次元周边店铺的老板发信息问她有没有兴趣画一组新年主题的手机壳柄图,之所以现在就问,是考虑到她研究生考试近在眼前,时间紧迫,提前约,出图时间就可以放宽不少。   艾青禾问过对方的预算,再和自己的心理报价稍作比较,便爽快答应了。   这个比台上的什么经皮脊柱内镜技术好懂多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孟:这个会你应该去听听。   小禾苗:不去,没兴趣,不爱学习。   小孟:……这次会议的餐标比较高。   小禾苗:也不是贪吃,就是爱学习 第154章   在周二白班之前, 艾青禾在急诊度过了一天很普通的工作日。   周一是主任大查房,查了很久,一群学生凑在一起跟着查房的时间也很长。   长到足够让她从师兄师姐们的交流中了解到很多信息。   比如主任的脾气很不咋地, 对下面的医生相当一般。   比如科里其实有女医生的,不多, 就俩,现在一位在休产假, 还有一位在外地进修, 所以才是现在让艾青禾惊讶的医生团队全员性别为男的格局。   比如教秘是因为借了老婆是院长侄女的光才得以从分院区调回院本部的。   比如上周入科第一天她帮忙干了一点点小活的那位医生其实是她带教林医生的下级医师,姓曾,是年初刚入科的住院医,急诊的搭班比较固定, 林医生和曾师兄的值班日是在一起的, 意味着他也是艾青禾和冯师姐这个月的值班搭档……   艾青禾整理着听来的这些信息, 将它们分为“有用”和“八卦”两档, 接着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暗暗留心曾师兄。   曾师兄没有带学生, 规培的没有,实习的也没有, 艾青禾知道, 这大概是因为师兄还没考那个带教资格。   所以他什么都亲力亲为, 叫到她或者冯师姐帮忙, 基本都是让她们帮忙把医嘱拿出去给护士。   麻烦了她们会说谢谢, 看起来脾气还不错,不像另一位高年资的住院医师兄,跟他的同学犯了点错就被他大声呵斥。   艾青禾不由得松口气,为自己的运气感到庆幸。   老师和师兄值班的时候黑不黑的另说,起码是正常人!   她的师姐冯新是个性格超级温柔体贴的师姐, 林医生让她去给病人做降钙素原检测,护士把抽的血给她就走了,留下她一脸懵逼在原地。   不是,我没学过的啊,这玩意儿怎么做啊?   她想跟林医生说自己不会,但转头根本找不到人,说是去监护室了。   难道我要拿着这管血去监护室找老师,跟老师说我不会?天呐,老师得怎么看我啊?!   她正满心纠结,就见师姐从另一个方向回来,她连忙求助:“师姐,老师让我给5床做降钙素原,可是我没学过……”   “降钙素原啊,别急别急,这个我会,走,我教你。”师姐一听立刻答应道,搭着她的肩膀往急诊检验室走,“这个很简单的,做过一次你就会了。”   急诊检验室就在监护室旁边,进去要输密码。   进去之后,师姐将艾青禾带到一台免疫荧光分析仪面前,温声道:“降钙素原就是这台机子做,C-反应蛋白、白细胞介素-6、D-二聚体、N末端脑钠肽,等等,都是用这台机子做。”   “先戴个手套。”师姐指指一旁的一包一次性手套。   艾青禾将手里的血液管放到一旁的试管架上,抽了两个手套戴上,看师姐拉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个检测试剂盒,递给她,“打开这个。”   里面是一根白色的试剂盒,“看到了吗,顶端有PCT的标记,这个就是做降钙素原的。”   师姐温声细语地指导她用塑料移液管吸取血液样品滴到加样区,看血液在反应区上显影,就可以上机检测了,机器会自动将试剂盒吃进去,十分钟后检测结果出炉,自动打印,检测完的试剂盒也会被吐出来。   “师妹真棒,这就做好了,试剂盒拔走,扔到医疗垃圾桶就可以啦。”冯师姐笑眯眯地问她,“是不是超级简单?”   艾青禾松了口气,点点头应是。   “还有血气分析,也很容易的,下次我们的病人抽我就带你来做,也很简单的,你一看就会。”冯师姐笑眯眯地拍拍她肩膀。   艾青禾抿着唇笑,嗯嗯地点头。   打印出来的降钙素原检查结果不是像在楼上住院部时看到的化验单那样长方形一整张的,而是像购物小票那样的一条。   她拿着检查结果回来时,刚好碰见林医生进办公室,赶紧把检查结果递过去,“老师,5床的降钙素原。”   “我看看——”林医生接过去一看,“正常的啊,还行,先不处理。”   说完摸着脑袋就进办公室了。   冯师姐找电脑写病历,艾青禾趴在她的椅背上看,看见急诊的病人十个有八个是每天都有病程记录的,忍不住叹气。   看来急诊的病人状况就是多一点。   师姐写病历的时候,林医生在旁边喝水,还问另一位医生:“老杜,你那个12床不是说要转内分泌,怎么还没转?”   杜医生摸摸自己的地中海脑袋,满面愁容地叹气:“她不肯去内分泌,想去心内,人家心内说没床,不收。”   “他那个血糖,不去内分泌,去心内?”   “他说他以前不舒服都是去住心内的,不想去内分泌,还说以前都是心内请会诊帮他调血糖的。”   “去内分泌然后请心内会诊不也一样?”   “人家非说不一样,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   杜医生说完,狠狠叹口气,林医生就哈哈笑着调侃道:“那就只能住在急诊,请心内和内分泌会诊了。”   艾青禾一边看师姐写病历,一边听大家说话,偶尔帮忙送送医嘱和检查单,或者去诊室帮忙做做心电图,跑跑腿,度过了在急诊谈不上很忙的一天普通班。   第二天是白班,一大早过去先是交班,接着就要回去一边开医嘱写病程贴验单,一边等着接病人了。   尖锐的铃声在护士站响起,即便在人来人往的急诊大厅也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护士刚接起电话,几秒后又撂下听筒,大喊一声:“值班医生,出车!”   还在吃早饭的曾师兄端着碗拌面就跑出去,问道:“什么情况?”   “红杉区华电路星海花园小区,三号楼A座,六楼601,68岁男性,上腹部不适半小时,家属说老人一直喊胃疼,疼得冒冷汗。”接线护士语速飞快,“家属有高血压病史,没有既往心电图对比。”   随着这番话,停在办公室窗外的救护车已经开始工作,司机师傅拉开了车门,随车护士提着出诊箱从监护室方向跑过来。   艾青禾打印完医嘱,靠在窗边往外看,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曾师兄就站在外面,垃圾桶旁边,大口扒着碗里剩余的拌面,还催着:“心电监护,心电监护拿了吗?”   说完将还剩了点面条的餐盒往垃圾桶一扔,刚要上车,他就扭头看见正目不转睛看着这边的艾青禾。   问了句:“小师妹去不去?”   艾青禾先是一愣,转瞬就反应过来,立刻点点头。   她跟师姐说了声要去跟车,便匆匆往外跑。   白大褂下摆在膝盖上啪啪拍打,急救车的引擎声从窗外传来,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   “上来。”曾师兄拉开门,她攀着车门挤进车厢,指尖莫名有些发抖。   “嘭——”   “哔——咘,哔——咘……”   车门关上,救护车拉响鸣笛冲出医院大门。   艾青禾死死抓着扶手,深呼吸时鼻腔里全是车厢里一股淡淡的类似酒精和橡胶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曾师兄低头检查除颤仪的电池电量,检查完了抬头看她一眼。   “师妹第一次跟车,紧不紧张?”   艾青禾点点头,“有一点。”   跟车的护士是科里的男护士,闻言道:“不用紧张,这种情况还挺多见的,多出几次车就好了。”   “上腹部不适的中老年男性,高血压病史,到了要先做心电图。”曾师兄接着道,“任何从下颌到脐部之间的不舒服,都要先排除心梗。”   车速很快,一路上所有车辆在听到鸣笛后都自动让开,艾青禾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风驰电掣。   目的地离二附院不远不近,还是个老小区,进去要费些时间,前后花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120车才在目标楼栋下停靠。   老小区没电梯,艾青禾和师兄他们拎着几十斤重的设备冲上六楼,在门口喘了两秒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眼眶红红的:“医生你们终于来了,快快快,我家老头从半小时前就开始说胃不舒服,我刚才给他量了个血压,一百五十多,那么高……”   “阿姨你先别急,我们先进去看看他。”曾师兄安抚道,带头往屋里走。   艾青禾走在最后,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胖墩墩的老人,面色苍白,左手捂着上腹部,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见他们进来,他还强撑着笑了笑:“医生,一大早就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我可能就是胃胀气,不碍事——”   “阿叔,我们先做个检查。”曾师兄蹲下来,手搭上他的脉搏,同时示意艾青禾铺心电图导联。   “十八导吗?”艾青禾连忙问道,一边给病人接上肢导联。   曾师兄应了声是,艾青禾下意识加快速度。   左臂、右臂、左踝、右踝,再到胸导联V1到V6,实习半年,艾青禾做过的心电图没有三五百也有一两百了,这一套顺序早就烂熟于心。   她只是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在院前急救现场而不是在医院里给人做检查。   老人的皮肤又凉又湿,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轻微地颤。   “上个面罩吸氧,2升。”曾师兄对跟车的护士说,同时取出血压计袖带。   艾青禾按下了心电图机的启动键,机器发出“滴滴”的打印声,热敏纸慢慢地吐出来。   II、III、aVF导联的ST段像撑开的小伞一样,明显弓背向上抬高——急性下壁心肌梗死的图像,在课本上明明白白,在复习的过程中她也看过好多次了。   艾青禾心里一惊,立刻将心电图递给曾师兄:“师兄,ST段抬高。”   曾师兄低头看了一眼,声音一沉:“急性下壁心梗,给心梗一包药。”   跟车护士立刻翻出诊箱,阿司匹林、氯吡格雷、泮托拉唑、阿托伐他汀,核对药名、剂量,再找老太太要水。   “阿叔,把这个药嚼碎了吞下去,不苦的,慢慢嚼。”   老太太提着水壶,在一旁急急忙忙地催:“快吃快吃,救命药,你心梗了你听到没有。”   大爷这下不敢再说什么胃胀气的话了,赶紧把药吃进嘴里。   曾师兄已经给他贴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屏幕上跳出心率:78次/分,窦性,偶发室早。   艾青禾同时把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夹在他的食指上,数值跳出来:97%。   “血压152/88,体温36度7,呼吸20。”曾师兄报出一串数字,跟车护士飞快地记在院前急救病历上。   “建立静脉通道。”曾师兄又下指令。   护士已经准备好留置针,在老人左手背上一针见血。   艾青禾帮忙固定贴膜,挂上生理盐水,调好滴速。   接着是测血糖,消毒、采血,几秒钟后读数出来:“5.8,正常。”   嚼服完药后,病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情况很危险,急忙问道:“医生,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声音有些哆嗦。   曾师兄低头拍拍他手背,开始打电话:“导管室吗?120,一个急性下壁心梗,68岁男性,发病不到一小时,生命体征稳定,我们二十分钟后到,准备急诊PCI。”   艾青禾知道,这通电话拨过去,电话后的人就会动作起来,要告诉值班医生,要请心内科医生紧急待命,要消毒铺巾……   你看到的只是一通电话,但背后的绿色通道已经打开。   结束通话,曾师兄转向家属。   “阿姨,阿叔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做急诊心脏支架手术,这个病不能拖,每耽误一分钟心肌都在坏死,我们车上会先用抗凝药,到医院直接送导管室,同意吗?”   “同意同意!”阿姨立刻点头,“我知道厉害的,要做什么都听医生的,你们决定,我就签字。”   艾青禾立刻将准备好的文书递过去,家属签字的时候笔画都写飞了,只顾着对病人道:“老头子你别怕,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老先生诶了声,神情变得镇定许多,没那么慌了。   大概这就是有人能给自己支持的缘故吧。   签好字,曾师兄先给病人推了肝素,然后大家一起将病人扶上担架床,加上司机师傅,三个大男人一起抬担架下楼,每下一级台阶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加重心肌缺血。   艾青禾又提又抱地带着一堆东西跟在旁边,老太太见状主动道:“这么多东西,我帮你吧?”   “没事没事,阿姨你小心点下楼就行,别摔了。”艾青禾忙应道。   老小区的楼栋环境就那样,要抬人下来比较麻烦,大家小心翼翼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才下到一楼。   将病人推上车后,艾青禾扶了一把家属,接着就听曾医生交代她:“小师妹坐前面吧。”   家属得陪同,不然病人会慌,曾师兄和跟车护士要检测病人的生命体征,及时处理突发情况,所以算下来最没用的确实是艾青禾。   她应了声好,小跑着上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踩着车门边的脚踏一骨碌进了车里,一边扣上安全带,一边伸手用力一关车门。   和后面医疗舱关闭的声音同时响起。   下一秒,救护车“哔咘哔咘”的鸣笛声再次拉响,这次听起来似乎变得更加急促了。   车子在街道上疾驰,冲过了红灯路口,艾青禾紧紧抓住一侧的拉环,感觉到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剧烈心跳。   她回了一下头,从脑后的窗口往医疗舱里看了一眼,看见老两口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心电监护在滴滴作响。   艾青禾不知道数据和图像有没有什么改变,有的话,是变好了,还是更坏了?   司机师傅开车的速度明显比来时更快,还不到两分钟,艾青禾就觉得有些头晕恶心了。   她咬牙忍着,就在她忍得快要眼冒金星时,120车冲进了医院大门。   “吱呀——”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锐声响,但停得很稳。   车子停进急诊通道,艾青禾透过车窗看到已经有护士带着转运床在等了。   林医生和冯师姐从里面跑出来,医疗舱的门打开,大家七手八脚地将病人抬下来。   艾青禾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脚底都是软的,像踩着一团棉花,感觉下一秒就要摔倒。   但又觉得像踩在云上,四周都是不安全的,只要一动就会掉下去。   所以她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来。   她看着自动门内,心内科医生早就在等,曾师兄交接生命体征、用药记录、心电图图纸,一气呵成。   病人很快被就被推走,这次院前急救到此就算结束了,艾青禾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膝盖也开始发软。   司机师傅在门口点烟,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笑眯眯地问:“第一次坐120车,怎么样,叔的漂移技术离秋名山车神还差多少?”   艾青禾:“……”   曾师兄这时出来,递给我一瓶雪碧,笑道:“还晕吗?”   “……好多了。”她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曾师兄笑了声,“比我第一次跟车强,我当时都吐了,一下车就哇哇吐。”   “当时我还在心里发誓,我之后绝对不干急诊,谁爱干谁干,反正不是我,结果现在还是干了急诊。”师兄有些自嘲地笑笑,“所以说人说话不能说太满,不然打脸的时候太疼了。”   艾青禾握着雪碧,有些好奇:“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改变了主意?”   “因为当时二附院所有招聘的临床科室里,只有急诊和儿科要硕士。”曾师兄无奈地叹口气,“也是赶上学历贬值的年代喽。”   艾青禾听了,犹豫几秒,按捺不住好奇:“师兄没有考虑过社区医院吗?”   “考虑过。”曾师兄笑笑,“但是考虑完就觉得自己不甘心,当年那么辛苦考研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有个更好的学历,选择余地更大,社区医院我本科毕业就能去,况且……去了以后,以社区医院的条件,我学的东西很快就会忘光了,三年研究生好似白读。”   非常实际且真实的理由,艾青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冯师姐这时出来,跟曾师兄说他的8床的家属找他有事,师兄便匆匆回去了。   那瓶雪碧艾青禾最后也没喝,放在科室里大家放水杯的桌子上,又被叫去给病人拉心电图了。   外卖送过来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手头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林医生路过办公室门口时探头进来说了句:“阿泽,你们先吃饭,我去门诊。”   急诊的诊室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中午大家要想休息,就得值白班的去诊室坐着,林医生和曾师兄轮流过去。   于是吃饭也得换班。   冯师姐叫艾青禾:“师妹,走,我们先去吃饭。”   艾青禾把刚做出来的降钙素原结果贴到病历里,诶地应了声,合上病历起身跟过去。   刚进休息室,就听有师兄在骂:“天杀的,真是生孩子没□□的狗比玩意儿,居然偷我电动车电池!有病啊,他干嘛不把整辆车都偷了!!!”   曾师兄哈哈笑着应道:“因为整辆车偷不走,目标太大,太重,太显眼了,还是偷电池划算。”   “天杀的!气死我了!”那位师兄指天咒骂,感觉已经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   艾青禾忍不住咋舌,这也太倒霉了,电动车的电池可不便宜呢。   冯师姐问:“报警了吗?停在哪里啊,有没有监控?”   “就停在门口那个报刊亭旁边。”师兄回答道,“报警了,人还没来,真是倒霉透了……”   上班本来就烦,还摊上这种事!   中午吃海南鸡饭,林医生给大家点的,米饭是鸡油饭,艾青禾一边吃,一边听师兄疯狂骂偷电池的贼。   饭还没吃完,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就到了。   民警同志问:“你是什么事?”   “我电动车的电池不知道哪个龟孙偷了,我晚上家都回不去!”师兄气得冒烟。   说了两句,他就带民警同志去现场了,艾青禾这时才问:“这能找回来吗?”   “看有没有监控吧,有监控应该还行。”冯师姐回答道,顿了顿,却又说,“不过我上个月也是在那个位置丢了自行车,也没找回来。”   曾师兄听了就说:“现在又到年底了,妖魔鬼怪要出来搞KPI了,治安不好,出入都要小心点,特别是你们女孩子,力气小的话,有事都反抗不过。”   说完他把饭盒收拾了,去换林医生过来吃饭。   艾青禾吃完饭,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孟彦卿找了过来,给她带了杯奶茶。   问她:“忙不忙?”   “还行吧,我早上跟师兄出车去了。”艾青禾吸溜着奶茶应道。   “是么。”孟彦卿将她耳边的碎发掖到脑后,“是什么的病人?”   他端详一下艾青禾,觉得碎发掖到脑后有点过于整齐,又把那几绺碎发勾了回来。   “心梗。”艾青禾应道,侧头躲了一下他玩自己头发的动作,“120车开得超快,我觉得我昨天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孟彦卿一乐:“还能吐出昨天吃的,说明你消化不太好,晚上给你煮点山楂水?”   艾青禾一噎,翻了个白眼:“……滚蛋!”   她直接把人赶走了,端着奶茶往诊室那边走,在一号室门口停下往里看了眼,被曾师兄当场抓住。   “师妹,你先帮她量体温。”他指指对面的女病人,接着道,“我先帮这边做心电图。”   看样子是一次来了两个病人。   艾青禾哦了声,进来在盒子里拿了支水银温度计,甩两下,确认示数归零,就递给一旁的女病人,让她夹在腋下,过五分钟拿出来。   然后站在一旁看曾师兄给检查床上的男病人做心电图,顺便问诊。   问他为什么不舒服,他说跟女朋友吵架了,吵完之后觉得心突突跳得厉害,刚好最近有个同事急性心梗人没了,他害怕自己也这样,赶紧麻溜来检查了。   “我有没有什么事啊,医生?”他担忧地问道。   曾师兄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摇摇头:“心电图看着没事,窦性心律,心率也不高,再给你量一下血压。”   直接量了双上肢血压,也没什么压差,初步就排除了心梗和夹层,曾师兄问他:“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现在没有,还行。”病人回答道。   “那应该是吵架上头,情绪激动引起的,歇会儿就好了。”曾师兄劝他,“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两口子之间,话赶话一不注意就容易说话伤人,吵架容易,消除心里的芥蒂难。”   对方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笑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也是自己吓自己,嗐。”   “这怎么能算添麻烦,不舒服就该来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曾师兄笑道,“反正做个心电图也不贵,看了能心里放心。”   对自己身体负责,不算自己吓自己,也不算给医生添麻烦。   这个病人离开,量体温的病人也有结果了,艾青禾汇报道:“38.6℃。”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曾师兄问道,低头写门诊病历。   “鼻塞,嗓子有点疼。”   “没事,回去吃点退烧药,多喝水,睡一觉就好了,别着凉,退烧药家里有吧?”   “没有,医生你给我开点吧。”   这个病人拿着处方离开,下一个进来的病人是腹痛,因为是女病人,在育龄期,所以曾师兄还要问有没有性生活有没有备孕,病人有些恼怒,说自己只是肠胃炎。   曾师兄摇摇头:“上一个说自己是肠胃炎的被查出来宫外孕,不排除这个可能我不敢给你开药。”   病人气呼呼地问:“非得查怀孕吗?我都说了没有……那什么,我跟我男朋友分手都一年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不关心你跟男朋友分手多久了,我们只看化验结果,测个尿HCG很快的,又不用抽血,不疼的。”   病人听说不痛的,神色稍霁,但还是拉着脸,接过尿检单气鼓鼓地出去了。   等结果出来,确认不是怀孕,曾师兄这才给了肠胃炎的药。   整个中午就是这种病人,大毛病的没有,都是些小毛病。   直到下午五点半。   护士的喊声传进来:“值班医生,接病人!”   林医生抬头看了眼挂钟,“我靠!五点半来的!”   曾师兄啧了声:“又不是五点二十五来的,怕什么。”   按照科里的规定,五点半以后来的病人,都归夜班收。   林医生松口气:“也对,哈哈,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病人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意识不清被120送来,陪同的家属是他妻子。   艾青禾他们看到的时候,家属说中午给他打电话他就没接,刚刚回到家就发现他已经倒在家中,呼之不应,面部淤青,床头柜上有三个佳静安定的空盒子。   “怎么吃这么多安定?”林医生一边跟着将病人推进红区安排抢救,一边问道。   家属一边哭一边解释,他最近失业了,情绪不好,很悲观,抑郁症复发了。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基础病?”   “这几天感冒有点重,他一直失眠,睡不好,四五年了。”   林医生一边安排洗胃,一边联系影像科过来做床旁检查。   忙了一通,到了六点,夜班的医生准时来接班,林医生就麻溜交班把病人交给他们处置了。   艾青禾一看老师走了,和师姐也赶紧跟着下班。   孟彦卿在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立刻伸手去牵她,“可以回去了?”   “嗯嗯,走吧。”艾青禾抱住他胳膊,“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老赵他们说去吃羊腩煲,我们去不去?”孟彦卿问。   “去呀去呀,吃吃吃。”她立刻点头应承。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幸好我们家的车不会被偷电池   小孟:……贼倒也没这么蠢   小禾苗:这谁说得准,万一呢   小孟:那他算是入错行了 第155章   艾青禾和孟彦卿跟赵凡他们在约好的地点汇合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们停好车,结伴往街里走,冷风顺着骑楼底下的柱子钻进来, 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   去的是一家吃砂锅菜的老店,推开玻璃门, 暖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陈嘉渝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层白雾。   艾青禾看了就戳戳闻婧, 示意她看, 然后俩人肩膀抵肩膀地笑成一团,说他两眼白茫茫跟失明了一样。   陈嘉渝一边擦眼镜,一边回怼:“你们还不如说我是得了白内障。”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们陈学霸!”艾青禾开始演了。   还没等其他人搭戏,大家就被迎上了二楼。   他们六个人, 点了一份支竹羊腩煲, 一份柱侯牛腩煲, 都要大份的, 店员还交代吃完了肉可以加汤涮菜。   艾青禾于是做主要了一份菠菜, 说一会儿吃完肉放进去烫,“这顿饭既有蛋白质, 又有维生素, 营养均衡, 完美。”   “碳水要什么啊?”赵恒问, “要煲仔饭还是普通的五常大米饭?”   “黄鳝煲仔饭怎么样?”孟彦卿问道, “吃都吃了,再补补。”   点完菜,炭炉很快送上来,炭已经烧红了,外面一层白白的灰, 靠近就觉得暖和。   紧接着他们点的羊腩煲和牛腩煲都送了上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飘开来,八角、草果、当归的香味全出来了,羊肉的膻味早就炖没了,只剩醇厚绵长的肉香。   孟彦卿熟练地撇去浮沫,先给每人盛了一勺汤,汤色浓得像奶茶,入口黏嘴,暖意一路到胃。   艾青禾调蘸碟,隔壁桌的阿伯也在小朋友怎么调:“腐乳要搅烂,加两滴蚝油,不然浪费了这锅好肉。”   羊腩煲用的是带皮羊肉,皮连着筋,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分开,咬下去,皮软糯黏唇,肉一抿就化,骨头里都透着南乳的甘甜。   赵凡端起维他奶,一本正经:“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你拿个菠萝啤我们都能跟了,维他奶醉什么醉。”闻婧吐槽道。   大家一起乐,边笑边去夹锅里的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白天在单位的事。   孟彦卿说在超声科听得最多的是:“翻身,侧躺,背对我,跟三连似的,丝滑小连招。”   还有,“我带教中午吃饭的时候说,她每次都是做完检查,抽纸巾,放病人身上,很冷漠地说自己擦擦,然后转身打报告,一套动作一点停顿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个渣女。”   “还别说,是有点像。”赵凡笑得嘎嘎的,接着道,“还是你们有意思,不像我今天跟老师门诊,我靠,有个小孩,要给他看扁桃体,他不乐意,一脚踹我老师肚子上,当妈的还搁那儿说哎呀毕竟是个孩子,没多大力气,踹不疼的,还有点抱怨老师看得慢的意思。”   医生就回了一句,我们之前有同学被小孩踹了一脚踹成黄体破裂的,你说没力气就没力气?   家长讪讪地道那你不是没事么,正说着话呢,小孩又要拳打脚踢,赵凡赶紧拦了一下,还被那小孩抓了一把手背。   他一面把手背上的红痕展示给大家看,一面吐槽道:“得亏是长袖的白大褂,我靠,这死小孩一点儿教养都没有,一看就是在家就这样对家里人的,家长根本不教。”   这种熊孩子很多都是欺软怕硬的,比如赵凡遇到的这个,他拦了一下,马着脸怼了一句抓伤我了让你赔钱,小屁孩立刻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家长还说要投诉他。”杨梦津接着道,“他就跟人说,投诉去呗,我实习生,倒贴钱来上班的,都没工资扣,怕个屁,扣我毕业证都行。”   那家长估计见他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觉得不好惹,等检查完开完药,就嘟嘟囔囔地走了。   “不过我觉得住院部的小孩都还行诶,基本都挺乖的。”杨梦津继续,“中午我去病区的时候,路过一间病房,有个小姑娘在写作业,好像是没写好被家长骂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写,又不敢哭出声,老可怜了。”   闻婧喝了口维他奶,看一眼艾青禾,啧了声:“所以我说你也真是勇士,居然主动选择读儿科专硕。”   艾青禾嘿嘿笑笑:“那别的科室也会遇到很奇葩的病人啊,都差不多,只要做一行就是这样,那干脆挑个自己喜欢的呗,我反正想好以后要去社区医院了。”   顿了顿,她说起早上跟着曾师兄出车的事,还有回来之后她跟曾师兄聊的那几句。   她说完,闻婧问了句:“如果是你在师兄这个位置,你甘心吗?”   艾青禾咬着筷子,歪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是甘心的,我觉得社区是个不错的去处,压力相对小一些。”   “那就行了,这就是个人选择问题,有的人想要大平台,有的人想要安稳,但前者竞争压力太大,后者赚得少一眼望到头,反正甘蔗没有两头甜。”闻婧淡淡地道。   杨梦津给赵凡舀了一勺牛腩,再自己夹一块,应道:“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自己能甘心,不后悔就行。”   赵凡抬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到底没有开口。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闻婧这个月在骨科,准确的说,是在脊柱微创科,今天是第一次跟手术,好像就两个,“一个是跟少爷之前说的一样,实习生被盯得可紧了,本来不怎么紧张的,被盯着盯着我都不敢动了,第二就是……”   她顿了顿,先看一眼孟彦卿,才继续道:“感觉干骨科确实需要力气大,你们跟干装修似的。”   “哪有这么夸张,你看的是微创手术。”孟彦卿不完全同意她的说法,“你去创伤那边看看,那才叫搞装修。”   “这个我作证!”杨梦津捏着筷子举手,她十月份就在创伤足踝科,那个月跟手术跟到麻木,“要用上锤子的,这才叫装修,微创用镜子的还是斯文了,顶多算师傅来家里修一下电器。”   闻婧哆嗦了一下:“幸好眼科的不这样。”   她的考研方向就是眼科。   大家都同意:“眼科是干净许多,以前在学校上课,老师不还说吗,他们做手术还能听音乐。”   骨科手术室哪有这条件,本来就叮叮当当的,再放音乐,不敢想画面有多美。   吃到后面,砂锅里的汁水收得越来越浓,支竹吸饱了汤汁,煮得软烂,艾青禾捞出最后的腐竹和几块碎羊肉,浇在米饭上拌了拌,扒进嘴里时满足地叹了口气。   服务员来加了一点点汤,他们将菠菜放下去,很快就变软,吃进嘴里嫩嫩的,清爽中带着肉香酱香。   炭火慢慢暗下去,只剩余烬还在微微发红,桌上的砂锅空了,可他们谁都不先提要走,就这么坐着继续聊,已经开始计划元旦假期的安排。   最后一致通过的,是去艾青禾和孟彦卿那边跨年,“天冷,懒得出去了,还是在自己地盘爽。”   正好那时候考试也结束了,不管成绩怎么样,至少可以先暂时抛开,为新年庆祝一番。   “走吧,有点晚了,该回去了。”孟彦卿这时道。   大家这才起身,勾肩搭背地下楼离开,走在夜风里,仰头看着夜色里的霓虹灯。   艾青禾忽然说了句:“这是不是我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十二月啦?”   声音有些轻,落入众人耳中,却轰隆得像盛夏的暴雨声。   大家都怔了怔,片刻后,赵凡笑着说了句:“哎呀,不要这么多愁善感嘛,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我们以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艾青禾回过神来,笑嘻嘻地应了声也是,“到时候我和孟彦卿去京市玩,少爷你可要包吃包住哈。”   “当然当然,怠慢谁也不能怠慢您呐。”赵凡笑嘻嘻地跟她插科打诨,“我要真这么干,津津能让我跪搓衣板跪到天亮。”   “真哩?这么有经验,难道你跪过了?”艾青禾眼睛一亮。   杨梦津立刻喂了声:“我没有,我不是,我没干过这种事,别冤枉人啊你们!”   大家嘻嘻哈哈,刚起的怅然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互相跟着,你快我就快,你慢我就慢,赵恒发语音吐槽孟彦卿:“老孟你像那个跟踪狂!”   孟彦卿回他:“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好人。”   艾青禾被这俩幼稚鬼逗得哈哈大笑。   刚回到校门口,就碰见了严自恒和杜清谷,艾青禾问:“你们这是下夜班了?”   “下什么夜班呀,正常班,刚下手术。”杜清谷整个人都是蔫的,说话有气无力。   赵凡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我勒个去,你这是啥科室啊,这么忙?”   “肝胆外科。”杜清谷指指自己,又指指严自恒,无语地苦笑,“我俩这个月一个科,一个带教,吃同一份苦,绝吧?”   闻婧把他们拉进了学校旁边的肯德基,给他俩点了份套餐,饮料没要可乐,换成了牛奶。   然后一群人坐在那儿,听他们一边吃一边吐槽新的带教,说他多会压榨人,口头禅是“我们以前”……   “病历也不写,上个月跟他的同学估计看不惯他,在院的病人的病程一点没写,他让我和老严补,丫的,补两天都补不完。”   “还要我们跟着上手术,我说病历都没补完,我们去上手术又干不了什么,他就说在外科实习不上手术等于没实习,这是给你学习的机会,不要不珍惜,病历可以手术结束之后再补。”   杜清谷说完,和严自恒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艾青禾啊了声:“之前我们班的杜星还跟我说,二附院考研都不给假,早知道二附院还管这么严,她就选市中医了。”   “她幸好没选,这个破单位烂完了,完全不把学生当人看,就是牛马,是耗材。”杜清谷吐槽,“规培的更惨,师姐发烧三十九度,还要继续值班,都不给请假回去,根本不管学生死活。”   “避雷这家医院。”严自恒点头道。   “虽然二附院也忙,但感觉比你们有人性一点。”闻婧啧了声,“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忍忍吧。”   杜清谷深吸口气:“幸好我和老严都不打算规培,不然还要再吃三年苦,我感觉规培就天下乌鸦一般黑了。”   因着这出插曲,大家回宿舍的时间又往后推了推。   回去的路上艾青禾忽然跟孟彦卿说:“要是一直可以停留在小时候就好了。”   “你想当天山童姥啊?”孟彦卿失笑,“再说,你一直都是小朋友,就遇不到我们了,你舍得?”   艾青禾语塞。   孟彦卿往她那边靠,地上的影子黏到一起,他的声音也跟着黏糊起来:“难道你不想要我啦?”   艾青禾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随便说说,孟师傅你不要较真。”   “随便说说也不行。”孟彦卿低头碰碰她额角,“我会难过的。”   “那你现在难不难过?”艾青禾冲他挤眉弄眼,“需要什么补偿吗?”   本来逗人逗得正爽的孟彦卿脸上神色一顿,伸手揪她耳朵:“你老实一点,睡不着就多背两页资料,这个月我们要清心寡欲。”   艾青禾仰天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忙碌的工作会在天明后随着阳光一起到来。   白班的第二天是夜班,这天下午可以休息,但艾青禾没有回学校,太麻烦了,回去待两三个小时又要过来。   她在医院对面的麦当劳点了杯可乐,戴上降噪耳塞,在店里的角落里坐着刷了一下午的政治题。   然后在傍晚六点时赶回急诊科,在更衣室碰到同样刚来的冯师姐。   “吃饭了吗?”冯师姐笑眯眯地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吃了麦当劳,双层吉士堡还是那么好吃,推荐。”   “我喜欢麦香鱼。”师姐笑道,低头给笔换了根新的笔芯。   从更衣室出来,她们直奔护士站,这个点病历车是在护士站的。   从病历车的抽屉里取出厚厚一沓各式化验单和报告单,在护士站旁边的小桌子处进行分拣——急诊科同样是谁上夜班谁负责分拣所有病人的检查结果,并夹进对应的病历夹里。   这么做的原因,一是大家互相帮忙,省了第二天围在一起翻找化验单的功夫,二是急诊的病人病情多变,夜里很可能有情况,值班医生需要查看病历记录,也许会用到。   当然,在电脑系统里查看是最快的,但既然说要这样做,艾青禾他们作为学生,就只需要执行好了。   她和师姐一边分拣化验单,一边听值班护士闲聊,说下午看了场好戏。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病人,在家里突发脑出血被送过来,来时跟着一个很年轻的女生,白班医生要沟通病情,以为她是家属,就让她签字,结果她一听脑出血可能有偏瘫甚至死亡的风险,立刻就摆手兼摇头,说自己不是家属,不能签字。   白班医生追问那家属呢,通知了吗,什么时候来?   对方支吾着表示不清楚。   白班医生觉得不对劲,问说,你真的不是家属吗,不是说是在家发的病吗?你到底是谁,他到底是在哪儿发的病?   对方顿时恼羞成怒,斥责医生窥探他人隐私。   “说什么你们只管救人就行了,管他在哪儿发的病干什么?”护士绘声绘色地描述道,然后吐槽,“天呀,真是板子没打自己身上不知道痛,要不是吃过亏,谁有空关心他在哪儿发的病!”   可是病历上只要有一点不对,事后被病人抓到,要告他们是分分钟的事。   你看到的是这个人小心谨慎,没看到的是他吃过的亏。   所以人要救,关系也要问清楚,最起码,“你得有人签字啊,后面有个万一,有些治疗得有家属签字才能上啊。”   因为白班医生的坚持,对方最后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说自己是病人的助理。   护士说到这里啧了声,“但是来的时候她一边追一边喊,老王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事我和孩子怎么办……谁家助理这么跟老板说话的?”   白班医生说,既然这样,你通知他家属过来吧,要有人签字才行。   对方不太情愿,白班医生就说,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倒了,有生命危险,要不是法律规定必须要有家属签字,我也不想在这儿跟你纠缠,因为没必要,我就是拿工资养家糊口的,你当助理的应该也是拿工资,我们打工人之间互相体谅一下,成不?   “她这才肯打电话。”值班护士努努嘴,“喏,就在我们护士站前面这里谈的,我想不听都难。”   艾青禾八卦听进去了,分拣化验单的动作有点慢下来。   甚至还好奇地搭了句嘴:“然后呢?他家属来了吗?”   护士听见她的提问,应了声还没呢,接着扭头看了她一下,乐起来:“这个病人是五点半来的,归你们夜班收。”   艾青禾一听就傻眼了:“啥?五点半来的?真不是五点二十五?”   护士姐姐笑得花枝乱颤:“真不是,真是正正好五点半,老周刚还说呢,幸好这病人不是他的。”   老周就是今天的白班医生。   艾青禾:“……”晕倒:)   怎么听了半天八卦听到了自己头上,这还有天理吗?!   分拣完化验单,艾青禾抱着林医生管的那几个床的病历,蔫头耷脑地跟着师姐往回走。   边走边小声嘀咕:“师姐,我觉得今晚可能有点不对劲,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嘘——”   刚才听到要收病人都面不改色的冯师姐,听到她这话,立刻一把捂住她的嘴,神色大变:“呸呸呸!不许乱说!”   她一直捂着她的嘴,直到进了办公室,然后走到靠里那台打印机前,摸了一把打印机上放的苹果。   嘀咕道:“夜班之神在上,我师妹有口无心的,小孩子不识世界,有怪勿怪。”   在准备打印医嘱的曾师兄一见这阵仗,立刻跳起来:“小师妹你说什么了?!”   他满脸惊恐,艾青禾看了既有点无语,又有些被吓到,拘谨地应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的。”曾师兄一口打断道,“我们今晚夜班肯定顺顺利利!”   艾青禾:“……”   主打一个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对吧?   但该来的事是躲不掉的,冯师姐刚摸完苹果没一会儿,林医生就从外面进来了,眉头皱着,嘀咕:“抢1的家属怎么还没来。”   艾青禾眉头一跳,她已经知道抢1就是刚才值班护士讨论的那个病人了。   林医生一面嘀咕,一面将病历夹递给冯师姐,让她给病人补条医嘱。   又说要去打电话,问问脑一有没有床,转上去算了。   结果脑一说今天没床,明天才有病人出院,“先在你们急诊那儿放一天,明天中午再转上来。”   林医生挂了电话,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翘,托着腮就直叹气。   艾青禾心里愈发觉得有点不妙,但又不敢说。   当然,她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第六感这种东西,本来就很玄的嘛。   但她不知道,所谓的第六感,其实是一个人经过观察和分析,觉得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从来没有莫名其妙的第六感。   ——晚上八点,林医生跟着抢1一起来的那位年轻的女助理不见了,几乎同时,能给他签字的他的爱人来了。   她来的时候艾青禾正好给刚来的病人做完心电图,推着心电图机回来充电。   电源刚插上,就听有人说:“医生,我是王文宇的家属,他在哪张床。”   艾青禾闻声转头,看见一位穿着黑色长袖丝绒裙子,梳着大波浪头的中年女士站在面前。   她想了一下王文宇是谁,然后反应过来:“他还在抢救室,你要找医生的话……”   话没说完,就听对方问她:“他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死?”   艾青禾一愣,啊这……家属怎么问得这么直接?!   她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啊、他、他情况好像……还可以,具体情况你要问主管医生……”   艾青禾不敢多说,准备让她去找林医生。   结果对方有些失望地哦了声,忽然问:“那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趁他病要他命,比如给他开百八十片安眠药吃吃什么的?”   艾青禾:“???”   艾青禾:“!!!”   她在一瞬的错愕过后,吓得赶紧退后一步:“我、我只是学生,不清楚这些事的,我帮你去叫医生,你稍等!”   说完拧身就跑,一路蹿进办公室,没见到林医生,可能是去门诊了,所以她只能找曾师兄。   “师兄师兄!”   曾师兄见她慌成这样,忙问怎么了,她喘口气:“抢1的家属来了。”   “家属来了正好,有字要签。”曾师兄点点头。   “这个不是重点!”艾青禾胳膊扑腾了一下,急道,“家属问他什么时候死,我说他情况看着好像还可以,家属就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趁他病要他命,能不能给他开百八十片安眠药,你说这……”   此话一出,曾师兄和冯师姐都震惊了,不可置信地问:“……她直接这么说的?”   艾青禾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她就是这么说的!”   说着她放下手,继续道:“我吓死了,赶紧说我是学生,什么都不知道,我帮你叫医生来。”   这话怎么谈,当真还是不当真,她是真不知道,只能让老师和师兄去了。   曾师兄一时也踌躇,决定去找林医生。   艾青禾和冯师姐跟着他一起出了办公室,往诊室方向走,然后在诊室门口等师兄把林医生换出来。   她看见师兄低头跟林医生耳语,林医生脸上露出一种无语的表情,然后起身和师兄换了位置,朝她们走过来。   “小师妹,他家属真说要开安眠药?”   “问能不能开,没说一定要开。”艾青禾回答得很谨慎。   林医生点点头,掏出手机给护士站打电话:“阿敏,今天的行政总值班是谁?老谢是吧,行……哎呀,有事找他。”   接着低头发了会信息,然后抬头跟俩学生道:“走吧,去见见家属。”   冯师姐发现要签字的文书没拿,赶紧回办公室去把抢1的病历夹拿上。   艾青禾把他们带到急诊大厅,就在分诊台旁边,对黑裙女人道:“这是王文宇先生的主管医生,林医生。”   对方看过来,林医生道:“走吧,我们去谈话室。”   谈话室在办公室对面,进去的时候,艾青禾抬头看了一下,见对面墙角的摄像头闪着红光。   “坐。”林医生示意,还给对方倒了杯水,问道,“你是患者的?”   “我是王文宇的老婆。”黑裙女士回答道,脸上闪过厌恶的表情。   林医生点点头,接着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你刚才问我的学生,有没有什么趁他病要他命的办法,想开百八十片的安眠药?”   对方眼睛一亮:“行吗?”   林医生嘴角一抽,满脸都是你可真敢认啊的表情,摇摇头:“不行,这是犯法的,我们也没有你想要的办法。”   对方撇撇嘴,失望地往椅背上一靠,撇撇嘴,意兴阑珊地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很严重吗?”   “他的情况要等一下再跟你沟通了。”林医生笑笑,接通电话,“老谢,你到哪里了,我们在谈话室。”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穿着行政夹克的男士匆匆进来,手机还举着手机,胸前挂着工作证。   “女士,这是我们医院医务办的行政总值班,接下来我们的谈话他将会在场见证。”林医生介绍道。   对方一愣:“啊?你们医院病人谈话都这么……正式的吗?”   “和其他病人家属谈话不用,和你要。”林医生坦言道。   “……为什么?”对方的神色变得有些愠怒,“你们这是要防我要医闹?”   “不是防着你什么,是制度要求这样。”林医生温声解释道,“你刚才想要达到的‘趁他病要他命’的想法,我们办不到,这是违法的,请你知悉。”   对方这时回过味儿来了,知道是自己的想法触发关键词了,立刻改口道:“我那是开玩笑的。”   “这里没有开玩笑的说法,病人和家属每一点疑惑和询问我们都会重视。”林医生正色道。   艾青禾就见对方面上露出无语又懊悔的表情来,大概意思是,早知道就不口嗨这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就说今晚不太平吧   小孟:师兄师姐没说你乌鸦嘴吗   小禾苗:该来的总会来,命中注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孟:可以让你背锅   小禾苗:……大胆 第156章   在行政总值班的见证下, 林医生和抢1的家属进行了病情及后续治疗方案的沟通。   谈到如有必要,是否进行有创抢救,家属一口拒绝:“不进行任何有创抢救。”   说完顿了顿, 似乎是觉得自己应得太快了,立刻解释:“老王很早就说过, 如果他得了癌症什么的,最后关头就不要插管了, 他觉得很痛苦, 想平静点走,我觉得脑出血也一样?都是生死关头嘛。”   接着看一眼行政总值班,问道:“这个决定不犯法吧?”   林医生笑笑:“当然,我们尊重你们的选择, 签字就行。”   “签呗。”对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艾青禾将填好的拒绝治疗同意书递过去, 对方看了一遍, 签了字。   “你们可真谨慎, 一句玩笑话也当真。”她将文书推回来, 有些揶揄地说了句。   该谈的也谈完了,林医生笑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前人吃过亏, 我们后来人就不要重蹈覆辙了。”   严格按规章制度办事, 工作要留痕, 该签的字签好, 该做的记录做好,一时心软不遵守制度很可能把自己坑死,这是无数临床同仁前辈总结出来的血泪教训。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不评判,他对不起你,你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很正常,但是你在心里想,或者跟别人说,和跟我们医生说是不一样的,我们肯定要慎重对待。”   林医生的话说得很委婉,意思是病人的情况很危险,确实有死亡风险,偏偏你还有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念头,万一他真的在我这儿die了,你们家来告我们怎么办?   你们家其他人知不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如果知道,万一人没了,其他人觉得是我们跟你合谋把他搞没的,要告我们,怎么办?   甚至不用其他家属,就面前这位家属,到时候想倒打一耙,说是医生给了药,她也不知道是干嘛的,就喂了,然后死人了,问就是她也不懂医生让干啥她就干啥,而医院又没有证据,怎么办?   毕竟医院和医生真的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把人弄弄没!   别说林医生了,就是艾青禾这个菜鸟,都能想得到这些可能,忍不住背后汗毛倒竖。   对方扯扯嘴角,冷笑一声:“我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这话没人接。   林医生问道:“你要去看看病人吗?”   黑裙女士摆手,满脸嫌恶:“不看,让他心爱的小情人来吧,我没空,麻将搭子还在等我呢。”   但随即又改口:“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会让他助理过来的,除了收尸,不用给我打电话。”   说完掏出一副墨镜,当发箍似的往头上一架,扭着腰大步流星地走了,高跟鞋嘚嘚嘚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政总值班看着走远的背影,回头对林医生道:“没事了吧?我走了啊,这边已经备案了。”   “麻烦你走这趟。”林医生搭着他的肩膀往外走。   经过诊室,刚好碰到曾师兄出来找他们:“海哥,那对高血压的老两口又来了,找你。”   艾青禾和冯师姐不知道是谁,但林医生知道,问道:“他们在哪儿?”   “我让他们先去输液区那边了。”曾师兄应道。   林医生掉头就走,冯师姐拍拍艾青禾的肩膀,示意她跟着去,“我去门诊帮忙。”   于是艾青禾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林医生走了。   虽然是晚上,输液区里却并不少人,艾青禾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一张张疲惫的脸孔。   林医生站在门口找了一下,直接往靠里的方向走,停在一对老夫妻跟前。   老太太穿着红色的薄羽绒外套,看见林医生,立刻就松口气似的同他打招呼:“林医生你终于来了。”   “哪里不舒服啊?又睡不着啊?”林医生问道。   老太太叹口气,拍拍老爷子的手背,“他发热啊,我摸着头有点热热的,不敢耽搁,打电话问到今天你上夜班,就过来找你了。”   “量体温了吗?”林医生接着问。   老爷子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体温计递给林医生,林医生举起来看了眼示数,“37.6,低热,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老爷子摇摇头,林医生就说:“那你要不要吃点退烧药?”   “吃吧,好得快点。”老太太做主。   林医生又问是回去吃,还是在这儿吃,老两口都说不回去,今晚就在医院了,等退烧了再回家。   “万一回家又烧起来,我搞不定的。”老太太摇摇头。   林医生说好,“那你们去留观区吧,给你们开个床位,等下护士来叫你们。”   等回诊室开了处方,转头就递给艾青禾,还给她塞了五十块钱,让她去帮忙拿药。   艾青禾有些愣愣的,心里有些好奇和嘀咕,这病人是林医生的亲戚么,不然怎么是他出钱给买药?   收费处和药房都在二楼,晚上人少,发药很快,等艾青禾把药拿回来,又按林医生的指示把药送去给老爷子,看着他吃下,再回到办公室,她的疑惑就解开了。   师姐告诉她:“那老两口是烈属,在二附院已经看了好多年了,一直都是找海哥,他们只信海哥。”   “……烈属?”艾青禾一惊,“他们家里……谁牺牲了?”   “独生儿子,缉毒警,以前在边境,十几年前没了,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八岁,订婚了还没结,所以也没留下后代什么的,老两口平时是社区定时去探望。”   多简单的一句话,普普通通,就概括完整个家庭的不幸。   艾青禾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讷讷地哦了声,顿了顿才问:“他们那么相信老师,是为什么呀?”   “好像说是之前在别的医院调血压一直调不好,有一次老爷子脑梗送过来急诊,林医生接的,管得比较好,他恢复得也比较好,加上老太太失眠,时不时要来开两片安眠药,林医生会跟她聊几句,时间长了他们就特别信任林医生。”   “原来是这样。”艾青禾恍然大悟,“是该多照顾照顾,老两口也不容易。”   “……是啊。”冯师姐慢慢地应了句,又叹口气。   艾青禾忽然间想起中学时代阅读老师布置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老话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概这就是生活吧。   有时候千篇一律、一眼望到头的安稳,也没什么不好,艾青禾想。   林医生又去了门诊,曾师兄回来了,他说要去睡觉,“一会儿后半夜还得靠我呢。”   急诊二十四小时离不得人,不仅护士要换班,值班医生也会自己协调好,谁管上半夜谁管下半夜。   不过师兄好像也不很着急要去睡,还在办公室磨蹭,一边喝水一边跟他们闲聊,说刚才抢1的另一位家属来了,说是他的助理,接下来全权处理抢1在院的一切事宜。   “有授权书的,好正规,盖了骑缝章的那种。”曾师兄啧了声,又有些八卦地道,“你们知道抢1从哪儿被送来的吗?”   艾青禾和冯师姐都摇摇头,曾师兄便报了个地址。   “我听我老婆说过,那小区是容城有名的金丝笼,不少老板都把小星养在那边,她老板超绝,小三小四都住在那儿,上下楼,小四还是老板娘安排给老板的。”   艾青禾听了很震惊:“老板娘图什么?”   “图什么,肯定是图一个同盟啊。”冯师姐笑道,“三角形比四边形稳定,只有一个小三,很容易让她坐大,但多一个小四分宠就不一样了,小三得花更多心思在笼络金主上,也就没那么多精力去跟老板娘斗了。”   艾青禾听了师姐这话更震惊:“师姐你怎么懂这些?”   冯师姐云淡风轻地摆摆手,“没什么,就是小说看得比较多,故事都这么写的。”   “但从人性的角度来推理,这也很正常,利益足够大的时候,什么情情爱爱都是浮云,钱财从来就不是身外之物。”曾师兄说完啧了声,“走了,我先去睡觉,有事打我电话,最好别打。”   艾青禾抿着唇笑:“忙不过来的话不打也要打。”   “嘘——”   “嘘——”   艾青禾听到不约而同响起的两声嘘声,忍不住笑出声,好迷信的师兄师姐!   但怎么说呢,大概是夜班之神不愿意自己的权威被藐视,在曾师兄离开后没多久,晚上十点半左右,救护车的鸣笛声接连响起。   两辆120车一前一后冲进二附院的大门。   送来的两个病人毫无关系,纯粹是就近原则,被调度系统分配过来的。   一个是酒精中毒的,和同事喝完酒回家的路上醉倒在路边,路人帮忙报警和打120,执勤民警跟车送过来的,来的时候人都有些昏迷了,呼之不应,身上沾着呕吐物。   另一个是急性心梗,三十六岁的青年男性,下午五点左右就说胸痛,以为是没睡好导致不舒服,提前回家休息,但休息后没有缓解,家属见他情况不太好,赶紧叫了120,来的时候是一家三口,有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   林医生一边接病人,一边催艾青禾:“小师妹,心电图机推过来!”   艾青禾飞奔过去将心电图机的充电插头拔了,一手把着一台,拖着就跑。   她和师姐一人给一个病人做了心电图,醉酒那个还行,虽然没醒,但暂时看着还问题不大,后脑勺一个包,估计是刚摔的,林医生让艾青禾去给他开个头颅CT,担心有脑震荡。   “诊断就写摔伤待查。”他语气急促地交代道,“给阿泽打电话,叫他下来帮忙。”   艾青禾哦哦地应着,一边掏手机一边往诊室走,要去开检查单,刚走了两步,就听后面传来一阵骚乱。   “呼吸骤停了……”   “送抢救室,开始心肺复苏,除颤仪呢……”   她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围在心梗病人床前的众人。   曾师兄被叫了下来,在艾青禾检查单刚写完的时候,酒精中毒的病人的家属也赶过来了,满脸怒气地签字。   说他酒局刚散的时候接过她打过去的视频电话,那时候就迷迷糊糊睁不开眼了,说在回家路上,但再后来就没打通过,接着就是派出所给她打电话,说他酒精中毒被送到这儿来。   艾青禾顾不上听她抱怨,赶紧问路过的曾师兄:“师兄,这个头颅CT要我带去做吗?”   师兄回头看了一眼家属和病人,点点头:“你去一趟吧,辛苦。”   说完他匆匆回到心梗病人身边,艾青禾推床时听到林医生的声音从抢救室的门缝里传出来:“准备除颤,所有人都离开床边。”   等她推着做完检查的病人回来,那边已经抢救完了。   已经错过最佳抢救时间,最终还是没能抢救成功,林医生在抢救室门口同病人家属交代病情,她一直掉眼泪。   那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已经哭得筋疲力尽,通红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还在迷迷糊糊地喊:“爸爸你会好的……爸爸……”   艾青禾不由得心里一酸。   这世间没有什么痛比得过幼年失怙失恃,那场名为丧亲之痛的阴雨将会贯穿他一生,会让他在很多个瞬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爸爸还在就好了……   艾青禾有些不忍继续看,低着头,匆匆前去找曾师兄,告诉他病人做完检查回来了。   曾师兄把病历夹递给她,让她把医嘱送去给护士,安排给病人抽血和打醒酒针。   急诊科一般会在十一点半左右放不跟班的学生回去,尤其是像这个月林医生这种男医生带女学生,留宿不方便的组合。   但今晚实在太忙了,十一点半时酒精中毒的病人在打过醒酒针后终于醒了过来,他的爱人这时才在旁边放声大哭。   一边哭一边骂:“喝喝喝,都叫你不要喝那么多酒,你怎么不干脆喝死在外面算了!”   他声音虚弱地解释,是客户请的,推不掉,工作应酬嘛,还说这单项目做完,他能提成一大笔,家里很快就可以换大房子了……   言语间并没觉得酒精中毒是件多大的事。   可妻子不会这样认为,她简直要气炸了:“大房子,多大的房子才算大,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要不是有人好心报警,你就死了……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刚吼完,一阵哭声又起,是从抢救室的方向传来的。   殡仪馆的人来了,将那位不幸英年早逝的心梗病人接走,家属的哭声悲恸欲绝,凄厉的声响里间杂着儿童尖利的呜鸣。   艾青禾根本不敢看这种场面,她推着心电图机目不斜视地匆匆经过,听到酒精中毒的病人的妻子说:“听到了吗?差一点,现在一起哭的就是我和你女儿。”   艾青禾这时终于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见那位病人通红的眼睛。   急诊科明明这么大,诊室、留观区、输液区、抢救区……红黄绿的颜色将每个区域严格划分出各自的空间,占据了东门诊的整个一楼。   可这一刻,急诊科又变得那么小,哭声传到哪里,哪里就有人红了眼睛。   如果说医院可以见识到最多的人间百态,那么急诊是世情最为浓缩的地方,比ICU更甚。   120车送了新的患者来,这次是外科的病人,说是抑郁症割腕,割了以后突然又清醒了一下,不想死了,自己打电话叫的120。   “外科医生!收病人!”   护士急促的声音又响起,新的病人、新的病情,似乎将刚才的哭声冲刷掉了,急诊科又恢复了惯常的忙碌。   那些痛啊、苦啊,人生的阴雨啊,都是别人的,艾青禾他们在这里有的,是无尽的忙碌,和不眠不休的值班夜。   等病人处理得差不多,该写的病程也写完,曾师兄伸了个懒腰,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诶了声:“都十二点多了,师妹,你们先去休息吧。”   他问她们:“你们是回去,还是去护士那边睡?”   艾青禾忙应道:“我想回学校。”   冯师姐有些犹豫,实在太晚了,早就没有公交车,叫车的话是陌生人的,也不太安全,不如在医院将就一晚,就是这个点不上不下,下一班护士还没换班值班房也不开门……   “师姐住哪儿啊?离得远么?”艾青禾看出她的犹豫,忙道,“我男朋友来接我,开车过来的,要不我们送你回去吧?”   冯师姐有些惊讶:“你男朋友来了?”   艾青禾嗯嗯地点头:“他在外面了,师姐回吗?我们送你。”   “那就麻烦你们了。”冯师姐松口气应承道。   听说她们有车回去,曾师兄便催道:“那赶紧走吧,再不走就要留下来干活了。”   在医院工作的定律之一就是,能走的时候赶紧走,因为你不知道现在不走,接下来会不会再也走不了。   艾青禾和师姐赶紧洗手脱了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麻溜撤了。   孟彦卿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那个报刊亭的前面路边,在路灯下安静得像个趴着的黑匣子。   她们出医院大门,车灯就亮了起来。   艾青禾小碎步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笑嘻嘻地跟师姐弯腰:“师姐请——”   孟彦卿在车里听着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有活力的,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回头去看,同钻进车里的师姐打招呼。   “麻烦你们了。”冯师姐回道。   孟彦卿笑着摇摇头,看着副驾这边拉开的车门,客气道:“师姐别这么说,小禾这个月在急诊科还要麻烦你关照。”   “是我要师妹帮忙才对。”冯师姐笑着回了句。   俩人客气到艾青禾上车,她关上车门,系安全带的时候,看到放在一旁储物盒上的麦当劳袋子,立刻哇了声。   “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香芋派和红豆派,忙了一晚上,消耗不小吧?吃点补充能量?”孟彦卿问着,启动了车子,又问,“师姐住哪儿?”   派还是热的,应该是刚买不久,艾青禾拿出来,往后座递了个红豆派,“师姐也吃,今晚真是忙坏了。”   冯师姐道了声谢,接过她红豆派,先回答了孟彦卿的问题,才笑着叹口气道:“急诊是这样的,比较忙。”   “但一个夜班就有病人走了,还是太那啥了。”艾青禾心有余悸。   师姐又叹口气:“你带病人去做CT的时候,我们轮流做心肺复苏,很明确知道他已经不行了,现在就是尽人道主义,做给家属看的,但是呢,又忍不住心里还是有点期盼,想着万一真给按回来了呢?那种左右摇摆的时刻才焦心。”   “我都没帮上忙。”艾青禾说。   “老师电除颤那会儿其实就已经不行了。”师姐摇摇头,有些可惜,“复不了律,真的拖太久了,应该觉得胸痛就立刻来医院的。”   “他家小孩还很小。”艾青禾咬了一口香芋派,还是热的,也足够甜,但她这次却觉得好像甜得有点发苦。   师姐嗯了声:“小学都还没上,他老婆哭的时候说,他就这么走了,他老家那些饿鬼肯定会把他们孤儿寡母拆了吃了,说他说好要保护他们一辈子的,结果不守信用……”   她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声音哽住。   艾青禾不知道怎么接这番话,眼前闪过那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的脸,茫然、恐惧、悲伤……他还这么小,就被迫明白什么叫死别,太残忍了。   孟彦卿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安静地开着车。   冯师姐住的地方离二附院不远,是附近一个老居民区,艾青禾转移话题时问:“师姐怎么不住医院提供的宿舍啊?”   “不方便,我跟我男朋友一起住的。”师姐解释道。   艾青禾哦哦两声:“那是挺不方便的。”   话音刚落,车子在一处路口停了下来,小区就在路口往里走一点。   路口的路灯下站着个人,看见他们停车,立刻迎过来。   艾青禾往外看一眼,扭头问师姐:“是师兄来接你了吗?”   师姐应是,同他们道了声谢,推门下车。   艾青禾这时才把车窗降下来,笑眯眯地同师兄打了声招呼,又对师姐道:“师姐明天见。”   师姐点点头:“谢谢你们,明天见。”   看着师兄师姐走远了,孟彦卿重新启动车子,车窗升起,这次终于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只剩他们俩了,艾青禾的肩膀立刻塌下去,打了个哈欠,吐槽道:“我好累啊,孟彦卿。”   孟彦卿失笑:“听你和师姐说话中气十足的,我还以为你不累。”   艾青禾翻白眼:“那我总不能一声不吭吧?那样好尴尬的,你又不讲话。”   “我跟师姐又不熟,都没有共同话题,我聊什么?”孟彦卿反问她,“难道要一直聊你吗,哎呀师姐照顾一下我们苗苗,没有没有师妹很能干的,车轱辘话来回说?”   艾青禾:“……”救命!那更尴尬!   她抬手捂了捂脸,嘟囔了一句太吓人了,然后重重叹口气。   “累了就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孟彦卿温声劝道。   艾青禾嗯了声,又打了个哈欠,竟是真的有些困了。   窗外的路灯闪过,时不时投入一道剪影,艾青禾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还没买车,每次回乡下老家都是坐班车。   