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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之城
作者:阿船
简介:
在西双版纳驻村的时候,梁幼云谈了一场恋爱,不谈将来的那种。 她以为自己够洒脱,够懂事,分手也够痛快,不会让那个叫蒋慕和的男人为她舍弃什么。 结束驻村工作,回到北京的梁幼云积极加入单位“宫斗”,抛却廉耻,所向披靡。 事业节节攀升的同时,还找了个帅气、心善、家世好的男友。 新年家宴,男友带幼云到高档饭店正式见家长,且为幼云引荐了他的干…
在西双版纳驻村的时候,梁幼云谈了一场恋爱,不谈将来的那种。
她以为自己够洒脱,够懂事,分手也够痛快,不会让那个叫蒋慕和的男人为她舍弃什么。
结束驻村工作,回到北京的梁幼云积极加入单位“宫斗”,抛却廉耻,所向披靡。
事业节节攀升的同时,还找了个帅气、心善、家世好的男友。
新年家宴,男友带幼云到高档饭店正式见家长,且为幼云引荐了他的干哥哥兼偶像——
曾经的特种部队军官,现在是这家饭店所在集团的唯一继承人,蒋慕和。
【西双版纳VS北京,广袤雨林VS摩天大楼,哪里才是我的希望之城?】
【一个找回自己,重拾希望的故事】
【1】谢天谢地
西双版纳是潮湿的。
这片北回归线以南的绿美之地,有着保存完好的热带雨林。
每年四月,雨季初临,雨水降了停,停了降,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大雨过后,落日乍现。
余晖透过层叠云雾,铺洒进雨林里的傣族村寨,点亮了缅寺的金顶,蒸热了吊脚楼的蓝瓦。
下周就是泼水节,寨子里的游客日渐多起来。
梁幼云讨厌过节,过节太热闹,热闹就容易出事。
她早已过了在热闹节日的大街上搜寻帅哥的年纪。
枯燥细碎的工作已经让她的眼睛散光,不太能聚焦那些让人心动的面孔,更不会关心这些面孔被哪个姑娘勾了去。
她关心的只有节日期间别出乱子,不然她这驻村第一书记就得承担一定责任。
眼看还有不到半年时间就结束驻村工作,平安度过最后一段“下乡”的日子,就能顺顺利利、平平稳稳回到北京。
漂亮的基层履历、升职、加薪,想想都美。
回想两年前第一次来西双版纳,那真是太糟糕了。
梁幼云所在单位是国家医疗康养领域的重点企业,在全国各地设有分公司,近十年一直在做乡村振兴方面的工作。
公司的战略部署是极好的,无奈高层意见相左,战略推行缓慢,职场生态堪忧。
就算是梁幼云这种没什么雄心抱负,更无心参与勾心斗角的老员工也被人做了局。
别人来驻村是缓兵之计,她来驻村是无奈之举。
她是公司“正反”两派“宫斗”的“牺牲品”。
不过好在,时间飞快,两年的驻村日子虽然辛苦,却也接近尾声。
这期间,幼云积累了很多实践经验,也能耐下心来搞搞理论研究,竟成功发表了两篇专业论文。
更有趣的是,她躲过了公司的大换血,“宫斗”的两派最后两败俱伤,集团总部只好重新“组阁”,更换了一批领导。
正巧,有位新领导去年来云南考察,还特意过来看望她,提到总经办副主任明年调离,这个位置急需合适人选,暗示要等她回去,给她升职。
幼云安心笑纳。本来就是嘛,自己作为了解公司情况的“老人儿”,和大小领导相熟,又支援边疆两年,升职肯定是众望所归,这就像半个熹贵妃回宫,总有点逆袭的希望在身。
领导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话音笃定:“梁幼云同志,站好最后一班岗,期待顺利回京!”
幼云明白其中道理,“顺利回京”是小,“站好最后一班岗”是大。领导是在变相提醒她,一切工作千万别出错,别出错等于别冒尖、别挑头、别搞创新、别瞎掺合,不声不响顺利通关,方可一切皆安。
但,天不遂人愿。
越是盼着平稳,就越不能平稳。
这不,今天这事就撞枪口上了。
梁幼云驻村的地方叫曼勒
。
“曼”在傣语里是“寨子”的意思。景洪这边的傣族村寨一般都是“曼”开头,曼掌、曼丢、曼远、曼贺纳。很多寨子被开发出来,成为商业化很高的旅游景点。
曼勒村也在开发中,因整个村寨被雨林环绕,雨林徒步便成了最大卖点。
可雨林虽美,却并不安全。
雨林边缘和村子交接,界限模模糊糊。村里的傣族同胞经年累月已经习惯这样的古朴日子,不足为奇。但在外来人眼里就不一样了,这里可是“探险”的好去处。
很多游客从村子出发去雨林,不走早已开发出来的二十多条正规徒步路线,非得要试试社交平台驴友自主研发路线,妄图在大自然面前展现人类的聪明与傲慢。
今天清晨,三个大学生就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从村子进入雨林后,再无踪影。
事出紧急,安全隐患重大,且已报警。整个班子都出来寻人,一天时间已快过去,还是没搜到大学生们的踪影。
刚下了一场大雨,眼看太阳快落山,东边天空又酝酿下一场雨。
梁幼云和同事合计,分头行动。
不过,分头是真,行动是假。为这事,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胃疼,头也晕眼也花,快走不动了,再不补充能量,不等大学生找着,她先没了。
这一路她都在做心理建设,可越想越怕,太阳穴突突直跳。
退一步讲,这事真怪罪下来,倒也不至于让她这个“外来户”驻村干部身败名裂,而且今年年初,她还向上级提出村子边界设防护网的建议,只是迟迟没下文。
怕就怕社会影响不好,说村里干部不作为之类的话,现在网络舆论太吓人了,风向瞬息莫辨,指不定哪句唾沫就能淹死你。
事发后,北京那边的电话一直没停,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处理不妥,产生舆情,引发连锁反应,让公司背锅。
幼云胆子小,非常害怕,怕自己因这事不仅回不了京,还被公司开了!
再往里走就是雨林深处。
梁幼云停下脚步,她也是人,也害怕,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野象的嘶鸣,飞鸟惊慌展翅,从望天树的冠头扑棱翅膀飞走,她也如惊弓之鸟,环视左右。
“人各有命。”她叹道,眼下这个状况,还是照顾好自己吧。
不管公司开不开她,先得活着回去,绝不能饿死在这里。
索性,她找了个横在路中间的细瘦树干,坐下来,准备吃东西。
浓雾蒸腾,四周苍翠,绿野仙踪的场景,最适合“野餐”了。
她先从背包里拿出水瓶,里面泡的是本地产的小青柠,切成两半,有几粒小籽从果肉里滑出,悠悠沉入瓶底。
她晃了晃,汁液与清水速速融合,仰头蛮饮一口。
真解渴啊!
她喜欢这种酸到眉头起皱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刻,本该下班回到家,沏壶生普洱,或者磨杯小粒咖啡,窝在床上刷个剧、看本书,好不惬意的。
可偏偏摊上这档子麻烦事儿!真特么倒霉!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自己也要走丢了。
人的命天注定,但愿宽厚的雨林能够原谅愚蠢的人类,放条生路给那三个孩子。
刚坐下不久,吃人的蚊子闻着味儿就来了,嗡嗡嗡的,围在幼云头顶伺机下嘴。
她赶紧从背包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被芭蕉叶包裹的糯米饭,小心拆开来,凑近闻一闻,香甜扑鼻。
她大口饕餮,一口接一口,吃到一半,突然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
不好!
梁幼云倏地起身,望向声音传过来那处,耳朵警觉,心跳骤然加速。
难道是野象?目标太大,不太可能。猴子?不可能,猴子不会光顾这么矮的树丛。老虎?西双版纳有虎的,脚步轻,面目凶,能吃人!和蚊子比起来,这是真的能吃人!
浑身毛骨悚然,梁幼云下意识从包里抽出傣刀,亮出刀刃,俨然一副殊死相搏的架势。
不过心里存有侥幸,不大可能是老虎。这里离人类居住地太近,老虎不会无端过来,除非没东西吃了,但物产丰富的雨林妈妈怎么可能亏待她的虎儿子?
果然,树后隐约有窸窣人声,很小很闷,像被枯枝烂叶盖住一般。
梁幼云不敢松懈,弓着腰,保持战斗姿势一步步靠近,全身细胞进入战时状态,仿佛全身都是耳朵、都是眼睛,于是,那个声音也听得清楚了些。
“……喂……有人吗……”
对的,就是这句,真真切切!
气息很重,像一个得了哮喘的人奄奄一息的呼救。
她快行几步,穿过交织缠绕的高草,拨开肆意垂落的气生根,就要看到希望,却差点一头栽下去——面前竟是个大坑!
幸亏她反应灵敏,及时收住脚,要真栽下去,必死无疑!
可定睛一看——不对,这里面有人!有个大活人!大活男人!
那男人僵在原地,仰着头,直愣愣盯着梁幼云。
夕阳斜沉,坑里更是阴影笼罩,只有那双眼睛如一汪反光的水源,晶莹闪烁。
幼云看着这双眼睛,莫名的,被男人灼热的目光晃到,这目光带着绝处逢生后的欣喜、惊叹、渴望、释然,以及说不出的感激。
这让她蓦然觉得,他下一秒该不会泪如雨下吧?
——事实很快就证明,她想多了。
人总是乐于把自己摆在救世主的位置,却忘了自己有这个的能力。
坑里男人长长舒口气,紧张的情绪瞬间缓和下来,低了头,闭了眼,双手叉腰,淡淡一句:“谢天谢地!”
看看!忘恩负义的人类,明明是她发现了受困于此的他,而他却感谢天、感谢地,唯独不首先感谢她。
“你怎么掉下去的?”
梁幼云收刀入鞘,瞅了眼坑底男人,也学他叉着腰,“英雄救美”的那些豪言壮志被他这句“谢天谢地”扫了一半的兴。
“怎么样,受伤没?”见他有点不知所措,幼云又问。
他木讷摇头:“没事。”
这人是不是受惊吓过头了?总之话少得可怜。
幼云没想太多,不管怎样,学生总算找到了,哪怕只有一个。
不过,总得先把人弄上来。
正巧男人指了指天,说:“我背包还在上面,里面有绳子。”
幼云这才发现,坑边树杈上挂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估计是他滑进坑底前不下心脱落的。
而坑底据地平面有大概三四米,相当于一间挑高的房子,要不是四壁稍有坡度,坑底全是烂泥,估计这人性命堪忧。
系绳索的过程并不难,但幼云没有野外求生经验,原以为绑得已经够结实,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松了力,绳子从树干“嗖”一声解下!
幼云手疾眼快,最后一刻握住绳头。
无奈坑里男人正用力向上攀爬,且体格该是不轻。
就这样力与力相拉扯,她反应不及,连同绳子、男人,一股脑儿翻进坑里!
【2】我不是大学生
梁幼云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翻滚的感觉了。
记得小时候与伙伴玩耍,两两相抱,摔在柔软的乡间土坡,身子自由翻滚,伙伴笑声不断……她非常怀念那些释放天性的日子。
但是现在!
她撞进这个男人的怀抱,也不知抓到哪里,速速翻滚两圈,瞬间功夫,天旋地转,同样两两相抱,结果却非常糟糕——别说释放天性了,差点释放出尿来!
她身上是个满身污泥的活物,除了那双泛着光的眼睛,其他一切都是黑的。
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自己也掉下来了?
太荒唐了!
她张着嘴巴、瞪着眼睛,把惊恐之气呼在这人脸上。
并未意识到,自己腰间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
半晌,梁幼云坐起身子,坐到烂泥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好受,但最痛苦的,是那种钻心的挫败感,羞耻和气愤如一团烈火,烧得她只想骂人。
刚才还觉得自己挺能耐,现在和旁边的大学生有什么区别?
她把所有挫败和羞愤都怪罪到这几个清澈愚蠢的男大身上,顾不上右腿酸疼,更顾不上男人不知所措的道歉,她破口大骂。
“你们是不有毛病啊!”
话刚出口,胸腔就剧烈起伏起来,她实在太生气,又太憋屈,还有点后怕。
“你们大学生不在学校好好学习,老出来瞎逛荡什么啊?出来就出来,能不能别自以为是去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正规路线不走非往邪魔歪道上走,以为自己很牛吗?特立独行很拉风啊?是不是还想画个爱心?我真服了!幼稚!”
她根本不在乎对方什么眼光,她就是要发泄,要说给他听,没动手爆揍他一顿算好的了。
只是说着说着,眼泪和鼻涕却不争气地流出来。
一直静默的男人递过来一张纸巾,方方正正,白白净净。
在这脏兮兮黑乎乎的坑里,显得格外刺眼。
幼云吸吸鼻子,板着脸接过。
擦完脸,她把纸巾放进冲锋衣口袋,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旁边人。
此人与自己面对面坐,浑身是泥,卫衣和裤子已经成泥土色,脸上的泥巴被胡乱抹掉,反而更脏了,遮住了肌肤原色。
头发乱成一团,上面有沾了泥巴的枯叶,眼角还有个大红包,估计是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抑或被毒蚊子蜇了?
看上去挺可怜。
有一丝心软荡过幼云心底。
这样的深坑,幸亏里面没有致命机关,只是烂泥而已,不然他肯定半死不活了。
梁幼云低了头,不去看他。
男人却说话了,声音带点哑:“那个……我解释下,我不是大学生。”
幼云抬头,也许刚才气昏了头,导致听觉失灵,很自然地认为,他这句话的重心在“大”字上。
从早上开始,她收到的通知都是大学生行进路线分析,此时此刻的雨林,遇险的只有三个大学生,没有别人。
所以,她根本没把他当其他人。
自然而然觉得,这男的是要争执学历问题?
她瞧着他那双莹亮的眼睛,诧异一笑:“哦,不是大学生……那是研究生?”
黑暗中,男人眼睛快速眨了下。
那就是了。
“哈,研究生……真了不起!那什么,研究生就没人管了?想去哪去哪?我告诉你,先别和我扯什么青春啊、自由啊这些乱七八遭的东西,睁眼看看世界吧兄弟,不是哪都是象牙塔,这是西双版纳雨林,野生动物聚居区……”
“好,说这些没用,咱就谈社会问题,你们这一走丢,知不知道连累多少部门、多少人?护林员、村干部、民警叔叔,就为了找你们,全出动了!今天周五吧,本来可以下班好好过周末了,这倒好,比加班还累!”
“更恐怖的是,明天社会新闻估计就要报道了,我们这些人,还有你们三个,都不会被写得好看。你们回去要接受学校批评,我们更惨,周一一上班就要检讨,为什么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责令整改!”
她喘口气,低声讽刺道:“还研究生,真以为国民表率社会栋梁啊?谁还不是研究生!”
她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果然,男人没再说话,默然低头,叹了口气,像是很无语地笑了笑。
然后再次抬头,对幼云说:“对不起,添麻烦了,很感谢你来救我。”
幼云并不想就此罢休,顺着他的话,冷言道:“你以为添麻烦就一句话的事吗?我们村差点被你们坑死了。”
发泄过后总是让人虚脱,梁幼云只感觉口干舌燥,拉开包,拿出青柠水,刚拧开盖子,手一滞,余光看见身边人抱膝坐在那,垂着头。
幼云叹息,把水递给他。
他迟钝接过,说声“谢谢”,沾满泥的手掌修长有力,握住这瓶水,仰起头,不让瓶口沾到嘴唇,直接往嘴巴里倒了一口。
酸甜的水润过喉咙,他顾不上擦掉流在嘴角的水,问她:“你踩我肩膀先爬上去吧?”
“嘁。”幼云不屑一笑,打断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摇人吧!”
刚才和同事分开,他们肯定没走远,信号还在,打个电话让他们折回来即可,毕竟找到一个大学生,也是大收获。
刚要拨通,同事小孙的电话打进来。
幼云接起,听到第一句就愣住了。
“喂,幼云姐,你现在到哪里了?有个好事,就是学生找到了!”
“啊?真的啊!太好了!”幼云顿时激动,问:“你们找到几个?”
“三个啊,都找到了,在一起呢!”
“哈?”幼云瞳孔地震,猛然看向身边满脸泥的男人:“那他是谁?”
“什么他啊?哎呀,信号不好,我先说正事,我们这出了点麻烦,我和大刘还有三个学生都在滑坡下,我把定位发你,你赶紧联系警方过来救人!”
一串滴声后,信号消失,小孙的声音戛然而止。
梁幼云低头看手机,自己这的信号也断断续续,她赶紧把定位发给当地派来参加搜寻工作的民警,可对话框那里有个小圈一直绕啊绕,最后惊现鲜红的感叹号!
她又打电话,同样打不出去,老天故意作对一般,手机信号的图标直接变成虚线。
但不管怎样,还是先出去吧,知道三个孩子没事就好。
不过还是要快点赶过去,万一下起雨来就糟了,滑坡松动,里面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旁边的男人再次对幼云重复那句话:“别犹豫了,踩我肩膀先上去。”
“……好吧。”
来不及确认他是谁,更来不及解释刚才的误会,幼云把绳子收进背包的同时,男人已经半蹲下来,手掌杵着膝盖,等着她来踩。
“……得罪了。”幼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虽然她从未踩过男人的背和肩,但万事都有第一次嘛,又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
她勇敢踏上这片陌生土地,那感觉却是出奇得稳当!不踩不知道,一踩吓一跳!他的肩好宽啊,脊背厚实,很结实的样子。
这是块铁板吧?
“站稳了吗?我要起了。”男人说。
幼云双手扒着土坡,隐匿或暴露出来的弯弯曲曲的茎蔓,是她暂时的救命稻草。
她能感觉脚下男人正缓缓起身,微微调整着姿势,将她尽量匀速往上送。
这股无声的力量让她莫名心安,她如一株顶破泥土的野草,循着雨水和光照的踪迹,带着生存的希望,奋力向上爬。
无奈坑深,尽管男人个子很高,等他完全站起,两个人身高加在一起,也不过让幼云的手刚刚触到地面而已。
怎么办?爬上去太难了!
幼云将手臂伸出来,吃力地搜寻着,看看有没有可以借力的石头或者树根。
恰此时,自己的两只小腿忽然被男人一双大手轻轻裹住。
手掌的温度透过裤管贴上她的皮肤,热烫的、紧实的,在这样潮湿的雨林,犹如一把干燥的火,烘热了她的身体,使她不禁晃了下。
“站稳啊,别往下看,身子使劲往前用力!”男人说。
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那股来自小腿的、向上托举的力量,在刹那间把她送上云霄!她只借着坡度稍稍挺身,就爬到了地面。
一切都太快,幼云不禁回头、低头,不可思议看向他。
男人的脸上是欣慰的表情。
她更加诧异,这人哪来这么大劲儿?她梁幼云的体重都108斤了,来版纳前90斤,后来吃了快20斤!
她惊讶到忘了说感谢,只听见男人说,把傣刀扔给他!
她照做,愣神中想到包里的绳子,忙找到刚才那棵树,蹲下来,边系绳子边说:“你放心啊,这次我一定系紧……”
她也是突然发现,原来是绳头的挂钩坏掉了,要不然也不会掉进去。
不过没关系,她还记得如何打死结,大不了废了它,好歹救人一命!
正忙活着,身后窸窸窣窣,等她转身,下巴差点惊掉——刚才还在坑底的男人,现在已经爬上来了!
他喘着粗气坐到坑沿,又麻利起身,用袖子蹭掉傣刀上残留的泥土,垂眼看了看,收入刀鞘,缓缓走到她旁边,有点羞赧:“刀刃有磨损,刚才刮到石头了,回头我赔你把新的吧,对不住了。”
幼云也起身,目瞪口呆看着他,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惊中:“不是大哥,合着你自己能上来啊?”
男人一时错愕,解释说:“这不有工具了嘛,稍微借力。”
“借力?就用这把刀?”幼云眼珠子快要惊出来。
“嗯。”他将刀递给幼云,“时间紧,我们走吧!”
幼云这才缓过来:“不用,你先走吧,这么晚了,回村子住一宿,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村委会,有人值夜班。”
“我是说我和你一起走。”男人郑重道:“去找你同事和……大学生们。”
“哦……”幼云拍拍脑门儿,强迫自己理智起来,不去思考刚才种种诧异:“也对,看样子你是有点子功夫在身的,那你和我一起走,我太需要一个帮手了!等回头……回头我一并感谢您!”
此时,一轮烧透的落日渐入地平线,即将结束它辉煌的一天,落日之上是多彩的云霞,像孔雀的彩羽,伸展、摇曳。
梁幼云不禁停下脚步,在树与树的缝隙间捕捉这美景。
只听“咔嚓”一声快门,她回头,见男人不知从哪拿出一只小巧复古的相机,连同她一起,捕捉进镜头。
他拍完,低了头,没有说话。
梁幼云也没有说话,落日余晖铺在他的脸上、身上,显出一个线条优美、饱满深刻的轮廓。
【3】梁书记醒了
小孙他们的位置并不远,只是路难走,大概半小时后,梁幼云找到了那处滑坡点。
当然,这也归功于小孙一直吹救生哨,声音引路,方向比较好辨别。
可如何救上来就难了,等救援队的话还需要时间,坑里五个人,都不是壮汉类型,爬上来消耗大,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滑坡进一步塌陷。
而梁幼云很庆幸,自己带来的帮手真的太管用了。
男人系好绳索后,下到坑底,用救梁幼云的方式,把底下的人依次送上去。
他把自己变成可以升降的阶梯,那宽厚的脊背是承载重量的基石,绳索在他腰间越拉越紧,他救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眼看五个人全都上了岸,却听“呼啦”一声巨响,他跟前的一处地块塌陷下去,瞬间将人埋起来!
众人赶紧齐拉绳子,幼云眼见那碎石子、沙砾和泥巴不受控地砸向男人,心里凉透了,心想这下完了,这人可千万要挺住啊!这样死了太可惜了!毕竟关人家什么事呢!他怎么这么倒霉,碰上梁幼云!他不能死啊,否则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男人很懂如何保护自己,他将手臂护在头顶,沿着滑坡侧方跑,在混乱中冲出来,众人也跟着他的方向,把绳子扯过去,很快,他从相对稳定的侧面坡爬上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男人也筋疲力尽,坐在地上用力喘息。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幼云跑过来,检查他的头,没有发现流血的地方,当然了,这种情况下,也没法发现,本来一身泥的男人现在又粘了一层土。
他剧烈咳嗽,幼云递来自己的水瓶,他喝水,依旧没用嘴唇接触瓶口,幼云帮忙扶好瓶子,让他正常喝水。
“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卫生?”
“谢谢。”男人喝完又咳了两声,“这你私人水壶,我怕我不干净。”
“说得好像我比你干净似的!”
幼云苦笑,自己还不是满身泥?
“谢谢你啊,救了我们所有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等回头请你吃饭!”
正巧,救援队和民警赶过来,了解了情况,好在没有人受伤,大家相互搀扶着往雨林外走。
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语言在自然面前是苍白的,只有等到了村子,到了人生活的地方,该批评批评,该赞美赞美,而现在,所有人都静默着往前走,夜幕降临,星斗汇聚,树影交错,人渺小如蚁。
幼云落到最后,她的脚崴了,刚才掉坑里时不小心崴的,一开始能忍,现在走路多了,加上天黑,她有点力不从心。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
“还有一段路,我背你吧!”男人说。
“我没事的……”幼云抬头,是他,猝不及防,撞进他眼睛里,那样黑的夜,那样闪的星,她一时语塞。
他看了看她的右脚:“这样会加重伤情,如果血管破裂形成血肿,就麻烦了。”
听上去蛮可怕的,幼云犹豫着,可他已经转过身,弯下腰,等待她爬上。
“那辛苦您了……谢谢啊!”她不是爱麻烦别人的人,可这一刻,没法拒绝。
她的胳膊环着男人的脖子,不敢搂太紧,怕人家觉得自己占便宜。
“你是游客吗?看着不像本地人。”她问。
男人没回答,等了会才说:“我刚从景洪过来。”
“哦。来看雨林的吧,以后注意,下雨的时候别来哈,太危险了。”
她嘴巴讷讷,不知聊点什么好。
“我很沉吧?”
“不沉。”
“可你都出汗了!”幼云看见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把脸上的泥冲了一小道。
“……有点热。”
“要不我下来吧,我慢点走。”
“你最好睡会儿。”
幼云没再坚持,老老实实趴着。
没一会,她开始犯困,视线里出现各种绚丽多彩的场景。
奇怪了,最近这段时间没有吃野生菌子啊!为什么有种晕眩的感觉呢?
她前胸贴在人家脊背,路不好走,男人尽量保持平衡,不去颠簸,却在客观上增加了身体间的摩擦力。
幼云的感激化为一种羞耻,总觉得胸前那两团柔软被他的背磨得发痒。
甚至有月事前的胀胸之感,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些不能言喻的画面。
她赶紧打住:这哪跟哪?到底哪根筋不对?想男人了吗?当然不是!本姐姐三十大几,早已过了感情用事的年纪,交过的前任能组一个篮球队,练就了火眼金睛,听声辨渣男的本事。今天这是咋了?怎么被陌生男人一背,就冲昏了头呢?这肯定和排卵期有关!不对不对,排卵期招谁惹谁了?月月排、年年排,难不成觉的太浪费,开始怂恿身体发情?……
她越想越迷糊,找不出缘由,憋得脸通红,身子发热,脸完全贴到人家肩膀,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恍恍惚惚中,她瞥见近前有了微微灯火,该是快到村口了吧?
木瓜花的清香伴着夜风袭来,还有灯光中忽隐忽现的刺条条的“仙人掌”,那是坎永叔家的火龙果园子……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梁幼云看见了傣家三角锥状的红瓦尖顶,重檐歇山式的建筑群是位于南腊河附近的傣族佛寺,除此之外,就是星旋的夜空。
有人在她眼前晃晃手,激动说:“梁书记醒了!”
紧接着一阵骚动,有来测血压的,有来听诊的,幼云本能起身,又被人按回去,这才发现自己在担架上,周围是医疗队的同志,在为她检查身体。
幼云完全不清楚自己怎么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梦见自己小时候,在村里和小伙伴疯玩的时候,父母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母亲还健在的时候……她记得自己非常高兴,高兴得哭了。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总是在生病发烧时哭,所以这感觉没错,她应该发烧了。
她听见一句熟悉又陌生的话音:“右脚肿胀严重,可能是发炎导致的高烧。”
是他。背自己的那个男人。
幼云按捺不住,挣扎着要起来,又被按回去,头顶晃动的吊瓶限制了她的行动。
“这瓶马上输完了,坚持住梁书记,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哈!”
是玉香的声音,支部的宣传委员,年轻漂亮的傣族女孩,也是幼云最要好的姐妹,最“得力”的助手。
玉香本不想打扰幼云休息,但管不住嘴,她爱说爱笑爱八卦,在幼云输液这会,基本上把刚才所有事叙述了一遍。
意思大概是,梁幼云随着队伍出了雨林,但中途发烧,被一名陌生男子背回来,其他人都没事,三个大学生更是活蹦乱跳,和高校派来的老师汇合,也给家里报了平安,已经检查完身体,准备去村里民宿过夜了。
“合着就我病了?”
梁幼云逐渐清醒,烧也慢慢退了,身上出了很多汗,“看来真是初老了,怎么就突然发烧了呢?”
她在玉香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有媒体记者过来采访,一连串问了好些问题,比如怎么找到的大学生,中途有没有担心害怕,为什么村子一直存在去雨林的野路,以后有没有安装防护措施的计划……
幼云再一次头昏脑胀,不过应对记者,她有经验,只挑好听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话回复。
什么徒步路线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即便是“野路”都有标志牌,暴雨天气村子都会提醒游客不许进雨林,大家都知道,我们曼勒村一直注重生态保护,著名的南腊河度假区就是我们的特色旅游项目,未来会结合上级部门要求,在监管上再下重拳,把握好安全出游这个总抓手……
至于今天的事,那三个大学生也知道错了,他们态度恳切,经此一役,更懂生命的珍贵……
对了!梁幼云突然意识到,记者一直在说是自己救的人,这个她必须要澄清一下。
“那三个孩子不是我救的,连我自己也差点回不来,要不是遇见……”她忙左右寻人,视线所及,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她急了:“就是背我回来的那个人,他救的我们!”
记者问,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他叫……”
梁幼云这才发现,自己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对不起,我忘了问了。”
“那他长什么样呢?”记者又问,“您可否描述下,方便我们采访记录。”
“他长得很高,嗯……很壮,应该是很壮的。”幼云犹豫,能一口气从三四米的陡坡爬上来,身体素质差不了。
“您能找到他吗?我必须采访下这位英雄!”记者说。
“呃……这个嘛……”梁幼云不知所措,她就记得他一脸泥,蓬头垢面的看不清样子。
她下意识寻找,借着佛寺的灯火,在忙碌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
就在她久寻未果之际,不远处菩提树下,有个人从水井边站起身来。
她眼睛一亮,就是他!
那宽阔的肩背和修长的腿,他刚才该是在水井边洗脸吧?因他手里还捧着白毛巾,正在擦脸。
幼云伸长脖子,视线定在他身上。那人好像也感应到似的,蓦然转过身来,朝她的方向看。
可能是灯光斜照的角度正好,把他身体的轮廓、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金,他浑身散发出细腻柔和的美感,不再是黑乎乎脏兮兮的泥人了,是洗去污泥的金莲。
由于隔得远,梁幼云看不清他五官长什么样,但隐约觉得是个性子沉稳的男人。
他站在那,周遭便静下来。
就是这种感觉。
她看着他,忘了指给记者。
而且他也很快转过身去,收了毛巾,离开水井,隐匿进树影里。
【4】你的八卦
那晚之后,梁幼云在勐腊县人民医院住了两天。
出院的时候正是周一上午,她的脚基本好了,虽然还有点微微酸痛,但起码不用依靠拐杖走路。所以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工作单位——曼勒村委会。
曼勒村离勐腊县城只有八九公里,十几分钟的车程。
玉香开着她的小花冠接梁幼云回的村。
一路抱怨那天从景洪来的媒体记者夸大事情严重性,明明村子都尽了人力物力,而且结果是好的,但依旧被批村子为发展旅游,破坏了生态,所以一下暴雨就出事了,还说村长和村支书联合起来,和旅游公司勾结,中饱私囊。
“放屁!”
梁幼云越听越气,骂道:“我们搞的是生态旅游,是国家提倡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搞新闻的不知道发展才是解决环境问题的关键啊?不发展,没有钱,哪来的保护生态?生态保护也是要建立在一定经济基础之上的啊!再说,我们哪里破坏生态了?他们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乱伐树木、往南腊河排污了啊?我看这媒体是别有用心!”
“哎呀,梁书记,我的姐,我们哪里会讲这些道理啊,岩温坎村长要是有你这张嘴,也不至于差点和人干架!这个周末他去县里、市里,找了多少关系,忙个够呛,也不顶用!”玉香说。
幼云不解气:“媒体怎么不报道下我们是如何救人的呢?多么正能量的事情呀,民风淳朴,乐于助人!我今天就联系几家媒体好好说一说这个事,你待会在村网上也更新下。”
“早就更了。”玉香说,语气带着自信,说到救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对幼云道:“姐,我可以八卦吗?”
“这难道不是你的日常?”
“你的八卦。”
“我哪有八卦?我一身清廉,两袖清风,曼勒村的好书记。”
玉香哈哈笑,虽然梁幼云是她直属上级,虽然这个村支书只是暂时的,也不是什么官职,村民自治的基层组织很多时候靠人情维系,但她不得不承认,梁幼云来的这两年确实做了很多实事,绝对算得上好干部。
“你还记得背你回来的那个男人吧?”
幼云点头:“记得啊,这两天还老想起他,我甚至连人家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且……”她想起在坑底时对他的误会,有点难以启齿,“算了,人总有犯傻的时候!”
玉香却不接茬儿,瞪着水灵灵的眼睛,眼里蕴着深深笑意说:“太帅了,帅得我一想到他那张脸,我就口渴!”
幼云漫不经心问:“那么帅啊?是浓眉大眼,还是小家碧玉呀?还是你喜欢的肤白貌美薄肌男?”
“嗯……说不出来,就很有男人味的那种,有点冷漠,话很少,但一说就说到点子上。”
幼云嗤笑:“看来那晚上你和他聊了不少。”
回想起那晚种种,这人确实没说几句话,但句句都是关键,身手敏捷,反应极快,像有过特殊训练似的。
“哎,也没聊几句,聊的都是你。”
玉香叹气:“你发烧昏睡,他嘱咐我等你烧退了,最好吃点管心悸的药,说你心跳得厉害,还问我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怀疑劳累过度。”
玉香窃笑两声:“就连他走的时候,还在救护车后回了两次头,那样子像依依不舍?哎呀呀,梁书记,你的春天是不是要来啦?”
要不是因她开车,幼云真想敲她的头,这孩子花痴不是一天两天,一花痴就在正事上掉链子。
“所以玉香小姐,最后您也没问人家尊姓大名?也没告诉媒体记者他就是那个救人的英雄?也没问人家怎么走,是开车回去呢,还是住村里民宿?”
一下子这么多问题,玉香才知自己犯了花痴,忘了关照现实:“我,我那时忙着照顾你嘛……再说你不也没问么。”
“是,我也有错,谢谢您的照顾,亲爱的小卜少
!”幼云假笑着,摸摸她的头,发髻梳得干净,粉紫色筒裙真好看。
“我怀疑他是南腊河房车营地的游客,不像本地人,又有种感觉,他好像很熟悉咱们这,应该住一段时间了吧!”
幼云没再接话,他是什么人、从哪来到哪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这个男人如此关心她?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背她的时候,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些无意识的梦呓,暴露了她的脆弱,让他感同身受罢了。
村委会是两层傣式竹楼样子的房子,与传统干栏式竹楼不同,有点像小洋楼,砖瓦结构。
版纳竹子多,最早的竹楼基本是用竹子做的,现在的竹楼在保留原始样态的基础上,加了许多新材料,木材、缅瓦,或者像村委会这样,现代楼房,镶白瓷砖,直接把楼顶建成锥顶重檐的结构。铺蓝油油的瓦片,边缘镶坠金灿灿的装饰瓦,最上面的三层屋顶和屋檐处矗立陶制的屋脊神兽——象鼻凤凰,是贵族神鸟。
版纳傣族的陶制神兽很常见,除了象鼻凤凰,最常见的要属孔雀,其次还有狮子、大象、麒麟。
勐腊县城和景洪市区的高层住宅楼一般在楼顶做这样重檐锥顶的傣家式样,放神兽在上面,护佑平安。
村委会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墙做成展牌、公示栏,院墙上树立标语:“建设好美丽家园,维护好民族团结,守护好神圣国土。”
主楼对面还有一个用来演出的大舞台,舞台上方搭了蓝色顶棚用来挡雨。主楼右侧窗户前有一个三层红砖台子,伫立旗杆,升起国旗。
这里就是梁幼云工作的地方。
村委会和党支部都在这里办公,除了村长、书记,还有分管不同领域的主任、委员,加上去年过来的大学生村官小孙,一共有12位干部。
曼勒村很小,只有不到600人,大部分是傣族。村里常住户多为中老年人,年轻人要么考出去留在城市生活,定居县城勐腊、州府景洪、省会昆明,要么去泰国找工作。
加上这里每家每户都有几亩田地要照料,所以工作起来经常人手不够,很多时候一人兼多职。
梁幼云虽然是驻村书记,但基本什么都做,宣讲政策、接待上级领导、和企业洽谈、村民活动、安全检查、直播带货……
一开始她也烦躁,后来竟然做上手了,而且越来越有配得感。
她是带着无奈与不甘来到这个地方的,无时无刻不想回北京找回自尊,却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完全适应了这里,生出些许不舍来。
她以为自己这两年做的事,是为了回去能对领导有个完美交代,为提干做准备。
但这两天,她躺在医院病床上,忽然怅惘,提了干又能怎样呢?光宗耀祖?做人人佩服的大女主?还是找个条件好的男人结婚生娃?
好像是,好像也不是。
但可以肯定,自己是一定要回北京的。
院子里停着两辆汽车和三辆电动车,幼云一眼就瞥见那辆红色掉漆小Polo,不禁扶额,知道又是隔壁村的烦人精张赫来了,肯定是为了上周末雨林救人的事。
果然,还没等她和玉香进门,张赫就兴冲冲窜出门,左右看幼云,眼神关切,嘴里不停叨咕:
“没事吧亲爱的,我担心死了,报道我看了,幸亏你命大,差点就回不来了!暴雨不进山的啊你知不知道!还好虚惊一场,不过这也算锦上添花,人都找到了,你也立功了,等年中回单位,这都是升职加薪的筹码!”
“你烦不烦,别挡我路!”
幼云拨开他,进楼,“我看你是盼着我死吧!”
“哪能啊?我多关心你啊!”张赫跟上。
“关心我现在才来?我在医院都躺两天了亲爱的!”
幼云学他说话:“你是看见我们曼勒村被骂才来的吧?把我当憨包!”
“这两天忙泼水节哪顾得上其他?”
张赫捶胸顿足,见幼云不理他,便扯着玉香解释:“你看她在我面前真是一点不装,说她几句,她还真生气了,气我来晚了!说明什么?她心里在乎我,你帮我说两句好话嘛!”
玉香知道,张赫是梁幼云的初代同事、职场发小,关系铁得不分男女,也知道他虽然取了个看上去荷尔蒙很足的名字,但内里柔软感性。
他在隔壁曼暖村
做驻村干部已有四年,和梁幼云不一样,是云南普洱人,在等一个跳得更高的机会,去到省里发展。
玉香只好求饶:“张主任,您放过我吧,我得去写稿子了,您要是真关心梁书记,那就……”玉香灵机一动,凑到张赫耳边:“那就急书记之所急,帮她找找真正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谁啊?”
“背梁书记回来的一个帅哥!”
“还有这事?……有图没?”
玉香给他看手机,那是一家小媒体的新闻稿,配了一张照片,能隐约看见忙碌背景里有一个只露侧脸的男人,正在用白毛巾擦脸,眼睛不经意看向镜头。
“这么模糊,哪看出帅了?能有我帅?”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就这一张,其他要么是梁书记,要么是温坎村长。您神通广大的,勐腊都是熟人,有没有见过他啊?”
“我说玉香同志,你怎么还上瘾了?”幼云折回来,这次真的敲了玉香的头,很轻一下,责备:“我看你不是急书记之所急,你八成是看上人家了吧?”
玉香嘿嘿乐,傣家女孩一向直来直往:“姐,我在勐腊、景洪,甚至昆明的酒吧见过太多帅哥了,他们要么阴柔,要么抚媚,就算有肌肉也不爷们儿,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一个真男人!”
玉香常跟着幼云,多少学了点北京腔。
“这就真男人了?这种高大壮的男人北方有的是,一群大老爷们,普遍大男子主义,对你吆五喝六,从来不懂女人的需求。”幼云泼她冷水,她可没少被“真男人”坑害。
可玉香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双手交叉握在胸前,继续花痴:“我有第六感,这人就住在咱们附近,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找到了又怎样?你想睡人家?”这显然是气话。
“要是我阿妈答应的话!”玉香决绝。
“……好吧。”
幼云叹口气,不再玩笑,琢磨后续的感谢和慰问工作,嘀咕:“能找到当然好,怎么着也得给人送面锦旗。”
此时,一直对着手机上那张照片发呆的张赫,忽然如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拍大腿一跳:“我勒个去!我还真知道他是谁!”
【5】原来是报恩的燕子啊!
村委会没有食堂,一顿三餐需要自己解决。在村里住的一般回家吃饭,午睡后再过来,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就不过来了。住勐腊县城的就在村里小馆子解决,免得开车来回跑。
不得不提,旅游村寨的小馆子还是非常好吃的。
还有像小孙这样,年轻能干的大学生村官,深受村民欢迎,有时会去村民家里蹭饭,帮着老人干点家务,买点食材,陪着独居的“依布”“依呀”(爷爷奶奶)吃一顿。
小孙准备考云大的研究生,村官既是锻炼,又为他的田野调查服务。
梁幼云订了村里一家招牌傣味店,玉香点了小锅饵丝,张赫喜欢酸口,点了酸汤米干,还特意点了份稀豆粉给梁幼云,说她病刚好,吃点好下咽的。
幼云嗤笑,说我是脚崴了,又不是肠子崴了,凭什么要吃好下咽的?
说着,她挖了一大勺辣椒蘸料,放进稀豆粉,又将起切成小块的油条扔进去,不等油条变软,便嘎吱吃起来。
天气热,竹楼的窗子全都打开,从餐馆窗户能看到不远处的南腊河。
河水映着日光,波光粼粼,有人带着草帽垂钓。
近处是一排柠檬树,开了奶白色的花,淡黄色花蕊散发着清新的柠檬香,这是店老板依应姐亲手栽种的。
现代傣家的房屋一般是砖木结构,设有竹子编织的低矮栅栏作为围墙,主要用来防牲畜而不是防盗,或者单纯为了美观。院里院外还要种上各色花草,一年四季都花团锦簇。
梁幼云也是驻村后才发现,这里的人很爱美,尤其女孩子,对美的追求体现在方方面面。
穿漂亮的筒裙,戴多彩的首饰,梳干净利落的盘发,画靓丽的妆容,就连下地干活也要好好打扮一番。
他们认为,给人赏心悦目的印象是对人的尊重,就连上了岁数的老人也会在节日穿漂亮的民族服装。每周六的雨林赶摆,当地人都是盛装出席,阿妈阿姐们就像彩虹落到大地,缤纷的颜色顺着雨林小路蜿蜒成溪。
幼云自己不是个爱打扮的人,穿的衣服也很基础,但玉香告诉她,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我们傣家风景迤逦,人的穿着也要与环境相配呢!
幼云不禁想起北京秋冬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的黑白灰审美也许是环境造就的。
后来,她从傣锦店做了几套筒裙短衫,有活动的时候就拿出来穿,头发也从单马尾改成斜梳的辫发。
“这人不是什么游客,也不是村民,是来咱这隐居的。”
张赫拌着米干,吸溜一口,米干类似北方凉皮,但比凉皮要软要滑,配菜和佐料更多,说起刚才照片上的“救命恩人”,他有极大兴趣。
“你们知道‘盐石’吗?”张赫问。
“知道啊,景洪有名的连锁餐馆,主打云南菜,版纳旅游必吃榜。”玉香说。
张赫点头:“说得对,但你们不知道的是,盐石曾经就是个卖糯米饭的小店面,老板叫岩甩,是个夫妻店,两口子都是我们村的,起早贪黑做糯米饭,开始用小推车,后来弄了个门市,在勐腊城区折腾一圈后又回来了,说成本高应付不来。”
“打住!”玉香挠头:“你说的这个和我们要聊的人有什么关系呀?”
张赫得意,跟知道宫廷秘辛一般,先灌了一大口薄荷柠檬水,又娓娓道来:“岩甩老板有个儿子,成年就去当兵了,而且是特种兵,雨林地区唯一一支特种部队,选拔极其严格,好像是当了七八年左右吧,没成想,在快退役时牺牲了。”
“啊?”玉香吃惊,带着惋惜:“太可惜了!”
幼云也把视线从南腊河拉回餐桌,低头喝稀豆粉。
“就在店老板儿子牺牲第二年,从外面来了个人,就是咱梁书记的这位救命恩人。”
张赫给幼云使眼色,幼云斜他一眼,她有点不待见“梁书记的救命恩人”这个说法,又不是只有她自己被救。
“听说是战友,生死之交的那种,要长住下来给老两口养老。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听老村长说,这个男人姓蒋,老家在北京,父母好像也是开饭店的,然后他用了三年时间,把一个小糯米饭馆子做成了地区连锁,现在一家人住在景洪的别墅享福,很少回村了。”
“但是这个蒋,却在一年前回来了,选了山脚下一处旧竹楼,重新修缮。我当时去过几次,这人话少,给人冷冷的感觉,家里活计都是他自己一人做的,什么锯木头啊、涂油漆啊、接电线啊,挺全能的,不愧是特种部队出身,一直到上个月才完全弄好,搬来住的。”
“原来是报恩的燕子啊!”玉香感叹。
“他不回家了吗?按理说部队转业都给安置的,更别说是优中选优的特种部队,在咱这有点屈才啊!他不给自己父母养老吗?怎么会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呢?”幼云百思不解。
张赫不怀好意盯她:“啧啧啧,哎呀梁书记,你要是感兴趣就亲自问问人家嘛,本主任刚好有时间,愿意屈尊陪你一程,而且人家救了你,救了你同事和大学生们,化解了风险,你这做书记的不该给人家送面锦旗吗?”
幼云确实动了这个念头。
“是啊是啊!我附议!”玉香来劲了:“书记,我的姐,最起码,我们应该亲自登门致谢!”
幼云疑惑看向玉香:“平时没见你对工作这么上心。”
“要不我们下午就去吧!曼暖村离曼勒村也就六里地,走着去一会就到了。”玉香更加激动。
张赫表示同意,说自己正好要挨家挨户嘱咐泼水节注意事项,游客多了怕出事,村民要有安全意识,那就借这个机会过去探探情况。
梁幼云胳膊拧不过大腿,硬生生被这俩人塞进了红色掉漆小Polo里,张赫一踩油门,三人就出了村。
她其实不想去,明知道欠人家一个正式的感谢,还是想再等等。
她做事看一个时机,现在这个情况时机是不成熟的,太过仓促了,起码先打个电话,或者让张赫事先和人家联系下,约个地方,她写封感谢信或者做面锦旗,再叫上岩温坎村长一起拜访,这样也显得正式、诚恳。
如此匆匆忙忙的,总有点心思不纯。
虽然她知道玉香肯定有猎奇的想法,但是张赫也很奇怪,他才不是个痛快人,此番热情,十分可疑。
车子很快就到了曼暖村,进入村子后,又往里走,过了南腊河,往山脚方向行驶。
曼暖村更加偏远,山对面就是老挝的丰沙里省。不过这里环境更美,树木葱郁,河水清澈而湍急,没有一点商业化的痕迹。
版纳市区和勐腊县城,以及周边村镇旅游业发展早,商业化开发程度高,旁边的曼勒村由于有全州府唯一一处雨林赶摆场,也成了知名游客打卡地。
而曼暖村由于地理位置偏狭,反而保留了最原始的傣族村落,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更没有五花八门的店面。
张赫选在这里驻村是存着私心的。
公司这些年在康养领域扩展市场,已经在全国多处建立疗养院、康养中心,公司领导看中云南这片黄金热土,却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
张赫归因于公司高层权斗不止,利益分配不均,所以他坚信,未来不久,领导达成一致后,必然要在版纳有大动作,只要自己守住阵地,未来定会大展宏图。耐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梁幼云没有他那么大志向,有份体面工作已经很知足了。她只盼着赶紧回北京,等升任副主任后就踏下心工作、生活,此生无憾。
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
后面是山,前面是湖,在一片开阔高岗上矗立一栋楼房。
梁幼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在傣式竹楼的基础上添加了很多现代元素,砖瓦结构,比曼勒村最时尚的民宿还要高级、端正,兼具南北之美,总之看上去就很舒服,住进去应该也很舒服吧!
这房子主人该有多享福呀!
院墙不高,刷了白漆,院子很大,中间铺实木地板,有露台、茶几、遮阳伞、竹编躺椅和高脚凳,主人可以喝茶、喝咖啡,可以放空、豪饮。
院墙内外都种着花草,院里有片玫瑰花圃,珊瑚色的樱花玫瑰开成花海,还有柠檬树、菩提树、木瓜树、芭蕉树……这是片世外桃源吧!
房子很大,里面东西看得清楚。
梁幼云看见了二楼落地窗边有划船机、跑步机,一楼客厅有棕色牛皮沙发和雕花茶台,以及塞满书的榉木书架。
主人应该很懂生活,用的挺奢侈,别的不说,就那架无动力跑步机价格都在十几万。
与其说这人是来隐居,不如说是来享受。
古时那些隐居的人生活多半清苦,哪有闲心给自己置办高档家具?
幼云在公司总经办工作十年,服务大小领导,领导办公室那些看着朴素无华,实则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她早就耳濡目染懂点行道。
木质院门开着,张赫很高兴,回头对幼云说:“看来蒋在家,你组织下语言,怎么和人开口道谢。”
幼云忽然觉得很怪异,张赫未免有点太重视了吧?而且明显这个蒋不喜欢抛头露面,不然也不会救了人便掉头走了。
“蒋先生在家吗?打扰了,我是咱们村委会的张赫,张主任,您知道的,我之前来过这!”
张赫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生怕里面的人听不清。
结果里面无人应。
张赫纳闷,难不成是暂时出门了?不过来都来了,便假装里面有人吧!于是自作主张推门而入,笑容堆一脸:“那个,我今天来是两件事哈,一是快过节了……”
“我哥不在。”
没等张赫说完,从二楼下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皮肤黝黑,身子瘦削,手里攥着抹布,边下楼边擦楼梯扶手。
“岩糯?”
张赫认识这人,岩甩老板的侄子,二十五六,在后山包了一块地,种玫瑰。
“就你一个人啊,你阿哥去哪了?”
“不晓得。说出克一趟,让我过来打理院子。”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下周?”张赫叉腰,有种挫败感,又给自己找台阶,问:“这么久,是不是回景洪陪你大爹过节了?”
“有这个可能。”岩糯已经下了楼,眼神警惕,看着莫名其妙的三人。
幼云见状,心里泛起窃喜,对张赫说:“既然这样,人家不在家,我们先回去吧!”
张赫不放弃,问岩糯:“你有你阿哥的联系方式吧?我找他有事,很重要的事。”
岩糯犹豫了下,从裤兜掏出手机,拨了过去,几秒接通:“哥,村里张赫主任来了,说找你有事……看样子很急撒……好嘛,那我把电话给他噶。”
张赫说声“谢谢”,接过手机,清清嗓子,声音顿时甜了几度:
“喂,蒋先生哈,我是张赫呀……哦不不不,我不是因为那个事找您,是曼勒村的事。就是想和您确认下,上周五救人的是您吧?这事您可别推脱哈,我可是在媒体照片里看见您了,也和他们村梁书记确认过,就是您施以援手,他们才顺利回来的,人家梁书记呢,也很感谢您,这两天一直在找您,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
对方没有应声,也没有挂电话。
这几秒尤为漫长,张赫心虚,不安地看了眼梁幼云。
忽然,电话那头的男人用深沉的音色问了句:“她在吗?”
张赫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看看梁幼云,忽然意识到“她”指的是谁,马上回复:“在在在,梁书记就在我旁边,那我把电话给她,让她和您说!”
“好,谢谢。”男人说。
【6】你这个人攻击性太强
梁幼云接过电话,一时恍惚,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对方先问:“你找我?”
音色是和缓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幼云也算工作经验丰富,场面话张口就来,松口气道:
“蒋先生好,我是梁幼云,曼勒村支部书记,通过张主任得知您住这里。首先非常抱歉,那天没有好好感谢您,今天冒昧前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向您表达感谢!当然,语言是苍白的,未来我会和村长商议,向您赠送一面锦旗,以及相应的……物质奖励。”
话说到这,对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声。
很自然的笑,同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幼云有点尴尬,毕竟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说话有多蛮横,而现在毕恭毕敬、假模假式的,倒显得生疏。
只听他说:“梁书记,你是代表曼勒村呢,还是代表你个人?”
幼云迟疑,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呃……我……我代表曼勒村委会、岩温坎村长还有被救出来的同事们,向您表达感谢!”
“梁书记。”他说:“如果是代表曼勒村,那就不必了。”
幼云攥紧手机,一种莫名的情愫挑动心弦,说不上来的感觉,周遭的玫瑰香气让她心跳加快,她在一瞬间转念,也在这一瞬间看到心底被压抑的反叛。
追根溯源,要没有他掉坑里的事,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怎么自己成“始作俑者”了?她代表不了个人,这不是她的私事,更不想私了,工作要留痕,免得秋后算账。
而且,她也不喜欢单独约陌生男人吃饭。
想到这,梁幼云也笑了声。
张赫敏锐捕捉到她笑容里的一丝不屑,这让他浑身发麻。
只听她回复道:“蒋先生,那天千头万绪的,我错把您当成出来徒步的学生,所以说了那些气话,请您见谅!不过您也看见了,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虽然能力弱点,但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任何对不起您的地方。”
氛围有点不对劲,张赫眉头皱成一团,玉香也担心地搓着手。
“我记得你说回头请我吃饭。”他音色沉敛,让这句话听上去像提示,而非请求。
梁幼云是那种人,用张赫的话说,攻击性比较强,一旦被激将,定会奉陪到底,所以她常说自己不适合当领导,领导不该有太多刺。
“没问题蒋先生,我今天来也是以村委会、支部的名义来的,您是我们的恩人,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救出来,单凭这一点,恩重如山,我的同事也拜托我找到您,想当面致谢,吃饭的话……我们这边尽快安排,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呢?”她再次重申自己的立场。
对方安静听着,没有回应,应该已经揣测出梁幼云这番话的心思。
说白了,就是她与他,其实是扯平的,但她的同事们,还欠着他的情。
“其他人就算了。下周末梁书记有时间吗?”
他的语气是柔软的,恭谦的,但梁幼云听出了某种不容置疑。
她看看张赫,他眼神满怀期待,这男人今天怎么了?为什么非要把她往外推?
梁幼云非常不喜欢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没再犹豫,直接给出了他一开始那个问题的回复:
“对不起蒋先生,要是代表我个人的话,那就不必了。”
对方没有说话,呼吸声在电波里转几个来回,幼云屏息,知道自己给出的答案不会换来好的结果,尤其是对张赫。
“好,再见。”
对方直接挂断。
幼云把手机还给岩糯,不敢看张赫的表情。
果然,张赫也不想放过她,直接问:“这就没了?约好了吗?什么时候见面啊?我怎么听你说要和蒋先生吃饭?”
“吃什么饭吃饭!”
幼云径直往外走,“人家不想和我们吃,行了,这事情到此为止,我们不要强人所难。”
“你等等!”
张赫觉得她极其不对劲,“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来着……什么叫‘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姐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来致谢的,怎么您还和人杠上了啊!你有没有看见我的表现,我们做基层工作的,要的就是一个耐心、笑脸相迎,把矛盾化解在萌芽中,你这是背道而驰!”
梁幼云停住脚步,她不想在人家院子里吵架,可张赫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让她火气直窜,她怀疑张赫有事情瞒她,但她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戳穿他,只好就事论事:
“你不知道,当时是我为了救他,救这个蒋,才掉进深坑的,而且在他救人的时候,我们的民警和救援队也都赶过来了。人家不想张扬,咱就见好就收,不要硬塞什么奖励给人家行不行?”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张赫的脸扭曲起来,“他是不想张扬,但不是想单独请你吗?吃顿饭怎么了?交个朋友,把路走宽,常来常往,以后互帮互助,不是挺好的吗?”
幼云言辞激烈:“我是来这交朋友的吗?我是要走的人,我还有不到四个月就走了!我没有那么多情绪价值提供给别人,而且,”
她点了点张赫肩膀,“而且我今天的情绪价值已经被你耗!光!了!”
张赫觉得委屈,又不想示弱,之前吵架都是他忍让,也不知怎的,这一刻突然如暴风骤雨般,情绪崩溃,嚷嚷道:
“梁幼云,我就说你这个人攻击性太强!你忘了你怎么来的版纳吗?公司两位说了算的领导,都被你得罪了,不是你真的有错,而是你性子太刚,被人卖了!而你呢,也不去解释,还觉得自己是正义方,谣言会不攻自破,可你知不知道,你在坚持所谓正义的时候,有人替你说过话吗?谁为你的正义买单?那些人表面上一口一个‘幼云姐’叫得亲切,真到出事,都他妈躲得远远的!梁幼云,我拜托你认清现实吧,生活就是个屠宰场,你越横,人家的刀就越快!”
这番话该是憋了很久了,这么一口气说出来,张赫快要掉眼泪,他生气,却也后怕,伤害自己最好的朋友不是本意,可他真的伤害了。
梁幼云彻底被激怒,指着张赫鼻子,骂道:
“我横?你别忘了,你最开始来公司的时候,是谁主动给你介绍项目!在你被人嘲笑,笑话你娘娘腔、二姨子,言语霸凌你的时候,是谁站出来替你撑腰?这会子觉得我横了?那我告诉你张赫,本姐姐从来就没软过!我不靠谁也不怕谁,我相信我的判断,遵从内心感受,从来不在乎谁对我指指点点,有本事大家开天窗说亮话!我告诉你,我把你当朋友,但你今天对我有隐瞒,这也是我不高兴的一点,你最好组织下语言,解释清楚!”
听到这里,玉香目瞪口呆,八卦含量极高,她大脑兴奋到接近巅峰状态。
岩糯递过来一份切成两半的鲜花饼:“阿姐你吃,上午刚做的。”
“你呀你呀,我说你什么好呢?”张赫嚎啕,面子挂不住,没等玉香吃饼,便扯着她上了车,愤怒踩下油门,对幼云厉声一句:“上车!”
梁幼云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抱怀骂道:“赶紧滚蛋!谁要坐你的破车!我自己走回去!”
车子扬起尘土,玉香从后窗探出头:“姐,你等我哈,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
她的声音消失在油门的轰鸣中。
就这么一会儿,人都走了。
气氛空旷。
刚才吵得爽,现在只觉累。
幼云默然往前走,沿着水泥板路,往曼勒村的方向。
其实,她心里也空旷,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有些事情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每个人的立场不同,价值观不同,维持表面的和气实属不易,像张赫这样还能用真心话戳她心窝子的人,是友中贵族,是她保留下来的纯真火种。
其实,谁都没有错,错在不该和好朋友讲道理。
虽然曼暖村离曼勒村不远,但从山脚步行过去,至少也要20分钟。
下午的日光强烈,四月的版纳,温度已经飙到30多度,幼云在太阳底下漫无目的地走,走过水泥路,走过南腊河,沿着河沿凭感觉继续走,路旁是成片的火龙果田,偶有无花果树、香茅草丛,植被绿得晃眼。
她抬头眯着眼看太阳,不觉得晒,反而觉得暖。曾经无数个日夜,她孤单的时候就看看太阳、月亮,它们会一直陪着自己,默默无声发着光,是最忠诚的朋友。
她想起妈妈临终前的话,说人生苦短,别和人计较,不用怕,就那么横冲直撞地活着吧,闯祸了也没事,老妈在天上给你兜底!
“你都上天了,拿什么给我兜底?”幼云委屈道。
可心里却翻涌着无限思念。妈妈离开都十年了,可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瞬间,想起妈妈,觉得她就在身边,看着自己,陪着自己。
她无数次想问妈妈,为什么自己这样刚硬,这样直白,这样难以被社会驯化?为什么从小成绩优异的她现在连自己喜欢什么、适合什么都不知道?一个被老师同学夸奖的学霸,到了社会,进了职场,却成了废柴。
想到这里,她眼角湿润,这是她心里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悄悄把它敞开来,拿出来,小心地抚摸,她那刚硬的躯壳所守护的,就是这样一处柔软,一点温暖。
这条乡间小路很长、很窄。
路的尽头,转角处驶来一辆黑色越野车,发动机的声响在空寂的田园异常清晰、粗犷。
幼云下意识抬头,默然退到路边去,将中间让出来,好让车通过。
她怕人看见自己哭了,忙用胳膊擦掉脸上的泪,尽量把头扭开。
那辆车也知趣地拉开距离,如风一般疾驰而过。
气流鼓动幼云耳际的发丝,蒸熟周遭的空气。
待车过去,她又回到路中间继续走。
而身后那辆越野车却骤然停下,停在距她十米开外的地方。
车没有熄火,燃油的气味随风飘散。
车门被推开,一只穿了渔夫鞋的脚先行踏出来,随后整个人安静利落地下了车。
下车的男人上身着白亚麻无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衬衫下摆松垮扎进藏蓝亚麻长裤里。
双腿修长,骨架硬朗。
他缓步绕到车的另一边,默然看着不远处边走边擦泪的女人。
可能感知到背后有双紧盯的眼睛,梁幼云顿住脚步,空气异常热,身后车子的发动机异常响。
在这“荒郊野岭”,竟然有人停车?不用想也知道不安全,她心脏跳得厉害,没敢回头,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蒋慕和就这样看着梁幼云慌乱的背影,一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路口转角。
也没回头。
他斜靠车门,双手插进裤兜,左手腕露出一只泛着银光的表,时间定格在下午三点,原本这个时间,他应该出现在版纳的嘎洒国际机场。
【7】她不知道的事
岩糯吃完鲜花饼,又给自己开了瓶鲜啤,吃饱喝足后,在露台的遮阳伞下弹木吉他。
他自学成才,在看谱之前,一些和弦便无师自通了。他很投入,也可能酒精上头,总之当蒋慕和把车开进车库时,他才意识到房主回来了。
“阿哥怎么回了?没赶上飞机?”岩糯用傣语问。
蒋慕和用傣语回:“北京那边有事,他们来不了,我就不去了。”
“啥子事啊,可不打紧?”岩糯问。
蒋慕和摇头,没说话。
岩糯感到惋惜:“好不容易达成和解,我大爹大妈盼了好几年一起过泼水节,这下又泡汤咯!”
他把木吉他送回屋里,下楼的时候还在嘀咕:“怎么连你亲自回克接都这么不顺,是不是你那臭脾气又惹伯父生克了!”他说这句用汉语,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蒋慕和仰躺在藤椅,头枕双臂,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循环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
“等你想通了,再回来。”
他想不通,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没对不起任何人,倒是亲生父亲,那个倔强的老头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职业生涯看得比天都重,亲情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他使劲捏捏眉心,不去琢磨北京的事,问岩糯:“刚才来的那三个人,怎么吵起来了?”
“不晓得。你咋个知道是三个人?”
“看监控。”
岩糯抬头看了看房檐一角的摄像头,呵呵笑说:“对噶!你都看了监控还问我做什么?”
“手机里听不清。”
岩糯自言自语:“那个女的好凶噻,早听说曼勒村的女书记长得靓,还以为是个温柔的俏哆哩
,没想到是只母老虎噶!”
说完大笑。
蒋慕和从藤椅上麻利坐起来,弓着背,手交叉,看岩糯的时候,眉毛上挑,额头显出深刻抬头纹。
“咋?”岩糯知道他这个表情不友好。
“花圃该浇水了。”蒋慕和提醒。
岩糯撇撇嘴,这是逐客令,虽然他还没待够,这地方太心旷神怡,谁舍得走呢?
不过他很听蒋慕和的话,几乎言听计从,尤其是那年被蒋慕和爆揍一顿后。他当年是地痞无赖,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舞刀弄枪,崇尚暴力,是周边村镇一大祸害。后来蒋慕和来了,他无端挑衅,在人家面前耍阿昌刀,被赤手空拳的蒋慕和揍进了医院。
多年的相处,他已经把蒋慕和看作亲哥哥了,而且在后山种玫瑰也是蒋慕和的想法。产品除了当鲜花售卖,还给大爹的“盐石”云南菜供货,现在店里的玫瑰鲜花饼已经热销全国,凭借考究的包装和“减糖”的招牌,比那几个老品牌还要火。
岩糯走后,蒋慕和从冰箱拎出一打鲜啤,天气热,这身亚麻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索性回屋脱掉,换成更轻便的笼基裙和缅拖,这还是在缅甸经商的朋友送给他的。
与女子的筒裙不同,男子的笼基更敞阔、简单,套进去,在腰间打个结就穿好了,蒋慕和喜欢它的绸缎质地和民族花纹,亲肤,凉快,仿佛穿上它,自己才是真正的傣家人。
他裸着上身,在遮阳伞下,将鲜啤一瓶一瓶倒进水晶杯,依次喝完。
版纳人无酒不欢,景洪有数不清的酒馆,鲜啤更是多种口味,茉莉花、绿豆沙、牛乳。蒋慕和有时会把乳扇撕碎撒在啤酒泡沫上喝,那是岩恩生前告诉他的,如果再配上一盘拌松尖,那就更完美了。
日光将他的背吻成粉红,肌肉和骨骼的线条宛如苍劲起伏的山峦,那是时间打磨的结果。
如果没有十几年的军旅生涯,以及退役后的自律,也不会有这样迷人的身体。
手机里回放着他来之前的混乱场景,依旧听不清那俩人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以及他有点摸不着自己的心思了,控制不住去琢磨那天在雨林的种种。
比如,为什么这个叫梁幼云的女人会情绪失控对他破口大骂,骂得那样义正严辞,好不可爱!可又为什么,她趴在他背上哭了?
这是她不知道的事。
她是在梦里哭的,边哭边呢喃:妈妈,饭好了没……妈妈,我想你……妈妈,你怎么不来接我……妈妈……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那一晚叫了他无数遍“妈妈”。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蒋慕和莫名觉得,她心事很重,很疲惫、很迷茫,很像现在的自己,进退两难。
他喜欢看她吵架时的样子,犹如一把锋利的刀,不豁开对手一个血口子不罢休,那气势那劲头,充满了生命力。
她是为了他才和张赫吵架的吗?
可是她吵完架就哭了,泪水洒在无人的乡间小路。
倔强又柔软。
心地善良的人惯是如此,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会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真是个矛盾的女人。
怎么办,她在他的心湖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圈圈相扣,腾起细浪,卷起漩涡。
梁幼云打了个冷颤。
妈呀吓死人了!真庆幸后面没有人跟过来!其实自己胆子很小,很多时候是虚张声势。她愿意为人出头,但出头后也忍不住想自己会不会遭报复。
就在她快出曼暖村时,张赫那辆红色小Polo折返回来,在绿树中穿行,如一簇火苗,开到她近前,倏地停下,张赫没熄火就慌乱下车,丧着脸喊她名字。
梁幼云假装没看见、没听见,大步流星往前走,谁叫他故意惹自己生气,他又不是不知道代价。
“我错了我错了!”
张赫失魂落魄跟在她身后,“你别生气了嘛,气大伤身,你刚出院,后天就是泼水节了,好多事等着你拿主意的,可千万别伤元气!”
“滚!”梁幼云头也不回,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我这不滚回来了嘛!”
“再滚回去!”
“这不好吧,好歹我也是个主任。”
幼云停住脚步,回身指着他:“这是认错的第一步,就是要你个态度。”说完继续走。
玉香跟过来:“姐我也错了,我不该因为犯花痴硬扯着姐姐过来,还上了这个恶人的车,没陪姐姐一起走!要不是我在车上大呼小叫,他才不会回来呢!”她也指向张赫。
“嘿,你还倒打一耙!”张赫气呼呼。
眼看梁幼云走远,他长叹一声,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于是当场倒地,真的滚起来。
玉香忙拉住幼云:“姐,你快看,张主任真的在滚呢!”
幼云瞧着他滑稽的样子,悲喜交加,既怒其不争,又心疼他无枝可依,终于朝他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你这么着急找姓蒋的,是有求于人家吧,不惜让我牺牲色相。”
张赫嘟着嘴,像个犯错小学生,拼命点头:“啥都瞒不过你。对不起,是我犯蠢了。”
梁幼云上车,坐副驾继续说:“你不就是想学曼勒村的发展模式吗?村企共建。想通过蒋把岩甩老板忽悠过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岩甩老板从曼暖村走出去这些年,为啥没再回来?”
张赫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曼暖村太偏了,又没有你们村那些开发成熟的旅游项目,什么雨林赶摆啊,房车营地啊,非遗制作啥的,我们这开发有难度,一般企业不想来,咱公司的投资又有限,都快撤资了,怕重复曼勒村模式,搞得同质化,得不偿失。”
“你这个多年驻村主任没白做调研嘛!”
幼云笑了,她怎不知张赫心里的抱负,想了想说:“岩甩老板确实是个好人选,可毕竟是餐饮行业,不是旅游公司,就算过来也只是建饭店、酒店,单纯为了游客,当地人肯定不买账。”
张赫听了,叹气:“还有一点,就是我得知蒋的事迹,好不容易见到真人,想让他也指导指导我嘛,我现在真的黔驴技穷了!”
“滇驴技穷。”幼云纠正。
张赫苦笑:“好好好,你是老大,说啥都对。”
幼云也跟着笑笑,又说:“而且从感情出发,我觉得岩甩夫妇不想回来。这里有太多他们儿子的生活记忆,触景生情,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个做父母的受得了?”
“也对啊!”张赫恍然,方觉女人在同理心上确实比男人更敏感、更强悍。
幼云顺势问出心中疑惑:“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和我交朋友?”
玉香抢答:“他担心你啊,幼云姐!要不是那天那么多媒体在,他不想露脸,不然肯定要等你状况稳定再走的。”
“我觉得不是。”张赫否认,直面梁幼云,问:“你老实讲,你虽然救人未遂,但是不是给了人家啥好处,情感支持啊,精神慰藉啊,定情信物啊?”
“当然没有啊!”幼云知道他是玩笑话,但也急于否认,“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这个节骨眼我最怕出事的,所以在坑底的时候骂他好久。以为他是其中一个大学生。”
“那就是咱姐气场强大,自然散发人格魅力,像金孔雀,一开屏光芒万丈!”玉香表情夸张。
“亲,能开屏的孔雀是公的。”张赫笑话她。
玉香翻个白眼。
“不管怎样,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幼云说,“剩下的时间就专心忙过节,这几个月熬过去我就解放了!可千万千万别再出事啦!”她双手合十。
张赫把两人送到曼勒村委会,见村长岩温坎站在门口,正要打电话,看见车来,忙放下手机,不等梁幼云下车,过来说话:“正好你来了,跟我走趟县城,刀局长出差刚回来,咱俩要钱克!要雨林维护费!”
幼云下车,天空忽然一道白闪,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要不等等吧,要下雨了呢,温坎叔。”
岩温坎很着急:“不能等,这钱必须要到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好姑娘吃亏!雨林是大家的雨林,骂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幼云想哭,在温坎叔的眼里,自己还是小姑娘呢!
【8】泼湿一身,幸福一生!
村干部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为本村谋发展,而至于怎样谋发展,各村有各村的方法。
最直接、最简单也是最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就是想法设法去县里要钱,使劲浑身解数从每年的财政预算中榨出油水。
如果领导里有老家的亲戚,那就更好办了,直接去哭穷,用亲情绑架,反复几次,也能奏效。
在这一点上,梁幼云十分佩服村长岩温坎。
岩温坎不姓“岩”
。在傣语里,名字的第一个字不代表姓氏,只是称谓。
“岩”表示男子,“玉”表示女子。旧时贵族一般用“刀”(“岛”)或“召”,表示主人的意思。比如西双版纳末代傣王刀世勋,以及连续40年担任州长的召存信。
傣族人往往有好几个名字,出生有童名,当了和尚有僧名,成为父母后有父母名。
父母名就是在父亲(波)和母亲(咪)之后加一个长子或长女的名字,比如,玉香的妈妈也叫“咪玉香”,岩糯的爸爸也叫“波岩糯”。
一个村子里的名字往往不会重复,起名的人多是还俗归乡的大长老,对村里人多有了解,虽然来来回回起的就那几个字,香、应、坎、叫、扁、光,等等,但排列组合的方式很多。
不过,随着时代发展,傣汉通婚,为了交流方便,很多傣族人也给自己选了汉族名字。但在景洪这边的村寨里,依旧沿用傣族传统名字。
岩温坎是土生土长的傣族老爹,世世代代都是傣族,亲戚遍布版纳各地。又因早年当兵,和不少转业安置在云南的战友保持联系,所以各种路子都有,上门要钱也是说来就来。
有时候梁幼云觉得,地方的事确实不能一板一眼,这种亲缘纽带太过紧密的地方,道德比法律更管事。
其实,中央财政每年都会给少数民族地区补贴,且数额不低,逐年增加,但批下来并不容易。
曼勒村这些年在国家补贴的基础上,借助“村企共建”的模式发展旅游。
合作公司是景洪的云水文旅,这个公司也是在梁幼云单位的支持下创办的。岩温坎村长兼任公司副总,公司总经理兼任村支部副书记。
虽然公司盈利不薄,村民收入在勐腊也算比较高的,但依旧需要补贴,毕竟搞旅游太费钱了。
岩温坎把车停进政府大院,下车时没打伞,被大雨淋个半透,坐在刀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显得十分狼狈。
梁幼云知道,这是苦肉计。
岩温坎此次来的目的,是想在南腊河沿岸的雨林区再建两个景点,旅游业如今不好做,只有不断打造新卖点,才能更大程度吸引游客。
刀局长就这个事已经回绝多次,他认为曼勒村没有必要再扩展旅游项目,村子太小了,又处在西南边境,再怎么吸引人,也不会有更多游客花费时间和精力到此一游。
而且他有自己的打算,梁幼云公司的领导和他谈过,要把整个勐腊地区统筹规划,整合发展,建成西南康养旅居目的地,不然公司这些年也不会频繁派驻村干部搞调研。
两人拉扯半天,从哭穷到争吵,最后岩温坎亮出底牌,叫刀局长的乳名“阿班”,说他小时候没少来寨子蹭饭吃,他“依呀”(奶奶)在村里被照顾得很好,九十多岁了还常来村委会视察工作呢!
不过刀局长不吃他这套,但看在乡亲情分上还是松了口。说鉴于发生了大学生徒步失踪事件,以雨林防护设施修缮,和垃圾清理的名头,给予曼勒村适当补助。
拿到钱确实高兴,梁幼云觉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事情都有两面性,这次遭遇的风险就这样被化解了,她的述职报告也能漂亮点。
岩温坎在路上笑着告诉她:“其实建景点是假,借口而已,景点花销大,刀局长肯定不同意,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给点补助,但你要直接和他要钱,说要保护雨林什么的,他不会这么快答应。”
“原来如此,还得是您。”幼云佩服道。
岩温坎笑笑:“搞建设就要砍树,雨林经不住折腾啦!曼勒村有今天的样子我这个村长已经很知足了。但我这个当大爹的不能让自家姑娘吃亏,等财政拨款一到账,咱们就开始弄这个保护措施,再找人宣传宣传。阿云放心,等你回北京,大爹给你做面锦旗,好好让你们领导表彰你!”
幼云感激,岩温坎不仅善于谈判,还善于善后。
但“锦旗”二字让她突然想到那位救人的蒋君,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担忧,总觉得事情还没完全结束。
傣族的泼水节也是傣历新年,是傣族一年中最隆重盛大的节日。
节前家家户户要打扫房子,泡米、蒸饭、摘芭蕉叶、做“豪崩”。
还有各种祭祀活动,傣族全族信佛,家里供着神龛。新年当天要举行浴佛仪式,村民穿红戴绿聚在缅寺里,诵经、清洗法器、洗浴佛像,清洗完佛像的水还要带回家,这是有灵气的圣水,可保全家平安。
依照国家规定,泼水节期间各单位放假三天。
节日当天,游客如深海冒出的鱼群,塞满了村子各个角落。
最热闹的要数南腊河一带,如北京后海的酒吧街,各种乐队、露天酒吧都出摊了,歌声不断,无人机在天空飞来飞去,直播的人把南腊河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村委会大院里也办了个小型联欢会。
梁幼云起早就要去布置,她有经验,没有穿傣族传统服饰,而是穿了深色T恤短裤,戴上耳塞和遮阳帽,因为从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被泼了。
“泼湿一身,幸福一生!”
邻居们起得早,装满水的舀子、盆子早就准备好了,大家你泼我,我泼你,在水花四溅中,泼水节的氛围很快达到高潮。
尤其在村里的中心广场,游客最多,被扬起的水幕有几米高,众人早就湿透,欢声笑语不断,用“热火朝天”这个词来形容泼水节绝不为过。
梁幼云第一次过泼水节的时候,着实被这样的大场面震撼到。
她印象中的泼水节是非常斯文的,柳条沾沾陶钵里的水,轻轻洒向其他人,想想看,怎么能好意思把水泼人家身上呢?
但实际是,你不泼,就会被人泼成落汤鸡!而且向人泼水也是在送祝福。
水幕中彩虹连成一片,戴花的小卜少们穿着传统服饰,傣锦色彩耀眼,成为广场最靓丽的风景。
傣族本就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每年泼水节,各地会发布节奏欢快的泼水曲,男女老少,不分你我,和着音乐跳舞唱歌。
当然也有过火的时候,之前有游客用灌了水的气球往人身上砸,现在都被禁止了,实在太疼,很不友好,梁幼云和其他村干部这两年也是着重检查违规泼水的现象。
等到了中午,赶摆场那里便挤满了人,游客都来品尝傣家特色菜。
烧烤摊是最受欢迎的,傣味烤鱼烤鸡最经典。酒也必不可少,一喝喝到天亮。
家家户户开了院门,在院子里摆上各色美食,泼水粑粑、米线米干,尤其米线米干,放在一个大锅里,桌上是各种蘸料,都是本地食材剁碎拌匀,随便加点什么都好吃,客人自取。
梁幼云一度觉得自己上辈子是傣族人,这些掺了大量薄荷的饭食开发了她的味蕾。
当然,也有实在吃不下的,比如以新鲜猪血为主料的“白旺”和软体昆虫。
节日第二天中午,梁幼云在村长家吃完长桌宴,就被玉香拉上了开往景洪的客车。
到景洪的车程要两个多小时,因为要喝大酒,玉香便没开车。
“过节怎么能不蹦傣迪呢?”
玉香浓妆艳抹,穿了吊带背心和牛仔热裤,说要带她去景洪最火的酒吧,喝酒蹦迪。
之前过节过年,玉香提过几次,都被幼云拒绝,在唱歌跳舞方面,她没啥天分,也放不开。
不像玉香,找乐子比上班重要。这里的女孩子普遍洒脱,去酒吧玩是家常便饭,交朋友、喝酒、谈恋爱,一个也不耽误。
这一次幼云欣然答应了,她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放纵的机会,等回到北京,这种氛围,这种松弛,很难再有了。
梁幼云对酒吧的认识还停留在喝酒听歌的阶段,直待夜生活开始,傣迪舞曲一响,才发现原来酒吧文化这么丰富,不仅可以喝酒,还能看型男表演!
几乎所有人都在舞池里跟着节奏律动,舞台中央穿着金色演出服的舞者,在跳一种很现代的民族舞。
几曲结束,最精彩的环节来了。
裸露上身的肌肉型男开始在T台卖弄风骚,玉香扯着幼云使劲往前挤,大声喊:“快啦快啦,不然摸不到胸肌啦!”
而距离舞台最近的一处卡座,有双眼睛穿过人群,在混乱中锁定梁幼云的身影。
蒋慕和万万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这女人穿着鹅黄的吊带连衣裙,头发完全散开来,红唇明眸,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打自己进来就看见这抹黄色,还以为看错人了,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就是她,开始心不在焉,手中的骰子也不听使唤了。
对面朋友几次打岔,问他是不是有心事,蒋慕和尴尬笑笑,说没事,好久没来酒吧,有点眼花缭乱。
即便如此,蒋慕和也没在游戏中落下风,坐着快一小时了,几个朋友输牌喝得脸颊通红,他却滴酒未进。
他的眼睛晃到梁幼云,她被一个女孩举着胳膊,去摸舞台上蹲下来的男舞者的胸肌。
她有点不好意思,送过去的手也犹犹豫豫,不像旁边的女孩,扯着男人腰带,快亲上了。
现场一片沸腾,一朋友玩笑说:“可以啊,黄裙子女孩有福了,这可是酒吧最抢手的‘傣族王子’,你看他一身肌肉,练得多好,要胸有胸,要腰有腰,哪像咱们,哎,中年发福发腮咯!”
另一朋友直摇头,说荤话:“看咱慕哥就行了,一身肌肉又硬又紧。什么‘傣族王子’,腿那么细,一看就没劲,撑死五分钟,会被女人嫌弃噶!”
“你咋个知道他喜欢女的噻?”
“男的也一样,谁喜欢细狗?”
蒋慕和只听着,没说话,样子还算淡定,只不过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臂、胸肌、腹肌、大腿。
心里想,这些东西这么有用吗?有什么可摸的呢?那些女人疯了一样,坐到男模腿上,让人抱着转圈!
只是,他再没找到那抹鹅黄的影子。
灯光闪烁,很难分辨谁是谁,这会功夫,她会去哪儿?
下意识地,蒋慕和从卡座起身,径直往舞池方向走,朋友喊他,他没应声。
就在这一瞬,那团鹅黄的影子突然从人群中窜出,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梁幼云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拿着手机,大声回复电话那头:“啊?什么?我听不见,你先别挂,等我出去啊!”
蒋慕和定定站那,目送她匆匆忙忙出了酒吧大门。
朋友再次喊他,他折回去,说:“我出去抽根烟。”
朋友打了个OK的手势,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调侃道:“慕哥今天真给面子,每次都他最难请,节前有老板要我牵线送礼,酒店的美女都准备好了,他却临时改在茶馆。”
“阿慕不喜欢把妹,你又不是不晓得。”
“做生意难免嘛,他又没得女人。”
“阿慕这头野兽可不缺女人,只是一般女人降不住啊!”
“野兽也架不住那么多女人追噶,要不怎么躲到曼暖寨子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9】有点眼熟的男人
梁幼云真是快被这通电话整崩溃了。
裙子没兜,手机放在包里,无奈蹦迪音乐声太大,根本听不见铃响,一时半会没接到。
等意识到包里有响动,打开手机一看,有8条未接来电,先是两个陌生号码,最后六个是张赫打来的。
她赶紧播回去,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出酒吧。
外面夜风徐徐,夹着些许雨丝,滑在脸上,冲淡反复上涌的酒精。
“哎呦姐姐啊,胡总和他秘书都快急疯了,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说明天要去集团做汇报,想让你提供一些驻村工作的材料,哦,要体现当地特色、民族情怀,还有,重点把党建工作好好写写,包括你自己的心得。”张赫一口气说完。
“不是,这大过节的领导怎么还派活啊?”幼云心烦。
“北京又不过泼水节!”
“之前怎么不联系我,非这时候加班加点写材料。”
“领导事多,行程安排随机性大,人家要啥,你就随时standby就行了。”
“可我不在勐腊,我出来玩了!”
“你去哪儿了?”
“景洪。”
“那么远!”
“我和玉香来蹦迪了,蹦到半截,才意识到有电话!我现在上哪搞材料?”
“你们蹦迪竟然不带我!”
张赫叹惋:“那你回来也得俩小时呢,而且勐腊这边下大雨,这怎么整……行吧,我帮你写,你就把曼勒村的村企共建大体内容发给我,剩下的我现编。”
幼云松口气,心里的烦躁一扫而光,窃喜道:“还得是你啊,姐妹!感谢感谢!”
挂了电话,幼云在微信里搜寻着之前传输的工作文件,选了三篇比较有代表性的,以及自己的两篇论文,统统发给张赫。
雨丝渐大,她浑身轻松,这才抬头去欣赏版纳的夜景。
酒吧这边处在一个高坡,向下俯瞰,能把半个版纳的灯火尽收眼底,璀璨中带着虚幻,如天国在举办一场盛世庆典。
她不禁往前几步,扶住大理石栏杆,驻足眺望。
蒋慕和在距她不远的地方,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出来见朋友会习惯性带上,气氛到了也会享受那种烟雾缭绕的感觉。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视线紧跟梁幼云的背影,她打电话烦躁的样子,挂电话轻松的样子太生动了,他轻轻笑了下,无意识的。
烟圈从口中和鼻腔缓缓嘘出,模糊了眼前风景。
蒋慕和感到久违的悸动,想起自己大学入伍那天,有种对未来不确定的好奇和兴奋。
也许是尼古丁作怪。
梁幼云看了会风景,回身往酒吧方向走,在蒋慕和面前轻轻掠过。
蒋慕和的眼睛随着她的步伐转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无视自己,潇洒地推门而入了。
可能自己只是众多路人中的一个?
呵,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猛吸几口,本就瘦削的脸颊凹陷进去,只剩半截的烟瞬间烧得通红,烟灰掉落,融进雨丝里。
梁幼云出去了大概十五分钟,酒吧的音乐已经换成了民谣,本地乐队表演,象脚鼓的鼓点欢快动听。
幼云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走秀的型男那,可舞台上没有型男,舞台附近也没有玉香,于是回自己的卡座看看,还是没有她的影子。
正踌躇着,隔壁卡座有一女子用傣语嚷嚷了一声:“拿酒来~我要喝酒~~”
声音绵绵软软,明显是喝大了丧失掉意识的样子。
这声音不是玉香还能是谁?
梁幼云原地叹气,知道今晚别想带她回勐腊了。
她转身,这才发现隔壁桌除了玉香,还有三个长相粗野的男人,纹身、络腮胡、花衬衣、木手串。
其中一个男人的手已经搂到玉香的蛮腰,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摩挲,低头与她耳语,另两位叫服务员再上一打啤酒。
火气一下子蹿上来!梁幼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一下打在那个乱摸男人的头上:“你干什么?”
男人霎时愣住,瞪大眼睛瞅着她,回过味来,“噌”一下起身,质问:“你谁啊?敢他妈和我动手?”
“你先动的手,这我妹妹!”
幼云气愤,把已经醉倒在桌上的玉香往外拉,“醒醒,我们回去了!”
玉香哼哼唧唧,抬起头又垂下,完全没有力气,只说要喝酒。
可刹那间,三个男人已经把梁幼云团团围住,说玉香猜拳输了,输了就要喝酒,她酒量不行喝醉了找谁?
而那位被打的男人更是一步步上前,去扯幼云的衣服:“老子看你皮痒,给你松松!今天你要不道歉,不把这打啤酒全喝了,别他妈想出酒吧!”
幼云一步步后退,胡乱挥开这人伸过来的手:“滚开,你要敢动我,我就报警!”
“你报啊,尽管报!这片警察都是我熟人,他妈你先动手还有理了,到了局子也是你先道歉!”
“这有监控,明明就是你们骚扰在先!”
幼云心底发虚,不是理亏,而是三个男人太过高大凶猛,自己难以应付,但她必须为自己壮胆:“那什么,警察是你熟人又怎样,我告诉你,他官不一定有我大!”
“你什么官啊?”
“我什么官?说出来怕吓死你!”
三个男人顿时大笑,嘴里吐出几句非常淫荡的词汇。
幼云忙去掏手机,按开相机录像,对着他们,故意大声说:“看见了没有,这仨男的性骚扰我们女同胞,言语侮辱,行为恶劣,这得判刑啊!”
“你干什么,别录了!”
男人抢过她手机,没等删掉视频,幼云跳着高扑过去,试图把手机抢回来,结果被男人大掌一推,她不受力,急急向后打了个趔趄。
——就在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靠上了一堵墙。
忙回头看,是个有点眼熟的男人。
眼睛和目光,眼熟。
等她站稳,回身再看他,这身型和姿态——大脑“叮”一下,突然想起是谁了!
可她不敢确认,只木然看着,一时语塞。
蒋慕和绕过梁幼云,在那个抢了手机的人面前停住,还算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好意思啊,这我朋友,大家都是来玩的,别动气。”
“你他妈又是谁?”男人口气明显弱了些,上下打量着眼前人,高个子,中短发,眉眼深刻,黑衬衣扎进牛仔裤,直挺挺的腰板,衬衣该是丝质的,柔软贴在男人身上,隐约显出饱满的肌肉轮廓,袖子挽到了手肘,小臂看上去很有力量。
有人偷偷咳嗽了声,含糊说了句:“这人练过,哥。”
蒋慕和笑着说:“酒吧经理是我哥们儿,要不这样,我让他给您免单,再送您两瓶洋酒。”
他说话的时候,手顺着男人的大花臂不经意游走,到了手腕处猛地一折,男人听到骨头“咯吱”一声脆响,浑身发麻,霎时愣头青般看着他。
蒋慕和依旧笑意盈盈,对他点头示意。
男人觉得这笑容极为瘆人,浑身冒冷汗,只好尴尬笑了笑,把手机还给梁幼云。
这个动作异常细微,在场的各位都没注意到,还以为两人达成和解。
蒋慕和这才松了手,在男人的衣服上轻掸两下:“不好意思哈,给您衣服弄皱了。”
而蒋慕和的朋友们也正好过来,他们人多势众,一个个看上去不太好惹,在蒋慕和的身后,站成一排。
一直趴在桌子上的玉香忽然抬起脸,迷糊说了句:“酒呢……”
没用的东西!梁幼云咬咬牙,趁着局势扭转,把她从座位上薅起来,“走啦,我们回家啦!”
这边动静大,酒吧经理也过来了,气氛稍微缓和下来,双方都表示是个误会,几个大老爷们握手言和。
幼云扶着玉香走了几步,想了想,回头看一眼。
蒋慕和迎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复杂,说不出要表达什么。
玉香干呕几下,幼云来不及多想,绝不能让这厮吐在她身上,得赶紧出去!
酒吧门口的椰子树下,玉香一股脑把秽物吐出来。
“不能喝就别喝,被人骗过去都不知道,真是傻!”幼云一边责备,一边翻包里的纸巾。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一只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关微凸,指节修长,手里递着一沓纸巾。纯白细腻的纸面上有细碎的花纹,雨丝打上去,留下阴湿的痕迹。
幼云抬头,是他。
“谢谢。”她接过,除了谢谢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把他当作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谢谢您帮了我们,嗯……刚才的酒钱,我赔给您吧!”
“不用,小事。”
玉香扶着椰子树站起来,头不那么晕了,但依旧有点迷糊,对梁幼云说:“阿姐,我们回勐腊吧,我好困……”
“好、好,我这就叫车。”梁幼云拿出手机。
蒋慕和抬头看天,雨点大起来。
“节日期间不好打车,这么晚了,又下雨,不如在景洪住一夜吧。”
“呃……我先打打试试,说不定能打到……”幼云依旧低着头。
“你们要回勐腊吗?正好我也去那,要不坐我车,顺路捎上你们。”蒋慕和抢在她前面说。
他这话让梁幼云不安,她假装萍水相逢,而他却像个旧友。
可不知为何,她虽未回答,但心里已然同意他的请求,在无意识中,卸下对他的防备。
她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男人,在吃了那么多次亏以后。
后来的日子里,每当她想起这一幕,就会莫名心悸,也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些心动比她预想的要早。
蒋慕和的车就停在酒吧门口,走几步就到。
他拉开后车门,梁幼云扶着玉香上车,可玉香上了座位后就直接躺下来,舒服得如睡在自家床上,一脸幸福。
幼云无语了,她这样,自己根本没法上车。
“坐副驾吧。”蒋慕和说,音色低沉,他就站在她身后,彼此离得很近。
“好吧。”幼云说。
蒋慕和把后车门关好,拉开前车门,准备坐上去。
而梁幼云却挪不动脚了,她不喜欢躲躲藏藏,更没办法假模假样地演戏。
“请等一等。”
她叫住他,见他回身,与她相对。
“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她启唇,心里忐忑,不知道第一句解释该如何说出口,“那个在雨林救人的……蒋先生?”
蒋慕和看着她,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雨丝落下来,在她裸露的肩头起了一层薄雾。
他心里也起了一层薄雾。
他浅浅笑了下,主动伸过手:“是我。蒋慕和,羡慕的‘慕’,和睦的‘和’。”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介绍自己,坦率,洒脱,还有点……
总之,梁幼云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异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抚过她的心脏,就像这一刻的小雨,无声无息落下,密密麻麻,让人心痒。
她轻轻呼气,伸出右手,介绍自己:“我是梁幼云,栋梁的‘梁’,‘幼’是……”
“知道。”他声音很轻,嘴角向上勾起,“雨大了,上车吧!”
【10】而她,不会再为任何男人的征服欲买单
车子要完全穿过版纳市区才能上高速。
节日期间,尽管下雨,晚上的游客依旧络绎不绝。
霓虹灯火在道路两侧闪烁着退后,紧闭的车窗外,时不时传来嘈杂的音乐。
路不好走,红灯一个接着一个,很多道路在维修,只能绕一些小路。
好在蒋慕和路熟,车开得也稳,梁幼云感觉不到急刹。
车里空调温度正好,不冷不热的,自己裸着的胳膊也没有被冷风直吹的不适感。
梁幼云知道,自己的演技捉襟见肘,他没有当场戳穿她,已经很给面子了。
所以,她坐在副驾,一个劲往车门那边靠,假装去看车窗外的街景,显得很好奇,像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
她不敢大声呼吸,因为她能听到他的呼吸,所以他肯定也能听到她的。
她不说话,蒋慕和也不说,但人家姿态是松弛的,不像自己,跟做错什么事一样,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大概过了半小时,快出市区了,周围嘈杂声淡了,灯光也从辉煌灿烂变成星星点点。梁幼云这才调整了坐姿,稍稍扭头,用余光去看他。
蒋慕和的侧脸很立体,尤其在逆光中,轮廓被凸显出来,幼云甚至能看清他长长上卷的睫毛,和不经意滚动的喉结。
“那个……”幼云开口,表情讪讪。
蒋慕和很快转脸看她,又很快转回去看路。
“那天……是我搞错了状况,加上心情不太好,所以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不是针对你哈,你很好,人很好。嗯……而且我太着急了,没顾得上了解情况……总之就是我自己犯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她支支吾吾的,表达能力突然失灵,真是可怕,也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蒋慕和听她说完,敛声问:“哪天啊?”
“啊?”幼云愣了下,忙说:“就在雨林那天,救人那天。”
“哦,我们第一次遇见那天。”他说。
“啊对,就那天。我一直觉得我欠你一个解释。当然,也感谢你救了我们。”她只好旧事重提。
他笑笑:“你在电话里已经感谢过了。”
她尬笑:“是,现在是当面感谢。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蒋慕和抿唇,似有斟酌,忽然说:“只要不是什么锦旗,或者物质奖励就好。”
幼云又愣了下,这句话听上去怎么那么讽刺呢?只好回:“那这次我请你吃饭,行吗?”
蒋慕和看她一眼,眼神蕴着试探,问:“代表你个人?”
“……”
幼云看着他,忽然失笑,这人今天是铁了心要翻旧账,而且带着一种存心要逗她的表情。
算自己倒霉吧!
“对,代表我个人。”幼云诚恳道。
“嗯。”蒋慕和微微点头,依旧抿唇,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
他很满意这个回答。
“你想笑就笑吧!”梁幼云看他憋得难受。
果然,他再也忍不住,扬起笑脸。
幼云也笑了,两人仿佛有种默契,笑了好一会。
“你那天怎么掉坑里的?就你那身手,不可能失足啊!”幼云好奇问。
“不小心。”
“不小心?你可不像‘不小心’的人。”
“我像什么人?”
“嗯……”幼云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你很谨慎,说话也有分寸,帮别人也讲究技巧,就像你刚才出手相救,三两句就解决了!无缘无故的,天降神兵一般,我现在脑子还是懵的。哪像我,只会凶人家。”
蒋慕和盘着方向盘,马上驶入高速,转弯处踩刹车,车速慢下来。
借着这个角度,他可以在她脸上多停留几秒。
莹润的脸蛋,清新的眉眼,乖乖一只坐在那,哪里凶了?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他说,“景洪这边游客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还是要当心,躲着点他们。”
幼云知道,他说刚才的事,确实是自己冲动,她容易这样,遇到突发情况,第一个冲锋陷阵。
“你常在景洪住吗?”她转移话题。
“以前是。现在回曼暖的老宅住。”
“嗯,我上次去了,你的房子很漂亮。”
“里面转了吗?”
“没有。”
“下次带你看看里面。”他坦言。
幼云再次看向这个男人的侧脸,有点恍惚,他们认识很久吗?没有吧,怎么这种朋友间的对话信手拈来?
“你……是在邀请我吗?”
“如果你还想去的话。”蒋慕和点头,笑了笑:“我有时会约朋友们在家吃饭。”
“你自己做?”
“嗯。心血来潮会搞点花样,一个人又吃不完,只好让朋友帮忙。不过我朋友大多在景洪,一时半会过不来,以后可能会麻烦你,你应该愿意帮忙吧,梁书记?”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顺理成章和自己交上朋友了?
梁幼云这才发觉,他每一句话都是陷阱,就等着她去踩!
“我发现你……挺善谈的。”一点不像玉香和张赫说的,话很少。
“有吗?”他笑了下,“还好。”
“你来版纳多久了?”幼云问。
“嗯……快六年了。”
“我听张赫说,你也是北京人,是打算在这定居,不回北京了吗?”
“是。”他说,表情略微暗淡:“我是随父母工作变动去的北京,入伍后很少回去,其实不算纯北京人。”
“那你北京还有亲戚朋友吗?”
“有啊,起码我父母还在北京。”
他说得坦然,但幼云觉得他并不想聊家庭,只好问其他。
“张赫还说,你是特种部队出身,真的吗?”
