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自然现象调查局 是隋然吖 简介: 你敢保证,你这一生见到的都是人吗,传说中的事物未曾见过,但是未必不存在更多资 源访 问https://vlink.cc/drdr   按照乙女游戏角度创作,乙女向小说,不爱看的别看,本文是作者将大纲喂给 ai 之后得到的成品,大纲是作者本人自己写的,而且是根据作者的梦写的,所以没有抄袭的可能性哈,而且抄袭我的我也会一眼看出来(有证据,别犟嘴),因为作者自己写的话,会太沉浸,会害怕的,请见谅,不喜欢的话请绕道,谢谢! 青海大学开篇   【气泡里的内容表达的是在手机上聊天的内容】   青海大学的新生报到日,天空万里无云,九月的阳光火辣辣的,照在人身上非常的热   我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眯着眼打量眼前这栋灰白色的建筑。楼体不算新,墙面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但总体还算可以。身边来来往往的全是拖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嘈杂的人声混着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让炎热的天气显得更加闷热   “冉苒对吧,你的宿舍在三楼,318”   我点了点头,接过了刚刚我给她的那个入学通知单   负责接待的学姐翻着名册,递给我一把钥匙,又指了指楼梯方向   “上去左转第三间就是,你室友已经到了两个。”   “谢谢”   我道了声谢,拎起箱子往楼上走。楼梯间里挤满了人,我侧着身子穿过人群,耳边时不时飘过几句对话   “听说这栋楼以前是旧宿舍翻新的”   “你分到哪个寝了”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逛校园”   我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想着,这已经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大学新生日常了   当我走到我的寝室门口的时候,发现318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迎面撞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哎呀!第三个室友来了!”   一个女孩快速地地从床上的楼梯走下来,一头栗色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充满活力。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笑得甜甜的   “你好你好!我叫宋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哦对!我是本地人!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热情程度让我稍微愣了一下,我还是礼貌的点了点头,笑了笑   “我叫冉苒,你好”   “冉苒?很好听的名字诶!”   宋念念自来熟地帮我接过箱子,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我跟你说,咱们寝室还有个姑娘叫苏晚,性格可安静了,我刚跟她说了十句话她回了三个字,不过没关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靠窗的那张床铺,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书。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起头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   “你好,苏晚。”   我礼貌的点了点头,对着她笑了笑“你好”   宋念念说得没错,这女生是真的安静。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很清澈,表情也不是冷漠,也许只是慢热。这种性格的人我也见过不少,毕竟唐亦泽就是这样的人   我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位置之后就开始铺床整理东西。宋念念全程没闲着,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跟我聊天,从青海大学哪个食堂好吃聊到附近哪家奶茶店买一送一,她越说越起劲。苏晚偶尔插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一边听宋念念说话,一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江幻发的消息,却只有三个字   #江幻(猎人) 已到位   紧接着就是林逸飞的消息,群里也瞬间热闹起来了   #林逸飞(夜莺) 苒苒!我跟江幻分到一个寝了,四人寝,室友看起来都是正常人,放心。你那边怎么样?室友好不好相处?不好的话我帮你换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们,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方严的   #方严(青鸟) 我和沐星辰在六人寝,人多,但没问题   沐星辰紧跟其后发了个咧着嘴笑的表情包,又跟着一句话   #沐星辰(牧师) 😁   #沐星辰(牧师) 苒苒!晚上一起吃饭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挨个回了消息   但是这时,唐亦泽也发来了消息   #唐亦泽(法师) 我分配到了教师公寓,单人间,环境还行,你们有需要可以来我这里   #沐星辰(牧师) 我严重怀疑你在凡尔赛,但是我没证据   #林逸飞(夜莺) 别怀疑,他就是   #唐亦泽(法师) 学校安排,没办法   #沐星辰(牧师) 你看他!!冉苒!   #冉苒(祭司) 我不负责断案嗷   #沐星辰(牧师) 😭   #沐星辰(牧师) 伤心了   我没再继续回复,只是看着他们几人闲聊了两句没有用的话题之后,就关上了手机   唐亦泽这次直接被安排成了青海大学的教授,教的是古典文学。二十几岁就能在大学当教授,对外说法是“年轻有为的海归学者”,实际上我们心里都清楚,以他的真实阅历和学识,别说大学教授了,就是开宗立派都绰绰有余。只不过长生者的身份让我们必须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换一套身份,就像候鸟一样在不同的城市之间迁徙   这次选的是青海大学,任务周期一年。我们的工作说起来也简单,就是观察、记录、处理。高校向来是灵异事件的高发地带,年轻人聚集的地方阳气重,但同时也最容易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建校历史悠久的老校区,地底下埋着的秘密往往比地面上还要多。   我花了大半个下午才收拾妥当,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和宋念念、苏晚一起去了教学楼参加新生入学教育。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辅导员在讲台上念着学生手册,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混着新书的油墨味和新装修的甲醛味,构成了大学第一天的标准味道   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表面上在听讲,实际上感知力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这是我的异能之一,超强感知力。简单来说,我能感受到周围环境中一切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尤其是那些普通人察觉不到的异常。范围越大消耗越大,但如果只是保持在身边几十米的范围,对我来说就像平时生活一样轻松   目前这栋教学楼里没有什么异常,一切都很平静。我收回感知力,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入学教育结束后,我们回到宿舍洗漱休息。晚上和舍友闲聊了两句,也都沉沉睡去了,我们真正的课程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上午第一节是专业课,教室在一栋老教学楼的二层。我和宋念念、苏晚一起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宋念念快步占了中间一排的位置,拉着我们坐下,然后开始东张西望地观察同学   “诶,冉苒你看,那边那个男生还挺帅的。”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下巴朝右前方扬了扬   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但是要是说帅,确实没有唐亦泽他们帅   课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我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注意力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后排   后排坐着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聊天,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静静地去听他们讲话,说什么敲门声,半夜……女生宿舍…这几个关键词瞬间让我警觉起来   “真的,我没骗你们!”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得信誓旦旦,表情严肃   “我女朋友住在七号楼,她说连续好几个晚上了,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走廊里会有敲门声。不是那种正常的敲门,是那种……哎呀!怎么说呢,特别慢,特别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门板上慢慢地刮。”   “会不会是哪个神经病半夜不睡觉恶作剧?”   另一个男生插嘴说道 七号楼敲门声   “不可能,七号楼的宿管阿姨每天晚上十一点锁门,外人根本进不去。而且最诡异的是”   眼镜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也开始变得神秘起来   “有女生壮着胆子开门看过,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但敲门声还在继续,好像在挨个敲每一扇门。”   这话一出,后排几个男生齐刷刷地吸了口凉气,听到这些的女生们也害怕的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宋念念显然也听到了,她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是弹射起步的转过身去,趴在椅背上很自然的加入了后排的讨论   “真的假的?哪个宿舍楼?七号楼么?我们住的是八号楼,就在隔壁!”   苏晚也转过头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明显专注了许多,显然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你们是八号楼的?”   眼镜男见有人捧场,说得更加激动起来   “那你们晚上可得注意点,七号楼和八号楼之间就隔了个花坛,鬼知道那东西会不会串门。”   “你还知道什么细节?说来听听!”   宋念念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整个人也开始兴奋起来   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耳朵已经把所有信息一个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总结起来就是,七号楼,凌晨有敲门声,开门之后还看不见人,但是会挨个敲每一扇门   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让我心里隐约有了几个可能的判断方向,但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确定。就在我陷入沉思时,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啊!”   我被吓到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反手就是一掌拍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来人的胳膊上   “哎哟!好痛好痛!”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沐星辰捂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橙黄色的头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全然没有吓到我的愧疚,全是得逞的兴奋   “哈哈!吓到你了吧?我从后面看了你半天了,你跟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的,在想什么呢?”   我看着他翻了个白眼,刚刚被吓到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如果拿出来,可能还能跳个两三天   我对着他没有好气道:“你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把你浇成落汤鸡!”   沐星辰听我说完立马求饶:“别别别,我错了。”   他笑嘻嘻地举起双手投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和我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阳光灿烂,永远活力四射,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后排的那几个讨论灵异事件的男生被我们这边的动静打断了,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沐星辰自来熟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在我旁边坐下了,丝毫不顾宋念念投来的八卦目光。   我将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是在隔壁班上课吗?”   “我们这节课的老师请假了,我没有课正好来看看你”   沐星辰耸耸肩,然后凑到我身边小声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我进来的时候看你们神神秘秘的。”   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沐星辰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待会儿再说。”   沐星辰立刻会意,点了点头,随后一本正经的坐在了我身侧   台上的教授已经走进了教室,课程正式开始。这位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者,头发花白,讲起课来慢条斯理的,很符合他研究古典文献的学术气质。但说实话,大一新生的专业课我是真的不喜欢,毕竟辗转过太多大学之后,总是听这些专业课,也难免有些厌倦,现在不过是走个过场   因为我们异能者也是长生者,所以我们要经常去换身份,并且要在守护者的保护下生存,而守护者大部分都是749局的科研人员,异象局的各个分队都要辗转于不同的大学生活一年,这也给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整个教室瞬间沸腾起来   大家都在向着外面走,讨论着一会去哪,一会吃什么,要不要出去玩,还有一些人急忙收拾东西准备去下一个教室   宋念念拉着苏晚就要去图书馆占座,突然回头问我:“冉苒,你去不去?”   我看了一眼还赖在座位上眨着大眼睛看着我的沐星辰,摇了摇头说:“你们先去吧,我有点事,待会儿去找你们。”   宋念念的目光在我和沐星辰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懂了懂了!那我们先走啦!你们好好约会哦!”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她已经拉着苏晚往外跑了,苏晚被拽着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朝我微微点头示意。   等她们走远了,教室里也没有其他人了,沐星辰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走吧,去食堂约会!我都快饿死了。你不在我身边,我早饭都没吃好。”   我无奈的笑了笑,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少来,你哪天早饭没吃好?”   他嘿嘿的笑着,捂着胸口,双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推着我出了教室。   青海大学最大的食堂是第一食堂,上下两层。我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里面人山人海,各个档口都挤满了学生   沐星辰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些人:“怎么这么多人呀”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看向他,沐星辰拍了拍胸脯说道:“你先去占位置,我去买饭”   我点了点头,在靠窗的地方占了一张六人桌,刚坐下没两分钟,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方严的体型在一众大学生里格外显眼,他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宽阔,五官轮廓硬朗分明,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凶巴巴的, 长得很像黑社会老大。但实际上他的内心非常温柔,说话也直来直去,非常的憨厚老实   “苒苒!”   方严一眼就看到了我,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他的声音很大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个食堂,特意过来找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完全不带任何拐弯抹角。方严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从不藏着掖着,表达得坦坦荡荡的,但是总会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我笑着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直觉!”他憨憨地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我看着他略微心虚的样子,也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偷偷让你的异能监督我了?”   方严先是一愣,随即心虚的笑了起来:“还是没能瞒过你,哈哈”   我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另外出现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端着托盘出现在桌边   林逸飞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顺势坐在了我身边,很自然地把自己托盘里的一盒蓝莓酸奶推到我面前:“苒苒,酸奶给你拿的,你喜欢的口味。”   林逸飞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从不避讳任何人,偏偏态度又温和直率得让人没办法真的生气。   周围的女生果然投来了目光,有几个甚至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来这学校才两天,已经有好几次被不认识的女生拉住问我跟林逸飞什么关系了,足以证明这位林家少爷的吸引力有多大。   我也没客气,拿过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确实是喜欢的口味,这家伙记这些倒是一向很准:“嗯!很好喝,谢了”   江幻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腕上戴着一根简单的头绳,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但气场十足,周围的学生不自觉地都给他让开路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格局。方严坐我斜对面,林逸飞坐我旁边,沐星辰正在端着一个堆成小山的托盘艰难地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江幻的视线最后落在我身上,薄唇微微抿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不言而喻   “人到齐得挺快。”他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沐星辰终于挤了过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把我的那份饭放在我面前后,这才坐下,也注意到了其他人   他看见江幻他们都在,咧嘴一笑:“哟,都来了啊?我还说让阿苒叫你们呢。”   “我们还用叫?”   林逸飞笑着说,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手腕上的黑曜石手串   “她在哪,咱们几个迟早都会过来,这不叫默契叫什么?”   方严憨憨地点头:“对,不用叫。”   这一尴尬的场面,我是真的很想打个地洞钻进去了 诡异敲门声(一)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林逸飞,右边是沐星辰,对面是江幻和方严,被四个风格各异但同样出众的男生围在中间,引来了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洗礼。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羡慕、疑惑,还有各种我懒得分辨的情绪。但我现在没心思管这些。   “好了,别闹了,说正事。”   我把酸奶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尽可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今天课上我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其他几个人的表情同时收敛了几分,就连一向嬉皮笑脸的沐星辰也认真起来。   我把七号楼敲门事件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提到的所有细节,包括时间、频率、特征、以及那些没有效果的符咒。   我说完之后,看向他们:“你们觉得是什么?”   “不像是恶作剧。”   林逸飞第一个开口,收起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严肃认真   “普通人恶作剧做不到这种程度,开门看不见人还能继续敲门,排除人为因素的话,可能性就有很多了,而且符咒不好用,我估计是那个人道行浅,不足以震慑这个东西。”   “回响。”江幻突然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   “某种特定条件下留下的能量回响,在固定时间段被触发,重复过去的某个场景或动作。”   我点了点头:“这和我最初的判断方向一致,有点像这个能量执念”   江幻继续说:“能量回响是最常见的一种灵异现象,本质上不是鬼魂作祟,而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在特定条件下被记录并反复播放,就像一盘卡了带的磁带。但这种回响通常不会断断续续,应该是每天固定时间出现才对。”   “不过有个细节对不上!”   方严皱着眉头,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回响类事件是规律性的,但他说的那个敲门声是断断续续的,敲三天停一天,这不太像单纯的残留能量。”   “所以可能是介于回响和意识残留之间的东西。”我分析道   林逸飞接着我的话继续补充说:“如果不是完全无意识的能量重复,而是带了一点残存意识的波动,就有可能表现出不规律的周期性。”   沐星辰:“也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引动了。”   沐星辰插了一句,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比如那栋楼里有人做了什么,无意中激活了原本沉睡的能量。”   我们几个讨论得投入,周围嘈杂的人声渐渐变成了背景音。   “今天晚上我过去看看。”江幻放下筷子,做了决定。   “我也去。”我立刻接话。   江幻严词拒绝:“不行。”   江幻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容反驳:“你在外围感知就够了,七号楼是女生宿舍,我进不去,但可以靠近外围探查能量的源头。”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转念一想他说得也有道理。我的异能不需要靠近目标也能发挥作用,而且如果真的有情况,我在外围反而能更好地调度全局。   我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江幻负责外围探查,我负责感知追踪,其余人保持联系,随时待命。”   林逸飞扬了扬手腕上的黑曜石手串,笑了一下:“收到!需要布阵随时叫我。”   方严拍了拍胸脯:“要打架就喊我。”   沐星辰举起筷子:“我负责……”   他顿了顿,笑嘻嘻地说:“我负责陪冉苒吃饭。”   我被他逗得没绷住,笑着拍了他一巴掌   林逸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左右看了看:“对了!唐亦泽呢?怎么没见他来食堂?”   沐星辰挤眉弄眼地说:“人家现在是教授,教授有教职工食堂,哪像咱们这些大学生。”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响了。我打开手机一看,正是唐亦泽的消息   #唐亦泽(法师) 听说你们在食堂讨论得很热闹,我有课走不开。晚上到我公寓来一趟,有些资料可能对你们有用   我把消息给他们看了一眼,沐星辰啧啧两声:“唐亦泽这消息够灵通的,人在教职工食堂都能知道我们在讨论什么。”   “他肯定是在你身上放了什么感知标记。”我随口调侃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唐亦泽这个人就是这样,表面上冷静沉稳,实际上操心的事比谁都多。他也总喜欢把事情憋在自己心里不说,但总会默默的发现我们每个人的情况。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就关掉了手机   #冉苒(祭司) 好   吃过午饭,我们各自散开去上下午的课。我和沐星辰下午有一节公共选修课,方严和林逸飞去了体育场,江幻独自一人去了图书馆。他说他要去查一查青海大学建校以来的校史档案,看看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事件。   下午的课平淡无奇,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心不在焉地翻书。沐星辰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在本子上画些乱七八糟的小图案,然后推过来给我看,画的全是Q版的小怪物,有的长着三只眼睛,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丑萌丑萌的,都是我们异象局关押的怪物的缩小版。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用笔在他画的怪物旁边添了几笔,画了个小人拿着一把剑,旁边写了个“沐”字。他看了之后眼睛一亮,又在旁边画了个长头发的小人,写了个“冉”字,然后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把两个小人圈起来。   我斜了他一眼,他冲我眨了眨眼,一脸得意的样子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样我画的好看吧   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这就是沐星辰,永远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喜欢,从不遮遮掩掩,也从不让我为难。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复杂,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早就打起来了,但我们几个却奇妙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当然,这种平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始终没有明确表态。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长生者的生命太过漫长,感情在这样的时间尺度上会变得无比沉重。我不敢轻易做选择,也不敢轻易承诺什么。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收到了唐亦泽的消息   #唐亦泽(法师) 过来吧   #冉苒(祭司) 嗯   我快速度回复了他的消息   然后换了件外套,跟宋念念和苏晚说出去散步了,随后独自一人朝教师公寓的方向走去。校园里的路灯不是很亮,昏黄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把两旁的树影拉得又长又模糊。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教师公寓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六层的小楼,环境比学生宿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唐亦泽住在三楼尽头的那间,门口挂了块写着“唐亦泽”三个字的名牌,端端正正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抬手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唐亦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完全符合一个年轻有为的大学教授该有的形象。但他看我的眼神可不是一个教授看学生的眼神,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深冬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路,语气淡淡的。   我走进公寓,环顾了一圈。单人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资料和几本泛黄的旧书,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青海大学的卫星地图。   我的语气里满是惊讶:“你还真查了不少东西。”   我走过去翻了翻那些资料,有青海大学的建校历史,有周边地区的县志摘录,甚至还有几张手绘的能量分布图,标注了校园里几个能量波动异常的区域。   唐亦泽关上门,走到书桌旁,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地图   “七号楼那块区域,建校之前是一片荒地,六十年代的时候那里有个乱葬岗,后来学校扩建给平了。”   我皱了皱眉:“乱葬岗?那就不奇怪了。”   唐亦泽摇了摇头:“不止。”   他翻开一本旧县志,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   “八十年代中期,七号楼原址发生过一起意外,一个女生半夜从四楼摔了下来,当场死亡。官方结论是意外坠楼,但当时有几个学生声称那个女生死前的那几天一直在说有人在敲她的门。”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敲门…又是敲门,所以不是能量回响那么简单了。”   唐亦泽听我说完,点了点头,我皱起眉头,脑子里飞速运转   我接着说:“如果八十年代就有类似的事件记录,那说明这东西存在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长,而且不是单纯的残留能量,至少带有一部分意识。” 诡异敲门声(二)   唐亦泽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或者…是某种周期性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触发一次。”   唐亦泽的这个判断让我心里一沉。周期性的灵异事件往往比一次性的更难处理,因为它们背后通常有更深层的原因在驱动,不找到根源就无法彻底解决。   我说:“江幻今晚去探查了,应该……”   我的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手机一看是江幻打来的。   我立刻接起来,心里也不自觉的忐忑不安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江幻低沉的声音,夹杂着夜风的呼啸   可我记得我来的时候外面有风,但是并不是很大,不会产生这样的声音   #江幻(猎人) 冉苒,七号楼外有异常,我感知到一股很强的能量波动,源头就在四楼   #冉苒(祭司) 四楼哪一侧?   #江幻(猎人) 北侧,靠近楼梯口的位置   江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江幻(猎人) 而且我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移动   移动?我和唐亦泽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亦泽满是疑惑:“能量回响是不会移动的,残留意识也不可能大范围移动。能够移动的能量体,至少说明它的完整度比我们预估的要高得多。”   #冉苒(祭司) 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马上过来   #江幻(猎人) 来不及了   江幻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江幻(猎人) 它好像注意到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像是某种金属被划过的刺耳噪音,紧接着通话就断了   #冉苒(祭司) 江幻?江幻!   任凭我怎么呼喊,电话那头始终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任何回应,甚至突然切断了通话   我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口冲。唐亦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我跟你一起去!别想一个人去。”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唐亦泽松开手,右手抬起,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空气中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一本散发着微光的无字书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悬浮在半空中,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着。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的能量。指尖微微发凉,那是异能被激活的征兆,空气中的水分子开始朝我汇聚。与此同时,我的感知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向外扩散,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个校园。   七号楼的方向,一股浓烈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正在翻涌沸腾。而在那股能量的中心位置,我感知到了江幻的气息…他正在战斗。   夜风骤起,桂花香被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的味道。   我们冲出了教师公寓,朝着七号楼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后传来唐亦泽翻动无字书的声响,金色的符文开始在书页上浮现,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唐亦泽。”我在奔跑中喊了他一声。   “嗯?”   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如果真的是完整意识体,我们可能遇到了从没见过的东西。”   唐亦泽没有回答,但他召唤出的符文光芒骤然增强了一倍,金色的光纹像活物一样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开来,那是他全力以赴时才会出现的征兆。   前方的夜色浓得像是被打翻的墨汁,七号楼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而在那栋楼的某个位置,一簇极光般的火焰忽然亮了起来,那是江幻的火焰,绚丽而危险。   我立刻拿出手机通知了其他人   #冉苒(祭司) 七号楼集合!快! 诡异敲门声(三)   我没有等待他们的回复,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不停。从教师公寓到七号楼的距离不算远,穿过图书馆后面那条林荫道,再拐过实验楼的转角,全程跑下来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格外漫长,每多一秒,江幻那边的情况就可能恶化一分。   我用感知力锁定了七号楼北侧的能量波动。江幻的能量正在剧烈燃烧,那种极光般绚烂的火焰在能量层面上美得惊心动魄,但频率的波动告诉我他正在承受极大的压力。而另一股能量则是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它像一团黏稠的、不断翻滚的黑色沥青,带着浓烈的恶意和怨念,死死地纠缠着江幻的气息。   “它的怨气很重。”   唐亦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似声音很平稳,但我听得出他刻意压制的紧绷,   “至少沉积了几十年,不是普通的残留意识。”   我轻声应了一声,咬着牙加快了速度,脚下踩过一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实验楼的转角一闪而过,七号楼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宿舍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在夜色中显得灰扑扑的。楼前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地面上的光影切成支离破碎的碎片。   而在四楼北侧的那扇窗户外面,一团极光般的火焰正在夜空中熊熊燃烧。   江幻悬停在半空中,身体被一层淡青色的火焰包裹着,那火焰的颜色像是把极光揉碎了披在身上。他右手握着十字架项链化作的光剑,剑身散发着纯粹的极光,左手掌心托着一团跳跃的火焰,整个人像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战神。   这时我们注意到了他的对手,极其诡异的存在。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的边缘不断扭曲变形,像是被高温烤化的蜡像。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的脸……或者说,它没有脸。那张本该是面孔的区域一片空白,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代替了眼睛的位置,从里面流淌出源源不断的黑色雾气。   我和唐亦泽同时停下脚步。   唐亦泽:“这是……”   唐亦泽皱起了眉,无字书自动翻到某一页,金色的符文从书页上浮起,在他面前排成一行行我看不懂的古文字   我:“写了什么?”   唐亦泽:“怨灵聚合体。不是单一的个体,是多个亡者的怨念融合在一起形成的东西。”   我调动控水术,周围空气中的所有水分迅速朝我汇聚,在我身前凝成一道不断旋转的水幕。与此同时,我的感知力像一把尖刀刺向那个怨灵聚合体,试图分析它的结构和弱点。不分析还好,这一分析,我的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它的内部至少有七八股不同的怨念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打结的毛线球,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亡者未能散去的执念。这些怨念彼此拉扯、撕咬、融合,形成了一种扭曲而危险的平衡。而在这团乱麻的最深处,我感知到了一股格外强烈的执念,那是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她在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年轻女生:“别敲了……别敲了……求求你别敲了……”   我心里一阵紧张,瞬间把这些信息和唐亦泽之前查到的资料对上了,八十年代中期,一个女生从四楼坠亡,死前一直说有人在敲她的门。   我理清好一切关系之后,我脱口而出:“它是被敲门声引过来的!它的核心是那个坠楼女生的怨念,其他的怨念是被它慢慢吸附融合的。它敲门的动作是那个女生死前最后记忆的重复,但每一次敲门都会唤醒新的怨念,然后被它吞掉壮大。但我还没有理清坠楼的那个女生,她听到的又是什么!”   唐亦泽没有回应,他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双手再次结印,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每一次指节的交叠都会引发书页上符文的剧烈反应。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里涌出,像一件铠甲般覆盖了他的全身。无字书悬浮到他头顶上方,书页停止翻动,停在了某一页上。   随着金光的不断凝聚,江幻身体受伤的位置也在逐渐愈合   我看向无字书,翻开的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字      【度】   那是一个古老的篆体字,笔画之间流淌着温暖而庄严的光芒。那是唐亦泽的另一种异能——超度。治愈术修复生者的创伤,超度术则负责安抚亡者的灵魂。他的能力恰好克制怨灵这种东西,前提是怨念没有强大到足以抵抗超度的力量。   “江幻!退后!”唐亦泽对着江幻喊道   半空中的江幻一剑逼退怨灵聚合体,身体在半空中灵巧地翻转,稳稳地落到了我们身边。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渗出几滴血珠,但整体状态还好,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江幻平稳下来呼吸:“这东西物理攻击对它效果有限,”   江幻的语气冷得像冰,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暗色的火焰,那是他情绪激动时的反应:“剑砍上去像砍在水里,火焰能烧到它,但烧不完,它恢复得太快了。”   我给江幻清理伤口说道:“因为它不是单体,是聚合体,你烧掉一部分怨念,其他部分会立刻补上来。必须一次性把它所有怨念同时驱散,或者直接超度核心怨念,否则它会无限再生。”   话音未落,突生骤变 突变   话音刚落,那团扭曲的人形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金属被强行扭曲断裂的声响,刺得人耳膜生疼。它身体上的裂痕猛地扩大,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它整个身体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红黑色。   然后,在我们三人震惊的目光中它分裂了   它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一个怨灵聚合体变成了三个。三个一模一样的灰白色人形成“品”字形散开,漂浮在七号楼北侧的上空,六个漆黑的眼眶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   唐亦泽的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江幻下意识将我护在了身后   唐亦泽:“它进化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看到他结印的手指微微收紧   唐亦泽:“不是简单的分裂,是主动把内部的怨念拆分开来,形成了三个独立的攻击单元。这说明它的核心意识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战术思维。”   我深吸一口气,将面前的水幕扩展到足以笼罩三个人:“也就是说,它不是普通的怨灵聚合体,它已经开始产生自我意识了。”   这时,就在我说完这些话之后,三个怨灵同时动了。   它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像是三道灰色的闪电,分别从正面、左侧和上面同时发起攻击。正面那只直扑江幻,左侧那只朝我冲来,上空那只则裹挟着一团黑雾朝唐亦泽的脑袋上面压下。   江幻的反应极快。他左手的狐狸之火瞬间暴涨,化作一道极光般的火墙挡在正面,同时右手的光剑脱手飞出,刺向左侧那只怨灵。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剑身上的白光大盛,硬生生将那只怨灵逼退了三米。   我控制身前的水幕在一瞬间凝结成冰锥,朝左侧那只被逼退的怨灵射去。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轨迹。那只怨灵躲过了大部分,但还是被三根冰锥贯穿了身体,灰色的形体上出现了三个透明的窟窿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些窟窿很快就开始愈合,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伤口   唐亦泽面对的是最强的那只。从天而降的怨灵裹挟着浓烈的怨气,黑雾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黏稠窒息。唐亦泽双手结印的动作忽然加快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无字书光芒大盛。那个“度”字从书页上脱离出来,在空中急速放大,字体散发出温暖而不可抗拒的金光,正面迎上了那只怨灵。两者碰撞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反而是一种令人耳鸣的静默,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抽空了,随后突然间那只怨灵发出了一声真正的惨叫。   那声音是人类的,是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尖锐而绝望。我不由得皱起眉来。那是核心怨念在痛苦嘶喊。   我向唐亦泽的方向喊道:“唐亦泽它的核心被你伤到了!继续!再加大输出就能……”   我的话还没说完,情况突然发生变化。那三只被暂时击退的怨灵忽然放弃了各自的目标,同时向着一个方向急速汇聚。三道灰白色的身影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然后重新融合成了一个整体。但这次融合出来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它的形体变得更加凝实,灰白色的表面浮现出了模糊的五官轮廓,令我们都震惊的是,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五官清秀,但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翻滚的黑色雾气。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种笑容让人看了浑身发冷,她张开嘴,发出了声音。   女孩:“别敲了……别敲了……”   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带着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哀求。随着她的话语,一阵清晰的敲门声忽然从七号楼的每一扇窗户里传了出来。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江幻的语气也变得紧张起来:“遭了!整栋七号楼都被这股怨念激活了。”   楼里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灭掉,又亮起来。有女生惊恐的尖叫声从窗户里传出来,然后更多的窗户亮了起来,嘈杂的人声开始蔓延。   此刻的我确实有些慌乱了:“完了,动静闹太大了,学生被惊动了。”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赶到。   沐星辰是从七号楼东侧的花坛方向跑过来的,整个人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他一到现场就看到了半空中那个怨灵的完整形态,眼睛猛地瞪大:“我去!这是什么玩意儿?长得也太吓人了吧!”   江幻没有理他,只是问了一句:“怎么支援的这么慢?”   沐星辰:“路上解决了几个地缚灵,应该是这个玩意引起来的吧”   唐亦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它的怨念太大,你们三个应该在来的路上都碰到了被它怨念所引出来的地缚灵了…”   这时方严紧跟着从另一侧冲了过来,他的体型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壮实。他的表情比沐星辰严肃得多,眉头紧锁,右手虚握,掌心已经开始凝聚召唤术的能量波动。   方严:“来迟了,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林逸飞是最后一个到的,但姿态最从容。他几乎是从实验楼的楼顶上直接跃下来的,落地的时候无声无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怨灵,嘴角微微扬起,不慌不忙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黑曜石手串:“今晚挺热闹啊,开学第二天就来个这么大的。”   江幻厉声打断了林逸飞的话:“别贫了,这东西会分裂再生,单体攻击没用。唐亦泽的超度术能伤到它的核心,但需要时间输出。”   “那就给它创造时间!”   我快速下达指令:“方严,用铁链和阴兵控制住它,限制它的移动范围,别让它再分裂。林逸飞,布困阵,把整栋七号楼和外界隔离开,不能让其他学生看到这些东西。沐星辰,你用念力配合方严,远程干扰它的攻击节奏。江幻,正面牵制。唐亦泽,剩下的,就靠你了,我们为你争取时间!”   五个人同时点头应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这才是星河小队真正的默契,该斗嘴的时候斗嘴,该吃醋的时候吃醋,但战斗打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是彼此最可靠的战友。随后我们开展了第一场大战! 对战怨灵   方严第一个出手。他粗壮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挥,五指向虚空一抓,掌心爆发出浓郁的暗色光芒。那光芒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五条黑色铁链,铁链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字纹。五条铁链从五个方向同时射向空中的怨灵,瞬间缠住了它的四肢和躯干。   怨灵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身体剧烈挣扎,灰白色的雾气从铁链的缝隙中不断渗出。方严的额头瞬间冒出了汗珠,他牙关紧咬,双腿微曲,双手死死拽住铁链的另一端。一人一灵形成了短暂的力量僵持。   林逸飞的动作几乎和方严同步。他没有结印,只是右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划。手腕上的黑曜石手串发出光芒,九颗黑曜石珠子同时亮起,每一颗珠子上都浮现出一个法阵图案。这些法阵图案从他手腕上脱离,在空中急速放大,朝着七号楼的四面八方飞去。   九座法阵分别落位在七号楼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以及楼顶和地面的五个关键节点上,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困阵。法阵落地的一瞬间,一道几乎透明的屏障以七号楼为中心升了起来,将整栋楼连同周围五十米的范围全部笼罩在内。屏障内外的声音、光线、能量波动全部被切断,从外面看起来,七号楼一切如常,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林逸飞一脸骄傲的说道:“困阵已成!”   林逸飞甚至还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里面打的翻天覆地,外面也看不到了。不过维持不了太久,最多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足够了。”我转头看向沐星辰。   沐星辰已经抬起了戴着戒指的右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被铁链束缚住的怨灵,瞳孔中闪过一丝金黄色的光芒。   七号楼周围地面上散落着的碎石、树枝、落叶,在这一瞬间全部浮了起来,无数碎片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形成了一道龙卷风,然后沐星辰猛地向前一推手掌,整个龙卷风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直奔怨灵砸了过去。   那些看似普通的碎石在沐星辰的念力加持下,每一块都携带着足以洞穿钢板的冲击力。它们砸在怨灵身上,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成功地干扰了它的注意力,打断了它试图挣脱铁链的发力节奏。   江幻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出击。他的火焰在双手之间急速膨胀,极光般的火焰中隐隐出现了狐形的轮廓,他整个人腾空而起,火焰在他身后展开九条长尾,每一条尾巴都拖曳着绚烂的流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我快速的撑起一道道屏障,将他们包裹在内   此时,江幻瞬间出手,我在江幻出手的瞬间大声喊道:“唐亦泽,现在!”   唐亦泽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双手结印速度极快,十根手指快得形成了模糊的残影。无字书上的符文像烟花一样炸开,那个巨大的“度”字再次出现,一个接一个的金色光字从书页上飞出,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圆形的符阵,将怨灵团团包围。   唐亦泽:“十方超度,万怨归寂。”   唐亦泽的声音低沉而庄严。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圆形符阵中的所有“度”字同时爆发出金色的光柱,从十个方向齐齐射向中央的怨灵。   那一瞬间,整个七号楼北侧被照得亮如白昼。   林逸飞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了   怨灵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凄厉的一声嘶鸣。那个年轻女生的声音里混杂了七八个不同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同时尖叫。她的身体在金光中剧烈扭曲,灰白色的表面开始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核心。   核心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女性虚影,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不停地颤抖。她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女生:“别敲了,别敲了,求求你别敲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难过。这个女孩不知道在几十年前经历了什么,在无尽的恐惧中死去,执念未消,怨气凝结,最后变成了伤害别人的东西。说到底,她也是受害者。   而那个一开始导致她变成这个样子的声音又是什么呢,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超度的金光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消散   怨灵的身体彻底瓦解了,灰白色的雾气在夜风中散去,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那个核心的女性虚影在金光中缓缓抬起头,模糊的五官上似乎浮现出一个释然的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的感知力捕捉到了她最后的一丝念头   女生:“谢谢。”   然后她消散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方严松了口气,收回了铁链。铁链化作黑色的光点没入他的掌心   方严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喘了几口气说:“这东西力气真够大的,差点拽不住。”   林逸飞摘下了墨镜,打了个响指,九座法阵同时收回,透明的屏障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曜石手串,其中两颗珠子已经失去了光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能量,林逸飞摸了摸珠子说道:“比我预估的消耗大了一点,这个怨灵确实有两下子。”   沐星辰把浮在空中的碎石轻轻放回地面,活动了一下手指:“我的手都在抖,好久没这么大强度的念力输出了。冉苒!快看看我的手~”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话,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沐星辰尴尬的挠了挠头,笑了:“开玩笑的啦!”   江幻收起异能和光剑,重新把十字架项链挂回脖子上。他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没有任何表情,倒是朝我的方向走了两步,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我全身上下,确认我没有受伤之后,眼底的暗色才慢慢消退。   唐亦泽收回了无字书,金光散去,看了一眼正在逐渐恢复平静的七号楼,淡淡道:“困阵撤了之后,学生们会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林逸飞耸了耸肩:“会记得一点…”   林逸飞继续说道:“困阵只能隔绝事件发生时的感知,不能消除记忆。她们大概会记得听到了敲门声、走廊里有奇怪的动静、灯闪了几下之类的,但这些在普通人的认知里会自动被归类为‘电路故障’或者‘恶作剧’,不会有人真的往灵异方向想。”   我疑惑的问了一句:“明天真的不会出现什么其他的传闻么?”   林逸飞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办事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那就好。”唐亦泽点了点头。   我站在七号楼下,仰头看着四楼北侧那扇窗户。窗户后面亮着灯,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脸上带着好奇和困惑的表情。她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一个沉积了几十年的怨灵就在她们头顶不到三米的地方被超度了。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处理那些他们不该知道的东西。 回归寂静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吧,困阵效果散了之后很快会有好奇的人来查看,我们不能在现场逗留。”   我们六个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照亮了我们前方的路。   沐星辰走着走着就蹭到了我旁边,用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冉苒,你刚才那招冰锥雨真帅,什么时候教教我?”   我笑着拒绝了他:“你的异能是意念操控,跟我的控水术不是一个体系,教不了。”   “那你好歹夸我一句嘛!”   沐星辰不依不饶,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凑过来说道:“我刚才那个碎石龙卷风厉不厉害?帅不帅?是不是全场最佳?”   林逸飞:“你的碎石龙卷风打上去连人家皮都没蹭破,还全场最佳…”   林逸飞在旁边毫不客气地拆台:“全场最佳辅助还差不多。”   沐星辰明显不服气了:“辅助怎么了?辅助也很重要好不好!没我的干扰,唐亦泽能有那么舒服的输出环境吗?”   沐星辰理直气壮地反驳林逸飞,然后转头看向唐亦泽,“唐亦泽,你说句话!”   唐亦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走路,一个字都没说。   沐星辰更加激动起来:“那也好过刚刚戴墨镜装起来的人强!好吧!”   林逸飞:“怎么你看不惯呀?有本事你也拿出来墨镜戴上呀!”   沐星辰这句话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作用   沐星辰:“……”   林逸飞看着沐星辰吃瘪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方严在后面闷声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沐星辰那个碎石龙卷风挺好看的,视觉效果满分。”   “方严,你是好人!”沐星辰立刻回头朝他竖起大拇指。   “就是打人不太疼。”方严憨厚地补了一刀。   看着方严一脸认真的的模样,沐星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其余几个人同时笑出了声。就连江幻嘴角都微微勾了一下,虽然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斗嘴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刚才战斗中的紧张和压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我们独有的轻松氛围。这种氛围我已经享受了几百年,但每次经历都还是觉得温暖。   走着走着,林逸飞忽然开口:“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敲门声事件应该算是解决了吧?核心怨念被超度了,其他被吸附的怨念也一起消散了,七号楼今晚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听到敲门声了。”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核心是解决了……但根源还在。”   我的话音刚落,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说:“你们想想,那个女生为什么会坠楼?她死前一直说有人在敲她的门,那个敲门的人是谁?她坠楼是意外还是人为?”   见没有人说话,我继续说道:“我们今晚解决的,是她死后怨念凝结的怨灵。但她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怨念,她生前的遭遇是什么,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又是什么……这些我们都还不知道。”   唐亦泽:“而且”   唐亦泽接过了我的话,语气沉了下来:“我之前查校史档案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八十年代那起坠楼事件之后,当时的校方和警方都定性为意外坠楼,但档案里记录的不详细,很多关键信息都被一笔带过了。尤其是当时和她同寝的几个室友的证词,前后矛盾,对不上。”   “那你的意思是……”沐星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当年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唐亦泽看向我,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那她敲门时喊的那句‘别敲了’,就不是在害怕什么超自然的东西,而是在害怕一个活生生的人。”   夜风吹过林荫道,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是在低声诉说一个被掩埋多年的秘密。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江幻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分量:“那就查到底。”   简短五个字,却非常有力。   我点了点头:“明天开始,分头行动。唐亦泽你继续查校史档案,最好能调到当年的警方案卷。江幻和林逸飞负责走访还在学校的老教职工,看看有没有人记得当年的事。沐星辰和方严去七号楼,找现在的宿管阿姨聊聊,阿姨们通常对宿舍楼的历史最了解。我留在女生宿舍这边,方便从学生中间打听消息。”   江幻点了点头,不易察觉的应了一声:“嗯”   沐星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唐亦泽淡淡开口:“好”   方严也点了点头,只有林逸飞一脸认真的的看着我   我摸了摸脸颊:“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么?”   林逸飞摇了摇头,笑着调侃道:“这么一看,我们家冉苒真的有队长风范诶!”   还没等林逸飞继续说下去,就被江幻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闭嘴,别忘了,我是队长!”   林逸飞瞪了一眼江幻,不屑的应了一声:“哦…”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分岔路口。左边通往学生宿舍区,右边通往教师公寓。唐亦泽在这里和我们分开了,走之前特意多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温柔:“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朝教师公寓的方向走去,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被沐星辰拽着胳膊往学生宿舍的方向拉:“走了走了,再晚宿管阿姨要锁门了。”   回到八号楼的时候,走廊里果然已经没什么人了。沐星辰他们几个男生各自回了自己的宿舍楼,我一个人轻手轻脚地上了三楼。推开318的门,宿舍里的灯还亮着,宋念念和苏晚都没睡。   宋念念:“冉苒!你可算回来了!”   宋念念一见我就从床上弹了起来,表情夸张地拍着胸口:“你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一件特别吓人的事?”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关上门换了拖鞋:“怎么了?”   宋念念神神秘秘地说:“刚才……”   宋念念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讲恐怖故事的语气说:“我们这栋楼的灯突然开始闪!闪了好几下!然后我还听到隔壁七号楼那边好像有什么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东西。苏晚也听到了对吧?”   我看向苏晚,苏晚安静地点了点头,合上手里的书,轻声补充了一句:“不只是敲东西的声音,还有一阵特别亮的闪光,像是闪电,但外面没下雨。”   宋念念:“对对对!我也看到了!”   宋念念激动地拍着被子:“你当时不在宿舍,我跟苏晚两个人都快吓死了!我们就差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开始收拾洗漱用品:“可能是电路故障吧,老校区线路老化很正常。”   “我当时也这么想的!”宋念念点点头,随即又狐疑地歪了歪脑袋   宋念念满脸疑问:“但那个闪光是怎么回事?电路故障也不会发光啊。”   我:“有可能是变压器跳闸打火花了?那种确实会很亮。”   我随口编了个解释,拎着洗漱袋往门口走:“我去洗漱,你们先睡吧。”   “诶你别走啊,万一又有怪事怎么办!”宋念念在后面喊。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语气笃定:“不会的,今晚不会再有事了。”   宋念念努了努嘴:“哦~好叭…但是!你自己还是要注意点哦”   我应了几声,就去洗漱了。洗漱回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发呆。宋念念和苏晚已经睡了,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战斗中的那个画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性虚影,用颤抖的声音反复说着“别敲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让我心里不禁产生了疑问   是什么东西让一个人在死前恐惧到这种程度?   又是什么让这份恐惧在死后几十年都无法消散,最终凝结成了伤人的怨灵?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看来这次的任务,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敲门声事件那么简单了。   这样想着,渐渐地睡着了…… 意外事件(一)   七号楼敲门声事件解决之后,日子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校园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灵异传闻。那些半夜惊醒的女生们重新安睡,闪烁的廊灯被后勤处统一检修了一遍,一切归于寻常。青海大学的秋天在不经意间入深了,银杏叶黄了半边天,桂花落了满地碎金,走在路上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凉意和食堂飘来的糖炒栗子香味。   开学到现在快两个月,我们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所大学的节奏。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占座、在操场上刷步数,偶尔翘掉一两节无聊的公共课躲在宿舍里补觉,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当然,只是看起来我们都放松了警惕,实际上,我们只是在悄无声息地收集信息   唐亦泽以教授的身份在各个教学楼之间走动,借学术交流的名义接触了学校里所有上了年纪的教职工,从他们的口中零零碎碎地拼凑出这所学校几十年来的历史暗角。   江幻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绕校园走一圈,狐狸之火在他体内安静地燃烧,感受着方圆百米内的每一丝异常波动。   方严和沐星辰在六人寝里跟室友们混得称兄道弟,男生宿舍夜谈会的话题从游戏聊到女朋友再聊到校园怪谈,信息量不小,但是有用的寥寥无几,都是一些虚假的内容。   林逸飞更不用说了,他那种走到哪里都能跟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加上一张让人没办法拒绝的脸,让他在短短两个月内就成了整个学院的风云人物。甚至校园的表白墙上挂满了他的照片。   而我则在宋念念和苏晚的陪伴下,过上了久违的、近乎普通的大学生活,让我感受到了普通人的感受。   宋念念依旧是那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每天早上准时用她清脆的嗓门把我从被窝里叫醒,然后拉着我和苏晚去食堂抢第一笼包子。   苏晚依旧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但熟了之后话明显变多了,偶尔还会冷不丁冒出一句让人笑到呛到的毒舌金句。   我们三个人从最初的客气拘谨变成了能挤在一张床上追剧嗑瓜子的亲密室友,这种变化让我觉得温暖。至少让我在漫长的生命里,能短暂地拥有这样一段真实的、普通的友谊,是一种奢侈的幸运,也能让我短暂地忘却了自己的身份。   这天正好是周四,然而周四的下午,没有课,我们也难得有机会轻松一下。   我窝在宿舍里补唐亦泽布置的作业……对,没错!他现在名义上是我的教授,作业照留、考试照考,一点都不给我开后门,甚至因为知道我的真实能力而对我的作业要求格外苛刻,我只能默默的生气,偷偷的给他改备注名字来泄愤。而宋念念出去参加社团活动了,苏晚安静地坐在对面看书,宿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安静得让人犯困。   这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将犯困的我拉回了现实。   我打开手机,发现是星河小队的群聊消息。群名叫“星河六傻”,一看就是沐星辰取的,当时被其他五个人集体反对,但他趁我们不注意还是偷偷给改了,后来大家也懒得再改回去,就这么留着了。   我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林逸飞(夜莺) 突发情况   就四个字,极其简单,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废话。看到这一幕,我手里的笔停住了。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消息开始疯狂弹出来。   #沐星辰(牧师) 什么情况?哪个位置?几级?   #方严(青鸟) 我马上从食堂出来,方位发我   #江幻(猎人) 坐标   连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唐亦泽都破天荒地在群里秒回了   #唐亦泽(法师) 我下一节有课,但可以找人代课。需要我到场吗?   我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给苏晚都吓了一跳,没顾得上苏晚疑惑的表情,我的手指飞快地在群里打字   #冉苒(祭司) 我马上到,具体位置发来   刚说完话,我已经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苏晚被我举动震惊到了,书差点从手里滑掉。她抬起头,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怎么了?”   顾不上和苏晚说话,随便敷衍了几句:“我有点急事,我出去一趟。”   我飞快地套上外套,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心跳已经在加速。两个月没出任何异常,偏偏在我们都以为可以安稳一阵子的时候突然来了,并且是在白天,处理不好恐怕会有恐慌,而且林逸飞这个人平时虽然不正经,但在群里说“突发情况”的时候从来不会开玩笑。   “晚饭回来吃吗?要不要帮你带?”苏晚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不一定,到时候跟你发消息。”我拉开门就往外冲。   在走廊里还差点撞上一个人,侧身闪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是隔壁寝室的女生,对方被我吓了一跳。我来不及解释,匆忙道了句歉,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冲出八号楼的大门。   下午三点的阳光还挺刺眼,打在脸上热烘烘的。我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看群里林逸飞有没有发新消息,但奇怪的是,之后他再也没有任何回复。   剩下的是其他人询问的话语   #沐星辰(牧师) 林逸飞呢?怎么不说话了?   #方严(青鸟) 他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沐星辰(牧师) 呸呸呸,他不能这么倒霉吧,那这样的话我就少了一个竞争者   #方严(青鸟) ……   #沐星辰(牧师) 别下蛋,方严!   #方严(青鸟) 那是无语   #江幻(猎人) 别闹了,能不能定位到林逸飞的位置?   #唐亦泽(法师) 我试一试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总觉得不对劲。林逸飞最喜欢热闹,群里他总会出现   如果真的是灵异事件,林逸飞不会在发了“突发情况”之后就没声了。要么是情况紧急到他没时间再碰手机,要么是通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事情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我的感知力在奔跑中瞬间铺开,以自身为圆心向整个校园蔓延。两个月前刚来的时候,我对这里的环境还不够熟悉,感知到的信息嘈杂而模糊。但现在不一样了,校园里每一栋楼的方位、每一条路的走向、每一个角落里潜伏的能量波动,我都了如指掌。感知力像一张细密的网撒出去,过滤掉普通人的气息、鸟兽的动静、机械的运转,精准地定位那五个熟悉的气息。   唐亦泽在教三楼,正在往这边赶,一向沉着冷静的他,这时居然也在跑步前进。   江幻在图书馆方向,他的速度极快,已经快到校门口了。   方严从食堂冲出来,连桌子上的托盘都没来得及收,就往外面赶。   沐星辰在教学楼里,估计是直接翘了后半节课。   而林逸飞的气息和定位,在综合楼后面的小广场上。他的能量波动很正常,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异常的灵能反应,甚至连他平时布阵时那种独特的黑曜石频率都没有被激活。   #唐亦泽(法师) 定位到了,综合楼后面的小广场   我看到手机里唐亦泽的消息,放慢了脚步,皱起眉头。   不对劲。没有战斗,没有异常波动,那他发“突发情况”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中不禁泛起疑虑 意外事件(二)   综合楼后面那个小广场是连接教学楼区和生活区的过渡地带,中间有个小喷泉,周围种了一圈矮冬青,平时人不多,偶尔有社团在这里搞活动或者情侣约会。我绕过综合楼的拐角,穿过那条栽满梧桐的小路,喷泉的水声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就当我细细寻找他的时候,突然我看见了林逸飞。   他站在喷泉旁边,背靠着那圈矮冬青,姿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黑曜石手串,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浅色的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当我要跑过去叫他的时候,我发现他对面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女生。   这个女生是长发,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件修身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女生站的位置却离林逸飞不到半步,已经明显越过了正常社交距离的界限。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意,眼神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盯着一件志在必得的猎物。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我的异能告诉我,方圆百米内没有任何灵异波动,空气里的能量分布均匀得不能再均匀。没有怨灵,没有异常,没有危险,除了一场正在上演的、显而易见的纠缠。以及现在林逸飞即将面对的四个怨气冲天的人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我掏出手机,一脸无语的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冉苒(祭司) ……什么情况?   这时,我听见了四个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我左右看看,另外几个人也赶到了现场。   江幻第一个从图书馆方向冲过来,他跑得很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他的表情冷峻而紧绷,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警惕和杀意,这就是战斗状态下的江幻,随时准备召唤光剑投入厮杀。   然而他看到喷泉边的场景,愣住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方严紧随其后,大块头跑起来虎虎生风,脚下踩得落叶四溅。他的掌心已经有淡淡的黑光在凝聚,那是召唤铁链的前兆,随时准备出手。他冲到小广场边上的时候差点没刹住车,一双眼睛急切地扫过全场,寻找假想中的敌人。   但是就在他看清眼前情况的时候,他也愣住了。幸好江幻及时抓住了他,才没让他因为惯性摔倒。   沐星辰是翻墙过来的,动作利落得像是跑酷选手。他从综合楼的侧墙翻下来,落地的时候戒指上的银光已经在闪烁,异能蓄势待发。他的表情难得地严肃,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蓬松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是紧接着他也愣住了,甚至还保持着刚刚跳下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唐亦泽最后一个到的,虽然是跑过来的,但是步伐依旧沉稳,但西装的扣子没来得及系上,领带也微微歪了一点。这对平时严谨到连袖扣都必须对称的他来说,已经是极其失态的表现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单手结印,无字书的虚影已经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淡金色的光芒透过衣料隐隐透出来,随时准备具象化投入战斗。   但是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停下了脚步。   我们六个人,五个气喘吁吁严阵以待的异能者,加一个站在喷泉边被女生堵住的林逸飞,还是在综合楼后面的小广场上,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完成了集合。瞬间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沐星辰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一种仿佛被人骗了五百万的语气,带着深深的不敢置信和愤怒,对着林逸飞喊了出来   “林逸飞你说的突发情况就是这个?!我课都翘了!被老师点名记了旷课!你跟我说突发情况是个女的?!”   方严的表情可以说是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掌心的黑光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耍了的委屈和不满。他这人嘴笨,情绪来得快去得也慢,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还以为要打架,跑得比在食堂抢红烧肉还快,就这?”   江幻没有说话。他默默松开了握着十字架的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气。如果目光能杀人,林逸飞此刻大概已经被穿了个透心凉。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冰冷的嫌弃,最终像是不甘心一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唐亦泽的反应最为克制,但往往也是最为致命的。他缓缓收起了结印的手势,无字书的虚影无声消散,然后他缓慢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动作很慢,慢到让人心里发毛。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我太了解他了,越是他表现得平静的时候,越是他在压制怒火的时候。   而我站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眼前这个荒谬的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刚才一路狂奔的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结果到了现场发现最大的威胁是一个捧着奶茶的追求者。这种落差感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让人想爆粗口。   就在这时候,那个女生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她侧过头,视线扫过我们五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大概是觉得一个女生出现在这群男生中间格外显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审视。这种审视却让我觉得有一丝不自在,甚至有点侵犯到了我的领地一般。   我不自觉的皱起眉,江幻不动声色的挡住了视线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逸飞,语气甜腻得像加了双倍糖浆的奶茶:“逸飞,这些是你朋友啊?怎么都跑过来了,是不是找你有什么事?”   我嗤笑一声,逸飞?叫得还挺亲热。   林逸飞终于从那个进退两难的姿势中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我们,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尴尬、求救和“求你们别骂我”的复杂表情,要是换个场景我可能真的会笑出来。但是刚刚对于那个女生冒犯的眼神,我是真的心里不痛快,毕竟异象局里,局长都不能随意招惹我,她居然这个眼神。   林逸飞回头对那个女生说道:“学姐,我真的有事!我朋友们都来找我了,你看,下次再说行吗?”   他的语气努力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礼貌,但稍微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里面的敷衍和疏离。   被称为学姐的女生笑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把奶茶往林逸飞手里递了递:“我给你买的,你拿着吧。你朋友这么多,要不要我再买几杯过来?”   “不用。”林逸飞严词拒绝,并且没接那杯奶茶,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很小,但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沐星辰在后面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刚才的愤怒已经被幸灾乐祸取代了。他用手肘捅了捅方严,压低声音说:“诶,你见过林逸飞这么狼狈没有?笑死我了,平时追冉苒的时候那叫一个自信从容,现在倒是学会说‘不用’了。哈哈哈哈”   方严憨憨地点了点头,但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头补了一句:“可是他追冉苒的时候我也不高兴。”   沐星辰摆了摆手:“那是两码事,现在是我们一起看林逸飞的热闹,统一战线,懂不懂?”   方严配合的点了点头,随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瓜子递给了沐星辰,沐星辰看到方严这一举动,竖了个大拇指,欣慰的点了点头,夸赞道:“不错啊,方严,孺子可教也!”   方严得意的笑了笑   我懒得理他们俩的窃窃私语,迈步向着林逸飞走了过去。   学姐的目光立刻转向我,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到我走路的姿态,像是要把我从头到脚估一遍价。这种眼神让人很不舒服,我强压下心里的反感,装作没看见一样走过去。 意外事件(三)   我在林逸飞身边停下,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一个队友该站的位置。然后我偏过头看着林逸飞   语气轻松的问道:“不是说好了下午一起去图书馆吗?大家都在等你呢。”   我的这个台阶递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让学姐难堪,也没有暴露任何多余的信息。林逸飞显然领会了我的意思,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接过我的话茬   林逸飞:“不好意思学姐,确实跟朋友约好了,改天再聊。”   