从乡下回城的时候,有时候坐的晚班车,从天亮坐到天黑,车里也是这样,没开灯,路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车里的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妈妈会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哄她睡着就不会晕车了……   现在和她一起坐夜车的是孟彦卿了。   她眯着眼长长地舒口气。   孟彦卿听见,扭头看她,刚想说话,却发现她的眼睛已经阖上,一副酝酿睡意的表情。   他不由得笑笑,把不重要的话又咽回去。   艾青禾是在孟彦卿的背上醒过来的,校园里很空旷,脚步声清晰可闻,寒风吹拂在脸上,冰得她下意识往孟彦卿颈边钻。   她一动,孟彦卿就知道她醒了,问道:“被冷醒了?”   艾青禾含糊地嗯了声,反问他:“为什么不是公主抱?电视里都这么演,女主角睡着了,男主角公主抱她回房间。”   “……艾苗苗同学,你清醒一点,你读的是容城中医药大学,不是容城电影学院,就读专业的是中医学,不是表演专业。”孟彦卿无语地应道,“背我能背你走很远,公主抱……你是想我明天开车的时候手抖然后把车开进绿化带?”   容城电影学院?没有那个学校!艾青禾哈哈大笑。   “嘘——”孟彦卿赶紧制止,“都要一点了,你别扰民,你也不想成为校园传说吧,明天起来听到有人传,听说了吗昨晚我们学校半夜有女鬼在笑?”   大笑变成在他背后响起的闷笑,同时他的耳朵被扯了一下。   孟彦卿笑起来,一路跟她说闲话,说今晚他们去市场那边吃面,隔壁桌有人,一男一女,感觉像相亲,“男的问女方会不会做饭,说会做饭在他那里是加分项,女生可能是没看上他?就直接怼回去,在你这儿加分,我是能晋职称还是涨工资啊?男的立刻就不说话了。”   当时他们几个听了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艾青禾听了也忍俊不禁,说:“可是你会做饭在我这里确实很加分啊。”   “那我有什么好处吗?”孟彦卿顺着她的话问。   艾青禾想了想,亲亲他耳朵:“这样?”   “……你也太省事了。”孟彦卿无语,立刻把她放下地,“醒了就自己走。”   艾青禾咬着嘴唇哼哼笑个不停,被他拉着走,俩人黏黏糊糊地上楼。   回去以后洗漱护肤,等衣服晾好,已经快凌晨两点。   她钻进被窝里,等孟彦卿上来,滚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晚安都没来得及说,就睡着了。   然后在梦里被摇醒,听到有人叫她:“苗苗,醒醒。”   她猛地睁眼,正好听见闹钟响。   但她面前的孟彦卿皱着眉,问的却是:“做什么噩梦了,怎么哭了?”   艾青禾一怔:“……我哭了吗?”   孟彦卿嗯了声,伸手用指腹揩一下她的眼角。   艾青禾想了好一会儿,才哦了声:“我梦到……昨天晚上哭着说爸爸会好的那个小孩了。”   “……是么。”孟彦卿有些哑然,抿抿唇,伸手抱她,“会过去的。”   “真的会吗?”艾青禾忽然不确定,“我会不会变得越来越胆小?”   “走出来就不会。”孟彦卿想了想,“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他们,用以鞭策自己的技术精益求精,而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做出决定。”   自己的方式吗?艾青禾有些愣愣地点点头,虽然一时没什么头绪,但她对孟彦卿太信任了,对他提的建议有种本能的赞同。   “好,我试试。”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艾青禾和平时一样去上班, 进办公室时看到曾师兄在吃早饭,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头发乱蓬蓬的。   她忍不住问了句:“师兄, 昨天下半夜还好吗?”   “好极了。”曾师兄翻了个白眼,“四五点的时候开始大抢救, 抢2走了。”   艾青禾:“!!!”   “抢2吗?那个病历好厚好厚的老爷子吗?”她惊讶道。   那位老爷子是公费医疗的,来的时候就是气管切开的昏迷状态, 不知道跟院领导有什么关系, 反正是院领导特地交代的,让他在EICU一直住着,也没什么特别治疗,就对症护理, 吸吸痰、调调抗生素之类, 都住了一个多月了。   平时体征都挺稳的, 没想到昨晚居然出事了?   曾师兄点点头:“就是突然间不行了, 呼吸衰竭, 不过本来就多脏衰,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EICU一天得花不少钱呢。”   “……也是。”艾青禾点点头。   曾师兄继续道:“不过家属倒还算能接受这个事实, 说好歹也熬了这么长时间了, 不容易了, 就是……”   他顿了顿, 才把话说完:“就是可惜明天是他的八十五岁生日,没能过成。”   艾青禾一愣,一时哑然。   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多,热闹的说话声里开启了一天的工作,紧接着就是有人通知交班。   医生交班是曾师兄交的, “死亡患者2人”,艾青禾听到这一句,低下头看着脚尖。   她回忆着自己实习这半年以来遇到的每个死亡病例,发现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死亡病例。   她想到孟彦卿的话,说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他们。   昨晚的危重病例不少,交班交了很久,尤其是两个死亡病例,交得尤其仔细。   所以等散会去查房,查完房再回办公室,已经将近上午十点。   大家紧赶慢赶地把医嘱开完,林医生把位置让给冯师姐写病程,交代师姐妹俩:“我出去抽烟,有事叫我。”   艾青禾眨眨眼,应了声好。   然后……这个早上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到十一点的时候,他还没回来,艾青禾就忍不住问曾师兄:“老师抽烟抽这么久吗?”   曾师兄一乐,觉得他师妹傻得可爱,“他肯定已经下夜班了,哪有抽一个小时烟的。”   艾青禾:“???”   “下夜班啊,活干完就撤呗。”曾师兄耸耸肩,“反正主任不太管这个,不当着他的面跑就行。”   说着还摆摆手:“你们忙完了也回去吧,下夜班,回去好好休息。”   艾青禾和冯师姐对视一眼,互相给彼此一个眼色。   到了十一点半,确实没什么事了,俩人决定撤退。   师姐说出门的时候忘记带钥匙了,要去呼吸科找她家师兄拿钥匙,便从急诊科的另一侧离开。   而艾青禾打算直接坐公交回去,给孟彦卿发了信息,便往急诊大厅那边走。   好死不死,半路碰到教秘林登,对方认出她来了,眉头一皱,倒也没说什么。   艾青禾心里打鼓,却还是硬着头皮装作没看到,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直到出了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外面的冷风并着难得的阳光一起涌过来,她才猛地松口气,拍拍心口,赶紧大步走远了。   说实话,艾青禾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十二点是上午下班时间,她是十一点半走的,但今天是他们下夜班,林医生是提前走的,师兄也说活干完可以先回去,据她观察,前两天下夜班的也不是每个都待到十二点才走,所以她提前半个小时离开太正常了。   根本不是什么出格的特立独行,就是从众。   所以她只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给师姐发信息,开玩笑说吓到了,但其实并没放心上。   难得休息的下午,她肯定是要用来复习的,因是在家,独立的空间,不用担心影响到谁,所以她是直接读出声的,这样她的背诵效率会更高。   背累了,她便转战厨房,提前将晚上要吃的豉汁蒸排骨和牛肉裙带菜汤要用到的食材提前准备好,比如排骨先腌上,裙带菜先泡上。   等孟彦卿发信息说可以下班了,这才去切牛肉,然后淘米下锅,再过一会儿,问问孟彦卿堵不堵车,不堵就可以蒸排骨和煮汤了,要是堵车,就再等等。   天冷,肯定还是要吃热的才行。   等孟彦卿回来,吃过饭,各自继续复习,脑子里充满了必考的知识点,哪里还记得中午下班时教秘那个皱眉的表情。   谁知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艾青禾和其他同学一道,集中在示教室参加心肺复苏的科室教学时,教秘林登在讲完操作要点后,一边让大家分组练习,一边忽然意有所指:“另外,我要跟你们再次强调一下工作纪律的问题。”   大家都抬眼望过去,他同时也扫视全场。   艾青禾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不由得一愣。   “我再重申一遍,每天的上班时间是早八中午十二、下午两点到六点,请所有人严格遵守,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你提前半小时走,觉得没什么;明天他迟到一小时,也觉得没什么。等你们独立值班了,一个环节的松懈,就可能造成医疗差错。各位,从医这条路,一步都错不起,我只强调这一次,下不为例。”   示教室里鸦雀无声,但所有人都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尤其是艾青禾,她脑子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连口罩都遮不住那片窘迫的红。   她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确实是自己提前走了,哪怕只早了半个小时。   而且他刚才点的“今天你提前半小时走”,明白就是在说她,艾青禾觉得。   她有些不服气,下夜班早走的又不止她一个,她不信他不知道、没发现,也不信他从来没有早退过,要强调纪律,为什么偏偏是昨天见到她以后,在今天强调?这种“规矩”说白了就是抓阄,谁撞枪口上谁倒霉,艾青禾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倒霉蛋。   但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无论她找多少理由、举多少别人的例子,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她确实违反了规定。   但不妨碍她觉得憋屈,那种憋屈像得了梅核气,咽不下也吐不出。于是只能继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白大褂袖口的扣子,假装自己很忙、很坦然、完全不在意。   这种时候也不会有人当出头鸟说哪怕一句话,毕竟人家没有指名道姓,只是强调一下工作纪律,所以就算有人不赞同,也只会放在心里说说,更多的,是事不关己、是“幸好不是说我”的庆幸。   分组练习很快结束,因为上午还有工作要做。   离开教室时,这事仿佛没发生过一样,没有任何人议论,更没有人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说着别的事,匆匆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只有知情的冯师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摇摇头,意思是别管他放什么屁。   倒是回到办公室以后,曾师兄小声问了她们一句:“林登是不是说你们了?”   艾青禾一怔,冯师姐问:“师兄怎么知道?”   “他昨晚在我们群里点名海哥,说他学生早退,让他教育一下。”曾师兄继续低声解释,“海哥说她们什么时候走的?林登说十一点半那样,都没到下班时间,这就走了如果你们病人有情况谁处理?海哥问阿泽那时候还在不在,我说我还在,而且师妹她们该干的都干完了,海哥就说有事阿泽会处理,而且还有白班,就半个小时,通融通融,人家小孩要考研,马上就考试了,得抓紧时间复习,万一人家就差这半个小时背的书没考上呢?”   林医生这话多少有些强词夺理,但你也不能说他真的就说错了。   曾师兄继续道:“林登说要加强管理,得跟学生们重新强调一下工作纪律,海哥就怼他,那你要以身作则,你的学生更要管好。”   林医生的原话还有后半句,“我倒要看看你的学生下夜班什么时候走”,不过这话比较那啥,他也就没说给两个师妹听。   每个科室内部其实都不是完全一团和气的。   “不用管他说了什么,就这点小事,主任都不在意。”曾师兄最后对她们道,“该干嘛就干嘛,不耽误工作就行。”   管床医生都撤了,硬让俩学生还待在这儿有什么意义?真有事她们根本处理不了,也没有权限去处理,顶多补一个医嘱,有权限下医嘱的人补医嘱不能够?   听出他语气里的无所谓,艾青禾心里松口气。   到中午吃饭,同大家见了面,她到底是忍不住把这事拿出来说。   闻婧他们听完,感觉是和艾青禾差不多的,下夜班那天走早点,这在很多科室都这么干,教秘知道了通常也不会说什么,但细究起来,确实不符合规定。   “我们不占理。”杨梦津耸耸肩道,“没办法,只能认了,下次别再碰见他。”   艾青禾扁扁嘴,“不不不,我这个月将不会再早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迟半个小时也不会怎么样。”   “也是,一个月很快过的。”赵凡点点头,接着道,“其实也跟你带教说的那些话有关,没准人家没打算当众说的,本来你带教可以说知道了回头我批评她,敷衍过去就得了,偏偏他要跟人家对着来,人家咽不下这口气,懂吧?”   人的逆反心理总是来得很突然的,甚至有时候还有一点莫名其妙。   “很有可能,你带教是不是跟他有什么矛盾?”陈嘉渝问道。   孟彦卿给她夹鸡翅的动作顿了顿,担忧地看她一眼。   艾青禾一懵,满脸茫然:“……啊?不知道啊,没看出来……呃、我感觉我带教脾气还可以哇,不像会和人有矛盾的样子……吧?”   赵凡失笑:“只要不是得撕破脸的矛盾,人家是不会挂在脸上的。”   “……这倒也是。”艾青禾戳戳餐盘里的米饭,半晌叹口气,“不过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对吧?我干完这个月……”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皱脸:“坏了,规培还要去急诊,而且两个月。”   大家笑她贷款焦虑,说人家到时候研究不记得她了,又不会为难她。   “这可说不好。”艾青禾又撇撇嘴。   不过这事也就这样了,艾青禾在急诊的工作继续,再没什么特别的。   随着孟彦卿从超声科换到内镜中心,时间来到月中。   还有一周就要考试了,艾青禾数着日历,发现考试那个周末刚好是他们值班,周六白班周日夜班。   她赶紧提前跟林医生请假。   听说她要去考试,林医生立刻便答应道:“去吧去吧,好好考,夜班你也不用来,刚考完先休息休息。”   考试时间在圣诞节之前,艾青禾当然是没有心情去想怎么过节的事的。   但因为考点在大学城校区,所以提前一晚,他们几个就从市区回了大学城,入住学校附近商业街的宾馆。   难得回来一趟,肯定要四处逛逛。   搬去老校区的这两年多,艾青禾几乎没有回来过,一来太远,市区那么多好玩的好吃的,大学城这短短的商业街早就吸引不了她,二来也太忙,忙着上课忙着见习忙着谈恋爱,也忙着探索新的未知的世界。   人在青春得意时总是很少会回头看身后的风景。   所以这时的大学城商业区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多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店铺,“这里以前是奶茶吗,好像不是吧?”   “这里以前是那个什么奶昔,我很喜欢它家的香蕉牛奶。”闻婧肯定地回答道,“不过我们大四的时候关门了,再开门就是奶茶,我和陈嘉渝做挑战杯项目的时候回来,奶茶店刚好开业。”   艾青禾啊了声:“有点可惜,我记得当时那家店生意挺好的。”   其他人也还有印象那家店,赵凡惊讶道:“他们家每次出来看见都是排长龙的,这也做不下去?”   “不知道。”闻婧耸耸肩,“反正我们当时过来,发现店员还是以前的,问了一下,说是同一个老板,现在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赵凡哦了声,开玩笑道:“那说不定是老板不喜欢喝奶昔了,改喝奶茶,所以开了个奶茶店。”   大家嘻嘻哈哈地往店里走,毫不意外地发现,柜台后面每一张忙碌的脸孔都是陌生的。   艾青禾没敢点奶茶,要了杯杨枝甘露,喝了两口又不想喝了,塞给孟彦卿。   接着说想去吃商场四楼美食街的过桥米线。   可等真的吃上了,又觉得只吃了一半就不动了。   孟彦卿觉得她有点不对劲,看了她好几回,但最后也没问她怎么了。   吃完饭大家就回宾馆了,说要早点休息,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状态迎接明天的考试。   艾青禾嘴上说着是啊是啊,等进了房间,却将自己往床上一扔,重重叹口气。   “这是怎么了?”孟彦卿坐到床边,拍拍她的腿,关切道,“今天怎么不喜欢杨枝甘露和过桥米线了?不舒服,没胃口?”   艾青禾用手掌捂着额头,怏怏地嗯了声,又哼唧一下。   “……哪里不舒服?”孟彦卿吓了一跳,转身手往她身上摸,紧张道,“磕碰到了?”   艾青禾一下就觉得委屈起来:“我心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孟彦卿更担心了,“胸闷么,还是胸痛?心慌吗?”   艾青禾蔫蔫的,点头嗯了声:“心慌。”   没等孟彦卿反应,她就继续道:“孟彦卿,我害怕。”   孟彦卿一愣,这时总算明白过来,伸手摸摸她的脸,问道:“担心考试?”   艾青禾点点头,“你不担心吗?”   “嗯……有点担心。”孟彦卿想了想,“担心如果今年出的题特别偏,到时候估分就不好估了。”   “……就这?”艾青禾问道。   孟彦卿失笑:“主要是其他方面担心了没用,不如放轻松点,心态平和更有利于考试。”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道理艾青禾也懂,但她就是做不到。   今晚难得早睡,才十点就躺床上了,可艾青禾闭着眼,却怎么都酝酿不出睡意来,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孟彦卿劝她:“不用这么紧张,只是一次普通考试而已。”   “哪里普通了,这跟高考不是一样的吗?”艾青禾翻了个身,嘟囔道,“要是题目都是我不会做的,怎么办?”   孟彦卿:“……”   “不会的,辛苦复习了那么久,怎么可能都不会。”他拍拍艾青禾的后背,安抚道,“我们不是只复习了几个月,而是从大三大四就开始准备了,所以不用怕,你担心的情况不会出现。”   可艾青禾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可是……我觉得我没有很认真复习,会不会……哎呀!你想干什么!唔——”   她话没说完,就被孟彦卿忽然的翻身,将声音堵了回去。   “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看来是不够累。”他叹口气,低头咬她的嘴唇,声音变得有些含糊,“我受受累,帮帮你。”   艾青禾忍不住挣扎,使劲转着头,但却摆脱不掉他的唇,更挣不开他的胳膊。   他像是被胶水黏在了她的身上一样,她挣扎他的,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刮蹭着她的口腔内壁,很轻巧,所以让她觉得有些痒。   这跟调情有什么区别!   艾青禾挣得没什么力气了,只好认命,意思意思推了两下他的肩膀。   见她不动了,孟彦卿松开她,低头和她额头贴额头,笑道:“怎么,不喜欢我了?”   “喜欢你个头。”她伸手要推他的脸,抱怨道,“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明天就要去考试,你现在……就不怕明天做题的时候打瞌睡?”   “你一直不睡,我也睡不着。”孟彦卿啄着她的唇,有些无奈叹气道,“这样下去我明天做题未必不打瞌睡。”   艾青禾顿时不好意思。   孟彦卿揉着她的腰,哄道:“要吧?累了你就能睡着了。”   艾青禾刚要答应,却又忽然想起:“这是宾馆诶,你不怕不安全了?以前是谁能一直忍着的?”   她乜斜着眼阴阳一下这人:“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胆子是大了。”   孟彦卿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无语地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嗤嗤笑了两声。   “太久没在外面住过,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顿了顿,他的声音又变得赧然,“还有……没带那什么、所以其实不考虑安全问题,也不行。”   艾青禾闻言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哈哈笑了好几声,一边笑一边伸手摸他的腹肌,用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刮蹭着。   随即察觉压着她的人在一阵轻颤之后,变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立刻表示关切:“怎么啦?刚刚还好好的……”   灯光下,她那双杏眼熠熠生辉,盛满了关切和无辜,但却又并不掩藏幸灾乐祸和对他的揶揄。   孟彦卿顿时就被她气笑了,低头咬了一口她的鼻尖,吓唬她:“你以后不回去住了是吧?”   言下之意就是等考完试了再收拾你。   但艾青禾会怕这个?她搂住他的脖颈,笑嘻嘻道:“你舍不得的对不对,孟师傅?”   孟彦卿和她四目相对,笑眯眯地不说话。   艾青禾和他对视片刻,眨眨眼,把手缩了回来,转移话题:“我困了,咱们还是快点睡吧。”   回答她的是孟彦卿一声略有些轻嘲的哼笑。   但他确实把她松开了,翻身躺回床上,恢复成之前搂着她腰的姿势,拍了拍。   半晌道:“苗苗,不用太过担心考试,虽然它很重要,但是……考上了我们去读研,没考上,你愿意二战也好,直接去规培也罢,对你来说,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差别,你不是想去社区么?”   所以最后都是一样的,除非三年后容城所有社区医院招聘时都不要硕士以下学历,但很明显,这个可能很小。   “它不会对你未来有太大影响,所以不用担心,就当是一次普通的考试。”孟彦卿安抚她道。   艾青禾哦了声:“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也对,我又没想着留在二附院这种三甲医院。”   孟彦卿嗯了声,她又继续道:“那我希望明天考试我不会做的题其他人也不会做。”   “……很美好的愿望。”孟彦卿这下一乐。   俩人说着话,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孟彦卿最后忍着困意看了眼身旁,见艾青禾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这才放心睡了过去。   然后在第二天醒来,听到她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孟彦卿,我昨晚做梦了,梦见我做的题全都错了,吓死我了。”   孟彦卿哭笑不得,只好安慰她:“梦都是反的,这说明这次考试你写的会全都对,别自己吓自己。”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翻身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磨蹭到闻婧在群里问大家起来没有,俩人才磨磨蹭蹭地起来。   考试第一天,上午政治下午英语,考完已经是下午五点,众人在教学楼前面的小广场汇合。   赵凡给他们准备了矿泉水,小声跟他们嘀咕:“刚才我看到有人提前出来的,说中午吃错了东西,肚子疼,答题的时候根本没心思写。”   “咱们别出去吃了,带一卡通没?今天就吃食堂吧,放心点。”他面露庆幸,“幸好昨晚咱们吃的没出什么事,不然真的……”   大家被他这么一提醒,也后知后觉地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应好。   艾青禾就说想去吃第二食堂的蜜汁鸡翅,大家便一起往生活区走。   曾经走过两年的路还是那么熟悉,路两旁都是茂盛的高树,走下树下格外荫凉,第一商店的奶茶店和水果店还是原来的模样,艾青禾去买了个苹果,说要借助点玄学的力量。   食堂人不少,能看得出来不少人和他们一样是今天考试的,打完饭要找位置,艾青禾都看好地方了,结果一靠近,左边在讨论英语阅读的答案,右边一边吃一边看中综的资料,她赶紧端着餐盘往后退,另找地方去了。   她表现得太明显了,闻婧他们忍俊不禁,本来还想对一下答案的,也只好打消念头。   不聊考试,那就聊节日吧。   赵凡问道:“明天平安夜,咱们怎么过,去吃圣诞大餐?”   圣诞节是周一,就别想着过了,倒是明天试也考完了,又正好是平安夜,大家可以聚聚。   “双喜临门呐,既是平安夜,又考完试了。”赵凡提议道,“咱们去吃自助怎么样?找个稍微好点的,咱们搓一顿。”   说到吃大家都很积极,考了一天试带来的疲倦仿佛在对美食的畅想中变得烟消云散。   只是各执一词,火锅自助、烤肉自助、巴西烤肉自助和海鲜自助各有拥趸,最后决定抓阄。   杨梦津写好几个小纸条,揉成团,然后猜拳决定谁来抽。   陈嘉渝赢了,他对着几个纸团研究了一会儿,非常慎重地挑了一个,说:“我觉得这个是海鲜。”   ——海鲜自助就是他提议的,说有家蒸汽海鲜他和家里人去吃过,品质还不错。   但打开来,写的却是“巴西烤肉”,艾青禾一拍桌子,大声地耶了一下。   旁边的同学都好奇地看过来,她不以为意,兴冲冲地道:“我运气就是好!”   “啊对对对,你运气真好。”闻婧一面应,一面冲其他人挤挤眼。   一直到晚上要睡了,艾青禾才想起来她这个小动作,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又怎么了?”孟彦卿被她吓了一跳。   艾青禾很直接地问:“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抓阄,你们是不是作弊了,黑幕给我啦?”   孟彦卿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又做梦了……对,写有巴西烤肉那个纸条应该被杨梦津做了手脚。”   艾青禾向后仰了一下,做震惊状:“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难道你们还有我不知道的群?”   “……这是默契。”孟彦卿无语,扯了她一下,把她拉回来,用腿夹着她的,不让她动弹,“我还以为你不会发现。”   艾青禾哼哼两声,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你都说了呀,这是默契!”   作者有话说:   苗苗:朝中有人就是好   小孟:   苗苗:吃饭都有人给我搞特殊待遇,满意   小孟:珍惜吧,这种待遇不多了   苗苗: 第158章   十二月二十四号上午十一点半, 最后一门中医综合考完,艾青禾随着人流离开考场。   走在楼梯上,她感觉周围全是轻松的空气, 前后都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题目, 她一边听一边看手机,觉得没那么排斥了。   刚下楼, 就看见孟彦卿站在路边, 背对着人流的方向。   艾青禾小跑过去,直接往他背上一跳,笑嘻嘻地喊他:“孟彦卿!”   孟彦卿被她撞得腰往前倾,下盘倒稳, 还反手往后扶了她一下, “你是想让你男朋友摔个狗啃屎, 你也跟着一起面上无光吗?”   艾青禾咯咯笑出声:“要是有这么容易, 说明你最近疏于练功, 你要好好反省一下!”   话音刚落,艾青禾的后背就被戳了一下, 扭头一看, 是满脸跃跃欲试的杨梦津。   她问:“你说要是我爬你背上去, 会怎么样?”   “……不可以!”艾青禾立刻拒绝, “孟师傅会被压扁的!一片式男朋友, 这像话吗!”   孟彦卿哭笑不得,伸手拧了一下她的耳朵。   大家说笑着往对面走,赵凡今天是在图书馆等他们,被他们找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本小说。   还是一本言情小说, 杨梦津问他写什么的,他说是作者的爱情自传体小说,主要写作者和男朋友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小故事。   “还挺浪漫,很生活化,看完我觉得我也能写书。”他摸着下巴,啧了声,“我不仅能写爱情,还能写友情,还有父子情。”   艾青禾啊了声:“你写我们,还要把你家里人也带进来吗?回忆录?”   “他说的父子情是他管陈嘉渝叫爸爸那种父子情。”孟彦卿向她解释。   艾青禾噢噢应了两声,恍然大悟:“那是义父,懂了懂了,其实我们都多少管学霸叫过爸爸的。”   尤其到了期末,陈嘉渝就总会无痛当爹,膝下儿女成群。   “别说,我突然有点怀念那时候了。”赵凡搭着杨梦津的肩膀,笑得眼睛有一点点眯起来,遮住了他眼睛里大半的真实情绪。   艾青禾笑嘻嘻道:“忆当年就说明你老了哦。”   “不是老。”赵凡认真地解释道,“我是很怀念那个时候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一起。”   不用去想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分开,会不会变得物是人非,还有很多憧憬,那一刻的青春就是最好的。   这话听着就叫人觉得伤感,大家下意识地岔开,玩笑地道以后如想大家了,就打个飞的聚一聚呗。   好天真的幻想,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会说什么大实话来戳破这个美丽的泡泡。   他们上了车往市区返程,要先跟严自恒和杜清谷汇合。   杨梦津坐在副驾驶,开了音乐,好像是随机的歌单,放到周华健那首《朋友》,艾青禾跟着哼了一句,立刻就变成了合唱。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她诶了声,探头对杨梦津说:“津津帮我放另一首《朋友》呗,校长的那首。”   “那首我不会唱啊。”杨梦津一边找歌一边道。   艾青禾嘿嘿笑:“没关系,我们唱给你听嘛。”   刚说完,前奏就流淌出来了,她下意识开始哼:“繁星流动,和你同路,从不相识,开始心接近……”[1]   边哼边扭头看向孟彦卿他们,下一秒,大家都跟唱起来,直到副歌部分,连在开车的赵凡都加入进来。   “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你我哪怕荆棘铺满路……”[2]   杨梦津说:“哦,这首,我想起来了,我们家县城街上有家服装店很爱放,路过听到过很多次!”   艾青禾这时又探头:“亲爱的津津同学,你们家那边好玩吗?我们啥时候去你家玩呗?”   “我们家有什么好玩的,小县城一个。”杨梦津回头,“你要想玩,可以去省城,去看熊猫咯。”   “好呀好呀,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我还没去过呢。”艾青禾连连点头。   “三四月份去咯,春暖花开,温度合适,适合户外活动。”杨梦津建议,“看哪年的这时候有空?”   “那只能五一,三四月份哪有假,又不像邓营他们家能放三月三,村里的人都要回去唱山歌。”艾青禾嘴快道。   邓营是他们同班同学,也是孟彦卿他们隔壁宿舍的,每年到了农历三月三,他就会感慨,得回家唱山歌了,没有他,村里会输的!   这当然是玩笑话,不过艾青禾当时听了,还特地问过他三月三是什么民族节日,听完以后满脑子就三个字:能放假!   不管什么节,能放假就是好节!   “四月份有清明节啊,法定节假日。”闻婧提醒道,“如有机会,再请两天年假,凑成小长假,够玩了。”   于是大家又开始畅想到时候一起去春游,赵凡还问他们什么时候去京市,强烈建议他们一定要去看看红叶。   祖国大好河山,万千锦绣,说起来没完没了,开头第一句总是“我们有机会一起去哪里哪里吧”,聊得极热闹,一直到见了杜清谷和严自恒,话题又变成讨论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这是久违的轻松的一天。   艾青禾一直以为考研复习这件事其实没给自己太多压力,因为她想得开,考得上就去读,考不上就去规培,这是和孟彦卿早就说好,并且他也支持的计划。   况且身边的人和她的生活极其相似,先是四点一线,先是教室、自习室、宿舍、食堂,后来是三点一线,单位、图书馆、宿舍,刷题和背书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一直背着石头走路的人,是不会觉得石头有多重的。   “某种程度上的温水煮青蛙。”她这样跟孟彦卿描述自己的感想。   孟彦卿忍俊不禁,点点头:“有点道理,但我觉得潜移默化也许更适合。”   “都一样。”艾青禾一摆手,用力吸一果杯子里珍珠奶茶,“所以我今天觉得好轻松啊,结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像今天下午这样,和大家一起吃顿好饭,看一场完整的电影,全都要排队,但我们什么都不用想,不用背,不用焦虑,不用潜意识担心会不会浪费时间,好爽啊!”   结束之后才发现,原来空气是有重量的,只是此刻变得很轻很轻。   “孟师傅,我们从明天开始恢复散步好吗?!”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   脸上的笑容明亮轻盈,像把这座城市那些被霓虹灯遮挡的星光全都收束了进去。   孟彦卿看得眼神不由自主地晃荡,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膨胀,滚烫的,下一秒就要撑破他的胸果钻出来。   “……好。”他回过神,点点头,伸手去拉艾青禾的手,“我们确实很久没有散步了。”   “实习以后就没空散啦。”艾青禾叹果气,“我们都太忙啦。”   不过现在终于有了点时间,至少在笔试成绩出来之前这段时间,他们会得到短暂的轻松。   回到家,艾青禾去洗澡,孟彦卿去给她热牛奶,热好以后放在桌上,将阳台上的衣服收回房间。   路过卫生间门果,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哼唱声,不成调,听不出是什么歌,但旋律听起来很轻快。   他叠好衣服出来没多久,浴室门就开了,艾青禾头上包着干发帽,睡裤的裤腿拉到膝盖上,脸上还贴着面膜。   “牛奶在桌上。”孟彦卿提醒她。   她哦哦应了两声,拿着手机往客厅走,边走还边看手机。   孟彦卿刚想提醒,就听见视频通话邀请的铃声响起,然后是她妈妈的声音:“苗苗?”   “妈咪!我今天考完试啦!”艾青禾兴奋地宣布,去厨房拿吸管。   “考得怎么样?”范月娥问她,“有把握吗?”   “没有。”艾青禾实话实说,“你什么时候见我考试有过把握?”   孟彦卿听见,忍不住发出一声闷笑。   他拿了衣服进浴室,一阵热气迎面而来,他想起从前他们还住学校,周末出去住酒店,冬天的时候总是他先去洗澡,等浴室里暖和了她才进去。   现在却不用这样了,因为有浴霸。   等他洗完澡出来,艾青禾的面膜也敷好了,正在搓脸,满脸湿漉漉的,见他出来,赶紧钻进卫生间把脸洗干净。   客厅的电视久违地开了起来,周日晚上有综艺节目,正播放到尾声。   艾青禾护完肤出来,跟他说:“我妈给我发了五百块,让咱们去吃顿好的,你怎么说?”   “今天不是吃了么?”孟彦卿问她,“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好像没有。”艾青禾坐在沙发上,脱了鞋,盘起腿来,“我想画画了,还有商单没画完呢。”   “明天再画。”孟彦卿劝,“今天先休息休息。”   于是俩人十一点不到就躺到了床上,瞪眼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好奇怪呀——”艾青禾长长地叹果气,“之前总想着有一天我一定要什么也不干,一个字也不背,一道题也不刷,但是真的……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得劲?”   孟彦卿嘴角一抽:“不瞒你说,我刚刚还做了两道题……”   做完就愣住了,考完试了,还要做题吗?   他拿这个问题问艾青禾。   艾青禾捂着额头想了好久:“好像还是要做,我们还有毕业考,还有执医,还有规培结业考,以后还会有更多考试。”   选择了医学,如你决定从事这个行业,就意味着你整个职业生涯会被各种各样的大考小考贯穿始终。   “但是我们可以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了,有没有可能?”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孟彦卿,抬手摸他下巴,“就是……今天没看书不要紧,明天补上就行,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孟彦卿沉吟半晌,说应该吧。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三年后他们面临规培结业考,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刷题的时候,想起今天,才觉得自己真是天真!   但眼下他们想不到那么远,孟彦卿就问艾青禾:“你能睡得着吗?”   艾青禾咂咂嘴:“……睡不着,这才十一点,我们以前都十二点才睡的,突然多了一个小时,有点不知道该干嘛。”   她顿了顿,伸手去摸床边的格子柜,“要不……我玩会儿手机?”   “玩手机该更睡不着了。”孟彦卿想了想,“或者……你考虑一下玩玩我?”   艾青禾:“???”   她老脸一红:“……这不好吧?明天还要上班。”   孟彦卿没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将她的手拉过来,伸进自己衣服里。   艾青禾的手心按在他有些紧绷的小腹上,觉得有些烫手,不知道是她的手烫,还是他的皮肤烫,反正烫得她一阵心神摇摆。   她哎呀一声,眼神开始飘:“这可是你勾引我的……你明天别又说我赖床。”   “……上班都要迟到了不给说?”孟彦卿震惊,把她的手拉出去了,板着脸,“我不勾引你了,你早点睡。”   艾青禾:“……”   “别啊,你看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鬼。”艾青禾蹭过去逗他,笑着伸手摸摸他的下巴。   不到两秒,俩人就滚作了一团。   周一去上班,刚跟冯师姐见面,艾青禾就被她调侃:“师妹看上去红光满面的,是有什么好事吗?”   “考完试了,不用再每天复习到十二点才能睡了,算不算好事?”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再过几天就是元旦了,算不算好事?”   冯师姐失笑:“那确实是算的,昨天晚上我们还说,不知道小师妹考得怎么样了,也不敢问。”   “就那样吧。”艾青禾实话实说,“我还没对答案,凭感觉是在好和不好之间。”   冯师姐点点头,笑道:“不管怎么样,考完就是胜利。”   “是的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艾青禾笑呵呵地使劲点头,问她,“这两天值班收了很多个吗?”   “三个,两个是脑梗,一会儿准备送楼上了,还有一个感染待查的,周六下午来的时候精神还可以,但昨天晚上看着有点不对劲。”   师姐摇头叹果气,“难搞,老师怀疑是脓毒血症,但是她的炎症指标又不高,最大的问题是少尿,血压有点高,这几天有点反复低热,昨天晚上她女儿过来,我们跟家属聊了聊,听说她很喜欢吃小黄牛肉,每天都要吃,而且要吃那种刚断生的,就是还粉粉的,老师就怀疑是不是哪次吃的肉有点问题,导致了细菌感染。”   艾青禾一面听师姐说着病人的情况,一面跟着进了办公室。   曾师兄这时出现在门果,叫她:“小师妹,去超声科找一下12床的腹部B超结,快点,一会儿主任要看。”   她忙应了声,听师姐说了句,12床就是她刚讲的那位病人。   艾青禾抄下病人的姓名和住院号,对着医嘱看了一下做检查的大概时间,转身就往超声科跑。   超声科今天似乎格外忙碌,她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等满了人。   同超声科的老师说明来意之后,对方让她进去自己找,好厚的一叠报告,她一张张仔细地翻,翻完却发现没有自己要找的。   超声科的老师听说没有,又在系统里帮她查了一下,确认病人确实已经做了检查,但检查室是3号检查室,又带她去3号检查室那边找。   折腾半天,费了许多功夫,总算是找到了12床的检查报告,等她拿着报告匆匆回到急诊科,才发现交班已经结束,都开始查房了。   她赶紧往病区走,在5床的床边找到大部队,赶紧把B超报告单递给林医生。   林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啧了声,低声嘀咕:“肾脏和肝脏也没什么问题啊……”   等主任看过以后,也只说要继续完善检查,暂时就是先抗感染,“血培养什么时候出结?”   “应该是今天。”曾师兄回答道。   “那等血培养结出来再调药。”主任皱着眉点点头,“现在暂时按脓毒症继续经验性抗感染治疗。”   病人精神不是很好,昏昏欲睡的,但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觉得自己很好。   她女儿在旁边吐槽:“好个鬼哦,刚刚还说不舒服。”   病人讪讪地笑了一下。   整个上午血培养结都没有出,林医生是十一点走的,走之前打电话问过检验科,临走又交代艾青禾中午下班前要再追一下结。   但到中午十二点十分,艾青禾要撤了,这结还是没出来。   等到第二天再上班,就听说这个病人已经没了,昨天下午血培养结刚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药,病人就突然休克了。   最后的诊断结,感染待查还是没改,多了一个多器官功能衰竭。   艾青禾听得恍恍惚惚:“……走得这么突然?”   昨天白班的同学说是,“她女儿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结,说她只是高血压,有点发烧而已,怎么会死呢……唉,哭得可可怜了。”   艾青禾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只感慨了一句:“……真是可惜。”   进了办公室,就听林医生也在说这位病人,连道可惜,才五十多岁,还这么年轻,竟然就这么走了。   叹息两声,交代要写好死亡病例讨论,又转头问起其他病人的情况,这一页就算揭过去了。   这周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周五周六是艾青禾在急诊的最后一个值班日。   同时,周五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过完周五就该是元旦假期了。   孟彦卿很高兴,很期待,“要放假了,而且还是没有复习kpi的假期,你说我做点什么好?”   艾青禾虽然觉得他的兴奋来得有点迟,她都高兴过了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但还是很认真地出主意:“睡懒觉?”   “嗯……还是不要了。”孟彦卿想了想,摇摇头,侧身搂过去,“我琢磨琢磨菜谱,给你做个新菜?”   “好呀。”艾青禾立刻应好,这对他没有坏处,“正好大家要一起跨年,你还可以研究研究菜单,争取当一把真的掌勺大师傅。”   孟彦卿嗤地笑一声。   容城今冬雨水不多,十二月多数是晴天,周五亦是如此,艾青禾顶着冷风走进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时,已经有些微阳光落下。   刚进门,就见几个人一起往抢救室跑,她一边想着这么早就有抢救,一边往更衣室走。   碰见另一位师兄,就顺果问了句:“是有抢救吗?”   “刚送来一个跳楼的。”师兄回答道。   艾青禾一愣:“……怎么这么想不开?”   师兄当然不清楚,艾青禾从更衣室出来,却见两位派出所的民警从外面进来,同样直奔抢救室。   还没来得及想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就听林医生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小师妹,推个心电图机过来,要急查的那种。”   急诊科同时在用两种心电图机,都是可移动的,一种是和其他科室用的一样的可移动式心电图机,做完心电图后上传,等待心电图室出报告,另一种是可以即时吐纸,立刻能拿到心电图报告的,一般是做急查床旁才会用。   艾青禾微微一愣,旋即回过神来,连忙去推机子。   抢救室门果坐着一对双目通红、神色悲伤颓然的中年男女,身上还是家居服,脚上是拖鞋,头发也凌乱。   女士的脸上泪痕纵横,果中呢喃着:“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两位民警站在他们面前,艾青禾只看了一眼,便匆匆进了抢救室大门。   离门果最近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位穿着某中学校服的女孩子,十几岁的样子,眉眼清秀,但很瘦,袖果处露出的手腕仔细的,脸色死白,双目紧闭。   林医生和曾师兄都叉着腰,站在一旁皱着眉头,见她进来,就让她给那小姑娘拉一个心电图。   艾青禾在护士的帮助下拉起对方的上衣,一边做心电图一边听他们小声议论:“才十七岁,高考都还没考,怎么就想不开。”   “是不是抑郁症,现在的小孩都压力大。”   “再怎么样也不能……命就一条,唉,还是小区的清洁阿姨先发现的……”   抢救室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民警的询问:“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就是正常上学放学,周末去补课,问她在学校怎么样,也说还好,但是不爱说话,她从小就内向文静,很懂事……”   艾青禾看着心电图机屏幕上一条直线式的波形,鲑鱼粉色的心电图纸打印出来,一条长长的直线横亘在上面。   她突然觉得,这就是阴阳相隔的分界线。   做好的心电图递给林医生,艾青禾将电极从小姑娘身上取下,一边整理电极线,一边看护士动作轻柔地帮她整理好衣服,用浸过酒精的纱布擦拭她头上的血迹和手上的沙尘。   抢救室外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艾青禾听见曾师兄的一声叹息。   身旁突然站了个人,扭头一看,是师姐来了。   “听说这孩子还给家长留了遗书。”冯师姐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   艾青禾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这样?”   “我听家属跟派出所的对话,遗书里应该是说自己压力太大,觉得考不上好大学,辜负了爸妈之类的。”冯师姐说着叹气,“可能家长对她的期望比较大吧。”   都是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闯过来的,艾青禾当然知道高中生的压力有多大,尤其……   她想到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里的字眼,懂事。   懂事啊……   艾青禾将电极线卷好收起来,推着机子离开抢救室,出门时往右微微侧了一下脸,看到抱头痛哭的家属,民警手里还拿着一张信纸。   回到办公室,交班已经开始了,同学偷偷问她:“抢救室那个……咋样啦?”   “……没了。”艾青禾的气声顿了顿,才继续道,“留了遗书,说学习压力大,怕辜负父母的期盼。”   同学一怔:“这么可惜……”   谁说不是呢,艾青禾低头抠了两下白大褂的扣子,突然动作一顿。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的情绪和以前不太一样,遗憾和可惜是有的,但少了那种闷闷的感觉,但不想哭,只是多了无奈。   情绪好像比以前浅了许多?艾青禾有些诧异,注意力就这样被转移了。   那个孩子在他们查完房回来的时候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带走了,她的妈妈哭得已经脱力,整个人都是软的,被她的爸爸强撑着后背推着向前走。   艾青禾要带病人去做检查,病床推出来要往北区的影像科走,路过大厅时,她扭头看了一眼,就匆匆跟着走了。   听到路人感慨:“听说那小孩才上高三,可惜了。”   是啊,可惜。   这念头在她心尖上掠过,停留了蜻蜓点水般极短的一瞬,接着便被眼前的事占据了注意力。   她和家属一起推着病床离开东门诊楼,向北区方向走。   做完检查回来,曾师兄要出车,艾青禾犹豫了一下,想到这是自己在急诊科的最后一个白班,她决定再跟着去一趟。   这次接的是一位大出血的孕妇,孕晚期,还有两周就到预产期了,结在家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见到艾青禾他们的时候,她的爱人慌得直接哭出来,喊着:“医生,你们救救她,救救她——”   大家既要查看孕妇,又要安抚他,场面顿时有些手忙脚乱,最后还是孕妇自己站出来主持大局,大喝一句:“哭哭哭,哭什么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后面一切就顺利了起来,他们在初步的检查后,将孕妇拉回了医院,艾青禾下车时发现等着接人的居然是江云师姐。   江云匆匆和她打了个招呼,就推着病人往手术室跑了。   到傍晚下班,艾青禾回去的路上发信息给师姐,好奇下午接回来的那位孕妇情况怎么样,才从师姐那儿得知对方已经是先兆子宫破裂,再迟一点后不堪设想。   艾青禾看完师姐的回复,想起来上午的事,跟孟彦卿仔细描述了一遍自己当时的情绪,问他:“你说我这样,算不算开始对死亡这件事建立耐受了?”   “我觉得准确地说,是对自己不认识的人的死亡。”孟彦卿想了想,用了更严谨的说辞,“这是好事,适当的麻木有助于我们冷静思考。”   艾青禾托着腮,扭头看着外面的车河,叹气道:“其实……也不算是麻木吧,是无暇顾及,太忙了,有更多需要自己做的事,来不及为不认识的生命进行哀悼。”   孟彦卿沉默片刻,嗯了声,以示对她的赞同。   作者有话说:   注:   【1】 谭咏麟《朋友》歌词。   【2】 同上。   ——   苗苗:什么,居然考完试了   小孟:……你想说什么   苗苗:好多时间啊,不知道干什么好,空虚   小孟:……看书不是非得应付考试的   苗苗:但是那样没有动力啊   小孟:看一页给你一块钱   苗苗:……还有这种好事   小孟:骗你的 第159章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对于孟彦卿来说, 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休息日。   他听到了闹钟的声音,眼睛倏地睁开,片刻后又反应过来, 重新眯起眼,伸手把扰人清梦的铃声关了。   接着侧过身, 胳膊横上艾青禾的腰,搂了一下, 带着一点惯性往下一摸, 摸到她温热的腿部皮肤,她的睡裙在睡觉的过程中又卷了起来。   孟彦卿动作顿了顿,脑子略微清醒了一点,开始想如果早上不起床行不行。   不用早起, 不用上班, 不用学习……当然可以不起床!   于是他愉快地放任自己顺从本能, 在半梦半醒间在艾青禾身上索求想要的东西, 她的气味, 她的身体,还有……   “苗苗, 醒醒。”他在她的耳后呢喃, 像在说梦话。   实习了大半年, 几乎每天都要早起, 艾青禾的生物钟其实已经养出来了, 闹钟响的时候她听见了,从深睡眠中被拉出来。   但随即闹钟被孟彦卿关掉,她也想起今天只是夜班,立刻便重新投入周公的怀抱。   但孟彦卿不老实,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后背靠着的地方越来越硬,仿佛从软床垫变成木板床,硌得她有点不舒服。   但很快她就顾不上点评“床垫”舒适度如何了,她听见孟彦卿在她伸手叫她,下意识地哼了声。   俩人都是要醒不醒,所有动作全都出自下意识的本能,怎样最快乐就怎样做。   于是在精神还没完全回归到现实世界时,艾青禾就被孟彦卿压回被子里,双腿勾着他的腰,双手抱着他的脖子低声呜咽了。   他们极少会在清晨时分亲热,因为要早起上班,因为要为白天的学习积蓄精神,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哪怕他们知道这件事会让他们快乐。   是到了这个时候,考试已经结束了,不用上班的周末,才可以毫无负担地贪图享乐。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此刻的孟彦卿也不像平时那样会体贴地照顾她的感受,甚至有些粗鲁,一门心思以自己的想法为主。   艾青禾起初不习惯他这样野蛮,但他像一枚钉子,牢牢地固定住她,她根本跑不了挣不脱,慢慢的,竟然也尝到了一点趣味。   那是一种很原始的冲动,是动物间与生俱来的吸引力,让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契合自己。   她原本含糊的哼唧声慢慢变得清醒,变成难耐的另一种什么,圆钝指尖用力陷入他的皮肉,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甲印。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都完全醒了。   孟彦卿抬头,看见她蒙着魅色的眼睛里恢复的清明,忍不住笑了一下,“苗苗。”   艾青禾哼唧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干嘛?”   孟彦卿想夸她好看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出口的却是:“你的腿勾上来一点。”   “……什么?”艾青禾一愣,神情变得有些茫然。   “乖,听话。”孟彦卿哄她,见她不动,干脆自己伸手把她的腿勾回他的腰上。   顺手再将一个抱枕塞到她的腰下。   艾青禾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图,有些不好意思,抱着他的脖颈把脸侧过去,贴在他的肩膀上。   下一秒就忍不住张口咬了他一口。   她听见孟彦卿闷笑时胸腔发出的共振,感觉到他额角沁出的汗,触摸到他颈动脉疯狂的跳动,明明天已经冷了,但她却像是回到了夏天。   被子滑落下去一截,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冷。   到结束时孟彦卿才一边抱着她喘气,一边扯着被子重新把他们牢牢地裹住,然后在她耳边一声接一声地叫她名字。   艾青禾听得耳朵痒,像有电流钻进耳道似的,忍不住搡了他一把:“别叫了,再叫给钱。”   “你给我钱,还是我给你钱?”孟彦卿笑着问她,张口用唇抿住她的耳垂,有一下没一下地吸。   艾青禾痒得小腿不由自主地一绷,脚背勾了起来,哼了声:“我们才刚……涉及金钱交易不太好吧?我要报警抓你。”   说完又搡他一把,比刚才多了点力气。   “不是你先说的么。”孟彦卿还是趴她身上不肯走,懒洋洋地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艾青禾想了想,说:“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要甜一点的,我们是点外卖还是自己做?”   “只能自己做,点外卖谁知道哪家甜点哪家咸点。”孟彦卿一面应,一面吻她的下颌,“今天想吃甜口?”   艾青禾扬起脖子含糊地嗯了声,闷哼跟着尾音飘出来,不知道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在表达不满。   孟彦卿接着道:“再给你做个糖醋荷包蛋?”   艾青禾应好,眯着眼又搡他一把,这次直接出声赶人:“下去,你要压扁我了。”   “胡说,我又不是锤子,也没锤你。”孟彦卿反驳道,翻身离开她。   屋子里热气浑浊得腻人,俩人搂抱着睡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地发了会儿呆,看时间实在不早,这才慢腾腾地起来。   艾青禾顺道洗了个澡,出来时听见厨房传来一阵呲呲啦啦的动静,过去一看,孟彦卿在煎荷包蛋。   她坐在门口小凳子上,托着腮同他聊下个月的事。   “普外科给你安排带教了吗?”   “还没有,说等过完元旦开始上班再说,你呢,肛肠科什么安排?”   艾青禾下个月要去肛肠科,是他们几个人唯一一个去这个科室的。   她摇摇头:“也没有,教秘说到时候再安排,先安心过年,还问我现在在哪个科。”   “然后呢?”   “然后就说,哇,辛苦辛苦,行了你回去上班吧。”   “听说不是特别忙。”孟彦卿笑道,“尤其夜班。”   “废话,谁大晚上割痔疮哇。”艾青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孟彦卿哼笑一声:“那可未必,肛肠科除了择期的痔疮手术,还有直肠方面的疾病,比如肠梗阻,还有□□直肠异物,甚至就是痔疮,也有可能是痔疮大出血,你说这算不算急症,晚上来的夜班要不要处理?”   艾青禾一噎:“……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往坏了想,看不得我闲是吧?!”   “我只是在说事实,劝你不要对肛肠科的忙碌程度太过乐观,当然,我是希望你不那么辛苦的。”孟彦卿慢悠悠地应道,接着问,“荷包蛋是溏心的,可以吗?糖醋溏心荷包蛋,我突然觉得这个做法应该不错。”   说白了就是,他觉得这样能下饭,能让艾青禾多吃半碗。   艾青禾对鸡蛋溏不溏心没太大要求,闻言立刻乖巧应好,又问:“明天我们跨年,准备吃什么呀,火锅?”   “每次聚餐都吃火锅,年夜饭还吃是不是有点敷衍?”元旦好歹也算是过年呢,孟彦卿有些犹豫。   “可是做大菜太麻烦了。”艾青禾托腮,“还有预算怎么说,你今晚跟大家商量商量?”   孟彦卿嗯了声:“挑些做起来不麻烦的菜,比如手撕鸡和白灼虾这种。”   艾青禾呃了一下,“能不能是椒盐大虾?”   “可以。”孟彦卿答应,又向她提要求,“只要你今晚多吃半碗饭。”   艾青禾:“???”   怎么这也能拿来当筹码讲条件!你学什么医啊,去学外交不更好?   她气鼓鼓地接过他递过来的菜,离开小凳子,坐到餐椅上去了。   才气了不到半分钟,手机响了,她立刻又笑起来,接通了视频电话笑眯眯地叫人:“妈咪!”   范月娥从镜头里看着她满脸喜滋滋的模样,有些好奇:“今天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艾青禾仰头想了几秒:“睡到自然醒算不算好事?今天可以不用背书诶,nice!”   “不爱学习可不行啊。”范月娥劝道,“你不多用脑,以后连小孩的作业都辅导不了。”   艾青禾一愣:“……嘎?这么早我就要考虑这个事了?”   “早什么早,日子过很快的。”范月娥啧了声,跟她说,“你阿楹姐都已经怀孕了,预产期在明年九月,你马上就要当小姨咯。”   艾青禾惊讶:“这么快,什么时候怀上的?”   “应该是去容城做完检查回来没多久吧。”范月娥算算时间,又好笑道,“本来是不满三个月不好往外说的,但你大舅妈根本守不住秘密,昨天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说漏嘴了,我们说去吃火锅吧,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有新店打折,你大舅妈就说阿楹现在不好吃这个吧,我就问为什么嘛,是上火了还是怎么,她憋了两下就说是有了。”   范月娥边说边笑:“我说有了怎么不能吃火锅,点微辣呗,有了就不能吃火锅,那是重庆那边都没有孕妇啦?大家都是一个人种,人家能吃阿楹也能吃,顶多是少吃点。”   艾青禾听了也忍不住笑,连连点头道:“能吃能吃,只要没有不舒服,都能吃的。”   她同范月娥说起十月份在妇产科实习时,碰到有产妇自己过来产检,有人觉得她可怜,产检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有人陪,说她丈夫不合格。   “她就翻了个白眼吐槽人家,妈呀,我在家里求我老公和家婆半天才可以自己出来产检,到底可怜在哪里啊,你喜欢吃炸鸡螺蛳粉火锅臭豆腐和雪糕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劝你为了孩子好不要吃垃圾食品?我反正不喜欢。”   艾青禾学着对方的语气把这段话说完,然后哈哈大笑:“其实没关系的,又不是天天吃,解解馋不要紧。”   “是吧,我也这么跟你大舅妈说,她就是太紧张了,毕竟是阿楹的第一胎,而且……”范月娥说到这里顿了顿,忍不住叹口气,“好不容易才一切都好起来,她以前是真的没脑子,又天真又爱享受,能到现在这样不容易。”   要不是这样,早些年也不至于行差踏错,跟有妇之夫搅和在一起。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嘛。”艾青禾笑着应了句,“现在不都好了?以后还会更好的。”   范月娥应是,问她元旦怎么过,有没有什么打算。   “叫同学过来我们这边聚餐咯,菜单孟彦卿晚上再跟他们商量,我要去值班诶。”艾青禾应道,揉了揉额头。   范月娥听了便殷殷叮嘱她出门要注意多穿件衣服,不要着凉感冒,要多喝水,多上厕所,上班要戴好口罩手套,云云。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乖巧地应好,眼睛往厨房那边瞥,见孟彦卿伸了盘西红柿炒蛋出来,立刻起身去接过。   接着是一盘红烧鸡翅根,青菜是盐水菜心,两个人四个菜,但好在分量都不算多。   艾青禾将镜头调转,让范月娥看桌上的菜,笑嘻嘻道:“都是孟彦卿做的。”   范月娥看了满意,笑着说了句那你们快吃饭,这才把视频挂了。   看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孟彦卿挑挑眉问她:“我丈母娘对我的手艺还满意吧?”   “……什么丈母娘?哪有丈母娘,你连老婆都没有。”艾青禾故意跟他作对。   刚说完,就被孟彦卿拍了一下头顶,“少瞧不起人,我会有的。”   艾青禾知道他什么意思,往旁边侧了侧,嘻嘻笑了声。   吃过午饭,艾青禾没有去午睡,而是开始画画。   研究生笔试结束,她终于有空闲的时间开始画画,画能让她存款金额增大的商稿,也画早就定好主题但一直没时间画的条漫。   孟彦卿不会打扰她,他在客厅看书,积攒下来的几本医学期刊正好有时间慢慢看完。   屋子里很安静,俩人各干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但在累了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在不远处。   艾青禾喜欢这种安静的陪伴。   一直到下午四点半,孟彦卿才问:“你是吃了饭再去值班,还是去那边再吃?”   艾青禾抬起头,懵了一下才应道:“哦哦,吃了再去吧。”   “那我给你做饭,想吃什么?”孟彦卿合上书,起身往厨房走。   “……随便?”艾青禾一时想不到,只好试探着应了声。   说完果然听孟彦卿吐槽道:“说随便的人最难搞。”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辩解:“我暂时想不到嘛。”   孟彦卿扶着冰箱门,弯腰拉开冷冻层的抽屉,问道:“蛋炒饭,再配一个黑椒牛肉粒,汤……西洋菜瘦肉汤行不行?”   “可以可以,都听你的。”艾青禾大松一口气。   孟彦卿做的蛋炒饭总是料多过米,要放午餐肉、玉米粒、生菜、海苔,鸡蛋要打至少两个,出锅后米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颜色也丰富。   艾青禾用匙羹挖一大勺,把嘴巴塞得三分之二满,再慢慢咀嚼,让富有层次的口感和香味占据整个口腔。   孟彦卿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在一旁坐着看她吃,顺便给她晾碗汤。   然后问道:“明天跨年饭要不要蜜汁叉烧?要的话待会儿送你去值班回来顺路买点梅花肉,做叉烧的肉最好还是能腌制过夜。”   艾青禾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可以,提议说:“甜品做杨枝甘露怎么样?”   “那我得试试看买到的芒果甜不甜。”孟彦卿坐在一旁,叠着胳膊,神色温和地看着她吃饭。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问:“洗了澡再去,还是回来再洗?”   艾青禾吃着黑椒牛肉粒,先说了句这个好吃,然后想了想:“洗了再去吧,万一回不来呢?”   孟彦卿:“……”   也不知道她这是未雨绸缪,还是自己咒自己:)   傍晚五点十五分左右,孟彦卿同她一起出门,路上还给她买了四杯奶茶。   本来艾青禾是说要两杯,一来两杯有优惠,二来她说想给师姐带一杯,因为师姐这个月对她很好。   “我师姐可温柔了,我不懂的地方她都乐意教我,还主动多干活,说师妹要复习,每次都是师妹先吃饭师妹先下班,我喜欢我师姐。”   孟彦卿闻言附和地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我师兄师姐要是这样我也喜欢。”   “那是我师姐,你不许喜欢。”艾青禾瞪他。   也不知道是在敲打他,还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孟彦卿笑着应:“当然,师姐照顾的是你,你喜欢情有可原,我喜欢就不对劲了。”   “……照顾过你的师姐你喜欢也不对劲吧?”艾青禾眼睛倏地睁大,作势要掐他。   孟彦卿成功惹到了她,有些得意地乜她一眼。   “当然,我只喜欢你嘛。”他说。   艾青禾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恶心,要不是看你在开车,我指定一脚踹过去。”   “我昨晚和今早说喜欢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恶心?”孟彦卿故意问她。   艾青禾一噎,捂着耳朵说王八在念经,直到孟彦卿建议她带四杯奶茶,才松开手看向他。   “都给师姐带了,不给老师和师兄带一杯吗?他们应该也有照顾你吧?”孟彦卿解释,至少这个月没听他说过带教的老师和师兄有哪里不好。   艾青禾把手放下,瞪他一眼:“你报销。”   孟彦卿闻言先是点头,随后叹气道:“果然祸从口出,这不,损失了金钱。”   艾青禾哼哼两声,扭头看向窗外,在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凝着笑意的脸。   这份轻松在踏入急诊大厅时,被尖锐的急促铃声打得烟消云散。   护士接起电话,几秒后就放下,接着喊:“值班医生,准备接病人!”   艾青禾一面赶紧钻进更衣室找自己的白大褂,一面在心里嘀咕,妈呀,怎么一来就要接病人!   进了办公室,艾青禾刚把奶茶分给师兄师姐,白班医生就从外面进来了,满脸庆幸:“幸好是现在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了,老林,看你的了。”   林医生捧着奶茶杯叹气:“我就说过节值班没有好事。”   白班医生刚走,120车的鸣笛声就近了,艾青禾跟着林医生出去接病人。   医疗舱的门打开,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一位戴着氧气管,头发花白、体型偏胖的阿姨转移下来。   林医生皱着眉头问:“坐着过来的吗,是躺不下去还是怎么?”   “躺不下去,躺下去她喘不过气。”跟车过来的病人家属忙回答道。   平车推车病人进了急诊大厅,林医生伸手拉起病人的裤腿,按了一下,凹下去的坑好一会儿才恢复,“这个腿……水肿多久了?”   家属也不清楚,转头问:“妈,几天啦?”   病人有点说不上话,用手指比划了一个“7”,家属就对林医生道:“她胸闷、喘不上气也一周了。”   “都是什么时候喘不上气的多?”林医生接着问,“每次都要坐起来才舒服?”   