蒋慕和垂眸,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嗯。”
“哪支部队?”幼云追问,又觉冒昧,解释:“没关系,你也可以不说,我随便问问。”
蒋慕和说了原部队番号。
梁幼云没再问,这种全年无休的国家级反恐特种部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就算自己这种不太了解部队建构的人,也听过这支部队的传奇,选拔极其严苛,入伍后还要经受各种极限训练,能挺过第一年的都是铁人了。他为了牺牲的战友,退役后赡养战友父母,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战友们一定很厉害。”幼云感慨。
“……意思是我不行?”他微微挑眉,嘴角有笑。
“啊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能进这个部队就很厉害!”
“所以退役了就不厉害。”
“不是……”幼云扶额笑:“好吧,你厉害。”
知他故意逗她,她赶紧打住。
慕和笑笑,没再接话。
彼此不熟,梁幼云不能再窥探人家隐私了,轻轻伸了个懒腰:“真佩服你们这种能吃苦的人啊!”
蒋慕和目视前方,岔开话题:“我看报道说你是驻村干部,还有多久结束?”
“快了,不到四个月。”
蒋慕和“嗯”了声,呼吸在车厢旋转,撞击。
片刻后,他说:“还挺不凑巧的。”
“怎么了?”幼云不解。
他笑容很浅,“我们刚认识,你就要走了。”
外面的雨大起来,噼里啪啦打上车窗,雨刷器开到最大,也来不及刮断雨幕,雷声滚滚,蒋慕和再次降车速,手里的方向盘攥得更紧。
雨声冲淡了空气中酝酿的暧昧。
“也许未来我们可以在北京见。”幼云笑笑,礼貌说。
蒋慕和忽然问:“你那么喜欢北京啊?”
这个倒是个很客观的问题。
她点头:“喜欢啊,烤鸭、炸酱面、杏仁豆腐、友乐园、富华斋,都是我的心头好。”
蒋慕和笑着点头:“好么,都是吃的。”
幼云继续道:“说深层一点呢,是我自己立的flag。我小时候参加过一个北京的夏令营,看了好多景点,还去看升国旗,那个时候我就下决心,一定要去北京,考清华北大,然后在那立足。”
又觉得好笑,尴尬问:“是不是很幼稚?小时候总是怀揣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想。”
蒋慕和低头一笑,没有回答。
于他而言,北京已经不是家了。而自己的人生经历曲曲折折,也不知道梁幼云从张赫那里了解多少。但他没理由让她知悉,因为可能人家根本不感兴趣。
恰在此时,后座的玉香忽然呻吟一声,音色娇媚,嘴里吐出暧昧的话:“……阿哥莫要再摸了……”
梁幼云愣住,今天的人全都被这妹妹丢光了!玉香自己不知道便罢,但她与蒋慕和听到这句,不可能不浮现那些香艳画面。
“她……喝多了做梦呢……”幼云回头瞅了眼玉香,解释道,但这个解释很无力。做梦,做什么梦,明显是春梦。
等了会,蒋慕和说:“你困吗?困了可以睡会,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呢。”
“我不困,我常熬夜。”她当然不能睡,万一和玉香一样,说胡话呢?
夜已深,不如聊点深夜话题。
幼云趁着夜色,问了个大胆的问题:“诶,蒋慕和,你在版纳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她想起刚才在酒吧,说酒吧老板是他朋友,然后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朋友。
“不少。”慕和说,做生意哪能不交朋友,哪怕是酒肉朋友。
“女性朋友是不是也多?”
蒋慕和愣怔,反问:“为什么这么想?”
梁幼云觉得逮到机会,可以探探他的底,八卦是人的天性,反正路这么长,闲着没事,还不如问点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你看你这么会聊天,”其实她想说“撩人”,“有颜值有身材,身手也不错,人脉还广,这么好的条件,不可能没有女孩追你吧,我猜很多吧?”
蒋慕和默然听着,嘴角缓缓弯起。
“笑了,是不是?我猜对了吧?”
梁幼云得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寂寞呢?也许他那处隐居的房子就是为了约会心仪的人。
“能让你给出这么高的评价,非常感谢。”他说,淡淡的语气,淡淡的表情。
“我眼睛又不瞎,实话实说。”幼云恭维。
“你呢?朋友多吗?”蒋慕和问。
“不多。我脾气不好,很少有人受得了我。”
“哦?”他很好奇,“有多不好?”
“嘴巴毒,爱发火,甚至动手。”
蒋慕和失笑,偏头看她一眼,第一次见一个女人这么恶毒地形容自己,而且那样子竟然很从容!
幼云避开他目光,她知道他怎么想的,自己这样子,不是任何男人的理想型。交往的男友们有的坚持不到两个月,在分手的时候,指着鼻子骂她心狠手辣,独断专行,缺乏内在美,都被她那张无辜的脸蛋给骗了!
她有时急了,会和人动手,但更多时候是嗤之以鼻,这些男人不配与自己交往,他们软弱、自恋,不懂欣赏。当然了,她也不用谁欣赏,自己年纪不小了,见识过追求者的各种手段,早就对风花雪夜、自由恋爱祛魅了。
恋爱,还是趁年轻的时候谈,不然,年龄越大,顾及越多,彼此消耗,得不偿失。
所以,她固执地觉得,蒋慕和只不过图个新鲜,毕竟自己这张善良的脸和反差的性格很容易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而她,不会再为任何男人的征服欲买单。
【11】那场邂逅,是天时地利人和
也许是雨夜独有的静谧氛围,让车里的两人聊得投缘。
蒋慕和想顺着梁幼云的话往下说,电话却打了进来。
他接起,用傣语回话。
梁幼云听不太懂,只能凭经验勾勒出几个词,他应该是在和阿妈通话,告诉她要回勐腊了。
他说傣语的时候非常温柔,连语气词都是柔软的,这样的语言赋予他柔和动人的一面,不像他外在所展现的,硬朗、深刻。
“刚才是你阿妈打的电话吗?”等他结束通话,幼云问。
蒋慕和:“嗯,告诉她这两天不回景洪了。让她不要担心。”
幼云:“你和你阿妈阿爸的关系很好。”
蒋慕和:“他们待我如亲儿子一般。”又看了眼她,问:“张主任应该和你讲了我的一些事吧?”
“嗯。”幼云点头:“讲了一点。”可她心生好奇,只是想知道他留在这里的初衷,于是大胆说:“可我……我想知道更多。”
听她这样说,蒋慕和动容,她也许在试着了解他,哪怕是无意识的。
她的眼睛如水晶一般,剔透闪耀,若不是开着车,他真想仔细地看一看,看得久一点。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他指指前方,“我们快到了。”
他们先把玉香送回家。
梁幼云提前打了玉香妈妈的电话,玉喃阿姨很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边将玉香拽进竹楼,一边责备:“乖乖啊,怎么喝成这个死样子!”
玉喃阿姨要把过节做的炸猪皮送给幼云,幼云推辞说吃得太撑吃不下了,玉喃阿姨只好作罢,要她明天来家里吃饭,幼云答应了,抱抱她说:“桑堪比迈,如利金湾!”
玉喃阿姨见送她们回来的男人面生,问是谁,是不是幼云男朋友?
幼云赶紧笑着摆手:“不是不是,就是普通的朋友。”
梁幼云的家在村委会后面的一座两层小楼,一楼用来放杂物,她住在楼上,那是村里专门为驻村干部提供的。西双版纳这边受国家政策倾斜,物质保障没得挑。
外面雨渐小,又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
蒋慕和撑着伞送她下了车,又送她到门口。
梁幼云从包里掏出钥匙,没有马上去开门,而是转身对站在雨里的蒋慕和微笑道:“今天太晚了,就不请你进去坐坐了,感谢你今天送我们回来!”
蒋慕和始终面带笑意,很礼貌,也很专注。
幼云不太敢看他的眼睛,总觉得他看自己的时候太用力,让她不知所措。
“早点休息。”他说。
“嗯,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幼云回。
她抬脚上台阶,背对他,感觉到他一直站在那,没动。
她不知该说什么,也没回头。
却听见蒋慕和唤她名字,声音低沉沙哑:“梁……幼云。”
她回头,他上前。
彼此呼吸相闻。
“我以后怎么联系你?”他直接问,看着她眼睛。
“……”幼云右手拍上额头,“哦天呐……”这不争气的脑袋,赶紧下台阶,几步闯进他的伞中,掏出手机说:“我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对不起,我现在就加你微信!”
“没关系。”
蒋慕和也从牛仔裤兜拿出手机,打开扫码页面,等到她的好友申请发过来,他同意通过,才再次将视线转到她脸上。
梁幼云抬头,忽然意识到伞下的两个人有多贴近,已经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服之下炙热的肌肤,和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细密的雨,街角的灯,伞下的两人,全被笼照在一片黄晕中。
幼云忙后退一步,对他尴尬笑笑,指了指门:“那我上去了!”
蒋慕和点头,左手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等你约饭。”
“好!”
梁幼云上楼开了灯,这才听见窗户外汽车引擎的轰响,她不禁走到窗口,掀开窗帘往下看,路上一片寂静,只有雾气昭昭的雨。
她坐到沙发,再次打开手机,点开蒋慕和的页面,微信名字叫“木盒”,幼云失笑,这人好适合冷笑话。
她习惯性把备注改成他真名,因为工作加的人多,不改的话怕忘记是谁。他头像是一片鲜红的落日,落日周围是七彩祥云,感觉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因为版纳每天的落日都极美,随便一拍就出片。
他的朋友圈很少,但聊胜于无。
最近的一次是昨天过傣历新年的时候,三张照片,随手拍的年饭、家里布置和礼佛的场景。
很传统,很隆重,很温馨。
幼云往下翻阅,他没设限,所以能一直翻到底。
只可惜一张他自己的照片都没有,只有其中某张出现了他的一只手,幼云认得,他的手很好看,修长手指捏着水晶杯,杯子里是亮橙色的酒,文案写着:“敬你。”
幼云仿佛上瘾一般,一条一条地看,忽然意识到他发朋友圈的一个规律。就是他每年有两个时间点是必须要发的,一个是傣历新年,一个是10月12日。幼云想不明白,或许这两个日子对他比较重要吧!
在她基本看完蒋慕和的朋友圈后,一条微信传过来。
蒋慕和:“我已经到家了。”
这么快,自己不知不觉竟呆坐了十五分钟。
幼云看着这句话发懵,不知该以何种语气回复,她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蒋慕和不是简单的人,你不了解他,不要被他表象迷惑;女人总爱被一些美丽的巧合打动,其实很多时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蒋慕和是留在这里的人,你是要走的人,就算有点什么,也是无疾而终,所以没必要消耗本就不多的感情,朋友一场还能来日方长。
于是,她端正态度,回他:“嗯嗯,今天辛苦您了!真的非常感谢!【抱拳】”
等了会,那边回:“晚安。”
她刚想打一个“晚安”过去,突然觉得有点暧昧,别的不说,就说自己交往的前男友们,惯会用这个词来抚慰女人孤独的心,会让人自然而然想到,终于有一个和我说晚安的人了,但其实,“晚安”过后,人家该泡吧泡吧,该出轨出轨。
她回:“嗯嗯,晚安哈!【月亮】”
是一个不能再官方的回复了,更像是代表整个曼勒村对蒋慕和说“晚安”。
蒋慕和开了罐冰啤,倒进水晶杯,从冰箱铲了冰块放进去,边喝酒边看微信。
梁幼云的微信名是“一切都是浮云”。蒋慕和下意识笑笑。头像是她捂着一只眼睛看向镜头的大头照,眼神看上去很疲惫,有一种倦懒的美。朋友圈很多,基本发的都是自己驻村干了哪些活,更像是给领导看的,一种邀功的方式。
还有她穿傣泐服饰的人像照。
蒋慕和点开放大,仔细欣赏她的脸,其实也说不上对她的感觉,她固然好看,但更让他忍不住去接触的,是她的性情,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看上去强硬,可心又是柔软的、重情重义的,这种反差感让他觉得这个女人生机勃勃,身体里住了一个有趣的灵魂!
他再次翻到聊天页面,愣愣瞧着梁幼云回过来的那两句,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嗯嗯”,让人心烦。
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把酒杯举向边桌的方向,边桌上放着好些相框,最中间的照片是两个穿着特种部队迷彩作训服的年轻人,那是岩恩生前和他拍的最后一张合影。
蒋慕和对着照片里笑得满口白牙的岩恩问:“怎么感觉她对我很戒备,我有那么可怕吗?”
只可惜,照片里的岩恩再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他想起当年一起执行任务时,自己与岩恩总是搭档,配合相当默契,平时关系也要好。岩恩说他是他亲哥哥,要带他见父母,要和他共享父爱母爱。蒋慕和还开他玩笑说,那见完父母要不要见你女朋友啊?
战友们听到这就打趣说,这个也能共享吗?那就太刺激了!我来!让我来!
岩恩总是不好意思搔头,说我还没有交往过女孩子呢,不过一旦遇见心动的,我一定冲上去表白,让她跟我回家!
战友们开他玩笑,说你咋知道你心动了,心动啥感觉?岩恩很滑稽地表演,说就是这样,当你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心底泛起微微的疼,总是想她,干什么事都会想到她的时候,那么恭喜你,你心动咯!
岩恩还不忘拿蒋慕和开涮:“慕哥,你有经验,你说是不是这个感觉噶?”
战友们洗耳恭听,把蒋慕和围在中间,笑嘻嘻等着蒋慕和的八卦。
“你小子欠揍吧!”蒋慕和一把搂过岩恩脖子,往下压,训斥:“哥哥我入伍后就没回过家,上哪来的经验?”
众人嬉笑打闹着,互不相让……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昨天还在上演,而今天,生机勃勃的人就永远被定格在照片里了。
蒋慕和饮尽杯中酒,被迫终止回忆,目光落在边桌最边缘那处。
一只小相框,照片是一轮烧红的落日,近处有个女子的背影,稍微转过脸去看落日,编发斜在肩窝,鼻梁挺翘,嘴唇微张,目光炯炯,仿佛被这美景震惊到了。
那是最近一次洗出来的照片,拍到了极美的落日。
岩恩说过,他想看落日。
蒋慕和双手握住水晶杯,手掌摩挲冰凉的杯身,大拇指在杯子切割的花纹上抚触。
心底隐隐作痛。
他起身走到边桌,把落日照片收进抽屉。
叹气道:“也许我不该故意引她过来。”
那场邂逅,是天时地利人和。
要不是他看见落单的梁幼云在夕阳下吃糯米饭,觉得画面生动有趣,也不会拿起相机,去调整角度,变换方位……然后,不小心,掉进深坑里。
当时非常混乱,混乱到头皮发麻,浑身发痒,简直是对他一身本事的侮辱,完全没想到自己竟变成“猎物”。
不过,混乱中他心存一点侥幸。
谢天谢地,她来了。
【12】喜欢吗?
玉香酒醒已是第二天中午。她是被香味馋醒的。
当她蓬头垢面出现在厨房时,她阿妈玉喃阿姨已经准备半桌丰盛的午饭了。
“快克洗脸,把头发梳好啦,一会幼云来吃饭,你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哦。”玉香脑子晕晕,实在想不起后来发生什么,“幼云姐又不是外人,我不用打扮啦!”
“还说呢,你呀,昨晚上被送回来的时候,像个软趴趴的大竹虫!好在幼云那个朋友没嫌弃,要是你在人家车里吐脏东西,我看以后幼云还敢不敢带你出克!”
玉喃阿姨拍掉玉香捏起来正往嘴里送的舂鸡脚:“洗手洗脸!”
玉香疑惑,脱口问:“昨晚不是幼云姐打车回来的吗?”
玉喃阿姨一哂:“打车能打那么好的车吗?再说她朋友看着也不像出租车司机!”
“她朋友?”
玉香努力拼凑昨晚残留的记忆,好像确实有个男的在车里,和梁幼云有说有笑,而且车座很舒服,温度很合适,她睡了个好舒服的觉。
再想想,梁幼云的朋友不就是张赫吗?忙问:“阿妈,那男的长啥样子?”
玉喃阿姨想想:“蛮高,帅气,一直给幼云撑着伞。”
那肯定不是张赫。
可幼云姐有这样的朋友吗?玉香百思不解,玉喃阿姨催促,她出了厨房,去卫生间。
待洗漱穿戴好,玉香从自家院子摘了一颗青柠檬,削好蘸辣椒干料吃,酸辣味直冲天灵盖,就连昨晚的醉意也一扫而光,脑子里忽然清晰闪现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
“玉香!”
梁幼云站在院子口,朝她打招呼。她今天穿了傣族的暖粉色筒裙,上衣是纯白带镂空碎花的斜襟短褂,还特意梳了傣家女孩的高鬓,插上一朵白瓣黄心的鸡蛋花。
玉香看过去,阳光下的梁幼云在闪闪发光。
“嗷哟~这么漂亮!”她迎上去,挽住幼云手臂,开始八卦:“老实交代,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啊?酒吧认识的帅哥?”
幼云笑她:“是送你回来好不好?你醉得不省人事,人家才顺路捎上我们的!”
“这么好心,到底是谁啊?”
“酒吧认识的帅哥啊!”幼云捏捏玉香鼻尖,“走啦,我早饭没吃,现在快饿死了!玉喃阿姨,我来喽,让我看看您都做了什么好吃的!”说着走进厨房,“哇!舂鸡脚!菌汤!油炝牛皮!酸角木瓜沙拉!都是我爱吃的呢!”
玉香定在原地,嘴里的柠檬快被嚼没味了,歪头,诧异:“精神状态不对,过于亢奋!”
玉香和阿妈住在一起,父亲去了泰国打工。玉喃阿姨能做好多好吃的傣家菜,院子里总是晾晒着香蕉干、芒果干,竹楼上挂着螺旋的大豆荚,后院还养着可以用来炖菌汤的矮脚鸡。
每逢节庆日或者谁家的红白喜事,玉喃阿姨都会带领村里主妇们制作传统宴席,用来待客。玉香专科毕业回的老家,本来有机会去昆明工作,但她说她消化不了大城市的饭,没有傣家饭有味道,索性就回来工作,正好可以陪着玉喃阿姨,省得她寂寞。
玉香长得漂亮,是那种很纯正的傣式漂亮,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睫毛,饱满的嘴唇和圆润的脸,可不要小瞧漂亮的作用,尤其在人人追求美的傣寨,这是非常重要的武器。所以她在村委会的声誉很高,而且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主播。
她什么都拍,主要以傣族生活为素材,玉喃阿姨做的饭,她如何用傣刀砍椰子、村里的大小节庆、傣泐服饰,等等。
梁幼云来驻村后,申请了曼勒村直播卖货的官方账号,而玉香就成了这一账号的“头牌”,只要她来直播,东西就卖得快,榜上“大哥”们也会刷很多礼物。
玉喃阿姨在席间忽然感叹:“过得好快,怎么一眨眼功夫,我的好姑娘就要回北京了呢?我实在舍不得你。”
幼云心里感动,玉喃阿姨待她如亲闺女,甚至比玉香更用心,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她留一份,想到这,她眼里泛泪,上去拥抱玉喃阿姨:“我也舍不得你们,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路那么远,跑过来一趟多不容易,你要想我们了就打个视频吧,玉喃阿姨也会邮寄好多好吃的给你的,绝对供得上你这张馋嘴!”玉喃阿姨握着幼云的手说。
幼云笑起来:“是啊,我胖了这么多……都是您养肥的!估计到北京,天天坐地铁上下班,很快就被挤瘦下去了。”
玉香还是对昨晚的男人感兴趣,幼云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如实交代。
“怎么会那么巧?缘分啊!”玉香对蒋慕和更加感兴趣了,“佛祖显灵,非要你们遇见呢!”
幼云无奈:“确实很巧,他也没想到在那里遇见我。不过,这事还是因为你,如果你不带我去蹦迪,就没有昨天的事了。”
“那以后……我坐主桌?”玉香眨眨眼。
“什么?”幼云没听明白,但马上意会,笑得更加无奈:“姐妹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吧?除非我留下来,在这过一辈子,还有发展的可能。但……那是不可能的。”
“你都想到这个层面啦?看来幼云姐也对人家有好感呢!”玉香笑说。
“不是好感,只是觉得……他人很好而已。”幼云纠正。
“哎呦,好感就是好感,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们傣家女孩看见喜欢的男孩,都会主动告白,对唱几句就确定心意啦,你要不快点下手,万一他被别人抢走呢?”
幼云真是拿它没办法,扶额笑。
玉香凑近:“你笑得很享受,坠入爱河的样子。”
幼云拿起甘蔗段轻轻塞她嘴里:“吃饭啦!”
玉喃阿姨则拉着幼云的手,也顺着这个话题说:“那就留下来吧!”
其实,连自己也对去留产生了怀疑,越到快离开的时候,就越不舍,这里于她而言是人间天堂,世外桃源,可她毕竟还没有到养老的年纪,也远远没有财富自由,所以她消受不起这份恬淡、松弛。
她在北京上大学、读研,又找到相对稳定的工作,这是她多年奋斗的成果,不说有多显赫,但起码对自己是一个交代,对家里的亲人也是,对母亲也是。出人头地,是她从小被灌输的理念。虽然,并没有人这么明确地要求过她。
泼水节过后的一周,村里接到上级通知,说县里主管经济的副县长要来视察工作。因曼勒村在近两年的居民收入上持续增加,副县长要考察下村里的发展模式,以便推广。
所以整个两周的时间,幼云和村里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忙这个事,通宵写方案,和村里所有商铺提前打招呼,还要修整坏了的院墙、地砖、房瓦、道路等,总之,每天忙得晕头转向。
等到副县长一行人过来,幼云做完汇报,还要陪着去景点参观。副县长重点看了几个非遗传承的项目,体验了傣刀、傣锦的制作技法,还去了临近雨林的村子边缘,看了望天树、绞杀榕,最后在古井边为村民打水,走访了政府拨款修建的砖瓦傣楼住户……
幼云一路只听见相机咔嚓咔嚓,大小干部聊得热络,烈日当空,晒得她晕眩,不过好在撑下来了。
总算熬到周末,她终于有时间好好休息,周五下班回家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周六中午才醒。
她是被一通电话震醒的。
来电的是村口种火龙果田的坎永叔。
坎永叔全名岩坎永,著名的非遗傣刀传承人。傣家人离不开傣刀,婚丧嫁娶、祭祀、防身、日常生活必不可少。傣刀更是傣族文化的一部分,象征着勇敢和力量。
傣刀有大有小,多为弧形刃,材质轻便,很适合山林地区生产劳作。但傣刀制作不易,非常考验匠人的功夫和耐力,这是个又脏又累的体力活。
梁幼云每次从坎永叔家附近经过时,都能听到那霹雳乓啷有节奏的锻造声。
千锤百炼,方出好刀。
坎永叔打电话告诉幼云,她定做的傣刀打好了,要她中午过来取。
幼云一头雾水,自己没有定过刀吧?而且手头有一把,没有必要买新的,难不成是自己忙晕了忘记这件事了?
真是头疼,随着年纪渐长,记忆力飞速下降,好可怕。
坎永叔的工作坊就在他家竹楼一层,宽敞,明亮,四周没有围挡,几个工作台是陈旧的木桌,上面放着锻打的石台、锤子等工具,旁边灶火烧得旺,坎永叔用铁钳夹着已经打得很薄的刀片,放进火里来回烧。
“小梁书记来啦!”
坎永叔满脸皱纹,笑得开心,穿着一身土蓝色傣族衣裤,戴顶粗布八角帽,指着柜子那边做好的刀具说:“你的刀在那边,可漂亮了,跟我来。”
“可是坎永叔,我不记得和您定过要做刀呀,您是不是搞错了?”幼云摸不着头脑。
“不可能搞错的!我岩坎永最讲信用了,你是没亲自定,但有人为你定啦!”坎永叔说。
“谁呀?”
“不知道,打电话定的,钱早早转了。”
坎永叔从柜子抽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傣刀,木质刀鞘上还雕刻着傣族式样的花纹,头尾各用银条掐丝出几圈缎带,绑上彩色的细带子,用来挂在身上。
坎永叔把刀从刀鞘抽出来,银光闪闪的利刃,照得幼云眯了下眼睛,确实好漂亮!
“要不要试试?”坎永叔问。
“不用了,您的手艺我还信不过吗?可……这真是给我的?”幼云还是不太确定。
坎永叔帮她把刀挂好,笑着说:“它真配你,我们傣家姑娘一定要有一把好刀,女子佩刀最潇洒了!”
“谢谢叔。”
幼云轻轻抚摸刀鞘,像认识一个新朋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下。
幼云打开微信,一个久违的名字跳到了最上面:蒋慕和。
他问:“东西收到了吗?”
幼云迟钝,神经触电般,豁然开朗。
哈!
原来是他送的!
自己这才想起那次在雨林,他用刀借力爬上来,说刀刃磨损了,要赔她一把。因她并不在乎这些,所以早把他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幼云盯着聊天界面发笑,回一个:“傣刀?”
那边很快发过来:“嗯。”
幼云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抽出刀,用相机拍出它锋利的样子,发给他。这刀在照片里显得十分凶猛。
蒋慕和:“喜欢吗?”
幼云打了个“喜欢”,想想又撤了。觉得这样回人家有点暧昧。
她慢悠悠从坎永叔家走出来,双手捧着手机,边走边低头看微信,思索着要怎么回他。
也许她是无意识的,因为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脸上的笑容如盛开的鸡蛋花。
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那美丽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
蒋慕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靠那辆黑色越野车,环着手臂,用同样的笑容,看着她。
幼云一时心跳紊乱,相隔不远的两人,沐浴在日光中,时间仿佛静止了。
“嗨!”他打招呼,声音略哑,黑色T恤扎进白亚麻长裤,一如既往的利落。
那语气、那笑容让幼云浑身如起静电一般,毛发微微炸起,摩挲衣料。
她大脑空白,忙转过身背对他,不想让他发觉自己的尴尬与窘迫。
但很快,她咬着下唇,转过来,小心问:“你怎么……在这?”
蒋慕和放下手臂,手抄裤兜,向她慢慢走过来:“嗯……路过。”
“路过?”
幼云不可思议地瞧着越来越近的男人,拆穿:“可不管是去勐腊还是景洪,曼勒村的路都是绕远的呀!”
蒋慕和在她跟前站定,低头,也学她咬住下唇,又松开,叹气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来蹭饭的。”
【13】她一直觉得喉结是男人最性感的地方
竹楼里,坎永叔远远看着两个人,一副十分养眼的画面,他挂上欣慰的笑容,轻轻放下刚拿起的铁锤,这时候不适合出现锻造声。
会吓到他们的。
在依应姐家的小餐馆,梁幼云挑了处靠窗的雅座坐下来。
这是她喜欢的位置,只要这个位置没人,她就会选择坐这里,因为从窗户这可以看到泛着银光的南腊河。
幼云点完几个特色菜,问蒋慕和要不要加东西,还给他推荐酸汤米干,他说好,那就要一份。
服务员把菜单拿走。
柜台前的依应姐看见了梁幼云,但不认识她对面的男人,曼勒村没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她从冷鲜柜拎出一扎冰镇薄荷柠檬汁,送过去。
“小梁书记!”依应姐微笑着,她三十七八,至今单身,身材苗条,穿筒裙最好看,一个非常标准的S型,“带朋友来吃饭啊?”眼睛看向帅哥,“是男朋友吗?”
“啊,不是不是!”
幼云速速否定,知道依应姐喜欢逗自己,忙解释:“就是朋友,他隔壁村的。”
又对蒋慕和说,“这是依应姐,店老板,和我关系要好,呃……她家菜真的超好吃,一会你可以尝尝。”
“你好。”蒋慕和颔首,礼貌打招呼。
“你好,你长得太帅了,我店里第一次来这么好看的客人。”依应眼睛快拔不出来,“哦,我是说,很有男人味的那种帅。”
慕和有点迟疑,对她坦诚的夸赞始料未及:“谢谢老板,您也好看。”
“是吗,那你说说,我哪里好看?”依应叉腰摆出一个pose。
“好啦姐,你这样会吓着人家的。”幼云小声,双手合十,求饶的表情。
依应捂嘴笑:“我看是把你吓着了吧!你脸都红了!”
幼云上当,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余光撇见蒋慕和轻轻笑了下。
“好吧,不逗你了。”依应把薄荷柠檬汁分别倒进两人的杯子,“送你们的,用餐愉快!”
“谢谢姐!”
送走依应姐,菜还没上,两人一时无话。
梁幼云双手攥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者先聊什么话题,她抬头看见蒋慕和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远处的南腊河。
他的脸紧致瘦削,下巴平整,脖子的长度恰到好处,侧着脸的时候,鼻梁凸显出来,不是那种挺翘的鼻子,而是山根和鼻尖之间有一道完美的弧线,鼻翼收紧,这样看上去更加立体。
梁幼云忍不住观察他,第一次见因他满脸脏污,没看清什么样子,第二次见在夜晚,车内灯光亮度有限,也只大体看清个轮廓。
她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蒋慕和很帅。玉香说他帅,依应姐说他帅。
现在看来,大家说的没错,他确实长相出众。
太阳斜射进来,打到他那一边,他的皮肤不算白皙,但看上去很健康,日光下透着微微的粉。
他很松弛地抱怀,撑起右臂,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去抚摸喉结。
可能因为痒吧,那处的皮肤出现淡淡的被搔过的红痕,抑或只是单纯把玩,因为手指会随着喉结移动,捕捉到又松开,然后再去捕捉。
幼云看得出神。
她一直觉得喉结是男人最性感的地方,很脆弱很敏感,动静之间隐匿着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想法。
蒋慕和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她。
他的眼睛清澈无比,炯炯有神。双眼皮随着年龄增长稍微折叠隐匿,只在眼尾留有余韵,他有对漂亮的卧蚕,这让他的双眼不会像鼻子、脸颊、眉骨那样深刻,而是展露了一点点善意。
仿佛被刺痛般,幼云慌乱别开脸,不去看他。
口干舌燥,她端起杯子,喝薄荷柠檬水。
又被这眼神微微吓到,忙掩饰说:“是我不好,这几天太忙了,没及时约您,但我都记着呢,这次肯定不会忘的。”
蒋慕和垂了眼,淡淡一笑:“还是别用‘您’吧,让我觉得自己很老。”
幼云尴尬:“哦,不老不老。您很年轻,起码看上去是。”
虽然不知道他多大,但这句话欲盖弥彰,她不好意思,低头笑笑:“那我以后就不和你客套了。”
蒋慕和手臂松懈下来,手交握在一起,对她说:“这边景色真美,算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曼勒村。”
幼云笑了笑,揶揄:“可能不顺路吧!”
她这现学现卖的本事也是没谁了。她看见蒋慕和点头笑了笑,对她的回复表示肯定。
“没打搅到你吧?周末有没有别的安排?”他问。
“完全没有。”幼云说:“我这两天就在家休息,哪都不去,因为上两周太累了,所以歇一歇。”
蒋慕和没有问其他,而是看着窗外的南腊河说:“听说那边有个房车度假营地,还有望天树景区,你都去过吗?”
幼云点头:“去过,基本是因为工作原因,雨季防洪啊,设备检修啊,这些。”
想了想又说:“这两个地方都很好玩,营地有时办小型音乐会,望天树景区很大,有距离地面36米高的吊桥,也是知名打卡地。”
蒋慕和:“你去走那个吊桥了吗?”
“没有,我害怕,有点恐高。不过我挺想尝试的,可能因为快离开这里了吧,不去看看的话,有点可惜。”
说到她要走了,蒋慕和显出一点不自在,等了会,问:“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单位在版纳这边有项目,嗯……可以长期来做的那种。”
幼云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未来应该会有吧,毕竟张赫在这边等了好多年了,他不想回京,他要在云南给父母养老,所以一直期待着公司能让他负责云南地区的项目。但目前来看,比较渺茫,只能说未来可期吧!”
慕和点头,拿杯子喝薄荷柠檬水,水里加了冰,润红了他的嘴唇,上下都饱满,翕张间隐约可见洁白牙齿。
“所以,就算有项目,也是张主任来做?”他又问。
幼云不敢肯定,也不知他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只能犹豫道:“大概率是。”
又想到张赫有求于他,便趁热打铁说:“其实张赫那个人,挺好的。不是那种会耍滑头的人。”
蒋慕和挑眉:“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嗯,十多年了吧。”
“……这么久。”他低头,手指转动杯子。
“我们一个学校毕业,后来又在一个单位,我比他早两年,岁数也比他大。”
“看上去他比你大。”
幼云失笑:“谢谢!”解释说:“可能我在这吃胖的缘故吧,胖了脸上就没有皱纹了,就显年轻了!”
“胖吗?”他略微后撤身子,眉心蹙了下,像在仔细审视,“我觉得刚刚好。”
梁幼云也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的表情,眼角的鱼尾纹,额上的抬头纹,还有总是紧绷的唇角和脸颊,隐隐觉得,依应姐刚才说的“男人味”是什么意思了。也自愧自己对异性的不敏感,白瞎了前面交往的那些男友们。
“我在北京的时候还不到100斤呢,你可以想象,我的脸瘦两圈是什么样子。”她解释,“而且那天你背我的时候,没觉得沉吗?”
这问题让蒋慕和一愣,他从未想过还有这种事情,她比自己训练时的负重还轻,怎么可能会沉呢?而且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退役前单兵负重有时能到百斤,作战中加上防弹衣、武器、弹药和生存装备这些东西,负重还要更高。
他摇了摇头:“没有。”
没觉得沉,只觉得热。燥热,湿热。她的体温,她的眼泪。
饭菜陆续上好,梁幼云与他碰杯,说再次感谢你!
蒋慕和欣然接受,说不客气。
依应姐家的饭确实好吃,连蒋慕和这种开餐馆且经常下厨房的男人,都说很难调出这么爽口的“喃咪”。
“喃咪”即蘸水,一种傣家人吃饭必备的酱料。喃咪的种类很多,蕃茄酱、芝麻酱、酸笋酱,可以放冰箱长期保存,有独特的养生和药用价值。
两人边吃边聊。幼云在聊天中得知,蒋慕和父亲早年在地方部队,晋升后全家搬进北京某部队大院,再后来,父亲退役,做起生意。
“他们很忙,忙得顾不上我,现在也是。我19岁入伍后,很少回家。”
他只说到这,没再提。更没提那位牺牲的战友的事。
幼云知趣,不能揭人伤口。
而且蒋慕和也没有问她的家庭情况、感情经历、兴趣爱好这些很私人的问题,只是聊版纳的一些见闻,一些趣事。
这让幼云觉得,氛围松弛、舒服,只是朋友间的闲聊,她喜欢一些没有针对性的话题,喜欢这样细水长流的交际方式。
等到结账,依应姐在柜台拉住幼云,凑到她跟前,声低如蚊:“确定不是男朋友?或者相亲对象?”
“嗯,不是。”幼云苦笑,无比确定。
依应长长出口气,眼睛直接瞟到还在雅座上看风景的蒋慕和,抚摸下巴斟酌道:“那我去要他微信喽?”
“……随便。”幼云耸耸肩,不避讳:“或者我帮你要。”
依应姐弯起唇,笑容如初升的新月,对她眨眨眼,说:“cai~”(好的)
等梁幼云与蒋慕和走到餐馆门口,依应姐果然跟过来,幼云知道她要干什么,下意识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好给两个人制造机会。
蒋慕和灵敏捕捉到这一细微举动,视线滑过幼云的脸,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
依应眼观六路,加上旁观者清,看见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咯咯直笑。
而她只是搂上幼云的肩膀,对蒋慕和说:“哎呀,帅哥,跟得这么紧呀!我又不会吃了她!”
“嗯?”幼云不懂她在说什么,却见蒋慕和低头赧笑,赶紧解释:“依应姐,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又疑惑问:“姐你不是要微信……”
“好啦我的好妹妹!快去约会吧!”依应打断,拍拍幼云肩膀,又对蒋慕和道:“怎么样帅哥,吃得好吗?”
慕和:“非常好。”
依应笑靥如花:“饭好,景好,人更好,记得常来哦!”
“一定。”蒋慕和对她笑,有种被戳穿的不自在,又看向幼云:“谢谢你请客。”
“不客气。”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提议。
“好。”
依应挥别两人,从窗户看见迈着闲散步子的帅气男人,又想到刚才他后退的那半步,暗自笑笑,这人心思够缜密啊,退一步有点失礼,退半步刚刚好,既给了她面子,又表明了态度。有城府,更有占有欲,直来直去的小梁书记怕是有苦头吃了。
【14】会吹泡泡的树
下午的傣寨很安静。
还在午休时间,走在街上,看不见什么熟人,偶有零星游客,这里拍拍照,那里买买东西。
梁幼云带着蒋慕和漫无目的地溜达,从酒馆往南腊河的方向。
她也是发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散步了,可以不用管工作如何,不用考虑路线规划,更不用拍照买东西。
傣寨很美。家家户户种了各种花和树,柚子树上结满了嫩绿的果。红得发紫的羊奶果,小小的,一簇一簇的挂在枝叶间。
路边的凉拌店正在忙活,门口围了一圈游客。凉拌就像傣家的下午茶,在版纳,没有凉拌不了的东西,水果、肉、方便面,只要放上柠檬、木姜子、酸角和胡辣椒调味,舂一舂拌一拌,就可以上桌了。
蒋慕和看见店里一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凉拌好的菜品,问幼云:“想吃吗?”
幼云笑回:“想,但我已经没肚子了!”
他也笑笑:“改天请你来我家,我做给你吃,我能保证,绝对不比这家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光,该是很拿得出手的厨艺。
但幼云不能答应他。她只去关系非常近,或者十分信任的人的家里吃饭。
所以笑着摆摆手,说:“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相信你手艺肯定不错,但……原谅我不太习惯去别人家吃饭。”
蒋慕和微微点头,低声说:“了解,没事。”便没再坚持。
幼云余光撇见,他很喜欢这里。这也让她心生好奇,于是偏头看着这个男人,他已经完全是个傣族人,说傣语,做傣菜,连眉眼都变得和本地男子有相似之处了,甚至有点像某个英俊的泰国男明星,如果穿上傣族男子传统服装,完全看不出他原是个北方人。
玉香说过,环境影响了人,这六年足以让一个人换一身血,变一副样。幼云忽然觉得,也许蒋慕和,是在替那个人活着,那个死去的人,对他该是非常重要。
她欲言又止,总觉得不该问。
“看什么呢?”蒋慕和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幼云回神,不自然笑了笑,摇头,说这里好晒,我们去河边竹林那里。
南腊河边上有一片小竹林,竹林深处是观景台,可以站那感受南腊河这一小段的风光。
蒋慕和斜倚上观景台的木质栏杆,正对她,看微风吹起她的发丝。
幼云索性把编发拆了,散开后,又重新梳好,这样就不会让发丝翩翩起舞了。
慕和看得失神,她饱满的脸蛋和红润的嘴唇,好像散发着甜蜜的味道,吸引他慢慢靠近。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吗?”幼云抬头,学他说话。
“……没。”蒋慕和笑笑,转了视线。
梁幼云深呼吸,很自然地说:“你看,这个风景,这个环境,就是很有氛围感,感觉做什么都很惬意,都很舒心。难怪这里是康养胜地,也许,等我退休了,也会在这搞处房子,面朝雨林,无忧无虑度过晚年。”
蒋慕和再次看向她,她说得跟真的一样,让他心底闪过一丝忧伤。
“要等那么久啊?”他用调侃的语气。
“当然,我又不是你,不愁吃喝,我还得奋斗呢!”幼云攥拳在他眼前晃了晃,表示自己意志坚定,然后说了句同样调侃的话:“网上段子怎么说的,34岁正是闯的年纪啊!”
“为什么是34岁?”蒋慕和怔怔看着她,貌似没理解她的意思,就像是用2G网速问DeepSeek。
“……就是一个网络热梗。”幼云摸摸鼻尖,轻咳一声,尴尬说:“不好笑哈……”
蒋慕和只好说:“对不起,我不怎么上网。”
“没事啦,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开玩笑而已。”幼云说,又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问:“可是你很会啊,不像不怎么上网的。”
蒋慕和再次陷入僵局,问:“会……什么?”
会撩人。幼云咽了咽口水,忍住没说。
谁知道他是真的还是装的?但看上去有点苦恼,也许撩人这技能和上网无关,是天赋。
他们开始往回走,走出竹林,又沿着原路返回。
可能有些困倦,幼云打个哈欠,回头一看,蒋慕和不见了!
再往远看,他正站在一棵硕大的麻风树下。
这棵树比一般的麻风树要高,蒋慕和踮起脚,双臂伸进枝叶中,手指沿着叶梗一拽,采下一片手掌大的叶子。
“幼云,过来。”他显得兴奋,招手喊她。
这个称呼让梁幼云顿住脚步,在朋友里,她被喊得最多的是“幼云姐”,或者像张赫那样,理直气壮直呼大名,跟自己欠他钱一样。
可蒋慕和却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改换了称呼,喊她“幼云”。
“来啊!”他站在那里,继续挥手,叶子在手中晃了晃。
只不过是个简称而已,本来也应该这样叫,不然让他叫“梁书记”?太官方。或者“梁幼云”?算了吧,他与自己的关系,还远没有铁到张赫那般。
她快步过去,蒋慕和把手中的麻风树叶抻开,两只手掰断叶柄,但不是完全掰断,而是藕断丝连,只见连接处汩汩冒出汁液。
然后,他面向幼云,对着尚有连接的那处轻轻吹口气,霎时间,无数晶莹光滑的泡泡从那一小点地方纷纷飞出来,就像变魔术般,不知是谁提前在叶子里灌了肥皂水。
梁幼云仰着脸,看那些美丽的泡泡,用食指去戳,一个一个,将它们戳破,手指最后的落点,是蒋慕和的鼻尖。
那是个最大的泡泡,像故意飞到他面前,吸引梁幼云戳破。
梁幼云手指肚如被烫了一般,速速收回,他连鼻尖都是热的。
“……对不起。”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蒋慕和低头看着,将她的窘迫收入眼中,微笑说:“没关系。”
心情好极了,又去伸手摘叶子。
他踮脚的时候,腰身比完全展露,幼云忍不住去打量,好紧致的腰板,好有力量的手臂。
好适合抱抱。
蒋慕和把摘下的叶子给她:“要不要试试?”
其实,麻风树叶能吹泡泡,她是知道的,玉香告诉过她,因为叶柄基部含有天然皂苷,但她从未尝试过,这种汁液有毒,需要格外小心。
好吧,那就勉为其难试一次,反正要走了,该体验的抓紧体验。
她学着蒋慕和的手法,去折叶梗,折了一次没有奏效,叶梗像是发软的皮筋,怎么都折不断,她手抖,生怕把汁液不小心弄到自己手上。
可越紧张,越折不断。
心急的时刻,蒋慕和那双修长好看的手,落在她手上。
没有完全覆盖住她的手,而是捏住她的指尖,转了一个角度,带着她一起用力,那叶梗瞬间发脆,“啪”一下断了!
而他的手却没有很快离开,继续捏着,轻轻揉搓断的那处,汁液流出来,形成一小块透明薄膜。
他这才收了手。
“小心别碰到汁液,有毒的。”他提醒,眉心下意识皱了皱。
幼云心跳快要痉挛,脸也烧红,对着那薄膜吹口气,瞬间功夫,泡泡们蜂拥而出……
她转过身,假装去捉那些脆弱的泡泡,心里拼命提醒自己:是出于友情,他对你这样,可能之前对无数女孩都这样过,你千万别中计,理智一点,他是个高段位的猎手,而你也不是普通的猎物!
深吸一口气。
梁幼云转身,笑脸相迎,对蒋慕和恭维道:“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童趣的一面!”
蒋慕和笑得开心,说:“我第一次见时也很震惊,以前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树叶。”
“是你刚来勐腊的时候吗?”幼云抱怀,往前走。
“是我在部队的时候,第一次在雨林执行任务时,得知的。”蒋慕和也往前走,那是岩恩告诉他的。
梁幼云试图把对话说得轻松、无所谓、毫不在乎,故意小幅度肘击他手臂,爽朗笑笑,说:“你看你,还说自己不会,明明很会!搞得怪浪漫的,女孩子应该很吃你这一套吧?成吧,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本书记就不和你计较了!”
蒋慕和听着,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我没对别人这样过。”他站定,对着她背影,郑重重申:“从来没有。”
他的语气那样坚定,幼云看着地面,从他挺拔的影子中,仿佛看见一位训练有素的特战队员。
“咳,我开玩笑啦!幽默点,不要当真!”幼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把他送到停车的地方,看着他站在车门处,却迟迟不上车。
他的表情比刚才严肃,幼云则故作轻松,对他讪笑:“您吃了,也玩了,最后请对我今天的服务做出评价!”
蒋慕和被她滑稽的表情破了功,叹口气,说:“五星好评。”
“谢谢!”幼云拱手。
可他貌似还不想走,幼云只能投过去疑惑的目光。
蒋慕和会意,问了句:“你方才说自己34岁了?”
幼云想了想:“嗯。”
“过生日了吗?”
“这个月下旬。”她看看手机日历,“对,22号。”抬头问:“怎么了?你有想法?”
蒋慕和失笑,这个女人真是一点都不藏着,这倒让自己不知所措了。
“我能得到这个机会吗?给你庆生。”他笑着问。
“嗯……我过生日一般会和朋友去喝大酒。”幼云很坦诚地说。
“我家有酒。”
“呃……我的意思是说,我和朋友们一起过,很多人那种,很嘈杂。”
“我家有地方。”
这回换幼云失笑了,但她充分发挥了自己攻击性强的特质,直接回他:“那我只能说声抱歉,我和我的朋友们已经有约了!”
蒋慕和定神看她,做最后争取:“我可以参加吗?你的生日聚会。”
他说的郑重,幼云显出勉强的神色:“呃,这个嘛,你应该和他们,就是我朋友们,玩不到一起去。”
这话说完,她就觉得有点过分,这不是个好的拒绝的理由,甚至不太尊重对方,但她铁了心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即便自责,也比稀里糊涂强。都34岁的人了,别在感情上整幺蛾子!
“我看上去那么不合群吗?”蒋慕和把视线拉到远处,像自言自语。
幼云低了头,没再说话,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我懂了。”蒋慕和收紧视线,对她点头,“没关系。我随便问的,你别有负担。”
她听见他缓缓呼吸的声音,他的意志在对视中瓦解,化作纷飞的泡泡,再被她戳破。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透过挡风玻璃,和梁幼云简单挥了手,就走了。
幼云看着车子消失在不远处的绿树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梁幼云,你真棒,你战胜了自己,没有轻易踏入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你看见了吗,北京绚烂的日子在向你招手,你可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15】这是一种很朦胧的情感
五月中下旬,雨季带来丰沛降水。
水是雨林的血脉,滋养了雨林里种类繁多的生物,雨林也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回馈给人类。
每每这个时候,南腊河的水位上涨,水流好像也变得年轻了,总是欢快地唱着歌,奔跑着向前。河里的野生鱼也多起来,垂钓的人四处可见。
整个南腊河弯弯曲曲,发源于中老边境,几乎全流域都在雨林里。
“南腊”在傣语里是“茶水”的意思,传说释伽牟尼来此传经,见坝子干旱,土地荒芜,便把自己钵中的茶水撒向大地,化成此河。
曼勒村在南腊河一处半圆形的转弯地建了房车营地和漂流度假区。这里也是曼勒村财政的主要经营性收入。
梁幼云刚来那年就体验了一把南腊河漂流,手持船桨,泛舟河上,进入雨林深处,周围仿佛安静起来,只听见风声、水声、鸟啼和象鸣。
她在大城市多年,很少出去旅游,只借着工作安排出差过几次,但都在北方,而且是北京附近,城市大同小异。而这里太不一样了。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如此繁茂,如此壮观,绵延无尽,生生不息,感受到个体生命是多么渺小,终会化作自然界一捧灰,一粒尘,被人遗忘,就像从未存在过。
她那时忽然觉得,在大城市高楼大厦的格子间里庸碌而平凡地活着,是一种羞耻。但这种念头也只是稍纵即逝,毕竟,她是人,不仅要好的生存环境,更要一份体面的工作和满足温饱的收入,还要有可以共鸣的文化氛围。回归自然,隐居田园,不过是都市人虚无缥缈的美好理想而已。
但是南腊河营地却让她看到了希望。在雨林环绕中,这片土地被开发出来,建旅馆、民宿,承接各种音乐会和学生的户外科学探险活动。人与自然,自然与文化,在冲突中和解,在保护中共生。
由于她快结束驻村工作的缘故,岩温坎村长没怎么给她派活,只说要她这些日子在版纳好好逛逛。
补助款拿到手后,岩温坎村长和村里几个委员修缮了雨林附近徒步的道路,雇人做了相关保护措施,找当地媒体宣传报道了下,也算是对上次事故做个交代。
“但是这种事啊,还得靠自觉。”岩温坎村长抽着旱烟,在村委会大院修剪树枝,“不自觉,非要探险,谁也拦不住!出事还得咱们被骂!”
梁幼云也犯愁,不过她思考许久了,想出一个措施:“或许咱们可以搞一个雨林护卫队,党员带头,村民参与,定期搞搞活动,做做宣传,如果有要探险的游客,我们可以免费提供导游服务,您觉得呢?”
岩温坎村长停下手里的剪刀,心里算了算:“对啊!我看行!”
回头对幼云笑道:“这样就有理由一直向上面申请补助了!阿云这聪明的脑袋,在曼勒村太屈才啦!”
好吧,还是村长想得更深远。
“叔啊,我哪有脑袋!”幼云笑着自嘲:“我是来曼勒村后才长脑袋了好嘛!”
想当初怎么离开的北京,她可是一点没忘,自己这种直截了当、不懂转圜的个性,估计在蒋慕和看来,非常幼稚,非常不成熟。
诶?关他啥事!
日子消停下来,梁幼云除了每周的例会、宣讲和直播带货,也不用操心其他。这几天主要忙的是房车营地的音乐会活动。
音乐会是云大音乐系的老师办的,请了两位小有名气的校友歌手,有电台媒体和粉丝过来。舞台就设在河沿,离房车旅馆很近,旁边就是河岸酒吧,酒吧延伸一部分在室外,食客可以边喝酒边赏景。
幼云非常喜欢这样的氛围,这边的音乐会不会太嘈杂,以轻柔欢快的民谣为主,还有傣语歌曲,以及翻唱的泰国老挝等东南亚国家的流行乐。
下午和玉香、小孙体验了漂流,回家休息片刻,幼云换上一件黑色雪纺连衣裙,准备去参加音乐会,她还要在舞台上致辞。
小孙开车,载着幼云、玉香、张赫。
小孙名叫孙观潮,妥妥的北方小伙,父母在云南做玉石生意,他正准备下半年的研究生考试,想考云大的民族研究院。他平时与玉香交流很多,一口一个“姐姐”,跟在玉香屁股后面,问这问那,还由于在做田野调查,他与寨子里的傣族老人关系很好,老人们把他当亲孙子看。
天还大亮着,舞台已经搭起来,在调试灯光。
梁幼云见了相关负责人,对了对流程后,独自沿着河岸散步,等待夜晚的来临。
走到一处观景台,她驻足。
这里和村里那个观景台蛮像的。又让她想起那天与蒋慕和吃饭的场景。
她心里清楚,蒋慕和对她带着试探,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试探,而且很成功,因为她心动了。
但她态度明确地回绝,也算做了件对得起自己的事,也是对得起他的。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换了别人,不是蒋慕和,是其他男人,她也会悸动吗?她悸动的源泉来自哪里呢?是他的高颜值,男人味,还是他看她时专注的眼神?想到这,就会迷乱。
她希望以后的日子,还是不要再见他,她怕见一次,自己的心就乱一次,她希望自己在还没沦陷之前,适可而止,这样会把伤害降到最低。
而且,蒋慕和这个人也识趣,那次之后就再没联系过她。他在微信的消息列表里仿佛消失了。幼云不敢去翻聊天记录,虽然也没几句话,但她怕回味,怕琢磨,怕把自己一发不可收拾地交代进去。
心乱的时候,她就出去走走。但她不会走依应姐家那条路,也不会走凉拌店那条路,更不会去观景台,还要主动忽略掉到处都是的麻风树。
克制,是欲盖弥彰的表现。
岩糯是在临近傍晚时来的,来送饭。
蒋慕和在二楼睡觉,他便坐在院子吧台吃坚果。他看见吧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脚下垃圾桶里全是捏扁的啤酒罐。
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蒋慕和改在下午睡觉,说早上总是被鸟吵醒,睡不好。也很少做饭了,说不饿,吃点水果就行。
岩糯实在看不下去,让阿妈做饭时多做出一份,给他送过来。
还有一点,就是他加大了健身强度。上午闷在二楼健身房,人几乎长在划船机上,机械做着动作,肌肉越来越结实,眼里的光却淡下去,话也越来越少。这种感觉不像锻炼,更像自虐。
岩糯不敢问。又怕他出事。
正忐忑着,见蒋慕和睡醒下楼,只穿一件肥大短裤,趿着人字拖,裸着上身,一点赘肉没有,板着个死人脸,跟道上大哥似的,让岩糯不禁打了个寒战。
但岩糯还是大着胆子问了句:“哥,你抽这样多烟,是不有心事噶?”
蒋慕和坐下来,抽出筷子,准备吃饭,回:“没有。”
“那就是有咯!”
“真没有。”
“那肯定就是有咯!”
蒋慕和闭眼又睁眼,眼里寒光阵阵,放下筷子,盯着岩糯,语气平静,不容置疑:“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岩糯一屁股站起来,怕他打自己,直往屋里走:“我晓得了,那就是绝对有、无条件有!老实讲,是不是和女人有关?”
蒋慕和有气无力。不想争辩。
“哥,我比你有经验,你听我的,女人的事还是要女人解决,你不出克找女人说明白,待在家里抽烟喝酒,永远解决不了!”岩糯像个爱情导师。
他说得不无道理,蒋慕和放弃揍他的念头。
双臂撑住脑袋,天晕地旋的,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糟糕的状态了。就像被掏空了一半内脏,其他内脏要分担它们的功能,身体负荷运转,非常累。他试图通过锻炼来增强自己,跑步、划船、俯卧撑,但并不奏效,心里那块空缺总是填不满。
他不去想她,不去想梁幼云。
他强迫自己接受,整件事与梁幼云无关,就像他们从未遇见一样,他也从未和她发生过交集。
自己以后注定要在这里过后半生,是平静的、心安的日子,一个突如其来的打搅并不能改变什么。
每当他脑海里闪现梁幼云的样子,或者耳朵里恍惚听见她的声音时,他就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让那影子、那声音继续纠缠他。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种很朦胧的情感,只是单纯的好感,算不上喜欢,更达不到爱的程度,所以缓几天就好了,就没事了。
可不知怎的,心底那块肉,仿佛溃疡了一般,总是隐隐作痛。这种伤口最好外敷,可怎么外敷呢?他又不能把心掏出来。
这种感受还不如,找人打场架,骨折或流血,自己还能治,而内伤,他不得不承认,很难治。
一开始,他还找朋友们来家聚会,朋友们早都想来了,他准备了好菜好酒,喝他个一醉方休,他很少有喝醉的时候,除非特别开心。
朋友们以为他遇上什么喜事,直套他话。
刀波:“慕哥,最近生意顺噶?怎么不把女朋友叫过来?”
阿春:“慕哥难道要结婚了?这是婚房?”
陈生:“阿慕这地方好,弟妹大可放心,再不会有其他女人找来咯!”
……
就算喝大了,蒋慕和依旧保留基本的判断意识,当然,他也知道,这帮人在逗他。这帮朋友里有岩恩的朋友,但更多是自己来版纳后结识的,他交朋友一个标准,就是相处舒服,对朋友的筛选也很直接,不惹事,能办事。
他是个聪明人,谁什么心思什么德行,接触几次就了解了。
坦白讲,他清楚梁幼云的个性,也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直接地拒绝他。
但理解归理解,难受归难受。
朋友们吃完饭在院子里打歌,他们大多是少数民族,哈尼族、傣族、佤族,本就能歌善舞,拦都拦不住的那种,而且这帮人竟然自带乐器,吉他、短笛、中阮、手鼓。
蒋慕和窝进沙发里,享受着美妙的音乐,仰头喝光手里最后一瓶啤酒,又拿空酒瓶对着远处晃了晃,自言自语:“瞧见了吗?我朋友也很多,我也会喝大酒!你应该不知道,我有多合群吧……”
他笑笑,带着自嘲,到底要证明什么,证明给谁看,有什么意义呢?可人轴起来就要寻一个结果。
吃完饭,岩糯见他状态还算正常,便拿出手机,开始教学。
“昨天人格测试,还记得自己的性格类型吧?”
“嗯,INTJ。”
“优点咱们就不说了噶,缺点是什么?”岩糯有模有样。
慕和叹气:“不擅长情感表达,有些完美主义。”
“对喽!问题就出在这,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勇敢对人家表白嘛!”
慕和瞪了他一眼,表白有个屁用,稍微进一步就被人家打回来,拒得明明白白。
“然后……”岩糯翻着手机,“这个‘YYDS’和‘绝绝子’都知道意思吧?”
“嗯,知道。”
“那就不用复习一遍了。那这个‘社死’‘夺笋呐’和‘搭子’呢?”
“知道,这从字面上就能看出来好吗?”慕和显出不耐烦,这傻子能不能教点有难度的?
“学习要冷静!”
岩糯批评,终于能在大哥面前施展才华了,他好不得意,“这个热梗是新的,有难度:爱你老己。就是要爱自己。”
慕和实在听不下去,要赶岩糯走,岩糯嚷嚷:“你再这样凶,我要破防了!”
“我特么也要破防了!”
“你知道‘破防’啥意思嘛?我没教你啊!”
“我特么自学的!”
“尊嘟假嘟?”岩糯一看形势不对劲,赶紧抄起手机,溜之大吉。
慕和刚要追上去,有电话打进来,是他曾经的战友冯铎,之前在特战支队最前线,这两年调任边防,趁着休假来勐腊玩了。
他们一直有联系,冯铎是蒋慕和的联络人。
“你现在住哪?”慕和问。
“房车营地,就我自己,你来找我吧,慕哥,我有事要谈。”
房车营地……一个离她不远的地方。
蒋慕和忽然来了精神,上楼刮胡子、洗脸,换身清爽的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下到车库取车。
忽然想到可能要陪冯铎喝酒,于是收了车钥匙,转身锁门,离开了院子。
【16】至暗时刻
在南腊河相对无人的一处堤岸,蒋慕和点了支烟,对着河水吞云吐雾。
冯铎站他旁边,上下打量这位曾经的队长,岁月仿佛在他身上没有留下痕迹,只是沉淀在面容上些许皱纹,他的身型和肌肉依旧是标准的典范。
但仿佛憔悴了些。
冯铎以为,他还在为岩恩的事自责,他在用自己的行动弥补岩恩的缺憾,自他决定来西双版纳赡养岩恩父母开始,他们这些生死相依的战友便明白,蒋慕和是很难走出来了。
“你刚才说的属实?”蒋慕和扭头问冯铎,抽完一支,又点了一支。
“我骗过你吗?慕哥,不管多久,不管多难,就算他死在天涯海角,我们照样有办法掘出来鞭尸,不然没法面对牺牲的兄弟。”
“老挝、泰国、缅甸,就差把店开到三不管的地方,一点线索都没有。”
“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我心急?等六年?”
“别这么说,慕哥,我欠你太多了,我们欠你太多了。”
“少说废话。办事。”慕和不屑一眼。
“慕哥我给你交个底吧,胜利在望了,也就这半年的事儿吧!新一轮和东南亚地区联合反恐已经开始了,这种要案肯定会全局统筹,不会让你单枪匹马!”
冯铎下保证,又补了句:“当然,没有说哥不行的意思。”
蒋慕和无奈一笑,“我也快不行了,这两年在训练上明显感觉跟不上。”
“不是,哥,你一退役快六年的兵,一个奔四的男人,还和现役的比,谁有你这份毅力啊!”
“不然我闲着干嘛?”
“找老婆生孩子,等忙完这阵,回北京接你爸的班,哥,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这就是我的生活。”
“哥,你父母也老了,纵然年轻时有过分的地方,毕竟血浓于水,和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
蒋慕和的烟又接近尾声,他在垃圾桶上戳了戳,刚要点另一支,被冯铎制止:“已经连着抽三支了,你是不是碰上啥事了哥?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
怕他追问,蒋慕和只好作罢,说不抽了,提议去河岸酒吧小酌。
酒吧旁边的小广场搭起了音乐会的舞台,在夜色下,暖黄色的舞美别有风韵,看来,不是那种嘶吼的摇滚,耳朵能清净些。
他们在靠近河岸的室外餐桌坐定,点了几种不同的酒,以及油炸、凉拌类的小吃。
正聊着,听见舞台那边主持人说开场白,话筒回音大,句子听不清,但这并不妨碍蒋慕和抓到了那让他刺痛的三个字——梁幼云。
她是来致辞的。
蒋慕和下意识往舞台方向看,台子低,人又多,光较暗,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算了,看清了又能怎样?他自嘲地笑,饮尽杯中的鲜啤。
大概过了半小时,音乐会继续,有人跟着合唱,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蒋慕和远远看见那几个人勾肩搭背,有男有女,嬉笑怒骂地朝酒吧这边来,逆光中也能猜到彼此关系很好。
等走近了,他们的面容逐渐清晰,蒋慕和看见梁幼云的长发被风吹起,连衣裙裙摆在餐桌间摇曳。
她旁边还有张赫、玉香,和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孩。他们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来,有说有笑的,声音大到其他几桌客人抬头去看。
梁幼云背对自己坐下来,张赫把提着的生日蛋糕放在桌子一角。
看来,他们是给她过生日来了。
她说过的,每每生日,就要和朋友们喝大酒。
蒋慕和往椅背靠了靠,手肘撑住椅子扶手,十指交叉,右腿压在左腿上,好像马上要欣赏一部电影,或者要进行一场艰苦的谈判。
他听着冯铎说话,余光却落在他们那桌,欢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他深深叹息,看来她过得很舒心,没有受任何影响,小丑竟是自己。
原本今天早上,他还想发个生日快乐的祝福语,可手指在手机键盘那犹豫半天,也没发出去,他不想自己太丢脸,更不想看见梁幼云官方的回复。
他想到在与梁幼云接触的短时间里,自己总是小心维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既要把想法准确表达出来,还不能让她感觉过度,甚至油腻。
这个年纪去讲情情爱爱显得轻浮,只能试探性了解对方的需求、想法,然后再设法去满足,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但她还是礼貌拒绝了他,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是个现实的人,可以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但在梁幼云这里,他还没摸透那些浪漫的技巧,甚至显得笨拙。
换个角度想,自己何必去干扰她的生活呢?他给不了任何承诺,更别提陪伴。
心疼,很疼,就让它疼,疼得多了,就没感觉了。他甚至觉得,这种被火烙过的痛感是一种警示,一种提醒,提醒他不要把自己搞得跟个大傻子一样。
“看什么呢慕哥?”
冯铎在他眼前晃晃手,眼见蒋慕和定在座位一动不动已快十分钟。
“哦,没什么。”慕和调整了姿势,腿放平,用餐叉去叉切好的牛排。
他责怪冯铎:“你应该早联系我的,去我那住,比这里好。不然晚上跟我回去?”
冯铎笑笑,有点尴尬说:“我知道哥那的房子很漂亮,但我得有……私人空间。”
“有女朋友?”
“还没。”
蒋慕和眯起眼睛,严肃起来:“阿铎,不能做违反纪律的事。”
冯铎翻白眼:“哥你想哪去了!我是那种人吗?我是不喜欢相亲,所以才从家里跑出来,要不被我那七姑八姨快逼疯了,我可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我喜欢邂逅,就自然而然地遇见,那多浪漫!说不定我在这南腊河就能邂逅未来对象。”
蒋慕和不屑一笑,年轻人就是天真,还邂逅。
冯铎不服:“难道慕哥就没有过这种经历吗?偶然遇见的女孩子,聊得投缘,就喜欢上了。”
蒋慕和笑笑,直摇头,突然,脑海闪现一些画面,深坑、滚落、雨林、责骂、哭泣……他觉得自己心跳很快,下意识又往梁幼云那桌看了眼。
邂逅又怎样?邂逅之后呢?还不是自讨没趣。
他立即停止回忆,直了身子,说:“时候不早了,今天喝到这,你有空来我家!”
“好,不过我得先把这盘牛排吃完,这可不能剩,贵着呢!”冯铎讪笑。
蒋慕和把牛排递过去,自己则转脸看向河面。
玉香又是倒酒又是吃串,还把蛋糕拿过来,要点蜡烛让梁幼云许愿,他们仨唱歌。
“饶了我吧,妹妹。”幼云害怕,在这种事上极度社恐,也没啥值得许的愿,“我直接切蛋糕得了!”
“好吧,好吧,你生日你最大!”玉香嘟嘴。
张赫见酒不大够,喊服务员过来,没人应,他起身四处看看,这一看不得了,倏地坐下,跟发现惊天秘密似的,小声说:“猜我看见谁了?”
梁幼云撕着牛干巴,漫不经心问:“谁啊?”
“蒋!”张赫瞪着本就不大的眼睛。
“什么蒋?蒋慕和?”玉香好奇。
“你怎么知道他名字?”张赫诧异。
玉香:“我就是知道啊!他在哪?”
张赫咽咽口水:“隔两排靠河沿那桌,看着河面发呆的那个男的。”
玉香站起来找:“看见了看见了!好帅好帅,侧颜杀我!”
小孙也跟着站起来看。
“别看了行吗?”梁幼云无语,拿手挡住脸:“你们能不能冷静点,这是酒吧,我们能来喝酒,人家也能来,多正常!”
她尽量把声音降低,生怕那边有人发现他们这桌诡异的举动。自从听见蒋慕和的名字,她心里就如火烧一般,辣辣地疼。
玉香:“要不喊他过来,正好咱们是六人桌,我看他朋友也挺帅。”
幼云:“你和他熟吗就喊人家?”
玉香:“你和他熟啊!”
幼云:“我啥时候和他熟过……”
张赫:“怎么个逻辑?没弄明白,你不是在电话里和蒋关系搞僵了吗?”
玉香:“你们最近没联系吗?你好久都没提过这个人了!”
幼云:“……”
张赫:“我错过了什么?”
玉香:“哎呀不行,他们站起来要走了,不能走啊!”挥手大声喊:“蒋大哥!这里这里!”
梁幼云背后冒冷汗,支起胳膊挡住脸,想躲进桌底。
听见喊声的蒋慕和顿住脚,偏过身子,看向声音来的方向——梁幼云那桌。
他见之前喝醉的那个叫玉香的女孩朝他挥手,他不太自信,拿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示意:我吗?
女孩拼命点头,又叫了声“蒋大哥”,说:“幼云姐也在!”
这下藏也别藏了,梁幼云叹口气,讷讷转过脸来,看着不远处同样疑惑的蒋慕和,对他腼腆一笑。他瘦了些,颧骨明显了,头发长长了。
她咬着下唇,僵硬地挥挥手。
她看见蒋慕和有所迟疑,可能怕坐在一起尴尬吧,但她不能这么小气,于是也起身,拉开旁边的空座,示意他和他朋友过来坐。
蒋慕和定定看着她,依旧没动脚。
冯铎却按耐不住,要过去一起喝酒,说他的邂逅来了。
无奈,慕和也只能过去了。
冯铎坐在玉香、小孙那边。蒋慕和坐到幼云、张赫这边,他把椅子往边缘拉了拉,和幼云保持好距离。
他怕惹她反感。
“又见面了。”幼云低声问侯,不敢直视他眼睛。
“好巧。”他淡淡回了声。
这种冷淡让幼云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心也更疼。
相互介绍后,冯铎看见蛋糕,问是谁过生日?
玉香热情回:“是幼云姐!你不知道,她从来不过生日的!要不是我翻了她履历表,知道今天是她生日,不然又被她躲过去了!而且今年特殊,她快走了嘛,我们必须要给她一个惊喜!”
又很得意地问梁幼云:“惊不惊喜,开不开心呀,幼云姐?”
“……惊喜,开心,谢谢你们。”
如果人生有一个至暗时刻,那一定是现在。谎言被拆穿,身体在裸奔,无地自容,无力解释,梁幼云已经做好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了。
蒋慕和垂了眼眸,什么都没说。
冯铎好奇,也跟着玉香叫“幼云姐”,问“快走了”是什么意思?
幼云解释:“我在这驻村,两年时限快到了。”
张赫显得兴奋极了,对蒋慕和照顾有加,把新上的菜都放在他那一侧,还让服务员加了一打啤酒。
蒋慕和给自己倒酒,也给幼云倒酒,其他时候都静默着,仿佛没他这个人。
即便这样,幼云还是无法忽略他。不仅无法忽略,反而更明显,甚至他轻微均匀的呼吸都让她脸颊灼热。
幼云打起精神,小心看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小声问:“要不要吃蛋糕?芝士味的。”
“好,谢谢。”蒋慕和点头。
幼云把蛋糕拖过来,切了一角放入纸质餐盘,插上塑料叉子,递给他。
蒋慕和接过,又用低沉的声音,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
幼云浅浅一笑,总觉得这句“生日快乐”很讽刺。
这句之后,再无话聊,可幼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
也许,他在惩罚她,惩罚她骗了他。
所以他要以牙还牙?
【17】但再见你时,我依旧很开心
玉香热情加了冯铎的微信,连带蒋慕和的微信。
冯铎笑话她:“你不要叫‘蒋大哥’,听着老气,叫‘慕哥’就好了。”
玉香朝蒋慕和眨眼睛:“哪里老了,慕哥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年轻、最帅气的!”
知她玩笑话,蒋慕和不好意思笑了笑,说句“谢谢”。
玉香:“慕哥应该比幼云姐大不了几岁吧?你们都很显年轻呢!”
听着不像夸人的话。
幼云深吸气,心里拜托玉香不要扯上自己。
一直默默吃东西的小孙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幼云:“姐这个时候的生日,那一定是双子座吧?”
幼云点头,说是的,我是矛盾的双子座。
张赫揶揄:“你哪里像双子了。我看你是白羊吧,脾气那么爆!”
幼云:“你才是羊!”
张赫:“我是牛!金牛座!”
幼云:“哈,怪不得,固执又抠门。”
张赫:“但在感情上,金牛最踏实最专一!你们双子都是花心大萝卜!”
幼云:“我花谁了?我花你了吗?随便给人扣帽子!”
张赫:“你还不花?你从上学那时候男朋友就没断过!”
“……”幼云尴尬捂住脸。
众人哄笑。
玉香赶紧来打圆场:“幼云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要是男的我也追呀!”
冯铎点头表示同意,玉香不忘嘱咐:“幼云姐,那你一定要找个水瓶座的男人,双子和水瓶最搭!”
张赫不服气:“和金牛也搭,我们十多年的友情呢!”
玉香:“我说的是恋爱关系,交友无所谓啦!”
幼云不同意:“星座配对其实不准,我很多结婚的朋友,和对方星座都不搭,也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就非得找个水瓶呢?”
玉香又问其他人都是什么星座,问到蒋慕和,他说不知道,玉香问他阳历生日几月几号,他说只过农历,有时一月,有时二月。
懂的都懂,这人不太想透露自己的信息。
但玉香才不管,双手一拍:“那不是摩羯就是水瓶咯,这可真是难办啊!”
蒋慕和貌似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往前拉了下椅子,问她:“怎么说?”
玉香表现得如占星师,眼睛透着谜一般的智慧:“摩羯和双子是针锋相对的一对,但水瓶和双子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幼云打住,拿手挡脸,小声:“为什么非要和双子搭……”
玉香嘿嘿一笑。
蒋慕和看了幼云一眼,没继续问,去翻手机日历,想想又放下了,有什么必要呢?
冯铎怕蒋慕和尴尬,很有眼色地说了句:“不管搭不搭,反正我们慕哥不缺桃花,那叫一个多啊!他现在都不敢随便出现在公司里,不然很多女同胞专程找他汇报工作!”
玉香拼命点头:“对对对,这两个星座都招桃花!”
蒋慕和环起手臂,瞪了冯铎一眼。
冯铎讪讪:“不过咱慕哥这棵铁树,还没开过花呢!”
众人哄笑,说不可能。
幼云也没忍住,默默笑了下。
蒋慕和单手扶额,不想再理这帮人。
夜色更浓,河水奔流的声音混着舞台音乐的声音,以及碰杯的声音,聊天的声音,让蒋慕和觉得,这是一场老友间的告别。
也好,本来他也是想找个机会再见见梁幼云,好表明自己的坦然和无所谓,顺便道个别,但又觉得机会渺茫,今天的巧合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等从酒吧出来,四周也没什么人,已近零点,疲倦的人陆续回家了。
他们走在安静的马路上,苍翠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梁幼云见蒋慕和走在最后,也不说话,挺落寞的样子,便慢了几步,和他并肩,问他是不是要叫代驾?
蒋慕和回:“我没开车。”
“那你怎么过来的?”
“走路。”
“走路?这离曼暖有三公里呢!”幼云惊讶,加上山路,估计更久。
“嗯,不算远。”他温柔地笑笑。
冯铎回头插话:“别担心他,走路啊、跑步啊,对慕哥而言是休息。”
幼云投去佩服的目光,自己当年跑个800米差点断气,竟然有人觉得那是休息?不可思议!
“要不你坐我们的车,正好也要送张赫回曼暖!”她提议。
“不了。”慕和摇头,手插在裤兜,悠闲迈着步子,“我自己溜达回去就好。”
“哦……那你路上小心。”她不知道说什么。
蒋慕和笑了笑:“好。”
冯铎又插话,玩笑道:“有他在,坏人应该小心!”
众人笑。
冯铎回了酒店,其他人也上了车,只有蒋慕和一个人站在路边。
小孙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大家和蒋慕和说再见。
他也简单挥挥手。
这条竹林路稍长,在车子要拐弯的地方,幼云没忍住,回头看了看。从后车窗看见,蒋慕和依旧一个人站在路边,双手插兜,默然目送他们。
路灯的光稀稀落落,打在他身上,映得他的脸恍恍惚惚。
等车子转了弯,他也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小孙加大油门提速,刚踩下去,就听梁幼云说:“停车!”
“什么?”小孙吓一跳,“咋了姐?”
“我……我要下车,你停车吧,小孙!”
张赫在副驾问:“停车干什么,你要去哪?”
“有事!”
“有啥事啊,音乐会都结束了!”
“我有事,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
“好好好,停下了停下了!”玉香怕她着急,拍了拍小孙肩膀。
梁幼云执意下车,张赫只好嘱咐:“我一会打电话给你,确保你安全,你得接啊,不然我们马上折回来!”
幼云心里一暖,对他用力点头。
她下了车,朝着原来的方向走,又觉得时间紧迫,于是小跑起来,她在心里想,要是转了弯看不见他,她就折身返回。
想到这,用力跑。
她今天穿了低跟皮鞋,鞋跟在水泥地面敲出“哒哒哒”的声响,在这样寂静的深夜,声音尤为明显。
呼吸声加重,她才跑了没几步,就喘不上气来。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疯了一般往前跑。
多年的训练,让蒋慕和对所有细微的东西保持敏感,声音、动作、眼神,甚至频率。
执行任务时,他要时刻保持对周围的警惕,这些细微的东西,事关生死,稍不留意,可能就酿成大祸。
转身的瞬间,他耳朵灵敏捕捉到那由远至近的敲击声,声音还算熟悉,刚才一起走路,他留意到这个声音。
忙回身。
开始是不敢确认,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呼吸声掺杂进来,越来越急促,他基本上确定无疑,是梁幼云。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来,但心里莫名升起期待,又很快自我否定,不能那样,他不能让自己再有侥幸心理了。
果然,在路尽头的竹林下,梁幼云的身影冲出来,从拐弯的地方,快速转到这条路上。
她跑得很累,长发迎风飘起,表情痛苦,快要坚持不住的样子,直到抬头看见了他,才终于缓缓停下来,趔趄几步,弯下腰,捂着肚子大口喘气。
时间仿佛停在那里。
“幼云——”
蒋慕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三步并两步极速冲过去,身体的血液瞬间沸腾,所有细胞被调动起来,在这一刻加到最大马力。
他暴风骤雨般过来,双手撑住她的身子。
梁幼云该是跑得太急了,一点力气没有,整个人软绵绵,头都抬不起来,弯着腰对他说:“……让我……先缓缓……”
她手拄膝盖,口干舌燥,大脑缺氧,胸口剧烈起伏,乳酸大量分泌让她肌肉酸痛灼热。
要死了一般。
她依旧捂着肚子,那处岔气了,钻心的疼。
蒋慕和扶着她,心更疼。
二话没说,把她胳膊扯过来,绕到自己脖子上,背对她,低了身子,眨眼工夫,就把她背了起来。
幼云感觉自己轻飘飘地垂在他背上,那宽阔结实的脊背是她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心跳依旧剧烈,嗓子被大口呼入的空气剌破,每吸一口,都感觉要出血。
蒋慕和步履放缓,并不着急往前走,梁幼云砰砰跳动的心脏仿佛长在他背上,让他可以体会她的感受,分享她的疼痛。
两个人就这样贴着、走着。
等了会,幼云稍缓,对他说:“我好多了,放我下来吧……”
声音就在他耳后盘旋,每一个字都是热的。
蒋慕和像是没听见一般,目视前方,继续走。
“放我下来,我不要你背啦……”幼云软着声音央求,拿指关敲敲他肩膀。
慕和依旧不说话,而是走着走着,小跑起来,他跑的时候步子迈大,脊背稍微直起,全身肌肉调成一个频率,而他甚至都不带喘的!
梁幼云害怕掉下去,只能搂得更紧,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她能感觉,他的喉结摩擦自己手臂内侧,一会上一会下,她真怕把那柔软的小东西挤碎。
“好了好了,我投降!你不要再跑啦!”她求饶。
她听见蒋慕和爽朗地笑了两声,像个赢了游戏的小孩,一脸得意。
他又开始缓缓地走,稍微扭头问幼云,音色温柔:“你急匆匆跑回来做什么?”
幼云羞于启齿,但她知道,既然回来了,就要真诚地面对他。
“我……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不知为何,她骤然心酸,眼泪不可控制地涌出,她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我不是故意撒谎的……我心里其实很难受……”
“幼云。”
他轻声,带着朋友般的关切,打断她,语速很慢,但很诚恳地对她说:“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恰恰相反,你做的很对。”
幼云吸吸鼻子,听着他讲。
“对于一个贸然闯进生活的陌生人,保持警惕是本能,你没有任何问题。”
“可你不是陌生人。”
“我是。”
“你不是。”
蒋慕和被她这份倔强逗笑了,温柔道:“我们才认识多久啊?算今天一共才见了5次,相处时间累加起来不到一天,不是陌生人是什么?”
“……你对我很好,我不该那样拒绝你。”
蒋慕和深深吸气、呼气,说:“被你拒绝的感觉……确实不太好,但再见你时,我依旧很开心。”
【18】他把她背回家了
梁幼云心里有说不出的柔软,暖和,也更加愧疚。但她却心安理得伏在蒋慕和的背上,仿佛那是一张舒服的大床,可以睡一个舒服的觉。
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是5次?我刚才想了想,是4次。”
慕和笑笑:“5次。”
“是不是我落下了哪一次?”
“你和张赫吵架那天,从我家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你了,你在哭。”
幼云大概想起来,自嘲:“是啊,我总是这么矛盾,这么……不争气。”
“是你很善良。”他纠正。
张赫果然打电话进来,幼云接起,面对他一连串的着急担心,她只是笑笑,说我很安全,非常、非常安全。
她没有说自己和蒋慕和在一起,那样张赫肯定会问个底朝天,想想都头大。
蒋慕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想,要是她也能那么自然、那么直白地对他该多好,他想让她在自己身边时,不要太拘束,可以舒舒服服地聊天、开玩笑。
夜风有点凉,一轮洁白圆满的月亮挂在天空。
他们已经走出河沿,往乡间小路上走,硕大的芭蕉叶伸展到路中间,从幼云头顶划过。
“所以你还不打算放我下来吗?”她小声问,这么近的距离,她怕吵到他。
“不打算。”
“你不累啊?”
“不累。”
幼云笑笑,真想甩出一连串骂人的话,如果身下是张赫,她肯定会说,活该累死你!
但,他是蒋慕和。
幼云又问:“你抽烟了吗?你身上有烟味。”
蒋慕和迟钝:“……抽了几支。”
幼云:“抽烟对肺不好,牙齿也会变黄。”
蒋慕和:“那我不抽了。”
他听话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这让幼云慢慢卸下防备,也愿意让他倾听自己的心声。
“其实,刚才在河岸酒吧,我一直不敢面对你,我假装冷漠,无视你……但我心里并不这样想,我不想让你觉得尴尬,觉得自己可有可无,我想让你知道你也是我的朋友,而且……不是那种无关紧要的朋友。”
蒋慕和听到这里,停了步子,对着远处漆黑的夜,深呼吸,那些郁积在心里的烦躁、不安和忧愁,仿佛一瞬间释放出来,变成夜游的精灵,纷纷散去……
过了许久,蒋慕和犹豫着,问出一个问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幼云眼睛迷离,含糊道:“什么啊……”
“嗯……你交过很多…… 男朋友。”蒋慕和觉得自己醋味很重。
可背后的人却没回答。
蒋慕和以为,她生气了,或者单纯不想说。
他怕好不容易修复的情谊再次破裂,更怕这次之后再没机会。
只好道歉:“如果这个问题让你不舒服,是我的错。我……我只是好奇,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你喜欢什么样的人……虽然是过去式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
他停在这里,听见了背上人浅浅的呼吸声,很均匀,很缓慢,很悠长,让人心安。
梁幼云睁开眼已是第二天上午了。
这一觉非常舒服,像回到小时候,睡在老家那张大床上,她还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好多高光时刻,比如考试拿了第一名,爸妈为她庆生,在年会上抽到特等奖,成功谈下大项目……她敢肯定,自己是笑着醒来的。
她深吸气,今天的被子好香啊!一种非常安神的香味,一种让她闻了还想闻的香味,一种——这不是她的被子!!!
梁幼云惊慌着腾起身子,眼前的场景差点惊掉她的下巴。
一切都是陌生的,木质家具、牛皮沙发、羊毛地毯,各种考究的摆件——这也不是她的家!!!
“啊?”她发出疑惑,仔细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大致分析出来,这里应该是蒋慕和的家。
她脊背发凉,忙低头看自己,昨天穿的连衣裙还在,又掀起被子往里看——还好,内衣还在。
只有蒋慕和不在。
她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鞋子整齐摆在衣橱旁边,而脚下,放了双一次性白拖鞋。
她透过窗户往外看,更加确定,这里是蒋慕和的家,因为她来过院子,至今记得那漂亮的院子。
看来,他把她背回家了。
那么远的路,这么沉的自己,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幼云下楼,脚步很轻,看见一楼开放厨房那,蒋慕和背对自己,站在岛台边,拱起肩背,右手握刀,一下一下用力,正在切着什么东西。
他一身素色家居服,看上去很专注,没有意识到后面有人。
幼云在楼梯台阶坐下来,手拄着脸,静静欣赏他做饭的样子。
应该是做米线呢,版纳人一早起来就要吃米线,米线可以在村子里买,回家自己配料就好,芫荽拌小米辣,番茄烧过,放入小葱、薄荷叶、柠檬汁,再加牛肉或者煎蛋,就是一顿非常可口地道的傣味早餐了。
蒋慕和看上去很享受做饭的过程,一点感觉不到他手忙脚乱,该是经常做饭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转过身,把做好的鸡丝凉米线和牛肉米线端上桌,抬眼,朝坐在台阶上的梁幼云温柔一笑:“还要看多久?”
幼云“噗嗤”一声,也笑了:“就知道你早发现我了!”
她下楼,走到桌前,不好意思问:“你怎么没叫醒我?还把我带到你家来?”
蒋慕和双手叉在腰间,看着她的倦容,皱眉:“睡得沉,叫不醒。”
“那你多辛苦啊!一路背着我,还早起做了早饭。”
他看着她,叹气:“谁叫某人昨晚说,我不是她无关紧要的朋友。”
“我……我说了……吗?”幼云有点难为情。肯定是氛围作祟,或者酒精上头,才让她这么耿直的人说出那番感性的话。
蒋慕和看着她,眼里泛起笑意,指了指桌上两碗米线:“想吃哪份?”
幼云挑了凉米线。又去卫生间洗了手脸,再出来,桌上加了一份凉拌木瓜丝和牛肉干巴,以及一扎青柠水。
两人边吃边聊,真是奇怪,梁幼云完全没有在别人家的拘束,她把这归因于家居的协调布置,也没有之前对蒋慕和的那种生疏感,虽然自己还远没有了解他。
“你的被子为什么那么香?”她记忆犹新。
蒋慕和边喝汤边想,可能这对他不是一个问题,只是已经习惯的生活而已。
“我会偶尔给床品熏香。”
“用香薰吗?”
“香炉。”他补充:“传统方法。”
“怪不得,我睡得好香。”
“我有很长时间睡眠极差,整夜睡不着,又不想吃药,所以就试了试古人的方法,发现很管用,起码安神,不会胡思乱想了。”
“你……夜里胡思乱想?”幼云试探,他看上去是很淡定的人。不过她猜测,和他战友有关。
“偶尔。”他继续吃饭,没往下说。
等吃完饭,幼云提出帮忙洗碗,蒋慕和拒绝了,让她在房子里随便转转。
幼云也没和他客气,楼上楼下观光。
她看见二楼有个很宽敞的房间,落地窗外绿意盎然,看着很有生机,室内是一些健身器材,最明显的是窗子下面正中央的划船机。
昨天冯铎说他走路跑步是休息,估计是想表达,和他常规的训练比起来,走路跑步根本不算什么。
幼云下到一楼,蒋慕和已经收拾好厨房,在用白毛巾擦手。他也走过来,跟在幼云身后。
幼云在边桌前驻足,边桌上放了大大小小好些相框。
她注意到中间最大的那个,蒋慕和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他们都穿着迷彩服,架着枪,戴着头盔。
莫名的,幼云觉得照片里的男人就是他牺牲的战友。
“那是岩恩。”蒋慕和拉了两把高脚凳,一把推给幼云,一把留给自己,他坐在边桌旁,就像他平时一样,对着照片发会呆。
“岩恩就是你阿爸阿妈的儿子吧?”幼云没有坐凳子,她想一个一个,好好看看这些照片,可能,自己对蒋慕和的经历比对他这个人更感兴趣吧!
“嗯。”他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搭在双腿间的手,用一种不太沉重的语气,讲述曾经那段故事。
“岩恩比我晚入伍三年,我是他队长。在我们那个队伍里,岩恩是最强辅助,总是跟在我左右,我突围,他掩护,我跳伞,他紧随其后,不管是小组训练还是实战,我们都在一起。岩恩不仅业务强,心思还很单纯,爱好广泛,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干净、有趣的人。我很羡慕他,尤其羡慕他有很爱他的父母。”
“他说以后退役了,要回老家,帮着父母把糯米饭小店做起来,让他们过一个富裕的晚年。他说他的家乡西双版纳非常美,有世界上最壮丽的落日,和最美的雨林,他还让我和他一起来,让他父母认我当个干儿子。只可惜,那个时候,我没当回事儿。”
他自嘲地笑。
幼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的表情如此挫败。他的头发没有方向地蓬松着,眉毛很浓,垂眼时双眼皮完全显露,一种淡淡的忧郁笼罩周身。
“岩恩是怎么牺牲的?”幼云问。
蒋慕和抬头看着她,又把目光转向照片,说:“在一次解救人质的行动中,暴恐分子借着谈判突然开枪,我在枪响一刻破窗而入,其他队员也冲进来,枪林弹雨中,我护着人质闯出去,快到安全区时,突然有人从楼上翻下来,身上绑着炸药,我反应不及,在举枪的一刻被人重重推出去,那是岩恩,用自己的身体为我做掩护,而他却被爆炸撕成碎片。”
两个人都没说话,亲眼目睹战友惨烈的牺牲,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我出去才发现,自己也中弹了,痛觉滞后。我在部队医院养了半年,也接受心理康复治疗,但始终无法忘记岩恩牺牲的那一刻。
后来,我做了一个人生中最大的决定,就是把自己活成他。”
幼云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瞬间明白那些无法入眠的夜,他是怎样煎熬过来。
半晌,蒋慕和收拾好情绪,笑着看依旧满脸忧伤的幼云:“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吧?我其实不想让你分担我的痛苦。而且现在,随着时间推移,我慢慢和自己和解了,感谢岩恩,和他阿爸阿妈,让我体会到实实在在的亲情,也让我在退役后有活干,有乐趣,我其实是生活的受益者。”
“你能这么想当然好。但那些年……很苦吧?”幼云走向他,与他对视。
蒋慕和坐在凳子上,稍微仰视幼云,淡淡一笑,“还好。”
他们离得很近。
幼云犹豫着开口:“……我能看看你的伤口吗?枪伤伤口。”
蒋慕和迟疑,但还是慢慢卷起T恤,露出左腹边缘一块圆形的疤。
幼云弯了身子,眼睛凑到跟前,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口,仔细地看,说不出的心疼。
莫名的,她用食指去触碰那里。
温凉的指尖抵上暖热的肌肤。
蒋慕和肌肉本能收缩了一下。
呼吸声被强制压下去,他吞咽口水,万万没想到她会主动去摸。
幼云摸着那疤痕,眼里泛泪,自言自语道:“……当时得多疼啊……”又抬头问他:“现在怎么样,不影响正常生活吧?”
蒋慕和诧异,低头看了眼伤口位置,斟酌道:“不影响,早就好了,没……伤到肾脏。”
幼云依旧表情凝重,她是真的心疼,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蒋慕和又把T恤往上卷了卷,露出胸下一道大概7厘米的斜疤,说:“这是刀伤,一次境外反恐时挨的。”
幼云指尖向上挪动,去摸那触目惊心的刀疤,轻轻叹气,带着心疼的责备:“……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怎么老是冲在前面……”
蒋慕和看着她,眸光里有种温柔的得意。
他又把T恤领口扯到最大,露出半个肩膀,点了点锁骨尾部一处泛红的区域,说:“这里也是。”
幼云顺着他手的方向,直起身子凑过去,不知道是什么伤口,摸上去硬硬的,忽然怀疑着看向他,问:“这是……?”
蒋慕和咬着下唇,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蚊子咬的。”
“……”
“你好讨厌!烦人!”
幼云万万没想到,这么煽情的时候他还要逗她!在他肩头重重一拳,还不解恨,去推他胸口,被他轻巧地握住双腕,嘴里求饶着:“幼云……幼云……”
“你不许再这样浪费的我的情绪!”
梁幼云又生气又挫败,气自己蠢,被他弄得羞红了脸。
“好了,我错了,我错了。”慕和笑着说。
幼云也笑,从他手中挣脱,越笑越停不下来,扶着边桌,笑到快岔气,摇摇头,对相框里的岩恩说:“岩恩啊岩恩,你看看你救了个什么东西!”
【19】他好像总是躲在暗处
蒋慕和开车送梁幼云到曼勒村委会的时候,大院热热闹闹,正在直播卖货。
玉香在镜头前讲得起劲,给大家介绍怎么舂鸡脚,身后的小孙一直陪着,虽然不出镜,但总是在合适的时候递给玉香食材和调料。
小孙还穿着男子传统傣泐装,青色包头打了个扇子结,衣服颜色和玉香的衣服颜色相呼应,太阳底下,一对璧人真养眼。
岩温坎村长正在给一众游客讲解货品,今天院子里游客尤其多,不下两个旅行团,曼勒村的雨林徒步、漂流和赶摆在社交平台火了后,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
蒋慕和把车停在院门口,下了车走到梁幼云那边,开了车门。
幼云下来的时候,慕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是他被子熏香的味道,他很细微地,勾了唇角。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幼云嘀咕,远远看过去,那边一派热火朝天,都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回来了。
蒋慕和顺着她的方向看:“以前没有这么多吗?”
“嗯,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多。”
她想想说:“可能和最近这周办音乐会有关,来了好多粉丝啊,媒体啊,还有直播的人。我们本来就是旅游村寨嘛,靠游客发家,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那你晚上又要加班了?”
“差不多,我们整个班子都要加班。”
蒋慕和没说什么。
幼云对他笑笑:“没关系,反正这样的时间不多了,我很珍惜,忙点也开心。”
“开心就好。”慕和点头。
目送她进到院里。
一开始也没什么特别,他看见梁幼云和同事打招呼,还和镜头里的观众打招呼,又和岩温坎村长聊了聊,估计是问卖货情况。
但直觉告诉他,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站那看了会,新来的游客男性居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烟,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们用好奇的视线打量梁幼云,凑到一起说了什么,发出类似嘲讽的笑声。
梁幼云离开直播的地方,去往办公楼。
有一个男人拿出手机,对着她背影拍了张照片,像是觉得距离远,他食指和拇指在屏幕上拉开放大。拍完给其他几个抽烟的男人看看,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蒋慕和靠上车门,随手从兜里抽出烟盒,刚拈出一支,想到什么,又推了回去。
日头太烈,车子阴影缩小着范围,阳光肆无忌惮打上他的侧脸,鼻梁和眉骨显出凌厉的轮廓。
他又站了会,好在,没发现其他异样,便上车走人。
今天直播效果出奇好,青柠、菠萝蜜、牛油果大卖,还有非遗的傣锦、傣陶制品,也卖出去不少。
曼勒村有慢轮制陶的非遗传承人,在历史上是为傣族王宫制作陶器的寨子之一。
传统傣陶没有太多色彩,基本是陶土烧制之后的颜色,后来为了扩大市场,传承人用彩色矿粉和泥浆绘制多彩的花纹,制作出来的陶器非常漂亮,种类也很多,可以做茶罐、酒杯、装饰品等。
幼云在蒋慕和家里的置物架上,看见好多造型奇特的傣陶藏品。村里唯一一家咖啡馆也是用傣陶做咖啡杯,很古朴雅致,连咖啡喝着都香了。
她想,也许等自己离开前,可以买些傣陶制品带回北京,送给亲朋好友。可能真的是快到时候了吧,最近老想一些离开前要做的事。
那种遗憾慢慢从心底升起,是一种明知道不可能再回来,但就是想和这个地方建立关联的心境,不管以哪一种形式。
也许,自己和蒋慕和这种朦朦胧胧的朋友关系,也是这个道理。她不可能为了他留下,他也不可能为了她走,明知不可能在一起,却还是心动了。
其实,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保持现状,不要轻易迈出那一步。
可人要是能控制自己的心就好了。
但凡有一方能冷静点,决绝点,也不会像昨晚那样,关系飞速进展,她见不得他受冷落,就像他舍不得她吃苦。
中午吃过饭后,村委会又开了两委联席会,布置了暑期任务,以及配合县里组织的安全月,讨论如何进行宣讲活动。
温坎村长把幼云拉到一边,说县里比较重视这次宣讲,除了上面来人,咱们村最好也组织几场,幼云表示她来做,可村长犯难,说她快回去了,不想让她太过劳累。
幼云拒绝,说自己可以,问具体什么内容。
“日常生活比如安全用电啊,道路安全啊都没问题,但文件里特别提出要注意民族地区的反恐工作,而且咱们这处在边境线上,离东南亚太近,国家抓得紧啊!”
“没事,温坎叔,我去找找资料,然后问问我们公司培训部有没有渠道,可以请个专家过来。”
“倒也不用惊动你们单位,不是大事,你要有精力就做,不想做,我再想办法,别有压力闺女。”
晚上,梁幼云和玉香、小孙又去南腊河营地走了个流程,回来已经八点多。
小孙把幼云放在村委会门口,又去送玉香。
幼云在办公室拿出往年安全宣讲的材料,看了会,没什么收获,便准备回家了。
整个村委会就剩她一人,院子里灯火通明,但天空已经乌云密布,进入雨季,几乎天天下雨,时大时小,也习惯了。
她住在村委会后面那条小街,算比较偏的地方,加上寨子里花草树木太多了,开满了家家户户的前后院,以及道路两边,她需要绕个大圈才能到家。
家门口就在一条小路的尽头,这条路有两盏路灯,夜晚的时候亮度不够,勉强能看清道路和房子的轮廓。
两年时间,幼云已经无数次走过这条小路,闭着眼都知道走到哪,哪里有芭蕉树、无花果树、柚子树。
只有一次,她害怕过,就是大雨后路面积水,她看见从水洼里爬出一条花蛇,又细又长,昂首挺胸,嘴里衔着一只倒挂的青蛙,优雅地钻进草丛。
幼云怕蛇,从那后,她再也不敢走路看手机了,都是紧盯地面,生怕有蛇再窜出。
今晚的云异常厚,月光一丝都透不进来,幼云抬头看天,莫名憋闷。已经快十点了,这个时候,这种天气,整个寨子都睡着了。
她走在这样的小路上,呼吸声清晰可闻,周围的花和树已经被夜色染黑,在暴雨来临前的风中摇曳。
说实话,她有点害怕,总觉得背后有人。
她回头看,这路上除了自己也没有别人了。
走几步,好像听见脚步声,她大声咳嗽,给自己壮胆,再回头,依旧什么都没有。
心里有鬼罢了。
幼云加快脚步,跑起来,一直到家门口才停。
进屋后关门,她靠在门板上呼呼喘气,有种得救了的感觉。从窗户看外面,什么都没有,怪自己大惊小怪。
第二天,张赫过来找梁幼云。他问关于安全宣传活动,曼勒村有没有什么好想法,也许两个村可以一起来搞。
幼云拒绝,两个村寨虽然相邻,但地形曲折,加上雨林覆盖,出行不便,一起搞难度大。
张赫又说,不然从集团请个人过来,连讲两个村,再多送给人家一些土特产。
幼云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可以,这样我们的述职报告里还能多一条贡献。”
张赫说:“有一个难题就是,集团那边的人不一定愿意过来,咱们这里太偏远了。去年有驻村的名额,根本没人报。你也要考虑考虑,回去后不一定顺利,得提前和相关领导汇报,如果有关系的话就更好了,提前找人,把升职啊、薪资啊,这些关键性的东西确定下来。”
幼云叹气:“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回去都是事儿呢,瞬间就好烦好乱!”