说完他侧身绕过学姐,朝我们这边走来。他走路的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衬衫的衣摆在微风里轻轻扬起,黑曜石手串在腕间闪着低调的光。如果忽略掉他刚才那个求救的眼神的话,你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尴尬的纠缠。   学姐站在原地,笑容终于淡了几分。她看着林逸飞走向我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友好的光芒,但最终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风度。她把那杯奶茶放在了喷泉的台沿上,拎起自己的小包,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了。   等她走远了之后,沐星辰第一个憋不住,笑出了声。   沐星辰:“哈哈哈哈哈哈林逸飞你完了!”   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拍着林逸飞:“你知道我刚才跑多快吗?我直接从教学楼二楼翻窗户出来的!被老师吼了一句说这位同学你去哪!我头都没回!结果呢?结果是来看你被女生追得满地跑!”   方严的委屈劲儿还没过,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我红烧肉才吃了一半。刚打的红烧肉,特别好吃的那种,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幻冷冷地看了林逸飞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的分量比沐星辰笑十分钟都有价值:“下次发消息之前过一遍脑子。‘突发情况’这四个字不是给你用来喊狼来了的。”   唐亦泽没有看林逸飞,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我身边走过,在经过林逸飞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淡淡地瞥了林逸飞一眼,那个眼神的温度大概跟西伯利亚的冬天差不多。   然后他走了,方向是教师公寓。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所表达的鄙夷已经足以让林逸飞接下来好几天都睡不好觉了。   林逸飞看着唐亦泽远去的背影,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我有错,但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解释一下再判我死刑?”   沐星辰:“解释?”   沐星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直起腰来,看着林逸飞说道:“行,你解释,我们听着。但是我跟你说,我旷的那节课老师点名了,要是期末挂科,这账我算你头上。”   林逸飞叹了口气,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来。他那张总是挂着从容的笑容的脸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疲惫,衬衫的领口也被扯松了两颗扣子,看样子刚才那场纠缠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林逸飞:“哎~那个学姐叫秦婉清,大三的,学生会外联部部长。”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两周前学生会的活动上认识的,我当时就是去给社团做个赞助对接,谁能想到被她盯上了。从那以后天天给我发消息,天天在教学楼下等我,奶茶零食变着花样送,我说了不下十次‘谢谢不用’了,她当没听见一样。”   我:“你不是挺擅长应付这种事的吗?”   我靠在他旁边的梧桐树上,低头看着他。这话没有嘲讽的意思,是真的有点好奇。毕竟以林逸飞世家子弟的出身加上那张红颜祸水级别的脸,从小到大追他的女生怕是能从这里排到法国了,他应付这种场面应该驾轻就熟才对。   林逸飞无奈摇了摇头:“正常追求当然能应付…”   林逸飞又无奈地摊了摊手:“但这个不太正常了!我说了我不喜欢喝奶茶,第二天她提着果茶来。我说我忙没时间,她就说没关系她可以等我忙完。我把她消息设了免打扰,她就通过学生会的群发公告艾特我。这已经不是追求了,是围追堵截!!你们能明白吗!今天上午我为了躲她,愣是在男厕所里待了十分钟。结果刚出来就在喷泉这边被她堵住了,实在没办法了才在群里发消息的……我以为你们来一个就够解围的了,没想到全来了。”   我们听完他控诉的这番话之后,大家面面相觑   沐星辰的笑容收了几分,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那你确实挺惨的。”   方严挠了挠头,老实巴交地说:“但是你发‘突发情况’真的会让人误会啊。我们平时说突发情况都是指怨灵或者异常波动,你突然来这么一句,谁都会往那方面想的。”   江幻此刻也终于开口了:“而且,唐亦泽是真的有要事在调查,你突然的打乱,也不能怪他生气。”   林逸飞点了点头:“我知道,是我考虑不周。”   林逸飞认错的态度倒是诚恳,他看着我们五个,那双桃花眼里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歉意:“让大家白跑一趟,还害沐星辰翘了课、方严丢了红烧肉,改天我请客,地方随你们挑。”   “这还差不多。”沐星辰立刻眉开眼笑,刚才那个记旷课的账瞬间一笔勾销了。   江幻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但嘴上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下次。”   “绝对没有!我发誓!”林逸飞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我看了看时间,这场闹剧从林逸飞发消息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前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怨灵事件,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十五分钟后我和四个同样被骗来的伙伴站在喷泉边上,讨论着林逸飞被学姐追得躲进男厕所的心酸故事。   这种反差太过荒诞,以至于我回想了刚刚的事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收不住了。我靠在梧桐树上笑到肩膀发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沐星辰本来就一直在笑,看我笑了他笑得更厉害。方严一开始还绷着,后来实在绷不住了也跟着嘿嘿笑起来。江幻没有笑出声,但我注意到江幻的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而远处已经走到小路尽头的唐亦泽,背影似乎也微微颤了颤。   林逸飞被我们笑得脸都红了,从花坛边沿站起来,难得的狼狈,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行了行了,笑够了没有?我好歹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受害者?”沐星辰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你是害我们五个的受害者还差不多。”   我笑够了,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树皮屑,朝林逸飞伸出手:“手机拿来。”   林逸飞愣了一下,还是乖乖掏出手机递给我。   我打开星河小队的群聊,把群公告点开编辑,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林逸飞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格外精彩。   群里多了一条我发的新公告:“鉴于林逸飞同志滥用‘突发情况’一词造成五人集体乌龙事件,即日起,该词在群内禁用。如需使用,须附五十字以上情况说明并@冉苒审批。此公告永久有效。”   方严第一个在下面回复   #方严(青鸟) 收到   江幻几乎是秒跟   #江幻(猎人) 收到   沐星辰发了一连串鼓掌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条   #沐星辰(牧师) 👏👏👏👏👏👏👏👏👏👏👏   #沐星辰(牧师) 冉苒威武!   连已经走了的唐亦泽都抽空回了一个字   #唐亦泽(法师) 批   林逸飞抬起头,用一种<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的表情看着我们几个人,最终叹了口气,在群里回了一句   #林逸飞(夜莺) ……收到,各位领导!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不过说真的,刚才你给我递台阶的时候,时机抓得真好。那句‘不是说好了下午一起去图书馆吗’,语气自然得我都快信了。”   我挑了挑眉,笑着说道:“说的多了,就习惯了…”   “所以你真的要跟我去图书馆吗?”林逸飞立刻顺杆子往上爬,那双桃花眼又恢复了平时的神采。   林逸飞笑吟吟地看着我,“择日不如撞日,反正都到这儿了。”   沐星辰的笑容瞬间消失,一个箭步挤到我和林逸飞中间,伸出胳膊挡住林逸飞:“喂,你刚才还说是请客赔罪的,怎么一转眼就变成约图书馆了?顺序搞错了吧?”   “两件事又不冲突。”林逸飞笑着说:“先约图书馆,再请客吃饭,完美。”   方严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去图书馆。”   江幻没有参与这场口头争夺,但他走过来的脚步明显快了几拍,最终停在了我另一侧的位置,无声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朝八号楼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挥手:“你们慢慢争,我回去写作业了。唐亦泽留的论文,三千字,今晚交,谁替我写?”   此话一出我的身后瞬间安静了。   三秒钟后,沐星辰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也有作业没写……”   方严:“我红烧肉还没吃完。”   林逸飞:“我回去想想请客吃什么。”   江幻什么都没说,但我感知到他的气息已经朝图书馆方向移动了。   我嘴角微微一翘,加快了脚步,毕竟谁也不想写唐亦泽的作业,是真的很严格,而且他还能看出来是不是本人写的,我叹了口气,继续往宿舍方向走去。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秋天在低声笑着。   闹剧归闹剧,这种被一群人在意着、紧张着的感觉,说实话,不赖。 追求者大作战   那场乌龙事件过后,林逸飞在群里的备注被我改成了“突发情况禁止使用”,他抗议了三秒钟,被全员无视,只好委委屈屈地接受了这个新ID。   本以为秦婉清在喷泉边被我们集体撞见之后会知难而退,毕竟那天的情况已经足够明显了,林逸飞的拒绝不是欲拒还迎,他是真的不想搭理她。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但凡有点自尊心,也该到此为止了。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高估了人性。   秦婉清不但没有退,反而变本加厉了。   第一周,她在林逸飞的选修课教室门口堵了三次。每次的理由都冠冕堂皇的:第一次是学生会活动需要对接、第二次是外联部有份文件需要他签字、第三次是上次他提的建议她做了个方案想请他看看。林逸飞耐着性子应付了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他干脆翘了那节选修课,换到另一个时间段去上。   然后秦婉清就开始查他的课表。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可能是以学生会的名义找教务处查的,也可能是从林逸飞的某个同学那里软磨硬泡套出来的。总之接下来的一周里,不管林逸飞在哪间教室上课,下课时都能在门口看见她。她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或者一份什么资料,脸上挂着温柔得体的笑容,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女朋友在等男朋友下课。   然而这种安静比大吵大闹更让人发毛。   林逸飞开始有意无意地改变自己的行动轨迹。吃饭不去常去的食堂,去图书馆专门挑最偏僻的角落,连晚上散步的路线都换成了实验楼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但不管他怎么换,秦婉清总能找到他,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精准,而这样的情况大大影响了林逸飞的正常生活,准确来说是影响他调查案件。   一天中午,林逸飞蹲在食堂二楼最角落的卡座里,压低声音对我们说:“我怀疑她在我的手机上装了定位。”   他整个人缩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楼梯口,衬衫的领子竖了起来,看起来像极了被迫躲债的落魄富二代。   我看他的样子没忍住,嘴角微微扬起:“不至于。”   顺势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说:“我用异能扫过你的手机,没有异常。她纯粹是靠信息收集和人力盯梢。你那个学生会的熟人、你的课表、你的社交关系,她都摸透了,看样子她很适合侦查,也许考虑给她收编了。”   林逸飞听完,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那就更恐怖了。”沐星辰难得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打了个寒战说道:“这不就是现实版的跟踪狂吗?”   江幻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早该在第一次拒绝的时候就把话说绝。”   林逸飞:“我说了…”   林逸飞苦笑了几声说道:“我说得不能再绝了。‘我们不合适’‘我对你没那个意思’‘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每一句都说过,人家当耳旁风。你能怎么办?总不能用异能把她轰走吧?”   方严在旁边闷头扒饭,忽然抬起头来,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你可以申请学校的反骚扰机制吧?不是有那种规定吗,被骚扰可以上报的。”   林逸飞摇了摇头:“她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跟学校行政那帮人熟得很,我上报谁会信?搞不好还会被她说成是我自作多情。”   林逸飞揉了揉眉心,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疲惫的痕迹,他抬头看向我们继续说道:“而且说到底,她没有做什么真正出格的事,就是每天在你面前晃,对你笑,给你送东西。这种软刀子最磨人,你报警都没用。”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心软了。虽然这个人平时嘴贫又爱撩,但本质上是个实打实的君子,从来不愿意用激烈的手段去伤害任何人,哪怕是面对一个让他头疼到失眠的纠缠者,他做不到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如果换成江幻大概早就冷着脸把人吓哭了,换成方严可能直接一个过肩摔甩过去……虽然是物理意义上的“保持距离”。但林逸飞不会。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一个女生说重话,他的性格也做不出当众让人难堪的事。   这种温柔在某些时候是一种美德,但在某些时候,就是一个致命的软肋。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去哪我跟着。上课我去接你下课,去图书馆我坐你旁边,吃饭我们一起吃。她要堵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林逸飞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冉苒,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   “有什么关系?”   我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队友。队友被人盯上了,我站旁边看戏?你觉得可能吗?而且你别忘了,我们是一起来这个学校执行任务的,你的时间被一个跟踪狂占光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需要你帮忙,你来得及吗?”   我长舒了一口气:“甚至…你都没办法正常执行任务,不是么?”   我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林逸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弯了弯嘴角,低声说了句:“好。”   沐星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筷子都快把盘子戳穿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林逸飞,嘴巴撅得能挂油瓶:“那我也跟着。万一那个学姐对你不利呢?你虽然很厉害,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别忘了,你下午有课。”我提醒他。   沐星辰:“翘了。”   我:“上次翘课已经被点名了,再翘会挂科的。”   “挂就挂,又不是没挂过。”沐星辰难得固执了一回,一根金色的呆毛在食堂的灯光下倔强地翘着。   最后还是林逸飞按住了他,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把他劝回去上课。   方严下午也有训练,他莫名其妙被学校田径队看中了,教练觉得他这块头不练铅球简直是浪费,走之前认认真真地对林逸飞说了句   方严:“需要帮忙就发消息,不过别再说突发情况了。”   此话一出把一桌人都逗笑了。江幻没有表态,但走之前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江幻:“有事叫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我能看得到他眼底的占有欲在暗潮汹涌。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林逸飞的“人形护盾”。   不过这活比我想象中累得多。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因为秦婉清真的太难缠了。   每次她看到我和林逸飞一起出现,脸上的笑容就会僵硬那么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把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清晰地捕捉到了……包括她嘴角的弧度、眼角肌肉的抽动、攥紧奶茶杯的手指泛白的关节,全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她在忍。   她忍得很好,至少在林逸飞面前维持着完美的形象。但只要林逸飞一转身,她看向我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那里面有打量,有敌意,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那是一个把某件事当成执念的人,在看待阻挠自己达成目标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秦婉清:“你女朋友?”   她在走廊里堵住我和林逸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问的。她笑得很甜,声音也很好听,语气也很寻常。   林逸飞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先开了口:“关你什么事?”   我不是不懂礼貌,但对一个连续跟踪你朋友好几周的人,礼貌属于奢侈品。况且我的性格本来也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平时温和是因为身边都是自己人,对外人,尤其是对这种人,我从来不吝啬展现出自己没礼貌的那一面。   秦婉清的笑容又僵了一瞬。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极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她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笑着对林逸飞说:“逸飞,你这个朋友说话真有意思。”   林逸飞:“她说话一向这样,很直,都怪我惯坏了。”   林逸飞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语气里的亲昵和偏爱不加掩饰,然后他自然而然地侧了侧身,把我挡在身后,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随后,他接着说道:“学姐,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我和冉苒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拉起我的手腕绕过秦婉清就走,步伐不快但很坚决,没有回头。我能感觉到背后秦婉清的目光像两把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后背上,那种视线灼热得几乎要把我的外套烧出两个洞。 再度出现的新问题   走出教学楼之后林逸飞才放开我的手腕,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对不起,我刚才……”   “你刚才把我当挡箭牌使了。”我替他把话说完。   他没有否认,只是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是。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听不懂拒绝,不管我怎么说都没用。我刚才是故意那样说的,想让她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这样她也许能死心……”   我点了点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用解释,既然答应了帮你挡,这种程度的挡箭牌我受得起。反正她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就没友善过,多一点少一点没什么区别。”   林逸飞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不怕她对你做什么?”   我笑了一下,抬手打了个响指。指尖浮现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水珠在空中旋转了两圈,然后精准地弹到林逸飞的脑门上,“啪”的一声炸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得意的说:“可别忘了我是谁?连局长都说我是法外狂徒呢。一个普通人类女大学生,就算她把整个学生会的人都拉来,你觉得她能对我做什么?”   林逸飞被水珠弹得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真真切切的笑。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眉眼弯弯的,那双桃花眼里重新有了光:“冉苒,你真是……”   “真是什么?”我歪了歪头。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走在了前面。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顶棚洒在他身上,在他浅色的衬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这个平时看起来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忽然有了一种少年气十足的纯粹感。   我追上他的步伐,和他并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但说实话,我说不怕是假的。不是怕秦婉清能伤到我,而是怕她在暗处搞什么小动作。我的感知力能捕捉到能量波动和恶意,但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比最复杂的怨灵还要难搞。她这种表面温柔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那种……因为你永远猜不到她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爆发。   接下来的一周,秦婉清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她不再每天定时定点地堵在林逸飞的教室门口,也不再频繁地出现在我们常去的食堂和图书馆。我和林逸飞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但我们想错了。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而已   她直接换了一种方式。   先是学生会那边出了点问题。林逸飞本来在帮学校的社团活动做一个法阵设计,当然了,对外说法是“舞台灯光效果设计”,他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布阵的美学和灯光艺术被他融合得天衣无缝。结果学生会的对接人忽然换成了秦婉清,而且之前的方案被全盘推翻,要求他重新做一版,时间还特别紧。   然后是社交平台上的微妙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的表白墙上出现了几条匿名帖子,内容大致是说某个大一新生插足别人的感情,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横刀夺爱,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虽然拍得很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宋念念把这条帖子转发给我的时候气得连发了十个愤怒的表情包,问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最离谱的是宿舍楼下的小插曲。有一天早上我下楼打水,发现八号楼门厅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字迹——“冉苒同学,请你自重。”没有署名,但笔迹和我之前在学生会公告上看到的秦婉清的字一模一样。   我把纸条撕下来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冉苒(祭司)   #沐星辰(牧师) 我去!她这是什么意思!直接竖起公敌么!我去找她理论去   #沐星辰(牧师) 我就不信了!这么欺负人!   #方严(青鸟) 沐星辰,你冷静点   #沐星辰(牧师) 冷静不了一点,什么人呀!   #沐星辰(牧师) 气死我了😡   #方严(青鸟) 你这样上去理论,你会让冉苒更加陷入困境的   #沐星辰(牧师) 我!那我们什么都不做么   沐星辰第一个炸了,被方严死死按住才没有冲过去。江幻没有在群里说话,但十分钟后他发了一条私聊给我,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和江幻的私聊】   #江幻(猎人) 需要我出手的话,一句话   我没有回复江幻,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她   然而唐亦泽的反应最为直接,他直接在群里回复了四个字   【星河小队摸鱼群】(我强烈要求换回来的群名)   #唐亦泽(法师) 保留证据   然后补了一句   #唐亦泽(法师) 校园霸凌,够得上处分了   #沐星辰(牧师) 我这就搜集证据去!   #方严(青鸟) 我也去   随即群里恢复了安静   林逸飞看到照片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在群里回复,而是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很沉,和平时的轻松语调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我去找她说清楚!这次我不会再客气了。”   我制止了林逸飞的行为,解释道:“你现在去找她反而正中她下怀”   见林逸飞没有说话,我继续解释说:“她做这些的目的就是想逼你主动去找她,跟你说话,跟你产生交集。你没有反应,她这些手段就全白费了,但是如果你去找她,她就会觉得自己的策略有效,下次变本加厉。甚至她说的就会在别人看来是真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林逸飞低沉的叹息声。那声叹息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无奈、愤怒、自责,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脆弱。   他开口问道:“那你怎么办?就这么让她贴纸条、发帖子、在背后搞小动作?你明明是被我连累的,凭什么让你替我承受这些?”   我轻声一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来跑去的新生,语气轻松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什么叫被你连累?你是我朋友,我的朋友遇到麻烦了,我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才叫有问题。而且这点小打小闹算什么,几百年前我刚觉醒异能那会儿,被人当成妖怪差点烧死呢,贴个纸条怎么了?”   林逸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的呼吸声很轻,但我的感知力穿过电波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他在自责,很深的、很沉的自责,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但同时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涌动,温热而克制,像暗夜里悄悄燃烧的炉火。   “冉苒。”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等这次任务结束以后,我想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两个人。不是谢罪宴,也不是队友聚餐,就是……我想请你吃顿饭。”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但话里的郑重让我愣了一下。林逸飞这个人平时说话总带着三分玩笑,追我也是大大方方地追,从不遮遮掩掩,但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这么认真,这么正经,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语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只好咳嗽了一声,说了句:“等任务结束再说吧,你现在先想想怎么摆脱你的桃花劫比较实际。”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我们都知道,那句话已经被放在了那里,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等待合适的时机发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宋念念从宿舍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半袋薯片,一脸八卦地看着我:“谁啊?笑得这么……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明明在假装严肃但实际上嘴角在往上翘的笑。”   “吃你的薯片吧~”我推开她走进宿舍,顺手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在笑,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笑。 失踪的同学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天。秦婉清的攻势虽然没有停止,但强度明显降低了。表白墙上的匿名帖被管理员以“涉及人身攻击”为由删除了。   我合理怀疑是林逸飞动用了什么关系,毕竟他是富二代世家子弟,在这所学校的人脉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厚得多。公告栏上也没有再出现过新的纸条,秦婉清在学生会的活动也收敛了不少,至少没有再来堵过林逸飞。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件事发生。   周五下午,宋念念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平时那副元气满满的模样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紧绷的不安。她关上宿舍门,压低声音对我和苏晚说:“你们听说了吗?出事了。”   苏晚合上书,安静地抬起头。   “什么事?”我放下手机,感知力下意识地铺开,扫了一圈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波动。   “有几个学生失踪了。”   宋念念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学生会安排了几个大一新生打扫综合楼的多功能教室,准备布置周末的活动场地。四个人,两男两女,晚上九点多去的,打扫完就该回来。但是到现在都没回来。”   苏晚皱了皱眉:“报警了吗?”   “报了,辅导员也知道了,学校保卫处搜了整栋综合楼,什么都没找到。”   宋念念的嘴唇有些发白,声音也有些颤抖:“而且,我听说了一件特别诡异的事。”   苏晚:“什么事?”   宋念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听其中一个失踪女生的室友说的。那个女生去打扫之前,在群里跟室友发语音,说她们在多功能教室里玩了个游戏……就是那种网上流传的都市传说,叫什么‘四角游戏’。说是关掉灯,四个角各站一个人,按照特定的顺序走动,走到下一个角落拍那个角落的人,走完一圈之后,据说会出现第五个人。”   苏晚听完也不由得有点害怕:“胆子这么大呀”   宋念念顿了顿,瞳孔微微放大:“是啊!她们当时只当是打扫前的消遣,觉得好玩就试了一下。结果,那个女生在语音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卧槽,四个角都有人,可是我们只有四个人啊,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宋念念说完之后,宿舍里安静了三秒钟。   空调的冷气忽然变得有点刺骨。窗外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影子掠过窗帘,在苏晚的书页上投下一闪而逝的暗影。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书。宋念念搓了搓手臂,像是要把突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搓掉。   而我坐在床上,表情平静,心跳却已经慢了半拍。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有人真的玩的这个四角游戏。   我知道那个游戏。它不仅是一个都市传说那么简单。而是在异能者的世界里,四角游戏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召唤仪式。教室的四个角落构成一个封闭的能量回路,四名参与者在黑暗中按照特定规则走动,本身就是在无意识地踩踏一个极其古老的法阵。如果正好选在了一个能量节点上……比如综合楼那种老建筑……就有可能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把某个维度的东西放进来。   而那些东西,从来不遵守我们的规则。就在大家陷入害怕之中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星河小队的群聊。   【群聊消息】   江幻发的消息,言简意赅   #江幻(猎人) 综合楼有异常能量残留,我刚路过感觉到的。很淡,但来源不对……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一种   #唐亦泽(法师) 我刚查了综合楼的历史。那栋楼建校之前是片坟地,施工的时候挖出过不少东西,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压下来了,档案里没有记录。但我找到了一个退休老校工的回忆录,里面提到综合楼一楼最西边那间多功能教室,当年装修的时候,工人说在里面听到过脚步声,是那种很多人在绕圈走的声音   #沐星辰(牧师) 所以他们是在那间教室里玩的四角游戏?!   #林逸飞(夜莺) 我现在在综合楼外面,法阵感知到了一些东西。那股能量还没有完全消散,它在等待…等待下一批人触发它   方严的最后一条消息让整个群陷入沉默   #方严(青鸟) 我刚问了保卫处的熟人。今晚又有几个学生想去综合楼探险,说是要看看失踪事件是不是真的。他们已经出发了   我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宋念念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抬头看我:“冉苒,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飞快地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又快又急。   #冉苒(祭司) 所有人,综合楼集合。十分钟之内。这次是真的突发情况!!!   (我虽然不是队长,但是他们也都默认了听我的意见,这也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我快速的下床穿好了衣服,对着满脸疑惑震惊的两人解释道:“我喜欢的周边开卖了,我去抢个周边哈哈哈哈哈!”   虽然这个借口比较烂,但是也很实用,他们并没有起疑。   宋念念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那你早点回宿舍啊!”   我头也不回的向外跑:“好!” 拯救迷途的羔羊(上)   冲出八号楼大门的一瞬间,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干爽。宿舍区里零星有几个学生拎着热水壶走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我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和刚才在宿舍里判若两人   【群聊】   ##冉苒(祭司) 我正在往综合楼赶,沐星辰你从男生宿舍那边走的话帮我确认一下后门的情况,方严和江幻到了先别进去,等我和唐亦泽到了再统一行动   群里立刻弹出来几条回复   #沐星辰(牧师) 后门交给我!我刚翻墙出来的,没走正门,绕一圈两分钟就到后门   #方严(青鸟) 我和江幻已经到了,综合楼正门外三十米,待命   #江幻(猎人) 嗯   #唐亦泽(法师) 五分钟   我把手机切回主屏幕,加快了脚步。从八号楼到综合楼要穿过整个生活区和教学区的交界地带,正常走路要十五分钟,跑起来能缩短到七八分钟。我的体能不算差,但一边跑一边还要维持感知力的外放,对精力的消耗是平时的两倍。   感知力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圈无形的涟漪,覆盖了沿途所有的建筑。图书馆方向的能量波动很正常,实验楼的设备运转带来轻微的电磁干扰,食堂已经关门了,后厨还有残余的热能和零星的生物电信号。所有这些都是校园夜晚再寻常不过的背景噪音   但当感知力延伸到综合楼方向的时候,我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江幻说的“很淡的异常能量残留”。他之前路过的时候感受到的确实很淡,因为那时候那股能量还没有被激活。但现在不一样了。综合楼一楼最西边那个位置,有一股能量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涌动,像是某种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呼吸的频率和周围的空气产生了共振。   更让我在意的是,那股能量和普通怨灵的怨气完全不同。怨灵的怨气是浑浊的、黏稠的、带着浓烈情绪的,像是被污染的河水。但这股能量很“干净”。不是正面的那种干净,而是一种空洞的、虚无的干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和温度的真空地带。它不会让你感到恐惧或愤怒,它只会让你感到一种彻骨的、深入骨髓的“不对劲”。   这种能量特征我见过。不是在国内,是大概一百多年前在欧洲处理一个古堡事件的时候。那次是一扇被意外开启的维度裂隙,连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面的规则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我们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把那道裂隙封上,代价是我的左肩留下了一道至今没有完全消退的疤痕。而这个游戏也是从外引进来的。   如果综合楼的多功能教室里真的打开了类似的东西,那四个失踪的学生恐怕不是被怨灵袭击那么简单。他们可能被卷进了另一个维度……或者说,另一个维度的“规则”里。   四角游戏。四个角落,四个参与者。在黑暗中按照特定的顺序走动,走到下一个角落拍那个角落的人。这个游戏的本质是在封闭空间中创造出一个额外的“空位”……一个理论上不该存在的位置。如果正好选在了一个能量节点上,四个人的意念力叠加,就会真的在那个空位上召唤出“第五个人”。而那个“第五个人”,从来不是人。   我跑到实验楼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沐星辰从男生宿舍区翻出来,抄近路穿过实验楼侧面的小花园,恰好和我在这条路上汇合。他跑得比我更快,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像一团移动的光源,脸上没有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紧绷和专注。   “冉苒!”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和我并排:“我确认过了,综合楼后门的锁是坏的,可以直接推开。正门有保安值班,但保安现在在前厅打盹,我们从后门进不会惊动他。”   “方严和江幻呢?”我问。   “在正门外等着呢,他们不敢离太近,怕被保安发现。”   沐星辰说着,忽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你刚才在宿舍里怎么跟室友解释的?大晚上突然跑出来,不会让她们怀疑吗?”   “我说我去抢周边。”   沐星辰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被路边的台阶绊倒。他稳住身形,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抢周边?”   “对啊!限量一百份,再不抢就没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脆,惊得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好几只。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冉苒,你真是……我服了,我是真的服了。这种理由也就你能想出来。你室友信了?”   “宋念念信了。苏晚没信,但她没拆穿我。”   “苏晚这姑娘聪明,比我们都聪明。”   沐星辰感慨了一句,然后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声音也跟着低了半度:“说正经的,你感知到综合楼的异常了没有?我刚才用念力扫了一下,那间教室里的空间结构……怎么说呢……感觉不太对。像是有一块区域被什么东西给‘挖掉’了,我的念力伸过去的时候直接穿透了,没有碰到任何反馈。就好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又不是空的,是那种……”   “是那种明明存在,但感知告诉你不存在的诡异感。”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沐星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你也感觉到了?”   “嗯。”   我点了点头,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这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可能涉及维度层面的异常。上次遇到类似的东西是在一百多年前的欧洲,那次我们花了三个月才解决。希望这次没有那么严重,但从能量波动的频率来看……它已经苏醒了。而且唐亦泽说今晚又有几个学生要去探险,如果他们真的在同一个房间里再次进行四角游戏,等于往已经裂开的口子上再撕一刀。”   沐星辰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和我一起朝着综合楼的方向奔跑。   综合楼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六层高,外墙贴着已经泛黄的白瓷砖,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在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楼前有一片不大的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已经谢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方严和江幻站在花坛后面的阴影里,两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形成了一个对角。方严面朝综合楼正门方向,时刻注意着保安的动静;江幻侧身站在靠墙的位置,目光锁定综合楼一楼最西边的窗户,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幽光。   看到我和沐星辰跑过来,方严朝我们挥了挥手,压低声音说:“这边。正门保安还在睡觉,暂时没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粗壮的手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堵敦实的墙,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幻则是直接朝我走了两步,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我没什么问题之后,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而简短:“林逸飞在楼侧面布阵,探查能量源头。唐亦泽还没到。”   话音刚落,林逸飞就从综合楼侧面拐了出来。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和平时那个衬衫挺括的风流公子形象判若两人。但当他抬起手朝我们示意的时候,我才确认是他。   林逸飞:“情况不太妙。”   林逸飞走到我们面前,开门见山,平时那种玩笑的语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逸飞:“我刚才在多功能教室窗外布了一个探测法阵,能量读数比我预想的要高出将近三倍。最麻烦的不是读数本身,而是读数的变化模式……它不是稳定的,是在波动的,有峰值也有低谷,频率大概是每三十秒一个周期。这种周期性的能量波动说明里面的东西不是在被动地沉睡,而是在主动地运作。它有自己的节奏。”   “像一个活的东西。”方严皱着眉说。   林逸飞:“对,像一个活的东西,在呼吸。”   林逸飞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而且我刚才在窗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频率很低,低到耳朵差点捕捉不到,但我的手串对振动特别敏感,所以我能确定那不是幻觉。”   此话一出,我们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了… 拯救迷途的羔羊(下)   我开口问道:“有多低?”   “大概十赫兹以下。”林逸飞说   “对人类来说,这个频率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身体会感觉到,胸闷、不安、头皮发麻,这些症状都是次声波的典型反应。如果那四个失踪的学生在被卷入之前也听到了这个声音,那他们在游戏过程中很可能已经被次声波影响了判断力和方向感。”   我闭上眼睛,把感知力聚焦到综合楼一楼最西边的那间多功能教室。距离不到一百米,这个距离内我的感知精度可以达到极高的分辨率。我“看到”了那间教室。   空旷的房间,桌椅被推到了墙边,中央空出了一大块区域。教室的四个角落各有一把椅子,椅子摆放的位置刚好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正方形。这种精确度不是普通人随手摆放的成果,更像是某种仪式需要。   而教室的正中央,有一块区域我的感知力穿不透。不是被阻挡了,而是被“吞掉”了。感知力经过那块区域的时候像水流进了下水道,直接消失不见,没有任何反馈。那块区域大概有一平方米左右,形状不太规则,边缘呈现出一种缓慢蠕动的状态,像是水面上的油膜在扩散和收缩。   “我看到了,”我睁开眼睛,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教室中央有个裂隙,不大,但已经在扩张了。如果今晚那几个学生再玩一次四角游戏,裂隙会彻底打开。”   “那就别让他们玩。”唐亦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同时回头。唐亦泽从花坛另一侧走了过来,步伐依旧沉稳,但身上穿的不是平时的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显然是从教师公寓匆匆赶来的。无字书的虚影已经在他身后若隐若现,书页微微翻动,随时准备具象化。   唐亦泽:“我刚跟保卫处的负责人通过电话。”   他走到我们中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权威:“以‘教授巡查时发现综合楼有安全隐患’为由,要求他们今晚封锁综合楼,禁止学生进入。保卫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五分钟后到。”   “万一他们已经进去了呢?”沐星辰问。   唐亦泽:“所以我留了后手。”   唐亦泽抬起右手,无字书瞬间具象化,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书页翻开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古字——“缚”。那页纸上的金色符文已经开始缓缓流转,显然在他来的路上就已经提前激活了。   “我已经在多功能教室的门外设了一道无形的结界。”他说。   唐亦泽见我们没说话 ,他继续接道:“那几个学生如果已经到门口了,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忘了带钥匙,或者突然想起有别的事要办,总之不会进去。但这道结界维持不了太久,最多撑到保卫处的人过来。”   但就在这时,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那四名学生正站在我们身后,他们见到唐亦泽之后急忙打了声招呼。   第一个打招呼的是一个卷发男生:“唐老师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的突然发声给我们都吓了一跳,幸好普通人看不到我们这些异能,唐亦泽急忙收起异能,转过身看着他们,瞬间,教师的威严出来了。   唐亦泽的语气里满是不高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另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看出来老师有些不高兴,急忙解释道:“唐老师,我们只是经过!经过而已!”   随后他着急忙慌地推着那个卷毛男生开始向外走,我看向方严,给他示意了一个眼神,方严立刻会意 竖了个大拇指,林逸飞也瞬间明白我要做什么,直接下了个阵法给他们四个学生,突然 四个大学生感觉到有点困,这时方严出手了 直接将他们打晕了,这一操作给唐亦泽都看呆了。   江幻唯一一次没有反对我们三个的做法:“打晕也好,免得出其他乱子。”   唐亦泽也难得地点了点头   沐星辰:“看来他们早就已经进来了,不然怎么可能会躲过唐亦泽的视线。”   我们都默默地点了点头,于是方严带着这四个学生和我们一起进入了楼里,就在我们准备开始行动时,突然意外情况发生了,我感受到了另外一个普通人的进入。   我:“都快停下手的动作,有人来了。”   那四个被我们打晕的学生被方严一手两个扛进了综合楼旁边的杂物间。林逸飞在杂物间门口补了一道障眼法阵,从外面看起来那扇门就是一面普通的墙壁,谁也发现不了里面藏着四个呼呼大睡的大一新生。沐星辰用念力扫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迹,连地上被拖拽的脚印都用意念力抹得干干净净。   唐亦泽收起无字书,那道无形的结界无声消散。我们六个人在多功能教室里迅速围成了一个圈,沐星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放在下巴底下,方严笨拙地举起双手做出张牙舞爪的姿势,林逸飞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种故弄玄虚的语气念着现编的恐怖故事,江幻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嘴唇微微翕动,算是全队最敷衍的配合。我蹲在地上假装在摆弄什么道具。   综合楼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清脆而有节奏。   在我们心情都很紧张的情况下,多功能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但是来人不是旁人, 是我们最熟悉的那个人。   秦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匆匆出门的样子。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我们六个人围坐的诡异场景。   昏暗的手电筒光、奇怪的阵型、地上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图案,她的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失落。   “你们……在玩笔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沐星辰率先开口道:“对啊!”   沐星辰抬起头,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大笑容,语气欢快得邀请她一起加入,完全看不出他的破绽:“学姐要不要一起来?刚请到一半,笔开始动了,超刺激的!”   秦婉清的目光越过沐星辰,落在林逸飞身上。林逸飞手里正拿着一支圆珠笔按在铺开的草稿纸上,姿势僵硬,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林逸飞:“学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来综合楼?这里晚上挺阴森的,一个女生不安全。”   秦婉清:“我……”   秦婉清张了张嘴,显然没有准备好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总不能说我是跟踪你过来的。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就是跟踪林逸飞来的。   她的眼神闪了闪,最终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说道:“我路过,看见综合楼的灯还亮着,怕有学生大晚上在这里搞什么危险活动,就上来看看。你们几个大晚上的不回宿舍,在这里玩这个?”   林逸飞:“年轻人嘛,寻求刺激。”   林逸飞耸了耸肩,把手里的圆珠笔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学姐说得对,确实挺晚了。大家散了吧,今晚笔仙不太给面子,改天再来。”   我们几个人配合地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关手电筒的关手电筒。江幻一脚把地上画的粉笔图案蹭花了,动作自然又熟练。唐亦泽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角落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存在感压到了最低。不过……毕竟他是教授,被撞见和学生一起在教室里玩笔仙传出去不太好听。 被破坏的计划   秦婉清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儿,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弧度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怀疑?是不甘?还是某种新的算计?我微微蹙眉 但没去深究。   但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林逸飞笑了笑,说了句:“早点休息。”   然后她就转身走远了。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沐星辰率先跑到窗户边,看他真的离开了这里,才终于松了口气。   等她走远之后,教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沐星辰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我这辈子演技都没这么好过。”   方严挠了挠头,用他那特有的憨厚嗓音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她是不是有病?大半夜跟踪林逸飞跟踪到综合楼来?这是追求吗?这是犯罪吧?”   林逸飞无奈道:“她怎么知道我们在综合楼的?”   林逸飞皱着眉,把圆珠笔扔到桌上,紧接着道:“我来的时候特意绕了路,走的是实验楼后面那条没有路灯的小道,她没有理由能追踪到我的位置。”   “定位器?”我看向他。   “不可能,我的手机每天都检查,衣服也是刚换的。”林逸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逸飞:“除非她在我的黑曜石手串上装了定位——但那更不可能,手串上每一颗珠子都有法阵保护,任何外来的能量附着都会被我感知到。”   “那就是有人在帮她。”江幻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   江幻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揉皱的纸条。他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沐星辰默默地读了出来:“今晚综合楼有情况,林逸飞可能会去。”   我看着熟悉的字迹说道:“没有署名,但笔迹和之前贴在八号楼公告栏上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刚才她从口袋里掏手机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江幻说。   唐亦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神沉了几分:“今晚的行动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综合楼的情况是我们刚刚才发现的,这张纸条上的信息不可能是从我们内部泄露出去的。唯一的解释是……她在我们每个人身边都安插了眼线,或者她在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监控着林逸飞的动向。”   我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也能听出我的气愤:“不管她用的是什么方法。今晚的事让我很不舒服。我们在执行任务,处理的是涉及四个学生性命的紧急情况。因为她的跟踪,我们不得不中断行动,把已经打开的裂隙暂时封印,把那些探险的学生打晕藏起来,然后坐在这里假装玩笔仙。方严说得对,这不是追求,这是定时炸弹。”   我的语气比平时冷了几个度,连沐星辰都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林逸飞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难得没有辩解什么,只是沉默地把地上的粉笔灰用脚蹭干净,动作里压抑着一种我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情绪……愤怒。   林逸飞打破沉默:“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   林逸飞站起来,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明天我去找她,正式地把话说清楚。如果她再不收手,我会动用林家在学校的关系,申请行政介入。”   “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会让异象局插手。”江幻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率先走出了多功能教室。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宋念念和苏晚都睡了,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揉了揉刚刚因为爬窗而弄疼的胳膊,然后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秦婉清那张在门口出现的脸反复在我脑海中浮现。她的执念已经深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而这种人往往是最不可控的变量。任务本身就已经够棘手了,还要应付一个现实中的跟踪狂,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和林逸飞一起走出教学楼。秋日正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教学楼前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底下显得格外干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人声嘈杂,有人讨论着中午去哪个食堂,有人在约下午的图书馆座位。   就在这轻松愉快的时候,然后我看到了秦婉清。   她就站在教学楼门口的花坛旁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阳光下她的妆容精致得体,长发被微风吹起几缕,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大学生该有的样子。但当她看到我和林逸飞并肩走出来的时候,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阴影。   还没等我俩反应过来,她就迎了上来。   她的声音很甜,语气自然得像是偶遇:“逸飞!下课了?一起去吃午饭吧,我在南门外新开的那家店订了位子。”   林逸飞停下脚步。周围路过的学生已经开始侧目了。毕竟林逸飞在学院里的知名度太高,秦婉清又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这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说话,本身就是一条活生生的校园八卦。   林逸飞的声音礼貌而疏离,比平时冷了至少五度:“学姐,我昨天在综合楼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   “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秦婉清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让我警铃大作的笃定:“我知道。”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逸飞,然后用一种不急不缓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让我们两人同时僵住的话。   秦婉清:“我承认,这段时间我确实一直在关注你们。一开始我很不甘心,所以我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如果不是,我就还有机会。”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才有的从容:“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们虽然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很亲密,但在没有观众的时候……比如走廊上、食堂里、图书馆的角落里……你们之间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你们没有牵过手,没有靠在一起坐过,甚至连说话的时候都保持着至少三十厘米的距离。林逸飞看冉苒的眼神很热,但冉苒看林逸飞的眼神……恕我直言!和看沐星辰、看方严、看江幻没有任何区别。”   她每说一句话,林逸飞的脸色就沉一分。   秦婉清重新看向林逸飞,笑意盈盈开口道:“所以结论很简单,你们不是情侣。她只是帮你挡我的挡箭牌。既然如此,我追求你,跟她没有关系。你没有女朋友,我没有插足,一切都是公平的。”   我们两人被这句话僵在了原地,我更是一脸难以置信,她居然观察的这么仔细,仔细到让我都恐惧的存在。 纯情的林逸飞同学   就在这时,我听到周围已经有学生在窃窃私语了。我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们三个人身上,这场面尴尬到了极点。秦婉清的逻辑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无懈可击,而她的逻辑也只有一个:只要你们不是真情侣,我就有权利继续追,任何人都不应该阻止我。   林逸飞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无奈、歉意,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用口型对我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一脸疑惑,微微侧头皱着眉,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道歉,他就已经动了。   他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脑,指尖穿过我的头发,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坚定。他的脸在我眼前急速放大,我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桃花眼里难得不再带笑、只剩下全部认真的瞳仁。   然后他的嘴唇压了下来。   我的大脑完全来不及反应   他的唇是温热,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   是他平时喜欢吃的那种薄荷糖的味道。   这个吻来得毫无征兆但又出奇地自然,仿佛这个动作在他脑海中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以至于真正发生的时候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他的嘴唇在我的唇上停了两秒,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又短暂到让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女生发出短促的尖叫,有男生吹了一声口哨,还有手机拍照的快门声此起彼伏。秦婉清手里的奶茶掉在了地上,奶棕色的液体溅上了她的浅蓝色裙摆,但她浑然不觉。   林逸飞松开了我。   但是我看到他的脸在退开的一瞬间就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泛起的红,是直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的那种爆发式的红。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我看到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破釜沉舟的决绝”到“大脑宕机的空白”再到“天塌了的惊恐”的三级跳跃。随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他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前一拉,整个人躲到了我身后。   我被他一拽,刚好挡住了他腰线以下的位置。   秦婉清还处在“我刚刚看到了什么”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但她的视线本能地往下移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也变了,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语言难以形容的懵。   现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的大脑飞速处理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嘴唇上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凉意和轻微的压迫感,肩膀上是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指,后背传来的温度高得不正常。我的感知力被动地捕捉到了他急剧加速的心跳、紊乱的呼吸节奏、以及某种正常情况下绝对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生理信号。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走。”我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   林逸飞二话不说,拉起我的手就跑。他的速度比上次在喷泉边被堵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拽着我穿过围观的人群、绕过花坛、冲进了最近的一栋教学楼。   身后传来秦婉清终于回过神来的、带着颤音的叫声:“林逸飞你——你们——”   后面的话被我们甩在了风里。   这栋教学楼的一楼是男卫生间。林逸飞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他松开我的手,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在门口等我!”   然后一头扎进了男厕所。我点了点头,然后靠着走廊的墙壁缓缓蹲了下去。   男厕所的门隔音不太好,我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隔间门被猛地拉开又关上的声响,然后是锁扣“咔哒”一声扣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死寂,然后林逸飞的声音从隔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崩溃。   林逸飞:“不是……你争点气行不行?”   安静了几秒。   林逸飞:“我知道!我知道她很漂亮!我也知道我喜欢她!但你!你不能在这种时候!!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她刚才肯定感觉到了!她感知力那么强!她连怨灵的能量波动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我这点波动她还不得读取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林逸飞:“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刚才亲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哦对,你巴不得……你就是那个始作俑者!你们俩合伙坑我!”   我蹲在男厕所门口,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壁瓷砖上的花纹,表情维持着一种堪称专业的平静。但我的耳朵在发烫,而且那热度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到脸颊和脖子。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脸上的温度。   这时走廊尽头有个男生走了过来,看见我蹲在男厕所门口,愣了一下。他又抬头确认了好几遍是不是男厕所。   我用手指了指里面,面不改色地说:“里面在打扫,等会儿再进。”   男生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逸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音量小了很多,但以我的感知力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语气从崩溃变成了颓丧,带着一种深深的自暴自弃。   林逸飞崩溃的声音传来:“完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彻底完了。林逸飞,世家子弟,风流倜傥,追了人家那么久,结果亲一口就……就亲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纯情。纯情!我活了这么多年,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以为自己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结果在她面前就是个纯情傻子。她以后还怎么看我?我的形象……我那个从容不迫的形象……全没了……”   我默默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但是听到他说的这些话,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翘了一下。   大概过了十分钟,这也是对林逸飞来说大概是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很快男厕所里终于传来了冲水声,然后是隔间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磨磨蹭蹭的洗手声。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林逸飞从里面探出半张脸。   他的脸还是红的。耳朵更是红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那双平时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不敢直视我,视线飘到了我身后的墙壁上,又飘到了天花板,又飘到了地上,就是不落在我脸上。   “冉苒。”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哭过。   “嗯。”   “你能把刚才那十分钟忘了吗。”   “不能。”   “……你是不是什么都听到了。”   “男厕所隔音很差。你声音不小。”我客观的陈述事实。   他把脸缩回了门后面,发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哀嚎。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对着门缝里的人说:“走吧,趁秦婉清还没杀过来。她大概还站在教学楼门口怀疑人生,我们现在从侧门出去还来得及。”   门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林逸飞把门推开了。他走了出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   我笑着摇摇头说:“那倒不一定,你刚才那个操作虽然杀伤力极强,但方向完全歪了。”   随后我转身朝侧门走去:“不过短时间内她大概需要消化一下刚才的画面。”   林逸飞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一个比平时更远的距离,大概隔了三四步的样子。   走了一阵,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但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沙哑:“冉苒。”   “嗯?”   “刚才那个吻,虽然起因是为了让她死心,但我是认真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说。   身后传来他轻轻的脚步声,和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释然的叹息。 突遭意外   那天下午回到宿舍之后,宋念念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问我:“今天中午有人发帖说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一男一女热吻,照片虽然拍得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女的是你!冉苒!!你谈恋爱了居然不跟我说!!!”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没有谈恋爱。那是事故。”   “事故??”宋念念的声音直接飙高了八度,“谁家事故是接吻的??你跟我说清楚!!”   苏晚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起,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林逸飞?”   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苏晚竖了个拇指。   宋念念的尖叫声整层楼都听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秦婉清果然没有再出现过。她在社交平台上清空了所有和林逸飞相关的动态,学生会那边的对接人也换了另一个人,据说是她自己申请调换的。   对此沐星辰在群里的评价是   【星河小队摸鱼群】   #沐星辰(牧师) 林逸飞你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波操作我愿称之为绝杀   #林逸飞(夜莺) 闭嘴!   #方严(青鸟) 红烧肉给你留了一碗,别太难过   #江幻(猎人) 。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江幻那个句号里蕴含的幸灾乐祸。   #林逸飞(夜莺) 你们尽管的嘲笑我吧,反正已经丢人到姥姥家了   #林逸飞(夜莺) 没脸见冉苒了…   #方严(青鸟) 嗯?你是不是忘了,这是群聊   #沐星辰(牧师) 林逸飞!告诉我!你是怎么敢这么大胆的!   #沐星辰(牧师) 哈哈哈哈哈   #林逸飞(夜莺) 。。。   #沐星辰(牧师) 群里禁止下蛋!   #林逸飞(夜莺) 沐星辰,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你…   我看了一下消息,没再继续往下看了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不能耽误。这几天我们对综合楼那间多功能教室的监视从未中断过。唐亦泽以“楼体安全隐患排查”为由,让学校保卫处在那间教室的门上贴了封条,外围还加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结界。我们六人轮流值班,每人盯四个小时,确保没有任何学生再进去玩四角游戏。   事实证明这个安排是明智的。短短三天之内,我们拦下了四拨想要进去探险的学生。   有两拨是被校园灵异传说的噱头吸引来的,一拨是学生会想进去搬活动器材,还有一拨最离谱,是学校灵异社团组织的新人体验活动,带队的社长据说研究四角游戏研究了半个学期,准备实地操作一番发表论文。   沐星辰在拦住他们的时候差点忍不住亮出异能直接把人吓走,最后还是靠唐亦泽以教授身份出面,用“消防通道不合规”的官方说辞才把人劝退。   裂隙的状态也在逐步稳定。林逸飞每天早晚各布一次监测法阵,读数的波动幅度在缓慢降低,周期性的能量脉冲从最初的三十秒一个周期延长到了将近两分钟。这说明裂隙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正在缓慢闭合,大概再需要一周左右就能完全稳定下来,届时我们就可以安全地将其永久封印。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天气越来越冷,青海的秋天短得像兔子尾巴,十一月中旬的气温已经跌到了个位数。校园里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学生们换上了厚外套,食堂开始供应热腾腾的羊肉汤。我和宋念念、苏晚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好到让我偶尔会忘记自己是一个来执行任务的,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上完最后一节课,沿着学校主干道往宿舍方向走。主干道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叠成一个天然的拱廊。路上的学生很多,正值下课高峰,人流从各个教学楼里涌出来,把主干道塞得满满当当。   宋念念挽着我的左胳膊,苏晚走在我右边,我们三个人并排走着,聊着晚上去哪个食堂吃饭。   宋念念:“我想去二食堂吃麻辣烫。”   苏晚说:“一食堂的米线也不错!”   我说:“我都可以,你们定就行。”   宋念念:“那就麻辣烫吧!我好久没吃了,好不好嘛~”   苏晚耐不过宋念念会撒娇,只好妥协:“好好好,我的大小姐!”   我们有说有笑的走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洒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普通,寻常,不值得被记住。   走到主干道中段、靠近图书馆岔路口的时候,对面的人群忽然涌动了一下。好像是有什么活动刚结束,一大群学生从图书馆方向涌了过来,主干道上本就密集的人流。瞬间变成了人挤人,肩膀碰肩膀,背包蹭背包,原本有序的人行道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漩涡。   我被人流冲得往左歪了一步,原本挽着宋念念的手臂被硬生生扯开了。苏晚也被人群挤得往另一个方向退了两步。我回过头想伸手去拉她们,但中间不断有人穿过,一只又一只陌生的肩膀挡在了我们之间。   “念念!苏晚!”我喊了一声。   “冉苒!我们在右边!你往右边绕过来!”宋念念的声音从人群缝隙中传过来,带着她特有的穿透力。   我侧过身子,开始在人流的缝隙里穿行。往左边让过一个拿着篮球的男生,往右边避开两个边走边聊天的女生,再往前挤过一群背着画板的艺术学院学生。阳光透过人群的缝隙在我的视野里明明灭灭,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气息。那不是人的气息。   我的感知力在人群中通常维持着一个较低的运转水平。毕竟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如果每时每刻都高敏感扫描,信息量会让自己不堪重负。但在那一个瞬间,我的感知力瞬间被唤醒,一种警惕的情绪瞬间占据我的大脑。   那是一股异兽的气息。浓烈、野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个物种的异质感。它在人群中移动,速度快得离谱,轨迹飘忽不定,前一秒还在我左侧二十米,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我右后方十米。它在朝我靠近。   我立刻停下脚步,一只手按住口袋里的手机,我快速的在群里发位置。手指飞快地解锁屏幕,点开星河小队的群,打出两行字   ##冉苒(祭司) 主干道中段,图书馆岔路口附近。感知到异兽气息,正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它在靠近我   ##冉苒(祭司) 【定位】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那股气息已经近在咫尺。我下意识猛地抬起头。   人群在我眼前晃动,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从我的视野中掠过。阳光刺眼,所有的面孔都融化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那股气息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却看不到它的来源。它隐藏在人群中,伪装成人类的样子,或者它的形态本身就是无法用肉眼辨认的。   但是我能感受到那股对我的威胁,离我越来越近了。 异兽:1   就在我准备防御的时候,我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种感觉和战斗中受伤完全不同。不是被能量击中时的灼烧感,不是被冲击波震到时的钝痛,而是一种极为尖锐的、冰冷的、精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插入了身体最柔软的部位。刺痛从腹部的一点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被疼痛信号彻底淹没。   我低下头。一把匕首插在我的腹部。刀身没入了大半,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那刀柄的形状很奇特,像某种动物的骨骼,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不祥的光泽。鲜血从刀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我的外套,沿着衣摆往下滴,在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我抬起头,试图在人群中找到袭击者的脸,但那股异兽气息已经开始急速远离,在人流的缝隙中穿梭了几下就消失在了感知范围的边缘。快得来不及追踪,准得像是蓄谋已久。它没有恋战,没有补刀,一击得手立刻撤离,这不是随机的袭击,这是一场精确的刺杀。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追下去,我的眼前开始模糊。   周围的学生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一个走在我旁边的女生低头看到了我身上的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   “啊——!!!”   这一声尖叫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以我为圆心,恐慌的涟漪急速扩散开来。周围的学生纷纷转过头来,看到我捂着腹部、满身是血的画面,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被吓得往后退,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摄,有人在大喊。   “报警啊快点报警”   “叫救护车快打120”   人群散开了一个圈,我被孤立在那个圈的中心。鲜血还在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流到手腕上,黏腻的触感让我的大脑在疼痛中维持着一线清明。   我用仅存的理智分析着自己的伤势。刀口避开了主动脉,暂时不致命,但出血量很大,必须尽快止血。而且那把匕首的材质不普通,我能感觉到一股异样的能量正从刀口渗入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侵蚀我的生命力。   人群的那一头,宋念念和苏晚终于冲破了人墙。   宋念念跑在最前面,用她并不高大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路。她冲到圈子中央,看到我满身是血的样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她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冉苒——!!!”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扑到我面前,双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眶里已经有泪光在打转,但她咬牙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猛地转身朝人群喊道:“谁有干净的布!毛巾!围巾!什么都行!快!”   苏晚几乎是和宋念念同时到的。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姑娘此刻的动作比谁都快,她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折叠成块,蹲在我面前冷静而迅速地压在了伤口周围。