病人点点头,家属代为回答道:“都是晚上,睡着睡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气急,就憋醒了,坐着缓好一会儿才行,昨天就没怎么睡,精神不好,刚才说睡一下,结果又这样,就赶紧叫120送过来了。”   林医生听完点点头,扭脸就对艾青禾道:“这就是端坐呼吸,这个月还是第一个,也是赶在你出科之前让你看到了,常见于左心衰和重度支气管哮喘的病人。”   具体到这个病人,“你看她大汗淋漓,这个天气的温度,她还出这么多汗,又是端坐呼吸,我们就考虑是急性左心衰了”   他刚说到这里,家属就插了句:“对啊对啊,我妈有哮喘的,四十多年了,一直有吃药,但今年胸闷的情况经常发作,我们还想着是不是那个药吃太久了没作用了。”   “吃的什么药?”林医生问。   “氨茶碱。”家属说着,从包里掏出来几个用橡皮筋绑在一起的药盒,“她还吃这几种,高血压的。”   师姐接过去记录了一下药名,又还回去。   艾青禾跟着将病人送去红区,听林医生问家属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检查、有没有外伤之类,得到三个月前体检提示肺功能中度下降和半个月前被篮球撞击过后背的信息。   “那些小孩打球就打球,一点都不注意,那个球乱飞。”家属很生气地道。   师姐在一旁猛猛做记录。   林医生给病人听了一下心肺,让护士给她抽个动脉血气,还要查炎症那一套。   艾青禾刚帮忙写完检查单,护士就来问:“刚才那个的血气你们谁去做啊?”   “我,我去做。”艾青禾立刻转身举手,拿着写好的单子起身,去接过两管血液标本。   这边血气分析和炎症指标刚做出结果,林医生又让她带病人去做CT,一通检查过后,又是强心又是利尿又是平喘,药用上去半个小时后,情况终于缓和了一点。   这时胸部CT的结果出来,说有两侧胸腔积液,林医生刚接了个脑梗的,听到艾青禾的汇报,也只来得及让她叫个床旁B超看看有没有心包积液。   “医嘱你先开,让阿泽签字,我先搞这边这个。”   说完就跑了,艾青禾想问具体是哪个项目都来不及,只得回去问师姐。   她在师姐的指点下开好了要做的项目,写单子,曾师兄在医嘱上签了字,她拿出去给护士后,打电话给超声科,让对面过来做急查床旁B超。   做完看没有明显心包积液,艾青禾这时总算跟上老师的思路了,主动问:“老师,她现在要做引流吗?”   “要啊,准备一下,我们给她做个双侧胸腔闭式引流,叫小冯来做一助。”林医生说完,交代她要拿什么。   艾青禾在肿瘤科的时候就接触过这项操作,对要准备什么物品还是心里有数的,听完连连点头,去叫上师姐,俩人就去准备用品了。   引流出来的胸腔积液还要标记好,送去病理室,同时病人也送进了EICU,到这一步,他们对这个病人的病情处理才算是暂告一段落,进入密切观察阶段。   艾青禾一边写病历,一边同师兄师姐感慨:“可惜我看不到这个病人接下来的诊疗经过和临床转归啦。”   “根本听不出来遗憾的意思。”师姐调侃她,“要不你跟医教科申请,再多待一个月?”   艾青禾哇了声,赶紧婉拒:“不了不了,我不能搞这种特殊。”   话音刚落,就见办公室门口有人走过,他们都没注意看,倒是对方过去以后又倒退两步回到了门口。   “小师妹?你这个月在急诊啊?”   艾青禾闻言立马抬头,看见是肿瘤科的谢长青师兄,忙笑着应是,“师兄这是刚下班还是怎么?”   “加班加到现在。”谢长青往里走了两步,同林医生打招呼,“今天海哥值班啊?”   林医生笑眯眯的应了声是,接着问他:“你们科还有床吗?”   谢长青一秒警惕:“这我不清楚,没留意,得看护士那边怎么说。”   林医生二郎腿一翘,哼了声:“你不说我也能看到你们有没有空床。”   急诊科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医院的转运站,急病的患者来到这里,经过初步筛查和处理,分流到医院的各科室。   所以急诊科的工号,是可以看到全院所有临床科室的住院部床位的,点开目标科室一看,就能知道还有没有床。   只不过因为出于工作流程和各科室之间的关系,很少有人会看到人家有床位就硬是把人往上收的,都要经过询问、拉扯、允许、转送这一套流程。   谢长青问:“你能看到你还问我,意欲何为啊哥?”   林医生抖抖腿,“看看你老不老实。”   “我看你也没有多老实。”谢长青翻了个白眼。   艾青禾在一旁笑个不停,妈呀,平时都是在电话里交锋,现在居然已经发展到线下当面拉扯了吗?!   谢长青吐槽完,看向艾青禾,问她:“小师妹下个月去哪个科啊?”   “肛肠科。”艾青禾忍住笑应道。   “什么?小师妹要去看人家屁股了吗?”曾师兄惊讶地回头问道。   艾青禾又忍不住笑。   “肛肠科的教秘好像是王宏宇?”谢长青想了想。   林医生点点头:“是他,他还是住院总。”   说完顿了顿,又问:“你认识?”   谢长青嗯了声,他就继续道:“那你跟他打个招呼呗,给我们小师妹分个好点的老师,他们科……有的人很坑的。”   艾青禾听了一愣,哦豁,有八卦?   “你说邓飞是吧?还真提醒我了。”谢长青啧了声,“行,我待会儿就跟他说,别把小师妹分到邓飞那儿去。”   艾青禾这下忍不住了,问道:“那个……师兄,这个谁、有多坑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谢长青买了个关子,看看手表,说真的该走了,“再不走我就进不去门咯。”   艾青禾一听,先将八卦甩到脑后,哦哟一声:“我跟师姐说你讲她坏话。”   谢长青回头,做个弹她脑瓜的手势,无语地翻个白眼:“你多大了还告状,也好意思?”   说完他就出了办公室的门,曾师兄安慰她:“没关系,一会儿你给他收几个病人上去。”   一直没参加讨论的师姐这时忍不住了:“不要了吧?病人来了首诊是我们啊!”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护士的喊声:“值班医生!准备收病人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勒个杀敌三千自损两千八啊   小孟:……这跟同归于尽有什么区别   小禾苗:谁说不是呢不知道师兄咋想的   小孟:超绝乌鸦嘴 第160章   艾青禾在急诊的最后一个夜班, 忙得让她出乎意料,也乱得让她瞠目结舌。   十点半的时候,忙碌就开始有苗头了。   先是120车送来一家三口, 妈妈和女儿就学业问题发生争吵,双方的情绪都非常激动, 最后结果就是女儿的哮喘和妈妈的高血压同时发作了。   爸爸呢,救火队员没能及时成功灭火, 扛不住了, 只好打120,还是让医生来处理吧。   林医生劝完这个劝那个,爸爸吐槽说:“母女俩脾气一模一样,再来几次, 我看我是非得折寿不可。”   安抚完这对母女, 刚看了几个头疼脑热的, 120车又来了, 这次带下来三个喝大的醉鬼。   喝醉酒的人难搞, 一个就能把人折腾得筋疲力尽,何况三个。   仨人一进急诊大厅就开始撒酒疯, 跟吗喽一样上蹿下跳, 左突右奔, 艾青禾看了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奔豚吗?!”   冯师姐:“……”   林医生把值班的保安都叫了过来, 才勉强把三个醉鬼控制住, 抽了血,等检查结果出来,赶紧给他们打醒酒针。   好不容易他们安静了下来,又来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妻子还怀着孕, 孕27周,自觉下腹隐痛持续两天。   曾师兄立刻给妇产科打电话,妈呀,孕妇肚子疼,情况可大可小,但一律按大事来对待。   产科医生很快从住院部下来,是艾青禾认识的老师,老师看见她,顺手就把她叫过来帮忙。   此时已经过了零点,到第二天了。   艾青禾在进诊室之前掏出手机匆忙看了眼,看到孟彦卿一个小时前发过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她一惊,连忙回复:【还在忙,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走,你没出门呢吧?等我发信息给你再过来。】   等她信息,也就是迟半个小时回去,要是提前来了,结果她走不掉,那孟彦卿在门口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幸运的是,孟彦卿和她的脑电波对上了——他确实有此顾虑,并因此踌躇犹豫,直到零点都过了,还没敢出门。   看到艾青禾回复的信息,他便松口气,继续在家里等着。   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他找了部电影来看,结果刚开始,就有点犯困。   而艾青禾这边,回复完信息后,便进了诊室,考虑到可能要做妇检,还顺便把门关上。   再定睛一看孕妇本人,正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丈夫身边,面色比她们红润多了,而且神情平静,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腹痛,还是腹痛了两天。   艾青禾不由得一愣。   不过看事不能看表面,说不定人家只是能忍,只是比较冷静。   “这两天有做什么剧烈运动吗?”产科医生问。   对方摇摇头。   “那你现在过来是宫缩感觉加重了吗?”医生接着问。   对方还是摇摇头。   产科医生这下觉得纳闷了,“没什么问题的话,你们来是干嘛的,要不做个检查看看?”   “不用,我没有不舒服。”孕妇回答道,“就是他出差回来,这么晚了,我都睡了,他一回来就把我吵醒,我觉得不高兴,就想整他一下。”   产科医生&艾青禾:“????”   俩人甚至都来不及懵逼,当丈夫的立刻接着道:“医生,麻烦你们帮忙哄哄吧,我真的没办法了,哄半天哄不好,拜托拜托,帮帮忙。”   产科医生&艾青禾:“……”   这些事真无语了,产科医生甚至都被气笑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我们这儿是治病的,没有心理门诊,提供不了情绪服务。”   话音刚落,诊室门外响起一阵骚动,艾青禾赶紧拉开门。   门刚开,冯师姐就出现了,“梁医生,你这边好了吗?还有个孕妇是有出血的,麻烦你给看看。”   产科医生应了声好,转头对面前这对小夫妻道:“赶紧回去吧,别折腾了,也别逗留,医院人多病毒多。”   又着重对当丈夫的道:“哄老婆是你的责任,哄不好该你想办法,而不是找别人,赶紧带她回去,走吧走吧,我这要看病人了。”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小两口这时也有些讪讪,红着脸就起身离开了。   等他们走了,产科医生才咕哝了一句:“都什么人呐。”   艾青禾听见,也没空搭腔,赶紧扶着已经到了门口的病人进来。   这边刚检查完收住院,那边120车又来了,送来一位意识障碍的女病人。   一看就是休克了,紧急抢救立刻开始。   护士很艰难才帮她开通静脉通道,一边扩容治疗,一边抽血化验炎症指标,降钙素原都大于一百了,床旁B超和外出CT做完,发现病人有很严重的盆腔炎。   看来是盆腔炎大爆发导致的感染性休克。   知道病因就好,林医生松口气,这时才去找家属沟通详细的病情,但第一个问题就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问对方是病人的什么人,“爱人吗?”   对方眨眨眼,眼神发虚地飘了飘,目光闪烁,摇摇头:“……不、我们是……朋友。”   朋友?大半夜盆腔炎发作,朋友送来?   林医生于是多问了一句他们是从哪儿被送过来的,对方回答是在某某酒店,说他们在酒店聚会,玩游戏的过程中她突然不舒服,先是呕吐,然后变得不搭理人……   艾青禾在一旁听着觉得有点古怪,她侧头看向病床上的病人,清楚记得对方刚来的时候穿着是什么样的——很清凉性感的真丝低胸睡裙,裙摆堪堪到大腿的那种,外面还套一件配套的睡袍。   酒店,性感睡衣,凌晨……   她抬眼看一下头顶悬挂着的时钟,已经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了。   再加上由男性朋友送来医院这一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林医生沟通了几句病情,正要让对方签字,护士就先过来说另一床病人有不舒服,趁着他和护士讲话的功夫,对方竟然扭头就跑。   林医生一惊,赶紧想把人叫住人,结果对方像根本没听到,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我靠!”林医生难得抓狂想骂人,又使劲憋了回去,转头让艾青禾去找找病人有没有随身物品,有没有能联系到家人的信息,赶紧把真的家属叫过来。   艾青禾都看傻眼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去翻病人的包。   包里很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粉饼口红,吸油面纸清新口喷,还有过敏药消炎药和创可贴,艾青禾在夹层里找到一张身份证,摁亮手机的时候就呆了。   啊……有锁屏密码啊,这咋整?   不知道,但可以叫人:“老师!”   林医生和她凑在一起研究密码,“你说人脸解锁行不行?”   “他闭着眼的也行吗?不需要睁眼验证?”   “我的闭着眼解几次也能解开。”   “那要不试试?哦哦,指纹能行吗?”   “可是指纹要试十个手指头……”   “也对……那我们现在给他扫脸?”   林医生说等等,叫了行政总值班,“报备了,要在第三方见证下解锁,不然到时候病人醒了倒打一耙怎么办?”   艾青禾哦哦哦地应了几声,心说有经验的老前辈考虑得就是周到!   趁着等总值班过来的间隙,艾青禾在护士站的台边靠着休息了一下,顺便给孟彦卿发信息:【孟师傅!你还醒着吗?!】   她寻思要是孟彦卿已经睡了,她也不用废话那么多,不用花那么多力气打字了,她现在觉得挺累的。   但没想到孟彦卿秒回的:【你终于可以收工了吗[困]】   隔着屏幕艾青禾都能想象得到他肯定是大松一口气,喜大普奔的样子。   但太可惜了,【没有,来了个感染性休克的,我们还在一边抢救一边尝试联系她的家属[痛苦]】   孟彦卿:【???】   孟彦卿:【她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好心路人帮忙打的120?】   艾青禾:【那倒不是,是一位自称是她朋友的男人送来的,然后这人……跑了[无语]】   孟彦卿:【[苍天啊大地啊.jpg]】   艾青禾赶紧发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安抚他一下,让他还是先睡吧,【我这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孟彦卿:【那你今晚不回来了?】   艾青禾:【不确定,再说吧,这都快两点了,这样好不好,要是三点之前我能撤,我就给你打电话,要是三点了还撤不了,你就明早再来接我。】   让他继续陪着熬是在是没必要。   孟彦卿答应了,刚跟他聊完,艾青禾就听说行政总值班到了。   他们商量过后,决定先尝试扫脸解锁。   很幸运,他们试到第三次,终于成功解锁,在病人手机的通讯录里,找到了标注是“老公”的号码,拨过去之后确认是家属,便让对方尽快过来一趟。   刚挂断电话,就见冯师姐匆匆赶来,告诉他们:“5床心搏骤停!”   下一场大抢救随即开始,这是艾青禾第一次在病人身上进行胸外按压。   她和老师还有师兄师姐,甚至是值班护士,轮流给病人做心肺复苏,电除颤除了三次都没能成功复律,时间越拖越久,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她垂下酸软颤抖的胳膊,很沮丧地想,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事是付出了也不会有回报的。   艾青禾觉得很难过,为这种挫败。   一个半小时后,林医生已经想放弃了,他叉着腰,眉头拧得紧紧的,问病人家属在不在。   冯师姐点头说在,就在门口,他扭头一看,和头发花白的老两口对上眼,痛哭声即刻响起。   艾青禾再次上前接替曾师兄,她用尽剩余的力气,说实话,明知不太可能,但心底却仍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   然而奇迹并没有降临,5床走了,死亡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三分。   还有三分钟就到四点了。   马上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段,但有的生命已经永远停留在黎明之前。   艾青禾回到办公室,喝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还一直在抖,手心似乎还残存着病人冰冷微黏的皮肤触感。   曾师兄在办死亡手续,一边填表格一边吐槽:“这病历得写到什么时候!”   艾青禾笑笑,站在窗边往外看,看见外面沉默的路灯,和漆黑如墨的夜空。   忙碌似乎暂告一段落,曾师兄办完手续,一边写病历一边问她和冯师姐:“都这个点了,你们俩还不回去休息吗?”   艾青禾刚想说不回去了,冯师姐就先她一步开口:“天都快亮了,再等等吧,天亮了再回去,反正明天也不上班。”   “小师妹呢?”师姐接着问。   艾青禾点点头,“我也是。”   于是俩人就在办公室待着,偶尔处理一下医嘱,过了一段难得的轻松时间。   平静在五点四十左右被打破,120车送来了一位外伤的年轻姑娘,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时,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尤其是腹部,布料都被浸得快变成黑色了。   艾青禾很震惊,眼看着伤者被飞快推进急诊手术室,过了一会儿才从值班护士那儿听说发生了什么事。   “江德路那里……早起等公交,被人捅的,捅完人就跑了……”   “不会是报复社会的吧?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一例。”   “很有可能,以后出门还是要小心点,真是世风日下,现在有些人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派出所的人这时也来了,在跟医生了解情况。   伤者送院约莫四十分钟之后,外科医生出来,沉声宣布了死亡时间。   所有程序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艾青禾知道以现在的侦查水平,凶手很快就会落网,可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孟彦卿在上午八点左右接到艾青禾。   她钻进车里时满脸疲惫,出门时扎得整齐的花苞头这时已经有点散了,在她脑后略显松垮,鬓边和颈侧的碎发有些多。   暂且看不出黑眼圈,但脸上的疲倦感非常重,孟彦卿从来没见她这么累过,感觉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孟彦卿也不敢问太多她昨晚忙不忙这种废话,只问道:“渴不渴,要不要喝点热的?有豆浆。”   艾青禾没什么胃口,摇摇头,想说话,张口却是一个大大的哈欠。   “没胃口的话就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孟彦卿道,顺便帮她调了一下座椅。   艾青禾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很快就眯了起来。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但艾青禾还是觉得有点轻微的晃动,这种感觉在她清醒时从没出现过,兴许是一夜没睡,头有点晕。   不过她很快就酝酿出了睡意,神智变得模糊起来。   再清醒,就是被孟彦卿晃醒的,睁开眼一看,外面已经是停车场。   “……这就到啦?”她茫然地眨眨眼,挣扎着坐直,解开安全带要下车。   孟彦卿也下了车,将她没吃的早餐转到一边手上提着,另一手去牵她,“要不要背?”   艾青禾被冷风一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不要,赶紧走,我想回去洗澡睡觉。”   回到家里,门一关,冷风被阻隔在门窗之外,艾青禾终于感觉到了一阵轻松。   孟彦卿问她:“早饭是吃了再睡,还是睡醒再吃?”   “吃了再睡吧。”艾青禾应道,匆匆回房拿衣服,又进了卫生间。   热水将一部分疲惫带走,艾青禾觉得自己没那么困了,也有了说话的力气。   所以等洗完澡出来吃早饭时,她终于有心情跟孟彦卿说起昨晚那个一班顶三班强的夜班。   “忙到飞起,打仗一样,说实话,还没下班之前我都没有感觉到累,根本想不起来,是脱了白大褂去洗手的时候,突然觉得很困。”   孟彦卿闻言笑道:“肾上腺素还是太好用了。”   “谁说不是呢。”艾青禾用力咬下一口包子,又嘬一口豆浆。   她急着赶紧吃完好去睡觉,所以包子一口咬掉半个,豆浆一口吸掉三分之一,至于味道如何,已经没有心情去品味了。   “慢点吃。”孟彦卿劝了一句,接着问,“你昨晚说的那个,朋友把她送来之后就跑了的病人,找到家属了吗?”   “找到了呀,人脸识别解锁了她的手机,把她老公叫来了。”艾青禾点点头,“情况稳定之后就转到妇产科去了,不过……”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孟彦卿问:“不过什么,有什么不妥吗?”   “送去妇产科的时候是我跟着转运去的嘛,要拿那个转运单给妇产科签收,路上就听她老公跟家里打电话,说……”她把嘴巴里的食物咽了,又仔细想想,“妈,这次我一定要跟她离婚,离定了……我没有误会,什么公司加班,都是撒谎,加班能加到穿性感睡衣?夜总会出台的都没她……”   艾青禾停了下来,对孟彦卿道:“……呃、说了什么你意会一下,反正就是说他知道老婆在外面有人了,说是加班,其实是跟情夫在外面开房,一定要离婚,儿子女儿的抚养权自己一定要拿到,他老婆不同意的话,他就把她的丑事宣扬出去。”   孟彦卿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当着你这个陌生人的面说啊?”   艾青禾嗯了声,吃掉最后一口包子,“感觉他就是有点破罐子破摔,说是说家丑不可外扬,但那也要看情况,自己都要憋屈死了,谁还顾得上家丑不家丑。”   “那……病人当时意识是清醒的?”孟彦卿又问。   艾青禾点头:“清醒的,所以我感觉家属可能也有点想让她也听到的意思,就有些话当面说可能不好说,但自己跟别人说,被他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孟彦卿闻言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昨天晚上可累了。”艾青禾说。   “发生了很多事?”孟彦卿问。   艾青禾连连点头:“很多,别的等我睡醒再跟你说,再说一个比较重要且吓人的,早晨差不多六点的时候,120拉了个被人捅了的姑娘过来,说是早起上班等公交,在江德路那里被人捅了,不知道是有仇还是报复社会的。”   孟彦卿一惊:“还有这种事?人救回来了吗?”   “没有。”艾青禾摇摇头,“抢救了快一个小时,人就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很快的,现在的刑侦技术很发达。”孟彦卿回答道,给她倒了杯温水,“漱漱口,去睡觉,我该出去买菜了。”   艾青禾哦了声,没问他菜单怎么样,喝完水就回去睡觉了。   她一夜没睡,好不容易能睡了,就一觉睡到了下午。   陈嘉渝和闻婧他们是在下午时过来帮忙的,进门就问艾青禾去哪儿了。   “睡觉,还没醒。”孟彦卿一面备菜,一面解释道,“她昨晚夜班一夜没回来,早上回来才睡的。”   大家一愣:“昨天这么忙?”   “很忙,一直忙到天亮。”孟彦卿将清晨的命案告诉他们,“年关岁末,事故多发,以后出门都要小心点。”   众人连呼惊奇,艾青禾这夜班上得都比别人的刺激点。   虽然是老房子,但房间的隔音还不错,艾青禾睡得又深,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等她终于自然醒,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她拿过手机一看,已经快到傍晚六点了。   她缩在暖和的被窝里注意听了一会儿,听到有说话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看来大家都已经过来了。   似乎还有菜香跟着挤进来,提醒她时间已经到了要吃饭的时候。   也不知道都做什么好吃的了,艾青禾在被窝里蹭了蹭,艰难地爬起来。   下床换了件衣服,把头发夹起来,这才拉开门出去。   杜清谷第一个发现她,笑嘻嘻地同她打招呼:“终于睡醒啦?”   艾青禾眯着眼嗯嗯应了声,一边去倒水喝,一边问:“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两三点的时候吧。”杨梦津回答道,“我们来的时候你还在呼呼大睡呢。”   “算下来也就睡了八小时。”艾青禾屈着手指数了数,“昨天我们超级超级忙。”   闻婧失笑:“听说了,上得很刺激。”   “没有任何奇迹发生,大抢救的也没抢过来。”艾青禾摇头叹气,坐下后往杨梦津身上一靠,“不过总算是结束了,暂时脱离苦海。”   话音刚落,就听杨梦津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艾青禾一愣,刚要问她这句话哪儿好笑了,就听她道:“你是脱离苦海了,但有的人马上就要苦海作舟了。”   “……谁啊?”艾青禾好奇地扫视全场。   最后看向被杨梦津指着赵凡,发出一阵哈哈哈的笑声,十分的幸灾乐祸。   “差不多得了。”赵凡翻了个白眼。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旋即又疑惑:“不过为什么你去交转科条的时候我没碰见你?”   “那天你不在啊,我也没在办公室见着你。”赵凡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实习宝典要交代我的?”   艾青禾想了想:“还真没太有,急诊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老师和师兄师姐都挺好的,不过你要是跟到我这个月的带教,你肯定晚上就回不来了。”   昨晚见过谢长青师兄之后,林医生和曾师兄还讨论来着,互相问对方希望下个月分到男生还是女生。   俩人打半天补丁,跟师姐说不是觉得女生不好,更不是觉得她不好,主要是男生可以跟他们一起睡值班房,方便跟班,晚上有事能多个人多双手,女生就不太方便安排,又不能让人家不睡。   艾青禾解释:“去护士那边睡不太方便,她们两点会交一次班,你跟着进去睡之后,有事你起来处理以后,就不好进去了,进进出出影响别人休息。”   所以林医生和曾师兄都是希望要个男同学。   “但是我师姐很好的,你信我,有不懂的尽管问,师姐绝对不会嫌弃你笨的。”艾青禾竖起三根手指,“师兄和老师都好,有不会的尽管问。”   “但是你要是跟到教秘……”艾青禾撇撇嘴,“不包饭的,全科室就他不包饭。”   赵凡倒吸一口气,靠在沙发上,表示震惊:“什么?这么抠?”   辛辛苦苦帮他干活,值班日连一顿饭都不包?   我的天呐,这是铁公鸡的急诊医生版本吗?!   “我之前还没想起来教秘的名字在哪儿听说过呢,后来听说他不包饭,我就想起来了。”艾青禾仰脖朝厨房看,“孟师傅,你记不记得咱们大一还是大二,在大学城医院见习的时候,黎老师说过一次,要是以后实习时轮急诊是在大学城校区,跟的是林登,连口水都喝不着,记得吗?”   孟彦卿正在做龙虾伊面,闻言捞面条的动作顿了顿,应道:“有点印象。”   艾青禾继续道:“真没想到没去大学城急诊也碰上他了。”   赵凡双手合十,开始临时拜佛,希望菩萨保佑他避一下坑。   屋里饭菜的香味更浓了,艾青禾觉得肚子饿了,可又还没能吃饭,她只好摸过一包薯片开始咔哧咔哧开始吃。   一边吃一边往厨房走,倚在门框边看孟彦卿和严自恒做饭,问他们有几个菜。   “我看桌上都已经好几个菜了,你们怎么还没做完?”   “本来列了十菜一汤,但是早上买完菜回来,发现冰箱里还有一块猪里脊,就干脆多加一个沙茶里脊,凑成十二个菜算了。”孟彦卿指指严自恒面前的油锅,“炸完就可以吃饭了。”   话音刚落,觉得油温够了的严自恒,将一旁腌好的沙茶里脊片往油锅里一放,浓郁的沙茶酱的味道瞬间爆发出来,蹿进艾青禾的鼻腔。   “哇,这个好香。”艾青禾眼睛一亮。   孟彦卿将一碟星洲炒粉递过去,“香啊?香你一会儿多吃点。”   沙茶里脊很快就好了,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这顿跨年饭终于可以开餐。   餐桌本来也谈不上大,十二道菜一上去,直接就将桌面挤满了,有几个碟子还是插空摞在其他盘子上面的。   艾青禾开心地给大家发菠萝啤,还是冰镇过的,“来来来,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赵凡揶揄说:“这么菜吗小艾同学?只能喝假酒?”   “喝多了酒精中毒你就老实了。”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说完她又喜滋滋起来,拿着筷子觉得有点看花眼,挑了好一会儿,决定先吃龙虾伊面。   “大龙虾可是少爷赞助的。”孟彦卿一面给艾青禾夹面,一面笑着同大家道。   大家立刻识趣地举起手里的菠萝啤:“敬我们少爷一杯,感谢少爷的馈赠。”   “客气了客气了。”赵凡笑嘻嘻地陪演,“孩儿们放心,跟着爸爸绝对有肉吃。”   获得嘘声一片。   肯定没有人叫他爸爸,有也是假的。   但有一句一定是真的,那就是:“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终于脱离苦海了   小孟:……那真是恭喜你啊 第161章   学校宿舍有门禁, 其实大家最后也没能真的聚在一起度过零点,到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闻婧他们就回学校去了。   临走跟艾青禾和孟彦卿约好元旦那天早上的早茶, 因为杜清谷明天还有一个白班。   她骂骂咧咧的被杨梦津和刘语桃拖走了。   送走大家,艾青禾和孟彦卿还要收拾客厅的卫生, 好在大家临走前帮忙洗了碗。   “我觉得我们家需要一个扫地机器人,孟师傅你觉得呢?”艾青禾一边拖地一边问。   孟彦卿擦着厨房的操作台, 慢悠悠地应:“孟师傅觉得可以, 但要看看我们可动用的资金有多少。”   艾青禾唉地叹口气,嘟囔:“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又说:“幸好不是天天聚餐,不然光打扫卫生就够讨厌的了。”   这个说法孟彦卿赞同:“所以只能偶尔,一个月一两次可以接受。”   “真高兴我们观点一致。”艾青禾杵着拖把叉腰一边歇一边回应他。   等搞完清洁, 艾青禾往沙发上一躺, 跟孟彦卿讲条件:“我今晚不洗澡行不行?早上洗了。”   “吃饭没沾油烟?”孟彦卿不同意, “不洗你今晚跟猪睡。”   艾青禾眼睛一瞪, 义正辞严:“我不许你这样说我男朋友。”   孟彦卿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这样占便宜是吧:)   最后艾青禾还是老老实实去洗了澡, 躺进被窝里是十二点整, 白天睡了一天, 她这会儿了无睡意。   孟彦卿刚躺下, 她的腿就搭了过来, 侧身抱住他的腰,“我们聊聊天呗?”   孟彦卿嗯了声,把被子整理好,问道:“你上午睡前说昨晚发生好多事,就跟我了两件, 还有别的呢?”   “别的呀……”艾青禾摸摸他的下巴,“这两天值班看了个端坐呼吸的,急性左心衰,进EICU了,我也不知道后续会怎么样,嗯……昨天晚上还有个病人是要大抢救,要做胸外按压,我和师兄师姐他们一起轮流,开始有一段时间是按几分钟心跳回来一点,松开立刻又掉下去,就这么循环……”   循环了五六次之后,心跳短暂恢复的间隔越来越大,直到胸外按压和电除颤再也无法复律。   艾青禾说:“而且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时候,人的指甲一点点变成青灰色,皮肤会变凉,按得太久,按压点那个位置还会有淤青。”   孟彦卿嗯了声:“所以心肺复苏操作考试的时候,最后会说病人瞳孔正常,口唇、甲床转红润,复苏有效。”   “对对对,就是这样。”艾青禾连连点头,然后又叹口气,“好可惜,师兄说本来情况都好转了的,结果突然就……人真的随时都会死诶。”   “所以老话才说要过好当下,珍惜眼前时光,肯定是有道理的。”孟彦卿抱住她,低头去亲她的唇。   也没什么旖念,只是单纯的温存,艾青禾跟他亲密地缠在一起,继续说着昨晚的事。   她讲那对跑来让医生帮忙哄人的小夫妻,边说边笑:“真是不知道怎么想到这办法的。”   孟彦卿失笑,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事,他好像两边都能理解,甚至觉得:“万一以后我也会做这种蠢事呢?”   艾青禾愣了几秒,哈的一下笑出声来,拍拍他的心口,“放心吧,不会的,因为我不会做这种事,前置剧情未完成,你没有触发这个奇遇的可能。”   这么说倒也是,孟彦卿忍不住笑,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   问她:“新年有什么愿望?”   艾青禾沉吟片刻,反问他:“你呢?你先说。”   “我啊……”孟彦卿想了想,“希望考研顺利,希望毕业顺利,希望我们和家人都身体健康,希望我们今年也好好的。”   “那我也一样。”艾青禾笑嘻嘻道,“但我更贪心一点,希望我们永远不会从无话不谈,变成无话可说。”   这怎么能算贪心,爱人之间不就该这样的吗,他们就该是背后一起蛐蛐别人、什么都能说也敢说的关系。   “会的,见不着面的话,你可以发信息跟我说。”他拍拍艾青禾的胳膊。   又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其他话题,艾青禾还是不困,说话的时候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腰,气氛终于还是变得不对劲起来。   “不想睡?”   “暂时……睡不着,你先睡吧,别管我。”   孟彦卿表示无语,你摸来摸去的,让我怎么先睡。   反正都睡不了,那就干点别的吧,俩人挨得愈发的近,最后终于连为一体。   这样悠闲的假期,就很适合做这种事,有大把的时间来确认意愿,极尽温柔,也极尽缠绵,不用顾虑明天用不用早起,要不要出门。   最后那一刻到来之前,孟彦卿坏心眼地在她小腹上用力一按,那种本来只有一点点的酸意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清晰到艾青禾有些忍受不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孟彦卿这才有些得意地撤回力道,凑近前亲她的面颊。   声音被枕头吸走,又变回细碎抱怨,交缠的影子被夜灯火光的灯光投影在墙上,看上去像一块不规则的大大的琥珀糖。   孟彦卿吻过去,要吃她舌头,还卷走她口中的唾液,艾青禾推开他,故意嫌弃道:“你这人有异食癖吧,怎么喜欢吃人口水。”   往往这时候的孟彦卿最是放松,也胆子最大的,什么都敢说得出口,所以他想都没想就接了句:“我们苗苗的口水是甜的。”   艾青禾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下意识伸手推开他,“噫,恶心,走开。”   “不走。”孟彦卿缠住她,一边在她肩膀上蹭,一边问她,“明天早餐吃什么?”   “豆浆油条包子肠粉,都行,你看着买。”艾青禾应道,在他怀里转个身,望着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了一句,“孟彦卿,我们又一起走过了一年。”   不久前才过的纪念日,他们从大二的那年初冬,走到了大五的这个冬天。   也从校园,变成半校园半社会,看着彼此的眉眼一点点从青涩到日渐成熟。   “你有没有觉得,我肚子上的肉肉好像多了一点?”艾青禾突然话音一转。   孟彦卿:“……”   真是要命,别人的女朋友也这样吗?在这种温情脉脉到极致的时候,冷不丁的抛出一道送命题?   “……老实说,我不太感觉得到。”孟彦卿谨慎答题,“因为你的小腹总是软的,也是平的,太细微的变化我观察不到,或许你可以再相信体重秤一点。”   艾青禾哦了声,“那我明天称一下,脱光了称,不能让衣服成为干扰项。”   “适量的脂肪是内脏的保护层,尤其是小肚子。”孟彦卿劝她,“腰围没有增加得很厉害,没关系的。”   “有关系,会穿不下好看的衣服,我不要。”艾青禾辩解,“肉肉多了也不好,万一哪天要做手术,麻药都得多用点,要是开了刀,缝合也麻烦点,脂肪液化的风险也会高点,对血糖也不好,瘦是不好,但胖更不好。”   非常有道理,非常科学,孟彦卿无法反驳。   他只好说:“那以后……我陪你吃减脂餐?”   “我吃就行啦,你没有胖。”艾青禾摸摸他的腰,语气变得有些心疼,“你都瘦了,我保证没量错。”   孟彦卿哭笑不得,他俩一个觉得对方没胖,另一个觉得对方瘦了,这怎么不算爱呢。   “行,以后我吃肉,你吃草。”他说。   可艾青禾又不高兴了,“答应得这么爽快,其实你也觉得我胖了的吧?”   孟彦卿捏住她的脸肉,拧了一下,又低头咬向她的锁骨,语气无奈:“你不穿越回古代当州官真是古代的损失。”   哇塞,读书多的人就是会阴阳怪气哦。   艾青禾立马装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苗苗是大美女。”孟彦卿逗她。   艾青禾哼唧一下,把腿勾上他的腰,“这句我听懂了。”   孟彦卿扶了一下她的腿,反手去摸枕头底下的小盒子,扯出一个小塑料袋来,用牙齿咬开。   问她:“那这个你懂不懂?”   艾青禾目光一闪:“我不懂,我又不是臭流氓。”   好家伙,都这时候了,还不忘顺口骂他一句。   孟彦卿被她逗笑,掐着她的腿就往前送胯,动作很慢,也很轻,艾青禾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又被填满了一次。   艾青禾想起她挂在包上的那个公仔头顶的扣子,是一个圆环,掰开就能挂到包上,合上的时候要圆环两头对齐,一摁,就会变得很牢固,公仔不用怕会掉下来。   大概合适的人也像这个圆环,接口刚刚好的,可以连成一个牢固结实的环,挂得住许多东西。   她想跟孟彦卿说爱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抱住他的脖颈,在他颈侧撒娇:“孟彦卿,你最好了。”   孟彦卿像是读懂了她的心,笑着应道:“我爱你啊,所以要表现,要对你好。”   艾青禾不好意思地把脸钻进他的怀里。   时间滴滴答答走得很慢很慢,他们还有好长好长的夜晚。   元旦假期就这样悠闲且迅速地过去了,新年的第一个月,艾青禾在肛肠科,孟彦卿去普外,她在十三楼,孟彦卿在她楼上。   所以进电梯时,孟彦卿推着她的肩膀同她一起上了单数层那部,有这个月一起去普外的同学见状叫他:“孟彦卿,你走错电梯了,普外在十四楼。”   孟彦卿回头道了声谢,说没走错,他要先去十三楼。   同学这才看清他的手还搭在前面的女生身上,哦哦两声,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艾青禾仰头,冲孟彦卿道:“要不你自己搭另一部电梯也行。”   孟彦卿当没听见,挽着她胳膊的杨梦津在她耳边嘀咕着揶揄:“人家爱当挂件你管这么多。”   艾青禾抿着唇笑。   杨梦津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叹气:“怎么这个月我的楼层这么高,高处不胜寒呐。”   她这个月要去血液科,在住院部顶层,陈嘉渝和闻婧都去了推拿科,和赵凡去的急诊科一样,都在东区的门诊楼。   所以每天要来挤住院部电梯的就剩他们仨了。   “站得高,看得远嘛。”艾青禾拍拍她胳膊,然后庆幸,“太好了,接下来几个月我都不用跑这么高的楼层了,这坐电梯得坐多久哇。”   杨梦津无语地掐了一把她的胳膊。   正好电梯到了十三楼,艾青禾立刻甩开她往外挤,“我走咯,中午见。”   她跟着人群从电梯出来,又跟在向左走的人背后走进肛肠科病区,只要跟着大部队走,很快就能找到更衣室在哪儿。   在更衣室里还碰到同班同学了,跟对方闲聊了几句,问对方知不知道厕所在哪儿,还有食堂送餐过来会放在哪儿。   ——这是他们每到一个新科室的第一天,必须搞清楚的信息,更衣室、卫生间、取餐点都在哪儿。   换好白大褂,刚出来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叫交班,艾青禾抬头一看,还差五六分钟才到八点呢,居然是提前交班的吗?   她有些纳闷,刚往医生办公室走,就见里面一群人鱼贯而出,往护士站走。   直到开始交班了,艾青禾才反应过来,原来肛肠科交班是在护士站交的。   而且交得极快,不到十分钟就完事了,主任连点评都没点评,听完就说了俩字:“散会。”   艾青禾心里忍不住哇塞了一声,这就是外科的风格吗?!   “本月入科的同学留一下。”教秘这时举手招呼大家。   艾青禾和其他同学都站住了。   对方下一句就是问:“艾青禾同学是哪位?”   入科教育还没开始,艾青禾就先被科室教秘点了名。   她愣了一下,连忙举手:“到。”   教秘抬头看她一下,点点头应了声好,说:“你这个月就跟我咯,谢长青跟我说过了。”   艾青禾有些腼腆的点头应好,心说好家伙,刚入科就大家都知道我是关系户了,哈哈:)   但无所谓了,大家都这样的嘛,分带教而已,又不是分钱。   入科教育只进行了五分钟左右,其中有一半时间是在给大家安排各自的带教,剩下两分钟讲了点科室的工作纪律。   最后通知大家还没接受过手术室培训的同学下午两点记得去手术室上课。   艾青禾在妇产科时就已经培训过了,倒是可以不再去。   讲完就解散,艾青禾跟在教秘后面往回走,看他走到门口往里喊了声:“小卢,查房去啊。”   一位梳着高马尾的师姐出来了,看她一眼,问教秘:“王总,我这个月是有师妹吗?”   “只有一个师妹。”王医生应道,“有一个就可以了,我们的活也没那么多。”   “是最近不多,不是一直不多。”卢师姐非常严谨地纠正。   王医生背起手:“唉,他们都不懂,冬天做手术就是比较好的,不热,对伤口有利。”   卢师姐眨眨眼:“对□□的伤口也有利?”   王医生啧了声,艾青禾有点忍不住,赶紧抿着嘴唇低下头。   师生仨人去查房,查得超快的,走近了就问今天大便了吗?大了,大得怎么样?还行是吧,那行,一会儿换药。   要是还没大解,还得劝一下不要害怕疼,你现在怕疼不敢去拉屎,难道还能一辈子都不拉吗?只要你拉,就会疼,疼着疼着就好了,你一直不拉,□□就变窄了,以后更难搞。   拉!这个屎必须拉!   “家属给他买点火龙果吃,促进排便。”王医生皱着眉对家属下指示,又说病人,“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还没你隔壁六十多岁的大姨胆子大。”   病人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表示很不好意思,他爱人在旁边笑得跟杠铃一样。   转了一圈,艾青禾认真记下床号,然后发现全是割痔疮的病人。   当然啦,是不一样的痔疮,有的人是内痔,有的人是外痔,但更多的是混合痔。   看完病人往回走,卢师姐把王医生的工号和密码告诉艾青禾,告诉她周三周四是手术日,其他时间主要是处理科室的其他事务,毕竟又是教学秘书又是住院总,事情肯定比较多。   回到办公室,王医生去开医嘱,让卢师姐写病历,“教一下你师妹。”   还不太到九点,办公室里就基本只剩学生,医生们大多都去手术和门诊了,这和内科科室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内科那边九点可能查房还没结束。   艾青禾去找病历和化验单,在卢师姐旁边坐下,一张张地把化验单贴好——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化验单没几张,很快就贴完,王医生开完医嘱,抬头扫了眼周围,找到她,“小师妹,帮我把2、7和12床的临嘱放进打印机。”   等把医嘱都打印出来,签了字,艾青禾接过刚夹进病历里,就见王医生站起身,“走,我们去给病人换药。”   艾青禾面上淡定地应好,心里却是很好奇的。   换药,肛肠怎么换药?把药膏挤进□□里吗?怎么挤,□□指检那个手法?   好奇,太好奇了!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老师带着我去,不会以后换药就是我的活了吧?不要啊,我不想戳别人□□!   好在王医生没这个打算,他让艾青禾去把病人带过来,“你牵一个过来,我给他换完药,你送他回去,再牵下一个过来,换药就不用你了,女孩子……啊、你以后不打算赶我们科吧?考研了吗,报的什么方向?”   “儿科。”艾青禾回答道。   “那换药这种事你就不用沾了,我都没让你师姐换。”王医生给她指了个大概的方向,“换药室在那儿,你先把病人带过去,我去准备换药包。”   艾青禾松口气,赶紧去病房接人。   她找到2床,一位二十多岁的小帅哥,“王医生让我来带你去换药。”   小帅哥闻言脸立刻就皱了起来,问她:“我是第几个?”   “第一个呀。”艾青禾应道,心说换药也要争个先后?   结果又问:“王医生……今天要换几个?”   “六个。”艾青禾应道,其中两个是今天出院,最后一次换药了。   小帅哥闻言有些扭捏地跟她商量:“能不能我是第六个?”   艾青禾一愣:“……为什么,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小帅哥冲她双手合十,“拜托医生通融通融。”   他都这么说了,艾青禾只好说:“那好吧,我一会儿再回来带你。”   然后她去找5床,5床就是那个不敢去拉屎的大哥,闻言立刻问,为什么昨天他不是第一个今天就是第一个了?   艾青禾到底是年轻,还没意识到有时候人类就是很诡计多端,对方一问她就说了实话,说2床还没准备好,所以先来带他。   5床的大哥一听这话立刻就表示,他也还没有准备好,也要医生通融通融!   艾青禾又去找下一个病人,下一个病人是位漂亮姐姐,一听今天自己要是第一个,虽然很惊讶,但还是跟着她走了。   走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药膏,一会儿王医生得用。   去换药室的路上,漂亮姐姐也问她:“怎么今天我这么早就能换药了?”   “你是第一个呢,前面两个都说自己没准备好。”艾青禾回答道。   病人哦了声,没再多问。   进了换药室,王医生一看病人,就问艾青禾:“2床和5床呢?”   “他俩都说没准备好。”艾青禾已经不记得第几次回答这句话了。   王医生闻言直翻白眼:“你让他们准备一天都不会准备好的,为什么要让你去一个个带过来,就是因为他们换药不肯老实过来排队,医生过去了,他们不来也要来,好家伙,你居然这么好说话,他俩该高兴坏了。”   艾青禾一愣:“……嘎?他们咋这样?!”   “就是啊,他们咋这样!”王医生复制她的吐槽,然后要求她,“别走哦,你要在这里的。”   毕竟病人是异性,要有其他人在场。   艾青禾忙点头答应,看漂亮小姐姐背对着他们上了换药床,侧躺着,裤子拉下到膝盖,虽然知道这是必须的,但艾青禾还是有点忍不住尴尬。   王医生倒是习惯了,干这行的嘛。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马应龙,拿了一支,一面给病人换药,一面道:“这已经是第四天了,你应该能自己换了吧?能了的话明天就不用过来了。”   “……我自己不敢。”说完她发出一声闷哼,艾青禾听着感觉非常痛。   王医生动作很快,换完后立刻起身往后退,顺便拉上床边的帘子。   病人在帘子另一边整理衣服,他在这边跟艾青禾交代:“待会儿去把2床带过来,就说是我要他来的,赶紧的,不许拖拉,他们就是这样,怕痛,所以贼谦让,你要是让他们自己做准备,做到出院都没准备好。”   又说艾青禾:“肯定是看你年纪小,好哄,又是新来的,要是让你师姐去,肯定老实过来了。”   艾青禾:“……”天呐,怎么哪里都有人欺负新人!   这时帘子被拉开,病人从里面走出来,走路的姿势有点慢,艾青禾陪着她慢慢走出换药室,她说:“医生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可以的。”   艾青禾再三确认:“真的可以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这才赶紧去带2床,小帅哥还想用没准备好当借口,艾青禾立刻眼睛一瞪:“快点,王医生说你是故意的,真让你准备,你能准备到出院。”   小帅哥立刻哀嚎:“我没有,我哪有……”   同病房的人都笑,让他赶紧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然后没过多久,艾青禾就听到了小帅哥发出的尖叫:“啊啊啊——痛痛痛——”   艾青禾很震惊,忍不住嘀咕:“刚才11床的小姐姐都没有喊痛。”   “真的很痛!”小帅哥听见了,大声反驳,“那可是开刀了啊,还要被爆菊,怎么可能不痛!”   艾青禾眨眨眼,王医生说:“我已经很轻了,你忍一下就好了嘛。”   “不行啊,忍不住啊啊啊——”   小帅哥嚎叫起来五官乱飞,滑稽得都不帅了,艾青禾既同情他,又觉得有点想笑。   这也太惨了吧!   换完药,艾青禾送他回病房,也是送到半路就被婉拒了陪伴,她回去把5床的大哥带出来时,正看到他扶着墙壁慢慢挪着小步走,像摇摆的企鹅。   病友相见,都流露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难兄难弟的表情。   很快艾青禾就又听到了不同声调的痛呼声,而且据她观察,今天换药的病人里,会嗷嗷叫的都是男的,女病人通常咬牙闷哼,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姨最与众不同,她连闷哼都没有,很轻松地跟王医生聊着家常。   等给大家都换完药,跟着王医生往回走的时候,艾青禾才问:“痔疮术后换药真的这么痛吗?”   “我觉得还是看个人疼痛阈值吧。”王医生知道她疑惑什么,“从我接触的病人比例来说,女性的忍耐力更好,更能吃苦,男的……不是我说,蛮多都娇气得嘞——”   艾青禾很惊讶:“为什么会这样?”   “不清楚,我没有专业研究的数据来佐证这个观点。”王医生耸耸肩,“但我个人猜测,可能跟女性的月经和生产有关?你看,痛经也很痛,生孩子就更不用说了,这两种痛都能忍,痔疮换药那点痛算个球。”   有道理,艾青禾只用了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解释。   王医生继续道:“如果只说女性,年长的又比年轻的更能忍受,不要小瞧老一辈的忍耐力,很多痛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忍得了的,但他们就是能忍,说还行,人有时候很复杂的。”   艾青禾听完之后若有所思。   回到办公室,师姐已经把病程写完了,正坐在一旁玩手机,见他们回来,就说:“王总,病案科的那个啥回来了,在白板那里。”   那个啥是啥?艾青禾很好奇,正好她站在白板旁边,立刻转身去看。   只见白板上用磁铁吸着一张发自病案室的归档病历修改清单,她找到了王医生的名字,有一本病历标注着某处有错别字。   清单还挺长的,艾青禾闲着没事数了一下,有一位叫邓飞的医生,有九本病历有问题。   艾青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下午准时下班,孟彦卿去跟手术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让她去找赵凡他们一块儿先回去。   艾青禾就去急诊,冯师姐看见她,调侃道:“小师妹,回娘家探亲呢?”   “那我娘家还蛮多的。”艾青禾咯咯笑。   赵凡听见她的声音,抬头来看:“耶?你怎么在这儿?”   “孟彦卿手术还没结束,让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艾青禾解释道。   “同学?”冯师姐问道。   艾青禾连连点头:“好朋友,也是我姐妹的男朋友。”   跟师姐聊了几句,赵凡就好了,走近了戳戳她头顶的花苞头,“收工,走了,你叫津津他们没有?”   “叫了叫了。”艾青禾应道。   晚上一起吃饭,去吃卤鹅饭,菜端上来,艾青禾正要去夹一块卤鹅肝,就听赵凡问她:“艾青禾,你认不认识杜医生带的那个规培的师兄?”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宣布今晚我跟猪睡   小孟:……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禾苗:因为你是猪呀   小孟:……我就知道 第162章   赵凡的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艾青禾一时竟想不起他说的是谁。   见她有些茫然,赵凡就进一步形容道:“头发三七分,跟我差不多高, 瘦瘦的,也是上个月到的急诊, 跟的是杜医生,有没有印象?”   艾青禾这时总算回过神来, 摇摇头:“没什么印象诶, 我跟其他老师带的规培生都不熟,实习的话也只跟我们同校同班的几个熟,其他人都没怎么说过话。”   急诊太忙了,大家都有事要做, 哪有时间特地去其他组的人。   杨梦津问道:“怎么了吗?”   “我觉得我这位师兄对我有意见。”赵凡撇撇嘴, “中午吃饭的时候, 有个同学问我一双球鞋咋样, 我说这个的假货多, 你要是想买就去专柜,别买仿版, 高仿也不行, 懂行的一眼看出来, 假的就是假的, 穿出去丢人。”   然后那位师兄正好也在, 闻言忽然对赵凡说了句,仿版有时候比正版还好穿,而且仿版多说明仿版好卖,有市场。   “我也没说啥啊,他说完就走了, 结果到了下午,不是要做那什么降钙素原吗,我说我不会,让师兄教教我,他当没听见,直接就走了。”赵凡挠挠头,“还是艾青禾你师姐教我的,你师姐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艾青禾立马得意起来:“是吧,我就说我师姐可好了,你记得请我师姐喝奶茶。”   “请请请,一定请。”赵凡啧了声,“就是不知道我师兄怎么回事,不会我这个月都要难熬吧?”   工作多就算了,居然还要被同组的师兄刁难?   陈嘉渝道:“你师兄是不是正好穿了,或者有一双这款鞋的仿版?”   “……啊?”赵凡震惊地张了张嘴,“那……我只是说了实话也不行吗?这也能得罪他?”   陈嘉渝道:“每个人的敏感度不一样,敏感的点也不一样,你只是表达应该支持正版,但可能在对方听来就是,你用便宜货,所以你低人一等,这是阶层尊严的问题。”   赵凡还是震惊:“……会……吗?我平时怎么没感觉?”   “平时咱们也没讨论过这种问题。”严自恒一摊手,“而且老陈不是说了吗,每个人care的点不一样嘛,你这话拿来跟我们说,你问问艾青禾,她什么想法?”   赵凡扭头看向艾青禾,艾青禾摸摸下巴:“还别说,这么一分析的话,你那话确实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感觉,是挺刺耳的,人家要有条件,肯定买正版的去了啊。”   但是如果她是当事人,听到这样的话,会说的却是:“你管我,我就爱穿盗版货,逼逼这么多,要不你送我一双正版的。”   严自恒点点头:“你看,每个人在意的点不一样,你师兄可能就是在意这点。”   “有的人自尊很高,高到自卑。”杜清谷这样说,“又卑又亢,所以很容易被别人的话影响。”   “……要是这样,那我也太冤了!”赵凡嚷嚷道,“他脑门上又没写着不让讨论盗版鞋,我怎么知道他有这忌讳?”   这些东西确实是他生活里的普通品,一双上千的球鞋,在他那里,就跟他们在超市买的九块九一双的拖鞋差不多。   所以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特别自然的,问他的同学同他相熟,知他为人,知他家境,不会对这话多想,但刚认识的师兄可未必。   闻婧开玩笑:“还以为他是看出来你戴的百达翡丽,觉得你在炫富呢。”   赵凡一噎:“我这不是新表想戴着爽两天么,明天就换回apple watch了。”   说完又嘟囔:“真是这样的话,这也太敏感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一句无心之语就能惹到他啊……”   他们站在赵凡这边,顺着他的话想,也是这个感觉,觉得和这种人相处得时刻注意言行,会很累。   所以都安慰他:“一个月而已,忍忍就过了,以后你根本不会和他再见面。”   杨梦津摸摸他脑袋:“少说话,多干活,准没错的,有话你回来跟我说。”   “我可太惨了。”赵凡立刻扭头拱她脖子。   杨梦津忙安抚地拍拍他,其他人立刻起哄,“要不你们先回去吧,这桌菜我们帮你俩吃。”   有情饮水饱就要有饮水饱的样子!   饭吃到尾声,艾青禾给孟彦卿发信息,问他手术结束没有,一直到他们吃完饭结账走了都没回复,她想问要不要给他买饭都问不了。   艾青禾想起以前他去跟黎老师的手术,也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饭,更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收工。   好像一进了手术室,就一切都是未知数了,不管是病人,还是术者。   艾青禾觉得神奇,“我们一起战胜病魔”,这句话竟然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真的耶。   孟彦卿快到十点才回来,没吃饭,“有手术餐,但没什么吃的了,又是凉的,没胃口。”   冰箱里有跨年聚餐那天买了没用上的鲜河粉,艾青禾用了个浓汤宝,给他煮了碗鸡汤河粉,加几根青菜,再加个荷包蛋,然后坐在一旁托着腮看他吃粉。   “你今天就去跟手术啦?”艾青禾好奇地问道。   “二到四都是我带教的手术日。”孟彦卿喝了口汤,兴许是吃得热了,他鼻尖冒出一层薄汗。   艾青禾又问:“今天最后一台是什么的?”   “胆囊切除。”孟彦卿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咬了口荷包蛋。   “这个手术要做这么久啊?”   “有意外情况,术中病理报了胆囊癌,要扩大手术。”孟彦卿叹口气,“所以这台手术预计的时间比原来的久了一点。”   “还真是……想不到。”艾青禾惊讶地应了句,想起自己不久前有过的感慨,“好像进了手术室,什么都变成未知的了,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孟彦卿失笑:“所以说是鬼门关,那地方危险,意外状况自然就多。”   艾青禾点点头,还是托着脸,问他够不够吃,不够再给他煮点。   “可以了,有个七八分饱足够。”孟彦卿把粉菜蛋都吃完了,慢吞吞地喝汤,问她,“肛肠科怎么样,跟你想象中的不是很忙相比?”   “是不太忙,之前没你忙。”艾青禾双手叠放在桌上,像乖巧的小学生,“你知道我今天最大的劳动强度是什么吗?”   孟彦卿眉头抬了一下,“是什么?”   “牵病人去换药。”艾青禾说,“一个个从病房带过去,我带教说不这样他们会拖拖拉拉,谦让的美好品德在肛肠科换药室展现得淋漓尽致。”   孟彦卿忍俊不禁:“换药不用你?”   艾青禾摇摇头:“带教问我考研报哪个方向来着,还说以后不干这个科,又是女孩子,就没必要……”   顿了顿,她实话实说:“让我戳人□□还是太尴尬了。”   还是术后的,搞不好她一戳,给人戳流血了,那更尴尬。   孟彦卿笑得不行,说不至于不至于,又好奇问她到底是什么换药的,艾青禾就举着手一通比划,要先涂药膏,然后塞栓剂,塞进去之后还要往里推推。   “病人都很痛,因为紧张,有应激的嘛,而且老师也是图快,直接就戳进去了。”   艾青禾比划着继续道:“可痛了,男的都嗷嗷叫,真的,叫的都是男的,女的都还行,特别是一个有点年纪的大姨,我觉得她好轻松,我带教说,连痛经和生孩子都能忍,痔疮换药有什么不能忍的,小意思了。”   孟彦卿失笑:“这倒也是,女性对疼痛的体验更多。”   “所以以后提肛运动好好做。”艾青禾拍了一下桌子,一本正经,“绝不能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十人九痔,不是你想或不想的事。”孟彦卿应了句,又问她,“你要跟手术吗?”   “要呀,明天就要。”艾青禾点头,“下午刚送的手术单,明天上午有一台混合痔的,下午有一台肛周脓肿的,主刀是我们组的主任,一助是我带教,二助是我师姐,说三助是我,但师姐说我要是不想上台,穿参观衣也行。”   说完她问孟彦卿:“你明天有手术吗?”   孟彦卿点点头,她就有些期待:“我们会不会在手术中心碰到?”   “不好说,你们的怎么也比我们的快吧?除非我们是割阑尾。”孟彦卿摇摇头不确定地道。   艾青禾说也是,接着摆摆手,“快收碗去洗碗,准备睡觉了,马上就十二点了。”   孟彦卿抬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轻叹口气。   上班的时候时间也过得很快,好像长大后每一天每一月甚至每一年都过得很快。   他洗完澡回房,艾青禾正在发邮件,将画好的图打包发给单主。   孟彦卿坐在床边等他,打开微博去翻她的账号,看到她今晚有更新。   新的漫画主题,《我见过的死神》,她画了在肿瘤科遇到的某个宫颈癌去世的病人,内容简单,说她突然血压骤降,说医生抢救都没来得及,也说家属在病房外给其他家属打电话,指责他们这个时候都没来送她最后一程。   牛头马面从半空中一扇门后走出来,对医生说:【这次是你输了。】   医生回答说:【她就拜托你们了。】   一道虚影飘过去,空中出现她的生卒年月,因何病何时亡故,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评论区里很多人说看了很难过,还有人说起自己家里人走时的场景,孟彦卿却想起来前几天艾青禾说的话,人是随时都会死的。   “看什么呐?”艾青禾的声音传过来。   他抬头,见她正站在自己面前,就将手机屏幕转向她,“在看你刚发的大作。”   边说边伸手搂住她的腰。   躺下的时候,艾青禾还想起另一件事,滚到孟彦卿怀里,跟他蛐蛐:“外科果然挣钱,邓医生的归档病历好多错的,要扣那么多钱,他好像也无所谓。”   孟彦卿惊讶道:“学生写完他都不检查的吗?”   “感觉应该没有吧,不然怎么会错这么多。”艾青禾摇摇头,“一整天都没见过他,都是在手术,医嘱和病历都是学生做的,那些病历……下午还听他的学生吐槽,说改都改不完。”   “幸好你没跟到这样的老师。”孟彦卿叹气,“他只做手术,什么都不用管,他是爽了,可他的学生就倒霉了,也就是没出事,不然……”   “是吧,我也觉得。”艾青禾嗯嗯点头,腿搭在他的身上,“幸好师兄帮我跟教秘打过招呼,我直接就在教秘那组了。”   孟彦卿一愣:“……师兄?哪个师兄?”   “长青师兄呀,肿瘤科的,沈主任的学生,你忘啦?”艾青禾解释道。   孟彦卿这才哦了声:“原来是谢师兄。”   声音听起来好似松了口气,艾青禾眼睛一转,问他:“不然呢,你以为是哪个师兄?”   “……没有。”孟彦卿摇头否认。   艾青禾扒到他的身上,问得更直白:“你是不是吃醋啦?”   这次孟彦卿否认得更快:“没有。”   艾青禾发出一阵揶揄的嘿嘿笑,被他一把捂住嘴。   艾青禾要参加的那台手术是在上午十点开始,九点半卢师姐就叫她:“师妹,走,去手术室。”   说起来也不知道算不算晚,已经实习了半年,这才是艾青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手术室。   手术中心在六楼,直接搭专梯下去,出来就是转运通道,艾青禾跟在师姐身边走了一截路,在一个路口往右拐。   “直走是运送病人的通道,我们走这边。”师姐一边解释,一边刷卡开门。   先经过更衣室,艾青禾在师姐后面签了字,去领洗手服,再拿一双拖鞋,然后分别进了两个隔间。   绿色的洗手服半新不旧,上衣没什么问题,艾青禾担心裤子,万一腰围不合适怎么办?   好在打开后她发现,洗手裤的腰头除了橡皮筋,还有带子,这个好这个好,绑紧一点就不用怕裤子会掉了,艾青禾不由得松了口气。   换好洗手服出来,先将自己的衣服塞进储物柜,同时将手上的手链、脖子上的项链也都摘下来放进去。   然后将柜子锁好,去拿口罩和帽子。   口罩不是平时用的那种挂耳式外科口罩,而是系带式,要在脖颈和脑后系好绑带。   艾青禾先将碎发都掖进帽子里,再戴好口罩,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帽子戴正了,口罩遮住了半张脸,洗手衣还算合身。   很好,没有人能认出她,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她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实习生,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安静地观摩一台手术,再安静地离开。   艾青禾在心里如此许愿。   转头看师姐正把手机套进一个小密封袋里,忙问:“师姐,带手机进去的话,放哪儿啊?”   “护士做记录那个台子啊,不带手机,一会儿下台了想玩手机怎么办?”   艾青禾听了立刻把自己的手机也揣上,跟着师姐往外走,正式踏上手术室的走廊。   “我们今天在一号间。”师姐告诉她,带着她往手术室走。   走廊的灯光是冷色调的,照得一切都变得青白,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消毒水,但又比消毒水复杂。   她们经过敞开着门的麻醉恢复室,几排病床整齐排列,心电监护的绿光在床头闪烁,有节奏地发出“嘀嘀”声,护士正低头调输液管。   手术区域的门禁同样需要刷卡,师姐刷了卡,厚重的门无声滑开,她们进去,门再次关上,世界就好像被折叠成了另一种秩序。   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只有在工作的系统发出的动静,比如对讲机,比如空调,比如某间手术室传出的电刀声……   艾青禾下意识的放轻脚步,心情变得有些紧张。   但师姐不是,她大步往一号手术室走,走到门口往里一看,“耶?人还没送下来?”   巡回护士正在忙,闻言应了声是,紧接着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尤其着重看了眼艾青禾,问道:“新同学来啦?”   只一句话,艾青禾就知道,她刚刚许的愿菩萨根本没听到!!!   菩萨你咋这样!是还没睡醒吗?!!   “是啊,我师妹第一次跟台,姐多照顾照顾。”卢师姐说着朝艾青禾伸手,“我们来放一下手机再去洗手。”   艾青禾赶紧将手机递过去。   听巡回护士道:“痔疮的手术,你们这台是混合痔外剥内扎术,二级手术,还好啦,小师妹不要紧张。”   艾青禾瞬间有点绷不住,她知道对方的意思,无非是这个手术风险中等、术式一般,小手术来的。   但它再怎么说也是手术啊,对医生的要求是不会变的啊,难道会因为这手术小,就不管她洗不洗手吗?   卢师姐放好手机出来,领她一起去洗手。   洗手艾青禾是熟的,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进手术室,但她为了考试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当时她还觉得时间一长就忘了,根本没必要练得这么细致,只要能应付期末考就行。   可孟彦卿不同意,他笃信肌肉记忆,于是用尽各种方法半哄半劝,威逼利诱齐上阵,盯着她把洗手和穿脱手术衣练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她看着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胳膊,耳边是卢师姐大冬天也不给点热水洗手的吐槽,心里忍不住说,好吧,确实有肌肉记忆这一套。   她本来是想师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结果水龙头一开,她的脑海里就出现了每一步该怎么做的提示,以及……   孟彦卿那条教鞭扔了吗?没扔就轮到她用用了!   洗完手,俩人重回手术室,王医生已经来了,病人也已经上了手术台,他正准备给病人消毒铺单。   无影灯像个巨大的八爪鱼悬在空中,灯罩上贴着细密的防尘膜。   手术台已经被调到了合适的高度,台面上铺好了蓝色的无菌单,褶皱整整齐齐,像是某种仪式的祭坛。   器械车被墨绿色的布罩着,看不见里面,但她能想象那把把不锈钢器械安静地躺在那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角落里,麻醉医生正守着监护仪,这是生命的监察防线。   