张赫逗她:“那你就和我一样,留下来,把日子过舒服些。”
幼云笑着摇头,北京才是她的家,虽然家里只有她一人,虽然她并不是北京人。
父母离婚后,她和母亲来北京投靠舅舅,母亲去世后,舅舅就成了她的家长,舅舅在各方面都帮了她好多,她就算还不上这份恩情,也要做个听话的孩子,走循规蹈矩的路。
张赫忽然想到一点,但很快否定,眉心拧得紧,看样子有难处。
“有话就说。”幼云太了解他这个表情了。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但感觉比从集团找人还难!”
“谁呀?”
“蒋慕和。”
幼云心中一颤,可细想来也不是不可以。
蒋慕和在特种部队的经历,以及他对外界有着高度敏感性,倒是可以分享下反恐经验。但确实有难度,蒋慕和不是个爱出头的人,印象里,他好像总是躲在暗处,他观察别人,别人对他知之甚少。
但幼云想到他主动给自己讲岩恩的事,也许他能给她一个面子。
“要不我联系他一下,看看他的意思。”幼云说。
可张赫却再次否定,说:“还是算了,昨晚你也看见了,你们坐在一起,他离你八丈远,几乎不说话,要么是对你有意见,要么就是单纯反感你。”
幼云捂住脸,在手掌下咧嘴笑。
是啊,他那么反感她,却把她背回家,还塞进了被窝。
又是忙碌的一天。
等全部结束,已是半夜。
梁幼云转到小路,还在思索怎么和蒋慕和说安全宣讲的事,才让他觉得不太突兀,让他没有负担地接受,而不是卖自己一个面子。
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前面一片漆黑,原本亮着的两盏路灯全灭了,在冷寂的月光下,所有树木、建筑都变成深深浅浅的鬼影,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幼云犹豫、心虚、害怕,毕竟昨晚经历一次,虽然没事,但那种感觉挺不好的,更何况今天还没有光亮。
她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拿出手机,把手电筒调到最大亮度,这样能稍稍看清脚下的路。
她尽量快步往前走,又莫名觉得,走得越快,后面就越空,就会有什么东西紧跟着。
她呼吸急促,一会照着路,一会照远处的家,可手机灯光有限,前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腿有点不听使唤了,频率失调,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掺杂在虫鸣里,不明显,但她确定,就是有人跟在后面。
她加大步子,假装自己没听见,不敢跑步,怕万一跑起来,后面的人扑上来怎么办?
大风吹走了蔽月的云,她心跳到嗓子眼儿,惊恐地发现,在手机光投到脚下的那小片光晕中,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圆影,真的有人在后面跟着!
好
在她长了心眼,今早起来把傣刀放包里了,于是哆嗦着翻出傣刀,在拔出刀鞘的刹那转身,出刀——“啊——”
——出乎意料,后面什么都没有!
幼云瞬间松口气,太吓人了,刚才那一刻自己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到头来还是自己吓自己!
她站在原地,额头、后背浸满了汗,来不及擦,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还算踏实地走到家门口,开了门。
夜风依旧大,月亮周围没有云彩,只有一圈淡黄色光晕。
这让月光可以毫无顾忌地洒下,投射到这条小路,也投射到路边那棵硕大的旅人蕉下。
蒋慕和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身下的男人,在无声的搏斗中,把人折叠成几段,让其没有任何可以还手的空间。
他的手掌死死按住男人的嘴,目光冷冽地看着他,只要男人稍稍发出声音,慕和的手就往下加一个力度。
等到梁幼云彻底进了屋,二楼亮起灯,窗帘被拉上,蒋慕和才收了手,松开被钳制的男人,直起身子来。
那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满眼恐惧地看向蒋慕和,那是求饶的表情,他不敢声张,知道自己没干好事,怕被人抓住把柄。但此刻,他更怕死。
蒋慕和鄙夷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如洪流,在身体里烧沸。
他努力压制自己继续动手的欲望,咬紧后牙,把音量压到最低,对地上狼狈的男人说——
“滚。”
【20】很正,一点也不斯文败类
梁幼云惊魂未定,坐在沙发仔细回想刚才的情景,明明觉得背后有人,非常强烈的预感,甚至能感受到他随时扑过来,为什么最后啥事没有?
如果不是路灯坏了,她真想下去探个究竟。万一发现什么潜在危险,她必须要和岩温坎村长说清楚。
但随后又想,也许是这两天看安全宣传的资料,看到好多惊悚案例,便不自觉代入现实生活罢了,就像看了几部高分恐怖片,过了很多年回想起来,依旧阴魂不散。
幼云正思考着,手机突然响了。她吓了一跳,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非常刺耳。
她拿过一看,是蒋慕和。
心里稍稍松下来。
可这么晚了,他打电话过来做什么?
“喂?”幼云接起。
“幼云。”
蒋慕和叫她名字时,很平静,很温柔,“在做什么?还没睡吧?”
“没有,我刚到家。”幼云声音发颤,“怎么这时候打过来?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怎么了,感觉声音有点抖。”他笑笑。
“我……”幼云舒口气,表达欲在这一刻涌上来,不知为什么,听见他的声音尤为安心。
“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好像被人跟踪了,但我转身看,什么都没有!今天也是奇怪,路灯突然就坏了,天黑风大,特别吓人。当然,最后证明只是我自己吓自己。但那种感觉特别强烈,就觉得后面有人尾随。”
“幼云。”慕和说:“是不是最近有点累?别乱琢磨啦,寨子里的老乡都很好,很淳朴,很善良,而且大家都熟悉你,你是书记,他们对你很尊重,这么久了,都快处成家人了。所以,不用担心。”
“是啊,每家每户我都走访过,过节大家还要在一起吃饭,怎么可能有坏人。”幼云感叹,“你说……要是真的有人跟踪我,会不会是外来的呢?现在是旅游旺季,村里酒店啊、民宿啊,住满了客人。”
蒋慕和在电话那头稳住气息,依旧用温柔的语气,对她说:“可能是路灯坏了的缘故,让你怕黑,但其实,真的不用怕,明天让人把路灯修好,你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我敢向你保证,你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嘁……”幼云笑了,“你能保证什么?除非你当我保镖,那我还能稍微放心些。”
“可以啊!”他也笑了,“要么你住过来,要么我去你家一楼打地铺。”
“开玩笑啦!”幼云知道他又在逗自己,“还好我今天带了你送我的傣刀,就算真的有坏人,我也不一定会输,很可能反杀成功,反正我正当防卫!”
慕和爽朗笑了两声,这个女人真的太可爱了。
“是。”他说,“只要给梁书记一把傣刀,她能所向披靡,为民除害。”
幼云被他逗乐:“什么呀……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种开心、安心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她难得身心放松。
“幼云。”
“嗯?”
“你的窗户能看见月亮吗?”
“应该可以,怎么了?”
“你看一眼。”
幼云疑惑,但也听话地关了灯,拉开窗帘,抬头看天。
她一直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听,就算蒋慕和不说话,他的呼吸声,也能让自己平静很多。
那是一轮非常硕大、非常圆满的月亮,虽然挂在天上,却感觉近在眼前,它泛着水光,通体暖黄,点亮了暗寂的天空,黑夜如同白昼。
刚才只顾提心吊胆,都没注意这漂亮的景致。
梁幼云也是在来云南后,才有这样深的感触,可能由于地处高原,天上的日月星辰离人很近,那些发着光燃烧的恒星们,仿佛随时能来造访。
在版纳,是可以真真切切感受大自然的存在的,它把所有能量赠予这片土地,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那样生机勃勃,那样勇敢勤劳。
想到这,那些阴霾一扫而光。
“我看见了,真美。”幼云感叹,又问:“你在哪?你能看见吗?”
“我在回家的路上。我能看见。”
这一刻,蒋慕和站在回家的小路上,握着电话,抬头看着天上月。
他们分享着同一轮圆月,经历着同一个时空。
就算不能彼此陪伴,但心与心的距离,不会太远。
还怪浪漫的,幼云想,她从来没有和谁一起这样看过月亮,也从未发现大自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治愈焦虑不安的都市人。
北京能看见月亮吗?能,但太小了。北京能看见星星吗?能,但太暗了。
北京能看见蒋慕和吗?
她不知道。
五月底的时候,公司有领导过来谈项目,住在西双版纳首府景洪市。
梁幼云和张赫接到通知,去西双版纳洲际度假酒店见领导、汇报工作,以及和本地企业谈合作项目。
酒店是傣王宫旧址,本就是个知名景点,傣族元素和皇家韵味的建筑撑起了整个酒店的门面,非常华丽,院子里茂盛的热带植物又很接地气。
幼云倒是知道酒店有名,但从未住过,甚至连景洪都很少来,除了跟着岩温坎村长过来办事,还有玉香拉她逛街,她基本都在勐腊。
她那个时候是带着怨气来的,总觉得是公司把她扔在这里,自己也无心游乐,只盼着时间快点过,熬过这段吃苦的日子。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真的天真幼稚,什么都不懂。
不过也才两年时间,她跟变了个人一样,太多快乐的日子,太多好吃的食物,和太多爱她的人。
会议在一个不算大的厅举行。
因为参会的除了公司主管事业部的胡总胡至臻,以及她的随行人员,还有当地的企业家、相关医院领导等,都是和公司项目息息相关且有合作潜力的单位。
梁幼云与张赫去得早,和胡总在休息室闲聊。当然,只是打着闲聊的名义刺探军情。
梁幼云关注的是回北京后是否能继续在办公室发光发热,言下之意是能不能坐上副主任位子。
张赫关注的是版纳的项目什么时候才有实质性进展,言下之意是他什么时候能成为云南地区总经理。
胡至臻是个非常雷厉风行的女人,公司传集团派她过来就是要整顿职场,开阔事业的。所以她也急于在医养结合与康养旅游领域尽快做出成绩。
尤其康养旅游,未来前景壮阔。比如一些地区的医疗服务成本较高或资源不足,有人就会前往异地寻求实惠且特色的康养服务。
这些地区都有自身特色,主要以一两种自然资源作为发展优势,比如温泉、森林、空气等,相对单一疗养,这些地方更加多元化和人性化,这种“医养+文旅”的模式给一些旅游城市打开了一扇广阔大门。
胡至臻没有明确表态,因为涉及人员调动,情况复杂,但她很看重梁幼云。
“你很有想法,很多人驻村就是走个过场,不出错就好,没人真的会付出精力搞改革创新。大家都清楚,网络时代想出圈的方式有很多,但是做驻村干部求的就是一个稳。我看过你的汇报材料,里面有写曼勒村的发展模式,以及你们的推广方式,再加上直播卖货大受欢迎,这与你这个第一书记的促成分不开。”
“谢谢胡总,我再接再厉。”虽然被领导夸有点不适应,但自己的付出有了回报,还蛮让人开心的。
“胡总,”张赫插话:“我们也是要学曼勒村的,不过没有资方看上啊,要不您看看咱公司着力推行的康养旅游项目,能不能把我们整个勐腊作为试点?”
“这个还在考察中,你也不用着急。”胡至臻勾唇,知道张赫急于求成,“如果你实在不想在村里了,就回单位,事业部这边还是很需要像你这样甘于奉献的老员工的!”
张赫张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比起鸡飞狗跳的事业部,还是这边更舒服。
“好了,不聊了,总之辛苦你们,未来可期!”胡至臻先起身,“客人应该快到了,我们过去吧!”
张赫跟在后面连连叹气,幼云扯扯他,给他使眼色。领导在前面,还是不要搞太多小动作。
张赫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再等一年,实在不行离职。”
幼云也小声回:“你离职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创业,现在工作多难找啊,我们老了,人家不爱要的。”
张赫更加沮丧。
会议室陆续有宾客到,版纳这边的联系人一一给胡总介绍,这是哪个总,那是哪个总,胡总依次和各个总热情握手。
梁幼云看见和曼勒村合作的云水文旅也派了代表,她过去打招呼。
正聊着,听见背后有人说:“胡总好,这是我们盐石的蒋总。”
幼云耳鸣一声,盐石、蒋总——蒋慕和吗?
她忙转身去看,果然,蒋慕和一身笔挺的黑西装站那,正和胡至臻握手。
简直不敢相信,按照张赫的话说,盐石现在主要交给岩恩父亲和职业经理人打理,虽然企业不小,但很少参与外地项目合作,更别提请出这位让它走上连锁甚至垄断之路的背后推动者。
这也是为什么张赫觉得蒋慕和这人特别冷漠,说不通,舔不动,请不来。
所以梁幼云很自然地认为,蒋慕和是那种功成身退的人,今天能在这见到他,着实大吃一惊!
蒋慕和朝她看过来,对她微微一笑,又几步过来,对着她疑惑的面容说:“我不参与意见,只过来听会,临时决定的,所以没告诉你。”
幼云愣怔着点点头,人家没有必要和她报备行程吧?又不是什么关系。
可他这么说了,她也只能礼貌回应。
“没事的。我也是临时接到通知才来的。还有……”
她上下打量他一下,他穿西装好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衣冠楚楚的样子。”
她声音小,慕和低头侧耳听,被她逗笑了。
“感觉怎样?”他微微偏头,轻声问。
幼云又凑近,小声:“很正,一点也不斯文败类。”
“好吧。”
慕和忍住笑意,对她这句评价很满意,再一次低身,用更小的声音说:“以后就按这个语气和我说话。”
“为什么?”
慕和直起身子,没有继续说。
会议马上开始,他要入座了,隔着一排发言领导,他默默看向梁幼云。
为什么?
因为,交往越深的朋友,越会说调侃的话。他希望梁幼云在自己面前能够更加放得开,说他比说张赫还要自在,还要随意。
如果可能,就算不在一起,就算远隔万里,他还是她的朋友,关系最最最亲的朋友。
【21】保镖
会议进展得蛮顺利,胡至臻是个能力很强的领导,谈合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能站在对方的角度把问题分析透彻。
张赫对幼云说:“你回去后,好好巴结胡总,跟着她能闯出来。”
幼云扶额:“我回去也是个写稿子的,而事业部一个个都是战狼,你这不是把我往狼窝里推吗?”
张赫偷着笑笑:“也对,把日子过舒坦比什么都强,不要去不擅长的领域。”
幼云:“你怎么还说教起来了?”
张赫:“那我说点别的。蒋慕和为什么老看你?”
幼云:“啊?”
她下意识看向蒋慕和的方向,确实,他在看她,没有表情,可眼神却带着一种失魂落魄的迷茫。破碎男主的样子。
幼云赶紧收回视线,手肘推推张赫:“人家没看我,人家在想事情,只不过眼神定焦在某个地方而已。”
“为什么偏定你这?”
“对角线啊!”
“哦。”
会议结束,幼云顺便在酒店订了个房,她早有打算,好不容易来一趟首府,想多留两天,逛一逛。
景洪几乎不分白天黑夜,什么时候都热热闹闹的,曼听公园、热带花卉园、大佛寺、星光夜市,没在这些景点打过卡,基本等于没来西双版纳。
张赫自告奋勇,说要陪她一起逛。
“你应该需要一个拍照片的。”他说。
“你拍的都是死亡角度。”幼云不屑。
“总比没有强吧!你好意思老麻烦路人给你拍啊?”
“你不是要回老家吗?”
幼云知道,张赫今天忙完还要回普洱老家看父母,所以没有必要陪着她瞎耽误功夫。
但张赫执意要去,幼云也没办法,而且从心里讲,自己除了不舍寨子里的父老乡亲,也不舍张赫,她回北京,就没有这么抗造的朋友了。
“听说邹萱生了个儿子,你回去替我带个份子钱。”张赫说到在北京关系好的同事。
“人家产假都快休完了,等我回去,估计她也上班了。”幼云按了电梯,一起下到一楼。
“那正好,她在人力,消息灵,你们相互照应着点,我也放心。”
“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老大不小了,还想单多久?”
“好意思说我?你不也单着么!”
幼云耸肩:“我只是不想谈而已,费神。”
张赫犹疑:“哎呀?有情况?”
幼云笑笑,不想回答。
两人有说有笑出了酒店大门,然后惊喜地发现,蒋慕和穿着那身黑西装,背靠他那辆越野车,环着手臂,等在那里。
幼云以为他开完会就回家了,不知道他杵在这做什么。
但既然撞见了,她得过去问个好。
张赫远远打了招呼,没有过去,他隐隐觉得,梁幼云与蒋慕和的关系很近,但近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得暗中观察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等人吗?”
“嗯,等你。”慕和坦诚道:“刚才看你办了入住,猜到你应该想出去玩。”
真是拿他没办法。
幼云笑问:“那万一我不下来呢?你在这里空等?”
“反正我也没事。”慕和说:“我想你应该需要一个导游。”
幼云兴趣上来,莫名想逗逗他。
“张赫对景洪很熟,好多景点都去过,有他在,我不缺导游。”
“司机呢?”
“不缺,张赫开车来的。”
“那……”蒋慕和抬手,虎口撑着下巴,凝眉思考说:“你肯定缺一个保镖。想想那次在酒吧,多危险。”
“大白天的,我对景点的安保非常有信心,所以不需要保镖!”
蒋慕和假装一脸挫败,咬唇:“好吧,那我走了。”
“嗯。”幼云点头。
可他根本挪不动脚,就站那看着她,等她挽留。
幼云咧开嘴笑了,右手攥拳,轻轻在他肩头捶了下:“喂,你想去就直接说嘛,拐弯抹角的!”
慕和跟着笑,两人笑起来没完,都觉得对方很有意思。
张赫闻声看过去,心里不是滋味,实话实说,这俩人还蛮般配的,有种熟男熟女、同龄人惺惺相惜的感觉,只可惜,缘分来的不是时候。
蒋慕和开车,梁幼云坐副驾,张赫坐她斜后方。
张赫对蒋慕和没那么亲近,而且自己曾有求于他,他没答应,这成了个心事,更是个阻碍。只能与他维持着还算客气的关系。
蒋慕和问他们想去哪?
幼云说哪顺路就去哪,慕和说那就是曼听公园了。
曼听公园曾是傣王的御花园,已经有1300多年的历史。公园景色极美,成片的三角梅开得艳红,青莲池里的莲花高雅圣洁,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卉,争奇斗艳。
张赫是个负责任的导游,幼云有什么问题,他基本都能回答,比如公园历史、植物名字、建筑风格,不同区域的划分,看来也是老游客了。
蒋慕和比较安静,帮幼云拍了很多美照。
幼云发现,只要自己和他单独在一起,他就话多,还带点幽默感,但凡多一个人加入,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幼云带了傣族筒裙和长袖斜襟短褂,换好衣服,让蒋慕和拍照。
她想拍地道的傣泐服饰照,而不是网上流行的网红“傣族公主”照。
有很多不了解傣族文化的游客,其实穿的并不是传统傣族服饰,是有点“泰式影楼风”的流水线产品,衣服暴露过多,质量还不好。
真正的傣族日常女装是不能太暴露的,他们认为这是对老人的不尊重。
衣服上的花纹、线条都是精心织上去的,傣锦工艺复杂,配色高级,亲肤舒适,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幼云这身衣服是从一家傣泐服饰传承人的店里买的,玉香挑的,她非常喜欢。筒裙是淡绿打底,浅蓝线条,线条之间还有黄色、粉色花卉图案,上衣是长袖立领白底紫花的对襟短褂。
慕和看着她,好似一朵开得水灵的茉莉花。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娇俏,看得心软软的,甚至不敢直视,怕在对视中暴露自己那点坏心思。
幼云看着照片抱怨:“哎,还是胖太多了。”
“哪有?”慕和搞不懂女孩子到底多瘦才满意。
幼云:“我要是有依应姐那样的身材就好了,标准S曲线,穿什么都是王炸,和她站一起压力可大了!”
慕和问:“开餐馆那位?”
幼云点头,对他笑:“对你有意思那位。”
慕和摇头:“不会再有了。”
幼云疑惑:“为什么?她夸你帅,喜欢你这个类型。”
“嗯……她应该知道,我喜欢别的类型。”慕和笑笑。
“什么类型?”幼云小心问。
蒋慕和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把脸低下来,眼神带着某种侵略性,欲望呼之欲出。
幼云被他的眼神灼到,无处可逃,这种感觉让她心慌、害怕,还夹着一丝丝期待。
期待什么?不要期待!打住打住!
“呃,我想喝冰咖啡。”她微微喘,避开他视线,转过身,指了指公园一角的咖啡店。
趁着蒋慕和去买冷饮,张赫把幼云拉到一边,一脸担心问:“你跟蒋慕和怎么回事?关系这么好了?”
“就正常朋友啊。”
“你俩绝对有事。”
“没有!”
“绝对有!我的眼睛就是尺!”
张赫投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责备道:“梁幼云不是我说你,你不能见一个爱一个啊,你忘了你之前每谈一个恋爱,顶多坚持半年,分手时还哭得撕心裂肺,你能不能理智一些,克制一点啊?”
“你别说胡话好不好,我和他是很纯洁的关系,克制什么呀?你也是男的,我和你都没啥边界感,你咋不让我克制点?”
“我能一样吗,我们那么多年,要有感觉早有了。而且姐姐啊,你当局者迷,你不知道你俩在一起聊天时,像俩傻子似的在那笑,真情侣都没这么默契的!”
“有时候就是很好笑啊!就像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打啊!”幼云瞪了他一眼。
张赫要做最后的努力,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傻女人被男人骗了。
“梁幼云,你有没有想过,蒋慕和是什么样的人?他外在条件那么好,有钱有闲,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偏偏打着交友的名义接近你?他应该清楚,你还有仨月就彻底走了!我能想出的答案,就是他小姑娘玩够了,想试试熟女!我才不信他这棵铁树没开过花,这种人手段了得,就你那天真烂漫的性格,根本应付不了!”
“张赫你过分了啊!”
幼云生气,气他这番话太难听,又气他不相信自己,这让她觉得是自己白痴被朋友嫌弃了,于是浑身抖起来,尽量压低声音:
“张赫你不能这样说我,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是我真的和他就是很普通的朋友。确实,像你说的,他看上去对我很主动,想接近我,但仅此而已,我承认我对他有好感,是因为他帮了我很多,我是带着感激的,你放心,我不会越雷池一步。”
张赫看着幼云眼睛湿润,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伤到了她,他心里更难受,语重心长说:“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我不是反对你谈恋爱,我是怕你陷进去受伤,我真的不想让那些臭男人再伤害你,占你便宜。”
他说着,委屈地抹把泪,“如果你是个薄情的人,爱怎么谈怎么谈,可你对待感情太认真,万一蒋慕和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你被他耍了,该多难受啊!”
他的话不无道理,朋友就是这样,总是在你要做出冲动的事前给你泼冷水。
张赫的话是难听,但话糙理不糙。
“……其实也没占……什么便宜。”幼云嘟囔。
“梁幼云。”张赫在一处金塔下驻足,不远处传来奏乐,该是“傣王巡游活动”开始了。
“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找个靠谱的男人,懂你、照顾你、爱你。我想你结婚的时候,我肯定哭得稀里哗啦。纵然蒋慕和是个好人,但不一定适合你,你能谈一场跨越万里的恋爱吗?你值得更好的。”
奏乐声越来越大,可梁幼云的心里却无比安静,世界顿时空荡荡的,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要亲手扼杀自己的心动。
是的,她要决绝一点,拒绝他的帮助,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小心!”——
还在刚才情绪里的幼云,转瞬间被蒋慕和拉入怀中。
游行队伍人多,游客也跟着往前挤,她差点被一个胖男人撞倒。
蒋慕和松口气,手里还拎着一提冰咖啡,低头看着她,蹙眉道:“还说不要保镖。”
他的手从她腰间撤出,担忧的目光却还在她脸上流连。
这一刻,幼云的心再次悸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恋爱中受伤的一定是自己呢?就不能在受伤之前占人家点便宜吗?老娘就不能痛快玩一把?
何况这个男人秀色可餐。
这一瞬,她看他的眼神起了“杀机”。
【22】男模
曼听公园和总佛寺联通,游客大多连起来逛。
他们看完“傣王”巡游,又去总佛寺拜谒真正的傣王,末代傣王刀世勋。
张赫在纪念碑前讲了他的传奇人生,还讲他研究民族语言,编写出傣汉词典。
梁幼云说张赫比较适合做老师搞学术,张赫扁扁嘴,说常识而已,也就在你面前卖弄。
幼云白了他一眼,不过自己确实不了解,又问一直静默在旁边的蒋慕和:“你也知道?”
蒋慕和怕幼云尴尬,不好说实话,回:“呃……刚知道。”
“怎么会?”张赫戳穿:“据我了解,部队都要学驻地的历史文化知识啊!”
幼云看向他,抿抿唇,掉头走了。
慕和叹气,也悄悄白了张赫一眼。
出了曼听公园,张赫提议去热带花卉园。
蒋慕和说那里还是植物,新意不多。
张赫否定说:“这个点过去能赶上棕榈沙滩狂欢。”对着幼云妩媚一笑:“我最喜欢的部分就是男模表演,你应该也喜欢。”
幼云一听,眼睛亮了,想想上次在酒吧的时候,那些男舞者态度挺好的,观众有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人家出来赚钱很不容易,得多给机会。
蒋慕和在发动车子前,又问了句:“确定要去吗?”
幼云讪笑:“怎么了?”
“没什么。”慕和也讲不出不去的理由,只摇头,笑说:“你去可以理解,只是没想到张主任也喜欢男模。”
他说这话带点冷幽默,语气和表情稍显不屑,但并不会让人感觉不舒服。
张赫被他说得心虚,尴尬笑笑,说:“那个表演确实挺精彩,你去了你也喜欢!”
慕和浅浅笑,这次是真不屑。
幼云默然笑着,蒋慕和这人心思够深,人家的提议不合他意,他也不反对,轻飘飘一句讽刺,也没法让人反驳。看来,这男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谦逊和善。
热带花卉园很大,进入后,要走好长一段才到表演的地方。
动感嘈杂的音乐,欢快扭动的身体,站在水池中央的民族歌手,穿着暴露衣服的男男女女,一场盛大的狂欢正在展开。
说实话,幼云有点后悔,自己虽然表现得胆子大,但在这种场合又很社恐,倒是张赫放得开,在人群里又唱又跳。
蒋慕和在幼云耳边轻声:“没想到他这么活泼,我以为他眼里除了工作,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幼云摇头:“你不了解他,他本质上是个文艺工作者,之前我们单位年会,他都要高歌一曲,还跳过印度舞!”
蒋慕和远远看着这个身形瘦长的男人,心里佩服。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回音很重的音响里喊出接下来的表演内容,现场一片沸腾,只见四位身材壮硕,肌肉丰富、颜值抗打的男模特出场,他们穿着黑色紧身背心,黑西裤、黑皮带、黑墨镜,总之都是霸道总裁的模样。
他们先是在水池里跳舞,整齐划一的动作,彰显着雄性独有的魅力。
现场的尖叫声不断,现实生活中哪有这么多标准身材的美男子呢?姐妹们既然来了,就得一次性吃饱。
果然,在众人大声呼喊“脱衣服”的声浪中,几个男模同时撕破背心,那黑色背心顺瞬间变成几片破布。
蒋慕和戴上墨镜。
他没眼看。
他还穿着开会时的白衬衣、黑西裤,现在加上墨镜,这是现实存在的霸道总裁。
幼云看了他一眼,“噗嗤”笑了:“别说,你今天这个造型不比男模差!”
蒋慕和没说话,却一直护着她,有人来挤,他用身子隔开,有人扬水,他把手护在她头顶,有人不知道乱扔了什么东西,他也及时挡住。
幼云用一种宠溺的目光看着身边这位保镖,他的眉心始终蹙着,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神经高度紧张,看上去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
张赫在前面大喊:“来呀,梁幼云,这帅哥可以抱抱!”
幼云看过去,张赫身边果然有个高他一头的猛男,正在随着音乐节奏抽出腰间的皮带。怎么说呢,看上去妖冶、性感,又……脸红心跳。
“别去。”慕和扯住她胳膊,“太危险了!”
“没关系,他们人都很好!娱乐嘛!”幼云心里忐忑,脸上却得意。
“……池子里的水不干净,别去了。”蒋慕和拧着眉,依旧不松手。
张赫在那边都急了,大喊:“快点啊梁幼云,我好不容易排上!”
他身后还有几位大姐,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男模特也朝幼云挥挥手,顺势做出拉绳子的动作,意思是“快点来吧美女!”
幼云去推慕和的手:“我想去体验体验。”
“这有什么好体验的,他们抱完这个抱那个,又不是只抱你一个人。”他着急,语气也急促。
幼云拍拍他肩膀:“没关系啦,好歹身材好长得帅,我又不吃亏。”
蒋慕和紧抿的唇成了一条绷直的线,就是不松口,也不松手。
幼云假装生气,推开他:“我要的是保镖不是保姆,你怎么什么都管?”
她不想理会他的情绪,而且他凭什么介意啊,他是自己什么人?
梁幼云大步往前走,跨进水池,离张赫和男模越来越近,说实话,还挺兴奋的,虽然也不知道兴奋点在哪里。是占了人家便宜嘛?这样想有点龌龊。
她正在兴头儿上,眼看快走到男模跟前。
却猝不及防地,身子一轻,两脚悬空,被人打横抱到怀里!
妈呀,这是哪个男模啊!这么主动!
幼云惊呼,下意识搂住人家脖子,定睛一看:蒋慕和!
这个男人始终绷着脸,抿着唇,即便戴着墨镜,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与不适。
他胸口微喘,抱着她,往人少的地方去。
张赫在对面惊呆,直摇头,看来狐狸终于露出尾巴!
幼云看着慕和,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玩,没忍住笑出来。蒋慕和的脸上也终于添了一丝笑意。
“带我去池子中间走一趟,我就原谅你。”幼云命令。
蒋慕和抱着她往池中央走,走得很慢,水流浸湿了他的皮鞋、裤管,他应该快崩溃了吧,嫌水脏。
“不就是肌肉嘛,有什么可眼馋的。”他冷声。
幼云腾出一只手,放在他胸口,他的胸肌更紧实,很烫,仿佛有团火在里面。
慕和心跳紊乱,定在原地。
幼云凑近,故意在他耳边挑逗:“你怎么不把衣服撕了呀?”
蒋慕和喉结不安地动了动,低头看着怀里的她:“你喜欢这么玩呀,撕衣服,抽皮带?”
“我……”幼云被他问得一愣,支支吾吾:“我……我也没玩过,就是好奇。”
“要撕也不是在这撕,不让他们看。”
“……想让我看?”
幼云盯着他的侧脸,收紧的脸颊,青色的胡茬,凌厉的下颌,很有男性魅力,可面部表情又很单纯无辜,哎,真是个矛盾的男人。
那团火从慕和胸口蔓延出来,点燃了耳根,烧红了耳朵。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更没想到她这样主动,他心里有点怨气,会想,她是不是也用这种难以招架的方式,糊弄过别的男人。
他木讷站在水中,抱着她,沐浴在阳光下。
可能是四周无人,狂欢的人群也没有注意到这边,所以梁幼云忽然觉得时光太难得,哪怕只有一小会,她都感到满足,就好像不能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但这并不妨碍,她在这一小会,短暂拥有他。
幼云伸手,捏了捏蒋慕和泛青的下巴,笑得温暖,对他说:“醋王。”
蒋慕和怔住,脸刷一下红了,他怎么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下意识低了头,看着怀里的幼云,她调皮地笑着,微微笑着。
此时此刻,慕和能感受到,梁幼云内心的想法,她是明白的,在这一瞬间,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蒋慕和抱着她往回走,走到池子边的时候,有位穿吊带裙的大姐跑过来,等在旁边,眯眼笑。
慕和把幼云放下了,大姐赶紧抓住他手臂:“哎妈呀,终于换我了!我看老半天了,你虽然没脱衣服,但比那几个身材好!我不用抱,我就坐你腿上拍个照就行!”
“呃……对不起,您可能搞错了,我不是男模特,我是游客。”慕和抚下她的手,忙解释。
“啊?”大姐尴尬道:“合着你抱女朋友在这滥竽充数啊?”
“……”
慕和忐忑看了看幼云,她捂着嘴笑,看热闹的眼神。
他缓口气,对大姐点了头,笑笑:“嗯,让您误会了,抱歉。”
张赫从人群中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叉腰看着蒋慕和:“行啊你,早知道你有这个本事,我还找什么男模特啊,要不你也抱抱我得了,我也喜欢猛男!”
说完上前,做出拥抱的姿势,慕和知道他开玩笑,后撤着摆摆手:“饶了我吧张主任,我快被你们玩坏了!不能这样欺负老年人!”
三人笑成一团。
“哎,你叫我张赫就行,‘张主任’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
张赫也放下戒备,忽然觉得蒋慕和这个人和自己想的有出入,他以为他不接地气,以为他清高孤傲,但那只是自己的偏见而已,他看看幼云,她脸上笑窝很深,心里也舒服许多。想想也是,比起那些天长地久的爱情神话,还不如活在当下,活得自由一点,毕竟,我们能掌控的,就是这一刻,这一秒。
【23】星光夜市
蒋慕和鞋子湿了,不能开车,他从车里取出一双备用缅拖穿上,坐到后座。
张赫坐到驾驶位,梁幼云想了想,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上车的时候,两人视线撞一起,幼云稍稍避开,没说话,嘴角却翘了翘,慕和也没说话,有股热流从心头涌到喉口。
张赫先开回酒店,幼云要回房间换衣服,换好后再下来,他们一起去晚上的星光夜市。
趁着幼云上楼间隙,蒋慕和在车里问张赫,语气犹豫,但能听出来,他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上次在河岸酒吧,听你说幼云交过……很多男朋友?”
张赫一听便知他的意思,一个男人问女人的过往,多少是对她有好感,所以才会介意前任。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摸着、捏着,作为幼云最好的朋友,他有责任帮她挡烂桃花。
“我记得有五六个吧!还行,毕竟她都三十多了。”
“哦。”
蒋慕和看着窗外降临的夜幕,天空是灰蓝色,有缎带般的彩云,她也是一朵漂亮的云,那么可爱,那么善良,没人追是不可能的。
“你是不是想问,梁幼云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张赫笑了笑。
慕和也跟着笑了笑,并不隐瞒,说:“是。”
张赫叹口气,带着调侃说:“实话告诉你,她的前男友们对你没有任何借鉴意义。种类太杂了,来自各行各业,甚至可以这么说,你和他们都不是一个类型。”
蒋慕和皱眉,犹豫道:“看来她喜欢尝试新东西。”
“她确实喜欢。”张赫叹道:“只可惜总是受害的一方。”
“受害?”
“对。她眼光太差,情感又丰富,还屡次三番遇渣男。”
“她知道你这么评价她吗?”慕和很好奇。
“知道。但没用,说了还犯。”
张赫举例子:“比如,她的初恋在大二,暗恋一个大四学长,鼓起勇气和人家表白,学长也同意了,结果俩人还没有实质性进展,那学长就和签约单位的女上司搞在一起,把她甩了!工作后认识了一个体大的老师,她同学介绍的,梁幼云想先培养感情,那男的嫌她慢热,等不及,然后就劈腿了。梁幼云当时哭得啊,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魅力?”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个,我们单位同事,同期入职,说对她一见钟情,追了她很久,她后来同意了,但很快有女同事告诉她,那男的在追她的时候也追别人,只不过她先得手。她倒是硬气了一回,用项目书抽人家脸,结果新打印的纸太锋利,差点把人毁容,还去了局子调解。”
“……那这个她也哭了吗?”蒋慕和越听越有意思,真是个活人感超强的女子。
“哭了。事后问我是不是自己太暴力,没女人味。”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怎么不把他打死!”
慕和轻轻笑了下。
“她这人心直口快,不给人面子,事后却要反省自己,不断复盘,甚至后悔。”
张赫话里蕴有怒气:“我有时不理解她,为什么一个在生活中、工作中都还不错的女人,却频频被爱情所累,总是那么轻易地接受一段感情,而且男人一次不如一次,这不合理。”
一次不如一次?
好吧。
蒋慕和沉默了会。
看看酒店门口,依旧没有幼云身影,于是对张赫说:“我看到一个说法,受情伤的人,会不断用新恋情治愈自己,就像死了宠物的人,再养一只,心就没那么痛了。”
“有道理。”
张赫觉得蒋慕和够稳重,不是那种对女人垂涎三尺,旁敲侧击打探的油腻男,于是敞开心扉,对他说:
“梁幼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和她妈妈来北京投靠舅舅,只可惜她妈妈没几年就生病去世了。她那时硕士快毕业,已经拿到我们公司的offer,还没来得及告诉妈妈。”
张赫并不觉得自己多愁善感,但讲到这里,突然哽咽,吸吸鼻子,继续说:
“她心里苦啊……总想着得到别人的认可,得到异性的爱,来证明自己并不孤单……只可惜,命运老是捉弄她。”
“你知道她怎么来的云南吗?她在总经办工作十年,勤勤恳恳,升职在望,结果集团突击检查,发现会议纪要有问题,可她经手的所有会议纪要都是上司签过字的,公司甚至有人传她收合作方好处,她去集团把上司告了,结果两个上司都有人保,没办法,她只能做替死鬼。”
“好在,公司有驻村项目,其实说白了,就是贬谪,很少有人主动去,去也是为了积攒基层经验,调到更重要的部门,但她,没办法,她要不抵上这个名额,就得走人。”
车里空气沉闷,夜色暗下来,酒店外围的灯光稀稀落落打进来,在两个男人的脸上显出不规则的阴影。
蒋慕和没有说话,但他清楚自己心里的感受,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再次袭来,如一条毒蛇释放出毒液,迅速麻痹紧绷的神经,他下意识攥了拳,又松开,深深呼吸。
张赫感受到他的情绪,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却还没说到重点,对着车窗外风景笑笑:
“我希望她下一段恋情,是长久的,美满的,不会因为男人做了丑事而分手,更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走进没有结果的关系中。”
有车从旁边经过,锐利的光线刺破车内的沉闷。
张赫缓和了情绪,笑说:“好在,梁幼云性格乐观,就算受伤、吃苦,也不耽误她吃饭,一眼就能识别好吃的。你看她多健康,看上去能比同龄人年轻七八岁呢!”
蒋慕和很轻微地,笑了笑。
张赫在点他,他知道。但他依旧不回应,只是因为,自己没必要和他人袒露心声,也没有责任立即表明立场和态度,有些事不是根据个人分析就能有结果,要看时机,看变化,看命。
静默片刻,他转了话题,对张赫说:“你如果对盐石还有合作意向,我愿意尝试。”
这句话犹如惊天霹雳,张赫万万没想到,自己用好朋友的信息换来他的松口,虽然他本意不是这样。
当然,这么想太阴暗,也有可能,是自己软磨硬泡很长时间,加上上午的会议推动,让蒋慕和重新审视了现在的情况,用他的话说,时机到了。
还没容得张赫回答,玻璃车窗被人敲了几下,梁幼云不知何时站在车外,给蒋慕和一个大大的微笑,拉车门上了车。
“你们俩聊什么呢?”幼云坐慕和旁边,吸口气:“嗯,一股子男人味儿。”
慕和以为自己身上有味道,毕竟在花卉园蹚水了,忙低头左右闻闻:“很臭吗?”
张赫不屑:“我们又不是臭男人!”
幼云被逗笑,凑近慕和,眨眨眼,小声说:“熏香的味道。”
慕和看着她,她在暗影里是那么生动,让他心软软的。
“走吧,去星光夜市!”幼云搓手,很兴奋,夜市上肯定有好多好吃的!
张赫扭头看看两人,不知是哪里的冲动让他觉得自己待下去不合适,可能觉得蒋慕和还算靠谱,或者因为他主动说出合作意向,再或者,是因为自己确实该启程回家了。
他笑笑,说:“星光夜市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太晚了,我得回家喽!”
示意幼云:“你来开吧,把蒋总陪好。”
“应该的,蒋总可是我们的潜在大客户。”幼云说着,下了车。
蒋慕和扶额笑笑,也跟她下车,坐到副驾。
星光夜市就在澜沧江畔。夜幕降临,这里成了灯火璀璨的童话世界。
夜市人太多了,车不好停,停了半天才妥当,幼云下车抱怨:“早知道咱们打车来,是不是全国的人都在这里啦?”
蒋慕和耸耸肩:“毕竟是亚洲第一夜市。”
“我听说这里东西小贵。”
“这里游客最多,钱好赚,确实比外面价格要贵,但东西还可以,本地人有时也会去江边夜市。你要能多留一天,我就带你去。”
幼云笑笑:“不行啦,我工作很忙的!”
慕和陪她左右,在进门处扫码实名入园,他总有冲动,想去牵她的手。
不是出于男女之爱,只是觉得牵着手会比较好逛街。勇气像泉水,不断上涌,却迟迟没有行动。有时候男女间的关系很奇怪,明明背也背了,抱也抱了,可简单的牵手却不敢了。
彼此手臂会不经意碰在一起,但很快分开,她的肌肤凉凉的,触到时,把他点热,他攥了拳又松开,还是决定把那份勇气藏在心里。
夜市里的建筑都是尖顶傣式建筑,点灯后通体金黄,舒缓的音乐声环绕左右,好多傣式元素的打卡点。
著名的景洪市大金塔就在夜市最高处,夜晚亮了灯,金塔轮廓被勾勒出来,越发气派恢弘。好多旅拍的姑娘或站在桥边,或坐在台阶,穿靓丽的傣服,撑把小伞,被摄影师指挥着摆pose。
“还有热气球呢!”幼云兴奋,步子快,在人群里穿梭。
蒋慕和始终紧跟在她后面,恰到好处挡住了那些挤撞过来的人。
“先吃点东西吧?”慕和说:“有没有想吃的?”
幼云指了指最近的摊位:“那就这个吧,越南小卷粉。”
慕和点头,对她笑:“张赫说的没错,你一眼就知道什么好吃。”
“张赫这个大嘴巴,毁我形象。”幼云嗤笑。
“来份全家福套餐。”慕和和老板说,他很熟悉这里的样子。
吃完又接着逛,蒋慕和指着昆虫摊问她吃不吃虫子,她赶紧摇头,说我害怕。
慕和还买了老挝冰咖啡,冰咖啡放在手提纸袋里,用塑料袋装着,插吸管喝。
幼云还点了份舂鸡脚,说没有寨子里的好吃,更比不上玉喃阿姨做的!
又去泰国街,好多泰国人。
泰国菜的口味偏甜辣,不像版纳这边偏酸辣。
幼云吃着香蕉榴莲巴拉达,看着那一个个牌子上弯弯曲曲的泰国字,问慕和认不认识?
慕和说,基本都能认得,和傣语很像,有七八成词汇是共通的,只是有些词的用法、发音不同。
两人又到一家布朗族糯米饭团的摊位,慕和说这应该是夜市最好吃的饭团。
虽然已经很撑,但幼云胃口大开,对着菜单说:“我要花生芝麻海苔打底,三色糯米饭,还有腊肠豆角酸笋,以及这个茄子喃咪!”
“要两份。”慕和说。
摊位前人多,他的手一直虚虚护在幼云肩头,幼云能感受他手掌的热度,身体的香味,莫名的,她的心也热起来。
有时候她会想,一个熟女,经历过爱情和性,为什么还有这样强烈的心动呢?不应该是刀枪不入的年纪吗,或者不相信爱情的年纪?
她看过一个采访,有位漂亮的老妇人说自己不能没有爱情,就算频繁换恋人,离婚,结婚,她也愿意再次相信爱。幼云觉得她好傻,除了爱情,还有太多令人神往的、有意义的事情要做,怎么能把自己困在这上面呢?
可是,可是,她在心里呐喊:我亲爱的朋友们,这种心脏微微发颤,热流一阵一阵,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觉,真的好美妙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仔细想想,可能从未有过。
这不同于暗恋,暗恋是一个人独自吃相思的苦。这是一种心照不宣,可为了某种责任,又必须要克制,装作不在意,装作没关系,而对彼此的喜欢却从眼里、呼吸里、触碰里,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每一根毛孔都是甜的,痒的。
恋爱、失恋、再恋爱、再失恋,她之前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到头来,不过是自己虐自己,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心灵共鸣。
没想到,在西双版纳,她遇见了这样的男人。也才知道,自己对蒋慕和有多上瘾。他的关心,保护,陪伴,甚至偶尔逗她笑,都会让她回味无穷。
好烦。
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蒋慕和?
为什么他要住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现在才相遇?
【24】有料的男人,多么迷人的生灵!
两人在星光夜市逛到很晚,回去的车上,蒋慕和问梁幼云,能否在景洪多玩几天。
幼云说只有明天一天,怕他送自己回家,又说,明天下午坐大巴走,不用来送。
虽然觉得她见外,但蒋慕和没说什么。
幼云对慕和的管理才能很佩服,便问:“你是怎么把岩恩家的小店做成知名连锁的?”
蒋慕和右手攥着顶棚拉手,目视前方,说:“砸钱。”
“啊?”幼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不开玩笑呢吗?还以为他会说些管理经验、市场分析之类的,“你逗我玩。”
“没有,就是砸钱。”
“你哪来那么多钱?”
“所有积蓄,和朋友借,跟家里预支。”
“虽然这样可以拿到足够的钱,但我还是觉得你肯定有一套自己的经营方式吧?”
蒋慕和没有很快回答,想了想说:
“岩恩的父母本来就很会经营,只不过小本买卖不好发财,再加上他们失去儿子,也没心思琢磨赚钱的事,但人总要往前看。我和他们生活一段日子后,才终于劝动他们振作起来。盐石最大的特点就是保留传统,不做融合菜,坚持正宗傣味,哪怕有游客吃不惯。但没关系,很多时候,看上去是顾客在挑商品,其实商品也要选顾客。精准打击很关键。”
“一开始很难,随着游客越来越多,总有高需求顾客来找。我们把寨子的口味搬到城里,加上花钱宣传,铺天盖地洗脑,盐石一下子就火了,再推礼品和周边,改良鲜花饼,和咖啡庄园合作,很快就起来了。我记得也就一年多时间吧。”
“厉害!”幼云佩服。
慕和笑笑:“算是抓到时机。正好那年政府大力扶持中小企业,民族地区优惠非常大,要找典型树榜样,盐石就被推了上去。而且这边生意场很讲江湖义气,朋友情谊大过天,手底下人也给力,到处铺关系网,生意好做很多。如果放现在,这招不一定管用。或者放北京,也不大可能实现。”
车子很快进小区,是市中心的一栋豪华高层,小区门口有巨型喷泉,周围全是各色花卉,花圃点着灯,颜色绚丽,能看见夜飞的昆虫,车在花间穿梭,有那么一刻,梁幼云想起《阿凡达》里潘多拉星球的某个场景,仿佛这里的花草都有灵性似的。
停好车,慕和问幼云:“上去坐坐吧?喝点东西,我再送你回酒店。”
幼云犹豫着。
他笑笑,饶有兴致看着她:“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
是啊,在他另一个家,她还睡在人家被窝里呢。
蒋慕和在景洪的这处房子不大,用他的话说,够睡觉就行。他之前忙生意,日日不离公司,去年才逐渐放权。
他打算只保留一定股权,未来交给岩恩父亲和职业经理人。
家里没有备用拖鞋,蒋慕和让幼云直接进来就好,不用脱鞋。
幼云怕把地板弄脏,慕和说没关系。
蒋慕和洗手后,先去厨房做柠檬汁,青柠一半切片,一半挤汁,薄荷叶洗好放水晶杯,问幼云:“苏打水还是矿泉水?”
幼云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高大背影,“苏打水。”
“加冰吗?”
“加冰。”
慕和做好,放到茶几,指了指客厅沙发:“小心冰手,坐那喝吧,我去换衣服。”
幼云喝两口,神清气爽,如绿植得到浇灌,枝叶舒展,她伸个懒腰,慢悠悠走去阳台看夜景。
这栋楼的位置好,视野开阔,从二十几层俯瞰下去,底下的建筑、道路都变成闪耀的星河,晚风拂面,月光微醺,整座城市如喝醉了一般,飘飘渺渺,分不清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幼云看得出神,忽然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响动,声音蛮大,这么不隔音吗?
她好奇,走近些。
这才发现,阳台和卧室是连着的,她可以直接从这里走进他房间。
卧室门开着,没拉窗帘,几盏射灯打在蒋慕和身上,也把他的轮廓投映在玻璃窗,幼云怔怔看着,阳台没开灯,自己隐在暗处,更能看清卧室的情景。
蒋慕和在换衣服。
他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拉袖子脱掉,露出结实手臂,青色筋脉凸起明显,在射灯下蜿蜒起伏。
因为参加商务会议,里面还穿了件白色薄背心,他双手扯住底角,向上拉,眨眼功夫,倒三角状的背肌群完全展露,每一块都恰到好处,布局协调,身子微微一动,肌肉也跟着时紧时松。
经常练背的人才有活跃的背肌群,怪不得他身姿总是那样挺拔。
他弯身,解皮带,拉拉链,一气呵成。
西裤质地柔滑,直接洒在地板。只剩一条内裤,紧紧包裹。
梁幼云口干舌燥,身子发紧。
道德感告诉她,她应该离开这里,可好奇心却让她定在原地,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如何处理这最后一片遮挡。
蒋慕和却慢了下来,手放内裤边缘,在完全退下之前,在即将暴露身体的时候,很合时宜地转身,留给梁幼云一个晦暗暧昧的背影。
梁幼云傻在那,视觉冲击太强的时候,人的思考能力会变慢,她想的全是他的动作,他的脸,仰头时凸起的喉结,低头时的饱满的胸肌……啊,男人,有料的男人,多么迷人的生灵!
她甚至不敢眨眼,怕错过一丝一毫。
尽量保持呼吸均匀,不要老做吞咽的动作,免得被他发现。
毕竟,这是一场毫无预兆的视/奸。
等他换好出卧室,梁幼云慌乱撤出阳台,一屁股坐到沙发,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慕和穿着浴袍过来,看着她拘谨的表情,以及没喝几口的柠檬水,笑了笑说:“你和我见外什么?还是你想喝点热的,给你泡普洱茶?”
“哦,不用,我就喝这个,这个好喝!”幼云礼貌一笑,不敢直视他。
慕和指了指洗手间:“介意我洗个澡吗?很快就好,出了好多汗,实在是味重……”
“没关系,你洗吧,洗吧!”
慕和觉得她哪里不对,又挑不出毛病,只好先去洗澡。
“哗啦啦”的水流声从浴室传出来的一瞬,幼云心虚地愣了下,越是强制自己不想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就越挣脱出来,故意作对一般,扒开她龌龊的内心。
她真想扇自己一巴掌,没出息的样子。
天花乱坠的想法在脑子里群魔乱舞,她猛灌一口柠檬水,做心理建设:
梁幼云啊梁幼云,你今天在曼听公园的时候还想着占人家便宜,怎么现在偷偷占了还生出这么多负罪感?你真虚伪!生活不能既要又要,你能和他天长地久吗?你能为他留在这吗?当然不能!你的广阔前程在北京,你的辉煌事业在北京,北京北京北京!就算是和他真有点什么,抱着玩一玩的态度,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他不当回事还好,万一他纠缠不休怎么办?他可是经历过极限生存的特种兵,制服你这小豆包易如反掌,暴力绑了你,控制、囚禁……
越想越可怕,她甚至觉得,自己怎么傻到来人家家里呢?还是大半夜!
然而,她可能还没意识到,在自己的幻想里,这是某种性癖作祟。
水流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他走路的声音……
天呐!她的心蹦到嗓子眼儿。
“幼云。”
“啊!?”
目光碰撞,蒋慕和一脸诧异:“……对不起,吓到你了!”
梁幼云惊魂未定,看着他。
“想什么呢?”慕和径直过来。
“没……没什么。”
“你出汗了。”慕和见她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忍住拂去的冲动。
“太热了,你这里太热了。”幼云转身背对他,把柠檬水喝光。
蒋慕和缓口气,自己何尝不是热得发躁,等她喝完柠檬汁,问:“还喝别的吗?”
幼云迟钝摇头。
慕和没多想:“我好了,我们随时可以走。”
车厢里漫布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混合香气,那是蒋慕和身上的味道。
他干净,整洁,力所能及地让自己远离脏污。
在很长一段时间,他近乎疯狂地洁癖,看不得任何碎屑、灰尘、杂乱物,听不得任何嘈杂声,那会让他无法控制地陷入深渊里,画面是他执行任务时,脚踩泥泞的土地,动物的粪便,枯枝烂叶,惨不忍睹的尸体,还有爆炸声中,岩恩的碎片……
直到现在,他也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意识,警铃响,爆破声,都会把他拽到那个深渊里去,他无法克服这种恐惧,时间并不是好的解药,但也只能依靠时间来治愈了。
梁幼云不知道的是,他们第一次在雨林遇见,他为什么掉进坑里后没有及时爬上来,是因为那坑里的烂泥巴、烂树叶子,像魔鬼的手,无形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他痛苦地呻吟,试图唤她过来,如果没人能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的话,很可能又要发作。
创伤后遗症。
医生是这么说的。一种目睹严重创伤事件后的应激反应。
本质上,那天是梁幼云把他骂醒的,无形中救了他。
可这样脆弱的自己,梁幼云会喜欢吗?
在酒店门口,幼云下了车,她一直不敢看他,尽量别开视线。
“怎么了?一路都没和我说话。”慕和轻轻扳过她的肩膀,弯下身子,去看她眼睛。
“……可能犯困了吧……”幼云缓缓抬头,迎上他目光。
慕和眉头轻微皱了下:“是不是我哪里没注意,让你觉得不舒服?”
幼云回神,对他解释:“没有,完全没有!你做得很好!我今天很开心!”
“你现在可不像开心的样子。”
“我只是……”
幼云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而且这一路她也想明白了,她刚才妖魔化人家,只不过是掩饰自己内心的渴望,叹气道:
“今天见了胡总,聊了聊回北京的事,忽然就想到自己真要走了,突然就有点不舍,不舍得这里,不舍得村里的人……不舍得你。”
慕和眼里都是她真诚的目光,她这样美好,越发让他自惭形秽,也越发苦闷。
他低头请求,音色温柔:“我可以抱抱你吗?”
幼云等了等,抿唇,点了头。
他的怀抱很暖,很甜,是澡后干爽的肌肤,是熨烫后熏香的衬衫。
幼云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而他也松松环着她脊背,右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真想让时间静止在这一刻,蒋慕和悲从中来,哑着嗓音说:“我不想让你走,虽然没有理由让你留下来。”
幼云的气息穿过他衬衣,晕染了一小片湿润。
“……你应该让我走,为我感到高兴,就像张赫那样。”
慕和深深吸气:“我尽力。”
幼云离开他怀抱,与他拉开距离:“谢谢你,蒋慕和。”
“……不客气。”
看着梁幼云从旋转门进去,逐渐消失在视线,蒋慕和再次惆怅。
梁幼云走路的声响是那样熟悉,包括鞋子敲击地面的力度、频率。他太熟悉了以至于,根本不用刻意确认,就能辨别阳台上那细微的脚步声,以及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他想让她留下来,哪怕是一个狡猾、龌龊的理由。
【25】希望
第二天上午,蒋慕和从酒店接了梁幼云,说带她去见见岩恩父母,吃一顿真正的“盐石”。
本来幼云还觉得太过冒昧,首先自己不太习惯去陌生人家做客,其次怕误会是女朋友,再次自己也没带礼物,但蒋慕和完全否定了这些。
他说,岩恩父母非常热情好客,心地善良,尤其喜欢你这么开朗大方的姑娘,他们会做一桌子正宗地道的傣味招待你,有菜有酒,酒是阿妈亲自酿的米酒,家里的院子也很漂亮,你知道杨丽萍老师在大理洱海的月亮宫吧?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在布置上也毫不逊色,阿妈喜欢花,院子里都是她养的花,和耕种的蔬菜、果树。家里几乎没有闲置的角落,全是她做的手工摆件。
幼云被他说动,从心里讲,确实想见见岩恩父母,当然,也是慕和父母,在某种程度上。
她本来对做生意的人家是抱有偏见的,无奸不商,再诚恳的商人最终追求的依旧是金钱利益。
但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可能每个人的分工不同吧,也许商人善良的一面、有同理心的一面属于岩恩父母,而阴险狡诈属于蒋慕和,毕竟之前这家小小糯米饭店差点开不下去,而他嘴里说的“砸钱”“铺关系”肯定不是纯粹的商业运作,多少手腕在里面不得而知。
“你老实说,在你阿爸阿妈踏踏实实做生意的背后,生意场的脏活是不是都让你做了?”
慕和开着车,目视前方,墨镜下的一双眼睛澄亮至极,他喜欢梁幼云这么肆无忌惮地“斥责”,让他觉得亲近。
“哦,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个德行。”
“那你很酷诶,这叫啥?影子杀手?幕后大佬?”幼云抱怀看他。
慕和失笑,温柔说:“这叫高级牛马。”
“还说自己不上网,热词信手拈来。”
“现在很爱上网,怕接不住你的话。”
“你学习能力还挺强,潜力股。”
“……谢谢。”
岩恩父母家在郊区一座独栋别墅。果然如蒋慕和所说,从里到外都非常漂亮,不是那种奢华炫目的漂亮,而是一种亲近田园,鸟语花香的美。
保姆开了门,慕和停好车,带着幼云去厨房。
岩恩父母正在厨房备菜。他们对幼云非常热情,尤其阿妈,穿着一身传统傣泐装,拉着幼云的手,要带她逛院子,说院子里的花啊果啊随便摘。
院子里还养着两只孔雀,一只白色,一只青绿,悠闲在彩色石子路上散步,见幼云来,白色那只飞上柚子树,高歌一曲,青绿那只开了硕大的孔雀屏。
阿妈哈哈大笑,说他们俩都很喜欢你,孔雀最有灵性了,最知道谁不仅长得美,心也美。
蒋慕和对岩恩父母说傣语,他说话时超级稳重、温柔,加上声音低沉,一点也不娘,看上去像个乖乖小男孩,阿妈去摸他的头,他双手合十,很虔诚很恭敬地低了头。
慕和还给幼云介绍室内各个房间。
有一个房间放了好些阿妈手作工艺品,比街边卖的还要精致,尤其是傣族织锦,有的淡雅,有的热烈,还有纯色钩花的毯子、围巾,以及阿爸做的木雕、石刻,收藏的彩色石头,像博物馆的陈列品,样式丰富,看得幼云眼花缭乱。
中午饭食令人惊叹。
幼云驻村两年,傣寨的饭几乎天天吃,傣味差不多也吃遍了。但吃到岩恩父母做的舂鸡脚、野果酸汤鱼、腊排骨汤、菠萝糯米饭,才发现什么叫更胜一筹。同样的食材,差不多的做法,但不知放了什么秘制配方,做出来的菜就是让人一口难忘,吃了还想吃。
阿妈见幼云胃口大开,更加高兴,在饭桌上就着米酒把歌唱,还示意蒋慕和一起唱,幼云以为蒋慕和应该不会唱吧,没想到也拍着节奏,给阿爸阿妈和声,他唱得很轻,但声音蛮好听的,傣语歌跟泰语歌很像,曲调婉转,歌声悠扬,听着气都顺了。
幼云也打着节奏,笑盈盈看蒋慕和,他和阿爸阿妈的关系很亲密,这感觉就是自己的儿子,不见外,也能大大方方表达父母之爱。
吃完饭,阿妈还给幼云看他们的相册。说里面的照片大都是阿慕拍的,有年节的全家福,有亲戚的合影,傣寨风光,糯米饭店从小到大的发展历程……
阿妈看得高兴,抚摸幼云头发,说了几句傣语。
幼云听不懂,眼神瞥向慕和求助。
慕和低头,笑了笑。
幼云迷眼,猜到阿妈应该是在点鸳鸯。
“是说,想看我们的照片,她会放进相册来。”慕和不打算瞒她。
幼云吃惊,忙和阿妈解释:“我和他就只是朋友,而且是认识不久的朋友,不是男女朋友。”
阿妈哈哈笑,拉着她手说普通话:“阿慕从来不带女孩子回家的,他昨天和我们说要带你来,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啊这……”幼云顿时羞红脸,尴尬看向慕和,他也有点难为情。
“阿妈,我们真的是普通朋友,当然我是说,慕和也很好,但我……马上要回北京了,嗯,他对我非常好,我们比较聊得来而已。”她语无伦次,脸也红了。
“你阿妈都叫了。”慕和忍不住逗她。
“不是你让我叫的吗?”幼云瞪他。
“我让你叫你就叫?”
“不然我叫什么?伯母?”
慕和好喜欢看她局促,看她粉白的脸在瞬间微红。
阿妈明白幼云的紧张,只好作罢,笑着说:“就叫阿妈,多好的女儿!缘分可贵,以后你和阿慕要常联系,你也要回来看看阿妈。”
“一定,一定。”幼云礼貌笑笑。
阿爸岩甩去喂孔雀,问幼云要不要看,幼云眼睛一亮,这事她喜欢!忙跟过去。
阿妈拉过慕和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她是喜欢你的,喜欢才会紧张。”
蒋慕和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很快消失不见,像平静湖面被飞鸟的脚划过,不留痕迹。
他拉着阿妈的手,也去院子看孔雀。
要走时,阿妈从首饰柜里取出一方镂花木盒子,在幼云面前打开,是一圈清澈透亮的翡翠手镯,说要送给幼云做礼物。
幼云吓得后退几步,恨不得离这宝贝八丈远:“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再说无功不受禄,我真的是受之有愧啊!”
阿妈一个劲塞给她,说是从缅甸找人做的,虽算不上顶好的东西,但她喜欢这块翡翠成色,纹理细腻,可作收藏用。她执意要给,激动地飙傣语。
梁幼云忙给蒋慕和使眼色,求助,已经管不了翻译的问题了。
慕和笑着接过来,对阿妈说了几句话,阿妈这才罢休,又转身从柜子取出一个类似福袋的小东西,拿出来,是一块缅黄玉佩,焦糖黄色,镂空花纹,仔细看,中间还用傣文刻了字。
“你今天跑不了的,我阿妈就是要送东西给你。”慕和对她皱眉,又舒展。
“不是你安排的吧?”幼云犯愁,纯粹是幼小的心灵被真善美无微不至地呵护,幸福得产生眩晕感。
“不是。”慕和否认。
“可……这个看上去也很贵的啊!”
“还好,云南这边盛产玉石,单价不贵的。”
“加工费贵啊,你看这雕花,多细致,多好看!”
“看来你喜欢。”
慕和微笑着,又对阿妈说了几句傣语,阿妈高兴地把玉佩连同福袋一起塞给幼云。
幼云只好怀着感恩、愧疚,以及未来一定要涌泉相报的决心,收下了这块漂亮的缅黄玉佩。
“这上面是什么字?”她轻声问慕和,指尖点在刻字的地方。
“嗯……”他低头凑近,确认后转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告诉她:“khwam wang
,希望。”
希望。梁幼云喜欢这两个字。
不仅因为景洪在傣语中意为“黎明之城”,象征着希望与新的起点。
更因为自她记事以来,这两个字就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撑。
不管日子有多难,有多苦,熬过那一段,未来一定会更好。
对未来满怀希望,自己不断给自己打气,这样的生活信念,让她成为一个看上去还算洒脱的乐观主义者。
但随着年龄增长,那些美好的希望再不是她生活的重心,她与它们渐行渐远。
坐在回勐腊的大巴上,她思绪翩飞,不停想自己上学、毕业、工作、驻村这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有时候觉得,三十多年一晃而过,以为自己很年轻,却发现跟不上真正年轻人的跳跃思维,但说自己老吧,又有点牵强,起码看上去不显老,心态也还算积极,只是很多时候,会故意摈弃一些不属于成年人的幼稚的东西——她曾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比如,一见钟情。
比如,相信纯洁的不掺任何利益杂质的爱情。
她自认为,自己在这上面做的很好,所以,就算自己喜欢上了蒋慕和,也会适可而止。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接通了舅舅兴冲冲打来的电话,说等她回京后,一定要见见他给她物色的“好小伙”。
为了更好证明自己对蒋慕和的断舍离,她欣然答应了舅舅的相亲提议。
毕竟,用舅舅的话说:西三环两套房,独生子,父亲经商,母亲国企高层退休,比你小三岁,知名外企工作,长得好,彬彬有礼的,你嫁过去就做富太太,游手好闲也没人管!
她这个年纪,在明码标价的相亲市场已经非常不讨好,属于“怎么这么大了还没结婚?”的令人匪夷所思的类型。
不过幼云还是觉得好笑,多嘴问舅舅,这么好的条件人家怎么会看上我?喜欢“女大三抱金砖”啊?
舅舅坦言,一是看我的面子,二是算了八字,你俩挺合适的,要知道,人家妈妈首先要的就是八字,八字不合,面都不见!
“看样子我能卖个好价钱!”幼云玩笑着附和。
现实,是湮灭希望的最强武器。
蒋慕和,也终将成为,众多和自己搞过暧昧的男人中的一个。
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梁幼云就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持久的,心酸。
【26】我怎么你了,让你这么害怕?
梁幼云在傍晚时分到家。
简单吃饭、洗漱后,钻进被窝。
这两天虽然玩得开心,但确实太累,加上天热,游客多,就算景色真的美,陪着的人也真的好,还是免不了心里乱糟糟的。
她觉得,这是旅游的通病,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熄了灯,闭上眼,这种烦躁的感觉却愈演愈烈,心口发慌,完全睡不着。
与蒋慕和在一起的种种画面,如潮水般涨上来。他的姿态,他的微笑,他墨镜下注视的眼睛,还有他那双好看的手。
被他抱着的时候,她心跳紊乱,不敢贴得太近,虽然她想,但不行,她要稍稍避嫌,为了自己那颗羞耻心。
幼云的手下意识抚摸大腿某处,想起蒋慕和那天就抱在这个位置,手掌向上,轻而易举托住她,还触到了胸的边缘,可具体又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手掌烫人。
只好自顾探索,手指滑动间,身体就起了反应,她摸敏感的位置,摸让自己兴奋的地方,想象那是他的手。
也不知在哪个恍惚间,她又来到慕和家的阳台。
蒋慕和脱了衣服的样子从清晰变模糊,又从模糊变清晰。
他赤裸着,从卧室走到阳台,走向自己,挑衅说,你偷窥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幼云想辩解,想说是自己不小心看到,却猝不及防,被他单手捂住嘴唇。
他的胳膊稍微用力,便放倒了她。
也不知躺在哪里,周围软绵绵,唇齿间是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地,他松了力道,手指抚触她的舌,指尖沾染的柠檬香气让她眩晕。
他一件一件,拆解掉她身上衣物,就像方才脱自己衣服那样。
幼云自作孽,只能任他摆布,看见他玩味的笑容,眼神挟着轻蔑,她想逃,身子使劲往后缩。
却被他拎起细细脚踝,轻松拉到身底。
在怀疑他的真实性前,双膝已被分开,她羞耻地袒露自己,等待他的屠戮。
幼云紧张到要哭,真是奇怪,自和他相识,还从未见过这人流氓无理的时候,他从来都是无微不至,嘘寒问暖,没想到骨子里是个禽兽!
她越想越气,却也无计可施。
蒋慕和伏在她颈间,敲骨吸髓般啃噬她的颈子,湿润舌尖舔过小巧耳珠,幼云嘤咛一声,他落吻,堵上她微张的唇。
“喜欢吗?”
她听见他粗重的喘息。
“你不是一直想这样?”
“承认吧,你对我有感觉。”
“承认吧,梁幼云……”
幼云的脸被他胡茬扎疼,泪水无声滑落,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反抗!趁着接吻间隙喘气时,挺身对准他喉结,狠狠一咬——
一把手枪抵住额头,幼云惊恐噤声,听见蒋慕和冷冽的话音:“不想死就别闹。”
对的,他是拿过枪的,击毙过对手,拿捏她这只小兔子简直易如反掌!恐惧惊涛骇浪般一波一波,伴着巨大的失落和无助,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幼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力箍紧自己,粗砺手掌碾过绵软身体,在雪白肌肤留下蹂躏的痕迹,他的吻愈发凶悍,撞击愈发失控,唇舌交换间,幼云认命地闭上眼睛……
后续画面戛然而止。梁幼云从睡梦中惊醒。
低头看,双腿张开,手还压在胸口。
看来,是一场自我意淫的带点恐怖色彩的春梦。
她坐起身,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梁幼云啊梁幼云,你特么疯了吧?一个男人而已,至于馋成这样?没出息!
她呆呆静了半晌,想着是不是上天的旨意,提醒她这个男人暗藏凶险。
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对他的幻想强烈到要命的程度。
哎,管他呢,一个梦而已,又不会真和他怎样。
不过话说回来,蒋慕和在那方面该不会真的很……嗯,就是很……禽兽吧?
她开了床头灯,摸过手机,电已充满,这才发现,还不到晚上十点。微信上除了给蒋慕和报平安的消息,再无其他。
她盯着页面发呆。
对方忽然发来一条:“睡了吗?”
梦境还未完全倾倒,看着这几个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等了会,她直接拨通语音电话。
“幼云?”蒋慕和声音很轻,带点疑问,怕吵到她,又怕她有急事。
“嗯。”幼云深呼吸,悬着的一颗心落地,他不是梦里那个蒋慕和。
“吵到你了?”他小心问。
“嗯。”幼云木然,但很快明白过来:“哦,没有,我……我做恶梦,还没完全醒。”
电话那头的蒋慕和正看着窗外江景,澜沧江的水在夜里如黢黑遒劲的龙,蜿蜒奔腾。
今天分开后,他的心就静不下来了,开始想念在一起的时光。
他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想和她聊聊。
“怎么了,找我有事?”幼云问,用疲惫的嗓音。
“没事。只是想到今天好些地方没有去,怕你有遗憾,不知道后面你有没有时间,我们还可以再逛逛。”
他向来直奔主题,不对她隐瞒。
“嗯,确实,时间有点短。”
“下次我们吃一家网红店,也是多年老店了。”
“好。”
“说定了?”
“嗯。”
默了会,彼此都没挂电话。
慕和忽然问:“梦到什么了?”
幼云笑着叹气:“梦到你了。”
“我?我怎么你了,让你这么害怕?”慕和诧异。
“梦见你拿枪指着我,要毙了我。”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幼云决定当个笑话讲给他。
蒋慕和怔在原地,确实出乎意料,这像他,又不像他。
“……抱歉。”他说。
幼云被他这一声道歉逗笑了,就是嘛,他总是这样温柔、谦逊,怎么可能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来。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真的。”
确实不可能是真的,但慕和心里还是别扭。
“肯定是我哪里让你产生不好的感觉了,你潜意识比较排斥,不然怎么会做那种梦?”他帮她解释。
他真是比周公还全面。
可只有梁幼云自己知道,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因为她馋啊!
“幼云,你是不是有点……怕我?”他试探问,虽然这个问题让他无所适从。
与其说怕,不如说是在意。
但幼云心里清楚,这种在意源于不了解,她不确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张赫说的,他很复杂,很聪明,不知道抱着什么目的接近自己,也许只是想及时行乐而已。
虽然,她也有过这样的冲动,但还是觉得没必要冒险。
哪怕在脑子里想想,随便做个梦,都这样刺激了。濡湿的内裤就是证据。如果来真的,会不会招架不住?
见她没答,慕和缓了语气,和她聊起天。
“可能在外人看来,我确实比较怪,放着亲生父母不管,来版纳给别人父母养老,自私、心狠、不孝顺……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没有,从来没有!”幼云斩钉截铁道:“我认识的蒋慕和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和你父母关系怎样,这些我是不会问的,那是你的私事。我只根据自己看到的、经历的,来做判断。你对岩恩父母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如果就连这都被人说三道四,那就是说你的人自私。”
慕和听着,收紧的表情慢慢放松。
在他心里,她对他的认可分量很重。
他多少有点完美主义情结。
“你这么认可我,很难想象我在你梦里那样对你。”
幼云觉得他有点委屈,只不过是个梦而已,他还要计较,但自己不能把真实梦境告诉他,总不能说是她意淫了人家吧?
“可能你对我太好,让我有压力了。”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蒋慕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淡淡的嗓音在夜里有很好的安抚效果。
“幼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承认,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有些事做过头,让你有压力,希望你不要怪我。怪我也行,但你要告诉我缘由,这样我就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了。”
幼云靠到床头,枕头垫在腰间,听他说话比和他在一起要安心,不用看他那深邃的眼睛,她心里也不会慌乱,问的问题也更大胆。
“蒋慕和,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不像。”
“怎样才像?”他真的疑惑。
“反正不是你这样。你太全面了,尤其太会考虑对方的感受,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很会化解问题。我不相信这种事情是天生的,不经受千锤百炼,怎么能这么会说会做的呀?除非有人教过你。”
慕和笑得开心,也许是幼云的直白让他觉得话题有趣吧,他的笑声穿过电波投到幼云耳朵里,清亮,舒朗。
“我谈没谈过恋爱很重要吗?对你。”
“……不重要。”
“还是你喜欢有经验的?”
“……”这要她怎么回答,怎么回答都不对劲。
“幼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的原因。我……”他轻叹,“我没办法忽略你的需求。”
也没办法忽略你。
“谢谢。”幼云静了几秒,轻声说。
他在试探,自己心知肚明。仿佛敞开一扇大门,等着她进来。
意志力在强撑,幼云压下心中悸动,问他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蒋慕和,你想过回北京发展吗?”
片刻沉默,她听见慕和在那边无奈笑了笑。
“你不想家吗?”她追问,一定要解开心中对他的执念。
静默几秒,慕和说:“幼云,我的家在版纳。”
原来如此,没有问的必要了。
这是一个伤心的答案,但梁幼云必须正视结果。
她鼓起勇气,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想过,以后……去北京找我吗?”
“找你,做什么?”
“我想在北京见你。”
彼此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在电话里来回穿梭,这是在缓解尴尬,是在猜测对方的意图,但绝对不是,在酝酿一个肯定答案。
幼云想挂电话了。
她知道自己要的太多,但不能强人所难。
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和亮明态度,彼此都懂。
蒋慕和看着斑斓的城市揉碎在霓虹里,马路上穿梭的车辆,江水中夜游的渡船,甚至远处夜市的音乐声,都在等他做出选择。
整个版纳犹如一处巨大的游乐场,不知疲倦地运转,大金塔的辉煌灯火仿佛从来不会在零点熄灭。
他的眸光暗下来,心底某处封死的机关忽然松动,第一次没有经过大脑的谨慎思考,哑着嗓音问梁幼云:
“你真的想让我找你?”
幼云被他温柔低沉的话音烘热,脸颊很烫,等了会,回道:
“……想。”
“那我会去的。”
【27】露水情缘
梁幼云又找到了恋爱的感觉,虽然她没有真的恋爱,但这种感觉让她回春般,心里总是漾着快乐。
她的嘴角压不住,看到什么都会联想到蒋慕和。
夏夜柔软的雨,是她泛滥的情潮。
雨后湿漉漉的泥土,竟然混着柠檬水的香气。
剥开热情果暖黄的皮,黏腻繁多的细密果粒在舌尖打滑,她看见无数汗珠从蒋慕和耳后的肌肤冒出,划过颈子,隐匿进汗透的白衬衫。
撕开香茅草烤鱼焦酥的皮,鳃下白嫩的鱼肉被她吞食入腹,每一口都咬在射灯下那劲美迷人的肉体上。
泡鲁达里的西米,菠萝饭里的果肉,饭团里的青苔,一场接一场的下不完的雨……
天呐!饶了她吧!欲望是如此淫靡,教人毫无羞耻。
“幼云姐,你最近有什么喜事吗?还是要回去了把你高兴的?”
玉香在办公室对着穿衣镜整理短衫和筒裙,一会要直播,衣服可不能马虎。
平日里的梁书记可不是这样,总是凝眉对着电脑查资料写东西,要么就是开电话会,郑重其事把驻村工作汇报给上级领导。
还有做志愿服务的时候,注意力全在留守儿童、孤寡老人身上,宣讲政策的时候,一心一意尝试各种办法把理论本土化。
她总是那样认真,那样踏实,让玉香忍不住去琢磨,这样接地气的女子,是不是在北京高楼大厦的办公室雷厉风行,一身精致时尚的白领套装,用英文谈客户,每天喝咖啡、吃沙拉,定期健身美容做指甲,可能还会挑帅哥约会。
那样的日子肯定每天都阳光灿烂的吧?
而不是在村子里灰头土脸,吃土菜,穿土衣,说土话。
但后来梁幼云明确告诉她,完全不是那回事!
“你知道,我小时候也幻想过那样,《杜拉拉升职记》的电影看过吗?就是像那里面的女主一样,高跟鞋,包臀裙,红嘴唇,夸张项链,都市女人啊,我以后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可等毕业上了班,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除了一些正式场合会穿职业套装,平时上班怎么简单怎么来,我一开始还穿西装踩高跟,后来看见我们一领导直接穿着她老公的牛仔短裤来上班,但不耽误她成功拿下大项目。”
“我那时忽然就懂了,工作的价值往往不在外表,高跟鞋不一定踩出好业绩。当然除非你喜欢,愿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无可厚非。我也喜欢看漂亮的同事,就像我特别喜欢你穿筒裙戴头花。”
“哦,还有,要对大城市祛魅。”
她又说:“星巴克的咖啡远不如云南的小粒咖啡,多好吃的沙拉也不如一盘酸辣的舂木瓜,南腊河的漂流比划船机、普拉提要过瘾,我们曼勒村的猫哆哩可比摩天大楼里的精英帅哥有人情味呢!”
被幼云这么一说,玉香更想去北京了。她去过最大的城市就是昆明,只感觉人多车多路也乱,城市灯火通明,商场一座连一座,滇池很大,海鸥多又胖,喂食的时候差点咬到手指。
梁幼云走过来,帮玉香插上头花,一串淡黄的缅桂花。
头花不能乱戴,傣泐这边戴在右侧,表示对自然的敬畏和对传统的恪守。
她看着这串漂亮的缅桂花,笑了。
不知道是玉香无意选择,还是自己有意联想,在傣族的传统中,缅桂花不仅是傣族佛寺“五树六花”中“六花”之一,还象征着男女纯洁的爱恋。
相爱的男女会把写了约会地点的芭蕉叶藏在缅桂花编织的花环里,以花传情。
“哦……我知道了!”玉香看着镜子里眼含笑意的幼云,顿时明白她的开心来自哪里,“你谈恋爱了?对不对?”
“没有啊!”幼云笑着否认,又把小木梳递给玉香。
玉香接过小木梳,横插在发髻前侧,“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幼云看看表:“直播时间快到了,宝贝。”
“是不是蒋慕和?”玉香转身,瞳孔放大,答案在目光里闪烁着。
她把幼云看得发慌,幼云也知道,肯定逃不过去,也不想对她隐瞒,叹口气道:“喜欢归喜欢,但我不想开始一段露水情缘。”
“什么嘛!”玉香撇嘴,“喜欢就在一起嘛,不喜欢就分开嘛!干嘛要为难自己?”
“喜欢,但很难在一起。”幼云纠正,想到蒋慕和那天说会来北京找她,又隐隐升起一丝希望,“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这个年纪,有点玩不起了。”
“他是不是追求你了?他要和你回北京?”
幼云摇头:“我们只是互生好感吧,也知道彼此的难处,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玉香看着她笑笑,拉起她的手,开心道:“我很早就预感到,你和他必有一段纠葛!”
幼云皱眉:“‘纠葛’可不是好词。”
“纠缠?哎,无所谓啦!他那么帅,人也不错,姐姐值得吃顿好的呀!”
“嗯……我想想。”幼云微笑着。
有人敲门,是小孙,他来喊玉香直播。
如果说玉香是幼云的助手,那孙观潮绝对是玉香的助手,有了他,玉香在工作上几乎不用操心,很多点子他来想,繁杂的稿子他来写,但小孙从来不抱怨玉香,只默默把事情做好,把沉甸甸的成果交到玉香手上,而玉香只负责美美哒。
玉香会拍着他肩膀,有时也会摸头,夸他是个好农宰(好弟弟)。
那样的时刻,小孙会脸红,会不敢看玉香的眼睛。
坐回椅子,幼云盯着电脑里“强边固防”安全宣讲的活动提案,又想到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他回曼暖村了没,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了,那天晚上说的话却时不时出现在耳畔。
那晚,他们聊了好久。
幼云在听到他说会来北京找她的时候,为了掩饰心中兴奋,故意扯些别的话题。
就那样扯来扯去,两个人竟不知不知觉聊到半夜。
后来,幼云就睡了,睡得很好,没有恶梦。
一直到第二天早起,还在回味,刷牙洗脸时都在偷着乐。
她想早点见到他,想确定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为他们的未来而快乐。
索性,她拨通蒋慕和的电话。
彼时,蒋慕和正在景洪开临时的项目投资会。
随着旅游业回暖,餐饮业尤其是旅游城市餐饮业的需求迅速提升,盐石在当地本就很受欢迎,加上这两年在社交平台的疯狂推广,利润可观。
蒋慕和对未来发展没有太大规划,一切看阿爸岩甩的意思,只要还能赚钱,不用太操心即可,公司上升期,稳定强于创新。
但岩甩一直在做投资,他的商业嗅觉很好,投资的项目稳赚不赔。
基于此,慕和把幼云公司在康养领域与版纳的合作倡议转达给他,顺便提及了和曼暖村的村企共建项目,让他和其他股东拿主意。
会议不算顺利,有些深层问题待商榷,岩甩始终凝着眉,不表态,只说再等等。
慕和接到电话,抬眼看了看其他人,大家讨论正热烈,只好说句抱歉,起身出去了。
梁幼云在电话那头显得紧张,没有太私人的聊天,只把宣讲活动说给他听。
“……希望你能帮我个忙,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这样的活动,如果真有困难,我不会勉强你。”
“我答应你。”
蒋慕和打消她的顾虑:“你把时间、地点和主题,以及注意事项发我就好。”
“这么快就答应了?”幼云吃惊,更多是欢喜,“早知道我面子这么大,也不用纠结那么久。”
“你纠结什么,怕我讲不好,给你丢人?”
“当然不是!我是怕我请不动你。这本来是张赫提议的,我那时还觉得没戏呢!”
“张赫提的好,如果曼暖村需要的话,我也愿意去。”
“真的啊?”这在幼云的意料外,趁他还没改变主意,赶紧确定下来:“那我和张赫说一声,他肯定高兴死了!”
蒋慕和笑了笑。
兴奋过后,幼云不知道说什么,电波间生出某种暧昧。
慕和看了看会议室,见没人出来催他,便问:“这几天忙公司的事,就没联系你,挺好的吧?”
“嗯。挺好。”幼云心里温暖,薄薄情潮泛起,搔得她脸红耳热。
“宣讲那天,也是村民的聚会,大家会一起做好多好吃的,还有节目表演,到时候你留下一起吃饭,好好感受下我们曼勒村的热情,好不好?”
“好。”他淡淡回,很轻地,笑了下。
虽然彼此无话,但电话却没断,幼云忍不住想他耐心听电话的样子,那边却传来一声:“蒋总,大家还在等您。”
原来他在开会。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忙。”
“没事。”
“那我们到时候见?就在这周末。”
“好,周末见。”
蒋慕和挂了电话,转头问秘书:“讨论的怎样?阿爸什么态度?”
秘书皱着眉,摇了摇头。
蒋慕和垂眸,没再问。
曼暖村的项目没通过,岩甩不同意。
此时此刻,他是听话的儿子,其他所有人、所有事都不能取代这个位置。
本来,他还想把这个项目作为礼物,送给她。
【28】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欲望折磨着他
蒋慕和这几天事情多,除了公司的事,还有朋友的事。
连续参加了两个朋友的婚礼,每天在酒吧喝到第二天清晨,回家睡到下午,简单休整,又继续喝。
景洪这边生活节奏慢,下班喝酒泡吧是常事。
他小时候家教严,上网、打游戏、抽烟喝酒绝对禁止,当了兵更是严格要求自己。
却没想到,在退役多年后的版纳,过上散仙般的生活。
他不是个容易沉溺某种兴趣的人。
但要在这里夯实交际网,打通人脉,为公司发展和阿爸阿妈生活考虑的话,融入其中,是必须的。
他明白梁幼云怀疑他有恋爱经历,连自己都承认,他是个能替别人考虑周全的人,因为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
他这样对朋友,他的朋友也这样对他。
但梁幼云不一样。
那种高于友情的炽烈情感,那种会让他心疼发麻的情愫欲望,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会控制好,以为接触几次会腻。
事实恰恰相反,他越陷越深,想见她,陪她,与她聊天,看她笑。
看见她的唇,会想印上去一个吻。她走在身边,会想主动揽住她的腰。
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欲望折磨着他。
他觉得自己很不理智,也不够有担当。
他曾经那样瞧不起觊觎女性身体的男人,而现在,自己却慢慢成为他们。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灵敏,总能在理智发挥作用前,暗自行动。
尤其醉酒后,越发明显。床单更换的频率高了,洗澡的频率也高了。
陈生:“阿慕,我们兄弟有话直说,你这样闷闷喝酒,教人担心噶!”
酒吧里躁动的光线轮番侵略过来,衬得慕和的脸更加阴郁肃穆。
“确实有件事。”
他坐直身子,把玩酒杯,“我过两天回勐腊,要长住,不方便来景洪。有两个朋友从北京过来,需要你们照看下,简单在市里逛逛就行。”
朋友满口答应:“小事。别的不会,地陪我们可是专业的!”
慕和笑笑:“不急,他们还在景迈山,估计玩嗨了,还不想来版纳。”
刀波:“景迈山哪有我们这里好嘛?我们这多热闹!”
“北京人嘛,忙碌惯了,好不容易享受慢生活,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慕和打趣。
“有美女吗?”阿春眨眨眼。
“嗯……一男一女。美女帅哥。”
“什么关系?”
“就朋友。”
“好嘛,我们还是头一次见慕哥有朋友从北京来,你放心,肯定好好招待两位京爷!”刀波故意用儿化音表达热情。
慕和没说什么,他的心早就飞去曼勒村。
刀波看出他心不在焉,笑问:“慕哥,你三天两头往寨子跑,寨子有什么人让你牵肠挂肚噶?”
慕和挑眉,想说又没法说,只抿嘴笑。
“女人噶!”陈生点他肩膀,“你也有今天!”
慕和摇头,表示惭愧:“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带过来看看噶!”“我要见嫂子!”
“没有的事!”蒋慕和笑着否定,不往下聊,拿起酒杯,只说:“我那两个朋友就拜托你们了,等我回来喝酒。”
众人随着他举杯:“样样好!”
傣寨最大的特点就是热情好客。
节庆日会有杀猪宴,平日里谁家有喜事也会聚在一起吃宴席。
游客如果赶上这样的活动,那就享福了,也会被邀请过来,一起吃饭。
网上经常有驴友拍到赶上民族宴席,白吃白喝还能看歌舞。
梁幼云早早就到了宣讲会现场,村史馆大展厅。
这里空间大,音响设备齐全,还有空调,一般大型会议都会在这里开。
已经有村民带着本子过来,听说是曾经的特种部队军官来授课,都想一睹风采,毕竟这在村里还是头一回。
大家都夸小梁书记有魄力,能请到大专家、大人物。
幼云只好解释:“其实就是隔壁村的。”
还有一些小姑娘闻讯而来,穿得漂漂亮亮,化了古典傣妆,头插玫红色、靛蓝色的花,过节一般,围住幼云就问,听说是个年轻的阿哥来讲会,长的帅吗?
幼云点头,又摇头:“帅是真的帅,但大你们十几岁呢!不是阿哥,是叔叔!”
姑娘们说,老的好,老的会疼人!
幼云说,也没有很老啊,比我大个两三岁而已,难道你们觉得我老啊?
一群人叽叽喳喳,只听汽车轰鸣,停在路口,下来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
衬衣白得发光,袖子挽到手肘,黑西裤利落修身,皮鞋擦得锃亮,腰带束紧,看上去腿长两米。
两提新出炉的鲜花饼被他从车里拎出,修长有力的手臂暴出青筋,看上去东西该是很重。
“姐姐,你确定这是隔壁村的?”
“隔壁村哪有这样的猫哆哩啊!”
“喜欢这个帅叔叔!”
小女子们哄笑尖叫,幼云顾不上其他,朝蒋慕和快步过去,要接他手里的东西。
“太沉了,我来吧!”慕和低头对她笑。
可能是日头晒,幼云脸红了,别过脸去,和他一起往村史馆走,问:“你怎么还带东西来?”
蒋慕和:“寨子里宴席的规矩我都熟,怎么好意思空手来?”
幼云点头笑笑,他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他们好久没见,那通暧昧的电话在彼此心中生出旖旎,幼云能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目光也多了份留恋。
慕和指给她看,右手那提最上面的饼盒。
“这是岩糯一早现烤的,特意嘱咐我,这盒要送给玉香。”
“岩糯?玉香?”
幼云不可思议看着他,恍然大悟,又有所怀疑。
慕和低头,悄悄对她说:“饼的形状是心形的。”
“这……好吧,我明白了。”
幼云再一次被傣家人的浪漫折服,直白的表达,真诚的付出。
正巧玉香和小孙从前面路口转过来,两人有说有笑。小孙手里抱着一摞纸质文件,无框眼镜映着日光,也映着玉香甜笑的脸。
幼云感慨:“玉香的弟弟缘可真旺啊,一个斯文白净,一个粗犷热情,不知道谁更合她的意。”
她还有心思琢磨别人的爱情。
慕和落半步,淡淡一句:“我是哪种?”
“你?”幼云看向他,摇头:“两种都不是。你比他们复杂多了,我可总结不好。”
有时候,他像朋友,有时候又像长辈。言情小说里有个形容词叫“daddy”,但幼云觉得,他又没那么严肃和古板,有时还带点少年感。
少年感爹?太奇怪了吧!反正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他。
“那有没有弟弟喜欢你?”他故意问。
“不好说,如果有,我会考虑的。”
“为什么?”
幼云压低声音:“年轻,身体好。”
被她将了一军,慕和吃瘪,怪自己问些有的没有。
人群已经围过来,大家对蒋慕和十分热情,小孙接过他手里的鲜花饼,说要送到村委会大院里,那边已经支起大灶,在备菜,就等他讲完课一起吃饭。
慕和只说感谢,又看了眼幼云,幼云会意,把最上面那盒鲜花饼拿给玉香,扯到一边,窃窃私语。
孙观潮看了看两人,猜无非是女人之间的事,便也没多问。
他一直是小心翼翼的,有些喜欢说出口后就成了对方的负担,比起当男朋友,他更愿意当个跟班的,服务的,这样会更有安全感。
大厅里挤满了人,观众座无虚席。
蒋慕和讲得生动,嗓音稳重低沉,很多例子都是亲身经历,加上他一直关注国防领域的一些动态,分析起案例来也很有说服力。
由于涉及边防安全,很多东西不适合在网络传播,也没让大家拍照,幼云只自己用手机拍了几张会场照片。
不过她有其他考虑,知道蒋慕和不喜欢露脸,他能过来已经很给面子,所以她也要顾及他的面子。
末尾到了答疑环节,幼云上台主持。
她站他旁边,白衬衣黑裙子,和他的装扮呼应,两个人像工作多年的搭档。
慕和轻微转身,她说话时,他目不转睛看着,随时接收她的各种提示。
他站姿挺拔,体型匀称,默立时俨然一座“望妻石”。
他第一次见梁幼云穿正装,比休闲装飒爽。
也许,她回北京后,会有很多场合穿正装吧。一个时尚的都市白领,她是那样热爱自己的工作,怎么舍得再回来?
想到这,他心里蒙上一层阴霾。
中午大家在大院里吃长桌宴。
傣家藤编圆桌摆满了院子,桌上都是带着锅气的傣味美食,妇女主任依应和村里几个年长的妇人做统筹,定菜单。
芭蕉叶包好的糯米粑粑,炸成虾片的猪皮蘸酸辣喃咪,包烧的牛肉香味四溢。
依应特意过来问候:“还记得我吧,帅哥?哦不,是蒋军官。”
慕和浅笑,问好。
“什么时候再来喝酒啊,好久没约会我们小梁书记咯!”
慕和:“是我疏忽了,以后常去。”
幼云不好意思,脸也红了,生怕依应姐帮他们捅破窗户纸。
男人们准备的大锅饭样式多,味道鲜,以烧烤最佳。
傣族烧烤一大特色就是用两根削细的竹竿夹紧食材,抹上切碎拌匀的调料,放炭火上烤。
梁幼云最喜欢烤鱼,鲜嫩鱼肉配上香茅草的味道,简直幸福到家了!
慕和在餐桌上很照顾她,会留意她喜欢吃的东西。
本来一开始是幼云照顾人家,但几杯酒后,她就成了被照顾的人。
岩温坎村长扯着蒋慕和的胳膊,激情发表了一通感言,就宣布宴席开始。
众人举杯,村长大喊:“哆锅——”
大家一起说:“水,水,水水水,水!”
舞台上穿靓丽傣服的阿姐们在表演舞蹈,和泰国舞蹈很像,但比那边要硬朗一点。
幼云笑着对慕和说,这是过年的时候才会有的场面。
慕和受宠若惊:“我不相信因为我来,你们载歌载舞。”
幼云笑得开心:“其实,这也算是我们村企的年中总结大会啦!今年赚得多,股东们都高兴!”
“我就说。”慕和也笑着看她。
也许是欢乐的氛围作祟,幼云对上他眼睛,眸色动容:“但我高兴,是因为你来了。”
她说完就去夹菜吃,不再看他。
蒋慕和却被这一句很像表白的话暖到,脑子空白一瞬,眼里是她泛红的脸颊,和因紧张而扇动的睫毛。
吃过饭,两人在街上溜达。
下周还有一场宣讲,蒋慕和还会再来,梁幼云想抓住机会,于是问他:“你下周讲完就回景洪吗?”
“不一定,看情况。我阿爸那边没什么事我就不回去了。”
“要是不回去,那天下午有安排吗?”
慕和停下脚步:“没有。”
幼云面向他:“我想去望天树景区看看,可不可以借你的车?”
慕和被她眼睛里的水光淹没,呼吸一滞:“只借车吗?”
他的气息落在幼云脸上,淡淡熏香侵扰了她的话音,发颤发软。
“我……不知道司机想不想去,不敢劳烦。”
“司机想去。”他直截了当,“保镖也想去。”
幼云怔忡,这人……这么急吗?禁不住笑了笑。
“要借借一套。否则不借。”慕和说。
“那我不借了。”幼云想看他的窘态。
他却近了半步,微低身子,完全罩住她:“那我借‘你’,你陪我去,算做我宣讲的奖励吧!”
幼云咬咬嘴唇:“你学坏了,蒋慕和!”
他这才直了身子,颇为得意道:“那我们说定了,下周去看望天树。”
【29】等着我的表白吧!
村民聚会结束后,岩温坎村长留了村委会成员和网格治理的几个负责人议事。
谈的几个事都是村民关心的问题,也都是大家比较熟悉的议题,只有一个特别,就是前两周有游客骚扰本地住户的事。
曼勒村有一名片区民警和由村民组成的民兵组织,但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尤其晚上夜深人静,住店游客多,难免生冲突。
康志平民警很负责,说那个犯事的男游客平日里就醉醺醺的,对女同志动手动脚,住民宿的时候老被人投诉,后来又尾随村里小姑娘,被人家阿爸抓了现行还不认错,但突然有天就没了动静。
“我克民宿了解情况,见他鼻青脸肿,浑身痛得下不来床,被人打了一样!他什么也不说,见了我哆哆嗦嗦的,一个劲道歉,说对不起梁书记,让梁书记放过他!”
梁幼云骤然抬头,大家也看过来,面面相觑。
“我不认识这个人啊,就连这个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幼云摆手,“我没怎么他呀!呃……当然,要是真让我抓住,肯定饶不了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这才点头,肯定是梁书记气势威严,自带震慑力!