她的手指很稳,表情很镇静,但那双向来平和的眼睛里此刻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那是愤怒,也是恐惧,更是一种担忧。   “冉苒,听我说,不要动,不要拔刀,保持这个姿势。”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她极力的保持着冷静,声音里满是让我安心的语气:“念念,打120,快。冉苒你看着我!看着我,别闭眼,跟我说说话,你最喜欢的周边是哪个IP?”   我知道她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防止我因为失血和剧痛陷入昏迷。我想回答她,但开口的时候嘴唇在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得又轻又哑:“限量一百份那个……”   “对,就那个,抢到了吗?”苏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上的力道一分不减。   “还没……本来打算今晚去抢……”我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整个人没有了力气。   “那你要抢到,回去给我们看。”   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念念已经在打电话了,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再坚持一下。”   宋念念蹲在旁边,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用她这辈子可能最快的语速跟急救中心报位置。   宋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没有崩溃,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青海大学城校区主干道中段图书馆岔路口附近对就是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伤者腹部被刀刺伤,出血量很大,意识还算清醒,刀还在伤口上没有拔!对!请尽快……”   宋念念还没有说完,人群外围,几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冲破人墙闯进来的。   唐亦泽第一个到。他跑过来的速度很快,西装外套被风掀起一角,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没有减速。他冲到我面前单膝跪地,一眼扫过我的伤势,眼睛在看到匕首刀柄的时候猛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用最快速度检查了伤口的位置和出血量,然后一手托住我的后背一手穿过我的膝弯,把我从地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沐星辰,清路。”唐亦泽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绝对命令的力度。   沐星辰紧随其后赶到,看到我身上的血,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是一种我极少在他脸上见到的、冷静到近乎冷血的专注。   “都让开!往两边退!不要挡路!”沐星辰的声音在整个主干道上空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方严第三个赶到。他庞大的身躯直接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看到唐亦泽抱着浑身是血的我往外走,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过头,面向周围举着手机拍摄的人群,用他那粗犷的嗓门吼了一声   “别拍了!有什么好拍的!都散了!!”   这一声吼带着他平时从未展现过的怒意,几个正举着手机的学生被吓得手一抖,讪讪地放下了设备。   江幻和林逸飞随后赶到,他们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中间要绕过整栋图书馆。江幻冲到现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是足以能看到他眼底的愤怒。   林逸飞的反应则完全不同。他看到我的伤口的瞬间,脸色直接变得比我还要惨白,他咬紧了牙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跟在唐亦泽身后。   唐亦泽抱着我大步朝校门口走,步伐极快但上身纹丝不动。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到我的身上,心跳声在我耳边咚咚作响,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但他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个冷静沉稳的模样,只有抱着我的那双手暴露了他的真实状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唐亦泽:“冉苒!”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无论发生什么,别动,别调动异能。那把匕首上有针对异能者的侵蚀性能量,你越是调动异能,侵蚀得越快。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体交给我。”   我靠在他胸口,微微点了点头。伤口的疼痛在持续,但唐亦泽的声音像一块定心石,把我从刚才被袭击时的震惊和混乱中拉了回来。   宋念念和苏晚跟着跑了几步,被沐星辰伸手拦住了。   沐星辰对她们两人微微摇了摇头,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你们跟去医院也帮不上忙,先回宿舍等消息吧。冉苒不会有事的,她命硬着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她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宋念念站在人群中,看着我被抱远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苏晚扶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站了很久。 异兽:2   校门口,唐亦泽抱着我刚走出去,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几乎是同时抵达的,红蓝相间的灯光在秋日午后的街道上交替闪烁,刺耳的警笛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几个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从救护车上跳下来,推着担架床朝我们跑来。几名警察紧随其后,开始拉警戒线,疏散围观的学生。   唐亦泽将我放到担架床上,急救人员立刻围了上来,开始检查伤口、测量血压、准备输液。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看到匕首还插在伤口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用纱布在刀口周围做了简单的固定包扎。   “伤者腹部刀伤,刀体仍在创口内,出血量约400到500毫升,意识清醒,血压偏低,需要立刻送急诊。”急救人员快速地报出了一串数据,声音专业而利落。   担架床被推上救护车的那一刻,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唐亦泽正在和一名警察快速交谈,不知道用了什么说辞,警察点了点头让他上了救护车。   沐星辰、方严、江幻和林逸飞四个人站在校门口的警戒线外,目送着救护车的方向。阳光打在他们脸上,映出四张表情各异的年轻面孔,担忧、愤怒、自责、杀意,交织在一起,脸色阴沉的可怕。   车门关上的瞬间,唐亦泽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他握住我放在担架床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无字书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淡金色的光芒已经覆盖了他的另一只手掌,那是治愈术被提前激活的光芒,在普通人的肉眼无法察觉的频率上微微闪烁。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着,声音很轻,怕其他人听到我们的交谈:“从现在起,我会用最低功率的治愈术逐步中和匕首上的侵蚀能量,不能直接拔刀,需要先瓦解刀体上的附着能量。这个过程会有点疼,你忍一下。等到了医院,我找机会在手术室里做完整的清理。”   “那个异兽…”   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它的气息我记住了。不是普通的异兽,它的能量频率和这把匕首上的侵蚀能量完全一致。它是冲着我来的,不是随机袭击。”   唐亦泽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和他眼底的寒霜形成了鲜明对比:“我知道…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找它。”   他顿了顿,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很久没有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深沉的怒意。   “一个都跑不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午后的街道上尖锐地回荡,我躺在担架床上,能感觉到车轮在柏油路面上的每一次细微颠簸都通过金属框架传到我的脊椎。唐亦泽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治愈术以最低功率持续输出,淡金色的光芒在普通人的肉眼无法察觉的频率上微微闪烁,一点一点地中和着匕首上附着的侵蚀能量。   那种感觉很奇怪。匕首本身带来的疼痛是锐利的、具体的、可以用位置和范围来描述的。但那股从刀身渗入体内的侵蚀能量则完全不同。   它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沿着我的异能脉络缓慢蔓延,所过之处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麻木。我的异能正在被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冻结,像是流动的水面上结起了一层薄冰。   唐亦泽:“别调动异能。”   唐亦泽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我知道你能感觉到它在侵蚀,但你的异能回路越是运转,它扩散得就越快。相信我,交给我。”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嘴唇干裂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腹部那把匕首的存在。   不是心理上的存在感,而是实打实的、物理上的异物感。金属冰凉的触感和体内温热的血液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让我每分每秒都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说不恐慌,不害怕,都是假的,我是人,有血有肉,我也会害怕,因为我还不想死。   救护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两辆黑色的SUV横在路中间,将救护车和警车一并拦了下来。SUV的车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车前站着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他们的制服样式和普通警察完全不同,胸前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特殊的暗银色光泽。那个徽章非常的醒目。      是异象局,749局分局,但是我们都共用着一个徽章。   唐亦泽显然注意到了,他微微皱了下眉,手上的治愈术没有停,但身体稍稍坐直了一些。前排的急救人员正在困惑地探头张望,随车的警察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表情警惕。   救护车后面那辆警车上的警察也下来了,两拨人在马路中间汇合,和那几个深色制服的人开始了交谈。   我感受到了周围的变化,但是隔着急救车的车厢壁,我听不太清楚具体的对话内容,但能听到几个关键词。   “特殊部门”“接管现场”“上级指令”。交谈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期间有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之后朝这边点了点头。   然后那个领头交涉的深色制服人员朝救护车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修长,步伐从容。他的五官端正但算不上特别出众,是那种丢进人群里不太容易被记住的长相。   但我知道这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叫叶寒,他的异能是易容术,他的真实面孔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异象局的入职档案上,另一次是在一次任务汇报会上。而眼前这张脸,显然又换了一个新的。   他走到救护车后门,抬手敲了两下车窗。   唐亦泽推开车门,没有下车,只是探出半个身子,和叶寒的视线对上。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读懂的眼神,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   叶寒偏头看了一眼躺在担架床上的我,目光在腹部的匕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瞳孔微微收缩,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   叶寒直截了当地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江幻通知的,他说冉苒中的不是普通的物理攻击,匕首上附着了针对异能回路的侵蚀能量。这种伤势普通医院处理不了,手术刀一拔,侵蚀会瞬间扩散到全身。需要回局里的专属医疗室,让治愈系异能者联合会诊。”   唐亦泽没有犹豫,点了下头:“需要多久能到?”   “车上有异能稳定装置,路上我可以做初步的压制,二十分钟能到局里。”叶寒说着,朝身后那两辆黑色SUV打了个手势。   车门同时打开,四个人从里面鱼贯而出。 异兽:3   江幻第一个下来。他身上的狐狸之火已经收敛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丝毫不减,反而比之前更加深邃,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救护车,步伐很快。他的目光越过唐亦泽的肩膀,锁定在担架床上的我身上,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林逸飞紧随其后。他的脸色比在校门口的时候好了些,但依然白得不太正常。手腕上的黑曜石手串被攥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走过来的速度比江幻还快,几乎是抢着冲到了救护车后面,一只手扶住车门框,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我腹部的匕首时,他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拍。那双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种被极力压制的、灼热的怒意。   沐星辰和方严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沐星辰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平时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他冲到救护车后面的时候被江幻伸手拦了一下,差点没刹住直接撞上去。方严跟在后面,大块头跑步的动静让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他的眉头快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愤怒,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不算好看却也算得上和蔼可亲了吧…   唐亦泽:“都别挤在门口。”   唐亦泽的声音平稳而冷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沐星辰、方严,你们两个帮忙把担架抬下来。林逸飞、江幻,去接应叶寒那边的异能稳定装置。小心点,担架要保持水平,伤口不能有任何震动。”   四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开始的。沐星辰和方严一左一右握住担架床的扶手,动作很轻。江幻转身朝黑色SUV走去,和叶寒一起从后备箱里抬出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林逸飞在担架旁边蹲下来,重新调整了我伤口周围的临时包扎。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从救护车转移到异象局的专用车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急救人员和随车警察已经被叶寒带来的人妥善地解释和打发走了。   异象局有一套成熟的对外说辞系统,涉及到异能者和异常事件的案件,普通执法机构会自动移交管辖权。这种交接我们经历过无数次,但这一次,被交接的对象是我自己。   异象局的专用车内部和普通SUV完全不同。后车厢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移动医疗舱,两侧的壁柜里嵌满了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药剂,中间是一张加固过的治疗床,床垫表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触感冰凉但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叶寒把那口银白色的金属箱子放在治疗床旁边,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套复杂的异能稳定装置。一个拳头大小的主控核心加上六个卫星节点,可以围绕治疗床形成一个局部的异能压制场。   唐亦泽在车上坐下之后对叶寒简要说明了情况   “匕首上有特殊能量附着,不能直接拔。”   “我在救护车上已经用治愈术做了初步的中和,但只清除了表面大约百分之三十的侵蚀。核心的附着体还在刀身上,需要更强的治愈系异能联合输出,或者……需要你的异能压制场把侵蚀能量暂时冻结,然后我集中输出拔刀。”   叶寒:“冻结的话我能做到,但最多维持三十秒。”   叶寒坐到了治疗床另一侧,手指已经在灵能稳定装置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起来,六个卫星节点悬浮起来,在治疗床上方排成一个精确的六边形   叶寒:“这三十秒内你必须完成拔刀和初步止血,超出时间侵蚀会反弹,冉苒的异能回路会遭受二次伤害。”   “二十秒就够用。”唐亦泽说,语气非常的笃定。   车门关上,车辆平稳启动。司机是异象局的人,技术很好,加速的时候几乎没有颠簸感。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异能稳定装置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和仪器屏幕上跳动的读数。   我躺在治疗床上,看着车顶的白色金属板,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在纠结晚上去哪个食堂吃饭,现在却躺在一辆秘密部门的专用医疗车里,肚子上插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匕首,周围围了六个异能者在为我的小命忙前忙后。命运这玩意儿翻脸的速度,永远比你的反应快一拍。   “想笑就笑,别憋着。”唐亦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看我,手上的治愈术光芒却比刚才更亮了。   我的声音虚弱又沙哑:“没想笑,就是在想,这次任务回去之后,我要求涨工资。”   叶寒在旁边操作面板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和我们同龄,在异象局的副局长位置上坐了不到三年,平时给人的印象是严肃正经、不苟言笑,但实际上他私下里是个比谁都八卦的话痨。只不过现在这个场合不适合叙旧,他也很识趣地没有多嘴。   江幻坐在治疗床的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全程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我的方向,但不是在看伤口,他在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我还清醒着、还活着、还在呼吸。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 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林逸飞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手串被他摘了下来,绕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转得太快了,有一颗珠子差点脱手飞出去,被他条件反射地一把抓回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又恢复了那副还算镇定的表情,只是眼尾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红色。   沐星辰坐在我脚边的位置,背靠着车厢壁,两条长腿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我伤口的纱布上,那块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染成了暗红色。他每次看到那块暗红的区域,睫毛就会颤一下,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过几秒又忍不住移回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都咽了回去。这时候我才发现,沐星辰不说话的时候,整个空间都会变得格外安静。因为他平时是话最多的那个,也总是最爱活跃气氛的那个,偶尔少了他的声音,就像是缺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方严坐在沐星辰旁边,他的沉默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沉默是实的,沉的,像一块很大的石头压在车厢的地板上。他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过,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攥着放在膝盖上,青筋在手背上突起,指缝里隐约能看到被指甲掐出的白色痕迹。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心疼。因为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不会掩饰,不会拐弯,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此刻他很难过,也很愤怒,两样都写在了脸上。   车辆拐过一个弯道,路边的行道树被车速拉成模糊的绿色条带。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车队的尾灯在午后的街道上排成一线,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异象局车辆低沉而平稳的引擎轰鸣。 异兽:4   唐亦泽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治愈术的光芒没有熄灭,只是从他掌心转移到了无字书上。金色的符文在书页上流转,一个又一个古老的字符从纸面上浮起,在半空中排成一个圆形的符阵,缓缓旋转着笼罩在我的腹部上方。   “准备冻结了。”叶寒的声音响起   六个卫星节点同时亮起蓝光,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力场在治疗床上方形成,将匕首和周围的空间完全笼罩。我能感觉到那股侵蚀能量的扩散速度开始明显减缓,冰针刺入异能回路的感觉从流动变成了凝滞,像是被液氮冻结的河流。   “十秒。”唐亦泽说。   他的手握住了匕首的刀柄。那刀柄触感冰凉而粗糙,像是某种大型猛兽的骨头打磨而成,表面刻着的纹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犹豫,治愈术的金光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到刀柄上,然后顺着刀身向下渗透。   “七秒。林逸飞,准备止血法阵。”唐亦泽的声音平稳有力。   林逸飞已经站了起来,黑曜石手串在他掌心急速旋转,九颗珠子同时亮起。他的双手快速结印,瞬间一个微型法阵在他指尖成型,法阵的纹路精密繁复,每一个都精准地对应着人体经络的走向。   “五秒。”   江幻的手默默地汇聚着异能。他不是治愈系,不会止血法阵,但他的火焰有灼烧伤口封闭血管的能力。那是战场上处理开放性创伤的最后一招,极度痛苦但绝对有效。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手指正在汇聚能量,那是他准备出手的前兆。   “三秒。”   沐星辰和方严没有治疗能力,但他们俩几乎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子。   唐亦泽在最后一秒转移了话题,让我避免了紧张:“冉苒,你对谁心动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的大脑疑惑了一秒   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唐亦泽的手腕发力,匕首从伤口中拔出。那一瞬间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疼痛超出了我的语言描述能力。   不是普通的物理疼痛,而是那股被冻结的侵蚀能量在拔刀的一瞬间被连根拔起,像是一棵扎根在我体内中的寄生植物被连根扯起。我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但身体本能地弓了一下,治疗床的床单被我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匕首脱离身体的那一刻,林逸飞的止血法阵直接压了上来。止血的同时,唐亦泽的治愈术全开,无字书上的金色符文倾泻而下,源源不断地涌入伤口,开始修复受损的组织和异能回路。两股不同体系的治愈能量在狭小的伤口区域重叠输出,金色的光芒和法阵的纹路交织在一起。   叶寒的异能压制场在拔刀后多维持了几秒才撤掉,确保侵蚀能量被完全剥离后才缓缓收起六个卫星节点。   他检查了一遍仪器上的读数,呼出一口气:“侵蚀残留为零,异能回路损伤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愈合后不会有永久性损伤。唐亦泽,你的治愈术又精进了。”   唐亦泽没有回应。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伤口修复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那是他只有在极度专注或者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   无字书悬浮在他头顶,书页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疯狂翻动,一个又一个治愈符文从书页上剥离、组合、融入伤口。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声和林逸飞法阵运转的细碎声响。   江幻的目光移向了那把被唐亦泽拔出后放在托盘里的匕首上。   匕首通体呈暗灰色,刀身上沾着我的血,但血液并没有顺着刀刃流下来,而是被某种力量吸附在刀面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不断蠕动的血纹。   刀柄的骨质纹理在车厢灯光下泛着暗光,表面刻着的纹路在近距离观察下终于能看出轮廓。   那不是装饰性的花纹,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符文,和人类文明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都不匹配。   江幻终于开口说道:“这把刀,不是人类的造物。”   “异兽的骨刀…”叶寒也看向了那把匕首,眉头锁了起来。   叶寒解释道:“刀柄的材质是某种大型异兽的骨头,刀身上的符文是异兽族群内部的祭祀用纹路。我在局里的异种文物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记录。这种骨刀在异兽族群里是用来处决叛徒的,因为刀身上的祭祀符文会锁定目标的异能回路,确保一刀毙命,不给任何反击的余地。”   “处决叛徒的刀,用在冉苒身上。”唐亦泽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治愈术光芒一分未减,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锋利寒意:“这不是随机袭击,不是偶发事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冉苒个人的刺杀。”   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因为这句话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如果异兽能携带专门针对冉苒的骨刀潜入校园,在人流密集的主干道上精确地找到她并实施刺杀,那就意味着对方有情报支持、有行动计划、有脱离路线。这不是一个野生异兽的临时起意,这是一次经过周密策划的斩首行动。   而斩首的对象,是我。   车辆开始减速,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街道变成了郊区公路,又变成了两旁栽满松柏的专用车道。远远地,我能看到一排灰白色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异象局的总部。那是我熟悉的地方,入职培训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每年的年终述职也去那里,但我从来没有以伤员的身份进去过。   唐亦泽的治愈术终于告一段落,无字书的光芒缓缓收敛,合上书页消失在他身后的虚空中。   他用手指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真实的疲惫程度,持续的高功率治愈输出对他的消耗极大,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让任何人看出这一点。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有一丝极其克制的心疼,还有一种只有在确认我安全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淡淡的温柔。   唐亦泽语气温柔地说:“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异能回路的损伤在可控范围内,一周内不要调动异能,两周后可以恢复常规训练。”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等车辆停稳,车门打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冷空气和松针的清香。我眯了眯眼适应光线的变化,看到总部大楼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疗组,有负责接应的行动部同事,还有几个我没见过但胸前别着副局长徽章的人。看来叶寒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整个应急小组。   担架床被再次抬起的时候,我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才那种被异物刺穿的剧烈痛感,现在只是闷闷的钝痛,是愈合过程中的正常反应。   我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一格一格地后退,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异能残留。   身边的几个人一个都没走。唐亦泽走在担架旁边。江幻跟在另一侧。林逸飞走在后面。沐星辰和方严并排走在最后。   而叶寒走在最前面,已经露出他真正的面孔。一张和我们同样年轻的脸,眉目疏朗,眼神清亮,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起来比当副局长时那副严肃的样子亲切了不少。   他推开医疗室的玻璃门,朝里面喊道:“伤员到了,治愈系会诊准备,异能回路损伤,十五个百分点,需要全套修复方案。”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完全不像是副局长该说的话:“冉苒,你这出场方式比我这个副局长还拉风,下次能不能换个低调点的方式?”   我想回他一句,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能朝他翻了个白眼。   医疗室的门在我面前合上,头顶的无影灯亮起,治愈系异能者的能量波动开始在空气中汇聚。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在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玻璃门外那五道站成一排的身影。他们没有一个人离开。   窗外的松柏在风里微微晃动,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车队的引擎还在楼下低鸣,叶寒带来的人正在和总部对接这次事件的所有数据和证据。而被放在金属托盘里的那把骨刀,在无影灯下安静地躺着,刀身上的血纹还在缓缓蠕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吸。 重返校园(上)   我在异象局的医疗室里躺了整整五天。   说是五天,其实第三天的时候伤口就已经完全愈合了,唐亦泽的治愈术加上局里两位专职治愈系异能者的联合输出,把我腹部那个窟窿修复得连疤都没剩。   但叶寒死活不让我出院   叶寒:“异能回路的损伤虽然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但修复期至少需要一周,提前调动异能会导致回路二次撕裂”。   他把我的出院申请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坐在医疗室门口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校园言情小说,一副“你想出去就从我身上踩过去”的架势。   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觉得再躺下去自己就要和这张床长在一起了。   第六天,我实在忍无可忍,趁叶寒去开会的间隙,自己拔了输液管,换好衣服,给唐亦泽发了条消息。   【唐亦泽私聊】   ##冉苒(祭司) 来接我,我要回学校!!!   唐亦泽几乎是秒回   #唐亦泽(法师) 楼下等你   我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在群里补了一条   【星河小队摸鱼群】   ##冉苒(祭司) 谁也别告诉叶寒,他回来发现我不在了就说我去康复训练了   群里其他人反应更快。沐星辰发了一连串放鞭炮的表情包   #沐星辰(牧师) 🧨🧨🧨🧨🧨🧨🧨🧨🧨🧨   紧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他欢天喜地的声音   #沐星辰(牧师) 冉苒你终于要回来了!!你不在这几天食堂的红烧肉都不香了!!   方严发了一个憨厚的点头表情   #方严(青鸟) 😃   #方严(青鸟) 我去跟宿管阿姨说一声,你室友那边我们也打过招呼了,她们这几天一直在问你   #林逸飞(夜莺) 我去买花   “林逸飞撤回一条消息”   然后过了两秒又撤回了,重新发了一句   #林逸飞(夜莺) 我去安排接风宴   江幻没有发消息,但他的头像亮着,说明他一字不落地看到了所有对话。   我拎着收拾好的背包推开医疗室的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松针的清香。   异象局总部坐落在城郊的山区里,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连绵的远山和成片的松林。   十一月的山风把松涛吹得像海浪一样起伏,阳光穿过云层在山坡上投下大片大片移动的光斑。景色很美,但我现在只想回学校。那个在主干道上被人捅了一刀的画面还挂在校园论坛的热搜上,我不想让它发酵成更大的麻烦。   走到楼下,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唐亦泽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看到我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到我已经换好便装的身上,最后落在我脚上,我穿了一双运动鞋,不是拖鞋。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行动能力。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唐亦泽:“后座有早餐,三明治和热豆浆。你室友宋念念让带的,说食堂的包子今天正好是你喜欢的鲜肉馅,她给你抢了三个,放在宿舍保温袋里。”   我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你跟宋念念联系了?”   “不只是我,”唐亦泽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总部大门。   “沐星辰和林逸飞这几天轮流给你们宿舍送早餐,说是你住院期间托他们照顾室友的。你的两个室友被他们哄得服服帖帖,苏晚还旁敲侧击地问过林逸飞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住院手续是谁办的、为什么学校那边没有任何记录。林逸飞编了个瞎话,说你家里有人在医院工作糊弄过去了,但那个姑娘显然没全信。”   我扶了扶额头:“苏晚太聪明了,当初从宿舍跑出去的时候她就没信我那套“抢周边”的说辞,现在住院六天没有任何官方记录,她不起疑才怪。没事,回去之后再想办法圆吧。”   唐亦泽点了点头:“需要帮忙,就给我发信息。”   我吃了口后座的早餐:“好!”   车子驶出总部大门,两侧的松林开始后退,郊区公路在车轮下延伸出去。   唐亦泽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车载音响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很轻,听得我有些困。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我开口了:“那把骨刀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吗?”   唐亦泽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出来了。昨天下午叶寒发给我的。刀身材质是异兽胫骨,碳十四测年龄,显示制作时间不超过十年,排除了古物的可能。刀柄上的祭祀符文经过局里符文专家组的解码,确认是异兽族群内部用于处决仪式时使用的标记。也就是说,这把刀不是为了对付人类锻造的,它本来就是异兽用来处决同类的工具。”   我:“专门把处决同类的刀用在人类身上,不太对劲。”   我皱了皱眉继续道:“如果是异兽要杀我,用它们自己的武器就行,没必要专门挑一把有特殊意义的刀。除非……这把刀本身就是信号。”   唐亦泽:“跟我想的一样。”   唐亦泽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思索时的沉静:“这把刀在异兽族群里的象征意义大于实战意义。刺杀者完全可以用更高效的方式,比如毒、远程武器、甚至在人群里直接用爪子。但它偏偏选了这把刀,而且偏偏在校园主干道上、在几十个学生的注视下动手。这不是暗杀,这是示众。”   “示众…”这个词让我后背微微一凉。   车子继续发动,唐亦泽接住了我的话:“如果袭击者的目的是示众,那它所传达的信息就很明确了。”   我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分析:“我们能找到你,能在人群里精准地定位你,能用你们自己的规则之外的方式伤害你,而你们毫无察觉。而我们…还能轻易的离开…”   唐亦泽:“对!这不仅是对你个人的攻击,更是对整个小队乃至异象局的挑衅。”   “这几天校园里有新的异常吗?”我问。   唐亦泽摇了摇头:“没有。”   唐亦泽踩下油门,车子快速前行:“综合楼的裂隙依然在稳定闭合,预计再有两三天就能永久封印。我安排了轮值表,每天至少两人盯防。你出事后我加了一道警戒结界,任何携带异种能量的人靠近综合楼都会被标记。这几天拦下了两个想进去探险的学生,其他的都很平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袭击你的那个东西……它在得手之后没有停留,没有扩大战果,甚至在行动中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监控。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捅你一刀然后消失。”   “一个能在人群中自由移动、携带异种武器、懂得避开监控、一击即退的异兽。”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忆起来。   “这不像普通的异兽。普通的异兽要么智力不够完成这种精确行动,要么能量波动太大根本没法在人群里藏住。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要么是进化出了极高的拟态能力,要么……”   “要么有人在帮它。”唐亦泽替我说完了这句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钢琴曲的旋律在流淌。窗外已经是城市的边缘,高楼逐渐取代了树木,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多了起来。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唐亦泽:“回学校之后,你有三件事要处理。”   唐亦泽的语气忽然从分析模式切换到了安排模式,快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把这些话准备好了话术。   唐亦泽:“第一,让你的两个室友相信你已经完全康复、没有后遗症。宋念念和苏晚这几天一直很担心你,尤其是苏晚,她在图书馆查了各种腹部刀伤的康复资料,还旁敲侧击问过我,你需不需要心理干预。你回去之后的第一面很重要,要笑,要有精神,要让她们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不再怀疑你。”   唐亦泽:“第二!”   他单手打方向盘拐过一个弯道。   “校园论坛上关于你受伤的帖子虽然已经被异象局介入清理了一部分,但学生们私下里的讨论还在继续。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建议用‘警方调查中不便透露细节’这个说法,把关注度降到最低。林逸飞和沐星辰这几天已经有意无意地在各个社团和班级群里散布了‘伤者已康复出院’的消息,口径统一,不会有矛盾。”   “第三……”他顿了顿,“秦婉清的事还没完。”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睁开眼,转头看着他。 重返校园(下)   唐亦泽叹了口气,说道:“你住院这几天,秦婉清来找过林逸飞三次。”   我一脸震惊:“三次!”   唐亦泽点了点头:“第一次是在食堂,她带了一束花,说想通过林逸飞转交给你,祝你早日康复。表面上是好意,但那束花里夹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希望你能平安回来,我们之间的误会还没解开’。林逸飞把卡片抽走了,没让你室友看到。第二次是在教学楼,她拦住林逸飞问你的伤情,问得很详细……什么医院、什么科室、主治医生是谁……林逸飞一个都没回答。第三次是在昨天,她在图书馆门口堵住了林逸飞,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我:“嗯?”   唐亦泽的语气微微沉了沉:“她问,你受伤是不是跟你们那天晚上在综合楼做的事有关?”   我瞬间坐直了身体:“她怎么会联想到综合楼?”   唐亦泽:“因为她在跟踪林逸飞的时候看到了我们进综合楼,也看到了我们出来。你受伤之后她把这些时间点连在一起了。”   唐亦泽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当然,她不会联想到灵异事件或者异兽。在她的认知框架里,她更可能怀疑我们在综合楼里做了什么违规的事,导致了你后续的‘意外受伤’。但这恰恰是最麻烦的。她手里有一条模糊的线索,虽然指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但如果她继续追查下去,误打误撞触碰到真相也不是不可能。”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秦婉清。这个从开学两个月以来一直以各种方式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人。从最初的纠缠追求,到后来的跟踪监视,再到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假情侣”身份,逼得林逸飞用一个猝不及防的吻来证明什么。她每一次出现都在我们最不希望被打扰的时候,每一次都踩在了某个微妙的节点上。而现在,她甚至开始把综合楼和我被刺伤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知道得太多了。”我说话的语气不轻不重:“不是指真正的秘密,而是在普通人的维度上,她已经超出了局外人该知道的范围。”   唐亦泽:“所以我建议你回去之后,找个机会和她正面谈一次。”   唐亦泽单手打着方向盘:“不是对抗,不是解释,而是让她明白。不管她在怀疑什么,不管她认为我们做了什么,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是到此为止。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她自己。”   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   车子拐进青海大学城的大门,门口的保安认识唐亦泽的车,挥手放行。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底下交错成网。   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学生们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有人抱着课本边走边背,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个食堂吃饭。一切看起来和出事那天一模一样,平凡、寻常、热闹。除了主干道中段那块灰色的地砖上,还能隐约看到一片深色的痕迹。   车子没有在主干道停留,直接开到了女生宿舍区。唐亦泽把车停稳之后没有熄火,只是侧过身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一些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唐亦泽:“下车吧,你室友在三楼窗户那里看了很久了。”   我抬头一看,果然,三楼的窗户后面,两颗脑袋正挤在玻璃前,一个是栗色卷毛,一个是黑色直发。宋念念看到我抬头,激动得差点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被苏晚一把拽了回去   但她的声音已经穿透了玻璃传了下来:“冉苒!!你终于回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容不是准备给任何人看的,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涌上来的。   推开车门之前,唐亦泽忽然叫住了我。   “冉苒。”   “嗯?”   “那个吻的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逸飞跟我坦白了。过程很详细,包括后续的生理反应,和在男厕所里自言自语的全部内容。”   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唐亦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我认识他那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变化。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他说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全毁了。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唐亦泽你……”我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拉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宿舍楼走去。   身后传来唐亦泽那辆黑色车缓缓驶离的声音,以及一个几乎被引擎声淹没的、极轻的、从他喉咙里发出的气声,我想他现在是在笑。   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在笑。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心里在暗骂着。   我一边暗骂一边推开宿舍楼的大门,还没走上楼梯,宋念念就从三楼冲了下来。   她穿着一双毛绒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她冲到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差点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带着哭腔和鼻音。   “那天你满身是血的样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打电话你也不接!群里也没消息!我们只知道你被送到医院了,但哪家医院、伤得怎么样、要不要紧……全都不清楚!你那个哥哥唐教授倒是每天让人给我们带话,但他说话永远都是那副‘没事’‘放心’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在安慰我们!还有你那些朋友,每个人都是同一个口径,口径太统一了,统一到让人更担心了好吗!”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看着她的情绪,自己的眼睛也开始泛红,我发自内心的笑了笑,等她稍微平静一点才开口。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要害,养几天就好了。你看……”   我松开她,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完好无损,连疤都没有。”   宋念念擦了擦眼角,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确实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她终于破涕为笑,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个没良心的,出院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早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和苏晚就去校门口接你了!”   “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我笑着说,然后抬头看向楼梯口。   苏晚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靠着墙壁,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合上的书。她没有像宋念念那样冲下来抱住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在我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我的眼睛上。她看了大概有三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回来就好。”   四个字,不咸不淡,我点了点头。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远比这四个字更重的东西。那是一种压在心底好几天的担忧终于落了地的如释重负。   苏晚合上书,走下楼梯,停在我面前半步的距离,然后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以后别骗我了。抢周边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你不是去抢周边。”   宋念念瞪大了眼睛:“什么??那天不是去抢周边??”   苏晚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只是看着我,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静静等待的姿态。她在等我给她一个解释。   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不能说实话是肯定的,但对她这样一个聪明而敏感的姑娘来说,任何敷衍的谎言都是一种不尊重。   我和她对视了几秒,最终说了一句:“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说出来对你没有好处。”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苏晚:“好,等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她没有追问,没有纠缠,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她只是接受了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对了,念念把你的鲜肉包子吃了。她以为你今天不回来。”   宋念念:“……苏晚!!!你不是答应我不说的吗!!!”   苏晚已经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背影和一句淡淡的话:“兵不厌诈。”   我站在楼梯间里,听着宋念念追在苏晚后面大呼小叫的动静,闻着宿舍楼里熟悉的洗衣液和泡面的混合气味,感受着深秋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脸上。六天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回来了。   走进318宿舍的那一刻,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   我那张靠门的上铺被宋念念用毛绒玩具堆满了一角。   宋念念:“给你攒的康复礼物!”   我笑了笑没说话,窗户上贴了我们三个人在开学第一周拍的合照,照片里的我笑得很轻松,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两个月会经历什么。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能看到综合楼的轮廓。那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安静地矗立在蓝天下,看起来无害而平静,仿佛里面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的事情。但我知道,就在那栋楼一楼最西边的那间教室里,一道通往未知维度的裂隙还在缓慢地呼吸着,等待着下一次被触发的时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星河小队的群聊。   【星河小队摸鱼群】   #沐星辰(牧师) 冉苒!!到宿舍了没!!我们中午在老地方给你接风洗尘!!第一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方严已经去占座了!!   #方严(青鸟) 占好了。六个人的位子,靠窗,有阳光!   #林逸飞(夜莺) 我定了蛋糕。不是花,是蛋糕,水果味的,特意没放芒果。路上唐亦泽跟我说了,我觉得我要当面解释一下那个生理反应的事   #江幻(猎人) 不用解释。所有人都知道了   #林逸飞(夜莺) ……这个群还能不能好了   #唐亦泽(法师) 不能   #林逸飞(夜莺) 趁着冉苒不在!你们都欺负我!冉苒!你看看他们!   #沐星辰(牧师) 不好使!!林逸飞!   #沐星辰(牧师) 这件事我记住了哦哈哈哈哈哈哈   #林逸飞(夜莺) 换你,你也一样!   #沐星辰(牧师) 切!我可没你那么狼狈哈哈哈哈   #林逸飞(夜莺) 😡   我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弹出的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过窗户,金色的叶片在阳光里闪闪发光。我靠在窗台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冉苒(祭司) 中午见。林逸飞你蛋糕最好真的是水果味的,上次你说请客结果点了一桌子香菜,这事还没跟你算账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沐星辰发了一连串捶地大笑的表情包   #沐星辰(牧师) 😂😂😂😂😂😂😂   方严跟了一句的憨厚吐槽   #方严(青鸟) 那次香菜真的太多了   #江幻(猎人) 该   唐亦泽什么都没发,但他的头像在群里亮着,只是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表情。   林逸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语气里带着被围攻的委屈和一丝小心翼翼   #林逸飞(夜莺) 那次真的是意外。这次蛋糕我亲自去蛋糕店挑的,蓝莓和草莓双拼,没有香菜,我发誓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收拾一下东西,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身上,把深秋的凉意隔绝在窗外。远处综合楼的裂隙还在稳定闭合,校园里暂时没有新的异常信号,叶寒那边还在追查骨刀的来源,而那个在人群里刺了我一刀的异兽仍然下落不明。   但此刻,阳光是暖的,风是甜的,室友在因为一个被出卖的秘密追着对方满屋子跑,而五个在接风宴上等着我的人里,有四个正在群里为了一年前的香菜事件吵成一团。   这一刻忽然觉得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应该都不会太差。 秦婉清的和解   秦婉清约我在学校南门外的咖啡馆见面,说的是想跟我好好谈谈。   她的消息是直接发到我手机上的,没有通过任何人转达,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我的号码。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也是时候该谈谈了。   从开学到现在快三个月,我和这个学姐之间的纠葛已经缠成了一团乱麻。   最初是她在追林逸飞,然后是我被当成假想情敌,再然后是她跟踪林逸飞撞破了我们在综合楼的行动,再再然后是我在主干道上被人捅了一刀,而她竟然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虽然她的推理方向完全是错的,但这份执着和敏锐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她。她不是一个简单的花痴学姐,她比表面上看起来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咖啡馆在青海大学南门外那条商业街的尽头,不大,但很安静。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淡淡的奶泡甜味。   在靠窗的位置上,秦婉清已经到了。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长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每次见面都要疲惫,但也比之前都要真实。   秦婉清:“坐吧。”   她朝她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语气平静,没有之前那种甜腻的伪装,也没有在喷泉边堵林逸飞时那种志在必得的锐利。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黑色的液面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左右。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填满了两个人之间那段微妙的空白。   窗外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和店门口的风铃声混在一起,有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追林逸飞追了三个月。”秦婉清先开了口,   她说话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得让我有点意外。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苦,还是因为接下来的话   秦婉清看着我说:“从开学迎新晚会那天就开始了。他在台上弹了首吉他,我记得是首民谣,具体哪首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当时我坐在台下,心想,这个人我要认识。”   她见我没有反应,又继续自言自语道:“就这么一个念头,支撑了我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查他的课表,参加所有他可能出现的活动,在他常去的食堂蹲点,甚至用学生会的资源查了他的宿舍分配。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不觉得有问题,我觉得这就是追求。我喜欢他,我想让他看到我,有什么错?”   她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瓷盘的声响比正常的要重一点。   “后来你出现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那天在喷泉边看到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他对你的态度和对我完全不一样。他对所有人都是礼貌的、温和的、风趣的,但对你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热情,不是追求,更像是一种……习惯。就好像看你是一件他每天都在做的事,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我没有接话。拿铁还没上来,我只能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秦婉清的描述准得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她说错了,恰恰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林逸飞看我的眼神,我太熟悉了。那不是激情燃烧时的炽热,而是细水长流后的恒温。他追我追得光明正大,但也从来没有给我任何压力。这种分寸感是多年相处才养成的习惯,被一个只观察了他三个月的女生一语道破,让我对她敏锐度的评估又上调了一个等级。   “所以我不甘心。”   秦婉清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开始跟踪他,开始观察你们。我发现你们之间虽然亲密,但并不像情侣。你们不牵手,不拥抱,不腻在一起说悄悄话。但同时我又看到另外几个男生,沐星辰、方严、江幻。他们看你的眼神和林逸飞如出一辙。你们六个人之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默契,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外人根本进不去。”   “然后那天晚上在综合楼。”   她顿了顿,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是跟着林逸飞去的。他晚上十点多忽然出门,走的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跟到综合楼的时候,我看到你们六个人全在…”   “这其中还包括唐教授。你们围在那间多功能教室里,气氛很严肃,完全不是在玩什么笔仙游戏。后来我躲在楼梯间里往下看的时候,我听到了几段对话……你们在说什么‘裂隙’、‘封印’、‘能量波动’,用词全是专业术语,每一句我都听不懂,但每一句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那天晚上的细节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在教室里讨论裂隙的封印方案,音量压得极低,普通人在门外根本不可能听清具体内容。   秦婉清说她听到的是“裂隙”、“封印”、“能量波动”这三个词……这三个词恰好是那晚对话中最核心的关键词。她能在走廊里隔着门板听清这三个词,要么是她的听力远超常人,要么是她在说谎,她用了别的手段获取了更多信息。   不管是哪种可能,情况都比我预想的更严重。   “秦婉清!”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抬起头,和我对视。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下眼睑带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秦婉清:“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不是好奇,不是八卦,是……是担心。”   她说着,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比她手里的那杯咖啡还要苦涩许多。   秦婉清:“很可笑对吧?我追了林逸飞三个月,被他拒绝了无数次,还跟踪他、偷听你们说话,按理说我应该讨厌你们才对。但那晚从综合楼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你们说的那些词。听起来就像是你们在阻止某种东西被打开。然后第二天主干道上就发生了行凶事件,你被送进了医院。我把时间线对上之后越想越害怕,我怕如果你们真的在阻止什么,而我那晚的跟踪会不会干扰到你们、导致你受伤……”   “和你没关系。”我打断了她。   秦婉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重新强调了一下我的话:“我受伤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该有的距离:“秦婉清,你确实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但那天晚上的事和你无关。至于我们在综合楼做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有些事你不能知道,知道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这番话说得和苏晚那天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苏晚选择了接受,但秦婉清会不会接受,我完全没有把握。她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否则也不会追林逸飞追了三个月。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秦婉清沉默了很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秦婉清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之后的疲惫:“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主要是想跟你道个歉。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越界的事。贴纸条、发匿名帖、跟踪林逸飞、闯进你们在综合楼的聚会……这些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得上骚扰了。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我至少应该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了我最后一眼:“至于林逸飞……我不会再追了。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输了,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比我优秀,而且要说漂亮,我比你漂亮,但是我明白,因为你和他之间有一种我永远无法介入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我不问了。你们的事,我以后不会再多管。”   她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又响了一阵。   然后她停下来,侧过头,用几乎被风铃声盖过的音量说了一句:“冉苒,你们注意安全。不管你们在综合楼里封着什么……希望它能永远被封住。”   门关上了。风铃声在空气中颤了几秒才归于沉寂。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商业街的人流中。阳光把她米白色的毛衣染成了暖金色,那个单薄的背影在人潮里显得格外渺小,但又格外笔直。   秦婉清,原来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她有她的执着、她的不甘、她的种种越界行为,但在所有这些下面,她只是一个被喜欢的人拒绝之后挣扎着想要找回自尊的普通人。她不坏,只是太认真了。认真到把自己撞得遍体鳞伤,最后选择放手的时候,姿态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我很欣赏她的勇敢,也很佩服她的洞察力,我将刚刚的事情发到群里之后,关上了手机,我不想去关注他们的无聊讨论。 不速之客   我的拿铁终于端上来了,奶泡上面拉了一片精致的叶子图案。我刚端起来喝了一口,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不是群消息,是来电铃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叶寒”。   叶寒平时几乎不打电话,有事都是通过异象局的内部加密通讯或者直接让江幻转达。他亲自打过来,说明事情不小。   我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叶寒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他的语速快得惊人:“冉苒你出院了?唐亦泽跟我发消息说你昨天上午就回学校了,我开完会发现医疗室人去床空连个纸条都没留!……算了先不说这个,这个不是重点。我有正事找你,你在听吗?喂?信号怎么样?”   “听着呢,信号没问题,你说。”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顺便又喝了一口拿铁。   “是这样,你被袭击的事局里开会讨论了。”叶寒那边传来了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和他快步走路时特有的脚步声。   “结论是校园内部需要增派人手。你们六个人虽然编制完整,但星河小队在被袭击之前的主要任务是监控和封印,现在加上了‘追查异兽刺客’这一项,工作量翻了一倍不止。而且根据那把骨刀的分析报告,袭击你的异兽具有A级拟态能力,能在人群中自由隐匿,单靠你的感知力追踪的话,一旦出现上次那种被反侦察的情况,风险太高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来一点情绪:“然后呢?”   “然后就是局里决定派一个专攻追踪的调查员过来协助你们。”   叶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找某个具体的文件:“人已经定了,叫方嫣然,A级调查员,异能是追踪,她可以在十公里范围内精准锁定任何曾经被她标记过的异种能量信号,只要拿到骨刀上残留的能量样本,理论上她能在三天内锁定袭击者的位置。”   “方嫣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之后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没有任何印象:“新人?我之前没在局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算新,比你早入职两年,一直在南方片区干活,和你们没有交集。这次是借调,她已经到青海了,大概今天下午就到你们学校。”   叶寒说完正事,语气忽然从公事公办变得有点微妙,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带着一点点八卦味道的微妙。   “那个……冉苒,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不是公事,但是可能会影响队伍氛围。”   “什么事?”我放下咖啡杯。   “方嫣然……认识江幻。”叶寒斟酌了一下措辞   随后他继续说道:“不是普通的认识。大概三年前,南方有一次联合行动,江幻带队过去支援,任务周期两周,方嫣然是那次行动的联络员。任务结束之后,方嫣然申请调职到北区,理由是‘希望和江幻同志在同一片区工作’。她的调职申请被驳回了,后来又递了一次,又被驳回了。再后来她就消停了,但每年江幻生日那天她都会往局里寄一份礼物,署名是‘南方调查科方嫣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这种事情你下次开头就说!”我压低声音说道:“江幻知道她要来吗?”   “我还没通知他。我觉得先跟你说一声比较稳妥,毕竟你是小队里唯一的女生,这种场面可能需要你在中间缓冲一下。”   叶寒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方嫣然这个人在工作能力上无可挑剔,专业素养绝对是A级标准。但她在感情问题上属于那种……怎么说呢……特别轴的类型。就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就算在南墙下面挖地道也要过去的性格。她对江幻有好感这件事,在南区那边基本是公开的秘密。但江幻嘛……”   “江幻怎么了?”   “江幻当年在南区待了两周,全程只跟她说了六句话。”   叶寒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   “第一句‘你好’,第二句‘不需要’,第三句‘我自己来’,第四句‘别碰我十字架’,第五句‘我归队了’,第六句‘再见’。方嫣然后来把这几句话写在备忘录里,截屏发了朋友圈,配文是:‘两周,六个句子,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叶局长,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   “我发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绝无艺术加工。”   叶寒听起来像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总之她人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下午到你们学校。她的能力对追踪骨刀很有用,所以局里的意思是尽量安排她融入你们小队,至少在任务期间要维持基本的团队合作。至于江幻那边……就辛苦你多做做思想工作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拿铁上已经融化了一半的叶子图案,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刚走了一个秦婉清,又来自.助.搜.书t.doruo.cn/2jIRaRoAg一个方嫣然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星河小队的群发了一条消息。   【星河小队摸鱼群】   ##冉苒(祭司) 紧急通知。叶寒派了个调查员过来协助追踪骨刀,A级,今天下午到。此人名叫方嫣然,南区借调的,异能是灵能追踪。请大家做好接待准备,务必保持专业、友好的态度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停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冉苒(祭司) 另外,方嫣然认识江幻。三年前合作过。对江幻有追求意向,且持之以恒,从无间断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消息开始疯狂弹出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沐星辰(牧师) 卧槽   #方严(青鸟) 啊?   #林逸飞(夜莺) 等等等等,信息量太大了你让我缓缓!!方嫣然?那个方嫣然?南方那个每年往局里寄生日礼物寄了三年的方嫣然?她要来我们学校?!   #沐星辰(牧师) 什么生日礼物??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林逸飞(夜莺) 因为那年你请假回家探亲了不在局里。每年一份,从不落空,署名永远是‘南方调查科方嫣然’。去年那份是我在收发室帮忙签收的,我记得特别清楚,寄的是一块手工巧克力,卡片上写的是!!‘江幻,尝一口,不甜。’   #沐星辰(牧师) ……不甜??不甜是什么魔鬼撩法??这也太会了吧!!   #方严(青鸟) 那个,我有个问题。她说尝一口不甜,是巧克力不甜,还是江幻尝了之后不会觉得甜?这两个意思差很多诶。   #林逸飞(夜莺) 方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腻了,这才是今晚最可怕的发现。   #方严(青鸟) 我就是觉得这话有点厉害,说不清楚哪里厉害,但就是很厉害   #沐星辰(牧师) 所以是巧克力不甜还是人不甜?别把我急死了。   #林逸飞(夜莺) 大概两个都不甜。她连江幻的人设都摸透了。   我看着屏幕上刷屏的消息,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这帮人的重点永远是歪的。明明我发的通知里最重要的是A级追踪能力对任务的帮助,结果他们讨论的全是巧克力和“不甜”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我正要打字把话题拽回来,江幻的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一段语音,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江幻(猎人) 我去接她,给她安排住宿,明天带她熟悉任务流程。任务期间她属于我的直管范围,任何人不得越权指挥。另外……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群里所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   #江幻(猎人) 我会跟她说清楚。任务结束之前,我和她之间只有工作关系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唐亦泽发了一条消息,言简意赅   #唐亦泽(法师) 安排合理。批准   林逸飞紧跟着发了一条   #林逸飞(夜莺) 队长都亲自发话了,我们当然没意见。不过江幻,你要不要提前预习一下怎么拒绝人?毕竟这位姐姐当年被你六句话撩了三年,你这次跟她说‘只有工作关系’,万一她觉得这是第七句情话怎么办?   #沐星辰(牧师) 哈哈哈哈哈哈哈第七句情话什么鬼!!   江幻没有回复。但他的头像在群里亮着,而且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他只发了一个字。   #江幻(猎人) 滚   我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咖啡馆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姑娘对着手机笑什么。   笑归笑,但我心里清楚,方嫣然的到来会把小队现有的平衡搅动出新的波浪。   江幻这个人外冷内热,对不熟的人话少得可怜,但对身边的人占有欲极强。他对我的喜欢从来不藏着掖着,只是表达方式比其他人更加沉默和克制。   现在来了一个对他穷追不舍三年的女生,而这个女生恰好又有我们急需的专业能力,赶不走、躲不掉、还得天天合作。   这剧情,比我被捅一刀之前想象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离谱。   但话说回来,比起被异兽捅刀子,处理队内感情纠纷至少不会流那么多血。而且从叶寒的描述来看,方嫣然这个人是有点轴、有点执拗,但专业能力过硬,人品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要能稳住江幻的情绪,维持好团队的氛围,她的加入对我们来说利大于弊。   我把剩下的拿铁一口喝完,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冉苒(祭司) 下午三点,校门口集合,一起迎接新成员。穿戴整洁,态度友善,不许问关于巧克力的问题,不许提‘不甜’两个字,更不许在方嫣然面前复述江幻那六句话。以上三条由林逸飞和沐星辰默写十遍,晚上交给我检查。@所有人   #林逸飞(夜莺) ……为什么是我和星辰?   #沐星辰(牧师) 我们只是吃瓜群众好吗!!方严也参与了讨论的!!   #方严(青鸟)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就问了一个问题。   #沐星辰(牧师) 问问题也算!你问了两个!!   #唐亦泽(法师) 那就默写十一遍。多出来那遍是方严的。   #方严(青鸟) ……为什么。   #唐亦泽(法师) 因为你太老实了,容易被他们两个当挡箭牌。提前给你做个抗体   #方严(青鸟) 可以!很公平   #沐星辰(牧师) 抗议!不公平!   #林逸飞(夜莺) 附议!   ##冉苒(祭司) 反对无效!   #林逸飞(夜莺) 啊!   #沐星辰(牧师) 哼!   群里彻底炸了锅。   #沐星辰(牧师) 抗议!!!😡   沐星辰发了一连串哀嚎的表情包,林逸飞试图跟唐亦泽辩论   #林逸飞(夜莺) “老实人不应该受到惩罚”这个命题它不合理!   #唐亦泽(法师) 那你说说你认为的合理性?   方严则是闷闷地回了一句   #方严(青鸟) 好吧十一遍就十一遍   然后用一个憨厚的表情包收尾。   江幻全程没有再说话,但他发了一个消息已读的标记,至少他看到了那些规则。   我收起手机,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又在头顶叮铃铃地响了一阵。十一月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脸上还是暖洋洋的。校门口的方向已经能看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树叶落得只剩下最后几片,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底下画出一个简洁利落的剪影。   忽然觉得有点期待这个叫方嫣然的人。   能让叶寒八卦成那样、让林逸飞和沐星辰兴奋成那样、让唐亦泽破天荒亲自下场安排纪律、让江幻打出“滚”这个字的人,一定不是个简单角色。 迎接新的成员(上)   方嫣然比预计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还在宿舍里跟宋念念解释为什么我又要出门。   我这次的理由是:“学生会迎新工作组开会”   天知道我根本没有加入任何学生会部门。   宋念念用一种“你又来自.助.搜.书t.doruo.cn/2jIRaRoAg”的眼神看着我,但最终还是摆摆手放我走了   她附带一句:“晚上回来带麻辣烫。”   苏晚坐在床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这次别再去抢周边了。”   她的语气平淡,但我分明看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方嫣然的电话很简短,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勤现场练出来的干练:“冉苒你好,我是方嫣然。叶副局长应该跟你提过了。我已经到你们学校南门口了,不用专门来接,告诉我集合地点我自己过去就行。”   我说:“你在南门口等着,我们过去接你。”   然后挂了电话在群里发了个定位。群里瞬间炸出一串回复   【星河小队摸鱼群】   ##冉苒(祭司) 【定位】   沐星辰发了个摩拳擦掌的表情包   #沐星辰(牧师) 👏👏👏   #林逸飞(夜莺) 终于来了我等这出戏等了一上午了   #方严(青鸟) 我要不要换件正式点的衣服   #唐亦泽(法师) 不用   江幻没有在群里说话,但他在私聊里给我发了条消息。   【江幻私聊】   #江幻(猎人) 我也去   就三个字,没有任何解释,但我从这简短的三个字里读出了至少三层意思。   第一,他是队长,接待新成员是他的职责;   第二,他想第一时间见到这个追了他三年的人,把话说清楚;   第三,他不放心让方嫣然一上来就跟我和其他队员单独接触,因为他很清楚方嫣然对他的心思,也清楚我们这群人的八卦能力,这两者加在一起等于一颗定时炸弹。   ##冉苒(祭司) 来吧   下午两点四十分的校园南门口,阳光正好。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终于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很多,有拖着行李箱从家里返校的,有结伴去商业街觅食的,还有站在门口举着手机等人时不时踮脚张望的。   我们五个人:我、江幻、林逸飞、沐星辰、方严。站在校门内侧的花坛旁边,排成一排的样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社团在搞迎新活动。   唐亦泽没来,他下午有课,说等安顿好了再单独见面。但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正式得像在批公文   【星河小队摸鱼群】   #唐亦泽(法师) 初次见面注意礼节,不得拿私人情感话题开玩笑,不得在方嫣然面前提及‘巧克力’‘不甜’‘六句话’等关键词。以上纪律由林逸飞、沐星辰、方严三人各抄写十五遍,今晚交到教师公寓。冉苒负责监督。   林逸飞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脸都绿了   #林逸飞(夜莺) 为什么又是我😖   #林逸飞(夜莺) 为什么又是我😖   #林逸飞(夜莺) 为什么又是我😖   沐星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被点名了,笑容瞬间凝固。   方严倒是很平静,默默说了一句   “十五遍就十五遍…”   然后真的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抄,被沐星辰一把抢过来合上塞回他包里。   “你是憨憨吗!她人都还没到你就开始抄!好歹挣扎一下啊!”   “挣扎也没用啊,唐亦泽又不会改主意。”方严挠了挠头,表情无辜。   我看着他们闹,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江幻站在我旁边,全程没有参与笑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笔直。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南门外的方向,表情波澜不惊,但我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那是他紧张或烦躁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紧张?”我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他。   江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下他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平时浅一些,瞳孔深处极光般的淡青色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话比平时多了一点:“不至于,只是不习惯被人惦记这么久。三年,六句话,她到底图什么。”   “图你长得帅呗。”沐星辰的耳朵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隔着好几个人都能精准捕捉到八卦信号。   沐星辰从旁边探过头来插了一句:“江队长!你这张脸对女生的杀伤力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再加上你那个‘全世界我都不爱搭理但我就对你一个人好’的人设,简直是行走的言情小说男主角。人家惦记三年有什么好奇怪的?”   