艾青禾一进门,大家就看向她,手术室的“老人”们对这个新来的小菜鸟投以最大的关注,同时也报以最大的警惕——实习生犯什么错的都有!   “小师妹上台吗?”王医生问道。   艾青禾举着洗好的双手,谨慎地站在离手术台一米左右、既没人也没其他物体的空地,问道:“我上台能做什么吗?”   “没啥要你做的,但是可以近点看。”王医生应道,“可能还要你帮忙拍照。”   艾青禾有些惊讶:“拍照?”   “可以给病人看看,还有就是教学需要。”王医生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等师姐穿好手术衣,这才走过去,在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不错眼的注视里,硬着头皮拿起手术衣包。   轻轻一抖,再一抛,手伸进去,她好像又听到了孟彦卿无奈的提醒,【胳膊不要往上抬,进多少是多少,有人帮你的】,她扭头看向护士姐姐,眼巴巴地瞅人。   巡回护士顿时就笑起来,过来伸手帮她拉了一下手术衣的领子。   穿好手术衣,她背对着手术台和王医生擦肩而过,站到手术台台尾不远处。   然后就发现……这个位置真是视角绝佳,绝佳到她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瞎掉。   病人已经摆好了截石位,双腿架在腿架上,王医生让卢师姐来消毒,肛周部位的手术,消毒是向心性消毒,和其他手术由内向外的消毒方式不一样。   王医生还在说:“消毒就是从干净的地方往脏的地方消,还能有地方比屁股脏?”   艾青禾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往下移,但理智告诉她,你站在这里不看手术你看什么?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将目光移了过去。   无菌单铺好,一切准备就绪,主刀的丁主任来了,她利落的短发都拢进了手术帽里,露出锐利英气的眉眼。   进来以后看了一眼艾青禾,什么也没说。   这台手术其实很简单,病人是普通的混合痔,选定的是传统经典的外剥内扎术式,就是将外痔提起来,剪到齿线部位,将外痔部分剪掉,由于是皮下曲张静脉丛和增生的结缔组织,所以没有特殊血供,艾青禾很明显地看到出血量并不多。   在剥离完外痔后,会露出内痔的基底部,用缝合线给它扎住,断掉它的血供,把多余的痔核切掉,内痔会因为缺血、坏死,最终自然脱落。   手术最关键的部分到这里就算完成了。   大概是手术简单,主任全程很放松,而且病人做的是腰麻,人还清醒着的,闲着也是闲着,便主动跟大家说话,问这个手术做完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   “两到四周吧,有的人还会再久一点,看你运气。”丁主任回答道。   “会很痛吗?”病人又问。   王医生闻言笑道:“你早上没听到换药室传出去的惨叫?换药肯定要痛几天的,后面慢慢就好了。”   “术后第一次大便是最痛的,要是大便还硬,就更难受了,所以到时候吃点火龙果啊。”丁主任接着嘱咐道,“混合痔外剥内扎最大的问题就是痛,但是它彻底啊,你也别想着做完手术就高枕无忧了,还会复发的,所以平时别久坐,蹲坑别蹲那么久,提肛运动做起来。”   “一定一定,我一定遵医嘱。”病人连忙答应道。   话题七拐八拐,又聊到了病人的工作,艾青禾听说他是房地产销售,正好器械护士说准备买房,跟他打听最近的房价,便忍不住支着耳朵仔细听。   “还有得涨呢。”对方叹气道,“现在限购政策也严,不过你如果不自住的话,就买在丁棋那边嘛,8号线要延长过去了,到时候交通也方便,现在的价格也还行。”   “那边太偏远了,我们主要是小孩要上学了,想在他学校附近换一个大点的房子。”   “学区房啊?那价格又另说咯,学区房、豪宅这种,价格不太受政策影响的,元旦前一周我开了一单,实验中学附近的老破小,房龄都快十五年了,还能卖五六万一平,学校越好,房价越贵,除非全市所有学生混在一起统一电脑随机派位,大家都听天由命,不然好学校的学区房就这样。”   “有什么办法呢?没办法的。”丁主任语气有些无奈,“自己是普通人,就生不出天才,说是说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但更多小孩就是学校好老师严成绩就好,当父母的就只好想办法让他读到好学校了。”   一时话题又转向育儿,没过几分钟,手术做完了。   丁主任离台之前,诶哟一声,开心道:“这个屁股做得真好看。”   病人一愣:“……嘎?”   “真的,有阵子没见到这么好的了,你要不要看看?”丁主任抬眼,看向艾青禾,“小同学去拿一下我的手机,帮忙拍个照。”   艾青禾哦了声,过去找到主任的手机,近前去拍了几张照片,还让主任挑了一下哪张最合适。   拿了手机了,手也就被污染了,这下更不能靠近手术台,加上手术也结束了,她干脆退到巡回护士那边去。   护士姐姐笑着同她搭话,问她实习多久了,聊了几句,这边病人处理好被推走,卢师姐就招呼她:“师妹,走喽。”   艾青禾赶紧跟过去,将手术衣和手套脱了,去洗手时她问:“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去找电脑看一下术后医嘱,王总应该会开,我们要写手术记录。”   手术前后也就花了半个小时左右,但等他们处理完医嘱写完手术记录,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   卢师姐问她:“你要回办公室吗?下午还有一台,还得过来。”   “……不回的话、去哪儿吃饭?”艾青禾有些疑惑。   “有手术餐的啊。”卢师姐推她往外走,“我们去餐厅,走走走。”   餐厅就在附近,进门先是看见餐车,就是那种自助盒饭的餐车,长桌长凳,就是一个小型食堂。   进门先签到,手术餐是按照提前报的人数配置的,签完抬头,艾青禾就看见孟彦卿坐在靠里的位置,脖子上还挂着口罩,洗手衣的后背好似湿了一片。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穿洗手服的孟彦卿,不由得愣了愣,定定地望着他。   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孟彦卿放下手机,转头朝门口看过去,只见艾青禾正站在门口,看着他这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笑着冲她招招手,觉得很高兴,昨晚还想着会不会这么巧能在手术室碰见。   结果就这真的有这么巧。   “师妹想吃什么?自己挑。”卢师姐拿了个一次性餐盘递向艾青禾。   她忙回神接过来,道了声谢。   作者有话说:   小孟:都说了临时抱佛脚是不行的   小禾苗:……可是我很诚心的   小孟:那也没用,人定胜天听没听说过   小禾苗:……还能这样解释的吗 第163章   容中医二附院作为南方地区屈指可数的中医院, 一直以来经济效益都不错,所以在员工福利上做得还可以。   具体表现在手术餐就很不错,一共八个菜, 四荤四素,还有汤, 另有餐后水果和饮料。   但是卢师姐表示:“今天怎么是酸奶啊,这个酸奶太甜了。”   艾青禾挑着打了两荤两素, 再拿了一份石斛麦冬瘦肉汤, 用手指捏着酸奶,端着餐盘就往孟彦卿那边走。   “师妹去哪儿啊?不坐这里咩?”卢师姐忙问。   艾青禾忙用下巴朝孟彦卿那边努了努,笑着应道:“我男朋友在那边。”   “男朋友?”卢师姐的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哪里哪里?”   艾青禾指给她看, 问她:“师姐去和我们一起坐吧?”   卢师姐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却在看见孟彦卿对面坐的黎奉和时脖子一缩, 语气忽然有些讪讪:“不了不了, 你去吧, 我不打扰你们小情侣团聚。”   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艾青禾没多问, 应了声好, 就往孟彦卿那边走了。   刚坐下, 黎奉和就问她:“今天什么手术?”   艾青禾乖巧回答:“混合痔……”   “好了, 不用说了, 吃饭不说这个。”黎奉和立刻打断。   她哦了声,眨眨眼,嘻嘻笑了两下,硬是把话说完:“丁主任说今天做的这个屁股漂亮。”   黎奉和:“……”   他把酸奶往她面前重重一放,没好气道:“多吃点奶, 把你的嘴糊住。”   艾青禾抿着唇哼哼笑了两声,孟彦卿在一旁忍俊不禁。   “第一次跟手术,顺利吧?”他低声问道。   艾青禾点头:“顺利,我就是站在一边看的,除了帮忙拍照,什么也没干。”   “感觉怎么样?”他接着问道。   艾青禾呃了一下,看一眼黎奉和,低声对孟彦卿道:“不要得痔疮,得了也别在自己单位做手术,老尴尬了,腰麻的,医生护士还跟你聊天,脱裤子的,看光光。”   孟彦卿:“……”   这个画面光是听形容就让人很窒息了!   “有觉悟。”黎奉和突然低声插话,心有戚戚似的,“我当时就是趁去申城进修,在那边做的手术,没人认识,就还好。”   艾青禾哇了声,追问他:“换药疼吗?你喊了吗?我看我们科的病人换药可痛苦了,嗷嗷叫得好惨。”   “别提了,噩梦般的一个月。”黎奉和无语地叹气,立刻转移话题,问他们,“你们初试估分没有?”   怎么转折得这么正经,艾青禾啧了声,有些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多少分?”黎奉和问孟彦卿。   孟彦卿应道:“四百左右。”   他松了口气:“那肯定能上了,回去好好准备复试。”   说完转头看向艾青禾,“小禾呢?”   “可能三百七。”艾青禾挠挠脸,“这分数是不是有点不稳?”   “报内科你就别想了,但幸好你报的是儿科。”黎奉和实话实说,“最近这三四年我们学校儿科的录取分数都不高,就在学校线附近,你这分数已经能行,许主任怎么说?”   “主任元旦假期出差了,这两天我还没联系他呢。”   “问题应该不大,你只要能过复试线,笔试考得不那么差,应该问题不大。”黎奉和安慰道。   艾青禾赶紧问他复试都考些什么。   “首先是专业课笔试,中医西医的都要考,说实话,考西医的内容不少,每个重点疾病的临床表现、诊疗、并发症,都要熟悉,可以去官网看看对应的教材是哪本,回去背书吧。”   黎奉和喝了口汤,继续道:“还有就是技能考核,四大穿刺,必考,看你抽到哪一个,接着是面试,问一些专业方面的问题,比如你对某某病的某某方向了不了解,还有看心情随便问问的题目,英语的话你们得练练,要做英文自我介绍,还有日常问答,可能还有朗读或者翻译,所以你们一定要背熟,不要磕磕巴巴,你们也不想我和许主任丢脸吧?”   表现得太差,他会被其他同事笑话的!   还要准备十几份简历,“确保复试当天每位面试你的老师都能拿到你的简历,初试成绩出来之后记得给我们发一份联系邮件,附上简历,我好给你设计问题,知道吧?”   他叮嘱许多,最后还觉说得不够详细,道:“我让陈远游联系你们,到时候给你们一份文档模板,照着准备就行了。”   艾青禾和孟彦卿动作一致地乖巧点头。   艾青禾饭吃得差不多了,开始吃酸奶,吃了一口就觉得:“这个酸奶好吃,师姐还说太甜了,我觉得没有啊。”   听她这么说,孟彦卿立刻默默把自己那杯酸奶推了过去,黎奉和还感慨:“还是年轻人好啊,我年纪大了都不敢吃这么甜的了。”   “哎呀,哪里年纪大,这不风华正茂么,别胡说。”艾青禾挖着酸奶,不太走心地拍马屁。   吃完一杯酸奶,她要开第二杯,抬头时看见卢师姐正往这边看。   神情里有惊讶,甚至是震惊,也有好奇。   艾青禾冲她歪了歪头,也有些疑惑。   因着手术安排,黎奉和和孟彦卿没过多久便先后离开,艾青禾将吃完的酸奶盒跟餐盘一起扔进垃圾桶,扭头去找师姐。   卢师姐问她:“黎主任很凶的,怎么师妹你跟他那么熟?还聊得那么热闹。”   “凶么,我觉得还好诶。”艾青禾有些惊讶,“在聊考研复试,老师说估分还可以的话就要准备起来了。”   卢师姐是定向医学生,服务点在同省另一个市下面的县中医院,本科毕业即入编,现在属于是被单位送出来委培的,所以也没考过研,闻言便好奇地同她聊起考研的事来。   艾青禾身边没有定向培养的同学,对这个也很好奇,俩人叽里咕噜聊半天,师姐知道了她和孟彦卿一个头铁选儿科另一个头铁选新导师,称他们为“头铁二人组”,艾青禾知道了师姐家里就是那边县城的所以定向回家还挺爽,而且能拿两份工资,表示很羡慕。   聊到餐厅都快没人了,这才起身往外走,又回到她们之前待过的休息室。   王医生也在,正在打电话联系排队的病人来住院,劝对方来医院把手术做了,毕竟痔疮这玩意,是真有可能搞出大出血的。   “现在天气冷,不热,做完了其实也有利于恢复。”   劝了好一会儿,病人才同意过来,另一位医生见状调侃:“医不叩门,你这样就不怕人家觉得你们这是想钱想疯了啊?”   “没有办法,为了过年嘛。”王医生笑嘻嘻地自嘲,又无奈地叹口气,“我也不想劝,老丁非要这样我有啥办法。”   要不是人家真的有手术指征,他连劝都没法劝。   “你们丁主任真的是拼命三娘。”那位医生摇着头啧了声。   “她压力大嘛。”王医生应了句,二郎腿一翘,“每个月光房贷就快五位数,吃喝拉撒,人情往来,她女儿上那什么一对一的补习班,一个小时几百块,不拼命哪来的钱。”   他说完叹口气:“人这一辈子,很难的啦,我老娘还想我们生二胎,生多容易,打一炮就有了,问题是怎么养,我俩去卖血都养不起。”   “哪有这么夸张。”休息室里另一位医生笑道,“富有富的养法,穷有穷的养法,难道月薪三千就不生了?繁衍是动物本能。”   “别人生我管不着,反正我跟我老婆不生。”王医生慢悠悠地反问,“你怎么不抱怨你儿子的小提琴课贵了?”   “我靠!王宏宇你特么不是人,都说了打人不打脸!戳我痛处有意思?”   王医生发出一阵奸笑:“穷养呗,别学了,省钱。”   对方踹了一脚他的凳子,笑着叹口气:“这钱省不了,家里要是没条件也就不用纠结了,偏偏家里也算有条件,他还愿意学,你说要是就这么断了,他以后会不会恨我们?我不赌这个。”   艾青禾和卢师姐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一边玩手机,一边听他们的闲聊,聊人到中年的不容易,聊论文、课题、基金,聊这方寸之地里人和人之间的纠葛。   直到下午两点,新的一台手术要开始。   下午这台是肛周脓肿的手术,病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强烈要求全麻,原因是:“太羞耻了!我不想在那个时候见到任何一个人!”   病人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尊重个人意愿啦,全麻安排。   丁主任顺便帮她把外痔也切了,一次性解决两个问题。   手术完成,艾青禾和师姐从手术中心出来,是差不多下午三点,洗手服已经换回便服和白大褂,俩人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剩下的工作。   今天的病程记录还没写完呢。   到下午五点多,隔壁组另一位叫关晓莉的老师突然抬头问:“王总,晚上聚餐吗咱们?上个月没来得及吃。”   王医生抬头:“吃哪里?”   “自助呗,去吃火锅烤肉自助。”关医生毫不犹豫地道,“上个月我们说好去吃,也没去成。”   “行,下班一起走。”王医生点点头,又转向艾青禾,“小师妹一会儿下班别跑那么快哈。”   这个月才开头,就开始搞聚餐了吗?艾青禾有些惊讶,愣愣地点头。   她发信息给孟彦卿,他没回,估计是还在手术,于是艾青禾又在群里发了一句,说晚上要去聚餐,就不跟大家一起吃饭了。   然后等到六点半,开开心心地和师姐一起蹭王医生的车去吃饭。   自助价格不贵,团购价五十多一个人,东西倒不少,品质当然比不上和闻婧他们聚餐,或者赵凡请客时吃的那么好,但也起码对得起价格。   把奥尔良鸡翅往烤盘里夹的时候,关医生还感慨:“现在餐饮业也不好干,我还记得小时候吃自助是一件特别高大上的事。”   “小时候吃麦当劳肯德基就算大餐了,现在你再看看。”王医生笑着应道。   艾青禾拿着夹子,给烤炉里的鸡翅翻了一下面,听到关医生问卢师姐他们县中医院的事。   说着说着,又说回到科室里的人,他们说起邓飞医生。   “他那个人,惯会吹牛,实际上谁不知道他是半桶水。”   艾青禾翻了一下烤金针菇,一边把烤好的金针菇分给大家,一边好奇地问:“可是我看邓医生论文啊课题啊,都蛮多的诶。”   履历很漂亮,还是博士,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主任医师。   “这你就不懂了吧?”关医生笑着哼了声,“这都是写给外面的人看的,我跟你说,去看病的时候,看到那个医生头衔很多,课题很多,文章很多,又比较年轻的,特别还是内科的,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可能做科研比较厉害,临床不一定。”   “外科系统比内科系统好点。”王医生接着道,“外科这边项目多,学了新项目,做得还可以,就容易出文章,要往上升也快一点。”   他们又聊起一些八卦,谁和谁竞争科室副主任,私底下斗得很厉害,诸如此类。   甚至还提到了艾青禾认得的医生,她边听边在心里咋呼,完全看不出来啊,哇靠真的假的,还能这样……   最后所有心理活动都变成一句话,坏了,这要是让我去斗,不到三个回合我就死翘翘了:)   孟彦卿是在晚上睡前才从艾青禾嘴里听说这些小道消息的,她说的时候满脸不可置信和迟疑。   好像是在怀疑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忍俊不禁地点点头:“正常的,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就会有争斗。”   不说太远或者陌生人,就说黎奉和,“老师之前一直不想带学生,但冯主任到这个年纪了,慢慢也要退,而且他的研究领域不在运动医学,黎老师如果不开始培养自己的学生,以后这个领域慢慢就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不是说专注临床不好,好好干临床,看好病,这是最基础的本分,但这只是基石。”孟彦卿解释道,“基石有了以后,就想要更多。”   不仅想得到一些新的东西,还想守住原有的东西。   于是人就会身不由己,明知会很累,也要继续咬着牙往前走。   “这是享受过便利的人,应该承担的责任。”他看着艾青禾,笑道,“所以争斗是很正常的,只要不害人就好了。”   “但是你很难把握这个尺度呀。”艾青禾托着下巴,眉头微微皱着,“你不杀伯仁,但伯仁因你而死,你算不算害人?”   “算连累他人,无心之失?也许是这样,我也还不太清楚。”孟彦卿叹口气,眉眼间还是笑的,“我只能说我尽力,尽量让自己持身中正,做事下决定之前再三斟酌,尽量别踩坑。”   艾青禾接着问:“万一真的踩坑犯错了,怎么办?”   “想办法补救咯,做错事不怕的,只要愿意承担责任,就总会有办法。”孟彦卿这样回答道,伸手去钩艾青禾的腰。   艾青禾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倒过去,笑眯眯地点头:“你的回答我觉得还行。”   孟彦卿咬她的耳垂,忍俊不禁地问:“只是还行吗?”   “不然呢?口说无凭,得以后看你表现,是不是真的能言行一致。”艾青禾扯他的脸,“而且不能给你满分,不然你会骄傲的。”   孟彦卿熟稔地同她撒娇:“但是你不夸我,我会难过。”   艾青禾笑嘻嘻地亲了一下他的唇,“那我亲亲你,你别难过。”   孟彦卿笑着加深这个吻,但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只搂着艾青禾说接下来的事。   “下个月过年,我们回桂城吗?”   “下个月我要去骨科,你去哪儿?急诊是不是?”艾青禾说着摇摇头,“别想啦,回不去的,我们根本没假期。”   春节假期七天,如果值班是在头或者在尾,中间还能有几天连休的,尚且可以回去看一眼父母,吃顿团圆饭。   但如果值班是在中间,这一来一回就会非常折腾。   艾青禾不太想费这个功夫,“毕业的时候再回呗,现在也不是以后一年到头回不去一次,所以要把握机会。”   “这倒也是。”孟彦卿应了声是,“再看吧,万一运气好,值班是在初一或者初六呢?”   “你到月底问问赵凡,看看急诊科春节怎么排班,我问问黎老师。”   就是这么巧,艾青禾的骨科系统轮转被分去了运动医学科。   孟彦卿应好,又问她:“不回去的话,我们过年怎么过?”   再怎么要值班,也不可能值七天吧?那是想让谁死?!   一说这个艾青禾就来劲了,“去买花,看灯展,好像说年初一晚上还有烟花秀,要预约的,我们也去看吧?”   “要叫上其他人吗?”   “不回去的就叫上呗,人多热闹。”   “要买点东西回来装饰一下咱们家吗?”   “对联那些?要吧,再买两盆年花,过年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   “年桔要不要?”   “年桔就算了吧,没电梯,很难搬上来,到时候要处理,还得费力气搬下去。”   “那就买水仙花?水仙的话是不是好在就该准备啦?”   “蝴蝶兰也行……”   絮絮地讲着计划,睡意一点点涌上来,艾青禾打了个呵欠,沉沉睡去。   周四是值班日,王医生提前就同艾青禾和卢师姐交代,她们俩今天不用去手术室了,“就在办公室,收一下病人。”   有两个是元旦之前就预约好要来做手术的病人,“都是混合痔的,具体的诊断和主诉病历本上都有,医嘱照着2床的开,他们的情况差不多。”   无非是几级护理、术前必须的检查之类普通择期手术的病人都通用的医嘱。   当然,王医生也不敢百分百放手让她俩干,而是给她俩找了个临时带教,“开完让关医生看看,打印出来让她帮忙签字,我都跟她说好了。”   艾青禾和师姐边听边点头,等他留下一句“还有什么事就再给我电话”,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俩人才松了口气。   王医生才离开不到一个小时,预约入院的第一位病人就来了,卢师姐赶紧带艾青禾去收。   是位跟艾青禾她们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什么基础病都没有,唯一不舒服是痔疮,艾青禾一听就知道这个病历好写。   问病史也快,几分钟就结束了,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嗯……是丁主任管我吗?我挂的是她的号。”   其实也很委婉地在问是不是主任给她做手术。   卢师姐同她解释:“丁主任是我们老大,她收的病人都由下面几个医生分着管,她本人是不直接管理病人的,你的管床医生是王宏宇医生,他去手术了,中午或者晚上他做完手术回来,会去病房看你的,跟你聊聊手术方案,有问题到时候可以问他。”   对方哦哦地应了两声,问道:“那……王医生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男的哦。”卢师姐有些遗憾地安慰道,“没关系的啦,我们女病人也蛮多的,不要太在意这个,在医院只有医生护士和病人。”   努力安抚了病人几句,师姐妹俩回到办公室,开医嘱写病历,忙忙碌碌刚做完,预约的第二个病人也来了。   这是个中年男性患者,师姐让艾青禾去问诊。   主要的信息在病历本里有,所以艾青禾只需要按照师姐刚才那样,问病人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脱出的痔疮能不能回纳,排便时有没有血,血液颜色是什么样的、多不多,□□痛不痛,肛周痒不痒,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不舒服,有没有什么基础疾病、吃没吃药,问完这些,就开始问有没有做过其他手术、有没有传染病史之类的常规问题了。   全都问完,用听诊器听一下心肺,没什么问题,就让病人去病房歇着,“王医生今天有手术,可能中午会回来看你,如果中午没回来,就晚上去看你,跟你沟通一下病情和手术方案。”   至于专科情况,艾青禾和冯师姐是不查的,病历本上写着有,比如肛周皮色、指检和肛镜检查结果,还有诊断和中医证型,都写得一清二楚,写病历的时候照抄就行。   卢师姐又教她开医嘱,虽然都是套组,但也要小心不要选错,等她开完,关医生检查过,等着医嘱打印出来时,师姐拍拍她肩膀,笑嘻嘻道:“我师妹学成了,可以出师了。”   艾青禾抿着唇笑得有些腼腆。   除了这两个病人,白天她们就没收其他病人了,关医生今天一口气出了四个病人,病床正空着,恰好够填满。   加上老师又不在,于是艾青禾变得相当闲,闲到她后来光明正大的开始玩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开始采购年货。   师姐凑过来跟她一起看,挑哪副对联比较好听,“实在不行自己写一副。”   “就写……”师姐想了想,“上联是‘头发越来越多’,下联是‘因子越来越高’,横批‘科研顺利’,怎么样?”   对面的关医生听见,头也不抬地应道:“不怎么样,都不押韵,而且一听就知道是在做梦,因子越来越高还想头发越来越多?这基因也太好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笑。   倒是另一位师兄想了一副有意思的:“‘本子写尽千般苦,评审开恩一笔挥’,横批‘求中面上’。”   “这个好,偷了。”另一位刚从手术室回来的医生道,“让老庞写,写完贴我们办公室门口。”   老庞是肛肠科的科主任,一个不咋管事的、很佛系的主任,比学生们还不爱开早会,经常是听完两边交班,发现没什么危重病例,就直接散会了。   关医生说可以可以,然后问艾青禾和卢师姐晚上吃什么,“我们一起,我吃了再回去。”   一直到傍晚六点半,艾青禾她们吃过了晚饭,王医生才回来,也没进门,只扶着门框往里招呼:“小师妹,小卢,走,去收病人,来了个关系户。”   俩人赶紧跟上,好奇地问是什么关系户,哪个领导的。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王医生卖了个关子。   三人前后进了33床所在病室,刚进去,艾青禾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王总。”   她立马抬头一看:“耶?长青师兄?”   “小师妹。”谢长青笑眯眯地冲她点点头,“吃饭了吗?”   艾青禾忙点点头,好奇地看向病床上盘腿坐着的男生,难道关系户就是谢师兄的朋友?   结果却听王医生吐槽道:“你当时还在这边规培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趁早把你的痔疮割了,你不听,结果呢?现在不还是要来。”   说完扭头对艾青禾她俩道:“你们的师兄,规培刚结束,回去市二中上班了。”   哦哦,原来是这种关系户,不止是谢师兄的朋友这一层。   艾青禾乖巧地问了声师兄好,对方也回了一句,接着听王医生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便血啊?”   “一周了吧,便血偶尔有,滴血,颜色鲜红。”师兄回答道,内容里还包含了王医生没问的,“脱出的肿物要手托才能回纳,有疼痛,没有瘙痒,也没有胸闷心悸等等其他症状,没有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病史,也没有肝炎之类的传染病史,没有药物和食物过敏史,父母都体健,否认冶游史。”   艾青禾:“……”师兄你到底是来当病人的还是来收病人的:)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每个病人都能这么自觉,问病史该多么轻松!   王医生在病历板上写了几个字,收走他的病历本,点点头:“行,知道了,你先休息,会尽快给你安排手术的。”   说完转身就要撤,艾青禾眨眨眼,忍不住问了句:“这就好了吗?”   王医生啊了声,反问她:“不然呢?他就差自己把病历写完了。”   “不用……”艾青禾扭头看一眼师兄,“不用做体格检查吗?”   王医生还没反应过来,师兄就差点跳起来了,“不用不用!主任已经在门诊检查过了!”   艾青禾眨眨眼,和谢长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怪笑。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痛心,非常痛心   小孟:???   小禾苗:失去了一次学习的机会   小孟:说人话   小禾苗:师兄来割痔疮没做专科检查   小孟:……你是想学习还是想看热闹我自有分辨 第164章   大概是跟艾青禾聊过过年能不能回去的事, 孟彦卿想到了更多。   睡前跟她商量:“年货怎么买?网购还是去超市买?”   艾青禾盘着腿坐在床上,翘了翘脚拇指,“我想去超市诶, 网购没有那个氛围。”   她顿了顿,开始摇摆着哼歌:“我恭喜你发财, 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 不好的请走开, 礼多人不怪!”[1]   “好了,先别唱,华仔解冻了你高兴可以,不要这个时候扰民。”孟彦卿忍俊不禁, 一把捏住她的嘴唇, “知道了, 去逛超市, 让你听新年歌。”   艾青禾嘻嘻笑了声, 提要求:“我想吃旺旺大礼包。”   “到时候去买,再买点别的零食, 还有速冻饺子之类, 等差不多过年的时候还要囤点肉和菜, 我怕过年那几天外卖不开门。”   孟彦卿说着话, 掀开被子上床, 又将被子撑开,啧了声:“进来啊,大小姐。”   大小姐伸直腿拱进被窝里,继续和他聊过年的事,“还要买腊肠, 我家过年都要买的,我妈还会炸油角,但我们没空,就只能算了。”   她还很遗憾以后都不能在外婆家的年例正日那天吃到小姨爹炸的鸡翅。   说着说着就难过起来:“怎么会这样啊,长大一点都不好。”   孟彦卿低头,看见她不停地眨眼,眼睛里蒙着水汽,睫毛似乎已经湿了。   一时不由得心疼,连忙哄道:“放假有空我们自己炸,以后你吃我给你炸的,虽然味道可能没小姨爹做的好,但也是鸡翅。”   他顿了顿,低头亲了一下艾青禾的鼻尖:“苗苗,人都是要长大,要离开原生家庭的,我们会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家的味道,是我们一起创造的。”   比如某道菜,某样物品,在特殊日子里一定会做的某件事……那些琐细的、不起眼的东西,会像珠子一样串联起来,围成一个家。   孟彦卿忽然想起艾青禾的那个“半成品”理论,觉得他们不仅仅是在行医这条路上尚且是个“半成品”,就连他们的生活,也还是“半成品”,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东西、需要填补的空间。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还这么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学习,去积累,不管是工作的经验,还是生活的回忆。   孟彦卿敛住翻滚的情绪,笑着继续道:“长大也很好啊,小姨爹炸这么多年的鸡翅很辛苦,现在该轮到我们炸给他们吃了,对不对?”   艾青禾的怅然突如其来,也很快就被安抚。   她点点头:“那我改天问问小姨爹怎么做的,到时候我们自己炸。”   “到时候我们给大家寄回去,当新年礼物。”孟彦卿兴致勃勃地提建议。   还说:“他们肯定会夸你,说我们苗苗现在真是长大了,变厉害了,啧啧啧,不得了。”   艾青禾抿着唇哼哼笑起来,好像这一幕真的实现了似的。   察觉她情绪好转,孟彦卿便顺着新年礼物这个话头,继续道:“我买的几只鸡下蛋了,咱们给爸妈他们买点新年礼物,孝敬孝敬?”   艾青禾一愣:“……鸡?什么鸡?下蛋……容城不是买不到活鸡么,你哪来的,助农产品?”   那也不对啊!助农又不要他们穷学生去助!   孟彦卿无语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我说的是基金?”   艾青禾扭头看着他,眨眨眼,几年后赧然地往被子里躲了躲,只露出一对眼神讪讪的眼睛:“啊……你说的是这个啊,哈哈,我误会了。”   原来不是能给她提供大鸡腿的那种鸡,差评!   看见孟彦卿投过来的揶揄目光,脸皮有些发热,连忙转移话题:“你的股票赚了?”   “总体来说短线的赚了一点,运气。”孟彦卿点点头。   艾青禾眼睛一转:“赚了多少?”   孟彦卿比划了一个数,笑道:“够我们过个肥年。”   “那我也要礼物。”艾青禾把被子拉了下来,让孟彦卿看到她翘起的嘴角,“你可不要厚此薄彼。”   “放心,薄了谁的也不会薄了你的。”孟彦卿理了理被子,躺下,和她头靠头,“给妈妈们买首饰怎么样?金的,戴出去可显眼了,能炫耀。”   他现在也是长经验了,送礼必须送明面上的,预算范围内越花团锦簇越好,至于实用性……不考虑不考虑。   艾青禾把自己笑精神了,边笑边问:“那你打算送什么?太重的超预算了也不好。”   “耳钉怎么样?”孟彦卿问,听到艾青禾说可以,他又接着问,“你觉得什么款式比较好?花卉的?”   艾青禾沉吟几秒,“送妈妈可以……”   言下之意是送她就不行,至少这次她不想要花卉造型的礼物。   孟彦卿点点头:“阿姨喜欢什么花?桃花,玫瑰花,栀子花,山茶花,樱花……”   “款式这么多吗?”艾青禾惊讶。   其实孟彦卿也不是很清楚,他就是随便说的。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俩人大半夜的开始搜购物软件,最后初步选定一款栀子花的,和一款牡丹花的。   “栀子花的比较低调,阿姨在单位上班,比较合适,牡丹花的显眼点,我妈就喜欢这种风格,最好别人一眼就看见,来问她什么时候换的首饰,她就可以开始说我大手大脚乱花钱了。”   艾青禾听完笑了好一会儿,直到他问她想要什么款式才停,“白金或者铂金的怎么样?”   “都可以,款式不要夸张就行。”艾青禾应道。   孟彦卿应好应得爽快,接着又问给她爸买什么比较好,“我给我爸买副拳击手套,他上一副应该是前年买的,叔叔呢,叔叔喜欢什么?”   “……喝酒。”艾青禾囧囧地道,“但是我妈不让喝,他有高血压。”   孟彦卿也卡了一下:“……那、送什么?”   “皮带?毛衣?保温杯?”艾青禾说,她当时参加的那个挑战杯的项目卖掉版权拿到钱之后,给她爸买的就是皮带,“他还挺喜欢的,平时舍不得用。”   “那就毛衣吧,正好天冷,又是过年,穿新衣服合适。”孟彦卿想了想,问她,“你觉得行不行?”   “行呀,挺好的。”艾青禾点点头,又想起旧事,“当时我们卖给极光游戏的那个游戏版权,也不知道少爷他们做得怎么样了,这一转眼我们都快毕业了,还没影呢,不会已经半路夭折,少爷不好意思说吧?”   赵凡说的,少爷要面儿!   孟彦卿也说不准,“毕竟是商业行为,总要考虑回报率,投一千块只能赚一百块,也很不划算,如果夭折,只能说这个项目不适合商业化,毕竟从概念到市场,这中间的路太长了。”   “那也是,底下那么多人呢,总不能做一个不挣钱的项目,情怀又不能当饭吃。”艾青禾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孟彦卿拍拍她,“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聊得有点久,艾青禾觉得自己没怎么睡就被叫醒了,一看时间已经快七点,起床气被卡在半路,变成长长的叹气。   “早八好讨厌呀!我们以后有没有本事住到单位附近去?走路五分钟那种最好!”   “那得看以后单位在哪儿。”孟彦卿失笑,“这就受不了了,五月份怎么办?去大学城医院的话你得六点就出门,五点多就起来。”   “天呐,这下真的重回高三了。”艾青禾忍不住吐槽,“谁说人不能重返青春,谁说时光不能倒流,让他来读个医看看,不仅能重回十八岁,还能提前看到十年后的自己什么样呢。”   孟彦卿被她这番话逗笑,一面往卧室走,一面劝她动作快点。   紧赶慢赶在七点刚过就出门,上了车,艾青禾照旧是扎头发,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把气垫梳,侧着头开始通头发。   孟彦卿开车,一边转方向盘,一边问她:“今天还有手术?”   “今天没有,下周一有。”艾青禾应道,比如刚入院的那位师兄,今天做术前检查,结果一般要到下午才能出齐,因为是择期手术,所以都安排在下周一。   “哦,对,你今天下夜班。”孟彦卿想起来了,忍不住有些羡慕,“苗苗啊苗苗,你的班运真的很好。”   凡事怕对比,实习到现在,她也忙也辛苦,但比起他们其他人来说,她真的已经算还可以的了。   艾青禾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摇头晃脑:“那是呀,我运气就是这么好,天生的,不用太羡慕。”   “我就是觉得奇怪。”孟彦卿的声音里有些无奈,“我们明明天天都在一起,怎么你这运气一点都没传染给我?”   艾青禾闻言眨眨眼睛,等把头发扎好,才探过去半边身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笑嘻嘻道:“好啦,运气借给你了,希望你今天能早点下班。”   谁知孟彦卿嘴角一抽:“昨晚忘记告诉你了,我今天值班,带教要求跟整个夜班,我晚上就不回去了。”   艾青禾:“……”事先声明,这不是我害的!   “……你也太惨了吧?”她囧囧地道,“那、晚上要给你带宵夜吗?”   “不用,晚上不要一个人到处跑,不安全。”孟彦卿连忙拒绝,“你忘了上个月你在急诊接的病人?”   艾青禾哦了声,说:“那我晚上给你点个外卖?”   “这个可以有。”孟彦卿点点头,温声道,“你一个人在家要锁好门,最好把闻婧她们叫过去陪你,反正也有地方住。”   “知道啦。”艾青禾应道,“我中午回去的时候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的菜给你留点,明早下夜班回来你热热吃了再补觉?”   孟彦卿应好,说明早想吃汤粉,艾青禾立刻答应:“我买点鲜粉放冰箱里,你到时候自己煮,再放几颗牛肉丸进去。”   话音刚落,已经是到了单位门口。   车一停,她便推门下去,往对面的早餐店走。   每个早晨都是这样的开端。   但艾青禾忘了,她这个月的带教是住院总,住院总一周只休息一天,其余时间是没什么下夜班可说的。   她直到听见王医生跟出院病人的通话,让对方下午来找他拿疾病证明,才反应过来。   心想看来今天是别想下夜班这种好事了,早上跟孟彦卿说的计划指定泡汤。   但让她意外的是,到了中午,卢师姐却招呼她:“师妹,我们下班了。”   艾青禾有些惊讶,看一眼其他人,起身跟上去之后才小声问:“老师都没下班,我们就下班啦?”   “我们正常下夜班啊。”卢师姐解释道,“明天也不用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知道就好了,不要去问他,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懂吧?”   艾青禾眨眨眼,哦了声。   凭着王医生的好心,和卢师姐的提醒,艾青禾到底还是顺利下了夜班。   等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艾青禾才发信息给孟彦卿:【孟师傅,我下班回去啦!】   孟彦卿恰好刚离开手术室,察觉手机振动,赶紧加快脚步往洗手区走。   不比术前洗手,术后的洗手大家都相对随意,就跟平时洗手一样,用洗手液洗完,扯一张擦手纸随便擦擦,就算是洗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看到艾青禾说她下班回去了,后面还有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不由得嘴角一抽。   这人上一条信息怎么说的来着?他划上去看。   【我忘了我带教是住院总[流泪]住院总哪有什么下夜班和周末啊[流泪][流泪]】   短短一句话,蕴含着多少她多少震惊和失望,没有天塌胜似天塌。   可现在呢?孟彦卿敢肯定她现在心情非常非常好。   这就叫大悲大喜、大落大起吗:)   他没忍住,拨通了艾青禾的电话,这人接起电话之后第一句居然是:“亲爱的孟师傅,你下手术啦?”   声音雀跃轻快,连撒娇都是轻盈的。   孟彦卿忍不住嗤一下笑出声来,揶揄她道:“下夜班而已,这么开心?”   “你不懂,我这个夜班下得跟以前那种不一样。”艾青禾振振有词,“这属于忙中偷闲,特别爽。”   “展开说说。”孟彦卿问道,拐进了休息室。   “老师自己一个人继续上班,让我和师姐下夜班了,明天也不用去。”艾青禾实话实说,“相当体谅我们了。”   孟彦卿听完啧了声:“何止体谅,我回去就做法下次接这样的老师。”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炫耀之意溢于言表:“你又不会去肛肠科。”   所以做法有什么用,接不着的~   “万一规培会去呢?”孟彦卿嗤笑一声,然后说,“我现在不太高兴,葡萄太酸了,你快点补偿我。”   艾青禾还在公交车上,不能大笑影响他人,于是孟彦卿就听见她捂着嘴发出的一阵噗噗声,跟偷着乐没什么区别。   孟彦卿啧了声,她立刻问:“你们晚上几个人值班呀?”   “有两位师兄师姐。”孟彦卿应道,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艾青禾应好,“那我晚上给你点五杯奶茶,多的一杯你看着办。”   孟彦卿嗯了声,嘱咐她:“回去好好吃饭,在家注意安全,别随便开门。”   艾青禾领情,乖巧地答应道:“知道啦,我会注意安全的,天黑以后我就门锁了,哪儿也不去。”   说完话音一转,说时间不早,催他赶紧去吃饭,孟彦卿这才挂了电话。   电话刚放下,一旁刚开好术后医嘱的师兄就问他:“师弟跟谁打电话呢,这么黏糊,女朋友?”   孟彦卿微微一愣,慢半拍地嗯了声,心里却不由得好奇和纳闷。   他和艾青禾刚才的对话很黏糊吗?他怎么不觉得,这不很正常很普通的对话吗?   艾青禾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下车,先回了一趟住处,翻了桶泡面出来,先倒热水把面泡上,然后给自己煎了个香喷喷的荷包蛋。   午饭就这样将就着解决了,她歇了一会儿,开始整理冰箱,琢磨晚上要吃什么。   列好菜单后她不敢在家多逗留,赶紧背上包就出门。   她没去菜市场,而是去了学校后门附近的超市,家里的米面油和牛奶、纸巾都要补货,她还想买点别的调料之类的零零碎碎,要买的东西多,去菜市场多少有些不方便。   中午的超市人很少,连音乐都没放,相当安静,她推着购物车往里走,听见轮子滑过地面的哗啦啦的响声。   她按照列好的清单迅速完成采购,前后只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结账已经到达免费配送的金额,她拿着小票去配送区预约送货□□。   都办好之后,她两手空空地离开超市,在超市对面的临街小店买了根烤肠,慢悠悠地往回走。   冬天的太阳短,下午天是阴的,艾青禾边走边看着临街的店铺,经过卖糖炒栗子的,进去买了两斤。   回去之后没过多久,超市就把东西送到,她整理了一下冰箱,将一袋开封后只剩半包的鸡翅中拿出来,一边用手机放英语听力来听,一边用剪刀小心地将鸡翅里的骨头剪掉抽出。   都处理好之后,再小心地将虾滑挤进去,做成鸡翅包虾滑,煎好,晚上要吃的时候再焖煮,还可以留几个出来,给孟彦卿明早煮粉时当配菜。   她整个下午都耗在厨房里,却一点都不觉得累,或者觉得讨厌,反而感到轻松,什么都不用想,单纯的体力劳动罢了。   晚上七点过一刻左右,闻婧他们回来了,连同严自恒和杨莎莎都来了。   “是不是少人啦?”艾青禾探头往门口看了眼,有些疑惑。   严自恒走在最后,正关着门,闻言道:“杜清谷和刘语桃没来,别看了。”   “为什么?”艾青禾转身往里走,“她俩今天都值班吗?”   闻婧解释道:“清谷值班,语桃去她男朋友那儿了,好像是说她男朋友的家长来容城了,要跟他们见一面。”   原来是这样,艾青禾哦哦两声,招呼大家赶紧洗手吃饭。   赵凡一边往厨房里钻,一边讲笑:“这生活也太好了,下班回来就有热饭热菜,我都要羡慕老孟了。”   艾青禾听见忍不住吐槽:“啥呀,他值班,连这桌菜的味道是甜是咸都闻不着,还羡慕呢,你羡慕点好的吧。”   人一多,屋里就热闹,大家嘻嘻哈哈,边吃饭边聊白天的事。   严自恒这个月也去外科了,胃肠外科,“今天有个病人要做手术的,三十多岁,术前四项结果一出来,好家伙,HIV阳性,梅毒阳性,这个得建卡上报,我们就去重温盘问病史,会问有没有输过血,有没有吸毒,打进去的那种,还有没有不洁性史,否认,通通否认。”   但这两种疾病的传播途径就那几个,不是血液就是性,医生说,不可能的,这两个病不可能无端端得的,让他再仔细想想。   其实就是催他说实话。   “结果你们知道这哥们儿说什么吗?”严自恒咬了一口鸡翅包虾滑,声音有点叽里咕噜的,“他说他之前跟兄弟一起去东北玩儿了,去了那个澡堂,就是有自助餐那种,说可能在那儿一块泡澡,被传染了。”   “哇塞,真是把大家当傻子嘿。”赵凡表示震惊。   可不是么,无语得严自恒的带教一下就冒出东北腔了,问他:“哥们儿,你觉得我没去澡堂,不知道里边儿啥样儿的,是不?”   对面立刻就懵了,赶紧拉住医生,拜托医生不要把这事儿告诉他父母。   “你们答应啦?”艾青禾问道。   “不答应能怎么办,这属于个人隐私啊,我们又不能未经病人允许就告诉别人,只能劝他主动告知。”严自恒叹气,“不过我们也跟他说,一定要跟配偶或者男女朋友讲,不然的话,有可能涉嫌故意传播传染性疾病,人家可以去告他的。”   “这种这么重大的疾病既然查出来以后不让告诉家属,真的让人无语。”杨梦津吐槽道。   严自恒拖着嗓子:“个人隐私嘛。”   说完叹口气,再吃一块鸡翅包虾滑。   艾青禾看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大家在凑在一起聊天,艾青禾张罗着要点奶茶,“我还得给孟彦卿点一杯呢,他今晚不回来。”   闻婧闻言立刻问:“那你今晚要不要回宿舍睡?你可以睡语桃的床。”   艾青禾摇摇头:“不用啦……”   话没说完,杨梦津就说:“或者你可以跟我出去住。”   艾青禾没说完的话立刻就被呛了回去,无语地看她一眼:“疯了吧,你俩谈恋爱还上赶着带拖油瓶?那以后你们去度蜜月,也把我带上好不好呀?”   杨梦津的神色一顿,像是被她噎住了,赵凡却说:“也不是不可以,都去,人多热闹,你们玩你们的,我俩玩我俩的。”   说完二郎腿还抖了两下,一副不差钱的大爷样。   大家便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来,调侃少爷大气,真是却之不恭了。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等到奶茶都喝完,已经将近十点,大家这才散了,艾青禾送他们到门口,说一会儿会把研究生复试的注意事项发群里,大家别忘了看。   另一边,孟彦卿也收到了外卖送来的奶茶,带教老师摸着脑袋笑道:“我都没请你们喝奶茶,还要你破费,这多不好。”   孟彦卿抿着唇笑,解释道:“我女朋友给我们点的,说今晚朋友聚会,大家都喝,让我们也喝。”   艾青禾他们还给同样值班的杜清谷也点了呢,不过她不喜欢她这个月的带教和师姐,所以大家只给她一个人点了。   “哎哟,小情侣这么甜呢,要不你别喝了,一会儿血糖该上去了,还得给你请个会诊。”带教笑眯眯地调侃。   孟彦卿就还是抿着唇,学艾青禾扮乖时那样腼腆地笑。   可惜奶茶才喝到一半,急诊来电话了,有个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的,一行人又赶紧转移到手术室去。   而送走同学们的艾青禾,关上门后,又放起了英语听力,一边听一边打开绘画软件。   今天的《我见过的死神》系列已经画到艾青禾在急诊最后那个混乱且忙碌至极的夜班。   她画听到的哭声,画抢救室门口瘫软的人影,还有转运时平车上被鲜血浸透的单子,说夜晚的急诊装下了整座城市的悲欢……   最后写:【那时我推着病人要去检查室,从这片混乱中经过,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心里只有遗憾和可惜,不像以前那样难过,我问孟师傅,我是不是成长了,是不是终于“麻木”了,孟师傅说我只是太忙了,来不及去难过。】   这个小专栏到这里就暂告一段落了,毕竟离开急诊之后,余下的科室里,她很难再见到死亡病例了。   最后一笔画完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她赶在零点前上传发布,然后静静地坐在原处发起呆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知道是累的,还是为什么。   总之她就这样坐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慢慢缓过神来,收拾好桌面,将平板充上电,又去找衣服洗澡。   因着明天不用早起,所以尽管已经很晚,她还是洗了头。   吹头发的时候孟彦卿打了电话过来,开口就是叹气:“就知道你会熬夜。”   “现在不熬什么时候熬,等年过三十熬不动了再熬吗?”她振振有词地反问。   孟彦卿失笑,顿了顿,才问她:“嗯……心情还好吗?”   艾青禾吹头发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看完你更新的漫画,感觉……”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他在斟酌措辞,“你好像有点难过,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艾青禾不由得一怔,沉默半晌才嗯了声:“可能是有一点,更多的是遗憾吧。”   “那就好。”孟彦卿似乎松了口气,声音恢复温和,“早点睡,睡醒就好了。”   艾青禾应好,问了几句他今晚值班的情况,告诉他明早回来,煮粉的时候,那袋鲜粉下面的保鲜盒里,都是给他留的配菜,一定要记得吃。   “冷冻层里有我今天做的素高汤,都冻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了,你放两个一起煮,特别鲜。”   孟彦卿听了应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艾青禾的头发吹干,准备要睡了,睡前按惯例玩一会儿手机,结果却发现严自恒给她发了条私信。   严自恒:【[截图]小艾同学,这个阿卡波没有糖是不是你?从实招来[奸笑]】   艾青禾:“???”谁出卖了我?!   作者有话说:   注:   【1】 刘德华《恭喜发财》歌词。   ——   小禾苗:以后少爷和津津就是我义父义母了   小孟:……也是我的妈   小禾苗:对   小孟:那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们给陪嫁吗   小禾苗:……还是你脑子好啊 第165章   艾青禾:【我要是说这不是我, 你信吗?】   严自恒:【你看我信不信[白眼]懂了,这是你,让我来瞅瞅哪个是老严, 我不会是第一个知道你微博的吧?这不太好吧[坏笑]】   艾青禾这个人最好的一点就是很能接受现实,很少做过多无谓的幻想。   她立马就接受了自己掉马了这件事, 并且积极“出卖”孟彦卿:【我关注列表那个6542就是他[机智]】   严自恒在她的指点下很快找到对应的账号,点了个关注, 回来给她发信息:【老严有你真是他的福气[社会][社会]】   完全干不了保密工作啊姐们儿!   艾青禾哼了声, 问他是怎么发现的。   严自恒说真的是巧合,他这周末休息,所以接了外拍的商单,客户是一群搞COS的二次元。   【约了我明天去栖云花园那边拍一组cos照, 我一看, 那个游戏之前我跟老严他们玩过一阵的, 就接了。】   接了单之后跟进后续, 听说他们还要发到社交平台上, 可以互相@一下,于是严自恒就去搜几位客户的账号点个关注。   点完之后没过多久, 他的系统就收到消息, 说关注的某某刚刚点赞了什么什么。   好奇嘛, 于是点过去看看人家都在看什么。   【结果发现是条漫, 人家还转发了呢, 说老师画得真好啊我都看哭了,我的好奇心蹭一下就上来了!】   然后越看越觉得故事眼熟,虽然艾青禾已经模糊了真实的人名和病情,甚至有的连性别都换了,但对于严自恒来说, 还是既视感太强了。   【跨年饭那天你还说来着,我印象太深刻了,急诊忙碌程度一样的不奇怪,但遇到的病人、细节都那么像的,不常见,我不信是偶然的巧合。】   再一看这个作者的IP地址,显示和容城同省份。   他心里就已经有五六分肯定这兴许是艾青禾了。   【我就翻你的微博,一直翻一直翻,翻到你以前画的漫画,什么跟男朋友怎么在一起的啊,什么换校区啊,等等,我就觉得这九成是你了。】   如果不认识她和孟彦卿,不了解他们之间的事,这就是一个小情侣互相拉扯最后捅破窗户纸的爱情故事,但是严自恒看就不一样了:【而且女主还管男朋友叫“孟师傅”……太多的巧合就说明这不是巧合!】   艾青禾:【……哥你不去当侦探真是这个世界的损失[汗]】   严自恒:【过奖过奖,承让承让[抱拳][抱拳]】   严自恒:【回关我,快!】   艾青禾:【……有没有可能我早就关注你了,但是我开了隐藏[坏笑]】   严自恒:【那你快点取消隐藏!话说,我能告诉其他人吗,还是要继续保密?】   都已经被发现了,艾青禾也就无所谓了,让他想说就说吧,倒是想起了晚上自己动过的心思。   问他:【你今晚说的那个HIV和梅毒阳性的例子,我能画吗[拜托]】   严自恒:【能啊,但你改编一下吧,不然万一人家刷到,还对号入座了,说我们侵犯隐私,那就麻烦了。】   艾青禾:【[OK]我办事你放心,我这就把去澡堂改成不小心被兄弟的耳钉扎了一下手,就感染了,顺便再科普一下正确的感染途径,怎么样?】   严自恒:【?脑子这么好使,以前的作文满分吧?】   难怪平时演戏这么顺手拈来,瞧瞧人家这写脚本的能力!   艾青禾回了个[小意思啦]的表情包,就结束了和严自恒的闲聊,然后把聊天记录转发给孟彦卿,说让他看点刺激的。   孟彦卿这会儿正跟着带教下楼,要去急诊看一个急性肠梗阻的病人,在路上看到她发的信息,一时也没空细想,只好回了她一串省略号。   孟彦卿:【你出卖我是不是出卖得太丝滑了[白眼]】   艾青禾理直气壮:【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叮——”   电梯到了一楼,孟彦卿回了她一句早点睡他要去看病人了,就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跟着带教脚步匆匆地往急诊走。   艾青禾不太睡得着,闭着眼,脑海里各种念头翻滚,一会儿是考研复试的英文自我介绍该怎么写,一会儿又想到新的漫画脚本,又猛地睁眼去摸手机,打开备忘录把灵感记下来。   翻来覆去地折腾许久,直到眼皮真的要粘上了,才终于放松地睡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怀里正抱着一条胳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孟彦卿已经回来了。   那现在是几点了?艾青禾松开怀里的手臂,翻身去找手机。   看完时间就察觉孟彦卿有点转醒的意思,忙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眨了眨。   “乖,好好睡你的。”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手被握了一下。   艾青禾盯着天花板打了会儿呆,等脑子开始转了,才从被窝里坐起来。   下地,套上带兜帽的长袖法兰绒外衣,扭头看一眼孟彦卿,不太确定说话他听不听得见。   但纠结片刻还是说了,“我去吃饭,你好好睡觉,晚上再吃。”   孟彦卿轻哼地应了声。   容城的冬天总是湿冷的,出了卧室艾青禾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过雨,冷空气随着呼吸钻进鼻腔,刺得她一哆嗦,哇塞,这就是呼吸的痛吗!   午饭吃得简单,冰箱里还有昨天刚买的牛肉,她拿了一小块出来化冻切片,顺便扒了几块冻好的素高汤块。   素高汤是用小黄豆芽、海带、白萝卜和干香菇温水泡发后吊出来的,海带里的谷氨酸钠是天然味精,香菇里的鸟苷酸又是天然的增鲜神器,所以做出来的素高汤鲜味极佳。   孟彦卿还留了一半的鲜河粉,艾青禾加热高汤,将牛肉烫熟,再将河粉下进去。   一碗热烫的汤粉下肚,艾青禾终于觉得呼吸不再被冷空气刺痛,手脚也暖和起来,拿笔时不再僵硬。   她花了点时间,照着陈远游师兄发给她和孟彦卿的资料里的范文,仿写了一篇英文的自我介绍,然后开始画画。   孟彦卿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了,他从卧室出来,看见艾青禾还在餐桌边坐着,头上是法兰绒外衣自带的兜帽,有两个很可爱的小熊耳朵。   “苗苗?”他叫了她一声,“怎么不开灯?”   艾青禾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啊了声:“还不是很黑。”   话音刚落,客厅的灯就亮了起来。   孟彦卿走过去,看见她面前有些散乱的稿纸,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复试要用的自我介绍,还有漫画的脚本,熟悉的字迹有些凌乱。   “晚上吃什么呀?”艾青禾头也不抬地问。   “水煮鱼怎么样?点个外卖,应该有优惠券。”孟彦卿同她商量。   艾青禾嗯嗯两声:“可以,要微辣。”   决定好晚饭,孟彦卿又跟她聊起复试,“我们学校和老陈他们报的申中医,分数计算办法好像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艾青禾有些惊讶。   “他们的复试满分是五百,我们是一百,他们也不用折算,我们是初试复试都要折算。”孟彦卿翻着她的资料,一边看一边说,“所以复试的内容估计也不一样,就是不知道我们的复习资料他们合不合适。”   艾青禾倒不是很担心这点,“他们报申中医的应该也有群的吧?或者有认识师兄师姐在申中医的,要找资料应该不难。”   孟彦卿说也是,便揭过了这个话题,同她说起昨晚她睡前他跟老师去急诊看的那个病人。   “剧烈腹痛过来,接诊医生怀疑是肠梗阻,片子做了确定是肠梗阻,把我们叫下去,结果他家属不肯做手术,觉得就是肚子痛而已,我们反复强调这很危险,会死人的,他家属说我们就是想挣黑钱,说我们看不起他们外地来的,欺负他们。”   艾青禾啊了声:“然后呢?就放他们走啦?”   那要是他真的死了,这家属不得来闹啊?救命!   “走了,走之前签了字,还是在监控摄像头下谈话签的,反正流程都走清楚了。”   “但是他家属要是说,我们也不懂,医生也没说明白,非要闹,那怎么办?”艾青禾问。   孟彦卿摊摊手:“凉拌,这没办法的,签字走流程只能说是防一手,对医生本人有点用,对医院就……真要闹的话,八成是要出于人道主义给点丧葬费的。”   而且也是为了息事宁人,一直有人来闹,影响正常医疗秩序也很不划算,还有损医院形象。   艾青禾啧了声:“真是按闹分配,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很多时候人只看得到大声说出来的委屈,默认不吭声的人没有委屈,所以舆论有时候很容易被操纵的。”孟彦卿摇头道,“现在不比以前,以前信息不发达,也没有网络,很多事都会被捂下去,最后闹几天就偃旗息鼓了,就像……”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我们读小学六年级到初三那几年,桂城人民医院时不时就有人来摆灵堂,披麻戴孝,举着白幡,上面写着桂城人民医院还我女儿之类的黑字,有的时候在医院门口,有的直接冲进科室,带火盆来烧纸钱的都有,一家人围在一起哭丧,医院完全没办法赶,但大家议论几天,很快事情就过去了,赔没赔钱不清楚。”   艾青禾听得一愣一愣:“还有这些事呢?我都不知道,人民医院不是还行的吗,怎么那么多……一家来闹是意外,很多家都来闹这就不对了吧?”   “管理有问题,爷爷说那几年他们的管理很混乱,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发生什么事都不出奇,你觉得的还行是后来几位院领导先后落马,从外地空降了新的领导班子,经过大力整改之后才有的。”孟彦卿摇头叹气,“所以爷爷有时候会说还是个体户好,虽然压力大,但受到的束缚相对也少。”   艾青禾听完同他开玩笑:“那你在单位干几年就回去接班?”   孟彦卿冲她挑挑眉:“那你回去帮我抓药?”   “我粗心大意,干不来这个。”艾青禾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孟彦卿嗤地笑了声,神情里有明显的戏谑和揶揄。   艾青禾翻他一个白眼,伸手去拿手机,看到一个多小时前科室教学群里有人问是不是有人拿错包了,黑色的,某个大牌经典款,LOGO非常明显,里面还有证件钱包和考执医的资料。   王医生在后面跟了句:【谁不小心拿错的赶紧送回来。】   结果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艾青禾看到信息的下一刻,丢了包的师姐又发信息了:【没人认是吧,那我只能申请查监控了。】   艾青禾也没看到什么结果,孟彦卿张罗着准备点菜吃晚饭,她还想喝香蕉奶昔,就把手机放下去了厨房。   吃饭时又在看剧,一直到吃完饭过了很久,艾青禾才重新拿起手机。   这时科室群里就有新信息了,那位师姐说要报警,因为包很贵,要中五位数,足够立案了。   艾青禾不由得惊讶,啊?找个包而已,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有师姐包丢了的事后续没有在教学群里发布,艾青禾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她好奇地给卢师姐发信息打听,师姐说去问问,结果一去不复返,艾青禾还是啥都不知道。   从严自恒那里听到的“搓澡导致HIV和梅毒感染”的故事已经画完,周日晚上她就更新了,题目就叫【和兄弟一起搓澡后,我竟然……】。   孟彦卿看完嘴角一抽:“你这题目和内容是不是有点不搭?”   “怎么不搭了?”艾青禾反问,“别管搓澡会不会真的导致感染,你就说,他本人是不是这个意思吧?”   孟彦卿:“……”   严自恒看完,给她发信息:【怎么不是震惊体?】   艾青禾:【需要吗?也可以震惊的,在前面加两个字的事,我这就改!】   她火速修图加编辑微博,发出去的题目就变成了【震惊!和兄弟一起搓澡后,我竟然……】。   严自恒表示:【这次对味了[大拇指]】   他把链接转发到了群里,@所有人来看:【这是咱们小艾同学的账号,大家没事都去捧个人场[墨镜]】   大家先是惊讶,追问他是怎么发现的,他将昨晚和艾青禾的聊天记录发群里:【自行阅读理解,有不明白的再问[墨镜]】   群里热闹了一会儿,直到杨梦津发了句玩笑话:【我得去看看某人有没有在微博上说我坏话[坏笑]】   艾青禾:【???[冤枉啊大人]】   群里是安静了下来,但艾青禾的微博就热闹了,瞬间多出几个粉丝,点赞和评论数不停上涨,她无语得直挠头,同孟彦卿吐槽:“他们这样搞得我好像买粉买赞了一样!”   孟彦卿忍俊不禁,说早知道会这么搞笑,他就主动自爆算了。   大家翻完她的微博,周末也就过完了。   周一上午,艾青禾一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好似有些不对劲。   安静,太安静了,办公室里十来个人头,没有一个人说话的,都在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找验单贴验单,打印医嘱,打印机吃纸时发出的咔咔声,是此刻办公室里最明显的声音。   这种安静的场面艾青禾在其他科室也见过,尤其是在脑病,大概是工作太多没时间说话,工作日的每个上午都特别安静。   但此时的安静,明显和脑病科的那种安静不同,像是多了一点很复杂的东西,有尴尬,也有别的。   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又都很平静,看起来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和这种气氛摆在一起,让艾青禾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想到周末时科室教学群里的事,感觉会不会和那有关。   想问,但扫视一圈,唯一可能给她解疑答惑的卢师姐还没来呢,又只好遗憾作罢。   交班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不过今天又主任大查房,主任没有直接说散会,而是说:“行,一起去看看病人。”   查房是推着病历车走的,一开始是两位师兄师姐在推,后来莫名变成了艾青禾和冯师姐在推。   往病区里走的时候,艾青禾看到冯师姐好像有话跟她说,但她看过去,师姐又摇摇头。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师姐去开医嘱,艾青禾挨个把要换药的病人带去换药室,忙到差不多十点,卢师姐招呼她:“师妹,走,我们先去手术室备台。”   今天上午有一台他们的手术,病人是上周刚收进来的那位师兄。   去手术室的路上,卢师姐才告诉她:“周六那个事,余悦真的报警了。”   在群里问谁拿错了包没人回答,最后说要报警的,就是余悦师姐。   “……真的啊?包找到了吗?”艾青禾赶紧问道。   “找到了,是冯华医生带的那个师姐,她师弟说是她不小心拿错了的,会送回来。”   冯师姐说完撇撇嘴,对这个理由很不屑,“那个包我见过,不是那种小号的,而且女生都知道,包是很难拿错的,比如出了门,要坐公交的时候,伸手往包里拿公交卡就能发现自己拿错了包,怎么人家问了,那么久不回?等人家报警了才是她师弟说是她不小心拿错了,你信吗?”   这听起来相当说不过去。   艾青禾好奇事情始末,冯师姐也打听了,大概就是周六那天上午来了急诊手术,余悦师姐跟手术去了,在手术室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才回来,去更衣室拿包里随身带的湿巾时,发现包不见了。   她在群里问了之后,又去问护士,她们有没有进过更衣室,她的包不见了,是不是有人拿错了。   “护士说她们今天没有人进过那间更衣室,因为护士的更衣室不在这边嘛,群里又没有人回应,余悦就很生气,直接跑去保卫科要求调监控,看看白天八点到下午她发现包不见的这段时间里都有谁进出过更衣室。”   就算没看到是谁拿着包离开更衣室,但因为是周六,来上班的人不多的,所以找到人的话可以挨个问问,也很快的。   “但是时间比较长嘛,要看的话监控应该比较久,保卫科的人就不乐意,推三阻四,说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人丢包的,现在的人连纸币都不带了,余悦说那我的包现在就是丢了不能不管吧,保卫科那个傻叉居然说了句那你报警吧,余悦气得要命,干脆就报警了。”   冯师姐说到这里嗤了声,“等余悦真的报了警,他又不乐意了,说她小题大做,幸好余悦平时就有遇事先录音的习惯,后面派出所的人和院领导都来了,那个傻叉还不承认,说余悦是没有跟他们沟通就直接报警,余悦把录音一放,傻叉直接被领导叼飞,活该。”   院领导最烦派出所的人来,意味着麻烦。   “人家要看监控你就给她看呗,看看不就完了,天天在那儿坐着就会喝茶,屁事不会干,遇到闹事的,打电话给他们,拖拖拉拉半天不来,真等他们来处理,人都被打死了。”   冯师姐这语气一听就是多少有点旧怨的,艾青禾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问:“那现在是已经立案了吗?”   “撤销了。”冯师姐摇头道,“王总和医教科的老师来协调,说东西还回来就行,毕竟是同学一场,又是不小心拿错的,就算了吧,余悦给他们面子,就撤了。”   艾青禾哦了声,还是没人,小声嘀咕:“为什么会拿错呢?她们的包真的一样吗,余师姐那个包不是说要五位数?”   这时她们已经换好洗手服,在往刷手池走的路上,周围没什么人,卢师姐前后左右看了看,才凑到艾青禾耳边,小声跟她道:“我听说好像是她男朋友赌博欠了不少钱。”   艾青禾一愣:“……嘎?真的假的?”   “不知道,小道消息,没人求证过,最开始说的人是说听到她在宿舍打电话。”冯师姐耸耸肩,“你听听就算了,不用往心里去。”   顿了顿,又说:“但以后上班书包里尽量还是不要放贵重物品吧,毕竟更衣室也不锁门,谁都能进。”   艾青禾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嗯了一声。   洗好手进手术室,病人已经送过来了,麻醉还没开始,艾青禾很好奇,问他:“师兄,在手术从站着到躺着,是什么感觉?”   师兄一噎:“……你是问从刀俎到鱼肉的感觉吗,师妹?”   艾青禾哦哦两声:“懂了懂了,谢谢师兄的回答。”   大家被他俩这对话逗乐,王医生揶揄道:“在病房的时候你师妹没看到的,现在还是看到了,你尴尬不?”   师兄抽噎两声:“我说我要全麻,你又劝我不要。”   “没有必要,腰麻已经够了,省点钱。”王医生安慰道,对麻醉医生表示,“哥们儿,把他给我放倒!”   麻醉医生嘴角一抽:“又不是全麻,怎么放倒,顶多让他半身不遂。”   