“看么,还是咱阿云书记不怒自威啊!”
温坎村长笑呵呵的,化解担忧:“大家莫要担心噶,那个人已经走了,也口头道歉了,这种事情很罕见,来我们村的游客都是很好的人,大家不要过分夸大负面新闻,以后咱们多加强安保工作噶!”
康志平民警还是觉得蹊跷,托腮思忖,自言自语:“虽然梁书记不晓得,但街道录像显示,他最后一次出现,确实在梁书记住的那条街,而且进克出来都是一个人,只不过进克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的时候就变成爬的咯!被雷劈了一样!”
众人笑,问这是遇见鬼了吗?看来有佛祖庇佑,坏蛋自作自受啊!
幼云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傣寨楼房很大,很多院子因为种花种树不会完全敞开,她清楚记得,自己家是唯一一户面朝街的住户。
等下班回去的时候,她又想起议事会说的这件事,总感觉哪里不对。
而且她记得,有那么两天,确实感觉被人尾随了,只不过没发现尾随者,还以为自己吓自己。
百思不解,索性不想了。
临近7月,天气热得发昏,空气也湿漉漉的,阵雨不断,盛夏是版纳旅游淡季,相比国庆、春节,游客要少很多。
她也是时候收拾行囊,做做交接,等待回北京了。
这间房子虽然不大,里面被自己布置得温馨,点点滴滴都是生活的痕迹,而且傣族风格明显,有她喜欢的傣陶小摆件,喝完小粒咖啡后攒的铁皮桶,果壳风铃,还有望天树的种子,床单被罩是民族纹样,柜子里的衣服一半是傣装。
还说人家蒋慕和呢,自己也成半个傣族姑娘了。
想到这,忧从中来。
她好舍不得啊,这里是她第二个家,甚至可以说是最像样的家。
因为这里,更有家的感觉。
她当年和妈妈到北京,住的是舅舅投资买的二环某老小区的一楼,很小一间,本来作门市用,后来被妈妈低价过户。
那里离舅舅家有点远,妈妈走后,她一个人住,冷冷清清,邻居大多是租户,换的勤,彼此也不认识。
幼云关了灯,又见外面的圆月,心里说:妈,你在那边还好吗?别怪我长时间没回去给你扫墓,这里住的太舒服了,这里的人对我也很好,可我要走了,好舍不得他们,还有一个喜欢却不敢交往的男人,哎,有什么办法能两全其美呢?
风吹动窗帘,她看见月亮变得好大,离自己好近,忽然就想起妈妈的责备。
妈妈走的这些年,她想到最多的不是母爱多伟大,而是老妈生气时如何骂自己。
她仿佛听见妈妈说,你呀你呀,什么时候改改这犹豫不决的毛病呢?女孩子不要别别扭扭,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大胆做,不做等什么?等死吗?像我一样带着遗憾走?
眼泪落了。幼云委屈撇撇嘴。
感情的事越想越复杂,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直截了当。
幼云看着天上月,心里暗自决定,等下周去望天树景区,她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蒋慕和,你等着吧,等着我的表白吧!
没事,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向男人表白,自己知道流程。
就算不成功,也能潇潇洒洒、了无遗憾地回北京了。
而且,蒋慕和也不见得会拒绝自己。
很大程度上,他是同意的。他不都说了吗,会去北京找她。
这么想着,梁幼云心里好受多了。
盖好夏凉被,把空调调到低风速,翘着嘴角睡过去。
蒋慕和这周六还要在曼暖村做一场安全宣讲。
张赫兴高采烈把现场照片发给幼云,还不忘吐槽,说乡亲们不是奔着学习来的,是奔着看帅哥来的,再这么下去,我们曼暖村会火,说不定蒋慕和那座漂亮的房子会成为粉丝追星打卡地。
幼云被逗笑,说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嘛?你的抱负终于要因为一个男人而实现了!
张赫还邀请她,问她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
幼云没答应,今天是赶摆的日子,游客太多,停车场全满,而且赶摆场烟熏火燎的,她怕有安全隐患,每次都会过来巡查。
赶摆要到下午两三点,她没事的时候都会在附近办公。
有个穿大红筒裙的阿姐叫住她,递给她一袋子泼水粑粑。
连比划带说,意思是让她转交给上次讲课的军官,也就是蒋慕和,说他讲得好,人也好,但是吃得少,长桌宴根本没吃东西。
“我们曼勒村做东西最好吃了,要不怎么能把赶摆场开住呢?小梁书记,你把这些粑粑给他,他吃了就知道了,我一大早做好的,新鲜的呢!”阿姐说。
幼云没敢接,说:“阿姐肯定看错了,人家吃得很好呀!说撑得慌!”
“哎呀!你当时只顾喝酒没留心,我可是看在眼里,他把好饭菜都夹到你碗里了,仅有的两块粑粑都包给你吃了!”阿姐抱怨。
“……”
好吧,梁幼云无地自容,他确实对自己照顾有加,但阿姐的话肯定有夸张成分,幼云不好理论,只接过来,道了谢。
阿姐却紧盯:“小梁书记,你现在就送过克,热了吃才好吃噶!”
“好好好,阿姐放心,我这就去还不成吗?”
幼云投降,满口答应,不然怎么办呢?为人民服务噶!
按照常理推断,这个时间正好。
蒋慕和不喜欢在陌生地方逗留太久,而且张赫也说了,只他单独请人家吃一顿简餐,没有像曼勒村这样,大张旗鼓摆宴席。
如此,他吃完饭能很快回家,而且都是一个村,就算住得远,就凭他那强健的体格,也不过几步路。
所以幼云猜测,她送过去的时候,应该正好赶上他回来。
所以,她没有提前发信息,她要给蒋慕和一个惊喜。
为了让这个惊喜变得美好,变得深刻,她还特地跑回家,换了身好看的傣装。
绣满淡粉、灰蓝花朵的短衫,搭配绛红色条纹筒裙。
她在镜前照了又照,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一条长辫斜搭在肩头。
还扑了粉,画了眉,涂了唇。
“啊,我怎么这么好看呀!”
幼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镜子傻笑:“魔镜魔镜告诉我,我是不是曼勒村最美的女人?”
然后学着动画片里魔镜的声音,回答:“No,你是全勐腊最美的女人!”
说完大笑,全勐腊最美就知足了,她不敢奢望全版纳。
今天天气好,本来预报说有雷阵雨,但太阳一早就挂上晴空,湛蓝的天空如无边的海,干净得纯粹。
蒋慕和家的小院敞着门,露台的茶几上还放着一袋老挝冰咖啡。
看来他已经回家了。
梁幼云哼着歌,把电动车停在门外,从车筐拎出那袋子泼水粑粑,悠哉往院里走。
就像回自己家似的。
也不知道谁给她的自信。
但很快,这份自信便销声匿迹了。
因为,她看见,一个肤白貌美、大眼长腿的女人从室外楼梯走下来。
女人步伐轻盈,脚踩在木质台阶,声音很有节奏感。
一双穿了人字拖的脚涂着猫眼绿指甲油,白棉短裙、牛油果绿紧身上衣,胸型托得饱满,显得腰更细,褐色长发铺泻下来,随步伐摇曳生姿,她身材可真好,模样可真妙!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你找谁呀?”女人停下脚步,望着呆在门口的梁幼云。
走进了看,女人很年轻,应该比自己小好几岁呢,她还不到30吧?
梁幼云心里空空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问题。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木头。
“哦,我找蒋慕和。”
“真不凑巧,慕和出去了,下午才回来。”很标准的京腔。
女人走到茶几边,上下打量幼云,拿起冰咖啡,对着吸管嘬了一口,“你有事儿吗?告我就成。”
幼云也不知道有事没事,这个情况始料未及,心里嘀咕,这蒋慕和也没说过自己金屋藏娇啊!
人家一口一个“慕和”,显然是认识很久的人。
而且,更糟糕的是,她闻到了女人身上的熏香味,那是独属于蒋慕和身体的气味。
她瞬间觉得,自己有点搞笑。
【30】全情投入的独角戏
梁幼云拎着袋子走进院子,在女人的注视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麻烦你告诉蒋慕和一声,这是曼勒村一个阿姐送他的泼水粑粑。”
她看着女人,还算淡定,“叫他趁热吃。”
年轻女人眼里带笑,歪着头问:“什么村?泼水粑粑什么东西?”
幼云也笑笑,放慢语速:“曼、勒、村,就是隔壁村子,泼水粑粑是一种年糕,糯米红糖做的,用芭蕉叶包好,蒸熟就可以吃了。”
她见女人皱着眉撇了眼那个袋子,看上去有点嫌弃,便解释道:“傣家人重要节日都要吃的,很多游客特意过来买,别看一个只卖两块钱,但味道是真的好,你可以尝尝。”
女人“哦”了声,继续喝她的咖啡,对幼云说了句:“你们这东西真的好便宜,做法也挺粗犷。咖啡要装在塑料袋里,吃的饭直接放芭蕉叶上!有意思!”
幼云垂眸,微微笑,没继续说话。
其实她可以问问对方,是蒋慕和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来。
但有一瞬间,她忽然醒悟了,觉得没意思,也没必要。
“打扰了。”她转过身要走。
却听女人说:“你的衣服真好看!”
幼云定住脚,低头看看自己的傣泐装,感觉她说的好看是因为很特别吧,毕竟出了版纳,很少有人这么穿。
“谢谢,你的衣服也很好看。”前凸后翘的好身材被修饰出来,幼云生出些许自卑。
“是吧?”女人拉着长音,有点得意:“慕和喜欢我这么穿。”
阳光被云彩遮住,这一刻四周光线暗下来,女人的笑却异常扎眼。
梁幼云不傻,听得出她话里的挑衅,虽然只是一种直觉。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们若真是情侣或者暧昧关系,仅见这一面,就让人家拉响警报,自己的闯入对这段关系构成很大威胁,那是不是说明,自己魅力也很大呢?
梁幼云微笑着点头,礼貌告辞。
风吹起来,院子里的树哗啦作响,花圃的玫瑰也随风摇曳。
天边的云越积越多,仿佛片刻光阴就把太阳裹住了。
这是雷阵雨的前兆。
必须赶紧走!
只是,不仅天公不作美,就连电动车也不给力。
明明来的时候还有电,刚骑上去,没跑多远,这货就撂挑子了!
幼云右腿支住车身,把安全帽摘下来,使劲拍了拍显示屏:“不争气的东西!”
没办法,只能下车推着走。
这是款老电动,是岩温坎村长的女儿淘汰掉的,幼云那时急需一个代步车,想着就在这两年时间,不用特意浪费钱,所以求着村长把车子过继给她。
温坎村长死活不给,坚持要给她买新的,梁幼云好劝歹劝,才保住这车子一条老命。
眼看大雨就要来袭,她也用蛮力推车,两条腿使劲倒腾,除了要躲雨,更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她心里满腹怨气,但不是怨别人,而是怨自己,虽然这当头一棒让她清醒许多。
正走着,前面路口拐进来一辆敞篷电三轮。
幼云瞪大眼睛,是岩糯。
岩糯很快在她跟前刹车,一看便知她遇上了什么困难。
虽然他与梁幼云接触少,但有次去大爹家,得知蒋慕和竟然带这位美女书记回家吃饭,就觉得俩人关系不一般,别看是个小书记,但手里也有权限的,说不定有大生意要做。所以,他也自然而然,伸出援手。
幼云和老电动上了岩糯的电三轮,车斗很小,她只好坐到边缘,两只手紧紧扒住铁质护架。
岩糯发动车子,电瓶嗡嗡响,一路往曼勒村狂奔。
也许怕淋雨,车子速度真的很快,风呼呼刮到脸上,吹乱了幼云的头发,那感觉就像要跳诛仙台,发丝全都往上走,乱得人睁不开眼。
如果真有诛仙台也好,跳下去一了百了,说不定撞大运还能飞升。
幼云心慌,告诉岩糯不用着急,慢慢开。
正巧对面驶来一辆白色宝马轿车,岩糯不得不降速,甚至得停下来让路。
寨子里边的路都窄,坡度起伏大,而且很少有直线的,道路两边没有任何保护措施,除了自由生长的树,大多是浅沟,一不留神就会翻下去。
那辆宝马车很快跑到近前,在错肩的时候,慢下来。
幼云恍惚中瞥见,司机是个男人,车窗半降,与自己短暂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
反正不是蒋慕和。
岩糯再次启程,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大声唱起歌。
幼云嫌吵,又不好意思打断他,只能找话题。
“岩糯,你知道你慕哥家里来朋友了嘛?”
岩糯稍稍侧脸,大声:“啊?朋友?你说欣姐?”
“欣姐?谁啊?”
“就是住在我哥家里的女人啊!”
住在家里。看来关系很亲密了。幼云没接话。
岩糯却来劲了:“北京来的哦,漂亮吧?说是和我哥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幼云心都凉了,她平生最恨青梅竹马,因为自己没有。
“他们住在一起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蒋慕和说过呢?”
岩糯听出来,梁幼云也很八卦,而他最不缺这样的资源了,于是笑着谄媚:
“梁书记,这你就保守了吧?别看我哥表面正人君子,其实心里很寂寞的!前段时间他还因为感情的事,天天抽烟酗酒,我就猜到他为了女人!这些日子明显好多了,脸上挂笑,你看,他还要给我们村做安全讲座哩!肯定是因为欣姐来看他噶!”
说到这,岩糯忽然大叹气:“唉,就是我舍不得我哥,不想让他回克,虽然他也说不可能回北京,但英雄难过美人关,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他也老大不小,是时候该为自己的婚姻大事考虑。而且欣姐说,要是他不回克,她就过来陪他……”
岩糯还在啰哩啰嗦地讲着,幼云一句话都没接,她只默然听着,视线随着倒退的风景越拉越远。
仔细想想,岩糯说的也没错,本来就是自己没事瞎幻想,自从和蒋慕和认识,人家从未说过喜欢自己的话,只说是好朋友,他那些温暖人心的话,听着很亲近,但也足够克制。
他总是为她考虑,总是面面俱到,但不要忘了,他的朋友遍布版纳各地,正是这样强大的交际能力,才让他有好人缘,才笼络住人心呀!
蒋慕和,他救过她,背过她,抱过她,他们暧昧过,也互生好感,但这些,什么都说明不了。
如果真的是那种,炽烈到熊熊燃烧的爱情,那种忍受不了的生理性冲动,也许在那次南腊河音乐会之后,在他把她背回家,放上床之后,干柴烈火,生米煮熟。
梁幼云已经没什么理智了,只有心酸,和一点后悔。
退一步看,就算没有这个欣姐,自己这个患得患失的样子,也不太适合开始一段恋爱关系。
结果肯定如张赫所料,受伤的还是自己。
愚蠢如她,自导自演了一场,全情投入的独角戏。
梁幼云回家后趴在床上大哭一场。哭自己面对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脆弱。
哭完了,心里也并未好受。
她把床头柜放着的自己和老妈的合影拿到跟前,对着妈妈那张留在岁月里的清秀的脸,说:
“你看见了吧,不是我犹豫不决,是情况变化太快,我知道你肯定会说,要沉住气,别忙着下定论,但我这次不会听你的了,从我这讲,我和他就到此为止了!”
和老妈赌气不需要成本,可说完这番话,幼云心里更加难受,“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外面阵雨噼里啪啦打上窗户,跟下了冰雹似的,这样也好,没人听见自己哭。
哭着哭着就累了,幼云倒头便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到起床,天都黑了。
稍晚的时候,蒋慕和打来电话。
感谢她特地来送东西。
幼云平静许多,没有显露一丁点不悦的情绪,对他道:“你没在家,我和你朋友说了声,这是人家阿姐的拿手美食,你可以分给朋友尝尝。”
“嗯。”蒋慕和淡淡笑了声,“已经尝过了,都很喜欢。那就麻烦你帮我谢谢那位阿姐了。”
“小事。早都谢了。”
蒋慕和始终没说那个朋友的事,而且听得出来,他很坦然,所以让梁幼云更加确定,岩糯说的是真的。
“你回去的时候没淋雨吧?”
片刻后,他问,在她想挂电话的同时。
“没有,就是电动车出了点故障,正好碰见岩糯,他用三轮车载我回去的。”幼云实话实说。
“这小子。”蒋慕和打趣:“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是。”幼云笑,“帮我谢谢他。”
“不用。”
“你下周会来吧?”幼云问。
“当然。”
“不用陪朋友?”
“不用。”
幼云深呼吸:“那……到时候见。”
“好,等我。”
“嗯,等你。”
他们的语气相呼应,仿佛在相处中慢慢养成,互相学习,互相补充。
电话那头的蒋慕和没任何异样,梁幼云的信念却更加坚定。
北京,她爱了那么多年的城市,才是她未来的希望所在。
【31】心忧愁,就会有恶道纠缠
周一上班的时候,玉香发现梁书记不对劲。
由于上下午连着直播,临进直播间,玉香要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照。
现在镜子前的人换成梁幼云。
玉香眼见她穿着与平时不同。她之前的衣服偏松垮,老说自己胖了,穿瘦衣服不好看。
但现在,梁幼云竟然穿了一条修身针织中长裙,浅灰色,Polo领,腰线、臀围被修饰出来,直角肩和小巧的胸脯也颇有舞蹈生的风范。
“呀,幼云姐,你是深藏不漏,以后不要老说自己胖啦,身材多匀称多好看呀!”玉香看得津津有味。
幼云皱眉头:“这是我上班第一年买的裙子,花了一千多,一直舍不得扔,那时候多瘦啊,穿着正合身,现在都快撑爆了。”
“可这种针织面料的裙子,就是要饱满才好看!”
幼云笑笑,又叹气,坐回座位,问玉香:“你说男的们……就是有的男的,是不是喜欢那种前凸后翘的身材?”
这算什么问题?
玉香没想到这个话会从女中豪杰梁幼云的口中说出来。
“他们喜不喜欢关我啥子事啊?我才不管男人的眼光,我觉得漂亮就是漂亮!”玉香卷起小手,插在腰间,可可爱爱。
“就喜欢你这自信的劲儿。”幼云认同地点头,暗忖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
“幼云姐,你是不是感情上遇到事了?”
“没有啊!”
“你从来不在乎穿着的,还有男人的眼光。”
“是吗?”幼云假装翻阅文件,眉头紧蹙,“我就随便一问。”
“姐,别瞒我了。”玉香鬼精,加上梁幼云又不会装,很好猜到问题:“蒋慕和劈腿了?”
“啊?”幼云骤然抬头,翻文件的手滞住,“开玩笑,我们俩连好都没好,哪有劈腿一说?”
玉香更加笃定:“慕哥肯定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和他就是朋友而已,你磕错cp了,玉香同志。”
“可你前两天还说你们互生好感,我还以为你俩已经好上了呢!”
“谁要和他好?”幼云挑眉,蛮饮一杯生普洱,这东西减脂降火,最适合心烦意燥的时候喝了,“我下个月就回北京当我的小白领,我着急走,和他耗不起。”
玉香疑惑:“你上次还说要对大城市祛魅,怎么现在又着急回北京了?真搞不懂你们双子座的人,一会一个主意。”
幼云自知理亏,说的都是气话。玉香眯着眼看她,就等她认怂。
果然,梁幼云拍拍自己的脸,叹了声:“行了行了,我招了还不行吗?我去蒋慕和家送东西的时候,看见他家里住了个女的。”
玉香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继续盯她。
幼云咽咽唾沫,继续招:“年轻,漂亮,身材好,穿得时尚,说蒋慕和喜欢她那么穿。半路碰见岩糯,岩糯说是从北京来的青梅竹马,结婚对象。”
“我!的!天!”
玉香没想到剧情如此drama,“会不会是误会啊?感觉慕哥不是那种人。”
说出去后心里好些了,幼云伸懒腰,让自己轻松点,说:“是不是的都无所谓啦!通过这件事我也稍微想通,不能瞎掺合没有结果的事,也许这是老天在提醒我,以防我走弯路。”
第二次安全宣传讲座很快到来。
这一次人更多,蒋慕和的名气在第一次打出去,导致其他村的人也来看,竟然还有人想现场直播,路过的游客还以为哪个明星来拍戏,都过来凑热闹。
村委会的同事都忙着维持秩序,梁幼云也没料到是这个情景,根本顾不上听讲座,等现场安排妥当,讲座也快结束了。
蒋慕和在会后耐心解答村民的问题,费了好大劲才从会议厅挤出来。
他远远看见梁幼云在村委会大院和岩温坎讲话。
她今天穿得休闲,没像第一次那么正式。走近了看,她的大体恤是印着志愿活动标语的文化衫,雪纺裤宽宽大大,被偶尔刮来的热风吹出腿的形状。头发也是随意在脑后一扎,耳后、额前散落几缕。
慕和嘴角弯起,心底涌出甜蜜的泉,抵挡了烈日灼热。
中午在依应姐家的傣味馆子吃饭。
梁幼云定了个四人位,自己和玉香坐一边,蒋慕和与孙观潮坐一边。
幼云首先表示歉意:“本来温坎村长是要请大家吃饭的,但没想到今天人这么多,氛围这么好,当然,也怕有舆情,所以就让我代劳,请你简单吃个饭,你……别嫌弃哈!”
慕和垂眸一笑:“怎么会呢?其实不用这么客气,我回家吃就好。”
“那怎么行?”幼云很礼貌:“饭还是要吃的,你讲那么辛苦。”
玉香见缝插针:“慕哥着急回家?家里有人等啊?”
幼云看了玉香一眼,示意她别多说。
慕和抬眼,眼神稍滞,眉头几不可见皱了下,并未解释什么。
玉香嘟囔:“看来岩糯消息不灵。”
小孙很懂眼色,忙给蒋慕和倒茶:“慕哥要喝酒吗?依应姐家的鲜啤不错。”
“不用,谢谢。”他语气淡淡,顺便把带过来的点心分给大家吃。
“富华斋?”玉香看着点心盒古朴的包装,念出名字,抬头看幼云。
幼云点了头:“北京老字号宫廷点心。”她曾经和玉香说过,北京不止稻香村。
“这不是你常念叨的那家点心嘛?”玉香笑眯眯:“慕哥好有心呀!”
蒋慕和微笑不说话,梁幼云不敢看他,对玉香说:“是,真凑巧。”抬眼看慕和:“谢谢你哈,那我就不客气了。”随手捏出一只孙尼额芬白糕,上面的小花很可爱。
她咬了一小口,久违的奶甜滋味,呼吸都舒展了。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她小声问慕和。
“朋友从北京捎过来的。”
“哦。”幼云应声,没再问,怕问出事来。
大家维持着表面的客套。玉香和小孙聊得最多。
幼云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俩人竟然有这么多共同语言。玉香喜欢小孙学富五车的样子,两人聊嗨,幼云对视慕和,会心一笑,彼此电灯泡属性明显。
这让自己变得很被动,如果单独和蒋慕和在一起,他的话会比较多,也会冷不丁逗她笑,但哪怕只加一个人,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幼云看出来他拘束,多半时间在看风景。
点的菜陆续上来。
依应姐也过来了。和大家打了招呼,特意看着蒋慕和,抚媚一笑:“蒋军官,上周说要来我这喝酒,怎么样,要不要尝尝我自酿的玫瑰米酒?”
蒋慕和稍显拘谨,婉言拒绝:“不好意思,我开车,今天不喝酒。”
“哎呀,给点面子嘛!”依应往前凑了凑,慕和坐外侧,很容易亲近,她的手轻轻抚在慕和肩头。
“怎么样?喝点酒,让小梁书记送你回克就好啦,我们住这么近!”
慕和还算淡定地拂去依应的手,礼貌回:“谢谢,下午有事,真不能喝。”顺便拿了块豆蓉酥给她。
依应只好作罢,接了点心,说声“谢谢”,扭头对幼云无奈皱了皱眉。
幼云明白,她们都是想帮自己一把,但其实,已经不用了。
玉香看出蒋慕和不自在,没多会,寻了个理由拉着小孙先走了。
餐馆里人不多,蒋慕和看了眼表,已经下午两点,饭也吃差不多了,试探问幼云:“一会儿,你想回家睡个午觉,还是我们直接走?”
幼云喝完最后一勺鱼汤,看向他,放了碗,拿纸巾擦擦嘴。
她明白的,上周是自己约的人家,去看望天树。
“对不起。”她诚恳道歉,“我……不想去了。”
慕和看着她,迟疑,问:“为什么?”
“那个……”她开始编理由,虽然这个理由早已打好腹稿,可说出来依旧有点颤音:
“我这两天查了攻略,人家说高血压、心脏病、恐高症都不能走高空吊桥。我想了想,还是害怕,想到要走那个吊桥,晚上就做恶梦,你说万一……万一我恐高症犯了怎么办?”
慕和耐心听她说,确实没想到她打了退堂鼓。
“不怕留遗憾吗?”他问。
幼云摇头:“这有什么可遗憾的?反而是冒险过去,一不小心掉下去才遗憾呢!”
慕和笑得灿然,并不想放弃机会,说:“其实,我去过一次,吊桥路程不长,而且周围都是绿树,脚底下都是绿色,你在里面走,其实感觉不到真实高度,反而有种置身雨林的惬意。”
看看,他明显话多起来。
幼云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心里那点定力开始瓦解。
“这样,我在你后面走,保护你,能相信我吗?”他身子微微前倾,用满怀期待的眼神邀请她,额头显出淡淡抬头纹。
这是他习惯性动作,诚恳,试探,却又不容置疑。
但幼云还是鼓起勇气拒绝了:“你看你都去过了,也没必要陪我旧地重游啦!”
慕和眸光暗下去,他猜不出梁幼云是什么意思,但隐约觉得,她心情不好。
“我是个怂人,我恐高,算了算了,真去不了。”她笑得尴尬。
蒋慕和想了想,说:“怎么说也是景区,不走吊桥,直接从下面小路穿过,也很有意思,还有菲利普小道、蔡希陶小道也不错的。”
幼云低了头,笑着叹了叹,说:“如果不走吊桥,也没有意义。对不起啊,是我的错,让你一直记着这个事,真过意不去。”
看来她执意不想去,那就没办法了。今天她忽然对自己很客气,与上周大相径庭,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但让人不安。
慕和垂眸,交叉双手靠在椅背:“别这么说,幼云。”
等走出餐馆,走到停车场,蒋慕和在上车前再次问她确定不去吗?
幼云只好搪塞了一个让他死心的理由:“下午临时加了个会,走不开。”
蒋慕和点头,不再问。拉门上车,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对她笑笑:“那我们再联系。”
“嗯!”幼云打起精神,看着他,英俊的面容,深邃的五官。
她想牢牢记住,他的容貌。
因为,是时候告别了。
“再见!蒋慕和!”
“再见。”
越野车动力足,很快驶出停车场。
梁幼云在停车场等了会,待他车子完全消失在视野内,才抬脚往回走。
回身的一刻,看见菩提树树杈上挂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佛语:【心忧愁,就会有恶道纠缠。】
是啊,凡事还是要看开,要释怀,人活一场不容易,是自己的缘分就好好把握,不是自己的缘分,则不要强迫,顺其自然才会快乐,才会长久。
日光下,缅寺镀金的重檐在熠熠生辉,诵经声如流水般,潺潺入耳,这里只剩自己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32】望天树的种子
坦白讲,梁幼云很少觉得自己孤单。孤单是一种感受,就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觥筹交错的酒桌上,朋友们勾肩搭背,互相八卦,说说笑笑,有的人照样觉得孤单。
而梁幼云得益于自己强大的想象力,总是会在这种时刻给自己解闷。
她会元神出窍,站在一旁审视自己的肉体,时而鄙夷,时而叹惋,会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评价自己的想法、做法。
“你做的对。”
她在心里说,“美好的爱情一定是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其他什么爱恨纠缠、好事多磨,那都是不得志的人给自己解心宽的话!我才不要!”
她在办公室假装工作,看上去在忙,其实脑子早就不知飞去哪里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支委委员大刘过来,和她打了招呼,要去望天树景区北面的一个镇子办事。
大刘叫刘成,他老婆喊他大刘,大家就都跟着喊大刘。他是曼勒村为数不多的汉族人,十多年前从东北过来,和老婆经营民宿,后来亲戚们陆续搬到西双版纳,有的在夜市摆摊,有的做导游。
就在大刘发动他那小皮卡,准备出发时,梁幼云在二楼窗户大声喊:“大刘,捎我一程。”
她做了一下午思想工作,还是在听见“望天树”三个字的时候动摇了,说到底,自己是真的想去啊!
大刘等待间隙,幼云把身上的文化衫脱了,从衣柜取出备用的白纱斗篷式防晒衣。这衣服很大,能盖住屁股,灯笼袖完全覆盖手臂,还带个帽子,穿上既能防晒,又很飘逸,仙里仙气的,很适合出游拍照。
本来是上周就准备好的,为了今天向蒋慕和表白。
想想真是好笑,多大人了,还特意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场景,准备衣服。
还是自己要表白。
到景区后,幼云买了门票,售票小姐姐凝眉提醒:“没有高血压、心脏病和恐高症吧?有的话不能走吊桥,后果自负啊!”
“没有!”
幼云斩钉截铁,就算死,也不能死在上面。
去吊桥要走很长一段路,幼云要先坐船过南腊河。
吊桥只是望天树景区一个特色景点,正式名字叫“空中树冠走廊”。最初是为了方便科研人员能够近距离考察雨林生态系统而建,而现在已经是沉浸式游览雨林的独特景点。
1975年,中国植物学家蔡希陶和他的团队首次在西双版纳勐腊县发现了望天树,这一龙脑香科的新树种,彻底改写了国际学界对中国没有典型热带雨林的认知。
梁幼云在树冠走廊的检票口进入后,开始拾级而上,望天树走廊高36米,要去走吊桥,得先上到相同高度,台阶石板路弯弯曲曲,走了好一会才抵达。
她来的晚,又是淡季,左右无人,繁茂的树和草疯狂生长,鸟鸣虫鸣近在耳畔,难免让人害怕。等终于踏上吊桥,心才稍稍放下,接下来要克服的,就是对高的恐惧。
她深呼吸,双手紧紧攥住吊桥两侧的白色拉网,迈出第一步。
吊桥长500米,用很多棵望天树串联起来,每棵树周围都安了铁架台子,作为中转。吊桥很窄,宽度只容一人。编织拉网很高,基本能把一个正常身高的人护在里面,所以没有想象中可怕。
但走的时候,吊桥会摇,她尽量慢慢走,往远看,不看脚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阵风来,她看见,望天树的种子从头顶纷纷落下。
望天树是个好妈妈,她长得太高了,树干笔直,很少分叉。
她怕她的孩子落下去摔坏了,便给他们生出了三大两小五个翅膀。长长的、弯弯的翅膀就像带了螺旋桨的降落伞,守护着种子,从百米高空旋转降落,安全着陆。
落地后的种子在母树附近生根发芽,但非常脆弱,生长极慢,十几年还是一棵幼苗,而能长成幼苗的望天树也只有万分之一。
在这漫长的时间旅程中,母树一直庇护着她的孩子,一直到自己倒下。
梁幼云抬头,看向树冠,如天空中撑起一把绿色的伞。
有一颗种子落在自己手心,她拿到眼前,仔细看它的翅膀,眼睛忽然湿润了。
“妈,是你吗……”
就是这一刻,她想到自己的妈妈。
“别担心我,我没事,真没事……”
热泪往外涌,幼云手掌向下,送这颗小种子继续降落。
“你在那边乖乖的哦……”
往前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心终于静下来,没有颤抖的感觉了。
看来自己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也适应了这种高度。
阳光淡下来,光晕笼罩住整个雨林,一天即将结束。
梁幼云停在一段吊桥的中间,侧过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拉网一边,透过树的空隙去看夕阳。
依旧很美,很灿烂。
自己的白色衣衫和身侧的白色拉网,在绿树的衬托下,更加明显。仿佛,自己从来都属于这里,而非一个闯入者。
“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
她深呼吸,默默对自己说,已经失去了最亲的人,再没有什么东西可失去了。
有云遮住夕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许久,是时候往前走,结束后面的路程了。
正要转身的时候,她看见,在这一段吊桥开始的地方,也就是来时的铁架台子那里,默然站着一个人。
蒋慕和。
幼云忘了呼吸。
他什么时候来的?站那多久了?自己竟然完全没注意!
像个鬼魂似的,站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
幼云下一子慌了神,心跳到嗓子眼,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裹挟着惊讶、慌乱和愧疚。
紧接着,她看见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
他的步子很大,这点距离对他不算什么,甚至高度也不算什么,他都不怎么扶拉网。
吊桥在摇晃,幼云紧张,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看着他,他的脸,他的眼。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是被欺骗后的生气和无助。
蒋慕和在离她几步的位置停下脚,待吊桥稳定,紧绷的唇终于松动,问她:
“为什么要骗我?”
这句话颤抖着,幼云看见,刚才还满是怒意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
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蒋慕和。
但又觉得,也许这才是真的蒋慕和。
他不再谦逊、体面、稳重,而是有了怨气,有了委屈,生动起来。
梁幼云迅速调整自己,让自己看上去足够自然。
“我没骗你啊……”
她翘起嘴角笑笑,不去看他的眼睛,轻咳一声,假装镇定:“那个,我……我又突然想来了!心血来潮嘛……临时改主意了。”
“你不是开会吗?”
“取消啦!”
她再次看向他,带着灿烂的笑,调侃:“本来就是临时的会。再说你怎么来了?哦,我知道了,你尾随我!不会是因为钱吧?你放心,你的课时费下周就能打到账户,曼勒村从不赖账!”
蒋慕和没有心情听她玩笑,只紧绷着唇,垂了眼,可脖子上的青筋却暴出来,喉结耸动,手也攥住了拉网。
说实话,这一刻,梁幼云有点怕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这个怕中又掺杂着一点心疼。
“对不起。”蒋慕和抬了眼,向她道歉。
幼云讷然,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对不起”搞懵了。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他声音缓和下来:“回去路上,我问了岩糯,是他说错了话。”
“……岩糯说错话?”幼云尽量轻松,摊开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和我道什么歉?难道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幼云……”
蒋慕和的心往下坠,如身边飘落的望天树种子,降到谷底。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天气热,水汽多,额头和脖子沁满了汗,衬衫胸口也湿透了,这让他更加控制不住剧烈心跳。
“上周,我朋友从北京来云南旅游,一男一女,都是我爸战友的孩子,是我小时候部队大院的朋友,长大后虽然都搬出去,但常有联系。岩糯说的欣姐,不是什么结婚对象,我从来都是把她当妹妹看——”
“蒋慕和。”
幼云微笑着打断,朝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搞错了吧?不好意思,我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你没有义务和我说这些,而且搞得好像我——”
她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我吃醋了一样?你把我想成什么人?我没有介意谁,也没有误会什么,根本没那回事儿,我看,是你误会了吧?”
足够体面,足够自然。幼云暗自佩服自己的表演能力。
汗珠沿着蒋慕和的发丝滴下,身体燥热,心却凉了。
他知道自己冲动的后果是什么,也明白梁幼云说这些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他都懂,都理解,可自己第一次经历这样浓烈的感情,那些高级的理智根本控制不了,它们不知道积攒在这个男人身体里的低级欲望,是多么可怖!
“幼云!”
他的眼里蕴满晶莹,低沉的声线混进一丝迫切:“别这么说好吗?别这么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吗?”
幼云回以微笑:“我们之间只有友情。”
蒋慕和被刺痛,本来他今天打算要向她表明心迹,被拒绝也不后悔。
他哑着声问她:“梁幼云,难道你感觉不到吗?我对你……”
“我感觉不到!”
幼云突然吼他,第一时间制止他继续说话。
“我感觉不到。”
她又说了一遍,放慢语速,咽了咽唾沫,神色肃穆起来:“不要再往下说了!求你……别说了。”
蒋慕和怔在原地,这一次,他终于明白,梁幼云的狠。
“蒋慕和,我下个月就走了,很可能一辈子不回来,而你,是这里的人,你属于这里。”
幼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就算心里冒酸水也要说,她缓了语气,道:
“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我们都有放不下的事,和人,不可能为了对方舍弃一些珍贵的东西,你想想这六年的日子,知心的朋友,还有你要过的淡泊的生活,想想岩恩、盐石餐馆,和你阿爸阿妈……这些,比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要重要得多,请不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东西,放弃更珍贵的东西……求你,好好想一想。”
她一边说一边退,“……你理智一点,不,是我们要理智点,这个年纪,不该冲动。”
梁幼云看着夕阳下他的脸,是自己喜欢的面容,苦涩从心里如泉水般汩汩不断,她不能再说了,也不能再看他,她要哭了。
夕阳在天边散尽余晖,染了一片橙红。
望天树的种子还在落,梁幼云的心也彻底落了。
这时刻,这情景,可真是一幅凄美的画面。
她默然转身,不想再多说一句。
蒋慕和看着她背影,眸光流转,心里的疼痛早已麻木。
这一刻正在流逝,正在消亡,如果抓不住,未来不可能再有了。
他攥紧拉网的手骤然松开,在梁幼云转身的一刻,迈开步子,走向她。
猝不及防间,将她拥入怀里,侧过身,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混着眼泪的吻,湿热的、颤抖的吻。
【33】这样子好像自己暗爽似的!
梁幼云接过吻,记不清多少次,但没有一次让她回味,让她记住,甚至偶想起来,还会恶心。
但是这个吻,这个望天树吊桥的吻,她和蒋慕和的第一次接吻,总是反反复复出现在自己后面的生活里、脑海里、睡梦里。
她想他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吻。
而现在,她正在经历近乎癫狂的美好。
那种对高的恐惧一扫而光,她的手紧紧抓住蒋慕和的衬衣,身子如飘在空中,轻盈但稳定,因自己被他紧紧拥抱着,那双有力的手分别扣在她的腰间和脑后。
真是怪了,她并未意料到他会上前抱她,吻她。
可当触碰的一刹那,却不自觉扬起头,迎上他低下来的唇。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灵魂出窍般,感受不到时间和空间,感受不到冷热,仿佛世界瞬间消失,只剩下这个赤裸裸的吻。
呼吸乱了拍,吻在加深,加重。
很难相信这是他的第一次。
只是嘴唇的贴合,连齿关都未攻克,却让人浑身颤栗。
他太热了,太湿了,身子上散的都是被子熏香的味道。
幼云能感到,他的下颌在转动,粗粝胡茬微微摩擦着她的下巴。
这口气很长,长到不想结束。
吊桥在晃,晃到再次稳定。
许久后,幼云推开她,看着他红润的唇和湿润的眼。
彼此注视,不知该说什么好。
幼云按住胸口,缓口气,后颈、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手臂却如遭遇寒冷,激起鸡皮疙瘩,这种冷热交织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
在蒋慕和打算上前一步的时候,她恢复理智,低头说:“一个吻而已,决定不了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口气走完后半程。
蒋慕和跟在后面,陪着她,拿拇指蹭掉唇角的口水,再没说话。
最后一小段有无人机拍照。
走完吊桥下去的时候,有个亭子展示过程中的照片,服务员指着已经打印出来的两个人的合影,笑眯眯:“买一张吧,多好看的情侣照啊!多有纪念意义呀!”
幼云瞥了眼,照片中的自己竟然微微笑着!心想这摄影师也太不会抓拍了,哪壶不开抓哪壶!
这样子好像自己暗爽似的!
赶紧溜之大吉。
由于天色晚,景区要关了,梁幼云选择了只有900米的蔡希陶小道游览,周围静下来,植物种类也更多,样子也更友好。
她的心也稍稍平静。
蒋慕和走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
幼云让他牵,吻都接了,牵个手算什么。
他们像一对在一起很久的恋人。
“你不应该亲我。”幼云嘀咕。
蒋慕和定住脚,眸光深重看着她,手牵得更紧:“不然我怎么办?”
“……我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幼云搪塞。
他明了她的心思,温柔说:“你说的那些话,我不是没想过,也知道你的担心,但我还是想试试,或许两年,不,一年,一年时间,我有点事情要解决。我想办法去找你,等等我好吗?”
他说得如此诚恳真挚,梁幼云差点骗过自己的心。
她是那种人,一旦认清现实,走出迷雾,就不会再犹豫动摇。
“你别这么认真。”
幼云松开他的手,深深呼吸:“你不了解我,我其实受不了太较真儿的人。而且,你是在给我压力吗?蒋慕和,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搞得这么信誓旦旦。”
幼云往前走,见他没跟上来,转身看向他:“你放心,我这人很随意,不会因为你亲了我就赖上你。”
她笑笑,有点不顾他脸面,骗他道:“我很花心,交过很多男友,说实话,你的吻技还不到平均分。”
对一个男人而言,该是很具侮辱性的话吧?而且还是蒋慕和这种里外都体面的男人。
她默默往前走,顾不上他怎么想了,只在心里祈祷:他别上来打自己一顿就行!
蒋慕和当然不可能那么做。
只是后面的路程,一句话也不说。
走出景区,坐上车,在傍晚无人的乡间小路颠簸,车厢的两个人无比安静,比网约车司机和乘客的关系还疏远。
梁幼云以为,他会把自己放在村口,扔在路边,哪怕中途把她哄下去也没关系。
为这段刚刚萌芽的恋情画一个粗鲁的句号。
毕竟一只单纯大灰狼被小白兔欺骗了。
但他还是送她到家门口,为她开车门,等她下车。
幼云在光晕中看见蒋慕和失落的表情,可能是逆光的原因,觉得他这一路都瘦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出来。
一双眼睛不再晶莹剔透,而是黑如深潭。
“我先上去了。”幼云略过他身子,往家门口走。
慕和伸胳膊,再次牵住她:“半年时间,只要半年就好,可以吗?”
这一句让幼云愣怔。
也许这一路,他虽不发一语,大脑却疯狂运转,定是计算了各种关系、利害,如何去接纳一个新世界,如何去迎合她的生活,如何让她放心,无后顾之忧。
“对不起,我不善于等人。”
梁幼云真的受不了他这样付出,眼睛瞬间湿润,紧紧咬住下唇,胳膊挣脱出来,义无反顾往前走。
起风了,伴着细密雨丝。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路灯下的芭蕉树,大大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忽然想起那天那晚,漆黑的夜,跟踪她的人,还有,康志平民警说的那些话,以及那个被抓游客惊恐的表现。
猛然反应过来。
她回身,错愕注视几步开外的男人。
慢慢走向他。
在他面前站定。
“那天,是不是你?”幼云缓口气:“那个人尾随我,是不是你把他打了?”
蒋慕和看着她湿润的眼睛,看得心也柔软湿润。
“是。”他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怕你觉得这里不安全。”
“不告诉我,我就安全了吗?”
“安全。”
幼云继续凑近他,仰着脸,把他一步步逼到越野车门处。
“凭什么这么说?”她质问。
蒋慕和目光所及都是她,没办法再隐瞒:“我每晚都在这里,在那个人离开之前,每晚都看着你下班回家。”
“……神经。”
眼泪夺眶而出,梁幼云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双手搂上他的脖子,厉声问:“你以为你是谁?你能保护我一时,能保护我一辈子吗?你能吗?……”
原来,她想得比自己还要远。她的心是火热的,唇也是火热的。
蒋慕和已经来不及回答她,他们吻在一起,比吊桥上还要热烈,还要疯狂。
也许是太享受这个过程,幼云不自觉踮起脚,慕和也很配合地弯下身子,紧揽她的腰肢,用力吻她。
这样俯冲的姿势,很好入侵,就在他忘情到自己身处何地时,梁幼云忽然在他舌尖用力。
一丝细微的疼,伴着微微的痒。
他感觉血液沸腾,从未有过的兴奋和刺激。
许久,幼云松开他的唇,偎在他怀里,尽力平复呼吸。
太累了,累到腿都软了。
慕和紧了紧怀抱,头埋进她颈窝,揉了揉。
两个人抱了会。
幼云清晰感受着他湿透的衬衣,熏香的味道,结实的胸膛,和砰砰跳动的心脏。
“第一,我们不想以后,第二,剩下这段时间,在一起。”
许久,幼云抬了头,捕捉他目光,“好吗?”
慕和吻她额头,汗津津的,摸她头发,湿漉漉的。
“第二个答应你。”他看着她眼睛说,她眼睛好美,干净清透。
幼云叹气:“小气鬼。答应了第二个就是答应了第一个,笨蛋。”
慕和知道她耍诡计,也惯着,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闻了闻,是一种很治愈的香气:“你才是小气鬼。都没有夸夸我。”
“夸你什么?”
夸他吻技还成。明明十分享受,却故意说那样的话气他。
但慕和不想戳穿她心思,还是矜持了点,只说:“没什么。”
下雨了,室外没法待,这季节阵雨多,稍微避一避,一会就停。
幼云抬头对慕和说:“我们不谈将来,你要是同意,我就请你到家里喝杯茶。”
她给自己找了个两全其美的理由。
果然,蒋慕和叹口气,跟着她进屋了。
开了灯,关了门。她的房间稍乱,今天一大早起来上班,忙讲座的事,家里没顾得上收拾。
这个房间第一次有男人进,而且还是蒋慕和这种身材偏高大的男人,室内空间瞬间就局促起来。
幼云把双人沙发上散乱的衣服抱走,塞进简易衣柜,路过蒋慕和时,掉了件白色胸罩。
慕和看着那柔软的东西像一朵云,呼吸一滞,弯身拾起来,递给她。
幼云白皙的脸顿然绯红,有点拘谨,接过,指了指沙发说:“……你先坐这,我去厨房烧水。”
【34】是彼此确认心意的一个吻
梁幼云走去厨房,一墙之隔,让自己的情绪有了缓冲。
刚才的亲热历历在目,现在心跳还是紊乱的。
但是,真的好开心,从进门到现在,她都努力压制自己翘起的嘴角,生怕他看出她暗爽。
而且,她觉得很浪漫,满足了内心一点小小虚荣。
她的爱情史和浪漫不怎么沾边,更多是在自己的幻想中,后来过了30岁,她理解的爱情就是婚姻里的家长里短。
为了掩饰,她接水烧水,故意把响动搞大,让外面的男人以为她还算淡定。
直到看见墙壁有团暗影罩过来,熟悉的香味陡然弥漫,幼云回头,看见蒋慕和斜倚在门框,静静注视她。
幼云继续盯着烧水壶,心却如壶里的水渐渐沸腾。
蒋慕和走到她身后,和她贴近,胳膊伸到前面,寻到她的手,十指相扣,把她一整个环进怀里。
“在笑什么?”他声音轻得不像话,脸在她发顶蹭了蹭,“嗯?”
“我没笑。”幼云不上当。
被他抱着很舒服,很有安全感。梁幼云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依恋他的怀抱。
“我知道,你走吊桥的时候没笑,刚才烧水也没笑。”
听了这句,幼云忍不住笑了,被他戳穿也不在乎:“我笑怎么了,你现在就开始管我啊?”
慕和低头摆弄她手指:“我倒是想管,你让么?”
热水壶滴滴响,水开了。
幼云离了他怀抱,拿出两小袋凉茶包,倒水,泡茶。
那还是依应姐自己调的配方,很下火。
“喝完茶你就回家吧,免得你那好妹妹等着急。”幼云转过身,面对他,知道自己夹枪带棒。
蒋慕和愣怔,用最短时间解读了这句话的意思。
感慨百密一疏。
他叹了叹:“我这两个朋友不住我家,住在勐腊县城。而且,因为父母那辈关系要好,我也是当弟弟妹妹照顾。”
幼云不想隐瞒自己的介意:“这样啊,妹妹那一口一个‘慕和’,确实叫得怪亲的!”
“……”
说实话,蒋慕和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岩糯在电话里也只说了他自己的“高见”,以为是父母派的结婚对象骗他回北京。
但既然梁幼云这样介意,那定是颜佳欣搞的恶作剧。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解释太多,人在吃醋的时候,怎么解释都是徒劳。
“幼云……”他握住她双手:“你能相信我吗?”
“相信你什么?”幼云咬咬下唇。
慕和等了几秒,音色深沉道:“相信我只有你,没有别人。”
说太多总显得不真诚,他太怕她觉得自己是个油腻的人,但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表达自己的爱欲。
“可她身上有你的气味,你被子的熏香味。”
慕和闭了眼仔细回想那天的情景,点头:“是,那天那两个活宝在我家翻箱倒柜,拿了我不少好东西,玩累了就蹭床睡觉,一起长大的人,很多事不计较。”
其实他也没想到,这俩人会从景洪驱车过来,给他个惊喜,弟弟中午还特意去县里超市买食材,要烧烤。
幼云转了身,看着茶包被泡开,缓缓沉入杯底,茶汤色泽鲜亮,是古典的红。
心里还是有点堵,讷讷:“你都不计较,我计较什么呢?你那么宠着弟弟妹妹,是我小气了。”
蒋慕和怎么听不出她的顾虑,再次从后抱住她,更紧了,说:“那不是宠,是谦让。”叹口气:“我宠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幼云回怼。
蒋慕和是个行动派,俯下身子,单手捧过她的脸。
幼云在雾气缭绕中偏过头,仰了脖子,去看他。
他的眼睛微红,却依旧深邃透亮。
慕和凑近,低头,落吻。
这个吻比今天前两次要更欲。
是彼此确认心意的一个吻。
至此,梁幼云再也没说过他吻技差。
他掌握节奏,轻啄到舔舐,控制距离,探入或拉长。
他的舌尖是软钩子,勾得幼云魂儿都快没了。
越吻越深,慕和明显兴奋起来,身子在抖在变硬,气息越发粗重,要把她吃了似的,每一口都有滋有味。
他从嘴吻到下巴,迫着她仰头,露出白皙颈子,去嘬吸、啃噬。
如一只失控的巨兽。
吻到梁幼云快受不住,手掌扣到桌沿,喊停。
“……要你吻我,没要你顶我。”她喘着说。
天知道他的变化有多明显。
“你现在知道了吧?”蒋慕和松开她,脸颊红透,抚掉额角的汗,后退一步,喘息着,调整自己。
幼云不敢回看,只听到窸窣衣料的摩擦音,没多会,可能遇上困难,听见他还算淡定说:“我去个洗手间。”
蒋慕和一手撑墙,一手抚/弄,眼睛盯着卫生间天花板瓷砖上交缠的民族纹样,呼吸深浅不匀。自己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也没这么兴奋过,好像什么东西苏醒了一般,就是要分离出自己的身体,要去到另一个身体。
梁幼云把两个茶杯放托盘,端着去沙发,又把它们放在茶几上。
她浅浅抿了口凉茶,心里也颇不宁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桶冲水,蒋慕和开了卫生间门,堪堪出来。
他看了眼喝茶的梁幼云,淡定得如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便没说话,默默坐她旁边。
端起一杯茶,吹了吹,抿了口。
“还好吧?”幼云脱口问。
慕和迟钝,总不能把过程告诉她吧?光天化日的。
“呃……我意思是,你去了好久。”她知道自己唐突了。
慕和忽然很喜欢她这样拘谨,眼睛定在她粉嫩的耳垂。
“久了不好吗?”他声音温柔。
“嗯?”幼云红着脸看他,“……关我啥事。”
“怎么不关你事,我在你家。”
“我家?哦,没自己家做着顺手呀?”幼云发觉他有意逗自己,瞬间激起兴致。
蒋慕和笑得舒朗,眉眼都清新几分,向她坦白:“嗯,想着你,所以久了。”
幼云被他一噎,话赶话:“以前也想吗?”
他竟然很诚挚地点头,眼睛不会说谎,比发誓还坚定:“很早就想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这下轮到幼云目瞪口呆,这个男人简直了,要再说一句自己是个恋爱小白,她绝对上去暴揍他一顿!怎么会有人这么一本正经讲荤话!
“蒋!慕!和!”幼云扑过去:“你一开始就心思不纯!”
蒋慕和忙腾出一只胳膊钳住她,嘴里说着:“烫!烫!”另一只手顺势把茶杯放到茶几。
双臂搂她入怀。
两个人躺进沙发里。
幼云点他眉心:“你不是好人。”
“可你说过我人很好。”他笑着否定,手从她腰肢抚到肩背,顺着头发摩挲。
幼云啄他嘴唇。
慕和抱着她起来,再这么闹下去,他待会又要去洗手间。
语气淡定地开玩笑:“我其实特担心,怕那个也到不了平均分。”
幼云哈哈笑,这人无赖起来也是恩将仇报。
她抚摸他下巴,故意问:“那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要不要攒点经验再来找我?”
慕和这才收敛逗她的心气,眉心微蹙,拿手轻轻盖住她的唇。
“别说傻话。”
蒋慕和那天还是回了家,他是个稳重的男人,很少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梁幼云对性事并不沉迷,甚至没有太好的性/体验。
她喜欢蒋慕和,但不是因为这个,与其说和他之间有性吸引力,倒不如说是喜欢互相陪伴的感觉。
在这样陌生的地域里,安全感变得尤为重要。
或许他们第一次相遇,蒋慕和把她背在身上,关心她的身体健康,又在酒吧救过她,还开车送她回家,甚至处理掉跟踪她的坏蛋,这些,不是一般男人能给的。
或许,他早就在她心里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安全屏障,让她根本无法忽略他的存在,也习惯了他的保护。
在勐腊县城的一家老挝火锅店,蒋慕和为即将回京的两位朋友践行。
除了颜佳欣,还有一个叫陆景熙。
两个人都比慕和岁数小,都喊他“慕哥”。
颜佳欣想试探蒋慕和的底线,有意无意叫了声“慕和”。
蒋慕和抬了眼,诧异看着她,问:“你叫我什么?”
“哦,慕哥。”她纠正,自觉无趣,眼睛瞟向别处。
陆景熙笑话颜佳欣:“你真有本事,当着慕哥的面叫他‘慕和’啊?还以为你只是给别人弄个烟雾弹呢!”
颜佳欣辩解说只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虽然蒋慕和眉头一皱吓死人。
她又解释说:“我这是在帮慕哥,驱走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慕哥喜欢清净,对吧慕哥?”
蒋慕和用公筷把豆腐夹在锅中间凸起的部分烤,老挝火锅是涮烤一体,也算个特色。
“以后别这么叫了。”他口气不容置疑。
陆景熙朝颜佳欣得意一笑。
他从小就知道颜佳欣喜欢蒋慕和。
蒋慕和少年时高大英俊,小姑娘们一见倾心。他是大院里的孩子王,弟弟妹妹有事都找他,他都给办,为这没少打架。
大院里的人家都知道,蒋政委的儿子有勇有谋,颜值抗打,要是放现在,那就是高干文天选男主。只是他后来因为那件事早早入伍,和北京的朋友也大多断了联系。
可陆景熙这一笑却莫名激怒了颜佳欣,她甚至觉得他在嘲笑自己是个懦夫,她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最受不了别人瞧不起。
“慕哥,我这次来感受很多,我甚至想,以后要不要定居西双版纳,你也知道,我不挑工作地点,在哪都可以写书的。”
颜佳欣眼里有泪光,她是自由撰稿人,小说作家,写过那么多勇敢无畏的大女主,觉得大胆表白也没什么,反正蒋慕和知道她的心思,他们这群大院的朋友都知道她的心思,她就是想和他在一起,这有错吗?
蒋慕和看着她,眉心蹙得紧,他这一皱眉,颜佳欣气势就弱下去,暗自咬着唇,就等他一个回答。
“佳欣,如果你真的喜欢这里,想定居这里,我很欢迎,但如果因为我,还是算了吧。”
“可我想和你在一起。”颜佳欣大着胆子说。
陆景熙推推她手肘,小声提醒:“你疯啦?那是慕哥。”
“就因为是慕哥,所以我才不在乎在哪里,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在哪里都不重要。”颜佳欣忽然出奇地平静,原来把真心话说出来还蛮舒服。
陆景熙摇头,对蒋慕和摊手,意思是你看着办吧,我是没辙了!
蒋慕和把烤好的牛肉放进颜佳欣碗里:“对不起佳欣,我有喜欢的人了,在想结婚的事。”
颜佳欣骤然抬头:“不可能。”
“没必要骗你。”
“真的啊?”陆景熙也惊讶,这可是万万没想到。
慕和只笑笑,不想再多说。
【35】更像是自己养在外面的情人
颜佳欣眼泪转回眼眶,虽然委屈,但还是像妹妹一样,撅起嘴,不满道:“有就有呗,反正我可不去喝你的喜酒!”
对熟悉的人蒋慕和惯会拿捏,他给佳欣倒酒:“你说的啊,但份子钱得给。”
佳欣禁不住他逗,“切”了声,心里舒服了些。
“所以是谁啊?”陆景熙好奇。
慕和不打算回答很具体,只说:“你们不认识。”
景熙明了,也知他脾气,他不想说就真的不会说,索性接这个话题聊自己:“看来我相亲得积极点,慕哥结完婚,就轮到我了。”
佳欣揶揄景熙:“你不是说路上看见个傣族妹子,很对口味,差点就停车去加人微信了吗?”
陆景熙耸肩:“我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找?不过,要是我那些相亲对象能有这个模样,我会考虑。”
“什么模样?”慕和抬头问。
“就挺漂亮的。”景熙想起路上那一瞥,和那人温柔又倔强的表情,心里痒了下,隐去后面想说的话——似故人似月光。
他性子温和,自带一种儒雅风流,笑的时候朗月清风。
慕和没多想,又问:“你家里还在给你找啊?”
陆景熙一声叹息,自留学回来参加工作,老妈就开始给他物色对象,看学历看性格看长相看家庭,一条不合格都要pass,现在又看八字,来来回回相亲不计其数,皆以失败告终。
“可能缘分没到。”陆景熙去夹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单着也挺好。”
“你当然好,天天给你投怀送抱的妹妹们,在你屁股后边屁颠跟着,你这小日子过得多有滋味儿!小心身体亏空!”颜佳欣说话从不落下风,就算落了,也想方设法找补。
陆景熙横她一眼:“别瞎说,我从不乱来。”
颜佳欣才不信,他们那些公子哥儿聚在一起从不干正经事,所谓的不乱来,就是伴侣都很听话,知道拿钱走人,不会大着肚子找上门而已。
哪像蒋慕和,简直是天选完美老公,想到这,不禁心里遗憾,但她依旧抱有一丝希望。
“慕哥,蒋伯伯和白姨都是上岁数的人,你抽空回北京看看他们吧,不过你放心,我隔三差五找白姨聊天啊逛街啊,她心情能好些。”
“是啊,慕哥,得空回来看看,我看公司最近人事变动很大,蒋伯伯也有点力不从心。”陆景熙见机行事。
“这些年谢谢你们,费心了。”
慕和搁筷,等着火锅沸腾,盯着上升的烟气说:“但公司的事和我没关系,我爸妈有他们的打算,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这边一时走不开,如果他们愿意过来,我很欢迎。”
吃完饭,三个人在室外聊天,聊到明天就要飞北京,陆景熙不禁唏嘘。
“回去就得面对我那个魔怔的妈!”
“你是大孝子,可不能说这种话!”颜佳欣嘲讽。
“我妈最近迷信得不行,非说找了个和我生辰八字完全匹配的姑娘,算命的说是良缘夙缔,听着都瘆人。”
慕和很理解他,身不由己最痛苦,拍拍他肩膀:“那祝你好运,如果成了告诉我一声,我一定回去请你们吃饭!”
不像很多腻歪的情侣,男朋友早请示晚汇报,每天见面,住在一起,沉迷性事。或者互发撩拨、吐槽的微信,天天热热闹闹、甜甜蜜蜜。
梁幼云觉得,与蒋慕和的关系不太像恋爱,更像是自己养在外面的情人。
需要时她会找他,不需要时他也不会打扰。
上次从她家走后,他就再没来过。他送完朋友,又开车去了景洪,晚上打电话说是阿妈头痛老毛病犯了,需要住院几天,他过去陪护。
怕她担心,说等阿妈出院他就回来,嘱咐她好好吃饭睡觉,出去玩注意安全。
幼云当然不会把想念挂在嘴边,也不会像老夫老妻那样对他和他家庭嘘寒问暖,她明白这段关系极不稳定,只是给自己个机会,不想留遗憾而已。
但是,每每想到表白那天的时光,就不自觉脸红心跳。
想到他的吻,每一次都不同,感觉好新奇。
第一次是他突然吻她,始料未及,毫无防备,带给她极大震撼。
第二次是自己主动,情绪高涨到一定程度,无法压抑,气他,又心疼他,好像只有吻他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第三次,天呐,第三次真的不敢想!
想起来就胸闷气短,脸颊潮热,浑身酥麻,小腹热流阵阵,忍不住去想他的唇,他的脸,鼻子,喉结,锁骨,胸,腰,以及下面……
“梁书记!梁书记!”
大刘带着敬意喊两声,这梁书记发呆快半小时了,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方案她同不同意。
“你看这样妥否,现在是旅游淡季,我们有精力多组织活动,村寨体验是咱们的特色,正值暑假,搞研学活动最合适!”
“哦行,挺好,我没问题。”梁幼云端正身子,仓促喘口气。
岩温坎村长对离空调近的小孙说:“把温度调低点,风再大点,我看小梁书记脸都红了,别再中暑!”
“别!我没事,我……就是昨晚没休息好,有点累。不好意思,刚才方案我都听了,我觉得很好,要是研学活动能搞起来,咱们每年淡季接待游客量就更上一层楼啦!”
幼云对着大刘点头,笑得心虚。
大刘更加激动,表示东北那边已经有夏令营可以合作,如果真的能开展起来,后面和云水文旅会在这方面下大力度做功课。
其实走文化旅游路线的寨子很多,比如景洪北边的曼掌村就有传统文化少儿传习所,村委会会定期组织村里老人、手工艺人作老师,亲自教授孩子们傣族文化。因为很多孩子不像父辈会说一口流利傣语,一些习俗手艺也都后继无人。
曼勒村这边则想在这个基础上把范围扩大,把佛寺、非遗制作点、餐饮业联合起来,做成一个体系化村寨体验项目。
梁幼云去年提出这个倡议,温坎村长不大同意,认为一个南腊河营地的体验活动就够多了,又加个文化,更要费尽心思,不如就让村里人自己搞自己的就行。
幼云带着团队做了调研,只说了一个例子,有村寨开了八家烤鸡店,价格不一致,最高的比最低的要高出近百块,有的店大欺客,被人在网上投诉,把整个村子都快搞黄了!
温坎村长后怕,这才决定试试。因为在他的观念里,一个村,一个赶摆场,价格大差不差,这样大家才都能赚到钱,没想到被恶性竞争弄的早已变质。
开了一天会,下班的时候,幼云又渴又燥,洛神花茶喝了两大壶,喝得胃部反酸,等回到家一看,大姨妈提前光顾。
她量大得惊人,持续一周,前三天基本上要躺着过,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还要吃布洛芬缓释。
在疼痛来之前,她简单做了晚饭,煮点粥,就着咸菜囫囵吃完,烧了开水泡红糖,一切妥当后钻到被窝等着被虐。
晚上又是一场急风骤雨,电闪雷鸣中窗户被吹开,她忍着痛下床关好。
就这么几步路,下腹坠胀,倾泻出滚烫血流,无奈,只好去厕所换卫生巾。
换好出来,外面雷声轰隆,紧密雨珠如鼓点,打上大门,噼里啪啦,让人心慌。
但在这鼓点中,幼云还是辨别出了那个声音,敲门声,和喊声。
“幼云,我是慕和!睡了吗?”
第一反应是幻听了,毕竟现在脑子里塞了棉花,极不清醒,又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就是洪流般的思念在瞬间决堤。
她以为,自己不想他。
可是眼泪不骗人,她扶着墙,一步步挪过去。
门开的一瞬,眼泪模糊了双眼,她看见蒋慕和站在雨中,手里那把黑伞已经遮不住倾斜的大雨,他浑身被雨水淋透了。
“怎么哭了?”
慕和急喘着,该是一路狂奔过来,又见她泪眼汪汪,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更加着急。
他箭步进门,收了伞,关了门,拥住她。
不敢太用力,身上都是雨水。
幼云却不嫌弃,使劲抱住他,尽管淋了雨,他身子依旧是热的,她喜欢他这一点,永远像个火炉,可以随时取暖。
“脸色怎么这么差?”
慕和低头去碰她额头,还好,温的,没发烧。
“来月经了。”幼云伏在他身上,有气无力,还不忘责备:“不要在雷雨天出门……多危险呀……”
蒋慕和二话没说,打横抱起,放她在床,盖好被子。
幼云见他湿漉漉的,混着雨水的腥气,说:“去洗个热水澡吧。”
慕和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难受,后悔这些日子没好好陪她。
咽了咽苦楚,点头:“等我。”
浴室哗啦啦的水声让幼云心安,一般下雨天,尤其雨夜,她一个人在屋子里难免会胡思乱想,想妈妈,想家,想小时候。
所以,蒋慕和能来陪她,她心中无甚感激。
慕和洗完澡,用吹风烘衣服,裤子和T恤面积大,要烘很久,他怕幼云等着急,只把内裤烘好,腰间系了她的浴巾,透过浴室门缝征求她意见:“我上衣还没干,裸着出来了?”
“全裸?”
他笑:“半裸。”
“那谁看。”
可等真的看见他裸着上身的样子时,幼云心尖还是颤了下。
啧,大姨妈非这时候来!
【36】让我照顾你吧!
吊灯暖黄,光晕铺下来,蒋慕和每一处肌肤都发着光,有点吸血鬼见了阳光,浑身闪耀的意思。
他皮肤莹润,线条深刻,没一丝赘肉,骨架和肌肉的形状配比堪称完美。
虽然自己曾偷窥过一次,但这次离得太近,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而且,不仅能看,还能摸。
“过来……”幼云哑着嗓子,月经的疲惫感让她低音炮有点重。
慕和乖乖过去。
“穿内裤了吗?”
“穿了。”慕和低头看自己。
“那围什么浴巾,放回去。”
慕和乖乖放回浴巾。
“抱我……”幼云伸胳膊,要抱抱。
慕和拧着眉坐床边,拉下她手,关切道:“吃饭了吗?要不要先喝点热水?有多疼,要吃止疼药吗?”
“你好啰嗦哦。”幼云嘟起嘴,“你上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慕和抿唇不语,自己衣衫不整,还要进她被窝,她又这样渴望,怕是会要了他的命。
“我冷……”幼云哀求。
他横下心,掀了被子进去。
幼云转过身,钻进他怀里,感受久违的温暖,闻着他特有的熏香味道,小腹疼痛减缓许多。
慕和倚着床头,把幼云环在怀里,恨不得把所有热量输送给她。
“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说一声。”幼云闭着眼问。
“今天下午阿妈出院,在家也没事,我就赶回来了。确实没想到雨这么大,也确实没想到你疼成这样子。”他语气中带着无力。
“我没事,三天就好。”幼云嘀咕,“你走这么急,你阿爸阿妈不起疑心啊?”
慕和低头,点点她鼻尖:“他们可是早就看出来,直逼着我回来呢。”
幼云觉得有点羞耻,手却不自觉伸向他腹部,沿着硬邦邦的肌肉轮廓抚摸,嘴里辩解:“我们就是很单纯的关系……”
“是吗?单纯到接吻,单纯到摸身体?”慕和知道怎么逗她,“你属藕哒?八百个心眼子!”
幼云被他弄的咯咯笑:“你现在说俏皮话张口就来。”
两个人就那么抱了会,很快出了汗,毕竟盛夏,下雨又闷。
依旧不愿分开。
“幼云……”慕和摸着她的头发、肩膀,哑声说:“我特别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低头问她:“你有没有想我?”
幼云偎在他怀里,微微点头:“我也,特别特别想你……的身子。”
慕和知道她嘴硬,以前碍于朋友身份不好表达,现在有的是办法治她。
他毫不吝啬地,握住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腿间。
梁幼云嘴上逞能,其实外强中干。
万万没想到,他只用一个动作就拆穿了她的虚伪。
她哪敢明目张胆摸,只虚虚扣在上面,手被烫得发颤,下意识躲避。
却被蒋慕和紧紧扯住手腕,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某种坚定。
她最怕他这样。
“要不要帮我?”他的手带着她的手轻轻挪动。
“你……”幼云吃瘪,身子一瞬潮热。
还没来得及反应,慕和松了她的手,几乎眨眼间,将她压在身底,双臂撑起小小空间,厚实肩背拱起,俯身吻她。
他哪里忍心让她动手。
幼云都来不及换气,更别提那些抱怨的话,全被他堵进嘴里,变成呻吟,和呜咽。
呼吸交织,慕和用力吻着她,揉着她。他尝到她舌尖的一点甜,红糖的味道,莫名想尝到更多。
可能是来月事的缘故,她哪里都是柔软听话的,没有一丝反抗,乖乖由着自己予取予求。
久违的失控感再次袭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度,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昏天暗地中听见幼云断断续续叫他“慕和”,这才回神,收了吻。
“对不起,有没有不舒服?”他抚摸她额头、头发。
幼云汗津津摇头,累得喘:“例假期太需要这样的吻了,我很舒服,只是我们不能做……”
拇指压在她唇上,慕和微微摇头:“不急。”
其实,他害怕和她发生关系,怕她一旦得到,就觉得索然无味。她不去想他们的未来,但不代表自己不想。他怕她贪玩,怕她意志不坚定,怕她始乱终弃。
“肚子饿吗?我做点东西给你。”
慕和起身,弓着背,坐到床沿,转过脸问她。
幼云看着他满是汗的脊背,肌肉在呼吸,骨骼在攒动,仿佛刚才的吻还没结束。
“好,冰箱里有食材。”她转过身不看他。
蒋慕和先去浴室,衣服已经干了,他简单套好,又去翻冰箱。
比他想得还糟糕,原以为会有些速冻食品,发现只剩咸菜和鸡蛋,还有一盒快过期的牛奶。
他没说什么,心里却不是滋味,抬眼看见墙上储物柜,打开来,里面堆满了方便面、酸辣粉这些速食品,回卧室问幼云想不想吃煮面。
幼云说好。
他烧水,打蛋,下面,熟练地像在自己家。
幼云默默站在厨房门口,面色苍白看着他,他系围裙的样子真温暖,眼睛专注地盯着面锅,他是不是做什么事都这么专注?
“怎么下床了?一会就好,我端给你。”慕和速速回望她一眼。
“我上个厕所。”幼云淡淡道,嘴角有笑,说实话,比起刚才的吻,她觉得现在的场景更珍贵,也更想哭。
一碗热气腾腾的煮面上桌,幼云坐定,闻着要比自己煮得香。
“小心烫,慢点吃。”
慕和眸光温柔,坐她旁边,看着她吃饭,想到一些事情,低了头。
自己向来对饮食讲究,可能因为这些年一直做餐饮,对食材、烹饪的要求变得极为苛刻。
他本就口味挑剔,用在这上面也不浪费,在家做饭的时候也会注意,而且和阿爸阿妈学到很多调配食物的技巧。
所以再一次看见这些速食品,有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知道问题在自己,他吃过苦,过过艰辛日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后来日子舒服了,生活质量自然提高,这无可厚非。
但很多上班族、年轻人,由于赶时间,忙工作,根本没功夫照顾自己,能耐下心来煮包方便面已是奢侈。
他的手绕到幼云背后,轻轻覆在她的乌发上,眼神里透着心疼:“幼云,我想照顾你。”
他没来由说这句,幼云愣了下,诧异瞧着他,很快从他眼睛里读出来他的意思。
“让我照顾你吧!”他又说一遍,目光带着恳求。
幼云又看到,他额上因为太过渴望,而露出的浅浅抬头纹,这个表情,这个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但她明白,不能答应他。
照顾的意思就是同居,就是长时间住在一起,习惯了彼此后,必然难舍难分,她没考虑那么久。
“我请了三天假,那这三天,你给我做饭吧。”幼云想到一个转圜余地,极为中肯地对他笑笑:“你煮的方便面比我煮的好吃。”
慕和失笑,她总能打破氛围,拒绝他的请求,又能恰到好处给他找个台阶下。
“好。”他答应了,手在她发上摩挲了下。
幼云端起碗喝汤,喝完汤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嘴。
忽然觉得浑身舒畅,对他说:“其实我在村里吃得可好了,米线米干口味多,有时候还去老乡家蹭饭,饿不着的!你看我脸上好多肉,回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减肥!”
“嗯。”蒋慕和垂首,点点头,没再多说,收拾好餐桌去洗碗。
“哦,对了!”幼云想起来,提醒他:“你最好别让人发现,尽量少出门,因为……”
理由不好说出口,感觉太伤人自尊。
说到底有点自私,她不想在最后两个月因为谈恋爱被人说三道四。
而且真相往往被传得很玄乎,最后说她“放浪不羁”“不检点”都是轻的,公司那边会有评估,万一自己风评不好,回去不是升不升职的事,而是能不能保住工作的事。
“我知道。”慕和对她笑了下,“放心吧。”
他什么都懂。
幼云又觉得亏欠他,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情人,他也太能摆正自己位置了吧,不扶正都对不起他的隐忍。
而且他让放心,她肯定放心,想想看,那次康志平民警在监控里都没查到是他打的人,隐蔽性做这么好,住进房子里岂不更安全?
后面的三天,蒋慕和承包了所有家务。
他没有住在梁幼云家里,她家太小了,床小,沙发小,没有一处地方能舒服地容纳他,而且他怕自己突然住进来,她会不习惯,影响睡眠。
反正自己家就在隔壁村,跑几步就到了,权当锻炼身体。
所以他早来晚回,每天天不亮就到,在幼云醒来前做好早餐,然后就一直待到晚上,零点后再走回去。
这样的好处是,他可以把家里的新鲜食材,用的顺手的厨具携带过来,不用出门买菜,也能让幼云吃得可口。
早餐有豆汤米线、煎蛋、小笼包;午餐有菠萝炒饭、冬阴功汤、包烧山菌;晚饭有凉粉、清蒸鱼、舂木瓜……饮品一般是普洱茶或咖啡,夜宵会看梁幼云的意思,吃还是不吃。
【37】你不会又谈恋爱了吧?
梁幼云这三天变成被豢养的动物,只顾吃吃吃。
她有时好奇,下床去厨房,看蒋慕和在小小空间里哐里哐当捣鼓,用木杵捣碎石钵里的佐料,用刀快频率切碎食材。
那双好看的手仿佛从没停下来过,会施魔法一般,所有东西都听话地,被他塑造成餐桌美味。
他是带着一个大行李箱来的,说来惭愧,自己家的厨房几乎空空如也,根本无法满足这种做饭高需求人群。
毕竟这两年幼云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不是来过日子的,她的主要精力也不在过日子上,更没想过要交朋友谈恋爱。
仔细想想,老妈走后,自己在做饭这一领域算是无枝可依了。
上大学饿了就去食堂,每个月回家一次,老妈做满一桌菜,三顿才吃完。
后来入职,三餐基本在单位食堂解决,大公司的食堂有保障,花钱少,种类多,又能用福利券去兑换方便面、自热锅这些速食品,更不用操心做饭问题。
偶尔也有捶胸顿足的时候,比如想吃只有老妈才会做的炖鱼头、爆三样,还有一些点心,豌豆黄、驴打滚。
除了吃饭,蒋慕和还陪幼云一起看剧,什么都不做时,就窝在床上聊天。
聊得百无禁忌。
但幼云没问他的家庭,他也没主动说。
慕和问她家里情况时,她也是一笔带过。
她故意避讳这个话题,让慕和更加心疼。失去母亲已然是致命打击,她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创伤,那种难过可想而知。
他抱她更紧,吻也更温柔,像个小动物舔舐伤口,一下一下,让她舒服些。
吻到情浓时,会抱在一起,抚摸彼此的身体。
幼云会喘着粗气警告,不行不行,再这么下去,我快决堤了!
可一旦蒋慕和的手离开她的身子,她又不愿意。
这对蒋慕和而言无疑是一种折磨,梁幼云但凡离自己近点,他都要极力压制蠢蠢躁动的情欲。
他从背后拥抱住她,身体紧紧相贴,双手包抄到她的/胸前,力度和缓地/揉/捏着,偶尔用那么一下力,幼云哼出声,好听到要命。
他更加喜欢,用坚/硬的地方磨着她,嘴唇凑到她耳边,含/住那小巧的耳垂。
吻到它变得红润。
幼云呻/吟得厉害。
他专心听,浑身酥麻,有种得逞的快感。
三天很快过去,蒋慕和拖着他的箱子离开了梁幼云的家。
很像那种,租的男仆合约到期,要在零点离开大小姐豪宅。
幼云拍拍脑门,痛恨最近短剧看多了,一边唾弃,一边又上瘾。
就在她以为保密措施做得很到位时,玉香发现了端倪。
笑眯眯过来,趴桌上,拄着脸问:“呀,幼云姐,你气色怎么突然这么好了,看看这小脸,红彤彤的!哦,还有呀,你胸是不是大了?”
幼云假装听不懂,对着电脑打字:“什么跟什么呀,我是大姨妈来了,躺了三天,得到充足的休息,所以气色好,而且经期胸涨,你不也是么?”
玉香才不信,解释就是掩饰,而且她有证据。
“昨天我路过你家,看见大门紧锁,还以为你出去了!结果,隔着门窗,就听见里面嘻嘻哈哈,我还以为我听错了,站了好一会,你都不知道太阳大的呀,晒得我胳膊疼!不用想都知道,你屋里有男人!”
“那是你听错了,我看剧呢,音响声大!”幼云辩解。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屋里没有男人!”
幼云看着她眼睛,说完噗嗤笑了:“好啦,你慕哥过来照顾我了。”
玉香眼珠子瞪圆,大脑飞速运转,“我脑细胞量小,你不能这么折腾我呀姐,一会说你和他互生好感,一会又说他有结婚对象,现在好了,你们直奔主题——睡了?!”
幼云叹气,话到嘴边方恨少,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只好捡重点说,总结一句就是:不谈未来,及时行乐。
“慕哥不会答应你的。”玉香直摇头,“我从没见过谁家谈恋爱是奔着分手。”
“说不定哪天我们大吵一架就分了呢?而且他很听话,让来就来,让走就走,不缠人。”
玉香凑近,煞有介事:“可慕哥很像小说里那种一旦没得逞,就变得阴湿的男主……”
这话说得幼云打了个寒颤。
下午的时候,张赫急匆匆过来,说有天大的好消息。
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比高层都关心企业发展。
他刚从北京出差回来,说集团新任命了一位副总,姓祁,分管风控部门,这祁总是个闲不住的人,一个月时间都在搞调研,除了公司内部,还去到各下属分公司,甚至占股的企业,下周很大可能来版纳。
“不应该吧。”梁幼云持怀疑态度,“按理说,领导下来调研,我们至少提前两周做准备,这什么文件都没有,我们怎么安排行程?”
张赫煞有介事:“人家就是要微服私访。风控那边你也清楚,挑毛病专业户,他这次来也是要敲打下胡至臻,胡至臻说白了要提升业绩,放长线钓大鱼,投出去那么多钱,什么时候回本难说,集团不能坐视不管,这个祁总来势汹汹,说不定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那你还说是好消息?这不纯折腾人吗?”幼云匪夷所思。
张赫就像卧龙转世,捋着脸上并不存在的两条胡须,眯缝着眼睛:“依我看,这祁总走基层,一个重要意图是招兵买马。你想,新领导最缺什么?人呐!他肯定要借此机会从底下调人手,栽培成自己人,毕竟公司那边,胡总一统天下,谁敢说个不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人家一个老总还能看上我这个基层小兵?”
“你傻啊!你回去就不是基层小兵啦!”张赫叉腰,怒其不争:“上次胡总来,我们去套话,她是不是没表态?”
“领导嘛,还是大领导,不可能轻易松口。”
“那十有八九没戏。”
张赫叹气,从饮水机接了水,灌得脖颈直流,他只有在讨论公司八卦时才会这么激动。
“所以这次祁总来,你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说不定你下个月回去就坐上总经办副主任的位子了!”
梁幼云目光扫在他身上,她不太在乎回去后跟着谁,成为谁的人,和她来之前一样,站队,生死难料,她讨厌冒险,讨厌失控,就算吃过亏,也死不低头。
“我觉得这个站队嘛……还是要和领导合得来,如果在一起工作难受,那不是自讨苦吃吗?我们不是刚入职的新人了,是苦了十多年还没累死的牛马,反正我不会硬要投怀送抱。”
张赫听她这么说,只好偃旗息鼓。
不过想想也是,她要真去谄媚领导,就不是梁幼云了。
而且她有自己的优势,好笔杆子和专业理论素养,分析政策鞭辟入里。
往往有能力的人才不会惧怕变动。
在他们这样的大公司,人才拥挤,领导用谁都是用,但用着顺手就是另一回事了。无可替代才是真正立足的关键,起码,不会短时间被淘汰。
要不然,就凭她那耿直劲儿,两年前就得卷铺盖走人,哪还有来版纳历劫这回事儿?
“就当我没说。”
张赫把水仰头喝光,他操心惯了,临走前还是嘱咐幼云一句:“那你就潜心写点调研报告,就算公司不要,起码给我留点经验,和念想。”
幼云笑了笑,没当回事儿。
“你脸色很好。”张赫忽然说,坐过来仔细瞧:“真的,皱纹都少了,奇怪,人也没胖啊!”
“滚远点。”幼云淡淡一句,手握鼠标翻动公司内网。
一直默默伏案的玉香没忍住笑出来。
张赫诧异看了眼玉香,玉香眼珠转去别处。
他大概猜到什么。
“有情况?”
“什么?”幼云翻书,不看他。
“玉香,你说说?”张赫把矛头指向玉香。
玉香才不上当,表示自己要上厕所,对八卦不感兴趣!
“你嘴角有笑。”张赫心惊,还是问出那个问题:“你不会又谈恋爱了吧?”
“没有啊……”一个心虚的答复,透着无力。
“不对不对!”张赫更加确认,“是不是蒋慕和?”
幼云小心看他:“你怎么知道是他?”
张赫这下死心了,果然是蒋慕和。
“我说姐啊,在这个节骨眼儿……你怎么这么把持不住呀!”
幼云置之不理。
“梁幼云,我是不是提醒过你,蒋慕和是什么人?”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想和他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张赫拉把椅子坐下来,稍显郑重道:
“实话告诉你吧,之前因为求合作,我找人做了他背调。结果出来后,细思极恐,我敢保证,就凭你那单纯善良的性子,蒋慕和做的很多事你都接受不了!要不要我给你细说一下?”
【38】你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
能有多接受不了?大家都是凡人,谁还没点荒唐事。
梁幼云才不往心里去。
而且她大概知道,张赫那什么破背调充其量也就是个添油加醋的小道八卦!
“你既然知道,早不说晚不说,非这时候说,我看你也没安好心!”
幼云戳他头,“你就是见不得我快活!”
张赫觉得冤死了,早料到今日,那次在曼听公园就要把事情严重性告诉梁幼云。
可他也是一瞬心软,知道她遇见喜欢的人,就如被春雨浸润的种子,如果不让这小小嫩芽长出来,会很难受。
“我希望你好,梁幼云,希望你顺利回北京,一辈子别再被贬……”
张赫低了头,小声嘀咕:“你们不合适,两个很刚的人在一起,不是硬碰硬吗?”
幼云心酸,也小声回道:“你怎么跟我妈一样,老操心我干什么。”
张赫长叹一声,靠在椅背:“我确实给阿姨扫墓去了,可能被附身了吧!”
幼云无奈一笑,真拿他没办法。
手放在他肩膀,拍了拍:“说吧,我倒是想听听蒋慕和的八卦,能有多接受不了?”
当晚回到家,梁幼云有点魂不守舍,强迫自己不去想张赫的话,不去想别人嘴里的蒋慕和。
倒也不是多恐怖,而是她没想到,那个故事还没讲完。
她晚上没什么事,把公司内网翻了一遍,集团近两年的新闻、国家近五年的规划,还有理论专家的论文,她没头没尾地看着、想着。
想来想去,还是在百度搜索里输入蒋慕和原部队番号,然后顺着网页一路摸索,一直来到多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跨境联合反恐行动上。
报道当然不多,只说了结果,又表彰了部队,有军网发长篇简述了作战情况。
茂密的雨林,泥泞的道路,战士们要忍受湿热、蚊虫、蛇蟒、饥饿这样的艰苦条件,还要解救人质,擒获罪犯。很多人脚底板烂了,身体快被蚊虫吃了,仍没有一丝退却,隐没在雨林,铸成安全屏障。
幼云没有找到蒋慕和,历时久远,照片也不清楚,而且他们带着面罩,看不清面孔。
她又翻到三年前一则新闻,是本地报纸写的,说盘踞东南亚多年的某宗族黑恶势力,其主要头目分别被抛尸湄公河、吊死住所,还有一人下落不明,嫌疑人潜逃。
这也是张赫给她讲的内容。
尤其提到,这件事发生的前一年,蒋慕和频频去往东南亚各国。而就在案发这年,同一时间段,蒋慕和去了南边,案发地和他的行程也相吻合。
“你说巧不巧?”
张赫笑得瘆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那个团伙就是当年岩恩牺牲的时候,我们这边要打击的对象。”
幼云也直勾勾看着他,很快笑了:“你意思是蒋慕和去私了?不可能,这跟编瞎话有什么区别?盐石本来在东南亚就有分店,也许他去出差,巧合而已。”
“最好是。”张赫皮笑肉不笑,也觉得自己小人之心,玩笑道:“那就浪费了他一身功夫。”
幼云严重怀疑这事的真实性,认为张赫找的人不靠谱,而且犯罪小说看多了。
这种大案怎么可能落到一个人头上,而且别国警力得有多差,这么多年没线索?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蒋慕和不是那种人。
他知恩图报,不管怎么看,都是好人。
张赫这一点不否认,只是提醒:“所以我才说,我们不了解他。这种人你和他做生意可以,讲信用,不小肚鸡肠,甚至能大大让利,但是做男友,甚至做老公,他不适合,至少,不适合你。”
幼云呆呆愣在座位,这次她没急着反驳,而是认真思考了以后,管它真假,他这个人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经历,想想看,他的手是沾过血的手,甚至杀过人,可转念想,人家本来就在特战部队工作,战士就是要上阵杀敌的啊!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适合我?我是有多难伺候,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行你上啊!”幼云对张赫不屑一眼。
张赫知道她心虚了,她心虚的时候就会开玩笑,但他不介意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梁幼云。
“梁幼云,你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你性子要强,工作能力强,生活上横冲直撞的,网上话怎么说?活人感!对,很强的活人感。你需要和你同频的人一起生活,他能懂你的点,又能在你冲动时,适时拉住你,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照顾你,温柔居家,而不是蒋慕和这种,城府深、交际广、心又狠的男人!”
幼云更加不屑:“你说人心狠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直觉吧!”
张赫已经无力去劝了,反正话说到这,也算尽了朋友的责任,“不心狠,能舍掉亲爹妈?不心狠,能短时间做成连锁?我就没见过一个资本家人美心善的!”
这个张赫真的是,为什么要在自己正对蒋慕和上头的时候泼冷水?
梁幼云简直恨死他了!
索性,关掉所有网页,关闭电脑,洗漱睡觉。
刚上床,蒋慕和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
幼云先是一惊,看来下午的聊天确实在她心里埋了阴影。
她小心点开,画面中是蒋慕和的脸,他该是在放手机,正对着镜头调整位置,背景是厨房。
“幼云。”他先开口,声音温温的,环起胳膊压在餐桌上,对着镜头淡淡地笑。
“在干什么?”他问。
“嗯……准备睡了。”幼云讷然,其实,她特别喜欢听蒋慕和叫她“幼云”。
慕和抬头看看时钟:“才九点钟,昨天是十一点半睡的。”
昨天,他还在,等自己睡着才走。
“月经量还大吗?肚子疼不疼?”他问得自然。
幼云忙摇头,听话似的:“好一些了。”
他点头,忽然垂了眼眸,再抬起时,眼里多了份深情:“有没有想我?”
这句问得幼云心里一阵暖流。
何止想,还掺杂各种乱七八糟。
见她没答,又不说话,慕和逗她说:“想那么久啊!”
幼云也笑了,单手捧着脸,也不敢问他想不想自己,只好岔开话题:“我听张赫说,我们公司一个副总下周要过来考察。”
“哦。”慕和眸光暗下来,会意:“你又要忙了。”
“会非常忙。”
“要我配合什么吗?”
“嗯?”幼云歪头,疑惑的神情。
他思忖着解释:“我可以去景洪住,或者尽量不找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幼云失笑,说:“你想多啦,没那么严重,但确实领导来的那几天,我们不方便见面。”
慕和听着,又问:“张赫知道我们的关系么?”
他故意没用恋爱的字眼,怕她纠结矛盾,他不想给她压力。
幼云点了头:“没瞒住,被他猜出来了。”
“他很反对吧?”
他料事如神,但幼云还是奇怪:“为什么这么想?”
慕和并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只就事论事:“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幼云,只有好朋友才会替你想未来,想前途这些事情,他对我……不算信任。”
“别管他,他算老几。”幼云试图打消他的顾虑,虽然他说这些时,面色淡然,没有任何责怪张赫的意思。
“幼云,我说过照顾你,就有能力照顾好你,你相信我,好吗?”他满脸真诚。
各种思绪在脑里百转千回,幼云胡乱说了句:“你能给我做几顿饭就很照顾我了。”
慕和微微笑了下,对着镜头看她,默默的。
“慕和,”过了片刻,幼云迟疑着问:“我是不是特傻?是不是应该多和领导走近些,毕竟这个年纪,职位也不上不下的,万一被淘汰掉……”
她说不下去,嘴上说自己不在乎那些,有时候也会焦虑。
慕和大概猜到意思。
但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尤其作为恋人,初期的恋人,他没有资格对她工作指手画脚。
“如果被淘汰,你甘心吗?”他问她。
幼云仔细想想:“不甘心。”
“那刚才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慕和温柔道:
“你其实想试着往前一步对不对?我明白你的纠结,职场就是这样,有些事你不去做,很快有人来做,如果你不甘心,倒不如自己上手。当然,很多时候讲求一个时机,没机会便罢,如果机会真的摆在面前,试一试未尝不可。”
这可比张赫那般激将法听着舒心,幼云心里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话,他的笑,和安心的快乐。
“下周来的领导很重要吧?”他猜到了。
“嗯,在集团有背景,在公司仅次于胡至臻。”
“男领导?”
“是,四十多岁,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现在主管哪个领域?”
“风控,以及一些面子工程。”
“想抱大腿啊?”他笑笑。
“没有,再说人家不一定看上我。”幼云知道自己欲盖弥彰。
慕和了然,坦然道:“你可以查查他的团队,如果他手底下已经有用的顺手的精兵强将,那就无所谓抱不抱大腿了,你没有任何价值大的投名状,一切看运气。如果他要招兵买马,那确实可以亮出自己的实力,不过要研究下他想要什么人,如果他需要一个写稿子分析政策的,那你绝对没问题,但如果他需要一个搞钱的、出风头的,那你的优势并不大。”
“瞧不起我?”幼云玩笑,知道他说的对。
慕和也玩笑:“你能干脏活?”
幼云被噎住,转而痛快地笑出来。
他解释:“各司其职而已,你工作十多年,换领域挑战性比较大。”
他的话不无道理,虽然带点厚黑学的意味。
幼云忽然想,这种总能先想到事情阴暗面,以及背后操作余地,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背地里会不会做极为阴暗可怖的事呢?
【39】幼云娇玉两眉春
挂了电话,蒋慕和拉开一罐啤酒,站在二楼阳台,着素色笼基、草编缅拖,对着南方天空的夜幕,兀自喝着。
夜里寨子暗,路灯寥寥无几,只有不远处千亩火龙果田依旧掌灯,光照促进糖分积累,延长花期,保证增收。
火龙果是长日照植物,没有光是长不好的,需人工干预,尤其在雨季。
种植业看天,人的命也看天。
那样短暂的一生,其实遇不到几个知心人。
老天才不会保证你遇见的人都是懂你心思的人。更多的,要靠自己去经营。
他不确定自己对梁幼云的喜欢有多深,不确定那是不是爱,但是他想去经营,想陪着她,让她开心,如果能在她的人生道路上搭把手,出点力,也许,自己离开这里的勇气就会多一分。
祁总来这一趟可以说是兴师动众,内部表示微服私访,但真来了,版纳这边委派了一名级别高他半格的副州长来陪同,足见重视。
恰逢勐腊县开展南腊河净滩工作,两位领导趁着这个机会,可以参与到志愿服务中,既谈合作又可走进群众,可谓一举两得。
曼勒村处在南腊河上游,也是漂流的起点。
两三个小时的漂流过程要途径四五个村子,往年搞“净滩行动”都是从曼勒村开始,再依次往下游推进。
今天几个村子开了会,决定一起搞,这样显得更和谐。
梁幼云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眼看快功成身退,没想到最后接了个大活,还有点风险。
张赫风凉话说得好,什么多和领导攀一攀,留待以后飞升,但落到实际却不是那回事。
为这次会面,基层班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得把两位领导兴趣爱好、饮食禁忌,甚至xp差点扒出来!当然这有点夸张。
岩温坎村长虽然接待过无数领导,早已胸有成竹,但听说这次祁总考察的是几十亿的项目,还是有点腿软。
梁幼云则天天祈祷,希望这一过程顺顺利利,千万别出乱子就行。
祁总职务级别虽然名义上在胡总之后,但他调任前是处在集团核心领导层的人,是能与胡至臻分庭抗礼的人。
所以人家是真历劫,而不是洗澡蟹。
由于准备充分,过程并没有想的那么艰辛,而且祁总人很随和。
前两天主要是听汇报、谈项目、非遗调研。
领导下榻的酒店是南腊河边的泊亚酒店,也是公司投资援建的。
晚上的时候还特意安排了篝火晚会,和独具特色的傣族舞曲表演。
看样子,祁总是个文艺爱好者,幼云坐他旁边,听他唱歌很好听,还有点美声唱法。
祁总本名祁明宪,个子挺高,身材恰到好处,面容是典型北方长相。
梁幼云私下里对张赫吐槽说,看见祁总,就自然而然想到“天高海阔”。
张赫嗤笑,说感觉他应该骑着马来,或者跳胡旋舞来!
但也有个特点不太北方,就是祁总酒量不好,酒一喝多,话就多了。
本来公务餐桌明令禁酒,但到了少数民族地区,在工作之余参与民族活动,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喝点也无妨,况且还是村民自酿酒。
在篝火舞动的晚会上,微醺的祁明宪和梁幼云聊起闲天。
周围太嘈杂,他往幼云身边凑了凑,笑着问她:“你叫‘幼云’,谁给你取得名字?”
幼云也笑着说:“回祁总,我妈取的。”
火光映衬下,她的笑容多了份温柔明净。
祁明宪眉心舒展,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好名儿,但你知道这俩字的出处吗?”
幼云了然,领导不是要问问题,而是要通过这个话头引出满腹诗书。
所以她故意无知单纯虚心问:“不知道,还请祁总赐教!”
祁明宪果然目视远方,诵起诗来:“幼云娇玉两眉春。”偏头看她眼,“源自南宋词人侯寘《西江月》中的一句话,最值钱的就是这俩字,少女清丽的形象跃然纸上啊!”
幼云赶紧双手合十,恭维:“原来有这样美好的意思!还是祁总有文化,说句难为情的话,我妈是误打误撞,我也是才知道有这位词人,写过这样的句子呢!”
说完暗自腹诽,其实她家谱这一辈都是“幼”,生她那天天空好多云彩,所以叫“幼云”。不过她早就问过百度,因为知道也算有个出处,才没改名。
谁知道祁明宪是不是也提前查了呢?毕竟如此小众的词!
但不能无端揣测领导,人家才不会管你姓甚名谁,除非……
梁幼云忽然变得警惕,可能与蒋慕和待久了,自己的警惕性也高起来。
祁明宪指了指酒店方向,近身问她:“幼云呐,你方不方便陪我去趟酒店?我呢,不才,但是呢,有个写诗的小爱好,诗词、现代诗,都有涉猎,最近刚再版了一部诗集,我想送你一本啊!”食指虚点两下,颇以为荣:“签名版!”
这该怎么办?幼云纠结,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
因为这两天开会祁明宪挺正常,有气度有魄力,亲民随和,大将之风,她一度想抱大腿了!可不答应吧,拂了领导面子,后面活动不好转圜。
“那真是太荣幸了。”幼云点头微笑着,顺便观察左右,形势不利,岩温坎村长和几个委员都在跳舞,傣族委员们都在跳舞!
祁明宪什么没见过,梁幼云的作态有点扫兴,干脆站起来,眸色里有不明显的薄怒:“今天辛苦你,我有点累,先回酒店了。”
今晚只有曼勒村组织招待,人家副州长早就下班回家,目之所及,自己是这群人里最合适人选,理应陪好祁明宪。
想想也没几步路,梁幼云索性点头说:“那我送您。”
祁明宪这才笑得温和,也许看出她有一丝担忧,直说:“那就麻烦小梁你和我一起过去,我就在二层,你在楼下等我,我给你送下来!”