江幻转过头,用看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看了沐星辰一眼。   沐星辰立刻缩回脑袋,但嘴上还在嘀嘀咕咕:“我说的都是实话,凶什么凶……”   “来了。”林逸飞忽然收起笑容,朝南门外扬了扬下巴。   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校门口。   一个女生正拖着行李箱从商业街的方向走过来。她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款羽绒服和一条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舒服的运动鞋。   她的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很耐看,五官端正柔和,鹅蛋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随时随地都在笑。头发是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利落的轻快感。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步态。她走路的速度很快,步伐不大但频率极高,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像是练过某种身法,愣是在密集的人流里走出了一条直线的轨迹。这种移动方式我太熟悉了,常年在任务现场跑动的人才会养成这种习惯,在人群中寻找最短路径已经刻进了她的本能。   方嫣然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青海大学的校名牌匾,然后目光往校门内侧一扫,精准地落在了我们五个人身上。她的视线从左到右依次扫过林逸飞、沐星辰、方严、我……最后停在江幻身上。   那个瞬间,她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但我的感知力捕捉到了全部细节。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僵了零点几秒,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所有这些变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被她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礼貌的、职业化的笑容。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先朝我伸出手:“冉苒对吧?叶副局长给我看过你的资料。久仰了,星河小队的核心感知位,业界都说你是活体雷达。之前被袭击的事我听说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我握住她的手,手感干燥而有力,是常年握武器的人才会有的手,我回复给她一个微笑道:“完全恢复了,谢谢关心。资料是叶寒给的?他有没有顺便给你看我的黑历史?”   方嫣然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叶副局长说你性格很好相处,让我不用担心融入问题。黑历史他没提,回头你可以亲自跟我爆料。”   她说着,转向其他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刚好够记住特征,然后依次点头致意:“林逸飞,法阵专精,黑曜石手串是媒介。沐星辰,念力操控,戒指是瞬移触发器。方严,召唤系,铁链控场。资料都背过了,不用自我介绍。”   方严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资料也被背得这么熟。   方严:“那个……你好。路上辛苦了。”   他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太干巴了,耳根微微泛红。   林逸飞倒是从容得很,朝方嫣然露出他招牌式的微笑:“方调查员,久仰大名。你在南区的追踪记录我看过几份简报,去年江西那个山村异兽案,你在没有卫星定位的情况下徒步追踪了四十公里,最后精准定位到巢穴入口,误差不到三米。那案子后来被总局评为年度最佳追踪案例,我没记错吧?”   方嫣然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意外自己的战绩被人随口报了出来:“林公子过奖了。那个案子最后收网的是你们北区的突击组,严格来说是跨区协作的成果。”   她顿了顿,看了林逸飞一眼:“不过你说的误差三米其实不准,真实误差是一米七,我后来用仪器复核过。简报上写三米是因为我当时太累了,写报告的时候手抖多打了一位。”   林逸飞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秒,然后笑得更深了:“你对自己还真够严的。”   “职业习惯。”方嫣然说得轻描淡写。   然后她转向沐星辰:“沐星辰,资料上说你性格开朗,今天一看果然和传闻一致。你们男寝六人间住得惯吗?我之前去北方出任务住过八人间,那个呼噜声至今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大阴影。”   沐星辰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像是找到了知音:“方姐你懂我!!六人间已经够恐怖了,方严这家伙睡觉打呼噜加磨牙加说梦话三位一体,有一次他说梦话喊‘铁链捆他’把隔壁床的哥们吓得从床上滚下来了!!”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赶紧补了一句:“等等,方姐你刚才是不是套我话?你怎么知道我住六人间……”   “资料上写了。”方嫣然面不改色。   “资料上还写寝室分配??叶寒给你的是什么版本的资料??”   “全套的。”方嫣然笑得坦坦荡荡。   我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风生水起,心里暗暗给方嫣然的社交能力打了八分以上。她从见面到现在不超过五分钟,已经分别和我、林逸飞、沐星辰、方严各完成了一轮有效互动。跟我聊的是专业对接,跟林逸飞聊的是战绩互认,跟沐星辰聊的是生活日常,跟方严则是用一个微笑的回应化解了他的尴尬。每个人都被照顾到了,而且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让人不适,也不过分客套让人疏远。   然后她终于转向了江幻。 迎接新的成员(下)   气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方嫣然脸上那个职业化的、滴水不漏的笑容还在,但笑容下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如果说刚才她对其他人的笑是工作状态下的标准化表情,那她面对江幻时的笑就是一件被精心保管了三年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生怕碎掉。   “江队长。”她的声音比刚才跟其他人说话时低了半度,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所有的职业伪装都会自动退后一步,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没那么游刃有余的自己,她轻声说道:“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江幻看着她,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停止了摩挲的动作。   不是放松了,是攥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冷淡语调,但措辞比平时正式得多:“方嫣然同志,欢迎加入本次任务。你在南区的追踪成绩有目共睹,这次骨刀溯源工作由你主导,星河小队全力配合。任务期间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跟我对接。”   方嫣然听着这番公事公办的欢迎词,嘴角的笑意没有减,但我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失落,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些话的每一句都被她精准地接收到了。   她听完了,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拍的话:“江队长,你的第四句话是‘我自己来’,第五句是‘别碰我十字架’,第六句是‘我归队了’,第七句是‘再见’。我跟你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你一共回了我六句。今天见面,你一口气说了三句话,六十三个字……比我三年积攒的还多。这趟任务还没开始,我已经赚了。”   校门口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沐星辰张着嘴,手里的手机差点滑掉。   林逸飞的笑容凝固在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上。   方严站在最后面,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闷闷的来了一句:“哇!”   而江幻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但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是极其明显的外露反应了。   他看着方嫣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那不是第七句。那是三年前的任务汇报,不算对话。”   “算不算你说了不算。”方嫣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所有职业化的笑都不一样。   这次的嘴角的弧度更大,眼角的细纹被挤出来一点点,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而变得生动起来:“我是收话方,我有最终解释权。”   沐星辰在旁边用气声对我耳语:“冉苒,这个人好强,我真的有点佩服她了。”   我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闭嘴,看戏。”   沐星辰立刻做了一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江幻似乎意识到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只会越陷越深,于是他做了一个极其符合他人设的决定。直接切换话题。   江幻:“先安顿住处!”   他转过身朝校园内部走去,走得很快:“女生宿舍还有空床位,已经跟宿管打过招呼了。行李给我。”   方嫣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没有减淡。她没有把行李箱递给江幻,而是自己拖着箱子跟了上去。   方嫣然:“江队长,你刚才说‘行李给我’的时候,语气和你三年前说‘我自己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知道吗,你每次想快点结束对话的时候,说话就会变得特别简洁,而且句号特别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这样。”   江幻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   我们四个人跟在后面,林逸飞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说:“冉苒,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江幻这次遇到对手了?”   我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前方那两个一快一慢的身影,客观地评价道:“不是对手,是天敌。方嫣然是那种能把他每一句话都存档归类分析解读的人,而江幻恰恰是那种最讨厌被人分析的人。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要么火星撞地球,要么……互相把对方磨成更好的人。”   沐星辰在旁边补充:“或者两个同时发生。”   方严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闷声说了一句:“我觉得方调查员挺好的。至少她说话我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有点厉害。”   林逸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方严,你不害怕是因为你还没意识到,这位姐姐如果把你那天的召唤术数据拿出来跟你分析,能把你分析到怀疑人生。”   方严想了想,认真地回了一句:“那也挺好,反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数据是多少。”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江幻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快步走着,但是那个眼神似乎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   我们一群人跟在江幻和方嫣然身后,穿过梧桐树夹道的主干道朝女生宿舍区走去。   方嫣然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着校园环境,时不时回头跟我聊几句关于这次任务的话题。   方嫣然:“骨刀的分析报告我来的路上已经看完了。”   她的步伐跟上我的节奏:“祭祀符文的年代测定结果是十年以内,骨质来源初步判定是狼属异兽,但具体的亚种需要更多样本比对。叶副局长把骨刀上的能量残留样本寄给了我,我在路上用便携设备做了初步的灵能标记,进了学校之后信号反而变弱了。你们这个校园的能量场有点特别。”   我点了点头:“你分析得没错,综合楼那边有一道正在闭合的维度裂隙。”   我解释道:“裂隙本身的能量波动会对周围的灵能环境产生干扰,你的追踪信号受到影响是正常的。裂隙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完全闭合,到时候干扰会消失。这两天的追踪工作可能需要在干扰条件下进行了,你需要什么辅助设备随时说,局里的资源可以直接调用。”   方嫣然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在南区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裂隙干扰,有经验。不过有一点需要提前说明一下。我的灵能追踪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达到最佳精度:第一,目标能量样本的纯度足够高;第二,追踪范围内没有同类型的异种能量叠加干扰。因为骨刀的样本纯度没问题,但如果校园里还有其他异兽潜伏,它们的能量信号会和我们要追踪的目标产生混淆,导致追踪偏差率上升。”   “目前校园里确定存在的异常能量源有几个?”她问。   我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最近的监测数据:“三个。综合楼的裂隙、唐亦泽在综合楼外围布下的警戒结界、以及江幻每晚巡逻时留下的狐狸之火残留。这三个都是已知的、可控的、人类异能者的能量痕迹,理论上不会和异兽信号混淆。”   方嫣然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齐肩的发尾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说:“还有一个!”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警惕:“你在主干道上被刺的时候,袭击你的那个东西在出手的一瞬间,它的能量波动会从完全隐匿切换到剧烈释放。在切换的那个瞬间,它释放的能量信号是所有状态下最纯粹、最强烈的!也就是说,如果它再次出手,我的追踪网络可以在零点五秒内锁定它的精确位置。”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让我后背微微发凉的话。   “冉苒,你有没有想过……它在人群中精准地捅了你一刀,一击即退,不恋战不补刀,说明它的目标不是杀死你。它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或者在做一次测试。不管是哪种情况,它很可能还会再次出手。而我被派到这里来,不仅是为了追捕它,也是因为局里预判……你可能是它的下一次出手的目标。”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校园广播里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流行歌曲,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加油声和篮球砸地的声响混在一起。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正常,但在这些热闹和正常之下,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安静地潜伏着,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我看着方嫣然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叶寒派她来是对的。不因为她三年前那六句话,不因为她每年寄的生日巧克力,而是因为她在说到工作的时候眼神会变……变得锐利、专注、一丝不苟。那种眼神我见过,每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都能见到。   “我知道。”我回答她,语气平静,“所以我不会等它出手。”   “等裂隙封印完毕,我会主动把它找出来。到时候需要你的追踪网络配合我的感知力,形成双保险。你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吗?”   方嫣然想了想,说:“我需要在学校几个关键位置布置灵能信标,形成一个覆盖全校的追踪网格。信标布好之后,只要异兽的能量信号在任何两个信标的交叉覆盖范围内出现,我就能在第一时间获得它的坐标。布信标需要大概半天时间,申请你们小队出一个人陪我踩点……最好是对校园能量节点熟悉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江幻:“我陪。”   江幻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站在前方不远处,侧过身看着我们。他的目光在方嫣然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我脸上。   江幻:“我对校园能量节点的分布最熟,每晚巡逻的路线基本覆盖了所有关键节点。布信标的工作跟我走就行。”   方嫣然转过身,看着江幻。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干缝隙里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在那片光影里变得有点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是那种利落的、职业化的语调:“那就麻烦江队长了。”   江幻点了下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方嫣然拉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距离大概保持在一米左右。不算近,也不算远。   方嫣然走在他的左后方,步伐频率自动调整到了和他一致。她不再说话,但她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藏在骨子里的欢喜,不明显,但藏不住。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初在南区那次联合行动中,方嫣然是联络员,和江幻的接触全部发生在工作层面。两周,六句话,每一句都是最短的任务沟通,没有任何私人内容。但就是这六句简短到几乎没有温度的话,让一个人记了整整三年。   记在备忘录里,记在心里,变成了每年一份的生日礼物,变成了一张从南方寄到北方的明信片上的永恒署名。   江幻,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冉苒!”沐星辰从前面的岔路口跑过来,手里多了一袋从路边自动贩卖机买的饮料。   他先给我塞了一罐拿铁,又转身递给方嫣然一瓶茉莉花茶:“方姐,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挑了个不甜的。”   “谢……”方嫣然接过花茶的动作在听到“不甜的”三个字时顿了一下。   她看向沐星辰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那种“我知道了你们在背后八卦我什么”的了然让沐星辰的笑容瞬间僵住。   沐星辰:“那个,不是,我就是觉得茉莉花茶挺好喝的,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   方嫣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然后说:“沐星辰,我的资料上说你性格开朗阳光。现在看来资料需要更新了……你不仅开朗,还很擅长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挖坑。”   林逸飞在后面笑出了声,沐星辰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求援。   我接过他递来的拿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至少你没提六句话的事。”   沐星辰的表情更绝望了:“冉苒你现在提了!!你也提了!!”   方严从后面走上来,认认真真地对方嫣然说:“方调查员,你别介意,他们就是话多。我们小队平时就这样,习惯了就好。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我力气大。”   方嫣然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多了一些真实的温度:“谢谢你,方严。资料上说你是全队最实在的人,看来这条不需要更新。”   方严被夸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又红了。   沐星辰在旁边不可置信地小声嘟囔:“方严居然被夸了?他问了个巧克力的问题还逃掉了十五遍罚抄,最后还被夸了?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下午的阳光把每个人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我们的吵闹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校园主干道上留下了一段歪歪扭扭的、热闹的痕迹。方嫣然走在队伍中间,左边是正在跟沐星辰互相甩锅的林逸飞,右边是被夸了一句还在脸红的方严,前面是沉默不语但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几分故意等她的江幻,后面是喝着拿铁看着这一切的我。   方嫣然忽然回过头,朝我举了举手里的茉莉花茶,用口型说了一句:“你的队友们都很有意思。”   我也朝她举了举拿铁,回了一句:“你也是。” 八卦进行时   群里的消息从晚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我趴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有点跟不上。   宋念念探头来看了我好几次,每次看到的都是我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肩膀直抖的画面,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吃到一半的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搁,趴在床沿上盯着我。   “冉苒,你已经笑了快半个小时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威胁:“你到底在跟谁聊天?那个方嫣然?还是林逸飞?还是你们那个什么群又在发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都不是,”我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噼里啪啦的打字:“是沐星辰和林逸飞在群里给江幻做媒。”   “给江幻做媒?!”宋念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只闻到了猫薄荷的猫。   她嗖的一下跑到了我的床铺上,挤到我床边一屁股坐下,脑袋凑过来看我的屏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江幻不是那个特别高冷、谁跟他说话都不太搭理的那个帅哥吗?有人敢给他做媒?做给谁?”   苏晚原本靠在床头看书,听到这句话也放下了书,虽然没有像宋念念那样扑过来,但她的目光明显往我这边偏了偏,耳朵竖了起来。   我把手机屏幕稍微往宋念念那边倾了倾,让她看群里的聊天记录。星河小队的群聊今晚的主题只有一个——方嫣然。   事情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方嫣然下午和江幻一起去踩点布信标,两个人绕着校园走了一圈,把灵能信标布在了八个关键能量节点上。   这八个节点覆盖了全校所有可能产生异常能量波动的区域,信标之间形成交叉网格,理论上任何异兽能量信号只要在校园范围内出现,就会同时被至少两个信标捕捉到,方嫣然能在三秒内锁定坐标。   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追踪网络布好了,骨刀刺客的末日就更近了一步。但问题在于,沐星辰在晚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把整个群的画风带歪了。   【星河小队摸鱼群】   #沐星辰(牧师) 你们有没有发现,江幻今天跟方嫣然单独待了将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啊同志们,比江幻过去三年跟所有非任务相关女性说话的总时长加起来都长!!!!   然后群就炸了。   林逸飞第一个跳出来接茬,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托腮表情包   #林逸飞(夜莺) 😲😏   #林逸飞(夜莺) 而且今天下午方嫣然说江幻一口气跟她说了六十多个字的时候,那表情,我跟你们说,我站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林逸飞(夜莺) 那不是一个调查员对队长的职业尊重,那是真心的。三年,六句话,记到现在,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当代情圣   沐星辰紧跟着发了一连串的图片,全是下午在校门口偷拍的照片。   方嫣然抬头看江幻的侧脸   江幻转身往前走方嫣然在后面拖着箱子小跑跟上的背影   两人在第一个信标节点前并肩站着的远景。   拍照技术稀烂,但八卦价值拉满   #沐星辰(牧师) 我赌五毛钱   #沐星辰(牧师) 方嫣然这次申请借调到北区,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骨刀追踪,就是为了江幻。骨刀追踪是顺带的,追江幻才是主业。   方严这时候冒出来说了一句大实话   #方严(青鸟) 可是方调查员的工作能力确实很强啊,下午布信标的时候她拿仪器测能量节点,准得跟唐亦泽用无字书算出来的一样。我觉得她应该还是以工作为主的   #林逸飞(夜莺) 方严你太天真了。一个女人可以同时做好两件事   #林逸飞(夜莺) 把工作做到极致,顺便追自己喜欢的人。   #林逸飞(夜莺) 这两者从来不是互斥的。而且以方嫣然那种把三年前六句话记在备忘录里的性格,你觉得她会分不清主次?   #林逸飞(夜莺) 我跟你说,在她心里,追江幻和追刺客,还真说不好哪个是主业。   沐星辰发了一个锤地大笑的表情包   #沐星辰(牧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沐星辰(牧师) 方严被林公子上课了哈哈哈哈!论恋爱经验我们林公子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林逸飞(夜莺) 什么叫恋爱经验,我这叫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林逸飞义正词严,然后话锋一转   #林逸飞(夜莺) 说到这个,江幻人呢?怎么一直没说话?   唐亦泽这时候上线了,简洁地回了一句   #唐亦泽(法师) 他在陪方嫣然复盘信标数据。手机静音   这句话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沐星辰(牧师) 陪方嫣然复盘数据?!   沐星辰连发了三个震惊到变形的表情包   #沐星辰(牧师) 😱😱😱   #沐星辰(牧师)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复盘数据?这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了至少两个星期!江队你这效率   #唐亦泽(法师) 不是孤男寡女   唐亦泽打断了沐星辰的胡思乱想   #唐亦泽(法师) 在公共休息室。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门开着,两人隔了一张桌子,桌上铺满了数据图表   #沐星辰(牧师) 开着门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沐星辰(牧师) 真正没有情况的人根本不会在意门开不开!   #沐星辰(牧师) 关门说明心里有鬼,开门说明心里有鬼但欲盖弥彰!不管开不开,结论都是同一个……江幻和方嫣然之间绝对有问题!   我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在群里发了一句   ##冉苒(祭司) 沐星辰你什么时候改行当情感分析师了?你这个分析能力和你的念力操控能力成反比。   沐星辰立刻把矛头转向我   #沐星辰(牧师) 冉苒你别光说风凉话!你下午也在场,你摸着良心说   #沐星辰(牧师) 方嫣然看江幻的眼神是不是不一样?   #沐星辰(牧师) 那种珍藏了三年、小心翼翼捧出来、又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的眼神!!!我跟你说,我在偶像剧里都没见过这么真挚的演技!   我想了想,打字回了一句   ##冉苒(祭司) 方嫣然看江幻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但江幻看方嫣然的眼神   ##冉苒(祭司) 暂时还是看下属的眼神。所以你们现在敲锣打鼓为时尚早,等江幻那边有松动再说   #林逸飞(夜莺) 你想得太简单了   #林逸飞(夜莺) 冉苒,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江幻这种类型的人一旦动心,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循序渐进   #林逸飞(夜莺) 他的性格是外冷内热、慢热型性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表面看起来毫无波澜,但实际上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心里反复掂量。   #林逸飞(夜莺) 今天下午他对沐星辰说滚的那个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林逸飞(夜莺) 但是……注意这个但是!!他对方嫣然说‘行李给我’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林逸飞(夜莺) 半度!你们可能没注意,但我听出来了。这就是细节,细节里藏着真相。   #沐星辰(牧师) 林公子你这是什么神仙耳朵!半度都能听出来!   #沐星辰(牧师) 不过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江幻今天下午对方嫣然的态度跟对其他陌生人不太一样。   #沐星辰(牧师) 至少他没有直接走掉……以前南区联合行动的时候他不是全程只说了六句话吗?今天光是下午就说了不止六句了吧?   方严这时候又插了一句特别实在的   #方严(青鸟) 那个,其实我觉得,如果江队真的对方调查员有意思,也挺好的。   #方严(青鸟) 方调查员性格开朗,做事认真,跟江队刚好互补。江队太闷了,需要一个能把他拉出来的人。   沐星辰连发五个大拇指   #沐星辰(牧师) 👍👍👍👍👍   #沐星辰(牧师) 方严你今天金句频出啊!!从‘不甜’到‘互补’,你的情感洞察力在今晚达到了人生巅峰!!   方严发了一个挠头的憨厚表情   #方严(青鸟) 我就是实话实说   林逸飞把话题又往前推了一步   #林逸飞(夜莺) 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给江幻和方嫣然创造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   #林逸飞(夜莺) 信标维护需要定期巡查对吧?让江幻陪她去。   #林逸飞(夜莺) 综合楼裂隙封印需要人手对吧?让江幻配合她。   #林逸飞(夜莺) 追踪信号干扰需要辅助分析对吧?让江幻跟她一起做。   #林逸飞(夜莺) 神不知鬼不觉,润物细无声,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冉苒(祭司) 林逸飞你这进度直接跳了十年!   我笑得打字的手指都在抖   ##冉苒(祭司) 刚才还是半度音量的细节分析,现在直接跳到孩子打酱油了?你这中间过程省略得也太多了吧!   #林逸飞(夜莺) 中间过程自己脑补!   #林逸飞(夜莺) 以方嫣然的行动力和江幻的执行力,这两个人如果真的在一起了,效率绝对是我们小队有史以来最高的。   #林逸飞(夜莺) 你看方嫣然下午布信标的那个速度!拉着行李箱在人群里左穿右插不带减速的,到了节点掏出仪器十秒搞定,然后立刻下一个。   #林逸飞(夜莺) 这种执行力,跟江幻简直是天作之合。我觉得我们作为队友,应该给他们推一把。成人之美,懂不懂?   #沐星辰(牧师) 我同意!我举双手双脚同意!江幻那个闷葫芦让他自己追姑娘,下辈子都不一定能追到。   #沐星辰(牧师) 像方嫣然这种能主动、能坚持、还不怕碰壁的,简直是老天给江幻量身定做的另一半。我们要是错过了这个助攻的机会,以后会后悔一辈子。   ##冉苒(祭司) 你们俩今晚是嗑CP嗑疯了吧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脸上方继续打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冉苒(祭司) 不过有一说一,方嫣然和江幻确实挺配的。   ##冉苒(祭司) 一个热情执着,一个冷淡克制。一个能把三年前六句话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对谁都爱答不理但一旦认准了就是一辈子。这两个人要是真凑一对,画面还挺好看的。江幻你考虑一下呗@江幻   唐亦泽这时候又上线了,大概是被群消息吵得没法专心看论文,发了一条   #唐亦泽(法师) 冉苒你也跟着他们闹。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批评,但那个句末的句号用得很微妙。我们熟悉唐亦泽的都知道,他真的不高兴的时候是不加标点符号的。加句号说明他在屏幕后面表情还算平静,甚至可能也在看热闹。   ##冉苒(祭司) 唐亦泽!你别光批评我   ##冉苒(祭司) 你倒是发表一下意见啊。你是我们这里最了解江幻的人,你觉得方嫣然有没有戏?   唐亦泽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内容简短但分量十足   #唐亦泽(法师) 方嫣然工作能力出色,专业素养过硬,性格直率坦诚,从客观条件来看是适合江幻的类型。但感情的事外人不宜过多干涉。你们适可而止。   林逸飞把唐亦泽这段话拆解了一遍   #林逸飞(夜莺) 划重点!!“适合江幻的类型”!唐教授亲口认证了!唐教授说适合!这可是教授级别的鉴定意见,含金量拉满!   沐星辰紧跟着发了一长串   #沐星辰(牧师) 适合江幻的类型!!教授认证!!官方盖章!!@江幻 队长你看到了吗!!唐亦泽都说适合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赶紧的!!趁方嫣然还在我们学校!!把握机会!!   我笑得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宋念念在旁边急得直拽我的袖子:“你别光笑啊!你倒是给我翻译翻译!我一个普通群众跟不上你们的群聊节奏!”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翻聊天记录。宋念念接过手机,眼睛在屏幕上飞速扫过,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到兴奋,最后变成了一种同人女嗑到真糖时特有的狂热。   “这个方嫣然……就是下午新来的那个女生?”宋念念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喜欢江幻?追了三年?把人家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备忘录里?每年生日寄礼物写了三年?然后现在被派到你们学校来跟江幻一起做任务?!”   “对对对,你总结得完全正确。”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念念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她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发表了她今晚的第一条正式评论:“那还等什么?!直接在一起啊!!这种小说级别的痴情女主和冰山男主的人设,放在任何一部校园言情里都是S级配置!!江幻那个性格我见过两面,冷是冷,但是帅啊!方嫣然这种能坚持三年不放弃的,跟他简直是天作之合!互补!绝配!”   “你也说互补,”我指着她笑,“方严也是这么说的。”   “方严有眼光!”宋念念拍了一下床板。   然后宋念念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说真的,冉苒,你们那个江队长平时看起来生人勿近的,但他对你倒是挺在意的!”   然后宋念念急忙解释:“我旁观的啊,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过既然他不主动,有人主动追他不是挺好的吗?方嫣然这种人最配他了,换个人被冷三年早跑了,她不但没跑还越挫越勇,这心理素质简直比你被捅一刀还强。”   “你这个比喻能不能不要这么硬核。”我笑着推了她一把。   宋念念嘿嘿笑了两声,正要继续八卦,一个安静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了过来。   苏晚:“冉苒。”   我看着苏晚认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后我和宋念念一起看向苏晚的方向。 失序:1   苏晚合上了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抬起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我。   宿舍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就是那种她很少开口、但每次开口都会让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的认真。   她说:“你能看出来方嫣然对江幻的心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江幻对你的心思吗?”   我的笑容凝固了半秒。就那么半秒,很短,短到宋念念甚至没来得及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   但苏晚注意到了。她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看一本翻开的书,每一行每一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反驳或者解释或者岔开话题,但苏晚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苏晚:“方嫣然追了江幻三年,是因为三年前那两周的联合行动里,江幻跟她说了六句话。六句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任务沟通,就能让她记到现在。那反过来想……江幻跟你认识多久了?他对你说了多少句话?那些话加起来的分量,和那六句公事公办的命令,能相提并论吗?”   苏晚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但她越是这样平淡,话里的力量就越是无法忽视。   “今天下午,方嫣然说到江幻那六句话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你在群里跟他们一起笑,跟大家一起起哄,说方嫣然和江幻很配。”   苏晚的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江幻在群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顿了顿,最后一句话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我胸口发闷。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说?”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宋念念夹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宋念念:“啊!”   宋念念轻声道:“对哦……江幻平时虽然话少,但群里的消息他都会看的。今晚这么热闹,他一个字都没回,确实不太正常。”   宋念念看向我,表情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犹豫:“冉苒,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的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群聊还在继续,林逸飞和沐星辰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江幻和方嫣然编排各种天马行空的恋爱剧本,方严偶尔插一句实在话,唐亦泽隔几分钟发一个句号以示存在感。   消息刷得飞快,但江幻的头像始终安静地待在群成员列表里,没有亮起,没有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什么都没有。   我退出群聊,点开和江幻的私聊窗口。   我们的上一次对话还停在今天下午,他发了那条“我也去”,我回了“来吧”,加起来六个字,和三年前方嫣然收到的那六句话如出一辙。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六个字的背后是一个人毫不犹豫地放下手头所有事情来陪我接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私聊窗口里很安静。他没有给我发任何新消息。   我正要打几个字问他在哪,群聊忽然弹出了新消息提示。我切回去一看,整个群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是江幻发了两条消息。   【星河小队摸鱼群】   #江幻(猎人) 信标布完了。八点十分收工。方嫣然已经回宿舍   #江幻(猎人) 你们聊够了吗。   没有问号,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字。最后那个句号像一把钝刀落在了所有人的兴奋上,不锋利,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林逸飞用一种完全不像林逸飞的语气回了一句   #林逸飞(夜莺) 聊完了。辛苦江队。   #沐星辰(牧师) 辛苦了辛苦了,早点休息   方严老老实实地发了一个“辛苦了队长”的表情包,是他唯一收藏的一个正经表情包。   唐亦泽没有在群里说话。但大概一分钟后,他的头像在江幻的消息下方亮了一下,显示“已读”。然后他发了一条私聊给我,只有一句话   【唐亦泽私聊】   #唐亦泽(法师) 他刚才在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你们今晚的话题越界了,去跟他说清楚。别让他一个人压着。   我看着唐亦泽的消息,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别让他一个人压着。   这话唐亦泽以前也对我说过一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一次任务结束后,江幻在战场上为了保护我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或不适,直到回基地之后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安静地、沉默地给伤口换药。   当时唐亦泽对我说了同样的话:“别让他一个人压着。”   后来我去找江幻,跟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很久,他说了很多话,比平时一个月说的都多。   从那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了他的性格。他不是冷漠,他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深的那个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消化。   消化得不好,就变成了执念和占有欲。消化得好,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压着。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消化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幻的私聊消息。   【江幻私聊】   不是一句话,是三张截图。每一张都是群聊记录   第一张是我发的那句“这两个人要是真凑一对,画面还挺好看的”   #江幻(猎人) 【图片】   第二张是我发的“江幻你考虑一下呗”还@了他   #江幻(猎人) 【图片】   第三张是林逸飞和沐星辰的CP言论后面我跟的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江幻(猎人) 【图片】   三张截图,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我跟着起哄的瞬间。   截图下面紧跟着三个问号。   #江幻(猎人) ???   #江幻(猎人) 下楼。   我看着他发的就两个字。没有“我在你宿舍楼下”,没有“现在”,没有“你方便吗”。只有“下楼”。   这两个字从他的聊天记录里跳出来,带着一种我极少在江幻身上感受到的、不加掩饰的冷意。   不是他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冷淡,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着某种东西的冷。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敲了一下,提醒我那些一直在被我忽略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翻身下床,抓起挂在床头的外套就往身上套。动作太快,袖子甩到了床边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冉苒?你去哪?”宋念念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薯片终于没拿住,掉了一片在被子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晚已经替我说了。   “她惹了某个人生气了吧。”苏晚重新翻开她的书,语气平淡,但她翻书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嘴角的那个弧度让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宋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和刚才嗑CP时一模一样的狂热,只是这次的CP主角换了一对。   “是江幻对不对?”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兴奋简直要溢出来。   “苏晚刚才说他不高兴,他是不是来找你了?直接杀到楼下了?我的天,冰山队长深夜登门问罪,这剧情比我刚才脑补的还要刺激!!”   “你少脑补两句!”我蹬上运动鞋,拉开门就要往外冲。   “冉苒!”宋念念在后面喊了一句。   我回头看她,她趴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的,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加油!记得回来给我们汇报细节!我要听完整版!”   苏晚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别跑太快,楼下路灯坏了一盏,光线不好。”   我分不清苏晚这句“注意安全”是字面意思还是别有深意,也来不及分辨了。   走廊里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级台阶都在提醒我。江幻不是一个会轻易说“下楼”的人。   他说了,就意味着他真的有话要说,而且是那种压在心底很久、再不说就要溢出来的话。   我推开宿舍楼大门的那一刻,夜风有些凉。楼前的路灯果然坏了一盏,只剩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江幻就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旁边,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眉骨的线条、鼻梁的高度、下颌的棱角,在蓝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加冷硬。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里面是今天下午里面的那件黑色的卫衣,围巾也没有系。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又落下去,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烦躁。   我刚走到他面前,还没站稳,他就收起了手机。   抬起头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压抑得极好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情绪。   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被反复推开的疲惫,还有一种在所有这些情绪最底层的、烫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拉起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我的腕骨上,力道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大。   不是那种失控的、暴力的用力,而是一种克制的、刻意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某种不能说的话的用力。   他的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贴在我的皮肤上,和他指尖的冰凉形成了奇怪的对比,他的手是凉的,但握得是紧的。   他拉着我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过宿舍区的小路,绕过综合楼的拐角,经过那个被我们封印了裂隙的多功能教室,教室里黑着灯,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穿过整个校园,朝校门口的停车场走去。一路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只压抑了很久的猎豹终于在黑暗中露出了獠牙,但獠牙咬向的不是猎物,而是困住自己多年的囚笼。   校门口的停车场在晚上十点之后几乎没有人。他的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是一辆黑色的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门,侧身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进去。 失序:2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把手搭在了车门框上,姿态不容拒绝。   我只好坐进去,屁股刚挨到座椅,他就关了车门。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还是惊起了几声回响。   他从另一边上了驾驶位,发动引擎,按下车门锁。车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同时,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辆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出了校门。   车速快得让我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窗外的景色被拉成模糊的色带,所有东西都在飞速后退。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我侧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冷硬的、线条分明的平静,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在仪表盘的背光里泛着白。   “江幻,”我开口,声音被车速和引擎声压得有些发飘,“你开慢点。我怕。”   我也不知道这三句话里哪个字戳到了他,但他的车速几乎是立刻降了下来。   不是急刹车,是一种生硬的、还在赌气但又不忍心的减速。   仪表盘上的数字从危险的红区滑回了正常范围,引擎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嗡鸣。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依然很紧,但肩膀的线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   车窗外的景色重新变得清晰可辨。我们已经出了大学城,开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快速路。   这条路两侧是大片的荒地,偶尔有几盏稀疏的路灯闪过,其余时候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段灰色路面和路旁枯黄的野草。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黑压压地伏在天际线上,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   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开音乐,没有说话。   只有引擎均匀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因为紧张而格外清晰的心跳。   我盯着前方的路面,余光却在观察他的侧脸。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那双眼睛看着路面,但瞳孔深处的极光色火焰在不安地跳动着,是情绪的外化表现,平时的他完全能控制住不让它在非战斗状态下显现,但此刻那些淡青色的光点不受控制地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暴风雨前夜的天际线。   车子拐下快速路,开进了一条我完全陌生的盘山小道。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路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车灯的白光照亮前方弯弯曲曲的路面。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偶尔有树枝擦过车顶,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但有个直觉告诉我。这个地方他来过,不止一次。   大概又开了十分钟,盘山小道到了尽头。   车灯照亮了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和门后一栋灰白色的建筑。   那是一栋依山而建的别墅,两层高,线条简洁利落,大面积的落地窗在夜色中反射着车灯的光芒。   别墅周围是大片的松林,风吹过的时候松涛翻滚,声音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地涌过来。这里荒凉,僻静,方圆几公里内没有任何其他建筑的光亮。如果不是江幻带我来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他在大门前停下车,用手机操作了什么,大概是智能门禁系统,铁艺大门缓缓滑开。   车子开进车库,引擎熄火,车灯熄灭,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松涛声,风吹过建筑外墙的呼啸声,和我自己愈发清晰的心跳声。   江幻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和刚才在宿舍楼下一样的动作,力道一样的重,握得一样的紧。   把我从副驾驶上拉了下来。我的运动鞋踩在车库的水泥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拉着往前走。   车库和别墅主体之间有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颚线和紧抿的嘴唇。他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把我拉进了别墅。   别墅里面一片漆黑。   “江幻,灯……”   我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在黑暗中响了起来,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空气说的。低沉,简短,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冷到骨子里的克制。   “维纳斯。全屋灯光关闭。所有门窗锁定,包括地下室和阁楼。未经我本人语音授权,任何人不得解除锁定。执行。”   一个柔和的电子合成音从天花板上的某处传来   大概是这栋别墅的智能管家系统   回答了一句“指令已确认,执行完毕”   然后整栋房子陷入了一种比黑暗更深邃的寂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门窗同时锁死、所有电路同时切断、整个世界被一扇无形的门关在外面的那种绝对的、密不透风的寂静。   我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重。   我的感知力在黑暗中自动铺开,但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感知到的全是冷冰冰的、没有生命气息的空间轮廓   空旷的客厅、弧形的楼梯、挑高的天花板、整面墙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这栋别墅很大,大得让人心慌。说实话其实我怕黑。   这个毛病说起来很丢人,活了几百年的长生者,经历过无数次战斗、面对过各种超自然的恐怖存在,但我就是怕黑。   不是怕黑暗本身,而是怕黑暗中未知的东西,那种看不见但感知得到、感知得到但又抓不住的东西。这个毛病只有我最亲近的人知道,而江幻就是其中之一。   “江幻?”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荡开,撞在不知道哪面墙上弹回来,变得又轻又抖。   我紧张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缓缓蹲在地上   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黑暗带给我的恐惧越来越强烈,我甚至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抖,再次喊了一声江幻的名字:“江幻?你在哪?”   我得到的还是无休止的寂静。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忽然震了起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我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了一跳。   我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唐亦泽。他也给我打了打电话。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江幻的人。我正要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拿走了我的手机。我被吓到,大叫了一声,可是平时最在乎我害怕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啊!”   江幻的左手拿着我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把手机翻转过来,长按电源键。屏幕上的光灭了,最后一点亮光消失在黑暗里。   他把关机的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同样的来电显示,唐亦泽。   他接了。把手机贴在耳边,沉默地听着。   唐亦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黑暗中隐约可辨。他的语气不是平时那种冷静沉稳的语气,而是一种严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压抑着某种情绪的极低音量。   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字,“别乱来”、“分寸”、“她伤刚好”。江幻从头到尾只说了四个字。   江幻:“我有分寸。”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和我的手机一起,放进了口袋。   黑暗中,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频率快一些,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起伏。   他站在我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能闻到松针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那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沾在他的外套上,在密闭的室内变得格外浓郁。   “江幻,”我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很快:“对不起,我知道群里那些话让你不高兴了。我不该跟着他们起哄,不该说什么让你和方嫣然凑一对的话。我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先把灯打开,行不行?你知道我怕黑……”   我从来没有这样连珠炮似的跟他说过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他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回应我。沉默地听着,然后沉默地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上了楼梯,然后在某个房间里停下来。紧接着我听到了水声,是淋浴的水声。他居然去洗澡了。   我一个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客厅里,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窗户被锁死了,门被锁死了,唯一的出口被一道我无法破解的智能系统牢牢控制着。   感知力告诉我在这个空间里并没有任何危险,但在纯粹的黑暗中,理智永远打不过本能。   这种本能比我面对最凶猛的异兽时还要强烈,因为它根植于一个更古老、更原始的地方。   我慢慢地蹲了下去,背靠着墙壁,双手抱住膝盖。   黑暗中,一点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水管里的水流声,风从松林间穿过拍打在落地窗上的呼啸声,远处某个房间里智能系统运转的低频嗡鸣,这些声音都显得既真实又虚幻。   手机被拿走了,没有任何光源,也不知道具体时间。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浅。我知道这是一种不理性的恐惧,但越是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身体就越是诚实。   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掌心沁出了冷汗。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黑暗只是没有光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闭上眼睛之后,感知力的灵敏度反而更高了。我“看到”这个陌生的空间里空旷得几乎荒凉,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像是一个只用来短暂停歇的中转站。   我“看到”墙上的挂钟在黑暗中无声地走动,秒针每跳一下都在寂静里留下一个无形的印记。我“看到”落地窗外的松林在夜风中翻涌,松针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刮擦。   我的眼泪不值钱的掉了下来。   紧接着,我听见水声停了。   脚步声从楼上下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我身后停下来。我闻到沐浴露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他身上原本就有的冷冽气息,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滴落在衣领上的声音细微但清晰可辨。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出声,也不动,像一座沉默的、滚烫的火山。 失序:3   我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慌乱的擦去眼角的泪水。   “江幻?”我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嫌丢人的颤抖,“你洗完了?能不能开灯……”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   我尖叫出声:“啊啊啊!”   那声尖叫在空旷的别墅里炸开,撞上天花板又弹回来,在松林间惊起一阵鸟鸣。   我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那双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刚洗完澡的皮肤还带着热气,但热气之下是他偏低的体温,表面是凉的,底下是烫的。他湿漉漉的头发蹭过我的后颈,水滴沿着我的锁骨滑进衣领里,凉得我又是一激灵。   “是我。”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刚洗完澡后特有的微微湿润的质感。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比任何巨响都要清晰。   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另一个更大的冲击吞没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的呼吸就在我耳后,热热的,不均匀的,一下一下拂过我的耳廓。   他的手臂环在我腰间,力道不重,但存在感强烈得让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只隔了几层布料,跳动的频率一个比一个快。   “你吓死我了!”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显得又尖又哑:“我喊你你不答应!我以为你走了!你知道我有多怕黑你还关灯!你还锁门!你还拿走我手机!你……你混蛋!”   我一口气骂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所有这些情绪在黑暗中压抑了太久,终于在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是安全的之后,全部找到了出口。   眼泪一旦开始流就止不住,我把脸转过去埋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身体因为刚才的恐惧和现在的释放而止不住地发抖。   江幻没有动。他任由我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他刚换的干净衣服上,甚至在我哭得最凶的时候,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怕我哭得太用力会摔倒,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了我所有的情绪,他听到了,他明白,但他不打算解释。   等我哭够了,声音从嚎啕大哭变成抽噎再变成沉默的颤抖,他终于松开了环在我腰间的手。   我以为他要再次退开,本能地想伸手去拉他,但下一秒他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像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你现在哭已经晚了一样,但抱得却很稳。   他抱着我穿过黑暗的客厅,走上那座弧形的楼梯。他的脚步在楼梯上没有停顿,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仿佛这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走过无数遍。   我被他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很快。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快。   他踢开一扇门,把我放在了一张床上。   床垫很软,床单触感冰凉丝滑,带着淡淡的洗涤剂的清香。我陷在床垫里还没来得及翻身坐起来,他已经压了下来。   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床单上,另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按在头顶。他的身体悬在我上方,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发尾的水滴在我的锁骨上,凉丝丝的。   他在黑暗中俯视着我,我看不到他完整的面部表情,只能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已经不再跳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炽热的暗色。像是极光被收进了无月的夜空,所有的光芒都沉到了最深处,变成了一片压抑的、滚烫的、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岩浆。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淬过冰的刀锋,但他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恐惧的颤抖,也不是寒冷带来的,而是有太多的情绪压在一起,压得太紧太密,以至于表面看起来纹丝不动,但每一个音节都在底层剧烈地震颤着,像是满载的冰面,在一寸一寸地龟裂。   “冉苒,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落下来,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耳膜上。   “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队长?是帮你挡刀帮你善后的工具人?还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推给别人的东西?”   “你今天在群里说,让我和方嫣然凑一对。你说那话的时候笑了对吧。我看你的头像,你一直在发消息,一直在笑。你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到那些话是什么感受?”   “方嫣然追了我三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好是坏,是优秀是普通,她喜欢我多久,那是她的事。我从来没有回应过她,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错觉。因为我心里面从来没有过她的位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心里面那个位置,从始至终…只装了一个人!!这个人现在躺在床上…看着我…说不出话。这个人今天下午在群里把我的名字和别人的名字放在一起,还打了两个捂嘴笑的表情。”   他松开了扣在我手腕上的手,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我两侧的被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座被月光照亮了边缘的雕塑,冰冷而坚硬。   “我再问你一遍!!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我见他松开了扣在我手腕上的手,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翻身,撑起上半身,朝床沿的方向猛地窜出去。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不是经过思考的决定,不是因为讨厌他或者不想面对他,而是我从来没见过江幻这个样子。   我认识他那么久,见过他在战场上冷酷果决的样子,见过他沉默地站在我身后为我挡下所有攻击的样子,见过他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月亮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失控。他永远是克制的,隐忍的,把所有情绪压在那双深色眼睛的最底层,只在偶尔极少数不经意的瞬间才会泄露出一丝半缕。   但此刻,他压不住了。那种被反复推开、反复忽视、反复当作不存在的东西终于从冰层下面裂了出来,滚烫的岩浆溅到我身上,我第一反应是逃。   我的脚刚踩到地面,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脚踝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了。   他的手指禁锢在我的脚踝骨上,力道不重,但绝对地、不容置疑地把我整个人往后一拽。   我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被拖回了床中央,床垫在我身下陷出一个深深的凹痕。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压了下来,一只手重新扣住我的手腕按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床单上,把我整个人钉在了他和床垫之间。   “我还没问完。你跑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颤。   我仰着头看他。勉强看清他的情绪。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愤怒。是委屈。是被逼到极限之后再也藏不住的、再也压不下去的委屈。   江幻这个人。他的字典里没有委屈这个词。他只会把所有的委屈变成更深的沉默、更冷的语气、更用力的克制。但当克制的外壳出现裂缝的时候,最先流出来的永远是那个最柔软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心跳的房间里响起,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我:“江幻,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队友,是我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但你说的那种位置,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像你这样,这样……”   “这样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这样让我害怕。”   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在说出害怕两个字的瞬间,看到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火焰在他眼底猛地跳了一跳,然后暗了下去,变成了更深的、更浓的暗色。他撑在我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床单在他指间被攥出了褶皱。   “怕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静得可怕,但他扣着我手腕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是一种极细微的、极力压制却压不住的颤抖,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断裂前最后几秒的哀鸣。   “冉苒,你说你怕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也不需要我回答。那些被积压的情绪,终于在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时刻,冲破所有防线,翻涌着、咆哮着喷涌而出。   “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异象局的入职大厅里,穿着那件白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转过身来对我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冉苒’。当时我就在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就那一个笑,我记了几百年。几百年来,我看着你和沐星辰从小一起长大,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你揪他的头发,你抢他的零食,你在他睡着的时候往他脸上画乌龟。我当时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划过我的心脏。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也能这样对我笑,让我少活一百年我也愿意。”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来你慢慢长大了。你开始叫我队长,开始跟我讨论任务方案,开始在我受伤的时候皱着眉给我包扎伤口。你每次给我包扎的时候动作都很轻,你的手指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僵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在忍。我在忍不要把你抱进怀里,我在忍不要握你的手,我在忍不要在所有人面前暴露我对你的心思。你觉得我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我跟你说,我对全世界冷冰冰的,是因为我把所有的热都压在了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几百年来,一直在假装看不到。你真的不明白么?为什么我是队长,可是我也听你的指挥么?冉苒,你是真的不明白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终于挣断了某根锁链。   “你今天在群里说让我和方嫣然凑一对。你和林逸飞、沐星辰一起笑,一起起哄。你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你知道吗?我在综合楼后面的信标节点上,拿着仪器陪方嫣然测数据。我看到群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仪器差点摔在地上。方嫣然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继续测。我继续测了多久你知道吗?两个小时。那整整两个小时我脑子里全是你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江幻你考虑一下呗’,‘这两个人挺配的’,捂嘴偷笑,一个,两个,三个。我把所有数据都校准到小数点后两位,因为我不敢停下来想。我一停下来想,我就会想到一件事……你从来没有把我对你的好当回事。我担心其他人测不准,会给你再次带来危险,我亲自出手,你却将我对你的好,当做撮合别人在一起的工具!”   “你被骨刀刺中,我看出来那不是一般武器,我联系了异象局,你要不要想一想!唐亦泽他们谁这么做了!”   他的声音终于裂了。那条贯穿他整个人几百年的、由克制、隐忍、沉默和纪律构成的冰层,终于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别墅里、在这个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房间里,在他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彻底地、完整地、无法挽回地碎了。   “冉苒,方嫣然追了我三年,她能记住我跟她说的每一个字,能每年在我生日的时候寄一份礼物,能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从南方申请到北方。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我她有多喜欢我。可我喜欢的人呢?我喜欢的人记不记得我跟她说过什么?记不记得我生日是哪天?记不记得每一次她受伤的时候,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的是谁?记不记得每一次她在群里笑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发过任何表情,因为他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她的一举一动牵走了!”   “我记得你的生日!”   他的表情微微愣了一瞬,但是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我手腕上移开,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一场告别。   然后他的手移到了我的脸颊旁边,指尖极轻地、几乎不敢用力地触碰到我的皮肤。 失序:4   “我不怪你不喜欢我。”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不欠我什么。我从来没觉得你欠我什么。但是冉苒,你不喜欢我可以,你不要把我推给别人。你不爱我我可以忍,你不要让我觉得……让我觉得在你心里,我是可以被替代的。因为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   “我喜欢你从来不是权衡利弊,一时兴起,是因为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实验屋里,只有你我彼此,那时候我们是唯一彼此的光……只是,你的光亮比我多……”   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上滑下来,撑在我耳边的枕头上。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均匀的,带着压抑得太久的颤抖,一下一下拂过我的锁骨。   “你走吧。”他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是用力忍了太久之后声带已经不堪重负的那种哑。   “门锁…我现在授权。”   他翻过身,从我上方移开,平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他的胸膛在黑暗中有力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非常的沉重。   “你下楼,走到门口,说‘维纳斯,解除所有锁定’。门会开的。我的车钥匙在门口玄关的盘子里。你不会开车,车能自动驾驶,不用怕,到了学校给我发条消息就行。车明天我让林逸飞开回来,你不用还。明天开始,我还是你的队长,还是你的队友。任务照做,战斗照打。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收回所有话,你不用担心以后怎么面对我。我会处理好我自己的情绪。几百年都处理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他顿了顿,搭在额头上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   “走吧。趁我还清醒,趁我还没后悔。”   我犹豫了片刻,缓缓起身。   他没有动。手臂依旧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沉重而缓慢,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没有睡。   他的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每一下呼吸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维持的平稳。他在克制。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把所有的话都砸出来了,他还是在克制。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放我走,然后躺在这里,一个人消化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就像他这几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所做的那样。   我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垫因为我的重量微微凹陷,他的身体随着那个弧度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我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他攥着床单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东西太多了,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滚烫,脉搏在他的手腕内侧跳得又快又乱。他的手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贴在我的掌心里,和他指尖的冰凉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感知力在这种距离下已经不是我主动发动的能力了,它变成了一种被动的、无法关闭的共鸣,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愤怒的余波、委屈的暗流、克制的堤坝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而在所有这些情绪的下面,是一种烫得让人眼眶发热的东西。他几百年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漏出来了。   “江幻。”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但他被我握住的那只手没有抽回去。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僵硬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微微回握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我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的指关节上轻轻摩挲着,那几道薄茧的纹路在我的指腹下一一滑过。   “我十岁那年,被关进了异象局的实验室。”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的呼吸顿了一拍。我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着,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但焦距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父母是异象局的科研人员,你知道的。