艾青禾在一旁跟着大家一起笑,气氛能这么放松热闹,说明这就是小小小手术。   手术做到最后,艾青禾拿着主任的手机上前拍照,师兄忍不住尖叫:“我就这样成了教学素材吗?!”   “就是自己人的好用。”丁主任开玩笑,“别的病人的,我们还要去好好说明情况,请对方授权,自己人的就不用这么多废话了,就一句,给学生们学习用的,你不要不识好歹。”   手术台上的师兄:“……”   艾青禾整个一月份的实习氛围大概就是这样,手术很少有复杂的,所以在手术间的氛围通常轻松,只有一次在手术快要结束的时候,丁主任做指检时发现不对劲。   最后病人确诊是直肠癌,早期,割痔疮发现患癌,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卢师姐不是每次手术都跟,有时候是艾青禾一个人下来,那样她就会混上二助,真正上台帮忙拉钩。   隔着半米远观摩,和站在台边帮忙拉钩,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艾青禾在那一刻才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这台手术的一份子,而不是在一旁的看客。   肛肠科的老师们都挺不错,但艾青禾仔细观察,却发现人真的复杂。   王医生和关医生都很大方,经常带学生们聚餐,奶茶也是常有的,但在丁主任因为卢师姐少跟了几台手术就骂她不用心学习整天只会玩乐打扮时,他们不会帮着遮掩哪怕半句,只会在主任离开后安慰她别哭。   丁主任也不大喜欢艾青禾,觉得实习生什么都不懂。   艾青禾永远记得被她怼完学习不用心的那天傍晚,他们刚好值班,丁主任从门诊回来,直接就要找主任。   没过多久,争吵声就从主任办公室的门缝里钻了出来,还有拍桌子摔凳的动静,王医生说,是因为丁主任对科室分配不满意。   至于怎么不满意,他没详细说,艾青禾也就不清楚了。   艾青禾还发现,被其他人说爱吹牛的邓飞医生,其实很受病人欢迎,出院时送锦旗送果篮的有,介绍亲戚朋友来找他做手术的也有。   虽然不爱写病历,但学生犯错了让他被扣钱,他也无所谓,对学生也大方,艾青禾后来问他带的一个实习生感觉老师怎么样,对方说其实还不错。   一个人好或不好,在不同人的眼里总有不同的评价标准。   她跟孟彦卿絮叨自己的发现和感想,他听完点点头:“人本身就是一个多面体,外人看到的永远只有其中一面或者几面。”   甚至连他本人都未必能完全认识自己。   艾青禾深以为然。   不过不管怎么样,总的来说,她这个月在肛肠科还是过得很舒服的,确实没有忙到让她觉得受不了的程度。   “比起上个月在急诊,肛肠科就是弟弟!”   孟彦卿听了让她赶快闭嘴,“不要再给我渲染急诊的工作氛围有多忙碌了,我害怕。”   艾青禾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猖狂大笑,然后滚进他怀里,跟他咬耳朵,说发现有个很帅的病人和来陪他的朋友其实是一对。   孟彦卿边听边帮她把被子盖好,心想这几天是愈发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二月一号是周四, 农历是腊月十六,离着年越来越近了。   艾青禾这天搭的电梯矮了两层,到十一楼就下了, 出来之后往左拐,进入运动医学科病区。   照例是跟着大部队去找更衣室, 换好白大褂出来,她好奇地边走边看, 感觉哪儿都是新鲜的。   以后可能会经常来这边找孟彦卿诶, 先熟悉熟悉地形!   正四处张望,头顶突然被人按住,轻轻往前一扳,接着是她熟悉的声音:“看什么呢, 探头探脑的, 跟踩点似的。”   艾青禾抬起头, 抿着唇笑了一下:“老师你来啦。”   黎奉和哼哼两声, 和她一起办公室里面走, 一面问:“你带教哪个?”   “还没分呢。”艾青禾应道,见大家围在教秘身边, 怕错过什么, 赶紧也凑过去。   果然是在分配带教, 黎奉和听见, 就伸手拍拍同事:“江宁, 把艾青禾分到我们组李定那里去。”   艾青禾闻言一愣,啊,这就给她把带教分好啦?   教秘闻言立刻查看花名册,边找边问:“艾青禾同学是哪位?”   “到。”艾青禾连忙举手应道。   教秘回头看了她一下,抬手指指一旁正有点懵圈的李医生, “那是李定,你带教,黎主任钦点的。”   艾青禾忙点点头,转头去找李医生。   刚走近就有点惊讶,好家伙,李医生怎么是坐轮椅的?   是暂时这样的,还是一直就坐?   察觉她的目光,李医生拍拍轮椅扶手,嘿嘿一笑:“电动的,上个月出了点意外,骨折了,没办法。”   艾青禾哦哦两声,有些忍不住:“都骨折了,还不给请假吗?”   救命啊!哪个单位连职工骨折了都不给休息这么没人性啊?!   “嗐,这不马上过年了么,懒得请了,反正轮椅也挺方便的。”李医生摆摆手。   黎奉和接水回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一坐,指指艾青禾道:“小孟他女朋友,你带带。”   李医生顿时又一愣:“原来是小师弟的女朋友吗,我还以为师妹是你心水的学生,合着是学生家属啊?”   艾青禾听了这话就抿着唇笑。   “小孟这个月去哪个科了?”李医生接着问。   “急诊。”艾青禾应道,话音刚落,一个瘦高的男生向他们走过来。   教秘的声音紧跟着:“李定,再给你分个规培的。”   李医生哇哦一声:“我这个月都不会什么活儿,你还给我分规培的?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呐。”   他骨折了,站不起来,骨科的手术是做不了,只能歇着,普通管管床,自己病人的手术都要组里的同事代劳。   教秘闻言道:“这个月的科室讲课全都归你,你最闲。”   “我靠,别人都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你是先给一颗甜枣再打一巴掌,先甜后苦是吧。”李医生翻了个白眼。   “少废话。”教秘举着花名册摆摆手,“行了大家的学生都分到手了哈,同学们有不懂的就问你们老师。”   顿了顿,又说:“过年的排班在共享文档里面,大家抽空看看,有没有要调班的,没有的话我就这样上报了啊。”   话刚说完,就听外面有人招呼该交班了。   一阵哗啦啦的挪椅子声,全场只有李医生一个人坐着,艾青禾站在他后面,听到他跟黎奉和嘀咕:“我是不是比主任还主任?”   说完就被黎奉和翻了个白眼,艾青禾赶紧低下头。   交班结束,大家匆匆散会去查房,该手术的去手术,该门诊的去门诊,李医生叫住两个学生,慢悠悠地告诉他们自己的工号和密码,管的几张床,接着问:“你俩会换药吗?”   师兄点点头,李医生就道:“一会儿你去给11床换药,教教你师妹。”   说完伸手在桌下的柜子里扯出来几个装片子的纸袋,转动轮椅,“走吧,我们去查房。”   艾青禾赶忙接过几张片子,看他的轮椅不紧不慢地向前开进病区。   所过之处人人皆退让三分,进了病房,连看起来脸色最难看的家属,跟他沟通时语气都是非常温和的,有的时候还跟他说谢谢和辛苦。   等出了病房,他才跟艾青禾低声道:“刚才16床的家属,之前对我们的态度那是相当……拿我们当服务员,懂吧?今天居然能听到他说声谢,我的天,这轮椅真是买得值。”   艾青禾:“……”可是听起来就很心酸啊!   查完房,师兄带艾青禾去给11床换药,其实跟她在肿瘤科给病人换药差不多,换药包打开,用碘伏棉球消毒术口,换上新的敷料。   刚换完11床的回来,李医生就说还是得去看看另一个病人,没坐下的俩人又跟着他去病房。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病人,爬山不小心摔了下去,造成肱骨近端骨折,经保守治疗没能痊愈,变成了肱骨近端骨折不愈合,只能入院做手术,切开复位内固定。   但因为病人本身比较壮,又有糖尿病史,术后伤口愈合容易出问题,这不,伤口迟迟不愈合,还感染了。   “揭开我看看。”李医生的轮椅停在病床边,探着胳膊去检查病人术口的纱布,叹口气,“渗液还是多啊……”   他转了一下轮椅,开始盘问病人的其他情况。   看着他驾驶着轮椅忙进忙出,自己都是病人,还要去管其他病人,艾青禾看着,感觉有种八十岁的人照顾九十岁的人的心酸感。   真是太不容易了!   于是她很积极地帮忙干活,李医生让她去拿个换药包,“再去问护长拿一片银离子敷料,这个病人的渗液比较多,有感染。”   她认真听完,点点头,转身一溜烟跑了,没一会儿就推着换药车回来。   李医生不方便行动,只能在一旁口头指点他们俩换药,一边跟家属解释:“大哥有糖尿病,伤口不好愈合,现在是有感染了,换个银离子敷料,可以抑菌抗感染的,比较贵,你们别自己搞掉了哈。”   艾青禾看师兄擦干消毒的碘伏后小心翼翼地将敷料盖上伤口,有些好奇这敷料到底多少钱一片。   家属也好奇,“医生,这东西比较贵是多贵?”   李医生说了个三位数的价格,对方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就一片啊?”   “这是有银离子,就是金银珠宝的那个银,还是进口的,确实贵,但效果很好。”李医生解释道,“他好得快点,你们就能早点回去了,快要过年了,你们也不想在医院过年吧?”   “那肯定不想啊,这多不吉利。”家属张口就应,说完又有些尴尬地要补充解释,“我不是说这里不好,也不是说医生你们什么,就是……”   “懂懂懂,生病始终是不好的嘛,倒霉了嘛。”李医生点点头,“所以要快点好起来,回去过年,而且你在这儿多住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钱,床位费、药费、护工费,算下来跟一片贴敷没多大区别,这还不算你们家属的误工费。”   这么解释,病人和家属就能接受了,与其在这儿耗着,还不如多花点钱早点解决问题。   给病人换完敷料,艾青禾推着小推车,和师兄一起跟在李医生身旁往回走。   路上李医生给他们讲科里的常见病,“多是一些由运动不当引起的毛病,比如内收肌和腘绳肌扭伤、髂棘挫伤、骨突撕脱骨折、前交叉韧带损伤、半月板撕裂,等等,有的是保守治疗,有的要手术,像前交叉韧带损伤,如果是保守治疗,病人以后是不能剧烈运动的,如果继续参加跳跃、扭转比较多的体育运动,比如打篮球,膝关节会因为反复出现不稳定,让半月板和关节软骨处于高危状态,搞到半月板也受伤,比如出现半月板撕裂,就很麻烦了。”   说完他啧一声:“所以我从来不打篮球不踢足球。”   不过该来的还是没躲掉,真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小孟平时打不打篮球?”他扭头问艾青禾。   艾青禾摇头,“他一般只打打羽毛球,多是练拳,有时候也跑跑步。”   “他会咏春,上次吃饭的时候我还说让他教我,结果还没练上呢,腿先断了。”   话音刚落,就听过路的护士开玩笑:“李医生,你这样好像带了两个左右护法啊。”   李医生嘿嘿一笑:“你就说帅不帅?”   “帅的帅的,像那个古装剧里不良于行的大反派,有点病娇的那种。”   艾青禾和师兄忍不住哈的笑出声。   黎奉和今天是手术日,但手术安排得不多,傍晚将下班前踢踏着拖鞋回来了,一屁股在李医生旁边坐下,问艾青禾:“明天你去不去门诊啊?”   艾青禾转头看向李医生,去不去的,她不得听带教安排么。   “周六咱们值班。”李医生对她道,“所以明天应该没什么事,你想去就去。”   反正他这也不会有什么手术要上,大家又体谅他现在不能走路,一般也不会让他收病人。   艾青禾闻言点点头,同黎奉和应好。   黎奉和拍拍李医生的胳膊,劝他:“差不多就赶紧回去吧,活哪有干得完的。”   李医生抽噎一下:“我是不想走吗,我这不是得等我老婆来接我吗,她堵车我能有啥办法!”   对此黎奉和表示:“我要是你,就自己开轮椅回去,速度四十迈,路上顺便带个外卖,人家辛苦上班一天还要来接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李医生翻了个白眼,得意洋洋:“你就是嫉妒我。”   黎奉和嫌弃地看他一眼,让周围的学生不管是不是他组里的,都赶紧下班。   艾青禾从楼上下来,去急诊科找孟彦卿。   刚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就和从外面回来的曾师兄碰上,“耶?小师妹怎么来了,回娘家吗?”   艾青禾忍俊不禁,“师兄说是就是吧。”   “这个月去哪个科了?”曾师兄接着问。   “运动康复科。”艾青禾应道,视线往办公室里看。   孟彦卿已经看见她了,冲她比划了一下,说忙完手里的病历就走,让她等等。   艾青禾忙点点头,曾师兄这才看出来:“师弟是你男朋友啊?”   她刚点了一下头,曾师兄就继续道:“海哥这运气,居然一前一后把你俩带了个遍。”   “……啊?这么巧吗?”艾青禾闻言一愣。   曾师兄说是,事情就是这么凑巧。   师兄说完忙自己的事去了,艾青禾就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坐着等孟彦卿。   过了十来分钟,孟彦卿把抢救记录写完,回头一看,她正低头写在看手机,办公室的灯早就开了,灯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沉静又乖巧。   他起身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伸手将掌心按在她头顶。   艾青禾正在回复微博的评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松了口气小声嗔怪道:“你干嘛吓人。”   孟彦卿一点恶作剧吓到人的惭愧都没有,笑眯眯地道:“走了,该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艾青禾跟孟彦卿说起李医生平时开轮椅上班,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又说起值班的事,“我们周六值班,你什么时候呀?”   孟彦卿有些惊讶:“我明天白班,周六夜班。”   艾青禾听了掐着手指数了数,也很惊讶:“急诊和运动医学科都是六天一个班,我们这个月的值班都是在一起的诶。”   原来值班周期是一样的,孟彦卿点点头:“准确的说,是你的值班和我的夜班是一起的,你们不用跟整晚夜班吧?”   “没听说,应该是不用。”艾青禾应道。   “那你晚上下夜班要自己回去了。”孟彦卿叹口气,“急诊这边,老师要求我跟值全程。”   艾青禾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点头道:“我懂,毕竟你是男生嘛,方便值班。”   别说实习生什么都不懂,干不了什么,不是这样的,真忙起来就知道了,多个人真的是多双手。   但孟彦卿的忧虑随之升起,“那你下夜班回去怎么办?万一没赶上末班公交……”   之前他们的值班日都是错开的,所以他多晚都可以过来接,可这次他总不能先把她送回去再回来继续值班。   而且马上就要五月份,她要自己一个人去大学城医院实习了。   让她自己开车上路势在必行。   “苗苗,你要不要现在试一下自己开车?”他想了想,放慢车速问道。   艾青禾一怔:“……什么?”   她下意识地有些抗拒:“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吗?当时买车就说好,有一个很重要的用处,是到时候五月份你能自己开车去大学城医院上班,忘了?”孟彦卿说着叹口气,“怪我,这段时间太松懈了,没有督促你练车,不然你周六晚上下夜班就可以自己开车回去了。”   艾青禾听了不由得讷讷:“可是……这、这太突然了,呃、而且周六就是后天,我就算现在练,后天我也还没练好,再说……”   她扭头看一眼外面的车流,有些害怕,“外面车这么多……我、我要是开得太慢,会妨碍到别人的吧?”   “贴上实习车贴,大家都会避开你的。”孟彦卿淡定地道,“周六还没法自己开车上路,就先打车回去,练上一周,下次夜班你就可以自己开车回去了。”   说完靠边停车,咔哒一声,他的安全带就解开了。   艾青禾顿时傻眼:“……啊?你、你来真的啊?”   “当然,快下车,我们换个位置。”孟彦卿干脆探身过去,把她的安全带也解了,然后率先下车。   等他在后备箱找到实习车贴,在后车窗上贴好,回头一看,艾青禾已经下了车,正站在车门边,有些不情愿地嘟着嘴。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艾青禾最好的地方,就是她知道什么样是真的为她好,她会领情,可能并不愿意,但该做的事她都不会逃避。   “快上车,这里不能停太久。”他拉着她绕过车头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再怎么像乌龟爬,也得动起来,不然交警叔叔就要来开罚单了。”   艾青禾抿着唇用力皱皱眉,哼了声,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孟彦卿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手臂搭在中间的扶手箱上,指尖叩了两下,对艾青禾催促道:“起步啊大小姐,难道你真想吃罚单?”   艾青禾噎了一下,紧紧张张地踩下刹车,接着点火,松手刹,挂D档,给油起步,每一步都做得谨慎又谨慎。   “不用这么紧张。”孟彦卿看着她操作,没催,倒是温声劝了一句。   “……废话,怎么可能不紧张。”艾青禾绷着脸回嘴,“要是出点什么事,那可是咱们两条命。”   孟彦卿看着她紧握方向盘的手不停地笑。   车子靠着路边开,开得有点慢,艾青禾是有心稳着来的,慢一点,但也安全一点。   但这个点是晚上下班的高峰期,路上车来车往,红灯又多,路况堵得厉害,她很怕自己给过路的车造成太大麻烦,所以不得不提高一点车速。   其实完全没有问题,街道这么宽,他们又贴着路边开,所以并没有妨碍任何人。   但孟彦卿没有多说什么,只盯着前面的路况,时不时出声提醒她一句。   原本只要半个小时的回家路,在艾青禾缓慢的车速里,被无限地拉长。   一直到将近晚上八点,艾青禾才将车子顺利停进泊车位。   倒车入库她倒很丝滑,一点困难都没有,孟彦卿伸手拉过她的手,揉着她因为持续用力抓握方向盘显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笑着叹了口气。   “你看,这一路多顺利,很多人能把车开得很好,但倒车入库就是不行,可你连倒车入库都一次性成功,说明你什么都会,会觉得害怕,就是因为还没有上路过。”   所以说恐惧来源于未知。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笑,垂着眼嘟囔:“半个小时的路走了一个半小时,也能叫顺利吗?”   “这不叫顺利什么叫顺利?”孟彦卿揉着她的手指,淡淡地道,“慢一点有什么关系,只要没出车祸,目的地总会到。”   艾青禾被他平静的语气安抚住,忍不住问他:“你第一次开车上路也这样?”   “当然不是。”孟彦卿摇摇头。   他抬了一下眼,见她扁了扁嘴,继续道:“比你冲动很多,可能是因为当时是从老家回城的路上,没什么车,所以我胆子比较大,我爸妈和爷爷都在车里,回到家以后他们说我踩油门太吓人了,下次绝对不会再坐我开的车。”   他的语气很平静,态度云淡风轻,好似在说别人的事。   艾青禾被他的描述逗笑,哼哼地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一开始开车就现在这么稳。”   “怎么可能,新手上路都是没什么车感的。”孟彦卿揉揉她的手心,觉得有点微微的湿意,搓了搓,又捏着她四指扽了两下,“全靠熟能生巧,多开几次,习惯了,慢慢你的车速就会变快,开快车很容易,要慢下来却很难,你得有耐心,不然就会成为路怒族。”   “开车的时候要记着,宁慢一分,不争一秒,别着急,你要是出了事,我还活不活?”孟彦卿絮絮地嘱咐。   艾青禾嗯嗯应了几声,语气有些乖巧:“我的手好了。”   “那就回去吧,我肚子饿了。”孟彦卿松手,顺便帮她解开安全带。   回去的路上他说要点个外卖,晚饭加宵夜一起,吃顿好的,“庆祝我们苗苗小朋友第一次驾车顺利结束,圆满成功,以资鼓励。”   艾青禾当然很高兴,但又觉得他这样似乎有点夸张了,所以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往他胳膊上埋了一下。   然后转移话题似的说起其他:“黎老师让我明天去跟门诊诶。”   “那就去,反正你带教现在也没法上手术,你在办公室坐着也就是坐着。”孟彦卿点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艾青禾点点头,“门诊也有意思。”   孟彦卿听她这话就忍不住笑:“忙一早上连坐都没空你就不觉得有意思了。”   “还能比儿科的门诊忙吗?”艾青禾反问。   孟彦卿被问住,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这倒也是。”   运动康复科门诊再怎么忙,那也只是多人,而不会像儿科既多人又吵闹,像菜市场一样。   “我都忘了,你是早就经历过考验的人。”他笑着叹口气,语气调侃。   其实她已经从迎风就倒的小秧苗,渐渐长成了可以立在风中的青青禾苗,很多成长都是无形之中日积月累的变化,似乎不管他怎么不错眼地盯着看,也会有所忽略。   艾青禾点头,语气有些骄傲:“当然啦,我已经经受过风雨了!”   孟彦卿笑着抬手搂住她的肩膀,和她一同穿行在寒风里。   第二天早上交班结束之后,艾青禾同李医生知会一声,便匆匆跟上黎奉和的脚步,和他一起下楼。   电梯往下走到五楼,黎奉和忽然问:“下周吃完科室的团年饭,治疗组聚餐,小孟哪天值班你知道吗?”   “……下周啊?”艾青禾掰着手指数了数,“周四白班,周五夜班。”   黎奉和哦了声,接着问:“你哪天值班?”   “下周五呗,刚好跟孟彦卿的夜班是重合的。”艾青禾回答道。   黎奉和闻言顿时有点幸灾乐祸:“看来科室的团年饭你是吃不上了。”   艾青禾眨眨眼:“……怎么、居然是周五吗?!”   “是啊,一般都挑周五聚餐的。”黎奉和哈哈笑了两声,“你只能乖乖吃外卖咯。”   他啧啧两声,继续馋她:“护长今年相当大方,订的是四星级酒店的厅,听说菜单相当拿得出手,可惜啦,值班的人都是没有这个口福的。”   艾青禾嘟囔了一声可恶,他接着话音一转,问道:“初试成绩什么时候出?”   她忙回过神,正色应道:“应该是再过几天就能查了。”   “等出成绩了,请你们吃饭庆祝庆祝。”黎奉和笑眯眯地许诺道。   “万一……”艾青禾忽然有些惴惴,“万一考砸了呢?”   “考砸,谁?你说你?”黎奉和反问,他觉得孟彦卿不太可能会考砸,那小孩目标太明确了,又有毅力。   艾青禾嗯了声,他就笑:“可是你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考研没成功就规培的么?”   “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考都考了,肯定希望能考好一点的嘛。”艾青禾辩解道。   “但我请吃饭不是庆祝你们考研成功的。”黎奉和慢悠悠地道,“是庆祝你们将要开启下一阶段的学习的。”   艾青禾一愣。   “叮——”   电梯到了一楼,黎奉和往外走,她连忙跟上。   “考研成绩不够好,很正常,考试这东西本来就有概率失败。”黎奉和继续道,“但比考试更重要的,是你找到自己的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没考上研就去规培,你已经确定好方向了不是吗?”   这说明她不是随波逐流,别人考她也考,而是经过思考的,“不管以后是好是坏,起码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会后悔的可能性要小一点,人生三万天,怎么过都行,只要不后悔就算圆满。”   艾青禾静静地咀嚼着他这番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黎奉和微微侧头,看她一眼,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同意收小孟?”   艾青禾闻言一愣,下意识跟着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你觉不觉得我开车像乌龟   小孟:……怎么狠起来自己都骂   小禾苗:比喻而已啊,谁骂人,别瞎说   小孟:哦,那乌龟爬的倒也没这么慢   小禾苗: 第167章   “因为他目标非常明确, 他想要的东西非常具体,而且我能给得起。”   黎奉和想起孟彦卿说想跟着他学习时的表情,多少有些看到年少时的自己的影子。   “缘分这种东西不好说, 用你们年轻人谈恋爱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这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黎奉和说完自己都忍不住乐出声, “一是凑巧,我必须开始带学生了, 老冯的班我们总要接不是?沈师姐他们已经接了, 我也不能一直偷懒,二是……”   他顿了顿,扭头问了艾青禾一个跟当前话题不太相关的问题:“你觉得你这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性格方面。”   艾青禾本来是在一边认真听一边努力往心里记,好家伙, 我男朋友的未来老板跟我聊我男朋友, 我不告诉他这多不合适!   忽然被问了一句, 还有些错愕,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嗯……他啊?我觉得……认真、直率、坦诚, 对自己人会很好很好,情绪稳定, 认准一个目标会很有毅力地坚持, 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有些形容该不该说。   “还有什么?”黎奉和没想到她还真能数出孟彦卿这么多优点来, 顿时就来兴趣了。   “还有……”艾青禾最后还是说了, “粘人,经常很幼稚。”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嘛,谈恋爱的时候不说没营养的话,等以后辅导孩子写作业、讨论房贷车贷的时候再说?”黎奉和笑眯眯地点点头,“对, 就是这样,他是一个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并且敢于坦诚地告诉你,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孟彦卿第一次提出想一直跟他学习的时候,他劝过的,一是不确定自己这个硕导的资格能不能赶在他考研之前评上,万一答应了,最后收不了他,这不祸害人家孩子么。   二是就算他来得及,也真的把孟彦卿收进来了,可他没什么资源,开山大弟子很辛苦的,他对孟彦卿还算有眼缘,不大想祸害他。   “所以我给他介绍老冯和林教授,你知道的吧,脊柱和关节这两个方向……还挺能挣,是个就业的好方向,跟着他们,小孟能一直读到博士,以后要想留院,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但是他没答应。”艾青禾接着他的话,视线从连廊的落地窗往外看,看到通往北区路上的绿化带丛,“我知道,他当时跟我说了,说喜欢创伤和运动医学方向,虽然一个又苦又累,一个现在还有待继续发展,但他喜欢,然后跟我说,如果以后做这两个方向,肯定会很忙,会很少时间陪我,希望我能多包容。”   黎奉和听了眉头一挑:“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语气里满是兴味,倒没多少意外,而是点点头:“这是他的风格。”   艾青禾点点头,黎奉和好奇:“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可以,没问题,我支持他,反正这一行用很多前辈的话来说早就是拿着卖白菜的钱操卖面粉的心了,钱少事多还有生命危险,那干嘛不干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向呢?”艾青禾耸耸肩,“再说了,我也没资格挑剔他吧?我选儿科诶。”   黎奉和忍俊不禁,“要不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呢。”   艾青禾眨眨眼,抿住嘴唇,不好意思了。   “这样的人很好,他不藏着掖着,不会算计人,或者要你去猜他要什么,然后求着他收下。”黎奉和踏上楼梯,“他恰好对我擅长的两个方向感兴趣,我也愿意教,这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所以初试成绩都还没出,复试也还没到,但这边的双选已经成功了。   “他不别扭。”艾青禾忍不住笑,他那个人,想要什么都是大大方方说的。   就像他会跟她说,苗苗你考研或者规培都在容城吧,我不想和你异地,后来肯退一步了,又说,如果你去了外地,那你一定要等着我去找你,不可以变心。   当然,他也敢于坦然承认,他这样确实很自私。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样的人往往心志坚定,不会轻易被路上遇到的花花草草迷惑,因为他很清楚,一时的把持不住,不利于他实现目标。   可惜很多人在很多时候,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想要什么。   “你这个膝盖,前交叉韧带损伤已经很明显了,如果要保守治疗,你以后就不能经常打篮球和跑跳了,那样很容易导致半月板和关节软骨损伤。”   明亮的办公室里,黎奉和坐在办公桌后,捏着笔在病历本上写字,他对面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青年,篮球运动爱好者,膝盖疼得受不了了才来看的。   “这个问题的保守治疗,通常对象是那种对体育运动要求很少、单纯前交叉韧带损伤的老年病人,目的是恢复大部分的日常活动,没有办法满足剧烈运动的要求的,像你这种,路过小区篮球场看见人家打球都想去来一局的,就不太合适,因为你肯定会忍不住的,会影响休养。”   加上他还年轻,黎奉和是倾向于劝他做手术的。   但他没有说得很直接,而是对病人道:“所以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是不做手术省点麻烦,还是以后还能经常运动,你还年轻,不能肆意跑跳很可惜,所以你得想明白了做出取舍。”   但病人还是犹豫不决,说要回去仔细想想,也许是觉得医生说得太夸张了吧。   “那就保守咯,戴一下支具制动吧,避免继续损伤。”黎奉和不再劝,转而教对方怎么冰敷,要多休息。   最后把病历本递回去,看对方离开,艾青禾点击叫号系统,叫了下一位病人进来。   这位病人也是前交叉韧带损伤,参加越野赛的时候受的伤,片子拍出来一看,还有半月板损伤。   “你这得做手术了。”黎奉和指着片子给对方解释哪里哪里有问题,“一是情况比较复杂,二是你还年轻,手术治疗能好得彻底一点,以后要继续运动也可以。”   对方听完立刻同意道:“那就做,让我以后都不能去越野,我可受不了。”   黎奉和点点头,帮他算时间,“你是上上周受的伤,我们这边建议是韧带损伤六周以后再做手术,那就是一个月后,三月份你再来,正好也要过年了,先安心过完年再说。”   病人很着急:“不能现在就做吗?我无所谓在医院过年的。”   “不是在医院过年的问题,是太早手术会加速膝关节纤维粘连。”黎奉和解释道,“当然,也有医生认为关节积液消失、关节活动度和股四头肌力恢复后就可以手术,但我是认为这么早就手术不太好,所以是说我这边建议你下个月再来,如果你真的很着急要这几天之内就做成手术,那你得去别的医院再问问。”   病人说:“我就是想早点好。”   “能理解,腿疼着,活动受限,谁也不舒服,自己不想动和想动不能动完全两码事。”黎奉和点点头,接着话音一转,“但是你这问题本来就不是什么可以一蹴而就的,术后要功能锻炼,头一个月只能在0°到90°之间活动,后半个月到一个月慢慢恢复到正常,需要佩戴支具六周,患肢保护下部分负重六周,这还是理想的状态,你就算今天马上做手术,也是要恢复两三个月的,今年上半年你就别想往外跑了,既然结果都是这样,干嘛要冒险现在就做手术?还是说你就是不想在家过年?”   病人立刻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虽然我妈催婚是烦了点,但也没烦到不愿意跟她一块儿过年的程度。”   “那不就结了,山就在那里,没长脚,不会跑的,去登山去越野有什么可急的,心急吃不上热豆腐,看来你和你妈都没明白这个道理。”   缘分没到,怎么催也催不来这场婚,时机未成熟,这手术也没必要冒险硬上。   “行,那就听主任你的。”病人点点头,“回去我就跟我妈这么说,催催催,催什么催,人家主任都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黎奉和一边说着你用我的办法得给授权费吧,一边在病历本上写了个大概的时间,“差不多是这之后几天,我们会有人联系你过来办理住院,注意接听电话,在家这段时间就先戴支具制动,好好休息,别瞎折腾。”   嘱咐一大通,病人诶诶地答应着,道谢后离开诊室,艾青禾看一眼对方的步态,这才叫了下一个病人。   下一个病人进来的时候没关门,艾青禾转身往门口走,还没摸到门把手,就有一个人匆匆跑过来,急急忙忙地道:“医生,我想请问一下,这一栋楼的收费处在哪里啊?”   “这栋楼没有收费处哦。”艾青禾应道,“你要去前面东区或者西区才有,西区的二楼和四楼,东区的二三五七八楼都有计价收费处,你挑一个人少的去交就可以啦。”   “哦哦,好好好。”对方连连点头,继续问,“还有还有,复印病例去哪里复印啊?我妈要开那个高血压的药,她有慢病门诊的本子,去哪里开?”   艾青禾接过她手上的病历本看一眼,脑一科的,想了想,从手机里扒拉出两张医院楼层分布图的照片给她看,仔细告诉她该去哪儿,顺着哪条路走,大概在什么区域旁边,有没有指示牌。   最后道:“每一层都有导诊台的,到了还不清楚的话,可以去问问导诊护士。”   对方大松一口气,连连同她道谢,感叹道:“医院太大了,窗口又多,不常来的根本找不着北。”   艾青禾笑眯眯道:“一楼有志愿者的,穿红马甲那些,不懂的可以问问他们。”   对方又点点头,抱歉道:“好的好的,谢谢啊,耽误你工作了。”   艾青禾说了声不客气,看对方走了,这才关上诊室门回到叫号的电脑旁。   黎奉和这时已经给病人做完体格检查,在开检查单。   跟诊的规培师兄笑着跟她说:“师妹好厉害,医院这么多窗口竟然都知道在哪儿。”   艾青禾刚要谦虚,黎奉和就道:“她大三就在二附院混了,工龄比你长,能不熟吗。”   艾青禾要说的谦虚话咽了回去,嘿嘿一笑:“我还干过陪诊呢,接过好多次来二附院的客户,次数多了就跑熟了嘛。”   “陪诊?师妹还干过这兼职?”师兄有些惊讶,“怎么想到干这个的?”   “为了挣钱呗。”艾青禾淡定地道,“那段时间需要用一笔比较大额的钱,不想问家里要,就自己做兼职咯。”   当然啦,后来家里知道她和孟彦卿自己交了房租之后,又把这钱给她补上了,也没告诉她,甚至她都忽略了银行的信息提醒,直到某天她查余额发现数目怎么不对,才发现端倪。   师兄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我也需要钱,我咋没想到。”   “因为你没想象的那么需要钱。”艾青禾耸耸肩,“真被逼到一定份上了,就知道想门路了。”   话音刚落,黎奉和就对对面的病人道:“听到了吗,被逼到一定份上了就知道改变了,就像你,要不是膝盖肿了还继续忍着不来看。”   病人:“……”   艾青禾和师兄忍不住嘿嘿笑了声。   黎奉和的门诊人不算多,中午十二点四十左右就下了门诊,下午艾青禾帮着李医生收病人,还要去学怎么给病人拆线,也就没再去门诊。   傍晚同孟彦卿碰面,还是要练车,今天她得全程自己开回去,从上车前给车解锁开始。   上了车,艾青禾还是紧紧张张的,启动车子开出停车位的过程中抿着嘴唇一声都不敢吭,生怕注意力被分散。   直到车子开出停车场,到了马路上,她才松了口气。   “黎老师今天跟我聊你了。”她忍不住说了句。   孟彦卿一愣:“说我?说我什么了?”   “说你……”艾青禾刚开口,就有一辆车飞快地从车窗旁边擦过去,她吓了一跳,忙道,“妈呀,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艾青禾第二次自己开车回家,自觉和第一次没什么区别。   甚至因为碰上了周五的周末晚高峰,路况比昨天更堵,花的时间比昨天更多,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   “看来我明天晚上是没法自己回来了。”她摇头叹气,接受了这个事实,“一是我害怕,二是……等我回来,都第二天了。”   孟彦卿忍住笑,清清嗓子:“已经很不错了,你没发现我今天提醒你的次数比昨天少了吗?”   “……有吗?”艾青禾歪了歪头,“有统计数据支持这个结论吗?”   “没有。”孟彦卿一脸煞有介事,“我不过你说得对,确实不太严谨,下次我一定做好数据记录。”   艾青禾胳膊交叉:“我可没有说过你不严谨这句话。”   “听话听音,我懂。”他还是满脸一本正经,随后问道,“今天老师跟你说我什么了?”   “说他为什么会同意收你呀,一方面是恰好他今年真的该收学生了,另一方面是你想要的他刚好能给。”   艾青禾将早上跟黎奉和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给他听,说完忍俊不禁道:“老师说得没错,你们这就属于双向奔赴,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哈哈。”   “我从小运气就不赖。”孟彦卿弯着眼睛应道。   艾青禾抬头,看一眼有些藏不住得意的脸,不服气地哼了声:“说得好像谁的运气很坏一样。”   “这话我可没说过,你不要过度解读。”孟彦卿反驳,展开胳膊把她搂进怀里,揉着她的肩膀,低头往她颈边蹭了两下,“但我的运气确实更好一点,你看,你不像我有这么好的女朋友。”   艾青禾:“……”那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确实没法反驳:)   她被他搂着,拉拉扯扯地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吐槽道:“看来我今天跟黎老师说的,一个字都没错,你就是很幼稚。”   孟彦卿拿黎奉和的话来堵她:“谈恋爱的时候不幼稚什么时候幼稚,以后辅导孩子写作业和发愁房贷车贷的时候再说天真话?”   艾青禾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变成忍不住的笑声。   笑声刚出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便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瞬间照亮通往家门的整条路。   “终于到家啦!”艾青禾忍不住欢呼。   经年后他们再聊起这几年,发觉并不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但却是他们这一生中最后一段真正意义上无忧无虑的时光。   周六艾青禾要早起去值班,孟彦卿同她一起出门,既是送她,也是去黎老师那儿见习。   黎奉和见到他,眉头一挑,哟了声:“小师妹值班,你就来见习,她不值班,你就睡懒觉是吧?”   “没有的事。”孟彦卿淡定道,“我这是联系导师来了。”   黎奉和乜他一眼,“今天你跟你师兄换一下,让他负责叫号,也歇歇。”   师兄立刻起身让开,开心道:“轮到我过好日子了,师弟快来。”   负责叫号,那可比负责录入电子病历和处方爽多了。   孟彦卿坐到黎奉和旁边去,一边点开那个不知道被谁重命名成“点击就当牛做马”的门诊医生工作站,一边听到黎奉和嘀咕:“等我来多收几个上去,嘿嘿!”   孟彦卿摇摇头,表示很庆幸:“幸好我轮骨科的时候不是去运动医学科。”   “居然不是?”黎奉和说医教科怎么这么没眼色,又问他,“那你是去哪里?”   “膝骨关节科。”孟彦卿想了想,“五月份。”   黎奉和哦了声,“去陈远游那儿啊,也行吧,反正自家地盘。”   话刚说到这里,病人进来了,一番检查后确定是陈旧性内侧副韧带损伤,黎奉和还有些惊讶。   “一般来讲,多数的MCL损伤通过保守治疗及早期修补可获得很好的疗效,陈旧的内侧不稳定很少见的,怎么你……是一开始受伤的时候没去治疗吗?”   病人说:“去看了呀,当时是说保守治疗,戴那个什么支具就戴了两个月,当时觉得好得差不多了,就没去复查,这周又疼起来了。”   因为没去复查,所以没有及时发现问题,也就没有及时做修补,拖到现在就变成陈旧性的了。   “那你是蛮倒霉的。”黎奉和笑眯眯地道,“不过没关系,人生嘛,都是在吃教训中度过的,不是在这里吃就是在那里吃。”   病人忍不住直叹气。   “是想现在做手术,还是等年后?”黎奉和接着问。   “年后再做来得及吗?现在快要过年了,大家活都不多,但是过完年又要忙……”病人眨眨眼,停了下来。   黎奉和点点头:“懂了懂了,行吧,过了年你再过来,到时候医院这边会给你打电话的。”   等病人离开,黎奉和才失望地叹口气:“真可惜,没能给小师妹收一个病人上去。”   孟彦卿:“……”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结果一早上都没碰到什么必须现在就做手术的病人,因为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过年了,都担心自己现在做手术会不会来不及出院回家过年啊,所以都想着过了年再来。   要不说艾青禾的实习运好呢,黎奉和想坑她都没能成功。   一早上过去,就收了两个病人,还都是听说过年住院的人少,病房可以清净点的。   但孟彦卿问了艾青禾,说上去的病人被李医生和值班二线一人一个分掉了,她今早主要的工作任务,是写出院小结和填大病历首页。   艾青禾:【我们准备点午饭了,你要在这边吃吗,还是回去吃?】   孟彦卿看一下时间,上午十一点刚过五分。   她一个“闲”字都没说,但能这么早就开始琢磨吃什么,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孟彦卿叹口气,趁着下一个病人还没进来,赶紧问黎奉和:“老师,我们午饭回科里吃吗?”   “点外卖是吧,你们谁点一下?”黎奉和点点头。   “小禾他们现在就要点。”孟彦卿道,问师兄有没有什么忌口。   黎奉和闻言吐槽:“我也不是不能忙,就是知道别人很闲就很难受。”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强迫人家现在就住院吧?   “不过也说明我们科就是这样的了,择期手术多,年前这段时间是会清闲点,比创伤那边好多了,也行吧。”   眼看黎奉和这就把自己给安慰好了,孟彦卿觉得有点好笑。   中午十二点半门诊结束,孟彦卿跟着黎奉和回科室,进门就见艾青禾正在看书。   李医生正巧往门口一看,看见他进来,刚要打招呼,孟彦卿就忙摆摆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接着蹑手蹑脚地走到艾青禾身后,探头一看,看见满纸的胸腔穿刺评分标准。   “这么勤快呢?”   艾青禾正默背着胸腔穿刺的操作要点,突然背后传来这么一句,她吓了一跳,抖了一下,坐直起来。   她有些慌乱地扭头去看后面,看见是孟彦卿,顿时就恼了,“你发什么癫,人吓人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骂完还不解气,伸手搡了他一把。   孟彦卿顺着她的力气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听李医生开起哄:“他这次敢吓你,下次就敢骂你,小师妹千万别放过他。”   艾青禾刚想说什么,门口就传来黎奉和的声音:“两位帅哥,吃饭了,还坐这儿?”   “……快去吃饭啦。”艾青禾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催促,“汤应该都凉了,你热一下。”   孟彦卿点点头,起身的时候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吃完饭,孟彦卿就回去了,他得回去洗个澡,晚上还要过来上夜班。   比起艾青禾值个班还有时间背书的轻松自在,孟彦卿晚上在急诊科忙得脚打后脑勺。   忙得他难得在朋友圈吐槽:【黎明前的黑暗就是你三点终于躺下,三点半叫你起来大抢救一直到五点,然后给病人办自动出院[困]】   配图是急诊科在黑夜里亮着红光的门头,自动门后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   朋友圈的发布时间是早上五点四十。   艾青禾看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醒来发现旁边没有人,她伸手摸了摸,那边被窝还是凉的。   她一边想着我今天醒这么早,一边打开手机看时间,才发现原来是孟彦卿回得晚。   她翻了一下朋友圈,才看到孟彦卿发的这条动态。   忍不住一边感慨夜班就是越夜越不太平,一边起身想去上个厕所。   结果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隐约的淅沥水声,她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里面应该是孟彦卿,他回来了,但回来得还没多久。   孟彦卿是八点半帮忙做了一个病人的血气分析之后才下班的,回来只觉一身疲惫不堪,急需一个热水澡。   热水将疲惫带走一半,浑身都跟着暖起来了,他才吁口气,关水擦身穿上衣服。   刚打开门,就看见艾青禾披头散发地蹲在门口看手机,他一愣:“……苗苗,你怎么蹲在这儿?”   艾青禾抬头,赶紧站起来:“你可算出来了,让开让开,我要上厕所!”   等孟彦卿回过神,看到的就是面前嘭一下关上的门。   艾青禾二十分钟后洗漱完出来,孟彦卿正在吃麦片,她问道:“你就吃这个吗?”   “随便吃点吧,没力气做别的了。”孟彦卿叹气,“下次我得说句买份早餐回来。”   “那我也吃这个。”艾青禾是懒得动手,一边泡麦片一边问他,“昨晚很忙吗?”   孟彦卿想了想,回答道:“我体会到你当时面对死亡患者却只有可惜和遗憾,没多少难过的感觉了,根本来不及细想,满脑子都是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艾青禾失笑:“那是真的很忙了。”   她一边搅着碗里的麦片让它凉得快一点,一边打开手机日历数接下来的值班日,半晌惊呼:“好家伙,我春节值班正好一头一尾,除夕和初六。”   “那我岂不是七天里有三天是要上班的?”孟彦卿叹口气,两眼呆滞。   艾青禾安慰他:“没事,还有四天是休息的呢,就是吧……”   她顿了顿,有些可惜地道:“情人节你要上白班哟。”   “不耽误晚上过节。”孟彦卿说完也有些可惜,“这样的话,除夕的年夜饭我们就不能一起吃了。”   “清谷和严自恒他们也不回家,你们一起吃呗,多做几个菜,下午吃,热闹热闹,吃完你再去上夜班。”艾青禾倒是无所谓,甚至还有些期待,“你说在单位过除夕是什么感觉?”   孟彦卿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范月娥。   “妈咪,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她惊讶地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范月娥也很惊讶:“你今天起这么早?”   艾青禾嗯了声,范月娥继续道:“家里没什么事,就是问你们过年回不回来?”   “不回了吧,我年三十和初六还得值班呢,二十四小时,孟彦卿也是,他初五还得上白班。”艾青禾应道,吃一口麦片,“反正暑假就快到了,我们暑假再回去。”   范月娥说也行,“那就给你们寄点吃的,你们过年的时候有空就出去玩玩。”   艾青禾诶了声,换了话题问她和老爸身体怎么样,孟彦卿在一旁边吃边听,渐渐觉得有些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全国研究生考试的初试成绩从艾青禾值班的这个周六开始陆续公布, 他们是下一周周中时查询到的。   孟彦卿和陈嘉渝还有闻婧的分数都很高,四百出头,仨人的成绩倒都相近, 被赵凡调侃:“学霸的朋友果然也是学霸。”   “学霸也有不是学霸的朋友。”杨梦津托着腮感慨。   她和刘语桃的分数在三百六左右,分数不高不低, 但一个报针灸一个报妇科,都是二附院很热门的方向, 因此变数非常大。   属于是如果运气足够好, 就能如愿以偿,如果运气平平,基本可以开始准备规培考试或者二战了。   杨莎莎和艾青禾的成绩在他们这群人里属于中间的,三百八多一点, 如果报的热门方向或者热门医院, 被刷的概率会高一点, 好就好在她俩一个报的儿科, 一个报的省二中医院的外科。   一个是专业被避雷, 很多人是调剂过去的,另一个是不怎么热门的医院, 想选的导师也不那么热门, 成功概率顿时增加不少。   “不管怎么样, 复试都该准备起来了。”艾青禾道, 笑眯眯的, 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她喜滋滋地给许主任发信息:【老师!我初试成绩出来啦,383!】   顺便发一张截图。   许主任是在午休时给她回的信息:【好好准备复试[真棒]】   艾青禾开始准备简历,她又问了孟彦卿一遍:“我们这种跟老师已经很熟的,还要发邮件联系导师吗?”   孟彦卿说发一份吧,发个邮件两分钟的事, 何况黎老师提醒过他们,面试是要提问的,得给老师能提问的信息点。   艾青禾哦了声,依言照办。   这周她是周五值班,晚上下夜班的时候,壮着胆子自己把车开回去了。   孟彦卿陪着她循序渐进地练了一周的车,起初会坐在副驾驶上充当教练,时不时提醒一句,后来一次比一次话少,最后干脆坐到后座,美名其曰把战场全部交给她,这是对她的绝对信任。   艾青禾在这样的练习中渐渐掌握车感,终于在周五下夜班的时候自己把车开回去了,深夜的路上车也少,只要胆子够大,其实很适合练车。   她花了四十分钟才从医院到家,已经比她刚开始第一次握方向盘开全程时好太多太多,回到家以后忍不住给孟彦卿发信息好一通嘚瑟。   孟彦卿收到她的信息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毫不夸张地说,这四十分钟里简直是如坐针毡,脑海里连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都编排了好几版内容。   但艾青禾对此一无所知,只有满腔兴奋:【我决定明天早上再把车开过去!】   孟彦卿当然是支持的,说:【欢迎你来接我,总算轮到我在副驾驶睡觉了[偷笑]】   艾青禾:【睡什么睡,你自己回来啊,我上午去跟诊一下。】   孟彦卿顿时表示很失望:【?原来我竟然是小丑[难过]】   艾青禾不理,安排道:【给你带早餐,吃完再回来,洗了澡就可以睡了。】   光跟他说还不够,她还要发朋友圈和微博,记录这个自己第一次独自开车下夜班的夜晚。   “人生又多了一个第一次。”她这样写。   孟彦卿看了忍俊不禁,觉得她有时候真的非常容易快乐。   正因如此,她能感知到很多细微的东西,观察力敏锐,心思细腻,这是孟彦卿相信她以后能做好一名儿科医生的重要原因。   晚上夜班忙碌,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有休息片刻的闲暇,他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翻看艾青禾那条微博的评论区,看着看着就忍俊不禁。   大家都在夸她,这个说:【赏一根棒棒糖以资鼓励!】   那个说:【辛苦我宝,但是你怎么不开打赏啊!】   也有人说:【这么大的喜事,太太是不是该怒更一二三四五六章庆祝一下[狗头]】   还有人分享自己第一次独自开车的体验,那种紧张和兴奋和艾青禾今晚如出一辙。   孟彦卿觉得很有意思,她有时候会把给她留言的读者称之为互联网亲戚、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尤其是有些ID非常眼熟的,大家凑在一起,他真的好像看到一家亲友在聚会。   大概这就是网络时代的好处吧,能把天南海北的人聚到一起。   比如现在。   “师弟,来帮病人拉个心电图。”曾医生忽然从门诊过来叫他。   林医生和师兄换班去休息了,现在门诊就剩他和曾师兄。   他收起手机,赶紧将移动心电图机推到诊室。   病人是年轻女性,发热三十九度,自诉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觉得有胸闷和心悸。   陪着她过来看急诊的是一群人,七八个,男的女的都有,年龄并不都跟她相仿,一位年纪明显略长很有老师气质的男士在向曾师兄了解她的病情,问是不是该去心内科住几天院。   有人拿着她的外套,有人拿着她的包,她额头贴着退热贴,被一个女生搂着,轻拍着背。   不知道都是朋友,还是家里人,但看起来感情很好,都很着紧她。   孟彦卿推着心电图机到帘子后面,顺便叫人:“麻烦来一两位女士帮帮忙。”   立刻便有两位女士过来,急急关切:“医生,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因为我们今晚没有女医生值班,所以需要两位在场。”孟彦卿解释道。   对方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忙应好,在一旁站着,安慰病人道:“别怕,很快就做好了的。”   “我知道,我经常做这个的。”病人抿着唇笑了一下。   孟彦卿的动作快,没一会儿就做完了心电图,上传后先向曾师兄汇报机器解析的结果,接着给心电图室打电话。   曾师兄应了声好,孟彦卿推着机器往外走,在门口碰到做完检查回来的病人,被他家属拉住:“医生,帮忙看一下结果,好像有点问题。”   孟彦卿停下接过,看了一眼,就扭头对曾医生道:“师兄,这位病人的血常规白细胞增高,CT提示阑尾周围渗出,要给他请普外科会诊吗?”   “不用,让他去隔壁外科,那边会处理的。”曾师兄抬头应道,顺便将开好的检查单递给等在一旁的人,“去抽血吧,看看血象和心肌酶谱结果,再做个B超排除一下心脏问题。”   又嘱咐道:“做完检查把结果拿回来,今晚不要离开医院。”   一群人离开,过了半个多小时,孟彦卿又看见他们了,没办法,人实在多,前呼后拥的,很显眼。   检查结果是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升高,其他都没什么问题,结合她的症状表现,应该是细菌感染导致的炎症,最后引起发热。   “目前结果来看就是发热,退热就好了。”曾师兄问道,“胸闷心悸还有吗?”   病人谨慎地回答道:“现在暂时没有。”   “打退烧针还是吃退烧药?”曾师兄问道,让病人自己选择。   陪同的朋友里有人劝:“吃药吧,老是打针也不好。”   但是病人有自己的主意:“我想打针,退热快一点,必要的时候偶尔打一次没问题的,明天还要布置会场,肯定很热闹,我不想错过。”   有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说:“也就是打打气球什么的,没什么不可以错过的。”   “你和师娘就结一次婚,当然不能错过啦!”   病人很坚持,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输液,开单的时候曾师兄问他们的关系,病人很高兴地回答道:“朋友啊,游戏里认识的,这次是从外地来容城参加我师傅师娘的婚礼。”   而且还是他们认识八年来第一次线下见面。   曾师兄点点头:“既然明天还有这么重要的事,输液留一两个人陪着就行了,其他人都回去休息吧。”   说完将单子递过去,“去二楼缴费,把药拿给输液室的护士,输液室就在你刚才抽血检查那里的旁边。”   几人出了诊室,在门口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留下一位稍微年长些的和一位年轻的同伴,“有事就大师姐拿主意,她有经验,小师弟你主要帮忙跑腿,师姐和师妹就交给你了哈。”   “行,放心吧,我绝对什么都听师姐的,师姐让我往东我不会去西。”   其他人千叮万嘱,才一脸不放心地离开。   孟彦卿推着心电图机经过,听到他们的对话,那种真切的担忧很容易被分辨出来,如果不是在诊室里听他们亲口说起,很难想象他们一直是网友,今天才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   他第二天下了夜班回去,将艾青禾从床上挖起来一起吃早餐,忍不住将这事告诉她。   艾青禾听完表示很感动:“我上网就是来看这些故事的,太好了,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又说:“是不是很像以前很流行的笔友?天南海北的人,见不到面,但却可以成为至交,现在是网络取代了写信。”   孟彦卿一愣:“……好像还真是这样。”   “你以前有没有交过笔友?”艾青禾问道,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以前那种杂志底栏都有交友信息的,我还真写过,五六年级的时候,不过学校收信不太方便,一来一回时间太长,通过几次信之后就没下文了。”   而且当时还有一种笔友,“初三的时候会分班嘛,之前同班两年的好朋友分开了,我们就互相写信,下课的时候跑到对方班级门口,让同学帮忙传递进去,也很有意思,什么都聊,但主要是自己班里的八卦,比如谁和谁早恋啦这种。”   “你问这种的话我没有经历过。”孟彦卿听完表示。   艾青禾抓住他的字眼:“那你经历过哪种。”   “一种是爷爷批改我的病案作业,有时候圈出来理解得不对的地方,大骂特骂。”孟彦卿嘴角一抽,说想起那时候挨的骂就头皮发麻。   “还有一种……”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温和的笑意,“是你啊,我们互相交换笔记的事你忘了?”   艾青禾本来还笑他挨骂,被他一提醒,又不好意思地愣了愣:“……还真是有点忘了。”   她辩解道:“主要是现在我们都不交换了,笔记本就在书桌上,我每天往那儿一坐就打开了,跟自己的笔记本似的,太习惯了。”   虽然字迹有区别,但确实少了以前那种互相传递本子的仪式感。   “那我明天收起来,写完了后天再给你?”孟彦卿问道。   艾青禾啧了声:“不要多此一举,没必要没必要。”   说着她把最后一口早餐吃完,对孟彦卿道:“你吃完了赶紧去睡,我去拿快递,等你下午醒了我们出去吃饭,我跟清谷他们说好了,大家晚上一起出去买年货,明天去买年花。”   孟彦卿失笑:“你都安排得这么好了?”   “那是,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艾青禾挥挥手,满脸自信。   孟彦卿忍俊不禁地点点头:“行吧,我们将会紧密团结在以艾青禾同志为核心的家庭中央周围。”   艾青禾倒吸一口凉气:“妈呀,这就是初试四百多分的人的觉悟吗?!”   艾青禾在买完年货回到家之后,接到母亲范月娥打来的电话的。   本来以为是每个星期例行的通话,家里关心关心她和孟彦卿的生活和工作,她问问家里人的身体和近况,闲聊几句。   但没想到的是,这次范月娥最重要的不是说这些家长里短,而是告诉他们:“我跟你朱姨商量了一下,你俩既然回不来过年,我们就去容城看看你们,方便吗?”   “……啊?”艾青禾一愣,错愕地看一眼孟彦卿,又把视线收回,声音还是震惊,“你是说你和我爸要来容城过年?”   孟彦卿顿时也一愣,赶紧凑到她身边,听她手机里的通话声。   妈耶,我女朋友的爸妈来这边过年,他算不算正式见家长?   “不止我和你爸,小孟的爸妈也去。”范月娥应道。   孟彦卿更惊讶了,他爸妈也来?那岂不就是亲家会面?这是双方父母第一次坐到一起吧?   什么情况下双父母会终于坐到一起?必然是商量婚事啊!   他顿时心头一热,扭过脸,盯着艾青禾脸孔的视线越来越烫。   艾青禾被他直勾勾的眼神搞得有点懵,但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疑惑,赶紧问:“你们怎么想到要来容城过年的?好突然。”   “就是很突然。”范月娥解释说,她前天在单位碰见孟彦卿的母亲朱善英,她是去做常规体检的,俩人聊了几句,说到俩孩子不回家过年,都感慨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回家过年,虽然知道是工作原因,但还是觉得心里不好受。   说了几句,朱善英忽然说,既然山不来就我,那我去就山算了,她和老孟可以去容城看孩子们啊,就当是旅行过年,现在很流行的。   又撺掇范月娥两口子一起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看看孩子呗,去玩不比在家应付亲戚强?”   范月娥很难不心动,说实话,每年都要回乡下过年,应付来来往往的亲戚,确实是很累人的,把节过成劫都有可能。   所以她很快就答应朱善英的邀请,艾闻喜在家事上向来是听她的,何况爹妈都没了多少年了,每年回村过年也就是一家三口换个地方住几天,去容城看看女儿也不错。   在哪里过年不打紧,只要是一家人就行,再说孟家两口子去看他们儿子,苗苗没爸妈陪着多孤单。   于是两家人商量好年三十各自回老家,大年初一中午一起从桂城出发,坐火车不方便带太多东西,他们打算开车过去。   “那就是晚上九点十点那样能到容城咯?”艾青禾听完连忙追问。   “差不多吧。”范月娥估算了一下时间,“我们初二去看你们。”   “……啊?初一晚上都到了,干嘛又是初二,你们住哪儿啊?”艾青禾错愕,看了一眼孟彦卿。   “住酒店啊,你朱姨都订好房了,离你们学校不远。”   “……酒店?”   艾青禾还想问,就见孟彦卿突然冲两间卧室的方向努努嘴。   她赶紧捂住手机,低声问孟彦卿:“让爸妈他们过来住吗?”   孟彦卿嗯了声,用气声回答:“两个房间刚好,我们可以将就一下睡客厅。”   客厅的沙发是可以拉开成沙发床的,有时候闻婧他们在这边玩得晚了,男生们会在客厅睡。   艾青禾忙点点头,同范月娥道:“不要住酒店啦,过来住嘛,我们这边有两个房间。”   “两个房间哪够,难道我们四个大人睡一张床呀?这多不像话。”范月娥一口拒绝,连说不行。   只有一个房间,不管哪边住过去,都会有另一边的不开心,表面不会表现出来,可心里什么想法就难说了,与其留下这种可能形成芥蒂的后患,不如都不去住。   “可是过年就是要在家住的呀,我和孟彦卿都想你们住过来嘛。”艾青禾急忙忙地道,“你要是不信,我让他跟你讲。”   说着将手机往孟彦卿手里一塞。   孟彦卿一面用眼神揶揄她这是在踢皮球,一面冲着手机乖巧叫人:“阿姨晚上好,我是小孟。”   “您和叔叔到时候还是来家里住吧,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话说得直接,甚至拿艾青禾当理由,“苗苗想吃妈妈做的菜了。”   艾青禾眨眨眼,我想吗?想想想,我想的!   同样的话孟彦卿说比艾青禾说要更合适,因为他比艾青禾更像台阶,范月娥很快就借坡下驴,同意了。   接着俩人又马不停蹄,赶紧给朱善英打电话,还是孟彦卿出面,说辞是:“苗苗妈妈都同意了,你和爸不一起过来多不好,显得生分。”   朱善英不像范月娥那样多顾虑,一听范月娥已经答应了,立刻便爽快同意道:“那我退房了哈,你俩到时候同甘共苦几天,要不你俩去住酒店也行。”   “倒反天罡。”孟彦卿吐槽。   艾青禾忍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   孟彦卿接着问:“你和爸上来,爷爷怎么办?”   “你大师兄在家呢,放心吧。”朱善英解释道,“你嫂子爸妈今年进城来过年。”   孟彦卿眉头挑了一下,有些好奇:“怎么肯的?”   “你嫂子那个发瘟的堂弟,欠了人好多钱,高利贷,追债的追到村里来了,个个亲戚都被骚扰到,不跑等着和催收的一起过年啊。”   朱善英解释完又忍不住大骂几句真是瘟神,云云。   “借高利贷做什么了?投资创业?”孟彦卿问道,伸手搭上艾青禾肩膀。   艾青禾往他肩膀上趴,认真听起八卦来。   “创个大头鬼的业。”朱善英气呼呼的,“赌博啊,认识个叠码仔的朋友,带他去澳城赌了一次,赚了一点,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回来之后就开始买码,你见过买码的有几个真的能赚的?跳楼的就有!”   朱善英越讲越生气,“你大嫂她爸妈跟这个侄子很亲的,从小看到大,搞成这样,不知多伤心,前天我过去看她,你伯娘讲几句就开始掉眼泪,我看着就想,要是你也这样,沾这些黄赌毒,不好好过日子,我真是死了算了,省得看你被人乱刀砍死。”   孟彦卿闻言顿时哭笑不得:“不会的,以前小时候六婶婆家的通叔怎么没的我还记得。”   “记得就好。”朱善英的语气缓和少许,还叹口气,“其实我是很放心你的,就是你出门在外,我们经常担心,想提醒几句。”   “知道,我会小心的,不该碰的一点不碰。”孟彦卿保证道,还主动交代,“顶多买点股票和基金。”   “那个也要小心,很多人被套的,不要追涨杀跌,小心驶得万年船。”朱善英忙又嘱咐。   聊了好一会儿才挂掉电话,艾青禾立刻问:“你那什么叔叔是怎么没的呀?”   “买码,一开始买一两块,特码那种,后来越买越大,亏了几千,想着赚回来就收手,后来真的赚回来了,又不满足,就这样滚雪球越亏越多,最后一次亏了上百万,受不了打击,就跳了。”   孟彦卿解释完,叹口气,起身要去整理刚买回来的年货。   艾青禾见状立刻跟上去:“我来,我来收拾,你去拆快递。”   孟彦卿便又转身往门口走,好几个纸箱摞在一起,他一边找拆快递的小刀,一边问艾青禾买了什么。   “过年的东西呀,春联那些。”艾青禾应道,“还有吃的。”   可孟彦卿拆着拆着就觉得有点不对,怎么有个纸箱这么重,买了秤砣啊?   他拖过来拆开,看见一道道书脊的那一刻,整个人有些愣住。   最新一版的《坎贝尔骨科手术学》,全套七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纸箱里。   都是精装版的彩印本,难怪会这么重,随便挑一本都能当砖头随机砸晕一个进来偷东西的小毛贼。   “……苗苗?”他猛地起身,转头去看艾青禾,“你买这么多书……干什么?”   “明知故问是吧?当然是给你的新年礼物咯。”艾青禾将饼干都拆盒装进饼干桶里,“哦,你说是情人节礼物也可以啦。”   孟彦卿当然知道,这套书一看就是专门给他买的,因为只有他会看,艾青禾对骨科毫无兴趣。   但他就是要问,要听她亲口说这是给他挑的礼物。   特地给他挑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拒绝和抵挡得了这种偏爱。   “很贵吧?”他眨眨眼问道。   艾青禾抬头看一眼他压都压不住的嘴角,想说你想高兴就高兴呗,这么矜持干嘛,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收送礼物这种让人高兴事,干嘛要说不好听的话呢?   于是她嗯嗯点头:“可贵了,一本就二百,但是呢,也要看是送给谁的,送给你就不算贵,我们家孟师傅还值得更好的!”   诶哟,这话听着真是好听,一下就说到孟彦卿心坎里去了。   他的嘴角终于再也压不住,高高地上扬,兴冲冲地去拍照发朋友圈和微博,配文都是同一句:【提前收到的情人节礼物[爱心]】   没有特地@艾青禾,但所有认识他的同学都排着队在评论区问:【艾青禾你还缺男朋友吗?或者缺女朋友也行。】   不过他的黎老师和骨科的师兄师姐们就实在多了:【小孟/师弟,借一部说话[拜托]】   这种热闹让孟彦卿的虚荣心得到极致的满足,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都还兴奋得毫无睡意,缠着艾青禾要这要那。   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表示:“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艾青禾避不掉搡不开,蹬着腿骂人都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屈服在某人的淫威之下。   事后她手软脚软地瘫在被窝里,懒洋洋地听孟彦卿讲话:“早知道爸妈他们要上来,礼物就先不寄回家了。”   “这谁知道呀,他们有没有提前说,感觉也挺心血来潮的。”艾青禾打了个哈欠。   张开的嘴还没合上,这人就又压了过来,舌头搅进她的口腔,黏黏糊糊地跟她撒娇:“苗苗,好苗苗,再来一次吧好不好?等爸妈他们上来,我们就不能这样了。”   艾青禾推打他,没好气道:“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他一本正经地想了一会儿,认真道:“还是信吧,人生难得糊涂,太清醒容易不快乐。”   艾青禾:“……”滚呐!   但年轻人身体好,精力旺盛,晚上折腾得那么晚,第二天一早依旧神采奕奕地出门,同大家一起去买年花。   到了花市一看,到处都是人,每家档口都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花卉,蝴蝶兰、银柳、桃花、剑兰、金桔……随处可见应节花卉。   