幼云不好推辞,客气道:“真是过意不去让您过度劳累,我这还要您的东西!”
“没事。”祁明宪一个大长音,一副客气了的表情,示意幼云和他一起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场地,幼云慢半步,低着头认真听教诲,心里略忐忑。
“这两天时间虽短,但我感触颇深呐!”祁明宪开始大发感慨,步子迈得小,走得慢,幼云抢在前面两步,又灰溜溜退回来。
去酒店的路不算近,没有直路,也没有大路,当时建设规划考虑的就是“曲径通幽”的美感,所以分成了三条曲折小路。
祁明宪选了一条四周是竹子的小路,带着幼云往前走。
竹子高,长得茂,还隔音,真会选!
“……基层工作多难啊,我当年……最关键的是资金流不能断,所以……”祁明宪确确实实在认真给她分享经验。
幼云频频点头,嘴里时不时蹦出“嗯”“对”“是”这些肯定字眼。
也许自己想多了?人老登挺好的,虽然有点说教,但能说到点子上。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祁明宪说完一段,这次有了动作,手在幼云肩膀轻拍两下,嘴里乐呵呵的。
幼云顿时汗毛乍起,但还是恭恭敬敬说了句:“真的是真的是!”趁着俯首弯腰往旁边撤了撤,和他拉开距离。
心里的忐忑加重,她在想退路,看看旁边有没有碎石头、小树杈,万一动真的,她也好有个准备,如果抱大腿必然要搭进去性骚扰,那还是算了吧,自己没这命。
一只青蛙跃到眼前,“呱”了声逃之夭夭。
祁明宪假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握住梁幼云的胳膊。
幼云忙解释:“没事祁总,咱这生态特别好,经常有小动物出没。”
顺便去推他手腕,但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互相微笑着,无声博弈着。
幼云快绷不住了,网上看来的防身术开始在大脑混乱地预演。
就在她猛地甩开祁明宪的手,准备鱼死网破的时候,过来的路上出现一个身影。
可能是太安静了吧,那人的走路声很重,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只见那人一身黑。黑T恤、黑裤子、黑板鞋,还戴个黑色鸭舌帽。
帽檐压得低,只露半张脸,路灯下隐约可见好看的唇形。
幼云太知道他是谁了,接了那么多次吻,她早就把蒋慕和的嘴唇牢牢记在心里。
【40】电工
蒋慕和走得很慢,手插兜,看上去就是个陌生路人。
但身形在那,他微抬眼,表情并不友善。
祁明宪轻咳两声,忙给自己找台阶。
“幼云呐,刚才是我太紧张,你别见怪。”
幼云强忍住心里那股火,机械回应一声。
“我继续和你说哈,就是讲到这个用人,啊,也很关键……”
趁祁明宪不注意,梁幼云回头瞥了蒋慕和一眼,撞上他的眸光,心里踏实多了。
慕和面无表情,只默默跟着走,离他们几步远。
可能觉得不自在,祁明宪皱着眉回看身后的人,奇奇怪怪的,不像好人。
但也没说什么。
好在,他没再逾矩,等到了酒店楼下,问幼云,要不要在餐厅吃个宵夜,继续聊工作?
幼云赶紧哭丧脸,说实在抱歉祁总,明天的“净滩行动”还得再过遍流程,不能陪您了。
“你看看你!”祁明宪笑着叹道,“年轻人拼搏是好品质,但不能废寝忘食啊!我觉得你非常有能力,执行力很强,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你在总经办有点屈才了!”
幼云明白他这饼画得虚无缥缈,也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她低头尴尬笑了下,“您过奖了,还要继续向您学习!”
果然,祁明宪再次邀请,说要在餐厅喝杯咖啡继续探讨。
幼云左右躲不过,被人高马大的祁明宪扯住胳膊。
她忍住恶心,拼命挣扎,突然就听见一声:“梁书记!”
是蒋慕和,来救她的蒋慕和。
有那么一点委屈从心底冒出来,幼云眼底酸酸的。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蒋慕和速度快到幼云都没反应过来,只抬头的一瞬,他已经把她与祁明宪分开,一只手牢牢锁住祁明宪的手腕。
她惊魂未定,喘着粗气挪到慕和身边。
祁明宪也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酒气喷到慕和脸上:“你是哪位啊?”
对上蒋慕和幽深的眸子,可能太凶悍,气势倏然就降下去。
“哦,是你啊……”幼云扯了扯慕和衣服,又对祁明宪解释:“祁总,这是我们村的电工,趁着晚上用电少,来检修设备。”
又环顾四周,找电线杆,说:“周边好几个监控,有的设备老化,需要修一修,我得跟着去看看。”
蒋慕和这才松开手,祁明宪揉了揉快被捏碎的手腕。
这架势,祁明宪也看出梁幼云的意思,心有忌惮,便不再勉强,又和颜悦色,像个正常领导,对她说:“那小梁书记,你忙吧,辛苦了,我上去休息,诗集我放前台,你明天记得来取。”
“好的,谢谢您!”梁幼云强打精神,挤出一个笑容:“那您早点休息!”
“好,我先上去了。”
“您慢走!”
祁明宪还看了眼黑衣男人,没说什么。
蒋慕和微微颔首,算是礼貌告别。
等走到离酒店很远的地方,梁幼云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在一处树影下停了脚。
蒋慕和也停下,与她面对面,淡淡说:“反应挺快,竟然想到电工,既给自己解了围,又暗示对方有监控,刚才路上的动手动脚很有可能留案底,算给自己一条后路。”
幼云心如擂鼓,仰着头看他说话,浑身刺挠。
其实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慕和眼里闪烁一丝笑意,身体却是疏离的,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对她道:
“他要是个懂事的领导,应该不会再拉你入局。但也有可能,在你陷入困境时,故意推你一把。”
气话,明显是气话!虽然,分析得很对。
可自己还委屈呢!
幼云咬着下唇,眼皮耷拉下来。
这时候才不要听道理,她要的是嘘寒问暖,要的是他关切的眼神,温暖的怀抱,滚烫的吻!
她转过身,不看他,心里很难过。
可蒋慕和就在这一瞬扳住她双肩,迫着她转回来,与自己面对面。
他低下身子,看着梁幼云的眼睛。
幼云也终于看清他眼里闪烁的不是笑,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蒋慕和指腹陷进她肩膀,气息被那团火烧得发烫,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狠戾:
“他要不是你领导,我特么早把他卸了!”
泪珠连成串,从幼云眼眶里夺出。
她伸胳膊搂住他脖子,对上他的唇,用力地吻。
此时此刻,她宁愿相信,蒋慕和杀过人,用极其残忍的方式,让那些王八蛋不得好死!
此时此刻的梁幼云觉得全世界都危机四伏,没有一处藏身之地,只有在这里,只有蒋慕和的怀里,才踏实,才安全。
她不管不顾地吻他,舌与舌交缠抚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他那滚烫的身体里汲取点热量,好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幼云窝了一股火,从心里快速蔓延到身体各处,每一根毛孔都被烧得通红,她的脸、她的身体变得很热,喉咙干渴,那股火越烧越旺,急需找一个发泄口。
“带我回家。”她捧着慕和的脸,看着被自己吻湿的嘴唇。
“好。”
“回你家。”
“好。”
蒋慕和抱起她,胸口起伏着,一路跟过来,他早就怒火中烧,那些平日里处理工作的沉稳早就不在了,他不是第一次在梁幼云的事情上失控。
进门的一刻,唇与舌再次卷到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玄关的灯按开又关闭,再按开。
梁幼云不喜欢在太亮的环境里做,可关灯的一刻,她又莫名害怕,只有开着灯,看着蒋慕和,确定那就是他,确定他就在自己身边,她才觉得安全。
她从未这么恐惧过,但又说不清到底恐惧什么,是祁明宪吗?好像不全是。现在这样意乱情迷的时候,她真的搞不懂自己恐惧什么。
后来的某天,当她再次想起这一刻时,才意识到,她其实恐惧与蒋慕和分开,害怕失去安全感,对他的依赖早就根植于心,只是她故意用理智把它们绞杀了。
他们从玄关吻到沙发,非常激烈地吻。
这些日子幼云忙,蒋慕和也很少打扰,可刚刚陷入恋爱关系的男女,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怎么可能不想对方呢?
幼云提醒自己他们只是短暂陪伴,不要陷得太深,蒋慕和则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急不可耐,好像两个人好了就为了干那事。
用不同方式克制自己的两个人,最后的结果只会越憋火越大,身体烧干,脑子烧坏,干柴烈火一碰头,“嘭”一下就点着了,爆炸了!
初次面对梁幼云的身体,蒋慕和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有点摸不准她的喜好。他做事总会提前考量,今天走到这一步确实在意料之外。
他把幼云放躺在沙发,手托住她后颈,身体覆上,全情投入去吻她。
一开始还算温柔,可抵不住情绪太过激动,抑或憋了一肚子火,彼此都颤栗不止。
蒋慕和哪里受过这样的情潮,根本没耐心去脱衣服,讲甜言蜜语,一切皆凭本能指引,他清楚感受到身体的渴望,细胞的热烈,急切到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梁幼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也低估了蒋慕和的攻势。
她大脑缺氧,直打哆嗦,牢牢攀住他厚实的肩膀,指甲快要把T恤戳破。
蒋慕和却兴致颇浓,索性弓起身子,一手撑住沙发靠背,一手按在幼云的腰侧,暴雨般席卷着她的身体。
也许是空虚太久,每一处干涸的土地都如逢甘霖,被雨水滋润和软化。
汗水沿着他的脸滑到下巴,又滴在幼云颈子上。他们进来就做,空调都没开,屋子里又闷又热,幼云抹掉那滴汗珠,朦胧着眼睛看着卖力的蒋慕和,忽然觉得有点可怕,平时看上去那么稳重的一个男人,竟然在这种事上成了野兽。
“……慕和,我疼……”
幼云在颠簸中喃出一句,感觉自己要灵魂出窍,额头细密的汗珠最终汇聚一起,顺着发丝滑下来。
蒋慕和见她忍得难受,倏尔退出来。
这才明白,她的身子是温软易碎的,他下手不能没轻没重。
“……是我不好……”
他心疼,抱起幼云,轻叹息,嘴唇贴到她白皙颈子上,沿着温柔的线条,在锁骨和胸口,落下深深浅浅的吻,尽可能让她放松下来。
幼云却搂上他脖子,摇了摇头,脸红耳热,眼睛澄明,声音娇柔,乞求似的说:“……可是我好喜欢,你别出去好吗……”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如此淋漓尽致,她以前追求颅内高/潮,觉得两个人价值观一致比什么都强,至于性,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现在看来,她真的太天真了,根本不懂性的美好。她的身体还远未被开发。
蒋慕和不再怜香惜玉。
仿佛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真正进入梁幼云的世界,在她的世界里驰骋,在她的世界里烙下烙印。
节奏湍流不息,梁幼云在疼痛中适应下来。
她看着蒋慕和,看着他脖子上的汗流到T恤里,这才意识到他们连衣服都没完全脱掉,就在沙发上占据了彼此的身体。
到底在着急什么呢?她急,他也急。
急风骤雨似的,完全顾不得其他。
过了许久,情浓意绵,幼云进入一种虚幻的状态,身体完全爱上了这种亲密关系,她与蒋慕和的亲密关系。
只是,她疼的时候紧咬着牙,从鼻腔里沉重呼气,没有任何狂浪的啼喊。
她想在他面前表现得从容些。
她越不出声,蒋慕和就越心慌。
索性慢下来,微抬了身子,问她:“怎么没第一时间打给我?”
幼云糊里糊涂着,闷闷“嗯”了声,迷离着眼睛,以为他责备自己,偏过头,咬上食指指关,不想回答。
慕和明白,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没有预想的重要,可名分这个东西,只要存在,就是负担,他负担太重了,尤其经历这场美好,他怎能不争不抢?
幼云依旧咬着手指,喘着说:“……我不知道你在家,以为你去了景洪。”
慕和身体开始煎熬,情欲如潮水般涌出来,奔腾着向下汇聚。
“你应该打给我的。”他腾出手,扳正她的脸,“以后,第一时间就要想到我!”
“我……”幼云语塞,心有余悸,确实,没在第一时间想到他。
“那么好吃吗?”慕和眼见呼吸粗重起来,她咬手指的样子好性感,他欲火焚身,莫名的,拉出她手指,按在最下面。
幼云的指尖被深深烫到,又羞又恼,这一瞬间嘴唇翕动,慕和看准时机,如鹰隼般俯冲,堵了上去。
闷吼伴着长吟。
风卷残云,云收雨歇。
【41】别怕,有我在
蒋慕和松懈下来,重重坐回沙发,身子是轻了,可心却重了。
他转头,看了眼躺在沙发还没缓过劲来的梁幼云,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失控。
随手从茶几抽了纸巾,先帮她清理,又清理自己,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两个人都没说话,彼此静默着缓了会。
慕和穿好下衣,手在幼云腿上轻扣一下,说了句“我去洗个澡”,就起身去了浴室。
酥麻的痛感从腿间传来,梁幼云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双腿拢好,手勾过被他褪去的棉质半裙,盖住自己裸露的部分,她想穿上,可实在没有力气。
但不得不说,真的很泻火啊!
只这一次,直接拉高了平均分,把其他人甩出了及格线。
他就那么一个姿势,很传统的男上女下,可自己的身子却被死死钉在沙发,动弹不得,除了配合他别无选择。
他的吻,他的每一下,都是结实的,都是满的,不掺一点假,所以自己才被他撞得稀碎。
梁幼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性关系是什么时候。
她虽然谈的恋爱不少,但真正发生关系的不多,仅有的那几次体验也一般。
比起性,她更在乎爱。
她享受恋爱的过程,两个人可以一起看电影,逛街,刷剧,吐槽各种看不惯的人和事,她有很强的分享欲。
她上学那时候朋友很多的,但毕业各奔东西,大多没留在北京,工作中也认识了几个聊得来的同事,一开始还要好,随着结婚、换部门、离职等,慢慢的也少了联系。
人真是越长大越孤单。虽然并不会因为孤单而活不下去、活不好。而是当你想临时找一个人出来吃个饭、喝个酒、逛个街、看个电影的时候,却发现翻遍通讯薄,依旧找不出合适的名字。
真可惜,再也享受不了两张票打折优惠。她为自己找个恋爱的理由。恋爱很好,多谈也并没有错,就算不一定都好聚好散,但至少相互陪伴着,逃过一段寂寞时光。
蒋慕和已经洗完澡,腰间裹着浴巾,趿着拖鞋出来。
走到梁幼云身边蹲下,比刚才温柔多了,摸了摸她头:“要洗澡吗?”
幼云迟钝转过身,双颊红晕依旧未散,有点不敢看他,闭着眼点点头。
慕和唇角向上勾了勾,抱起她,去浴室。
浴缸已经备好热水,旁边小架子上,浴巾、浴袍、拖鞋、电吹风、女士洗护用品一应俱全。
看来他早有准备,可能从很多天之前就准备好了。
幼云拒绝了他的帮忙,说我自己来就好。
慕和没有坚持,只在关门前说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水汽蒸腾起来,幼云在温热的水里放松,自然而然想到蒋慕和的身体,也是这样热,这样包裹着自己。
腿间的疼痛得到缓解,幼云仰了脖子,让身子陷进水里。
刚才真的太激烈了,太痛快了,她平生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感触,也蓦然觉得,自己之前真是没吃过好东西。
可蒋慕和貌似没什么变化,起码从表情上看不太出来,甚至有点不高兴?
幼云想起他冲刺前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身体那么滚烫的人,眸色却是凉的,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难道是怪自己没第一时间联系他吗?
她突然有点担心,蒋慕和的占有欲可能比自己想的要强烈。
幼云出来的时候,蒋慕和坐在沙发等她。
手里捧着本杂志,随意翻阅。
见她出来,放下杂志迎上去。
抱过她来,抱得很紧,垂首吻她发顶。
她的头发已经吹干,散着好闻的薄荷香氛味儿。
幼云不知所措,只好也抱住他,刚才还琢磨他是不是不开心,现在看来有点多余。
慕和松开她,一脸抱歉看着她眼睛,仔细问:“还疼吗?”
幼云被他关切的目光打动,微笑着摇头:“不疼了。”
“对不起。”他抚了抚她的脸,“以后我温柔一点。”
幼云听得颤了下,不知该怎么回,面露窘色。
她乖的时候,蒋慕和真的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此时此刻,她的脸被浴室的热气蒸得粉嫩,嘴唇也晶莹剔透,教人很想尝尝。
慕和情难自已,低了头,用舌尖舔了下幼云的两瓣嫣唇,还真用牙齿咬了上去,想到刚才说要温柔点,很快又吮入口中,在她吃痛前。
吻了许久,吻到幼云腿发软,他才堪堪松开,揽着腰,把她带到餐厅。
餐桌上有吃的,一块芝士蛋糕,一杯泡鲁达,和一瓶白啤,一个水晶杯。
“饿了吧?吃点东西。”
“你是田螺姑娘吗,怎么弄吃的说来就来?”幼云也不客气,坐下后直接把芝士蛋糕拿过来。
慕和也把泡鲁达推给她,心情很好:“中午备的,总得找个理由让你来。”
幼云看他把酒倒入杯子,麦香很浓,有点馋了,说我也想喝酒。
慕和又取出一个水晶杯,给她倒了半杯,嘱咐:“先吃点东西,别空腹喝酒。”
“你还不是空腹?”
“我习惯了。”
“看出来了,你酒量很好。”
他笑笑。
幼云吃着泡鲁达,又想起祁明宪,心里一阵恶心,勺子顿了顿。
慕和猜出她心事,挑眉问了句:“诗集?”
幼云差点吐出来,支起胳膊点着太阳穴:“我真不想再见那个老色批!什么诗集,我看就是骗色的幌子。烦死了,怎么办啊?”
慕和转着水晶杯,竹林路上那一幕再次闪现,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放心,他不会再动你了。”慕和说。
幼云一脸愁苦,明天还要参与“净滩行动”,怎么着都要把戏演完。
“你为什么会在后面?是特意去找我的吗?”幼云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整件事并不顺理成章。
“是,我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要巴结领导,而且是个男领导,我怕你没经验,把自己搭进去。”他语速平稳,态度严正,是在陈述事实,一点都不开玩笑。
“那你上次怎么不说。”幼云好奇。
“那是因为……”慕和叹口气,“我对你领导抱有一丝侥幸,但没想到他这么坐不住。”
当蒋慕和知道是个男领导时,便已经有顾虑了。
上次说了那么多,唯有一点不方便讲,就是梁幼云作为女人,一个貌美善良又处于职业低潮的女人,在位高权重、色胆包天的男人眼里很自然变成狩猎对象。
这么说虽然太贬低人,但职场里就是会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自然而然把所谓强者思维用到女人身上,会理所当然觉得你一个女人求上进,就要付出点色相。
他瞧不起那样的人,尽管见得太多。
“你说他不会把我开了吧……”幼云惆怅,确实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
“应该是个惯犯,你没有威胁他,他暂时也不会狗急跳墙。”
“我真的是一时情急才说你是电工,至于修监控这种借口就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的。”
幼云用小勺使劲搅了搅泡鲁达,干面包片已经被椰奶泡软,飘出奶香的清甜,有点捶胸顿足道:“我真后悔没有带上傣刀,刚才也是怕了他。”
“幼云。”
蒋慕和把手自然地放在她的颈后,轻轻揉了揉她干爽的头发,紧接着,手又转到脸颊,拇指蹭了蹭已经不那么热的皮肤,微微凉,可能是吃了甜品的缘故。
“你能相信我吗?”他温柔地问。
幼云心里静下来,顺从地点点头。
慕和依旧捧着她的脸,认真道:“不要再自责了,你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他。明天正常工作,避着他一点,如果他再敢招惹,注意保护自己,留存证据。”
幼云知道不能轻举妄动,自己来驻村就是冲动的结果,可她还是担心,眼神显露不安。
“别怕,有我在。”
蒋慕和郑重,给她信心,对她的爱意从心底涌上来,眸光里蕴着心疼。
也给她吃一颗定心丸:“你安心上班,剩下的交给我。”
又逗她一句:“我是电工,就算监控坏了,我也能把它修好!”
幼云猝不及防地笑出声,这个时候他还要取乐。她看着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他很敏锐,处理任何事情都很快,而且总是直指关键。她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有这样的能力。也是在回京后的某天,她蓦然懂了,家庭的耳濡目染也可以变成天赋。
吃完东西,幼云犹豫着要不要回家。
可蒋慕和刚才说明天一早送她,意思是今晚他们要睡在一起?而且他们才发生了关系,她尝到甜头,意犹未尽。
雨点噼里啪啦打上窗户,外面又下雨了,还伴有轰隆隆的雷声。
幼云有点庆幸,这样就有了留下来的理由。她巴不得这雨下到明天,这样“净滩行动”也会取消,领导被迫改行程,直接飞回北京,她也不用再和祁明宪假客套,想想都觉得轻松万分。
她下意识笑了下。
慕和收拾完餐具,回身见这一幕,饶有兴趣,走过去捏捏她鼻子:“想什么呢?把你美的。”
幼云才不告诉他缘由。
慕和俯身,想吻她,也想问她明早吃什么,但更想问,刚才沙发那一场,她感觉怎样?
可没等他问出口,一道闪电把夜空照亮,雷声震耳欲聋,霎那间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42】蜡烛
断电了?
幼云第一时间想到这个,毕竟之前因雷暴天气发生电线短路的情况时有发生。
“应该是跳闸了。”慕和下意识揽住她,摸她头:“没事,我出去看看。”
“你别去!”幼云拉住他:“电闪雷鸣的多危险,等雨停了再说吧!”
慕和说没关系,总不能一直黑着,空调停了很热的。
幼云不肯,死拽住他胳膊,借着忽而闪现的雷电看着他眼睛说:“我害怕,你别走。”
“反正是阵雨,一会就过去了。”她又说,眉心拧得紧,今天真是经历太多害怕的事。
慕和只好答应,让她先去二楼卧室等他。
幼云有点忐忑,夹杂着兴奋,又重复他的话:“二楼卧室吗?”
慕和“嗯”了声,已经去电视柜翻东西,“顺着楼梯上去就是了。”
她当然知道卧室在哪,自己还在那里睡过一次,马上就睡第二次。
还是熟悉的味道,虽然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但床的香味是她熟悉的,趁着蒋慕和没上来,她拎起被子闻了闻,中毒一般,躺上去。
简直沁人心脾!
这年头竟然还有用古法熏香的男人。
她只在短视频上刷到过那些非遗博主,耐下心打磨一件器物,制作一张宣纸,一杆毛笔,做衣服要从养蚕开始,吃螺蛳粉要从种稻开始。
在梁幼云浅薄的家庭生活经验里,随便有个地方躺,有床被子盖就行了,并不太在乎东西的质量。
妈妈总是偏执地认为,吃太饱穿太好会降低人的斗志,在物质供应上对她限制很多,也养成了她勤俭的习惯。
舅舅也会用艰苦奋斗来激励她成长,但会下意识培养她的艺术品味,只是她实在不感兴趣,后来就不了了之。
舅舅那时叹气,说无病无灾就行了,至于找什么婆家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幼云知道,舅舅是想让她通过婚姻来实现阶层跃升,女人上嫁,仿佛天经地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屋子里一片漆黑。
幼云听见蒋慕和上楼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到阶梯上,她的心跟着颤起来。
想到他的身体,让自己那么充盈,就脸红心跳,她甚至已经忘了刚才的疼痛,只记得爽了。
蒋慕和来了,手里托着一只蜡烛。
温暖的烛火在他面前摇曳,映得他的脸也红红的,眼睛亮得如天上的星辰,让幼云心动。
他将那只蜡烛放在床头柜上,蜡烛底座是一个玻璃杯,烛身很粗,米白色,蜡油燃起来有松枝的清香。
整个房间被点亮,笼在昏黄光晕里,因一只小小蜡烛而生动起来。
慕和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覆在她手上:“村里偶尔停电,我特意让人做了几只,这个味道不呛人,你会睡个好觉的,我定了闹钟,明早叫你。”
他摸了摸她头发,欲起身。
“你不在这睡吗?”幼云一时急了,说出心里话,又找补:“这是你的卧室。”
慕和神色黯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知道自己肯定忍不住,但不能折磨她第二次,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他实在不想见她咬着牙使劲忍受的样子,不想让她在这里只得到疼痛。
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或许,等之后静下来,能好些。
“我去楼下吧,处理点公司的事。”
“哦。”
“你睡吧,有事喊我。”
“哦。”
刚才还雀跃的心被浇了一盆冷水,幼云觉得自己还不如回家去呢!
可外面大雨快把房子浇塌,就算她想回,蒋慕和也不让。
过了会儿,幼云睡不着,隐约感觉蒋慕和在楼下回电话,声音很小,该是同意了几个申请,又安排什么工作。
她很少看见他办公的样子,之前都传他来隐居,不问世事,才不是呢,他只是不问琐碎的事而已。
但这几次,包括他去她家照顾她那次,他会频繁接电话、回电话,有时是温软的傣语,有时是带点懒散的京腔,好像在为未来铺路。
幼云不去想他种种,此时此刻,她只想他身子。
“慕和……你在吗?”
“怎么了?”他耳朵灵,声音很快从楼下传上来。
“我……我怕打雷。”
等了会,蒋慕和果然上楼了,脚步很轻。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枕在自己枕头上,盖着自己的被子,心里说不出的痒。
“你是不是在忙?”她问。
“不忙。”
“那你陪我会儿。”
幼云闭上眼,假装睡觉,但她那半笑不笑的表情让蒋慕和忍俊不禁。
慕和轻刮她鼻梁:“小东西。”
幼云咯咯笑,顺势拉住他手腕,放在嘴边亲吻,她喜欢他的手,骨相那样好,指节那样长,还带点香香的味道。
她大着胆子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还穿着澡后浴袍,领口很宽敞,很容易探进去。
慕和怎能猜不出她的心思,深吸气,音色暗哑:“梁幼云同学,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这只送入狼口的小兔子,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幼云睁开眼睛,目光带着渴求,还有一点羞涩,她只是想,刚才没有前戏,如果有前戏,是不是会更刺激、更痛快。
她不管不顾地,把他的手往下拉,喘息也更重,手指顺着小腹往下走,她用滴着水的声音含糊一句:“想要。”
几乎瞬间,蒋慕和俯身,以吻封住她的嘴,洪流似的,往她身上倾覆过来,掌控着她的脖颈,吮吸着她的舌头。
欲望让他决堤,那些顾虑再不是顾虑,疼就疼吧,折磨就折磨吧,总要彼此适应,包括性。
他沿着刚才手的路径去吻她。在脖子上、胸上烙上红印。
她的皮肤可真嫩,稍稍用力就红了,这让他忽然上瘾,想在所见之处都盖上章。
他嘴角微扬,找到了玩耍的乐趣。
一边吻,一边用牙齿剥去她浴袍。
洁白莹润的皮肤泛着光,在他吻后溅起薄汗。
他三下两下就与她坦白相对。
烛光下的身体有种油画般的美感,丰满,弹滑,细腻。
梁幼云轻轻地哼,很细微,在他每一次盖章的时候。
这种过电般的酥麻很快让彼此热起来。
慕和知道她快等不及了,可他玩心上来,竟做起了欲擒故纵的游戏。
他将她翻个面,从脖颈开始新一轮烙印。
幼云忍不住笑了,还是觉得害羞,双手捂着脸,笑得身子直抖。
“笑什么?”慕和蹙眉,把她又翻过来,面面相对,调皮地吻她。
幼云环住他的腰,眼神温柔:“我不怕疼,你别有压力。”
慕和愣了下,失笑,复杂情绪忽然涌上来,不知道是爱情是亲情还是什么,让他的心微微地疼,心脏也跳得重了。
“让我看一看。”他说。
“什么?”
他没回,俯下身。
果然红成一片,在烛光映衬中有点骇人。
他忍不住去抚触,每一下都疼在自己心上,他特么是禽兽吧?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的时候,抬眼看见梁幼云正仰了头,薄唇微张着喘息,身子如海浪起伏起来。
原来她是喜欢的。
慕和知道怎么做了。
他敛着力道,自以为很轻地碾过她时,幼云不自控地嘤咛一声。
真好听。
原来叫出来这样销魂。
他停下,半眯眼睛看她,戳穿她第一次时的虚伪,幼云红着脸躲闪。
呵,这小滑头才是欲擒故纵!
那一晚,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短促的,绵长的,断断续续的,颠颠簸簸的……
等结束的时候,突然天光乍现,客厅吊灯亮起,来电了!电器迅速运转起来,周围忽然变得嘈杂。
幼云急急忙忙,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
奇了怪了,做的时候那么不管不顾,没羞没臊,怎么做完了却讲仁义礼智信了?
这不对劲!不对,是自己不对劲!因为蒋慕和正歪着头不怀好意审视她!
难道他们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吗?
“梁幼云。”他叫她,话音发狠:“别不认账!”
明明刚才欲仙欲死。
幼云心虚,身子更虚。
她没想不认账,就是觉得不好意思。
还是没电好,来电了就有负担了。
蒋慕和深邃的眸子看得她心颤,怀疑的眼神也成功激起了她的斗志,谁怕谁啊?
他知道,她吃这一套。
果然,她勇敢掀开被子,兔子一般蹦到他身上,恶狠狠把大灰狼扑倒。
他们坐着,又来了一遍。
【43】盖上章,就是我的人了
那一晚是多么美好,美好到梁幼云后来想起就回味很久。
她第一次尝到幸福的滋味,而且是在抛却情感理智这些东西,仅仅专注于性的时候,也能得到极致快乐。
她的身体被蒋慕和开发得通透,好像她被他吃了,又像她吃了他。彼此身体分分合合,水乳交融间,袒露心迹,她从蒋慕和的眼睛里,看见了他浓郁的感情。
这不太好。
她有点害怕,可身体却不受控制被他吸引,也许,是自己的身体先爱上他了吧?她后来想。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幼云向慕和求助。
她的衣服早不知散在哪里,身子光光的,怎么下床?
慕和倚着门,松松环起手臂,看着她笑了会,她那样子太滑稽了,坐在床头,紧攥被角,生怕被人看了胸部。
真不知道她脑袋里怎么想的,明明昨晚都不分你我了,结果她又整害羞这死出。
“我上班快迟到啦!”幼云恨的牙痒痒。
慕和头往沙发处偏了偏,示意衣服在沙发上,“自己下来拿!”
“蒋慕和!”幼云瞪他。
慕和走到她旁边,俯下身,点了点自己的左脸,幼云会意,亲了口。
又点了点右脸,幼云亲了下。
然后点了点嘴唇,幼云耐住性子,亲亲嘴。
慕和笑得邪恶,手指顺着腰腹往下……
“想死啊!”梁幼云瞬间雷霆大怒!
慕和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他从衣柜里取下一件笼基裙,直接套到幼云头上。
“这啥啊?”幼云不情不愿,拉到胸口,正好当个抹胸裙,她系好下床。
可刚踩上地板,两腿突然发软,腿根传来的酸麻让她身子一晃,差点跌回去。
好在慕和手疾眼快扶住她,又顺势抱起来。
他好像特别喜欢抱她,连姿势都很贴合,她很轻松就能蜷在他怀里。
慕和抱着她下楼,故意假模假式说:“梁书记,要不请假别去了,就说昨晚爽大了,今天下不来床。”
妈呀这男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幼云哈哈笑,踢踢腿,在他胸口重重一拳,打得手疼,才不想给他面子:“我就是好久没运动,有点抻着而已,再说……昨晚也就那样吧,普普通通,谈不上爽大。”
“哦。”慕和点着头,直接来一个急转弯,下楼变上楼,噔噔噔跑回主卧。
“你干嘛?”
“接着运动啊,直到你爽够。”
“蒋慕和!”幼云气笑了:“真有你的,这时候还逗我!”
“我早上精力最好。”
“你自己搞吧!”
“嗯……还是两个人好。”
尝到了性爱的甜头,一个人花样再多也是无趣,他自知回去不了。
幼云始终让他抱着,把牙刷了,把脸洗了,把头发梳了。
这个姿势怪异又不舒服,但她就是不下来,谁叫蒋慕和说他精力好呢?哼,那就耗耗他!
两个人笑着拌嘴,水溅的到处都是。
吃饭的时候也是你一句我一句,慕和逗起她来没完没了,幼云差点真和他去卧室做运动!
吃完饭,蒋慕和又从冰箱拿出一些点心,都是用透明密封盒包装好的,他喊幼云过来验货。
“这是什么呀?”幼云好奇凑近,隐约看见盒子里那些好吃的,有芭蕉叶做成小碗盛着的椰奶冻,有酥脆的米花粑粑,还有只在节日才能吃到的千层糕。
慕和把它们装进一个不小的手提袋里,“你阿妈给你做的点心,让我带回来,亲手交给你。”
“阿妈做的?这么多?”
有种被惊喜砸到的感觉。幼云喜欢吃甜食,傣族点心多半偏甜,但做起来并不容易,她顶多在赶摆时买些粑粑解馋。
她情不自禁搂住慕和的腰,仰着头问:“所以阿爸阿妈真的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慕和怕她有负担,抚上她肩膀:“知道我喜欢你是真的。”
幼云睫毛闪动,“哦”了声。
“要不要打视频问个好?”慕和说。
“要!”幼云痛快答应。
阿妈在视频里更年轻了,刚吃完早饭,在小院歇着,她絮絮叨叨和幼云说了好多话,夸幼云善良懂事,美丽大方,关心她工作,又嘱咐她注意身体,不要累着。
阿妈普通话掺着傣语,听不懂的就让慕和翻译,几分钟的视频电话,幼云快要感动落泪,等挂了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搂住慕和的脖子,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
“你说,怎么会有人对我那么好呀!”她奶声奶气的。
慕和却笑了,抚摸她脊背:“这就好了?都没听你夸过我一句。”
“不一样。阿妈的关心让我想起我妈。”幼云抬头,眼睛水汪汪,“你就会折磨我!”
慕和觉得她胡搅蛮缠挺可爱,也没法生气,揉揉她发顶,冤枉道:“我怎么折磨你了,我多疼你。”
“你是疼我,让我疼死了。”幼云稍微扒开衣领,“你看看这里!”
在锁骨和脖子交界,有细碎的嫣红痕迹。
蒋慕和貌似很满意,拇指摸了摸:“正好能挡上,不影响工作。”
忽而情动,用力抱紧她,在她颈窝喃喃道:“盖上章,就是我的人了。”
幼云觉得周身空气都热了,有点喘不上气,故意推推他:“我才不是你的人。”
慕和不计较,知道她性子倔,情人间的蜜里调油适当即可。
幼云踮起脚尖,凑到慕和唇边,悄悄说:“我是你的情人。”说完贴上去。
本想轻轻一碰,但蒋慕和哪里吃得够,手快到她反应不及,按住后脑,变成缠绵悱恻的深吻。
蒋慕和送幼云到泊亚酒店时,时间还早。
幼云问前台,哪有什么诗集,她只好坐在休息区等祁明宪下楼。
慕和在不显眼的地方等了会,一切妥当后便回去了,他今天下午还要去景洪,说是公司有事。
幼云猜,他应该在忙和曼暖村项目合作的事,张赫打过电话,说蒋慕和在积极促成,一旦合作,北京公司那边也会把曼暖纳入康养旅居发展计划里。
张赫虽然对蒋慕和颇有微词,但非常认可他办事能力,不过这不是一锤子买卖,需要从长计议,盐石那边还在考察中。
不过张赫觉得,蒋慕和从反对到答应,多半是梁幼云的功劳,虽然这么说有点太草率,别人也不会信。想想看,那么大一笔投入,怎么可能是为了一个女人呢?
梁幼云陪着祁明宪吃了早餐,也拿到了那本诗集,几个村的书记都在,气氛还算融洽。祁明宪只字不提昨晚事,只热情聊了些选人用人的心得,在座各位虚心学习。
上午的“净滩行动”也很顺利,大家都穿着印好标语的红色志愿者坎肩,村子这边除了有体验漂流的游客,还特地安排了群众潜水、野餐,好等领导来了,进行深入群众的随机访问。
早几年的时候,南腊河全流域进行了综合整治,来自省里设计院的工程师们做出了一套系统的整治方案。
南腊河作为勐腊的母亲河,和沿岸群众生活密不可分,那时候环保意识薄弱,加上工业生产,河水水质被破坏。后来整治行动开始,多年坚持下来,不仅水质变好,还通过发展沿河旅游,让村寨增收。
梁幼云来这的两年,村里营收,志愿工作,投入最多的就是这条河了。
一队人沿着河岸走,几个村支书重点向祁明宪介绍这几年综合治理的经验。
等到了一片开阔地,河水在此处形成一方小小的湖,不远处高岗上还有一座漂亮的房子。
祁明宪问那是什么,民宿吗?
幼云没说话,张赫说是曼暖村村民自建房。
村民都这么有钱吗?祁明宪诧异,当然不能那样问出口,只道:“如果沿河建一排这样漂亮的房子,那就完全可以做成康养旅居地啦!”
张赫笑着解释:“确实是村里一有人钱自己盖的,如果资金充足,这片空地是可以好好规划规划的。”
摆明了和公司要钱。
祁明宪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但他在公司虽有一定权力,却起不了决定作用。
公司从股东会、董事会再到管理层,等级森严,层层把关,他要站稳脚跟,还需时日。尤其在一些重大项目上,需要几个领导集体签字才生效。
去年集团纪检,开了三位,补了三位,他和胡至臻从集团调过来,临危受命,任重道远,彼此都憋着劲要立番功业。公司元老级领导表面配合工作,但大多抱着退休养老的态度,不愿在项目上折腾。
所以,从根本上讲,胡至臻才是他的竞争对象。
一想到胡至臻坐在那个位子,年轻气盛,还是个女人,他就非常来气。
【44】昆磨高速
领导们在南腊河曼暖村河段拍了考察合照,这次接待活动圆满成功。
送完领导,同事们也各自散去。
张赫约梁幼云在依应姐的小餐馆吃午饭,吐槽说,这个祁明宪不靠谱,我当时劝你投靠他,是我错了,我眼瞎。
幼云横他一眼:“亏你有自知之明。”
本想告诉他昨晚的遭遇,但怕他知道自己和蒋慕和同居了,又得被数落一番,真是头疼,便忍住没说。
可张赫却直指要害:“你们最近怎样?”
“嗯?什么你们?”幼云装不知道,大口喝薄荷水。
“你跟蒋慕和啊!”
“哦……还好啊。”
“你们硬碰硬了吗?”
“噗——”幼云把薄荷水喷到张赫脸上。
张赫倒也自觉,顺手抽了纸巾擦脸,没有一点惊讶和怨气。
可能习惯了。
“你能说人话吗?”幼云无语,“啥叫硬碰硬?”
明明昨晚自己都化成水了。想到这,她瞬间脸红。
“在一起了,同居了?”张赫眼睛瞪老大,梁幼云一向藏不住事。
但幼云察觉,他的惊讶里没有责备,只好点头。
张赫看着她,有几秒没说话。
正巧依应姐端来新菜,点了点幼云:“气色不错哦云!”又对她眨巴眼,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在说,昨晚性生活很爽吧?
可能心里有鬼,梁幼云一时尴尬。
“你开心就好,梁幼云。”张赫抄筷子夹菜,边嚼边说:“你开心我就开心,只希望蒋慕和能够尊重你,你们到时候也能好聚好散。”
“你这话明显不开心。”幼云也吃菜,干焙洋芋丝酥脆入口,“你怎么这么反感你的投资人,按理说你应该通过我维护好蒋慕和,我还是能吹点枕边风的!”
这话把张赫逗乐了,他笑了大半天。
“既然这样,那我就多贿赂贿赂你!”他给她倒薄荷水,笑着摇摇头。
幼云也笑了,抬头看见远处的南腊河,又想起与蒋慕和第一次吃饭,也是在这里,他也是这样,仰着脸看河水淙淙。
转眼四个月,那时候的自己根本没想到还能和他肌肤相亲,她是怎么一步步沦陷至此,而他又是怎样一次次接近自己?她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对他感兴趣,甚至喜欢上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吃午饭了没,出发了没,刚分开一上午,自己又想他了。
蒋慕和被一通电话会绊住。等开完会,发现床单一片狼藉。
差点忘了,昨晚弄完,床单还没来得及换。
他这次要在景洪多待几天,时间久,他习惯把家里收拾好再出发。
床单上痕迹明显,他站在床边看了会,低了身子,忍不住去触摸。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痕迹了,单想到这里,就心悸。
那种快乐无法言说,当自己牵引着她向深处去时,她沉醉其中的表情让他欲罢不能。
平心而论,自己并不温柔。在她身上失控,像是本能。
他仿佛听见她混乱的喘息,听见她求救一般喊他“慕和”。他看见她微启的唇,她的舌尖该被他吻肿了吧?落掌之处也都是红痕。不知道那些烙印的地方还疼不疼。
他叹口气,却也笑了。收拾好床单送洗。
出发后,他给梁幼云打了电话,问她想我了没,想我身子了没。
幼云笑得坦然,说都想。
“嗯,有进步。”他声音温柔,“我尽快回来。”
“没事不着急,反正我还要忙几天,没空顾你。”
“刚才还说想我,骗子。”他连骂人都很温柔。
幼云听出了一种独属于恋人间的宠溺。
“那你别走了,帮我写通稿做宣传直播带货吧?”
“成。”
“啊?”
“真的,我现在去找你。”
“不行不行,你别来!”
幼云真怕他找过来,他有正经事要做,总不能每天给她当牛做马,这样她心里有愧。
幼云听见汽车疾驰的声音,像在急转,忙问:“你在哪啊?”
“昆磨高速。”
幼云舒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真要来。”
听筒传来他的笑。
“哼,就知道你故意逗我。”
“没逗你啊,我随时可以下高速找你。”
“开车不许分心!”幼云责备,昆磨高速号称“魔鬼公路”,弯急雾多,超级危险。
“没分心。”慕和淡淡应着,“我开车只想你。”
……讨厌!幼云笑着捂住脸,挂断电话。
晚上洗澡的时候,梁幼云仔细看了身上印子。胸口和腰上最多,大小不等,有的形状确实很像草莓,怪不得他们把吻痕叫草莓印。
幼云手指拂过锁骨处的印子,在温热水流中想到昨天种种,心中又腾起一层热雾,蒸的脸红耳烫。
蒋慕和应该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的肆无忌惮,她甚至想要更多,但不好意思。总不能说,慕和你疯狂蹂躏我吧!这样吗?太羞于启齿,她还没那么快撕掉面具,在他那可劲索取。
那样他会瞧不起自己吧?女人不是应该矜持点才好吗?
反正……她想起自己的声音就脸红,但他好像执迷让她出声,每当她稍微叫出来时,他都会扳正她的脸,拇指食指捏住两颊,仔细瞧着她眼睛,仿佛在确认她是真的喜欢。
坏人!
幼云捂着脸笑得身子直抖。唉,他怎么连亲密的时候都要逗弄她。
可是,她下个月底就要回北京了,那时候真的能潇洒放手吗?
蒋慕和说给他半年时间,让她相信他,那半年后会发生什么呢?
幼云很难想象他会用半年时间和打算过一辈子的地方告别,单是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愧疚。
要不就那么藕断丝连着,也许体验一段异地恋后,彼此倦了,也就分了。
她还没见过异地恋一辈子的人,最后都是想方设法解决异地问题,总有一方要舍弃一些东西,不然就会被什么人什么事钻了空子。
她记得上学时班里有很多对情侣,后来工作有的留在大城市,有的回了老家,情侣们大多选择和平分手,有的坚持几年,最后还是因为没能解决异地问题而分道扬镳。
说实话,她真的没想那么远。
她喜欢蒋慕和吗?喜欢。但不至于为他放弃北京。
她就是这样自私,就是全都为自己考虑,本来就不该开始,开始后也是抱着放纵一次的想法,虽然这个放纵的结果超出预期,但理智压迫本能,她相信自己能收放自如。
剩下的日子主要是工作收尾。
北京公司那边的手续已经开始办理,曼勒村这边也在做交接。
下一任支部书记已经过来熟悉流程,幼云和继任者做了详细交接,之后就等着下个月的正式交接座谈会了。
好像很多工作都是这样,越接近deadline,越到最后的时候,反而效率极高。
幼云忽然文思泉涌,工作思路突然打开了,脑子里关于村子建设的想法就像雨后春笋,蓬勃生长。
奇了大怪!难道身体通透了?脑子也通透了?
她告诉下一任支部书记,说曼勒村这边的最大特色是雨林徒步,然后每周六有雨林赶摆,还有南腊河漂流,如今又开发了傣族非遗体验活动,研学活动,节假日音乐会,等等。
说着说着,忽然就想到工作缺漏。
虽然曼勒村在当地已经很知名了,提到勐腊不得不提到曼勒村雨林,但还是不能和版纳一些知名景点相提并论。
当然这里离市区远、交通不便是主要问题,但更主要的,幼云认为,是眼下这些体验项目还不足以留住游客,她之前考察了别的村,最大感触就是同质化,纪念品和批发的一样,特色不强。
之前有游客问,说哪里有卖望天树种子的,想带回去当礼物,当地人还笑话说这东西到了七八月份到处都是,还要用钱买吗?
但并不是所有游客都会在七八月份来版纳。望天树景区的种子纪念品一般做成相框,以种类多取胜,不太好携带,如果把单个种子做成标本,包装成便携的伴手礼,该会有销路。
还有很多很多值得开发的地方。如果能在这些细微方面下功夫,曼勒村的旅游事业可不止于此。
她把自己的见解形成报告,也提出了一些改进方案,放在述职报告里,发给上级领导审议,提请上会。
方案里这些工作她是没机会做了,但她会把它交给继任者,算是一点经验。
【45】他爱她
周末的时候,舅舅打来电话,问梁幼云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北京的房子已经空了两年,得提前收拾下。舅舅特意提到,给房子换了门,带智能锁的,密码是她生日。
幼云在云南这两年,一次都没回过北京,本来想把房子暂时租出去赚点小钱,无奈房子太小,东西很多,像个小仓库一样。
那还是十几年前妈妈带着她过来的时候,舅舅临时给母女俩住的地方,是个老旧小区的一楼,舅舅用来投资做门市的,后来妈妈和他商量,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买下来,这里就是幼云在北京的家了。
舅舅不提还好,这么一提,她突然很想家,很想妈妈。
舅舅在电话那边笑说:“我和你舅妈都商量好了,等你回来,咱一家好好庆祝一下!虽然就两年,可我觉得太久了,你舅妈说是我想你想的,你弟弟也时常念叨你,你回来后就安心在北京工作,放心吧,人一生中有一次下基层的经验足够了,你们单位不会再为难你的!再碰上这样的事,老舅我出手找找关系,大不了咱不在那干了!”
“别别!”幼云忙打住,舅舅对她“下放”耿耿于怀,自己外甥女受了委屈,他也帮不上忙,总觉得有愧,其实幼云早就不计较了。
“我可从没想过辞职啊,回去说不定还升职呢!”
“升职,肯定升职!”舅舅嘿嘿乐,难掩开心:“你看你这两年多平稳啊,没病没灾没惹事,还小有成果,领导就喜欢你这样的下属。不像我原单位那个小张,去趟边疆挂职,孩子都整出来了!”
“啊?”幼云忽然好奇:“啥意思?”
舅舅叹口气:“和当地一牧民搞对象,怀孕了,单位保留情面,让她主动离职。”
“人家不能谈对象吗?又没影响工作。”幼云自然而然站在那人的角度。
“影响不好嘛,你是去支边,又不是去谈恋爱!闹得沸沸扬扬,各种闲话。”
“那后来呢?和那个牧民结婚了?”
“没!”舅舅不屑:“都是一时冲动,没等到孩子生下来,俩人就黄了,教育程度啊,出身背景啊差距太大,过不到一起去的!所以幼云呐,这都是教训啊,你可千万别冲动……”
也不知舅舅怎么数落起她来,只听舅妈在那边骂道:“那是你原单位歧视女性!领导也不作为,如果答应给牧民安置工作,人家就结婚了!”
舅舅也不服:“你懂什么,名校大学生留京都难,他一牧民就更别想了……”
舅舅和舅妈向来这样,说着说着就吵起来,舅舅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但真心为家里人着想,舅妈是大女子主义,总是站在女性角度说话。
真是不知道这俩人怎么成的两口子。
舅舅最后还满怀期待说:“你一回来,我就马上和人家联系,安排相亲。男方妈妈都等不及了,知道你在云南挂职,人家还特意表扬你呢,说你工作能力强,如果成了,她盼着你早点生孩子,你也知道,女人一过35岁就是大龄产妇了!”
“老舅,我这人还没见呢,怎么就谈到生孩子了。”
舅舅呵呵笑,说他预感能成,还说对方一表人材,不然先把微信要过来,提前了解?
“不用!”幼云拒绝的那叫一个快,“万一成不了,又是个僵尸号。还得删。”
“你俩倒是有默契,他妈妈也说,儿子想保留点神秘感,等见面再说!”
幼云心里嗤笑,那男的估计也是怕成不了对象,更成不了朋友,躺在列表里尴尬。
挂了电话,想到刚才小张的事,幼云心虚。
有些事就是这样,发生以后,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身边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旁敲侧击,都在暗示,像千万个手指,对着你训斥:你做错了!
想到就后怕。
她对蒋慕和的冲动,过程是美好的,但她越来越看不清结果。
尤其是在她意识到,她有点依赖他,不对,是非常依赖他。
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和他的厨艺比较,洗澡的时候会想念他的抚摸,害怕的时候会想马上见到他,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在她的生活里无孔不入。
总之她现在不能一个人安静待着,如果没人能转移注意力,她就会想他。
她该怎样对他说出“分手”两个字呢?
怎样都残忍。
要是他也回北京就好了,不是单纯为了她,也不用舍弃什么,就是水到渠成地回去,这样他们才有未来,不然自己要背负一辈子责备。
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也挺渣。如果舅舅知道自己做的傻事,会不会也像说他同事那样不屑,舅妈会不会仍然站在女性角度为自己分辩呢?
周五的时候,梁幼云接到胡至臻电话,胡总非常认可她的报告,不仅文字行云流水,提出的发展方案也可行,而且契合国家近年来的政策导向。
“小梁,我还从来没有对谁的述职报告感兴趣,你知道,这些所谓报告无非是假大空夸自己,我们审核也是硬着头皮看,但你的这篇引人入胜,太精彩了!要不是总经办缺个主任,我真想让你在那里多干两年,看你大放异彩,把这些好想法变成现实!”
等等——
梁幼云耳鸣一声——她没听错吧?总经办缺个主任?
完完全全没想到!
没想到胡至臻会主动打电话给她。
没想到她要给的是主任的位子,而不是副主任!
喜从天降!梁幼云有种被馅饼砸到的感觉。
“你要知道,我可是力排众议哦!原本打算从地方调人的。”
胡至臻言辞激动,见她太过吃惊,便也不绕圈子:“总经办虽然不是产出型部门,但却是组织协调的中枢,谁都想往里面塞人,最后的结果就是没人干活,各成一派,只能做点端茶倒水签字盖章的机械事宜。”
“大家都是层层选拔上来,这些人才不仅没能得到利用,反而败在机制上,成了废人。公司正是用人的时候,幼云,总经办需要一个得力的管理者。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也希望有一位能扛事的部门主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胡至臻的话非常明显了,梁幼云再听不懂,就是大傻瓜。
可能是她入职以来从没被这样认可,甚至“宠爱”过,所以一时忘了怎么回答。
“……所以你的态度是?”胡至臻在电话那边询问,话里有笑音。
“明白,胡总,我一定好好干!”幼云满腔热血涌上,喉咙里都是滚烫的气息。
原本的副主任,还没落停,又升到主任。
要知道,总经办主任是仅次于副总的头衔,而要走到这一步,多少人等了多少年!
可能,自己还是一个事业心比较强的人吧,听到这个喜讯,竟然眼眶湿润,感觉这十多年没白在公司勤恳努力,有付出就真的有回报。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分享给张赫,因为在征得自己同意后,集团那边已经开启聘任流程。很快他就知道了,全公司都知道了。
在这种懵懵的喜悦中,她忽然对北京充满了期待。
而蒋慕和的种种,好像,在脑子里变淡了。
诊室里,做完测试的蒋慕和坐在沙发喝水,医生在电脑上仔细看了诊断报告,对他点头。
“从数据看,确实恢复得很好。”
蒋慕和退役后一直在做心理治疗,开始很频繁,后来觉得没用,只开了药吃,后面就偶尔过来,情况时好时坏。
“心理疗愈是个很长的过程,尤其是创伤应激,需要生活中自我调节,看来这段时间您控制得很好,保持放松的心情也是至关重要的。”
慕和感谢医生,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恋爱的事。
只在临走时,问了一个问题:“最近会有太过兴奋睡不着觉的情况,这个……没影响吧?”
“头晕吗?”医生问。
“不晕。”
“身体乏吗?”
“不乏。”
“那应该没事。到底因为什么兴奋呢?”
慕和犹豫两秒:“性生活。”
医生也愣了两秒,忽而笑了笑:“呃,这个需要您自己调节,不过度就好。切忌情绪大喜大悲像过山车一样,那样对您的恢复非常不利。”
其实,性生活只是一部分原因,甚至很小比例。
他快乐,是因为梁幼云。
他爱她。
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他现在无比确定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蒋慕和以前有多瞧不上恋爱脑,他现在的脸就有多疼。爱上梁幼云是意料之外的事。
起初他觉得这个女人很不一样,起码和自己观念里的女人不一样。他的母亲,阿妈,朋友,公司女职员,他接触的很多女性多半温柔,甚至有些谦卑,哪怕俏皮一些,泼辣一些,也不会让人觉得“温差很大”,她们的心思像写在脸上,并不难猜,也并不难哄。
所以当梁幼云在雨林第一次对他破口大骂时,他是震惊的。他知道她肯定搞错了,而且替她捏把汗,会想她待会怎么解释才好。
但她好像并不在乎这些,骂完了该道歉道歉,该感谢感谢,大大方方接受他的帮助,又明明白白拒绝他的请求。更好玩的是,她真的好容易被激将,甚至明知道要上当也不在乎。这样洒脱的一个人,这样情感丰沛的一个女子,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她。
所以蒋慕和明白,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他来做这个妥协。
他从好奇到着迷,没用多久的时间。
当那个龌蹉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在酒吧喝酒时,他故意扯了个男女关系的话题,套几个铁哥们的话。
刀波:“所有男人都这德行,心动了就要占有,这很正常啊慕哥!”
阿春:“做慕哥的女人肯定性福,性生活的‘性’!”
刀波:“慕哥别太生猛,悠着点!”
陈生:“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哥们看看?”
慕和有点着急:“我什么时候说我有女人了?都搁这写小作文呢?”
众人笑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阿慕,你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是啊慕哥,你进门到现在就一直笑。”
慕和:“有吗?今天会开得顺,没人烦我。”
但哥们一个个老奸巨猾,怎么可能看不出他那着了魔的鬼样子是怎么回事,把他灌到不省人事才罢休。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蒋慕和头脑晕沉着醒来,完全想不起昨晚是怎么回的家。
他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日子,往日里,身体时常处于紧张状态,脑神经也总是戒备森严。放松,对他来说很奢侈。
难不成是梁幼云重新塑造了他的身体?
他记得和她发生关系的那天晚上,自己几乎一夜无眠,一直到回到景洪,身体也是处于兴奋状态,他第一次感受到神清气爽的滋味,不同于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而是一种身体的主动过滤,那些不好的情绪,难以消化的创伤,仿佛都渐渐消散了。
【46】他们在星海里接吻
盐石这边的工作进展顺利,阿爸岩甩倒不像以前那样反对与曼暖村的合作,现在更担心东南亚那十几家分店怎么办。
泰国、缅甸、老挝都有分店,还在扩张中。做生意就这点没法控制,一旦投入资本,运转起来,就要保持周转速度,不断投钱进去。
蒋慕和虽然没说,但岩甩也猜到半分。说实话没必要把买卖做这么大,而且国外店铺也不好管理,这几年他跟得辛苦,岩甩也提过,要不要关停几家,把精力放在国内市场。
慕和不同意,认为这些地区和傣族这边同根同源,饮食习惯大差不差,更好经营,他说到也做到,那几年这些店铺的盈利增长迅速。
但岩甩从蒋慕和的眼里读出来其他的东西。
岩恩。也许是那个根源。
“阿慕,我的儿子,你为我和你阿妈做得够多了,你没有任何对不起岩恩,对不起我们的地方,反而是我们困住了你,我们一辈子无法偿还。”
岩恩牺牲的那场行动,主犯依旧在逃,而且说法不一,有的说他们在东南亚地区分成几个派别,割据一方,行踪隐匿,这种国际通缉犯难抓,跨国行动也不好展开。
做长期工作,就需要有据点。
蒋慕和与曾经的战友还有联系,这么多年了,按理说很多人早就退役,可岩甩分明看见,除了已经调任的战友,还不断有新人被介绍认识。
慕和的解释是,做生意嘛,有些军产是需要靠谱供应商的。
蒋慕和中午在家吃饭,阿妈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问起梁幼云,阿妈眼里有笑:“阿慕,你怎么不带幼云来家里了?我都想她了。”
慕和只笑着说:“阿妈放心,等我找机会把她骗过来。”
“幼云不是快回北京了吗,阿慕,你跟她回去吧,去看看你父母,不用担心我们,公司有你阿爸看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慕和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给阿妈剥虾,他知道阿妈的意思,但他不想让她觉得愧疚。
只玩笑说:“那就不让她回去,只要是阿妈喜欢,我就想法把她留下来。”
“说傻话。”阿妈点着他额头,“是阿妈看出你喜欢!喜欢就要娶回来!”
吃完饭,蒋慕和陪着二老聊了会天,便驱车赶回勐腊。
一晃五天,又快到周末,天知道这五天他有多心急。
他感觉自己在与时间赛跑,每分每秒都珍贵。
他甚至忍住了在车上打电话的冲动,怕说话影响车速,他感觉人车一体,风驰电掣,那颗心都快跳出胸腔,想到马上就见到她,他就抑制不住地开心。
开到曼勒村的时候,天色已晚,天边依旧漫布着彩霞,火龙果田的千万灯泡点亮,霎时间如星星散落大地,一片星河辉煌。
蒋慕和习惯把车停在村子边,南腊河沿一处绿树丛生的隐蔽地方,然后再走路去梁幼云家。
又怕这时候家家户户在外消暑,人来人往的,他走过去太惹眼,便等了会。
梁幼云不想让别人撞见他们约会,他自然懂得规避风险。
一般情况下,他会等两个小时左右,等人都进屋准备睡觉,只偶尔听见电视机放映的嘈杂声的时候,就基本安全了。
但是,他实在太想她了,太想太想,他一路过来疯了一样,脑子里除了和她在一起的“生猛”画面,再无其他。
他以前觉得龌龊,是自己没有端正态度。爱一个人会想到性并不可耻,这是自然而然的,就是想让她为自己脸红心跳,就是想本能地侵入她所有领地,身体的,思想的,拨开她的心看看,那里面到底有没有我?如果没有,就想方设法让她有,让她的生活里充满我,想什么都会想到我,绕不开我的名字。
蒋慕和甚至有更变态的想法,就是让梁幼云为他发疯,为他失控。
所以他才一遍遍,在亲密的时候,用各种方式竭尽所能满足她。
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总是觉得,梁幼云还不够坦诚,但又挑不出毛病来,也许时间太短了,可能久了,她会离不开他吧。
从小到大的经历中,自己都是那个揽事的人,负责的人,都是别人有事求他,他也尽量给人办。慢慢的,身边的战友、朋友、家人都依赖他。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想让她也依赖他。
多思无益,蒋慕和拨通了幼云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幼云的声音带着惊讶,原以为他明天回来,都洗漱准备睡了,“现在在哪?”
慕和想了想,给她发了个位置。
“我去找你!你等我穿好衣服。”
慕和觉得这句莫名暧昧,又后悔让她过来辛苦这几步。
于是下车,往她家的方向走。
此时月亮爬上树梢,弯弯的很好看,像漫画里的。
刚走到火龙果田,莹莹灯火中,就见梁幼云从转弯的地方急匆匆往这边跑。
她又跑。慕和心疼,她不能快跑的,难道忘了上次在南腊河边差点跑断气?
蒋慕和迎上去,一把抱住她,他抱她的时候总是把两只手臂完全展开,覆盖贴紧在她的脊背和腰际,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他把她搂在怀里晃了下,热切吻她发顶。
她身上的味道干净好闻,是沐浴后的清香,和房间特有的馨甜。
不忘暖着声责备:“……跑什么,怕我丢了呀?”
“慕和……”幼云抬头,在他怀里急喘,灯光下他的脸轮廓深,眼睛亮。
糟糕,怎么办呢?前两天还沉浸在升职的快乐中,都快把他抛之脑后,可他电话一来,自己又把持不住了,心急火燎,一刻都不能等,就要马上见到。
她递上自己温软的唇。
慕和微俯身子,一只手温柔扣上她后颈,稍稍偏了头,与她唇舌相缠。
他有多想念她,就有多珍惜这个吻。舌尖舔过她上颚,把她嘴里的馨香悉数侵吞,全部纳入自己口中,温柔掠夺着她紊乱的气息和清浅的哼吟。
他们在星海里接吻,星光暖黄,枝条绿郁,天地都交换了位置,定格在这一刻。
要是时间能倒流该多好。梁幼云在后来的某天回忆,她最想回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刻,她会毫不犹豫地告诉蒋慕和,她爱他,非常非常爱他,再也不会丢下他,一个人跑了。
蒋慕和换了车,不是之前那辆黑色越野,是一辆深蓝轿跑,流线型的车身在灯光下宛如一条深海鱼。
“怎么换车了?第一次看你开轿跑。”
“这车开起来舒服,速度快,又稳。”当然,也是为了能早点见到她,不然一直提速,大车会晃。
还有一点,就是后座空间宽敞,柔软的牛皮座椅,躺上去很舒服。
“要开天窗吗?”
慕和嘴唇贴着幼云汗津的颈子,牙齿啮起一团细肉,她果不其然发出一声短哼。
“别。不想让人听见……”她呼吸断断续续的,被他摆弄地快神智不清。
刚才还着急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他却忽然慢下来,开始一点一点蚕食自己。
幼云心里煎熬,身体更是热透了,急需一场骤雨。
可蒋慕和却不知哪里来的闲情逸致,非要在她最煎熬的时候折磨她,他的吻细细绵绵,浸湿了她身体每一处毛孔,咸湿的汗液涌出来,被他舌尖席卷,又返给她,所到之处涂上了他的味道。
“慕和……”
“嗯?”
“你不能嘬太狠……尤其脖子那,危险……”
“嗯……我知道,要避着颈动脉和神经……”
当他的吻落到幼云小腹时,幼云下意识痉挛了下,忽然意识到蒋慕和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里没事,这里可以……”慕和呼吸重起来,把她往身前拉了拉,然后弓起身子,虔诚地跪在车座下。
梁幼云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第一次被他这样攫取,那感觉比高/潮都要汹涌。
“慕和你别……”她喘着念他名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要又害羞,紧张揉上他的头发,看着那团柔顺的黑影起起伏伏。
许久,她快要喘不上气来,连哼出的声音都比以往媚人。手无意识地撑住两侧椅背,头仰向车顶大口吸呼,突然很渴望天窗打开,能让自己这条快渴死的鱼喝到新鲜空气。
当她看见内衣和睡裙凌乱挂在前座头枕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一种从未有过羞耻感生出,伴随着巨大愧疚感,让她很难过。
她一直觉得,男女之间只有非常亲密的关系才会这样做,那个人会是老公,会是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但肯定不是犹豫不定的人。
而蒋慕和却着迷了。占有欲如春风吹过的野草,疯狂生长。
他没有故意磨她,只是她身体的香味太过浓烈,几乎是致死的量。
他想一探究竟,那味道是澡后涂抹的乳液,还是她本来就有的。
他这人很怪,处理生意上的问题一向及时变通,出其不意,一起共事的人时常摸不透他的想法,但在有些事上却大相反,轴得厉害,认定了就要掀个底朝天。
他的吻,把梁幼云掀个底朝天。
【47】我今天会不会死这?
有那么一刻,梁幼云甚至觉得自己快憋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她拼命忍,不想让蒋慕和见证自己的狼狈,太羞耻,太风骚,她手拍上车窗玻璃,弓起身子颤声说:“慕和,求求你,别弄了……”
他的舌在她每一寸肌肤打圈,把她身子舔成波光粼粼的湖。湖水涟漪不断,幼云溺在里面,求救无能。
慕和突然罩上来,沿着她颈子描画,忽而吻上她的嘴,身体也终于交汇在一起。
幼云能感觉到,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就再没停下来,一直晃到了最后。
“……有味道。”幼云舔了舔嘴唇,偏过头,她嫌弃自己。
一场酣战,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慕和把她抱起来坐在身上,拨开她粘在脸上的发丝,满足道:“没喂给你,都是我的。”
他就差吃干抹净。
梁幼云盖着睡裙躺在后座,在去蒋慕和家的路上,她看见天窗开了,满眼星辰,忽然觉得特别美好,她的身体依旧没能静下来,还在微微起伏着,是星夜下的海。
她被蒋慕和抱下车,又抱进门,上楼梯的时候,她搂着他脖子问:“我今天会不会死这?”
慕和被她这句弄懵了,顿住脚,愣愣看着她。
幼云大笑,仰着头笑,他的样子有点滑稽,难得一次被自己逗住。
慕和也不是善茬,弯起眉眼,嘴唇刻薄了许多:“那你最好想一个舒服的死法。”
卧室只留一盏床头灯,幼云喜欢这样暖黄的灯光,有种家的感觉。
被蒋慕和翻来覆去的时候,她有过那么一瞬,也许死这挺好,就不用为未来担心了,不用惴惴不安,不用想对不起谁,而且还是舒舒服服死的。
但说心里话,总经办主任的位置很香,她高低要体验一把权力的味道,再想死的事!
夜晚还长,日子还久,蒋慕和没有太折腾她。
洗完澡后,两个人窝在沙发喝酒,看相册。
蒋慕和闲时喜欢拍照,不像很多摄影家讲究色调构图,他的照片很随意,也很日常,但却亲切好看。
好看的标准很多,在梁幼云心里,好看就是舒服。
有太多被说好看的人在她眼中并不好看,因为这些长相让她看了感觉不到舒服。
蒋慕和是少有的那种,好看又舒服的长相。
他的照片就像他人一样,看了就错不开眼。
幼云问:“你为什么喜欢拍这些东西?盘子、食物、角落、落日,还有这是什么,十字路口过马路的人群?”
慕和拥着她,点了头:“随手一拍。”其他没解释太多。
幼云又拿了另一本,是他在部队的留影。
她再一次看见岩恩,他的眼睛太清澈了,皮肤黝黑,牙齿却很白,笑容带着童真。但想到他牺牲时的惨烈,幼云心被刺了下。
她还看见蒋慕和,虽然有十年时间,但他的样貌变化不大,没有觉得现在比以前老,反而他训练时不修边幅的样子更加成熟。
幼云特别喜欢的一张照片,是蒋慕和持枪站岗的时候。一身浅棕迷彩和头盔,黑色反光护目镜下,是一张冷酷的脸。头盔的暗绿系带把他的脸分割成鲜明区域,颧骨和下巴突出出来,鼻梁高耸,双唇紧绷,威严不可侵犯。
幼云点着照片里他的嘴唇:“哇唔,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慕和放下酒杯,俯首亲她,带着冰啤的麦香。告诉她头盔是防暴的,作训服左胸姓名牌可以撕下来,里面印着血型,以备负伤输血。还给她讲了智能化战争的特点,部队智能化技术的应用。
幼云觉得他整个人在发光,指腹轻轻擦过照片里的他,黑色皮手套,架在胸前的不知道什么型号的枪,紧束的腰带,胸口的对讲机。
幼云叹息,很轻一声。
“怎么了?”慕和低头问。
“要是我早认识你就好了。”
“为什么?”
“哪个女人不想要一个国家严选?哪个女人不爱这身制服?”
“嫌弃我了?”慕和见她惆怅,猜不出真假。
“只是觉得有那么一丁点遗憾。”
慕和也不惯着:“那我给你介绍个兵哥哥,现役的,冯铎你见过,怎样?”
幼云吐吐舌头:“拉倒吧!五大三粗的,他一笑我都害怕!”
慕和单指勾过她下巴,故意逗她:“哦,那你就不怕我了?”
幼云眯起眼睛审视他,忽然有点开窍:“我觉得你也很可怕,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多谦卑,还以为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床上这么牲口。”
她索性拉开衣领给他看,锁骨地方又是一片粉红,说他也不听,自私得很,“一点都不温柔。”
慕和皱眉,觉得委屈,捏她鼻子:“刚才是谁在那喊,慕和,咬这里,慕和,我要抬腿……”
“啊你不许说!”
羞死人了!幼云扔下相册,捂住他乱说的嘴。
慕和的手扣在她腰间,防止她一个不小心就掉下沙发。
闹归闹,幼云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每年10月12日发一个朋友圈?”
慕和眼睛一亮:“攻略我?”
“嗯!”幼云大方承认。
慕和感到欣喜,也告诉她实情,那一天是岩恩的生日。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拍这些日常的东西,因为都是岩恩提到过的,用过的东西,生活过的地方,喜欢的食物,想看的风景,我会多洗出一份,在他生日这天烧给他。然后发个朋友圈纪念一下。”
“你对岩恩是真爱。”幼云点着头。
慕和淡淡笑了下,摸她头:“乱说。”
“你们感情比咱俩深。”
“那是不一样的感情。”慕和郑重:“他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他,那死的人就是我了。我想在有生之年帮他实现生前愿望,竭尽我所能。他想做大父母的小店,那我就帮他做,他想在山脚下建一座漂亮房子,那我就帮他建。除此外,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那你做完这些,心里得到疏解了吗?”
“好多了。”
“那就继续做吧,我支持你!”
梁幼云窝在沙发,披着薄毯喝酒的样子很性感,慕和忽然看得出神。
又想起她下个月回北京的事,不禁怅惘,但他不想聊太沉重的话题,不想给她压力,于是把胳膊探到她颈间,手指去揉捏她小巧的耳朵。
“你在北京上班的时候,常穿正装吗?”
他想起那次胡总来,梁幼云特意来景洪开会的样子。束腰小西服,剪裁修身的衬衫,包臀裙。也是他能想到的她在北京的样子。她喜欢他的制服,他就不能想象一个白领吗?
幼云拉下他的手,也把他拉到怀里,慕和顺势躺下来,枕在她的双腿上。
双眼深情着看她。
幼云觉得这个姿势掌控了他的软肋,纵使再有功夫的人,也会被自己一招制敌。
她低头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脸,笑了下,说:“我们公司没有硬性要求必须穿正装,所以我都怎么舒服怎么来,但上班嘛,总不能太随意,一般开会我就套件西服。”
又问他:“你喜欢我穿得正式一点?”
慕和垂了眼,没回答。
他的想法太变态,他喜欢她穿得正式,然后一层一层被他剥干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恐怖了,对梁幼云的执念越来越深,越来越不正常,再这么下去,他真怕自己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
但梁幼云比他想得要放得开。
“穿什么很重要吗?反正脱了都一个样,还是你们男人只有靠着我们女人的衣服才能激起欲望,否则就把短小不持久的问题甩锅给女人?”
这话犀利到蒋慕和没法反驳,虽然自己不存在这个问题,但还是被她这恶毒的嘴弄得无话可说。
幼云占上风,得意拍拍他的脸:“自信点,你可是国家严选呢!”
蒋慕和微笑着,却在刹那间抬手,眨眼工夫,薄毯飞上天,梁幼云被他压在身下。
“啊……怎么回事儿……”
幼云微张嘴巴,吃惊到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明明刚才还是坐着,现在却成躺着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刚才还妄想一招制敌呢!
蒋慕和手肘撑起身子,把玩起她留在耳前的头发,啄了啄她的唇:“接下来,让你感受下国家严选。”
【48】你是嫌我太天真了
梁幼云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深度睡眠,非常解乏。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也没有上次那么脆弱,她本来还担心又被蒋慕和搞出内伤,但这一次却出奇得舒服,身体通透,血液通畅,皮肤也是肉眼可见的水润。
我回春了?幼云惊讶,怪不得他们都说,性生活可以促进激素平衡,增强免疫力,看来确有道理。
蒋慕和也起晚了,好在他不用准备早饭,昨天从景洪回来,阿妈往后备箱里塞了一堆好吃的,随便拿出什么来,热一热就是一顿美餐,甚至这几天都不用做饭了。
幼云下楼,看见他在卫生间刷牙,只穿了一件麻料短裤,裸着上身,肩背一览无余。
他的背很好看,浅麦色皮肤,肌肉分布协调,很壮,但又壮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健美。
梁幼云喜欢他的背,尤其是他做饭的时候拱起来,做爱的时候抬起来,哪样都迷人,感觉他很用心去做那件事。
今天周末,梁幼云也不着急赶报告,她已经做了在这里休两天的打算。
吃早餐的时候,幼云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升职的事,几次欲言又止。
蒋慕和根本不用细想,瞄两眼便猜出她的顾虑,随手剥个鸡蛋,放进她米线碗里。
“北京那边有事?”他随意地问。
“嗯……”幼云眼神透着小心,“但是是好事。”
“说来听听?”慕和很有兴致,优雅捏着勺子,抿了口甜粥。
说就说吧,反正和他没关系,而且自己要走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走得光彩,他也不便挽留。
幼云便把自己升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她以为蒋慕和会为她高兴,就算这份高兴里透着不舍,他起码会有情绪波动吧?
但他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任何恭喜的话,让幼云猜不透。
“你怎么看?”幼云试探问。
“想听真话?”
慕和眸光深了些,这让幼云感到陌生,她还没见过在职场杀伐果断的蒋慕和,她接触的蒋慕和都是温柔的幽默的,对自己关怀备至的。
“我怎么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幼云急了,“你觉得我这次升职有问题吗?”
蒋慕和垂了眼眸,眉心却微微皱着,既然她这么问,他也知道搪塞不过。说实话,梁幼云这种状况,回去晋升的几率很小,因为她既不是下来镀金,也不是下来锻炼,而是将功抵过。就算回去,可能象征性给个职位,但不会太高,或者明升暗降。
他斟酌道:“张赫之前和我提过你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我觉得总经办更深层的问题还没解决。”
幼云放下筷子:“你的意思是,我回去很可能接烂摊子,继续背锅?”
“背锅倒不至于,但也不排除。”蒋慕和没有说的太确定,给她留个余地。
“我不信。我觉得就是胡总赏识我。”幼云气息乱了些。
火气在心里酝酿,幼云知道这很不理智,但她否认蒋慕和的观点:
“为什么你们就不相信,职场就是靠实力晋升呢?就算有暗箱操作的地方,但是如果所有事情都是如此,那一个单位一个公司还怎么运转?退一步讲,就算接烂摊子,我也有信心把它做好!”
她工作十余年,有过两次晋升机会,但都被挡掉,她那时觉得无所谓,反正也不喜欢领导的工作风格。现在好不容易胡至臻赏识她,给她机会,她又处在这个年纪,是发自肺腑开心的,她希望蒋慕和能懂,能和她分享喜悦,而不是给她讲厚黑学。
“幼云,”慕和坐到她身边,手放在她胳膊上,他不想惹她生气,“胡总肯定赏识你,不然也不会提拔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我也相信你会把事情做好,但有的时候,避免走进圈套里,也不失为明智的选择。”
幼云挪开胳膊,不去和他有肌肤碰触:“你是嫌我太天真了,你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
“你是!”
“真不是……”慕和叹气。
两个人都是比较刚硬的性格,在这一点上谁也不肯退一步。
细想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不是因为感情,不是因为未来,而是对职场不同的看法。
这出乎幼云意料,但她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她甚至觉得,蒋慕和故意吓她,好让自己对他形成依赖。
可她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不会被任何意见左右。
“无所谓。”幼云勾唇,“反正我觉得是好事,管他什么圈套,能回去就好,而不是在这里干耗着,我们有一同事去了西藏,第五年才回的京。”
她这明显是气话,蒋慕和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么多,可他忍不住,他相信她,但他不相信职场。
“是我多虑了,先恭喜你升职。”他给幼云倒水,和她碰杯。
见他认错,幼云也冷静下来。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知道蒋慕和与她不一样,他是一个公司的领导者,深谙公司里那些权衡之术,毕竟管理千人的大企业不是儿戏。
“你是怕我回去站队胡总,祁明宪找茬弄我对吧?”提问题也是缓和的表现,幼云语气软下来,“你放心,我谁也不站。”
慕和温柔笑笑,对她点了头:“是,其实你可以自处,因为总经办位置摆在那,是服务所有领导的,肯定是站在整个公司的立场考虑问题。至于祁,只要你不站队,他不会冒风险。”
虽然他知道,已经很难了。
幼云松口气:“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这是个圈套?”
慕和避开她追问的视线。
“你不是要对我说真话吗?”
见她一脸赤诚,慕和叹息,知道下面的回答肯定会激怒她,咬咬牙,还是说了。
“把一个身世清白、没有背景的人突然提到这样重要的位置,这也说明,你们公司的内斗远没有结束。元老级领导,还有胡至臻和祁明宪这样的新一轮竞争者,会想方设法抑制彼此的权力。所以胡至臻玩了一个阳谋,以公允的态度举荐你,表面上是给年轻人机会,本质上牵制了所有派系。她当然希望你能成为她的人,但这不是她举荐你的主要原因,也说明一点,她手里确实没人了。”
这些话如千万根针,扎得幼云浑身难受,她确实没想这么多,但他的分析就一定对吗?
“你说的好像我就是个捡漏儿的人。”幼云笑得无力。
慕和不想解释太多,也不想和她吵:“位置越高,责任越重,你想独善其身很难,所以不管哪一边,都要防着点。”
“……又不是去打仗。”幼云苦笑,撇撇嘴:“你还是不信我。”
他为什要把职场想得那么复杂,那么黑暗?为什么就不相信是因为自己那篇精彩的报告,因为自己工作能力强才得到晋升机会呢?
梁幼云站起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这更坚定自己离开他的信念,装作无所谓说:“凭本事吃饭,靠能力立足,要是我不行,不是那块料,大不了不干了。”
慕和看着她,不戳穿:“没那么严重。”
“那你那么世故干什么?”梁幼云直截了当骂了一句。
慕和看着她,眼底染上薄怒,嘴上一句话没说。
梁幼云的表情分明是在告诉他: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请不要和我摆臭脸!
一场轻微的冲突打破了旖旎氛围,幼云不想留在这里了。
刚好张赫打电话过来,他在那边又喊又叫,高兴得蹦起来,说他看见公司公示了,真没想到梁幼云以这样的方式雪洗前耻,他真心为她高兴。
“你出息啦梁幼云!连我都瞒着,什么时候的事?”张赫期待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日子就快来了。
幼云趁着蒋慕和收拾厨房的空档出去打电话,他耳朵那么灵,不想让他听见,不想让他分享喜悦。
反正他也不觉得是个喜事。
“胡总和我说的,说力力排众议举荐的我。”
“我靠,胡总牛掰啊!这女人有两下子!”张赫比她都高兴,“你以后死心塌地跟她干,未来去集团也不一定!”
刚才被蒋慕和泼了冷水,幼云表面无所谓,但心里还是不痛快,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痛快,“……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你傻啊,当然是好事啊!妈呀大姐,你脑子清醒点,你看多少人熬不上去都走了,位置就那几个,谁抢到是谁的,你这倒好,抢都没抢,机会送上门了!你说你是不是撞了大运?”
梁幼云被张赫这么情绪高亢着一分析,也觉得挺好的,她更加确定,蒋慕和不想让她舒服地走。
也罢,是时候该狠下心来,思考他们这一场冲动的去留了。
所以当张赫兴冲冲要组织给她庆祝时,她欣然答应了,张赫说要叫上朋友们,去雨林露营,最后体验一把野外生存。
“把蒋慕和也叫上吧?”
张赫征询她意见,虽然知道,蒋慕和应该瞧不上他们,但既然梁幼云喜欢,他这个做朋友的也要大度一些。
幼云扭头往厨房看了眼,蒋慕和已经收拾完毕,在榉木书架边站着挑书,熹微晨光流转在他身上,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心里疼了下。
“不用了,就我们吧。”
“你确定?”
幼云小声:“嗯,不熟的人玩不好。”
张赫觉得有点奇怪,问:“吵架啦?”
“没。”
“那叫上吧,玩一玩就熟啦!”
“他又不是我朋友。”
“……好吧。”
收了电话,幼云默默走到慕和身边,见他挑好书,准备坐沙发阅读。
他没有看她,一眼都没看,十有八九他听见她刚才讲电话的内容了。
幼云懒得细想,对他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昨天穿着睡裙过来,在车上亲热后又被他带回家,如果没有刚才的争执,也许她正窝在他怀里喝咖啡。
“我送你。”蒋慕和把书放在一边,等了会才抬眼,看着她。
幼云避开他目光:“不用,我走回去就好,锻炼身体,反正没多远。”
他扫她一眼:“穿成这样出去?”
幼云低头看睡裙,藏青色棉质裙,一字领,短袖,及膝,这比很多吊带裙保守多了。
“这就是普通裙子,没什么见不得人。”她说着,拿起桌上手机,路过他时,说了声“再见”,便出了门。
蒋慕和还是在最后一秒追出去,他开门的声音很大,门惯性撞上自己后背,“咚”一声闷响。
可当他看见梁幼云那决绝的背影,突然不想追了。
脚步顿在那,心里一股火往上窜。
他难得生气。
自己见惯了听话的女人,却爱上了不听话的女人。
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他受的了她发火暴躁,受的了她撒泼打滚,但受不了她真的把他当成情人,永远排除在生活之外。
【49】雨林露营
岩糯知道,蒋慕和这次是真发火了,动真气的那种。
不像上次不要命地抽烟喝酒,这次反而烟酒不碰,而是不要命地工作。
打电话的时候像个疯狗,非常情绪化。
“有必要改吗?别改了,直接换人吧!”
“别管方案,先做合同,还要我重复一遍?”
“缅甸边境那边情况复杂,不带脑子也敢去!”
一个下午的时间,发了半辈子的火。
这人原来这么没品啊?岩糯想。
就连自己也不放过。抛过来的几次眼神都带着戾气。
也不知道谁招惹这祖宗了。
但岩糯还是根据自己丰富的经验,判断蒋慕和此次发火依旧为了女人。
而且这次他很肯定,就是曼勒村的美女书记,梁幼云。
不久前的某天早上,他就撞见两人在院子里腻歪,他识趣,只远远看着,尽管他们又搂又抱又亲。
后来他还叫自己不要不打招呼就过来,岩糯那时就猜到,肯定是怕他打扰人家二人世界。
真没想到,蒋慕和这种刀枪不入的铁男人竟然谈起了恋爱!
蒋慕和忙完,关了电脑,把手机随意扔在沙发,径直走到冰箱,拿出一罐冰啤猛灌。
“一群废物!”
他好像还不解气,骂道。
“哥,你别发这么大火啊,不就为了一个女人噻?大可不必噶!”岩糯今天是来送鲜花饼的,他又烘焙出新产品。
“你说什么?”蒋慕和没料到他吃了豹子胆。
“哥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是谁,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欣姐!”
岩糯举手对天发誓,他哥的隐秘绝对不能让未来老婆知道,这个眼色他还是有的,他才不像那群废物。
蒋慕和忽然意识到,上一次颜佳欣他们来,就是岩糯对梁幼云乱讲话,混淆视听,导致她对他失望。
此时,慕和宰了岩糯的心都有。
但他混乱了一下午,不想多费一句口舌,指着门:“出去,把门带上,趁着我不想揍你。”
“啊?”岩糯摸不着头脑,拿出手机点开给他看,证明自己没说谎,委屈道:“不是,哥,我真没乱说,欣姐在微信里问我一百回了,我都说你就一个人过,那个女书记再没来过噶!”
“我再说一遍,颜佳欣和我没任何关系,只是北京一朋友。你不许再联系她,她联系你,你也不要回,能听懂吧?”
蒋慕和二话没说,夺过他手机,把颜佳欣的微信删了!
岩糯用傣语惊呼一句。
“那梁书记呢?你不会真打算和她过吧?我听张主任说她马上要回克了!你们要一起回克吗?”岩糯也是当仁不让,眼里竟然泛泪。
蒋慕和看着岩糯那张纯真无邪的脸,没气吐血,却气笑了。
“我就在这,哪都不去。”
“对嘛!我就知道哥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冲动。”岩糯嘿嘿笑了,多嘴:“张主任说梁书记着急回北京,因为她舅舅给她说了门好亲事!嫁入豪门噶!”
岩糯庆幸自己的好哥哥没被拐走,笑得老大声。
完全没注意蒋慕和眼睛都烧红了。
周末是个大好天!难得天气这么给力,从早起就万里无云,太阳艳得如北京的秋天。
张赫、梁幼云、玉香、孙观潮,一行人背着行李和设备,开开心心去雨林露营。
梁幼云也心情大好,昨晚她想了很久,想通了才睡的觉。
她决定不再联系蒋慕和了,如果他打电话来,她就说不方便,如果他发微信,她就干脆不回,就这样冷淡一段时间。他知趣,明白她的意思后,肯定就不了了之了。
如果他找到自己家呢?在她家门口堵她,那干脆给他个下不来台,不留情面,果断分手,不就是炮友吗,没必要拉扯。
男人都爱面子,蒋慕和更是,昨天他还不是义正严辞在那分析职场?他分析问题时运筹帷幄、睥睨众生的神情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蠢货,所以没必要给他面子。
只是,蒋慕和什么都没做,没打电话,没发微信,更没来家门口堵她。
“真分手?”张赫有点不敢信,这还是梁幼云第一次在恋爱里占主动。
“啊!”幼云斩钉截铁,“时机挺好。”
张赫瞧着她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担心问:“你舍得吗?”
幼云心疼一瞬,压了压胸口:“有什么舍不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她差点唱出来。不过仔细想,确实舍不得,尤其在鱼水之欢后,一遍比一遍过瘾,过完瘾还想再过,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身体这样契合的男人。
“行吧。”张赫摸摸鼻子,心里有鬼:“其实你们也可以做朋友,你又不是一辈子不来云南,我还在这呢!”
“那可不一定,再说我找你不就行了。”
“我的意思是,没必要闹僵。”张赫呵呵笑。
“你今天怎么了,好像蒋慕和的说客。”
“我是在很客观地给你做分析。”张赫语重心长。
“你也要给我做分析?”幼云不可思议。
“这我还真得给你分析分析……”
“再分析滚远点,谁要听你这些破分析?”幼云打断,她已经听够蒋慕和的分析了,还要再听张赫的分析!
“分析分析分析!炮友和男闺蜜现在都走知性路线吗?”
幼云火一上来,也是口不择言。
却听前方帐篷处,有个娇媚的女声朗笑着:“小梁书记,谁是炮友,谁是男闺蜜呀?”
是依应姐!
梁幼云看过去,当场愣住!因为依应姐旁边还站了个高大男人,利落黑色系户外装,裤腿扎进高帮马丁靴,不细看的话,还以为特警来了。
是的,蒋慕和也在这。
雨林露营的地方其实非常商业化,分了好几个类似公园的区域,做成露营小镇。有安置好的帐篷、椅子桌子,还有烧烤架,游客只需自带被毯炊具等一些必需品即可,没带的话可以租借。
现在是淡季,地方多,选择性多,张赫特意挑了个沿溪的好地方。
这里有四个浅驼色的帆布帐篷,木桌子也很大,甚至有个小舞台。
老板和张赫熟,提前打过招呼,说需要什么东西只需去服务站拿就行,报他名字,不收费。
看来依应姐与蒋慕和提前到了,木桌子上还放了好多芭蕉叶、锡纸、包装袋,应该是打包好的食物。
玉香小孙他们对蒋慕和非常热情,跑过去谈天说地。
梁幼云不敢上前一步,把张赫扯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小声质问:“你不是没邀请他吗?”
“啊……”张赫假装看看天,吸了吸鼻子,眼神晃来晃去:“……他求的我。”
“他求你你就答应?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叛徒!”幼云压低声音,真想打他。
张赫也无奈,于是摊牌道:“我说姐啊,我能怎么办呢?人家把合作合同拍我脸上了!”
幼云反应一刻,恍然大悟,蒋慕和竟然促成与曼暖村的合作了!
“这么快?上周还没消息。”
“所以说嘛……”张赫示弱:“这个男人好厉害的!”
“见利忘义。”幼云横他一眼。
“那不是一般的利啊,我的姐!那是真金白银!这么说吧,就算我现在从公司离职,安心在这干,我都可以安享晚年!”
“八字没一撇呢,你好意思?”
“曼勒村就是榜样!在您的带领下,发展多好,村民富裕,人民幸福,一家俩车,家家别墅!”
“你少假惺惺!”幼云翻个白眼。
“大实话!嘿嘿!”张赫搓搓手。
幼云懒得和他掰扯,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蒋慕和再回去,这样显得自己太计较。
她才不是爱计较的人,都做了好聚好散的准备,那就坦坦荡荡的,把话说明白。
而且,人家可能也不是来求复合的,只是单纯想体验下雨林露营,和朋友喝喝小酒。
其他人与蒋慕和聊着天,看上去很熟的样子,不熟的是自己。
幼云木头一般杵在人群外,格格不入。
且尽量离他远点站,别人都打了招呼,她没打,蒋慕和看了她一眼,也没和她说话。
张赫忙碌着招呼众人,大家眼里有活,摆食物,弄烤架,甚至去溪边捕鱼,倒也欢乐。
幼云往溪水里踢了一颗石子,“嗙”一声,激起一圈水花。
张赫走过来,听见梁幼云的嘀咕:“没想到依应姐也来了。”
难不成要展开追求?
张赫挠头,解释道:“总得给他找个伴儿吧!人家是金主爸爸,不能冷落。你又不和他一起,人家玉香和小孙一起,你肯定粘着我吧?”
“谁要粘着你?待会徒步我自己走,谁也别跟着我,我今天很生你的气。”
“别嘛亲爱的,你开开心心,一定要把火留到回去再发,这样我也有面子。”
“打着给我庆祝的名号,惹我不开心,大哥您把我面子搁哪儿了?以后别叫我亲爱的拜托!”
正巧依应姐喊她:“亲爱的小梁书记,快来,我们开啤酒啦!”
因为要露营要徒步,要雨林探险,还要防蚊防晒,所以大家很有默契地穿了户外休闲装。
除了蒋慕和的黑,其他人要么卡其,要么酒红,要么明黄,总都带点颜色,万一走丢了也好找。
梁幼云这身是灰紫色软壳冲锋衣,米白色工装裤,灰色雨靴,头发简单扎在脑后,直挺挺往那一站,非常潇洒,连依应姐都忍不住夸了好几句,说她真是个酷飒的美人儿。
张赫和幼云一起摇晃啤酒瓶,使大劲摇,再猛地弹开盖子,酒水瞬间喷成白色水柱。
幼云忙别过脸去,她听见大家欢呼,余光中看见蒋慕和也笑着鼓掌。
他虽然一身黑,但那个个头,那个颜值,让人难以忽略。
“来,我们为梁书记举杯!祝她一路好走!”张赫哈哈大笑,“一路走好!”
“闭嘴!”幼云追着他打,“要走一起走,信不信我先把你弄死?”
张赫边跑边叫:“大好的日子别死啊死的!咱都好好活着!我还没活够呢!”
众人哄笑。
蒋慕和看着他们追逐,欢声笑语,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抱着幼云上楼,她也是这么说的:我今天会不会死这?
难道她这么快就忘了吗?忘了他们刚刚亲热完,忘了他的拥抱,他的体温,他的吻?她怎么这么绝情,难道就因为自己多说了那些话,那些不悦耳的话,她就不想搭理他了,甚至想分手了?
亏他还在为他们的未来着想。
昨天下午的紧急工作会,他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用最快的时间敲定了与曼暖村的合作合同。
他真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和他阿爸叫板,对公司高层撒气,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他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而可笑的是,这个女人回北京的理由之一,竟是为了相亲和嫁入豪门?
她还真是守口如瓶,拿虚情假意糊弄完后,再弃他如敝屣。
蒋慕和满脑子没有未来,现在只想迫切撬开梁幼云的嘴,听她讲一句真心话。
【50】伤口
酒杯空了满,满了空,喝了几轮,大家也渐入佳境。
依应姐和小孙负责烧烤,烤牛排、烤鱼、烤五花肉这些重头菜陆续上来。
蒋慕和抽刀,把一整片烤得焦黄的猪五花切片。
他切得均匀,每一片薄厚适中,肥瘦相间,再配合他那双好看的巧手,玉香盯得入神,羡慕道:“哇塞,慕哥肯定很会做饭!好想吃一顿你亲手做的饭呀,在你家院子。”
玉香向来直接,有什么想法都是一吐为快,大家都习惯了。
玉香也是懂得做饭的,在玉喃阿姨身边耳濡目染,不仅嘴被喂刁,还学了些做菜手艺,直播的时候在镜头前秀点厨艺,把榜一大哥们迷得五迷三道。
蒋慕和切好肉,摆好盘分给大家,对玉香说:“不然就下周末吧,我准备准备。”
玉香没想到蒋慕和这么痛快,她只是随口一说,他竟然答应了,一时无措,瞪着大眼睛看梁幼云。
梁幼云也看她,表示疑惑,那意思是看我干嘛?关我啥事?
眼神一来一去,玉香也猜到俩人在闹矛盾。
其实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以前大家碰头,蒋慕和是一定走在梁幼云身边的,二人有说有笑,而且梁幼云上次也说了和他在恋爱,这几天该是最腻歪的时候,现在倒好,俩人装不认识,那必然在闹别扭呢!
“好啊!一言为定啊!”玉香高兴还来不及,小情侣吵架需要和好契机,也问了别人,大家都表示要蹭饭。
“幼云姐也去吧?”玉香对她眨眼睛。
“我没时间,准备交接座谈会。”幼云啃着烤串。
“周末嘛,一顿饭时间没有嘛?”玉香说,“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多好玩!”
张赫也劝:“是啊梁幼云,你不最喜欢跟人聊吗?”
梁幼云板着脸,想捶这俩人:“对啊,可周末有人找我聊,我北京的朋友都等不及了!”
“啊~我知道了!是不是那谁?”张赫一个眼神过去,暗藏玄机。
幼云耸耸肩,没接话。
蒋慕和倒酒的手滞了下,想起岩糯的话,双颊微不可见地收紧。
“幼云姐,我肯定会想你的,我去北京看你好不好?”提到北京,玉香忽然伤感,“我还没去过北京呢,我想去看天安门,故宫,我还要爬长城!吃烤鸭涮羊肉!逛胡同!”
幼云笑了:“尽管来,你不来我给你揪过来!”
小孙也说要去,他去过几次,但没有好好玩。
玉香说:“那依应姐也去,我们都去好不好?”
依应笑笑:“谁帮我看店啊?我还是喜欢版纳,喜欢这里的气候,吃的东西,还有酒,还有……”她看了眼身边的蒋慕和,和他碰杯,“还有男人。”
“那也没见你找个男人。”玉香嘟嘴。
依应眉眼长得好,颇有古典风韵,她虽然穿了冲锋衣,但头发依旧挽了个傣式发髻,没有插花,而是戴了银饰,流苏垂在耳边,随着她动作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依应的头发养得好,散下来如瀑布,她坚持用淘米水洗头,用牛角梳头,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谁要是娶了你,那真是天大的好福气,我觉得没人配得上依应姐!”玉香又说。
依应只笑着,给大家布菜,她也有一双好看的手,纤长白皙,连指甲都晶莹剔透的。
她从来了就一直忙活,拌调料,抹烤酱,舂食材,一心一意服务大家。
她给蒋慕和斟酒,蒋慕和颔首接过,再与她对碰,两个人看上去很有默契。
梁幼云坐在对面,默默看着,吃着,她不吃醋,她喜欢依应。而且现在的场景让她觉得,眼前一对璧人很般配,也许蒋慕和这样朗硬的男人就应该搭一位温婉贤淑的女子。爱情婚姻都是这样,总得互补,如果两个人都很刚,那必然打架,若两个人都很温柔,那日子就太淡了。
自己父母就是如此。都是火爆脾气,动不动就指着对方骂起来,最后难以忍受彼此便离了婚。她忽然想到,要是自己与蒋慕和时间久了,会不会也是如此,仅仅因为一次对职场的不同看法就互不相让,那涉及更深层的问题时,会不会动刀子呢?