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们研究的课题是‘相克属性异能者的能量融合’。水和火,相生相克,理论上不可能在同一个能量回路中共存。但他们认为,如果有两个异能者……一个是水命但觉醒了火系异能,另一个是火命但觉醒了水系异能……把这两个人放在极端环境下,让他们的能量回路被迫产生共振,也许就能打破相克的法则,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同时具备水火两种属性的能量形态。”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但我握着江幻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个理论需要一个对照组。需要一个水命的火系异能者,和一个火命的水系异能者。我是火命,但我的异能之一是控水……这本来应该是水命的人才会觉醒的能力。而你是水命,你的异能是控火……那是一种极光色的火焰,和水系能量有着天然的同频共振。我们两个是那个理论最完美的实验对象。”   江幻的手在我掌心里猛地攥紧了。   江幻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们把你关进了一间暗室。”   江幻:“而我被关进去的时候才十岁,比你早一年,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我在里面待了一年。每天只有两个时间段能听到声音……一次是送饭的时候,门下面开一个小口,推进来一个盘子,五秒钟后关上。另一次是……是实验的时候。”   他的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到手腕。   “他们给我注射一种东西,”他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蓝色的液体,打进去之后全身的血液都像在燃烧。然后他们会把我推进一个舱里,关上舱门,再然后……我能感觉到另一个人。在另一个舱里,隔着一层玻璃,也在燃烧。我们的能量会被同时抽出来,在中间的管道里强行融合。融合成功的时候,整个实验室都在震动。融合失败的时候,能量会反噬,打回我们的身体里。那种感觉……”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撕开。”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脉搏正在加速,跳得又快又猛。我转过脸看着他,他已经把搭在额头上的手臂拿开了,那双深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我在里面待了两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在第一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不是被折磨而死,是我自己放弃我自己的生命。”我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我轻声道:“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进到那个实验室里,里面非常的漆黑,没有人要我,被人抛弃了,我当时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实验室里很黑, 没有声音, 我很害怕。我想我的奶奶,但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我在极度黑暗的恐惧下误伤了你,以至于伤了了你的左边眉骨,那里成了一处断眉……”   我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江幻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   “江幻。”   我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的撑不过两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谢谢你,也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你是用自己当做条件来换取我的自由,我绝不会踏出那里一步,我一定会陪着你……”   江幻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正在剧烈地燃烧着,明灭不定。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呢。”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看着他的眼睛,讲述着心里的话:“然后就是,你对我很重要,在那段时光里, 你是我生命中唯一出现的光,你说要带我去看极光,说要带我远离这里的痛苦,我很害怕你会忘记我,因为那样 我生命中里的第一束光就消失了……只是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风声穿过松林,拍打着落地窗。月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从床脚爬到床沿,又爬到我们交握的手上。   江幻的身体僵住了。   江幻突然开口:“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在父母无尽的争吵下长大,一直到10岁,被身为科研人员的父亲送到意象局的特训实验室里,我便再也没有见过父母。只是听说母亲因为这件事和父亲离了婚。我本来撑不过一年的,可我不想就这样死去,但我没想到 在无尽的日子里,受的那些折磨,会让我在某一天遇见了你。有你的陪伴,我才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 我还活着,所以为了你 ,甘愿答应他们这个条件, 放了你……因为那时你对我来说就已经很重要了…”   “江幻…我记得你的每一件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的眼神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   我用力握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是害怕你。我是害怕我自己。江幻,我拥有超强感知力,在我的感知范围内,任何人的情绪都像是一本打开的书,没有任何遮挡。我知道林逸飞喜欢我,知道他每次看我笑的时候心跳会加速。我知道沐星辰喜欢我,知道他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道方严喜欢我,他虽然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每一次挡在我身前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快几拍。我知道唐亦泽喜欢我,他虽然永远冷静自持,但他看到我受伤的时候,无字书的书页会不受控制地翻动……那是他唯一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刻。他们的喜欢,我全都知道。你也是。你每一次看我的眼神,每一次挡在我前面替我扛下攻击的决定,每一次在所有人笑闹的时候站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我……我全都感受到了。你喜欢了我多久,我就知道了多久。而我做了一件最懦弱的事……就是我假装都不知道。”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不想停下来。这些话压在我心里太久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人对你的好你可以加倍报答。一个人对你的喜欢你可以明确回应。但五个人呢。五份沉甸甸的感情同时压在我身上,每一份都是真的,每一份都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我不敢回应任何一个人,我不想失去任何人。所以我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假装不知道,假装看不懂,假装我们之间只是队友、只是朋友、只是家人。我把所有的感情都标成‘暂不处理’,然后把它们塞进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假装它们不存在。但你们每一个人都在那个角落里,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我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但眼泪流得太快了,怎么擦都擦不完。   “今天下午在群里,林逸飞和沐星辰说让你和方嫣然凑一对。我跟着起哄,我打捂嘴笑的表情包,我说‘江幻你考虑一下呗’。我打那些字的时候在笑,但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我只是……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用嬉皮笑脸来回避所有认真的感情,习惯了把所有的真心话都藏在玩笑后面,习惯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但我不是不在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江幻,方嫣然喜欢你,她能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能在你生日的时候寄礼物,能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坚持三年。她做得比我好。但你问我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得对,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你不喜欢她。你喜欢的人是我。而你喜欢我的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敢面对。因为面对你的感情,就意味着要面对所有人的感情。而我在感情这件事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我的眼泪还在流,但我没有再去擦。我只是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把所有藏了很久的话都摊在了他面前。   江幻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月光已经移到了他的脸上,把他的整张脸都笼罩在那层银白色的光晕里。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芒。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结反复地上下滚动,像是在试图说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堵在了喉咙口。   然后他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他把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翻转过来,五指穿过我的指缝,和我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我的手完整地包在掌心里。   他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而是一种正在慢慢回暖的温度。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江幻:“冉苒,从前的那个小女孩跟你一样,她也怕黑,她也爱逃避,她也觉得回应别人的感情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但她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他顿了顿:“就是在所有人都不愿意靠近那个小男孩的时候,她走到他前面,用最小的声音跟他说,别怕,我们都有同伴了。”   我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极其克制地,抚上了我的脸颊。他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我眼角的泪水。他的手在抖,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他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不再逃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在宣读一份等了太久、准备了太久的誓言。   “你不用害怕失去任何人,我不会让你失去任何人。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在他们所有人认识你之前,在沐星辰还没对你产生好感之前,在林逸飞还没对你展开追求之前,在方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之前,在唐亦泽还没有收养进你家之前,在你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你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刚洗完澡的松木清香和属于江幻的、冷冽而滚烫的气息。   “所以冉苒,你不准再把我推给别人。你不准再说什么让我和谁谁凑一对。你不准再假装不知道我喜欢你。你不准再对我用偷笑的表情包。听清楚了吗。”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命令式的、不容反驳的队长口吻,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嘴唇在抖,连带着他抚在我脸颊上的手指也在抖。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月光和他瞳孔里的极光却清清楚楚地照进了我的心里。   我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扬了:“江幻,你刚才说你收回所有话,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这句话我不同意。”   他微微后撤了一点,在月光下看着我的脸,眉心微微皱起。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他慌了。他在等我确认他没有误解我的意思,同时又做好了被我再次推开的准备。   江幻:“哪一句你不同意。”   “收回去那句。”   我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你说在我心里你是可以被替代的。这句话我不接受。江幻,没有人能替代你。那个在所有人都不愿意靠近我的时候主动抱住我的人,那个用自己当试验品换我自由的人,那个在每一次战斗都站在我前面的人……没有人能替代。连你自己说的也不行。”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忍了很久都没有做的事。   他低下头,吻了我。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像是把这么多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融进了这个吻里。   他的嘴唇是热的,呼吸是烫的,抚在我脸颊上的手指是抖的。窗外松涛阵阵,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地的碎银。   他的吻很深,但很轻,带着一种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终于触碰到了等了好久的宝物,怕一用力就会碎掉。我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混进了这个迟到了太久的吻里。 失序:5   那个吻结束的时候,窗外的松涛刚好停了。   我们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江幻的嘴唇离开我的时候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个他怕一旦完成就再也无法重来的决定。   他的手指还抚在我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擦过我眼角残余的泪水,触感小心翼翼,和刚才把我从床沿上拽回来的那个力道判若两人。   “冉苒。”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还不太确定眼前的现实是不是真的。   “嗯。”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他的拇指在我颧骨上轻轻画了一个弧。   江幻眼睛里透露着深情:“你说没有人能替代我。你说你记得我的生日。你说我对你来说是一道光芒……这句话我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每次我觉得你可能对我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时候,你就退缩了。你跟我保持距离,你把我的所有靠近都解释成队友之间的正常关心,你在我每次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岔开话题。我有时候会想,也许在暗室里那个跟我说话的小女孩……只是我太孤独了臆想出来的,也许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那些话。但我不甘心。因为我不甘心,所以我不敢问。我怕一问,你就真的告诉我那都是我想象的。”   “不是想象。”我握住他抚在我脸颊上的那只手,把他的手心贴在我的心口上,让他感受到我的心跳。   “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江幻,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只是把它锁起来了,和所有人的感情一起锁在了一个我以为永远不会被打开的地方。你今天晚上砸了那把锁。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重话,而是因为你最后说让我走的时候……你宁可自己一个人躺在这里消化所有情绪,也不愿意让我为难。我忽然就受不了了。我忽然发现,我害怕的不是面对你的感情,而是如果我再逃避下去,你会继续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像你在暗室里扛了那么多年一样。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的手在我的心口上微微颤抖。隔着皮肤和骨骼,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快而有力,每一下都在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冉苒,是你给了我开口的机会。如果你不握我的手,刚才那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把你带到这栋别墅来的时候,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快要炸了。今天下午你在群里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我站在信标节点上,把仪器读数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是正常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方嫣然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有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事……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和她合适。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把你放在心里这件事,可以随随便便就被另一个人替代。”   “不是的。”我用力握紧他的手:“不是的。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不舒服。但我没有深想,因为我习惯了!!习惯了用玩笑来掩盖所有不舒服的感觉。这是我的毛病,我知道。以后我会改。”   “不用改。”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不用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你可以继续在群里起哄,继续开玩笑,继续打你的捂嘴笑表情包。我不需要你变成另一个人,不需要你小心翼翼地顾及我的感受。你只要在玩笑开完之后,私聊发我一条消息,说‘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别当真’。一条就够了。我会截图,存档,加密,放进我永远不会删的文件夹里。”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实在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还存档加密?江队长,你的手机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不多。”他面不改色:“你的照片占了绝大部分。剩下的是一些任务资料和信标坐标。”   “你的手机内存还好吗。”   “换了三次。每次都是因为照片太多。”   我笑得倒在他肩膀上,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把今晚所有的沉重和压抑都冲散了。他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这个姿势已经被他演练过几百次一样。   也许他真的在脑海中演练过几百次,只是从来没敢真的做出来。他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呼吸缓慢而均匀,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平稳、有力、真实。   “江幻。”我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   “嗯。”   “刚才在楼下,你一个人去洗澡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特别害怕。你听到我叫你了,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短,但在安静到极点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听到了。”   “那为什么不回答我。”   “因为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近乎羞涩的克制:“我在想一个问题……我该怎么面对你。是继续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把心里所有话都倒出来。洗完澡之后我想清楚了,我要倒出来。因为再装下去,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所以你刚才在浴室里是在做心理建设?”   “……可以这么理解。”   我趴在他胸口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没有说话。   “天快亮了。”我说。   “嗯。”   “我们还要回学校吗?今天上午有课。”   “你上午第一节是专业课,唐亦泽的课。点名的话他会记你迟到。他不会因为你是你就手下留情。”   “我知道。上次我的论文比别人多写了两千字,他当着全班的面说‘冉苒同学的字数够了但逻辑结构还需要加强’,我当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明明知道那篇论文是我在异象局的医疗室,是被骨刀捅了之后躺在医疗车上写的。我当时还给他发了消息说能不能宽限两天,他回了四个字:‘按时提交。’”   “你最后不是交了吗。”   “交了。缝着伤口写完的。他给我打了八十五分,评语是‘论证过程有明显赶工痕迹,但核心观点有一定价值’。我拿到评语的时候差点把那张纸揉成团砸他脸上。后来想一想,他是唐亦泽,他连自己的论文都要求达到核心期刊标准,对我的论文要求严格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我居然忍了!!!”   我从他怀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脖子。   我继续说:“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从小到大,他给我批改过的作业堆起来能有我人这么高。每一次都是严格到几乎刻薄,但又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有时候我觉得他对我这么严厉,是想把我培养成独当一面的人。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其实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对所有人高标准严要求,对我也不会例外。但每次我受伤,第一个冲到我身边的也是他。他是那种把关心藏在一万层理智下面的人。你也是。你们男人能不能别总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累不累啊。”   江幻笑了笑,揉揉我的头:“他对我也一样严格,只不过,有些事我们更能理解对方罢了。”   我:“说到唐亦泽,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晚打了好几通电话,你只接了其中一通,然后你当着他的面说‘我有分寸’就挂了。以他的性格,他大概在教师公寓里坐了整晚,等你回去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我手机关机了,你的手机也关机了,群里的消息我们两个都没回过。江幻,我们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唐亦泽的盘问。林逸飞和沐星辰那边,我们昨晚在群里闹成那样,然后你发了两条消息之后群里就安静了。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他们不敢问。”江幻说,语气笃定。   “你这么确定?”   “昨天群里安静下来之后林逸飞私聊我了。他只发了一条消息,就一条。他发的是:‘队长,你带冉苒去哪了。如果她明天早上回来心情不好的话,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我饶不了你。’”   “然后你回他什么?”   “她不会心情不好的。”   “江幻。”我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这句话在他们眼里等于自爆。”   “我知道。”他说,嘴角那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但我没说谎。”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全完了。林逸飞能从这句话里分析出至少三种不同维度的信息,沐星辰会脑补出八十集电视剧,方严虽然不会说什么但会用那种我懂了的眼神默默看着我,而唐亦泽……唐亦泽大概已经在写新的队内纪律条例了,第一章就是:禁止队长在深夜单独带队员离校。”   我听见江幻轻声的笑声,锤了他一拳。   “我有一个请求。”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说。”   “回去之后,不管他们怎么问,你能不能说昨晚我们只是在讨论信标布点方案。讨论到很晚,手机没电了,就在外面住了一晚。”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撒谎。而且…”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对他们保密。你不习惯的话,可以不主动说。但如果他们问,我不会否认。这是我作为队长的底线……我不骗我的队员。”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江幻之所以是江幻,就是因为他永远不会在原则问题上让步。他可以为了我把所有的感情压在心底沉默很久,但当他终于把它们说出来之后,他不会再把它们藏回去。这种近乎偏执的坦荡,恰恰是他最打动人的地方。 审视(上)   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空气里有松木清冽的香气,混着某种淡淡的、干净的洗涤剂味道。我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不是宿舍那张翻个身就能撞到墙的上铺,而是一张很大的床,被子蓬松而温暖。   江幻还在睡。   我枕着他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臂隔着布料搭在我腰间,和我的手十指紧扣,力道不重,但存在感很强。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一下一下拂过我后颈的碎发。他的体温比常人略低一些,但被被子裹着,微凉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温润,不燥热,不黏腻,像夏夜里一块被泉水浸过的玉石。   整个晚上,他就这样抱着我,手臂始终隔着衣服,位置和入睡前一模一样,连一寸都没有移动过。他的呼吸从头到尾都平稳均匀,心跳始终沉稳有力,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越界,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让我觉得不适或冒犯。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安静地、克制地、用最纯粹的姿态守护着我,连在睡梦中都不曾松懈分毫。   我微微动了一下,他搭在我腰间的手臂几乎是立刻就收紧了,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像人在睡梦中察觉到怀里的温暖要离开时,会不自觉地想把它再抱紧一点。然后他就不动了,呼吸依旧均匀,心跳依旧平稳。   我在那片灰蓝色的晨光里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向了他。   他醒得很快,这是常年战斗养成的本能。但在焦距对上我的脸之后,他眼底的警惕在不到一秒内尽数消散。那双眼睛从警觉的明亮转为温和的幽光。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早。”   我们对视了片刻。晨光一点一点地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他的侧脸慢慢照亮,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像有一支无形的笔在黑暗中一笔一笔地将他重新描摹。他的头发睡得有些乱,一缕碎发翘在头顶,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少年气。   我忽然有点想笑。星河小队队长,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异能者,睡醒的时候居然是这副模样。   “你头发翘了。”我说。   他抬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动作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不经思考的直接。然后他坐起身,伸手在床头柜上按了一下,智能管家柔和的电子音响起,窗帘缓缓拉开。灰蓝色的晨光涌进来,窗外是连绵的松林和远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浴室在走廊右手边第一间。”他下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我。   “洗漱用品在洗手台右边的壁柜里。”   我接过衣服,展开看了一眼,是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和深色的长裤,标签都还没拆,尺码是我平时穿的号。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袖口了,动作专注而认真,仿佛那对袖扣的排列顺序是今天最重要的事。但他整理袖扣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他平时扣袖扣只需要几秒,现在那枚袖扣在他指间转了至少五圈还没扣上。   我抱着衣服进了浴室。洗手台右边的壁柜拉开,里面的东西让我愣了一瞬。   牙刷是我常用的那个牌子,刷毛硬度是我提过一次的软毛更好用。洗面奶是泡沫型的,我曾在群里随口说过泡沫的洗完不紧绷。毛巾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柔软厚实,吸水性很好。甚至连牙杯的颜色都是我喜欢的那款。   我站在洗手台前,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每看一样,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一下。他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会把你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住,然后在你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把这些话变成现实摆在你面前。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幻已经换好了一身深色的便装站在玄关处等我。他看到我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卫衣出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外套递过来。   “外面冷。”他说。   “衣柜里有我能穿的……”我话说到一半就自己停住了。因为我想起来,我看到的衣柜里那一整排女装,全是内搭。   “没来得及备外套。”他说,但他把外套披到我肩上的动作很轻,“山里早上温度低。穿这个。”   他的外套很大,套在我身上袖口长出一截,他把袖口折了两道。   拉链拉到领口时,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我的下巴,然后迅速收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但我看到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耳朵尖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红。和刚才那枚转了五圈没扣上的袖扣一样,出卖了他表面镇定之下所有真实的情绪。   车子从别墅车库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盘山小道上铺满松针,车轮碾过时沙沙作响。阳光从松林间隙洒下来,在路面投下一道道金色光斑。江幻单手打方向盘绕过山路的弯道,动作流畅而精准。   我翻下副驾驶的遮阳板,从小包里掏出随身带的化妆包。昨晚哭过,早上虽然洗了脸,但眼下还有些熬夜的痕迹需要遮一遮。   “你别墅里那些化妆品,”我一边拧开粉底液的盖子一边随口问,“也是叶寒帮你参考的?”   “一部分。底妆是他女朋友推荐的,口红和眼影是我自己记的。”他顿了顿,“你去年在群里说试了一支新出的眼线笔很好用,我查了牌子,买了同款。不确定是防水款还是普通款,所以两种都买了。”   我蘸粉底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江幻,我去年在群里随口说的一句话,你记到现在?”   他目视前方,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车子拐上快速路,行驶平稳,震动很小。   我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开始化妆,一边拍粉底一边忍不住继续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你为别人做了所有事,却从来不告诉对方。如果今天早上我没有打开那个壁柜,我永远不会知道你连牙刷都按我说的牌子准备好了。”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语气依旧平淡。   “为什么?”   “因为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是为了万一有一天你需要用的时候,它们在那里。”   他顿了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面,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像是接下来的话耗费了他额外的力气:“就像昨晚。我带你去别墅的时候没想过你会去。但你的衣柜、你的牙刷、你的化妆品,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从三年前就开始了。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保质期,过期的换新的,色号不对的重新买。不是为了让你用,是让我自己安心。”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耳廓的红已经从耳尖蔓延到了耳根。我手里握着眼线笔,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但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   我收回目光,对着镜子继续化妆。描眉毛的时候手很稳,他的车开得实在太稳了,每一个加速和减速都平滑得几乎感觉不到顿挫。   “你开车比林逸飞强多了。上次坐他的车,一个急转弯我眼线直接从眼角飞到太阳穴。”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车速又降了几公里。   车子拐进青海大学校门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操场上有晨跑的学生,食堂门口冒着白腾腾的蒸汽,几个背着书包的女生边走边讨论今天的课表。   江幻把车停在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但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手,把外套领口微微折进去的一角翻出来抚平,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我的皮肤。   江幻:“中午在食堂见。”   我:“嗯。”   他点了一下头,按下车门解锁键。   我推开车门,深秋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食堂飘来的包子香和操场方向隐约的晨跑广播声。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大了两个号的外套,朝校门口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朝我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快去吧别迟到了”,然后自己绕过车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那是去教师公寓的方向,唐亦泽大概已经在等着他了。   校门内侧的花坛旁边,四个人少了一个。   唐亦泽不在。但剩下的三个人站成一排,气势上一点没输。   沐星辰站在最左边,金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好得离谱,大概全靠意志力和好奇心撑着的。   他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看到我之后第一反应是咧嘴笑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外套上,笑容凝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看外套,看看我,又看了看远处江幻正在走远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大概是“我的天”。   林逸飞站在中间,抱着手臂,嘴角挂着那个招牌式的从容微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的黑曜石手串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的目光在我外套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那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但他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个笑容的弧度分毫不差,只是笑意下面的东西不是开心。   方严站在最右边,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我之后抬起粗壮的手臂想打招呼,手臂抬到一半僵在半空中,又放下去。   然后他又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朝我憨憨地点了点头。   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早上好冉苒”。   他的目光在我外套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落在我的脸上,眼神里写满了“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纠结。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这个阵仗,比我预想的要温和一些,但也只是表面温和。我很清楚,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审视(中)   沐星辰第一个憋不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把包子袋子往我手里一塞,然后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微弯腰,把脸凑到我面前,用他那双因为没睡好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盯着我。距离近得我觉得我都能数清他的睫毛。   沐星辰:“冉苒。”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一点都不平静:“我昨晚一晚没睡。方严可以作证!!方严!”   方严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是真的。星辰翻来覆去翻了一整夜,把被子都踹到地上了。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坐在床边,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数羊。但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数过羊。”   “听到了吧!”沐星辰说   然后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沐星辰,数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担心你担心到了需要用数羊来分散注意力的程度。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不需要数任何东西,因为我倒头就睡。但昨晚我数了。我数到大概三百多只的时候放弃了,开始数江幻……一个江幻,两个江幻,三个江幻……后来我生气就改成数你,一个冉苒,两个冉苒,三个冉苒。再后来手机响了,是林逸飞给我发的消息,你知道他给我发了什么?”   “发了什么?”我问。   林逸飞在旁边终于开口了,语气看似很轻松:“我问他睡了没。他说没睡。我说我也没睡。然后我们俩在凌晨三点半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深夜对谈,话题围绕着‘如果队长真的把冉苒带走了会带去哪里’、‘我们应不应该开车出去找’、‘如果真的去找会不会显得我们太黏人’以及‘万一人没找到反而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场面该怎么办’这几个核心问题展开。讨论的结果是继续等。”   “林公子分析得头头是道。”沐星辰接过话头。   沐星辰模仿林逸飞的语气:“说江幻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就算情绪失控了,他的失控也是有底线的。他说完这些之后停顿了大概十秒,然后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但如果明天早上冉苒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好,我才不管他有什么底线。’”   他学林逸飞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但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不出来了。他看着我的脸,认真地、仔细地看着,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苒苒,你开心吗?”   我看着他,认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开心。”   沐星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最后变成那个我熟悉的、灿烂的笑容。要说那笑容里有没有杂质,其实是有的。   而且他心里有酸涩,但他把那些东西都压在了笑容下面,把最纯粹的、最真诚的开心摆在了最上面。这就是沐星辰,他的感情从来不加掩饰,但从来不让人觉得有负担。   “开心就好。”他说。   然后伸手在我头顶用力揉了一把,把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外套挺好看的。深灰色衬你。就是太大了,回头让江幻给你买件合身的……不对,让他给你买好多件,各种颜色都来一件,一天换一件。反正他有钱,他那栋别墅……”   “沐星辰。”林逸飞在旁边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温和和的:“你再说下去,冉苒就要迟到了。”   他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豆浆,是从方严拎的那个袋子里拿出来的。   他把豆浆递到我手里,动作随意而自然。但他递豆浆的时候手指和我的手指保持了精确的距离,刚好碰到杯身,绝对不碰到我的皮肤。这是林逸飞式的分寸感,和他追我时那种坦荡热烈的方式看似矛盾,却在细节处高度统一。   “冉苒!”他说。   随后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比刚才跟沐星辰斗嘴时更温和了一些:“我今天早上看到你从他车上下来的时候,心里确实不太好受。但我仔细想了一下,发现我不好受的点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是江幻。”   他顿了顿,那双桃花眼里罕见地没有笑意,但也没有阴霾,只有一种坦诚的、不加掩饰的认真:“我不舒服的点在于,你昨晚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希望的是,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你都是安全的、开心的。只要这两条成立,其他的都无所谓。”   林逸飞把豆浆递到我空出来的手里。   然后他像平时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适中,语气也恢复了他一贯的轻快:“去上课吧,外套记得还给他。虽然你穿着挺好看的,但太大了不方便活动。而且如果被唐亦泽看到你穿着江幻的外套进教室,他今天课上点名提问你的概率会翻倍。理由嘛……他会说是因为你看起来精力充沛需要挑战一下,实际上是因为他觉得你需要被多提问几次来提提神。”   沐星辰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唐亦泽那种闷骚,嘴上从来不说,行动上比谁都狠。我跟你打赌,今天他一定会点冉苒回答一个超难的问题。”   方严终于找到一个他能插得进嘴的话题,认真地补了一句:“如果是唐亦泽的话,我觉得他会点两个。”   沐星辰点了点头:“说的真对,方严”   方严挠了挠头,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被夸了。   沐星辰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对了,方嫣然今天早上在食堂碰到我了。她问我昨晚有没有看到江幻。她说她本来想找他核对一下今天的信标巡查路线,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跟她说江幻有事出去了,大概。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是和冉苒一起吧’。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然后她就自己端着餐盘去窗边坐下了,一个人吃的早饭。早饭是一碗白粥一个鸡蛋,吃了大概十五分钟。期间她看了好几次手机,应该是在等江幻回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忍:“我觉得她大概什么都猜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吃完饭就去实验室了。我觉得她挺厉害的,换成我肯定做不到这么从容。”   林逸飞轻声说了句:“方嫣然这个人,她的强韧和她的执着是同一个源头。她能为江幻坚持三年,也能在知道真相之后坦然接受。这样的人值得尊重,也值得一个更好的结果。”   然后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八卦时间到此结束。方严,把你给冉苒留的包子给她,她该去上课了。冉苒,你室友在那边等你等得都快站成望夫石了。”   方严走上前来,把袋子递到我手里,表情真诚而憨厚:“冉苒,这个包子是我从食堂阿姨那里抢的……不是抢,是提前去排队了。鲜肉馅的,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我本来买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你,但昨晚太担心了没胃口,就把自己那份也留着了。现在两份都给你。队长那个……”   他犹豫了一下,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队长有没有给你准备早餐啊?”   “他别墅里有吃的,”我说:“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吃就被他拉上车了。”   “那就好。”方严松了口气,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队长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我认真地看着他:“他没有欺负我。”   我能知道,方严问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也很感谢他的关心。   方严咧开嘴笑了,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像是所有的担心都被这两个字一瞬间消融了。   他朝我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去田径队训练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憨憨地补了一句:“冉苒,外套颜色挺好看的。但你穿自己的衣服更好看。”   我目送他大步跑远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方严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关心从来不拐弯,他的祝福从来不掺假,就像他的异能……粗粝、直接、没有任何花哨,但每一环都结实得让人安心。 审视(下)   “冉苒!”   身后传来一道明亮的、穿透力极强的女声。   我转过身,宋念念正从梧桐树那边跑过来,荧光粉的卫衣在灰扑扑的深秋校园里活像一颗弹力球。   苏晚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但今天那本书倒没拿倒。她大概还没完全醒,还没进入“故意拿倒书以示淡定”的状态。   宋念念跑到我面前,一个急刹车,帆布鞋在石板路上蹭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她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精准地锁定了我身上那件大两号的外套。   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转向沐星辰和林逸飞,急切地找他们求证:“江幻的外套对吧!我就知道!昨天下午在校门口江幻穿的就是这件!我认得!我当时还说这个颜色很挑人但他穿得很好看!”   “念念,”我被她抓得豆浆差点晃出来:“你先让我把这口豆浆喝完。”   宋念念:“你喝你喝你喝!喝完立刻交代!”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放在我手边备用,然后双手交握放在下巴下面。苏晚走到我们旁边,看了我身上的外套一眼,微微弯起嘴角,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站在一旁。   我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对宋念念说:“他带我去了他的别墅。”   “别墅——!”宋念念的声带发出了一声被强行压低的尖叫。   她攥着苏晚的胳膊,用气声喊道:“我就说他这个气质不像普通人!普通大学生谁会拥有别墅!是那种有智能管家的别墅吗?是不是有落地窗?外面是不是有山?有没有大浴缸?”   “有智能管家,有落地窗,外面是松林和远山。”我一项一项地回答她,忍不住笑了:“不过我昨天没来得及用浴缸。”   “什么——意思——是你在他家过夜了!”宋念念的指甲掐进苏晚的袖子。   苏晚默默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抚平。   但宋念念毫不在意,整个人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追问:“你们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用说得太详细,就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你指的特别的事是哪种?”   宋念念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压低声音:“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就是那种,特别的事。你们俩同床共枕了,然后呢?”   “然后他抱着我睡了一整晚。”我说,声音很平静,在陈述一个很自然的事实:“隔着被子。什么都没做。他连手指都没有越界。”   宋念念瞪大了眼睛,半晌没说话。她从我的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左边,最后停在我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刚才压低了很多也郑重了很多的语气说道:“冉苒,你听我说!!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对你的感情真的很认真。你想一想,一个男人,抱着自己喜欢的女生,在同一个被子里,睡了一整晚,没有任何反应。这不是他不行,这恰恰说明他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越是这样克制自己,越说明他对你有多认真。”   苏晚一直安静地走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轻轻接了一句:“他把你的声音录进了他家门锁的声纹识别系统。让你随时能打开他的家门。他把钥匙给了你,但是他没有要求你进门。他把选择权完全留给了你,连推门的动作都让你自己来决定。这种克制不是冷淡,是尊重。”   林逸飞和沐星辰听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已经有了变化,随后开口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沐星辰:“冉苒,我和林逸飞的课是另一个教室,那我们先过去啦!”   “嗯!”我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苏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随后宋念念转过头看着苏晚,嘴巴微微张开,然后用力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苏晚你每次都能把我想说但说不清楚的话精准地表达出来!”   苏晚浅浅地笑了笑,然后转向我,语气依旧平淡:“所以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说开了,但没有正式确定。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我想了片刻。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枝干洒在我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三道长长短短的影子。宋念念的荧光粉卫衣在晨光里像一团温柔的火焰。   “有答案了。我们认识很久很久了……比他认识所有人都久。有些东西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   “够了,”苏晚弯了弯嘴角:“不需要说更多了。”   “但我还是想听完!”宋念念拽着苏晚的胳膊,意犹未尽地回头喊了一句,然后被苏晚拖着小跑起来。身影渐渐远去,融进了梧桐树夹道尽头的晨光里。   我转过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沐星辰他们几个已经走远了,前方的主干道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赶课的学生。   走了几步之后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教师公寓的方向,能看到一栋灰白色小楼的轮廓,掩映在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后面。唐亦泽应该在门口等着。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会谈些什么,但我知道江幻不会隐瞒任何事情,而唐亦泽会听他说完。他不会大吵大闹,不会拍桌子,不会威胁任何人。他只会把所有的担忧和在意都包进那几个字里,让那几个字的重量落在对方身上,自己转身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因为他是唐亦泽,是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藏在冷静的自持下面的那个人。   上午的课是唐亦泽的专业课。   我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冲进教室,身上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教室里,唐亦泽还没来。   沐星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但笔记本上什么都没记,反而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其中一个小人穿着大衣,被另一个小人揪着领子,旁边写了个“幻”字。   我假装没看见。方严坐在他旁边,坐得笔直,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笔记。他眼角的余光往我这边扫了好几次,我回头看他时他又迅速移开,那副紧张兮兮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   林逸飞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课本,纸上一片干净整洁的笔记字迹。   他抬头看到我进来,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完全一样——从容、温和、带着他特有的风度。。   他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旁边的空位,意思是“这里有空位”,但敲完之后他立刻补充了一句:“后排靠窗采光好,沐星辰那边有阳光。你坐那边吧,不容易困。”   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采光。我也笑着回了一句:“好。”   然后在他略微黯淡下去的目光中,走向沐星辰那边的后排。不是不想坐他旁边,只是今天坐他旁边太残忍了。   上课铃响了,唐亦泽准时走进教室。   他的西装笔挺,目光平静而锐利,公文包放在讲台右上角,教案翻到预定页数。   他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扫视全班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些——不是疏远,更像是确认了我的状态之后就不再多看。   然后他的视线继续扫向后排,停在江幻常坐的位置。空着。唐亦泽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拧了一下。要不是我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讲课。   唐亦泽:“今天我们讲第三章第四节。冉苒。”   他忽然点名,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不带任何额外的情绪:“你回答一下上节课留的思考题……关于能量场共振的边界条件。”   这个问题太难了,属于那种就算是认真预习了也不一定能答得全面的难度。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发出了轻微的同情声。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在站起来的几秒钟内快速组织了一下思路,从三个角度做了回答。回答得不算完美,但至少逻辑清晰。唐亦泽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比平时点评前的沉默短,短到可能只有我注意到了。   “合格。第二个分论点表述可以更严谨一些,但整体框架没有问题。坐吧。”   他在花名册上记了分数,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顿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继续写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后半节课他再也没点我的名。下课铃响之后,唐亦泽收拾好教案,端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侧头朝教室里看了一眼。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说了句:“江幻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在公寓门口等你。” “情敌”与“队友”之间的交谈   唐亦泽说完就走了,背影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模样。   而我忽然明白了他这节课为什么提问我那个超难的问题。   不是为难我,他是想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有没有影响我的状态。   如果我答得出来,说明我还是我。如果我答不出来,说明我需要休息。   而他会用他的方式让我休息。这就是唐亦泽。他从来不会说“我关心你”。   他只会用一个超纲的思考题来测试你的精神集中度,然后把所有的担心和关怀都藏在那句“合格”和转身后短暂的沉默里。   我转头看向后排另一个角落,江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门进来了。他大概是算好了下课时间过来的,穿的不是今早那件外套,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他对上我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起身,朝唐亦泽离开的方向走去。   【教师公寓】   唐亦泽站在公寓楼门口等着。他没有靠在墙上,没有坐在台阶上,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站着。   西装笔挺,身姿端正,仿佛他站的地方不是一栋普通公寓楼的门口,而是某个重要会议的签到处。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但他的面部表情被逆光遮住了。   他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从下课铃响之前就来了。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他不喜欢让别人等,也不喜欢在等别人的时候做任何分散注意力的事。   等待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件需要专注的事,因为他会在等待的时间里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对话走向都预演一遍。   江幻的身影出现在梧桐树夹道的尽头。他走得不快不慢。他看到唐亦泽站在公寓门口,脚步没有停顿,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他走到唐亦泽面前,站定。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同一水平线上相遇。   “唐教授。”江幻先开口。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他称呼唐亦泽为教授而不是叫他名字。   唐亦泽没有立刻回应。那双墨色的眼睛抬眸,直直地看着江幻。   唐亦泽:“我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接到林逸飞的电话。”   “他说你昨晚带冉苒离校,手机关机,彻夜未归。七点零五分我到了校门口。沐星辰已经在门口转圈了,他说他已经绕着门口这棵梧桐树走了不下两百圈。方严拎着两袋包子站在花坛边上,包子热气腾腾,他一口没吃。林逸飞靠在校门边上抽烟……你应该知道他平时几乎不抽烟。”   他顿了顿,语调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在逐渐增加。   “我从七点零五分等到七点四十分,看到你的车从南边那条路开进来。七点四十分三十二秒,冉苒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你的外套。她把袖口折了两道,折得很仔细,两道折边的宽度一模一样。我推测是你折的。她化了妆,遮阳板上的镜子没来得及合上。她看起来精神不错,没有哭过的痕迹。她走到校门口看到我们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对沐星辰笑了一下,然后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你一眼。就一眼,确认你还在那里。然后你朝她抬了抬下巴,她才转头继续走。”   江幻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保持着笔直的站姿,没有说话。   唐亦泽:“所以我现在想问你几个问题。”   唐亦泽直视江幻,目光平静而锐利:“第一,昨晚你带她去了哪里。第二,你对她做了什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今天早上看起来很开心。”   江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而坦诚:“我去了我的别墅。在北郊山里,你知道那个地方。我带她去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跟她说话。昨晚群里的情况你应该看到了……我失控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些话从我喜欢的人嘴里说出来,我没有准备好如何承受。”   唐亦泽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江幻:“我们吵了一架。或者说,我单方面地失控了一回。我把憋了很久的话全部倒给了她。”   江幻顿了顿:“然后她握住了我的手。她把当年在暗室里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那些事……全部说出来了。每一件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她从十岁记到现在。我们说了很久的话,哭过也笑过,然后就睡了。我抱着她睡了一整晚。隔着衣服,没有任何逾矩。”   “什么也没有做?”唐亦泽的目光直视着江幻的眼睛。   “什么也没有做。”江幻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我抱着她,隔着衣服,一整晚。心跳没有乱过,呼吸没有急过。她动了一下,我下意识收紧手臂,仅此而已。”   唐亦泽沉默了。他看着江幻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远处操场上晨跑的广播换了一首新的背景音乐。江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心虚或急躁。他站得笔直,沉默而坦荡。   “好。”唐亦泽终于吐出一个字。他语气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丝丝:“继续说吧。说完。”   江幻:“今天早上她在我衣柜里发现了女装。内搭、裤子、裙子,按季节和色系分门别类挂着,标签都没拆。梳妆台上有化妆品和护肤品,牙刷是她常用的牌子,洗面奶是她提过一次说泡沫的比较好用的那款。这些不是为她准备的,是给我自己准备的……让我自己安心。她看出来了,她问我为什么唯独没有外套。我说没来得及备。其实不是没来得及,是我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样能给她的东西。”   唐亦泽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朝公寓门口走了两步,背对着江幻。晨光落在他笔挺的西装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幻,”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   唐亦泽:“冉苒对我来说不止是队友。她是我从小看大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她的每一篇论文我都比别人多改两遍,她的每一个伤口我都比别人多缝几针。因为我答应过我父母——她的父母——会让她平安快乐。我不会干涉她的感情。但我会干涉让她的眼泪流下来的人。你今天对我坦白了很多事。我相信你每一句都是真的,因为你是江幻——你和我一样不会撒谎,不会修饰,不会用花哨的语言来包装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江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犹豫了很久,唐亦泽最终说:“保持住。”   江幻微微一愣。   “保持住你昨晚那种分寸。”唐亦泽说。   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冷静平稳:“不管你们以后发展到什么程度——保持住。只要你还用昨晚那种态度对她一天,我就认你一天。如果你变了——”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江幻也不需要听完。毕竟,江幻明白,唐亦泽的内心也一直在压制,只不过他压制的要比自己还要厉害。   “我不会变。”江幻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对她的态度,从没有变过。并且,我会和你们公平竞争。”   唐亦泽看着江幻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定。他转身推开公寓的门,走了进去。江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不自觉的佩服他。 四角游戏(上)   综合楼出事的消息传到群里的时候,我正趴在宿舍桌上补唐亦泽布置的论文。   宋念念从上铺探下头来,手里举着一袋开了封的薯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冉苒,你手机震了好几下,是不是有人找你?”   我伸手摸过手机,解锁屏幕的瞬间,论文、困意和薯片的香气同时被炸得干干净净。   林逸飞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但这一行字让我的血凉了半截   【星河小队摸鱼群】   #林逸飞(夜莺) 综合楼多功能教室进了四个学生。结界被破了。人消失了   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群里已经炸成了一片。   #方严(青鸟) 马上到   #方严(青鸟) 马上到   #方严(青鸟) 马上到   #沐星辰(牧师) 我就在附近,很快!   #江幻(猎人) 集合   唐亦泽没有在群里说话,但林逸飞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林逸飞(夜莺) 唐亦泽已经知道了,他在往综合楼赶,脸色很难看   我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宋念念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薯片差点从床上翻下来:“冉苒?你干嘛去?论文不写了?”   “有点事,回来再说。”我拉开门就往外冲。   我身后传来她的一声:“你最近怎么老有事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不满,但我顾不上解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惊醒,惨白的光在头顶一闪一灭。   我的感知力在奔跑中铺开,朝综合楼的方向延伸。那间多功能教室的能量波动和上次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上次那道裂隙像一个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那现在它就是一道被重新撕开的、正在汩汩流血的裂痕。   能量从裂口里涌出来,不规则地脉冲着,频率紊乱而狂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隙的另一侧拼命地捶打着那道门,想要把它捶得更宽、更破、更不可挽回。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已经过来了。   综合楼前已经围了一小圈人。方严和沐星辰几乎是同时赶到的,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方严的大块头站在楼门口,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眉头拧到一起,整个人的气场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沐星辰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平时总是弯弯的笑眼此刻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到我跑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冉苒,多功能教室的门被从里面反锁了。我用念力探了一下,四个学生全在里面……不对,应该说是四个学生的能量残留还在里面,但他们本人已经不在了。和上次失踪的那四个一模一样。”   “结界呢?”我问:“林逸飞布的结界怎么会被破?”   “不是被破的,”林逸飞从综合楼侧面拐了出来,手里拿着黑曜石手串,珠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蓝色荧光,那是法阵被激活过的痕迹。   “是被绕开的。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结界外围重新开了一个入口。不是在物理层面绕开的,是在能量层面。结界的覆盖范围被人从外面精确地切开了一个口子,手法非常专业,不像是误打误撞。这几个学生是被故意放进去的。”   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唐亦泽大步走来。他身后半步跟着江幻,再后面是方嫣然。   方嫣然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灵能探测仪,表情严肃而冷静,和我们第一次在校门口见到她时那种带着几分羞涩的职业微笑判若两人。   江幻的目光越过人群,第一个落在我身上,确认我没事之后才移开,重新看向多功能教室的方向。唐亦泽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多功能教室门口,伸手贴在门板上。   无字书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他的手掌在门板上停了大概五秒,然后收回来,转过身,薄唇轻启:“A级裂隙。比上次大了至少三倍。上次我们封印它的时候它处于休眠期,现在它是被主动唤醒的。而且唤醒的方式不是外部刺激,是从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裂隙的另一侧,用和四角游戏相同的能量频率,从里面敲了门。”   走廊里的温度似乎陡然降了几度。多功能教室的门缝里渗出一丝极细的冷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的味道。   “也就是说,”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四个学生是被人故意引进去的。有人想用他们当钥匙,把这道门彻底打开。不管这个‘人’是谁,它很了解四角游戏的机制,了解我们封印的弱点,甚至了解林逸飞结界的技术细节。能做到这些的,不可能是普通异兽。”   方嫣然接过话头,声音清冷而条理分明:“那就是上次刺伤冉苒的那个东西。那把骨刀是处决同类的仪式用具,但也是祭祀用具。在某些异兽族群里,用骨刀刺伤目标但不杀死,是为了给后续的献祭仪式做标记。”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江幻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了我和多功能教室的门之间,那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动作。沐星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严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所以冉苒被刺伤,不是为了杀她,”沐星辰咬着牙说:“是为了标记她?把她当成祭品?”   方嫣然:“很有可能。”   方嫣然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探测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冉苒是超强感知力异能者,她的灵能回路结构和普通异能者不一样。她的感知频率覆盖范围极广,几乎能和任何已知的异种能量产生共振。这种体质在异能者里很稀有,放在异兽族群的祭祀仪式里,就是最上等的祭品。上次那把骨刀没有捅要害,不是刺客失手,是故意留的活口。一个活着的、被标记的祭品,比一个死人有用得多。”   唐亦泽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语调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现在不是分析动机的时候。四个学生现在在哪?裂隙的另一侧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把他们带回来?这三个问题才是目前的优先级。”   林逸飞已经重新激活了黑曜石手串,九颗珠子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蓝色的荧光在珠子上流转。   他闭眼感知了一会儿,然后睁眼,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裂隙那边的空间结构我探不到底。不是普通的异次元夹层,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异空间。边界很模糊,但中心区域有一个高度聚集的能量核心,形状不规则,体积大概相当于一个篮球场。那四个学生的能量残留就在核心区域附近。他们还在,至少现在还在。但他们的能量信号在减弱,很慢,但很稳定。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收。”   “还能撑多久?”江幻问。   林逸飞:“以目前的衰减速度来说。最多十二个小时。超过十二个小时,他们的灵能回路会被完全抽干。到那个时候,就算把人带回来,也是四具空壳。灵魂被抽走的空壳,唐亦泽的治愈术也无力回天。”   江幻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声音依旧是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简洁风格,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所有目前在青海大学常驻的异能者都在这个走廊里了。外面调人来不及。我们自己处理。方嫣然,你是追踪专家,你来评估进入裂隙的技术可行性。”   方嫣然打开便携式探测仪,将屏幕转向所有人。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能量分布图,红色的波纹在中心区域不断扩散又被某种力量吸回去,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不断收缩和扩张的环形图案。   方嫣然:“进入裂隙本身不难——四角游戏本来就是打开这道门的钥匙。问题是进去之后。裂隙另一侧的空间规则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方向、距离、时间感都会发生扭曲。没有参照物,没有稳定的能量补给,通讯大概率会中断。进去之后,我们只能靠自己。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四角游戏需要四个人。不多不少,四个。因为四个角落构成的封闭能量回路,才能精确地匹配这道裂隙的频率。”   “那就选四个人进去。”江幻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江幻:“我,冉苒,沐星辰,方嫣然。我正面作战能力最强,冉苒的感知力在异空间里可以当雷达用,沐星辰的意念操控在未知环境里探路和防御都无可替代,方嫣然是追踪专家——要找到那四个学生,她的灵能追踪是唯一的导航手段。剩下三个人留守。唐亦泽在外面维持整个综合楼的封印结界,不能让裂隙继续扩大。林逸飞和方严守住多功能教室的入口,任何人——任何东西——从里面或者外面靠近这道门,格杀勿论。”   唐亦泽沉默了两秒:“同意。但有一个条件。你们四个人进去之后,每十五分钟用灵能脉冲向外发一次信号。如果我收不到信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会亲自进去找你们。封印结界可以交给林逸飞,但找人这件事,我不假手于人。”   沐星辰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紧张,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管不顾的少年意气:“四角游戏,我小时候在网上看到过规则,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亲自玩。还是玩真的。行,来吧。”   多功能教室的门被推开。阴冷的空气裹挟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甜味扑面而来。 四角游戏(中)   方严守在走廊里,铁链已经在掌心凝聚成型,粗大的链节在他指间缓缓游走,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   他看着我们四个人走进那扇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队长,冉苒,你们小心。把那些学生带回来。”   林逸飞站在门口的另一侧,黑曜石手串悬浮在他掌心上空,九颗珠子同时亮起。   他没有看江幻,而是看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上次你被骨刀刺伤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等救护车,什么忙都帮不上。这次不会了。你进去之后,这道门我来守。谁都别想趁你不在的时候钻空子。”   江幻走进教室,步伐沉稳地走向最远的那个角落。他的背影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和第一次在暗室里见到他时一样,像一座沉默的、永远不会倒塌的山。我在第二个角落站定,沐星辰在第三个,方嫣然在第四个。   教室的灯被关掉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黏稠得像是某种有实体的液体。   应急灯微弱的绿光照在天花板上,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沐星辰略显急促的呼吸,方嫣然平稳的呼吸,以及江幻,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只要我稍微放出感知力,就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万年却纹丝不动的礁石。   “我开始了。”江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稳定。   “四角游戏规则。从第一个角落的人开始,沿墙壁走到下一个角落,拍那个角落的人的肩膀。被拍的人继续往前走,拍下一个角落的人。走到第四个角落时,拍墙壁,然后继续向前。所有人保持安静,不要回头,不管听到什么、摸到什么、感觉到什么。游戏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中断的后果我们都很清楚。开始。”   他沿着墙壁走动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他走到我身后,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掌心温热而有力,极轻地捏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拍肩,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我在这里,没事。然后他取代了我的位置,我向前走。   黑暗中,我沿着墙壁摸索前行,手指触到冰冷的墙面。走到沐星辰身后,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向前。   脚步声在黑暗中交替,节奏从最初的略带犹豫变得越来越整齐,像是四个人的心跳正在慢慢同步。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教室里的温度陡然下降了不止十度,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墙壁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变得温热、潮湿,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在我的指尖下微微震颤。   “来了。”方嫣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极轻,极稳。   一道暗红色的光在教室正中央亮了起来,从地板下面渗上来,像是一滩倒流的血。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   裂口的边缘不断蠕动,像是被烧红的刀子在肉上切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液。   腐甜味变得浓烈,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裂口在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个洞,从一个洞变成一扇门的形状。门的那一侧没有任何光线,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江幻站在裂口前面,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极光色的火焰已经在他瞳孔深处燃起。   江幻:“跟紧我。沐星辰负责左翼,方嫣然负责右翼。