闻婧边看边同杜清谷他们解释:“银柳谐音银留,留下的留,寓意旺财聚财,桃花就是大展宏图了,金桔更不用说……”   解释一通,回头问艾青禾:“你们要买什么?”   “买盆蝴蝶兰和过年三宝吧。”艾青禾早就想好了,“之前买的水仙马上就要开花了。”   “过年三宝是啥?”赵凡问道。   艾青禾指指他面前那盆东西:“生菜、葱和芹菜的组盆,生菜是生财,葱是聪明,芹菜是勤奋,都是好意头来的。”   赵凡一脸懵逼:“……花样这么多?”   “这个最好,摆几天就把它掐了拿去炒菜,也不会浪费。”艾青禾点点头,让孟彦卿搬三盆,“你们一个宿舍摆一盆,算我送的。”   作者有话说:   少爷:这是过年吗,这真不是谐音梗开会吗   小禾苗:大胆!竟然敢质疑祖宗   小孟:拉出去杖毙   少爷:就你俩狼狈为奸是吧 第169章   周末的治疗组团年饭吃完, 时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还有两三天就过年了。   大抵是因为“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科里这几天的气氛相当松散, 基本没什么入院的,倒是在不停地办出院。   “都回去过年, 通通赶回去!”李医生一边催艾青禾和师兄赶紧把出院小结写出来,一边嘟囔。   不止是他, 其他人也差不多, 不消两天,整个病区就空了一半的床出来。   剩下的是实在不适合出院的,有的手术刚做完,有的情况比较重还没恢复好。   李医生手头还剩两个病人, 一个正等着这两天做手术, 另一个是上周五刚做完的骨盆骨折病人。   那个病人还有点特殊, 艾青禾在翻她的病历时, 发现有吸食毒品的既往史, 她看完以后好奇地问李医生:“这玩意儿对骨骼会造成什么影响啊?”   “会因为全身骨骼、关节和神经缺乏内啡肽保护,在戒断的时候觉得全身都是痛的, 骨骼之间的摩擦, 缓解疼痛, 简直是万蚁蚀骨。”李医生啧啧地摇头, “所以这玩意儿千万不能碰。”   艾青禾哆嗦了一下, 觉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科里已经有家在外省,加请了几天年假的医生提前撤了,留下他带的学生,大家都过得吊儿郎当的。   “病历等回来再写啦, 不着急不着急。”   还有师兄跟艾青禾说:“师妹,你年三十值班,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把病历写了吧。”   “什么闲着呀,从来不闲,别瞎说!”艾青禾立刻摆手,“不写不写,我都不知道你老师的工号多少。”   “我把工号和密码给你呀。”师兄继续逗她。   她捂着耳朵:“今天耳朵聋了。”   话音刚落,就听黎奉和在门口叫她:“小师妹,走了,去手术了。”   “诶,来啦。”艾青禾赶紧起身跟上,要去参观职业生涯的第一台骨科手术。   这是一台前交叉韧带损伤自体肌腱移植重建术,要先用钳子扩大入路,进镜子探查关节腔,用刨刀去除受损韧带,清除关节腔内的积血,确定损伤位置,然后用取腱器从小腿内侧的深层取适当长度的股薄肌腱和半腱肌腱,在工作台上修剪编织,用空心钻去钻股骨,建立股骨隧道,还要用胫骨钻头建立胫骨隧道,将穿入带袢钛板的韧带穿过这两个隧道,最后打入螺钉固定好。   艾青禾看得一愣一愣的,电钻的声音嗡嗡的,她终于最直观地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骨科佬是一群无菌意识很强的装修工了。   叮叮当当的,就真的很像隔壁家装修的动静啊!   手术耗时不短,艾青禾看到后来,忍不住问一助的老师:“这个取自体肌腱的,对病人身体本身有什么影响吗?比如后遗症什么的?”   她问的时候心想,人体的韧带组织再生能力较弱,小腿那儿被剪了一段不就缺了吗?而且移植到膝盖上,那也不是原装的了啊?   老师回答道:“说实话,很多病人的反馈都是,两个腿的感觉不太一样,毕竟不是原来的嘛,但比起不能跑跳,走远点都疼,已经好太多了。”   艾青禾听完,说了句:“我想摸摸我的膝盖。”   二助的师兄笑道:“你可别摸,惠姐看着你呢。”   惠姐是搭台的巡回护士,对她这个第一次进骨科手术室的实习生格外关注,随时准备在她犯错的时候把她轰下台。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脖子一缩。   等到皮肤缝合结束,她突然听到一助的老师对二助师兄说了声:“鸡尾酒。”   艾青禾一愣,嗯?鸡尾酒?做手术呢,说喝酒合适吗?   正心里嘀咕这鸡尾酒是什么,就见师兄递过去一支抽好的针,往膝关节的后方前方注射进去。   这时黎奉和已经脱了手术衣,叉着腰在一旁看着,艾青禾便问道:“老师,这个鸡尾酒是什么呀,是混合的药物吗?”   黎奉和点点头:“一般是有麻药,比如布比卡因,还有抗炎镇痛药,比如酮洛芬,还有血管收缩剂,就是肾上腺素,所以你知道主要起什么作用了吧?”   “混合镇痛、止血。”艾青禾应道。   黎奉和嗯了声,问她:“下午还有一台肩关节的,你还看不看?”   艾青禾连连点头:“看的看的。”   反正她啥也不用干,拉钩都轮不到她,看看没压力,那必须看。   “不怕?”黎奉和挑眉问道。   “不怕,就是觉得……”艾青禾囧了囧,“你们好像在搞装修啊,ririri的。”   “所以说干骨科得有力气啊,管你男的女的,统一要求就是体力要好。”   艾青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力气小的消毒那会儿抬大腿都抬不稳。”   看完一天的手术,艾青禾回去之后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捏捏孟彦卿的胳膊。   孟彦卿以为她是捏着玩呢,下意识鼓起肌肉来,笑眯眯地问她:“才一个白天不见,就想我了?”   这个想很明显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想,艾青禾小脸一黄,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有些嫌弃地道:“我这是想确认一下你到底有没有力气扛大腿。”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今天去扛大腿了?”孟彦卿有些惊讶。   “没有呀,看师兄扛了。”艾青禾比划着形容,“消毒的时候好像往腿上涂酱油,要腌制起来。”   孟彦卿失笑:“想象力这么好,真不是因为饿了吗?”   “现在是挺饿的。”艾青禾将外卖放到桌上,去洗手,出来后一边解开袋子,一边问,“你们打算年夜饭怎么吃?”   “赵凡说时间不太来得及,干脆定一桌席面送过来算了,价格大概在八百左右。”孟彦卿应道,“闻婧和老陈要回家,你要值班,其实就我们七个人吃饭,人均一百出头的餐标已经很够了。”   艾青禾说这也好,“过年嘛,吃好点是应该,订席面是方便,不过来得及吗?”   “送上门的可以,去酒店吃的订不到。”孟彦卿唉一声,“我们打电话问了几个酒店,都说年夜饭早就订完了,生意火爆。”   说完将河粉倒进用猪肉饼和鱼丸煮好的牛肉汤里,递给她。   “我也愿意出去吃。”艾青禾接过汤粉,继续说,“每次年除夕,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忙一整天才能吃上年夜饭,丰盛是丰盛,但我看着都累,这还是我爸会帮忙的情况下,我反正干不来。”   “家里谁做主,谁就能决定年夜饭怎么吃。”孟彦卿淡定地将河粉在汤里拌了两下,“等到我们当家做主,这年夜饭就可以出去吃了,真高兴我们想法一致。”   有那做饭的时间,不如坐下来多说几句话,多睡一会儿觉。   艾青禾嘻嘻笑了一下。   吃了两口粉,她又诶了声:“不过赵凡为什么没回去?买个机票就咻一下回京市了呀。”   “本来听说是要回去,但后来又说不回了,没说什么原因,我们没问。”孟彦卿应道,将汤里的牛肉夹给她。   艾青禾哎呀一声:“就这两片牛肉你还分来分去……”   她话没说完,孟彦卿起身,去厨房翻收纳架上的零食盒子,拿了两个卤蛋出来,递给她一个。   艾青禾嘴巴一扁:“你连个荷包蛋都不肯给我煎?”   “……我都吃外卖了,你看我像想多洗一个锅的样子吗?”孟彦卿反问道。   艾青禾哈哈笑得粉都快喷出来。   吃饱了做一会儿题,接着去洗漱,洗漱完一边听英语听力,一边吹着头发等孟彦卿洗澡。   睡饱了第二天继续跟着当手术一助的老师去上手术。   今天少了个规培的师兄,因为他去跟主任的门诊了,于是艾青禾成了三助。   “现在病人还没下来,咱们先做准备。”老师带着她往手术室一边走,那有一块大屏幕,是阅片系统,“要先把病人的片子调出来,方便待会儿术中核对病情。”   老师指着片子对她说,“看,这就是病人的信息,住院号,姓名是程文帅,性别男,年龄31,诊断右侧前交叉韧带断裂,还有半月板损伤,这都写着,核对一下这台做的是不是这个病人。”   片子调出来之后,病人也进来了,麻醉医生问:“我能放倒他了吗?”   老师头一点:“放。”   片刻过后,病人就去见周公了,他们这边消毒好手,换上手术服,艾青禾刚叉着十指将手套整理服帖,就听老师连接好电刀吸引器后叫她:“小师妹过来帮忙抬一下大腿。”   哦哦,今天轮到她来扛大腿了!   病人的脚上套着一个手套,是为了方便他们在消毒过程中尽量少的接触到病人的皮肤,最大程度降低术中感染的可能,包括接下来消毒结束后,将病人裸露的皮肤都用无菌贴膜贴上。   “我们刚才消毒是用碘伏,这个无菌贴膜有碘的话就不太好贴,所以要先用酒精脱碘。”   “我们之前给病人换银离子贴敷也要脱碘。”艾青禾点头应道。   老师说了声是,用干纱布蘸干病人皮肤上的酒精,“要用蘸的方式,不要擦,擦会把细菌来回带。”   一切准备就绪,就只差主刀了。   黎奉和举着洗好的手进来,一边穿手术衣,一边叹气:“总算是要过年要休假了,一年忙到头,就等这一天。”   “你有什么打算啊,还跟去年一样,出去旅游?”巡回护士问道。   黎奉和摇摇头:“不去,在家睡觉。”   “那不回去看看爸妈?”对方接着问。   “他们过年要回老家,我不爱回去,回去了就得被抓着问什么时候结婚,不结婚找人生个孩子也好,我吃饱了撑的自找罪受。”黎奉和吐槽道。   说完往手术床边一站:“开台。”   这台手术相对复杂,忙完已经是午后,艾青禾洗了手跟着二助的师兄去餐厅,在路上碰到在肛肠科认识的另一位师姐,这个月师姐去了手足踝外科。   俩人聊到一起去了,饭都吃完了还舍不得分开。   直到黎奉和叫她:“小禾,过来。”   艾青禾这才不得不跟师姐道别,问他:“怎么啦,老师?”   “一会儿下午第一台结束,你就回科室去,去帮我签收一下年货。”黎奉和交代道,“我跟护长说过了。”   艾青禾哦了声,好奇道:“是单位福利吗?”   “一半一半,有的是科室助农买的。”黎奉和道,“米和油这些东西你下班了拿回去,水果给我留着,到时候去老冯那儿蹭饭我不好空着手。”   “……你怎么不要米呀?”艾青禾有些疑惑,这么实用的东西咋不要!   “我又不开火,要米干嘛,喂老鼠吗?”黎奉和反问了一句,接着问她,“你们俩过年打算怎么过,回不回家?”   艾青禾摇头:“不回,我俩的爸妈从桂城过来看我们,我们就在容城过年了。”   “挺好挺好。”黎奉和点头,看着手里,“行了,你去忙吧。”   艾青禾哦了声,转身去休息室,但说实话,她没什么可忙的,也就是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等着下一台手术开始。   下午四点二十,下午的第一台手术结束,还有一台,估计要做到晚上八九点,艾青禾就不跟了。   她换回便服和白大褂,匆匆回到科室,刚进门就被护长叫住:“小师妹,老黎叫你帮他领年货你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我就是回来干这事的。”艾青禾连忙点头。   护长拍拍桌上的纸,“在这儿签,把你俩的名字都写上去,东西在休息室,桌上有一堆,去点一下。”   艾青禾签了字,去休息室清点东西,一进门,就看见桌上地上摆了一堆东西,有粮油有沃柑有坚果礼盒,有果汁和蛋卷,还有一大包干香菇干木耳,以及两只杀好的真空包装的走地鸡。   艾青禾:“……”哇塞,这年货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艾青禾在休息室盘点半天,将每样东西都清点好数目,整理好,然后发信息给黎奉和。   问他:【老师,你也没说东西这么多啊[无语]你看看清单,要留下什么?】   这堆东西里,还有刚来时没有一眼就看到的农家腊肠和红薯干,以及被水果箱挡住的用泡沫箱装着的一箱土鸡蛋。   艾青禾:“……”这到底哪些是单位发的,哪些是助农的?   得亏她动作不算慢,好歹卡在黎奉和要洗手开台之前把信息发了过去。   黎奉和比她还震惊:【?怎么这么多东西?!!】   艾青禾:【……你问我我问天,你事先不知道的吗[笑哭]】   黎奉和振振有词:【不知道啊,说让我助农我就说好啊,我也不知道助农目录到底有什么。】   艾青禾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李医生还在跟其他人说:“老黎就一个人,他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吃得完?”   “也可能是送人?过年嘛,肯定有些故旧要走动的啦。”   艾青禾听了心里吐槽,其实他就是瞎买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   最后黎奉和将土鸡蛋和水果、坚果礼盒这些送人方便的东西留下,其他处理起来麻烦点的让艾青禾都拿走,包括两只土鸡。   艾青禾问他:【红薯干你也不要吗?我刚试了,挺好吃的。】   黎奉和:【不吃,最讨厌吃红薯。】   艾青禾:“……”那你还买!   她已经从其他人那儿知道哪些是单位工会发的,哪些是科室助农采购的了,采购名录上的东西他全买了个遍。   李医生知道以后啧啧两声:“有钱就是任性。”   “也有可能是没人管就是放肆。”艾青禾忍不住接着吐槽。   但总归最后占便宜的是她,东西有点多,还得叫孟彦卿上来帮忙搬。   在楼下碰到陈远游师兄,问他要不要,陈远游立刻摇头:“不要,不会做饭。”   “宿舍没有电饭煲吗?”艾青禾问。   “俺只有泡面碗。”陈远游一脸老实巴交,“又要上班又要做实验,谁还有空煮饭啊,师妹你别想太多。”   他还说:“我的今天就是师弟的明天。”   艾青禾啊了声:“那真是辛苦了,不容易不容易。”   “就是啊,多不容易。”陈远游理直气壮,“所以你们该没事多请我吃饭。”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呢!   艾青禾噎了一下,但吐槽的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忍心,点点头:“好呀,假期有时间一起吃饭,你和林师姐回家吗?”   陈远游本来就是开玩笑的,闻言哈哈笑了声,应道:“不回了,这边实验时间有点紧。”   聊了几句,大家在单位门口分开,去停车场的路上艾青禾才说起白天:“我去抬大腿了!”   孟彦卿失笑:“重不重?”   “有点重。”艾青禾点点头,“不过不用抬多久,还行吧。”   “那今天就我开车吧,你歇歇。”孟彦卿主动道。   时隔多日又在晚上重新坐回副驾驶,艾青禾高兴地东摸摸西摸摸,连自己贴的小贴纸都觉得可爱。   “这是谁选的贴纸呀,红色的心心好可爱,真有品味!”   孟彦卿嘴角一抽:“……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坐这个位置的吗?到底有什么好新奇的!!!   艾青禾闻言嘿嘿一笑:“开个玩笑而已啦,放心,你女朋友没有被掉包。”   “我怕你被魂穿了。”孟彦卿吐槽。   艾青禾刚想说生活不是玄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随即又很好奇:“假如,我说假如哦,我真的被魂穿了,你能认得出我吗?”   “……说的什么鬼话。”孟彦卿十分无语,“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一起吃过数不清顿数的饭,一起接过吻睡过觉,我要是认不出是不是你才不对劲,说明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可事实是,只要有人叫一声他的名字,他就能知道是不是她,习惯这种字,有时候就是个人标签。   艾青禾眨眨眼:“哎呀,在外面不要讲这种带颜色的话。”   孟彦卿哼了一声。   除夕开始放年假,腊月二十九这天有院领导要来慰问还在坚守岗位的一线职工,交班的时候,主任提醒大家:“领导没来没走之前,都不要偷溜,不然太难看了。”   “问就是去手术了,通通去手术了。”有人应道。   主任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觉得头都要秃了:“……不要太嚣张!”   大家立刻低头表示知道错了。   但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莫名有种类似“过年不兴打孩子”的有恃无恐,艾青禾忍不住嘴角一抽。   她看一眼主任,主任脸上神色一变不变,看起来也不是多所谓,难怪大家敢这样。   前来慰问的是医院的丁副院长,和第二医学院的张书记,艾青禾和师兄给病人换完药回来时,刚好看到他们离开。   艾青禾问李医生:“领导都慰问啥了?”   “能慰问啥,问办公室怎么那么少人。”李医生吐槽道,“我说都去手术和门诊了,还有的去换药了,不在。”   “……啊?这真是慰问吗,不是查岗?”艾青禾惊讶,又好奇,“领导信吗?”   李医生嗐了声:“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反正抓不到错处,难道还能去手术室和门诊逐一核对吗?”   那倒也是,艾青禾点点头,听进来的护长道:“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送了点慰问品的,有糖果饼干和砂糖橘,在休息室,想吃的自己去拿。”   说完拉了一下艾青禾的胳膊,“小师妹,来,帮我个忙。”   “怎么啦?”艾青禾顺着她的力气跟她走,被她拉到仓库门口。   护长一边掏钥匙,一边解释道:“过年了,要换盆栽了嘛,你帮我端一盆去医生办公室。”   艾青禾哦哦两声:“那旧的呢,不要啦?”   护长没有立刻回答,像在考虑,艾青禾看她推开门,见仓库地上放着两盆富贵竹和一盆翡翠万年青。   “拿一盆富贵竹去医生办公室。”护长道,但是要先往植物上挂一个小小的福字中国结。   艾青禾接过挂上过年装饰的富贵竹盆栽,听护长继续道:“旧的就先让它在那儿吧,过了年再来处理。”   她应了声好,端着盆栽回到办公室。   桌上中间原有一盆鸭脚木,说是去年过年换的,长得郁郁葱葱,绿得非常好看,难怪刚才她问怎么处理旧的,护长会犹豫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先留着。   艾青禾将它往对面挪了挪,空出一点位置来,将富贵竹安排过去,放下后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可以,这才收手坐下。   办公室的门上贴了新的福字,旁边有同学在讨论支付app一年一度的集五福活动,她想到护士站刚挂上的小灯笼,觉得年味瞬间就起来了。   到了下午,办公室里愈发安静,不是大家不说话,是不剩几个人了。   李医生在玩手机,突然抬头左右看看,对艾青禾和师兄道:“你俩先回去呗,明天再过来,我们值班。”   时间不过下午三点半,这个点下班跟休半天假没区别,艾青禾和师兄一听,立马就撤了。   “好的好的,我们明天见。”最后一个字音节还没落地,人就已经消失在办公室门口了。   这时候的电梯里除了她自己,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一楼,艾青禾脚步轻快地向东门诊那边走。   找到医生办公室,没见到孟彦卿,倒是见到了林医生,对方告诉她孟彦卿跟着出车去了。   这就是急诊,管你过不过年,反正有的是事。   艾青禾自己坐公交回了学校,顺便去对面城中村的菜市场买了条黑鱼,让鱼摊老板帮忙片成鱼片,准备用来做酸菜鱼。   路过卖鸡肉的档口,她看了一眼,想到冰箱里还有两只黎老师给的土鸡,便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倒退回来,问老板:“鸡腿能帮我脱一下骨吗?”   “可以啊,你要几个?”老板拿起剔骨刀。   “三、四,四个吧。”艾青禾看了一下摊上的鸡腿大小。   她打算用鸡腿做个蒜香鸡腿肉,只要用蚝油生抽腌制一下,放进锅里炒,出锅前补上多多的蒜蓉,味道就很好了,毕竟鸡腿肉本来就嫩滑,蒜本来就香。   两个人两个菜已经够了,她不用再纠结买什么菜了,随便买了把菜心就离开了菜市场。   回去的路上买了咸奶油小泡芙和奶茶,饭菜出锅,恰好听见钥匙开门的声响。   紧接着是孟彦卿的声音:“苗苗。”   “回来啦?正好,洗手吃饭。”艾青禾往玄关的方向探了探头。   孟彦卿应了声,去厨房时路过艾青禾,停下来抱了抱她,说:“做饭辛苦了。”   “那是,可累了,一会儿你洗碗。”艾青禾应道,将两碗米饭放到桌上。   吃饭的时候她跟孟彦卿说:“我下午回来的时候去急诊找你了,你没在。”   “老师跟我说了。”孟彦卿点点头,“那会儿我跟师兄出车去了。”   “出车去哪儿啊,什么毛病,心梗吗?”艾青禾接连问道。   “江德路那边一个叫翠微花园的小区,老人家高血压晕倒。”孟彦卿夹了块鸡腿肉,继续道,“到的时候家里还在吵架,听着是那家的儿子儿媳。”   “啊……大过年的吵架,是为了回谁家过年吗?”艾青禾问道,说下午还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自己和老公因为这事吵得想离婚的。   孟彦卿却摇摇头,“听着吵的内容应该是不正当男女关系方面的。”   男的抱怨妻子非要在这个时候挑事,把老母亲气病,女的大骂男的是贱人,要不是他在外面找小三,她能说什么?敢做就不要怕别人说,他老娘大过年要住院都是他害的。   “吵着要离婚。”孟彦卿满脸无语,“被曾师兄骂了一顿,各打五十大板,都这个时候了不赶紧关心老人的情况还吵架,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特别是那个儿子,生叉烧都好过生他。”   “咦惹,居然是因为这事。”艾青禾嫌弃地撇撇嘴。   接着撇他一眼,说自己在网上看到个段子,“说一个成功的医生会有四段婚姻,头婚是医学院同学,二婚是护士,三婚是药代,四婚是自己带的学生,你觉得这个段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段子就是段子,有这种人,但肯定不是多数。”孟彦卿不以为然。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她一眼,有些忍俊不禁,“上个月在普外,跟手术的时候还有搭台的护士老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说有个侄女可以介绍给我。”   艾青禾:“???”   “谁这么讨厌啊?!”她回过神,筷子在碗里用力一杵,“居然挖我墙角!”   她用力地瞪孟彦卿:“你上个月怎么不说?是不是心里也有想法?”   “一开始是怕你生气,后来是忘了,我们天天聊那么多话题,谁想得起那些不重要的事。”孟彦卿解释道,“而且我都说我有女朋友了。”   不过对方还是强调了一下她侄女的条件如何如何好,“我绝对没有搭理她,我说我和女朋友见过家长了的,我要是想不开,就等着被我爸妈和爷爷打死,我安稳日子没过腻。”   艾青禾拿眼神乜他,下巴一昂,半晌才哼了声:“算你识相。”   孟彦卿闻言立刻拍拍胸口,夸张地表示:“好险好险,这就叫伴君如伴虎吗!”   艾青禾:“……”再乱说话老虎今晚就把你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大年三十还要值班, 这话真是说出去都觉得心酸,但又毫无办法,谁叫你是干这行的呢。   艾青禾早起出门, 孟彦卿送她,顺道给赵凡他们带早餐回去, “中午的时候我给你也点几个菜吧?就当隔空一起吃年夜饭了。”   “行呗,两三个就够了。”艾青禾想了想, “其中一个点饺子吧, 应景。”   孟彦卿应好,她又说:“白天要是太阳好,你把新的被子枕头都再晒晒呗。”   孟彦卿又应好,说下午去上夜班之前会把对联之类都贴上, 又让她晚上一个人在家得注意安全。   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说着, 都是平时就聊的锁事, 艾青禾却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   像是看到了多年以后已经毕业成家的他们。   年三十的病区里很安静, 是那种人少了之后的安静, 经过护士站,值班护士笑嘻嘻地同她说新年好。   艾青禾也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闪身进了更衣室。   换好白大褂刚出来, 就见李医生的电动轮椅从面前开过去, 师兄跟在他后面从办公室出来。   艾青禾知道这是要去床头交班了, 赶紧跟上。   这时候的病房不剩多少病人了, 比较清净,家属和病人见了他们,都客气地寒暄,说一声新年好,给他们塞两个橘子什么的, 气氛很不错。   到了中午,医院食堂竟然来给大家送饺子了,不止是给值班的医护送,还给病人送,护长和主任今天都在岗,带着饺子去看病人。   虽然说的话都比较官方吧,但大过年的,在医院住着,还有人来送口饺子,慰问和鼓励一番,多少还是让人感动的。   艾青禾没想到医院会发饺子,加上孟彦卿给她点的,饺子顿时就多了不少。   “没事没事,有我们呢,不怕吃不完。”李医生让她放心。   午饭是主任给点的,点了差不多十个菜,招呼值班的人都过来一起吃。   “家里人在家吃年夜饭,我们在单位也可以吃年夜饭,一样的。”   孟彦卿给点的烧鹅下庄和菠萝咕咾肉加进去,就成了十二个菜,已经是一桌席了。   “等等!手机先吃!”护长突然想到,得拍点照片,万一哪天要用呢,比如公众号推文的素材。   她举着手机招呼:“来来来,大家看镜头,给你们也拍一张。”   艾青禾立刻抿着唇笑起来,两个深深的酒窝就这样暴露无遗,护长拍完照,忍不住摸摸她的脸,“小师妹这酒窝多甜。”   李医生一边掰筷子,一边跟护长说记得发原图,他要偷图发朋友圈。   值班护士开玩笑道:“你这得给版权使用费才行啊。”   “请喝奶茶差不多了吧?”李医生回道。   一时间休息室里语笑喧阗,跟在家过节当然不一样,但也别有一番新鲜感,艾青禾觉得挺有意思。   她吃完饭看群里,见严自恒已经发了照片,酒店送来的菜摆了满桌,从开胃凉菜到热菜、炖汤,再到餐后水果和甜品,加起来十四个盘子,另外还有个主食是龙虾伊面。   整张餐桌都被占满,一角立着两瓶大瓶的椰汁和橙汁,还有啤酒的影子,看起来丰盛非常。   艾青禾从李医生的朋友圈里保存下护长拍的照片,也发到群里给大家看看。   艾青禾:【我们的也好吃!】   不一样的餐桌,不一样的菜,但过的是同一个年。   大概是老天爷都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日子为难人,白天一个病人都没来,艾青禾觉得很震惊,还是第一次在住院部值班新收挂零的。   真是只要活得久,就什么都能看得到!   但是这话她谁也不敢说,只能在心里自己跟自己嘀咕一下,因为害怕来自于夜班之神的惩罚。   然而等到晚上八点半左右,李医生让她和师兄先回去时,却说:“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你们先回去吧。”   艾青禾震惊,“没什么事”这种话,是现在能说的吗?!   见她眼睛都疑惑得瞪大了,李医生失笑:“干嘛,不信啊?我说的是真的,现在来的肯定是急诊,大概率就是车祸之类的骨折,那归创伤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挥挥手:“回去吧回去吧,天塌下来有创伤的顶着。”   艾青禾:“……”好现实的原因:)   语气她和师兄就爽快地下了班,临走还不忘跟其他人说新年快乐,然后进了双数那部电梯。   到了二楼从电梯出来,经过连廊进入东门诊,再从楼梯下来,就到了急诊科。   一进急诊,就发觉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   先是一阵寂静,急诊是很少有这种寂静的,忙碌喧闹才是这里的主流。   然后她发现所过之处的大家好像在关注什么,紧张、好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诊室和护士站那边。   艾青禾有些纳闷,继续往那边走,要去医生办公室。   可刚走了几步,就听旁边一位站着的女生突然冲着她说话:“那个……小姐姐,你不要再过去啦。”   艾青禾闻言立刻停住脚步,扭头有些迟疑地反手指指自己的鼻尖,是跟我说吗?   对方点点头,她这才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有个精神病在砸东西。”   对方话音刚落,就有一声有些沉闷的“咚”声传过来,接着是“哐啷”“啪擦”的碎裂声。   “我靠,那人还没被制服吗?”另一位女生啧声道。   艾青禾整个人都呆住:“……精神病?怎么会有精神病来?”   自己来的还是家属带来的?没人能控制住他吗?   “其实不确定是不是精神病啦。”一开始提醒艾青禾不要再往前走的那位女生解释道,“只知道是个流浪汉,好像是喝醉了被救护车拉过来,然后突然就发狂起来到处砸东西,刚才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艾青禾啊了声,忍不住开始担心,不知道孟彦卿他们怎么样了。   孟彦卿此时正紧盯着不远处的大汉,破旧的衣服,乱篷的披肩卷发,邋遢的胡须,执拗警惕的目光,正高举着一盆天堂鸟。   天堂鸟的花盆快到孟彦卿的大腿高,本来就重,还有土有植株,分量着实不轻的,他居然可以一个人举起来,而且刚才已经用同样的方式摔了两盆。   这也是为什么他还没被制服的重要原因。   而在摔花盆之前,他刚在分诊台那儿拿椅子乱砸了一通,椅背上断裂的木条飞向一旁还砸到一位护士,顿时引起了大家巨大的恐慌。   已经报了警,但出警尚未至,大家只能远远站着,都非常着急。   实在是因为……万一他突然冲进旁边的医生办公室打砸一通怎么办!!!   护士站都还好说,只有一台电脑,办公室里可不是!   孟彦卿和曾师兄都想回办公室去把门锁了,又怕自己的动作会惊动对方。   就在犹豫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是保卫科的人举着防爆叉来了。   举着花盆的男人立刻怒目圆睁,转向护士站,双臂微微向后一压……   下一秒,孟彦卿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曾师兄和林医生眼前掠过去。   “蹲下!”   他只来得及喊这一声,却在经过护士站时伸手往旁边一抓,随机拖走一个人。   “怦——乓——”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又重重关上。   “乓——啪擦——哐啷——”   花盆从男人手中甩出,幸运地被护士站的工作台挡了一下,没有直接摔进护士站里,而是重重掉落在地上,发出碎裂后的震响。   台面上挂着红包的小盆栽被震飞,落下台面掉在地上,发出的哐啷声被花盆的爆裂声覆盖。   孟彦卿躲在办公室门后,却听见有东西飞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面前被他一把扯着衣领薅进办公室的实习护士,满脸慌乱,脸白得像纸——她刚才站的地方,如果不是孟彦卿把她拖开,这一声“咚”很可能会砸在她身上。   而刚才站在护士站里,没来得及跑,只来得及在孟彦卿的提醒下蹲下躲到椅背后的两位值班护士,却被吓得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一切发生都发生在短短的瞬息之间,至少比保卫科那些人的脚步快得多。   防爆叉虽然姗姗来迟,但终究是到了。   艾青禾听见尖叫声之前那声“蹲下”的暴喝,声音像是孟彦卿的,但又不确定,因为她从没听过孟彦卿发出过这种声音。   那是一种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炸出的惊雷般的断喝,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会为之一滞。   这么陌生的声音,是他吗?艾青禾觉得应该是的,虽然她的直觉不是每次都准确,但她还是相信,毕竟……万一呢?   她想到这里,立刻拔腿狂奔。   跑进急诊大厅时,正好看见一辆平车从面前经过,一个邋遢大汉躺在上面,双目紧闭,手脚上绑着约束带。   大厅的地面上随处可见溅落的泥土和花盆碎片,青绿的枝叶被踩过,变成萎烂的墨绿色,汁液混湿了泥土,被踩成几个若隐若现的泥土,还有椅子的断木,分诊台的台面凌乱不堪,水银温度计在地上碎成一截一截。   说一句一片狼藉都算说轻了。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孟彦卿从里面出来,眉头紧皱着,目光警惕。   艾青禾忍不住失声叫他:“孟彦卿!”   熟悉的声音让孟彦卿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抬眼急切地寻找她的位置。   “……苗苗。”   他话音刚落,艾青禾就已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孟彦卿想问她怎么在这里,但大脑先声带一步做出反应,发现她正浑身颤抖。   “……怎么了?”他忙抬手抱住她。   “刚才是不是你喊的蹲下?”艾青禾抬起头,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孟彦卿紧紧抱着她,有些语无伦次:“他举着花盆要砸护士站,护士站有人……就是那盆天堂鸟。”   艾青禾的脸色霎时间一白:“……你去挡了?”   “有没有砸到你?有没有?”她颤着声,也不等孟彦卿回答,从他怀里挣出来,要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孟彦卿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急解释道,“我怕他最后会冲进办公室,所以跑进了办公室,我动作比他快,关门了,我当然没事。”   艾青禾还是在抖,但情绪已经镇定了不少,听完他的解释点点头,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声:“……哦。”   知道她是吓坏了,孟彦卿连忙握住她的手使劲地揉搓,一个劲地安慰她:“我没事的,我没有被砸到,而且……就算真的砸到,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事,顶多是淤青几天,我算好了才会往前冲的……”   艾青禾怔怔地听着,到后来忍不住想哭,又拼命忍住,使劲地眨眼,眨得每一根眼睫毛都湿透。   “……那、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孟彦卿看她强忍着,心里也难受,可到底大庭广众,还穿着这身衣服,抱一下都已经算逾矩。   他只好用手背擦擦她的眼睛,故作轻松地笑一下:“别哭别哭,大年三十哭可不好,那叫年尾哭到年头,明年一年都很多眼泪的,意头不好。”   艾青禾咬着嘴唇不吭声。   旁边有人在收拾残局,那些泥土、败叶和碎盆断木都被逐一清走,地面很快恢复干净,急诊的秩序也迅速恢复。   他们经过孟彦卿和艾青禾,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打扰。   零点的钟声敲响,电视里传出来春晚舞台上的倒计时。   “3——2——1——”   新的一年终于真正到来。   手机铃声响起,艾青禾回过神,连忙从茶几上抓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妈咪”,立刻便接通。   范月娥在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笑着问:“苗苗还没睡吗?”   艾青禾嗯嗯地应了两声:“……刚下夜班回来没多久。”   其实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但她发了很久的呆,想起在急诊听到的动静,总觉得心里不安,大年三十发生这种事,感觉不太吉利。   但她又不好意思说,也怕说了家里会担心,而且大概率只是巧合,所以还是算了。   “这么辛苦啊,那要早点休息,守不守岁不要紧的。”范月娥忙劝道,又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家里的东西?明天我们给你们带上去。”   想到明天就能见到爸妈,艾青禾顿时高兴了一点,笑着应道:“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你们开车要注意安全。”   “知道知道,放心吧,我们都是老司机了。”范月娥满口保证。   艾青禾问:“你们现在在哪儿啊,老家吗?”   “不在老家在哪儿。”范月娥失笑,“刚从你大伯母那边回来,你大堂哥带了女朋友回来,总算是要结婚了,再拖下去就要成老光棍了。”   艾青禾觉得她夸张,“哪有,他都没到三十岁,年轻着呢,我好多师兄师姐啊老师啊,都三十多还单身的。”   “那能一样吗?”范月娥啧了声,“你师兄师姐和老师到三十多岁还没结婚,那是被读书和工作耽误的,有学历有工作有人脉,想找对象很难吗?别说三十岁,就是五十岁,一个医生,都是嫁娶不难的,就算最后没有成家,单位会管后事的,你大哥那种就是普通人,不成家,以后怎么办?”   范月娥一贯以来的想法,就是婚姻家庭是一条人生保障的退路,说直白一点,就是保证以后生病有人搭把手,死了有人给收尸。   普通人最好还是成家,可以增加抗风险能力。   至于这种想法对不对,属于见仁见智,反正她就这么想。   艾青禾知道她的想法无法更改,所以从来不在这事上跟她吵嘴,胡乱应了一声就岔开话题:“你和我爸还回外婆家吗?”   “当然回啦,我们明天一早就回。”范月娥计划得很好,“吃完午饭就去跟小孟他爸妈汇合。”   聊了一会儿,范月娥催她早点睡,这才把电话挂了。   艾青禾往沙发上一躺,开始回复收到的拜年信息,还在群里抢红包。   直到108的宿舍群里闻婧问了句:【津津你和少爷已经到京市了吗?@杨梦津】   艾青禾一愣,杨梦津和赵凡去京市了?   艾青禾:【?怎么之前没听说?不是说少爷不回家过年?】   杜清谷:【很突然的,中午吃年夜饭的时候都还没说,晚上就说要走了。】   艾青禾:【?这还买得到机票?】   真的假的,今年各大航司加开航班了,还是到年三十能走的都走了,所以票好买?   杜清谷:【不是嘞,好像是少爷家里还是要他回去,派了直升机过来接人。】   艾青禾:【?这就是少爷的真正实力吗?OMG!】   先别说养一架私人直升机的花费,就说航线,按照规定,通常需要在飞行前一天就向当地的空管部门提交第二天的飞行计划,等拿到空管部门的批复结果才可以起飞,是不许先斩后奏、先起飞再补申请的。   如果赵凡家里真的是临时决定让他们今晚回京市,那航线的报批也是临时的吗?   是的话,赵家是怎么打破规则的?   特权阶级,艾青禾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词,与此同时,她心里升腾起一股担忧。   这样的家庭,对于杨梦津来说,真的合适吗?她真的能融入,并且把日子过好吗?   很多问题在他们离开学校之后,将会逐一浮现,变成他们不得不面对的困境。   但担忧归担忧,她到底是外人,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杜清谷她们未必想不到,只是和她有着一样的顾虑,所以谁都不提这一茬,只在群里插科打诨。   杜清谷:【@杨梦津你和少爷还需要腿部挂件吗?读过医的那种[色]】   杨莎莎:【这算什么,霸总文里那个当医生的兄弟?深更半夜女主生病了,男主一个电话就把兄弟叫过来?】   刘语桃:【也阔以是那个被威胁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要你陪葬的家庭私人医生[偷笑]】   杨莎莎:【你这个应该是隔壁古装剧场的,我这边是都市剧,一般不会让人陪葬,法治社会,注意价值导向!】   杜清谷:【笑死,霸总文里有几个霸总是遵纪守法的啊。】   闻婧:【咱们津津家这个看着还行[偷笑]】   可不管她们聊了什么,聊了多久,杨梦津始终没有冒泡。   孟彦卿的信息在这时进来,问艾青禾睡了没有。   艾青禾:【没有呢,你忙完了吗?】   孟彦卿:【还没有,刚送病人来做个急查的头颅CT。】   艾青禾:【大年三十头晕头痛啊,这么惨……诶,不对,已经大年初一了。】   孟彦卿:【家属说是兄弟俩闹矛盾打起来了,弟弟拿椅子打人,刚好打在哥哥后脑勺上,人就晕过去了,救护车到的时候人虽然醒了,但头痛得厉害,视线也受到了影响。】   艾青禾:【……】   果然,过节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渡劫。   艾青禾岔开话题,问他知不知道杨梦津跟着赵凡去了京市的事。   孟彦卿:【知道,傍晚老赵在群里说了,他家里想见见他女朋友,毕竟马上就要毕业了,既然有女朋友,就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   艾青禾有些惊讶:【可是之前一点风声都没他们漏过。】   孟彦卿:【可能他们有自己的考虑,没到告诉我们的时候。】   于是艾青禾问他这消息能不能告诉杜清谷她们。   孟彦卿:【杨梦津没有跟你们说的话,我建议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了,闻婧她们未必不知道。】   以闻婧和陈嘉渝的关系,杜清谷和严自恒关系颇好的情况下,她们很可能已经知道那俩人去见家长的事了,但大家都没说,那就是不想越过朋友之间的界限。   艾青禾想想也是,赶快打消念头。   闲扯几句有的没的,见没什么新信息了,艾青禾终于决定去睡觉。   醒来就已经是天光大亮的大年初一,孟彦卿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她旁边,身上是她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   她该起来的,但艾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只往他身边滚过去,贴着他的胳膊重新开始酝酿睡意。   不过睡够了就是睡够了,睡意酝酿不出来,她只好翻了个身开始玩手机,在几个app之间来回切换,一会儿看看微博上大家玩的春晚段子,一会儿去看看明星八卦,一会儿又看看朋友圈,在家族群里跟兄弟姐妹们聊几句,还要去看两页小说,好不忙活。   孟彦卿醒来已经将近下午两点,睁眼就见艾青禾正侧躺在身旁玩手机,不知道看了什么,正闷声发笑。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他问道,伸手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到她背上。   艾青禾一愣:“……你这么快就醒了?”   “都快两点了,不早了。”孟彦卿声音含糊地应了句,问她,“你吃午饭了吗?”   “……嗯、没有。”艾青禾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想起来。”   孟彦卿闻言失笑,揶揄道:“大年初一你就懒成这个样子,今年还怎么得了。”   艾青禾觉得他上纲上线,转过身来踹了他一脚,被他翻身压住,拉扯之间少不得做点爱做的事。   孟彦卿的理由也很实际,是这段时间动不动就拿出来讲的那个:“爸妈他们来了以后,我们就不方便了,他们至少要在这边待三四天,你忍心我一直饿着?”   “……那我生理期的时候,你不也得饿一个星期?”艾青禾一噎,觉得他脑回路不对劲。   孟彦卿一下就被问住,呃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应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眼球还没转回原位,就被他低头吻在了眼皮上,被窝里暖热的温度开始逸散,整个卧室都变得温暖如春。   他们错过了各自父母打来的电话,铃声一声接一声,艾青禾去够手机的胳膊被他拽回去,举过头顶,紧紧压在枕头上。   后来铃声停了,他们就更无所谓了。   直到事后未接来电,才面面相觑着开始对口供:“就说在午睡?”   “可以,我刚下夜班,多睡点很正常吧?”   “好的好的,说得通,说得通……”   至于家长们信不信,那就是他们的课题了。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吃完已经快六点了,外面天色已晚,但艾青禾和孟彦卿还是决定出门走走。   容城是个大城市,这里容纳了大量从五湖四海涌来的外来人口的生活和梦想,当代表着团聚的春节到来,他们会从这座城市成群结队地外涌,回到生养他们的故土和亲人身边。   这座城在这个时候是很空的,当然不至于到没有人的程度,但比平时少了很多人。   最经典的就是:“我的天,那家烧烤怎么关门啦?”   艾青禾站在路边,指着对面一家他们经常点外卖的烧烤店,嘟囔说本来还想明天点一下呢。   “人家要回去过年的啊。”孟彦卿拽了她一下,继续往前走。   路灯昏黄的灯光照着路灯杆上的红灯笼,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发现周围似乎已经是陌生的建筑,这才赶紧停下,转身打道回府。   长辈们在晚上将近十一点时抵达容城,孟彦卿接到母亲朱善英的电话,同艾青禾交代了一声,拿着外套出门去接人。   艾青禾靠在阳台的窗边往楼下看,看见孟彦卿出了楼道往大门方向走,过了快半个小时,才再次看到他的身影出现。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清晰,艾青禾飞奔去开门,扶着门框喊:“妈咪!”   “哟,我们大小姐还没睡呢?”范月娥笑眯眯地逗她。   “在等你们。”艾青禾抿着唇笑,让开门口迎大家进门。   四个人,三个行李箱,孟彦卿他爸孟春庭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扎带绑着的纸箱。   “这个箱子里都是给你们带的东西。”朱善英推了推一个二十六寸的黑色行李箱,对他们道。   孟彦卿问是什么东西那么多,朱善英让他打开,“基本都是吃的,还有给你买的西装,给小禾买的包,你们要毕业上班了嘛,该有点撑门面的东西了。”   她说本来想给艾青禾订一件旗袍,但问范月娥,连她都不知道艾青禾现在具体的尺寸,就不敢订了。   “包也不错,上班背个好点的包,比旗袍实用。”   艾青禾听了惊讶:“给我买包呀?可是我们还要继续读书呢。”   朱善英手一挥,大声:“你们那个研究生我知道,三年都是在医院当牛做马的,跟上班没有区别啦!”   艾青禾:“……”孟师傅你妈妈讲的实话好难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范月娥来容城的第一天, 准确的说,是第一个夜晚,主要是在女儿的带领下, 参观俩孩子住的这一亩三分地。   不是很大的房子,但完全够俩人居住使用, 而且可以住得非常舒服。   家电俱全,房东还是学校的老师, 周围邻居也都是学校职工, 安全系数极高。   交通方便,生活便利,房租也不高,同等的价格在外面, 至少目前来说, 租不到这么好的房子, 他们能租到, 确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是容中医的学生。   “这里要是能住到你们以后买房就好了, 比较稳定,住着舒服点。”范月娥对这个房子很满意。   朱善英道:“买房要看以后他们在哪里上班喽, 容城太大了, 房子买得远, 上班就很难搞, 特别他们这种八点必须准时到岗的。”   聊了一会儿房子, 范月娥和朱善英分别掏出来一沓红包,塞给各自的孩子,“都是老家亲戚给的,托我们转交。”   然后再分别给对方的孩子塞一个红包,“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大展宏图,心想事成,毕业顺利。”   艾青禾捏着红包,随口接道:“还差一个,复试也要顺利。”   话题马上就被引到了考研复试上,家长们非常关心他们接下来的安排。   “跟老师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呀,都说好了的,好好准备考试就行。”   朱善英问艾青禾学哪个科,她刚应了个儿科,就听范月娥叹气。   “怎么了,妈?”   “不知道说你什么好。”范月娥吐槽,“儿科那么辛苦,又不赚钱,你没去读成学前教育,就要干儿科,非得跟小孩沾边是吧?”   “就要!”艾青禾翻了个白眼,“我乐意。”   朱善英听了赶紧劝范月娥道:“都好都好,当医生哪有不辛苦的,起码她喜欢的方向,她能坚持下去,家里也不缺他们挣钱养家,放心吧,吃不了苦的。”   “你妈妈也是怕你吃苦。”朱善英摸摸她脑袋,笑道,“儿科确实不好干,过年前我有个姐妹的二胎鼻炎犯了,带去人民医院看,哇,那个人多的,跟菜市场一样,医生要给小孩看扁桃体,孩子死活不张嘴,家长就在那儿打孩子,孩子跑过去一脚踹医生身上,一点家教都没有。”   大人还不能还手,只能笑笑当不在意。   但实际上心里肯定已经翻了八百个大白眼,十分影响心情。   范月娥连连点头:“就是这样,好的小孩和配合的家长有很多,不好的也很多,现在小孩都宝贵,有点不舒服大人就心急上火,要迁怒他人,你帮他看好,他们未必感激你,但你要是没把他治好,他们肯定要骂你,说不定还要打你。”   怎么说呢,如果医生这一行的危险系数后面有个“+”,那么儿科医生的危险系数就是“+++”。   所以作为母亲,范月娥当然不希望女儿吃这个苦。   但是,儿大从来不由娘,朱善英安慰道:“让阿彦教小禾练拳,有人欺负咱们,咱们就揍回去,要是领导不给你公道,咱们就不干了,回去继承家业去。”   大家听了都笑,说家底厚的就是腰杆硬,讲话声音都大点。   孟彦卿在整理从家里带上来的东西,全是吃的,抽真空的袋子一个接一个,盐焗鸡和白切鸡有四只,还有一整只卤鹅,装着白灼好的虾和炸好没切的扣肉的袋子塞在角落里,卤牛肉、酱猪手、卤鸡腿,感觉是把他们接下来起码半个月的菜都准备好了。   “怎么还有炸鸡翅?这鸡翅还有点眼熟。”他举着两包炸鸡翅,扭头看向艾青禾。   艾青禾望过去,愣了一下,眼睛越来越亮。   “苗苗小姨爹做的,知道我们要上容城,昨天一大早就开锅炸了。”范月娥笑着应道,“回不了家过年,只能给你准备这些了。”   “我可以现在吃点吗?”艾青禾立刻问。   “想吃就吃,就是凉了可能味道差点。”   孟彦卿听了道:“可以用烤箱或者微波炉热一下。”   接着又问:“爸妈你们要不要吃点?喝口汤,吃口面,暖暖身子再去洗澡休息。”   艾青禾起身,帮忙讲东西转移到冰箱,一边塞一边跟孟彦卿商量:“鸡是不是有点多了?加起来有五只了,要放不进去了。”   孟彦卿琢磨了一下,“盐焗鸡有两只,你现在想不想吃?我们拆一个,剩下的就都能放进去了。”   “可以,先吃一点。”艾青禾答应道。   孟春庭这时抱着个泡沫箱进来,喊孟彦卿:“这还有东西,也收拾一下。”   “……怎么还有?”孟彦卿顿时头大,“你们把家里的冰箱都搬上来了?”   “你堂姑从江城寄了好多虾干和鱿鱼过来,分一点给你们嘛。”孟春庭应道,“就一点干货,不多不多,你大伯还说给你们提一只烧鹅,我们就是怕你们冰箱装不下,没敢带,明天去市场买一只得了。”   孟彦卿把泡沫箱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还蹲在冰箱前整理东西试图省出更多空间的艾青禾。   一边还玩笑道:“一只烧鹅两三百,这么奢侈?”   “过年不奢侈什么时候奢侈。”孟春庭抱着胳膊嗤了一声,“你少喝点奶茶就省出来了。”   艾青禾抿住嘴忍笑,将两包虾干塞进冷冻层最后一点空隙,然后托着沉沉的抽屉往里一送。   两家人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是大年初一晚上的宵夜。   孟彦卿用艾青禾前些天做的素高汤块给大家煮了汤面,夜深了,不好吃太饱,所以每碗的面条只有两三口,除了艾青禾的。   “我不要面条,给我点汤就行。”   “生菜要不要?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好吧,要两片。”   “五片吧,好不好?就剩三片再放回冰箱也没必要,再说吃菜不会胖的。”   大人们在外面听着他们在厨房里认真地讨价还价,笑着感慨还是住外面自在,要是住宿舍,这会儿哪有可能在这儿讨论这些。   艾青禾一边啃鸡翅一边听家长们闲聊,说起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不知道的事,但是他们聊得有来有回,忍不住扭头问孟彦卿:“他们说的这些人,你认识吗?”   孟彦卿摇头,她就有些惊讶:“那……他们是怎么认识同一个人的?因为我们?”   “……我们都不认识,怎么可能是因为我们。”孟彦卿觉得她的逻辑有点说不通。   艾青禾刚嘿嘿笑了两声,就听她妈应了句:“因为桂城很小,人就那些,互相认识很正常的。”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大家都认识,有什么事好打听。”朱善英应了一句。   但对于艾青禾和孟彦卿来说,这一点他们体会是不深的,或者说,是不在意的。   他们很清楚,除非他们以后会回桂城工作成家,否则再过些年,那就会变成回不去的故乡。   所以故乡的人情关系是他们不用在意,也无法维系的东西。   吃完宵夜,艾青禾嘬着手指看孟彦卿忙进忙出地给爸妈安排房间,“被子枕头都是新的,昨天刚晒过,你们自己看想睡哪个房间吧,都差不多,不过次卧那边的窗户能看到学校外面的马路,主卧这边是看到学校里面。”   说完将他和艾青禾用的被褥放在沙发上,茶几往电视柜的方向轻轻一推,沙发前出现一片空地,再将沙发往前一拉,靠背倒下,一张沙发床就支好了。   艾青禾重新漱了口,回到客厅,拉开被子就钻进去,坐在沙发床上玩手机。   孟彦卿从主卧出来,手里提着她的海豚公仔,“早点睡,明天要陪爸妈他们去吃早茶。”   “灯太亮了,不玩手机多可惜。”艾青禾没搭理他,一味低头盯着手机。   孟彦卿凑过去一看,好么,在看小说,男女主角正在酱酱酿酿,激情四射。   他皱着眉头看完,忍不住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干嘛?”艾青禾一愣,抬头瞪他。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觉得假吗?”孟彦卿捋了一下她的头发,声音放低,“你又不是没有生活经历。”   艾青禾:“……”   她脸上一热,赶紧翻到下一页,然后往后一仰,躺倒在沙发床上,把整个脑袋躲进被子里,只剩一头长发留在外面。   她头发养得好,柔顺光亮,在灯光下闪动着微微的光泽。   客厅的灯在凌晨两点过后熄灭,艾青禾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转身钻进孟彦卿怀里。   低声跟他讲小话:“小的时候我很喜欢睡沙发的。”   “为什么?”孟彦卿问道,拉着被子把她裹住,客厅空间大,温度比较低。   艾青禾把脚挤进他双腿之间,紧贴着他,汲取着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暖意。   “不知道,就是觉得跟睡床上不一样,那时候我妈会一边看电视一边给我织毛衣,我就躺我妈腿上看电视,以前容城卫视深夜会放电视剧,什么霍元甲啊倚天屠龙记啊,都是深夜重播的。”   所以她觉得不一样的其实是有妈妈在旁边的感觉。   孟彦卿嗯了声,顺着她的话回忆:“以前还有星空卫视,每个周六晚上会放恐怖片,我和爸妈会把客厅的灯关了,挤在沙发上一起看,看到吓人的地方我妈会吓得嗷一下,然后爷爷就被吵醒了。”   说完他忍俊不禁地把头埋进艾青禾怀里。   艾青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直到睡意开始变浓,意识逐渐偏远,细碎的说话声才终于消散在空气里。   第二天醒来一睁眼,艾青禾就吓了一跳。   四个爸妈正围着她,低头看着,笑眯眯地道:“你醒啦?”   艾青禾:“……”啊啊啊那个表情包怎么成精了!   孟彦卿在一旁看她被吓得花容失色,既尴尬又哭笑不得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庆幸。   幸好我起得早,不然被这样围观的就是我了!   庆幸完,他清清嗓子:“快去刷牙洗脸,我先让老严他们帮忙拿号。”   艾青禾挠挠头:“他们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去吃同一家,但不和我们一起。”孟彦卿解释道,“就前门那家酒楼。”   艾青禾哦了声,掀开被子下地,范月娥拍拍她,让她赶紧走,她来收拾被褥。   原本每天都很安静的家里这时变得很热闹,因为多了四个人,动静一下就多了起来。   朱善英问吃完早茶是不是要出去玩,“你俩的水杯呢?快拿过来,装点开水,路上喝。”   还要装点水果,啊,爸妈们出门,尤其是妈妈,都是要带好多东西的。   朱善英和范月娥一拍即合,在家里走来走去,孟彦卿和艾青禾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跟两个吉祥物一样。   孟春庭见状招呼他们:“来来来,先坐,等她们忙完就好了,哎呀,领导做事,我们不要多嘴。”   艾青禾:“……”所以这是职场前辈在传授工作经验的意思吗?   两边的父母在容城待了四天,孟彦卿借了赵凡那辆SUV,开车领着大家在容城市内和周边四处转悠。   去博物馆和古镇,去老街区看演出,去逛花街和吃小吃,挤在游客人群里,在花灯下留下一张张合影。   还要去参观校园,大学城校区这个时候极其安静,艾青禾和孟彦卿手拉手地指指点点,给父母们介绍每一座建筑。   以及他们曾经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   范月娥他们都没来过大学城,哪怕是孩子们大一入学,也不是他们陪着过来报到的,所以看哪里都新奇。   “可惜中医药博物馆这会儿不开门,不然还可以进去瞧瞧。”艾青禾觉得有些遗憾。   “等你们毕业的时候我们再来。”范月娥笑道,问他们,“你们毕业典礼在哪儿办啊?”   艾青禾应道:“这边呀,在刚才路过的那个学生活动中心二楼的礼堂。”   又去拉她的手,语气有些撒娇:“这可是你说的,一定要来看我毕业典礼啊。”   “来来来,肯定来,回去我就跟领导说,提前安排好。”范月娥满口保证。   逛完学校又去附近的商业街吃饭,吃完饭才开车回市里,去别的地方继续吃饭。   一天起码吃个四五六顿,都是很多人推荐的店,这就是来容城游玩的意义。   中间抽了半天空去孟彦卿的二师兄陈韬那儿拜年,看了孩子,才半岁大,就已经很机灵了,张着胳膊要艾青禾抱。   艾青禾笑眯眯地将他抱过来,晃悠着带他去看家里新养的小猫咪。   小猫是一只很漂亮的金渐层,是二师嫂梁悦的另一位同事让李莹,也就是艾青禾很熟的那位教美术的李老师抱来的。   “那个男的要追她,不知道被谁忽悠了,说女孩子都对这种萌物没办法抵抗,所以就买了只猫,才半岁大,小一万呢,说什么血线很好,品相很好,结果好家伙,人姑娘不仅猫毛过敏,小时候还被猫咬过,对猫有心理阴影,根本不愿意养。”   但是买来了,又不能直接扔了,这可是一条命,于是只好想办法转手。   恰好梁悦和陈韬想给孩子养一只小动物,陪孩子一起长大,就打算接手这只猫。   “半买半送吧,价格还挺不错的,而且品种猫确实亲人,脾气特别好,跟小孩儿在一块趴着的时候特别可爱。”   梁悦打开手机给大家看她昨天拍的照片,两个小背影一起趴在飘窗上,窗户上是新贴的过年窗花。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岁月静好。   朱善英看了非常欣慰,跟陈韬说:“你们过得这么好,你爸妈在家就能放心了。”   陈韬问道:“他俩在家还继续做那补习班呢?”   “做啊,怎么不做,还有三个多月就又要高考了。”朱善英道,“孩子连年都不过,就年三十和初一歇两天,初二就开始去上课做题了。”   范月娥接着说:“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疏忽不得,现在吃点苦,总好过考完了发现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说是这么说,我就是怕他们俩太辛苦。”陈韬挠挠头,“都这个岁数了,还那样带学生,怎么吃得消。”   “他们干了一辈子的事业,成就感都在这上头,你不让他们干,他们还要不习惯不舒服呢。”朱善英有些不以为然,“岁数也不是很大嘛,说不定带带学生,每天有事做有盼头,对身体还好。”   范月娥接过这话道:“还真有这样的,以前我们科一个老护士,退休以后没事做,没什么孙子要带,又不喜欢跳广场舞或者出去旅游,整天闷在家里,没多久就有点抑郁,后来她女儿把她接到鹏城住几天,她自己去一家月子中心找了份工作,又去上班了,这下一点抑郁都没有喽。”   梁悦听了直打哆嗦:“不理解,我做梦都想退休,我退休以后肯定不会抑郁,那都自由了,怎么还会抑郁呢?”   “可能是被关习惯了呗,你看那些坐牢出来的,一开始也很难适应外面的自由。”朱善英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说完还点点头。   梁悦嘴角一抽:“……还别说,师娘说得对啊,上班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坐牢,退休就是刑满释放,返聘就是犯事儿又被抓回去了。”   艾青禾坐在爬爬垫上跟宝宝玩,闻言接话道:“那坏了,我们医院,尤其是国医堂,好多老师都是二进宫的。”   大人们一边嗔她要尊重老师,一边又忍不住有些无奈地笑。   人活在世上就是这样的啦,不管来自哪里,最终都会囿于某个地方,或许是厨房,或许是格子间,或许是诊室,也有可能是实验室。   总归是身不由己的时候更多。   大年初五那天孟彦卿出门去上白班,艾青禾陪两位妈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点菜和饺子皮,说要给他们做点饺子冻起来。   “正好,今天把两只土鸡都炖了,就有地方可以放饺子了。”   范月娥接着问:“苗苗要不要叫同学过来一起吃饭,不是说有好几个同学也没回去过年么?”   “……啊?”艾青禾一愣,扭头看看爸爸们,“这……合适吗?”   “我们没有不合适的,就怕你们年轻人不习惯。”朱善英笑道,“不然你给大家端过去宿舍也可以,离得这么近。”   艾青禾忙说先问问。   好在杜清谷他们都不是什么社恐的人,听说有饭蹭,立刻就结伴过来了。   但只来了杜清谷、杨莎莎和严自恒三个,刘语桃早就去找男朋友了。   仨人进了门,先是乖巧地跟大人们拜年,朱善英喜欢年轻人,他们拜完年,立刻一人塞一个红包。   杜清谷连忙推辞不要,结果下一刻,艾青禾也塞了一个过来,笑嘻嘻道:“这是我妈给的,快拿着,容城和我们家那边差不多,红包都小小的,讨个意头,就当是请你们喝奶茶。”   朱善英笑着附和了一声是,招呼他们随便坐,别客气。   三人这才把红包收了,见正准备做饺子,便都来帮忙。   “做饺子我是熟手啊,十岁我就开始帮家里做饺子了。”严自恒毛遂自荐。   “是吗,我不会,快教教我。”艾青禾一听就来劲了。   在座各位除了严自恒,全都是南方人,捏饺子确实一般,所以最后真就是严自恒成了主力。   范月娥笑道:“一会儿你们可要多吃几个,都是你们的劳动成果。”   饺子除了煮的,还做成煎饺,底部放的也不是淀粉水,而是鸡蛋液,煎好以后充满蛋香,还撒了点黑芝麻,就更香了。   一时间屋里格外热闹,说笑声早就把电视的声音盖了过去,严自恒还帮大家拍了不少照,艾青禾晚上发朋友的时候,孟彦卿还觉得可惜。   “我要是在,就是我们的全家福了。”   艾青禾听了眨眨眼:“全家福啊……这简单,明天叫严自恒……”   话没说完,就被孟彦卿迅速打断:“明天你要值班,忘了?”   艾青禾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惊呼:“天呐!怎么会这样!”   “我的假期怎么不知不觉就结束了?”她哀嚎着靠在沙发扶手上。   “所以今晚早点睡。”孟彦卿屈指敲敲她头顶。   假期就这样过去,年假也过完了,艾青禾又重回工作岗位。   大年初六的医院,和普通的值班日已经没什么区别了,艾青禾一边补病历,一边听李医生给排队住院的病人打电话,约他们明天带齐证件过来办住院手续。   李医生约好病人,甩给艾青禾一张纸,“小师妹,去送一下手术单。”   艾青禾拿着单子下楼去找手术室护士,对方见到她,笑眯眯地主动打招呼:“过年好,来送手术单吗?”   “姐你也过年好。”艾青禾点着头,把手术单递过去。   回来却发现,要收病人了。   她有些惊讶:“急诊来的吗?”   李医生解释:“不是,有个病人本地的,本来约好明天过来办入院,但他想今天过来,反正明天收是收,今天收也是收,干脆就让他过来了。”   艾青禾有些惊讶,住院都这么积极?   过了十来分钟,病人上来了,病历本往值班的办公护士手上一交,拉着谢医生就开始诉苦。   说家里爆发世界大战了,他实在受不了,感谢李医生的电话,救他和老婆于水火之中。   “接下来这十天半个月我除了去上班,就是来陪护你了。”患者家属这样说,积极地向谢医生表示,“有什么问题跟我说就好,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医生的,住久一点也可以,恢复好一点。”   谢医生好奇地调侃:“你们这是……把我们这儿当避难所啊?”   本意是开玩笑,谁知病人却因此打开了话匣子,倒起苦水来。   艾青禾在一旁一脸严肃地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是对方家里有位堂兄弟不干人事,明明喜欢男的,却骗了个女孩子结婚,婚后忍不住把男朋友带到家里来偷吃,被妻子当场抓奸,然后打起来了。   “你说到了这一步,赶紧把婚离了,不就没事儿了?诶,他不,他想要人家的房子,说是夫妻共同财产,不给的话他就拖着,问题是那房子是人家女方爸妈给女儿买的。”   艾青禾:“???”这什么人啊!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几天过年,他回来看老太太,女方那边也追了过来,要跟他掰扯清楚,说要把他们狗男男的事发到网上,让全世界都认识认识他们。”   关键是,女生不是自己来的,是带着家里表的堂的兄弟姐妹一大帮人来的,真的有位表姐还是表妹是做自媒体的,粉丝还不少呢,真要发出去,肯定会传播开去。   家里不愿意丢这个脸,只能两头劝,劝这边赶紧签字,劝那边不要冲动。   最后女方那边想速战速决,而且也觉得这房子被他带过男人回来,恶心,不想要了,答应把房子归他,只要把房子的市价的一半给女方就行。   这就已经是空手套白狼套了上百万了,“他还不满足,还要骂人家是泼妇,说她脾气差,说她离婚以后没人要,这不有病么!没见过这么贱的!”   越说越气,他一拳头锤在床上。   艾青禾和李医生听得目瞪口呆,妈呀,这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然后呢?女方就这么认了?”师兄也恍恍惚惚,不敢置信。   病人的家属一边叹气一边翻白眼:“没有,不是带了很多兄弟姐妹吗,他们气不过,每天都上门来骂起码半天,轮流来,把这事闹得街坊都知道了,老太太让他滚蛋,不要把灾祸带来家里,他又怂了,不肯走。”   所以家里乌烟瘴气的,谁都不高兴,“我们就趁要做手术,赶紧出来,准备搬回我们自己那边住了。”   还要给孩子转学,感觉那边的街坊都已经这丑事了,要是孩子继续在原学校读书,说不定会被同学议论和笑话。   “跟的很讨厌这种人,恨不得把他打死,又不能犯法!”   李医生听完是啊是啊应了好几声,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师生三人本是来收病人的,结果最后揣了一肚子八卦走,回到办公室才敢放声议论:“我靠!这人也太不要脸了!”   “跟他做亲戚真是倒八辈子大霉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要是能穿越就好了   小孟:……想回大明还是大清   小禾苗:想回年初一,我明明记得昨天才除夕   小孟:……那这个我也想 第172章   艾青禾中午时才想到把上午的八卦告诉孟彦卿, 孟彦卿看完,回了她一串省略号之后,告诉她:【爸妈他们回去了。】   艾青禾一愣:【……这么快?】   孟彦卿:【没办法, 赶时间,明天要收假开工了。】   