她不想闹得那么难堪。
烤炉上架起不锈钢烧烤网,生蚝很快就开口了,滋滋冒泡。
“熟了可以吃了!”小孙上手把最大的拿给玉香,对她关心道:“等下再吃,小心烫。”
玉香对他眯眯笑:“谢谢弟弟!”小孙心里美,嘴角上扬,又去给玉香拿水果。
梁幼云在心里嗑,这俩人真有意思,心里明镜一般,就不戳破,非要享受这种暧昧的感觉。
抬眼间看见蒋慕和从近前也拿了只卖相很好的生蚝。
常做饭的人惯会挑食材,知道哪样好吃。只见他很轻巧地剥开生蚝的壳,乳白鲜嫩的蚝肉袒露出来,肥肥一块,看着就香,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他把这只极品生蚝递到依应眼前,轻声说了句:“你辛苦了。”
依应很惊讶,开心接过来,对他说“谢谢”,启唇,浅浅咬了一口,竖大拇指:“好好吃诶!”
蒋慕和温柔一笑。
幼云避开眼睛,咽了咽口水,拿了只离自己最近的偏小的生蚝。
这只小生蚝虽然熟了,但口子没开太大,需要用力剥。幼云喜欢吃带壳海鲜,总觉得剥壳的过程很有成就感。
她两手并用,可这只小生蚝很固执,就是不打开。
她只好用左手食指先卡住口子,然后用力掰,果然奏效,壳开了,她看见里面的蚝肉,也看见自己食指上被割破的口子。
口子应该很深,汁液渗到里面,如给伤口淋上醋汁,疼死了。
幼云忍住,没任何表情,她怕人看见,悄悄把手放桌底下,使劲按着伤口,很好掩饰过去。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但在这样的场景下,她就是固执认为,那样很蠢,很笨拙,很丢人。
张赫看了眼她的蚝肉,撇撇嘴:“你这也太小了,看哥哥我给你挑一个!”
他随手拿了两只大生蚝放在幼云盘里,举着吃了一半的牛肉串,对她笑嘻嘻:“吃,吃!”
幼云偷偷看了眼手指,还好,血止住了,就是有点疼。
她故意对张赫生气道:“吃什么吃,肉串都被你吃了,我一串牛肉都没吃呢,还说给我庆祝,没诚意。”
“都给你都给你!”张赫忙谄媚着把盘子里的肉串都递给她,“不就是肉串嘛!让你吃个够!让你回北京后再也不想吃串!”
幼云被气笑,其他人也都跟着笑,都知道这俩人向来爱拌嘴。
依应姐提杯,让大伙共同祝福梁幼云:“祝我们的小梁书记一切顺利,在北京大展宏图!记得常回来看我们哦!”
“谢谢各位这么照顾我,我们来日方长!”幼云举着酒杯,和每个人对碰,笑容很甜。
碰到慕和的杯子时,她没有避开眼睛,而是大方看向他,对他微微点头。
她猜不出蒋慕和的情绪,看上去疏离冷淡,又不失温暖,她也懒得再猜了,她现在只想回去的事。
“喂,梁幼云,我问你,你回去升职,坐到总经办主任的位置,你怕不怕?”张赫抿口酒,凑近她,很好奇她的心情如何。
幼云抬手扇了扇他浓重的酒味,嫌弃笑笑:“我为什么要怕?难不成有人要弄我啊?”
这话说完大家笑了笑,蒋慕和不在其中,他已经吃差不多了,倚靠进折叠椅,他腿长,又顺势往后拉了拉椅子,与旁人隔开距离,双手随意搭在腿间,一副旁观者姿态。
“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心眼儿,脾气也不好,得罪谁了我也不敏感,确实在职场里很吃亏。”
幼云坦荡荡,承认自己不聪明没什么丢人的。
“我来驻村是个意外,但却是我最开心最珍贵的时光。我在这得到太多,太多太多,反而更坚定自己的初心。以后不管我在哪,在什么岗位,只求问心无愧就好,我不会改变我的真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被行业淘汰了,或者在勾心斗角中被算计掉,也没关系,工作不是我的全部,我活的是自己的生活。”
她这番话,更像是说给蒋慕和听,也算是对他厚黑学的回应。
大家安静下来。
幼云迟疑看着众人,以为他们被自己尴尬到了。
却听玉香沙哑着嗓子说:“幼云姐,你说的太好了,我都要哭了啦!”她过来抱抱幼云:“我好舍不得你呀!”
见气氛伤感,张赫打圆场说:“梁幼云还是说保守了!你呀总是低估自己!告诉你们吧,咱们梁书记非常厉害。我们上学那时候,她高考分前三进班,拿了一次国奖,研究生笔试面试第一名,学院出了名的笔杆子!导师想留她读博,她说她缺钱,就去工作了,我司大央企给户口薪酬高,毕业生抢的香饽饽,多难进啊,结果人家一路过关斩将,愣是让大领导钦点录取。”
“哇噻!”玉香更加激动了,“我身边有这么优秀的人,我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孙观潮也对幼云另眼相看,一个劲儿点头。他一向羡慕学霸,也期待着自己能成为学霸。
梁幼云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捂着脸对张赫说:“你神经吧说这些?这不让我更加无地自容吗?哦,我以前那么优秀,工作后庸庸碌碌,这不是我的堕落史吗?你还好意思提?”
张赫哈哈笑,点点她脑袋:“你不挺聪明的嘛,能听出好赖话。”
“滚蛋!”
欢笑中,幼云看见蒋慕和也笑了,低着脸很浅淡地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话她。他人多时本就话少,现在关系僵持,话更少了,依应偶尔问他几句,他回的也是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唉,自己还是很在乎他。
人有时候真怪,越想忽略的东西,反而越突出、越明显,你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那东西就在那里呢,你别往那看!
然后她不自控地看了一眼。
对上蒋慕和的目光。
并不温柔。
他深深看着她,忽然敛声问了句:“梁幼云,你方才说你不会改变你的真诚,那你的真诚是对身边所有人,还是只限于共事的人?”
梁幼云怔怔看着他,她就是再傻,也明白他的意思,她对他不够真诚。
粗算下来,他们说过很多话,包括后来在北京见面,说的话无法计数。讽刺的、泄愤的、互相伤害的,甚至亲密时情难自抑的。
但只有这一句,梁幼云觉得,确实是自己唐突了。
【51】你会是一个好老公,好爸爸
天边有块像棉花糖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周围暗下来,乌云的边缘被镀成金色,梁幼云的脸被蒋慕和的眸光镀成墨色。
他这句话在外人看来并没不妥,但幼云的心理防线已然崩溃。
她再次想起张赫的话,蒋慕和是个很复杂的人。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张赫抢答了,他说:“慕哥,你和她相处时间短,可能还不了解,梁幼云要真诚起来,恨不得把心掏给你!管你是亲戚朋友还是同事对象,只要用着她了,她甚至能把家产给你!”
“别瞎说,我可没随便借给人钱。”幼云赶紧顺着话头转移话题。
“对,你都随便捐了!”张赫替她得意。
众人恍然,直夸幼云心地善良。
幼云尴尬笑笑,连喝两杯啤酒。
烧烤吃得差不多,张赫提议去徒步。
“我们分头走吧,大家喜欢哪就去哪,顺便采点野生菌子啊,浆果啊,小花小草啊,两小时后咱们再回来,我给大家开演唱会!”
“谁要听你扯着破锣嗓子鬼哭狼嚎!”幼云揶揄。
“走了姐妹!”张赫才不管,扯过幼云胳膊,挽着她过了小溪,往林子里去了。
露营地这里还算安全,都是提前规划好的风景区,也没有足以致命的野生动物。
玉香和小孙去了另一个方向,那边有雨林秋千和溜索,玩起来很刺激。
幼云不想玩,她只想好好看看雨林,感受下它的美,也算是最后的告别。
她在进入林子前往后看了下,依应姐和蒋慕和没挪地,依旧坐在折叠椅上,聊着天,依应姐还时而捂着嘴笑,估计是蒋慕和讲了什么笑话逗她。
他很会逗女孩儿。幼云想,自己不也是两三句就被他逗笑?
这样的男人肯定不缺女人,只要他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他找上自己,也许是老天爷开了个玩笑,或者月老拉错了线,估计这俩老神仙正在天上补救呢,给他们制造分手机会。
想起蒋慕和的话,幼云就酸心。
她心里的蒋慕和是那么温柔,就算亲密的时候,他总弄疼她,可他的吻却无时无刻不在修复那些伤痕。
他为什么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呢?他为什么就看不见自己也很难受?
她就是觉得委屈,一种被他否定的委屈。
张赫看出她的情绪,知道她一直在忍,于是笑笑:“哎呀,多大的事啊,你们俩从一开始就不对路数,有这么一遭也好。行啦,别想太多,顺其自然,你看这雨林多美,这可是地球原来的样子!看看这树,多高,这草,多绿,这水,多清啊!用这美景洗洗眼睛,洗洗心,等出去后,一切都不是事儿咯!”
幼云横他一眼:“你不会夸就别夸,一点语言魅力都没有!”
“我又不是好笔杆子!我是破锣嗓子!”
幼云嗤笑,心里确实舒服很多。
她看见叶子上遍布的棕红酸蚂蚁,还有绞杀榕盘根错节的枝条,血红色寄生花,望天树的巨型板根。
这条路线有60%的涉水区域,他们在溪边捡拾天然石头染料,涂写自己的名字。
中间还遇见一队来研学的小学生,由老师和当地导游带领着,有个老师边走边介绍植物用途,幼云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对她做鬼脸。
走了一段路,心情跟着好起来。
张赫中途接了通电话,对幼云说,是盐石集团那边负责项目的一个联系人,要和他确认下周的考察流程,他得回去整理资料。
幼云撇撇嘴,周末也不放过,资本家没有生活。
不过,自己一个人也好,心能静下来,什么琐事都忘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会回去就和蒋慕和摊牌,好聚好散。
他不是嫌自己不够真诚吗?那就真诚给他看!本来她想耗到下个月底。
本来……她心骤然一酸,本来她想等他半年看看的。
前面上坡,道路泥泞,她的雨靴早已沾满泥巴,一不小心打滑,手胡乱抓住旁边树枝才稳住身子。
她再次尝试,试图去踩裸露在泥土表面的石头。
这次脚底没打滑,石头却松动了,她没有预判,避闪不及,眼看就要从坡上摔下去!
蒋慕和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那只有力的大手紧紧箍住幼云的腰,强有力的支撑让她站直了身子,她趁势抓住树藤,上了坡。
回头看,蒋慕和站在树影里,微微抬头瞧着她。
他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长腿一迈,脚一蹬就上了坡,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容易上来了。
“谢谢。”基本的客气还是要有的,幼云嘀咕一句:“你真利索!”
慕和与她并肩走,看她用手机拍各种植物和昆虫。
她每拍一张,他就解释一句,这个叫什么,那个叫什么,有什么作用,入药后治什么病。
“……这是藤三七,茎蔓攀着树干,它的叶子和块根捣烂外敷,可迅速止血。这是割舌树,紫黑色的是果实,可以吃,但吃多了舌头流血。那棵是染木树,叶子可入药,有退热消炎的作用,东南亚用的多些……”
幼云好奇看着他,并不觉得他在卖弄:“你是不是对雨林特别了解?”
慕和不否认,背过手去,目视前方:“严格讲,雨林才是我的家。”
幼云半信半疑,想考考他,因为之前参与过救援,所以问了个棘手的问题:“如果人在雨林走失,要怎么活下来?”
慕和微低头,看着她,扯出个笑容:“一切看运气。”
幼云没作声,只收纳他的视线。
慕和被她澄明的眼睛触动,喉头发涩,转了视线不看她。
“当然也有些技巧。如果是离团走丢,最好待在原地别动。如果不确定有救援,就自己判断方向,北极星指北、树茂一侧为南,但雨林树高,不好辨别。如果看见蚁穴,开口一般朝南,可作参考。”
他像一位教员,往前踱着步子,“然后记住,沿水源走,饮雨水,千问别碰静止水体,有些野果和虫子可以吃。沿路要做记号,撕衣服、堆石头、折树枝。尽量往高处走,找到开阔的地方发信号,用镜子反射阳光,或者点燃烟火。如果一无所有,那就只剩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幼云不解,心都跟着跳快了。
“活下去的信念。”
噗……幼云没忍住,笑出来,点头承认:“那还真是要看运气了!”
慕和也笑了,他看上去非常自信,但不是那种讨人厌的自信,幼云觉得那样子很有趣,多年的军旅生涯,雨林地区的特种部队,这里不是家是什么?
蒋慕和忽然拉过她手腕,把她带到一处树干前,踮起脚,伸手在树干上敲了敲,然后点头,对她煞有介事一笑,从兜里抽出折叠刀,用力在树干上一滑,把树皮剥下一截。
幼云抻着脖子望,那有个窟窿,里面有白晃晃的活虫子!
吓死人了!她忙退后一步。
慕和得意:“我们野外训练,这可是高蛋白。”
“生吃啊?”
“也可以烘熟。”
幼云捂住嘴,眉头皱成团。
慕和笑了笑:“那么夸张?你在版纳没吃过虫子吗?还有蛇、蜥蜴、青蛙,甚至土也能吃。”
“佩服!”幼云差点yue了,突然就理解特种兵的不易,“在雨林里当兵太残酷了!”
慕和否认:“其实雨林很慈悲,只要你足够了解她,足够尊重她,她就回馈给你更多,不至于让你挨饿受苦。”
幼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不一样,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天空忽然落雨,周围树叶滴滴答答,很快雨就大起来,看来是那片乌云赖在这不走了。
两人都没带伞,幼云提议往回走,可刚走几步,雨就大起来,滂沱而下,让她寸步难行。
还好他们的冲锋衣防水,帽子一戴也能躲一会。
蒋慕和仔细看了看周遭环境,又先她一步往小路上走,幼云以为他要舍掉自己这个累赘先走,却见他兴冲冲跑回来,拉起她手,把她带进一个树洞里。
梁幼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树洞,足够两个人躲雨,一边站一个,中间还能再容纳一个人。
那是一棵成熟的绞杀榕,原来的大树已经完全被杀死,腐朽、枯烂,最后化成泥,而榕树网结编制的树干则形成中空,成为一个硕大树洞。
雨水哗啦啦的,又多又密,还好不是雷雨,不然就危险了。
刚才还在聊植物聊虫子的两个人,此时就默默站在树洞里,观雨,听雨。
梁幼云觉得这一刻静谧、美好。
蒋慕和站在她前面一点,抱着怀,看着洞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身板很直,这身黑色户外装把他好身材完全凸显出来,光看背影就很有魅力。
幼云垂了眼,食色性也,但她更擅用理智。
“你说的没错,我对你……确实不够真诚。”
她犹豫着开口,开启令人不快的话题。
刚一路过来,他们很有默契般,只字不提昨天吵架的事,但不代表这个事结束了。
不敞开来,永远不会结束。
慕和没理她,依旧那样站着。
“我们分手吧。”她摊牌:“这些天谢谢你照顾我,我很愧疚。”
慕和还是没看她,而是低头看了眼鞋尖沾染的泥土,轻冷笑了下。
“这么快就玩腻了?”他再次望向树洞外的大雨,“看来你的愧疚也没多少。”
“我说过,我们不想以后的。”幼云否认,“就是考虑很多现实问题。”
“梁幼云。”他这才转身,面对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情人。”
也不知哪里吹的邪风,幼云在这一刻,就是想到这个答案——情人,保鲜期短的情人,不需要彼此负责的情人。
可是她说完也混乱了。
忽然好心酸,好舍不得,他就在眼前,可她却好想他。
她想起刚才那帮研学的小孩,想起他细心讲解植物,想到他说雨林才是他的家,想到他在厨房做饭的情景,想到他对朋友有求必应……就算今天分别,她也笃定,蒋慕和属于这里,他一辈子的幸福也在这里。
“慕和,”幼云轻声念他名字,眼里瞬间泛起晶莹:“别为我妥协,如果你为了我回北京,我会愧疚一辈子。你以后,肯定生活幸福,家庭美满,你会是一个好老公,好爸爸。”
那口气特别长,要很久才完全从胸腔出去,蒋慕和觉得自己快被闷炸了。
他定在原地,盯着梁幼云那双蕴着泪的眼睛。
特别可恶,他真想撕了她。
“那你呢?”他压着怒气,向她走近一步:“你会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吗?”
梁幼云手足无措,指尖攥进掌心,戳得肉疼。
“我不是。所以我们不适合。”她难过,说完低了头。
“那你和谁合适?”他一步步过来,“和北京的相亲对象吗?”
“什么?”她骤然抬头。
“怎么,遇上豪门,就看不起我这个地方小老板了?玩够了就丢开,是吧?”
幼云惊慌看着他,不知他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但想到张赫,也就明了。
索性将计就计!
幼云呼吸不稳,哑着声明确告诉他:“我们本来就是暂时的,一开始都说好了啊!”
蒋慕和已经走到跟前,庞然罩住她,四周都暗下来。
可他的眼睛却如洞外的雨,雾气昭昭,滂沱泥泞。
他声音沉得发颤:“我只问你,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一点都没有吗?”
幼云不敢正视,下意识退了步,心如擂鼓。
“……你不能那样对我。”
他忽然软了音色,呼吸也乱了拍,脸温顺低下,咬牙恳求:“梁幼云,你不能那样对我,绝对不能!那样会把我折磨死的你知道吗?”
他那样决绝。
幼云哭了。
抬手轻推他胸口:“别这样,慕和……”
蒋慕和什么都不在乎了,她的抗拒,她的犹豫,什么都不是!
他疯了一般捞过她身子,把她抵进树洞深处,不要命地吻上去。
这一下太疯狂,他的吻也极凶悍,把她吸进风暴中心,让她眩晕缺氧,让她灵魂出窍。
让梁幼云照见那个渴望爱的自己。
【52】The One
梁幼云被揉碎了。
她看不见东西,眼里淌着热乎乎的泪,她听不见声音,暂时耳鸣后,才感受到蒋慕和浓重的鼻息和树洞外嘈杂的雨声。
她成了寄生花,他成了绞杀榕,他们的身体紧紧贴着,不分彼此。
蒋慕和的吻吞噬了梁幼云那些犹豫和挣扎。
在她心里,在她想象中,他们的关系已然结束。可他热烈的吻再次唤醒了她,身体复苏,潜意识湮没了理智,让她没办法不迎合,没办法不喜欢,没办法再说那些违心的话。
她陷在他深深的吻里,陷了好久好久。
等雨声都小了,他们才堪堪冷静下来。
蒋慕和依旧紧揽住她的身子,垂着脸,贴着她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
幼云觉得,自己刚才淋了一场大雨,现在躲回窝了,知道怕了,不敢再放肆。
蒋慕和看着她通红的脸和唇,刚才还咄咄逼人,现在老老实实的,心里忽然就软了下。
顺着胳膊拉过来她的左手,一下子就捏到食指,剥生蚝时划了口子的食指。
虽然早就不流血了,但口子很深,里面的肉翻出来。
他放到唇边,吻了吻,心也被撕了一道口子,问:“疼吗?”
幼云看着他,那些委屈再次袭来,大颗泪珠落下,颤声回:“疼。”
慕和眼神责备,但什么都没说,而是从裤兜掏出一小瓶药水,拧开,涂到伤口上,按压式的瓶嘴很方便,很快就涂好了。
幼云被他这一举动弄笑了,问:“你怎么还随身带药?”
慕和气未消:“你们出来露营不带脑子,还不让我带药吗?张赫这个蠢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幼云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可爱,她还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没见过他骂人,带着这么大的醋意。
蓦地,她踮脚吻上去。
用舌尖撬开他紧绷的唇。
梁幼云完全想不起那天是怎么回的家。
她只记得在自己那张小床上,蒋慕和滚烫的身体将她覆盖,将她淹没。
他比任何时候都凶,都狠,根本不管她的感受。
幼云由着他折腾。
她也渴望痛痛快快做一次,毕竟她知道,这过程太泄火了。
慕和咬她,在她皮肤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她疼啊,叫啊,却不让停,欢心雀跃等待他给她新生。
彼此身体早已熟悉,契合到两个人同时唏嘘,那么热烈,那么迫切,那么难舍难分。
幼云真的喜欢,喜欢他那不管不顾的疯狂劲儿,仿佛摘下了温柔正义的面具,露出禽兽的獠牙。
像灌了一杯烈酒,幼云身体热起来,胀起来,她知道,高潮就在不远处,她甚至能看见那腾起数丈的浪!
可蒋慕和却突然停了,停在她最难受的时候。
幼云眼神迷离,不上不下,疑惑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角挂上笑意。
幼云知他故意,眉心泛起惆怅,眼神渴求道:“干嘛,快给我……”
她急的跟什么似的,脱口就是索要。
慕和歪了头,坏笑着看她着急,就是不动。
他压下身子,与她贴得更近,拇指按上幼云的唇,摩挲下:“叫老公。”
想起在树洞时,她那些虚情假意的祝福就来气,说什么“好老公”“好爸爸”,他得好好和她计较计较。
“我不叫。”幼云偏过头。
她不叫,他就不动,两个人就那么干耗着。
梁幼云感觉自己身体快被耗干了,脑子里净是些恐怖画面,什么干涸皲裂的土地,什么搁浅缺水的鱼,还有被晒焦的雨林起了大火……
她攀住他肩膀借力,张开嘴,对着肩头就是一口!
慕和从喉咙滚出喟叹,闭了眼,胸肌不受控地抖动两下。
那感觉不像疼,倒像爽。
“就这么点力呀?”他睁眼,眸子微敛,挑逗意味浓厚。
幼云当然不解气,弓身又是一口,比刚才那口要狠,要深。
只听他咬牙从鼻腔里沉闷一哼。
这一下不得了,幼云明显感到身体某处在膨胀,在延伸。
她还以为,把他咬疼,它就老实了。
“你……”她恼羞,“你是受虐狂吧!”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梁幼云喜欢在亲密的时候咬他,蒋慕和受用得很。
他笑得低沉得意,说让她脸烫的荤话:“你可能不知道,我只看着你这张脸就能做。其他招数,都是情趣,都是锦上添花。”
“……你这个疯子!”幼云捶他。
他偏身躲了躲,“你看,还刺激我!”
幼云气不过,她不行了,她要喝水,口渴得要命。
“叫一声,我想听。”慕和用鼻尖摩擦她的脸,暖着声哄劝。
幼云已经领教过他的偏执,不想自讨苦吃,便哑着喉咙挤出两个新奇的字:“老公……”
“嗯……”慕和答应着,顺势撞了下。
幼云如水润喉,轻轻一哼。
可他却极有兴致:“干嘛?”
声音很酥。
梁幼云脑子里尽是脏话,特么要不是自己动弹不了,真想剥了他的皮!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无非是给他一个保证。
幼云紧紧咬住嘴唇,看着他那张坏笑的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手搂紧他脖颈,将他狠狠压下来,声音带着娇羞,故意道:“老公,求你了,继续嘛,我听话,我乖乖的。”
态度极不诚恳。
鬼才信!
蒋慕和咬牙切齿,明知上了当,但欲火焚身,他特么也信!
最后的时刻,慕和展臂,拱起身,撑住那小小的木质床头,痛痛快快,彻彻底底,全都给了她。
梁幼云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
瘫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黏腻腻的,床单被罩也湿漉漉的,她扭头看向慕和,他也耗尽体力,喘着粗气调整。
还是他先缓过来,把幼云拢进怀里,在她耳边说:“刚才真应该把你录下来,看看自己多勾人。”
幼云咬他下巴,含糊问:“你喜欢吗?”
他能不喜欢吗?他差点猝死!
要是早知道吵一架能促进性和谐,还不如早点吵,天天吵呢!他们今天彻底剥去彼此的面具,第一次这么亲密地坦诚相待,梁幼云这个“正经女人”面具下是魅惑的蛇蝎,蒋慕和这个“正经男人”面具下是十足的禽兽。
蒋慕和起身,找到地上散落的外套。
刚才进门就迫不及待缠在一起,衣服扔的到处都是。外套在地上,裤子在沙发,幼云的文胸躺在茶几……他撇了一眼,下意识笑了,不知为何,在这个小小房间,竟然有种家的暖意。
他从外套内兜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用两根指头勾出里面的钻石项链。
递到正四仰八叉喘粗气的梁幼云眼前。
当那颗闪着耀眼光芒的心形巨钻,在头顶悠哉荡了两下后,梁幼云才反应过来。
她“噌”一下坐起,狐疑盯着蒋慕和,而不是接过他手里的钻石项链。
“这什么?”她眼都直了。
慕和坐近点,揽过她腰,依旧用手递着项链:“道歉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他看着她眼睛,说:“幼云,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梁幼云脑子空白,但她清楚自己很感动,且不是因为项链感动。
她眼底湿润,听见蒋慕和又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就那样轻盈说出来,没有任何征兆,也没给她任何准备时间,她一时恍惚,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们在一起,纵然亲密多次,但谁也没说过“我喜欢你”“我爱你”类似的话,幼云还以为,他那么聪明,心知肚明,这段关系危机重重,很难说有未来,所以不配上升到爱情,上升到爱。
“我给你戴上。”他抻开项链。
“等等!”
梁幼云及时回神,忙推辞:“不行我不能收!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海瑞温斯顿The One系列,还是心形切工,幼云脑子里甚至想起《泰坦尼克号》中的海洋之心。
她不能要他的东西,她有负担。
蒋慕和是什么人,从来都有计划,都有准备,他有的是法子让她收。
“不贵,玻璃的。”他指给她看,“这还有点瑕疵。”
“啊?哪里呀?”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有瑕疵?幼云还真的仔细去看。
趁她伸脖子,蒋慕和手疾眼快将她套牢,“咔擦”一声,扣上机关,这条美丽昂贵的钻石项链就圈上了她白皙的脖颈。
慕和弯唇,他倒不在乎多少钱,只是觉得the one的寓意很好。
“你……”幼云方知上了当,慌乱低头,捏起那颗心形钻石。
可能真的太美了吧,切割面很多,每一面的光都夺目耀眼,她盯得出神,一时失语。
蒋慕和也盯得出神。
梁幼云裸着身子披着长发,垂眸看钻石的样子,比钻石耀眼。
好美。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只是觉得,他绝对不能让这份美好溜走。
【53】她是他探索不完的风景,是他走不出的迷宫
再次覆到梁幼云身上,蒋慕和温柔许多,暖着掌心去抚摸,吻也丝丝入扣,滚烫的气息流淌过每一寸肌肤,他深深陷入对她的浓情蜜意里。
情到深处,他用舌尖舔舐那颗钻石,含进嘴里,又呈给幼云,幼云学他,伸了舌尖。他们隔着钻石接吻,让那颗闪耀的石头变成两人唇齿间的玩具。
再一次攀顶的时候,慕和吻幼云的耳垂,在她耳边郑重道:“不许再提分手。”
梁幼云在他威逼利诱下点了头,心想,情人么,无所谓分不分手。
她知道,他比自己陷得要深。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不可能只吵架后一下午才去买,肯定是提前就备下了,吵架只是契机而已。
男人送女人东西,动机多种多样,有时是打发,有时是补偿,有时是宣示主权。
蒋慕和属于最后一种。
幼云喜欢,也不喜欢。
腻歪到晚上的时候,两个人溜达出门,去南腊河沿的酒吧吃东西。
期间遇见散步的熟人,梁幼云大方打招呼。
蒋慕和好奇问:“不避讳了?”
幼云挽着他胳膊,笑笑:“有什么好避讳的,他们又不认识你,说不定以为我北京的男朋友过来接我回去呢!再说认识又怎样?你又不是见不得人,他们肯定羡慕死我了!”
慕和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低头吻了吻她发顶。
但依旧不打算放过她。
“所以回北京还是会去相亲?我和他一南一北,互不干扰,只乖乖等你宠幸?”
“哈?”幼云顿步,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脑补出这么一句?
她记得自己只对张赫提过,舅舅在那边有个相亲安排,但这种相亲都是敷衍家长而已。再说,她那个时候也没想到能和蒋慕和走这么近。
真是有嘴难辩!
“我推了还不成吗?我等你还不成吗?”幼云有眼色,见好就收,对天发誓。
“成。也是为他好。”慕和点头,手插裤兜,俯视她。
幼云甚至能想到,自己去相亲,蒋慕和突然闯入,一枪毙了他们。
“你是不特记仇?”幼云仰着脸问。
“那要看什么样的仇。”
“都有什么样的仇呢?”
“起点小冲突,占点小便宜,都无所谓。”
“那什么有所谓?”幼云屏息。
“动我的人不行。”慕和看着她眼睛:“弄死他。”
“……”
幼云转过脸去,继续走,背后冒冷汗,东南亚犯罪团伙头目惨死的新闻再次浮现在脑中。
冯铎到景洪的时候,蒋慕和正在曼暖村的家中给梁幼云准备午饭。
天气热,他今天做了凉粉和咸菠萝饭,已经端上桌,就等幼云回家。
电话响了两遍他才接起。
“慕哥,清迈那边有信了。”
蒋慕和屏息,眸子闪了下。
“有场礼佛活动,需要盯,餐馆那边也要布防。其他的等见面再说。”
“好。你先在酒店,我下午过去。”
幼云推门进来,看见他表情严肃,以为遇上什么难事了,凑过去关切问:“公司有事吗?”
“嗯。”慕和回神,揽过她:“我下午要回景洪一趟,处理点事,可能要很久,过几天才回来。”
幼云在他怀里蹭蹭,这次她不掩饰自己,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又要走呀,什么时候才能陪我久一点。”
这些日子两个人住在一起,难得有这样温情的日子,他照顾她起居,他们聊天、散步、喝茶、看书,还有每一晚的亲密时间,幼云甚至都恍惚,觉得日子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回北京的事,可她还没享受够呢,他又要走了。
“什么事啊,线上不行吗?”她抱着他腰,耍赖。
“乖。”慕和摸摸她头,“我处理完马上回来陪你。”
“可我在这就剩十几天了。”她不管,继续耍赖。
慕和笑笑:“那我保证,忙完这次,踏下心陪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好吗?”
“嗯……”梁幼云又觉得不好意思,“可是我想让你有自己的生活……”
“知道。”他给她安慰:“别胡思乱想,你只需要想一件事,就是相信我,好吗?”
幼云没再问,点了头,不算诚恳的。
“好了,吃饭。”慕和拍拍她背。
恋爱中的人总会一不小心变成小孩,说幼稚的话,做可爱的动作,用一切方式换得恋人的宠溺,也会耍点小心思,让对方欲罢不能。
梁幼云扯出那件藏青色睡裙,想了想,又塞回去,把一件杏黄吊带揪出来,配一个白短裤,踢踏着拖鞋就下楼了。
蒋慕和摆好碗筷,下意识抬头,看见那双雪白修长的腿,和饱满匀称的胸,很快收了眼,没说什么。
菠萝饭很好吃,凉粉很开胃,幼云吃了不少,还打开啤酒喝,蒋慕和家里酒多,光啤酒就十多种口味,这次是覆盆子玫瑰味,喝完口感清新。
她翘着二郎腿,坐姿端正,腰杆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练瑜伽,这就把丰满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
慕和和她聊天,有一句没一句,眼睛偶尔扫过她胸前风光,嘴角下意识一勾。男人的征服欲是可以随时随地被调动起来,原始狩猎者的基因在文明社会并未消逝,反而因制度和道德的压抑而更强烈。
蒋慕和曾以为,自己是那种战场上不要命,商海里不要脸,为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狂,也曾吃过无数亏,被对家唾弃和陷害,但他一点畏惧心都没有。他目的明确,行事决绝,睚眦必报。他闯祸耽误父亲前程,父亲说再也不想见他,好,那就不要往来了;岩恩为了救他心愿未了,好,那我帮你圆梦;战友有事需要他筹划,好,那倾家荡产也要做。
这样一个人,竟然也有无所适从的时候。他爱的女人就在眼前,可他感觉,自己从未完全得到过她。
当他看着梁幼云,看着她把啤酒瓶高高抬起,饮尽最后一口酒,酒水顺着脖子流到胸口,染深了杏黄吊带背心,那一团坚挺的柔软微微一颤时,他放下碗筷,把柠檬水喝光,擦了嘴,垂眸压了压气息,静了会,然后径直起身,走到幼云面前。
梁幼云不明所以,看着他,眼睛单纯似野兔。
“干嘛呀?”
“上床。”
“哈?”幼云没反应过来,却已被他抱起,往楼梯上去了。
“这么急?”幼云蜷在他怀里,用手挠挠他锁骨。
“咱俩到底谁急,你心里清楚。”慕和瞟她一眼。
“嚯……是你禁不住诱惑。”幼云才不让他,稍微伸脖子,够上他的唇,咬了下。
“还说不急,兔子都咬人了!”慕和微微一躲,复又吻她。
两人一边上楼一边接吻,她嘴里的果啤味浓烈,让他也跟喝了酒似的,很快上头,在最后一个台阶吻了半天,才堪堪停下,缓了气息,一股脑将她扔到床上。
蒋慕和不是第一次要她,他们的身体早就彼此熟悉,也彼此喜欢,可每次结束他都不满足,甚至空落落,这完全不同于执行任务,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也不同于做生意,谈成了钱就赚到手了。
他越拥有她,就越感觉失去她,这种情愫愈加浓烈,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缘由。
她是他探索不完的风景,是他走不出的迷宫。
他推开杏黄色吊带,去吻残留在她胸口的酒,山峰耸立,越吻越深,越吻面积越大,怎么她全身都是酒味的?尝也尝不完,不行,不行,她这样子,自己根本没办法走!
蒋慕和变得急功近利,比任何一次都粘人,都任性,都索取更多。
幼云不懂他的情绪,只软着身子让他开疆拓土,在彼此汗涔涔的时候,试探问他:“是不是要走很久?”
慕和没回答,他不知道,也没法答复她。
“等我回来。”他吻她眉心、眼睛、嘴唇,最后一个,落在峰巅。
【54】想念泛滥成灾
蒋慕和把冯铎接到盐石总店吃晚饭。
精致的小包间,私密性强,适合谈事。
慕和与他闲聊,看着菜上完,对经理说一句:“我叫你再来,有人找我就说不在。”
经理答应着退出去。
慕和把门反锁,坐到冯铎边上。
冯铎在反恐一线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现在又升了职级,正是年轻有为时,他很快把事情说完,涉及内部信息,不便说太具体,慕和也懂,他没有备案,只因战友的完全信任和对岩恩的承诺,吊着这口气,当然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冯铎之所以需要他,也是看中他现在的身份和从未断档的能力,生死之交,无需多疑。
“总之就是这样,大概十天左右,能行吧,慕哥?”
“不行。”蒋慕和瞪了他一眼。
冯铎笑:“我错了我错了,你就当我例行程序嘛!”
慕和不理他,给他夹菜吃。
冯铎忙说谢谢哥,他知道蒋慕和最烦和他客气,也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义不容辞,所以那句“能行吗?”真的多余。
他只好转话题,当然也是个新发现,说:“哥你气色真好,感觉年轻了,比上次我见你还要年轻。”
蒋慕和躲开他好奇的视线,坐到对面去。
“哥你有情况。”冯铎嗅觉灵敏,“真的,浑身散发荷尔蒙啊!”
他刚才这么一起一坐,莫名有种男友力,而且弯身时,低了衬衣领口,锁骨尖有粉红痕迹。
冯铎点了点自己锁骨那里,提示他,自己没说谎。
慕和下意识去看,果然有痕迹,他愣了下,想起梁幼云床上发疯的样子,没收住嘴角的笑。
“哥你恋爱了。”冯铎更加笃定,“嫂子谁啊?”
“没有的事,别瞎猜。”慕和吃东西,不承认,他倒不是不想承认,而是怕冯铎有顾虑。
果然,冯铎很有眼色说:“要不你别去了吧,这次挺凶险,那帮畜生你也知道,万一暴露了,把你往死里整,我可不想把你搭进去,哥……”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以后不要讲这种话。”
“那嫂子知道吗?”
“没有嫂子。”慕和才不上当。
冯铎笑了笑,知道骗不过,想套他的话难比登天。
吃完饭在花园走廊溜达的时候,遇见阿爸岩甩。
岩甩知道冯铎,都是岩恩战友,关系亲如兄弟,打完招呼,聊了几句,岩甩留他过夜,冯铎推脱有事便走了。
慕和陪着岩甩在花园继续散步,聊了聊公司的事,最近新聘的经理,假期间的营收,四周鸟语花香,花园几只散养的孔雀时而飞到树杈上啼鸣,时而随着父子二人踱步。
岩甩拿过置物架上的孔雀饲料,一手端着陶钵,一手撒食,嘴里还念着孔雀的名字。
看上去是十分惬意的父子陪伴时光。
但岩甩知道,冯铎一来,事情就来,这么多年,他早就摸透这个规律,但他摸透不说透。
只对慕和讲:“这两年海外生意不好做,尤其东南亚那边,我想趁局势还算稳定,把店陆续关了,以后就专注国内,不局限在省里,说不定往首都发展,这样的话,你往来两地也方便。”
慕和听着不说话,他从不打断阿爸说话,等他说完了,他才发表意见。
当年把店开在海外也是他的想法,他的意思是餐饮市场要定位精准,盐石只有在相似区域才有优势,才能保证客源。
“我们可以再等等,阿爸,我查了最近三年的海外营收,虽然比预估的低很多,但还是赚的,要不再等一年,看有没转机,到时候撤店也不留遗憾。”
“阿慕,我明白你的心意,阿爸和你阿妈岁数越来越大,你阿妈还想让我陪她多出去走走,说实话,你把企业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我已经非常知足,把海外的生意停了,把资金投到国内,这样你也可以多参与其他领域的投资。”
岩甩点到为止,他一开始不支持蒋慕和与曼暖的合作,虽然最后在蒋慕和的坚持下妥协,但他主要意图在这里,就是不希望蒋慕和老去东南亚折腾。
“阿慕,你就是我们的亲儿子,我甚至已经不觉得岩恩走了是件痛苦的事,因为我和你阿妈有了你,阿慕,我们只有你,你是我们最亲的人,我不想再让你有事,我要你平安、健康、快乐地活着,这样,就算我和你阿妈明天去见岩恩,我们也不会有遗憾!”
“阿爸,别说了。”
慕和眼里湿润,紧紧攥拳,一阵难过涌上心头,他从岩甩的眼睛里看懂他的意思,岩甩大概知道他和冯铎有何意图。但他不能同意,只剩最后一步,不管是死是活,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义无反顾。
“等我这次回来,我们谈撤店的事。”
他强压下心中酸涩,对岩甩微微一笑,搂过岩甩的肩膀,和他继续散步。
蒋慕和出差的这些日子,梁幼云也在忙,交接工作进入尾声。北京公司线上会议不断,胡至臻甚至提到,如果版纳这边没什么事,可以提前回来,总经办这里不能缺管理者,目前是一个副主任在统筹,梁幼云回来也得和她交接一下。
不知为什么,幼云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要做很多事,又感觉什么都不想做。
蒋慕和走得急,家里钥匙留给她,说她可以住过去。她倒是去了一次,但很无聊,不仅无聊,而且害怕。
他家的房子离村子中心有段距离,又建在坡上,去一趟有点折腾,晚上一个人睡,四周太安静,鸟鸣虫鸣声音大,她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就越发想他,越想他就越孤单,越孤单就越害怕。
自两人好后,蒋慕和就把边桌那里的照片都收进抽屉,包括岩恩的照片,全家福,还有和朋友的照片,他说不方便。
幼云还问,为啥不方便。
蒋慕和直接说,我们在家里亲热,不想让他们看。
幼云脸红了,确实有点不敢直面。
想想激烈的时候,根本不分在哪里。蒋慕和喜欢尝鲜,有次他抱她坐上料理台,衣服都没脱就做了,还有一次在落地窗前,两人站着看雨,慕和在她身后,她双手按住冰凉的玻璃,他按住她,和着雨声,撞出节奏。
幼云在离开慕和家的时候,把照片都翻了出来,想着应该不会再来了,她决定提前回北京,这样自己走了,让这些照片陪着他,也不至于太孤单。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小相框,很精致,里面的照片是一个观赏落日的女子。
恋爱的人太警惕,幼云第一反应是男人私藏女人照片肯定有事。
拿出来细细端详,差点给自己一巴掌,这人是我?
这什么时候照的啊?幼云用力想,回溯到他们第一次在雨林,两人从坑里爬出,蒋慕和确实拿相机拍了照片。
她以为他在拍落日。
幼云细细抚摸照片里的自己,眼睛有点湿。
她克制住那些美好的想法,这样只会更想他,叹口气,把相框又塞回去了。
幼云把钥匙交给岩糯,嘱咐岩糯要定期来照料花圃,岩糯笑得敷衍,说都知道,本来也是他在照顾。
幼云撇撇嘴,莫名觉得,岩糯总是把自己当“情敌”,他对蒋慕和言听计从,在很多时候表现得更了解他,所以自己更像个插足的人,打扰了他和他好哥哥的安静日子。
她要走的时候,岩糯在院子里叫住她:“阿姐,你不会把我阿哥带走吧?”
“带走?去哪儿?”幼云诧异。
“克北京!”
幼云忽然就想逗他:“快了吧!”
“真噶?”岩糯惊讶,眼里尽是担心。
“那我大爹大娘怎么办?阿姐求你做个善良的人吧!”
幼云气不打一出来:“你阿哥本来就是北京人!”
“他的家在版纳!”
“他父母在北京!”
“但是他的家在版纳!他是版纳人!”
幼云白了他一眼,走了。
开完座谈会的梁幼云依旧没消气,除了岩糯的话,还有蒋慕和,他去泰国这些天就在起飞落地的时候报了平安,之后就再没主动打过电话。
开始两天还有些日常问候,慕和会叫早、说晚安,偶尔发张吃饭的餐盘,基本都是工作餐,看来很忙。
她尝试打过视频,因为太想念他的样子,可惜被挂了,说在忙,忙完打给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已经第五天,他连早晚安都省了。
想念泛滥成灾,幼云盯着微信界面,像个怨妇,她甚至已经脑补出各种分手的场景,可一想到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他,她就想哭。
【55】天下有多少男人是因为不主动而止步于真爱的?
下午下班,北京同事邹萱给梁幼云打电话。
邹萱和梁幼云同一年进公司,招到人力资源部,两人在岗前培训时就聊得来,革命友谊持续至今。
邹萱去年嫁了个富二代又顺利产子,上个月休完产假,刚到公司上班不久。
除去那些客套话,邹萱还是暴露本性般把心里憋的火告诉梁幼云。
“总经办主任的位子非你莫属,其他都是些什么人啊!现在打头的那个副主任何晓静,到处张扬自己劳苦功高,但我门儿清,她除了跪舔领导,没什么本事,以为自己傍上祁明宪就攀了高枝儿了?觉得主任是她的?现在衰了吧,你一来,有她啥事?……”
“不是,你说何晓静是祁明宪的人?”幼云问。
“都这么传,而且老祁确实很关照她。想当年,何晓静还是我招上来的,现在走廊看见我连招呼都懒得打。”
幼云心里一沉,原以为对职场生态好转抱有一丝希望,看样子,是自己想多了。
邹萱又说,胡总现在非常强势,火力全开,事业部那边也进行了调整,上周开办公会说现在公司上下,不管是谁,上至领导,下至保洁,只要能搞到项目,都可以上评审会!
“疯了,全疯了!你回来先按兵不动,摸摸几个领导的底。”
幼云瘫倒在床,两眼冒金星:“我回去得先看你,看我小外甥呀,还有你的顺义大别墅!”
邹萱在视频那头撇嘴:“顺义大别墅有个鸟用,有本事搞套万柳书院大平层!我儿从幼儿园到高中一路名校附属,我这辈子也值了。”
幼云苦笑,忽然就回到了北京,那种人与人之间的阶层差瞬间直观起来。
挂了电话,缓了会,又想起蒋慕和。
忽然就记起蒋慕和那时告诉她,她们公司内斗远未结束,看来他说的没错,自己回去也是金戈铁马,还是要多长心眼了。
索性,她又打给蒋慕和。
第一次没接,电话那头的“嘟”声一下一下绞着幼云的心脏,她等了会,再打,今天就不信了,非要打到他接起。
打到第三次的时候,那边终于接起了。
说话的是个女人:“您好,蒋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幼云脑子“叮”一下,从床上坐起,女人声音很小,但柔软甜蜜,带点傣音的普通话。
“……请问蒋总在做什么?开会吗?大概什么时候有空呢?”
“呃……这个嘛……”
幼云听见女人用很小的音量“嘶”了声,小声说“疼”,画面让人浮想联翩。
她心里一紧。
“谁的?”旁边一声询问,有气无力的样子,有喘声,但幼云无比确定,那是蒋慕和的声音,可能有点距离,中间穿插叮叮当当玻璃容器碰撞声,是在酒吧?还是在酒店?
幼云感觉血都凝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电话那边是不可描述的旖旎场景。
没等幼云接着问,那边便把电话挂了。
她着急拨过去,可食指点在通话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蒋慕和会再打过来的,一定会的。自己不要自讨没趣。
他走前说过什么?说要相信他,眼神那样坚定,她怎能不相信他呢?再说了,他们已经那样亲密了,他走的时候那样舍不得,捧着她的脸吻了又吻,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带走,这样的爱人,怎么可能禁不住诱惑?
第二天张赫过来,开车带她去县城一家好吃的泰餐厅,点了青木瓜沙拉、冬阴功汤和咖喱蟹。
幼云喝着椰青,忽然感觉自己离北京真的越来越近了,她在北京吃泰餐也是这几样,只不过这边泰餐敢放料,口味更足。
但是北京很少有正宗傣味,同事聚餐都是说去吃个泰国菜,商场里基本都有一家做泰菜的餐厅,但没听说特意吃傣味的。
张赫看她兴致缺缺,怀疑又与蒋慕和闹矛盾,上次雨林徒步,他没走完就着急回去弄资料,后来听玉香说,一场大雨后,蒋慕和拉着梁幼云的手提前走人,看来是和好了,这还没过几天,又吵架了?
“没吵架,他去泰国出差,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和谁吵啊?”
“哦~”张赫一个长音,举着刚烤好的鸡翅慢慢啃,“热恋中的男女啊,可惜了,马上就要各奔东西!”
幼云不服气:“他说要我给他半年时间。”
“半年?半年能干嘛?是他能回去,还是你能过来?”
“不知道。别问了,我现在心里很乱。”
张赫给她盛汤:“我看半年够呛,盐石项目负责人告诉我,他们董事长想把国外的店慢慢收回来,但蒋慕和不同意,父子俩较劲呢,他一时半会走不开。”
“蒋慕和为什么不同意?”
“谁知道呢?我猜和岩恩有关系。还记得我上次给你说的背调的事吗?”
幼云当然知道,她还因此担心害怕。
张赫点开手机里那条新闻推送,拿给她看:“昨晚的新闻,清迈礼佛活动突发公共安全事件,有暴徒袭击华人餐馆,数人受伤,现场能听见爆破声。”
幼云凑近看,那华人餐馆挂着盐石的logo,现场一片混乱,大门口在往外呼呼冒黑烟,有服务员跑出来,跌跤在街头。
她担心起来,眉心拧紧,抓住张赫胳膊:“你说慕和不会受伤吧?”
张赫转转眼珠:“应该不会吧,他身手那么好,而且清迈好几家店,怎么就那么点背,让他撞上了呢?”
幼云不说话,勺子在汤里晃荡,失神。
“要不你把这个新闻转给他,看他怎么说?”
也是个主意,可手按到转发键,幼云又犹豫了,想起昨晚上接电话的女人。
“又怎么了?”张赫问。
幼云摇了头,苦笑:“我这患得患失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我昨天打他电话,是个女人接的,蒋慕和问是谁,女人就把电话挂了,而且他也没再拨过来。”
听到这,张赫不禁可怜她,自己早就提醒过她,不要招惹这种男人,太复杂,面对的诱惑太多,不是一个圈层,硬碰硬的结果肯定是她受伤。
他只好劝慰:“行啦,别多想,回来问清楚不就得了吗?”
“可他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电话呢?哪怕发几个字也好呀?张赫我理解不了,他有什么可瞒我的呢?”
幼云哭了,眼泪依旧不争气,她动了情,用了心,还是又一次陷入爱情里,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子!
“如果真的和你猜测一样,”她擦泪,继续说:“他为了岩恩的事去出差,私自接触那些坏人,手上沾了血,我会果断和他分手!我受不了这样戾气重的男人!”
张赫知道她自尊心强,不愿多问,也不愿让步,总想让对方主动解释,主动坦白,可她不知道,天下有多少男人是因为不主动而止步于真爱的?
张赫也不惯着她,叹口气,吃口菜:“你呀,就适合找个弟弟。现在不流行姐弟恋吗?你找个小你七八岁的弟弟,三四岁也行,反正比你小就行,好管,听话,能琢磨透,你掌控欲强,性子又倔,蒋慕和这种男人老谋深算的,看你跟小鸡仔一样,不可能让你摆布。”
幼云戳他头:“我说了我要管男人吗?我还就偏不喜欢粘人的男人!”
张赫大言不惭:“那你就找个引导型的!”
幼云口不择言:“我弱智吗,凭什么让他引导?”
“行行行,你爱找啥样找啥样,记得结一次婚就行,因为我份子钱就一份。”
“你最好别结婚,因为我没准备份子钱!”幼云抹把泪,对张赫撒气小菜一碟。
张赫快被她气死:“你这种人就适合单身一辈子!”
幼云捂脸大哭。
那天晚上,幼云一宿没睡,她要让自己忙起来,把能打包的都打包,衣服来来回回装了好几次,反正下周就走了,衣柜作用不大,索性都叠好放行李箱。
她又擦桌子、整理床、洗餐具,忙得就像她明天要走似的。
等到凌晨五点,天蒙蒙亮,公鸡啼鸣的时候,蒋慕和的电话打过来了。
幼云在沙发打盹儿,听见电话响,一看是他,心里那股阴霾一扫而光,等接起的时候,响铃时间到,电话自动挂断,她又等了会。
见他没再打来,她再打过去。
“幼云?”蒋慕和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以为你在睡觉,吵到你了吧?”
“你终于打电话了!”幼云微叹息,“怎么这个时候打给我?”
慕和解释,声音淡淡的:“昨天不是故意不回你,这边遇到点小状况,刚忙完。”
“这样啊。”幼云琢磨如何问出心中疑惑。
“新闻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所以担心你。”他这么开门见山,幼云心里那些纠结顿时少了一半。
“没事。都解决了。”
“有人受伤吧?”
“问题不大。”
“哦。”幼云相信他,他说没事就是没事,“昨天……是你同事接的电话吗?一个女的。”
那边笑了下,很轻,但是幼云听见了,他在笑话她吧,疑神疑鬼。
“嗯,女同事。”
“那么晚了你们在一起?”
“嗯,在一起。”
幼云忐忑,又觉得他故意似的,但自己就是着了他的道:“你俩……在你房间?还是在她房间。”
醋意越来越浓。
慕和咳嗽两声:“反正……在一个房间。”
梁幼云简直被他这又正经又淡定的劲儿气死,可要是在这个节骨眼生气,那太窘迫了,自己在查岗吗?为什么查岗?证明她在乎他,这哪里是情人,分明是爱人,她爱他呀!他肯定得意坏了!
想了想,回他:“感觉你挺累的,夜生活悠着点哈,回来我还得用呢!”
蒋慕和终于笑出来,低沉温暖的笑,笑了会,问她:“想不想我?”
“……”鬼才想!可她不是鬼,所以她说:“想。”
慕和深吸气,又缓缓呼出,仿佛她就在耳边,就在身侧,自己肩膀被捅的那一刀也不那么疼了。
“乖乖等我回去。”他温声:“我还要再待几天看看情况。”
“哦。”幼云答应着,“那你注意身体,做好安全措施。”
这下把慕和逗得不轻,他只好投降:“安全,非常安全,女同事是这边分公司的负责人,昨晚冲突受了点伤,所以房间除了女同事,还有大使馆领导、警察、医生、护士、助理。”
“那你呢?”幼云急了:“你昨天电话都接不了!是不是受重伤了?住院了?”
“我也是一点小伤,不过那时候大使馆的同志刚到,问询半天,就耽误了。医生已经处理好伤口,我回去和你说吧!”
“你现在说嘛!为什么受伤?怎么受的伤?”幼云太想知道真相,就算那并不尽如人意。
“幼云,”慕和试图安抚:“海外开店确实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我答应你,这遭之后,我不往外跑了,你别担心好吗,等我回去慢慢讲给你听。天还早,你再睡会,我下午打给你。”
【56】是赴死还是赴生
那天晚上,梁幼云睡了个好觉。
上午自然醒后,又与新任驻村团队及村“两委”党员代表做了面对面沟通,把工作开展情况汇报一遍,最后在大院里拍了离任前的团队合影。
站在院里的时候,阳光热烈,梁幼云有点怅惘,她还是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要走了,这种情绪已经困扰她一个多月。
她太留恋这里了。
在办公室的时候,幼云为玉香和小孙手冲了咖啡。
玉香这几天也感受到她的情绪,一想到北京就要掉泪,她接过咖啡,问:“幼云姐,等我去北京找你,你可要带我在CBD好好逛逛,我想去看看‘大裤衩’!”
“好呀,不仅要看‘大裤衩’,还要到长安街附近溜达一圈,我找找同学,看能不能把你带进部委逛一逛。”
玉香两眼发直,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她听说长安街两侧都是神秘的工作单位,一般人很难进,也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
幼云喝着咖啡,翘着二郎腿,像个胡同大爷:“你就是没去过,所以觉得新鲜,其实不管在哪,都是工作而已,北京压力更大,人也更卷,我有个师妹考到网信办,这么多年了,就没有一天不加班的,经常睡在单位。”
“那么累啊!”玉香觉得不可思议,“那你呢?你这次回去要当领导了,是不是就不用加班?”
小孙忽然说:“当领导才累。”
幼云笑笑:“反正我没当过,得去过把瘾。”
小孙:“可是姐,你就是我们领导啊!”
幼云拍拍脑门儿,确实,自己就是村里一把手。
下午,蒋慕和打电话过来,只不过幼云没接着,她在陪镇里领导,谈“雨林同心志愿服队”的建设情况,等看见的时候,已经过去俩小时。
她见他发了张吃饭的照片,一只手捧着白瓷沙拉碗,碗里有蔬菜、牛肉、大虾、芝士,手腕上还有只漂亮的银表,旁边还有电脑、一沓资料、纸笔,看样子是开线上会间隙用餐,语音告诉她在酒店,一个人。
真好,知道她想听什么,还会主动汇报了。
她看着照片,看着他骨感有力的手,忽然就思绪穿越般,想到他的婚礼,想到他用手牵起新娘子,带着她走向舞台中央,迎接所有人的祝福……蒋慕和,会娶一个什么样的新娘子呢?是那种温婉动人,听话懂事,能为他打理好“后院”的女人吗……
她如一个抽身事外的先知,能预见别人,却不能预见自己。
正出神,张赫电话打过来。
幼云接起,感觉气氛不对,张赫话音十分紧张。
“梁幼云,不好了,我刚才看见蒋慕和的阿爸阿妈被推进急救室,正好碰上我们那个项目经理,说是车祸,很严重的车祸!”
“啊?天!你在哪儿?”幼云下意识从椅子起身,双唇微抖。
“在自治州人民医院,我是趁着来景洪出差,开降压药的,没想到撞上这种事!”
“我得过去看看!”
“你来合适吗?”张赫担心:“他阿爸阿妈知道你们的关系吗?而且盐石这边也来了不少人,律师都来了,董事长出这么大事,都不敢错过第一手的消息!就怕托孤……”
“你怎么说话呢?有那么严重吗?”幼云责备,潜意识告诉她,不能瞎说话,免得一语成谶。
“唉……血淋淋的。”
静默几秒。
张赫:“要不你别来了,人多眼杂,你就要回北京,别给自己找事。”
“能有什么事?”幼云有点火,对他道:“我必须去,不管阿爸阿妈知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都要去,因为我之前见过他们,他们对我特别好,是特别好的父母,我不能忘恩负义。”
“行吧你来吧,那你快点,现在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客车。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急诊大厅人来人来,各个都行色匆匆,张赫长舒气,人生真是变化无常,也不知道活得这么忙碌,是赴死还是赴生。
梁幼云赶到医院的时候,岩甩夫妇已经出了急救室,转到危重病房。
她和张赫在走廊里说话。
那个合作项目的李经理说二老是去机场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了。岩甩家住的偏,去机场要走小路,弯道开得急,没躲过去,司机情况还好,可坐在后排的老两口要被压扁了。
梁幼云听着胃里一阵难受,直反酸水,捂住胸口,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自然而然想到蒋慕和。
张赫安慰她说,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不用担心,又问李经理后面的安排。
李经理也犯愁,说虽然命是保住了,但后续治疗会比较麻烦,一切听医院安排,也联系了昆明的专家,正往这边赶。
幼云问:“他们去机场做什么?”
李经理叹口气:“想儿子了,要去泰国看蒋总。”
幼云担心:“是不是蒋慕和出了什么事?”
这么直呼蒋慕和,关系该是不远,李经理看了眼梁幼云,又看了看张赫,他工作多年,了解老板家里的事,只是作为下属嘴一定要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有分寸。
“梁小姐也是蒋总的朋友。”张赫看出他的犹豫。
李经理笑得为难:“和网上新闻报道的差不多,就是我们在清迈的一个餐馆遭恐袭,蒋总和人周旋的时候,受了点伤。”
“严不严重?”幼云上前一步,虽然蒋慕和已经打过电话,也发过照片,但她就是不信他在那边很好,“蒋慕和知道阿爸阿妈出事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联系蒋总了,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太清楚哈,梁小姐。公司还有点事,我现在得过去处理,要不舆情起来,要命的!”李经理双手合十告辞了。
ICU病房有扇厚重的玻璃门,隔断了病房与外面走廊。门口聚集很多人,有盐石公司的高层,还有岩甩几个亲戚,这些人大都沉默着,偶尔聊一两句,接个电话,更多是焦躁地等。
幼云看见有个上了岁数的阿姨被人搀扶着走了,那阿姨从玻璃门那看了一眼,可惜什么都看不见,泪流不止,嘴里用傣语念叨:“我阿哥命苦啊……”
医生护士从病房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让大家先散了。
张赫也把梁幼云拽出来,拽到医院门口一家米线店,点了两份米线。
“吃完我们就回勐腊,这里没什么事,也和咱俩没关系。”张赫吸溜米线。
“我不,我要再等等。”
“等谁啊?蒋慕和?他很有可能不知道,也不会这么快回来。”
“等阿爸阿妈。”
张赫瞪了她一眼,这阿爸阿妈叫得好亲切,他怕梁幼云又感情泛滥,提醒她:“你连蒋慕和现在的情况都不清楚,说明人家不想让你掺合他的事,那你就不要掺合,你不是也抱着只谈朋友不谈未来的想法吗?你不是儿媳妇,摆正自己位置。”
他真的生气,梁幼云又一次把自己陷进去,之前几次恋爱都是如此,先说玩一玩,然后就开始嘘寒问暖,再然后就被人家钓着走。这姑娘怎么就不长脑子呢?这还不是普通恋爱脑,这是真给人家掏心掏肺啊!
“反正我不走,我就在病房外等。”
这女人倔起来真是无可救药!
“你自己等啊,我可等不起,我高血压,怕脑袋炸了!”
张赫说是这么说,却也真的不敢走,他气归气,可毕竟梁幼云不一样,这么多年的死党,和家人无差,他哪放心得下。
梁幼云在病房外守了一宿,这期间医护人员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她时而站着,时而坐长椅休息,迷糊一阵又清醒过来。
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听见盐石的一个经理在过道那哭,蒋慕和说过,盐石是典型家族企业,重用的人首先要可靠,所以很多经理既是员工又是亲戚。
那人呜咽一阵,又擤鼻子擦眼泪,对电话说,让大家别着急,慕哥不会不管我们,慕哥不会丢下我们……
幼云心里沉了沉,酸楚涌上心头,怎么都下不去。
阿爸阿妈身体受此重创,蒋慕和对自己的伤势也不愿多谈,惆怅、揪心,梁幼云被巨大的恐惧包围,边缘在延展,越来越没有尽头,这种惶恐不安的状态让她回到失去母亲的时候,心脏条件反射般抽动,无助,伤心,下意识想逃避……她哆嗦着喘出一口粗气,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直到凌晨5点左右,她听见主治医生松口气,和家属说老太太已经过了危险期,恢复意识了。
早上医生查房,岩甩的亲朋好友又来了。岩甩在另一间病房,情况要严重些,还在昏迷中。
主治医生推门出来,问有没有叫“阿慕”的人,说老太太要找“阿慕”。
大家左右看看,说阿慕是她干儿子,还在泰国出差,没回来呢。
医生又问,那有没有姓梁的女士?
大家说没有,不认识。还说老太太是不是糊涂了,亲戚里、公司里都没有姓梁的。
幼云走过去,说我姓梁,叫梁幼云,阿妈找我吗?
医生嘱咐护士,给这位梁小姐消毒戴口罩。
等一切弄好,医生带她进门,给她讲了下情况,说老太太情况虽然稳定,但大脑受点损伤,意识稍乱,可能和之前中风有关系,这个时候不要刺激她,需要亲人安抚病人情绪,探视时间10分钟。
【57】她好自私啊!
梁幼云跟着医生进了病房,那里面各种医疗仪器啊、管子啊,全都往病床方向聚拢,好似病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器。
她想起之前去景洪的时候,蒋慕和把她带到岩恩父母家,她第一次见阿爸阿妈,他们特别面善,阿妈那时拉着她手,给她介绍家里物件,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吃的傣味,带她逛院子,喂孔雀,送她那块刻了“希望”的缅黄玉佩。
阿妈总是面带笑容,声音温柔,像看自己亲女儿一样看她。
幼云想,如果妈妈活着,也会这样看她吧,欣赏的,欣慰的目光。她想起妈妈临终前对她说,对不起啊,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夸夸你,妈总是对你说过分的话,总爱激将你,想着这样能让你强大,早点独当一面,但其实,妈很后悔,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应该宠着才对啊,让你明白只要有老妈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眼泪漫过眼角,梁幼云悄悄拿手背拭去。
阿妈平静地躺在病床,脸很苍白,眼睛浑浊,她艰难看着梁幼云,但又像没看,幼云不确定阿妈是否真的看见了自己,因为她嘴里一直念叨“阿慕”。
“阿慕……”她声音小,幼云凑近听,仿佛她就是蒋慕和:“阿慕,我的儿子,阿爸阿妈对不起你……”
她是用傣语说的,幼云能听懂简单的词汇,明白了她的意思。
幼云见她眼里蕴了泪,拉着她手,用尽量温软的语气说:“阿妈,我是幼云,我在这呢,医生说阿妈没事,很快就好啦!”
阿妈好似听懂了,闭了眼,又艰难睁开,对幼云微笑,笑完又剧烈咳嗽。
那样子真是让人心疼啊,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被事故折腾成这般模样,一个健康的人突然因为一场车祸丧失了行动能力,人生,真是太无常了。
阿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幼云听见她说汉语,可等终于听清她说的什么,幼云忽然想哭。
阿妈几乎是乞求的语气,微弱,但悲痛:“……我们对不起阿慕,我们困住了他,你带他走吧,求求你……你们回北京……不要回来,永远别回来……”
她突然抽噎,胸口起伏着,心电监测仪的报警声响起。
护士赶紧过来安抚,示意幼云出去。
梁幼云在转身前回望,看见阿妈伸着胳膊,声音嘶哑着:“岩恩!别丢下阿妈……阿慕,我的儿子,别走……”
她好像糊涂了,不知道说的是谁,也许是岩恩,也许是蒋慕和。
梁幼云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遇上蒋慕和的。
她已经决定回勐腊,张赫一直没走,上楼来接她。
出门的时候一阵骚动,幼云下意识后退到墙边,走廊转过来一群人,黑压压的,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蒋慕和。
他步子很大,一刻都不能等,头发因疾走而后扑,旁边有个男秘书一直跟着解释,说昨天的事故,说今天二老的病情。
梁幼云从没见过这样的蒋慕和。这样着急,这样难过,眼里全是心疼。
感觉他快撑不住了。那样强悍的一个人,从来没怕过什么的人,竟然也有被抽了魂儿的时候。
也许岩恩牺牲时,他也这般失魂落魄吧。
幼云的心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疼。
亲戚们一看是蒋慕和来了,马上涌过去。
幼云只好一退再退,退到角落里,张赫扶住她。
蒋慕和进了门,路过几个上来寒暄的亲戚,忽然意识到什么,往角落看了眼。
梁幼云。是她。
慕和眸子晃了下。
幼云朝他点了头。
护士过来,说要给他消毒戴口罩,他忙收回眼,跟着护士走了。
“走吧,时候不早了。”张赫提醒,又于心不忍:“或者等他出来见一面再走。”
幼云定定神,过道并不安静,大家都在议论蒋慕和,她听见有人说岩甩不一定能醒过来,要是那样,蒋慕和就得挑起公司大梁,本来他打算慢慢退出的……
“刚才也算见过了。”幼云手扣在一起,虽然没看够,私心想着和他说说话,可眼下这个情况,自己真的多余。
而且本来也是她主动要来的。
刚才蒋慕和的眼神也是那个意思吧?你怎么会在这里?回去吧,别让我操心。
张赫心软,拉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我回个微信,一会走。”
与蒋慕和一起进去的还有那个秘书,但他只待了五分钟就出来了,擦着眼泪,带着哭腔说:“我见不得这个场面,夫人紧紧拉着蒋总的手,一直说我的儿子没受伤吧?阿妈对不起你……都这个时候了,住ICU的是夫人啊,可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在场亲朋都跟着唏嘘,还让秘书别激动。
张赫在幼云耳边嘀咕:“这戏有点过了吧?”
幼云推他。
等了十分钟,蒋慕和也没出来,幼云不打算等了,说实话,蒋慕和已经不在她心里了,现在她心里装的都是阿妈,她浑浊的眼睛,无力的手,满脸的愧疚,还有声嘶力竭的渴盼,幼云觉得,最后那一声才是阿妈潜意识里的想法——她因岩恩的离世而痛苦,也因蒋慕和的离开而害怕,她害怕再一次失去,哪怕那个人还活着。
出了重症室走廊,准备下电梯的时候。
有人叫住幼云。是蒋慕和。
她回头看见他,可能是跑过来的,胸口喘得厉害。
电梯门开了,等电梯的人陆续进去,张赫与他打了招呼,又对幼云说:“我去车里等你。”
蒋慕和什么都没说,扯过她手腕,一直拉着她,去到走廊尽头。
这里是十楼,几乎没人。他拉开沉重的防火门,带着她进去。
幼云还未站定,就被他拥入怀里。
他的怀抱并不紧,他的手在她头上来回摩挲,跟确认什么似的,胸口的起伏也小了点。
幼云抱住他的腰,她真的好想他,这么一抱就不打算松手了,额头抵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喃喃说了句:“你回来了。”
慕和伏在她颈侧深深呼吸几次,才舍得松开她,手放她肩膀,低了身子看她的脸:“让我看看你。”
幼云也看向他,眼底湿润了。
慕和深情看她,焦渴看她,沉溺在她同样思念的眼睛里。
唇与唇就在这个时候贴到一起。
蒋慕和把所有想念倾注到这个吻上,用力揉搓唇瓣,滚烫舌尖席卷进来,手紧扣她后颈,吻到她身子发虚。
幼云慌神,推开他,缓了缓。
“好啦,你都看见了,快回去吧。”
慕和吻吻她眼睛:“你昨天就在?”
“嗯。”
“熬了一宿?”
“嗯。”
“傻子。”他心疼,“没事了,别担心。”
“真的没事吗……”幼云想到阿妈的模样,潸然泪下,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很想哭,“慕和,我很难过。”
慕和用拇指擦她眼泪:“有我在,没事。”
幼云踮脚去搂他脖子,可能力度有点大,他“嘶”了声,很苦痛的表情。
“你怎么了?”幼云意识到什么,“你受伤了,让我看看你肩膀!”
慕和止住她上前的胳膊,退了一步,摇头:“一点小伤,没事。”
幼云生气:“你为什么老说没事?可我觉得就是有事!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受了什么伤,哪里受伤?阿爸阿妈以后怎么办?盐石怎么办?你还回不回北京?”
说完她想抽自己,怎么一激动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其实她知道,蒋慕和很难回去了,在很长的时间都不会了。她知道他不想给她压力,但她更怕负罪感,这会让她良心受谴责,夜不能寐。
蒋慕和知道她向来痛快直接,可自己有口难言,况且这一趟泰国之行并不顺利,很有可能还要再去,所以他没办法解释,虽然骗她更痛苦。
“就是新闻上看到的,幼云,你相信我好吗?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我心里堵得慌。”
慕和索性脱掉外套,解掉衬衣扣子,露出右肩给她看。
纱布包的严实,也没有血迹,该是一道不长的口子。
“划伤的。从餐馆后窗逃的时候被玻璃划伤。”
幼云小心地触摸伤口那处,大泪直落。
慕和穿上衣服,再次抱她:“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不想让你看。”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疼不疼?”幼云难过。
外面有人喊“蒋总”。
慕和看了眼,没动脚,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机票订了吗?”
幼云想了想:“这个月最后一天,下午5点多。”
还有几天时间。
“我去送你。”
“不用,你照顾阿爸阿妈,尤其阿爸还没醒,你来送我,我有心理负担。”
慕和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外面又一声:“蒋总,夫人找您!”
幼云抬起头,看着蒋慕和,看到他眼里的担忧和迟疑。
她不能再磨蹭了,要给他个定心丸:“你放心,温坎村长会送我去机场。慕和,照顾好阿爸阿妈,也照顾好你自己。有事打给我。张赫还在等,我得走了。”
“幼云。”
他哑了声音,单手捧起她的脸,另一只揽紧她的脊背,手掌温热。
“你会等我吧?”
幼云看着他,忽然觉得是自己困住了一个人,如果没有她的出现,蒋慕和不会在两座城市间犹豫,阿妈也不会在留住儿子和失去儿子之间痛苦。
她知道如果自己说“会”,他心里肯定好受些,安心些,可她连骗骗他的勇气都没有,就愣在那,看着蒋慕和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好自私啊!
“等我。”
蒋慕和眼底泛酸,颤声说出这两个字,然后收了手,拉开门,出了楼梯间。
【58】竟然在这里得到这么多的爱
回勐腊的路,要走好长一段昆磨高速,隧道、高架、盘山。
张赫已经习惯这样复杂的路况,放着广播,边开边听,手里的方向盘打得紧。
梁幼云上车好久都没说话,她不说,张赫也知道,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之前说过,她和蒋慕和的恋爱是暂时的,不想以后,等她走了,自然就散了。
借口而已,张赫还不知道她那德行。
一个善用真心的人怎么可能扼杀一段美好的感情?何况蒋慕和又是极品。
她舍得吗?估计要拖到北京再说了。
“你放的什么破歌,土了吧唧的!”梁幼云突然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啊?电台的歌啊!”张赫仔细听,听见里面有一句歌词: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关掉关掉!什么垃圾审美!”
“这……又不是我让它放的。”
张赫委屈,她骂得毫无道理。
“要不给你放个傣语歌?”
“谁要听傣语歌?”她的眼睛更红了。
“好好好,我关了关了。”
高速嘈杂,耳朵嗡嗡响,幼云把头倚在窗户,任由眼泪从眼眶流出,她以前失恋也哭,但哭的是自己,就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点背,遇见的都是什么男人,他们没心没眼,辜负了一个多好的女人啊!
可现在她哭的不是自己。
她为了蒋慕和哭,要是站在他的立场,处理这些糟心事,人早就崩溃了吧?可他反反复复说没事,他越说没事,她越难受。
这男人也太自大了,他以为他是谁,什么都能搞定吗?还是单纯不想告诉她,生活上的事,工作上的事,他觉得没必要和她一外人讲那么清楚?上次还不是,只聊了一点工作就差点分手。
罢了,反正炮友而已。
幼云抽动嘴角,冷笑了下。
张赫看了眼:“又哭又笑的,真没事啊?”
幼云没回他,过了会,又开始哭。
她脑补未来的日子,蒋慕和因她回京,但生活上心不在焉,他的心留在西双版纳。他在北京还要另找工作,人生地不熟,和父母关系又不好,什么都要从头来,为了她舍弃太多太多……
“我该怎么办啊,张赫……”她抽噎,“我好难受,从来没这么纠结过。”
张赫叹口气:“我就问你,你爱不爱他,他爱不爱你?”
“爱吧,我不知道。”
“你愿不愿意放弃北京过来陪他,他愿不愿意放弃版纳去北京找你?”
幼云没说话,捂住脸,她的心被切成两半,汩汩冒血。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好吗!”她嗓子哑了。
张赫点她:“我知道你难受,异地更难受,你可以把这些挡在你们面前的问题和他敞开说,彼此都退一步,和平分手,互不相欠。”
幼云苦笑,和平分手,不太可能。
“而且,”半晌后,他打算告诉梁幼云一件事,“我跟岩糯打听过,蒋慕和为什么不去北京找他父母。不是他父母不需要他,而是他们矛盾太大了,几乎断绝关系。”
幼云不可思议,愣愣看着张赫。
“听说他当年入伍也是偶然,他得罪了人,有权有势的,在北京没法待,还牵连了他爸的事业,他爸恨死他了。用岩糯的话说,如果没有那件事,他爸可能是大院里官最大的领导。现在可好,啥也不是了,彻底告别政坛。”
“所以,他回去很冒风险。梁幼云,我知道你喜欢他,放不下他,但是你们,唉,怎么说呢,不仅性格不合适,而且时机也不对。你做事情都看一个时机,你自己说的,你看看这接二连三的事,受伤啊车祸的,不是好的时机。算我宿命论了吧,但人就是这样,做出判断前,其实是有预感的。”
“岩糯的话你也信,没一次准的。”
“这个准。岩糯从蒋慕和两个北京朋友那打听到的。”
“我只是觉得,人家来报恩,却因为我的出现而中断,那我成什么人了?我总觉得两个人相爱是站在平等的立场,不存在谁依赖谁,为对方放弃自己的事业、社交圈子,这个我做不到,我也不要求对方这么做,否则就像背上了十字架,心里有愧。”
“了解。”张赫随着道路转弯,“你是梁幼云,最能为别人考虑,人家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总想回报回去。或许你们可以这样,周末不忙的时候,飞到对方城市亲热亲热,不用天天在一起。”
幼云没说话,她接受不了。
她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内心也不够强大。她那时不希望父母离婚,虽然知道父母在一起过日子很痛苦,可他们还是离婚了。她也不希望母亲生病去世,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可她还是走了。母亲走后,她渴望有个家,舅舅家不是她的家,她想有自己的家,有爱人,有孩子,闲时做做饭,周末逛公园,可能会吵架,但要第一时间解释清楚,不能让争吵过夜。就是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心愿了。
有家真好,那么多人都有家,为什么她没有家呢?
她34岁了,但好像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远,就算实现,也不年轻了。
后来,梁幼云想了好久才想通一件事,就是人不能既要又要。不能既想着升职加薪,又爱情美满,太难了。
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那还是工作吧,经济基础第一位,有了钱才能和生活谈条件。
而且这次升职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一次认可,她太需要这份认可了。
曼勒村给梁幼云安排的欢送仪式在第二天,仪式之后她就要启程了。
她提前了行程,很早就定下了,不是这个月最后一天,所以她骗了蒋慕和。
这些日子新书记已经开始工作,她多待几天没有意义,而且胡总打电话希望她尽快回去,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就选在这一天了。
天知道她哭成了什么鬼样子!
因为她上午到村委会大院的时候,院里张灯结彩,敲锣打鼓。
她看见熟悉的同事、村民都穿着漂亮的傣服,院子里还支起一口大灶,勤劳的阿哥阿姐已经在准备中午的宴席,岩温坎村长甚至请来了章哈
艺人,坐在舞台上调试乐器。
幼云没想到是这个场景,她以为今天和大家简单告个别,合个影就结束了。
她站在那,说不出话来,鼻子酸酸的,她怕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
“梁书记!”
她看见玉香、依应和几个相熟的女干部纷纷过来,挽过她的胳膊,把她带进大院,大家有说有笑。
“这是我们给你的惊喜,前两天我差点说漏嘴!”玉香昂着漂亮的脸蛋。
“岩温坎村长上周就筹备啦!怎么样梁书记,还满意吗?”
“小梁书记这一走,我们好舍不得,什么时候来看看我们呀?”
“是呀阿姐,就不能多待一阵吗?以后见阿姐就难了呢!”
“哎呀,我现在就开始想阿姐了!”
“阿姐不要忘了我们……”
幼云再也忍不住,她没走到办公楼就泣不成声。
她和姐妹们拥抱在一起,她好舍不得大家啊,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两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适应新的环境,结识新的朋友。她没有想到,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眨眼就过去了。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还有北京,只有眼前的好姐妹,好同事,好朋友。她那样一个脾气暴躁,说话耿直,在职场把人得罪光了的人,竟然在这里得到这么多的爱。大家是真的爱她,没有半点虚假,她万分肯定,没有原因,她就是相信。
长桌宴开始前,岩温坎村长上台讲话,他手持话筒,把讲话稿拿在手里。
他竟然还准备了讲话稿!
幼云太爱这位傣族老爹了!
“……梁幼云书记在两年任期中为我们村,为我们合作企业做出巨大贡献……太多了,我就挑重点讲噶……雨林保护,安全设施修缮,雨林同心志愿队的组建,南腊河环境治理,河岸音乐会带动夜市发展,雨林赶摆更安全更有序,哦还有非遗制作的传承和推广……最重要的,是梁书记在的这两年,我们村企营收再创新高,成为州文明示范村!”
乡亲们热烈鼓掌欢呼!
岩温坎村长把得奖证书给大家看,幼云欣慰,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值了,多么宝贵的两年,这么短的时间,她竟完成了某种蜕变。
吃完长桌宴,大家来和她合影,还和着音乐跳舞,幼云忍住随时哭起来的冲动,尽量让自己大笑着,开心着。
玉香、小孙、大刘、康志平民警、依应姐、玉喃阿姨,阿哥阿姐阿弟阿妹们……不知照了多少张照片。她微笑、大笑,做逗趣的姿势,搞笑的表情。
可是上了温坎村长的车,她就忍不住了,抱着玉香大哭。
玉香也跟着去机场,她放心不下,甚至不敢相信今天就要分别了。
玉香安慰:“没事的姐,现在一张机票就飞过去,想你我就去找你,你想回来就直接来。”
是啊,一张机票就能解决距离问题。
但人世间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分别和思念呢?
因为梁幼云离开的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段人生,一场经历。环境一变,时间一变,再也不是那年那时的心境了。如果她再回来,也只是一个故友,甚至一名游客,她再也不是梁书记,曼勒村也不是当年那个曼勒村了。
这么大的变动,她自己都难受得要死,更别提让蒋慕和想方设法回北京了,他心里得有多失落啊!
这个月最后一天。
清晨,天还没亮。
蒋慕和把车开进村道,转了弯,直接驶进梁幼云家里那条小路,她昨天说过的,她要搬行李。
但他不敢开太近,怕车子想动大,吵醒她,下午几个小时的路程蛮累的,她需要睡个好觉。
他下车,看看表,慢慢踱到她家楼下,潮湿的露水散着清新的气息,蟋蟀和青蛙在叫早。
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
他是多么敏感的人,那些细小的变化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周围安静,一楼的杂物都不见了,窗户紧闭,窗帘开着,他上了台阶,还是象征性敲敲门:“幼云?”
“咚咚咚!”
他加重了敲门的力道,也加重了呼吸。
“幼云,我是慕和,你在吗?”
虽然他在这一瞬猜到了结果,但还是无法相信,他挪步去了窗户,透过干净的玻璃,看见里面都被搬空了。
除了一张裸露木板的小床,和泛旧的沙发、衣柜。
那些生活的零散物件,全没了。
梁幼云走了。
蒋慕和忽然听不见声音,四周的虫鸣偃旗息鼓,天也暗下来,巨大的阴影投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许久,看着空空的屋子,就像看着上个世纪。
从台阶下来,他才想到要打她电话,可已经晚了,虽然他知道肯定晚了。
梁幼云拉黑了他,电话打不通,微信发不出去,这个人彻底和他断了联系!
断得干干净净!
而明明昨天晚上,她还打电话告诉他,慢点开,早上公路雾多,注意安全。
一种无声的压抑感袭来,从头顶蔓延至脚底,压得他弯了膝盖,他觉得自己正在腐烂,正在慢慢死掉。
身体里所有水分,瞬间汇聚在眼眶。
慕和没有意识到,泪珠一颗接着一颗,阴湿了衣衫。
【59】给分手找借口的人,很卑鄙
周围虫鸣和蛙声再次入耳时,蒋慕和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
他无措地走到车边,开车门时,右肩刀伤撕扯,隐隐作痛,不仅如此,右上腹像被电钻刺了下,忽然疼得厉害,他一只手按住车门,另一只按住疼痛位置,慢慢弯下腰,等着这股疼劲过去。
他对疼痛的忍受度一直很高,当年执行任务,刀山火海枪林弹雨,尽管受过几次伤,他都没有这么强烈的痛感,这感觉就像要把身体贯穿,把五脏六腑扯碎。
他扶着车门缓了会。
待直起身子,看见玉香从路口拐进来。
玉香看见他先是一愣,又很快低了头,不敢上前。
蒋慕和一下就猜到,她为什么来。
“慕哥,没想到你来这么早。”玉香手缠一起,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蒋慕和看着她,往日的快乐全化作苦楚,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难以消化的苦楚正默默转化为恨意。
“她让你来的?”他哑声问。
玉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嗯,幼云姐都和我说了。”
“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已经走了,回北京了。”
慕和无望中闭了眼,刚才疼的位置又刺了一下,他拿手捂住。
玉香看着他嘴唇发白、眼睛湿润,担心问:“慕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慕和缓缓呼了一口长气,才把疼痛压下:“说吧,她让你转达什么?”
玉香忽然觉得很难受,她本就多愁善感,恋人分手这种事最无法释怀,况且还是发生在自己身边,想想就心酸。
她抹掉眼角的泪珠,声音发抖:“慕哥,你别怪幼云姐,她是为了你好才……才走的,她怕你为她放弃太多,心里过意不去……”
听到这,慕和眼神冷下来,淡淡笑了下,笑比眼神还冷。
他语速平缓地说:“如果她让你对我说这些,那麻烦你转告她,给分手找借口的人,很卑鄙。”
在蒋慕和丰厚的人生经验里,这样的告别,除了生死离别,就是感情已尽。梁幼云的权衡,在他看来,无非是不够爱而已。
“不是不是!”玉香急了,“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想的!”
慕和不打算和她周旋。
玉香掏出手机:“要不我打她电话试试,你们再聊聊?”
慕和垂眸看着那手机,更加讽刺。她都拉黑他了,必然是不想说话。
“没什么可聊的。”他上车。
“等等!”玉香知道他肯定快气死了,但梁幼云交代的事还是要办,不然没法交差。
她咬咬牙,递上去一个藏蓝皮质小盒子,慕和认识,那天在幼云房间亲热完,他送的钻石项链。
“幼云姐让我把这个还给你,说对不起你,让你破费了。”
慕和盯着那盒子,心脏细微一搐。
“送你了。”
“啊?”幼云给玉香看过,一条钻石项链,自己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钻石,耀眼夺目,那东西太值钱,她可不敢要。
“或者你帮我扔了!”他已经发动了车子。
“别别别,哥你饶了我吧!我就是个传信的!”玉香手疾眼快把盒子扔他车里,头也不回跑了。
蒋慕和忍着痛折返回景洪。
他本就不是闲人,事情很多,从泰国回来后事情尤其多。
阿妈要修养半月才能出院,已经雇了最好的护理团队,岩甩也醒过来,他伤得重,肋骨折了两根,有一根差点插入致命部位,请了省里专家,再做两次手术能恢复,主要二老岁数大经不起折腾,就算出院,往后日子也不好受。
公司大小事全落在他一人肩上。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每天早早去,深夜回,为保证精力,停了容易犯困的心理药物,却多了很多酒局应酬。
咖啡、酒精、烟,是他的兴奋剂,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有段时间都忘了曼暖村那个家,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公司,晚上秘书会把喝得烂醉的蒋慕和搀下车,送到景洪的公寓。
秘书还奇怪,蒋总向来千杯不醉,怎么自从董事长车祸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把自己喝倒不罢休,当然也没什么不好,客户都可怜他,觉得他真诚、讲义气,成功续了单子。
要么就是董事长这辈子好不了了,他压力大,担心父母,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孝顺,所以喝酒就是释放压力呢!
不过除了这一点,蒋慕和没什么变化,还和以前一样,关心生意,陪伴父母,体恤下属。
阿妈出院前一天,他开车去接。
阿妈摸着他的脸,比平时要黄,惊讶又心疼:“阿慕,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阿妈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每天吃的很好。咱家餐馆是全版纳最好吃的餐馆,阿妈。”慕和笑得温柔。
阿妈落泪,只觉对不起他。
“幼云呢?她是不是来过?”
阿妈在ICU的时候,大脑处于混乱状态,完全不记得见过梁幼云,还以为是长得像她的护士,但又听亲戚说,自己找过她。
“嗯,来过。”她已经换好便服,慕和蹲下来给她穿鞋。
“我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可我真的记不清我为什么找她,可能太想她了,太想你了。”
“阿妈,别多想,没事。”
“她是不是已经回北京了?”
“嗯。”
“那你们……”
“阿妈,这个人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不要放在心上。”
“可你喜欢她。”
慕和起身,扶她往外走,几个助理已经收拾好东西等候。
“喜欢过。腻了。”
“是吗?这倒不像你的风格。”阿妈疑惑瞧着他。
慕和很温柔地对她笑笑:“我也才发现。”
“孩子,你很难受吧?”阿妈愧疚。
“不难受。”
慕和很坦然,依旧笑着:“巴不得她走呢,免得添乱。”
阿妈依旧诧异,不知说什么好。
慕和安慰:“真的,我特开心,而且阿妈要回家了!”
不过才半月而已。
因为要照顾老人,蒋慕和也搬回郊区别墅,晚上依旧出去应酬,回来很晚。
到家换鞋的时候,右上腹又开始疼,这几天隐隐约约疼过,但能忍。
这次,很难忍。
疼到他直接跪下了,跪在地上,手掌狠抓地板,恶心想吐,晚上喝的酒一股脑儿全吐出来。
秘书和保姆吓了一跳,打120把他送到医院。
一系列检查后,确诊为急性肝炎。
主治医生责备,整天喝大酒能不伤肝吗?把酒当饭吃,活该受罪!看你这黑眼圈挺大的,是不是老熬夜?36了,眼看40 了,这个岁数最危险,要不注意,影响肾功能!
蒋慕和没跟医生犟,他发烧了,必须要住院,乖乖吊了两天水,才回的家。
在秘书和保姆的监督下按时吃药,也推掉了无关紧要的应酬,重要酒局让秘书挡酒。
他的话比以前少很多,每天就是工作,去医院看岩甩,回家陪阿妈。
工作热情极高,开会提的问题也刁钻,但确实能一下子抓到症结,下属都觉得,可能这场车祸让他们蒋总终于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盐石这艘航船,还得他亲自掌舵,顿时都有了信心,说不定未来拓展到北方也不一定。
他愿意在公司多待,对女同胞是个福利,签字、汇报、巡店、开会都能见到他,板板正正,宽肩长腿,男人味很足,走路带风,不苟言笑,这样的老板真是赏心悦目。
岩糯来景洪送货,去家里吃饭。见他神采奕奕,想着该是没事了,便提到了曼勒村那个女书记。
“这女人真是见异思迁,在阿哥家享受完,拍拍屁股就走噶!亏我还叫她声‘阿姐’!”
蒋慕和只顾吃饭,没接话,表情也没有变化。好像岩糯在说别人,关他屁事。
“这女人太坏!还说要带阿哥克北京,我差点就信了噶!”
蒋慕和终于掀了眼皮,“你不说话能死啊?”
他骂人时声音平稳,但非常吓人,岩糯知道自己多嘴,做了个手势,把嘴拉上。
后来,再没人在他眼前提过梁幼云,仿佛那个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大家从蒋慕和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失落,任何难过。除了身形消瘦太快,无他。
不过这也不会跟失恋联系起来,都觉得他是忙工作,操心父母,劳累过度。
试想,蒋慕和这么硬朗的男人,这么多金可靠的身份,喜欢他的女人不计其数,怎么可能会失恋呢?
就连他自己也这么想。
他只不过做了一段时间梁幼云的情人,连彼此的生活都没真正融入,他们的家人、朋友,整个交际圈对对方近乎封闭,根本谈不上恋人关系。
所以,他不气她把自己当见不得人的情人,不气她不告而别,更不气她着急回去相亲。
他还是想找机会见见她,看看她离开自己后是否过得舒心,是否春风得意。
然后再把她拉入泥潭,尝尝背叛的滋味。
【60】艳遇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飞机从嘎洒机场起飞直冲天空,梁幼云不顾气流剧烈震动,透过舷窗往下看。
天知道热带雨林有多美!那些竞相生长的茂密的树是多有生命力!
她始终缓不过劲来,自己真的要离开这样有生命力的地方了吗?
刚才岩温坎村长送她进安检,她过去后,透过玻璃门缝隙瞧见他偷偷抹泪,这个傣族老爹把她当亲闺女看待,这一场送别,她心里更加难受。
她以前最怕飞机颠簸,夏季雨多,气流活跃,这一路不知要颠簸多少次,但她一点都不怕,甚至期待这种颠簸更猛一点,类似自虐,心里的愧疚和烦闷也能少些。
抵达北京,已是晚上十点。
大兴机场离市区很远,舅舅舅妈等在出口,开车接她回家。
一路聊的都是她离开这两年,北京的变化,其实也没太大变化。
除了四处可见的高架桥。北京建高架的速度是真快,不过两年,很多快速路就通了,即便这样,进了城,还是有点堵。
“房子我们都收拾干净了,床单被罩都给你换好了,今天太晚,你先休息,等明天,你舅舅给咱们烧排骨吃!”下了车,舅妈江慧说。
“谢谢我亲爱的舅舅舅妈!”梁幼云搂住舅妈。
“成吧,聊了一路也累了,赶紧休息!”舅舅金涛帮忙把行李送上楼。
给她演示如何输入指纹和密码,然后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一间干干净净的小屋。
幼云忽然发现,舅舅额角的白头发多了,这两年,他也老了。
但他是个爱折腾的人,早年从部队大院出来,买断后自主就业,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当副总,攒了些积蓄,后来行情不好,他入股做国际商业管理,还有些零散投资,但都没赚到什么钱。
用舅妈江慧的话说,他别把俩人养老的钱得瑟光了就行!真到那天,立即离婚,金涛净身出户!让他知道瞎折腾的代价有多高!
当然,这是气话。
梁幼云收拾好行李,把老妈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床头柜。
“妈,咱俩又回来啦!”
她眼睛有点湿,这房子还有母亲的气息,那种家的感觉丰满了一点。
飞机上吃了晚餐,她并不饿,也没胃口,洗完澡已经12点多,她看看手机,有蒋慕和一条微信。
他还在医院,说了阿爸阿妈的情况,让她放心,和她说晚安。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条消息出神,刚才在车上和舅舅舅妈的嗨聊一点都不管事,她只要想起蒋慕和,心就隐隐作痛。
她回了个“晚安”,躺在床上做心理建设。
这几天岩甩要做手术,很关键的时期,她不能刺激他,要装就装到最后。
那天晚上她睡了个好觉,也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又回到曼勒村,身边还有八卦的玉香,温柔的小孙,美丽苗条的依应姐,超有担当的岩温坎村长,还有大刘、康志平民警……真好,大家都在,她也没走。
公司给她的报道时间是下周,她还有几天自由时间。
早上出门的时候,一阵爽风,虽然不冷,但和西双版纳带着潮湿的暖风可完全不同。
幼云打个冷颤,回家里拎了件防晒衣穿上。
八月末的北京已经有秋天的味道了,天空湛蓝,比夏日要高要远。
北京这几年治理雾霾很有成效,空气好了很多。
幼云深呼吸,驻村两年一个很大感触就是,环境对人的生存太重要了,环境变坏比人变坏都快,而且一旦变坏,就能把人置于死地。
他们在南腊河上游,稍不注意污染了水源,那周边地区全跟着遭殃,要不怎么说生态环境是脆弱的呢?
她坐地铁到舅舅家,已经过了早高峰,人不多。
两年没坐地铁,感觉竟然很新鲜。
出了地铁,她要快走才能跟上前面人的步伐。在西双版纳,很少有人走得急,都是放慢节奏,边走路边赏景。
幼云已经养成习惯,在曼勒村干净的街道上散步、消食,现在有点不适应,不过这就是北京,永远快节奏,不会为任何一个掉队的人放慢脚步。
舅舅在厨房忙活,幼云进门打了招呼,洗了手帮他备菜。
“看看,找个会做饭的老公有多重要,不愁吃不愁喝!”舅舅炖上鱼汤,叉着腰对她笑说,他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今天刚好有空在家做饭。
“你就没学几道云南菜?我年轻时去过云南,云南菜多好吃啊,可惜北京没几家正宗的。”
“我哪有时间学做饭,我很忙的好吗,再说跟谁学?”
“丫头,这两年就没看上啥当地帅小伙?”
“没有。”
“我看你都吃胖了!气色也好,刚才没敢问,真没谈恋爱呀?”
“我吃胖了是因为我们当地伙食好,我气色好是刚才被风吹的脸红。”
“没有就好,反正你要去相亲!还记得我上次说的那个青年吧?”金涛煞有介事。
“哦……记得。看中我八字那家?”幼云摘菜,撇了他一眼。
“对啦!上次开中非招商会我看见了,那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用你们年轻人的话,叫精英范儿!你想想,一个外企高管,比你小两岁,家庭也好,这条件可以了。老舅告你一真理,女孩找对象呢,要往高找,圈层很重要,起码不能让阶层滑落。”
“条件是可以,我已经配不上了。”
“自信点!”舅舅拍她肩膀,“咱家也不差呀!他爸和我一样,都是从部队出来,只不过人家运气好,做生意常被熟人照顾,我么,就差那么一点运气!”
幼云噗一笑,舅舅要面子,就是不承认自己不会做买卖,运气当然重要,但人脉、关系、胆识也很重要,不过她可不敢戳穿老舅。
“老舅,这种男人可别指望他做饭哦!”
“人家里肯定有保姆,还用得着你做饭!不过话说回来,你要真心爱一个人,就会自愿给他做饭。”
“哦,看来我舅妈不爱你。”江慧从来不做饭,也不做家务,舅舅承包所有。
金涛“啧”了声:“她年轻时也做,太难吃,老学不会,我不能被饿死啊,索性我就做喽!”
这个话题一打开,一直聊到吃饭。
舅妈也回来了,她单位离家不远,只要金涛做饭就回家吃。她还说幼云寄过来的小粒咖啡特别好喝,同事们都喜欢。
舅舅烧了一桌子菜,排骨软烂,鱼汤鲜美,炒菜劲道。
“这芫爆肚丝炒得好!”江慧给幼云夹菜。
金涛又提起那个话题:“你呢,先在单位适应适应,把这个总经办主任的位子坐稳些,然后我再约媒人,订个时间你们见一见。”
“没事,我不急。”
“要不我先把微信要过来你俩线上聊?”
“别,人家一开始都没给,这显得我也太上赶着了。”
幼云清楚,男方那个条件肯定自视甚高,估计也是抱着糊弄家长的态度,相亲局她见得多,门当户对是关键,外企高管她也见过几个,确实精英,精英到不会正眼瞧你。
所以,她只是不想拂了舅舅的好意。
“金涛你着什么急啊?先把你那中介公司搞明白再说吧,幼云刚回来,就让她相亲,跟她多愁嫁一样!”江慧最烦这种话题。
“她都快40了。”
幼云差一点把要吐出来的骨头咽下去,咳嗽两声:“舅,我34。”
“时间不等人啊,女人过30,婚姻就是老大难!”金涛来劲了。
江慧拿筷子戳他:“现在退休都延迟了,结婚怎么就要趁早?这是悖论,知道现在为啥结婚率、生育率这么低么?就是压力大,年轻人太累,根本没心思谈恋爱,这是社会问题,你催也没用!”
“我这不给她找好了嘛,不用费劲谈恋爱,条件合适,要是看对眼,就处嘛,看不对眼,就不处嘛,多简单的道理。”金涛说,眼神求助幼云:“你之前那些自由恋爱的对象,不也没成嘛,说明方式不对!”
两边面子都不能拂,幼云频点头,对舅妈讪笑:“是,要奔着结婚还得看硬件,爱情靠不住,老舅是让我走捷径呢。”
周末的时候,她从商场买了婴儿护肤品,去顺义看邹萱。
邹萱家里两个保姆,一个月嫂,她倒也不算累。
不过她说她奶量大,开奶的时候差点疼死,不及时吸奶又容易堵奶,严重的时候发烧打吊瓶,当妈妈真是不容易。
邹萱看见她买的东西,忍不住责备:“还是小樱桃,这礼盒多贵啊,你都给我寄特产了,还破费这么多钱!”