冉苒在中间保持感知覆盖。不管对面是什么,我们四个人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然后他第一个走进了那道裂口。狐狸之火在他身上炸开,极光般的火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瞬间照亮了裂口那边的世界一角。   扭曲的走廊,倒悬的楼梯,破碎的镜子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镜子里都倒映着一个不是我们的人影。   我跟在他身后踏入裂隙,当身体穿过那道暗红色的光膜的瞬间,世界在我身后合拢了,现实世界的一切声音被一刀切断。   宋念念大概还在宿舍里等我回去写论文,苏晚大概又在倒拿一本书假装淡定。等着吧,我会回去的。带着那四个学生一起。   那道裂口在我们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属于现实世界的声音都被一刀切断了。   空气里弥漫着腐甜的气味。脚下踩着的不是多功能教室的水磨石地板,而是一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像凝固的肉,每一步踏下去都会微微下陷,抬脚时发出黏腻的细响。   四周的墙壁不再是墙壁,而是不断蠕动、不断呼吸的暗红色生物质,表面上布满了脉络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有节奏地跳动,像是某种巨大的循环系统的一部分。   我稳住身体重心,感知力以自身为圆心全力铺开。在现实世界里,我的感知力可以精准覆盖方圆数百米,分辨出每一个能量源的位置和属性。但在这里,感知力像被扔进了一团浑浊的胶水,所有的信号都被扭曲、拉长、折叠。   我能感觉到那四个学生的能量残留就在前方某个不远的地方,但方位在不停地发生变化,前一秒还在正前方,后一秒就偏到了左侧,再下一秒又出现在头顶上方。这个空间的方向感是完全紊乱的,东南西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大家跟紧,不要走散。”江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稳定。   他的火焰在身体周围燃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火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扭曲的走廊在火光中不断变形,墙壁上的脉络在火焰的刺激下加速搏动,像是被惊扰的虫群。   沐星辰跟在我左后方,戒指上的银光持续闪烁。他用念力在我们四人周围撑起了一层透明的防护罩,罩壁上偶尔会掠过一道暗影,像是有东西从外面贴上来,又被防护罩弹开。   沐星辰:“这些东西……不管它们是什么……一直在撞防护罩。”   他压低声音说,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撞的力道不大,但频率在增加。它们在试探。”   方嫣然走在右翼,手中的便携式探测仪发出持续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红光映得她侧脸线条格外紧绷。   “那四个学生的信号在移动。”她说,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不是他们在走,是整个空间在把他们往核心区域拖。速度很慢,大概每分钟一米左右。方向……如果这个空间有方向的话……大概是往十一点钟方位偏移。”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空间本身就像是一个消化系统。墙壁上的脉络是血管,地板的蠕动是肠道蠕动。我们正在往胃里走。”   沐星辰倒抽了一口凉气,防护罩的光芒明显又亮了一层。   听方嫣然说完,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心,没忍住干呕了两下,但是我没想到,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尤其是沐星辰看了我一眼之后又看向了江幻,江幻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脑袋里疯狂的回想那晚,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注意到他们表情后,摆了摆手:“我是接受不了我在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肚子里,想想就觉得恶心…”   方嫣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还好么?要不要先开个通道把你送出去?”   我摇了摇头,咽了咽口水:“没事没事,还能忍住…”   沐星辰刚要说话,就被江幻抢先了,江幻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了我:“吃这个吧,能缓解一下。”   我接过糖,吃了下去,这时沐星辰突然开口讲了句玩笑话:“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怀孕了呢!哈哈哈哈”   但是他发现,并没有人笑,他只能尴尬的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江幻:“别开玩笑了,继续走吧。这里既然是消化系统,那就会有核心。找到核心,就能找到所有被吞进来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强烈的能量信号。这股能量,庞大、古老、充满了恶意。在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浸透了它的存在。   我:“江幻,方嫣然分析的很对。我们现在,在一个活物的体内。”   我话音刚落,脚下的肉质地板猛地剧烈蠕动起来。暗红色的脉络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整个空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低频轰鸣,直接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人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走廊的墙壁开始剧烈扭曲,从一个方向折叠成另一个方向。   “稳住!”江幻低喝一声。   江幻左手猛地向外一挥,一圈火焰以他为中心炸开,在我们四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火环。火环触及墙壁的瞬间,暗红色的生物质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冒出一股焦臭的白烟,蠕动的速度陡然加快。   仅仅只在一瞬间我们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肉质地板上突然撕开了一张巨大的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层又一层不断蠕动的肉壁,从裂口深处喷出一股腐臭的热风。   我整个人往下坠去,指尖本能地爆发出一道水蓝色的光芒,想用水幕托住自己。但在这个空间里,水的存在感极其稀薄,我凝聚起来的水量只够稍微缓冲一下坠落的速度,完全不足以阻止下坠。   “冉苒!”沐星辰的嘶吼声从上方传来。   我看到他的念力银光朝我射来,手指上的戒指亮到了极致,但他够不到我。方嫣然的手也在裂口边缘闪过,她的指尖离我只差一掌的距离,但肉壁在那一瞬间猛地合拢,把沐星辰和方嫣然拦在了另一边。   突然江幻他在裂口合拢的最后一瞬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沐星辰:“冉苒!!江幻!冉苒!”   方嫣然也被吓到,变了脸色:“江幻!”   他的左手抓住我的手腕:“抓住我!”   我点了点头   周围的味道已经让我恶心到了极点。   一道火柱从江幻掌心喷涌而出,击打在不断合拢的肉壁上。火光炸裂,烧焦的肉壁碎片四散飞溅,但裂口还是在那一瞬间彻底闭合了。头顶最后一丝微光消失,世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四角游戏(下)   我们在黏腻的肉壁上连滚带滑地往下坠落了大概十几秒,最后摔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   说是地面,其实还是那种湿漉漉、温热的肉质地表,但比上面那层更柔软,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   江幻比我先一步站起来,火焰重新在他掌心里燃起,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江幻上下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终究是把自己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江幻面露难色:“你还好吗?我…应该没有…”   我快速度捂住了江幻的嘴:“没有,只是这里的味道,我真的有点吃不消…”   江幻这才从惊恐的表情恢复过来,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让我尽可能的缓过来一些,随后他又给我一块薄荷糖   江幻:“吃这个吧…”   我点了点头,薄荷糖入口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见我没什么事情了,我们开始打量起周围来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大致呈不规则的球形,直径大概有三十米,肉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和我们刚才掉下来的那个裂口一模一样。   每一个孔洞都在缓缓地蠕动、收缩、扩张,像无数张在呼吸的嘴。空腔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东西:破烂的桌椅、生锈的金属架、不知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证,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原型的碎片。而在空腔的正中央,悬着一个巨大的茧。   那个茧大概有三米高,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膜,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空腔的肉壁跟着震颤一下。   茧的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双手抱膝,姿势像个未出生的胎儿。而在茧的周围,八个人影悬浮在半空中,被从肉壁上伸出来的暗红色触手紧紧缠住了四肢和腰腹,每个人的头顶都连着一根极细的、不断蠕动的管道,管道通向那个巨大的茧。   每一个管道里,都有微弱的荧光在缓慢流动,那是灵能,正在从这些学生体内一点一点地抽出来,输送给茧里的那个东西。   我的声音因为干呕而沙哑:“找到他们了!八个学生,不是四个。上次失踪的四个人也在这里!!他们没有死,只是被保存在某种休眠状态中,像罐头一样被储存在这个怪物的胃里,等待被分批消耗。”   “上次那四个学生的能量残留之所以那么微弱,不是因为他们被消化了,而是因为他们的灵能已经被抽走了大半,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这次新进来的四个学生还有意识…”   这时其中一个人的眼睛虚弱地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在无声地颤抖,像是在反复念着什么。   江幻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上前一步,右手已经握住了十字架项链化作的光剑。   江幻:“八个人。上次失踪的四个也在。他们还活着。灵能信号还有,很微弱,但在。”   他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在剧烈燃烧:“茧里那个才是核心。把它破掉,这些触手就会松开。”   “等等。江幻!”我按住他的手臂,感知力全力刺向那个茧。然后我的后脊一阵冰凉。   江幻:“感受到了什么?”   我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茧的内部,那个人形轮廓的周身,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连接着更深处。那里有一个更庞大、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存在。它不在这个空腔里,但它的意识通过丝线连接着这个茧。而这个茧里的东西。它正在吸收那八个人的灵能,准备破壳而出。到那时候,不仅是这八个学生,整个青海大学的灵能波动都会成为它的食物。”   江幻听完,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被这片空间分隔开的沐星辰和方嫣然,正面对完全不同的恐怖。   沐星辰摔进了另一条通道里。他爬起来的时候念力防护罩已经碎了,膝盖磕在湿漉漉的肉壁上。   他点亮戒指的银光,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镜子,那是某种光滑的、能反射影像的暗红色晶体。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沐星辰,但他很快发现那些不是普通的反射。最左边那面镜子里的沐星辰没有金发,头发是暗褐色,像凝固的血;第二面镜子里的他眼睛是黑洞洞的两个窟窿,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第三面镜子里的他正在用手掐自己的脖子,脸憋得青紫,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你救不了她们。”   沐星辰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另一面冰凉的镜子。他转过身,看到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陌生女孩的背影。   女孩穿着青海大学的校服,长发披散,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慢慢地转过身,五官是反向生长的,眼睛长在下巴上,嘴巴在额头上张开,牙齿向外翻着,一根舌头从额头垂下来,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   “你是来陪我的吗。”镜子里的东西说话了,声音低沉而嘶哑。   沐星辰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女鬼,他的身体很诚实,向后弹了一大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另一面镜子。   他念力全开,银光从戒指上炸开,把周围三面镜子同时震成了碎片。但碎片没有落地,每一片碎片都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里都映着那个反向女鬼的脸。镜面碎裂了,但每一个碎片里的影像仍然独立存在。   沐星辰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冲着他的恐惧来的。整个空间是一个巨大的精神陷阱,它会读取你的记忆,找到你最怕的东西,然后把它具象化。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重新握紧戒指,开始在周围悬浮的碎片中疯狂寻找出口。   方嫣然被抛到了另一个区域。她的情况比沐星辰更安静,但精神的压迫感更沉重。   她落地之后发现这里不像走廊,不像空腔,而是一个四方规整的房间。墙壁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和普通房间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异象局的标志,旁边挂着一块名牌,牌上写着:“江幻办公室。”   她盯着那块名牌看了很久。然后门从里面开了,江幻站在门里,穿着异象局的制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十字架项链安静地垂在胸口。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然后用她这三年来最熟悉的冷漠语调说了三个字:“你不该来。”   方嫣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她站直身体,手指在探测仪上无声地收紧,指甲在金属外壳上掐出了细微的凹痕。她冷静地说:“你只是这个空间制造的幻象。真正的江幻在另一边。”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连嘴角那个冷淡的、微微下压的弧度都完美还原。他注视着她,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任何温情,只是纯粹的漠然。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幻象又怎样。幻象说的话也可以是真的。你追了三年,调了两次申请,把六句话背了无数次,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你只是在感动自己。他喜欢的是冉苒,从第一眼到现在一直是她。你来得再早也没用,走得再近也没用。你永远排在她后面。”   方嫣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根根发白。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目光平静。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每个字都擦着冷静而锋利的刀锋:“我知道他喜欢冉苒,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但我的工作不是来争风吃醋的。八个学生还没找到,裂隙还在扩散,冉苒现在说不定在更危险的地方。你作为这个空间制造的干扰项。很逼真,我得夸你一句,连那种目中无人的表情都模仿得完美……但!你挡路了!”   她抬起手,一掌拍在“江幻”胸口。那张脸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扭曲了一下,和真实   江幻完全相同的五官像熔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融化成一串含混的杂音:“你……迟早会后悔……为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   然后整扇门、整个办公室、以及门里那个融化的身影一起像烟一样散开了,露出后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肉壁。她蹲下身捡起探测仪,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看那个方向一眼。   我和江幻这边没有幻象。因为我们面对的东西不需要用幻觉来干扰,它本身就已经够恐怖了。   江幻动手了。光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纯粹的白光,朝最近的一根触手斩去。   剑刃触碰到触手表面的瞬间发出了极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暗红色的汁液四溅,触手被斩断了,掉落在地上的断肢还在疯狂扭动。   那个被触手缠住的学生身体猛地一沉,但紧跟着又有三条触手从肉壁的孔洞里射出来,重新缠住了他的四肢,比之前更粗、更密、更用力,把学生的关节扯得咯咯作响。   我:“茧里的东西开始动了。”   半透明的膜下面,那个蜷缩的人形舒展开来。它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面光滑的、没有表情的肉色空白。   它的身体比例和人类接近,但四肢关节是反着长的,手指不是五根,而是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触须,每一根都在空气里缓缓飘荡,像水母的毒刺。   它把那面空白的脸转向我们,没有眼睛,但我们都能感觉到它在看,那种直刺灵魂的凝视。那凝视感像无数条细小的爬虫,沿着脊椎往上爬,钻进你的颅骨,在你的记忆和理智之间慢慢啃噬。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强行灌入了一股外来的意识。直接绕过感官。它在我意识的底层嗡嗡作响,带着无数个重叠的音色:“——祭——品——标——记——的——祭——品——你——来——了——”   它认出了我腹部的骨刀伤痕。方嫣然说得对,那把刀不是刺杀工具,是祭祀标记。而我,从被骨刀刺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个怪物的盘中餐了。 从怪物口中逃离   我的手猛地捂住腹部。那道已经愈合的骨刀伤口,此刻正在皮下剧烈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唤醒,在我的肌肉和筋膜之间蠕动,试图从内部重新撕开那道疤痕。   我咬紧牙关,用感知力硬生生压住了那股外来的意识入侵,但脑海里的声音没有消失……它在笑,不是那种尖厉的笑,而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嗡鸣,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   “冉苒!”江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那层包裹着我意识的黏稠屏障。   他的双手扣住我的肩膀,掌心滚烫。一种干净而猛烈的暖意,传入我的身体。我的意识被这股温度猛地拽回现实。   “不要被它拖进去!”他盯着我的眼睛,极光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空腔里燃烧得异常明亮。   “它的精神攻击比物理攻击更强。你越跟它在意识层面纠缠,它越容易找到你的破绽。用感知力构建屏障,不要主动去读它的思维!你读到的是它想让你听到的,不是它的弱点。”   “江幻!”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茧里的东西只是一个终端。它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本体!!不在这个空腔里,在这个空间的更深处。茧是脐带,那些学生是营养液,而它正在从终端进化成完全体。一旦它破茧而出,不仅仅是这八个学生!!整个青海大学的灵能波动都会成为它的食物。它在吸收我的感知力分析它。它很高兴被分析。”   江幻沉声回应,光剑的白光再次亮起,剑身上的光芒在肉壁的暗红色反光里显得格外锋利:“那就让它高兴得太早。我去破茧,你掩护我。”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速度极快,脚下黏腻的肉质地板上只留下一串极浅的、被火焰灼烧过的焦痕。   他的左手甩出三道极光色的火矢,精准地钉住了最靠近茧的三根触手,火矢穿透触手表面,烧出焦黑的窟窿,触手剧烈痉挛,缠着学生的力道松了几分。   右手光剑抡圆了斩向茧的正中心。那一剑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光剑的白色剑芒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剑刃触碰到茧膜的那一刻,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那不是物理碰撞的声音。那是一声直接从你大脑皮层上刮过去的尖叫,尖利、刺耳、带着一种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超高频震颤。   我的耳膜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碎玻璃狠狠地搅了一下。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江幻的光剑被茧膜弹开了,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握剑的手虎口震裂,鲜血沿着剑柄滴落,在脚下的肉质地面烧出一个个细小的洞。茧膜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这也太硬了……”我咬着牙,勉强站稳身体。   我的感知力重新扫过茧的结构。然后心一沉:“它把吸收的灵能全转化成了防御层。八个学生的灵能!!虽然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加在一起也相当于一个B级异能者的全部能量。它在用他们的命给自己做护盾。我们越用力打,它消耗那些学生就越快。”   江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重新握紧光剑:“那就换个打法。不打茧,打触手。把所有触手都斩断,至少能先把学生救下来。没了营养供给,它的防御层自然会削弱。”   我们同时动手。他的光剑和火矢在空腔中织成了一张极光色的网,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切断一根触手。   我则调动控水术,虽然这个空间里游离的水分极少,但那些触手被斩断后会喷出暗红色的汁液,那些汁液里含有的水分足够我用了。   我将那些汁液凝聚成水刃,配合江幻的攻击,切断他来不及处理的触手。   断裂的触手在地上疯狂扭动,暗红色的汁液流了一地,但茧的反应更快。每一次我们斩断一根触手,茧里就会重新射出两根,比之前的更粗、更快、更凶猛。   我们斩得越多,它反击得越狠。而那些被抽走灵能的学生脸色越来越白,其中一个女生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眼窝深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水分。   “这样下去不行……!”我喘着粗气,凝聚的水刃越来越小,体力正在被这个空间本身消耗。   “我感觉到它在吸收我们释放的异能能量!!每一次攻击都会有一小部分能量被肉壁吸走,输送给茧。也就是说,我们打得越猛,它长得越快。”   江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收住剑势,退回到我身边,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茧,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学生,然后看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要带八个学生全身而退,可能必须有一个人拖住茧。而拖住茧的那个人,大概率走不了。   “别想那些没用的。”我抢在他开口之前说道。   “沐星辰和方嫣然还没找到我们,现在就想着牺牲谁为时过早。再撑一会儿。我的感知力已经摸到茧的弱点在哪了!!它怕光。不是普通的物理光线,是强灵能汇聚成的光。你的火焰能模拟极光,方嫣然之前测过你的火焰光谱,和这个裂隙的能量频率刚好能形成共振抵消。如果能让你集中输出,把火焰温度推到最高,茧的防御层就可以熔化。但你需要时间蓄力,不能被触手打断。”   “你需要我怎么做。”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问了这一句。   “给我一分钟。这一分钟内,任何一根触手都不会碰到你。”   我转身背对着他,面向那团正在不断增殖的触手群,深吸一口气。   控水术全力运转,将地面上所有能调动的液体全部抽离。断裂触手的汁液、空气里稀薄的水分、甚至我自己掌心里渗出的冷汗。   所有水分在我面前凝聚成一道高速旋转的水幕,水幕里夹杂着从我掌心逼出去的灵能,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   触手撞上水幕的瞬间,发出油炸般的滋滋声,水分子在灵能的驱动下高速震颤,将触手表面的肉膜一层层削下来。茧里的东西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嘶鸣,它终于把那张空白的脸完全转向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触手,所有的恶意,全部集中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我怒吼一声:“来啊!攻击我啊!”   我咬紧牙关,水幕在数十条触手的疯狂撞击下不断变薄,但始终没有破。   我继续激怒着它:“你不是说我是祭品吗?祭品就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来拿。还是说你除了控制几根触手之外就没什么别的本事了?一个靠吃学生灵能才能维持防御的寄生虫,也配叫我献祭?你的本体藏在哪里!!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别躲在茧里装死。”   那团巨大的肉墙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轰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取悦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满足感。   无数张被吞噬者的面孔同时在肉墙上睁开了眼睛,那些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球,而是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点,像是被囚禁在琥珀里的虫子。   所有的嘴巴同时张开,所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用完全一致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你——想——看——我——的——真——面——目——”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的颅骨内部炸开的。   我的鼻子里涌出一股铁锈味,抬手一摸,手背上全是血。   感知力在那一瞬间被动地接收了太多信息。肉墙上的每一张脸都是它曾经吞噬过的人,每一张脸都还残留着被吞噬前一瞬间的恐惧和痛苦,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倒灌进我的感知力里。   我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在镜子前梳头,镜子里伸出两只手把她拽了进去。   我看到一个老人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天花板上一滴一滴地漏下黑色的液体,滴在他头顶上,把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融掉。   我看到无数个不同的场景,无数个不同的时代,但结果都一样……被吞噬,被消化,被转化成这面肉墙上一张永远无法挣脱的脸。   这些人不是被怪物杀死的,他们是被人作为“祭品”主动献给这个空间的。有的为了求财,有的为了求权,有的只是为了害死自己的仇人。而这个怪物的真面目……就是人类贪欲和恶意的总和。   我支撑水幕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我右侧的肉壁上炸开,沐星辰满头是汗地从一道新撕开的裂口里钻了出来。   他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戒指上的银光已经亮到了近乎刺目的程度。   沐星辰:“左边!方嫣然从左边进!冉苒你再撑十秒!!我帮你把触手定住!”   他大喊着,双手猛地往前一推,念力化作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将最靠近我的十几条触手同时钉在了半空中。触手剧烈挣扎,念力丝线在张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但始终没有断。   与此同时,左侧的肉壁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方嫣然从裂口里翻身跃下,落地时单膝跪地,手中探测仪的屏幕上正跳动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光斑。那是茧的能量核心坐标。   她抬头看了一眼空腔中央那个巨大的茧,又看了一眼正在全力蓄力的江幻和满手是血的我。   方嫣然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冷静而利落:“核心在茧内部偏左下角,距茧膜表面大约四十厘米。江幻,火焰穿透深度至少需要半米才能碰到核心,你有把握吗。”   “有。”江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简单而绝对。   “星辰,你还能定住多少触手。”方嫣然继续问。   “正面这些全归我!”沐星辰咬紧牙关,念力输出已经把他的戒指逼到了极限,但他硬生生把防护范围往前推了两米   沐星辰:“左右两侧的我管不了!!方姐你想办法!”   “交给我。”方嫣然从腰间拔出两把短刀。   刀身上刻满了异象局的制式符文。她将探测仪往腰间一别,双手持刀,将几根从侧面偷袭的触手精准地钉在了肉壁上。触手被符文烧得滋滋作响,疯狂扭动,但无法挣脱。   “冉苒!”方嫣然叫我的名字。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多见的郑重:“茧里的东西现在把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它把你当祭品,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只要你还在,它就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攻击。所以你得再坚持一下。它要从你身上拿走的,我们替你先抢回来。”   我点头,将水幕最后一层水分压到极致,然后猛地往前一推!水幕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水刃,将正面十几条触手同时切断。沐星辰趁着这个间隙将念力丝线收得更紧,把那些断裂的触手残肢全部甩到了墙壁上,像钉标本一样把它们钉死。   “所有人趴下!”江幻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我、沐星辰、方嫣然同时往下一蹲,贴着湿漉漉的肉质地表。   一道极光从他的方向喷薄而出。那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狐狸之火,而是一道蓄力之后的、凝聚了他全部灵能的极光柱。   它第一次穿透了整个空腔,所有人都看见它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炽白,又变成了一种不属于可见光范畴的颜色。   所有人的皮肤上都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茧膜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开始剧烈熔化,发出沸腾般的咕噜声。暗红色的汁液四处喷溅,那股腐甜味终于被火焰烧成了纯粹的焦臭。   茧里的东西终于发出了一声真正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哑哀嚎。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被逼到绝境的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   茧膜一层层烧熔,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形。那张空白的脸在火焰中开始融解,五官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凹陷的黑洞。   它的身体在不断扭曲、缩小、重组,试图用最后的防御来抵挡极光的穿透。但江幻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将光剑脱手飞出,剑身精准地从茧上那个被极光熔开的缺口刺入,一剑贯穿了核心。   茧猛地收缩成一团,然后炸开。暗红色的汁液和肉膜碎片四处飞溅。那八个被触手缠住的学生同时坠落,被沐星辰用念力接住,平稳地放在地面上。他们大多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但都还活着。   沐星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衣服被汗水和肉壁的黏液浸透了,金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嘴角还在往上翘,用沙哑的嗓音嘿嘿笑了两声:“就这?我还以为最后会有一个特别炸的Boss战呢……原来就是个大号水蛭。我觉得刚才追我的那个女鬼都比它吓人。虽然不想再来一次了。”   方嫣然将两把短刀上的黏液甩掉,收回刀鞘,弯腰捡起探测仪重新校准了一遍:“核心已碎,学生生命体征稳定,灵能残留正在衰减。任务完成,现在……”   可突然她的话停住了。 骤生异变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整个空腔忽然开始剧烈震动。从头顶的肉壁到脚下的地板都在同时剧烈颤抖的震动。肉壁上的孔洞全部张开,从里面喷出腥臭的液体。地板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核心碎了,但空间没有崩塌!”方嫣然盯着探测仪屏幕,脸色忽然变白了。   “它还在运转!!茧不是这个空间的核心。冉苒说过的,茧只是一个终端。真正的核心,真正的本体……”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还在更深的地方。它没死。它只是被激怒了。”   脚下的肉质地板猛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我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整个人往深渊里坠去。   裂缝里伸出了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每一只手的手指都细长如枯枝,指甲漆黑尖利,在我坠落的瞬间抓住了我的四肢、腰腹、脖颈。那些手不是要把我拽下去,而是要把我钉在深渊的边缘。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   “冉苒!!!”沐星辰的嘶吼声从上方传来,念力银光拼尽全力朝我射来,戒指亮到了极致。   但那些手在银光靠近时同时竖起指甲,在半空中划开一道黑色的裂隙,将念力全部吞噬。   方嫣然扑到裂缝边缘,一只手死死抓住肉壁上的凸起,另一只手朝我伸下来。   她的指尖离我的手指只差一掌距离:“抓住我!冉苒!!抓住我的手!”   我拼命向上伸手,但那些半透明的手指把我缠得越来越紧,一根冰凉的手指绕过我的喉咙,指甲抵在我的颈动脉上,没有刺进去,只是轻轻地、威胁性地敲了两下。   更多的裂缝正在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尖锐的碎屑像冰雹一样砸在她手上。她的短刀掉了一把,在裂缝深处翻了几圈便被黑暗吞没了,但她没有松手。   江幻以最快的速度向我跑来。但在距离裂缝边缘还有一步的地方,无数触手从裂缝两侧的肉壁上同时射出,将他拦腰缠住。   他用光剑疯狂斩击,砍断了数十根,但它们就像永远砍不完的头发一样从每一个孔洞里涌出,缠住他的双腿、腰腹、双臂,把他一步一步往后拖。   他嘶吼着我的名字:“冉苒!!冉苒!!”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任何克制感情,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他怕了,他怕自己来不及,怕自己够不到,怕这一放手就是永远。   空腔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的肉壁开始一块一块地脱落,砸在地面上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整个空间开始从外向内挤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攥紧这个空腔,要把它捏碎。   而裂缝的最深处,有一个东西正在缓缓升起,它太大了,以至于我们之前看到的茧和空腔,都只是它浮到浅层的冰山一角。   我看到的不是它完整的形体,只是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裂缝的宽度,瞳仁是竖着的,里面燃烧着苍白色的冷光。那光里有无数个被吞噬的亡魂在翻滚、哀嚎、挣扎,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它正在看着我,不是看猎物,不是看祭品,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让人从骨髓里发寒的凝视,像是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我落单的这一刻。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整个空间的崩塌不是毁灭,是为了把我单独困住。它不在乎江幻他们能不能逃出去,它的目标从头到尾就只有我。   那些学生是诱饵,四角游戏是通道,它是垂钓者,而我,就是那条它等了上百年的鱼。上次那把骨刀不是来杀我的,是来给我挂牌的,而我现在被它拎到了砧板上。   我悬在半空中,被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死死箍住。喉咙上那只手还在轻轻敲着我的颈动脉,一下,两下,不急不缓,像是在等我做出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恐惧是有的,那种从脊椎底部一路窜上后脑勺的本能恐惧,让我身体的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但恐惧之下,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正在翻涌,我绝不让自己成为这八个人出不去的理由。绝不,我绝不能让他们因为我死在这里。   我朝裂缝上方的沐星辰和方嫣然喊道,声音在深渊中回荡,竟比我想象中的更平稳:“江幻!!你们带学生走!!!它要的只有我!你们出去之后直接封死裂隙!!不要让人进来救我!!尤其是唐亦泽!!告诉他不准进来!!”   “什么命令!我才不听你的命令!!!”沐星辰跪在裂缝边缘,眼眶通红。   他的念力在疯狂地试图突破那些吞噬一切的黑隙,嘶吼到声音发颤:“你以为你是谁!!这么多年来你每一次都命令我们撤退然后自己一个人扛!!这次不行!绝对不行!”   方嫣然死死咬着嘴唇,她的指甲已经有两根折断了,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够我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和一道淡蓝色的火光同时击中了她面前的肉壁。是沐星辰和江幻的合力一击,不是为了攻击谁,而是为了给她开一条路。他们都知道,这里唯一还有余力从外面把我拉回裂缝的人,只有目前受伤最轻的方嫣然。   “方嫣然!”江幻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清晰地炸响。   他已经斩断了缠住右臂的所有触手,左臂还被困着,但他把光剑用最后的力气扔向了方嫣然的方向:“接住……带她回来……!”   方嫣然伸手接过飞来的光剑,她的力量不足以像江幻那样发挥光剑的全力,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   沐星辰在她身后,将戒指里所有的银光化作一道洪流,全部灌入裂缝,把那股想要冒出来的黑雾硬生生压了回去。   银光刺目,照得整个空腔亮如白昼,他大喊着她的名字:“方嫣然!就现在!!”   方嫣然一剑斩下,光剑的白色锋芒和她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缠住我右臂和腰腹的几只手被齐齐斩断,我感觉到束缚感瞬间松了一半。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我手臂上。   但我没有让她把我拉上去。因为深渊底部那股上升的气息已经到了我脚下。苍白的寒光从裂缝深处涌上来,那只竖瞳正在快速逼近,我能感觉到它目光里的热。如果它浮上来,别说是这八个学生,就连沐星辰、江幻和方嫣然都走不了。   我用异能从掌心逼出一股细而精准的水流,把方嫣然握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冲开。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掰开。她的指甲断口被水流冲到,疼得她整个人一颤,但她的手指反而握得更紧。   “冉苒——不要——!!”她的声音终于变了,是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沙哑。   “对不起了,方嫣然。帮我拦着江幻。他会做傻事。”我说完。   我另一只手凝起最后一层水刃,割掉那片被她紧紧拽住的布料。她的手里只剩下我外套的半截袖口,而我整个人从裂缝边缘仰面跌了下去。   “冉苒——!!!”   三道完全不同的声音同时嘶吼出我的名字。   江幻的声音是撕裂的。沐星辰的声音是崩溃的,带着哭腔,此刻他的眼泪正顺着脸颊淌进裂缝边缘。方嫣然的声音是沙哑的失声,嘴唇无声地张开又合上,手指还在空中徒劳地抓着那截已经被扯断的衣袖。   我看到江幻挣脱了触手,整个人扑到裂缝边缘,被方嫣然和沐星辰死死拽住。   方嫣然手臂环住他的腰,沐星辰用念力封住了裂缝边缘防止他跳下去,两个人合力才把他按住。   他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纯粹到近乎绝望的恐惧。我对他笑了笑。和暗室里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对他笑时一模一样。   然后裂缝合拢了。最后一线来自外面的光被黑暗吞没,我整个人往深渊底部坠去。   那只竖瞳在我正下方缓缓睁开,苍白色的冷光照亮了我坠落的轨迹。它没有急着扑上来,只是慢慢地上浮。   它知道我没有力气再逃了。那些被我挣脱的手重新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把我缓缓拉向它。   我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不,我不打算就这么被吃掉。我说过的,我会回去。   我答应过宋念念要抢到她喜欢的周边,答应过苏晚改天跟她好好解释,答应过方严回去吃他排了半个小时队抢到的鲜肉包子,答应过林逸飞回去听他弹新学的吉他曲,答应过沐星辰下次任务不再让他数羊,答应过唐亦泽论文会好好写。答应过江幻…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所以就算对面是神,我也得把它摁回去。   我的双手在身体两侧缓缓张开,控水术和操控术同时激活到极限。这个深渊里没有水没关系,那些半透明的手,那些蠕动的肉壁,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黏液,里面都含有水分。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对我来说也足够了。我将它们全部抽离,在身前凝聚成一支高速旋转的水矛。同时用操控术反向入侵那些缠绕我的半透明手指。   它们不是生物,是能量体的具象化,是它伸进这个世界的触角,而能量体,恰好也在我的操控范围内。那些手指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迟缓、反向扭曲。它们不再把我往下拉,而是反过来被我用操控术一根一根地掰开。   那只竖瞳猛地睁大了。它第一次露出了情绪,是一种错愕的、不可置信的审视。   我:“既然你这么想吞了我!”   我悬停在深渊的半空中,掌心凝聚的水矛越转越快,散发出淡蓝色的荧光:“那就别怕消化不良。”   我松开手,水矛化作一道蓝色的闪电,笔直地朝那只竖瞳射去。竖瞳猛地一缩,瞳孔周围的苍白色光芒急速旋转,形成了一道能量漩涡。   水矛撞上漩涡的瞬间,整个深渊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碰撞点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物理的裂缝,而是能量的真空。真空边缘的光芒不断向外扩散,照亮了深渊的边界。在那一闪而逝的强光中,我终于看到了它的全貌。   它太大了。大到我的感知力都无法完全覆盖它的形体。那只竖瞳只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它的躯干像一条盘踞了几百年的山脉,从深渊的最深处蜿蜒而上。它的嘴是竖着的,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又一圈不断旋转的、苍白色的能量光轮,每一圈光轮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震颤,发出高低不一的嗡鸣。   它能存活几百年,不是因为它的肉身有多坚硬,而是因为它在不停地吞噬时间,把每一个试图杀死它的异能者都困在了时间的循环里。   你打中它的一瞬间,它就把那一瞬间的时间吞掉,你的攻击就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就是为什么茧里的东西被江幻杀死后,它还能继续存在,因为它把茧被杀的时间也吞掉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唐亦泽如果在场,大概会非常理性的给我分析一下吧。   不过现在,没有他在旁边给我分析了。我得自己做这个判断。   我的感知力全力铺开,覆盖了它每一片鳞片上的每一张面孔。几百年来所有被它吞噬的祭品。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痛苦、他们的不甘,像海啸一样涌入我的意识。我的鼻孔开始流血,眼角也开始渗血,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痛。但我没有停。   因为我在这无数个亡魂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回响。   那些和我一样被骨刀标记过的祭品。被标记意味着被打上了能量印记,而这个印记是可以反向追踪的。每一个标记都是一根连在它身上的线,几百年来无数的线缠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我可以同时操控多根丝线……这是我的操控术能覆盖的最大范围。   我找到了所有的线。   我睁开眼,开始用力拉紧那张网。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深渊里响起了无数声尖锐的蜂鸣。它开始剧烈地挣扎,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折不扣的恐惧。它意识到我要做什么了,它想要切断那些线,但来不及了。   “这几百年来,你困住了多少人!”我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现在,让他们来跟你算总账。”   我把所有的线,同时拉断了。 绝境逢生   那道裂缝在我眼前合拢的瞬间,江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一样跪了下去。   方嫣然的手臂还死死地环着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他的光剑掉在脚边,剑身上的白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熄灭成一截普通的银色金属。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一滴水砸在脚下的肉质地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的一声。那不是汗。方嫣然别过脸,不敢再看。   沐星辰还跪在裂缝边缘,双手死死地扒着那道已经合拢的肉壁缝隙,指节泛白,指甲嵌进那些还在微弱蠕动的暗红色组织里。   他的念力已经彻底耗尽,戒指上的银光黯淡,但他还在用手试图把裂缝重新掰开。   “冉苒!!你出来……你说好的……你说好的一起出来的……!”沐星辰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清字句。   他知道她听不到,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方嫣然伸手拽住他的后领,把他从裂缝边缘拖开。他挣扎了两下,然后忽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她手里,金发贴在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上,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嫣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还在流血,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她的探测仪屏幕上,冉苒的能量信号正在快速衰减,从淡蓝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几乎看不清的暗纹。   她没有把这个屏幕转给任何人看。她把探测仪翻过去扣在地上,然后弯腰捡起江幻掉在地上的光剑,用还在流血的手指握住剑柄。   方嫣然:“她给我们的命令是把学生带出去。我们留在这里每多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她一个人拖住那东西,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哭的。她是为了让这八个人活着。所以现在,都站起来。”   江幻没有动。方嫣然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剑柄轻轻碰了碰他攥紧到发白的手背。   然后说:“她让我拦着你别做傻事。你知道她为什么单独对我说这句话吗?因为她知道只有我能拦住你。你现在要是倒下了,谁来带队?谁来给外面那些人一个交代?谁来……等她回来?”   最后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江幻的脊柱。他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方嫣然手里接过光剑,重新站起来。站起身之后他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嫣然看到了。她没有扶他,她知道这个男人不需要人扶。   “沐星辰。”江幻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疏离的平静:“还能用念力吗。”   沐星辰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狼藉,他的嘴唇还在抖,但他把戒指重新举到身前,银光虽然微弱,却重新亮了起来。   沐星辰:“能。至少够把这八个人抬出去。”   “方嫣然,前方探路。沐星辰负责运送学生,断后交给我。”   方嫣然已经重新打开探测仪,屏幕上的裂隙出口坐标不停漂移,但她的手指开始操作,只是不时轻微地痉挛一下。三个人带着八名学生,开始往回撤退。   回去的路已经不是来时的路了。他们每往前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塌陷一块,身后走过的通道在瞬间被蠕动的肉壁吞没。   墙壁上那些血管般的脉络在疯狂搏动,节奏比进来时快了至少三倍。沐星辰走在队伍中间,八个昏迷的学生被他用念力包裹着悬浮在半空中。他的脚步越来越重,念力输出已经严重透支,戒指上的银光开始不稳定地明灭。   方嫣然走在最前面,她的探测仪屏幕已经被周围的能量干扰冲得满是雪花,但她还是能凭借追踪专精找到正确的方位。走到一条岔路口时,探测仪忽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前方通道的肉壁上,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凸起人形轮廓。   那些人形从肉壁里挤出来,每一个都裹着半透明的暗红色黏膜,像是刚从母体里被分娩出来的胎儿。   他们的脸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活着的人一模一样。走在最前面的方嫣然猛地停住脚步,她面前那面墙上挤出的那个人形,穿着异象局调查员的制服,胸口别着她自己的工牌,头发是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   它睁开没有瞳仁的眼眶,用和方嫣然一模一样却空洞的声音说道:“你永远排在冉苒后面。”   方嫣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指甲,那两根指甲的断口还在往外渗血。然后她抬起手,当着那张脸的面,把探测仪切换到攻击模式,一束高频灵能脉冲直接贯穿了它的额头。   方嫣然:“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她对着那具正在融化的仿制品说:“而我也回答过你一次!!我的工作不是来争风吃醋的。”   她跨过那滩正在融化的肉泥,步伐没有丝毫放缓。身后沐星辰低声骂了一句。   沐星辰:“变态!”(是在骂怪物)   沐星辰的念力下意识收紧了些,把悬浮的学生托得更稳。江幻走在最后,光剑始终没有入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裂隙的微光。那是一道竖着的、不断收缩的暗红色光膜,连接着现实世界和这个正在崩塌的异空间。   光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边缘不停被蠕动的肉壁蚕食。光膜那一侧隐约能看到综合楼多功能教室的天花板。   惨白的日光灯管、落满灰的吊扇、墙上那幅褪色的名人名言挂画。那是他们进来的地方,也是他们唯一的出口。   “我先过去,”方嫣然回头快速扫了一眼队伍:“出去之后立刻警戒……”   她后半句话断在喉咙里。光膜在她迈步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圈,从一人高缩窄到半人高。她侧身硬挤过去的瞬间,光膜像刀片一样刮过她的肩膀,冲锋衣被割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里面渗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停顿,转身伸手接应从光膜另一边推过来的学生。   沐星辰把八个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用念力平稳托起,穿过正在加速收缩的裂隙送进现实世界。   每送出一个,他的胳膊就往下沉一分,戒指上的银光微弱得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送到最后一个学生时,裂隙已经缩窄到需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的程度。江幻在他身后把光剑横在裂隙边缘,剑身的白光死死抵住正在加速合拢的肉壁,为沐星辰争取最后的时间。   “走!”江幻低吼一声。   沐星辰抱着最后一个学生侧身穿过裂隙,衣角被合拢的肉壁撕掉了一块。   然后江幻也退了出来,光剑在裂隙完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抽回。剑尖带出了一串暗红色的火星,滴在多功能教室的地板上,烧出几个细小的焦洞。   三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喘着粗气,周围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八个学生。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依旧惨白,墙上的名人名言挂画依旧是那句“知识就是力量”,教室后排的桌椅依旧堆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世界没有崩塌,没有肉壁,没有亡魂。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教室没有任何区别。但那道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合拢的暗红色裂隙提醒着他们——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多功能教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林逸飞第一个冲进来,手上残留的法阵蓝光还没完全消散。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布阵时被能量反冲震出来的红痕,显然在外面守门守得并不轻松。   他冲进来之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瘫坐的沐星辰、蹲在地上包扎肩膀的方嫣然、正在把光剑重新化作十字架的江幻。他的目光停在了空荡荡的位置上。本应该冲出来的时候冉苒会在旁边的。   方严紧跟着冲进来。他块头大,进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他比林逸飞更快地扫完整个房间。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空位上,然后转回来看着江幻,粗声粗气地问:“队长,冉苒呢?”   江幻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壁站着,低着头,手里的十字架项链被他攥得死紧,链子勒进掌心的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逸飞的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他了解江幻,这个人在最危急的时候从来不会沉默。沉默对江幻来说只意味着一种情况:他说不出口。   “江幻,”林逸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看着我。我问你,冉苒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从容。江幻抬起头。他的眼尾微微泛红。   “她留在了里面。”他说。   江幻:“那个东西把她当成了祭品。她在坠下去之前把方嫣然的手冲开了。她让我先走。”   沐星辰一拳砸在地板上,瓷砖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纹,血从他的指关节渗出来,和地板上那些暗红色的黏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带着哭腔和嘶吼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她说这是命令!!她每次都说这是命令!!凭什么她的命令我们就得听!凭什么每次都是她!!”   他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地板上,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砸进这些裂缝里。   林逸飞没有说话。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之后眼里没有了任何光芒,只剩下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深不见底的哀恸。   方严的反应最直接。他转身就往裂隙的方向冲,粗壮的胳膊已经抬起来要去拽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边缘。   方嫣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方严!你冷静点!!那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谁都不知道!你这样冲进去只会多一个失踪人口!”   就在这时,多功能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唐亦泽站在门口。他应该是刚处理完外围的封印结界赶过来的,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的领带微微歪向一边,那是跑动过程中扯歪的,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走进教室,走到裂隙前方,他在裂隙前面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谁最后一个看到她的。”   江幻开口,声音嘶哑:“我。她坠下去之前,我亲眼看着她……她对方嫣然说‘告诉唐亦泽不准进来’,说是命令。”   唐亦泽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命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唐亦泽:“她从来没有命令过我。从小到大,她对我撒娇、耍赖、顶嘴、冷战。所有你能想到的手段她都对我用过,唯独没有用过命令。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资格命令我的人,就是她。”   他转过身,面向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裂隙。裂隙已经缩小到只有半人宽,边缘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黯淡,看上去再过几十秒就会完全闭合。他伸出右手,无字书的虚影在身后浮现,金色的符文从书页上浮起,缠绕上他的手臂。   林逸飞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唐亦泽!等一下!!裂隙里面的空间结构已经崩塌了!你现在进去的话……你之前怎么教我们的!!不能在能量场不稳定的情况下开启通道,进去之后坐标会混乱,出口会被封死……”   林逸飞一边说一边快速掐诀,试图用残余的法阵能量锁住裂隙的入口:“你理智一点!”   唐亦泽没有回头:“我的理智很简单。里面有一个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我的家人。她从来没有命令过我,但她每一次都在替所有人挡刀。做你们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裂隙的暗红色光芒照亮了他的侧脸。然后他又停了一下,侧过头,对林逸飞说了最后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凉:“如果四十分钟后我们没有出来……就封印。这是命令。不是来自冉苒的,是来自我的。” 守护一方净土   然后他一步迈进了裂隙。无字书的金光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猛地炸开,裂隙的暗红色光芒被金色的符文短暂地压制了一瞬,然后,裂隙不再缩小了。   它停住了,停在半人宽的宽度,边缘的肉壁组织像被烫伤一样剧烈地痉挛、收缩,然后开始反向扩大。   暗红色的光膜从半人宽扩张到一人宽,从一人宽扩张到几乎占满整面墙壁,光膜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变成猩红,从猩红变成一种浓稠的、随时会滴下来的血红。   裂隙内部传出了声音……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不是一个人的哭嚎,是成百上千个被囚禁的亡魂在同一瞬间发出尖叫。   第一个东西从裂隙里冲了出来。   那是半个女人,只有上半身,腰腹以下是一团灰黑色的雾状拖尾。   她的头发极长,湿漉漉地拖在身后,发丝间缠着暗红色的肉膜碎片。她的手臂反关节撑在地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外翻,每爬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十道深深的划痕。   她的脸猛地抬起来,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她张开嘴,嘴里的舌头不是舌头,而是一条从喉咙深处伸出来的、细长的、不断扭动的触须。   “加固封印!!”   江幻的光剑在一瞬间出鞘,剑身白光大盛,他将最靠近门口的几个学生护在身后,一剑斩断了那半个女人伸过来的触须舌头。触须落地之后还在蠕动,被方严一铁链砸成了肉泥。   林逸飞的手串重新亮起,这一次是全部九颗珠子同时亮到了极限。他将双臂猛地展开,一道淡蓝色的法阵以他为中心铺开,覆盖了整间多功能教室的墙壁和门窗。   法阵的边缘不断被从裂隙里涌出的亡魂撞击,每撞一下他的脸色就白一分,但他的脚步没有后退半步。   “这数量也太多了!”   他咬着牙喊道:“外面还有学生在疏散吗?整栋综合楼必须清空!方嫣然!通知异象局!青海大学综合楼!A级裂隙失控!请求全员支援!!”   方嫣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拨通了紧急通讯,她的声音沙哑却极其清晰地报出了坐标和等级。然后她把探测仪往腰间一别,重新拔出仅剩的那把短刀,站到了林逸飞的法阵边缘,一刀一个砍翻了两只从法阵裂缝里钻进来的瘦长鬼影。   方严的铁链在教室中央舞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每一次甩出去都能砸碎好几只鬼影的形体,但裂隙里涌出的数量远远超过他能砸碎的速度。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的肌肉在持续发力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脚下的位置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半步。他身后躺着那八个昏迷的学生,他一步都没有退。   沐星辰的念力已经彻底透支,戒指上的银光完全熄灭了。他靠在教室后排的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两条手臂垂在身侧不停发抖,连抬都抬不起来。   但当他看到一只鬼影绕过方严的铁链朝最靠近门口的那个昏迷学生爬去时,他整个人快速的冲了过去。   他直接抓起手边一把倒下的折叠椅,朝那只鬼影砸了过去:“离他们远点!”   折叠椅砸在鬼影头上把它砸得偏了一下,然后方严的铁链及时赶到,将它绞成了碎片。   方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震撼也有感动:“沐星辰,你退后!!你已经……”   沐星辰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折叠椅,指关节上刚才砸地板留下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还能打。以前她说每次都是她一个人扛……这次我不让她一个人扛了。”   方嫣然在战斗中侧头看了他一眼。短刀的刀柄已经被血浸得有些打滑,但她的动作依旧精准而致命。她听到沐星辰那句话之后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站位,替他挡掉了右侧的一只偷袭的鬼影。   江幻站在最前面。他的光剑已经斩碎了数不清的亡魂,极光色的火焰在教室里烧出了一道又一道焦痕。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隙。他在等。他知道唐亦泽进去了,冉苒在里面,裂隙没有闭合反而在扩大说明里面正在发生某种激烈的能量对抗。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死这道门,不让任何东西从里面出来,也不让任何东西从外面干扰到里面的战斗。   但他握着光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体力透支,是因为裂隙最深处,有两道他极其熟悉的能量波动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交替爆发。一道是淡金色的治愈系符文能量,那是唐亦泽的无字书。另一道是水蓝色的控水术能量,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断。她还活着。她还在战斗。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瞳孔深处。   化作一声低沉的命令:“守住——!不要放任何东西过去——!”   多功能教室里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江幻已经不记得自己斩碎了多少只鬼影。光剑的剑身依旧纯白,但他握剑的右臂从指尖到肩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脚下的瓷砖已经看不见原本的颜色,全是剑痕和烧焦的黑色残渣,那些从裂隙里涌出的亡魂碎片堆积在法阵边缘。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肋骨生疼。但他的站位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半步。   方严的铁链在教室中央甩出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弧线。他的块头大,消耗也大,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铁链的链节上沾满了鬼影被砸碎后留下的灰黑色黏液,每甩一下都带着一股腥臭的风。他左手的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铁链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而他只是换了一只手继续甩。   “队长——!”方严的粗嗓门吼道,声音在鬼影的尖啸声中几乎被淹没:“右边——右边那几只——我够不着——!”   江幻头也没回,左手往后一甩,三道火矢从方严身侧擦过,钉穿了三只试图从侧翼绕过来的瘦长鬼影。鬼影被火焰烧成灰烬,空气中焦臭和腐甜混合的气味又浓了一层。   “再撑三分钟。”江幻说。   他也不知道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支援会不会到,裂隙会不会继续扩大,他和他的队员还能不能站着。   但他知道,如果他说撑不住,那这三分钟就会变成所有人的极限。   所以他说的是再撑三分钟。这是星河小队几百年来从未写在纸上却每个人都刻在心里的信条:只要还有人能站着,就说再撑一下。   林逸飞的法阵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用双手撑着法阵的边界,十指张开压在虚空中那层不断被撞击的淡蓝色光壁上,指节泛白,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一下。   他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的唇角渗出一丝血迹,是他咬紧牙关时自己咬破的。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是一种更深的、更倔的、死不认输的弧度。   他忽然笑了一声,虽然那笑声被鬼影的尖啸盖得几乎听不到。   但他的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字挤了出来:“我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场面跟当年在南区那次特别像。那次也是被围,也是等支援,也是一群人累得跟狗一样。”   方嫣然正用短刀钉死一只从法阵裂缝里钻进来的鬼影,拔刀时带出一蓬灰黑色的碎屑。   她左手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刀柄在掌心里直打滑。她哑着嗓子回了一句:“那次你还有力气讲笑话。这次连笑话都不讲了,说明比那次糟。”   林逸飞:“那我讲一个!”   林逸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飘,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流公子调调:“如果今天能活着出去,我就……”   “别立flag。”方嫣然打断了他。   林逸飞愣了一瞬,然后嘴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方姐,你这人太没浪漫细胞了。我说的是……如果今天能活着出去,我就把追求冉苒的名额让给江幻。这辈子不跟他争了,下辈子请早。”   江幻没有回头,他劈斩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但光剑的剑身在那一瞬间微微偏了一下,斩断鬼影的位置往右歪了半寸。对江幻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失态了。   “不用你让。”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   但下一句话让林逸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如果她回不来,争也没意义。”   这句话沉甸甸地砸在所有人心上,连鬼影的尖啸都仿佛被压低了半分。然后林逸飞嘴角那个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是一种更深的、被戳中了最痛处的沉默。   沐星辰已经没有念力了。他把那八个昏迷的学生拖到教室最远的角落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们前面。   他已经耗尽异能了,没有念力了,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但他从地上捡起了一根从桌椅残骸里翘出来的金属管,管子上的毛刺扎进他掌心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两个学生靠在他身上,枕着他的腿和胳膊,他的金发被汗水和灰烬黏成一缕一缕的,脸上那一道之前在异空间里被碎镜片划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跟他嘴角硬挤出来的笑形成了极其不协调的对比。   “方姐!”他靠着墙,声音虚弱但还在努力地维持着一点快活。   “万一我出不去的话,你能帮我个忙吗……帮我把这根管子还回隔壁教室。我不想死了还欠人家一把椅子。”   方嫣然一刀捅穿了一只鬼影的核心,把它钉在墙上化成灰,回过头冷冷地回了一句:“自己的椅子自己还。我没空替你跑腿。”   沐星辰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到一半被呛到,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沐星辰:“行,行,你说的有道理,自己的屁股自己擦。那我要是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教室的椅子焊死在地上,谁也拆不动。你等着,我一定亲自还,如果还能活着的话……”   方嫣然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会的…”   她的声音很小,看似在安慰沐星辰,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她看了一眼江幻的背影,又专心的投入到了战斗中。   就在方严的铁链终于因为体力透支而偏了准头、一只瘦长的鬼影从铁链缝隙里钻过去直扑昏迷学生、沐星辰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起金属管准备用肉体去挡的时候。   多功能教室的门和窗户同时被从外面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闪光弹。是异象局的制式灵能闪光弹,弹体在空中爆开的瞬间释放出高频灵能脉冲,专门克制阴邪类能量体。   所有鬼影在那一瞬间同时发出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嘶鸣,被强光灼得像一锅被搅动的灰黑色浓汤,疯狂后退,挤在一起彼此踩踏缠绕,灰黑色的肢体扭曲成一团不断蠕动的巨大肉球。   密集而有序的脚步声从走廊两端同时逼近,战术靴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作战部队才会有的节奏感。   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这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逃出异世界,迎来曙光(上)   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鱼贯而入,每个人胸口都别着异象局的暗银色徽章,那徽章在灵能闪光弹的余晖里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们手持制式灵能步枪,枪身上的符文阵列正在持续运转,发出低沉的蓝光嗡鸣,枪口还冒着淡蓝色的余温。   为首的那个人动作干净利落地摘掉闪光护目镜,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眉眼疏朗、但此刻绷得异常严肃的脸——叶寒。   没有易容。他今天用的是自己的脸。大概是来得太急顾不上,也可能是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用真面目面对并肩作战的同伴才是最基本的尊重。   叶寒:“所有人的通讯都中断了,从你们进裂隙的那一刻起…”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鬼影残骸,战术靴踩碎了好几块还在蠕动的灰黑色碎片,语速极快。   他一边说一边在战场上快速扫视,江幻还在颤抖的手臂,方嫣然缠着血布条的手指,方严裂开的虎口,林逸飞即将崩溃的法阵,角落里浑身狼狈但还握着金属管站着的沐星辰。他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的时间都不到零点几秒,但所有的信息都被他精准地收集完毕。   叶寒快速的展开指挥:“医疗组!去角落!伤员和学生优先!战斗组——封锁裂隙正面!布三重压制结界——外面三个中队已经完成对综合楼的全面封锁——方圆五百米内所有普通学生疏散完毕——从现在起这栋楼里只有异能者和鬼影——放手打!”   他身后的作战人员瞬间展开队形。医疗组穿过战场直奔角落,半跪在沐星辰和昏迷学生面前,打开便携式灵能急救箱。   战斗组在裂隙正前方展开标准的三人制射击阵型,三重淡蓝色的灵能结界开始一层一层地叠加在裂隙外围,每一层结界落位时都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的腐甜味被灵能过滤后淡了几分。   叶寒走到江幻面前。他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扩张到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暗红色光膜。   光膜表面正不断浮现出扭曲的面孔,比之前的更多、更密、更狰狞,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另一侧拼命挤压。   他收回目光,对江幻说:“外溢浓度还在上升。封是封不住了,里面源头还在,外面堵不如里面杀。接下来这道门交给我。”   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变得严肃:“所以你现在告诉我,里面到底还有谁。”   江幻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淡淡开口道:“……冉苒在里面。唐亦泽进去了。”   叶寒没有说话。他把护目镜重新扣上,转头对身后的通讯兵喊道:“接局里总部——申请S级裂隙处理权限——目标确认——两名我方高级异能者仍在内线作战——”   他的声音在喊到“我方”两个字时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被他硬生生咬住了。   整个多功能教室在异象局作战部队的高效配合下迅速转入反攻。   三重压制将裂隙的扩张暂时冻结在现有宽度,冲出来的鬼影被战斗组用交叉火力逐一绞杀,地面上堆积的残骸被灵能清理组一铲一铲地铲走。   外面的走廊里,三个中队的作战人员已经完成对整栋综合楼的全面封锁,他们穿的是特警的黑色作战服。   这是异象局对外的标准伪装,所有对外的说法都是“反恐演习”,普通学生只以为是学校里出了安全事故,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正在发生一场真正的灵异战争。   叶寒重新站回裂隙正前方。他伸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符文。   符文燃烧成淡金色的光,然后他对着符文开口,声音被灵能放大后穿透裂隙的屏障,朝那个黑暗的深渊深处送过去。   叶寒:“唐亦泽,冉苒。我是叶寒。异象局支援已到位,外面已清场。如果你们能收到这段灵能传讯——请在裂隙里制造一个我们能锁定的信号。我们需要知道你们还活着。听到请回答。完毕。”   符文燃烧殆尽。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穿过裂隙消失不见。   多功能教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非常安静,没有回应。   一秒,两秒,三秒。然后,裂隙深处传来了一道极其微弱的、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的回应。   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光芒,在裂隙深处一闪而逝。紧随其后的是另一道光芒,水蓝色的、柔和的、像荧光一样幽幽地亮了一下。   两道光芒交替闪烁,一金一蓝,在裂隙的暗红色光膜上投下了两个不断变化的影子。   一个是修长的男性身影,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光环;另一个是短发的身影,掌心托着一团高速旋转的水蓝色光球。   两个影子在深渊的背景上不断交错、分开、再交错,动作快得看不清细节,但能清楚地看到,他们在战斗。他们在配合。他们还在动。   叶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对所有人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的声音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噪音,带着一种他极少在正式场合流露的、略带沙哑的欣慰:“信号确认!两名目标——存活!目标——存活!信号已记录——全体都有——守住这道门——等他们出来!”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短促而激烈的欢呼,是压在喉咙里的、带着哭腔的、从极限边缘被拉回来的喘息。   江幻闭上眼睛,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方嫣然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捂住嘴,布条上又渗出了新的血迹。   林逸飞一屁股坐在地上,黑曜石手串从掌心里滑落,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微微抖动。   沐星辰把金属管往地上一扔,仰头靠在墙上,对着天花板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口型大概是“我就知道”。   方严终于露出笑容,随后轻轻推了一下林逸飞:“你真的要把机会让走么?”   林逸飞终于露出了笑容,还手了一下,大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深渊底部,穹顶空间】   唐亦泽在金光包裹中落地的时候,脚踩在细碎的白骨上,发出细微的、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将整个穹顶空间的能量结构在几秒内做了一个基础评估。   无字书悬浮在他头顶,书页以极快的速度翻动,符文光芒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了地面上那些半透明的暗红色苔藓,它们在他的鞋底微微蠕动,像被惊扰的虫群。   穹顶上方倒悬着无数根暗红色的东西,是凝固的时间,每一根里面都封存着一个被吞噬的灵魂,姿态各异,表情定格在生前最后一刻,有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有的张着嘴无声地尖叫。而在这个穹顶空间的正中央,那个东西正盘踞在骨堆之上。   它太大了。比之前在上层看到的体型还要庞大。它的躯干像一条蜿蜒的山脉,从骨堆中升起,盘旋着占据了整个穹顶空间大半的体积。   它的是面孔。无数张被吞噬者的面孔嵌在它的表皮上,嘴唇还在无声地张合,眼睛还在绝望地转动。   唐亦泽能看到那些面孔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几十年前旧式服装的,也有穿着近代衣物的。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被它吞掉的时间片段,而它把这些片段穿在身上,像一件用亡魂织成的厚重盔甲。   它的头部正低垂着,嘴里咬着一个水蓝色的光茧。光茧里的我是半跪着,双手撑在身前,控水术凝聚的蓝色屏障正在拼命抵挡那些不断向内挤压的环形锯齿。   我的短发被汗水和血迹黏在脸颊上,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迹,眼角也在渗血。但我的眼睛是睁着的!锐利而明亮,没有半分要放弃的意思。   唐亦泽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无字书的书页猛地全部翻开。   金色的符文像火山爆发一样从书页上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穹顶空间,连那些倒悬在穹顶上的时间钟乳石都被映成了淡金色。   怪物表皮上那些面孔在金光中同时发出了嘶哑的惨叫,是被符文的光芒直接灼烧灵魂的剧痛。   “冉苒!”唐亦泽的声音在金光的轰鸣中依旧清晰有力。   “冉苒。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   我抬起头,透过层层水蓝色的屏障和刺目的金光,看到了站在骨头堆起的平台上的唐亦泽。   无字书悬浮在他头顶,书页以极快的速度翻动着,符文的金光照亮了他笔挺的衬衫和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看到那熟悉的面孔,我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热流。这个书呆子,我明明让方嫣然传了命令,让他不准进来。   他从来不听我的。从小到大,他一次都没有听过我的。   我用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开什么玩笑,在这种鬼地方哭出来也太丢人了,唐亦泽会拿这件事笑话我的。   “唐亦泽!你这个书呆子!”我沙哑着嗓子喊道。   