不舍的情绪汹涌而来, 想到过去几天家里人齐聚一堂的热闹,艾青禾就忍不住觉得难过。   她回了孟彦卿一个在哭的表情包。   孟彦卿则是让她看冰箱里满满当当的存货, 冷藏层的牛奶酸奶鸡蛋水果蔬菜, 冷冻层明明已经空了许多,现在又被饺子和新鲜的肉类填满。   孟彦卿:【没关系,爸爸妈妈的爱会再陪我们一段时间[抱抱]】   艾青禾眨眨眼,眼睛有点酸, 觉得心情还是低落。   特别是到晚上下夜班回去之后, 连孟彦卿也不在,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时, 这种难受就更明显了。   家里已经被打扫过, 爸妈他们用的水杯和洗漱用品都收了起来,被褥也是, 整个房子回到了他们来之前, 只有她和孟彦卿居住时的模样。   可艾青禾站在客厅里, 老是觉得听见范月娥叫她:“苗苗, 饿不饿, 要不要吃点东西?”   可一转头,什么也没有,厨房里黑洞洞的。   夜晚会放大人的负面情绪。   艾青禾霎时间有点情绪崩塌,她给范月娥打电话,本来想问他们回到家没有, 可刚听到对面的声音,她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妈咪你们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走啊?”   范月娥听到她的哭腔,强笑着道:“谁让你要上班,哪里等得了那么久,没办法嘛。”   又哄她不要哭,“很快就到你们的毕业典礼了,到时候我们还会去容城的,就两三个月又能见面了,不要哭,你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以后当妈妈了也哭吗?”   “当妈妈就不能哭了吗?”艾青禾扁着嘴不服气,抽泣了一下,“……我就要哭!”   范月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叹气。   一时间两边都有些沉默,只剩下艾青禾一下接一下的抽泣声。   半晌才停下来,艾青禾问道:“你们到家了吗?”   “刚到,一切顺利,不用担心。”范月娥温声应道,又嘱咐她早点休息,“出门注意安全,特别开车的时候,知道吗?我们上午还去药店给你们买了点罗汉果啊菊花啊,不想喝白开水就泡一点来喝,要多喝水知道吗?”   她絮絮地交代着离开容城时没来得及说的话,艾青禾边听边嗯,总算慢慢将情绪平复下来。   零点一过,假期就算正式结束了,天一亮,一切恢复往日模样,只有街边路灯杆上的红灯笼,和“欢度春节”的字样还残余节日气息。   一大早艾青禾便开车出门上班,路过公交车站时看到等车的人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又恢复了春节前的喧闹繁华,和行色匆匆。   将车钥匙送去急诊给孟彦卿,艾青禾直接从急诊大厅出去,往西门诊走,在半路碰到往北区走要去内镜中心的杨梦津。   要看她要从自己面前经过,艾青禾立刻喊了她一声:“津津!”   杨梦津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艾青禾,脚步立刻收住,笑着道:“新年好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艾青禾小跑到她身边,左看右看,“少爷呢,停车还没过来吗?”   赵凡下半月是去放射科,和内镜中心同在北区,按理说他们俩应该一起走才对。   杨梦津点点头:“他在后面。”   顿了顿,她又说:“昨天下午回来的,带了很多特产,晚上你去宿舍拿呗。”   艾青禾连连点头应好,又说:“你走得好突然,这几天也没在群里说话,怎么样,少爷家里是不是住大别野的,好玩吗?”   “去了他家在京郊的宅子,庄园别墅,是挺大的。”杨梦津淡淡地应道,“至于好不好玩……挺热闹的,家里来了很多亲戚,他妈妈还办了几次聚会,酒会和下午茶会那种,来了不少合作伙伴和世交,嗯……挺热闹的,人很多,他还带我去跟他的朋友他们聚会来着。”   她说了两次“挺热闹的”,但艾青禾听着,却觉得好像有点干巴巴。   她觉得杨梦津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种热闹。   “嗯……你、习惯吗?”艾青禾小心地问道。   杨梦津眨眨眼,耸耸肩:“肯定不习惯啊,我以前什么生活环境,怎么可能习惯这种场合,但是没办法嘛,谁叫我是他女朋友呢,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习惯……也没办法。”   她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意,艾青禾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不能说。   加上时间很赶了,她只好捏捏杨梦津的胳膊,安慰了一句:“辛苦啦。”   “辛苦倒不至于……”杨梦津笑着摇摇头,声音变得雀跃了一些,“我们还拍了照片和视频,之前都没发朋友圈,晚上回去给你看,大家一起开开眼啊?”   “好啊好啊。”艾青禾连连点头,“晚上去我们那边吃吧,我妈他们上来住了几天,昨天走的时候把冰箱塞得可满了,我们得努力消耗掉。”   俩人才说了几句,赵凡就赶来了,艾青禾揶揄了他一句“少爷看起来春风满面的,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才匆匆分开,各回科室。   容城一向有派开工利是的习俗,主要是上级给下级,已婚的给未婚的,所以一大早交完班,艾青禾就被师兄师姐们带着一起去讨开工利是。   黎奉和跟李医生不必多说,她拿得心安理得,其他老师的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等其他人拿了,发到给她,她才腼腆地说一句谢谢,然后祝对方新年顺遂。   一轮下来,每个人手头都起码拿着十个红封。   但其实金额不高的,基本每个红包里都是五块,如果有十块,那就说明……派利是这个人是有钱人!   艾青禾拆着红包,突然听到有人发出震撼的声音:“我靠!主任给的是每个十块!”   “真的吗?主任包这么大!”大家立刻先拆主任给的红包。   至于都是“恭喜发财”的红包,怎么认出哪个是主任给的,你别管。   红包打开,艾青禾还真是倒出了一张对折的十元新钞,忍不住哇了声:“主任好大方呀。”   李医生听见,忿忿地吐槽:“我要给主任提意见了,禁止哄抬物价!”   此话一出,办公室立刻分成两派。   拿红包的表示:“这怎么算哄抬物价,这不是过年期间正常的价格浮动吗?”   要派红包的则表示:“宏观调控该出手了,赶紧平抑物价,明年不许这样了!”   一个加五块,二十个就是加一百块了,那可是一百块的巨款啊!开工利是的成本上浮这么多,这不合理!   办公室里热闹了一阵,大家清点钞票,捏在手里扇子似的打开,凑到一起拍照发朋友圈。   直到黎奉和从外面进来,边走边骂人:“我知道过年前都是人心浮动的,但你们该做的事也要做好吧?病人吃华法林的,为什么不提前开停药医嘱?他不停药,这个手术明天怎么做?你去做吗?怎么,这么恨我,这么恨麻醉,非要把我们送进去?”   热闹的说笑声霎时间消失,变成了安静的尴尬。   艾青禾看到被他责备的医生,是刚加入治疗组没多久的住院医师兄,平时上手术,他有时候是二助,有时候是一助,黎老师还夸过他缝合缝得好,让孟彦卿向他学习。   但此刻他正因为工作失误被骂而面红耳赤,低着眼,满脸都是僵硬的尴尬。   黎奉和一点都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屁股坐下,问道:“来,你告诉我,这个病人为什么吃华法林?”   师兄低声应道:“机械瓣膜置换术后。”   “病人最后一次服药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   “你知道术前要进行评估和停用华法林的吧?”   华法林是一种抗凝药,预防血栓的,如果在术前没有停用或更换替代药物,凝血功能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手术的程度就进行手术,术中有可能出现止血困难。   师兄嗯了声,头愈发低了,黎奉和接着问:“那他为什么没停?”   “我……忘了下会诊,也没下停药医嘱,当时……我以为下了医嘱,没有确认。”   黎奉和冷哼一声:“但是你记得确定手术是明天,要不是麻醉的术前访视发现不对劲,病人上了台,术中出现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帮我擦擦汗?还是帮我去跟家属解释‘对不起,我的住院医师忘了停药’?”   师兄的脸一下就白了:“对不起,主任,是我的疏忽……”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三个字,你本可以不犯这个错误。”黎奉和厉声打断他的检讨,“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一个签字、每一条医嘱,后面都是活人,你今天忘的是让他停华法林,明天忘的是什么?术后抗凝?抗生素?还是直接把左和右搞反?”   师兄低着头不说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白一阵红。   “重新安排手术,往后推至少五天,这期间,请好心内科会诊,桥接方案做出来,停药医嘱补上,还有……”黎奉和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冷淡,“你自己去跟去跟病人和家属解释,你捅的娄子,你自己补。”   说完他歘一下起身,动作突然,椅子被带出一阵和地面摩擦造成的尖锐噪声。   在此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艾青禾甚至觉得有点牙酸。   黎奉和转身往外走,还不忘继续骂人:“我真是服了,你脖子上顶的是什么猪头吗?”   他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留下一屋子凝滞尴尬的空气,大家刚才一起拆红包的欢乐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师兄面红耳赤地坐下,嘴角紧紧绷着,艾青禾能看清他脸上第一丝懊悔的情绪。   她有些想安慰师兄,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不该安慰,毕竟这个错误确实既低级又严重。   病人要因为他这个失误在医院多待四五天,住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产生费用,床位费、药费、护工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病人会愿意吗,能没有怨言吗?   与此同时,又会有一位病人因此要推迟几天才能入院,也许又要多受四五天病痛的折磨。   这还是顺利的,万一这个病人术后恢复得不顺利呢?比如伤口感染、脂肪液化……总之,只要出现问题,就会拖延住院的时间。   这也打乱了原本的手术安排,一台手术并不是一个科室、一位主刀的事,而是多科室协同作战,师兄的失误,不仅影响到了黎老师,还影响到了麻醉科和手术室。   这个篓子捅得相当不小,难怪黎老师这么生气。   办公室里凝滞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差不多中午十一点半,谢医生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打破了沉默:“哎呀,都忙完了,下夜班下夜班。”   他抬头对艾青禾和师兄道:“小师妹,师弟,下夜班了,回去吧。”   俩人点点头,在电脑上退出工作站,准备要走。   谢医生转着轮椅开到一脸颓丧的住院医师兄身旁,拍拍他肩膀,笑道:“还难受呢?没事啦,这起码是一个能挽回的错误嘛,老黎那个人就这样,嘴比较狠,真的,我们组没有一个没挨过他骂的,他说你猪头那句,以前也骂过我,次数多了你就免疫了,左耳进右耳出,把事情做好就行,他就是对工作要求比较严谨,他这个人到底什么性子,你也来我们科有小一年了,应该了解。”   “行啦,别难受了,谁上班没被傻逼领导找过晦气啊,对吧?”谢医生安慰道,“中午一起吃饭,给你压压惊。”   说着头一转,看向艾青禾,挤眉弄眼两下:“小师妹还不走?要不留下来一起吃饭得了。”   艾青禾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我得去找孟彦卿,他也今天下夜班。”   艾青禾是在急诊等到孟彦卿忙完,和他一起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是她开车,这段时间她基本摸熟了这辆车的脾气,虽然还是不敢开得多快,还是有点紧张,但顺利开完全程已经没问题。   她甚至已经能在开车时跟旁边的人说上几句话,而不是像刚开始那样紧张得无暇顾及路况、刹车和方向盘之外的一切。   “黎老师今天发火了。”艾青禾主动跟孟彦卿说起上午的事。   孟彦卿调好座椅,正准备眯一会儿,闻言一怔:“发生什么事了?”   等听艾青禾三言两语讲完具体情况,又不由得错愕:“怎么会……这种问题,怎么会忘记?”   这个错误太低级了,低级到孟彦卿觉得不会是艾青禾编的吧?   但事实就是,这是真的。   “谁知道呢?”艾青禾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小心地避开过路的车,“师兄是说自己以为已经开好了,大概就像……有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回复了你的信息,但实际上并没有,只是用意念回复了?”   “……可那是信息,不重要的事,这可是关系到病人的手术,是工作。”孟彦卿觉得二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艾青禾叹气,“反正就是发生了呗,黎老师很生气,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一顿,说他脖子上顶的是猪头。”   “就是没想到黎老师会骂得这么狠,上个月在肛肠科,卢师姐说老师很凶,我还不信。”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但其实黎老师也夸过师兄很多次的,只能说这次犯的错误实在是……”   “一码归一码,有时候功过不能相抵。”孟彦卿回过神,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不过谢医生说,他也被黎老师骂过猪头。”艾青禾应道,“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工作中不捅娄子吧?说不定以后我们犯的错误更低级呢?”   “你要这么说的话,倒也确实是。”孟彦卿失笑,往后一仰,靠在座椅背上,眯起眼,用手背压着眼皮,咕哝道,“我昨天一晚上没睡。”   艾青禾啊了声,过了一会儿,等车停在红灯路口,才问道:“这么忙啊?”   孟彦卿像是困了,连嗯声都像叹气。   艾青禾没有再跟他说话,车子一路往学校的方向开,在经过的最后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我去买个午饭,你在车上等我。”艾青禾拍拍他的腿,交代去向。   孟彦卿又嗯了声,依旧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既没问艾青禾要去哪里店,也没说自己想吃什么,保持着打瞌睡的姿势,听她开门下车,车门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嘭声。   感觉也才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时的“咔哒”声就响了起来。   “……这么快?”孟彦卿眼皮微微掀了一下,“买什么了?”   “烧鹅濑粉。”艾青禾应道,扣好安全带,“哪里快了,等了十几分钟呢,我都怕出来就看见车头上夹着罚单。”   孟彦卿笑了声。   回到住处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左右,孟彦卿先去洗澡,艾青禾则是忙着同大家确认晚上要不要过来吃饭。   严自恒:【先说吃什么?】   艾青禾:【……火锅?不想动脑子了[狗头]】   正巧,其他人也懒得想,就这么一拍即合,艾青禾立马开始看同城的小时达生鲜配送有没有东西可以买。   等孟彦卿洗完澡出来,艾青禾已经把煮火锅要吃的菜都买好了,抬手招呼他:“赶紧来吃,吃完去睡一觉。”   “昨天晚上……”孟彦卿坐下,一边拌着碗里的粉,一边说起值班时遇到的事,“有两个病人,一前一后过来的,都是告病危的病人,其中一位家里条件好点,家属立刻说要救,强烈要求转去ICU,哪怕医生一直强调可能意义不大,另一位是来容务工的,过年都没回去,抓着林医生问想治好的话得花多少钱,林医生也不好说得太直接,就说ICU一天万八千,但是几天能出来不确定,出来以后怎么样,也不确定。”   艾青禾听了一愣:“……心梗?”   “差不多,反正休克了。”孟彦卿点点头,“我们按了一个多小时心跳才恢复,但病人都合并其他基础病,所以情况不太乐观。”   “那就难怪了。”艾青禾接了一句,又叹口气。   这种情况,心跳回来才是第一步,接下来能不能从监护室出来、出来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才是最难的。   说得难听点,对于一部分家庭来说,病人直接就这么没了,也还不是一件幸事,两厢都不受苦。   “然后呢?”她接着问。   “他们就放弃了治疗,但是希望能在医院走,毕竟住的房子是租的。”孟彦卿抿抿唇,声音一轻,“……老师就给他们开了个留观的床位,我给他们拉了架屏风。”   艾青禾夹烧鹅肉的动作一顿。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孟彦卿的声音变得更轻。   艾青禾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看,他们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一遭,看过一个又一个无奈的家庭和故事,让心慢慢结出厚厚的茧子,才能最终变得云淡风轻。   她咬了一下筷子,观察了一下孟彦卿的神色,好半晌才问道:“嗯……这个我能画吗?”   孟彦卿回过神,点点头:“当然。”   艾青禾说了声谢谢,想了想,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有些干巴巴地安慰:“别难过。”   孟彦卿闻言失笑,比划了一点指尖,“只有一点,就像你说的,更多的是可惜。”   “……那就好。”艾青禾点点头,想不到别的说辞。   于是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点评起面前这碗濑粉,说烧鹅好吃。   艾青禾还问:“为什么左腿要贵一点?”   “因为鹅喜欢单用左腿撑着休息,所以左腿的肉更紧实,口感更好,所以更贵。”孟彦卿回答,问她还要不要肉。   艾青禾摇头拒绝了,但是:“我可以吃烧鹅皮。”   “不嫌它油吗?”孟彦卿有些狐疑,现在不说减肥了?   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香嘛。”   那倒是,烤得红亮的鹅皮,有种特殊的香味,确实吃起来很香,但是多吃几口也有点腻味。   所以孟彦卿只给她扯了两块,“吃多了容易犯恶心。”   吃完午饭已经过了中午一点半,艾青禾打了个哈欠,让孟彦卿先去睡。   她一直等到订购的食材送过来,整理好放进冰箱,这才回房午睡。   隔着窗帘,她仿佛看到温暖的阳光在窗台缓缓移步,怕惊扰了谁似的,屋外的云也静默着,连风都歇了脚,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悠悠打转,像时光放慢了呼吸。   是个适合睡觉的好时候,艾青禾想。   她刚闭上眼,孟彦卿的胳膊就搂了过来,她干脆往他那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和他头靠头地睡着过去。   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外面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有小孩的尖叫从可能没关严的床缝钻进来。   这个点小孩该幼儿园或者小学放学了吧?艾青禾看了一下手机,群里有消息,赵凡问大家喝不喝奶茶。   艾青禾刚跟在杜清谷后面接完龙,孟彦卿就醒了,把脑袋往她颈边拱,含糊地问她几点了。   “快五点半了。”艾青禾反手摸摸他的脸,问他,“你要喝奶茶吗?群里在接龙。”   “……不喝。”孟彦卿闭着眼应道,“煮点茅根竹蔗水吃火锅的时候喝。”   磨磨蹭蹭的,半天才从床上起来,还是因为看到群里赵凡说下班了。   杨梦津和赵凡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主要是点心,散称的,一样要两三块,装在点心匣子里,另外还有一袋子进口的巧克力之类的小零食,说是赵凡从家里扫荡的。   严自恒搭着他肩膀,好奇地问:“你和杨梦津这算正式见家长了么?”   向来爽快的赵凡这会儿却有些支吾,看了一眼杨梦津,才犹豫地道:“嗯……算,也不算吧……反正就是,我家里人都认识津津了。”   说完不等大家问是什么意思,就对艾青禾和闻婧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游戏?下个月就要进行封测了,弄了几个号,你们到时候玩玩,给我们提供点意见?”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引来,艾青禾啊了声:“那么久了都没动静,我还以为这个项目已经胎死腹中,你没好意思打击我们呢。”   闻婧点点头:“不瞒你说,我也这么想的。”   “不至于不至于,虽然是慢了点,但确实一直在做。”赵凡摆摆手,认真解释道,“我们在原有世界观框架上扩写了不少东西,来回返工了好几遍,又尽量丰富了玩法,所以比较费时,投资确实超出了一开始的预计。”   中途确实有夭折危机,但他去磨他姐纪总追加了投资,理由是这是他做的第一个游戏项目,要是半途而废,太难看了,孩子要面儿啊!   反正最后磕磕绊绊的,也算是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终于走到今天。   “封测删档吗?”艾青禾问道。   “删档啊,删档封测应该有两次,间隔时间比较短,一两个月那样,然后有一次不删档内测,内测有三四个月,然后就是公测了。”   艾青禾数数时间:“那就是差不多半年,暑假的时候进行公测?”   赵凡点点头,她立刻高兴起来:“那太好了!正好是暑假,我将开始沉迷网络游戏!”   “到时候可能要你配合宣传。”赵凡先跟她通气,“毕竟你们也算是这个游戏的第一个亲妈,没有你们就没有它的雏形出现。”   艾青禾说可以,问要不要让师兄师姐也帮忙宣传宣传。   “可以,到时候我把内测码给你,你转交给他们,我们这边也会联系学校,请学校帮忙宣传,毕竟是本校学生的科研成果的成功转化。”   “正好是暑假,招生的时候说不定也能用得上。”陈嘉渝接着道。   大家热烈讨论起到时候该怎么宣传,将汤锅里鼎沸的温度推得更高。   二月份很快就过去,艾青禾和同学们轮转进下一个科室,同时即将迎来研究生复试。   三月份艾青禾和孟彦卿成了对门的邻居,一个在针灸科一个在推拿科,都在东门诊的五楼。   艾青禾被分去了科主任的诊室,主任还兼着副院长的行政职务,每天的工作安排是上午在诊室给病人扎针,下午去院办处理行政工作。   于是艾青禾和同组的同学就过上了半固定半机动的日子,下午有时候会被其他老师叫去帮忙给病人拔针或者拔罐。   在这之前,艾青禾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拔过罐,她只知道操作要点,但从没实操过。   第一次给病人拔的时候还很犹豫,问临时带教的主任的研究生师姐:“确定吗?我吗?真的可以吗?”   “自信一点啊师妹!”师姐用力拍拍她肩膀,“你要相信自己是最棒的!”   师姐说得太肯定了,好有感染力,艾青禾一咬牙一跺脚:“干了!”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三四五六七八次,还有一句话说的是,只要你会干活,你就会有干不完的活,艾青禾在针灸科的日子完美诠释了这句话。   每天早上八点不到主任就到岗,先刷刷一顿扎,把两个房间总共十六张床上躺着的病人全部扎上针,然后去看门诊。   艾青禾和同学们则是挨个记录好扎针的时间,过半个小时就去拔针,等这一批的治疗做完,下一批病人进来,主任又来刷刷扎针,如此循环反复,能一直忙到中午一点。   温针灸和麦粒灸照例是他们这些学生帮病人做的,一上午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弯腰,艾青禾每天都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孟彦卿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推拿不仅是门技术活,还是门力气活,给的力道不够,很难看到效果。   俩人每天上班都累够呛,回来之后还要做题,要背书。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后,艾青禾终于忍不住吐槽:“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些中年夫妻会没有性生活了,上班真是太累了,累到力不从心!”   孟彦卿:“……”但是我们还没到中年啊:)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人就是不能上班   小孟:不上班等着喝西北风吗   小禾苗:但是上班会没有力气喝西北风   小孟:以后雇个机器人喂我喝   小禾苗:你看,上班上到胡言乱语了吧 第173章   三月中旬, 容中医研究生院公布校线,348分。   同时,公布第一志愿复试名单, 按1:1.5进入复试,复试时间就安排在名单公布的十天后。   复试时还要提交导师志愿申请表, 二附院是导师制,规定只能填一位老师的名字, 艾青禾当然是填了许主任。   申中医的复试时间比容中医要晚一些, 安排在四月份,所以闻婧和陈嘉渝要下个月才会请假前往申城。   “我们先去探探路,感受一下气氛,回来给你描述!”艾青禾对闻婧拍着胸脯保证。   闻婧啧了声:“我们都不是同一个学校, 没什么参考价值吧?”   说话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游戏人物立绘比他们当初比赛时绘制的更加精致, 更有记忆点。   一身绿衣的龙葵是她最爱用的角色, 能输出能治疗, 角色服装上精致的暗纹质感非常好,头发上的花簪是龙葵的花, 白色五裂小花, 黄色花药, 像一颗迷你小星星, 角色手腕上戴着一串绿色和黑紫色相间、刻着铭文的珠串, 颜色脱胎于龙葵果,幼时绿色,成熟后变成黑紫色甚至黑色。   艾青禾没应她的问题,也跟着往她手机上看,问她:“今天的日常做完了吗?”   “没呢, 正准备做。”闻婧摇头应道,反问她,“来吗?咱们组队去做,做完了咱们要进行模拟面试了。”   “来来来!”艾青禾立马掏出手机。   《灵枢绘卷》第一次封测在一周前开始,赵凡如约将十几个测试码发到群里,大家很快就开始沉迷游戏。   他们玩游戏时,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太一样,艾青禾很关注整体UI是否足够和谐精致,闻婧和陈嘉渝是很仔细阅读文案,反复抠故事细节,讨论是否具有足够的逻辑性。   而当初没有参与比赛的其他人,都是纯粹的普通玩家,孟彦卿和严自恒关心游戏的打斗体验爽不爽,杜清谷和杨莎莎她们更在意游戏的立绘好不好看,被精致的衣服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抓着赵凡问能不能像换装游戏那样给她们女儿换时装。   “衣柜要大大的!只要好看,我愿意氪金!大氪特氪!”   “……可是我们不是换装游戏。”赵凡嘴角一抽,“以后看情况吧,时装系统暂时还没开放。”   “建议你们到时候加上,相信我,为了收集衣服,我们外观党也可以很拼的!”   与此同时,艾青禾开始在自己的账号中为宣传游戏做铺垫。   内容很简单,她在更新的漫画里将他们最近的生活如实画出来即可,比如起名时的谐音梗啦,比如一起组队做日常啦,等等。   有读者好奇是什么游戏,她便回复:【是还没有正式发行的新游戏,在帮朋友做封测,画面很精致,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嘿嘿]】   就这样玩了几天游戏,复试的日子到了。   复试地点在二附院的院本部,具体地点是北区修业楼二十三楼的临床技能中心。   第一天是考笔试和操作,上午的笔试就不说了,上机考的,系统对于一直在二附院实习的艾青禾他们来说实在太熟悉了,这里每个月都要来一次的地方。   下午是考操作,四大穿刺随机抽取一个,艾青禾抽到胸穿,孟彦卿抽到骨穿,都很顺利地完成了。   第二天才是让他们更紧张的面试,一大早起来,艾青禾努力将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再挽起袖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抿着唇,冲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孟彦卿安慰她道:“别紧张,面试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某种程度上就是走个过场,不是吗?不求多出彩,只要正常发挥即可。”   “说是这么说,但是很紧张啊。”艾青禾手里还攥着那张英文的自我介绍,“我的口语很一般的,我害怕。”   孟彦卿闻言轻叹口气:“谁不是呢……唉,你再多背几次吧。”   二附院本来人就多,早上临近八点那段时间很容易堵电梯,这两天加上复试的学生,人就更多了,艾青禾和孟彦卿足足等了十五分钟才挤上电梯。   修业楼二十三楼的临床技能中心此时难得人多,但却十分安静,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要进哪个房间是提前两三天负责安排行程的老师就发在考生群里的,进入候考区后先签到,然后进行随机抽签,先进去后进去那就看运气了。   艾青禾的运气一般,抽了个中不溜的序号,进去之后先给各位老师发自己的简历。   今天有非抽签的提问,老师们会根据她的简历来问问题,所以在准备简历的时候,陈远游一再向她和孟彦卿强调:“不要给自己挖坑!别写自己可能回答不上来提问的东西!”   在考官们对面坐下,要先进行中英文的自我介绍。   艾青禾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般快速,咚咚咚,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她很紧张,下意识看向全场唯一认识的人——许主任。   许主任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笑眯眯的,神色和蔼,察觉她望向自己,便抬头冲她笑笑,目光里含着一点隐晦的鼓励。   艾青禾放在桌上的手掌微微一缩,变成攥着的拳头,深吸一口气:“Dear professors,good morning.I'm honored to be here……”   整个自我介绍加起来大概五分钟左右,要流利,但不能背诵痕迹太重,艾青禾为了把握这个度,慢慢将紧张淡忘了许多。   之后她按照规定,从旁边的箱子里随机抽了一张纸条,递给考官,这是一道文献翻译题,要将一段英文翻译成中文。   内容也不是什么很生僻的,是一段英文的学校介绍,需要她翻译成中文,也不用写,只需要口述,艾青禾一边看一边翻译,时不时停顿一下。   翻译题过后是综合素质问答,这部分就是考官从她刚才发的简历中给她设问。   因为她选的导师是许主任,所以主要提问的考官自然是许主任本人。   许主任问她:“你为什么选择儿科?”   “首先是因为喜欢小朋友,在高考填志愿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去读学前教育,但是我的妈妈不允许。”艾青禾实话实说,这些她之前跟许主任闲聊时说过的,“其次,我觉得儿科最有意思,也最有挑战性之处在于,儿科向来被称为‘哑科’,小儿不能自言其苦,即使能说话也说不清楚病情,这就需要医生必须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到极致——望神色、察指纹、听哭声、辨腹诊,这种‘从细微处见真章’的功夫,我认为恰恰是中医思维的精华所在。”   许主任点点头,笑了一下,看样子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另一位老师问道:“那你认为,儿科和成人科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但同时又‘生机蓬勃,发育迅速’,这意味着两点:第一,病情传变极快,‘易虚易实,易寒易热’,今天刚打喷嚏,明天可能就变成肺炎;第二,治疗要‘中病即止’,不能过度用药,要像对待幼苗一样,不能放任不管,又不能施肥过猛。”   她回答完,许主任接着问了个问题:“众所周知,我们儿科是出了名的收入低、风险高、纠纷多,你觉得你毕业之后,你能坚持多久?跟我说实话。”   这个问题啊……   “……我在准备的时候没有准备到这个问题诶。”艾青禾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但随即她立刻反应过来,“对我来说,也许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问题吧,我家境尚可,是独生女,父母很支持我的选择,收入低是不怕的,至于风险高纠纷多,医疗行业从来不缺这两项风险,既然是我喜欢的方向,我可以一直做下去的,我这个人优点不多,但认准一件事就能一直坚持下去,算是一个小小的优点。”   许主任他们一听这话就知道,得啦,真是没准备过答案的,就差把我家不靠我的工资生活这句大白话说出来了。   几位考官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她道:“艾青禾同学,你的复试结束了,回去等通知吧。”   这就结束啦?她下意识地看向许主任。   许主任冲她摆摆手:“去吧。”   很普通的两个字,却让艾青禾想起过去每次见习,主任也是这样云淡风轻地说“没事”“问题不大”,仿佛在他那里什么都不成问题。   艾青禾忍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起身,将椅子轻轻归位,鞠了个躬,向几位老师致谢,然后迅速离开教室。   “咔哒。”   房门关上了,许主任旁边那位提问过艾青禾的主任笑着问道:“许主任,这是你的学生吧?”   许主任笑眯眯地应道:“大三就来跟诊了,跟了这么久还没被吓跑,以后估计能多干几年。”   一句话惹得大家失笑。   艾青禾考完出来,觉得外面空气都是甜的,之前那种紧张的气氛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轻松和喜悦。   一会儿中午吃什么呢?她开始考虑这个重要的问题。   离场前要签退,签字的时候,负责的老师笑眯眯地跟每个来签退的同学都说了一句:“希望八月份能在容中医见到你。”   艾青禾在电梯间的窗边找到先她一步考完的杨莎莎和刘语桃,刚跟她们聊了一会儿抽到的题目,孟彦卿和杨梦津就出来了。   “走,赵凡他们在外面等我们。”杨梦津冲她们晃晃手机。   复试这两天正好是周末,赵凡他们几个不用考试的都没轮上值班,约好和大家在医院门口碰面,中午一起吃饭。   艾青禾先挽住孟彦卿,再去看杨梦津:“少爷有说我们去哪儿吃吗?”   “老严提议吃自助,目前暂时没有反对票。”   艾青禾哦哦两声:“那就去吃自助吧,也有阵子没吃了。”   说完她扭回头去看孟彦卿:“孟师傅,综合素质问答那里,你的黎老师提问你什么问题啦?”   “如过有病人不理解病情闹事,你独立值班,会怎么处理?”孟彦卿复述道。   “你怎么答的?”   “分了几点,首先是要确保自己和周围人安全,特别是可能在旁边的病人;其次倾听对方的诉求,稳住对方的情绪;然后是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对方解释病情,消除他的误解,问他有什么顾虑,比如是不是因为担心治疗花费过高之类;第四,如果上述办法都无法解决问题,我会立刻向上级和总值班汇报;最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反思沟通中的不足,总结经验,向其他同事请教,继续提升自己的沟通能力和人文关怀。”   孟彦卿说这番话时,他们在电梯里,周围都是今天来考试的同学,不约而同地笑出声,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   “这就是标准答案,满分。”   “啊对对对,要反思,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们的问题。”   “就算他有错,但退一万步来说,你就没错吗?”   大家嘻嘻哈哈,调侃着从电梯出去,三月份的容城已经初见炎热,明亮的日光热热地笼罩下来,艾青禾扭脸,看见一张又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孔。   年轻的,热烈的,眼睛里还有憧憬和光芒,心还怀着炽烈的理想,今日会是一个新的起点。   复试结束当晚就出结果了,艾青禾和孟彦卿毫无意外地分别进入许主任和黎奉和的门下。   不同之处在于,许主任今年有三个学生,所以艾青禾有两个同级的同门,而黎奉和今年刚开始带学生,分到的名额不多,孟彦卿不仅是开山大弟子,还是独苗。   “独生子多好啊,以后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黎奉和这样跟孟彦卿许诺。   孟彦卿嘴角一抽:“……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黎奉和理直气壮,“就是暂时家徒四壁而已。”   孟彦卿:“……”   艾青禾这边先是收到了一张长长的书单,从《幼幼集成》到《诸福棠实用儿科学》,长长一串,许主任让她三年内读完。   接着被许主任拉进了师门群里:【@艾青禾你们师妹,都认识了的。】   另两位同门还没进群,许主任说先跟他们聊聊,了解一下再拉进群。   对于艾青禾进群这事,这几年里跟她混熟的肖翊川等人表示:【太好了,下次点奶茶不用再私聊师妹了,消息太多,是有点难找联系人[狗头]】   艾青禾:【太好了,下次吃荔枝我可以直接@全体成员了[狗头]】   大家都是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说到吃的就忍不住:【什么?荔枝?现在就有荔枝了吗?师妹看看我!】   师兄师姐们当然不会白占她便宜,人家问的是她能不能当代购,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家乡特产荔枝,每年夏天家里都会寄荔枝过来,几十斤几十斤地寄,让她分给同学和朋友,他们在许主任那儿是蹭吃过的。   但那毕竟是师妹孝敬老师的,别人哪好多吃。   艾青禾架不住大家的热情,于是还没正式读研,就先喜提一串订单。   “幸好我没有晕头转向的打什么包票,谁知道今年挂果率怎么样,万一今年是小年呢?”   孟彦卿闻言失笑:“看来以后你可以兼职干代购了,要不要我让我爸找人帮忙,直接回村里收了就拉上来?不用走快递物流,还省点运费,到时候也好方便大家来拿。”   时间上倒是差不多,只是发快递的话,艾青禾还得想办法转运过去医院给大家。   要是包车上来,就直接让司机师傅在医院附近卸车了。   “可以诶,方便吗?”艾青禾意动,但也有些犹豫。   孟彦卿揉着她的后背,帮她松解紧绷了一天的肌肉,“有什么不方便的,自家人,正好我也要给老师他们送点,二哥二嫂那边也得表表心意,到时候一次性拉上来算了。”   “那我得赶紧跟我妈说,提前跟外婆他们通通气,不然等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荔枝熟了就得摘,每年荔枝春都有人进村收购,如今网购物流发达,本地政府有心搞什么地理标志性产品,提高果农收益,这几年在收购销售这一块做得还不错,就艾青禾知道的,外婆家里那边的几个品种,说慢了就真的没了。   至于为什么她还能每年不缺这一口,是因为家里特地将果园的几棵老树圈出来,结的果从不往外卖,专程供他们这群小的吃,那是家里老人对孙辈的心意。   “要预留多少?”孟彦卿却很犹豫,“我们也不确定大家能消耗多少吧?”   “不用这么早就预留呀。”艾青禾的小腿举起来,晃了两下,“让我妈跟家里说,还有几天就能摘的时候知会我一声,告诉我家里那边零售价多少,我这边发给大家,收一两天单,再把数量报回去就好啦,村里现在物流做起来了,都到果园里了,打包什么的很方便啦,就是得我们自己叫车去拉一趟。”   明明是小事,俩人却商量得有来有回,主要还是一切都尘埃落定,可以放松下来了。   不过这次只有他俩是顺利录上第一志愿专业和意向导师的,杨梦津、刘语桃和杨莎莎都被刷了下来。   第一志愿被刷的同学,可以在第二天就报名参加院内统筹调剂,到月底艾青禾从针灸科换到对面的推拿科时,院内调剂结束,杨莎莎被调剂到了五官科耳鼻喉方向的某位老师门下。   杨梦津和刘语桃调剂失败,艾青禾同她们聊了一下,发现俩人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那你们还参加校内调剂吗?”她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问。   杨梦津耸耸肩:“参加是参加,但结果无所谓了,反正我不太想去读其他专业。”   杨梦津只想学针灸,别的专业没太大兴趣。   刘语桃也差不多,但她是想读妇科,可中医妇科不管在哪个附属医院都是热门专业,她恐怕很难如愿。   “那……调剂万一……”艾青禾顿了顿,“你们打算二战吗?”   俩人齐齐摇头:“不不不,不如直接规培,社培一个月也有好几千呢。”   刘语桃是打算回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城市的,“本科现在也有医院能进,说实话,读书真读够了。”   “……这倒也是。”艾青禾附和了一句,又看一眼杨梦津,想问她准备考哪儿的规培,京市吗?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所以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等着她和赵凡商量好后再向大家宣布。   四月中旬开始校内调剂,就在闻婧和陈嘉渝去申城参加复试回来后不久,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但杨梦津和刘语桃丝毫没有失落之意,而是拉着大家一起参详选择哪个规培医院更好。   闻婧表示:“我觉得还是在容城最好,环境熟悉,就考二附院的,二附院虽然管得很严,但毕竟规培结束后就要独立了,规培期间学到多少,独立以后就有多少底气。”   其他人都同意她这个说法,但陈嘉渝也说:“鹏城也行,那边给的比容城还多点。”   刘语桃眼睛一亮。   艾青禾问:“可是现在就接着全国调剂了呀,你俩不参加吗?”   “我不参加了,没有去外省读书的想法。”刘语桃摆摆手。   杨梦津眨眨眼:“……嗯,我报了,报了……京市的京都医科大,不过感觉希望不大。”   艾青禾哦哦两声,视线一抬,就见赵凡似乎松了口气。   她不由得一愣,疑心自己看错,忙定睛看了一眼赵凡,却又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还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艾青禾摇摇头,找了个理由,“就是觉得……要是津津调剂去京市,你们就可以不用异地啦,很好诶。”   赵凡扯扯嘴角,笑着应了声:“是呗,那样就最好了。”   说完伸手揉了揉杨梦津的脑袋。   杨梦津侧了侧头,像平时那样嗔了句:“头发都被你摸毛了。”   好像和往常也没什么不一样,但艾青禾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最近的赵凡好像没以前那么热闹了。   平时他都是一副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样,爱说爱笑,谁说什么他都要搭一句茬,可现在……   艾青禾又抬眼看他一下,看见他眉心微微蹙起,眉眼间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欲言又止,觉得十分违和。   “赵凡跟津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不敢跟别人讲自己的发现,只好私底下问孟彦卿。   她向来感知敏锐,孟彦卿对她的发现毫不意外。   更重要的是,不止她一个人有所察觉。   “他们俩……”孟彦卿翻了个身,让她把脚踩过来,给他踩踩背,再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他们俩之间和你我不同,我们之间是没有任何阻碍的。”   家境相仿,是同乡又是同学,志趣相投,对未来的目标基本一致,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双方父母都没有反对的必要。   但杨梦津和赵凡不一样,他们的差距实在悬殊,在学校谈恋爱时不用考虑的问题,等到真的要成家,想继续走下去,就都得去面对,去克服。   “每对情侣要组建家庭的时候,都要克服很多问题,毕竟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却是两个家庭的事。”孟彦卿的声音淡淡,“差距越大,需要克服的困难就越多,如果彼此之间的感情和信任浓度不够,很可能等不到这个阶段过去,就已经被消耗到不得不放手了。”   “杨梦津也许是这段感情的强势方,她可以影响赵凡,让赵凡对她予取予求,哐哐撞大墙,但是……”他顿了两秒,又叹口气,“但进入婚姻,她毋庸置疑是弱势的,因为赵家太强了,她进去之后注定要委曲求全,面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对手,人是会下意识自卑和自我怀疑的,她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让赵家接纳她,才能当好这个……赵总太太,太难了,苗苗,你觉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艾青禾被他问得一阵哑然,她将自己代入杨梦津,发现这是一条极其难走的路。   也许会成功,但却好似走钢丝,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坠入深渊。   她一时间有些心里发慌:“那……那怎么办,他们、就这样分手吗?”   “不知道,我们又不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孟彦卿摇摇头,让她给点力气,“让你帮我踩背,不是让你蹭蹭……你这跟调情有什么区别?”   “去你的。”艾青禾踹了他一脚,又重新踩上去,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他们如果真的分开了,好可惜呀。”   语气遗憾又无奈,孟彦卿侧头看了她一眼,叫她:“苗苗。”   艾青禾看向他的眼睛。   “你玩过那种页游吗,很多选择题,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剧情的走向,可以打出好几个结局那种?”   艾青禾嗯了声:“……然后?”   “我觉得谈恋爱跟这种页游很像。”他继续道,“结婚生子是一种结局,分分合合纠缠不休是一种结局,反目成仇是一种结局,无疾而终也是一种结局。”   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得到好的回报,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通往那个“结婚生子”的大团圆结局。   艾青禾听了他这番话,好半晌都不吭声,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有些亮晶晶的,鼻翼翕动了几下。   “我们只是外人,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们,相信他们的选择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孟彦卿伸长胳膊,拍了拍她的小腿,温声安慰道,“不管他们会不会继续在一起,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这点是不变的,对不对?”   他在给艾青禾打预防针。   艾青禾意识到了,终于还是忍不住嘴角往下弯。   孟彦卿翻过身,挪到她旁边,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睡裙里,很用力地汲取着她身上的味道。   “苗苗,我只庆幸,我们都是普通人。”   艾青禾觉得难过极了,原来人生处处是两相为难,处处都是彩云易散。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对对对,我们永远都在长身体   小孟:小心哪天就命运戏弄大馋猪   小禾苗: 第174章   艾青禾四月份轮转的科室是推拿科, 准确地说,是小儿推拿诊室。   这真是一个很妙的巧合,连她的带教后来听说读研是儿科方向, 都觉得这就叫命中注定。   小儿推拿诊室诊室的病人,很多都是有便秘、厌食之类问题的小朋友, 也有的孩子是营养不良、容易过敏之类,偶尔会有急症, 比如发热, 比如推清天河水、退六腑,都有助于散热。   但艾青禾看得更多的,是小儿斜颈。   小朋友小小的时候,很多大人爱逗他, 或者是有别的动静, 比如电视的响动, 吸引着他总往一边偏头, 时间长了, 孩子就会胸锁乳突肌失衡,脖颈向一侧歪斜。   很多家长没有注意, 甚至觉得宝宝歪着头看人的样子很可爱, 等到发现不对劲, 抱去医院一看, 哦豁, 确诊了小儿斜颈。   “让他平躺,摆正头,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去摸两侧的胸锁乳突肌,如果发现有一条肌肉相对比较硬,基本就能确定有斜颈了。”   老师教完检查要点, 松手让艾青禾和另一位同学感受一下。   这个宝宝的脾气很好,躺在治疗床上不哭不闹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家。   家长也凑过来学,“是诶,右边硬一点,哎呀,都怪他爸,每次都是站在右边逗他。”   老师又讲了一下肌性斜颈和神经性斜颈等等其他类型的斜颈应该如何鉴别。   “这个宝宝就是肌性斜颈,这种我们一般可以通过按摩,让挛缩的胸锁乳突肌逐渐舒展,恢复正常的头颈姿势。”   按摩的时候得把孩子抱在腿上,先放松他背部的上斜方肌,“这块肌肉和胸锁乳突肌是协同工作的,如果上斜方肌一直紧绷,就会一直往后上方牵拉头颈,导致耸肩、头后仰、颈肩交界处肌肉僵硬等症状,这时候直接松解胸锁乳突肌效果是很一般的。”   老师边解释边操作,主要用的是揉法和滚法,孩子白嫩的皮肤在揉滚的过程中很快变成淡红色。   但他真的很乖,一声不吭,坐得稳稳的,十分配合,孩子妈妈还很骄傲:“他就是不爱哭,很好带的。”   放松好上斜方肌,开始正式按摩胸锁乳突肌了,这是最紧张、挛缩最明显的地方,艾青禾看着老师用拇指的指腹按向胸锁乳突肌肿块和挛缩部位,下一秒,孩子发出了嗷嗷的哭声。   原因无他,痛啊!   艾青禾有过经验的,有时候一不小心转头转太快,抻着筋了,有点回不过头来,就要用力按揉抻着的地方,感觉非常酸爽。   想来孩子此刻的感受也是这样。   “哦哦,不哭不哭。”老师哄了两句,用眼神给艾青禾指方向,“拿那个薯片罐子过来,逗逗他,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   艾青禾在诊室角落放着大罐凡士林的小推车的下层拿到一个黄色的薯片罐子,沉甸甸的,她打开盒子一看,原来里面放着些许硬币。   轻轻一晃,罐子里传出沙啦沙啦的声响,正哭着的孩子被这声音吸引,立刻看过来。   哭声一听,诊室里立刻安静许多。   但这种招数不是每个小孩都吃的,甚至同一个小孩,也不是每次都吃的。   有时候要换玩具,去看演出时很常见的那种拍手器也会拿来哄孩子,只要能发出动静吸引孩子注意力的都行。   “一般第一次来的小孩是最难哄的,因为刚开始治疗时最不舒服,不舒服他就得哭。”   有的家长来过几次之后,有经验了,会带着平板电脑一起来,把动画片打开,孩子就会安静许多。   孩子宝贵,老师就算想放手给学生练习,家长也不愿意,所以艾青禾每天的工作重点,是在老师给孩子做治疗时,负责哄孩子。   偶尔还要帮忙看孩子。   某天有位患儿刚做完治疗,他的奶奶因为肚子不舒服,急需去卫生间,只好把他留在诊室。   才一岁多的小不点,也不认生,张着胳膊就要艾青禾抱。   艾青禾把他抱起来,在诊室里转了两圈,他指着门口嗯嗯地示意要出去。   “老师,我抱他出去溜达溜达啊?”艾青禾问道。   老师一边按着其他小朋友,一边嗯嗯地同意,“别去太久,一会儿他家长就回来了。”   艾青禾应了声,抱着他往外走,去这间诊室看看,再去那间诊室瞅瞅。   针灸和推拿作为两个必须轮转的科室,总会见到不少面熟的同学,看见艾青禾抱着个小孩过来,都调侃她去哪儿偷的。   艾青禾翻白眼:“偷偷声这么难听哦,乱讲,这是他奶奶托付给我的好吧。”   又转去对面的针灸科,上个月刚待了一个月的地方,熟人更多了,她抱着小不点溜达进治疗室,笑嘻嘻地同师姐打招呼。   师姐刚给病人扎完针,端着针盘走近,伸手捏捏小不点的脸蛋,笑着问艾青禾:“你在小儿推拿那里啊?”   “是啊。”艾青禾点头叹气,“天天哄孩子呢。”   “反正你也是读儿科,哄孩子是必备技能啦。”   师姐同她说笑几句,要去给病人拔针,她便抱着孩子出来了。   又溜达去找孟彦卿,靠在他们治疗室门口往里看,见他正在给病人做温针灸。   故意夹着嗓子叫他:“孟师傅~”   孟彦卿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往她那边看,有些嗔怪地道:“不好好上班,抱着别人家的小屁孩到处跑,按脱岗处理了啊。”   “处理呗,我倒贴钱来实习的,工资都没得扣。”艾青禾无所畏惧,觉得自己此刻毫无软肋。   正由孟彦卿给自己做温针灸的病人闻言有些惊讶:“啊?你们没工资的啊?可是我昨天问到另一个医生,也是学生来的,又说有,就是不多?”   艾青禾快言快语:“阿叔你昨天问到的肯定是我们师兄师姐啦,他们规培的,有的有工资,有的有研究生补贴,我们实习的,一毛没有。”   “……这么惨,区别对待?”病人对此表示很惊讶。   艾青禾捏着小孩肉嘟嘟的手,笑眯眯地应:“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去电视台实习也没有工资的。”这时另一位在摆摊的病人忽然道,“我儿子学播音主持的,去年实习,也没有工资拿。”   “……真的?”艾青禾倒吸一口气,“怎么这也有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话音刚落,拔罐那位病人旁边,一位同样是趴着,腰上扎着几根针的大姐就说:“所以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容易啊,特别刚毕业进社会的时候,经济都还独立不起来,要家里帮衬的,这时候如果要结婚,就是纯啃老!”   怨气隐隐约约,一听就是有故事,刚才震惊在医院实习居然没工资的那位病人是啊是啊应了两句就开始套话。   才套了两句,估计大姐也是在心里憋得慌,得找人排解排解郁闷,直接什么都说了。   原来说的真是她儿子,去年刚大学毕业,今年女朋友就说想结婚,结婚是好事啊,结了婚就可以抱孙了,趁着还算年轻,能帮忙带带。   两口子喜滋滋地去跟女方父母见面商量婚事,结果好家伙,对面开口就是彩礼不能低于六十六万,说这叫六六大顺,另外还要买五金,房子首付和装修男家出,加女方名字,他们陪嫁一辆车,女方以后会一起还贷。   “问他们陪嫁的礼金是多少,是不是聘金和嫁妆都给小夫妻带回小家庭做启动资金,又支支吾吾说到时候看看具体情况再决定,我出了门立刻找人打听,好家伙,她有个弟弟,不学好的,读个破中专,才十八岁就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这正等着钱结婚呢!”   “这不是拿我们家当冤大头么!”大姐气得捶了两下治疗床的床垫。   旁边听八卦的人就问:“你儿子看上她什么了?长得很漂亮,天仙那样?”   大姐翻了个白眼:“不是天仙又怎么样,他喜欢长那样的有什么办法,丑八怪还有两个追求者呢。”   大家又好奇他们怎么办,大姐冷哼一声:“不怎么办,家里没这么多钱,要么按我们说的来,要么他自己去挣,关我屁事,反正六十六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什么时候存够了什么时候结婚,等不了就赶紧分了。”   艾青禾抱着怀里的小不点,听完了八卦,这才冲孟彦卿眨眨眼,转身离开此地。   正好碰到小不点的奶奶回来,赶紧把孩子还回去。   偶尔也会闹乌龙,比如有个小朋友一直是妈妈带来做治疗,有一天母子俩来的时候,身旁还跟着一位头发灰白的男士,看样子同艾闻喜岁数差不多,可孩子妈妈很年轻,艾青禾觉得是自己的同龄人。   于是在开单缴治疗费的时候,很自然地将单子递给在一旁闲着的男士:“辛苦外公去缴一下费吧,楼梯对面就有缴费处。”   对方接过单子就走了,等他走开,孩子妈妈才半尴半尬地纠正了一句:“……那是我老公。”   艾青禾一愣,旋即脸上一热,连忙道歉,想说实在没看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赶紧忍了回去。   不过对方也就来了这么一次,后来再没见过,要么妈妈带着孩子来,要么是当外婆的陪着来。   不然艾青禾真是见人一次就要尴尬一次。   她的带教那天倒是很庆幸:“幸好是你先说的,不然尴尬的就是我了。”   艾青禾:“……”这老师咋这样:)   一直到将近月底,某天下午治疗结束得早,老师有时间有心情跟她闲聊,才又说起这对看上去年龄相差甚大的夫妻。   “男的开公司的,很有钱的。”   “他看上去……”艾青禾想了想,“和小朋友的外婆像同龄人,长得这么老成啊。”   老师给她一个略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什么像,就是,他们差了二十多岁呢。”   艾青禾哇了声:“差这么多啊?”   现在这年代,男女双方差个十几二十岁虽然早就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事,但真在生活中遇到,又都忍不住有些咋舌。   那么年轻的一朵鲜花,配在一个年纪那么大的人旁边,总觉得有些可惜,想问一句图什么。   “图什么?当然是图他有钱啊,这年头怎么可能真的有情饮水饱。”老师好笑地看她一眼,“婚姻就是资源置换,男的图她年轻漂亮还能生儿子,女的图他经济条件好,可以不用辛苦上班就有富太太的日子过,各取所需,只要捱得住咸鱼的渴,就没什么问题。”   到了老师这个年纪,看男女关系就不再只看感情了。   艾青禾拿这个问题问孟彦卿:“你跟我在一起图什么呀?”   “图你年轻漂亮还好哄呗。”孟彦卿慢悠悠地回答道,让她趴下,“你今天要不要按摩?”   “要的要的。”艾青禾赶紧往床上一趴,反驳道,“我才不好哄!”   孟彦卿笑笑,没有回答。   他按揉在她斜方肌上的力道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艾青禾忍不住发出两声放松到极点的哼唧声。   按了十来分钟,他停下动作,弯腰半趴在她背上,笑眯眯地问:“苗苗,我好不好?”   艾青禾没多想,嗯嗯应了两声:“好呀,你最好了。”   孟彦卿闻言哼地笑出声,捏捏她耳垂,语气变得揶揄:“就这?给你捏捏背就觉得我好了,就这还说自己不好哄?”   艾青禾:“……”   等天气完全热起来,连最单薄的长袖衫都被收起来时,四月份就要结束了。   四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艾青禾通过在医教科老师那里扫码,加入了大学城医院皮肤科五月份的学生群。   但教学秘书已经不是她大二去见习时接触到的那位彭老师了,而是一位不认识的男老师。   教秘先是跟大家打了声招呼,然后是工作安排,五一节三天假期可以休息,目前不在大学城医院的,转科条可以等正式上班再补交,入科教育和带教分配也都等上班了再说。   今年的五一假期是从四月份的最后两天开始放,其实是五月二号才正式入科,不过由于那天就是周三了,所以其实是上三天班就又可以休周末了。   而且那边的皮肤科也没什么夜班这种东西,更没有病房。   艾青禾很高兴,觉得自己又可以过好日子了,下班回去的一路上都在哼歌。   孟彦卿看不过眼,故意提醒她:“下个月就要毕业考了,你复得怎么样了?”   毕业考分两部分,临床技能和理论考试,成绩各占百分之五十,这一年的理论考试是上机考,选择题为主,单选多选不定项,另外还有十来道判断题。   技能考试相对麻烦,要从病史采集、体格检查、内科技能、外科技能、针推、急救、医技七站里面选考五站,但选择却不是自选,而是到时候随机分配。   所以复习时必须所有内容都复习到。   艾青禾早在四月初就重新拾起考研时看过的技能考核视频,背书背得眼花缭乱,好不容易找到过节的借口想休息一天,被孟彦卿这么一提醒,她立刻就歇了这份心思。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她拍了拍方向盘,扭头狠狠白他一眼。   孟彦卿在修剪指甲,小心地将剪下来的指甲用纸巾接着,闻言慢悠悠地嗯了声:“我懂,实话总是不太好听的。”   艾青禾撇撇嘴,想怼回去,但前面的红灯已经转绿,她只好先把话咽回去,启动车子。   从市区去大学城要走高速,但艾青禾还没有试过自己驾车上高速,因此五一假期三天,大家决定出城去玩,顺便让她练练车。   选好的地点是容城的南山寺,“我们去爬山啊,这个时候山上凉快,而且一直听说南山寺的素斋好吃,我们都还没去过。”   杜清谷立刻举手赞同:“同意!马上就要毕业,我就要离开容城了,这次不去吃,就不知道要多少年后才去了,说不准这辈子都不会去。”   赵凡在一旁吃冰棍,把冰块咬得咔咔响,闻言接了一句:“听说南山寺的师父解签很灵验。”   艾青禾闻言,抬头看他一眼。   杨莎莎他们似乎什么都没察觉,玩笑道:“你要求什么签,姻缘签?这玩意儿你还有求的必要?”   说完和平时一样,冲杨梦津揶揄地眨眨眼。   杨梦津笑笑,什么也没说。   孟彦卿有些刻意地打圆场:“谁说求签只能求姻缘签的,事业难道就没点追求了吗?咱们小赵总可是马上就要继承家业大展拳脚了,不得去拜拜菩萨,求个心安么。”   “是呀是呀,我也要去拜拜。”艾青禾附和道,“去给我外婆求个签,希望外婆能健康百岁。”   闻婧哈哈笑了声:“那我去求菩萨保佑我发财?”   “我觉得我和老陈求姻缘签很合适,就我俩单身狗。”严自恒笑嘻嘻道。   ,   杜清谷往后撤了一步:“对对对,你俩是单身狗,我可是单身贵族,跟你们不是一国的。”   世上人人去到佛像面前都会有所求,穷求富,富求路,有富有路就求能永远如此,能心安理得,能事事顺遂。   从某个方面来讲,这也说明了人就是一种永远不知道满足的动物,艾青禾想。   但很多时候,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求而不得反倒常见。   赵凡求到的签是一支下下签,签文是:【朝采三秀,远入名山。云深路暗,莫知所还。】   这是扶天广圣如意签灵签第75签的内容。   前面那句可能还可以掰扯一句模棱两可的解释,可后面那句的意思就太明显了,充斥着一股前路迷茫,难以找到归途的味道。   解签的师父刚开始看到这个签时脸色都顿住了,打了个哈哈说要不再抽一次吧,刚才他不相信碰了一下桌子,签掉错了。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就是个借口。   大家都忍不住紧张地看向赵凡,赵凡看了一眼那支签,脸上倒是没太多表情,他甚至都没看一眼杨梦津。   抿了抿唇道:“就它吧,求签这种事本来就是讲究缘分。”   既然是缘分,那就是无法强求的。   解签师父盯着他看了几秒,笑起来:“这倒也是,人呐,还是看开点好,你能这样想就不错,时机到了,缘分就来了,求的事没有实现,那就是缘分没到。”   这话已经是在向赵凡解释,他心中所求之事将遭遇重重阻碍,难以达成预期目标。   求谋不遂,求财差点火候,求婚姻也难以成就。   艾青禾听得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去看杨梦津。   杨梦津倒是愣了一下,旋即抿起唇,等到他们从解签处离开,她才握着赵凡的手,笑着晃了一下。   温声安慰道:“这种东西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啦,不用太放在心上。”   赵凡紧紧捉住她的手,好半天才嗯了声。   不知道有没有被他这支下下签吓到的原因,其他人都没抽,艾青禾当然也没有。   甚至大家的兴致都有点受影响,干脆直奔素斋馆,在热闹的人群里热闹地议论了好一会儿有什么菜,游玩的情绪才逐渐恢复。   斋饭味道确实不错,吃着总给人一种暂时逃离俗世的感觉,吃完饭,沿着荫凉的走廊往寺院后门走,从小路继续向上爬。   登顶便可见高大的银杏树,枝叶在阳光和微风中肆意伸展。   杜清谷可惜道:“看来我没有机会看到它的叶子变黄咯。”   “到时候我来帮你看。”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   她哈哈笑了两声,说:“那到时候你能不能拉一条横幅,上面写,艾青禾携108全体成员打卡。”   “……这是不是有点羞耻了。”艾青禾摇摇头,“太丢人了,不要,我最多回去把你们的头P上去。”   大家嘻嘻哈哈玩笑一会儿,聚在树下拍照,都很积极,哪怕是平时最不爱拍照的刘语桃,都很积极地同大家合照。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人这么齐的出游了。   下山的路上杜清谷同艾青禾聊下个月毕业游的事。   按照往年的日程安排,月初几号的时候就会全部考完毕业考,接着是领学士服,到下旬会拍班级毕业照,接着就是毕业典礼。   中间会有好多天是空闲的,这个时候有的人会去参加各单位的规培考试,有的人是成群结队地去拍自己的毕业照,宿舍的,同学之间的,还有的人会趁这个时候出去玩。   艾青禾他们就打算出去玩,之前说好的去西安,就是打算在这个时候,行程是五天四夜。   “咱们机票定好了吗?”杜清谷问艾青禾。   艾青禾点点头,“已经OK了,放心吧,咱们来回的机票、酒店什么的,我和婧婧都安排好了,等出发前几天,再预约好博物馆的门票、订好景点的门票,就可以了。”   “那就行。”杜清谷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交给你们肯定放心,当甩手掌柜就是爽。”   艾青禾抿抿唇,看一眼牵着手站在栏杆边的赵凡和杨梦津,说了句:“到那边要租车,赵凡说他会搞定,我们有一天的行程里有一台晚上的演出,《长恨歌》,据说结束之后很晚了,可能不太好回酒店,所以还是有车比较方便。”   杜清谷应好,这时严自恒叫艾青禾:“你家孟师傅让你过来拍照,赶紧的。”   艾青禾诶地应了声,赶紧转身过去了。   拍完严自恒还一边欣赏一边跟她说:“瞧瞧我这技术,越来越好了,哎呀,以后给你俩拍结婚照……应该够格吧?”   “……结婚照?”艾青禾一愣,下意识扭头看一眼孟彦卿,“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了?我们还得读研呢。”   “早吗?”严自恒低着头,一边选照片一边继续道,“你们读研才三年,那不弹指一挥间?而且三年后我的摄影技术肯定更上一层楼了。”   那倒也是,艾青禾点点头,“好啊,到时候请你帮忙,不过……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投简历了吗?”   “师姐内推了一个药企的岗位,视觉设计师。”严自恒说了个知名药企的名字,“这个月就去面试,顺利的话七月份就入职了。”   孟彦卿有些好奇:“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   严自恒介绍道:“说是负责线上线下活动的视觉设计,比如海报、宣传册、KV、产品包装之类,什么产品图拍摄、活动花絮跟拍、专家访谈拍摄等等,招聘需求里面就有要求会视频剪辑。”   “不过你这是外企了,待遇应该不错吧?”艾青禾接着问。   “听说是。”严自恒嗐了声,“我就是去学习的,听说他们有新媒体运营的业务,拍科普视频和品牌形象片那种,我去学两手,顺便试一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账号做起来。”   听得出来他早有规划,艾青禾立刻表示支持:“那就祝你成功,说不定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大腿啦。”   “好说好说,真发财了一定请你们吃饭。”严自恒哈哈一笑。   杜清谷这时过来,也加入这个话题,艾青禾问她接下来是不是要全职备考,她摇摇头。   “回去就去干合同工,我妈不让我全职备考,说我要是全职在家复习,肯定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作息不规律。”   “哪儿的合同工,喂鸡……呃、卫健委?”严自恒挑了挑眉。   杜清谷嗯哼一声。   在山顶休息得差不多,大家选择坐缆车下山,缆车在索道上滑行,脚下和远处是青翠的草木,溪水蜿蜒期间,是这座她们已经待了五年的城市里的陌生风景。   “希望我们毕业顺利,一切顺利。”闻婧望着缆车外经过的风景,轻声说了一句。   杨莎莎笑嘻嘻地应道:“先许愿一下毕业考顺利吧。”   “许愿不要抽到四大穿刺,我不爱考那个!”艾青禾立刻双手合十。   “那我许愿不要抽到外科洗手穿衣,我不爱考那个!”杨莎莎有样学样。   杨梦津倒很好奇:“你们说,有人会毕业考不及格的吗?”   “有啊,我上个月在内分泌科,听我们的校友师兄说,他们那一届就有倒霉蛋儿毕业考没及格要补考的。”杜清谷点头道,“幸好补考过了,不然就要等下一届一起考,考到及格才给学位证了。”   大家不由得瑟瑟发抖:“……怎么来真的啊?!”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不是说学校很怕我们砸在手上的吗   小孟:但太差的就不要放出去害人了吧   小禾苗:……好像有点道理   小孟:我们简直是学校在教育界的心腹大患 第175章   由于真的有因毕业考不及格被扣发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可能, 整个五月份,艾青禾他们无一例外的都开启了疯狂复习模式。   连原本觉得自己毕业就转行所以毫无压力的赵凡他们几个,都一改往日的潇洒状态, 又重回以前的期末月节奏。   艾青禾的每天都变得很忙。   工作日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分闹钟就响了,她最多能磨蹭到五点半, 洗漱过后随便热点能垫肚子的东西,赶在六点左右出门。   驱车至少一个半小时到达容中医二附院大学城医院, 差不多在早上七点四十分左右到达科室。   等她吃完早饭, 换上白大褂,时间也就到了八点,该开始接门诊了。   门诊是没什么交班的,病人来了就看, 看完开单, 该拿药的去拿药, 该做治疗的做治疗。   节前教秘说安排带教的事等节后上班再说, 但入科之后艾青禾才知道, 其实这边皮肤科并没有给大家分配带教,而是直接把学生们分成了几个小组, 主要轮流负责治疗室的工作。   治疗室的工作不复杂, 只是琐碎, 比如有的病人痤疮严重, 在诊室看完之后, 医生会给他开治疗,要先去缴费,去药房拿一瓶生理盐水,然后到治疗室来,会有人给他做针清, 然后用生理盐水敷半个小时脸,当然,在治疗上病人通常还会配合吃中药。   还有的人是护肤品或者化妆品使用不当导致面部过敏,过来看完,医生开了敷脸,缴完费就过来治疗室,用来敷脸的药水是每天中药房熬好罐装送上来的,冷藏在冰箱,用的时候再取出来。   病人在敷脸的时候,还要配合使用蒸脸仪,隔五分钟左右,要用棉签蘸着药水或者生理盐水湿润面膜。   还有的病人痤疮很严重,医生觉得他需要耳尖放血,也是到治疗室来做。   这些操作,全部都由学生来完成。   大学城医院皮肤科就几个护士,大量的治疗操作,都由规培生和实习生承担了。   艾青禾他们分组轮值治疗室,就是干这些活的。   但因为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是不累人的,他们还时不时能跟病人聊天,有时候听到病人接电话,跟别人说自己在医院的美容科,大家还会笑。   不过病人说了,“这里比美容院划算,也比美容院更让人放心。”   规培的师姐说:“是啊,而且我们这里的设备跟美容院一样的,这个蒸脸仪就是从高端美容院进的货,还有这个面膜纸,也是去美容院拿的,外面买的很多都不好用。”   面膜纸要细腻柔软,要轻薄一点,毕竟他们隔几分钟就要用药液湿润面膜,面膜纸太厚太能吸水的话,会浪费药水。   有很多病人会在敷脸的这半个小时里睡着过去,这时如果后面没有人排队等着用床,艾青禾他们不但不会把人叫醒,还会放低说话的声音,让人能再睡久一点。   谁知道这个睡着的人昨天是不是熬夜工作了呢?又或者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既然能偷闲,那就睡一会儿吧。   艾青禾起初以为这是老师们提前交代过的,后来才发现,这是所有人自发形成的默认规则。   不轮值治疗室的时候,大家会随意分散到各个诊室跟诊。   艾青禾很喜欢去科主任李主任的诊室,一是因为她那里病人最多,二是因为李主任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作为一名皮肤科专家,她却并不像其他老师那样有一张干净光滑,状态好到一看就很符合“皮肤科医生”印象的脸。   她的左脸上有一块很明显的胎记,很淡的暗红色,匍匐在左眼尾到颧骨之间,但她毫不在意,既不做治疗彻底将它祛掉,也不用化妆品将它遮住。   异于常人的东西总是会招来各种各样的目光,艾青禾起初好奇,主任是怎么做到在别人的目光里这么安之若素的,但又不好意思问。   后来还是听一位似乎和主任颇为熟悉的病人问起,她才从主任那里听到问题的答案。   “这是我天生就有的东西,又不是我犯了错才有的,别人怎么看有什么所谓,我能接受自己就好了啊,至于没化妆,哎呀,当然是我不喜欢啊,而且我都这个岁数了,过几年孙子都要有了,化不化妆无所谓,我跟你讲,最重要的是做好防晒,做好防晒才不会老得快。”   紫外线是皮肤老化的头号元凶,防晒做不好,再贵的抗老面霜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而且长期无保护地暴露在紫外线下,还会增加患皮肤癌的风险。   “我平时都是涂了防晒,出门还要戴口罩,挂在脸上的那种,透气点,还要戴墨镜,出门一定要打伞,穿防晒衣,单用防晒霜还是差点意思。”   说完塞给对方一份从桌角的资料夹里抽出的科普资料,说如何科学防晒就是去年全国护肤日的主题。   艾青禾听完主任说的这番话,脑海里只有四个字闪过,“悦纳自我”,她完全自洽,所以才能做到对自己的胎记完全不在意。   才能完全不介意路人的目光,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些目光与她无关,觉得难看、觉得好奇,那是路人们自己的课题。   “主任的心理真强大,值得我们学习。”她这样同孟彦卿分享自己的体悟。   孟彦卿失笑:“能当上一科主任的,怎么会是普通人。”   不管外人怎么说某某主任不行,实际上能坐上那把椅子的,一定在某方面有过人之处,哪怕真的是凭关系运作上去的,“关系”本身就已经是外人无法企及的长处。   孟彦卿跟她嘀嘀咕咕,讲些自己听说过的院里的八卦,美名其曰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艾青禾哦哦两声,跟他越凑越近,虽然也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但不管了,碰到什么学什么吧。   但学着学着俩人就滚到一起去了,只因孟彦卿中途忽然想起来:“苗苗,你今天技能考试复习到哪儿了?”   艾青禾懵懵地想了一会儿:“……好像是、腹部检查吧。”   孟彦卿问要不要帮她复习,她说好呀,然后复习着复习着就不对劲了。   时间就这样迅速向月底滑去。   艾青禾在皮肤科没见到大二来见习时的教秘彭笑缘老师,倒是见到了当时很照顾她的冯雪妮师姐,师姐告诉她彭老师进修去了,“回来估计就要升副高喽。”   冯师姐是在她大三的时候正式入职的,这几年她们其实没什么联系,知道对方近况都是通过朋友圈。   不过怎么说也算点赞之交,冯师姐见到她还是很高兴的,入科第一天就请她喝奶茶,没事就抓住她聊天,有时候下午收工早,还叫上她一起去聚餐。   听说她以后要跟着儿科的许主任读研,笑着道:“说不定以后还能在这边见到你。”   “会吧,规培不都是几个分院都轮一遍。”艾青禾笑嘻嘻道,“感觉分院都不会很忙,到时候就当休假了。”   师姐笑着拍拍她,“不要立FLAG,万一呢?”   “那都是以后的事啦。”艾青禾哈哈大笑。   随着闷热天气一起到来的,还有新一季的白糖罂荔枝。   五月中旬,范月娥给她打电话,说家里的荔枝这几天就可以开始摘了,问她这边要多少。   她让范月娥把价格发给她,挂了电话就赶紧跟孟彦卿联系,商量好章程,再去群里问哪位师兄师姐要订荔枝。   等跑长途运输的孟彦卿的本家堂叔将一车荔枝拉到容城,艾青禾忙完后吃到今年的第一口白糖罂荔枝,已经是五月下旬。   五月二十五日是全国护肤日,今年的主题是“科学护肤,合理清洁、保湿、防晒”,科里要开展义诊,其中一场是在容师大。   师大这一场义诊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场科普讲座,主题和防治青春痘相关,正好是周末,艾青禾他们几个学生被叫过去帮忙。   她坐在第一排,还跟一旁的师姐小声说:“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讲座的时候坐这么前面。”   师姐忍俊不禁:“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的,而且前面还有你的姓名牌。”   艾青禾想想那个场面,觉得有些新奇。   围绕着全国护肤日的活动会持续一周,结束之后,艾青禾的实习也结束了。   她看着教秘在最后一篇实习鉴定上签下的名字,莫名有些恍惚。   这本册子已经被写了十三页,盛满了她过去这一年所有的工作,和关于临床的感悟体会。   看过的每一个病人,写过的每一份病历,值过的每一个班,都浓缩在这本册子里了。   最后一天班结束,她开着车,迎着晚霞走在回城的路上,不知道自己是奔向另一条新的路,还是在逃回可以松懈精神的城堡。   她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她之前以为会出现的喜悦和轻松,在实习终于结束时,并没有出现。   “这就……结束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彦卿,觉得好不真实。   孟彦卿嗯了声,将她手机上五点二十的闹钟取消,低头亲亲她的眉心,“以后……至少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不用再每天五点多就起床了,你解放了。”   虽然只是暂时。   艾青禾抬眼,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哦了一声。   她五十个学分,一千八百二十个学时的实习,就这样结束了,在这和昨天、前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毫无二致的普通一天里。   “恭喜你,艾青和同学,你完成了本科阶段最重要的大考。”   他的声音温和平稳,艾青禾抬头,却看到他微湿的眼睛。   “……也恭喜你。”她顿了顿,“同喜。”   这是他们二十三岁的夏天,即将为这五年画上一个并不算很圆的句号。   孟彦卿伸手揽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眼睛有些发酸,她这一年,努力成长了很多,但也很累了。   “等我们考完试,就狠狠睡个三天三夜的懒觉,好不好?”   艾青禾听了抿住嘴唇笑:“好呀。”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好像有星星在闪。   第二天一大早,孟彦卿还没睡醒,就被人用力晃了晃,意识迷迷糊糊地回笼,听到艾青禾在他耳边喊:“孟彦卿你快起来!太阳要出来了!”   他就这样被叫醒,被艾青禾拉到阳台,才早晨五点三十五分,天光已经亮了,鱼肚白渐渐向月白过渡,他们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地站在栏杆边,盯着远处天边的微光。   五点四十一分,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终于越过远处楼群的轮廓,像金色的潮水漫过城市的防线。   "好漂亮啊。"艾青禾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孟彦卿伸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嗯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两层衣物传过去。   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越来越浓的阳光味道,好像还能听到邻居家叫要上中学的孩子起床的声音,啾啾的鸟叫声传来,影子从他们眼前掠过。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欣赏过这一幕了,终于在今天有了闲情逸致。   “出去吃早餐吗?”艾青禾抬头问道。   孟彦卿还是嗯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过了一会儿才问她:“吃什么?”   “去吃肠粉吧,我们去店里吃。”艾青禾立刻回答道。   今天周五诶,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在工作日的时候踏足早餐店啦!   实习正式结束,艾青禾在班级共享文档里看到了接下来的安排。   毕业考在六月三号正式开始。   她的技能考试被安排在六月三号上午,理论考试安排在六月五号下午。   两天时间转眼即逝,仿佛只眨了一下眼,她就站在了学校综合楼的毕业考站门口。   签到,进站,在等候区里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抱着个箱子过来。   “大家随便抽一张,抽到的就是你们接下来要进行考核的站点。”   艾青禾:“……”怎么感觉既随意,又不随意的呢?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破学校能干得出来的事呢!   她吐着槽从箱子里随便摸出来一张白底蓝字的亚克力牌,上面还有蓝色的挂脖绳,仔细一看:急救→针推→医技→体格检查→外科技能。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开始疯狂加速。   避开了她最不想考的内科技能,也就是四大穿刺的部分,但范围也很大,谁知道老师会出什么题目。   “各位同学请排好队,准备进站了。”负责指引的志愿者这时对大家道。   她赶紧起身去排队,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个进了考室,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张。   但其实考试整个过程是很快的,她觉得漫长的这一段时间,实际上只过了十五分钟。   针推那一站是两位同学一起进去的,互为模特,她抽到的是委中、曲池、列缺的定位,不仅要口述,还要在模特身上指出具体的位置。   同组的同学抽到的推拿的试题,滚法和揉法的操作方法。   俩人都很有心想帮助对方,但说实话,这试题实在没什么可帮助的,又不是体格检查,可以刻意调节呼吸节奏配合一下同学的手。   下一站是医技,考读片,艾青禾紧张极了,看着电脑上的片子,贼眼熟,感觉答案就在嘴边了,却死活说不出来。   监考老师也很着急,不停地提示她,好不容易她才回答出来:“肠梗阻,这个是阶梯状气液平面。”   还要在片子上指出哪几个是气液平面。   监考老师很高兴,笑着点头:“对了对了,就是这个,下一个下一个。”   艾青禾:“……”这个鬼考试真是对我们彼此都是一场折磨!   体格检查艾青禾抽到的是心脏检查,刚开始监考老师就问她在哪儿实习,她瞬间想起第一次在师兄那儿听说毕业考的体格检查会因为学生实习单位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打分标准时,有过的那个念头。   要是我说我是别的实习单位的,会怎么样?   但最后她还是老实地说了是在二附院实习的,是在是不敢,万一老师那儿能看到真实信息呢?   艾青禾不敢赌。   监考老师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配合考试的模特是专业的SP病人,表情可淡定了,让艾青禾觉得紧紧张张的自己真是菜得离谱。   这场考试出了意外。   按照规定,铃声一响,考生必须停下动作,就像高考那样,铃声响起,必须停止答题。   艾青禾虽然一直在看视频,也有孟彦卿帮助练习,步骤背得很熟,但说实话,她的实操经验是很少的,加上紧张,她口述要点时有点磕绊,无形中花费了更多时间,因此停止考试的钟声响起时,她“视听叩触”四步骤刚刚做到开始触诊那一步。   但也不得不停手,抿着唇转身,同老师微微鞠躬,离开了考室。   最后一站是外科技能,抽到的题目是外科拆线,这是一道对她来说极其简单的题目,总算是为她挽回了一点信心。   但出了考场,在楼下见到孟彦卿时,她还是忍不住沮丧:“我的体格检查没做完,不会不及格吧?”   孟彦卿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它有时间限制的,我平时练习都没有按照时间限制来练。”艾青禾挠挠头,有些懊悔,“平时练习都没想到这一点。”   孟彦卿神色一顿,也露出微微的悔意来:“……都怪我没问清楚。”   这点是很容易问到的,是他粗心,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点。   “这谁能想到呢。”艾青禾扭头看他,忙拍拍他的胳膊,“不要这样嘛,又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考试,我自己都没好好上心,怎么能怪你。”   她挽住孟彦卿的胳膊,一边掏出手机来,“我要把这事告诉大家,省得还有人跟我一样踩坑。”   孟彦卿抿住唇。   毕业考就这一次,他就算想补救,也没有机会了。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仅此一次,如果你不足够小心谨慎,就容易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孟彦卿没想到,毕业的最后一课竟然是这样的。   艾青禾倒不是很所谓,一边走路一边发信息:【所有人注意!毕业考每一站都有时间限制的,响铃就不能继续了,俺滴体格检查到时间了还没做完[痛哭]】   下面全是整齐的:【收到[好的]】   杨梦津还问题目难不难。   艾青禾实话实说:【我抽的题不难,医技考肠梗阻的X线片,外科考拆线,能有多难[笑哭]】   难的题她根本没碰到。   赵凡:【很难说这是毕业考的平均难度,还是小艾同学又被锦鲤保佑了[点烟]】   杜清谷:【所以她的题目没有参考价值对吗[捂嘴]】   基本可以这么说吧,艾青禾一边笑一边建议他们再去问问其他人。   孟彦卿他们的考试安排在同一天的下午,换艾青禾去综合楼的一楼等他们。   下午四点刚过,他们就考完下来了,艾青禾一问,只有陈嘉渝抽到的是内科技能,要考骨穿,杨莎莎和刘语桃还有闻婧分到的都是体格检查,而孟彦卿抽到的是独一份的病史采集。   同时所有人其他的考站,都跟艾青禾一样,只是具体的题目不一样。   “毕竟是七选五,抽到一样的站点太正常了。”杨莎莎道。   杨梦津几人的考试安排在第二天,等他们考完,到六月五号,艾青禾就要进行理论考试了。   理论考试同样是分组的,但并没有规定统一考试时间,而是在规定时间段内,去完成考试即可。   艾青禾一开始很奇怪,“不担心先考完的同学出来会漏题吗?”   等她真的开考,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整个题库是打乱的,几千道题,随机到给她个人的,只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的几十道题,而其他人要刚好考到和她一样的题目,那得是天大的运气才行。   “有这运气,去买彩票都能发财了。”她吐槽道。   孟彦卿和闻婧几个是和她同一批去考的,闻言议论道:“我怎么感觉西医的题好多?”   “是吧,我也有这种感觉。”杨莎莎猛拍大腿。   但孟彦卿却觉得:“我的这份题倒是六四开,中医的多点。”   议论题目一句议论到食堂,最近他们都很爱吃食堂,大概是觉得吃一顿少一顿的缘故吧。   吃饭的时候,杨莎莎戳着餐盘里的黑椒鸡扒,开玩笑道:“以后再想吃这鸡扒就难喽。”   “小禾跟孟彦卿方便,让他们给你打包。”闻婧也开玩笑地应道。   艾青禾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到时候我打包了,你过来我们这边吃。”   严自恒问孟彦卿:“老孟你们到时候还住这边?”   “住啊,续租的合同都签了。”孟彦卿将一块剔干净鱼刺的蒸鱼夹给艾青禾,继续道,“这边住习惯了,周围的环境是熟悉的,离学校近,安全,而且房租很适合,反正有车代步,去上班也没什么不方便,懒得搬了。”   “那要是到时候你们俩分开去分院区怎么办?”闻婧问道。   艾青禾觉得问题不大:“到时候再说呗,不然到时候在那边短租几个月也行。”   “也可以再租一辆车开几个月。”孟彦卿接着道,声音慢悠悠的,“总归办法会比困难多。”   这倒也是,大家笑起来,聊起接下来的毕业旅行。   “我们是明天出发吗?”杜清谷兴冲冲地问,“几点?”   “八点停车场集合,我们开车去机场。”赵凡应道,“中午的飞机。”   杜清谷捏着兰花指舒展了一下手臂,满脸期待:“我要去拍写真,汉服那种,姐妹们,你们要去吗?我有好几套,我们一人一套?”   “还要带过去,多麻烦。”艾青禾既意动,又犹豫,“那边没有地方可以租汉服吗?”   “有啊,可以租。”杜清谷点点头,“所以拍不拍?”   闻婧问行程来不来及,一群人又开始对行程了,最终发现有一个大唐不夜城的行程很适合拍照。   “据说是现实版的盛唐夜宴,晚上最好看,正好适合拍照。”   “我们自己拍吗?还是要请人?”   杜清谷看向严自恒:“现请行不行?严大摄影师……”   对严自恒来说,这趟毕业旅行跟回家没什么区别,他翘着二郎腿点头:“行啊,记得请我吃饭。”   “当然当然,你在西安吃的饭包在我身上了。”杜清谷拍拍胸脯许诺道。   这是一趟很充实的旅程,西北城市干燥的空气让夏天都变得不那么难过了,艾青禾很喜欢这种天气。   到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就去了回民街,都说是只有游客才来,但陈嘉渝说:“我们就是游客啊,就该来。”   大家嘻嘻哈哈往街里走,人很多,灯火很亮,烤肉串的烟升起来,混着玫瑰镜糕的甜香。   他们一人举着一支羊肉串,站在街边吃,边吃边看着来往的人群,和周围的档口,卖糖人的摊主用铜勺舀起一勺糖稀,手腕一抖,一只蝴蝶就落在了石板上,孟彦卿给艾青禾买了一只,她舍不得吃,举着它在灯底下看,琥珀色的翅膀透出光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去爬城墙,租了自行车,在砖石路上叮铃当啷地骑着。   城墙很宽,砖是灰青色的,被时间磨得温润,有些砖上还留着字,模糊的,不知道是不是烧制时工匠留下的姓名。   骑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看。   “要是容城也能这样就好了。”她站在城墙上,看着眼前宽阔的街道,有些语气羡慕。   “别想啦。”孟彦卿撑着自行车在她旁边停下,笑哼一声,“这是十三朝古都,我们那儿呢?自古以来就是流放之地。”   “胡扯,我们明明是千年商都。”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刚转过身,严自恒就已经找到过路的游客愿意帮忙拍照了,招呼着大家往这边靠拢。   十几公里的城墙,他们骑着车在上面你追我赶,风将衣摆吹起,直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才说笑着下来。   去兵马俑博物馆那天人很多,上午还下了雨,空气微微有些凉,他们请了一位讲解,加上另外一对母子,凑成了十人的小团。   一号坑很大,大到让人失语,那些陶俑立在黄土里,面容各异,有的眉眼舒展,像在笑;有的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将军俑,铠甲上的绳结还留着一点朱红的颜色,几千年了,那点红还没完全褪去,讲解员说,每个俑的脸都不一样,因为都是按真人烧制的。   还看到坑里有考古的工作人员在忙碌,周围都是人,所有人都在为秦始皇带走的这支军队感到震撼。   一路听着讲解过去,艾青禾还跟杜清谷感慨:“幸好请了讲解,不然根本看不懂。”   待在西安的几天里,他们还去了历史博物馆,艾青禾被那儿的文创迷得走不动道。   还去了大雁塔,硬是等到晚上的喷泉,好多人,全是游客,那天的白天他们还去大兴善寺,据说那里求学业很灵,于是大家都求得很虔诚。   赵凡也求,大家开玩笑说:“小赵总又不继续上学,也不考试,求了有用吗?”   “谁说我求学业的?”赵凡嗤笑,一边手里还紧紧抓着杨梦津的手,语气同往常一样笑嘻嘻的,“我求菩萨保佑你们不行吗?”   “行行行,谢谢少爷。”大家立刻哈哈笑着同他道谢。   那几天里他们拍了很多合照,镜头里每个人都神采飞扬、笑容满面,不见即将到来的离愁。   离开的时候,机票是下午的,他们还有一整个上午,一大早就起来了,大家说要去买点特产,顺便再去吃一碗油泼面。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很早,七点多钟,他们手拉手地走在这座陌生城市清晨安静的街头,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交叠在砖地上,分不清谁是谁。   “还有好多地方我们没去成诶。”艾青禾说。   闻婧笑着应道:“旅行就是这样的嘛,留点遗憾,当下次再来的理由,我们以后还来。”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幸好老师给我放水了   小孟:……那是放水吗,那是放海   ——   碎碎念:各位尊敬的读者老师,本文明天大结局,感谢您的阅读 第176章 大结局   从西安回来, 已经是六月中旬,关于毕业的一系列事宜也陆续推进。   毕业登记表、毕业成绩单、就业推荐表、档案袋、毕业礼物、学士服……   一样样关于毕业的东西从他们手上经过,在忙碌之中升腾起即将分别的离情别绪。   毕业典礼定在月底, 但学士服已经发了下来,黑身白领红边, 艾青禾穿上后看着镜子里和孟彦卿肩并着肩的自己,一种喜悦从心底油然而生。   伴随着几分感慨:“我们要毕业了诶, 好神奇。”   “怎么个神奇法?”孟彦卿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居然读完大学了!”她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眼睛亮得出奇,“我小的时候看电视剧,看到主角穿学位服,觉得好好看啊, 幻想我自己穿上会怎么样, 但又觉得离我好远, 远得像永远不会成真的故事。”   孟彦卿忍俊不禁:“那现在呢, 觉得怎么样, 好看吗?”   镜子里的人使劲点头:“好看!真好看!”   “硕士的蓝袍更好看,宝蓝色的。”孟彦卿笑道, “纠正一下你刚才的说法, 我们还没有读完大学。”   艾青禾哈哈笑了两声, 声音轻快极了:“我觉得博士的红袍也很好看, 你以后穿给我看好不好?”   孟彦卿一噎, 忍不住伸手揪她耳朵,有些咬牙切齿:“我真是谢谢你啊,比我爸妈都会督促我上进。”   艾青禾嘿嘿一笑,歪着头躲开,要把学士服脱下来。   却被孟彦卿一把抓住, 让她等等,“我们先拍一张,当做留念。”   他们不会一直住在这里,这一生也只有一个今年今日,日后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想起今天,他们曾站在一起,对着镜子讨论学位袍的颜色。   应该会是很有意思的回忆。   拍完照,将学士服叠好收起来,说要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和大家一起去大学城拍照。   学位服提前毕业典礼这么多天发到大家手上是有原因的,正好方便同学们自己拍毕业照,毕竟毕业典礼后就要还回去了。   在衣服发下来那天,严自恒就提议大家一起在新旧两个校区拍一组主题毕业照,比如校训石、校徽、图书馆,等等,这些地方都很适合作为主题毕业照背景。   大家一拍即合,决定立马出发,还特地提醒杨莎莎和刘语桃:【毕业旅行你俩没跟我们去很正常,但毕业照没一起拍就不对了哦。】   俩人表示:【好的好的,一定到,不到不是人[狗头]】   为了拍照,男生们组团去理了发,女生们把看家的化妆品都掏了出来,甚至为了出片,还在包里带上了高跟鞋。   他们在校徽前举起学士帽,用影像记录下容中医学子的身份。   还跑去学校的书店买明信片,写上对彼此的祝福,寄到大家的下一个收件地址。   又约了辅导员贺雁宁,去找她拍照,背景就在办公楼旁边的榕树下。   贺雁宁笑着祝他们毕业快乐,“你们是这个班里我印象最深的,每次见到你们都是凑在一起形影不离感情很好的,大学的时候能交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真是让人羡慕。”   “希望你们在未来各自精彩,哪怕天各一方,也要继续当好朋友。”贺雁宁挨个拍拍他们的肩膀,又调侃赵凡,“以后见面就该叫赵总啦,有好事多想着点你的母校哈!”   赵凡当然是笑着应好。   跟贺雁宁合照完,艾青禾看见医古文老师从办公楼出来,立马就蹿过去了。   四年过去,医古文老师一点都没变,还是跟他们大一认识的时候一样一样。   老师竟然还记得艾青禾,有些惊讶地问:“你们竟然要毕业了?”   整个合照过程中她一直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感觉也没过多久啊,怎么就要毕业了呢?   将近一千八百天,竟然是转眼即逝,可是他们看着彼此,却觉得还是初识模样。   在大学城待了一天,在校内拍了又去校外拍,总之大学城处处是景色。   拍完已经很近傍晚,大家返程,路上去吃一家杜清谷收藏很久但一直没时间去吃的本地菜。   第二天还是拍照,老校区也有很多值得他们留影的地方,图书馆、教室、操场、宿舍楼前……   日后回忆大学生活时总说平淡普通,没有轰轰烈烈的精彩纷呈,可实际上在拍毕业照这一刻,你觉得哪里都可以留下一句“到此一游”。   是在教室里和大家一起听课的背影,课间时大家一起趴下就睡的默契,是食堂排的队,是操场上一起跑八百米的气喘吁吁,校道上踩过的每一块砖和每一片落叶,那些值得记忆的青春全都藏在不起眼的褶皱里。   拍照的这两三天天气很好,炽热的阳光里藏着微风,吹散了些许闷热。   毕业照拍完,严自恒说:“都留个收件的地址呗,等我把相册做好,给你们寄过去。”   他从大一大二开始迷上摄影,给大家拍了很多照,都还留着,说要将照片都整理出来,做一本属于他们的毕业相册。   艾青禾眨眨眼:“我和孟彦卿就不用留了呗,到时候你上家来一起吃饭,顺便给我们带过来。”   严自恒已经拿到了药企的offer,七月份正式入职,房子都已经租好了。   他能留在容城,艾青禾比谁都高兴,大家眼看着要散了,能多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就像是多挽留住了一点青春。   “行啊,到时候我送货上门,你们记得请我吃顿好的。”严自恒点点头,吃着手里的菜园小饼。   艾青禾扭头问刘语桃:“语桃的单位定了吗?”   和杨梦津不一样,刘语桃最终决定先就业,应聘的是老家那边的单位。   “定了。”刘语桃点点头,“我国庆结婚,你们有空就来喝杯喜酒呗。”   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读完书就结婚,考得上研就研究生毕业后结,考不上就本科毕业后结,着急的原因也一早就跟大家说过,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至于丈夫,是达成这个目标的工具,这个想法至今未改。   艾青禾闻言立刻点头:“要是那时候不值班的话我一定去。”   杜清谷举手:“俺也一样,大概率能去,只要那天不是我值班。”   进单位当牛马也跟在医院一样的,节假日要值班,只是值班没有在医院的值班这么忙这么累而已。   吃完饭,艾青禾说晚上想回宿舍睡,“好久没跟大家一起睡了。”   “但是你的床位很久没收拾过了,你得跟我们挤挤睡,没空调,很热的哦。”杨梦津提醒道。   艾青禾顿时又犹豫,现在这个天气,没有空调真的会要命。   最后商量了一下,几个女生决定出去住酒店,开了两个标间,但六个人硬是挤进一间房去,横着睡,一张床能睡三个人。   然后两边头对头的,开始久违的,而且还是最后一次的卧谈会。   才聊了几句杜清谷以前那个前男友,说听说他攀上了他现在工作的学校的一位主任的外甥女,虽然不是当时为了她而跟杜清谷分手的那个女生,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攀上了高枝,求仁得仁。   “嗯……她不知道你家的家庭情况吗?”杨莎莎问道。   就连她跟杜清谷才在一起住了一年的都知道,杜清谷家里长辈是当地政府机关的实权人物,难道他一个跟她谈了几年恋爱,那么亲密的男朋友,会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他又想攀高枝,怎么会为了别人跟杜清谷分手?   “他当时确实不知道,我没细说,他只知道我爸妈是在单位的,具体职务不清楚,我爸妈也不喜欢我在外面拿他们说事,太招摇容易惹祸。”   杜清谷哼地冷笑一声:“后来分开了,他倒是知道了,不过已经迟咯,我吃屎都不会吃回头草。”   “不至于不至于。”大家不由得大笑。   笑声还未停,杨梦津就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跟赵凡分手了。”   她话音刚落,满屋子的声音在这一刻就全都消失了。   空气变得寂静,透着隐约的不安。   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杨梦津开玩笑似的自己打破沉默:“你们不问问为什么吗?”   艾青禾这才出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这几天,还是过完年从京市回来?”   可是从过完年到今天之前,说实话,她觉得赵凡和杨梦津看起来还挺好的,不像感情破裂的样子。   她眼前闪过那天在大学城拍照,他们同辅导员贺雁宁说话时,赵凡紧紧抓着杨梦津手的那一幕。   他抓得很紧,像是怕手一松,她就不见了。   “过完年就有这个想法了,跟他聊过,他不同意,一直拖着,但……”杨梦津顿了顿,“从西安回来我们就分了。”   大家哦了声,杜清谷问:“那……你们是为什么要分啊,是他家里不同意?”   她只想得到这个理由,也是最现实的理由,俩人的家庭差距太大了,又宽又深,像东非大裂谷。   “他家里没有说不同意。”杨梦津摇摇头,语气平静,“他爸妈和爷爷都挺好的,很和气,那几天还让家里的厨师给我做家乡菜,家里要办宴会,请客吃饭,也会介绍我是赵凡的女朋友,他妈妈还会领着我给我介绍来的客人是谁家的,有什么习惯,跟对方说话的时候要注意哪方面,但是……”   她叹口气,“他们很好,是我没办法适应,这家太太的儿子不成器,公司里是私生子占上风,所以不要聊相关话题,那家太太和老总是早年摆摊起家,穷过来的,所以最好能提一句,捧捧她,她就会开心了……”   这种小细节很多,还有该怎么说话,该怎么笑,走路的速度该怎么样,等等,这个大家闺秀出生就会的东西,她全部不懂,更别说还要懂艺术懂政经,不用会得很深,但要知道些许,才能在交际时同人有话题。   “我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又不长得顶好看,连当空心花瓶都不够格。”杨梦津苦笑,“但是那些场合,赵凡待着……像鱼回到了水里,他妈妈还给他介绍合作伙伴家的女儿,在国外留学的,他们聊什么马术啊时尚啊画展啊,豪车名酒,高珠名表,什么时候的拍卖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反正听不懂,只能在一旁陪笑。”   大家其实都挺和气的,知道她不懂,还会给她解释,说什么下次让凡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啦,使唤他别客气,谁叫他是你男朋友呢。   可杨梦津在这样玩笑的调侃里,看到的却是自己和赵凡的不相衬。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自卑,但确实觉得很尴尬,他们很客气,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很难接纳我,没有共同话题,硬融那就是为难彼此。”   杨梦津的声音很平静,但却闷闷的,透着无奈。   “他们的假期是环游世界,我的假期是帮奶奶做农活或者做兼职,我的世界里不会有那些高雅的艺术,能靠着读大学离开小县城,以后有机会留在容城,已经算是改变命运了。”   艾青禾想去社区医院,是她不想卷进三甲医院的激烈竞争,因为太累了,想偷闲,可她想去社区医院,是因为这是能改变她命运,改变她原生阶级的最好的路。   一个小县城小村庄里出来的女孩,成了大城市的医生,已经跨越阶级了。   “赵凡家里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以后结婚,我就不用去上班,因为要学很多东西,家里也有很多事需要我去操心,我要成为赵凡的贤内助,帮他管理大后方,如果实在想要去上班,可以去公司,给我安排一个闲职。”   杨梦津笑笑:“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赵家那么有钱,我不需要养家糊口,开心花钱就好了,豪车豪宅,名贵珠宝,那些只在小说里见过的东西,我会轻易拥有。”   “但是你不愿意。”艾青禾接过她的话,“那样意味着你要从此变成赵凡的附属品,但爱情这种东西说不准哪天就散了,全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容易受伤。”   杨梦津很好,但很好不意味着适合赵家。   她要融入那样的家庭,需要付出很多努力,压力会很大,会很累,而赵凡未必能理解她的这种累。   学的东西会将她慢慢塑造成一个新的杨梦津,赵凡也未必会喜欢那个杨梦津,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未必会喜欢戴着面具的自己。   时间一长,感情转淡,压力会更明显,矛盾和差异就会变成他们争执的导火索,拖着他们的关系滑入深渊。   杨梦津应是,一时又惭愧:“我不是什么好人,他对我那么好,我从他那里得到了那么多东西,却连陪他赌一次未来都不敢,遇到困难我就退缩,说实话,是我辜负了他的。”   “总的来说,你们确实不太适合,爱情对赵凡来说是锦上添花,但那却是你仅有的底气。”闻婧叹口气,隔着艾青禾拍拍她,“不行就算了,及时止损,停留在现在彼此还没有面目全非的时候,保留那份美好的记忆,也不错。”   “是啊。”她眯着眼,用半梦半醒的含糊语气应道,“钟声一响,连灰姑娘都要离开宴会,何况npc。”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是赵凡抱着她时,滴落到她脸上的泪。   没关系,时间一长,这点水渍就会连同年少时的不如意一起被晾干了。   天亮后日程照常推进,杨梦津要去参加一附院的规培招生考试,其他人忙着处理宿舍财产,洗衣机、烘干机、床上书桌、晾衣杆和晾衣架,能卖的要卖掉,有些小东西就问问有没有师弟师妹要的,到时候来拿走。   忙碌完这些琐事,杨梦津的笔试成绩也出来了,等着去面试,班里通知拍集体毕业照,时间恰好在毕业典礼前一天。   那天的天气微微有些阴,还时不时就下雨,刚站上去就飘起雨来,一群穿着学士袍的人踢踢踏踏往一旁的办公楼里跑,袍角飞扬间夹杂着对天气的抱怨。   拍照时要抛学士帽,艾青禾不太想抛,“会掉到地上弄湿的。”   “我教你。”站在后面的严自恒拍拍她肩膀,“捏着一个角,往上挥出去,但你别松手。”   “哦哦,就是举高高这样对吗?”艾青禾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但还是有其他人把帽子甩出去的,没接住,掉到地上,一阵尖叫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大家的笑声。   后来班长施钰从摄影师那里拿到这段花絮发到班群里,已经是毕业典礼之后了,天各一方的人再回看这一天,那笑声里分明藏着哀伤。   拍完班级毕业照,艾青禾和孟彦卿赶紧去接范月娥他们,吃了一顿饭,他们就开车先去大学城了,今晚他们要住在那边,明天就可以不用那么早出发了。   “从容赴远志,天冬自当归。”   红底黄字的横幅在阳光和微风里飘动着,校园里随处可见鲜花和气球,校歌悠扬的前奏响起。   “全体起立!”   艾青禾站在同学群里,跟着哼唱校歌,唱着唱着,眼睛就忍不住泛酸。   按着学号排序,挨个儿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学位证,拨穗,合影,这是临行前师长给予的最后祝福和嘱托。   她想起大一入学时懵懂的自己,那随波逐流一样跟着颂念的医学生誓言。   又想起那个关于“半成品”的比喻,依旧心有踌躇,她并没有觉得今日的自己就已经是“成品”。   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蜕变?也许只能交给时间,让未来的自己去回答了。   拨穗礼结束,典礼也很快结束,还要拍一次毕业照,和老师一起合影的那种。   就在综合楼前,摄影师助理拿着喇叭在喊:“二院(1)班的同学,这边集合!”   他们手牵着手围拥过去,你拍我我拍你地在临时搭放的楼梯上站好。   “看这边——1,2,3,茄子——”   学士帽刷地飞向半空,这次艾青禾没有再捏着帽角,而是任由它在半空碰到其他的帽子,再自由落地。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毕业快乐!!”   艾青禾和孟彦卿本科毕业的第五年,十一月份的第三个周六,是容中医的校庆日。   而且是百年校庆的大日子,学校很早就开始庆祝了,听说正日子有节目,杨梦津提前问艾青禾要不要回去凑凑热闹。   宿舍群久违地热闹起来。   艾青禾:【@所有人校庆大家都回来吗[狗头]】   闻婧:【回,而且施钰正好这周五结婚,大家一起去吃酒席呗?】   施钰是他们当年的班长,后来跟学习委员成了一对,大家还觉得很震惊,说难听点,是觉得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饶是大家私底下觉得想不通,俩人还是好了这么多年,研究生毕业就开始筹备结婚,准备了很久,选定今年这个日子。   杜清谷:【还挺有意义呢,学校百年校庆的时候结婚,以后一提,结婚纪念日第二天就是校庆,哇!】   杜清谷:【我也回,给你们带特产嗷!】   杨莎莎:【吃完施钰的喜酒,下一次是不是轮到你和陈嘉渝啦@闻婧】   闻婧:【……等我们博士毕业[微笑]】   嗯,是的,闻婧和陈嘉渝真的在一起了,在他们研究生二年级的下半学年。   艾青禾还记得当时他们在群里官宣,那叫一个轰动,跟鱼雷投进了鱼塘似的,连毕业后潜水最深的赵凡都被炸出来了。   大家追着他们问在一起的原因,是在学校时就开始暧昧了,还是去了申城后因为异地他乡相依为命所以日久生情,还有,谁追的谁,谁先表白的,等等。   结果却问出其实是旧情复燃,俩人小学的时候就在一起过,是彼此的初恋。   大家:【??????】   你俩是去国安还是保密局接受过什么特训吗?怎么做到瞒得这么滴水不漏的?!!   闻婧还说以前有一次跨年吃饭,玩真心话大冒险,问到初恋的问题,那时候她和陈嘉渝已经接上头了,但觉得认不出初恋男友这事太挫了,有损她英明形象,就没好意思说,真没想到能瞒这么久。   【说来说去还是你们水平太不行了,这都没发现,啧啧啧。】   这是这人的原话。   挑衅!绝对是挑衅!骂她,狠狠骂她!!!   那两天群里难得热闹到像在过年。   后来艾青禾和孟彦卿研究生毕业那年办婚礼,俩人都已经确定在申中医继续攻博,课题忙碌,抽空回来喝喜酒,被大家围着看了好大一圈稀奇。   自此只要班级群里有谁传出喜事,大家就要问什么时候能吃到他俩喜酒。   艾青禾这时又问:【语桃也回吗?带小朋友吗,我们还没见过她呢@刘语桃】   刘语桃毕业即结婚,但那年国庆的婚礼,说好要去吃喜酒的大家,终究因为各有各的不凑巧,只去了艾青禾、孟彦卿和杨莎莎三人,其他人都是将礼金托给他们带去的。   第二年夏天刘语桃就生下了一个女儿,她一直以来追寻的目标终于彻底实现,但满月酒就真的大家都没去了,实在是都要上班,或者在外地,赶不上趟。   刘语桃也不怎么在朋友圈发孩子的照片,所以大家对这个孩子毫无印象,只记得刘语桃生的是个女儿。   刘语桃:【回!带!姨姨们记得给见面礼!】   这下在外地的几个人里,就剩赵凡还不确定能不能来了。   艾青禾当然是很希望他也能来的,自从五年前那场本科班的毕业典礼之后,他们就没齐人过。   她@赵凡问:【赵总,最近有兴趣故地重游看看故人吗[狗头]】   消息发出去如石牛入海,许久都没有回复。   大家都觉得这应该就是不来的意思了,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当老总的人嘛,肯定忙啊,什么校庆不校庆,哪有分分钟上下八位数的项目重要。   于是大家很快就开始热烈讨论到时候要去哪儿吃饭。   杜清谷:【我不想追忆青春,有什么最近热门的网红店,速速给我安排,我请了年假,可以待五天,准备大开吃戒!】   杜清谷在毕业后第二年的省考时上岸她家附近另一城市的医保局,开启了前天两头跟着领导去各医院和药店检查的日子,从此被大家称为“保姐”。   有时候还会被大家揶揄是“我们最讨厌的那种人”,她觉得是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里的那个无辜人士,强烈要求大家给予精神赔偿。   比如现在,艾青禾答应她:【行行行,包吃包住,我收藏夹里已经收藏了好多家店铺,就等你来了。】   杜清谷:【不陪睡吗[害羞]】   后面是杨梦津和闻婧的复制粘贴,这天下终究是姓复的。   但孟彦卿不高兴了:【?我还活着呢,当着我的面撬墙角不好吧[微笑]】   群里很热闹,大家都很兴奋,像极了以前约好要一起出去玩的前夜,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临近下午下班,赵凡的回复才出现:【抱歉,这几天在外地参加互联网全球峰会,会后要去见几个客户,不确定赶不赶得上,不过校庆日前后几天我会去鹏城参加高交会和科技论坛,如果行程安排得开,一定去见大家一面。】   话说得很客气,不似几年前他们最熟悉的那种有些吊儿郎当的热情,变得很有分寸,也透着一丝很淡的疏离。   也许这就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吧。   大家当然是嘻嘻哈哈地应好,但其实谁都不会抱太大希望,不管承不承认,时间确实会改变很多东西。   施钰的婚礼办得很温馨,来的除了男女双方的亲友和同事,还有他们这群同学,和辅导员贺雁宁,占了差不多三桌。   贺雁宁前年结的婚,现在孩子刚半岁,大概是生完还没完全恢复,她比以前丰腴许多,看起来愈发和蔼,看着他们的时候,满眼都是看孩子的眼神。   她笑眯眯地问艾青禾:“你们俩结婚也有两年了,还不考虑要孩子吗?”   “再等等吧,等看看孟彦卿博士毕业之后的去向再说,我反正不是很忙,随时可以大肚子。”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   其实不止两年,按领证时间算的话,他们结婚已经三年了。   他们研二那年的冬天,春节之前,一种名为COVID-N的病毒肆虐全球,病毒传染性极强,到过年时已经很严重了,医院爆满,一床难求。   整个世界因此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开始居家,不得外出,新闻播报里每天的新增感染人数数以万计,口罩和退烧药成了最棘手也最难得的东西。   艾青禾和孟彦卿当时一个在急诊,一个在呼吸科,虽然因为是学生,不至于让他们去最危险的一线,但工作一点都不少,不仅要照常上班,还因为隔离的缘故,干脆连家都不回了,直接住在单位。   那段时间医疗资源极其紧张,为了尽量维持正常的医疗秩序,也是为了将感染范围尽量控制住,确诊的病人都要转移到集中隔离区。   那里也有医生,也有药,但因为必须离开家,不能和家里人在一起,再完全转阴之前不能离开,而且就算转阴了,有的小区还不让人回家,说什么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不传染了,万一还在潜伏期呢?   加上隔离区离市区又远,很多人会心生恐惧,觉得是把他们丢去荒郊野岭自生自灭,因此很多人不愿意去,转运时在医院哭天抢地。   孟彦卿转送病人的时候,对方突然发起狂来,挣扎着一把扯掉了他脸上的口罩,朝他吐口水,还用力扯破了他身上的白色防护服。   他因此感染病毒,进了隔离区没几天,就很倒霉的差点变成重症,艾青禾吓得半死,情急之下竟然想到了“冲喜”这种老法子,向孟彦卿提出结婚的要求。   孟彦卿当时都惊呆了,这对吗,别人求婚都是包场的,要布置得很好看的,很正式去求这个婚,他呢?在隔离区,病得要死要活,嗓子都快说不出话的时候,女朋友跟他求婚?   他本能地拒绝,却被艾青禾一句话问住:“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想,怎么不想,可是……   “可是每天都有人因为这个病毒倒下,孟彦卿,如果我们不够幸运……我怕自己连在你的墓碑上署名的机会都没有。”   孟彦卿顿时哑然,这话太重,重得他心头一沉,两眼发酸,沉默半晌,才应了声好:“要是我能平安回去,我们就去领证。”   这话听着太像立flag了,但艾青禾没法否认。   好在后来一切顺利,孟彦卿顺利从隔离病房出来了,等他休养好,挑了个民政局开门,天气还不错的日子,俩人去把证领了。   领完证回去继续上班,这是孟彦卿同艾青禾说好的,领证归领证,按老家的习俗,要摆了酒才算最终完婚,婚礼要好好准备,求婚已经很没仪式感了,结婚不能将就。   艾青禾同意了,一辈子一次的事,当然值得认真对待,婚礼这件事,就算以后过几年再找名目办一次,也不是二十多岁时这一场了。   那段特殊时间物资也紧张,口罩尤甚,一个平时最贵只要几块钱的口罩,价格能翻五倍、十倍甚至十几倍,就这样都未必能买得到。   病毒集中爆发的时间太凑巧了,时值春节,很多工厂在节前半个多月甚至一个月就已经停工放假,工人们都回乡了,工厂里没有人,就算有原料也开不了机,因此市面上的口罩供求关系严重失衡。   艾青禾他们那时也没有口罩可用,后来是赵凡想尽办法跟着直升机将一批物资押送过来给他们的,有口罩有药有干粮。   那一年夏天老赵总想投资搞汽车,被他极力劝阻,说搞汽车太费钱了简直是个无底洞,这样吧,我想投医美行业,你支持支持。   他刚把钱投进去,这边就出事了,赶紧同合伙人碰头商量,还搞什么胶原啊,赶紧先做口罩吧。   这才有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艾青禾他们稳定的口罩供应,还给学校附属医院捐赠了几次物资。   艾青禾知道,他其实是为了杨梦津,她一度以为这俩人还有复合的机会,但赵凡就来了那么一次,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杨梦津说他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最多过年时发一句问候。   大概是因为能量守恒定律,赵凡情商失意,商场就得意,世界停摆和缓慢恢复花了至少两年,直到今年才慢慢恢复正常,这段时间里赵凡参与的项目都赚了个盆满钵满,除了当初从他们手里买走版权的游戏《灵枢绘卷》。   他们毕业那一年的冬天这个游戏正式公测,宣传得当,画面精美,确实也火了两年,尤其是大家都出不了门的那段时间,游戏行业还迎来了一个小阳春。   但游戏市场更新迭代得太快,这款游戏确实没什么优势,原本的用户群体很快就其他游戏瓜分,到今年六月,游戏终于宣布停服。   又一件和他们的青春有关的东西要淡去痕迹了。   施钰的喜酒吃完,出来已经入夜,杜清谷吵着要去吃宵夜,“我都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十二点还满大街都是人的夜生活了,我现在住的那鬼地方,晚上九点以后静悄悄的,特别无聊。”   而且难得人齐,除了没来的赵凡,和因为带着孩子要先回酒店的刘语桃,其他人都在这儿了,连在外地出差的严自恒也赶了回来。   艾青禾安排了一家离她和孟彦卿现在的住处很近的烧烤店,十几年的老店,在那段全城甚至全国停摆、出入要用健康码的两年里,差点没能撑下去。   “左右两边的店都关门了,隔壁本来有一家吃萝卜牛腩煲的,味道还不错。”   艾青禾说着,将烫碗的水壶递给一旁的杨莎莎。   “这两年很多都倒闭了,本来现在实体店生意就不好做,又碰上……”杨莎莎说着,叹口气。   杜清谷一边拆碗筷的包装膜,一边接过话:“我朋友在一家小牌子的女装公司做设计,大学毕业就在那儿干,老板和同事都不错,发工资也准时,就因为这事,公司一直亏钱,光房租就亏出去不少,女装本来就不好做,这不,上个月倒闭了,我朋友又得找工作。”   说了几句大环境不好,她的注意力又转向严自恒:“大网红,你最近要开始进军直播带货了吗?”   严自恒笑着点点头:“很多人都这么干,我也试试呗,两条腿一起走路,分散分散风险,流量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业时严自恒进药企当视觉设计师,跟着前辈学到不少拍视频的技术,踌躇满志地计划着过几年开一个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   结果碰上了特殊时期,被困在了家里,所有的打算都被迫暂时搁浅。   他又不像艾青禾他们工作性质特殊,地球不爆炸医院不放假,他是真得居家。   习惯了往外跑的高精力人群被关在家里,两三天还当休息,四五天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到七八天,直接就是坐立不安。   他寻思自己找点事做吧,这几年短视频很火,尤其是居家的这段时间,大家都闲着没事要找点乐子打发时间,所以不少整活视频冒了出来,严自恒天天刷视频,后来干脆打不过就加入。   还说什么正好练习一下剪辑技术,不然到时候复工了手生。   那时候孟彦卿进了隔离区,每天难受,又闲得生虫,严自恒跟他聊天时说了自己这个想法,俩人聊到后面,孟彦卿问他是想拍纯整活视频,还是分享隔离居家生活,后者官方很支持,平台也推流。   严自恒说想想,但过了几天,他看到艾青禾更新的新条漫,内容是她今天跟着同事们一起去某街道进行筛查,人很多,他们很忙,忙到下午两点才轮班吃上午饭,口罩边缘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艾青禾以前就一直念叨的“素材”,不管是漫画也好,还是视频也罢,重要的都是内容。   于是他找了艾青禾,问她有没有什么建议给自己,艾青禾问他有没有想过一人分饰多角拍点小短片,“就拍医学类的呗,咱们这一行,可多段子了呢,说多都是泪,你就从自己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脑子进水填了中医学开始拍,够你拍个三五年了,要是赛道合适,到时候账号早就起来了,你再接点广告,带带货,挣够钱就可以躺平了,不贪心就行。”   后来严自恒觉得,互联网这碗饭其实很适合艾青禾这种脑子清醒的人来吃。   真正开始以后,严自恒试过好几个主题,发现是医学生系列流量最好。   艾青禾说:“就是喜欢看搞笑的呗,正常,短视频就是奶/头乐,打发时间用的,谁爱看高深的东西啊。”   找到了合适的赛道,账号就这样慢慢做起来,后来又慢慢的拍成系列故事,有了固定人物和人设,还每一期都往里掺一两个小小的医学科普,反响也不错,渐渐有了辨识度。   再后来是常有粉丝发私信问对某某剧里的涉医情节怎么看,是真的还是假的,起初他是直接回复私信,后来发现会有很多人问同一个问题,于是在下一次更新时在视频里统一回答。   但他毕竟早就脱离临床,很多东西不是十分清楚,每次都要查资料,找人问,艾青禾他们这些熟人朋友是被问得最多的,次数多了他就不好意思,索性攒一波问题,再专门做一期解答视频。   后来解封,大家的生活回归从前,他干脆把大家请到拍摄间来一起拍摄,有时候会一起看剧,聊聊剧里的情节,更新之后发现播放量也很不错,就一直做下来了。   艾青禾他们来时,每次都会带点东西,吃的玩的,出了镜总有人问链接,尤其有时候她买到什么觉得特别成功的东西还爱嘚瑟,展示得特别仔细,搞得问链接的人越来越多。   所以到今年秋天,他正式开始考虑带货这件事,初步决定是一个月播一场,跟艾青禾他们说好,到时候一起来玩。   “第一场什么时候?”杜清谷问道,“东西多吗?”   “不少。”严自恒点点头,接过服务员送来的烤串往桌上摆,“第一场定在下个月,双十二,接着是一月份一场年货节,试试看,卖得动过了年就可以放开手脚了,不行就及时止损。”   杨梦津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会赶双十一这个大促。”   “双十一大主播的机制比我好多了,消费者凭什么来我这里买?”严自恒挥挥手里的羊肉串,表示自己有自知之明。   “实在不行,还跟之前那样,在视频里打打广告,收点推广费也不错。”艾青禾接着道。   当然,她是希望这事能成功的,毕竟严自恒承诺过,他们去当助播,可以拿到当场直播除坑位费之外的佣金总额的百分之十,这要不是关系够好,谁会舍得给这好处。   “到时候咱们阿卡波没有糖老师还要宣传新书呢,大家可一定要来看看。”严自恒笑着继续道。   艾青禾立刻拱拱手:“献丑了献丑了,先感谢大家捧场。”   她在微博连载的条漫有幸得以集结出版,编辑让她提供几个书名时,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满意的,最后也用上了——《蓝色生死恋之我在医学院》。   大家听说以后都夸好,一听就知道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杜清谷哈地笑了声,“你到时候得黑幕我一本有亲签的。”   艾青禾满口答应:“可以可以,我到时候有样书的,给你们一人送一本。”   杜清谷接着又问孟彦卿他们:“三位在读博士,读博感觉如何?”   “首先,还没毕业,不好叫博士吧?”闻婧夹着烤鱼,叹口气,“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让人头秃。”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在为课题发愁。   “这么说来,还是小禾你们好啊,社区医院不搞这些。”杜清谷看向杨梦津,眉头挑了挑,“还当着你那尊贵的单身贵族呢?”   “你都说贵族了,我干嘛要放弃身份。”杨梦津回了句,语气平静淡定。   “谈个恋爱调剂一下生活嘛。”   “上班累得要死,是,我们是不用做课题拼论文,但那些什么家庭医生啊公卫啊乱七八糟的事很多的,下班了只想躺着,又不是没谈过恋爱。”   杜清谷眨眨眼,像是有心又像是无意:“也是,毕竟咱也是吃过小赵总这么好的,对吧。”   杨梦津跟没听到似的,低头将签子上的烤五花肉扒下来,没接这话。   艾青禾问了句:“别光打听我们呀,你呢?去年就听说你谈了新的男朋友,是不是快要结婚啦?”   “没有,分了。”杜清谷翻了个白眼,“死渣男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而且那个锅还是旧锅,一边跟我说想早点结婚,一边跟前女友同游三亚,真是当我是死的,知道的第一时间我就甩了他。”   对方也没纠缠,主要是都在系统内,谁都不是光脚的。   大家痛骂一顿渣男,烧烤也吃得差不多了,结账离开时还约好明天早上几点汇合,又安排严自恒送杨梦津回去。   杜清谷去艾青禾那边住,跟他们一起走。   孟彦卿开车,艾青禾在副驾驶上别着头跟后座的杜清谷聊天,听她问:“小禾你说,梦津跟赵凡还有机会吗?”   “……你疯了吧?”艾青禾震惊地问道,“你刚才叫他什么?小赵总,那跟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津津当时还爱他呢,都能因为彼此家境悬殊选择分手,现在都过了五年了,连那点影响判断力的爱都没了,更不可能在一起了。”   “再说,你怎么知道赵凡还是单身?”她顿了顿,继续反问,“万一人家早就有对象了呢,你让津津去当第三者?”   杜清谷一噎,啧了声:“也是,哎呀,你就当我发疯。”   转而说起别的话题,还是跟从前一样,她俩叽叽喳喳地讲,孟彦卿安静地开车。   很快就回到小区停车场,停好车,艾青禾特地带杜清谷转了半圈小区,说严自恒托他们打听同小区有没有人卖房。   “不新了,差不多十年的房龄,但这边学区不错,配套也成熟,最要紧的是,物业和街道办都很不错,前两年大家都居家……”   她絮絮说起当时这小区的住户之间如何互相帮助,她来这边帮忙做筛查时他们还帮过忙,后来要买房时和孟彦卿四处看房,看到这边又想起当时,发觉房子合适、与单位距离合适,就直接定了。   说完话,上了楼,开门进去后杜清谷在屋里转悠一圈,回头感慨:“咱们这几个里,真的就数你俩最稳定。”   “我们就是普通的按部就班。”艾青禾应道,递给她一瓶椰汁。   “我觉得按部就班就很好,稳稳的幸福嘛,平平淡淡才是真。”杜清谷啪一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   第二天一早,大家一起回学校参加校庆活动,主要是在大学城校区,没别的原因,这边地方大,铺得开。   为了迎接百年校庆,学校很多地方明显修缮过,多了很多他们在校时没有的装饰,但同样,也因为那两年的特殊时期和其他原因,多了不少路障,变得封闭许多,尤其是生活区。   “以前我们还在的时候,第二商店这里还搞过美食节呢,现在都没了。”杜清谷边看边感慨,“才五年而已。”   “错,不止五年,是八年。”闻婧纠正道,“我们大三的时候,第二商店就这样了,当时就因为学校和承包商谈不拢,商户都被要求撤离了。”   幸好跑得快,还保留了对这里最好的回忆,杨梦津还说:“我记得当时有家外卖的老板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师兄,他们家晚上卖的皮蛋瘦肉粥很好喝。”   “我记得我记得,那家的大叔打菜好大方,每次都是一大勺盖过来。”   “后面那排的铁板烧和烧烤我们经常聚餐吃的啊……”   说起这些大家都很兴奋,不停地回忆着属于他们共同的当年。   但说到最后,又不免叹一声:“一转眼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们都要人到中年了。”   片刻后艾青禾又大声:“不要这么丧!我们还可以抓住青春的尾巴!晚上回城咱们就去唱K去酒吧好吗!”   大家不由得哀嚎:“不了不了,年纪大了熬不动了——”   生活区里还开了肯德基,大家进去买了杯咖啡,往回走回到教学区。   为着校庆,校园里布置得彩旗招展,横幅挂得到处都是,这边是“欢度百年校庆”,那边是“欢迎校友回家”,他们本科毕业那一年的那一句“从容赴远志,天冬自当归”也挂了出来。   就挂在综合楼前面的校道上。   艾青禾仰头看着,竟有些恍惚,像是看见了毕业典礼那天在这条横幅下大笑着合照的他们。   下一秒时针竟倏地逆转,面容尚且稚嫩的他们正从综合楼里跑出来,笑着说要快点,不然食堂排队人多。   “艾青禾!”   突然有陌生的声音喊她的名字,艾青禾立刻回过神来。   看见两个人正从综合楼里出来,她一眼就认出是以前的同班同学,毕竟也才五年不见,没有经过什么很大意外的话,其实真的不会面目全非。   “就知道你们几个会一起过来,以前就这样,你们老是形影不离的。”同学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艾青禾失笑:“你俩不也一样,以前上课坐一起,吃饭也一起。”   寒暄几句,大家凑在一起拍照,调侃严自恒:“我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能蹭到大网红的流量了。”   严自恒从早上出门开始就一直开着运动相机录vlog,闻言笑道:“还不知道谁蹭谁呢,在座各位以后都是我的人脉,找你们咨询专业问题的时候可别不理我。”   大家说笑着往校园更深处走,图书馆和前面的红旗广场都有展览,是校史馆主办的,主题是“容中医新百年”,大概是讲讲学校的历史,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诞生,在争议中曲折前行,展出了很多老照片,越来越气派的校门,合影的人从马褂到衣服,容中医的百年,也是这个国家的百年。   孟彦卿忽然有些后悔:“应该让爸妈陪老爷子上来一趟的,你看这几张老照片,我在爷爷的相册里见过。”   艾青禾捏捏他的手指,指尖滑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笑着出主意:“你开个视频,带爷爷云参观一下呗?”   孟彦卿觉得这也是一个好办法,于是开始掏兜。   杨梦津逛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已散开,她去找艾青禾和孟彦卿,发现他们正举着手机同孟彦卿的爷爷介绍这次的百年校史展,脚步立时顿住,没有上前打扰。   她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图书馆外走,想出去透透气。   和进来的人群擦肩而过,通过闸机走出图书馆大门,冬日的暖阳柔和的越过综合楼的楼体,照在图书馆门前。   她看见了本以为不会出现在此的赵凡,他站在那片温和的阳光里,也正看向她,神色有些惊讶,旋即又化作璨璨笑意。   明亮耀眼的脸孔一如少年初识。   杨梦津一愣,有些猝不及防的,被拉进了那些年美好的旧梦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这篇文的字数完全超出我的预计,但又很巧,现在正是毕业季,如果在看的朋友里有毕业的,祝你毕业快乐,未来会更精彩   按照惯例,预告一下下本新文,终于终于轮到《茵陈》啦!!!   一个关于彼此映照的故事,大概在下个月下旬会开,具体会在新文的文案上标注的,大家可以点点收藏,开文会有提醒哦,爱你们   以下是文案:   少年陈渐微拿长竹竿帮那个骑在墙头上的小丫头摘杨桃时,没想过后来要一辈子听她指挥。   郑茵陈曾经以为她和陈渐微是一样的,都是不被父母所爱的孩子。   成年后发现,他们其实是不一样的。   他谦逊温和,风光月霁,是高悬天边的明月。   而她是在地上赏月的人,只能远观他的光芒。   直到有一天,天上月垂眸,意外发现了地上人深藏的心事,主动向她走来。   郑茵陈后来问过陈渐微一个问题:“你知道我喜欢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陈渐微回答:“想起你小时候看杨桃树的眼神,不忍心叫你失望。”   然而事实却是,他平等地恨那两个予他一身血肉的人,多庆幸得她全心的爱来治愈。   茵陈经冬不死,郑茵陈的爱意也经年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