“特产是给你买的,但护肤品是给我小外甥买的!”
幼云知道邹萱不是和她客气,都是一起经历过风雨的同事兼好友,彼此什么条件都清楚。
“得,那以后护肤品用完了你给他续上啊!”
“我可不续。你一圣贝拉坐月子的富太太,还差这一点?”
邹萱感叹梁幼云还是那个直爽的梁幼云,一点没变。
“诶,老实交代,在西双版纳有没有艳遇?”
“艳遇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能啊,你看你这小脸,嫩的!吃了什么唐僧肉,哪像快40的人了!”
北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提醒她年龄问题?
“老娘34!比你还小一岁!”
邹萱笑得大声。
“瞧把你急的,别瞒我啦,张赫都跟我说了,说有个极品男追求你。”
“张赫这个大嘴巴!等他回来非撕了他!”
看幼云皱着眉脸都红了,邹萱只好罢休,不逗她,“张赫没说,是我猜的,所以确有此事?”
邹萱挑挑眉,准备迎接一大波八卦。
梁幼云摊手:“Sorry,我忘了你是HR,最会整人。”
“就算张赫不说,我也猜得到,我们梁女士这么漂亮可爱,找个边疆帅哥怎么了?”
索性,幼云就把蒋慕和的事告诉她。
“反正,就这样结束了。等周一上班,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
邹萱确实为因现实因素而分手的男女感到唏嘘,“异地很痛苦,别说这么远,连我老公出差几天,我都受不了,恨不得他天天在家端茶倒水换尿布。”
“哎呀,秀恩爱给我看啊!”
“怎样,受刺激了?”
“没有,我一个人清闲自在。”
“等上了班你就不这么想了。还清闲自在,先别说你们总经办十来个人个个难搞,就连胡总都不会让你清闲,她工作狂,特别拼,和祁明宪争相在集团领导那邀功。”
“你们这么看胡总啊?”幼云不好表态。
“这不明摆着嘛,两人现在明着斗,我看胡总难啊,祁明宪在集团有硬关系,不好搞。”
幼云又想起蒋慕和的话:胡至臻玩了一个阳谋……她当然希望你能成为她的人,但这不是她举荐你的主要原因。
难道自己归来,也是权力制衡的结果?也就是说,如果胡总没把她插在这个位置,那这个位置就是祁明宪的人。
职场之路该如何走,她忽然有点迷茫。她那时候气蒋慕和不认可她,不鼓励她,对他生气发脾气,现在想想,他也并非没有道理。
她确实想过,如果依赖蒋慕和,那他绝对是职场上的好帮手,好军师。
只不过,这些都和自己无关了。
他们是不可能再见面,就算见了面,也是陌生人吧?
【61】求你了,慕和,从我脑子里出去吧
梁幼云下午去了十三陵公墓。
她把那束漂亮的白色康乃馨放在母亲墓碑前,拿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碑身。
母亲的照片是她年轻时的样子,虽不是第一眼美女,但看着非常舒服,是个充满朝气的女人。
幼云的相貌和个性大多随了她。
“别生我气哦,我可是带着你照片去的云南,没把你扔这。”
幼云坐地上,陪母亲聊天。
“而且我也坚持在小程序上上香行礼,一点都不敢慢怠,妈妈。”
她忽然哭了,本来不想哭的,觉得自己离母亲并不远,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她不在身边,可当她意识到母亲就在这块小小的墓穴里睡着,永远也醒不来的时候,那种无力感无法言说。
“妈……你说,我还会有个家吗?”
她只敢把真实想法告诉老妈。
“我爱上一个男人,这次不一样,是,我确实在你这发了毒誓,说再也不在恋爱上栽跟头,可是……”
她抹把泪,叹口气:“可是我还是陷了进去,我提醒过自己,我也要玩玩别人,渣一下他们,但这个人对我太好了……”
“我就是觉得我不该拖累他,不该因为一场恋爱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因为我肯定不愿意跟着他在那边,我是要在北京的……”
幼云叹口气,渣就渣吧,人生总要渣一次。
那天晚上,梁幼云拒绝了蒋慕和的视频,给他发微信,嘱咐他来的时候慢点开车,早上高速雾多,注意安全。
她躺在床上眼睁睁等到凌晨四点,然后删掉蒋慕和所有联系方式,硬生生结束这段纠缠她数月却无解的恋爱关系。
她本来在备忘录写了一大段分手的话,结果还是没勇气发给他,估计他也不会听劝的。
不知不觉两周过去,梁幼云基本习惯了北京的上班节奏,也熟悉了部门同事。
胡至臻出差回来,百忙中和她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聊。
“我上次在景洪见你,就觉得你可以胜任这个位置,所以不要担心,你能做好的,我相信我的眼光。”
幼云感谢她,这几天关于自己的风言风语也听个一二,说她坐到这个位置太容易,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多半归功于她的姿色。邹萱消息灵,告诉她始作俑者,让她提防着点。
“总经办虽不是业务部门,但不耽误做业务,我给了你们权限,你们能上就上,如果有好的项目介绍过来也能拿10%的居间报酬。”
胡至臻对商业上的开疆拓土有极高热情,恨不得全公司都打上鸡血搞项目。
梁幼云趁此机会推荐了张赫。张赫之前也介绍过云南的项目,但都没成。
“我会考虑的,目前我们缺的是资金,如果有外部资本进来,可以共同分担风险,云南康养项目的推进就更顺畅了。”
意思是,云南项目烧钱,没有靠谱的合作伙伴。
“我看你气色不错,皮肤很润。”胡至臻微笑着,聊别的话题。
幼云不好意思,只说:“这充分说明,西双版纳养人,适合发展咱们康养事业!”
胡至臻大笑:“可以啊,知道点我了!”
“不敢不敢,我说的是大实话。”
“成。我心里有数了。”
胡至臻是个痛快人,不说废话,她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递给梁幼云。
“这是集团刚批下来的,也是我的想法。现在公司业务越来越多,和我们合作的企业层次也越来越高,为了保持高水准,有必要加大宣传,趁着新规划政策出台,咱们要抓住机会,把名气打出去。”
幼云翻着这份文件,她看得快,一下子就能理出逻辑。
“所以,我们是要出一份系统的宣传材料?”
“对。找个档次高的出版社来做。未来下发给子公司,还要放在各大康养院区,争取每间房都有一本。”
“我们每年都出宣传册的。”
胡至臻一嗤:“那东西谁看?非常不接地气。我们有那么多鲜活案例,那么多优秀员工故事,从来都没体现过,宣传册是应付检查看的,我希望这次是给我们的合作伙伴、员工和服务对象看的。我要让他们看到咱们的诚意!”
幼云领了第一份差事,回了办公室。
她以前都是做政策分析,写各种报告,还要兼顾入职员工理论培训,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胡至臻给她权限,也批准她适当外出考察,这给了她很大信心。
总经办作为综合管理部门,拥有一间非常大的办公室,里面容纳十几个工位,人员不定。
目前在岗11人,何晓静作为副主任,管理日常工作。其他人职责不同,工作性质也大相径庭,但目标只有一个,服务好各位领导。
有跟会议的,有陪应酬的,有管理固定资产、做后勤保障的,有负责接待、联络媒体的,还有像幼云以前,做政策分析撰写报告的。
当然,有人还要兼职陪领导打羽毛球和网球。这里面有些人和领导的关系甚密,不能得罪更不能声张。
大公司职员变动快,入职离职家常便饭,梁幼云看了大家的资料,只有六个人是原同事,其他五个是这两年新入职的。
她请大家吃饭,在楼下的粤菜馆子,粤菜贵,她挑着好的点,表达自己诚意。
除了撰写报告的方洁和自己同龄,其他人都是二十五六,和玉香年纪差不多。
这几年公司结构优化,提高了硕士比例,她那时候作为名校硕士脸上有光,现在名校硕士已经不足为奇。
刚开始工作,大家对她比较客气,规规矩矩干活。但人际关系讲究一个遇事见分晓,处理事情多了,谁什么立场,很快就能看出来。
梁幼云不着急分辨这些,她只顾努力干活,每天早七点到食堂吃饭,晚八点下班。
她挑了两个人,何晓静和彭喆,协助她搜集资料,单独开了会,何晓静推脱说自己不擅长文字工作,幼云坚持让她试试。
转眼九月底,北京天气转凉,温差变大。
被所有人夸了一个月气色好皮肤好的梁幼云没扛住,过敏了。
她的皮肤习惯了西双版纳潮湿的气候,每天都跟喝饱水似的,现在却干到起皮。
她不敢用化妆品,连护肤品都不用太刺激的,出门戴口罩,遮住过敏的嘴角。
晚上洗脸的时候,皮肤红肿,像个番茄,去医院开了药膏,涂上后疼得龇牙咧嘴。
没想到这也是回京的代价。
幼云笑自己被版纳宠坏了。
张赫寄过来一些吃的,有她最喜欢的云南小青柠,她泡了水,每天带着。晚上没事,给他去了个电话。
“我皮肤过敏,老疼了。”
“那你回来吧?舍得吗?”
舍得吗?这一句似曾相识,也是那天在雨林,张赫问她,真分手?你舍得吗?
她还是没舍得,在蒋慕和给了她极致欢愉后,她满心满脑都是他。
她知道,这一个月来,把自己忙成狗,很大原因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蒋慕和。
可蒋慕和,却非常难缠,在她喝咖啡时,浏览新闻时,舒展筋骨时,等待签字时……只要她一放空,他就无孔不入。
最怕等待打印机唰唰吐出文件,那声音会让她神游到两个人亲密的时刻。慕和总是用牙齿咬她脖颈的皮肤,为了那声娇啼,他故意磨砺她敏感的部位。待她焦渴难耐,不受控地张开嘴,他便把舌尖探进去。
他顽劣,他索取,可也无微不至考虑她的感受。
幼云想他,忘不了他,也不知道,他肩伤好了没,旧伤疤下雨时还痒不痒。
她难受着在心里默念:求你了,慕和,从我脑子里出去吧……
梁幼云对张赫讲了云南项目的事,让他别急。张赫却一副无所谓的口气,说他的村企联建搞得正带劲,最近完成一期考察,正在制定规划呢!
幼云祝贺完,一时无话。
张赫当然清楚她惦记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提,但他想让她心里好受点。
“我见了他两次,一次开会,一次签补充合同,他瘦了不少。”
“哦。”幼云不想装傻,没那个必要。
“他挺忙的,你也知道现在盐石就靠他撑着呢!”
“嗯。”
“……还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
“你们是和平分手的吧?”张赫忽然问。
“不是。”幼云叹气,“我直接拉黑的他。”
“啊?断崖式分手?”
“嗯。”
“哇塞梁幼云你牛逼啊你!蒋慕和那种人,你敢断崖式分手,他不会剁了你吧?”
“你有病吧?不是你说让我赶紧分手吗?”
“我也没让你这么分啊!这……这有点太驳人面子了。”
“那我怎么办?向人家解释,我是为你好,为了你阿爸阿妈,为了你的事业才分手,我咋那么伟大?我也太矫情了,这不是我的风格,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张赫在电话那头叹气。
“……他还好吧?生气了吗?”片刻后,幼云还是问出这个问题。
“就……蛮正常的,看不出有啥情绪,你也知道,他那种人喜怒不形于色,我们见面也只谈项目,不聊别的。”
“哦。”幼云心里空了一瞬,“没再提过我哈?”
“没。”
“嗯,那就好,那就好。”
【62】想通了
南腊河依旧波光粼粼。
依应从远处的河面收回眼,低头擦拭水晶酒杯,已是下午三点,餐馆只有零星几个顾客。
她看了看靠窗一排的中间那桌,饭吃完了,人还没走。
她把擦好的两个水晶杯放托盘,又从酒架拎出瓶洋酒,一并送过去。
蒋慕和来的晚,下午一点多来的,在这坐了快两个小时。
他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依应过去点单时,他礼貌,疏远,偶有玩笑话,把人逗开心。
其他时间,就转过脸,注视远处的南腊河。
他一个人来,这是第二次了。
依应知道他为什么来,玉香告诉了她缘由。
想起那时梁幼云第一次把他带过来,两个人也刚认识,说话间还客客气气,看着怪尴尬的,她只想帮幼云一把,因为她敏锐地发现,这个男人喜欢梁幼云。
他看梁幼云的时候眸光很深,很少躲闪,总是探寻她的想法,听她说话时嘴角会上扬,看她吃饭时,表情无比满足。
蒋慕和这种男人,在哪都让人错不开眼,他肯定不缺追求者,应该见惯了各种追求者的姿态,所以内心也是孤高的,但他在梁幼云这里,完全没有那种情绪,他的眼神里有欣喜,有宠溺。
依应甚至观察出,他貌似有一点点怕,怕的是什么呢?
现在依应读懂了,怕的是失去。他在一开始就想到了未来,他怕失去梁幼云。
“现在不忙,请你喝酒。”
依应把洋酒倒在两个水晶杯。
“谢谢。”慕和接过,与她碰杯。
“我第一个男朋友也是因为异地才分手的。他要去泰国打工,而我要留在阿妈身边。”
依应笑笑,她来直接的,“但后来我想了想,如果我勇敢点,或者他勇敢点,抛开一切奔向对方,也许结局会不同。”
慕和转着水晶杯,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想一个人,心里很难受的,不如去见她。”依应看着他说。
慕和仰头又喝一口,对她的话题没兴趣:“我来是因为想吃你家的菜。仅此而已。”
“哦?那我理解错了?”依应笑着瞧他。
“我和她交往一场,意外收获就是吃到你家的菜。”
慕和表情不像开玩笑,两人碰杯,他把酒饮尽,抬眸问:“开心了吗?”
依应被他清黑眸子看得心颤,又被他问得脸红。
这男人真是勾人,声音、口气、态度、架势,一般女人哪招架的了?真不知道梁幼云是怎么克服这些,与他分手的。
“那盐石算什么?盐石不好吃吗?”依应笑着反问。
“也好吃。但这的私房菜更珍贵。”慕和也笑着回。
“好吧,你这么说我确实开心。”他滴水不漏,依应只好放弃劝慰。
十一长假,寨子游客多,外面声音嘈杂,大刘正带着一个中学旅游团要去体验傣锦制作。
两人看着逐渐远去的队伍,又回过头,对视一眼。
“假期不出去玩?”依应问。
“要去趟泰国。”
“又去巡店啊,别太累,注意休息。”
“你也是,保重。”
蒋慕和又去了南腊河岸的露台。
再有一个月,整个版纳进入旱季,降雨减少,河面也不会如眼前这般澎湃。
他看向旁边,曾经的某天,那个女人就站在这里,让风吹乱了头发,她散开那一头乌黑,柔软的发丝比河水还要澎湃,打在他的心上,让他初尝情动滋味。
骗子。
他从没被人这样骗过,掏空了心,抽干了血,还反过来嘲笑你,嘲笑你把这段感情当真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情人。”
情人。
好一个情人。
蒋慕和怎么也忘不了她说分手那次,虽然后面和好,但他心里的恐惧却加倍了。
怪梁幼云演技好,也怪自己心存侥幸去忽略那些蛛丝马迹,才让她跑了。
一阵风过,望天树的种子陆续落下,这个季节的种子基本落完,可能这棵树和他一样,后知后觉。
有颗种子旋转落在脚下。他拾起,那种子只剩两片叶子了,摔下来该是很痛吧?
如果不是那次在吊桥强吻了她,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
一个错误的开始,一场错误的相遇。
他不后悔,只是从来没有这样潦草结束过一件事。
他做事向来有始有终,这算什么?拿他当猴耍?难道那些温存、那些甜蜜都是假的吗?
恨意带着羞辱,羞辱让恨意加深。
过了很久,天都黑了,他走回曼暖村,路上又看见那一大片掌灯的火龙果田,灯光星星点点,就像银河落入人间,他想起他们在灯下接吻,在车里做爱。
她炙热的气息仿佛就在身边,不顾一切钻进他的毛孔,藤蔓般缠住他的心脏,压抑,窒息。
蒋慕和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哪哪都是她,哪哪又没她。
这些日子除了工作,他想了许多事情,回忆自己的成长之路,虽然少时受家庭荫庇,但毕竟短暂,自己也算独立出来。大概从前年开始,父母与他的联络日渐频繁,他们倒也不催着他回去,只是说,你别有遗憾就好。去年突然改了口吻,用他母亲的话说,你可以了无牵挂,但我和你爸,只有你一个儿子。慕和猜测,多半与父亲病重有关。
他仰头看天上月,缺了一半,冷冷清清。她走了,月色也凉了。
于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向他问好。
“陈秘书,麻烦了。”
“您稍等。”
电话被交到另一个人手里,那边偶有心电监护仪的“滴”声。
片刻后,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穿过电波,进到慕和耳里。
“想通了?”
慕和深吸气,缓缓呼出:“嗯,想通了。”
像是妥协一般,低低叫了声:“爸。”
十一长假的北京非常热闹,天南海北的游客涌入首都,各大景点天天爆满。
舅舅舅妈邀请梁幼云去海南度假,她拒绝了,自己刚结束云南之行,又经历一个月忙碌的工作,刚刚适应了北京生活节奏,她不想短时间变动生活场地。
但她答应了舅舅节后去相亲。
她待在家做家务,看投影,读书,享受独居女性难得的悠闲时光。
假期最后一天她起早去天安门看升旗。
起得非常早,凌晨一点去排队。路上看见很多像她一样的散客,都是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拿着国旗,热情向她打招呼,这么晚了大家却元气满满。
大概三点多就可以安检进广场。梁幼云透过晨曦,看见国庆大花篮摆在广场中央,一派盛世繁华之景。她随着人群不要命地奔跑,有种找回青春的蓬勃感。即便如此,也没能抢到前几排,人太多了,旅游团更是疯狂。
北京十月的清晨还是很冷的,她裹紧身上的风衣,呼吸清泠的空气,透过缝隙看升旗。国旗护卫队的战士们踢正步的样子帅极了,她看见国旗缓缓升起,旁边的小姑娘骑在爸爸肩膀,敬礼唱国歌。
那一刻她眼睛湿润了。不知道是血脉里那份爱国情愫,还是怀念家人在一起的温暖。
抑或,想到蒋慕和,想起他那张穿着军装,持枪站岗的照片。
节后,舅舅终于联系了媒人,和男方约了时间、地点。
梁幼云点开地址——太和饭店。
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订这么好的地方做什么?为了彰显家底雄厚?
毕竟这种皇城根下,抬头就能眺望故宫的地方,真不至于为了相亲订个桌。
幼云没抱什么希望,也没太大兴趣,而且她猜测,男方只是为了体面。
毕竟有介绍人,两家又都做生意,不好不给面子,订个好地方,吃顿漂亮饭,也好向家长交代。
时间定在周六中午。周五下班那天,梁幼云被一份报告拖住,一直忙到晚十点。
她打了卡,下电梯到一楼,和值班保安打招呼。幼云每天都会和楼下保安大哥、保洁大姐打招呼,公司是独栋高层,物业合作多年,共用一个食堂,彼此都认识,甚至她去云南两年,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那位保安大哥还很惊讶说,梁小姐回来啦!
幼云从大堂正门出去打车,结果司机师傅停在了后门。
后门很小很偏,她折回,问保安后门上锁了没?
“已经锁了,何小姐前脚刚走。”保安大哥一脸无奈。
何小姐?幼云大脑一“叮”。
“没事,我再给您打开。”
“不用,太麻烦了。”
保安执意要开锁,嘴里抱怨:“麻烦什么啊,何小姐每周末下班都走后门。”
听起来蛮怪,幼云理不出头绪,待保安开了门,她瑟缩着,迎着秋风,按照定位去找车。
就在那个时候,她看见何晓静欢欣雀跃上了祁明宪的那辆黑色奥迪。
她站的位置刚刚好,隐蔽,还能看得清晰,俩人在车里搂着亲嘴,直到车窗摇上去。
幼云脑子在线,第一时间拿手机录像。
待奥迪扬长而去,她拨通邹萱电话:“你之前说何晓静是祁总的人,怎么个‘是’法?”
邹萱正在忙,吸奶器有节奏的嗡嗡声传进幼云耳朵。
“她老跟着祁总出差,有次回来被人传俩人睡了。”
“那你信吗?”
“真真假假吧,但她挺崇拜老祁的。”
“祁总可是有家室的人。”
“跟这种老男人能拿到资源,还不用以身相许,出卖点色相怎么了?”
“你倒是通透。”幼云叹了声,好奇问:“能拿到什么资源呢?”
“你要不回来,主任的位子也许就给她了。”
“……”幼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祁明宪伸向自己的肮脏的手。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端倪了?”梁幼云不会无端打这个电话,邹萱心里有数。
幼云把刚才的事讲给她听。
“卧槽!”邹萱骂了句,“留着,证据一定要留着,到时候和胡总打报告开了她!叫她传你瞎话!我看她才是以色侍人!”
“我可没理由那么做。她工作上又没出纰漏。”
这种情况顶多算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只要不影响工作,最多通报批评。
毕竟……现在牛马鸡也不好做。
幼云挂了电话,夜风太冷,她找到出租车,拉门坐进去。
深夜的北京,办公楼的灯火依旧亮着,忙碌的打工人也只是想在这座城市赚点钱安个家而已。
只是大家方式不同,她并没看不起何晓静,她只是想防患于未然,毕竟自己在何晓静与祁明宪眼里,也不是善茬儿。
她始终记得蒋慕和的话:避免走进圈套里,也不失为明智的选择。
讨厌,他又来了。在这样的漫漫长夜,自己对他更是毫无防备。
幼云看着窗外匆匆闪过的霓虹,神思飘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与蒋慕和在北京共同生活,他会来接她下班吗?会在家里烧好菜等她吗?也许他们周末会去吃新开的饭馆,然后骑着单车驶过长安街。她会在拥挤的地铁里抱紧他的腰,在深夜的街头与他拥吻,在温馨的家里向他求爱……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不起他的脸了,他长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了,她忙翻开手机相册,可恶,他们连张合影都没有!
梁幼云急了,眼圈泛红,拼命划着屏幕,试图把他找出来……
她终于忘记他的样子。
时间还是发挥了作用。
【63】相亲
第二天上午,梁幼云画了个淡妆,还挑了身贵点的衣服,表示对这场相亲饭局的重视。
太和饭店几乎在市中心最堵的地方,打车的话,时间不敢保证,而且北京二环这里动不动就交通管制,万一遇上了,可能要等半天。
好在她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离市中心不远,她坐了几站地铁,出来后扫个共享单车,慢悠悠按着导航骑过去。
但她还是小瞧了北京的路况。
十字路口绿灯一亮,乌泱泱一群骑单车的人蜂群般直冲到路对面。她混迹其中,只能加快蹬车速度,要不就被人追尾了。
等到这波人过去,转到小路,骑行者相对少了,她才慢下来。
今天天儿好,但风大。路边的银杏已经渐黄,有的叶子落下来,沿路铺了薄薄一层,有游客打卡拍照。
幼云视线在街边游走,想着等下个月银杏落叶最多的时候,也来拍照。
正琢磨着,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她毫无预料地,从车座腾空,眨眼间坐到地面!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后面车主下车过来瞧她,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撞了!
“没事吧?有没伤着?”
那人从她身后绕到身侧,半蹲下来,声音急促,微喘,听得出来,他被吓到了。
幼云迟钝扭头,看着眼前人。
让人眼前一亮的人。时尚,精致,浑身散发着香气。
男人眉目凛然,眼神蕴着担忧,仔细看着她,两人就那么对视了一会。
幼云觉得他像一个人,不是长得像,而是表情,和细微的动作。
他在她面前晃晃手,关切问:“还好吗?”
幼云微晃头,从懵神中清醒:“……哦,我没事。”
男人眉心皱了下,垂眼眸,轻轻挽起她胳膊:“我先扶你起来!”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刚才拍银杏的游客,还有遛弯的大爷大妈,他们在旁边议论着。
“姑娘去医院看看吧!刚才这一下可不轻!”
“是啊我们都目击者!”
“你现在能走,待会儿缓过劲就疼啦!得好好治!”
他们是怕肇事司机不讲理不赔钱。
可那个男人并不在意,搀扶她胳膊,低头确认她是否还能走。
“我扶你上车,我们去医院。一切赔偿我来出。”他声音和态度都很笃定,没半点拖沓。
“啊?不至于不至于!”幼云赶紧摆摆手,“我这不走得好好的吗?”她确实一点感觉没有,“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去医院看看吧!”他执意,“就在附近,不然我不放心,好吗?”
幼云看着他,挺高的,一米八以上,身上的薄呢灰西装衬出他的宽肩,里面的黑色高领羊绒衫覆住脖子,盖住半个喉结,瘦窄骨感的脸,冷白皮,眼睛清透,眼尾微挑,鼻峰挺拔,嘴唇薄淡,看上去很像韩剧男主角。
但幼云关注的不是这个。
而是他询问自己的口气,表情,那微皱的眉眼,浅浅的抬头纹,天呐,和那个人太像了。
是不是自己太想他,所以才这么觉得,总之在这一刻,幼云忽然眼睛湿润,眼圈泛红。
男人被她看愣了,以为她终于妥协,承认被撞疼了。刚才太过吓人,他为了躲横飞的外卖小哥,来了个急转,没成想撞到前面骑车的人。他眼见她从车子上飞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简直吓死了,那一下肯定很疼。
“我的车呢……”幼云撇开他,把单车扶起来,蹬上去,准备走。
她受不了这样被围观,也干不出大声骂街的事儿,有人已经拿起手机拍她,太窘迫了。
而且,她真的没感觉到疼。
“你别走啊,等等!”他叫住她,按住车把:“真没事?”
“真没事,不好意思我要迟到了!”
男人掏出手机:“我们留个联系方式,万一你……”
“没有万一,我不会找你麻烦!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头也不回,卯足劲往前骑,把看热闹大爷逗乐了:“嘿这姑娘,真瓷实!”
男人并未放弃,慢慢开车跟着,好在她骑的路都是可以走机动车的,而她好像并未发现,他在后面。
梁幼云一直骑到太和饭店门口。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酒店,听说这里下午茶很出名,是给贵妇们消遣的。
里面太大了,装修也是从未见过的高档,她把地址拿给门童,门童叫了一个女接待过来为她引路。
那是大堂侧方的中餐厅,装潢讲究,连桌子椅子盘子碗筷都透着高级典雅。
服务员先上了一壶古树普洱。
幼云琢磨这是不是免费的,要是和那男的AA,这一壶不得几百块呀?
她看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刚刚好。她不喜欢迟到,尽管邹萱给她支招说,这种约会不要太准时,晚个五六分钟,看看男的什么反应,绅不绅士。
但她觉得没必要,于她而言,相亲也是工作,要以对待工作的态度对待相亲,她不能丢舅舅的脸,不能让他在生意场上被人指指点点说,金涛的外甥女素质不高。
浅浅抿口茶,继续等。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分钟的时候,对方到了。
站定在幼云面前。
幼云抬头,目光交汇,竟然是他——刚才撞自己的那个男的!
男人微笑着,向她伸出手:“现在可以认识了吗?”
幼云迟钝,嘴巴微张,天下怎么能有这么巧的事?
“陆景熙,风景的景,熙攘的熙。”
连自我介绍都很像。
幼云呆在那。
陆景熙微低头,深了眸子,询问她的意思。
幼云盯着他额上浅浅的抬头纹出神。
“哦。”她迟钝伸手,“梁幼云。”喘口气,“没想到会是你。”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打量下她,眼神和刚才一样关切。
“没有,别担心。”幼云对他笑笑。
菜系以淮扬菜为主,陆景熙点的又是招牌,放眼望去,跟吃国宴一般。
陆景熙顺着刚才话题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撞到她。
幼云让他别放心上。
“你住的地方离这近吗?”他问,不然不会骑单车来吧。
“还行,我坐地铁,然后换骑车。”
“你在哪个单位上班来着?”
“中康集团,做医疗康养的。”
“大企业。”景熙点头,用公筷把黄鱼腹肉夹到幼云盘里,她吃得矜持,看上去还有点紧张,好东西一口没吃。
“谢谢。听说你在外企。”
“嗯,做战略咨询。”
两人聊了会,幼云觉得右腿有点疼,可能刚才摔麻了,现在缓过来,有感觉了。
景熙看出她不自在,但没直接说。
有人过来和陆景熙打招呼:“陆先生来了,好久没见您。”
景熙笑着点了头:“前阵子出差。”又向幼云解释:“这是餐厅的宋经理。”
幼云打了招呼。看来他是常客,侥幸想,也许一会他会结账。
“刚才没说,总觉得第一次见面说这种话有点渣,”景熙看着她,眼中有笑,“但我真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你。”
幼云并不觉得冒昧,和他聊天很舒服,如沐春风。
“什么时候见过?”
“不久前吧。”
“那应该不会,我在云南下基层两年,今年8月刚回来。”
景熙恍然,更加有兴致:“云南……西双版纳?”
“嗯!”幼云惊了,“你也去了吗?”
景熙觉得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也许那次在勐腊县的乡间小路遇上的姑娘就是她。但理智告诉他,不太可能,他自己只看了一眼,记不太清了,只觉得姑娘好看,而且人家是傣族。梁幼云也是自己喜欢的那种长相,虽然看得出,她化了妆,但挡不住纯天然的眉眼和无辜的神情,他有点吃她的颜,或者说,他向来吃这种颜。
“之前去玩了一圈。”景熙不想多说,不想给她一种因巧合而欣喜的感觉,他懂得平衡之术,过犹不及。
好在,幼云也没继续问。他们聊了没多久,范围限制在对方的工作,上过的学校,平日里会做的事。
“我们加个微信吧?”饭吃完了,他不能错过机会。
“好。”
等结账的时候,幼云提出AA,毕竟都没表态,聊得倒是不错,谁知道人家真实想法呢?
但她接触过陆景熙这样的男人,他们体面,精致,温和,带点儒雅风流,从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是社会驯化程度很高的人。
蒋慕和也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但又不是陆景熙这种,陆景熙一看就是富养长大,有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坦然,但蒋慕和过早接触社会,经历太多严酷惨烈的环境,眼里总有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陆景熙笑着对她说:“这次我来吧,下次你请我好了。”
还有下次?幼云有点懵,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让她更懵的,是陆景熙直接把车开到一家私立医院门口,和前台打了招呼,直接带她进了门诊。
“没关系,我认识人,这家医院设备好,X光机和核磁还是经你们公司进口的。”
幼云拗不过,乖乖做了检查,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景熙和医生对着电脑分析什么,他样子认真,看上去对这个事很上心。
该是个温暖的男人吧?
她心里某处松动了些,但也只是一瞬。
“我问了医生,没伤着骨头,也没扭到筋,但剧烈撞击会引起肌肉反应,会酸痛,你回去好好休息,尽量养着,就别运动了。我这两天可能会打电话给你,别嫌我烦。”
“哪里会,谢谢你啊!”
“没事,我送你回家吧!”
“好,麻烦了。”
在小区门口下车的时候,幼云低着身子扶着车门,对驾驶位的景熙说:“今天你撞我的事别告诉家长哈!”
景熙觉得她很有意思,笑出声,郑重点了头:“我会负责到底。”
两周后,媒人问起约会情况,舅舅说聊得挺好。
“那咱姑娘愿意继续接触吗?”媒人问。
金涛看了眼正吃饭的梁幼云,这丫头回来也没说要不要继续,但感觉是不错的。
“男方啥意思?”
“小陆的意思是,觉得咱姑娘挺好,想发展。”
“哦,那感情好!我现在就问问她。”
“算啦,还是让俩孩子单独聊吧,咱做家长的就先观察。我就是和您通个气儿,我看能成。”
金涛喜出望外,若真的成了,梁幼云这姻缘可是上等的,嫁到那种家庭,直接跨越阶层,没白疼她,她妈妈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吧!
梁幼云看着舅舅的表情,大概猜到媒人的意思,但她假装不知道,这种事一旦成了,就像舅妈说的那样,好日子到头了,她会天天被催婚,与其那样,还不如天天被事业部那帮野狼催纪要报告呢!
手机屏亮了,是陆景熙发的,一个定位和一条消息。
他说:“银杏大道这边有家涮羊肉还不错,我想吃。”
幼云笑了下,这些日子他几乎每天都发微信,随便找个话题就聊起来,两人也算熟悉了。幼云也是在聊天中发现,这个男人线上线下不太一样。线下是得体的精英,线上更像天真的孩童。
自己还欠人家一顿饭呢。她点开餐馆地址,人均消费能接受,评价也不错,看来他做了攻略,包括对她的攻略。
“好,我请你,定个时间吧!”
“那就这周六中午?”
“好。”
“离你家不远,我去接你。”
“好。谢谢。”
“免得你骑车危险。”他补刀。
“……”幼云笑出声,摇摇头,回:“那你开车记得看路哦。”
他连发两个表情包:【骂两句算了】【竭诚为您服务】。
【64】合影
十一月的北京才是赏秋的最佳时机,西山的红叶层林尽染,市区的银杏铺满小街,在鼓楼打卡拍照的“阿哥”“格格”们,人手一串糖葫芦,穿梭在青砖灰瓦的胡同。
上大学的时候,梁幼云就喜欢从校门口做公交,随便哪一辆,绕到城区转一圈再回来,有时会在前门那下车,去逛大栅栏,买些零零碎碎,转眼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不往旅游景点扎堆了。
所以再一次来到拥挤的胡同,脚踩在落满银杏的路上,她有点恍惚,年轻的记忆鲜活起来,仿佛回到大学时期。
胡同的烟火气很足,有些小店不知做了什么好吃的,香味飘出来。
陆景熙停好车,朝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棉风衣,冷风吹动他的头发,显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皮肤很白,鼻尖却被吹红了,梁幼云看着他赏心悦目,真是帅哥一枚。
这家涮羊肉出奇得好吃,炭火烧得旺,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吃得开心,聊得也不错,吃到最后都有点狼狈。
幼云妆花了,头发也乱了,不忘逗他:“你是不是故意的呀,第二次吃饭就请火锅,想看我出糗?我一直觉得,火锅这种食物是要和好友一起,因为谁都知道谁什么德行!”
陆景熙被逗笑,眉眼弯着,嘴角勾着,他的笑也好看,幼云看了半天。
“我们不是朋友吗?”他问。
“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相亲认识,目的性太强,只能做男女朋友。”
景熙喝了一小口酸梅汤,用纸巾擦拭嘴角,虽然吃小馆子,他言行举止还是颇为得体,他教养很好。
“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他端正坐姿,依旧笑着问她,像问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
幼云滞了滞,这么快吗?她没想好,或者没想到那一步。怎么说呢,陆景熙是个非常优质的对象,但他们之间貌似少了一点“电”。
她说不好那个“电”到底是什么,不禁又想起蒋慕和。
蒋慕和不一样,他会让她心疼。
虽然她知道,这两个男人都不是会为物质基础发愁的人。可她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心疼蒋慕和,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对他妥协。
见她不说话,景熙也不尴尬,又说:“我和你男朋友之间,还差几顿火锅?”
“……”真行,幼云被他这比喻逗笑了。
“景熙,我不想坑你,说实话我们家的条件是没法和你们家比的,而且你形象气质摆在这,工作又好,收入也高,我无比确定,你是个非常优质的对象……”
景熙歪了头,眼里依旧有笑容:“我有不好的预感。”
幼云不想兜圈子,太浪费时间,直接说:“我现在心思都在工作上,不想太快结婚。”
“我也不想太快结婚。但我喜欢和你相处。”
“谈恋爱也挺费神的。”
“所以你想从朋友开始?”
幼云有点佩服他的从容:“我原以为我们吃过饭就不会再见了。”
景熙又笑了,唇角尖尖的,清爽又温柔。
“你这样说,我会很挫败。”
“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幼云忙解释,虽然很无力,但她觉得还是说明白为好,“我是怕你着急,别耽误你。”
景熙极浅一笑,让人摸不透意思。
他的笑让幼云发瘆,只好找补一句:“我是不是很渣?”
景熙毫无预兆地笑了,直摇头,但也半开玩笑似的肯定道:“请尽管渣我!”
说实话,梁幼云拒绝得如此坦荡,倒激起他强烈的探索欲。他交过几任女友,但都是她们追的他,从来都是他做挑选,结束也是他说结束,这是第一次,对着一个有好感的女人,说出请求,然后被拒绝。
有意思。
出了餐馆,日头往西斜了斜,阳光透过银杏金黄层叠的叶子洒到地面,整个胡同如油画一般,路面和墙壁被涂抹了一层碎金。
太美了。幼云不禁掏出手机,想站在银杏树下拍张照。
景熙比她反应快,已经把手机横过来,架在她面前,“我给你拍吧!”
“好,谢谢了!”幼云收起手机,随便站个位置,表情拘谨。
景熙看四周没车,让她站在街心,背景刚好是胡同的银杏大道。
“抬头!”“好,看我!”“偏点头,用叶子挡住一只眼睛!”
他轻声细语地指挥着,幼云被他摆弄得不好意思,可他做事情很专注,好像不把一件事做好不罢休。
嗯,这一点也好像他。
心里那处又松动了一些。
景熙给她看照片,幼云非常满意,直夸专业,像单反照的。
“我们来张合影吧!”他也满意,微笑着请求。
“好!”
景熙往她身后站了点,没有触到她,但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香气,某种花的味道,混杂点荷尔蒙,随着他呼吸萦绕过来。
幼云屏息,心跳微微乱了拍。
他伸直胳膊,把手机换成自拍模式,放在两人前面,修长手指拢住手机,拇指轻按快门键,定格住一张不算亲密但非常舒服的“情侣”照。
“我发给你原图。”他说,“先上车吧,外面冷。”
梁幼云说她心思都在工作,这话不假。
过去这两个多月,除了总经办的日常工作,她还跟着胡总谈成了一个医院的项目。又跟着祁明宪视察北京郊区的高端疗养院。集团非常重视这家疗养院,注资入股,贵宾客户,医疗设备先进。
祁明宪工作起来严谨认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联想他有作风问题。
等她回到公司,去大办公室了解工作时,何晓静不屑地瞧了她一眼,估计是嫉妒她跟着祁明宪出去调查,幼云不在意,全当没见。
梁幼云不是不懂道理,只是曾经没那个执行力,但现在她在这个位置,胡总又对她寄予期望,她不能再装傻充愣,否则被赶下去更丢人。
她安排彭喆配合何晓静有私心。彭喆工作也有五年,搜集整理材料很在行,安排的活也能如期做完,但何晓静差的有点远,她以前管理档案,不擅长文字工作,做起来也没啥逻辑。但她是彭喆上级,所以彭喆就算有意见也不会说什么。彭喆确实抱怨过一次,幼云告诉他,再等等,年底大家工作紧,不好换人。
有时候幼云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坏。那颗淳朴的心开始染上职场的淤泥。
难受的时候会想,如果是蒋慕和,他会怎么做?作为一个管理者,是不是用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有一次她加班到十一点,走在寒风凛冽的街上,那天就是很奇怪,她心情不好,就是想溜达溜达。晚上的街道依旧灯火通明,行人裹紧羽绒服,冒风前行。
不一会下雪了,很细密的雪,像小沙粒,落到自己的外套上,幼云抬起手,接了雪,把它们碾碎在掌心。
北京很干,这个季节下雪不常见,可那天却下雪了,应该今冬第一场雪,虽然只有一阵。
她转到大路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着,猛然回头,什么都没有。
在曼勒村那间小房子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走一会,又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明明闻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被子熏香的味道,混在雪里,飘洒过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就如她觉得陆景熙与蒋慕和在某些瞬间相像,也许自己真的走火入魔了吧!难道真要找个替身不成?
第二天下班早,她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往地铁方向走。
路熟,她刷着手机,不经意抬头的时候,看见对街有个男人背对自己,那身形那姿态,被夕阳的余晕染成金色,她确定,就是他。
她甚至急急跑过斑马线,去确认。还是没找见,除了从写字楼涌出的一波一波疲惫的打工人,再无其他。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心里骂脏话,试图把自己骂醒。
后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时候了。日子一天天过,她也一天天忙,对蒋慕和涌起的想念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干净的滩涂。
十一月的版纳依旧晒,雨水少了,太阳越发毒了。
岩糯推门入院,见蒋慕和正从屋内搬出一纸箱杂物,阳伞下已经支起一个圆柱形古铜色小型火盆,岩糯知道,他刚从泰国回来不久,上个月没赶上岩恩生日,这个月肯定要补上,过生日的方式就是烧东西。
他看蒋慕和已经点了火,正依次把纸箱里的物品扔进火盆,他站着,眼神发滞,盯着那团火看,眼里仿佛也被点了火。
气氛有点诡异,岩糯打消说俏皮话的心思,只汇报正事。
“哥,孔雀园那边我联系好了噶,你抽空挑几只呢,这个月底能空运过克。”
“嗯。”蒋慕和神思回了回,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岩糯凑近看那纸箱里的东西,除了岩恩喜欢的小物件,还有几张洗出来的照片,都是风景照,只有一张被相框圈住,他好奇,伸手拿出来,定睛一看,是张落日照,里面还有个女的……
待看清面貌,岩糯惊讶张大嘴巴,刚想发问,却听慕和沉沉一句,朝他伸手:“递给我!”
岩糯吸吸鼻子,递过去。
蒋慕和接过,看了有一分钟,拿手心擦擦上面浮尘,然后毫无留恋地,扔进火盆。
岩糯站那没动。
蒋慕和又弯身,从箱子取出一只藏蓝色小盒子,岩糯猜测像首饰盒,果然,蒋慕和面无表情地打开,里面是一只闪耀的心形钻石。
岩糯刚要好奇问,怎么岩恩哥哥喜欢上珠宝了?
就见蒋慕和把盒子一盖,毫不犹豫扔进火盆里!
“啊!”岩糯惊叫出声,蒋慕和看他一眼,他忙捂住嘴巴。
院子忽然起风了,火盆越烧越旺,蒋慕和用火棍拨了拨,刚才扔进去的东西已快化为灰烬。
阳伞下小桌上的手机响了声,蒋慕和默然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新闻推送,在说最近的国际新闻,中国东南亚境外联合反恐取得实质性进展,中国特种作战部队作出突出贡献……
他深吸气,风吹过来烟熏火燎的气味,不禁咳嗽两声。
微信群有消息,是颜佳欣为了庆祝他回北京特意拉的小群,除了他,还有陆景熙。
佳欣每天都要嘘寒问暖。
慕和偶尔回复,寥寥几句。
他刚才被烟呛的眼睛发酸,耐住性子,往上翻了翻群聊天记录,说的是前几天陆景熙相亲的事。
看得出来,景熙很开心,还发了张合影,他在银杏金黄的照片里笑得温暖。
蒋慕和记得,自己当时盯着这张照片足有一刻钟,他怎么也没想到,照片里的女人,和陆景熙并肩站的女人,是梁幼云。
【65】孔雀
入冬后,天气越发干冷。
梁幼云不太喜欢厚重的羽绒服,也厌烦随处可碰的静电,越是这样,就越思念西双版纳,它潮湿温润的气候,总是像一个怀抱般呵护着她。
周末回舅舅家,金涛忽然说,想请陆家吃顿饭,问她意见。
幼云说,她和陆景熙还是朋友关系,没在谈。
“不影响不影响,朋友更得聚餐了,人脉和关系,都是吃出来喝出来的!”
幼云点着头,心里琢磨,难怪舅舅一事无成。
果不其然,那天后,陆景熙约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就谈到两家吃饭的事。
他刚从上海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家网红店的司康礼盒。
幼云请他喝咖啡。这不是她第一次请他喝咖啡。陆景熙公司离这不远,只要他有空,就会开车过来,有时送奶茶,有时送寿司,幼云顺便请他喝咖啡。
有两次被同事撞见,回去问她,你男朋友吗?长得像明星哦!
幼云只说,是好朋友。
景熙说,这次在投资贸易洽谈会上又见到了舅舅,聊得投缘,想着两家一起吃个饭。
“有点像见家长。”幼云笑笑,并不避讳。
“你要真这么想,我倒是开心。”他也不避讳。
“我们在做同一个项目,我的客户是你舅舅要争取的合作伙伴,现在已经谈成了,他很开心,想一起吃饭庆祝下。而且咱两家也算认识嘛,我爸和你舅都是大院出来的,革命情谊还在。”
他说这话时,认真中带点调侃,幼云明白,是故意把其中的利益关系轻描淡写,舅舅能谈成合作伙伴,这里面陆景熙出了多少力不得而知,总之舅舅肯定欠了人家人情。
“我觉得这顿饭我来安排会更好,毕竟舅舅是长辈,你说呢?”他端正坐那,拈起咖啡杯,小心啜饮。
“我没意见,就是让你破费了。”幼云没理由推辞,开玩笑说:“不过我舅舅舅妈嘴很刁,吃得不好了,回家可是会坐一起吐槽呢!”
“……”景熙被她逗乐,觉得她太过灵动,连玩笑话都这么有真情实感,不知道生活中是否也很有趣?
寒冬腊月,两家人顺利吃上了饭。
陆景熙真的很爱太和饭店,他又订的这家,不过不在城区,是在北五环一处环境清幽的分店里。
这里的装饰又和上一家大不相同。古香古色的传统建筑,雕梁画栋,色彩斑斓,亭台楼阁长廊水榭一应俱全。
大堂里还有主人的藏品展示,梁幼云觉得这个地方太妙了,如果哪个剧组来拍古装剧,应该不用搭建场景。
她架不住舅舅催促,早到了半小时。
陆景熙临时加了个会,下班又遭大堵车,还在东三环晃悠。
舅舅觉得人家请客,他们去太早不礼貌,但幼云可以,晚辈提前侯着也是礼仪。
平时不怎么讲礼仪的舅舅,这个时候也开始讲礼仪了,也不知道陆景熙出身啥家庭,他再是个贵公子,倒也不至于这么礼让、恭维。
幼云猜测,肯定是舅舅有求于陆家,现在生意不好做,为了赚钱,要豁得出脸面。
她在诺大的庭院里逛荡,这里可真美啊!好多食客围着鱼池拍照,那造景简直了,她甚至怀疑这是哪个王爷府旧址。
更令她惊讶的是,这里竟然有一个孔雀园!
里面住着四只漂亮的孔雀。青绿、灰白、金褐、靛蓝,每一只都很美。
要不是这些大鸟时不时长啸,她根本发现不了,她太熟悉孔雀的叫声了,所以循着声音过来。
有两只在暖室里歇脚。还有两只走出来,围着一株修剪美观的梧桐树踱步,突然,那只最漂亮的,尾巴最长的孔雀“噌”一下飞到裸露的树杈上,对着天空飙高音。
“饿了吧?”
幼云站在树下,对那只孔雀说,左右看看,台子上有喂食的木碗,她拿过来,里面还有些玉米粒。
她扔出去,喂给它们。
踱步那只过来闻闻,没吃,昂着胸脯走了,是只母孔雀,好像在说,老娘才不稀罕这些素食品!
幼云想着想着就笑了,笑得大声,她好开心,好久没见到孔雀了,仿佛又回到云南,回到西双版纳,她太想念那里的动物们,她竟然对动物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有个穿长款黑呢大衣的男服务员匆匆过来,胳膊还夹着菜单,看见幼云站那,对她点头问好。
又顿住脚,笑脸盈盈:“女士,刚才我们老板已经喂过了,它们不饿。”
幼云看看手里的木碗:“就这?连点肉都没有?”
服务员可能没想到这姐姐一张嘴就是责备,有点尴尬,笑说:“这可是我们老板亲自挑的孔雀,特地从云南空运过来,费了好大劲的!”
“哦,那麻烦告诉你老板,孔雀是杂食动物,要吃肉的哦!不然它不开心!”
服务员还真左右找找,挠着头:“奇怪,刚才老板还在呢,这会去哪了?”
幼云觉得没必要再说,笑着点点头:“看来你们老板和云南感情很深!”
“是啊,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幼云垂眸笑笑:“我也很喜欢云南。”
帅哥意识到自己话多,便没往下聊,只借机推荐自家饭店:“明年我们店要推出云南菜,您若喜欢可以联系我试吃!这是我的名片,请您笑纳!聚会订桌、订包间、办宴席、做典礼,我给您优惠!”
“好,谢谢你!”
幼云接过名片,看了看揣进包里。
心里想,只是不好拂人面子,很大可能,吃完这顿,就不会再来了。
吃饭在一楼一处古雅的包间,包间外就是木质长廊,长廊下是潺潺流水。
陆景熙一家该是这里的常客,和来服务的经理非常熟悉。有几道菜也根据陆景熙妈妈口味做了调整。
舅舅舅妈很满意,舅妈觉得菜好吃,舅舅则有点拘谨,一个劲照顾对方父母的情绪。
他们在一个方形长桌上,两家面对面坐,上的菜也多是位菜,从品质上看,价格不菲。
陆景熙妈妈让幼云喊她“兰姨”,说朋友家的孩子们都这么叫她。
兰姨刚从国企退休,身材微微胖,但衣服穿得那叫一个奢侈,以多巴胺色系为主。她性格爽朗,说话声音也大。看得出来,她非常爱儿子,景熙喝汤,她递纸巾,景熙咳嗽,她帮拍背,时不时给景熙夹菜。
陆景熙则更兼顾桌上所有人,他想给幼云家里人留下好印象。
实话实说,幼云还从未见过这么温暖的男人,她一直认为养尊处优的人难免性格跋扈,可景熙却非常谦逊,舅舅舅妈已经先她一步,被他俘获了。
“我听说,我们景熙还在考察期,怎么样幼云,什么时候给个转正机会啊?”
兰姨果然豪爽,一点也不掖着藏着。
“妈,我们俩关系好着呢,什么考察期转正的,咱不论及那些!”景熙试图把话题折过去。
“你做男人不主动,难不成让人家姑娘主动?幼云这么好的姑娘,凭什么非得等着你?”
陆景熙一脸无奈,他怕给梁幼云压力,好像在逼她谈恋爱,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陆爸说:“孩子的事咱们老的就别掺合了,他们有自己的判断。”
兰姨白了他一眼。
金涛没想到陆家这么愿意,喜出望外,赶紧表态:“哎呀,都怪这丫头太忙了,他们领导重视她,她就不要命地工作!幼云呐,工作确实重要,但婚姻大事更重要!”
“嗯,我知道了舅。”梁幼云吃着饭,点头答应,看见手机里景熙的一条微信:“我妈妈那么说,是因为她很喜欢你。你别多想。”
她腾出手回:“没多想,兰姨很可爱。”
幼云忽然觉得,陆景熙太过善解人意了,他把两人的关系控制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度,只要幼云往前迈一小步,就进到他的地盘,他始终在那等着她,把选择权交给她。这未尝不是一种聪明。
回家后,舅舅喝的有点多,和舅妈拌了几句嘴,又说幼云。
“对方家庭这么好,咱们知根知底,人家那么喜欢你,你有什么不满意呢?”
舅妈过来狠劲掐了他一把,怒斥:“幼云是你亲外甥女!”
金涛满嘴酒气,不服道:“所以我才托媒人找的陆家!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和人家攀上关系吗?”
原来是舅舅故意去找的。
“现在找对象多难啊,何况她岁数这么大了,我是为她好!我姐走的早,我不管她谁管?”
“金涛!你难道不是打人家的算盘吗?我不想戳穿你!”江慧吼他。
金涛情绪到了,眼泪吧嗒掉,心里的烦闷倒不出,只一个劲儿哽咽着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婚姻不只谈情说爱!是两个家庭绑定在一起,不可能没有利益交往,再说幼云这条件,也没有配不上啊……”
“你要问她喜不喜欢!”江慧看着他哭就心烦,上手推了一把。
金涛打个趔趄,扶住幼云,哭腔道:“……丫头,你不喜欢景熙吗?啊?小伙子多好啊!”
幼云犯难,知道老舅喝多了说醉话:“我不是不喜欢,我这不在试着接触嘛!”
“你傻啊……你不抓紧,小心人跑了……我可是听说,人家好多备选……”金涛呜咽起来。
江慧听不下去,让幼云帮忙,把这醉鬼扯到床上。
待金涛睡去,幼云坐在沙发,问舅妈:“是不是我舅碰上难事了?”
江慧也是刚直的,把对金涛的怨气一股脑说出来。
“你舅舅心比天高,但能力不行,他其实就适合在体制内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可他非得往生意场上挤,这两年瞎折腾,之前攒的钱,我垫的钱,都被他折腾进去了。”
江慧有苦难言,眼圈红了。
幼云知道,江慧的父母去世早,孑身一人来的北京,要不是和舅舅结婚,她可能就留在老家工作了,那时候金涛很风光,前程无限。
“公司资金链断了,正好景熙他爸手里的几个外贸公司找到你舅,想走非洲那条线,这样能省一大笔关税,他最近在促成这个事。”
说是不给压力,但还是给她压力,江慧觉得,自己正在亵渎“独立女性”这个词,说白了,还是靠婚姻为所谓的独立争点面子。
江慧有种无力感和愧疚感,这个社会它也看你的努力,但它纬度太多了,人一旦入局,就要拼各种资质,阶层、地位、婚姻,一个难以摆脱,逼着人向上结交的关系网。
“对不起幼云,你就当你舅舅操心大了,你的婚姻你做主,别管我们的意见。”江慧拭掉眼角的泪。
幼云搂住她肩膀:“我觉得很好,舅妈!”
“什么很好?”
“我老舅说得很好啊!”
江慧轻皱眉头:“你不是不喜欢陆景熙吗?”
“谁说的?”幼云笑了笑:“我从没说过我不喜欢啊,之前还在犹豫他家庭会不会很古板,但今天吃完饭,我觉得他家氛围很好,他和他爸爸都尊重他妈妈,他们对你和我舅态度也好,我还挑什么?”
“可是……”江慧嘴角颤抖下,叹口气:“这有点赶鸭子上架了。”
“没有没有。”幼云否认:“其实我们私下见过好多次了,他是个特别暖的人,我也动心了,就是差点勇气,你也知道,我谈过几次恋爱,结果都不好。”
江慧这才放心,抚抚胸口,激动说:“丫头,你不早说!害我担心,我真怕我们连累你!”
幼云轻轻抚摸江慧的背,舅妈也瘦了许多,该是操心操的,她心里针刺一般:“哪有什么连累呀……你们是我的家人,我的依靠,我的一切……”
说到这,幼云眼睛也红了,自己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66】神秘嘉宾
金涛醒酒后,觉得自己有点过分,那周周末便做了一桌好吃的,让幼云回家吃饭。
江慧和朋友聚餐出去了,当然她也是想着,让金涛跟幼云说说心里话,两人能自在些。
幼云并不在意,她工作顺,心情好,开了瓶红酒醒着。
金涛忽然来一句:“那啥,今天有神秘嘉宾!”
“谁啊?”
金涛刚要说,电话打进来。挂了电话,高兴道:“你高哥来了!”
“谁?”
“你高哥,高止行。”
“哇塞!稀客啊!”
高止行是正经大院子弟,爷爷是老革命老首长,在西山住着,父母都是外交官。高止行原在外地当兵,转业工作一年后,去年才回来。金涛曾做过高止行爷爷的警卫员,和高止行关系一直很好。
高止行进门也不客套,直接问梁幼云:“行啊你,见了领导还不来拍马屁!”
幼云笑得开心,颠颠迎上去。
在金涛眼里,高止行虽是他晚辈,但处得更像哥们儿。高止行比梁幼云年长,凭着这层关系,她上大学那时候,还故意叫她“外甥女”。
“我是会拍马屁的人吗?我怕拍你马蹄子上!”幼云抱怀笑着说。
“呵,早知道今天穿双钉子鞋!”高止行从来不惯着她。
两人面对面大笑,多年没见,感觉还在。
高止行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云南不养人啊,怎么又干又瘦?”
幼云撇撇嘴:“我回来几个月,北京把我折磨掉20斤!”
“没事,模样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您总算说句人话!”
金涛从厨房把炖排骨端出来,看着俩人拌嘴,曾经时光浮现,不禁感慨:“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今天都是自家人,咱们好好喝一个!”
又问幼云:“你高哥现在可不得了,你知道他在哪高就吗?”
“在哪?”
“你们集团!搞审计!”
“啊?还真是我领导啊!”幼云眼睛一亮,拍拍脑门,作个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高止行笑了笑,他喜欢逗梁幼云,她一乐,空气都活泼了。
“没事,我不会随便审你。但感情方面我得好好审一审,听涛哥说,你恋爱啦?”
幼云看了眼舅舅,他讪讪笑了下。
“还在考虑中,毕竟你也知道,我们公司忙成狗,你们集团的活都压下来,哪有时间谈恋爱呀?”
高止行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嚯!怨气挺大!”又对金涛说:“幼云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抹点蜜?一句话把人呛死!”
幼云顽皮摊手,在高哥面前,她一点都不掩饰。
“听说小伙子挺棒,家里也不错,把握住机会!”高止行轻拍她肩。
金涛给他倒酒:“别说她,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下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幼云朝高止行挑眉。
高止行求饶:“我就算了,把女性朋友都处成哥们儿了!”
幼云哈哈笑,人生真有意思,有的人好像就是缺那么点桃花,就像高哥这样,有颜值有品德有身高有才华,就是没有看对眼的人。很早之前舅舅还想撮合他们俩,但结果是,又一个好妹妹变成好哥们儿。
金涛言归正传:“今天请你高哥来呢,一是叙旧,二是让你高哥帮帮忙,能不能联系个好点的有权威的出版社,幼云接了个项目,要为公司出宣传材料,正愁找不到出版社合作呢!”
梁幼云看向舅舅,心里升腾暖意,她那天就随便一说,结果他就记在心上。
金涛自认是个大老粗,和文字沾边的事他都不在行,但高止行可以,他读书多,人脉广。
幼云故意对高止行抱怨:“这还是你们集团派的活呢!”
“是咱们集团。”高止行笑笑,“我确实有个出版社的朋友,星城出版社这个档次可以吗?”
幼云惊讶,当然可以!实力数一数二的出版社,业界权威般的存在。
“等我帮你问妥了,记得请我吃饭啊!外甥女!”
幼云撅起嘴,但很快笑了笑:“没问题,二舅!”
高止行恨恨瞧她一眼,许他叫人家外甥女,不许人家喊他舅!
饭快吃完的时候,高止行忽感慨说,今年真是团圆年,他有个朋友在云南多年,还以为在那定居,结果这个月却回京接班了。
“富二代呀?”幼云啃着最后一块排骨,漫不经心问。
高止行摇头:“可不止。他爸原来也是大院干部,走仕途的话,官小不了。”
“也有可能进去了。”幼云补刀。
“……”高止行哭笑不得,夹菜的筷子差点扔出去,咳嗽两声:“我真是奇了怪了,你这张破嘴怎么能长在这么一张漂亮脸蛋上!”
幼云嘻嘻哈哈,抽纸巾擦擦嘴,一副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
金涛也随着笑笑。
高止行还不服气:“在云南,怎么就没人把你给收了?省得回来嚯嚯老实人!”
“我是那么容易被收的女人吗?我收他们还差不多!或者先收你,来啊!”幼云拿碗做法器,要收了高止行。
高止行手疾眼快扼住她手腕:“就凭你?”
“啧!没大没小!”金涛给幼云眼色,皱皱眉,转而乐了,这俩人真是一对活宝。
幼云也抿嘴笑着,可脑海里忽然有团模糊的影子,影子很熟悉,只是太模糊了。
她只能辨认一个大概的轮廓,就像第一次见他,在雨林的夕阳下。
曾经沧海难为水。
收她的那个人,终是没了样子。
陆景熙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等了十分钟,出来一个穿白羽绒服的长发女孩,羽绒服掐腰,勾勒出姣好身材,波浪卷发被寒风吹得飘逸,露出一张干净明媚的脸蛋。
景熙看在眼里,深吸口气。
女孩上了车,扣好安全带,怯生生看向景熙:“我们走吧,学长。”
景熙发动车子,她身上很香,洗发水的味道,应该刚洗完澡。衣服上则是另一种香味,白柚混着柑橘,弥散在封闭车厢,暧昧又清爽。
他记得这个味道,是他送她的香水。
“香水要擦在手腕、颈后,别直接往衣服上喷。”
车子疾驰在环路,两侧风景一闪而过,中午不堵车,陆景熙对这段路很熟悉,早已游刃有余。
“嗯,记住了,学长。”
女孩直视前方,咬咬嘴唇,看上去乖乖的,但骨子里透着倔强,韧劲丰满。
陆景熙压住心里的火,猛踩油门。
她嘴上说记住了,但已经不是第一次不听话,总在暗戳戳挑战他的底线。
罢了,反正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占据她的身体。
酒店房间的门被刷开,关上。陆景熙把女孩猛压在墙壁,蹂躏她的唇。她很快软下来,起码看上去听话了些。
“苏婷,记住,这是我们最后一次。”
苏婷眼里泛着水光,老实点头:“嗯,记住了,学长。”
真是气人,装傻卖乖演技纯熟。
陆景熙把她扔到床上,自己脱掉衣服,压上去。
他却不急了,摆弄她的长发,一点一点帮她退去衣衫。
“你很着急嘛,澡都洗了,不是不喜欢在学校洗澡?”
“节省学长的时间。”
“节省我的时间?就不应该招惹我。”
本来上个月就说好结束伴侣关系,可她却突然要见一面,给的理由是:学长身体太妙了,她馋他身子。
陆景熙觉得自己也是贱,就这么着了她的道儿,竟然真的开车过来等她。
苏婷是他学妹,虽是学妹,但他大人家好几届。
有次学院组织知名校友聚会,苏婷是接待之一,她细心、专业,总是不声不响把工作做了,清纯干净的外表下隐隐透着一股向上生长的野劲。
陆景熙记住了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她会发微信,问问题,语气谦恭,很有分寸,偶尔冒出一两个无脑胆大的问题,让陆景熙觉得可可爱爱。
后来在一次国际商务论坛上,陆景熙是嘉宾,她是志愿者,两人又见面,说话间却多了层隐秘,好像两个彼此熟悉的人,却要装的很客气。
苏婷长得好看,陆景熙承认,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好看,明媚、干净、倔强,梁幼云也是这种类型。
但不同的是,苏婷自带一种逆来顺受,仿佛吃尽苦头任凭生活摆布,而梁幼云是那种,就算吃了苦头,也还是对什么都不服。
所以在苏婷面前,陆景熙可以手拿把掐。但苏婷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他甚至没想过要和她结婚。
那次会议有个晚宴,陆景熙喝多了,苏婷开车送他回酒店,把沉重的他拽到床上,苏婷大着胆子在他耳边问:“学长,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她留下来了。开始了长达两年的伴侣关系。
苏婷心里清楚,陆景熙是业界精英,家世又好。自己从小城考到北京,早已离异的父母托举不了她,她只能拼尽全力。
陆景熙是块非常好的跳板,通过他能收获很多,更多实习机会,拿到学生项目,接触更高圈层。她去年成功保研,与陆景熙的提携分不开。
本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苏婷连陆景熙有没有女朋友都不知道,她从来不问。直到上个月某天,陆景熙对她说,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她才问了原因。
“我遇见想结婚的人了。”他很坦诚,眼里的微笑透着善意。
苏婷知道,那是他的伪装,他如狼似虎的时候,才不会这么善良。
“你爱她吗?”
景熙想了想:“有点。”
但他看见苏婷眼里的光暗下去,又说:“她适合结婚,我妈也喜欢,两家都满意。”
“嗯。”苏婷低头,没再问。
“你还年轻,我也不想耽误你,多交几个朋友,说不定有更适合你的人。未来需要我做什么,我还是会帮你的。”
“好,谢谢学长。”她又恢复到那副谦恭的模样。
苏婷在他怀里动了动,被他沉重的身躯压的憋闷,长长呼出一口气,挑衅问:“学长,你和她已经在一起了吗?”
景熙眼眸微转,明白她说的是谁,不想骗她:“还没。”
苏婷用一种慈悲的神韵凝着他的脸,仿佛洞悉了他那些可笑的算计。
景熙从未见过她这样悲悯,便问:“怎么?”
苏婷忽然开心笑出来,只一下,眼泪顺着眼眶滑落,抽出手去摸他的脸,说:“那你就不算出轨。我就知道,我的学长……最讲原则。”
景熙看着她翕动的被泪水濡湿的睫毛,心里酸了酸。
“我真幸运,抓到最后一次机会。”她闭眼,奉上自的唇。
最后一次真是销魂。
陆景熙甚至怀疑,她以前都是故作矜持,现在才露出真实面目,那样子痛苦又享受,急切地向他索取,深深浅浅的哼声从喉咙里震出,身体也配合他的动作,两个人契合到天衣无缝。
她从来不说喜欢他,爱他,而这次却破天荒说了句:“陆景熙,我会想你的。”
陆景熙还是动了善念,这一次他们在一起很久,他可怜这个姑娘,只是可怜而已,他想。
他以前谈恋爱,都是在老妈的重压下,谈的相亲对象。做做样子给父母看,顺便尽点孝道。他工作忙,对这种速成的恋爱关系并不排斥,所以老妈让他相亲,他也乖乖去相亲。
苏婷的出现不仅是个意外,更是他掌控自己人生的一个尝试。第一次在老妈不知情的条件下,开启一场自己做主的情感关系。
叛逆的滋味真有趣。
虽然他知道,伴侣关系并不少见,同事朋友里,偶尔听到过几次。毕竟北京这座疲惫的大都市,孤独的男女们,总要排解身体的压力,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但他想结婚了,在遇见梁幼云的时候,忽然就想结婚了,本来对这个相亲对象不抱希望,本来想等认识的哥哥们先结婚再说。
可人与人的缘分就在方寸之间,错过了很难再续。
他是个心气高的人,梁幼云不仅适合,还带有某种挑战性,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驾驭,但这种挑战给他持续不断地输送新鲜感。
他需要这些新鲜感,这让他觉得日子很鲜活。
【67】所以我们是海王海后组合?
年底忙,梁幼云几乎每天都开会,终于在最后一周腾出时间约见出版社编辑。
临走前去大办公室看了看,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何晓静和两个同事在议论什么。
何晓静兴高采烈说有大企业要与公司合作了。同事知道何晓静巴结领导,也许能从祁总那得到一手消息,都着急问是哪家公司,什么项目。
何晓静只说还没过会,让同事别外传。
两个小姑娘更心急了,求着她说。
“是太和集团,要和咱们中康共同开辟云南市场了!”
“哇塞!真的假的?太和集团牛逼啊!”
“还以为有生之年看不见云南项目落地了。”
“果然大集团就是有钱。”
“这么大的项目,还不得胡总亲自操刀?”
“听说事业部那几个经理都快抢破头了!”何晓静嘴也没个把门的,越说越嚣张,抱怀直乐。
她真是不怕闯祸啊!还没个定论的事,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乱讲,梁幼云进门,声音高了一个度:“你们都不休息啊?”
话题这才终止,两个小姑娘怯生问好,“主任。”“主任好!”
何晓静见她来,也不再多说,回到工位,默默横了一眼。
幼云走到彭喆旁边:“我下午出去趟,你之前汇总的材料先发我电子版。”
“好的,主任。”彭喆有些为难,看了何晓静一眼,说:“她那还没弄好。”
“没事。先发我。”幼云拍拍他肩膀,让他稍安勿躁。
待幼云离开公司,彭喆向何晓静要材料。
何晓静长叹一声,把行军床拎出来准备睡午觉,嘴里故意嘀咕:
“整天就弄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能给公司赚钱吗?她也不看看,哪个部门领导手里没俩项目?之前的李主任,把延吉做成了,再之前孙主任,做的北海。她在云南两年,什么都没干,回来就升了,公司要这样弄事,我明年也去驻村得了!”
“那不是因为李主任和孙主任都是从地方调过来的吗?人家手里有资源,所以顺手做的。”
彭喆不服,总经办主任没有必要去搞项目,他研究过梁幼云撰写的所有政策分析报告,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说啊,没资源没本事的,怎么上去的?”何晓静已经躺下来。
“你别乱说话啊,谁不知道梁主任是咱公司的笔杆子,集团郭总还请她去培训干部呢!”
“关你什么事,你急什么?”何晓静不屑一眼。
“行了都别说了,午休了!”方洁起身,把灯关了。
梁幼云下午约的人是星城出版社的资深编辑杨之玉。
高止行的朋友是星城出版社的副总编齐震,拜托他推荐一位靠谱的市场书责编,这是个钱多事少、还能蹭公差的好活,齐震推荐了杨之玉。
梁幼云约了国贸附近一家高端茶室,点了普洱茶燥候。
脑子里琢磨何晓静的话,如果真与太和集团达成合作,那确实值得庆祝。只是,她没想到,那种豪华酒店集团也会看上边疆地区的项目。
不过也说得过去,康养项目本来就是高成本高投资,要统筹区域发展,借助政策倾斜,这几年国家很重视这个领域,写进计划纲要,尤其未来五年正是吃红利的时候,估计太和看上了这片蓝海,想探探底。
也算与太和集团有缘,毕竟在那吃了两顿饭了。
如果陆景熙知道应该很开心吧?可别得意忘形,疯狂往卡里充钱。
那次和他父母吃过饭后,他们又见了几面。吃饭、逛街、看话剧。
散场后闹哄哄的话剧院门口,景熙牵过她的手,牵住了,就再没松开。
幼云能感觉到他的喜欢,但又觉得,他的喜欢很温和,还不足以把她心底的热情煮沸。
杨之玉进门的时候,梁幼云以为遇见了明星。
她仔细揉揉眼,这是时尚编辑吧?虽看不出衣饰品牌,但搭配巧妙,整个人充满活力,再看自己,今天还特意倒饬一番,脱掉那条纯黑瑜伽裤,换上套装,可跟人家比起来,像个古板的教导主任。
两人喝茶聊天谈事,幼云发觉,杨编辑性格也好,待人真诚不矫情,业务能力强,三两句就把出版的逻辑线捋出来。
“杨编辑,你人太好了,长这么漂亮,能力又这么强,同为女人,我自叹不如啊!”快结束的时候,幼云发自肺腑夸人家。
“我觉得你才厉害呢,这么繁琐庞杂的资料,被你整理得这么清晰,让我这做编辑的汗颜。而且你文字功底扎实,写的出版前言精炼、漂亮!”
梁幼云被她一夸,心情更好了,便聊了几句美容护肤。
“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美!”杨之玉十分笃定,自己这双挑剔的眼睛看人不会差,“而且带着一种原生态的美,看见你就想到大自然,干净、明朗,你不用化太浓的妆,淡淡一层就好,听我的没错!”
梁幼云觉得自己遇见神仙了,还关注了杨之玉的小红书号,原来她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穿搭博主。看看人家的中女时代,多么光鲜亮丽。自己活得跟流浪狗一样。
两人聊得投缘,走出茶室已近傍晚。杨之玉老公开车来接她,还想捎幼云一程,但实在不顺路,幼云婉拒了。
而且,她见两个人甜甜蜜蜜的,单从几个眼神就能看出来,她老公对她呵护有加。
有那么一刻,这位清隽男人的眸光让梁幼云想起了蒋慕和,原来,有一个男人也曾那样深情地看过自己。
天空开始落雪,鹅毛般扑簌簌落下来,等幼云到家,路上的雪已经厚厚一层了。
幼云忽然就想到玉香,玉香从来没见过雪,还说等下雪了给她拍个视频。
幼云看看时间,直接打视频电话给她,玉香接起,她刚下直播,卖出去不少东西,超级开心。
“玉香快看,雪!北京下雪了!”
“哇塞!好白啊!好美啊!”玉香张大嘴巴,她这边天空还亮着,北京天都黑了,她看见雪落在幼云的黑色羽绒服上,一捧一捧的,这雪下得可真实在!
“有没有想我啊?”幼云问,鼻子忽然一酸。
“人家天天想你好嘛,你也不来看看我。”玉香嘟囔。
“你怎么不来看我呢,还说让我带你游北京。”
“等明年暖和了吧,我又没有羽绒服。”玉香撒娇。
“我寄给你穿。上次寄的烤鸭好吃吗?”
“好吃啊,正巧岩糯过来,直接撕下去一半吃掉了!”
幼云知道,她离开后,岩糯常来曼勒村看玉香,玉香是个好姑娘,她虽然不喜欢岩糯,但也不会赶他走,而且岩糯力气大,直播卖货的时候能帮着搬搬东西,不用白不用。
玉香忽然想起一件事:“姐,慕哥回北京了。”
“……哦。”幼云的心突然揪了下,这两个字真是好久不见。
“他没找你吗?”
他没找。他为什么要找?幼云在心里问自己。
“我的好妹妹,你不知道北京多大吗,找一个人哪那么容易?况且我们分手都多久了,联系方式都删了。”幼云给她解释,也给自己解释。
她能觉出,自己呼吸在加重,找不出原因,就是很闷。
“慕哥回去有段时间了呢,听岩糯说,他可能会在北京待很久。”
“哦。”
“要不你们联系下,以后也有个照顾,慕哥其实没把分手放心上,我跟着岩糯见过他两次,他和以前一样,那天还给我们做了一桌好饭。中间聊到你,也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
“哦。”幼云反应了下,苦笑,这样不挺好吗?
外面冷,不知不觉手有点僵,她寒暄几句,挂了电话。
回头看见单元门门口停了辆车。
陆景熙没熄火,开门下车,朝她走过来,在她身前站定,拨掉她帽子上的雪,解开自己的羽绒服,把她裹进去。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幼云仰着头问他。
“想见你。”景熙淡淡一笑。
他的怀抱好温暖,还带着商务香水味,幼云起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两个人就那么在雪地里站了会。
“咱俩是不是傻?为什么要在这挨冻?”幼云抬头对他笑。
“你想请我进屋坐坐?”景熙逗她。
“走!”幼云不含糊。
“不了,我一会就走,就来看看你,看见就安心了。”
不知为何,幼云觉得他情绪低落。
“怎么了?”
陆景熙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对她说,可看着她的眼睛,那么纯粹,容不得半点沙子,还是犹豫了。
“幼云,遇见你我很开心。不瞒你,我之前有过几段感情,交过的几任女友也都是很好的人,但我很少对一段关系沉迷,你也可以说我薄情。”
“我知道我妈喜欢你,说实话相亲能遇见合适的人,几率不大,但这些天接触下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我想我可能开始沉迷了,甚至会害怕,怕得不到你的回应,也请你别松开我的手。虽然是相亲,但我们慢慢培养感情,好吗?”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表白,在这样一个雪夜,温暖了梁幼云那颗渴望爱的心灵,让她看见一个同样也渴望爱的男人。
这些日子,他们从未红过脸吵过架,甚至连句过分的话都没对对方讲过。
也许自己自始至终所追求的,就是这样温柔如水的人,以及这样小火慢炖的爱情。
而不是蒋慕和那样,猛烈放一把火,把她烧干烧透。
“你可别炫耀,我谈的前任不比你少,还有情人呢!”
梁幼云看上去很得意,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景熙微皱眉,有点醋意:“……现在也有情人吗?”
幼云反问:“我可以有吗?”
真拿她没办法!陆景熙哭笑不得:“所以我们是海王海后组合?”
“是!”幼云捏捏他鼻尖,她还是第一次去捏一个男人的鼻子,之前都是被捏的那个,“但以后啊,只能互相渣了!”
景熙眼眶发热,再次抱紧她,在她耳边说了声“谢谢”。
陆景熙要走了,他低了头,去吻她,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很轻的一个,他的唇很薄,很凉,在幼云唇角贴了贴,幼云瑟缩,稍微一躲,太冰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下周元旦假期,我和我爸妈说好了,我们一起吃个饭,算正式见家长!”
“好!”幼云爽快答应,“我是不是要准备厚礼?”
他笑笑,摸摸她头:“不用,你会收到很多礼物。”
“那多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除了我爸妈,还有两家人,和咱家关系特好,每年元旦聚餐是惯例,和一家人一样亲。”
幼云皱皱眉,跺跺脚,搓搓手:“怎么办……我有点社恐诶!”
景熙朗笑几声,越发觉得她可爱。
“放心吧,见面就知道了,都是特别好的叔叔阿姨。哦,还有一位哥哥,到时候隆重介绍给你认识,他可是好久没回京,今年特地过来的。”
幼云打岔:“特地过来看我呀?”
景熙揉揉她脸:“是看我们。他说过,等我交女朋友,回来请吃饭。”
【68】天意弄人
聚餐时间定在了元旦那天中午。
梁幼云头天晚上去跨年了,就在三里屯附近,但跨了个寂寞。一群人围在广场喊倒计时,数到最后,没有烟花,没有无人机,没有绽放的巨幕,大家哈哈一笑,各自回家了。
陆景熙在新年零点给她发了祝福,还叮嘱她注意安全。
她好久没在北京跨年,只是觉得新奇而已,以前上学的时候都和同学去跨年,那时候兴这个,商场还办活动,体育馆也有演出。
聚餐的地方还是上次那个太和饭店分店,养孔雀那家,幼云挺喜欢那里,想着得空再去看看那些美丽的大鸟。
陆景熙一家到的早,兰姨见到幼云很亲切,故意逗她说:“还是转正了好吧?女人呀,有人疼才幸福!我们景熙可会疼人了!”
幼云陪了个笑,景熙对兰姨说:“您费心了,您是功臣。”
兰姨乐得合不拢嘴。
其他两家也来了,一家是比陆景熙父母稍微年轻些的叔叔阿姨,男的姓颜,女的姓刘,对兰姨两口子很客气,还有一家只到了一位年长的优雅妇人,姓白,穿着改良的对襟中式长褂,整个人素雅端庄,笑起来很温柔,不怎么讲话,兰姨在她面前恭维着,逗趣的话一串接一串,很是聒噪。
听聊天才知,这位白阿姨是太和集团董事长夫人。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陆景熙喜欢吃太和饭店了。
幼云一一打过招呼,心里想,谁说人际关系不讲尊卑?这种阶层的朋友是带着落差的,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正聊着,门外一串清泠泠的笑声,一位漂亮时尚的女孩推门而入,又是鞠躬又是挥手,气氛很快热起来。她一头飘逸长发,短款皮草外套和阔腿裤,高挑修长,妆容精致,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她迫不及待去拥抱那位优雅妇人,大声撒娇:“干妈,我好想你呀!”
众人哄笑,刘阿姨对兰姨说:“瞧瞧,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把咱俩晾这儿!”
“哪儿有!”女孩又跑过来,拥抱兰姨,对她妈妈说:“这我闺蜜,最宠我了,就你老管我!”
刘阿姨横她一眼:“今天多了个人,那么漂亮的姐姐站你闺蜜旁边,你没看见?”
兰姨遂揽过幼云,介绍:“这是你景熙哥哥的女朋友,梁幼云。幼云啊,这是佳欣,你颜叔叔刘阿姨的大宝贝儿!”
“嫂子好!”颜佳欣依旧挽着兰姨胳膊,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住打量幼云的相貌和穿着。
“还是叫我姐吧。”
幼云明白这样的目光,不放在心上。她细看了颜佳欣的脸,透过那层厚厚妆容,忽然就想起一个人,在西双版纳那座漂亮房子里,也是这么一个身材曼妙,面容姣好的女人对她说:“慕和喜欢我这么穿。”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巧。
梁幼云屏息,走神一瞬,额头青筋跳了下,有种抽搐的疼。她尽快平复,而且颜佳欣并未认出她来,也是,就那么匆匆一面,还过去这么久,谁会对一个陌生人有印象?
却听颜佳欣问她干妈:“慕哥呢?还没来吗?他做东自己不来?”
“轰”一声,幼云脑袋炸了,短暂失去听觉,条件反射般看向颜佳欣,难道真这么巧?
“他临时去公司处理点事。”白珊悠哉喝着茶,看看腕表:“嗯,应该快到了,大家先入席吧!”
幼云紧挨景熙坐,小声忐忑问:“慕哥是谁?”
陆景熙小声回:“就是我今天要给你介绍的哥哥,白阿姨儿子,叫蒋慕和,从云南回来不久。”
“……”
幼云傻在那,一时半会理不出逻辑,像看一场悬疑剧,害怕,想逃,不承认自己听见的每一句话。
陆景熙瞧着她被吓到的样子,笑笑说:“蒋伯伯身体一直不好,现在还在疗养,诶,还是你们公司控股的高端疗养院呢,慕哥刚回来,为未来接班做准备,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不然早想约他出来见个面了。”
幼云听得恍惚,听到最后,心脏被什么重重锤了下,泵不出血来,身子各处,手,脚开始麻木,针扎似的,痛感零零碎碎,思考也变得迟钝,呼吸由浅变深,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疼,在这近乎凌迟的过程中,她颓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待会见到的那位“哥哥”,就是蒋慕和。
陆爸恭维:“慕和就是能力强,才回来多久,就拓展新业务啦,我听说要和中康集团合作啊?”
白珊撇了陆爸一眼,笑笑,话音轻快:“老陆,咱们家宴不谈工作,听着都心烦。”
兰姨悄悄掐了老公一把:“就是,你们大老爷们儿谈事去商务酒局,哪有在家宴上谈的?”
“一会慕和来了,你自己和他聊吧,可别让我们听见!”白珊故意打趣,给他一个台阶下。
就在这时候,包间门被推开,吱呀一声,经理伸右手引导一位男士进门。
众人纷纷偏头看过去,随着陆父一声惊叹,大家站起来。
一时喧哗,都因随后阔步进门的人太过稀贵,大家笑着,夸着,恭维着,他们都想见他,好奇他,看重他,未来还要依靠他……
梁幼云的心跳到嗓子眼儿,意志和身体在互相拉扯,明明不想看见那个人,可还是僵扭脖子看过去——
是他。
是蒋慕和。
心底荒原的枯草被野火噌一下燎起,很快烧成一片。
她呼吸发烫。
陆景熙轻轻拍了下她肩膀,示意她起身,幼云这才意识到,只有自己还坐着。
她缓缓站起,透过陆景熙、颜佳欣,透过陆爸、兰姨、颜家夫妇、白珊……去看蒋慕和。
就像看上个世纪。
包间经理接过蒋慕和脱下的黑色大衣,谦恭微笑着挂到衣架。
蒋慕和里面穿浅灰色西服,米色衬衫,打咖色领带,整个人挺拔落拓。他瘦了很多,五官与下颌线更硬朗,眉眼也更深刻,皮肤白了很多,淡青色胡茬若隐若现。
清瘦,贵气,高不可攀。
本来已经模糊到记不清样子的人突然之间出现了,幼云后背冒汗,很真实地感受到,那些记忆的碎片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把曾经在她脑海根深蒂固,后来又消失殆尽的形象重塑、整合,最后和眼前男人重叠在一起。
慕和,慕和。她在心里呐喊,喊他名字,喊到喉口发干,眼睛发酸。
可无论如何唤他,他都不是版纳那个蒋慕和,不再是梁幼云认识的蒋慕和。
更不是梁幼云的蒋慕和。
而且,他自进门,一眼都没看她。
一眼都没有。
幼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在众人热络的欢笑声里,一口一口,咽下从心底深处涌出的一股股疼痛。
天意弄人。
她现在终于明白这句成语的博大精深。
幼云不再看他,低了头不安搓着手,如果曾经的自己看见她现在的憋屈样儿,肯定要破口大骂:梁幼云你硬气点,到底在怕什么、疼什么?敢作敢当,你有什么可逃避的,瞧你那扭捏的样子!
不知他们说到哪,众人落座不久,陆景熙忽然笑着介绍说:“慕哥,这就是幼云,怎么样,比照片好看吧?”
幼云闻言抬头,先看了眼景熙,又缓缓转脸,去看蒋慕和。
而蒋慕和依旧没看她,他小心用白瓷汤匙舀起眼前刚上的海参汤,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抬眼,朝梁幼云的方向微微一瞥。
短暂的对视,他眸子墨黑,幼云感受到强烈压迫感。
“幼云,快叫慕哥。”景熙催促。
梁幼云一颗心跳上跳下,喉咙干得要命,嘴唇轻轻一碰,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慕哥。”
蒋慕和放下汤匙,手肘杵上桌面,十指交叉,稍微眯了眼,这次投去的目光久了些,唇角微微一勾,敛了眸子对景熙说:“嗯,比照片好看。”
又低头喝汤:“好好珍惜吧!”
“慕哥放心,我一定珍惜!”景熙搂过幼云肩膀,稍显郑重。
众人笑。
兰姨点点儿子额头:“他呀,心里美着呢,三句话不离幼云,跟个小孩似的。要不怎么说,谈恋爱的男人智商为零!”
众人又笑。
大家举杯,庆祝阳历新年。
席面隆重,每道菜都精致、体面,就像这些精致体面的家庭。
圆桌不大,人与人之间离得不远,敬酒喝酒也很随意。
幼云吃了几口便吃不动了,她心慌,没办法让自己静下来,像只偷了东西的老鼠,畏缩在角落。
她偷偷观察蒋慕和,他很从容,就好像他们从来没认识过。他在酒桌上还是那么得心应手,酒喝了不少,脸依旧白皙,和人讲话谈笑风生,没一点迷糊。
蒋慕和的妈妈白珊很爱儿子,她说话痛快,持不同观点也直接说出来,但每每看向儿子的时候,眼神都超级温柔,不同于兰姨对陆景熙的宠溺,这种温柔更像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甚至带着敬畏。
蒋慕和无疑是话题中心人物。
大家关心他在云南的生活,他的事业,他的阿爸阿妈,他以后怎么办。但能看出来,问题很有分寸,蒋慕和也是点到为止。
看来,这两家在某种程度上依靠蒋家,不敢逾矩。
蒋慕和间或往梁幼云的方向看了眼。
她一身端庄的毛呢裙,把身材很好修饰出来,瘦了不是一星半点,下巴尖了,头发染了褐色,枯燥凌乱,脸也因多涂了脂粉而显得苍白,那股生动活泼的劲儿不在,多了些劳累的疲态。
她吃的不多,陆景熙低头问询,给她夹菜。
慕和稳了稳呼吸,再不看她。
“还是回来好啊,云南边境那边是不是很乱?看新闻老说那边毒贩猖獗。”刘阿姨说。
大家笑。
颜佳欣一脸无语:“妈,你少看点短视频吧,你是不知道我们国家边防多厉害吧?我和景熙去找慕哥玩的时候,特意去边境走了圈,咱这边生活安逸,贸易发达,哪像你说的那样,对吧景熙?”
陆景熙点头:“是啊,西双版纳特别美,特别安全,以后还要去。”
大家附和。
陆爸说:“我看前段有个新闻,说是我们国家连同泰国破获了一起走私大案,这案件的主谋还是八年前咱们边境反恐时侥幸逃掉的大毒枭呢!我还去查了,当时慕和他们部队,还参与了那次反恐任务,有这事吗慕和?”
蒋慕和放下筷子,点头:“是,陆叔,我那时也去了,在边境,后来退役,就没再关注。”
“现在不同以前啦,咱国家军事实力上来,抓这些小贼还不是易如反掌?”陆爸说,和他碰杯。
兰姨忽然想起来什么:“幼云啊,你不是也在西双版纳一个村里当村官吗?”
“妈,幼云不是村官,是驻村干部。”景熙纠正。
“好好好,反正都差不多。”兰姨朝儿子翻个白眼,“诶,幼云,你在西双版纳没听过盐石餐馆吗?那可是你慕哥家的公司。”
其他人也好奇,忽然就安静下来等着她回答。
“哦……”幼云忙放下筷子,坐的端正,犹豫着该怎么说,“我……我听过啊,很出名的餐馆,原来是这样……这么巧哈。”
她演技不行,回避得明显,蒋慕和仰头又喝一杯,喝酒的时候,眸光定在梁幼云略微颤抖的嘴角,心里不屑。
放下酒杯,他浅笑着,忽然挑眉质问幼云,音色倒是平和,就是话语不留情面。
“梁书记,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声调高了些,显得一点都不客气。
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什么意思,合着这俩人认识?
白珊疑惑看向儿子,他回京这些日子,从未说过如此冒昧的话,这么不给人面子,还是对着女人,而且他的笑容里带着挑衅,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那姑娘有丝丝缕缕的怨气。
但她这做母亲的,察觉出来了。
白珊又看向梁幼云,那躲闪的眼睛里藏着故事,刚才接触下来,觉着是个不错的姑娘,可儿子为什么要难为她呢?
“在景洪的洲际酒店,还有曼勒村的泊亚酒店,我们都见过,你忘了吗?”他音色沉,表情严肃,不用怎么用力,也像在审犯人。
单身男女,还是酒店见面,能做什么?众人屏息,等着当事人回答。
蒋慕和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副誓死问到底的表情。
幼云手心出汗,不知所措看着他。
景熙尴尬笑了声,小声问幼云:“……什么意思,你们认识啊?”
气氛凝滞。
蒋慕和无所谓地笑笑,游刃有余地替她解围:“你们公司胡总来洲际酒店开会,我是受邀嘉宾之一,祁总基层考察,住在泊亚,我那时候……也在。”
原来如此,众人明白过来,心里感叹蒋慕和接触的都是领导层,怎么可能认识梁幼云这种小罗罗。
“……不好意思,我确实没印象,对不起。”幼云低了头,胸口因害怕而起伏,心里骂句脏话。
景熙忙安慰她:“不用对不起,慕哥人特好,相处久了就知道了。”他给幼云倒酒,“来,我们一起敬慕哥一杯!”
两人走出座位,走到蒋慕和旁边。
蒋慕和也起身。
幼云忐忑看向他,这人坐着不显,站起来真是好大一只。
她不敢和他对视,视线只到他领带那里,漂亮庄重的温莎结。
再往上是喉结,她记得很清楚,形状、质感、大小、动的频率,她舔过那里,咬过那里,他吃痛的呻吟仿佛还在耳窝打转……
有一种莫名的冲动,隐隐作祟,像一个怪兽要冲破心脏,伸出魔爪,要把那领带猛劲拉下来,扯散领结,撕破衬衫,再在锁骨上狠狠咬一口!
如她曾经无数次干过的那样!
【69】原来太和集团的“和”是蒋慕和的“和”
敬酒间隙,蒋慕和下巴微扬,眸光很冷,只对陆景熙说话时带点笑意。
有那么一瞬,他俯视梁幼云,视线略过她额头、鼻尖、嘴唇,和包得严实的脖子。
心里突然就有股火上来,真想掐死她。
陆景熙真的好爱他这个哥哥,敬完酒也不走,拉着慕和胳膊说话,他们说话很小声,聊共同认识的人。
幼云叹了叹,扯扯景熙衣角。
“乖,先回去坐着,我和慕哥说会儿话。”
乖。
好亲昵的一个字。幼云脸红了,硬着头皮折回。
蒋慕和瞟了她一眼,寡淡的脸,紧绷的肩,纤瘦的腰,甚是无趣。
梁幼云路过的时候,颜佳欣扭头认真看了看,心里那股疑惑终于解了。
她当时在群里见梁幼云照片总觉得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次吃饭见到真人,更是似曾相识,琢磨是不是缘分作祟,可能陆景熙就喜欢这一款的,他之前交的几任女友,都是这种天然无公害的长相。
直到刚才蒋慕和那句带着调侃的质问,里面说到“曼勒村”的时候,她突然就转过弯来,想起当时在蒋慕和乡下的小院里,那位傣族姑娘来送什么“泼水粑粑”,说是隔壁村子的人,还说隔壁村子就是曼勒村!
而兰姨提到梁幼云在那边驻村,身为小说作者的佳欣不难联想,她敢肯定,梁幼云就是那位“傣族”姑娘!
怎么会这么巧?而且两个人显然是认识的,到底在掩藏什么呢?蒋慕和那时请她和景熙吃老挝火锅的时候,分明提到想结婚了,这才过了多久,一个笃定说不回来的人就变了想法,回京搞事业了?那还结不结婚?
再一想,太和与中康要合作,蒋家的企业和梁幼云的单位……颜佳欣差点拍响自己大腿,震惊看向梁幼云,又看看陆景熙,虽然不清楚她与蒋慕和发生什么,但阴差阳错太尴尬,现实总比想象精彩刺激,写作素材刷啦啦汇聚大脑。
也许感受到她惊讶的目光,梁幼云探寻地瞧了她一眼。
真是奇怪,刚才梁幼云与蒋慕和对视时,眼里那份怯懦是有目共睹的,可她看向自己这一眼,又带着不羁和挑衅。
佳欣收回视线,默然觉得,也许这个女人和陆景熙喜欢的类型又不一样。
席间聊到生儿育女。
兰姨并不避讳,直说:“哎呀,女人就是要结婚生孩子呀,不然不完整,长子宫就要用,你不用,它就长别的,很多没孩子的女人到中年各种妇科病呢!”
颜佳欣不同意:“兰姨您这话可不对!女人也是人,人活着要做有意义的事,不想生孩子就不生,为什么非得生呢?您这观点搁以前说得通,但现在女人们都清醒了,独立了,有自己的事业,结婚生孩子不是必需品。”
兰姨也不让她:“你那是被什么女权思想洗脑了,搁现实社会行不通啊!你看那些没结婚的,结了婚丁克的,多少人背后说闲话,人家才不会信你清醒独立呢,人家只会觉得你没本事找不到对象,没能耐生孩子!”
兰姨说这话有些得意,颜佳欣看不过,她写了那么多大女主文,此时的兰姨就是她文里那些恶婆婆代表,于是把目光瞄向梁幼云,直接问:“那幼云姐呢?景熙说她特别爱搞事业,人家不想生,您还逼着她生啊?”
梁幼云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把她当枪使,看来她也只是读了点女性主义皮毛。
但这种场合,自己不便说话,和不熟的人,不能乱开口。
清蒸老虎斑上桌,服务员转着玻璃盘布菜。
蒋慕和很合时宜地说了声:“今天上了好多新菜,大家多吃点。”
白珊附和:“是啊,好多是慕和亲自嘱咐厨师做的,这道油呛牛皮、菠萝糯米饭和包烧米干是云南特色菜,大家尝尝是否合口。”
颜爸和陆爸各敬了慕和一杯酒,陆爸说:“少东家坐镇,还有不合口的理儿?你叔叔我也算见过世面,今天这席面数一数二啊!”
“陆叔谬赞。”慕和仰头,喝了一小盅。
幼云看到他吞咽后滚动的喉结,心里某处疼了下。
可兰姨火气也是大,不知怎么就岔不过生孩子的话题,反而语重心长起来。
“你们还小,人情世故摸不透,女人可以搞事业,但搞事业的前提是结婚生孩子。你想想啊,老公其实是你的资源,也可以提携你,孩子又是你稳定家庭地位的武器,聪明的女人是会经营家庭,经营生活的女人。”
颜佳欣不服,无奈年纪小,和长辈顶嘴背负道德压力,连续灌了几口酒。
兰姨见她示弱,转圜道:“我没说你们搞事业不好,我年轻的时候还是我们单位第一个拿到高级会计师资格的女性呢,我只是说,家庭也很重要!幼云嫁过来,也是要以家庭为重的!”
她顺便看了看梁幼云,她脸色不大好,还以为话说重了,忙找补:“幼云啊,你放心,等你嫁过来生孩子,我给你定制保姆团队,保证你月子坐得舒舒服服!我和你陆叔都喜欢小孩,你们多生几个,反正也不用你带,你要不想上班就在家歇着,烘焙啊,插花啊,购物啊,旅游啊,想干什么干什么。”
景熙碰了碰老妈的腿,不耐烦:“妈,我们才开始,没想那么多。”
兰姨向来心高气傲,才不听儿子说话,只小声怼道:“你们现在可以想想了。你看幼云,就是今年生,也是高龄产妇,我这不是逼她,而是时间就摆在这,你逃也逃不掉。”
景熙置之不理,怕幼云膈应,又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话赶话到这,你别往心里去。”把她手握过来,小心摩挲。
可梁幼云心思没在这,根本没琢磨兰姨在说什么,只觉得头晕,更不想与她对峙,抽出手,又从包里翻出手机,对景熙说:“我出去回领导个电话。”
她当然不是真的回电话,只是想透口气,要不快憋死了。
外面很冷,北京的一月天寒地冻,她又没穿外套,很快手脚打颤,正要折回,听见孔雀的叫声。
是啊,它们还在那,自己并不孤单。
她循声过去,园子附近没人,孔雀们也都躲进暖室,隔着铁丝网,歪头瞧着她。
她看见台子上的木碗,拿下来,惊奇发现里面放的不是谷物,而是虫子干。
看来那个小经理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突然就开心起来。
就算冻得跟孙子似的,梁幼云也要喂孔雀。
这些大鸟好像没吃饭,见她拿木碗,赶紧过来要东西吃。
它们吃到虫子干很开心,嘎嘎叫着。
“看吧,还是肉好吃吧!”幼云笑着叹了叹:“唉,你们老板真不地道,明明有肉吃,这时候才拿出来!什么人呐!还餐饮巨头呢,还饭店继承人呢,狗屁!”