声音透过水幕的过滤变得有些发闷,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感动,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之后那种又后怕又想骂人的复杂颤抖。   “我不是让方嫣然告诉你不准进来吗!你为什么不听?从小到大你每次都逼我改作业,这次连死都要追进来逼我改作业!你是不是觉得改作业比你的命还重要?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唐亦泽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他一边回答我,一边操控无字书释放出更多的符文,开始拆解怪物嘴里那些环形锯齿的能量结构,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唐亦泽:“你也可以理解为,你的作业只能由我来批改。别人批,我不放心。比如上次你论述能量场共振边界条件的时候,用了三个不同的理论模型互相印证。但第三个模型和第二个之间的数据接口有个小数点错位。这个问题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发现。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   我知道,他现在说的这些,无非是让我尽可能的冷静下来,让我分散注意,不要去害怕,让我知道,可以依靠他。   于是,我很配合的说着:“你在说什么?!我论文里有小数点的错位!!你两个月前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漏洞。你没找到。我很失望。”   “唐亦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种事?!你是认真的吗唐亦泽!”我吼得水幕都震了一下。   环形锯齿趁我分神的瞬间猛地往里压了半寸,水幕最外层被咬出好几道细密的裂纹。我赶紧咬牙把水幕重新撑回去,双臂酸痛得像被火烧过一样,但我吼完之后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逃出异世界,迎来曙光(中)   唐亦泽这个人太奇怪了。他用这种只有他能说得出来的方式在告诉我:我在这里,我来找你了,你不会死。   就像小时候每次我摔倒了,他从来不会关心我怎么样,只会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说站起来,鞋带开了,然后弯腰替我把鞋带系好。他用全世界最冷的语气,做全世界最温柔的事。   “集中注意力,分析它的弱点。”唐亦泽把话题拉回正轨,双手开始快速结印。   无字书在他头顶翻动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追踪,解析矩阵开始逐层破译怪物身体表面的能量构成,金色的符文像瀑布一样从书页上倾泻而下,在他周身形成一圈不断旋转的数据光环。   唐亦泽:“十分钟。你能给我拖十分钟吗?”   我咬着牙将水幕往外推了几分,环形锯齿被我硬生生逼退了小半步的距离。   我的双臂在剧烈颤抖,肌肉纤维在极限发力下有些痉挛,但我把水幕最外层被咬碎的水分子重新收集起来凝成水刃,反手射进怪物的喉咙深处。   水刃打在了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核心上,怪物吃痛,猛地往后仰头,环形锯齿松了一瞬。   就在它仰头的这一瞬,我整个人往它嘴里滑了一步,脚下踩着的舌面又湿又滑,然后在张合的锯齿间重新张开一道更小但更凝实的水幕,卡住了它的下巴和上颚。   锯齿旋转时的嗡鸣顺着牙齿传进我的颅骨。我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但我忍住了。   我不想告诉唐亦泽,我的双臂已经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支撑水幕的手指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力气,指关节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我不想告诉他……他需要十分钟,我就给他十分钟。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十分钟,于是我咬牙喊道:“唐亦泽!你不可以对我的作业那么严格了!你能不能对我也温柔点!否则等我出去了,我一定一定要告诉局长,说你虐待我!!”   “可以,但是等你作业交上来之后再提条件吧!”唐亦泽淡淡地回了一句,手指的动作一刻不停,解析矩阵已经开始输出第一轮数据。   就在我们说话间,唐亦泽的解析矩阵完成了第一轮全面扫描,那些数据在他的灵能回路里高速运转,金色的符文在他周围明灭不定。   忽然,他的手指在结印的间隙顿了一下。在怪物表皮上无数个正在尖叫的面孔之间,他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不协调的能量节点。   不是亡魂,不是怪物的本体,而是一个独立的、被封印在怪物身体内部却始终没有被消化的灵能信号。   那个信号很微弱,但极其顽强,和他之前在所有文献中读过的异能残留数据都不一样,准确来说它是活着的。在怪物的身体里,有一个活着的、被吞进去但还没死的东西。   唐亦泽:“冉苒!它身体的左侧、大约第九和第十片鳞片之间,有一个异常能量源。不是它本体的一部分,是外来物。被吞进去很久了,但灵能信号还在跳动,生命力极其顽强。”   我的感知力顺着他的提示扫过去。那片区域在怪物不断蠕动的表皮上并不显眼,和其他鳞片一样布满了扭曲的亡魂面孔,但当我用感知力刺入鳞片缝隙的深处时,我触碰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温热的、有节奏跳动的、带着野兽特有的原始生命力的灵能信号。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的声音里满是震惊:“那是……活的?不是亡魂……是一只动物……我看清它了!是一只白虎!”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感知力在激动之下又往里深入了几分,那个信号变得更加清晰。   它的心跳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太久,但每一跳都用力而倔强,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这个世界它还活着。   我:“不对!!它的能量特征跟这个空间格格不入……它是被吞进来但一直没有被消化的!!天哪!!它在这里面活了多久了?它靠吃什么活下来的?吞食怪物散落的能量残渣?”   我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个问题,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急切请求的语气说:“帮我个忙!!用水幕的压力差把它的位置往外推!!我需要一个更大的操作窗口!!唐亦泽,我要救它。”   唐亦泽点了一下头,然后调整了解析矩阵的角度,将破解的方向从怪物的防御层转移到了包裹那只白虎的肉壁组织上。   他把白虎的坐标通过灵能精准地传给了我,每一个数据都清晰而准确。   “正在做。”他说。   随着唐亦泽符文的剥离,怪物左侧那几片鳞片之间的缝隙被强行撑大了一点点。   我看到那层暗红色的肉壁在符文的侵蚀下开始龟裂,暗红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怪物发出了低沉的、不满的嘶吼。   我趁这个机会将水幕分出几道极细的水线,从鳞片之间的缝隙钻进去,小心翼翼地切开包裹在白虎周围的暗红色黏膜。   怪物的身体剧烈抽搐,它感觉到了,有人在它的身体里动刀,在它的鳞片下面割它的肉。它被激怒后环形锯齿的转速陡然加快,我的水幕被咬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从最外层迅速向内蔓延。   我没有犹豫。我把最后一道水线像针一样扎进去,然后猛地用力一挑,那层黏稠的肉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只巨大的白虎从里面滚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普通老虎大了整整两圈,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但它的身体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齿痕深可见骨;有的像是被腐蚀过的灼痕,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还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已经结了厚厚的痂,但痂面上又裂开了新的裂口,看上去极其狰狞。   它落在地上时四条腿都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前腿跪在碎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它的肋骨根根可数,肚子瘪得像是饿了很久很久,但这只白虎的骨架很大,即使瘦成这样,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威猛体魄。   但它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我和唐亦泽身上来回扫视。不是野兽的凶狠,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警惕和希望的、在漫长的绝望中忽然看到了光的震颤。它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项圈上挂着一小块金属牌,牌子上刻着一行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的字——“苏予安·异象局·编号0231”。   唐亦泽:“苏予安?是十五年前失踪的A级异能者!!档案显示他在处理青海地区的一次异常裂隙时失去联系,被判定为牺牲。他的异能是驭兽术!!和方严的召唤术同源但不完全相同。”   白虎在听到“苏予安”三个字的时候,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那一瞬间,它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而低沉的吼叫。   那声吼叫里混杂了太多东西。十五年的忠诚,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独自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反复冲击封印却始终没有放弃的孤独,和被留下太久太久的委屈。   它浑身颤抖着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侧,朝那个正朝我们重新张开环形锯齿的怪物露出了獠牙。尽管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从松弛的皮肤下清晰地凸出来,但它把身体横在了我和怪物之间。一条腿屈着随时准备扑出去,另一条后腿在骨堆上踩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我的感知力在触碰到白虎身体的瞬间,读到了它身上残留的异能印记。   但那不是它的,是它前主人的。苏予安被吞噬前一刻,用残存的全部灵能激活了白虎项圈上的守护符文。   那道符文保住了白虎的性命,也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刻在灵魂上的烙印。   它身上那些最深的伤疤不是怪物造成的。是它每隔一段时间就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力去冲击封印,试图替被吞噬的主人完成复仇。   一次,两次,五次,十次,每一次冲击都让它遍体鳞伤,每一次失败后它都缩回这片黑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等到力气恢复一些,再去冲击下一次。十五年了,它在这个黑暗的深渊底部,没有阳光,没有食物,没有任何同伴,只有它自己和一道永远砸不开的封印。   “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待了十五年?”我喃喃地念道,声音轻得连唐亦泽都差点没听到。但白虎转过头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一人一虎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它的瞳孔是金色的,在暗红色的深渊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看着那双眼睛,它看着我满是血迹和汗水的脸。然后它伸出粗糙的、满是倒刺的舌头,在我满是血迹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很轻,很慢,粗糙的倒刺刮过我的皮肤,痒中带刺,像是在确认我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着的、可以触碰的人。不是讨好,是认可,这个人类在它的认知里,和它等待了十五年的主人在做同样的事。   “谢谢。”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操控水幕,但这一次我把白虎也纳入了屏障的保护范围里。   水蓝色的光芒在它白色的皮毛上流淌,它低头看了一眼裹在自己爪子上的那一层薄薄的水膜,耳朵动了动,然后抬起头发出了一声比刚才响亮得多的咆哮。   我低头看它项圈上的金属牌,手指翻过金属牌的背面,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迹更浅,笔锋更柔和,像是主人私下刻上去的昵称。上面写着两个字。白夜。它叫白夜。   “白夜。”我叫了一遍这个名字。白虎吼了一声,低沉而短促,像是在答应我。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唐亦泽:“唐亦泽,把它的弱点全部标出来!白夜能闻到它能量核心的具体位置!它等了十五年,该让它报仇了。”   唐亦泽的周围倒映出越来越多的符文数据流。解析矩阵在白夜的配合下以比之前快几倍的速度完成了对怪物防御结构的全面解读,白夜用吼声回应他的每一个符文指向,金色的符文每一次亮起,白夜就朝那个方向咆哮一声,像是在确认坐标。怪物的每一个弱点坐标都被同时传送给我和白夜。   “找到它了。”唐亦泽说。   接下来的战斗只能用疯狂来形容。我将水幕展开到极限,水蓝色的光芒在穹顶空间中织成一道不断流动、不断变形的屏障,每一道水流都在我的控水术下精准地附着在白夜的爪子和獠牙上,化作一副水蓝色的透明铠甲。   我用控水术把白夜被压抑了十五年的攻击力完全释放了出来。水鞭缠绕在它的四个爪子上,每一次它挥爪,水刃就比它的爪子先一步切入怪物的鳞片;   水刺裹在它的獠牙尖端,每一次它撕咬,水刺就在怪物的肉壁深处炸开一朵蓝光。白夜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穹顶空间中纵横扑击,它的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十五年压抑的愤怒,它的咆哮声在穹顶空间中回荡,和怪物身上那些面孔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地狱里的交响乐。它咬碎了怪物的鳞片,撕开了它表皮上那些被封印的亡魂面孔,每一口都带着对吞噬了它主人十五年的仇敌最原始的、最赤裸的杀意。   唐亦泽的符文像一把精准刀,逐层剥开怪物的防御。他找到了它的核心所在,藏在身体最深处的黑色核心被数百层不断再生的肉壁层层包裹,那些肉壁的能量补给来自它表皮上所有的亡魂面孔。   唐亦泽开始用超度术反向激活那些亡魂,不是让他们继续为怪物提供能量,而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让他们从内部开始撕裂怪物的防御。每一个被超度的亡魂在消散之前都会发出一声释然的叹息,那些叹息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在说谢谢。   怪物开始疯狂反扑。它的环形锯齿脱离了嘴部的限制,整条身体从中央裂开了一道竖着的巨口,露出里面一圈又一圈不断旋转的苍白色能量光轮。   每一圈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震颤,发出高低不一的、让人头皮发麻。它在同时调用数百年积累的时间能量,要把我和唐亦泽全部拖进时间的循环里。   我的水幕护盾被第一圈光轮撞上的瞬间就碎了一大半,水花的碎片四处飞溅。我整个人被冲击力震得往后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根倒悬的钟乳石上,嘴角喷出一口血沫,铁锈般的腥甜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口腔。   唐亦泽第一次露出惊慌:“冉苒!”   我摇了摇头,艰难的竖起一根大拇指,扯出一个笑容来。   白夜扑到我身前,用身体替我挡下了第二圈光轮的冲击。白虎的侧腹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后腿根部,白色的皮毛瞬间被染成了鲜红。   它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吼,但它一步都没有退。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无声的催促。 逃出异世界,迎来曙光(下)   我大声喊着:“唐亦泽!!就是现在!!!”   我从地上撑起来,右腿的膝盖在撞上钟乳石时可能磕伤了,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剧痛,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将碎裂的水幕所有残片重新凝聚,在我手中凝聚成一根高速旋转的水矛。矛尖对准了怪物裂开身体正中央那团不断脉动的黑色核心,水矛的旋转速度快到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矛身上映出我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白夜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不顾自己侧腹还在喷血的伤口,从侧翼扑上去一口咬住了怪物身体裂开处的边缘,獠牙深深地嵌进肉壁里,用自己硬生生拖住了巨口的合拢。   怪物的身体裂口被白夜死死拖住,环形锯齿在它嘴边空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它的獠牙被怪物的鳞片硌出了裂纹,嘴角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鲜血顺着白色的下颚往下滴,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一丝退缩。   唐亦泽双手结印,无字书所有书页全部翻开。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金色光芒把整个穹顶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连穹顶上倒悬的那些时间钟乳石都被映成了金色。   一个巨大的“破”字从书页上脱离,在空中急速放大——那个“破”字不是黑色也不是金色,是一种融合了治愈术和超度术全部能量后产生的、纯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但它所过之处,怪物表皮上那些亡魂面孔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闭上眼睛。它们的嘴唇不再尖叫,而是微微张开,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型——有的是“谢谢”,有的是“终于”,有的是某个人的名字……   然后化作一缕淡白色的轻烟从怪物的表皮上剥离,向上飘去,消散在穹顶上方无尽的黑暗中。那些轻烟飘过我和白夜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人终于被放了出来,连叹息都是轻快的。   黑色核心暴露了。它裸露在裂开的身体正中央,没有鳞片保护,没有肉壁包裹,只有一层薄薄的、还在不断脉动的黑色黏膜。核心每一次脉动都会释放出一圈苍白色的光环,那是它试图用最后的时间能量来修复防御,但那些光环还没扩散出去就被唐亦泽的符文压制住了,碎成细密的光点。   我将水矛掷出。水蓝色的矛尖拖着极长的尾迹,从怪物裂开的身体正中央灌入。矛尖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黑色黏膜,钉在了核心的正中心。   我感觉到水矛刺入核心的那一瞬间有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水流传回来,震得我手腕发麻,但我没有松手,不让它有丝毫后退。   唐亦泽的“破”字符文紧随其后,在水矛撕开的裂口上覆盖了一层不断扩散的白色光膜。   光膜侵蚀到哪里,怪物的身体就在哪里开始崩塌。那些被它吞掉的时间片段在符文的引导下开始归位,怪物的身体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从核心处裂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向它的全身蔓延,裂纹所过之处鳞片脱落、面孔消散、肉壁化为齑粉。   “跑!!!”我一把搂住白夜的脖子。   它侧腹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手臂往下流,染红了我的整条袖子,但它把庞大的身躯硬撑起来,驮着我朝唐亦泽所在的骨质平台冲去。   白夜的每一步蹬地都踩得骨堆炸开一片白花花的碎片,它的速度没有减慢,哪怕每蹬一下侧腹的伤口就往外喷一股新的血。   唐亦泽向上一指,无字书放出一道金光直冲穹顶,在层层肉壁中硬生生轰出一条通往上层空间的通道。通道的边缘在不断崩塌,肉壁碎片像暴雨一样往下砸,砸在金光护盾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我和白夜、唐亦泽往上冲。唐亦泽在我身侧,无字书的符文光芒照亮了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凌乱的额发。   白夜驮着我,它的喘息越来越重,胸腹之间的起伏像是漏了气的风箱,侧腹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奔跑的蹬地都在往外喷出新的鲜血,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但它没有停,它带着我从深渊底部一路往上,踩碎了自己曾经和主人一起战斗时的回忆,踩碎了漫长的十五年,踩碎了那些它独自冲击封印却始终无法突破的黑暗。   身后传来怪物最后的嘶吼。那嘶吼声从最大声慢慢减弱,从嘶吼变成哀鸣,从哀鸣变成低沉的嗡鸣,最终像潮水退潮一样消失在通道尽头。   它没有追上来。它的核心碎了,它正在被自己吞噬的时间反噬,几百年的贪婪和吞噬在这一刻全部还给了它。   通道最上方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光膜。那是裂隙的出口,是现实世界的门,是我们拼了命也要回去的地方。   在出口越来越近时,白夜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的四条腿同时一软,巨大的惯性将我和它一起往前甩了出去。   我摔在骨质平台粗糙的表面上,手掌蹭破了皮,但我顾不上疼,翻身就扑回白夜身边。它挣扎着要重新站起来,前腿用力撑了两次,每一次都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后重新软了下去。   它背上那些最深的伤崩裂开了,旧伤和新伤交叠在一起,鲜红的血把白色的皮毛染出了一片片不规则的红色区域。   它用尽全力侧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安静的、疲惫的、终于完成了使命的满足。它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替主人复仇的这一天。它不后悔。它只是有一点累了。   我跪下来抱住它的脖子,我的手指深深地嵌进它颈后粗硬的白色鬃毛里,我的额头抵在它宽阔的额头上。   我感觉到它粗糙的皮毛下,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捧在手心里的水,怎么握都握不住。   “不行……你不可以在这里倒下!!我们已经到这里了!就差最后一步!!你跟我一起出去!!白夜,你不是答应了我吗?你不是吼了一声说你听到了吗?你不能食言!!唐亦泽!求求你!救救它!求求你,唐亦泽!”   唐亦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白夜伸出舌头,在我满是血迹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粗糙的倒刺刮过我的皮肤,很轻,很慢,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唐亦泽淡淡开口道:“冉苒,被怪物吞噬过的生灵在脱离那个空间后,不能直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法则之下,除非有一个足够强的灵能容器,能在它彻底消散之前把它的意识寄存在里面。”   我瞬间想到了什么,没有犹豫。我一把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山鬼花钱吊坠。   那是一枚古老的钱币形吊坠,正面刻着山鬼镇邪的符文,背面刻着我的名字——“冉苒”。   这枚吊坠我戴了很久很久,从被放出实验室那年一直戴到现在,里面的每一道符文都被我的灵能浸透了,是最适合白夜的容器。   “进来!”我把吊坠贴在它的眉心,指尖点亮了一团水蓝色的光。   那团光很柔和,照亮了白夜眉心那片白色的皮毛。   白夜看着我,然后它闭上眼睛,那无数淡白色的光点从它的身体上缓缓升起,安静地、顺从地汇入了山鬼花钱的符文中。   吊坠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热,那热度不高,却像是有一颗心在里面重新开始跳动。   我低头看吊坠的背面原本只刻着我的名字,现在在我名字旁边,多了一只极细的、线条简洁的白虎纹路。那只白虎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像是在安静地睡觉,尾巴尖微微卷起,姿态安详而满足。   我攥紧吊坠,重新挂回脖子上。吊坠贴着我的心口,那股温热的触感还在。   身后的通道在加速崩塌。唐亦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手指隔着袖子抓在我的手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我稳稳地提起来。   然后他揽住我的肩膀,我踉跄了一下靠在他肩侧,两个人踩着崩塌的碎片朝最后一段通道冲去。   通道两侧的肉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流淌,脚下的骨质平台正在龟裂成一块块碎片坠入深渊。   但金光始终没有熄灭。裂隙出口的光膜就在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现实世界的光从裂隙那头透过来,那光芒没有深渊里那么浓烈,但却格外温暖。   多功能教室的废墟之上,那道暗红色的裂隙终于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点,最后像被人吹灭的烛火一样轻轻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墙壁上被鬼影抓出的裂痕还在,地面上堆积的灰黑色残渣还在,空气中那股腐甜与焦臭混合的气味还在,但那道连接着深渊的门,终于关了。   叶寒站在裂隙消失的位置前方,手里的灵能检测仪屏幕上所有异常读数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归零。他看了整整五秒钟确认裂隙没有重新扩张的迹象,然后转过身,摘掉护目镜,露出了今天到场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叶寒:“裂隙确认闭合。能量残留浓度降至安全阈值以下。三级战斗警戒解除。”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遍了整栋综合楼,走廊里随即传来此起彼伏的警戒解除回声和一阵压低了音量的、疲惫却释然的欢呼。   他关掉通讯器,走到我和唐亦泽面前。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破了好几个口子、沾满了血渍和不明黏液的外套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唐亦泽那副狼狈的样子,然后他伸出手,用拳头在唐亦泽肩膀上轻轻砸了一下,又在我头顶上悬空停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手指极轻地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们两个!”他说,声音沙哑而克制,和他平时那种随和爱笑的调子判若两人。   “一个进去了四十二分钟,一个追进去三十八分钟。我在外面每收不到一次信号心跳就停一次。你们知不知道S级裂隙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一分钟,里面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负的,谁也说不准。我刚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写两份牺牲报告了。”   “你不是已经写好了吗。”唐亦泽语气平淡。   叶寒被噎了一下:“那不一样……我草稿是打了,但我没打算交。”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个副局长该有的严肃,但声音里的沙哑还是没能完全藏住:“报告的事回头再说。冉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疗组就在外面待命,担架、灵能急救舱、全套治愈系设备,随时可以……”   “不用担架。”我摆了摆手,动作有点大,扯到了后背撞在钟乳石上的淤青,疼得我嘶了一声,但我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我自己能走。先去看那八个学生,他们在里面被抽走了不少灵能,有几个已经快到极限了。”   “八个学生全部被医疗组接收了!”方嫣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她那把卷了刃的短刀,手指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走路的步伐依旧是那副利落的模样。   “生命体征全部稳定,灵能回路损伤在可控范围内,治愈系异能者正在做修复。有两个已经醒了,第一句话都是问‘游戏结束了吗’。”   我说:“你跟他们说结束了!四角游戏以后谁都不准再玩。学生会发通知,综合楼多功能教室永久封闭,理由……理由写‘结构安全隐患’。这是唐亦泽最擅长的事,让他去跟学校沟通。”   “已经在拟文件了。”唐亦泽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歪掉的领带重新系好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动作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胸口贴着的山鬼花钱吊坠轻轻震了一下。是从灵能层面上传来的温热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口轻轻地翻了个身。我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吊坠上。   这时,我听到了大家熟悉的声音… 劫后余生   “冉苒?”江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靠在一根柱子旁边,光剑已经重新化作十字架垂在胸口,身上好几道被鬼影利爪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看到我按吊坠的动作后立刻站直了身体,眉头微微拧起。   江幻:“怎么了。”   我:“白夜,它在动。它没死!!它真的没有死。”   我低头看着吊坠背面那只蜷成一团的白虎纹路,那只白虎的尾巴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我用感知力确认了那不是错觉。那是它的意识正在吊坠里重新凝聚,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   几个人同时围了过来。   沐星辰是第一个凑过来的,他的金发上还沾着鬼影的灰烬,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但他凑过来的速度比谁都快。   一边凑一边问:“白夜?那只白虎?它在你吊坠里?让我看看!!哇!!真的有只老虎!好小!像只猫!不对,像只大猫!它在睡觉吗?”   “你别吵它。”方严把他往后拽了拽,但自己也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好奇表情:“真的是只白虎。冉苒,它以后就住在吊坠里吗?它能出来吗?它吃什么?它吃铁链吗?我以前召唤出来的阴兵吃灵能,不知道老虎吃不吃……”   “方严!”方嫣然按了按太阳穴。   “不要问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这么多问题。”   她转向我,目光在吊坠上停了好一会儿:“这只白虎是十五年前失踪的异能者苏予安的驭兽。我查过他的档案。苏予安牺牲后被追授了一等功,但他没有家人,那只白虎就是他唯一的伙伴。如果他知道十五年后他的伙伴还活着,而且被人从裂隙里带出来了……他会很欣慰的。”   “苏予安的墓碑在局里的英烈陵园里,”叶寒说,声音难得的低沉而认真:“如果你愿意的话,改天可以带白夜去看看他。”   我把吊坠攥在掌心里,那枚古老的钱币边缘微微硌着我的手心,温热的脉动还在继续。我点了点头,然后把吊坠塞回衣领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先不说这个了!”我抬起头   看着围在我周围的所有人。江幻、沐星辰、林逸飞、方严、方嫣然、唐亦泽、叶寒,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和不同程度的关切。   我问道:“那八个学生呢?我要去看看他们。还有,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把综合楼封了,用的什么理由?宋念念和苏晚有没有被吓到?刚才那么多警车和救护车,整个学校都惊动了吧?”   叶寒咳嗽了一声:“理由是反恐演习。综合楼内有可疑包裹,警方联合校方进行紧急排查。这个理由是我们异象局对外行动的标准口径,经验证明,在高校环境中有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剩下百分之三呢?”沐星辰问。   “剩下百分之三是像你这样好奇心特别重的学生,会试图翻墙进来看热闹。”叶寒面无表情地说。   “外面三个中队的任务之一就是拦住翻墙的学生。”   沐星辰刚想反驳,然后想起自己就是从综合楼侧墙翻进来的,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样,我是来救人”。   “学生疏散完毕,封锁线方圆五百米内没有普通人员滞留。”方嫣然翻开她的作战记录,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窗外。   “三个中队正在外面清理残余能量,预计再过半小时就能撤掉封锁。你们可以出去。不过……”她合上作战记录,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某个方向。   “你们可能得先处理一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多功能教室门口,叶寒带来的作战人员正在搬运设备、清理残骸、记录数据。   而在门口那道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面,两个身影正在探头探脑。   一个是荧光粉的卫衣,非常的醒目;另一个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本书,书依旧拿倒了。是宋念念和苏晚。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念念已经看到我了。   她一把推开警戒线旁边还没来得及拦她的作战人员,她的身影朝我直接冲了过来。   “冉苒——!!!”   她的声音几乎震碎整栋综合楼剩下的玻璃,一嗓子嚎出来连叶寒都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你吓死我了!警察封锁综合楼说里面有恐怖分子!整栋楼的人都往外跑!我在警戒线外面蹲了快一个小时……打你电话你关机!!打唐教授电话也关机!!打江幻电话没有人接!!打林逸飞电话直接不在服务区!!你们是约好的吗集体失联!”   她连珠炮似的吼完,然后在我面前一个急刹车,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看到我身上的血和伤。那些血早就凝固了,伤口也被唐亦泽在回来的路上用治愈术做了初步处理,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吓人。   她眼眶红是因为我身上那件外套,那件在异空间里被怪物咬出好几个口子的外套,袖子破了一个大洞,领口被环形锯齿刮掉了一小块,下摆沾满了不明来源的暗红色黏液,正在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这件外套……”宋念念的嘴唇抖了两下。   “这件外套是那天早上你穿的!江幻的!现在变成这样了!有血!有好多洞!你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是说只是上课吗??不是说唐教授的课迟到会被扣平时分??怎么上着上着就变成反恐演习了??你怎么还受伤了??”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尽量平稳的语气打断了她即将开始的新一轮连珠炮:“念念,我没事。就是……论文没写好,被唐教授叫去办公室谈话了。然后综合楼忽然说有安全隐患,我们就一起帮忙疏散了。外套是被门夹的,血不是我的……是……是方严中午打包的红烧肉撒了。”   方严在身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困惑的声音:“啊?”。   然后被林逸飞用手肘捅了一下腰,立刻闭上了嘴。   宋念念眨了眨眼。她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然后她看了一眼我身后正在默默整理衣服的唐亦泽,又看了一眼满身伤痕但站得笔直的江幻,又看了一眼浑身灰烬但还在朝她露出笑容的沐星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她说,   宋念念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慌乱的哭腔了,而是一种被冒犯到的、同人女的尊严受到了挑战的语气。   “唐教授办公室不在这栋楼。红烧肉撒不出这种颜色。外套上的洞明显是被咬的!!不要告诉我门也有牙。冉苒,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们这些人……从开学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学生和教授天天混在一起的?你室友我也不傻,我只是不想拆穿你。”   空气安静了片刻。林逸飞在我旁边小声说了句:“你的室友确实不傻。”   但是被我用眼神杀回去之后他立刻闭嘴,开始假装对墙壁上的一道裂痕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这裂痕…挺…裂痕的哈……”林逸飞尴尬的挠挠头。   苏晚从后面走上来,她手里还抱着那本倒拿的书。她站在宋念念旁边。她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用她那种安安静静的、从不咄咄逼人却又让人无法回避的语气问了一句:“冉苒,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遇到了很糟糕的事。”   这个姑娘永远不问过程,只问结果。她不在乎你瞒了她什么,她只在乎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对她笑了笑。没有敷衍。但我也没有说实话。不是不信任她,是有些事,确实不能让她知道。   “确实挺糟糕的…”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但是已经结束了。而且……有人一直在里面帮我。”   苏晚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倒拿的书翻正了,轻轻点了点头:“好。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   宋念念在旁边看看苏晚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是用力跺了跺脚:“你们两个每次都是这样!!一个不说话,一个只说半句!!急死我了!算了,你平安回来就行。但是!你必须跟我保证,下次再有这种事……不对,没有下次了!以后你出宿舍之前必须跟我说清楚去哪,说不清楚就不准出门!”   “我尽量。”我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必须。”我举起双手投降,伤口被扯到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我还是笑着的。   林逸飞在旁边终于看不下去了,走到宋念念旁边,打了个圆场:“念念同学,冉苒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一碗热汤。你作为室友,愿不愿意帮我们去食堂打一份排骨汤?我请客。另外……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细节的话,我建议你关注一下接下来几天的校园论坛。我预感会有一个非常精彩的帖子出现,标题大概是‘关于综合楼反恐演习的十三个疑点’之类的。”   宋念念狐疑地看着他,但排骨汤的诱惑力明显盖过了她的怀疑。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然后拉着苏晚的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朝我挥了挥拳头:“排骨汤我帮你打,但是回来之后你欠我三个……不!!五个!!五个解释!少一个都不行!”   然后她被苏晚拉着往食堂方向走了。荧光粉的卫衣在灰扑扑的综合楼走廊里越来越远,像一颗正在远去的、温暖的小太阳。   我目送她们走远,然后转头看向江幻。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靠在柱子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从我出来到现在,从我安抚宋念念到我被方嫣然检查伤口,那目光没有离开过一秒。他看到我看向他,站直了身体,把靠在柱子上的后背挪开,走到我面前。   江幻:“你的外套。”   他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破了很多洞。回头我给你买件新的。”   “好。买合身的。”我说。   “嗯。合身的,买两套。”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短暂地、几乎只是指尖碰了一下我肩膀上的布料,然后收回去,像是在确认我是真实的、是完整的、是活着站在他面前的。   唐亦泽对叶寒说:“安排一下,先把八个学生转到局里的医疗部做全面检查。综合楼这边的能量残留清理完之后,暂时不要让学生回来上课,以‘楼体结构安全检查’为由封闭至少一周。另外关于冉苒和我接触到的那个怪物的核心,我需要调阅局里所有关于‘时间吞噬型异界生物’的资料,越快越好。”   叶寒点头,转头就去安排了。作战人员开始有序撤出,担架上的学生们被小心地抬向门口。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满地的灰烬和剑痕上,照在所有人疲惫而平静的脸上。 真挚的坦白   距离综合楼那场战斗已经过去了一周。   青海大学的银杏叶落尽了,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校园里开始有了初冬的寒意。   食堂的菜单换成了冬季特供,宋念念每天拉着我和苏晚去抢新出的羊肉汤,虽然我不吃羊肉,但是还是会陪着她去。   她没有再追问那天的事,只是偶尔在深夜熄灯后,会忽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没头没尾地说一句。   “冉苒,你还活着真好!”   然后不等我回答就把脑袋缩回去装睡。苏晚还是每天那样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方嫣然回南区的日期定在明天。   这一周里她和我们并肩清理了综合楼残余的能量节点,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绷带,断掉的两根指甲重新长出了整齐的边缘。   她依旧是那副利落而职业的模样,和每个人说话时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温度。   这天傍晚,她约了江幻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见面,说要在走之前把一些话说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方嫣然是什么人!她能用三年时间记住六句话,能在校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句“我是收话方,我有最终解释权”,她约江幻单独谈话,那能是普通的告别吗?   所以当江幻朝小花园走去的时候,我、林逸飞、沐星辰、方严四个人已经蹲在了小花园旁边的冬青树丛后面。   唐亦泽站在我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淡淡的,既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但如果有人从远处看过来,他的站位恰好把偷听的四个人挡在了灌木丛的阴影里。   “唐亦泽!?”林逸飞压低声音,回头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林氏微笑:“我以为你会阻止这种不太体面的行为。”   唐亦泽:“我不支持,但以我对冉苒的了解,就算我说不支持,她也会来。所以我选择站在这里,确保你们至少在偷听的时候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这是风险管控,不是纵容。”   “听到了吗!”沐星辰用手肘捅了捅我:“唐亦泽为了你连原则都可以适当调整。”   “那不是调整。”唐亦泽淡淡地纠正:“是在不可抗力面前做出的最优解。冉苒就是不可抗力。”   我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用气声说:“嘘!他们开始说话了。”   小花园里,方嫣然和江幻面对面站着。   夕阳从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方嫣然今天没有穿作战服,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齐肩的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江幻依旧是那副深色便装,站姿笔直。   “江队长。”方嫣然先开了口,声音清亮而坦然,没有紧张,没有局促。   “明天我就回南区了。走之前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不是为了要一个结果,是因为这次任务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江幻点了一下头:“你说。”   “在裂隙里,那个幻象用你的脸对我说了一句话。它说我永远排在冉苒后面。”   方嫣然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居然弯了一下,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回看自己曾经纠结过的事之后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笑。   “我当时回答它的是,我的工作不是来争风吃醋的。我说得很硬气,但说实话,那句话确实戳到了我最在意的地方。”   她停了停,把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一个名次。你喜欢冉苒这件事,从我在南区第一次注意到你的眼神时就知道了。你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任何错觉,我也从来没有因为你不喜欢我而后悔喜欢过你。我说完了。三年前的两周,六句话,我记到现在。以后也会记得,但不再是备忘录里的待办事项,是回忆。谢谢你给了我这份回忆。”   “我现在比较好奇江幻会怎么回。”林逸飞用气声在我耳边说:“以他的性格,大概率只会说嗯。”   “我赌三个字,”沐星辰压低声音:“谢谢你。”   “我赌四个字!”我脱口而出:“一路顺风。”   “你们别吵。”方严皱着眉头,认真到整张脸都绷了起来:“队长在说话。”   江幻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   “方嫣然,三年前在南区联合行动中,你作为联络员的表现非常专业。这次在青海大学的追踪与作战任务中,你的表现同样无可挑剔。作为星河小队的队长,我对你的专业能力表示最高的认可。作为我个人,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你说得对,我心里那个位置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你不需要排在任何人后面,因为你不是我的队员,你是你自己的队长。回到南区好好工作,有事可以联系我。”   冬青树丛后面一片寂静。林逸飞张着嘴,沐星辰瞪大了眼睛,方严默默掰着手指数了数字数。我蹲在灌木丛里,嘴巴无声地张开又合上好几次。   “这……这得有多少个字了……”沐星辰用气声数了一遍。   沐星辰脸上满是惊讶:“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了好几倍吧。”   “他今天说话是按字数收费吗?”林逸飞低声喃喃道。   “还是说他只对冉苒才惜字如金,对别人反而能好好说话?这不对啊,这是什么反向操作。”   方严:“他对冉苒也说了很多!”   方严认真地反驳,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极其严肃:“那天在别墅里,冉苒说她听到了很多话。队长不是不会说话,他是只在重要的时候说重要的话。”   林逸飞和沐星辰同时转头看着方严,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发表哲学见解的石头。   “方严!”林逸飞说:“你最近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书。”   方严挠了挠头:“没有啊,我就是觉得队长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好的。不是那种场面话,是每一句都认真想过的。他说她是她自己的队长。我觉得这是很高的评价。比你很好或者谢谢你都高。因为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安慰的人,而是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值得尊重的同行。”   灌木丛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逸飞轻轻吐出一口气:“方严,你把我们想说的话都说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方嫣然在夕阳里笑了。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容。   她朝江幻伸出手:“谢谢你,队长。不是谢你这番话,是谢谢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我任何希望。你从来没有让我误会过,这本身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尊重了。”   江幻握住了她的手。短暂,有力,然后松开。   方嫣然把手收回大衣口袋里,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调侃的语气补了一句:“对了,帮我跟冉苒说一声,那只白虎很漂亮,改天让它出来让我摸一下。我在异象局干了这么多年,还没摸过活的灵兽。”   然后她朝冬青树丛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大步走了。   冬青树丛后面的气氛瞬间从感人的告别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尴尬。   江幻转过身,面朝冬青树丛,语气不咸不淡:“出来吧。冬青叶子在抖,方严的鞋尖露在外面了。”   方严低头一看,他那双四十四码的作战靴确实从冬青树丛最底下的缝隙里伸出去一大截。   他默默地往后缩了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第一个从树丛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   林逸飞紧随其后,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从容的微笑。   沐星辰第三个站起来,头顶还顶着一片冬青叶子,自己浑然不觉。   方严最后一个站起来,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像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小学生。   “你们刚才是在讨论冬青树的修剪方案吗?”江幻问。   “我们刚才在……”我犹豫了零点几秒:“对,讨论冬青树的修剪方案。唐亦泽说这里的冬青该修了,我们来实地考察一下。”   江幻点了一下头,没有戳穿。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林逸飞:“你那天说,如果活着出来就不跟我争冉苒。这话是你在多功能教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现在你活着出来了。你是不是该兑现了。”   林逸飞的从容微笑在脸上维持了片刻,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之后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任何躲闪,反而多了一种释然的坦荡。   他把黑曜石手串从手腕上褪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行。我林逸飞说话算话。当时说的是。如果今天能活着出去,就把追求冉苒的名额让给江幻。这辈子不跟他争了。现在这条命是活着带出来了,那这句话就得兑现。”   “你认真的?”沐星辰在旁边小声问。   “认真的。”林逸飞把手串重新戴好,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冉苒,你听我说。不是作为追求者,是作为队友。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倔、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女生。你肚子被骨刀捅了还让我们先处理裂隙,在深渊里一个人留下来拖怪物。我追了你这么久,说实话,追到最后我已经不记得一开始是为什么追了。好像追你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个习惯,一个我舍不得改掉的习惯。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需要追到你才能对你好。我们是队友,是朋友。这个身份比什么都重要。”   “林逸飞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哭!”他笑着说。   “你哭了我的flag就白立了。而且你想一想。我不跟你表白了,不代表我不关心你。以后你想吃蓝莓酸奶我还是会帮你带,你论文写不完我还是会帮你查资料,你在群里发捂嘴笑的表情包我还是会跟。我只是不跟你表白了而已。对我来说,能继续做你身边那个给你递酸奶的人,已经够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没出息的酸意压回去。   然后抬脚在林逸飞的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你以后别立这种flag了。上次差点把我吓死,你们一个个说什么‘下辈子请早’,搞得我以为你们真的打算赴死了。”   唐亦泽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看着林逸飞,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能想通这件事,说明你确实长大了。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三天后你可能又会反悔。”   “唐教授!”林逸飞苦笑:“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我对你有信心。”唐亦泽说:“我对人性没有信心。”   沐星辰拍了拍手:“说的对,最多五天!”   “对了!”林逸飞大概是想转移话题。   林逸飞忽然转向沐星辰:“沐星辰,你在异空间里不是也吓得够呛吗?当时你怎么喊的来着?‘那个女鬼追我追了好几条走廊’!后来你还说要方姐帮你还椅子,自己的屁股自己擦。现在椅子还了没?”   沐星辰瞬间炸了毛:“林逸飞你不要转移火力!我那是正常反应!那个女鬼的脸是反着长的!!眼睛在下巴上,嘴巴在额头上!!谁看到不害怕!你当时要是在场,你肯定比我跑得还快!”   “我不会跑。”林逸飞一本正经地说。   “我会用法阵把她困住,然后礼貌地请她坐下来谈谈人生。”   沐星辰:“你少来!你连鬼都不怕,你怕唐亦泽点名!上次唐亦泽说让你下课去办公室,你脸都白了!”   林逸飞:“那是因为唐亦泽比鬼可怕。”   唐亦泽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说:“林逸飞,你下周的布阵实践报告,我希望你能把这句话作为开头写在引言里。”   沐星辰笑得直不起腰,连方严都憨憨地笑出了声。   林逸飞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整个柠檬,但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林逸飞自我安慰地笑了一下:“行,写就写。反正我的flag已经立了,也不差这一个。冉苒,你以后帮我看看初稿!!不是作为追求者,是作为队友。队友之间互相看作业很正常,对吧?!”   “你先把上次的十五遍罚抄交了再说。”我说。   所有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几乎一起爆笑。连江幻的嘴角都极其罕见地弯了起来。笑声在冬青树丛间回荡,把之前告别时那点淡淡的感伤冲得一干二净。   其实本来我们也不信林逸飞立的 flag,因为他的每个 flag 都没坚持超过一周的。   夕阳沉到了图书馆后面,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食堂方向飘来羊肉汤的香气,沐星辰立刻就收起了所有感性,一把拽起方严朝食堂方向跑,边跑边喊。   沐星辰:“最后一份我的!方严帮我开路!”   方严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但还是迈开大步配合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我们喊:“我先去了!!帮你们占位!!老地方!!靠窗的六人桌!!”   我看着他们跑远,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走到江幻身边,压低声音问他:“刚才你跟方嫣然说话的时候,你说,作为我个人那一段,你是不是提前打过草稿。你在哪里打的草稿,什么时候打的,为什么那么长。”   “昨晚在宿舍写的。”江幻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三点多写完。反复改了好几遍。最后定稿是今天早上。”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他依旧没有看我,步伐也没有改变,但他的耳廓在路灯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林逸飞在后面悄悄地和唐亦泽嘀咕了一句:“我立的 flag 一点都没有含金量!所以,不能信,至于作业的事…”   唐亦泽一副了然的模样,笑了一下:“没用。”   我听到后面林逸飞的哀嚎声,回头看去,没忍住,笑了出来。 躲不过的旧仇追杀(上)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我的被子上。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   没有未读消息,星河小队的群聊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林逸飞发的“明天有人一起吃早饭吗”,下面破天荒地没有人回复,只有唐亦泽在凌晨两点回了一个句号。   这不太正常。周六早上,按理说沐星辰应该在七点准时发早餐打卡照。   方严会回一个“我在食堂等你”。   林逸飞会发一个“今天穿什么颜色衬衫好呢”并配上自拍。   江幻虽然不说话但至少会回一个“嗯”。   但今天,群聊死气沉沉,好像所有人都在默契地装死。   我正纳闷,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宋念念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冉苒!醒了吗!今天周六没课,我们三个去逛校园吧!我发现了一条新的散步路线,从梧桐道走到人工湖那边,超美的!”   后面跟着三个眼睛亮晶晶的期待表情。   我回了个好,然后翻身下床,开始洗漱换衣服。   宋念念已经在翻她的衣柜了,嘴里念叨着:“今天要穿哪件卫衣呢,荧光粉还是荧光黄。”   苏晚安静地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膝盖上摊着她永远在看的书。   “冉苒。”苏晚忽然开口。   “你那个群聊今天早上好像特别安静。昨天晚上他们不是还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我换好衣服,将睡衣叠放整齐。   “可能是都睡懒觉了吧。”   “那五个人同时睡懒觉?”苏晚轻轻吹了一下豆浆的热气。   苏晚:“概率很低。以沐星辰的生物钟,他七点不醒都不可能。林逸飞更是每天准时发早安消息。”   宋念念从衣柜里探出头来,卫衣的领子还套在头上没拉下来。   但她的八卦嗅觉已经敏锐地触发了:“对对对!我也注意到了!昨天晚上我刷朋友圈,沐星辰平时一天能发十几条,昨天到现在一条都没发!林逸飞也是!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应该没有。”我说想了想。“如果是有事情,群里会有说。大概率就是……都睡过头了。”   宋念念把卫衣拉下来,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从领口上方露出来,狐疑地盯着我:“你确定?我怎么觉得你在瞒我什么。上周综合楼那件事你就没解释清楚。算了算了,我说过不追问的。不过冉苒,你最近跟江幻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我假装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避开她的目光。   “别装了!”宋念念整个人从衣柜里弹出来。   “上次你穿着他的外套回来,在宿舍里说到他别墅里有你的化妆品……你还说你们在一个被子里睡了一整晚……然后呢?后续呢?这一周你们有没有什么进展?他有没有再亲你?你们有没有……”   “念念。”苏晚及时地打断了她:“你再问下去,冉苒的脸就要比你的卫衣还红了。”   宋念念转头看我,然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包含了极其丰富的含义。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行行行,我不问了。不过今天他们没来找你,正好便宜了我们三个。走,散步去。”   十一月底的校园有一种冷清的、萧瑟的美。梧桐道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初冬特有的干冷和食堂飘来的羊肉汤香气。   宋念念挽着我的左胳膊,叽叽喳喳地讲她最近追的新剧,说到激动处整个人都在往我身上倒。   苏晚走在我右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宋念念把剧情描述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插一句。   苏晚:“那个反派其实是主角的父亲,不是她前男友。”   宋念念就会发出一声惨叫:“苏晚你又剧透!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们沿着梧桐道拐上了通往人工湖的小路。   这条路两侧栽着高大的水杉,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人工湖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纹,几只野鸭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偶尔把脑袋扎进水里又冒出来。   就在这时,感知力忽然轻轻跳了一下。有人在注视我们。不是普通的路过回头,而是一种持续的、带有明确目标的盯梢。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去看,只是自然地继续和宋念念聊着天,同时把感知力的覆盖范围悄悄扩大到身后五十米。   水杉树后面,大概三十米左右的位置,有一个男性的能量信号。   他的灵能频率和普通人不一样,有一种我很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这种频率我上次感受到还是在开学时,在主干道的人流中被骨刀刺入腹部之前。   那把刀的材质、上面的祭祀符文、以及刺客本人的气息,都在我的感知库里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记。   “念念…”我压低声音,音量刚好只够她和苏晚听到。   “不要回头。我们后面大概三十米,有个人在跟踪我们。不确定是不是学生,但他不正常。”   宋念念的笑容凝固了片刻,但她经过上次综合楼的事之后显然已经培养出了基本的危机应对能力。   她没有转头,只是把嗓门提得比刚才更高了几分,继续讲她那个剧里女主角误会了男主角的桥段,语调毫无异常,但她的另一只手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苏晚的反应更淡定。她连脚步都没乱,只是端起手里的豆浆杯喝了一口。   然后用她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语调轻声说了一句:“要现在回头吗,还是钓鱼。”   我说:“钓鱼。前面拐弯处有个岔路口,我们分开走,他肯定会挑一个人少的跟着。到时候……”   我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在宋念念的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走到岔路口,我往左拐,宋念念和苏晚往右拐。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假装在看湖边风景,余光扫向身后。一个人影从水杉树后闪了出来,在岔路口犹豫了片刻,然后朝我这边跟了过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材中等偏瘦,步伐很轻,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长条形的硬物轮廓,大概是某种武器。   我走到人工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装作要欣赏风景的样子,同时用余光观察他。   他停在了一棵水杉树后面,没有再靠近,但也没有离开。他在看我,我在明处,他在暗处。   我见他没反应,心中暗道:“那好吧,换个位置。”   我忽然站起来,转身朝他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甚至还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在散步时不经意地发现了一个熟人。   他明显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长条形的硬物。   “同学,”我在距离他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轻松:“你在找人吗?”   他没有说话,而是猛地转身就跑。   我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他的速度极快,他窜过水杉林,我紧跟着穿过,树枝抽在我的外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他翻过花坛,我一脚踩上花坛边沿借力跳过去;他冲向图书馆侧面的小路,我切了个斜角直接堵到他前面。   “站住!!”我在他身后喊道。   “你再跑我就喊保安了!!反恐演习的警戒还没完全撤,你觉得保安多久能到?”   他不答话,反而加快了速度,一个急转弯冲进了综合楼侧面那片我们上次战斗过的花坛。   花坛里的月季早就谢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风里瑟瑟发抖,地面上还残留着上次鬼影留下的焦痕。   “冉苒!!!”   身后传来宋念念气喘吁吁的大喊。   我百忙之中回头瞥了一眼。她和苏晚两个人追了大概两百米就追不上了,此刻正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弯腰喘气。   宋念念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朝我挥了挥手示意她没力气了。   她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朝我喊了一句:“你加油!我帮你叫人!!”然后低头疯狂打字。   苏晚靠在她旁边,呼吸声比宋念念平稳一些,但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安静地看了我的方向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宋念念打完最后一行字,把手机屏幕往苏晚面前一亮,喘着粗气却得意洋洋地说:“我发了!江幻!第一个!他肯定比林逸飞快!我赌一杯奶茶!你输了请我喝那个新出的芋泥波波!”   苏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消息是同时发的,但收件人不同。宋念念发的是江幻,苏晚发的是林逸飞。   “你发给林逸飞干嘛!”宋念念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应该发给,我没发给的那个人吗?这样才有对比啊!我们不是在比赛吗?”   “比赛的前提是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苏晚用她一贯淡定的语气说。   “我选择林逸飞是因为从距离判断,他应该在图书馆附近,从图书馆到人工湖最快路线经过综合楼,比江幻从宿舍出发快至少一分钟。你发给江幻属于情感驱使,我发给林逸飞属于理性分析。这不是比赛,这是效率最大化。”   “你是说我对江幻有情感驱使?!”宋念念气得跳起来。   但跳完之后发现苏晚已经不理她了,正低头给林逸飞发第二条消息:“冉苒在追一个跟踪她的嫌疑人,方向综合楼花坛。她跑得太快了我们跟不上,但我觉得她应该能自己搞定。不过来个人看着总归放心些。”下面是她的定位分享。   宋念念不甘示弱,也低头补发了一条给江幻:“江幻!冉苒又一个人追坏人去了!你快去帮她!这次别再让她一个人了!”后面跟了一连串焦急的表情包和一个定位。   而另一边,星河小队的群聊忽然活了。   【星河小队摸鱼群】   #沐星辰(牧师) ?!   随后紧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含糊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到了的声音   #沐星辰(牧师) “什么?谁?跟踪谁?我马上过去!不是,你们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方严(青鸟) 我在食堂,发生什么事了。需要我过去吗   唐亦泽没有在群里说话,但几秒钟之后,苏晚收到了他发来的一条私聊:“位置已收到。通知校园保卫科。不要自己追上去,等我到场。”   这条消息的语气和唐教授平时上课时一模一样,但最后那个句号明显比平时重了几分。   宋念念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拽着苏晚的手就往前跑,但跑了没几步就又喘上了。   她一边喘一边还在碎碎念:“所以到底是谁发给谁,哪个人先到?我们还没定好输赢标准……是按到场时间算还是按冉苒的反应算?苏晚你觉得呢?苏晚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在分析?苏晚!!!”   而我已经追着前面那道人影冲到了人工湖边的草地上。   这里是校园最偏僻的角落,除了几把掉漆的长椅和一排光秃秃的柳树之外什么都没有。湖水在晨风里泛着冷冽的波光,草地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滑溜溜的。   前面那个灰色连帽衫终于停了下来。不是被我堵住了去路,而是他自己选择停下来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种饶有兴致的、轻蔑的讥笑。   “跑得挺快的嘛。”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语调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黏腻感。   “上次在人群里你可没跑这么快。不过那次你也没机会跑!!你还没反应过来,刀就进去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了一下腹部。   “是你。”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是我。”他把帽子往后退了退,露出一张没什么特色的脸。五官端正但毫无记忆点,是那种看十眼都未必能记住的长相。   但他袖口下面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有几片极淡的、在阳光下泛着暗光的鳞片。   拟态异兽。能在人群中隐匿气息、伪装成人类、携带骨刀进行精确刺杀的高等异兽。   上次在主干道上,它就是这样混在人群里,等我经过时一刀刺入我的腹部,然后瞬间隐匿,连我的感知力都没来得及锁定它的位置。   “上次那刀没捅要害,你是不是一直很困惑?”他歪了歪头。   “不是失手,是故意留的活口。一个活着的、被标记的祭品,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只不过没想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好奇:“你在那种地方居然还能活着出来。那块骨刀上的祭祀符文,按理说应该已经把你和那个空间绑定了才对。你到底是怎么挣脱的?”   “你猜。”我说。   他的笑容淡了几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一把骨刀。和上次那把一模一样。刀身是异兽胫骨打磨而成,表面刻着古老的祭祀符文,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暗光。   我的表情瞬间凝固,死死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躲不过的旧仇追杀(下)   他反手握刀,朝我逼近了一步:“没关系,上次没完成的任务这次可以补上。你的标记还在……我能感觉到它,就在你身上。这次我不会再失手了。”   “你确定我的标记还在?”我说,然后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到那个手势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骨刀,刀身上的祭祀符文竟然在慢慢变淡,不是消失了,而是不再对准我的方向。   “这不可能!!”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从容的轻蔑被某种不安替换了。   “标记是刻在灵魂上的!!除非你死,否则不会消……”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在靠近我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人类的灵能波动。   不是我的控水术,也不是我的感知力,而是我胸口贴身挂着的山鬼花钱吊坠里,正在缓缓散发出的一股极其强横的野兽气息。   是白夜醒了。   吊坠上的白虎纹路微微亮了一下。被骨刀上残留的祭祀符文刺激到了,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但就这一丝反应已经足够了。它把献祭标记搅乱了,骨刀上的符文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向,紧接着就是一片灰白,刀身上的祭祀纹路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刻满了无意义划痕的枯骨。白夜的存在,把他留在我身上的所有印记全部抹掉了。   他的脸色变了。是独属于狩猎者被反噬时的不可置信。他盯着我的胸口,盯着那枚正在微微发光的吊坠,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一个被我带回来的朋友…”我说,把吊坠塞回衣领里。   然后重新活动了一下手指,摆出了格斗起手式:“它在你前任主人的身体里被困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出来了,心情不太好。所以你最好不要激怒它。”   他咬了咬牙,反手握住骨刀,不再废话,直接朝我扑了过来。   骨刀直刺我的咽喉。速度极快,刀锋撕裂空气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和上次在人群里偷袭时一模一样的路数。快、准、狠,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但上次我是在明处被暗处捅了一刀,这次我们面对面,他的每一步动作都被我提前捕捉。   我侧身避开刀锋,骨刀擦着我的衣领划过,寒气从刀身上渗出来,刺痛了我颈侧的皮肤。   我右手反扣他持刀的手腕,指尖刚要触到他袖口的布料,他手腕灵活地一转,骨刀在空中翻了个花,刀柄脱开我的抓取范围,紧跟着一记膝撞顶向我的腹部。正是上次被骨刀刺入的位置。他的攻击精准而阴毒,每一招都冲着旧伤和要害去。   我用小臂格开他的膝盖,撞击的力道震得我手臂发麻。   借着他的冲力向后跃开一步拉开距离,迅速环顾四周。   人工湖边的草地上零星有几个晨跑和早读的学生,有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停下了脚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摘下耳机,眯着眼往这边看;   一个穿羽绒服的女生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指着我们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地方太开阔了,围观的学生随时会聚过来。必须速战速决。   “上次那一刀没能要你的命!”   他反手握住骨刀:“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耐打一点。不过你的异能对我不起作用!你那个感知力在近身格斗里能做什么?提前半秒预判我的动作?那你试试能不能预判这一刀。”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欺身而上,刀锋快得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每一刀都指向不同的要害。咽喉、心脏、腹部旧伤……他根本不想给我任何反击的机会。   我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他刀锋将落的空隙里。   他的招式确实诡异多变,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偏差。每次第三刀之后,左手会不自觉地往下沉半寸。   这是上次在主干道偷袭时我没能捕捉到的细节,但现在面对面交上了手,这个瑕疵在我的感知力面前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第三刀斜劈落空,左手果然往下沉了半寸。就是现在。我不退反进,左脚猛踏草地,露水和草屑在鞋底下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撞过去。   我的左掌拍在他持刀手腕上,指节用力一扣,他手腕一麻,骨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刀身嗡嗡震颤。   他反应极快,刀脱手的瞬间右肘就横扫过去砸向我的太阳穴,但我已经抢先一步,右膝结结实实地撞上他的小腹。   他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眼中的讥笑终于被震惊取代。   但他没有倒下。这一膝盖换个人早就趴在地上吐酸水了,他只是后退了两步就稳住了身体。   他的腹部肌肉硬得不像人类的组织,撞上去的触感像是撞在一块覆盖着软皮的钢板。   “有意思!”他喘了口气。   嘴角勾起一个难看的笑,表情开始扭曲,失去了之前的那种伪装。   “你的格斗是谁教的?唐亦泽?还是江幻?不过你忘了一件事!上次的标记还在你身上。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它的味道!那道封印上的符文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蘸了毒的针。   “就算你带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搅乱了刀上的符文,献祭的条件还是满足了一部分!!那个空间已经吸到了你的血。你的异能、你的恐惧!!它尝过了,很满意。今天就算我不能亲手割你的喉咙,你也永远被它记住了。”   我瞳孔微微一缩。记住我了?那个东西的核心在异空间里已经被我们杀死了,它在几百年的贪婪里被自己的反噬压碎了。它已经不存在了,怎么可能还记住我?   “你撒谎。”我冷冷地说。   但我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山鬼花钱吊坠。   白夜在里面翻了个身,温热的脉动贴着我的心口稳定地跳动着。   它在告诉我,他在虚张声势。   那个怪物确实被消灭了,但被骨刀标记过的祭品身上会残留一种特殊的灵能频率,这种频率能被同类异兽追踪到。   它就像一道气味,只要身上还残留着它,就永远可以被他的同类闻出来。   “信不信随你。”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沫。   重新摆出格斗式,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几乎是病态的笑容:“你身手确实不错,作为一个祭品来说……够格了。可惜……”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因为他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人工湖对面的梧桐道上,一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江幻的身影出现在梧桐道尽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全部吹到脑后。   灰衣人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插在不远处草地上的骨刀,又扫了一眼跑来的江幻,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智且不要脸的决定,转身就跑。   他一个翻身跃过花坛,灰衣的下摆在灌木丛上一掠而过,朝人工湖对岸的树林方向飞速移动。   “你跑什么!!刚才不是还想补刀吗!!!”我拔腿追上去,顺手抄起掉在地上的骨刀插进后腰口袋。这可是证据,不能让它落在外面。   然后我跨过花坛紧追不舍,但忽然感觉到身后那道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灼热的、带着火焰残温的气息。   江幻从我身侧掠过的瞬间带起一阵炽热的风,风衣的下摆扫过我的手臂,他没有停下来看我,但他在掠过我身边的那极其短暂的瞬间,他的手极快地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超过我,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三分。   灰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从容彻底碎了。   他大概是没见过一个人类能跑出这种速度,从人工湖边的梧桐道到湖对岸的树林,他只用了几息之间,已经追到了距离灰衣人不到十米的身后。   “等一下!!”我在后面喊道。   “留活口!!他知道好多事,上次那把骨刀是他捅的,他不是普通人类!!是拟态异兽!!他说标记还在!!他能追踪那个怪物的残留信号!!我身上有它们能闻到的频率!!我们得把他带回去给叶寒审!!”   我一边跑一边连珠炮似的把刚才套出来的信息往外倒,倒到最后自己都喘不上气了。幸好这边没有人,我喊的声音没有人听到。   江幻没有回答。他已经追到了灰衣人身后三步之内,江幻一跃而起,光剑从右向左划出一道弧线,剑脊横拍向他的后膝弯。   灰衣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光剑的剑尖在同一瞬间抵住了他的后颈,白色剑芒的热度把他后颈的汗毛烤得卷曲起来。   他跪在地上不敢动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敢动一下,江幻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把剑刺进他的脊椎,管他什么活口不活口。留活口是任务需要,但如果他不配合,任务需要也可以适当打折扣。 五个人的小秘密(没带我)   那个灰衣人被江幻的光剑抵住后颈之后,整个人的反抗意志迅速瓦解。他跪在人工湖边的草地上,双手被方严的铁链反绑在身后,方严半蹲在他旁边,一只大手按着他的肩膀。   灰衣人低着头,帽檐遮住了整张脸,但他袖口下露出的那几片鳞片已经不再泛光了,拟态异兽在丧失战斗意志之后,身体会本能地褪去伪装,那些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变暗、干枯。   叶寒的人来得很快。两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停在综合楼后面的消防通道上,下来的全是便装的行动队员,动作利落,全程没有惊动任何普通学生。   叶寒亲自带队,看到灰衣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江幻的光剑还横在他后颈上,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大步走过来,蹲下身掀开灰衣人的帽檐,拿手电照了照他袖口下那些正在干枯的鳞片。   他拍了拍江幻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这个人是上次骨刀刺杀案的主犯,也是综合楼裂隙案的关键嫌疑人,局里已经给他建了档案,代号‘拟态-07’。你们把他活着抓回来,对整个案件的价值不可估量。”   然后他转向我,目光在插在我后腰口袋里的骨刀上停了一瞬:“那把刀也是证据,一起交过来。冉苒,你这次立了大功。别皱眉,我知道你不在乎功劳,但报告里我该写的必须写。”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有点荒诞了。   叶寒的善后团队按照标准流程对这次抓捕行动进行了对外包装。   包装的结果是,学校在全校公告上公开表彰了我们六个人,荣誉称号是“见义勇为优秀学生”。   理由是我们在校园内发现了一名“涉嫌窃取国家机密的间谍”,并及时协助警方将其抓获。   没有被公开处刑,也被班级公开处刑了。台下坐着我们的同学,台上的领导念表彰词的时候声情并茂,说我们“展现了当代大学生的责任与担当”。   我站在台上,保持着标准的微笑,余光扫过身边五个人。   唐亦泽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他忍笑时的微表情;   江幻面无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极度不自在时的习惯动作;   林逸飞倒是笑得风度翩翩,他甚至还在接过荣誉证书的时候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动作优雅得像是来领最佳男主角奖;   沐星辰笑得没心没肺,接过证书的时候还朝台下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被方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方严的耳根红透了,整个人站得像一尊石像,证书被他两只大手捏得边角都皱了。   然后我们六个人并排站着,面对台下举起相机的学生,拍了一张合照。   这张合照后来在学校论坛上挂了好久,标题从“见义勇为优秀学生表彰”慢慢歪成了“颜值合集”,又歪成了“求问这六个人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每次合照都站在一起”。   我每次刷到都被尬得头皮发麻,把帖子链接往群里一扔然后发一串捂脸的表情包。   【星河小队摸鱼群】   ##冉苒(祭司) 🤦♂️🤦♂️🤦♂️🤦♂️🤦♂️🤦♂️🤦♂️🤦♂️🤦♂️🤦♂️🤦♂️🤦♂️🤦♂️🤦♂️🤦♂️🤦♂️   #沐星辰(牧师) 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林逸飞(夜莺) 你这个表情包加得很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表彰大会之后的聚餐。   