她当然知道自己骂的是谁。蒋慕和该得意死了吧?他肯定在想,她着急回来,又很快找了个还不错的男友,肯定比与他在版纳拉扯强多了!结果呢?还隐居,还报恩,原来人家是太子!
原来太和集团的“和”是蒋慕和的“和”。
是你格局小了,梁幼云!
想到蒋慕和在宴席上目中无人的样子,看她时不屑的眼神,还有他没来由的质问,她就上火,就心痛,就难过。
可是她好想他,就算记不起他的样子后,也还是想他。
现在弄的,自己成了笑话。
外面实在太冷了,鼻涕都快冻出来,幼云把木碗放回台子,转身的时候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蒋慕和站在那,指间夹着烟,袅袅上升的烟气与他呼吸出来的白雾融为一体。
他也在看她,幼云无比确定,他在看她,坦坦荡荡地看,很直接,很专注地看,虽然表情冷淡,眸光清寒。
他一口一口,抽得很快,一根烟就要见底,整个人也笼在云雾里。
幼云心惊,好多情绪哽在喉口,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可她根本情难自抑,目光在他身上化不开,想着哪怕简单问声好也行,她稳稳心绪,径直朝他走过去。
蒋慕和并未给她机会,收了视线,顺手把烟掐了,转身回包间。
幼云顿住脚,看来他只是出来抽根烟而已。
路过刚才他站的地方,还有烟草焦糊的味道,和他身上自带的熏香气息。
幼云下意识深吸了口,呛人。
【70】距离不是问题
包间门开了个小缝,服务员在上菜,并介绍一道创新菜的做法。
幼云等在门口,没马上进去。
里面的人聊嗨,欢声笑语。
推杯换盏间,她听见兰姨在说景熙的女朋友,也就是自己。
声音断断续续,穿插在不同话题中。
“……他是真喜欢,我有什么办法,好在八字合,大师都算好了……就是岁数有点大,唉,抓紧生孩子吧……”
“她舅舅那个小公司不行啊……不过咱也不在乎那点资产……”
幼云把火往肚子里咽,忽然听见白珊说了句:“姑娘多好,模样顺眼,说话也舒服,听景熙说,工作也上进,还是部门领导呢。”
兰姨敬白珊酒,酒杯碰撞,可能为了在白珊面前显得谦卑,微微一哂:“哪到哪啊,我认识她集团一个大领导,就她当那个什么办公室主任,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幼云听不下去,径直推门,响声很大,脸色难看,重重拉椅子,椅脚剧烈摩擦大理石地砖,发出几声锐响。
刚才还聊得欢,这下没人说话,场面有点尴尬。
陆爸咳嗽声,瞪了眼兰姨,兰姨又瞪回去。
“吃菜,吃菜!幼云啊,这新上的两道云南菜你还没尝呢,试一试,看看你慕哥弄的正宗不?”陆爸把菜转到幼云面前。
幼云耐住脾气点点头,笑着说好,一手去夹菜,一手被景熙握住,她的手冰凉,景熙给她杯子里添热水,皱眉说:“冻透了吧?”
“没事。”幼云抽回手,保持了基本礼仪,对陆爸还有蒋慕和的方向,点头微笑:“很好吃,很正宗!”
气氛回暖,众人继续聊天。
颜佳欣敬蒋慕和酒,看样子非常喜欢他,还要约出来玩,撒娇耍赖,拿干妈白珊撑腰,硬缠着慕和。
颜妈妈说:“佳欣啊,就喜欢她慕哥,从小跟在屁股后面,还有景熙,都是慕和来照顾!”
大家笑,就等蒋慕和开口。
蒋慕和多会说话啊,对付崇拜自己的小妹妹更是得心应手,何况当着长辈的面。
“要不你当我秘书得了,给你发工资。”慕和给白珊添汤,顺便说。
“那我要和你共用一个办公室,反正你办公室那么大,布置得也好看,一个人多无聊。”佳欣踩着台阶就上。
“办公室也给你,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他挑眉,宠溺的语气,宠溺的表情。
幼云抬头看了眼,又低头。
“那你呢?你也给我嘛?”佳欣顺杆爬。
“我回云南啊!”
“啊?你不都回来了嘛?”
“我可以再回去,反正太和集团有你坐镇,我们都放心。”
当然是玩笑话,颜爸爸笑得开心,问女儿:“你以后当了女总裁,可别忘了你老爸老妈啊!”
“去你们的。”颜佳欣脸红,“就知道逗我玩儿!”
兰姨关心蒋慕和,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慕和说没有。
“那正好,我手里好多资源,真的,都特优秀,家庭好的,有才华的,高学历的,长得漂亮的,随你挑,我手机好多照片呢,要不你看看!”
蒋慕和还真接过手机,白珊也凑过去,母子俩翻看。
兰姨起身过去,特意翻到一张照片,点着手机说:“这个模样俊吧?这是前两天我们大学同学聚会,我们班长的女儿,托我找对象,和景熙同岁!”又凑到白珊耳边小声:“她爸是国资委的领导。”
慕和听了,把手机还给兰姨,继续吃饭。
白珊了然,和兰姨对了眼色,感兴趣问:“女孩儿什么工作呀?”
“大学老师,盘正条顺,就是……”兰姨犹豫,“就是目前在上海,说要等两年才回北京呢!也是跟她爸妈怄气,父母管得严,非要去外地闯闯,现在想通了,往回找工作呢。”
兰姨嘿嘿笑,看样子白珊对这个女孩很满意。
白珊听了,和儿子对视一眼,目露犹豫。
但蒋慕和很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女人间的潜台词,垂眸浅笑。
“没关系,兰姨。”慕和很爽快,说:“距离不是问题。”
距离不是问题。
梁幼云夹菜的手滞住,心里有股痛劲儿往上返,她强压下去。
虽然那么想有点卑鄙,可她就是把他说的每一句都往自己身上代。
一点头绪都没有。就是这种感觉。她想他,见到他心里是开心的,可现在这个身份,她对他所有的想法都变的龌蹉。她想和他说话,她肚子里憋了好些话,如果有机会,可以单独说几句最好。她以为自己很洒脱,可回到北京后,才发现那些洒脱、自在只是装出来的,掩盖空虚而已,甚至,她看了眼身边的陆景熙,生出许多悔意,她对不起一个向自己付出真心的人。
梁幼云好恨自己,可能,回到离开西双版纳的那天,她还是会选择与他分手,还是不想拖累他,只是谁又能想到,事情就是这样凑巧,换了一种方式,惩罚她的不告而别。
“那我约个时间,让她回来,你们见个面?”兰姨很热衷这种事。
白珊婉言:“先问问人家姑娘吧,别太冒昧。”
“这有什么冒不冒昧的!她要是知道自己见的人是慕和,那不得乐得跳高!且不说家庭条件到顶了,就慕和这样貌、这气质,哪个女的能扛得住?”
兰姨越说越带劲,比给自己儿子找对象都上心。
众人笑,附和。
颜佳欣也要看照片,看完不屑:“慕哥应该不喜欢这样的吧,气质太成熟了。”
兰姨撇撇嘴,知道颜佳欣那点拿不出手的心思:“成熟才好,知道照顾人,不然跟个小孩似的,整天闹脾气,还得他哄你,你慕哥未来接管集团,哪有那个闲心儿女情长,必须得找个顾家的。”
“对吧慕和?”她问的是蒋慕和,看的确实白珊,这是说给家长听的。
慕和没回,礼貌笑笑。
“等兰姨回去就给你联系哈!你放心,你弟弟婚姻大事解决了,兰姨就忙你的!”
蒋慕和听着,却抬眸看梁幼云,恰好撞上幼云的视线,她怔了怔,又别过脸去。
他看着局促的幼云,心火一点点灼烧起来,回:“兰姨,如果她不方便,我去上海找她。”
兰姨大喜:“哎呀,看样子慕和很满意呀!那行,这事包我身上。”
白珊看向儿子,刚好他视线从梁幼云那个方向收回来,垂眸,不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请的真值,让她看见一个反常的儿子。人家不认识他,他硬要问个究竟,人家出去打电话,他借口抽根烟,人家吃饭,他也盯得紧。之前几次给他介绍姑娘认识,他都推掉,现在可倒好,主动表示要相亲?这是跟谁叫板呢?他回来忙,几乎天天睡在公司,沉着冷静不苟言笑,倒是有他老子当年叱咤商海的狠劲儿,原来,他也有抓狂的时候。
家宴结束,陆景熙叫了代驾,先把梁幼云送回家。
单元楼门口,景熙下车后顺势拉住幼云的手:“我妈性子直,在饭局上故意说话夸张,引人注意,你放心,她人很好,不会自作主张干预我们的生活。”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景熙知道,她是听进去了,肯定担心结婚生孩子的事。
“而且……”景熙犹豫,还是说了:“我们结婚后,也不和老人住一起,这个我向你保证。”
幼云转头,借着昏暗车灯,看见一张关切的脸。
陆景熙是喜欢她的,他那么温柔,长相出众,心思细腻,单凭这一点,也是个非常不错的结婚对象。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蒋慕和回来,不是来找她,而是要开启新的生活,她需要认清这一点。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认清的是,蒋慕和与自己的阶层差。
如果说嫁给陆景熙是高攀,但这个“攀”还没那么难,是能够看见山顶风景的高度,她也不会太费力,也不用很计较。但蒋慕和不一样,她可能用尽力气也攀不到顶,而且她会计较,这种计较如一根刺般,时刻插在她心窝,一动心,就会疼。
人家是版纳的小老板时,你抛弃了他,现在人家是北京富商,你就开始跪舔了?这不是拜金是什么?多么寡廉鲜耻!
可怕的现实。
逼着人做出权衡。
“景熙,我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吧,不想说话而已。你别担心,兰姨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其实这样挺好的,不掖着藏着,我不也是这样的人吗?以后多接触就好了。”
见她这样,景熙稍微放心,送她到门口时,俯身吻了她。
吻完,拇指在她唇上抚了下:“睡前擦点唇膏,有点干。”
是很干,幼云知道,她今晚从里到外,早被那把无名之火烧干了。
“知道啦,精致的男人!”幼云会心笑笑,目送他驶离。
【71】情人需要分手吗?
第二天假期,梁幼云去了墓园。
“我还以为,你看我太孤单,弄了个有点像他的男人,弥补缺憾呢,没想到,搞出这一出。”
幼云摆好果盘和鲜花,开始擦拭墓碑,她心烦,一宿没睡觉。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遇上,起码什么家宴每年都有,除非我不嫁给陆景熙了。但老舅的生意会受影响,他就靠这个项目周转呢,我得多不孝,这时候挡人财路啊!”幼云惆怅,万般无奈。
“再说了,我挺喜欢景熙的,什么时候带过来给你看看,很好的男人,他爱我更多,你不是说了吗,要结婚的话,找他爱你更多的人,这样就能主导婚姻,也能活得更自我。”
“蒋慕和他家肯定瞧不上我,瞧不上我舅舅,陆家起码还愿意合作……算了说这些没用,他都准备相亲了。”
幼云又想到,他说距离不是问题,他可以去上海找人家。
好烦,他的每一句话都挥之不去,他说话的样子历历在目。
她给自己解心宽:“……他可以找人家,却没来找我,这说明什么呢?我分手就分对了!他也接受了!玉香和张赫都说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就是没往心里去,所以我也不用自轻自贱,觉得亏欠他。我对得起他,对得起阿爸阿妈,对得起所有人。我不欠他的……”
一阵风来,吹起幼云发丝,刚才被云遮挡的太阳露出脸来,光影投在她身上。
幼云抬头看天,手挡额前。
“妈……”她轻轻唤了声,眼泪夺眶,“我没事,我会挺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饭在舅舅家吃。
舅舅围着幼云问来问去,以为昨天吃的不好,感觉她愁眉苦脸的。
幼云只说都不是熟人,吃饭累。
舅舅给她夹鱼腹肉,点头道:“确实,他们家亲戚朋友肯定差不了,那种饭局吃饭是次要的,维护关系是主要的。”
“幼云,你可想好了,景熙妈妈比较强势,等真的结婚,免不了有矛盾。”舅妈江慧提醒,虽然只见了一次,陆妈妈也算客气,但她直觉上觉出那不是个消停的主儿。
“你怎么说话呢?有强势的妈妈,才有懂事的儿子,你看景熙,多照顾幼云啊,再说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家,差不多行了。”金涛嘀咕。
江慧横他一眼,没继续说。
“没事,舅舅舅妈,我和景熙很好,等再处一段时间吧,之后考虑结婚的事。”幼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还是在家吃饭舒服!”
舅舅又给她装了些水果,和舅妈烤的面包,嘱咐她按时吃饭。
“放心吧,我现在作息很规律。”
“作息规律你咋这么瘦?这才回来几个月,脸都尖了,工作是次要的,生活才是正经事儿!”舅舅嘀咕。
“哎呀知道啦,你们俩也保重啊!别老吵架!”
刚出门,接到陆景熙电话:“幼云,来酒吧玩儿吧,我们朋友聚会,都带着家属,非要我把你叫过来!”
他之前说过假期带她去酒吧见朋友,幼云推脱说自己累,他就没再提。
陆景熙很热衷把她介绍给朋友们认识,非常急切地让她进入自己的圈层,幼云明白,这也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那好吧,哪个酒吧?我打车过去。”
“不用,慕哥司机去接你了。”
“啊?”幼云惊讶,主要听见“慕哥”两字,心里一颤,“可我刚从舅舅家出来。”
“那我和慕哥说一声。反正离得不远,你先找个地儿等会儿,别冻着。”
“好吧。”
幼云找了个街边便利店,随便看看。
不一会儿,路边停了辆黑色轿车,流线型车身锃亮,景熙微信说:“司机到路边了。黑色迈巴赫。”
幼云忙过去,刚要拿指关敲窗,玻璃窗便降下来。
蒋慕和坐在驾驶位,一瞬不瞬看着她。
幼云张张嘴,涌上来的情绪被生生压下去,木然问了句:“司机呢?”
蒋慕和静了两秒:“我是鬼?”
“呃……”幼云调整呼吸:“不是。”
“上车。”
“哦。”
梁幼云系好安全带,蒋慕和把车开到路中央,这个点不堵车,环路通畅,他开得顺。
他带着蓝牙耳机,接了两通电话,谈工作的事,一个是内部资金调配,一个是人事任免,都是他给出意见,再让管理层商讨执行,他说的中肯,也不避讳旁边的梁幼云。
看来他回来也闲不住,不管在版纳,还是在北京,他都是那个被需要的人。
电话挂断,就是冗长的沉默。这车隔音好,屏蔽了北京嘈杂的夜晚。
总得说点什么吧,毕竟好久没见了,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太难得。
她不关心为什么是他来接她,她想,肯定是他有话说吧,所以才来的,哪怕骂几句也好。
“慕和……”幼云鼓起勇气,叫他名字。
“你叫我什么?”蒋慕和目视前方,表情凝重。
“慕和。”
“不合适吧?你现在的身份。”他瞄她一眼。
幼云被他一噎,挑不出毛病,她应该随着景熙,叫慕哥,但她叫不出口。
“……阿爸阿妈还好吗?身体恢复得怎样了?”她尽量让自己语气温柔。
蒋慕和没回答,幼云听见,他呼吸重了些。
半晌,他才说:“和你有关系吗?”
他说得平静,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但就是让人听了心酸。
“还有你的肩伤,好了吧?”幼云不管了,她要抓住机会,说出来自己心里好受些。
见他不理,她便自言自语道:“嗯,肯定好了,阿爸阿妈身体好了,你肩伤也好了……不然你也不会回来……真是没有想到,你会回北京。”
“是没想到我回北京,还是没想到我成了太和集团董事长儿子?”慕和呛人一向在行。
“……都没想到。”
“你记性不好,我说过,半年时间。”
这还不到半年。幼云转脸看着他,是啊,他说过让她等他,让她相信他,是她食言了。
“对不起,原谅我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了。”幼云坦诚道歉。
蒋慕和不理她,盘着方向,准备下环路,进街道。
幼云忽然想起在南腊河沿的某晚,她不顾一切跑向他,他把她背起,往前走,都不肯放她下来,他说了一句话。
现在她想起来,再把这句话送给他:“慕和,虽然我们分手了,但再见你,我依旧很开心。”
听她这样说,蒋慕和胸口闷得慌,视线掠过路两边的万家灯火,冷冷笑了下。
“分手?”他问:“情人需要分手吗?”
幼云一怔。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缠绵的某天,他把钻石项链戴在她脖颈,哀求似的说,不许再提分手。
所以她没说分手。
眼看快到太和饭店,酒吧在饭店顶楼。蒋慕和转个弯,把车开进饭店地下停车场。
光线暗下来。
“梁幼云。”他忽然说,不太客气的口吻:“别把人当傻子。你是怕我纠缠你,怕我找你麻烦吧?”
是不是的,梁幼云已经没嘴说了,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你有时候真的自恋,自恋而不自知。”
蒋慕和语气夹带恨意:“我本来就是要回京的,不是因为你。也许盐石那种体量的财富不足以让你跟着我,但太和则完全是另外级别。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人,因为你从来不问这些。但你还是给了我惊喜,你应该早就知道相亲对象的情况吧,景熙的身份、家世,你很满意,所以一回来就急不可耐地相亲……”
他咽了咽火气,“真不知道,你是太功利,还是缺男人。”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每一句都扎心,不求她认可,干嘛要求一个骗子认可?
蒋慕和把车停好,偏了头,去看低头沉默的梁幼云,她双手拢握在腿上,头发披散下来,挡住半边脸,一副颓丧样。
可能是被他说中了吧。
慕和缓了语气,虽然说出的话依旧教人难堪。
“梁幼云,我只提醒你一次,景熙是个好男人,我不知道你抱着什么目的要嫁给他,好自为之,别伤害他,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幼云终于有了回应,不再低着头,深深呼吸,解了安全带,侧身面对他,点头道:“嗯,我知道的,你说过,不能动你的人,否则……”
她声音颤了下,目光也颤了下,“否则你会弄死我。”
慕和眸子深了些。
她眼眶发红,依旧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你放心好了,我是真的喜欢景熙,不单是为了嫁给有钱人。”
【72】她不咬人吗?
电梯轿厢里,蒋慕和按了顶层,期间陆续有人上来下去,有工作人员认出他,问好,慕和也点头回应。
随着电梯上升,最后两人的时候,气氛越发凝重。
彼此站得远,也没话聊,刚才把话说尽,这个时候只剩沉默。
电梯抵达的“叮”声救了梁幼云,终于到了,她松口气,第一次体会到,蒋慕和的压迫感,就算他不说话,光是站在那,就让人畏惧。
酒吧人超级多,地段好,品质高,加上假期,这里也是很多网红博主打卡的地方。
站在天台,视野极阔,能同时远眺故宫和CBD。
朋友不多,有曾经的大院子弟,还有因家里生意往来自然走到一起的公子哥们。
蒋慕和只认识几个,但无所谓,不管认不认识,这帮人都蜂拥过来,主动介绍自己,还要加他微信。
景熙把幼云介绍给朋友们,大家鼓掌欢迎,还说陆公子终于食人间烟火了,他们以为他单身这些年是为了反抗母权,反对兰姨逼她相亲,没想到还真的通过相亲找到了真爱!
幼云看着这些精致漂亮的朋友们,有男有女,男的居多,且都带了同伴。女士们穿的也好看,在这样冷的冬天,吊带裙上随便搭了条皮草披肩,看上去雍容华贵。
她有点太朴素了。本来也没想到今晚会来酒吧。
景熙很照顾她,时不时牵住她的手,还嘱咐众人,不许灌女朋友酒,有人嘘他:“我们一开始带女友,你忘了你怎么劝酒的,怎么到你这,怜香惜玉了?不成!不能改规矩!”
幼云只好投降,说可以喝一点。
景熙看得严,她说喝一点,就真的只让她喝一点。
好在酒吧调酒师水平高,每一杯都好喝,幼云叫不上名字来,看着那些红的蓝的黄的,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酒,忍不住浅酌几口,她去过后海的酒吧,三里屯的酒吧,出去旅游也会在酒店酒吧小酌,但太和饭店酒吧的酒,是她喝过最好喝的酒。
景熙领着她去天台看看,北京的夜景很美,尤其刚下过一场雪,辉煌灯火中透着温暖。
“你不是说让慕哥的司机去接我吗?怎么他也过来了?”幼云不想对景熙隐瞒。
景熙笑笑,手自然而然放在她腰间:“慕哥在公司忙,本来不过来的,是我求着他,他才来的。顺道把你捎上。估计过节,司机放假,他就自己开车了。”
“哦。”
幼云不想深究,不过巧合而已,蒋慕和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表明了他有多看不上自己。
“你们真不认识?”景熙忽然问。
“你说我和……慕哥?”
景熙点头。
“可能领导来的时候,接触过吧……但我不记得了。”幼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骗他,但这一刻,她不想说真话。
“可他还记得你。”景熙歪了头,循着她视线揣摩。
幼云看着远处星闪的中国尊,淡淡苦笑,自我嘲讽:“记得呗,人家记性好有什么办法?所以我在职场其实很难混好,脸盲,记性差,这么重要的嘉宾都没印象。”
“乱说。”景熙随着笑笑,“以后就记住了,你不知道,慕哥是我最亲的人,小时候我身子弱,老被同学欺负,都是慕哥保护我,还为我打过架。”
幼云胸口发闷,转脸看着他,打量下身材,身子清瘦,模样干净,加上性子温和,估计小时候被人嫉妒长得漂亮,被霸凌过吧?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期,那时父母刚离婚,有个同学当面说她闲话,骂她妈妈,只不过,她比陆景熙强点,她当时就把人家给打了,还是个男生。
想到这,莫名觉得,自己冲动的性子和陆景熙的温柔体贴也蛮配的,她莞尔,下意识往他肩膀靠了靠。
“对了,慕哥在西双版纳曼暖村有座房子,离你驻村的地方不远呢。”景熙有点绕不开这个话题,虽然他看她的眼神还算温柔。
幼云抬头,他的眼睛狭长,锋利,皮肤又白,好看的皮囊下隐藏着不羁和挑衅。
陆景熙不是傻瓜,更不是恋爱脑,昨天家宴上蒋慕和那么直接地问话,他不起疑才怪。
幼云不怕他问,幽默道:“他除了经营餐馆,在那边还是什么干部吗?如果不是行政领域的,应该接触不到我这个层次的人。”
景熙“噗”一下笑了,手紧了紧她的腰。
“你好大的官威啊!”
“那当然!撑起了全村的GDP!你以为!”幼云训道。
景熙笑得更大声,她真是太可爱了。
雅座喝酒的朋友们看见这一幕,都笑话景熙这次沦陷了。
蒋慕和的视线定在景熙的手上。
又定在梁幼云的腰上。
她今天穿的什么东西,直筒牛仔裤,宽大毛衣,完全没有在曼听公园穿筒裙时的美。
蒋慕和看了眼桌上七七八八的酒,和还未尽兴的男男女女,起身去到吧台,调酒师和值班经理恭敬打招呼,慕和溜一眼玻璃酒柜的酒品,指着两瓶高度伏特加说:“基酒换这个。”
经理恭维,说蒋总好眼光,这还是去年招待俄罗斯大使的酒。
驻唱歌手唱了几曲节奏感强的歌,酒吧的氛围也热起来。
大家坐在一起,继续喝酒听歌。
幼云回到沙发,却没法不注意蒋慕和,他喝酒,喝完酒与人玩骰子,他玩得得心应手,众人一看便知,这是常混酒吧的人。
“慕哥好厉害,想罚你喝酒得把我们全搭进去!”
“想让慕哥输一局,比登天难!”
“又是部队,又是云南,咱慕哥早练出来了!”
“哥,真的,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
陆景熙可不让:“干嘛呢,你,豪子,把手拿开,这我哥!我亲哥!比亲哥还亲!”他松开幼云的手,直接做到对面蒋慕和身边,把豪子撵走,搂住他胳膊。
景熙喝得有点多,他让幼云浅尝几口,自己却把剩下的全喝光,不多才怪,他脸红到脖颈,眼睛也疲惫下来。
慕和拍拍他肩膀:“你小子酒量退步了。你上次在我家喝了多少鲜啤,你忘了?出门还活蹦乱跳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关切,看样子真的关心这个弟弟,可手上动作却不诚实,把值班经理新拿过来的一杯泛着蓝光的鸡尾酒递到景熙面前:“你喜欢的口味。”
景熙接过,仰头就是一口,缓了会才抬头,说好喝,脸颊的红晕更浓,眼睛也跟兔子似的,红的发光。
幼云觉得蒋慕和欺负人,下意识看向他,他也不经意迎上她目光。
停留两秒。
幼云尴尬着移开视线,说实话,她现在挺怕他的。
“……今天不是幼云来了嘛……我高兴!哥,你看幼云,特别乖,就坐那,端端正正,不吵不闹……真好。”
景熙真的喝多了,说话也含糊了,酒精正在侵蚀大脑。
没那本事就特么别喝!幼云心里骂了句。
不仅他喝多了,周围朋友们都不太行,开始说胡话吹牛皮,没怎么喝的姑娘们已经开始刷手机,置之不管了。
“乖吗?”慕和敛着声音,眸光却看向幼云,“她不咬人吗?”
这句话轻如呼吸,却轻易钻进幼云耳朵,她瞪大眼睛,看见蒋慕和戏谑的表情。
又忐忑看景熙,还好,他应该没听见,头枕在慕和肩头,像睡着了。
幼云看看时间,挺晚的,她想回家了。她走到景熙身边,轻轻拍他:“景熙,醒醒,我们回家吧!”
慕和掀起眼皮,不屑。
可景熙却得寸进尺,一把抱住蒋慕和,直往人家怀里钻,嘴里叨念:“哥,你终于回来了……”
幼云叹气,不是,蒋慕和怎么你们了?怎么谁都离不开他!
“你男朋友这样,你不管管?”慕和摊手,一脸无语。
幼云泄气,但嘴犟:“他还是你哥们儿呢!感情比我深,你这么灌他酒?”
“哦,你心疼了?”他毫不客气质问,笑露寒光。
“……你故意的吧?”幼云放弃这种没意义的对话,只觉浑身无力,顿然坐回沙发,揉揉太阳穴,自己也晕晕乎乎,像是上头了。
慕和打手机,听那意思,是让酒店开房。
不一会,一个西服革履的男经理过来,说房间已开好,送陆先生过去。
幼云本想叫代驾的,看来不用了。
陆景熙虽然看上去瘦高,但身子可不轻,服务员弄不动,最后还是蒋慕和把他架起来。
好不容易折腾到房间床上,蒋慕和把服务员支走,和梁幼云站在床两侧,默然看着有气无力的陆景熙。
“你自己可以吧?”慕和忽然问。
“什么?”幼云怔神。
“你不留下过夜?”他挑眉。
幼云看着他,莫名感觉他在试探。
“我……行,我来照顾他。”
“给你开隔壁间,他这样你晚上睡不好。”慕和忽然改了主意。
“哦,不用,谢谢。”她婉拒。
“随你。”慕和没有坚持,又看了景熙一眼,转身要走。
“等下,我送你!”
幼云刚起步,景熙忽然扯住她毛衣:“你别回去……”
幼云顿住脚,俯身去握他手腕:“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景熙眉头紧锁,非常痛苦的样子,微张着嘴巴,喃喃:“……别回学校……”
幼云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看了眼慕和。
慕和比她敏锐,偏了偏头,双手插进裤兜,眯起眼睛,不怀好意。
幼云以为景熙说梦话,低下身子温柔劝道:“放心,我不回家,就在这。”
“嗯……”景熙梦呓般,点了头,手依旧拉着她不放。
蒋慕和觉得没意思,人家小情侣腻歪,他在这多碍事?转身要走。
幼云抽出手,准备去门口送他。
却听景熙急了,哀怨一声:“苏婷!”
“……”
梁幼云发懵,苏婷是谁?明显不是认识的人。
这下可好,根本不用下意识,几乎是询问式的,幼云看向蒋慕和。
他停下脚步,回身,眉头皱了下,回她一个诧异的笑容。
幼云了然,看来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陆景熙嘴里喊的人是谁。
可他终究没说什么,头也不回走了。
梁幼云简单洗了脸,把灯光调到夜间模式,坐在沙发发呆。
陆景熙呼吸均匀,看样子是睡沉了。
幼云走过去,俯下身看他的脸,昏暗灯光下,他那张漂亮的脸变得柔和,与蒋慕和眉眼深刻不同,陆景熙的轮廓略显尖锐,很像漫画里的男主角,是很多年轻女孩喜欢的恋人模样。
她看了会,心里泛酸,不知为何,她期待他能说点什么。
那个叫苏婷的人是学校的学生吗?是他前女友?他从未说过他前女友的事,就像自己也从未说过前男友的事。
或许只是认识的朋友,亲戚家的小孩,同学、同事?
幼云心很乱,如果真是他心上人,那自己算什么呢?
【73】同床异梦也舒服?
梁幼云在窗边看了会夜景,这里景致真美,古建筑的飞檐交汇在星光闪烁的摩天大楼中,她从来没发现北京的夜这样迷人。
坐回沙发,压到了自己那只大托特包,里面有塑料袋挤压的沙沙响声,她翻出来看,差点忘了舅舅和舅妈在她出门前装好的水果和面包。
她想起,舅舅送她下楼时,轻轻拍了她肩膀,语重心长说,你舅妈心直口快别当真,我们结婚二十几年磕磕绊绊也过来了,我知道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老舅没啥本事也帮不了你,但你放心,陆家那个单子已经谈下来了,等手续办妥,我带你和你舅妈去旅游!咱出国游!
幼云看着舅舅,他的脸在小路街灯的映照下,蜡黄粗糙,褶皱滋生,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已是垂暮之相。
她偏了脸不太敢看,她真的不擅长煽情,也不太会撒娇,都说女儿是小棉袄,面对在她人生中承担半个父亲职责的老舅,她怎么也讲不出温柔的絮叨的贴心话,眼泪在眼圈积蓄,她终究打趣似的说了句:“别又是什么非洲游,我才不想去呢!”
舅舅一听,脸笑开花:“那个动物大迁徙老壮观了!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这可是高奢旅行!我上次和景熙他爸提了提,人陆总特感兴趣,不行咱两家一起,来个家庭出国游!”
幼云嘘他,却也开怀地笑,轻轻抱了抱舅舅:“哼!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生意重要,也别太劳累!”
“你和景熙好好的啊!”舅舅嘱咐。
夜已深,梁幼云郁积在心里的烦闷,也如这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不知道是因为陆景熙嘴里那个陌生的名字,还是舅舅小心翼翼的嘱托,抑或是蒋慕和铁了心要看她笑话的情态,反正,所有这些都让她无所适从。
不过她还算有点本事,向来能自我安慰,想不出结果,就先养精蓄锐。
她在沙发躺下来,睡个好觉比什么都强,走一步看一步,这么多年,家庭变故,母亲离世,职场折腾,驻村历练,也算经历大风大浪,怕什么,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比很多挣扎在生死线的人幸运太多了,时光珍贵,等醒了再说吧!
而且躺下来发现,沙发好宽敞好舒服,甚至可以躺成一个“大”字!她拉过沙发毯盖住身子,温暖柔软,像躲进厚实有安全感的怀抱。
陆景熙醒来的时候后颈酸疼,他记不清怎么到的酒店,喝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肚子饿。坐起身看见沙发熟睡的梁幼云,先是惊讶,转而下了床,俯身看了会。
她像一只乖巧的兔子,还穿着衣服,毯子盖在身上有些热,她额头有汗,嘴角轻轻勾起,眼珠微微动了动,该是在做什么美梦。
景熙不忍打扰,去卫生间洗了澡,刷了牙,披着酒店房间的丝质睡袍出来。
他俯身,轻轻扳过幼云的身子,把胳膊垫在她颈后,另一只穿过腿弯,打横抱起来。
可能酒劲儿还有残留,他躺在她身侧,盯着那润红的脸蛋,忽然觉得,浑身胀得慌。
黎明前的暗夜,孤男寡女的房间,还是相恋不久的情侣,最适合求爱。
景熙抬手拨了拨她额前碎发,幼云轻轻哼了声。
景熙呼吸加重,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的时候,却听梁幼云抽泣一声,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眼里有泪,泪眼婆娑。
陆景熙不会猜到,她刚才陷在一个美梦里,差点出不来。
她梦见南腊河的水泛着银光,梦见身着筒裙的女子们在河边捉鱼,玉香在河边喊她:“姐,快来!这里鱼好多啊!”
梦见曼暖村那座漂亮的房子。她走进去,看见蒋慕和解了围裙,急急跑过来抱住她,亲吻她,对她说:“小东西,跑哪去了?”他把她抱在身上,担心说:“以后不能乱跑,不能让我找不到,不能丢下我……幼云,你舍得吗,你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她后悔了,又回到版纳找他,在潮湿茂盛的雨林里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蒋慕和,她害怕极了,不停哭喊他名字:慕和,慕和……
梁幼云胸口起伏,正看着景熙,眼泪一颗颗流出来,很快串成一串,滑进凌乱发丝里。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怎么哭了?”
他看着梁幼云的泪眼,忽然觉得很悲伤,她在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幼云拂掉眼泪,坐起身来,缓了缓。
景熙下床,拧开一瓶矿泉水,倒进杯子,递过来。
“做梦了吗?”他问。
“……嗯。”
“梦见什么让你这么难过?”景熙坐她对面,微笑问。
幼云惶然看着他,有那么一瞬心虚,她该没说梦话吧?像他一样无意识念出某个名字。
“怎么了,这么看我?”景熙的脸很清爽,呼出的气息带着香味。
幼云稍稍松懈,他没有异样的表现,该是没事,喝了水,直接问他:“苏婷是谁?”
“……”景熙一脸茫然,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喝醉酒说了不该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什么?”
“就这个名字,你不让这个叫苏婷的人,回学校。”
景熙知道,这事折不过去。
“前女友?白月光?还是性伴侣?”
这么直白地被她问出来,景熙愣在那,原来她是为这个哭的。
梁幼云远比他想的复杂,她是直截了当,但又一针见血。
“算是露水情缘吧,和你好之前,已经断了。”
“恋恋不忘?不然酒后也不会吐真言啊!”幼云就想问个究竟,尤其是知道自己与蒋慕和不可能了,在与陆景熙的感情里,她不想不明不白。
如果陆景熙真的忘不了那个女孩,她不会当替代品。
“可能觉得有点对不起她,我们终究不合适,是我提出分手的,让她猝不及防。”景熙不想对她有隐瞒,虽然难以启齿,但他觉得,坦诚一点比较好,他说完垂了头,“幼云,我挺不堪的吧?”
听到这,梁幼云想到蒋慕和,可能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处伤口,是需要时间来治愈。
进退两难,如果这个时候她和景熙分手了,那舅舅生意会不会受影响?更可怕的,蒋慕和会狠狠嘲笑她吧?把她自尊心和虚荣心碾成渣。
她扪心自问,自己对陆景熙的感情是不是也不纯粹,掺杂太多权衡,沉淀太多隐秘。
就像两个有着丰富且坎坷情史的人相遇在荆棘的丛林,除了彼此拥抱,否则怎么做都会被扎。
梁幼云静下心,保有了一贯的理智,问:“景熙,我在睡前想了很多,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喜欢我吗?想过和我未来的生活吗?”
景熙坐过来,把水杯放桌上,握住她双手:“只要你还愿意相信我,我真心实意,想和你踏下心过日子。”
房间安静,在这样一个清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进行一场对未来的拉锯。
幼云深呼吸,算了,想那么多干嘛?自己也不清高。
“景熙,今天我和你亮个底牌,我是想和你好好交往,走进彼此生活的。我也有过几段感情,也有让我伤情的人,但那都是过去式了,而且我和你一样,是想找合适的人结婚,我们目的都不纯粹,所以,我不奢求你忘了她,这需要时间。我们给彼此一个机会好吗?从此以后,就我们两个,慢慢喜欢,慢慢相爱,如果爱上,我愿意谈婚论嫁,如果真的没有缘分,起码尝试了,不后悔。这个提议你接受吗?”
她的真诚让陆景熙感动,越发觉得她珍贵。
景熙眼圈泛红,把她搂进怀里,用力环着她身子,抚摸她的头发。
“好,从此以后,就我们两个。”
太和饭店的早餐丰盛而精致。
梁幼云真的怀疑,这里做饭不计成本吗?只是早餐而已,感觉把世界美食都搬过来了。
她看见餐厅很多外国人,瞬间理解为什么人家要把中餐厅做成国宴的水平,这涉及中国菜的面子。
看来,太和的经营哲学是宁可折本,也不能丢面儿。
倒是很像许多殷实家族的大家长,也许蒋慕和父亲就是那样的人吧,才会让儿子形成做什么都三思而后行的深沉内敛的性格。
幼云赶紧晃掉脑袋里的男人,都说了不想了,怎么又联想到他?
她拿夹子,去夹香肠。
“睡得好吗?昨晚。”
这声音从头顶幽幽飘来,这人来的真是时候。
“挺好的,床很舒服。”幼云抬头看了眼,蒋慕和一身休闲装束,有须后水神清气爽的味道。
他捏起梁幼云放下的夹子,也往餐盘里夹香肠。
不忘揶揄:“同床异梦也舒服?”
幼云迟滞,失笑,他可真是见缝插针。
“同床,但不异梦。”她往前走,去等馄炖,见他跟过来,故意道:“再说那种事无所谓异不异梦。”
她没敢看他,估计脸色不好,因为他呼吸重了。
“没想到,你在感情上,真是一点洁癖都没有。”蒋慕和站她旁边,要了碗面。
幼云也不扭捏:“不然你以为,我在版纳怎么那么快接受你?”
蒋慕和被她噎得没说话,不过一晚上而已,她又变得跟以前一样咄咄逼人,是谁昨天说见到他很开心的?
“受教了。你果然不挑食。”他一嗤,“且寂寞难耐。”
从昨晚到今早,他对她说的每一句无不带着蔑视和贬低,报复吧,幼云想,使劲报复我吧,我会还手,因为我也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
“怎么?觉得吃亏了?”幼云笑,在他底线疯狂试探,“你那方面挺棒的,我反正没觉得吃亏。”
面条先好,慕和接过,也对她笑笑:“说话文明点,陆家要面子。”
看着他背影,梁幼云的心还是疼了下,他是知道怎么打击她的,小门小户找到好婆家,说话不得体,豪门不好混。
蒋慕和这个人其实挺狠的, 以前不知道,现在领教了。
幼云端着餐盘,做到陆景熙对面,他没什么胃口,一早上接了几个工作电话,看样子,节后要出差。
蒋慕和坐陆景熙旁边,两个人很有话聊,股票,投资,人工智能。什么都能扯到朋友,他们的朋友貌似遍布各个领域。
圈层,真是个有趣的东西。蒋慕和那时还说在公司里最好不要站队,否则累死。但这些同学朋友亲戚组成的圈层,不也是一种站队吗?资源被垄断,财富被收割,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幼云默默吃饭,不插话。
眼尖的服务经理看见蒋慕和在,端上热咖啡和果盘,向他们问好。
景熙给两人倒咖啡:“下午打网球吧,哥?”
“不了。”慕和也没什么胃口,拿餐巾纸擦嘴,“我下午要去趟上海。”
“上海?”景熙好奇,八卦道:“去见我妈介绍的那位大学老师?”
慕和笑笑,没否认。
幼云喝咖啡,脸看向窗外,灰蒙蒙,要下雪。
“看来你很满意啊,不然不会这么急!”景熙说,更多是欣慰。
“我要不做点什么,兰姨的微信怎么可能消停?”
“我妈就那样,她要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办成,你不听她的,她就歇斯底里,我建议你把她拉黑得了!”
“我可不敢。兰姨可是太和饭店的白金会员,我得罪不起!”
景熙笑,和幼云说话:“看咱慕哥这速度,我以为,慕哥洁身自好,原来是没遇到合适的,这不,合适的一出现,立马下手,一秒都不等。”
幼云垂眸,淡笑:“你和他很像,快准狠。”
慕和瞄她一眼。
景熙来了兴致:“你说对了,我们俩就是很像,你不知道,我小时候老模仿他,表情啊动作啊神态啊,我那时就觉得慕哥最帅,最招人喜欢,结果模仿着模仿着,就变成我自己的东西了。”
“……怪不得。”幼云低了头,怪不得很多瞬间,她有“莞莞类卿”的感觉。
原来那不是错觉。
【74】他们就是不相信一个女人可以凭自身实力坐上领导岗
下午是假期的最后半天,陆景熙和梁幼云去颐和园滑冰。
昆明湖的冰盖已经非常结实,外面下着小清雪,空气也新鲜极了。
梁幼云去过北海公园的冰场,还是一次来颐和园冰场,她以前喜欢秋天来颐和园,看桂花,登万寿山。
他们租了双人冰车,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恋爱的时候还是要和爱人多出去走走,那些杂念会在旅行中慢慢稀释掉。
幼云看着景熙那张被冷风吹得白里透红的脸,觉得他像一个久未踏出宅院的公子,一脸矜贵像。
两个人嘻嘻哈哈,还和旁边来玩的一群女孩不小心撞在一起,她们朝气蓬勃的,见了陆景熙会脸红,有一个还问他有没有公共账号,以为是哪个颜值博主。
“我也算给你长脸了!”景熙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他们已经出了冰场,在文创店买了热饮,并肩沿着湖边走。
幼云才不接招:“男朋友好看也未见得是好事,招蜂引蝶,你又来者不拒,万一再出现个李婷、张婷,我可吃不消!”
“好啦!”景熙拉她手,停下脚步,认真道歉,“是我的错,我知道你还介意,本来想逗逗你的。以后请放心,我随身带杀虫剂,再不会有蜜蜂蝴蝶了!”
“嗯,希望你的杀虫剂管用!”幼云叹口气,摊手对他笑笑。
“还有一个事。我下周要出差去美国,月底回来,期间我妈可能会招呼你吃饭、喝下午茶,你要有时间就过去,没时间就不去。”
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希望自己能去的,幼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点头:“我尽量去。只是,我不太习惯去陌生人的饭局,怕聊不来。”
“我知道。”景熙点头,“慢慢来。没事。不过我妈很早就盼着,能带儿媳妇认识她那些朋友,你也知道,她爱交际,和几个阿姨定期聚会,有时候这种局也是互相帮衬的,生意上不可能只靠男人。”
幼云看着景熙,忽然觉得他活得也蛮累的,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供养他的资源从哪里来,他便要实实在在回馈回去。
她意识到他们不是同类人,她才刚进入他的生活圈,就要学着承担责任了,这让她心头一紧,有块石头压下来。
不过反过来想,她何尝不是为舅舅分忧呢?剪不断亲情脐带,注定要被亲情所累。
元旦过后,公司各部门开始忙年终总结。
幼云手里的几个活也收了尾,胡总交代的出版项目推进顺利,年后再完善完善,最终的成稿就八九不离十了。
春天北京会多,政策出台也多,三月后肯定忙成狗,趁着年底,她需要把手头的活全部整理清楚,交代下去。
梁幼云对工作是很认真的,能力在,情怀也有,但她心善,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属在背后说闲话,她不当回事,何晓静不配合工作,她也不苛责。
邹萱吃饭的时候,偷偷问她:“流言都传到我们人事部了,你怎么一点不在乎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他们私底下怎么议论你?”
幼云:“怎么说?”
“说你能力不行,搞不到项目,说胡总看走眼了!更有甚者,说你驻村时候作风不正……”邹萱咽咽口水,不敢往下说。
“作风不正?”幼云诧异看着她,表情扭曲。
“……说你包养小白脸。”邹萱很小声。
“有毛病吧!”幼云骂了句,“这都谁想出的损招?污蔑女同事就这点本事啊,安一个私生活混乱的罪名,就想一杆子把我打死?”
“你别激动嘛!你不知道这种事最难办,就连事业部那个赵磊,你前男友,你把人家打了的那个,现在是二部的总经理,都表示如果你能道个歉,他就原谅你,还能带你做项目,给你挽尊。”
“有病!我真后悔当时没把他打残!我凭什么要和他道歉,凭什么要做项目?我在这个位子上老老实实干活,做我该做的,怎么一个个盯着我不放?”幼云吃得气不顺,自从回来,流言就没断过。
“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何晓静?就凭她?”
“不是。”邹萱吃完,喝酸奶,一口吸溜进去,替她发愁,“何晓静还没那个本事……难不成是老祁?他不是去云南考察了吗,对你工作不满意?”
幼云愣了下,说实话,邹萱确实敏感,因为她也这么想,祁明宪在西双版纳的所作所为,只有自己知道,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男人可太危险了。
周一总经理办公会,胡至臻和祁明宪吵了起来。
都是体面人,吵起来不容易,参会的部门领导和项目汇报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插嘴。
云南西双版纳康养项目推进出了问题,祁明宪负责的风控部假模假式考察一番,说这项目后续乏力,很可能吃不上政策红利,执意推行,有搭进去老本的风险。
就算太和集团愿意合作并注入资金,地方旅游业体量小,医疗资源匮乏,这项目以后也是赔本的买卖。
祁明宪说得一点不含糊,这么大的项目,几十个亿的投入,集团那边领导还在斟酌,她胡至臻却想着一蹴而就?
“我能理解胡总做事心切,但咱不能拿着公司的血汗钱去做政绩工程。”
祁明宪翘起二郎腿,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抿一口热茶。
“政绩工程?祁总,您说话得有个凭据,且不说我来公司一年多谈下多少项目,盈利多少,单是和政府部门的合作,政策上拿的资助,我们在整个集团都是数一数二。”胡至臻还算心平气和。
“知道,知道。”祁明宪显得语重心长,“可是云南西双版纳的康养项目特殊,我们风控评测半个月,不理想!”
“这方案还没做呢,您就说不理想,而且您这一否定,太和集团那边我们也没法交代。就差最后一步签协议,让您这么一弄,我们事业部所有同事的努力全白费了!”
“这不还没开始呢吗,我是为你好胡总,及时止损。”
看着祁明宪得意的样子,胡至臻不好发作,手心攥出汗,回身对听会的梁幼云说:“梁主任,把近两年国家关于康养领域的规划报告整理出来,发给祁总学习学习。”
“好。”梁幼云应下,看了眼祁明宪。
“别。”祁明宪抬手拒绝,“不用发我。发我也没用,我只认评估结果。”
幼云看不上他目中无人的德行,直接怼:“去年国开行在养老领域通过投贷联动投放资金近200亿元,康养领域是片蓝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祁明宪听着不顺耳:“梁主任,我没记错的话,去年我们在西双版纳见过面吧?”他斜她眼,嘴角的笑很隐晦。
幼云深知他的恶意,并不买账:“是的,祁总,我陪您实地考察过,你非常满意,在与副州长的交谈中,表示对云南项目充满信心。”
胡至臻微侧身子,回给幼云一个满意的笑容,又在桌底悄悄树了个大拇指。
祁明宪被噎,眉毛一挑,给自己找台阶:“做事情要实事求是,今年不同往年,国家财政预算收紧,我们得居安思危,有忧患意识。胡总,您别忘了,云南还有近十个租赁项目没结项,您只顾着提授信额度,最终将影响公司发展。”
“租赁是租赁,发展是发展,现在太和集团这么大的资本进入,我们要抓住机会啊!”
祁明宪狡黠一笑,开始耍赖:“我们风控的意见就是这样,胡总要坚持呢,就再和集团领导去商议,毕竟数目不小,责任重大,年后审计一来,您得给个合理的说法不是?”
“审计的工作和我们项目又不冲突,您为什么老觉得我会在云南项目上动手脚呢?”
祁明宪撇撇嘴:“胡总不能这么揣测我啊,咱们就事论事而已。抱歉哈,我下午还要出差,先走了。”
祁明宪一走,风控部的几个经理也跟着走了,只剩下事业部要汇报项目的同事,等在会议室外犯难。
胡至臻开了门,手一摆:“散了吧,下周再上会。”
事业部某经理“啧”了一声,本以为这周过会,下周就可以签协议,这祁明宪挡人财路,真不地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祁明宪推掉项目。
胡至臻知道,自己现在孤立无援,仅凭干劲和能力解决不了问题。
她是凭本事在集团一步一个脚印奋斗到这个位置,来中康算是集团领导给她的一个锻炼机会,她也非常珍惜,但职场之路充满荆棘,她一个女人,其中遭到多少非议自不必说,已经做到这个位置,却还是要看男人脸色。
她气不过,在办公室看着满桌子要签字的文件,头脑眩晕。
梁幼云敲门进来,手里端着刚做好的拿铁,胡至臻下午要喝咖啡。
“好喝。”胡至臻喝了一小口,醇香、舒服,感觉都回血了。
“这是张赫从普洱的咖啡庄园寄过来的,挑了十几家,就这家最好喝!”幼云微笑。
“这么好的地方,又好不容易拿到合作,不能就这么废了,我下午去集团找找人。”
胡至臻说,抽出一个文件夹给幼云,“这是西双版纳合作项目材料,里面有太和集团相关信息,你看一看,看完简单拟个方案,我要组一个专业团队负责这个项目。”
幼云犹豫着,她知道,一旦接过来,就表示自己入局。
“可是胡总,我只介绍过项目,没具体做过。”
“你最大的优势,就是你在版纳有驻村工作经验,你的述职报告我看了两遍,我相信你有统筹管理的能力。”
“胡总,我……”
“幼云。”胡至臻握住她手腕,眼里带着恳求:“帮帮我。”
梁幼云还在犹豫,她看着胡至臻的眼睛,又想到祁明宪丑恶的嘴脸,她想答应,可又不自信,她见不得胡至臻被别有用心之人欺负,但又不想站队。
“回来的这几个月你应该感受到了吧?”胡至臻松开她,转向窗户,俯瞰办公楼下如蚁的行人,说:“他们就是不相信一个女人可以凭自身实力坐上领导岗。”
“您不考虑张赫吗?”幼云斗胆问出这个问题,她觉得这个机会,张赫更需要。万一做成,张赫的人生理想也会实现。
胡至臻叹口气,摇头:“他可以做对接人,但不能负主责。”
“张赫不容易,我知道,你可以把他纳入团队,再找几个得力的人,哦,何晓静除外。”
风言风语传得邪乎,胡至臻耳朵灵,小打小闹无所谓,大项目要千万谨慎。
“胡总。”片刻后,幼云把文件抱在怀里,深呼吸给自己打气:“谢谢您赏识我,让我从版纳那么光荣的回来。如果您不嫌我做项目经验少,那我就试试。”
胡至臻回身,有点惊讶她的爽快,释怀笑笑,拍拍幼云肩头:“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谢谢胡总!我这就去看资料。”
幼云出门的一刻,才意识到刚才有多热血,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除了对项目把握不够,还有一个担心的点就是,她怕遇见那个人。
她坐电脑前,惴惴不安点开内部系统查看,这个项目没过会,调不出具体方案来,但从资料看,是太和集团项目投资管理部的一个经理在对接。
总之,里面没有出现“蒋慕和”三个字。
幼云松口气,稍稍放心。
【75】见他一面,好难
既然答应了,那就投入百分百的精力去做,梁幼云不是消极怠工的人,她只是本分而已,不代表她没实力,十年的职场经验,早已把工作内容摸透,所以在拟写方案的时候也比较顺手。
胡至臻还把事业部的精兵强将拉到一起,组织了两次方案研讨会,最终把初稿定下来。
中康集团十几年前在香港联交所上市,业务涵盖金融服务、医疗服务、智慧医康养三大领域。
随着国家政策倾斜,公司近几年在康养领域投入巨大,中国的老龄化时代已经到来,未来的康养服务势在必行,就像梁幼云说的,这是片蓝海。
幼云不是不想做项目,而是不想让自己那么急功近利,她刚入职那两年就是如此,初生牛犊不怕虎,差点就真的进了事业部,但因为恶性竞争,当时没少被人下绊子,包括后来驻村,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既然被机会架在这,也只能大着胆子试一试。
一周都在忙这个事。周末的时候,兰姨约她喝下午茶。在太和饭店的西餐厅。
除了幼云,还有兰姨的几个好闺蜜。
以及蒋慕和的妈妈,白珊。
白珊中间才过来,看样子,她不怎么来聚会,这次是兰姨极力邀请的。
也是,在自家饭店喝下午茶,哪有让别人付钱的道理,反正自己做不出这种事,幼云想。
果然,白珊表示这顿她请客。
阿姨们对梁幼云很客气,说的都是好听的话,端庄、谦逊、有礼有节,京城贵妇的体面。
只是幼云在忙项目,隔一会就要接电话,来来回回出去好几趟。
有位阿姨看不下去,柔声细语劝兰姨:“兰姐,她一直这么忙,婚后怎么照顾家庭呢?孩子的生活安排,报班辅导、选校、陪考,都是要妈妈亲自上手的,司机保姆可帮不了。景熙忙,她也忙,两个人事业上又没交集,很难帮衬,没结婚还好,结了婚生了孩子,总是要以家庭为重的!”
有人附和:“是啊,兰姐。再说你家这条件还至于吗?我们也是为未来儿媳妇好,女人是要调养的,把身子养好,多生几个,给陆家开枝散叶!”
“再说咱们圈内人门儿清,就算是家庭主妇,也是有事业的呀!就说我儿媳妇,生了三胎后,成了教培导师,开主妇沙龙,分享育儿经验呀,保养秘籍呀,家庭经营法则呀,自己赚钱不说,还给我儿子的生意拉客户呢!”
这帮人叽叽喳喳的,白珊听着烦,她能理解她们的想法,但不敢苟同。
她和老公一路打拼下来,身心全都扑在太和饭店上,她原本是国企职工,晋升乏力,便辞职下海,正好遭遇儿子出事,老公退役,一场变故逼着自己强大起来。
她承认,自己对不起儿子,过去的几年她也一直后悔,她想过弥补的办法,无奈老公性子倔手段狠,挡在中间阻拦,不过好在,儿子能体谅他们,真的回家了。
正想着,远远看见蒋慕和推门而入,朝这边过来。
“呀,这不是慕和嘛!”
有阿姨眼尖认出来,在座女士们循着方向看过去,无不笑逐颜开,都听说蒋慕和回京了,也都好奇曾经大院里最有范儿的男人现在长成什么样子。
果然,走到跟前,阿姨们很认可,是女人看了八成会心动的男人。
蒋慕和一一打了招呼,恭敬坐到白珊旁边,白珊目光瞬间柔和下来。
正巧梁幼云打完电话回来,瞧见蒋慕和突然出现在这种场合,还众星捧月般坐在那,有些诧异。
她和他对视一眼,微微避开目光。
白珊看了眼儿子,他依旧在看人家。
“幼云,你慕哥来了。”兰姨提醒,这么重要的人物,招呼都不打,没眼力见儿。
“哦!”幼云咧出一个笑容:“……慕哥好。”
“嗯。”慕和点了头,接过白珊递上的大吉岭红茶。
刚才被姐妹们那么说,兰姨多少挂不住脸面,却把气撒在幼云身上:“都周末了还加班啊?你们领导怎么这么不识趣!等哪天我找找那个集团的朋友,给你调个岗!”
幼云只当是玩笑话,对兰姨笑说:“就这两天忙,其他时间都摸鱼。赶上个大活,忙过去就好啦!您要是真能给我调岗,还不如直接让我取代领导的位置,我保证我绝对不让下属加班!”
众人大笑,都说这孩子太逗了!
白珊也跟着笑,余光瞄到儿子,他低头喝茶,眼睛、嘴角,都是弯的。
“女孩子家的当什么领导,当领导才累呢,我听说你们那个胡总,都四十多了,还没结婚?”
幼云诧异:“很正常啊,她忙事业,哪有功夫恋爱,再说一个人多自在呀!”
这话一出,她觉得没问题,可阿姨们却开始批判起来,没结婚没生孩子的女人在她们眼里是失败的。
幼云只好听着,也不反驳,她不想和这些人起争执,不然对不起兰姨,再说也没必要,本来就很难通过争论去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最终的结果往往是夯实了对方的意见。
兰姨忽然问:“慕和,听说你去见陶然了,怎么样?还聊得来吧?”
众人把目光转向蒋慕和。
他点头:“我们聊得很好,兰姨。”
“哎呀,那我真是做了件大善事!陶然那孩子多难得啊,家庭好,高学历,高双商,长得还漂亮,绝对配得上咱们慕和!等景熙出差回来,你叫上她,咱们一起吃个饭!”
其他几个阿姨打趣,说怪不得慕和这么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原来是被爱情滋润。
“兰姨过奖了,是您眼光好!”
“甭跟兰姨客气,咱都一家人!”
大家祝福慕和,白珊也微笑着。
幼云看着眼前场景,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破了口,流点血,疼了一小下。
是可以忽略的疼痛,她很自然地认为。
欢笑中,有一刹那,她撞上蒋慕和的目光,他笑得浅淡,但笑里带着得意。
他一定在心里骂她吧: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得上我?
过了几天,胡至臻把梁幼云叫到办公室,说太和集团那边有变动,本来是他们先伸出的橄榄枝,但由于我们风控的拖延,导致他们那边错过一些机会,所以还要再磨具体方案。
“我已经和那边联系过了。你下午去趟太和总部,见见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把我们团队的情况和草拟的方案介绍一下,争取早点定下来。”
“我自己吗?”
“嗯,你去我放心。而且对方要求汇报人要熟知版纳市域规划。”
“怎么会有这一条?”幼云诧异,“不应该让事业部经理去更合适吗?”
胡至臻笑笑,从抽屉拿了一块阿胶糖给她:“最近忙,有能力的几个都出差了,而且他们就知道搞钱,估计领导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吧!反正方案是群策群力的结果,大胆说就行。”
“好的,胡总,我准备准备。”幼云接过糖,放兜里。
“哦,对了。”胡至臻叫住她,“他们那边项目负责人换了,我听了个八卦,说是董事长派他儿子亲自督导,表示重视。”
幼云定在原地,张张嘴,脑子里闪现一个名字。
有点可怕,幼云蓦地低头,暗自祈祷太和集团董事长有私生子。
“而且这位领导也在云南待过,对那边很熟悉,你说方案的时候注意措辞。”
“……明白,胡总。”
看来人家家风很正。
梁幼云到达太和集团总部的时候,正好两点,是大部分单位下午工作的时间。
总部位于北五环,奥体旁边,环境非常好,是后来建的,很气派的大楼,在北京房价整体走低的形势下,这个地方的房价依旧居高不下。
估计太和集团有个远见卓识的领导者,十几年前看上这个原是荒地的地段,怪不得人家在投资领域也是佼佼者。
幼云大体看了太和集团的发家史,看了董事会和管理团队的组织架构,结合这次拟定的项目方案,心里有了数。
电梯上到二十二层,接待秘书领着她进到集团高层的办公区。
很豪华的办公区。
秘书刷了门禁,眼前是公共办公区,相对安静,只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估计是不同职责的秘书们在这工作。
又往前走了一段,刷第二道门禁,这次秘书停在门口,说:“梁小姐,蒋总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您直接过去就好,里面有接待。”
幼云点头说好,谢了秘书,径直往前走。
一路路过几个办公室,都是公司高管级别,过道里还放着一些艺术品,看样子价格不菲,还有绿植,也是市面上少见的稀缺品种,墙上挂着很多照片,这就亲切很多,记录着太和集团的发展历程,好多是员工在一起庆祝的照片,看上去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性化企业。
能感觉得出,太和集团很重视企业文化的塑造。文化也是话语权,人家早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相比起来,中康就弱了很多,如果不是胡至臻想到要做出版物,估计没有人会觉得企业文化宣传上有何问题。
再往前走,豁然开朗,幼云能看见蒋慕和的办公室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小客厅有值班秘书,还有两张棕皮沙发,只是——
沙发上坐满了人,有男有女,男的个个西装革履,女的穿着也精致漂亮,有的拿手提电脑办公,有的在翻看文件,还有位女士对着粉饼盒小镜涂口红。
梁幼云着实没想到是这样的阵仗。
秘书笑脸相迎:“是中康集团的梁小姐吧?我记得您预约的是下午三点。”
“是的,我提前过来了,没关系,我可以等。”
秘书:“那我领您去会客室等吧!这边没有位子了。”
“好,麻烦了。”
涂口红的那位女士忽然问:“陈姐进去都快20分钟了,怎么还在聊?不就签个字吗?要不你催一下吧,大家都等着见蒋总,都有急事!”
秘书犯难:“陈经理也是来了好几次才约到的,应该快了,您再等等!”
幼云跟着秘书进到一个小点的会客室,忍不住问她:“你们蒋总每天都这么忙吗?”
“只要他在,就都来找他。”
“这么受欢迎,说明蒋总平易近人,说实话我最怕见领导。”幼云恭维,也是套话。
秘书果然笑着说:“蒋总人超好,您别担心。”
超好?是好到什么程度。幼云在心里想。若是工作上他们能和平共处,也不失为一种得体。
等幼云坐定,秘书问:“您喝茶还是咖啡?”
“喝水就好。”
过了会,秘书送过来一杯温水,外加一盒果切,微笑道:“等时间到了我再叫您!”
“谢谢你,劳烦了。”
“不客气。”
等待的过程有点漫长,幼云拿出电脑工作,继续理方案。
会客厅离办公室不远,半透明玻璃,能看见那边等待的人办完事一个个散去。
幼云看看表,接近三点,她起身过去,门口已经没人了。
秘书打电话问蒋慕和,挂了电话对幼云说:“不好意思梁小姐,蒋总临时有个线上会,现在已经开始了,烦请您再等等。”
“哦,没关系,我下午时间充足。”
幼云回去继续等。
秘书笑盈盈的,送来一杯热拿铁。
她能喝出,那是云南的小粒咖啡,带着浓浓果香。
只是自己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看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一般公司五点半下班,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为何,也许是自己多想,但她就是感觉,蒋慕和带着某种故意,故意让她来,故意让她等,故意让她煎熬……是要搓搓她的锐气吗?可她现在哪有锐气,她只是一个给老板干活的中层牛马而已。
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见他一面,好难。
【76】我差点忘了,你不善于等人
有人敲门,幼云抬头一看,略微惊讶,是白珊,蒋慕和的妈妈。
她忙起身迎过去:“白阿姨,您怎么来了?”
白珊一袭奶油色束腰羊绒大衣,看上去富贵温柔,对她笑笑说:“我炖了汤,给慕和送来,他最近老熬夜,给他补补气。”
“哦……慕哥好有福气呀!”幼云微笑点头,尽量语调平缓,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
白珊指指幼云放在茶几上的电脑:“不打扰你工作吧?”
“不打扰,我在等着给蒋总看方案。”她看了眼慕和办公室,依旧没动静。
“那我们聊聊吧!”
“……好。”
虽然不知道聊什么,但幼云感觉,白珊是和兰姨完全不同的人,她没什么执念,看上去也更讲道理。
而且,她也很会聊天。没说几句就套出幼云的底来,把她在西双版纳驻村的事问得一清二楚。
白珊对西双版纳很感兴趣,说因为儿子在那的缘故,常常关注,还问幼云的家庭、学的专业和工作日常。
白珊忽然拿出手机,翻到网上一张照片,让幼云看:“这是你吧?”
幼云见那是一张工作合影,是祁明宪考察南腊河的时候拍的。
“是我,白阿姨。”
白珊又指了指人像背后的一处,幼云定睛看,是蒋慕和那座漂亮的房子。
“这是我儿子的房子呢!”她笑说:“慕和给我发过照片,绝对没错!你们俩离得这样近,竟都没遇上过呀?”
“呃……”幼云斟酌道:“原来是慕哥的房子呀!可惜在曼暖村,这地方离我们好远的,还在山上,而且这张照片是因为几个村子一起做清理河道的活动,正巧到了这个地方才拍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拍进去了,可能房子好看,适合做背景!”
幼云笑容尴尬,显出局促。白珊看在眼里,没戳破,想了想,还是打住吧,没必要为难人家姑娘,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她打心眼儿里喜欢。
索性,那张蒋慕和去曼勒村做安全宣讲的照片就没拿给幼云看。
安全宣讲这么大的活动,她这个驻村第一书记怎么可能不参与?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
连新闻稿的撰稿人都写了梁幼云的名字!
可这俩人到底在规避什么?
难道因为陆景熙?但很显然陆景熙是后来才认识的人。
白珊觉得十分有趣。
“等景熙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白珊从沙发起身,提了汤盒,“真想多和你聊聊!”
“好,我喜欢和您聊天,白阿姨。”幼云真心实意。
她还主动加了白珊微信,成为好友。
白珊领着她走到蒋慕和办公室门口,问秘书:“给你们蒋总打个电话,就说我来了,先办梁小姐的事。”
秘书回:“白董,蒋总刚出去,说你们聊完,让梁小姐直接进办公室等就好。”
“好么,他倒挺会安排,耽误咱这么久!”白珊拍拍幼云肩膀:“去吧,和你慕哥不用客气,有话直说。”
“嗯!谢谢白阿姨!”
幼云进了蒋慕和的办公室。房间开阔,面朝城内,落地窗可以远眺鸟巢水立方,真是好景致。
傍晚时分,慕色渐浓,密布高楼间,零星灯火初上,宛若一群疲倦的鸟陆续归巢。
室内摆设和配色很协调,有不少绿植,沙发和地毯也都是暖色调,没有像一些领导的办公室走工业风,反而有种家的惬意。
确实如颜佳欣所说,他办公室很漂亮。
幼云忽然联想到曼暖村那座房子,也是这样舒适的布置,舒适到它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里,梦到就心安。
幼云走近,看见办公桌上摆着两小瓶药。下意识拿起看看,名字很复杂,看适应症,大概知道,一瓶是助睡眠的,一瓶是保肝的。
他又失眠了吗?熏香不管事吗?还老喝酒?她脑子里一连串问题,又想到那天在车上蒋慕和冷漠对她说,和你有关系吗?
确实没有关系。
她放下药,叹了叹。转身看见蒋慕和推门而入。
他大步过来,还算礼貌:“抱歉,久等了。”直接坐进办公转椅,“方案给我看下。”
他身材本就挺拔,这套深灰西装把人衬得越发长身玉立,高瘦精干。
幼云把纸质版拿过去,递给他,胳膊间夹着电脑,她刚才理方案又有了新想法。
慕和翻着方案,双腿交叠靠上椅背,翻了几页,忽抬头看她:“不坐吗?”
“哦。”看样子他要翻一会,幼云转去沙发,却被叫住:“坐这。”
慕和拉了手边一个轻便转椅,示意她坐。
幼云在旁边坐定,目之所及是他严肃俊逸的侧脸。
蒋慕和工作起来一如既往的专注,他看东西很快,也能准确抓住要点。
没几分钟,他看完了,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这方案谁写的?你个人,还是团队?”
“团队的成果,我只理了大纲,综合了事业部和风控部以及其他相关部门的意见,胡总过审。”
幼云听出他的不满,用更加谦恭的口气问:“是有什么问题吗?没关系,我们随时可以改,胡总的意思是,太和集团如果有更好的方案,我们也愿意采纳。”
“那是必然。你们这版漏洞百出。”慕和把那摞装订整齐的纸扔到桌上。
幼云稳住情绪,顺便打开电脑:“您能方便告诉我哪里有问题吗?其实我刚才又做了点修改,给您……”
“刚才?”慕和挑眉,冷笑下,不明所以看着她:“你们就是这么敷衍合作方的?拿这么个东西糊弄人,竟然还能随手改?觉得太和好欺负是吧?真不知道董事长是怎么看上中康的。”
“……”
幼云木然看着他,一个完全陌生的蒋慕和,亏他秘书还说他人超好,滤镜不是一般的重啊,人超好……个屁!
“蒋总,这只是初稿,而且胡总和您这边对接过,大的方向该是没有问题的!然后……我作为团队成员只负责政策部分,所有涉及资金分配的地方还要和其他领导再商议。”
“说你两句,开始推责了?”他淡声笑了笑,说不清是调侃,还是真的生气。
“我没有推责。我只是觉得,您起码给我个阐述的机会,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方案亮点也没展示,就被您否定,有点遗憾。”
幼云坐直身子,调整呼吸,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已经做好不说不走的准备。
“而且……”她小声,试图唤起他一点同情心,“我已经等您三个小时了。”
她眉眼低着,看上去小心翼翼,还带点委屈,但骨子里那份倔强可是一点没变,慕和看在眼里,心被什么扎了下。
“哦,我差点忘了,你不善于等人。”
他意有所指。
幼云听了,脸颊发热,他在怪她没有等他吗?
他那么信誓旦旦恳求说,等我。可她却不告而别。
不过也就一闪念,幼云很快切回现实,想什么都没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看,大胆走。
于是,她调出方案,对照自己修改,进行阐述。
“蒋总,请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好,我保证讲清楚云南西双版纳康养项目三个核心要素:自然生态疗愈、高端医疗设施、智能化运营。”
幼云目光炯炯,说起工作心里有底,气势也强了几分。
蒋慕和抬腕看表:“已经过去一分钟。”
幼云抓到机会,用剩下几分钟快速说完这三个核心的大致规划,和两家企业未来着力点。
但蒋慕和并未展现出欣赏和包容,时间一到,直接打断,起身说:“可以了,今天就到这吧!”
“哦……好吧。”
怎么想怎么挫败,幼云跟着起身,忐忑问:“您能给点意见吗?”
好歹回去和胡至臻交代。
慕和没理,去了趟办公室自配的卫生间。
等他出来,梁幼云也失去斗志,实在太饿了,他爱说不说,反正自己要下班了。
“那我回去继续和团队商讨,也期待与太和这边的团队尽快达成一致。”
她公事公办,一丝不苟,已经装好电脑,拉上羽绒服拉链,准备走人。
外面天已黑,灯火、车流,星辰大海,分不清楚。
蒋慕和穿好大衣,取了车钥匙,拎上白珊送来的汤,回头问她:“一起吃个饭?”
幼云骤然抬头。
“你不想听我意见吗?”没等她回答,他抢先说。
她是想听意见,但不想听他严厉的训斥,太不把人当回事儿。
可也很奇怪,职场这么多年没少挨骂,挨骂就受着,等领导气顺了,再去请示罢了。
但面对蒋慕和,她有点做不到,没法不往心里去。
慕和知道怎么刺激她。
知道她坚硬心壳里最软的那一块,在哪儿。
他走到她跟前,垂眸,敛着音色,像是质问,又像是给她支招,以至于说出的话都搓磨人心。
“你真有意思,有捷径不走,非要公事公办……但凡你进门叫声‘慕和’……我也不会这么生气。”
最后那两句,几乎是用气息说的,他头低下来,独属于他的味道,熏香与荷尔蒙,将她环绕、笼罩,让她窒息。
幼云撞进他视线,看见他眼中的怨气,晶莹闪动的怨气。
没出息。她心软了。
【77】蒋总,我太想进步了!
他们进城,路不堵,这个点出城的车多,幼云看见对面车道堵得一动不动,还有两起事故,交警隔出区域,正在处理。
蒋慕和遇上绿灯,飙得贼快,他貌似很熟悉路况,不过想想也是,开惯魔鬼公路的人来北京开环路,简直不要太容易。
北京的路很好开,四通八达,连张赫都说,开着没意思,堵车更没意思,他是回普洱老家学的车,害怕在北京学完,回家照样开不好。
想到张赫,幼云问慕和:“我听说,盐石和曼暖村的项目进展很顺利,张赫打电话说,今年下半年就能动工。”
“嗯。”慕和打着方向,并不看她,“这你也挂心。”
“那当然。张赫很珍惜与你们的合作。每次电话都夸,盐石是个非常负责任的公司,他在曼暖这么多年,也算熬出头了。”幼云说着,笑了笑。
慕和没吭声,心里揶揄,她真是肯为朋友付出真心。男朋友就差远了,情人更别提。
“你还会回去吗?”她问。
“回哪儿去?”
“版纳。盐石那边彻底退出了吗?”
慕和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在你心里,就只有一种选择吗?要么走,要么留?我以前没发现,现在觉得你真是一根筋,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幼云硬着头皮问,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怪不得工作上也这么死板。”
死板吗?梁幼云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不过依照自己过往,职场屡次受挫,十年才得到一次晋升,确实挺死板的。幼云还是听了进去,她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善于自我反思,尤其在工作上,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差劲的人。
蒋慕和这么说也有他的道理,本来他的成长环境也与普通人不同,他吃过苦见过死,又从商海里摸爬滚打出来,还有家族企业的加持,是自己这种普通求职者不大可能拥有的背景和经历。他玩的手段和结交的关系肯定是自己想象不到的,不明朗的,甚至是黑暗的,所以在他眼中,自己在工作上的轴就是死板不知变通。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也不觉得自己的“死板”多么可笑,于她而言,活得真实、踏实比什么都强。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差别,本质上不同的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更别说相爱了。
幼云越发觉得,自己选择回来,没有错。
下了环路,拐到甜水园街,蒋慕和在路边停车,幼云看见挂了牌匾的小店,上面写着“德和斋”,有一小匾写:“杏仁豆腐”。
幼云知道这里,多年老店,现在也被网红带起。
她好几次想来吃,都错过了,原以为蒋慕和会带她去什么高档私家菜,没想到是这里。
杏仁豆腐四四方方,盛在方形瓷碗里,白嫩嫩一块浮在透明甜汤中,口感细腻,质地绵密。
幼云挖了一小勺,舔进嘴里,舌尖都是浓郁杏仁香。
蒋慕和隐在角落,从周围攒动的顾客身上收回视线,眸光定在她唇上。
她舌尖润薄,灵巧,沾染了豆腐的一点白,把食物吮进口腔。
他忙低了脸,喉结动了动。
第二块是桂花味的。豆腐上淋一层金黄桂花酱,吃一口,仿佛窥见北平的秋天。
“你不吃吗?”幼云见慕和把两碗杏仁豆腐都推给她,点了点桂花味的:“我吃不完。”
“你吃吧,我没胃口。”
幼云讪笑:“是和我吃饭没胃口吗?也嫌我死板?”
她真是能屈能伸。
慕和笑了下,把她吃了一口的桂花杏仁豆腐拿过来,捏起勺子,尝了口。
“好吃。”
只有吃饭的时候她才从他脸上照见以前的样子,谦和,沉稳。
服务员陆续端来炸灌肠、炸茄盒和炖牛杂,还有一碗羊肉汆面,两个人分着吃了。
慕和把白珊炖的汤也拿出来,分了两份,给她一份。
幼云直夸白珊厨艺棒,发自真心的,不是恭维。
幼云觉得他食量小很多,也许北京的饭还没吃惯吧,又想起他桌上两瓶药,忍不住问:“我看你在吃药,是哪里不舒服吗?”
慕和抬眼,很快垂眸:“哪里都不舒服。”
“?”
“被你气的。”
“……”
两人眉来眼去间,心照不宣。幼云负罪感很重,但转念一想,她那时是为了成全他啊,那样的情况,生死大事,她不想因此而背负更沉重的负罪感。
所以,她依旧不后悔当时的决定。
而且,她确实也不知道蒋慕和真的来北京,她以为是为自己妥协,没想到是人家家里刚需。
蒋慕和送她回家的路上,梁幼云思前想后,以后免不了还要汇报工作,他既然接手这个项目,那就一定会与自己有交集,除非她退出,可那样又对不起胡总。
她大胆问:“所以蒋总什么意见,是方案推了重做,还是继续改?能大致说下不满意的地方吗?我们彼此的团队,大概什么时间能一起协商?”
慕和静了静,目视前方,直接道:“核心亮点没问题,具体实施有欠缺。方案里涉及项目投资与收益的部分有点夸张,明显带着讨好,太和所有投资项目都要看长期收益,所以没必要写太具体,估值清晰就好。服务流程和后期保障写得又太简单,很明显调研不足,没结合版纳实际情况来写。”
“这个我们后期会补上,事业部肯定要去当地再考察的。”
慕和继续说:“最好是,中康主要负责整合当地医疗资源,太和负责酒店和餐饮,但智能化运营是一个系统,需要找靠谱的供应商,听说北京这边在开发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可以借鉴下,说不定能拿到政府补贴,还能借机宣传。”
被他这么一说,幼云打开思路,怔怔看着开车的人,好似认识了一个崭新的蒋慕和。
“还有呢?”她脱口问。
“你能记住?”
“……”意思是她脑子笨?
“蒋总,我太想进步了!”幼云真心佩服。
慕和被这句逗乐,笑出声,揶揄她:“你见谁在开车时候聊方案?”
正巧,她家也到了。
她让蒋慕和停在小区门口。
蒋慕和却把车子开进小区,也不用她指路,根据记忆摸索进她住的单元。
“你知道我家地址?”
“你上次坐过我车,我就是从你家出来,再去你舅舅家。景熙发给我的。”
他把车停好,却没有下车,幼云也没有,转脸看向他。
“要不我加上你微信……”她鼓起勇气说,很不地道,删人家微信的是她,现在主动加的又是她。
慕和呼吸沉了沉:“有什么事找我秘书预约。”
“会不会不方便……”因为要等,她不喜欢等,“反正您是一定参加这个项目的,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好沟通。”
她又开始客气。
慕和不屑:“我确实要参加这个项目,但你不一定。”
“为什么?”幼云有点迷惑。
“就今天来看,你的表现没达到我的要求。”
他是看着她眼睛说的,非常淡定,居高临下。
他能感觉梁幼云的诧异和紧张。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胡总是负责人,我只负责前期的政策分析,我写得没问题呀……”她语无伦次,没想到他如此冷情。
“所以写完了,也没用了。”他依旧淡定,仿佛就事论事,现实得毫不留情。
“后续的政策论证我还是会……”
“你们公司没人了吗?”
“我……”
幼云把话咽回去,怔怔想了几秒。心里苦笑下,其实他不用这么刻薄的,他以为他嘴上狠毒点就能让她难受,其实不是的,她难受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理智控制不了的反应,只要他说话,她就会心疼,虽然很多时候她能很好折过去,但并不代表没疼过,哪怕是一丝细微的抽动。
幼云稳了稳呼吸,决定问出心中疑惑:“合作是在你回京后才展开,还是云南版纳的项目,今天的见面也是你特意要求一名熟知版纳市域的人来,所以我想问一下,蒋总,是不是你,在积极促成与中康的合作,这里面有没有我的原因……”
“想什么呢?”他打断,皱着眉,“没那个必要。”
懂了。幼云点头,再说就尴尬了,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她刚才还因为能在业务上与他畅聊而感到开心,仿佛又找回曾经那种可以互相取乐的状态,她是发自肺腑的高兴,说不出来的高兴,只有他能给到的高兴。
原来是自己一厢情愿,是自己妄想症犯了。
想到这,她忽然觉得苦闷,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什么,心里酸得很,下车走了几步,抵达单元门的一瞬,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
她暗暗告诉自己,梁幼云,你把眼泪给我咽回去,不许哭,哭出来就是孬种!
她攥紧拳头,不敢擦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如果他回来的目的里有一条是为了羞辱她,那他成功了。
先给她织造一张梦幻的网,然后再亲自扯破。
梁幼云咬咬牙,把情绪压下去,使劲压下去,拉开包翻门禁卡,可手抖,怎么都翻不出。
灯光下,有暗影罩住她身子,是蒋慕和。
他的声音也从背后罩过来。
“我再问你一遍,有捷径,走不走?”
他站她身后,哑着声问。
可幼云不敢回头。她泪眼婆娑太难看。
蒋慕和生气,抬手扳住她双肩,迫着她转身,她使劲低头,他便用虎口托住她下巴,迫着她仰头。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泪眼,也看见她的倔强。
心里坚固的东西在慢慢垮塌,剥离的碎片划伤、切割着心腔最软的肉。
可是,他们好久好久没有离这么近,没有这样肢体接触了,肌肤碰触在一起时,两个人同时怔了下。
身体还记得,对方的体温,对方的敏感,仿佛一下子感知到对方的需求。
梁幼云甚至有点羞耻,想有更深的接近。
“什么捷径?”幼云心酸,却还是刺激他:“睡好兄弟的女朋友?”
蒋慕和眼睫下意识闪动,从见到她的那刻起,他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生气,用来掩饰心慌,那些日子,她离开那么多天,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已经不想去想。
他甚至龌龊到去她单位楼下等她,远远看着她下班,看着她去地铁,抑或上了陆景熙的车,他觉得自己成了偷窥狂,他甚至想她和陆景熙在一起会做什么,也像和自己在一起时,做那样亲密的事吗?陆景熙能给她极致的体验吗?
他以为,她胃口那样大,不会再有男人能填满她,既然撑出他的形状,她怎么可能再去接受别人呢?
可她和景熙在宴席上表现得恩爱,恋爱中的小情侣,每一次眼神互递都刺痛他的神经。
恨意如潮水,源源不断侵蚀心房的堤岸。
对她的占有欲蒙蔽了理智,他不想在乎那些所谓的伦理道德。
“怎么,不能睡吗?又不是没睡过。”他依旧捧着她的脸,气息吹动她晶莹的泪。
幼云看着他,泪意汹涌,命运惯会捉弄人,可她不想被捉弄。
“你别做梦了!”
她嗓音沙哑,用了力气,使劲打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我早就知道你复杂,幸亏我趁早抽身。我们已经结束了,蒋慕和!结束了!别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幼云把泪擦干净,对怔住的男人吼道:“告诉你,我不是傻瓜,在婚姻大事上不会选错人!对,你理解的很对,我就是拜金,我就是目的不纯粹,但那不重要,因为我爱陆景熙,我要和他结婚,我要给他生孩子!我要和他白头到老!”
愤怒已经冲破头顶,蒋慕和眼睛血红,看着她决绝的表情,从牙缝里蹦出俩字:“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幼云厉声反驳,她劲头上来,就是想气他,就是想看他痛苦,看他挣扎,他瞳仁喷火的样子让她感受到变态的畅快,仿佛只有折磨他、刺激他,才能勾起自己心里那被压抑的同情心和翻涌的情欲。
话音未落,梁幼云就被他扯进怀里,反应过来时,已被他疯狂吻住,他的舌头、牙齿变成利器,撬开她,攫取她,吞没她……
呜咽中,幼云头晕目眩,一瞬闪念,她照见版纳热烈的日光,夜幕硕大的圆月,熙攘繁华的星光夜市,火龙果田的灯火,泼水节的彩虹,还有雨林壮丽的落日!
梦境一般,她很快沉浸其中,被他夺了意识,乖乖缴械,任凭他吻着,吮着,咬着,如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望天树苗,看得见天空,看得见希望,却要等几十上百年才能出头……
慕和的吻慢慢缓下来。
他以为她会反抗一阵,哪怕打他咬他都无所谓,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放弃了,认命般,任他索取。
也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好满足,对她唇舌的暂时占有,让他心里那块空缺逐渐充盈。
慕和心跳越发加快,手掌在幼云后脑、腰间箍得更紧。
片刻后,他缱绻着,离开她的唇,拇指轻柔擦过那处红润,还微微颤抖着,颤抖得让他心疼。
他四肢百骸流动热意,在这样冷的冬天,身子似徜徉在温暖的热带海洋里。
意识到有人过来,他再次搂紧她,把她抵到旁边墙板,偏转头,换个方向,继续吻。
只是没那么蛮横了,却依旧让人动弹不得,他的舌扫着她,有种粗粝的柔软,和久违的香气,幼云抵在他胸口的手也卸了力,缓缓,攀上他的肩。
有遛狗的邻居刷卡进单元门,瞧了眼这对热吻的男女,笑了笑,大冬天的不冷么?狗狗也“汪”了声,被主人“嘘”住。
腊月的北京,天寒地冻,爱得有多热烈,才会这般忘情?
【78】我能揍你一次,就能揍你两次!
北京温榆河中康集团旗下高端疗养院。
蒋慕和隔三差五来探望,他父亲蒋孝太在此处疗养,既是投资人又是贵宾。蒋孝太前年一场脑部手术,身体大不如前,再也经不起折腾。
父子之间有隔阂,至今未解。
蒋慕和年少时,见不得身边弟弟妹妹被欺负,把父亲直属领导的儿子给揍了,那时小,下手没轻重,对方还比他大三岁,被打得住院后,蒋孝太带着儿子去给人赔礼道歉,领导面子上还算客气,但言辞显出对这位从地方调上来的大校的鄙夷。被打的男孩逼迫蒋慕和给他下跪,蒋慕和差点又把人打一顿。
那时正赶上父亲晋升关键期,闹出这种事,家风不正,在大院影响很不好,父亲在单位接受批评教育,儿子在机关学校接受批评教育。
说实话挺丢人的,不管事情起因是什么,最后定论就是蒋孝太教子无方,蒋慕和就是个小混蛋。
意料之中,蒋孝太不仅晋升受阻,还背上处分,生气加无奈,他把所有不满发泄在儿子身上,觉得他戾气太重,从此严加管教,监督他学习,打骂成家常便饭。
但父亲不知道的是,蒋慕和在举家搬离大院前已经被人报复过好几次,他被打的时候不还手,不吭声,旧伤新伤交叠在一起,他咬牙忍过去,对家人和朋友,还有那几个弟弟妹妹只字不提。
后来白珊也离职,夫妻俩投身商海,那时商业景气,又赶上时代红利,很多赛道还未饱和,他们利用手里资源从军需品做起,后来才做酒店,和旅游平台合作,遍地开花,很快乘着时代东风积累财富。
蒋慕和平稳地考上一所特种作战军事院校,白珊不同意,不想让儿子走这条路,蒋孝太则不表态,说实话他也不愿意。
自己已经从部队退出来,不想让儿子再折腾。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把他当生意人培养,高中就拿到了商业模式创新的专利,未来还想送他出国读金融,如此一来,蒋慕和是摆明了要和他对着干。
后来慕和毕业,每一次执行任务,白珊都胆战心惊,直到岩恩牺牲,他留在西双版纳,白珊这才稍稍放心,虽然离得远些,好歹不用担心生死。但在蒋孝太眼中,儿子是自暴自弃,蒋慕和很少回北京,回来也免不了争吵。
僵持不是办法,太和集团还是要姓蒋的,尤其在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后。蒋孝太首先投去橄榄枝,愿意把岩恩父母接到北京生活,也愿意帮助盐石开拓北方市场,好让儿子可以两头兼顾。
一开始说不通,半年前蒋慕和忽然就想通了,回来的条件是拜托他去谈与中康集团的项目合作,给云南康养项目注资,即提供项目运营和发展所需的资金,保证项目落成。
“他们在云南早有打算,只是鉴于之前租赁项目还没回本,找不到合适的合作伙伴,所以才一等再等。”慕和这样说。
“我可以合作,但你不能插手,老老实实把集团这边的程序走完,拿出你的本事来,起码别让董事会那帮老同志看不起你。”
蒋孝太是这么对儿子说的。于自己而言,合作只是顺手,本来就在人家疗养院住,又和集团高层认识。但他不想太便宜这小子。他不相信他,怕他冲动行事。
果然,蒋慕和这个逆子得了好处就翻脸,不仅插手了,今天还在他塌前威胁。
“这个项目我会做到底,就当是进董事会的敲门砖吧,反正您把项目部交给我,我也不能混吃等死,不然会被那帮老人骂得更难听,还不如回云南。”
蒋慕和给老头子削着苹果,尽点微薄孝道。
蒋孝太被他一噎,嗓子冒火,干咳两声,儿子回来不容易,他确实不会因为一个项目和他吵起来,只是蒋慕和这般反常,他有点不理解。
云南有他什么人?还是中康有他什么人?
慕和把苹果削好,切小块,放玻璃碟,很漂亮的摆盘,推到父亲面前。
“你兰姨介绍的人我都看过了,我和你妈还算满意,年前一起吃个饭吧!”
这是在催了。
蒋慕和垂眸:“我不着急。”
“是不着急还是不喜欢?”蒋孝太眯了眼睛,老年人的鱼尾纹多了份威严。
慕和不说话,低了头拿湿纸巾擦拭手指。
“你要是对太和还有打算,就把喜不喜欢放一放。有件事你必须清楚,我和你妈,绝对不允许你随便找个人结婚。”
“知道了。”
蒋慕和情绪恹恹,但还是忍不住去触碰老爷子的底线,直接问:“和陶然相亲是你安排的吧?”
叉起的苹果块又被放下,蒋孝太横了儿子一眼,惊讶于他的洞察力,可又偏偏在这种事上谨慎,不免让人不快。
“是又怎么样?”他口气强硬。
慕和也不客气:“我回来帮你,你谈下项目,公平交易,没听说有附加条件啊!”
蒋孝太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真是可恶至极,胸腔的火气烧得旺,差点就要骂脏话,但还是硬生生忍下去,沉声鄙夷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意料之中,他还是冥顽不化。
慕和起身,准备告辞,白珊恰到好处进门,温柔叫了声:“儿子,跟妈出去走走。”
顺势瞪了蒋孝太一眼,老头子假装没看见,盯着眼前切好的果盘。
疗养院环境清幽,布置仿造故宫御花园。梅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粉的红的白的花朵迎风傲雪。
“按时吃药呢吧?有没有好一点?”白珊问,她给儿子找了个靠谱的心理医生,儿子也听话,去过几次,按时拿药。
“好多了,谢谢您。”
“你和自己亲爸妈客气什么!”白珊眉心一蹙,不由得心疼:“你也别怪你爸,他考虑问题全面,不单为了你,还有太和。”
“但是对我来说,我儿子愿意回来,我就知足了。”
白珊挽上慕和的胳膊,她不愿放过任何与儿子亲昵的机会,印象里儿子还是个年轻热血的少年,转眼多年,他蜕变成寡言有城府的硬汉。不得不感叹时光飞逝,无形中把人打磨成记忆之外的样子。
“妈,就算是为了太和,起码他应该诚实一点。他把我想得太幼稚。”
“是,是他不对,是他耍心机,这个老东西!”
白珊也生气,却照样解释:“这些年太和集团业务领域在扩张,涉及不少与央国企的合作,太和想往地方抢占市场,和市属国企合作是必然。酒店业竞争多激烈你比我清楚。陶然他爸在国资委多年,人脉资源丰富,原与你爸也认识,但认识能办什么事呢,亲上加亲才保险呀。”
慕和没回应,手抄进西裤口袋,沉沉呼吸,天冷,气息瞬间游离成飘渺的雾。
白珊知道正面说他肯定不听,便换了角度讲:“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爸怕你觉得他霸道,所以私下里找的方兰,你兰姨本就怕你爸,不敢不答应啊,方法是迂回了点儿,但你当天不也同意了么?”
“人你也见了,非常优秀,是个好姑娘,就算你不喜欢,或者没擦出什么火花,但我觉得大大方方交个朋友总行吧?再不济,你就当骗骗老头子,你俩也算扯平了!好歹把中康的项目做完,省得他捣乱,你说呢?”
慕和神情松下来,不得不佩服,自己亲妈真的太会斡旋。
“你不说话,妈就当你同意了啊!”
慕和叹口气,无奈笑了下。
白珊趁热打铁:“说不定处着处着就有火花了呢?好多情侣都是从朋友开始的!你看景熙,才和幼云认识两个月,就好的跟什么似的,我看啊,今年躲不过结婚。”
这话一说,蒋慕和神情再次收紧,那点笑意全无。
白珊意识到儿子的反应,没再刺激他。
蒋慕和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此时此刻,他口腔又泛起血腥。梁幼云这个疯子,那次被自己强吻,没挣扎几下就妥协,还以为她良心发现,结果人家回味过来后,在他舌头上使劲一咬,他反应还算快,舌头是保住了,但下唇内侧一块细肉被她啃掉,过去好几天了,依旧溃疡。
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咬人,一如既往折磨他,把他腾起的欲望瞬间毁掉。
他在想,如果她今年真的嫁给陆景熙,给陆景熙生孩子,他就毁了她。
梁幼云在办公室审了几个件,又改了三位领导的会议发言稿,累得腰疼。
起身溜达,碰了碰挂在衣架上的果壳风铃,被掏空的种子壳碰撞出悦耳治愈的声音。
幼云闭上眼,试想自己正在呼吸雨林温润的空气。
想着想着,就想到那晚,蒋慕和亲她的那晚。
她下意识摸上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带着恨意的气息,滚烫进口腔,扰得人心神不宁。
同样是接吻,幼云觉得,陆景熙与蒋慕和是有很大差别的。
陆景熙吻她的时候,欲望恰到好处,是一种男女之间正常的欲求,他很温柔,考虑对方感受,也会玩点花样,把技巧拉满,不会让人在过程中感到枯燥。
但蒋慕和从来不这样吻她。
与其说那是吻,不如说是要吃了她。与蒋慕和的每一次接吻,都感觉魂儿快被他吸走,只是接吻,身体便会止不住颤抖起来,而她的身体貌似很喜欢这种受虐式的亲密,好像把她撕碎搅烂、生吞活剥才好。
有人敲门,允准后进来。
幼云抬眸一看,嚯,真是不速之客。
“赵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幼云偏着身子,手插裤兜,眉毛细微动了动。
公司事业部共四个部门,赵磊是二部的总经理,在同期入职的人里,赵磊能力最强,晋升最快,事业二部也是所有部门业绩最好的。
赵磊这人严厉、冷漠、狂妄,除了对领导能稍微和颜悦色点,对其他人说话都是靠吼的。
他那时候追求梁幼云,搞得满城风雨,他能把自己的爱慕说得感天动地,让别人误以为梁幼云这人真不厚道,人家都这样追你了,你还装矜持!
至于他是不是真喜欢梁幼云,那就不得而知了,满嘴跑火车的人不值得相信。
梁幼云还记得,他追自己时也追别的女同事,但他觉得自己很冤,谈恋爱本来就是广撒网,而且在梁幼云同意交往后,他就不再追别人了。
在梁幼云用项目书锋利的纸划伤他的脸后,赵磊彻底破防,觉得这女人真是有病,不仅有病,还暴力!原本他以为,这姑娘长了一张善解人意的脸,该是个持家的好手,未来可以做家务带孩子,哪怕当个小娇妻也值!没想到,竟然是个泼妇!
不过那都是前尘往事了,转眼多年,彼此成长为各自部门的领导者,就算有前仇旧恨,但鉴于以后共事,多少留点薄面也无可厚非。
赵磊皮笑肉不笑,看着梁幼云那张没有任何衰老痕迹的脸,想到自己因事业成功而早已丰满的羽翼,财富养人,他们竟然越活越年轻了!他忽然就有种强者惺惺相惜的错觉,以及旧情人藕断丝连的悲悯。
“刚才请你们部门小朋友喝咖啡,给你也带了份。热卡布,加了芝士顶,你以前喜欢喝。”赵磊指了指隔壁,门开着,幼云听见那边的欢呼。
“赵总算盘打得好啊,一杯免费咖啡收买的不仅是人心,还是大批量的会议纪要过审。”
幼云接过,说声谢谢。虽然她现在讨厌这个口味。
“没办法啊,谁叫我们部门项目最多呢?您这但凡加个班,领导审核一过,我们那边就进账。时间就是金钱啊!”
幼云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实话讲,他不丑,只是痞里痞气,自己一个颜控,是不可能挑选太丑的人做男朋友。
“你们的项目是项目,别人的项目是垃圾啊?”幼云没好气,坐回座位。
赵磊忽然走近几步,给她看自己下巴右侧:“还记得这个疤吗?你给留的记号!我们爱过的证明。”
“滚!”幼云轻声,觉得耳朵受到侮辱,“要点脸吧,你现在是赵总,不是赵磊业务员。”
赵磊满不在乎,手杵上她办公桌:“真的,梁幼云,我能帮你,我已经和胡总说了,加入云南西双版纳康养项目,我们以后是partner!”
他伸手,要握手。
幼云不理:“那太好了,我正打算退出。”
反正蒋慕和也是这个意思。
“别啊,你驻村经验宝贵,胡总可是很看好你的!”
他索性倚到桌沿,长腿微微交叠,吊儿郎当说:“你放心,我不是谁的人,我只认钱。我加进来,能说服风控那些蠢货,免得给你们添堵!”
幼云哂笑:“我没骗你,真要退出,你现在要加入,我更要退出!”
“狭隘了不是?你不会还介意我们谈过吧?”
只谈过,没上过床,得不到的,怎么那么诱人,赵磊眼里蒙上一层薄云。
“我数到三,你,立即、马上从我办公室滚出去。”
幼云还算平静,随手抽出打印文件,拍了拍:“这是新打的,锋利得很,我能揍你一次,就能揍你两次!”
赵磊哼笑了声,并不畏惧,脸上却多了份受虐的快感,压低声音说:“你越这样,我越兴奋……梁主任,认命吧,胡总看上的人,肯定要榨干了才罢休,你退不出去的!而我,是真心想和你……”
“一、二…… ”
幼云弹了弹那几张崭新的散发油墨味道的纸,开始数数。
“得!回见!”赵磊边笑边退,退到门口衣架时,抬手拨了拨果壳风铃,声音真悦耳。
和梁幼云骂他的声音一样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