那是下一个周六的晚上,我们六个人在校外一家川菜馆的包间里吃饭。   是林逸飞选的店,他说:“大难不死必须吃顿好的!”   然后点了一桌子菜,从水煮鱼到辣子鸡,从蒜泥白肉到毛血旺,红彤彤的辣椒铺满了整个桌面。   但除了他和沐星辰在认真吃之外,其他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江幻坐在我旁边,筷子拿得很稳,夹菜的频率却比平时低了很多,每次我转头跟他说话,他的目光就会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面前的碗碟上。   唐亦泽坐在我对面,吃相一如既往地斯文,全程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   方严坐在角落里,埋头扒饭,但他的耳朵一直是红的,从坐下来到现在就没有消过。   林逸飞和沐星辰表面上在正常吃饭聊天,但林逸飞夹菜的时候有好几次筷子伸进了别人的碗里自己浑然不觉。   沐星辰倒是话多,但他的话全是关于这个辣子鸡炸得真不错、方严你尝一口这个毛血旺,绝口不提任何和上周六有关的事。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他们五个人的脸:“行了。从上周末到现在,你们几个一直在躲着我。我们每天都见面,但每次我跟你们说话,你们都不看我的眼睛。”   “尤其是周六那天!!我问了好几遍‘你们怎么了’,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说‘没什么’‘没睡好’‘早上起猛了’。江幻说他三点起来改过稿子,唐亦泽说他在整理资料,沐星辰说被女鬼的噩梦吓醒了,林逸飞也说是噩梦,方严说忘了。你们五个人同时做了噩梦?这是什么新的异象局应急预案我没听说过的?”   “那个,冉苒!”林逸飞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但他擦嘴的时间明显过长了,像是在用那块手帕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川菜太辣了,你看你脸都辣红了,要不要给你叫杯冰水……”   我:“林逸飞,别转移话题。”   沐星辰在旁边笑得极其心虚,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辣子鸡,把一块鸡肉翻来覆去地戳了好几个来回。   沐星辰低着头说:“其实真没什么,就是那天晚上大家都睡得不太好,对!天气太干燥了,男生宿舍暖气开太大,影响了集体睡眠质量。方严你说是吧,暖气太热了。”   方严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嘴唇动了动,在沐星辰近乎哀求的目光注视下憨厚地皱起了眉头。   方严先是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然后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两次。   最后只憋出一句:“冉苒,我答应了不能说的。你知道我这个人,答应了就不会说。不是故意瞒你,是真的不能说。”   “你答应了谁?”我追问。   方严不说话了,但他的目光极其诚实地往唐亦泽的方向飘了一下。   唐亦泽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去整理领口,又下意识的低下头,去夹菜掩饰自己。   唐亦泽见我一直盯着他,最后开口道:“冉苒,有些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之后会让所有人都不太自在。从风险管理的角度考虑,我建议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差点拍桌子。   “你们五个人集体失眠、集体不敢看我、集体眼神飘忽,然后你跟我说到此为止?这要是在任务里出现这种情况,你会第一个查到底!怎么换成你自己的事就变成风险管理和到此为止了?”   “因为任务里的风险是外部风险。”唐亦泽说。   唐亦泽的声音依旧稳定,但我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件事的风险是内部风险。性质不同,处理方式也不同。”   我语气里已经没有任何耐心了:“什么内部风险外部风险的。”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依旧抱在胸前,“我就问一件事!周六那天晚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第二天都不敢看我。是和我在异空间里受伤有关?还是和那只白虎有关?总不会是和上次我们在别墅里说的那些话有关吧……江幻?”   江幻被直接点名,握着筷子的手指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江幻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和我对上。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几乎是在坦白从宽的语调说:“那天我们都做了一件事。不太想让你知道。”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向方严:“方严,你说。你最老实,你说实话我就不生气了。”   方严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闭紧嘴巴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求你别问我的哀求。   坐在他旁边的林逸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挂着一丝极其复杂的苦笑,转向我说:“冉苒,别为难方严了。他确实不能说。而且说实话,是我们做了一个梦。但是……这件事我们五个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具体内容。你能猜到的部分随便猜,但我们不会确认,也不会否认。就当是……给我们每个人留一点最后的尊严。”   我皱了皱眉,一脸疑惑。   林逸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风流调调,但他耳廓上那层极淡的红潮和微微避开我目光的桃花眼出卖了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关于任务。不是关于受伤。不是关于白夜。和我在别墅里对江幻说的那些话有关。他们五个人集体做了一件事,不能让我知道,不敢看我的眼睛,关乎“尊严”。   “你们……”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包间里的温度好像升高了好几度,伸手去拿桌上的冰水杯,端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你们五个人那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梦……该不会是……”   “冉苒。”唐亦泽忽然站起身来,端起自己的茶杯,走到我身边,往我的杯子里续了半杯凉茶。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但他站得离我比平时近了半步。   他把茶杯放下之后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克制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唐亦泽:“这件事我建议到此为止。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建议。作为你的教授,作为你的队友,作为你的家人……到此为止。有些问题的答案,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火锅的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端起那杯凉茶,一口气灌了半杯,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然后说:“行。这件事我不追问了。但是有一个条件……以后不管什么事,不准再集体瞒着我。就算是做梦……也不准。”   五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好。”“行。”“明白。”“知道了。”“嗯。”   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又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   那场面又尴尬又好笑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默契,像是在共享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而我端着凉茶杯,看着他们五个人脸上精彩纷呈的微表情,忽然觉得,也许唐亦泽说得对,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不管他们那天晚上梦到了什么,他们每一个人的梦里,肯定都有我。 第一学期结束(上)   期末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每一道题都答得满满当当,连附加题都写完了。   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个月前刚踏进青海大学校门的时候,我以为这一年最大的挑战就是假装普通大学生,谁能想到中间经历了被骨刀捅、被当成祭品、在异空间里跟一只时间吞噬怪物打了一架,还带回来一只白虎。   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地坐在考场里写期末试卷,这种反差大得有点离谱。   后排传来宋念念压低了但压不住的声音:“冉苒!冉苒!第三道大题你写了几个点?我写了四个,但我看沐星辰写了五个!!他是不是多写了一个?还是我少写了一个?”   沐星辰从前排转过头来,得意地竖起五根手指,用气声说:“五个。第五个是附加论述,我多写了三行,怕扣卷面分又删了一行。”   宋念念的脸瞬间垮了。   苏晚不紧不慢地合上笔袋,语气平淡:“附加论述不算分,写再多也不加分。而且以唐教授的批改风格,答不到点上字多反而扣卷面分。他去年在课堂上说过,简答题的核心是简明扼要。”   宋念念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警惕起来:“等等,你怎么知道唐教授去年说过什么?你又没有选他的课!”   苏晚:“我旁听过一节。”   苏晚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被冷豆浆的口感恶心到了:“他讲得确实不错,就是笑话太冷了。整节课唯一一次全班笑,是因为他说这道题的常见错误我会在下一节课讲,不想听的可以不来…当然,不来的人期末卷面分扣五分。全班笑了,但他没笑。”   “那是笑话吗?那是死亡威胁!”宋念念趴在桌上哀嚎。   宋念念:“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成绩排名……你们说唐教授会不会按成绩排座位?我上学期在论坛上看到有个教授按成绩排座位,第一名坐第一排,最后一名坐最后一排!要是唐教授也这样,我就要跟后排那几个上课打游戏的男生坐一起了!”   沐星辰从前排转过来认认真真地安慰她:“不会的,唐亦泽……不是,唐教授的课是按学号排座位的。而且你不会坐最后一排的,你平时分挺高的。上次你回答问题虽然答错了,但他给了你鼓励分,你忘了吗。”   宋念念把脸从桌上抬起来,用一种你懂我的眼神看着沐星辰。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沐星辰这个实心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差点把唐亦泽说漏嘴。   考试结束,我们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大道上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在大声讨论寒假去哪里玩,有人在跟家里打电话报归期。   青海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窗外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空气里弥漫着干冷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最后一阵蒸汽。   回到宿舍之后宋念念就开始疯狂收拾行李,把柜子里所有衣服翻出来堆在床上,荧光粉的、荧光黄的、荧光橙的,整张床铺像是交通信号灯。   她一边往行李箱里塞一边碎碎念:“这件带回去穿,这件也带回去,这件……这件是谁的?怎么标签还没拆?苏晚这是不是你的?”   苏晚看了一眼,把那件衣服从宋念念的箱子里抽出来放回自己床上。   宋念念继续往里塞,塞到一半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和苏晚,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冉苒,苏晚,寒假你们会想我的对吧。”   “会的。”苏晚说。   “每天都会想。”我补充。   “那你们会给我发消息吗?每天发一条就好!!不用太多,就今天吃了什么或者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我看到就会秒回,真的,我手速很快的。就是别在凌晨发,我睡觉开静音。也别在早上八点之前发,我寒假要补觉。也别在……”   “念念!”苏晚打断了她:“你再不走,你爸又要打电话催了。”   话音刚落,宋念念的手机就响了。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老爸”两个大字。   她惨叫一声,把最后一件荧光粉卫衣硬塞进已经鼓得快要炸开的行李箱,整个人压在箱子上试图把拉链拉上。   一边压一边朝我和苏晚喊:“帮我!快!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压!三!二!一!压!”   我和苏晚同时压在箱子上,拉链终于艰难地滑过了最鼓的那一段。   她松了一口气从箱子上滑下来,然后拖着行李箱冲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用力抱了我一下,帽子蹭在我脸上,带着洗衣液的柠檬味。   “冉苒,寒假快乐。下学期见。记得回我消息!!不要只回哈哈哈,要有实质内容的那种。”   然后她又抱了苏晚,在她耳边大声说了句:“苏晚你也要给我发消息虽然你肯定只会回一个字但一个字我也认了!”   然后拖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宿舍。   宋念念一走,宿舍忽然安静了许多。   苏晚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书架,每一本书都要擦一遍封面再放进行李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虽然只是寒假,但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宋念念的迟到了迟到了吵醒,习惯了苏晚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书、早餐从热放到凉也不催任何人。   “苏晚。”   “嗯。”   “寒假你会想我们吗。”   她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会。而且下学期开学,念念的第一句话肯定是,冉苒苏晚我好想你们,然后把她寒假里攒的所有八卦一次性倒出来。所以……”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我们得提前做好耳朵被轰炸的准备。”   我也笑了。苏晚就是苏晚,连表达想念的方式都这么克制。   我点了点头:“确实!”   突然苏晚叫了我的名字:“冉苒!”   “嗯”   “寒假,你们六个人吗?”   “对”   “安全吗?”   苏晚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也顿了顿正在装行李的手。   我点了点头:“很安全。”   苏晚这才开始继续动作:“你们做什么,我不会问,我也知道你不会说,但是你一定要确保安全…”   “好!”   这一次,我是按住苏晚的双肩,认真的看着她眼睛说的。   来接我们的车是异象局派的,黑色SUV,挂普通民用牌照。   我们六个人拖着行李站在校门口,叶寒从车窗里探出头,举着文件袋朝我们挥了挥:“上车。你们这次寒假任务批下来了!潜伏地点在市区,住的地方是一栋山区别墅,离市中心大概半小时车程,六间房,一人一间。”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幻和我之间快速扫了一下,然后朝我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微笑:“另外,这栋别墅和你们当年在岭南总局住的那栋格局差不多,三层,带花园,带武器室。顺便说一句,你的房间在三楼,唐亦泽隔壁。江幻在二楼。不是一个楼层。”   江幻拉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用极淡的语气回了一句:“我知道。房间分配是局里统一安排的,我们没有决定权。”   叶寒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笑得愈发灿烂:“对,局里统一安排的。我就是那个‘局里’。所以我说了算。”   “你为什么要专门提不是一个楼层?”我有点警觉。   叶寒:“没什么!”   叶寒发动引擎:“只是觉得这个信息可能会引起某些人的微表情变化,而我作为一个微表情爱好者,不想错过任何精彩瞬间。刚才江幻的右手中指在车门把手上多停了零点五秒!冉苒你看到了吗?没看到的话我可以回放行车记录仪。”   “你还有行车记录仪?”沐星辰从后排探过头来。   叶寒:“当然有。而且是高清夜视加录音版。你们在车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存档。所以以后在我车上讨论任务机密之前,最好先想想这句话会不会在十年后被我在年会上当众播放。”   “我忽然觉得叶寒比唐亦泽更适合当审讯组组长。”林逸飞靠在座椅上,手指悠闲地转着手串。   叶寒:“降职我可不同意!多职责我也不乐意!”   车开上高速,一路向东。   出了城,高楼渐渐变矮,变成零星的厂房和农田。   再往前,地势开始起伏,远处出现了连绵的山脊线,灰蓝色的山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车子拐下高速开上一条盘山公路,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松林,偶尔有几只灰色的松鼠从路面上窜过去,叶寒会轻轻点一下刹车等它们跑远。   沐星辰趴在车窗上对着窗外一路惊叹,方严坐在他旁边,粗壮的手臂环抱着自己的军用背包。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   叶寒探出头刷了识别卡,铁门缓缓滑开。   车子驶入私人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松和几盏仿古路灯。   然后别墅出现在我们面前。三层小洋楼,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山。   门前有一片不大的草坪,草坪上零星长着几棵矮松,一条石板小径从车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到门廊。   “到了!”叶寒熄了火,把钥匙扔给江幻。   “自己分房间。文件在茶几上,补给在地下室。我走了!!局里还有个会,迟到局长又要念我了。对了冉苒,骨刀的事目前没有后续,暂时告一段落。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保密条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保密条例又不是我写的。想打我你可以打我的肩膀,别打脸,我等下还要开会。”   他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   “他故意的。”江幻说。   “我知道。”   “以后有机会。”   “我知道。”   我们拎着行李推开别墅大门,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   从一楼客厅可以直接望到三楼天花板,二楼的环形走廊围成一个弧度,栏杆是深色铁艺,上面缠绕着干枯的常春藤。   从二楼和三楼的走廊上任何位置都可以扶着栏杆低头看到一楼客厅的全貌,这种设计让整栋房子显得格外通透。   而客厅正中那座石砌壁炉,正安静地等着冬天的第一把火。   我环视一圈:“三层,一楼客厅、厨房、餐厅加一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健身房。”   我走到客厅中央,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数,“二楼三个房间加武器室……武器室诶!!还有一个卫生间。三楼三个房间加书房,还有一个卫生间。”   仔细看去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小阳台,打开阳台门就能看到后面的花园。   我一脸惊讶:“这就是升级版岭南别墅,而且连壁炉的位置都一样,连沙发和壁炉的距离都跟岭南那栋差不多。叶寒是不是拿了岭南总局的图纸直接复制粘贴的?”   唐亦泽已经走到沙发旁边,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动作和他每次进别墅时一模一样。   他环顾客厅一圈,然后用标准的语气给出评价:“相似度大约百分之八十七。几处细节不同:一楼的健身房是新增的,岭南那栋没有;二楼武器室的位置在岭南那栋是杂物间;三楼主卧的阳台比岭南那栋宽了大概四十厘米。不过沙发和壁炉的相对位置确实完全一致,推测叶寒考虑到了我们的行为习惯……沙发到壁炉一米二,这个距离烤火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他的用心值得肯定,只是方式一如既往地欠揍。”   我:“你用这么学术的语气分析叶寒欠揍这件事。”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试了试坐感:“听起来好像在写论文。能量场共振与叶寒欠揍程度的相关性分析…作者唐亦泽,发表期刊《异象局内部吐槽月刊》。”   唐亦泽走到我身边:“如果真有这本期刊。”   唐亦泽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端起他的保温杯,我完全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泡好的茶。   “你的投稿应该比我多。上学期你在群里吐槽叶寒的消息记录,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大约有一百二十条。其中涉及骨刀事件后续追问的有四十多条,涉及他八卦你和江幻的有三十多条,剩下的涵盖了从他开车技术到他审美品味的所有方面。排版的话大约能占六个版面。”   “……你为什么会统计这个?”   “因为你每次吐槽叶寒的时候都会先在群里发一串愤怒的表情包,然后艾特我。表情包触发了群聊的关键词提醒,我就顺便记了一下数。”   “所以每次我发愤怒表情包的时候你都看到了?然后从来不安慰我?连个表情包都不回?”   唐亦泽低头喝了口茶:“我回了。只是回的是群聊消息已读。你太生气的时候注意不到而已。而且我没有不回表情包。我回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重要的数据:“去年十一月三号,你在群里发了七个愤怒表情包艾特我吐槽叶寒不告诉你骨刀后续。我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不是表情包!”   “句号是一种克制而富有深意的回应。它代表了‘我已阅读,我理解你的情绪,但我暂时无法提供实质性帮助,因为叶寒确实受保密条例约束,而我作为他的同事不能公开鼓励你违反保密条例,但我从个人情感上支持你的立场’。”   我盯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你把这句话翻译成一个表情包会死吗。”   “会。因为任何表情包都无法承载这么复杂的语义。”   沐星辰本来在二楼走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听到这段对话差点笑翻过去。   沐星辰整个人挂在铁艺栏杆上,用气声对旁边正在研究武器室门锁的方严说:“方严你听到没有!唐亦泽说句号包含了一整句话。我们以后给他发消息是不是都应该用句号?一个句号代表‘明白了’,两个句号代表‘非常明白了’,三个句号代表……”   “三个句号代表你话太多。”江幻从二楼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已经拎着分配到的那间房的钥匙。   “武器室的门你还没打开,里面有这次任务需要的所有灵能装备和备用武器,需要队长的权限卡。沐星辰,别挂在栏杆上,上次你挂在岭南别墅的栏杆上把铁艺压弯了一根。后来是方严给你掰回去的。”   “我记得!那次被唐亦泽罚写了两千字的安全检讨!。”   沐星辰松开栏杆,但依旧蹲在走廊边上往下看:“冉苒你快点上来!武器室里有好多新装备,我刚从门缝里看到了!!有一把短刀,刀柄上镶了一颗蓝色的石头,看起来特别像你上次说你想要的那种!!就是那把可以配合控水术的灵能短刀!!方嫣然上次说南区有货但一直没调过来!!现在它就在我们二楼的武器室里!”   我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往楼上跑一边回头朝江幻喊:“江幻!钥匙!开武器室!我要那把短刀!”   江幻还没回答,唐亦泽端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提高音量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优先看装备可以理解,但房间分配还没完成。现在所有人先上楼分房间,再去武器室。”   随后,唐亦泽又把话题转移到江幻身上:“江幻,钥匙先放在你这,分完房间再开武器室。可以避免有人抢到短刀之后赖在武器室不出来。当然,冉苒,我不是在说你的意思,但上次在岭南总局你拿到那把水纹匕首之后在训练室待了四个小时的事,我还记得。后来是江幻把你扛出来的。那时候扛你的时候你还咬了他一口。”   我已经跑到二楼了,从栏杆上探出头朝楼下喊:“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唐亦泽你不要翻我黑历史!你怎么不说你那时候为了查一个符文在书房里待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我把饭端到你面前你才吃的!!你当时还说我挡了你台灯的光!”   “那是因为你端的是泡面,汤洒在我的资料上了。你当时说……”   唐亦泽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在忍笑:“……你闻闻,红烧牛肉味的,比你这些发霉的书香多了。” 第一学期结束(下)   林逸飞正往二楼走,听到这句话靠在栏杆上笑得肩膀直抖:“冉苒,你小时候这么猛?端泡面进唐亦泽的书房?还敢把汤洒在他资料上?你知不知道他那些资料多宝贵!!有一份是异象局档案室借的,借阅条上写着‘如有损坏按原价三倍赔偿’。我记得那次你被罚在院子里站了一个小时,后来是江幻偷偷给你拿的外套。”   林逸飞转向我,嘴角挂着微笑:“说到这个!!你们小时候的黑历史到底还有多少?我今天怎么感觉进了别墅不到十分钟,已经听到了好几件事。还有别的吗?”   “还有很多。”江幻站在走廊另一头,面无表情。   “比如?”沐星辰兴致勃勃。   唐亦泽:“她十二岁第一次学控水术的时候不小心把训练室淹了。水淹到膝盖,她站在水里哭了半小时,说这辈子都学不会了。后来是江幻教她把水分子一颗一颗地聚起来……”   唐亦泽端着保温杯靠在楼梯扶手上,不紧不慢地继续爆料:“第二天她就学会控水术了。那天是江幻第一次笑。”   “等等,信息量太大了!”林逸飞举起一只手。   “她十二岁就会控水术?江幻教她的时候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目击者。当时我站在训练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还是红烧牛肉味的。”   沐星辰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整个人蹲在走廊角落里笑得直捶墙。   方严站在武器室门口,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默默听着所有人的黑历史,最后只憨憨地说了一句:“原来大家小时候都这么能折腾。我以前不会召唤术的时候,只能一个人搬训练器材。后来会召唤了,就召唤阴兵帮我搬。被队长罚了跑圈。但是我没有跑。”   “方严。”江幻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淡:“这件事你当时没告诉我。”   方严:“当时给忘记了,好像是,我记得冉苒找我来着,我就忘记跑步这件事了。”   江幻摇了摇头:“我说为什么那一天冉苒一直缠着我,原来是给你做掩护。”   我连忙摆了摆手:“没有的事!”   我疯狂给方严发信号,让他配合我,方严点了点头:“没有的事。”   江幻淡淡的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你们想好住哪间了吗?”   房间分配这件事,在我们六个人里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六间房,一人一间,数量上没有任何争议。问题在于谁住哪间、谁和谁在同一层、谁和谁不在同一层,以及最关键的。每个人选房间的理由都编得一本正经,但实际上全是为了自己的小心思。   我们几个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扶着铁艺栏杆往下看。   从二楼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一楼客厅的全貌。深灰色的沙发围着壁炉摆成半弧形,茶几上放着叶寒留下的文件袋,厨房的开放式吧台上还摆着林逸飞刚从他行李箱里翻出来的手冲咖啡壶。一楼那个健身房的玻璃门半敞着,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跑步机和哑铃架。   “好了。”唐亦泽率先开口,把手里的保温杯往走廊栏杆上轻轻一搁,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分配房间吧。”   “我有个提议!”林逸飞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手轻轻敲着栏杆。   林逸飞:“既然这栋别墅和岭南那栋格局差不多,要不要按岭南的老规矩来?当时冉苒住三楼,江幻住三楼,唐亦泽也住三楼。你们三个住最高的那层,我和星辰、方严住二楼。”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补了一句:“不过当时那个分法是因为三楼有四间房,二楼只有两间卧室加一个杂物间。现在这栋是二楼三间、三楼三间,条件不一样了。”   “我同意按老规矩!”我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俯身看着一楼的客厅,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而且三楼风景好,离书房近,我写任务报告的时候不用爬楼梯。”   沐星辰笑着说:“好像离得近也没有让你准时完成,我记得上次是谁来着,一直拖了三天,最后还是 ai 代写的!”   我面无表情的盯着沐星辰:“你!那是意外好不好!我上次是因为江幻!就赖他!”   江幻听到我的话,疑惑了片刻:“嗯?”   随后他看向我恳求的表情,轻声咳了咳说道:“嗯…只是…我不知道这个事情是?”   我下意识的挽住了江幻的手臂,将他拉到身前,江幻被这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我刚要说悄悄话,江幻就被沐星辰拉开了,我被唐亦泽按住了肩膀。   唐亦泽:“别说悄悄话,因为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江幻下意识瞪了一眼沐星辰,沐星辰吹着口哨假装不知道。   我尴尬一笑:“因为…因为那天!江幻罚我训练去了!”   林逸飞一脸不可思议:“我不信!你那天明明发了一张出去玩的朋友圈!”   我快速的捂住了林逸飞的嘴,尴尬笑笑:“快分房间!说什么呢!”   众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唐亦泽:“你每次熬夜都要吃泡面,这个习惯从岭南总局一直保持到现在。上次还被江幻撞见你半夜偷偷往泡面里加火腿肠。”   我不服气的说道:“那是因为我饿了!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人类的基本需求!江幻那次更过分!!他把我藏在柜子里的火腿肠全拿走了,说‘半夜吃泡面对胃不好’,然后第二天早上给我端了一碗白粥。白粥!没有味道的!连榨菜都没有!”   “那次你胃疼了三天。”江幻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他正站在武器室门口,低头检查那把灵能短刀的刀鞘。   “白粥是唐亦泽让熬的,榨菜被他没收了。他说胃疼期间不能吃腌制食品。火腿肠我后来还给你了,在你的书桌抽屉里,和你的草稿放在一起。你大概没有发现。”   我趴在栏杆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因为他太气人了。我往他保温杯里加盐,他面不改色喝完,然后当众宣布取消课堂练习!我为了补报告!我那天晚上又熬到凌晨三点,沐星辰还给我送了一杯咖啡……不对,那不是咖啡,那是他泡的板蓝根,他说没找到咖啡粉,这个也是棕色的,让我将就一下。”   “我那是好心!”沐星辰急了。   “你喝完之后说味道怪怪的,我才发现我泡的是板蓝根!!那包板蓝根还是上次方严感冒时买的,放在公共药箱里。我以为咖啡粉也在那个柜子里!!结果咖啡粉在另一个柜子,是林逸飞买的,他还贴了标签‘林公子私藏,借取需签名’。他后来真的让签了个名。”   林逸飞急忙解释:“等等,那个标签不是我贴的。那是方严贴的。他说我的咖啡粉太香了,每次都忍不住想偷喝,又觉得偷喝不好,就贴了个标签提醒自己!!结果标签上的字写错了。方严,你认不认?”   方严正从武器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看起来沉甸甸的灵能锤。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是我贴的。因为那个咖啡闻起来真的很香。但我没有偷喝过,每次都是闻一闻就放回去了。有一次被江队看到了,我以为他会说我,结果他说‘想喝就喝,不用签字’。我说不了,那是逸飞的,没问过不能拿。后来逸飞主动给我泡了一杯。”   林逸飞:“那杯是意式浓缩!”   林逸飞端起咖啡壶倒了杯水:“你喝完之后说‘这个有点苦,有没有甜一点的’。我给你加了两块方糖,你又说‘还是苦’。我又加了两块。前前后后加了六块,你说‘现在刚刚好’。六块方糖的意式浓缩!!方严,你那杯咖啡已经不能叫咖啡了,那叫糖浆。”   “可是真的很好喝。”方严认认真真地反驳,粗壮的手臂抱着那把灵能锤。   “喝完那杯咖啡,我那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多跑了三公里。后来我每天都想喝,但我不好意思每次都找你要。所以我开始自己买咖啡粉,但买了好几种都不是你那个味道。”   林逸飞:“因为我那个是在异象局后勤部订的,特供款,外面买不到。你要是喜欢,这次寒假我给你带了两罐,放在厨房的食品柜里。”   方严的眼睛亮了。他把灵能锤放在墙角,走到林逸飞面前郑重地说:“谢谢。以后你的咖啡豆我帮你磨。我会用那个手摇磨豆机了,上次把刻度调错了磨得太细,这次不会了。”   林逸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以后咖啡豆归你磨。刻度我教你调,比手冲稍微粗一档,记住了吗。”   “记住了。”方严认真点头。   “所以房间到底怎么分?”我重新把话题拽回来,拍了拍栏杆提醒所有人。   “讨论黑历史不如先决定正事。我建议按年龄顺序选,从小到大。这样最公平,不会有任何争议。”   我转头看向沐星辰:“沐星辰,你最小,你先选。”   “为什么是我最小?我跟你同岁……你是几月来着……算了不管了,先选就先选!”   沐星辰看了一圈:“我要二楼最里面那间!那个房间的阳台正对着松林,早上阳光照进来刚好可以晒到床上,冬天暖烘烘的。”   江幻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我:“你是年龄第二小的,你想好哪一间了吗?”   “我选二楼中间那间。在沐星辰隔壁,阳台对着花园,能看到后院的松林和那条石板小路。而且我喜欢在中间,左右都有人。”   “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江幻看着我。   我沉思了片刻,不好意思的开口说:“我怕黑,在中间,在卫生间不害怕…”   江幻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一把钥匙从钥匙串上拆下来,放在我手心里。动作很轻,钥匙落在我掌心时带着他手指的温度,但他什么也没说。   林逸飞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观察着我和江幻的表情变化,然后笑着开口:“江队,你还没选呢。二楼还剩一间,三楼有三间。你选哪?”   “二楼剩的那间。”江幻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看林逸飞一眼。   他从钥匙串上取下那把钥匙,动作干净利落,和刚才给我钥匙时的轻柔完全相反。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选择,只是在等前面的人选完。   林逸飞故意对着江幻说:“那我也选二楼剩的那间。”   江幻的动作愣了一瞬,然后淡淡的转头看着他。   一时间,空气安静下来了,我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林逸飞看着江幻的表情,瞬间有些后背发毛:“哈哈哈!开个玩笑嘛。我选三楼。我要书房隔壁那间。方便查资料!”   方严:“我也选三楼,书房隔壁另一间。我要述职报告,可以查资料,这样就不用半夜跑到三楼敲门问问题了。”   唐亦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那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就是我的了。安静,离书房有一定距离,不会被半夜查资料的人吵到。我习惯深夜工作,隔壁没有人也不会互相干扰。和在岭南总局的时候一样。”   唐亦泽看着分完钥匙的我们,补了一句:“别忘了,明天就要交这周的报告了…”   沐星辰的笑容瞬间消失,本来要去武器室看看的脚步也硬生生停住了,默默从武器室门口缩了回去。   房间分完了,大家开始各自搬行李。   我推开二楼中间那间房的门,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一张大床,床单是干净的浅灰色,枕头蓬松干燥。落地窗外是那个小阳台,推开玻璃门,冷冽的山风裹着松香扑面而来。   阳台正对着后花园,能看到一排矮松和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蓝色。阳台栏杆很宽。   我站在阳台上吸了一口山里的冷空气,正要转身回房间整理行李,隔壁阳台传来了动静。   沐星辰从他那间的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冉苒!你的阳台和我的阳台之间只隔了不到两米!我们可以隔着阳台聊天!就像在岭南的时候一样!不对,比岭南的时候更近!那时候我们中间隔着唐亦泽的房间,现在我们就隔一堵墙!晚上你要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那肯定不是我,是江幻那边的。”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往左看了一眼。江幻正站在他那间的阳台上,手里拿着十字架项链,大概是在做日常的灵能校准。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隔着我,语气平淡地说:“我的房间不会有奇怪的声音。如果有,那是你在说梦话。” 假期开始第一天   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我就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我整个人陷在软硬适中的床垫里、被子裹到下巴、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的深度休眠。   昨晚分完房间之后我又在武器室里泡了好一阵,把那把新到手的灵能短刀从刀鞘到刀刃到刀柄上的每一道符文都研究了一遍。   然后又去三楼书房翻了几本关于异种能量追踪的文献。不是为了写任务报告,纯粹是因为换了新环境太兴奋睡不着。   结果等我真正躺下的时候,窗外的松林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了。   这栋山区别墅和江幻的那栋不一样,它坐落在更高的山腰上,周围全是密密匝匝的原始松林,清晨会有雾气从山脊线上漫下来,把整栋房子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纱里。而此刻,阳光已经从我的阳台玻璃门外透进来,把浅灰色的床单照得发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而我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才刚早上七点。   好像是林逸飞的声音   而楼下此刻,他们都已经起来了。   林逸飞:“这条路跑到尽头再折返刚好五公里。”   方严憨厚的回应:“我可以再跑五公里,昨天咖啡喝多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出门晨跑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大概是江幻和唐亦泽也出门了。   昨晚唐亦泽在餐桌上提过一句,说地下室的物资虽然充足,但都是压缩饼干和罐装水,长期吃不符合营养学标准,他第二天要去市区采购新鲜食材。   江幻则说需要补充一些洗漱用品和床上用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正埋头吃林逸飞做的回锅肉。   根本没注意到他目光里的含义,后来才想起来,我上次在他别墅里我提过一句,枕头太软了第二天脖子疼,估计是他记住了。   然后整栋别墅就安静了下来。我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走廊另一端,沐星辰已经醒了大概两个多小时。   他洗漱完毕、吃完早餐、在武器室里玩了一小会、又去三楼书房翻了几页文献之后,发现别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先下楼看了一眼,壁炉还烧着,方严出门前给壁炉添了柴,沙发上扔着林逸飞昨晚看完没来得及收拾的市区地图,但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上楼的时候路过我的房门,脚步忽然停住了。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了想,可能是昨晚太累了还在睡,正要转身回自己房间,又觉得不太对。   平时就算再累,他早上七点多路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总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比如我在床上翻身的声响、或者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的轻磕声。但今天安静得像里面根本没有人。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冉苒?你醒了吗?”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力道,指节在木门上叩出清脆的响声。   “冉苒?快十一点了。你昨天晚上说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去武器室测试那把新短刀。”   “你还说如果我不叫你就罚我帮你泡一周的咖啡。咖啡豆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厨房柜子里。你再不起来林逸飞和方严就该回来了,到时候他们看到你还在睡,肯定又要嘲笑你。”   房间里依旧没有声音。   沐星辰把手按在门把手上,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按照他对我几十年的了解,我这个人虽然偶尔会赖床,但从来不会赖到十一点都不出声。   想到这里他开始紧张了起来。   沐星辰又轻轻敲了敲门:“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昨晚在武器室里被什么装备伤到了?”   他用念力感知了一下门内侧,门锁是正常关闭状态,没有能量波动异常,但房间里的感知反馈非常微弱。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用力敲门,门却忽然自己开了。   门板无声地、缓慢地往内滑开了一道缝。走廊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去,照亮了房间内部的一小片地板,深色的木纹,上面什么都没有。   “冉苒?”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门又自己滑开了一点,现在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了。   房间里面一片漆黑,明明外面是正午的大太阳,但房间里却黑得像深夜,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沐星辰咽了口唾沫,伸手摸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他先把门完全推开,站在门口让走廊的光尽量照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迈进了第一步。   “冉苒?你在吗?我不是故意进你房间的……你的门自己开了!你要是没事就回我一句,哪怕说一个‘滚’也行!我就走!真的!”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发飘,手指沿着墙壁摸索着灯的开关。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松木清香,和我平时用的洗发水味道一模一样,温度比走廊略低一些。   他摸到了开关,啪地按下去。   灯光大亮的瞬间,一张鬼脸正对着他,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到一个人类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最恐怖的是黑洞洞的眼眶深处有两点幽绿色的光在缓缓旋转,像是两团被囚禁在骷髅里的鬼火。   这是我从武器室里翻出来的灵能幻象面具,本来是异象局用来做恐吓战术训练的教具,戴上之后能根据佩戴者的意念自动生成一张随机的鬼脸,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因为我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个“稍微吓人一点的造型”,面具就自动生成了这张能把人吓到魂飞魄散的脸。   沐星辰愣在原地大约零点三秒。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响亮的、最高亢的、最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尖叫声在整栋别墅里回荡,从二楼传遍整个客厅,撞上天花板又弹回来,松林间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他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是用念力瞬移逃跑,但戒指的银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因为他被吓得连念力的方向都没来得及设定。   第二本能反应是向后躲,但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身体的本能却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反应:他没有向后躲。他向前扑了。   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像一只被惊吓过度的金毛犬一样,整个人扑到了我身上。   两条长胳膊死死地箍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肩膀上,把我撞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脚跟绊到床边的地毯边缘,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好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倒下去的时候只是闷响了一声,并不疼。   他的体重完全压在我身上,脸死死地埋在我肩窝里,嘴里还在念叨着含含糊糊的:“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有鬼有鬼有鬼冉苒有鬼你快跑!”   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就是那只鬼。   我赶紧把面具扯下来扔到一边,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沐星辰,沐星辰,是我!不是鬼…是面具!武器室那个灵能幻象面具…你还帮我测试过!上次你说戴上之后会变成最怕的东西!我刚才就是随便试了试!没想到变成那样的……”   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他扑过来的力道太大,我还在努力把气喘匀,又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被吓成这样实在太可怜,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憋笑憋到内伤。   沐星辰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把脸从我肩膀上抬起来,那双泛红的眼睛先是看了看被我扔在地上的面具,又看了看我憋笑憋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纠缠在一起的姿势。   然后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羞耻,从羞耻变成了绝望。   但他没有松手。他反而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一点,把脸重新埋回我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冉苒,这件事你能不能当没发生过。我没有尖叫,没有扑过来,没有被面具吓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在做梦。”   我点了点头,还是没忍住笑:“好…”   方严和林逸飞跑上二楼的那一刻,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我的房门大敞着,走廊的灯光和房间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地板上躺着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   而我倒在地毯上,沐星辰整个人趴在我身上,两条手臂死死地环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   我的左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嘴里还在念叨着:“好了好了没事了只是个面具,你睁开眼睛看看它就是一个假的,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吓你了。”   方严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门口信箱里取出来的任务简报,整个人像一尊被忽然冻住的石像。   他粗壮的手臂僵在身侧,简报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的目光在满地狼藉上扫过。面具、翻倒的床头柜抽屉、被踢到墙角的一只拖鞋…然后落在我们交叠的身影上,嘴唇动了动,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语言无法描述的神色。   他默默地、轻轻地把任务简报放在门边的柜子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小的声音对身后的林逸飞说:“他们在忙,我们等会儿再来。”   林逸飞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从山下小镇顺路买回来的两杯热咖啡。一杯是给方严的加糖版,一杯是给我买的拿铁。   咖啡杯上印着小镇唯一那家咖啡馆的绿色标志,杯壁还冒着热气。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面具移到沐星辰发抖的肩膀上,从我拍着沐星辰后背的手指移到我满脸无奈的哭笑不得的表情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杯,像是在确认这两杯东西还热不热、值不值得在这种场合下继续留在这里。   林逸飞:“沐星辰,我知道你从小怕鬼,但我不知道你怕到需要冉苒抱着你安慰的程度。”   “而且冉苒没办法保护你,毕竟冉苒的怀里,鬼也可以钻进去。”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杯拿铁往前递了递:“冉苒,你的拿铁。还是热的,但我建议先让沐星辰放手再喝…他这样抱着你,你腾不出手。”   我尴尬的拍了拍沐星辰,沐星辰完全忽视了门口的林逸飞和方严,反而抱的更紧了,还偷偷露出一个坏笑,但是我没看到,却让门口的两人捕捉到了。   林逸飞见状,冷笑一声,看了眼方严,方严重重的点了点头,两人合力把沐星辰掰开了。   林逸飞一脸无语:“沐星辰,据我所知,你好像没怕到这个程度吧,你这是…”   方严接过了话:“吃冉苒豆腐!”   就在这时,这句话刚好让采购物资回来的两人听到了,因为他们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二楼的动静。于是走了过来,只是我们没有人注意到。   我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沐星辰。   我:“真害怕?还是装样子?”   沐星辰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拼命摇头,顺势还想伸出手抱我,却突然感觉后背有人扯住了他的领子,沐星辰回头看去,是唐亦泽。   唐亦泽:“沐星辰。你今天是打算把冉苒的豆腐吃到饱吗。”   沐星辰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要抓我的弧度。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的气音。林逸飞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掉,然后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   林逸飞:“吃到饱!!哈哈哈哈哈!!唐亦泽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种话,我还以为你会说,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队友的持续性骚扰,之类的书面语。结果你说吃到饱。”   林逸飞笑得肩膀都在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书面语是写报告用的,”唐亦泽依旧拎着沐星辰的后领,语气毫无波澜:“口头语是对付沐星辰用的。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措辞,效率最大化。”   方严站在门口,看看被拎住的沐星辰,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唐亦泽,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林逸飞。   方严开口道:“所以唐亦泽也觉得沐星辰是在吃冉苒豆腐。加上我,加上林逸飞,三票了。江队,你觉得呢。”   江幻正弯腰把走廊里的购物袋分门别类地放好。   他听到方严的问题,直起身,他没有看沐星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幻:“他在装。上次在综合楼被女鬼追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一个面具吓不倒他。他跑得快的时候腿从来不软,只有在想赖在冉苒身上的时候腿才会软。”   沐星辰的耳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迅速变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   沐星辰:“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冉苒,你说句话!!你最公正!!你说我是真害怕还是装样子……”   我没有说话,而是推着他们,把他们推出了房间:“我要换衣服啦!你们想好中午做什么了吗?”   看着我关闭的房门,沐星辰发出哀嚎:“冉苒!你在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大家渐渐散去,江幻开始安排买来的物资。   唐亦泽拎起买来的蔬菜去了厨房,准备中午的午饭。   方严耸耸肩,下楼去帮唐亦泽了。   林逸飞则勾住沐星辰的肩膀,调侃了一句:“下次想吃豆腐别那么明显,至少,不要让我们撞到!”   沐星辰面无表情的锤了他一拳。   江幻把洗漱用品放到他俩手里:“三个楼层,你们自己安排,去放洗漱用品。”   两人灰溜溜的去帮江幻干活了。   我在房间里,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 归途(上)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没有任何异常事件发生。结论出奇地一致: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没有异兽活动痕迹,连地下商业街那个最初被标记为B+级可疑信号的源头,都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不正常。”唐亦泽在餐桌上放下筷子。   “什么都不发生还不正常?”沐星辰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   “我觉得挺好的啊,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武器室保养装备,回来吃林逸飞做的饭,晚上在壁炉前面烤火!!这才叫寒假。我们上次这么闲是什么时候?岭南总局那次春节?我记得那次我们打牌打到凌晨,你把把都赢,后来我怀疑你作弊。”   “打牌没有作弊的必要,”唐亦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的牌技本身就够差了。方严每次摸到好牌耳朵会红,沐星辰每次想炸胡的时候语速会变快,林逸飞每次算牌的时候手串转得比平时快。这些微表情在牌桌上等于把底牌翻开给我看。”   “所以我从来不跟唐亦泽打牌。”江幻淡淡地补了一句。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旁边看,从来不参与。”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怕输了丢脸,赢了又不好意思收我们的钱。”   “不是。”江幻看了我一眼。   “是因为我在旁边看的时候,能看到的微表情比他更多。”   我:“什么意思?”   江幻:“唐亦泽在牌桌上观察你们三个,我在旁边观察所有人。包括唐亦泽。他摸到好牌的时候,只要戴眼镜的时候,他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低百分之四十。”   唐亦泽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现在就在推。”江幻说。   方严默默地放下筷子,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所以我以后打牌的时候应该戴帽子,这样耳朵红了也看不到。”   “你为什么不直接不参与?”我问。   “因为你们每次打牌都缺一个人。江幻不参与,你和林逸飞不定时参与。所以总会缺一个人。”方严的表情很无辜。   我咽下嘴里的饭说:“你可以拒绝的。”   方严:“可是林逸飞说三缺一的时候不帮忙不是好队友。”   林逸飞被一口汤呛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然后放下勺子,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着他:“这句话是我说的,但我没想到你真的每次都记在心里。我只是想让你参与集体活动,不是强迫你。”   “我知道不是强迫!”方严认真地说:“是邀请。邀请和强迫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而且和你们一起玩我也很开心啊。”   其实我知道林逸飞的用意,因为林逸飞是想让方严能有更多机会和我们玩,因为他有时候太过于认真,甚至看上去有点憨憨的,所以林逸飞想拉着他,别让他干什么都太一根筋。   我们六个人就这样每天做饭、吃饭、巡查、写报告,偶尔打牌,偶尔在客厅看电影,偶尔因为一些小事拌嘴。   日子平淡得像是任何一群普通室友的寒假生活,以至于我几乎忘了我们是来执行潜伏任务的异能者。   直到那天下午,叶寒的车停在别墅门口。   他没有提前发消息,没有按门铃,直接用识别卡刷开了门,大步走进客厅,手里拿着一个印着异象局红色加密标志的文件袋。   我正在沙发上窝着看上次从书房翻出来的异种能量追踪文献,看到他进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有消息了。”叶寒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有坐下,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岭南总局,马占山局长,今天上午发了加密通讯过来。指定要见冉苒。具体什么事,他没说。加密等级是个人约见,按规定连我这个副局长也不能拆阅详细内容。”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沐星辰放下手里的零食,方严从壁炉旁边站起来,林逸飞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锅铲。唐亦泽从三楼书房下来,江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马局亲自点名要见我?”   我拿起文件袋,翻来覆去看了看,封口上的加密符文确实完好无损:“个人约见是什么意思?”   叶寒耐心的解释道:“意思是,这次约见只有你和马局两个人知道具体内容。除非你自己愿意告诉我们,否则任何人都无权过问。”   叶寒顿了顿:“我只知道时间是一周之内,地点是岭南总局。”   当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六个人围坐在客厅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茶几上摆着林逸飞泡的茶和方严切的水果。   但没有人像平时那样抢着说话,没有人讲今天在外面看到了哪只松鼠又胖了,也没有人吵着要打牌。   “我先说一下目前的情况。”唐亦泽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六个人目前在青海市的潜伏任务是B+级,任务周期是整个寒假。虽然目前没有任何异常,但叶寒明确说了,青海驻扎还没有得到撤退命令。也就是说,我们六个人不能全部离开青海。”   “冉苒必须去岭南,马局的命令不能违抗。但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开车回去,甚至她不会开车,路上不确定因素也太多。”林逸飞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串。   “所以一定要有一个人陪她。问题在于,这个人是谁。”   “我陪。”沐星辰第一个举手。   “你不行。”唐亦泽说。   沐星辰:“为什么!”   “因为青海这边如果有突发状况,需要人手。你是主要战斗力,念力操控在群体作战中的价值不可替代。所以你要留下。”   “那就方严陪冉苒回去。”沐星辰毫不客气地把方严推了出去。   “方严是召唤系主力,你让他去岭南,这边的近战控场谁来做?你一个人扛得动整条防线吗。”江幻说。   “那林逸飞陪!”沐星辰不死心。   “林逸飞是法阵专精。如果这边出了新的裂隙或者封印松动,他的布阵能力是唯一的压制手段。你让他走?”唐亦泽反问。   沐星辰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唐亦泽身上,刚张开嘴就被唐亦泽一句话堵了回去。   唐亦泽:“我知道你想说让我陪。但如果青海这边出了突发情况,谁来指挥?”   “那不就只剩江幻了?”沐星辰脱口而出,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巴慢慢合上了。   林逸飞端起咖啡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我和江幻。   他的嘴角还挂着微笑,但笑意很淡,像是在笑给自己看:“江幻陪冉苒回岭南。青海这边有唐亦泽指挥,我负责法阵,沐星辰负责念力,方严负责近战。四个人的配置足够应付绝大多数突发状况。反过来,如果让沐星辰或者我陪冉苒回去……我不是说我们不靠谱,但你们想一下,从青海到岭南开车要多久?中间要经过至少三个服务区,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异常状况,是我能打还是沐星辰能打?”   “我们都能打!”沐星辰抗议。   “能打,但打法不一样。”林逸飞看了他一眼。   “你的念力是远程攻击,我的法阵是区域性控制。但长途驾驶路况复杂,突发状况可能是近距离的,物理性的。这方面江幻的光剑和近身格斗是最优解。而且他的异能种类最多,不管遇到什么类型的敌人都能应付。”   唐亦泽点了点头:“林逸飞说得对。”   唐亦泽简短地总结:“就江幻陪冉苒回去。如果青海这边出问题,我在。需要打架的话,方严和沐星辰配合,林逸飞的法阵压阵。但如果是别人陪冉苒回去,我不放心他们的战斗力配置,更不放心他们路上照顾冉苒的能力。”   他顿了顿,看了江幻一眼:“江幻,路上注意安全。每天至少发两次定位回报。如果遇到任何异常,优先保证冉苒的安全。”   “我知道。”江幻说。   人选确定之后,接下来就是收拾行李。   江幻去车库检查车子的状况。轮胎气压、刹车片磨损、导航系统校准,每一项都亲自过了一遍。   他从地下室搬了一箱备用能量棒放进后备箱,把急救包重新整理了一遍,补充了常用药品。   “江幻已经在车库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了。”沐星辰趴在二楼平台的栏杆上,往下看着车库方向。   “他连玻璃水都换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上次我们从岭南到青海,他都没有这么认真检查,这次还把后备箱清空了重新装。方严你说他是不是紧张。”   “不是紧张。”方严正帮我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   方严:“是上心。紧张是怕做不好,上心是想做到最好。江队对冉苒的事从来都是上心。上次冉苒住院的时候,江队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到医疗室门口等,但从不进去。他说冉苒需要休息,他只是想在外面守着。”   我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转头朝外喊:“沐星辰!你别在那儿偷看了,来帮我拿东西!”   “来了来了!”   沐星辰跑到一半又折回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大包零食跑了过来,一股脑地往我行李袋里塞。   沐星辰:“我把我囤的零食给你分了一半。这个是前几天去山下小镇买的,巧克力夹心饼干,特别好吃,我本来是打算留着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吃的。还有这个,草莓味的软糖,上次林逸飞说这个牌子不错我就买了好几包。还有这个……”   “沐星辰,你这是给我带路上吃的,这么好呀!”我看着行李袋里不断增加的零食。   他理直气壮的说:“那肯定的!不过你路上吃不完可以带回来给我……不对,你吃完也没关系,我再买。反正你路上一定要吃好,路上服务区的饭不好吃,零食可以补充体力。而且零食可以让你心情好,心情好了就不会觉得累,不觉得累就……”   “沐星辰!”我按住他的手:“我大概只去几天,不用担心我的,有江幻在,没事的。”   “几天也很重要啊!”他闷闷地说:“而且你和江幻单独去。这几天里你跟他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在别墅里所有人加起来的都多。”   “你在意的是我回岭南,还是在意我跟江幻单独去?”我把他的话戳破了。   “都在意。”他把最后一包饼干塞进去,然后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动作很用力,像是在借着跟拉链较劲发泄似的。   “我知道江队是最好的人选。但这不妨碍我心里不舒服。”   他拉好拉链,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抱了我一下:“早点回来。我帮你囤零食,囤到你回来为止。”   我看着方严顿住的双手,主动抱了他一下:“沐星辰给我囤的零食!你不许偷吃哦!”   方严害羞的低下头,笑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别墅的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方严第一个起来,在厨房里笨拙地用平底锅煎了鸡蛋和培根,只是煎蛋的边缘有点焦。   林逸飞煮了两杯咖啡,一杯递到江幻手里,一杯用保温杯装好放在副驾驶的杯座里。   林逸飞:“路上提神用的。你的手冲咖啡豆我给你装了半袋,在零食袋旁边。冉苒不喝清咖啡,保温杯里加了两块方糖。方严说你喜欢这个甜度。”   唐亦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他走到江幻面前,把文件袋递过去:“紧急联系人名单、沿途异象局驻点的联络方式、以及一份沿途路况分析。哪段路容易起雾,哪段路有过异常能量活动的历史记录。不是不信任你们的能力,是双重保障。”   然后唐亦泽转向我,把一个便当盒放进我手里:“方严做的三明治。你上次说食堂的煎蛋太油,这个他少放了油。”   “我是不是被你们当成小孩了。”我看着三明治,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抗议。   “不是小孩,是全家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林逸飞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咖啡杯朝我眨了眨眼。   “上次你在武器室测试短刀,把手指划破了,自己都没发现,还是江幻给你贴的创可贴。”   “那是因为我在专注测试!”   “那还有一次你在书房看书看到凌晨,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也是江幻把你抱回房间的。”   “那是因为……”   “还有一次你感冒了不吃药,说药苦。江幻给你熬了姜汤,加了红糖,你喝完之后问他是不是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说没有,其实他放了一点点蜂蜜…”   “等等!”我打断他:“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逸飞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因为在岭南总局的时候,不是只有江幻一个人在关注你。只是他做得最多。”   他把咖啡杯放下,伸手拍了拍江幻的肩膀:“路上注意安全。定时发定位。”   江幻点了点头。   我坐在副驾驶上,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安全带扣。   车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松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冷得让人打哆嗦。   江幻已经热好了车,暖风从出风口徐徐吹出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我闭着眼睛把安全带往左边拽,咔哒一声插进去,然后发现拽不动了。   我拽了好几下都没拽动,困意被折腾掉了大半,低头一看,我的安全带插片正稳稳地插在江幻那侧的卡扣里。   “插错了。”江幻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我瞬间清醒了。抬眼看他,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还攥着的安全带插片,再移到那个被我误占的卡扣,嘴角的弧度极其克制地弯了一下。   “我……那个……没睡醒……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提醒我?”我语无伦次。   “因为你插的时候动作太快了,我没来得及说。而且你插完之后就闭上了眼睛,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他说着伸手过来,手指擦过我的手腕,把安全带插片从他那一侧的卡扣里取出来,然后找到我这边的卡扣,稳稳地插进去。   车窗外,隔着别墅门廊的玻璃,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探头探脑。   沐星辰整个人贴在落地窗上,脸挤在玻璃上变了形,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担忧和不甘的眼神盯着车里的我们。   方严站在他旁边,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表情憨厚但眼神里藏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羡慕。   林逸飞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杯,朝他遥遥举了一下,那个举杯的动作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唐亦泽站在最前面,身姿笔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给我们打了个暗号。   那是星河小队内部的手语,意思是“注意安全,速去速回”。   江幻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别墅的私人车道,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归途(下)   从青海到岭南,导航上显示的车程大概一天多左右会到。   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单调而辽阔,灰蓝色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从视野边缘掠过。   车里的暖气开得刚好,座椅被江幻调到了一个微微后仰的角度,音乐是他提前存好的纯钢琴曲,旋律很轻很柔。   “江幻!”我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什么时候存的这些曲子。”   “昨天晚上。”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上次在别墅里说过,那首钢琴曲很好听。我找了同系列的,一共三十七首,够放到岭南。”   我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掠过的晨光在他的轮廓上投下一道柔和的明暗交界线,他的睫毛在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更长。   我在副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椅背,听着钢琴曲,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踏实,没有梦,只是纯粹的、温暖的、被妥善安置的安心。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冉苒,前面是服务区。要不要去洗手间。”   我睁开眼,发现副驾驶的座椅已经被放倒了大半。   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毯子的边缘被仔细地掖在座椅缝隙里,防止滑落。   车窗外是一个干净整洁的高速服务区,阳光洒在停车场的灰色地面上。   “我睡了多久?”我揉了揉眼睛。   “两小时多一点。中间我停过一次车,上洗手间,看你坐着睡不太舒服,就把座椅放下来了。”他说着拧开保温杯递过来,杯口的热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我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你没醒,说明你还需要休息。”   我握着保温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好几秒,然后朝他笑了一下。   我把保温杯放回杯座里,解开安全带,拉着他就要下车:“陪我去洗手间。”   他说了声好,熄了火。   我拽着他的袖子,两个人在服务区的冷风里一前一后地走着。   高速服务区的洗手间永远带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我被风吹得一激灵,进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洗手间门口不远处,大衣领子竖起来,正在原地轻轻跺着脚取暖。   这场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接下来几个服务区,他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让我下车活动活动、去洗手间、买点东西。   重新上路后,我抱着零食袋子,盘腿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回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沐星辰塞的巧克力饼干确实好吃,我吃了两块,然后拆开一包薯片。   “张嘴。”我拿了一块薯片递过去。   江幻偏头看了一眼,张嘴接了。他的嘴唇碰到我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没事,我自己吃。”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开你的,我喂我的。不是你说的吗?长途驾驶需要补充能量。”   我又拿起一块薯片递过去。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听话地张嘴接了。   这次他的嘴唇没有碰到我的手指,他刻意避开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飞快地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扶着我的脑袋,轻轻往左一推,让我看向前方的路面。   “看路。”他说。   “你才是开车的那个。”我抗议,但没有把他的手拍开。   他的手在我头顶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重新握在方向盘上,耳廓上微微泛红。   我低头在零食袋里翻了翻,翻出一颗草莓软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他这次没有偏头,只是张嘴接了,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甜了。”   “沐星辰买的,他说这个牌子不错。你忍一忍,他挑了半天的。”   江幻嚼了两下,表情像是在吃药。但他没有吐出来。我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嚼软糖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果被林逸飞看到,大概会被写进他的观察日志里。就叫“江幻吃草莓软糖时的表情介于痛苦和忍耐之间,但他还是咽下去了,因为那是冉苒喂的。”   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笑了笑。   我把零食袋子放在一边,重新调整了坐姿,打算再睡一会儿。   闭上眼睛之后,我忽然又睁开,看着他的侧脸说了一句:“江幻,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我知道你其实也很想留在青海。那边如果有情况,你是队长,你不放心交给别人。但是你还是陪我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冉苒,没有什么需要谢。因为对我来说,不管去哪,你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风景从荒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远山轮廓。   导航显示距离岭南还有不短的路程,但江幻已经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中途只在服务区短暂休息过两次。   “前方有个服务区。”他看了一眼导航。   “今晚在车上过夜。后排座椅可以放倒,变成一张床。虽然有点潦草,但勉强凑合一晚没问题。”   他把车停进服务区的角落,熄了火。   他打开车门开始整理后排的座位。后排座椅放倒之后,空间比我想象的大。   他打开后备箱,从行李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毯子铺在座椅上,又把备用的外套叠成枕头的形状放在一头。   “你睡后面。”他说:“我去前面驾驶位睡。”   他刚转身,我的手就拉住了他的袖子。   “江幻。”   “嗯?”   “你过来陪我一起睡。晚上冷,两个人能取暖。而且你开了一天车,需要好好休息。坐驾驶位睡一整晚,明天怎么开车?我可不能委屈了我的司机师傅!”   他低头看着我拉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冉苒,这样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你是正人君子,又不会做什么。我相信你,难道你不相信你自己?”   他垂眼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下头:“等我一下。我去趟服务区超市,马上回来。”   我点了点头,他确认好周围环境安全之后,把车门锁好,才迈步前往超市,他在超市里一边选东西,还不忘回头观察我的情况。   几分钟后他带着一瓶热水和一袋小零食回到车里。   他把热水放在杯座里,零食放在我手边,是一包姜糖,大概是他注意到我下午说话时嗓子有点哑。   他做完这些,发现我已经躺在放倒的后排座椅上,裹着毯子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平稳,手里还攥着他衣服的袖口,大概是刚才等他的时候太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手指没有松开。   他没有抽出袖口。他低着头看了我很久,然后俯下身,极轻地、几乎不敢用力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然后直起身,用手背贴着自己的嘴唇,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羞赧之间,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要下车去吹吹冷风。   然后他被我轻轻拽了一下,我迷迷糊糊地拉住了他,含糊地嘟囔了句:“别走。”   他顺势躺回后排座椅上,小心地避开我的头发以免压到,把自己的外套叠好放在头下当枕头。   然后他伸出手臂穿过我的颈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怕这个姿势本身会让我不舒服。   我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搭在我腰间,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温暖而稳定,像一座沉默的山。   “江幻。”我迷迷糊糊地说。   “嗯。”   “明天我还要喂你吃薯片。”   他的手在我腰间轻轻收紧了一点。那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柔软的回答了。   我是被清晨的鸟鸣叫醒的。   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带着车窗玻璃过滤后特有的柔和温度。   我在睡意未消的朦胧中习惯性地往旁边挪了挪,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再赖一会儿,然后后脑勺蹭到了什么硬中带软的东西。   不是枕头,而是个有温度,有骨骼的硬度,有皮肤覆盖其上的微妙的起伏。   我微微仰起头。视线从下往上看去,先是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然后是抿着的薄唇,然后是挺拔的鼻梁,然后是合着的眼睑和垂下来的睫毛。   是江幻,他还在睡。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下都拂过我的额头,温热的气息穿过我碎发的缝隙落在皮肤上,痒痒的,但我没有动。   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小片浅灰色的阴影,眉间那道平时总是微微拧着的痕迹终于完全舒展开来,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峻,反而多了几分少年气。   我昨晚睡前穿的那件外套被他叠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塞在他的头下面当枕头。而他自己的手臂穿过了我的颈下,掌心搭在我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力道很轻。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睡得这么沉。平时的江幻永远是队里起得最早的那个,不管前一天晚上巡逻到多晚、战斗有多激烈,第二天早上他总是第一个出现在集合点,表情冷淡,衣着整齐,仿佛“疲惫”这个词根本不在他的字典里。   但现在他睡着了,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晨光里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睡着。连我从他怀里撑起半个身子的动作都没有吵醒他……要知道平时在别墅里,二楼走廊上有人半夜起来倒水,他都会睁开眼睛。   我放慢了所有动作的速度,把自己从他手臂的环绕里一点一点地挪出来。他的手臂从我肩头滑落到毯子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似乎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某种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的呼吸。我把毯子往他那边拽了拽,让他盖得比我刚才在时更暖和一点。   我的外套被他枕在头下,昨晚他特意叠好给我当枕头用的。   现在它被他压得严严实实,如果我要抽出来,必然要吵醒他。   我没想打扰他,他开了一整天的车,中间只在服务区短暂停过几次,眼睛下面已经有一层很淡的青色,那是连续驾驶加上昨晚在车上睡得并不舒服留下的痕迹。   我转头看向驾驶位。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面料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泽,袖口处的扣子松了一颗。   我犹豫了两秒。然后我伸手轻轻够到那件外套,披在身上,拉开车门。   清晨的服务区格外的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我裹紧了外套,他的外套穿在我身上依旧大了两个号,袖口长出一截,下摆垂到大腿。   我把袖口折了两道。空气里有柴油味、冷掉的柏油味、以及远处早点摊飘来的包子的味道。停车场的灰色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失控(上)   服务区的卫生间在停车场尽头,一栋灰白色的平房。女厕里比外面暖和一点,但依旧冷得让人不想多待。   洗手台的水龙头是感应的,我伸手过去,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掌心里,激得我一哆嗦。   我快速洗了把脸,漱了口,用指尖梳理了一下被压得有些翘的短发,对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大的男款外套,领口露出一截吊坠的银色链子,脸颊上还残留着在车上睡觉时被衣领压出的淡红色印痕。头发睡得有些翘,后脑勺有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我沾了点水试图把它拍平,拍了好几次,它倔强地弹回来好多次,最后我放弃了。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然后我转身,推开卫生间的门,迈步往外走。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前一后,块头都不小。前面那个剃着寸头,穿着一件厚重的皮夹克,脖子上露出一截看不出图案的暗青色刺青,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   后面那个略矮一些但肩膀更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烟嘴已经被他咬得变了形。   他们推门进来之后没有走向男厕那一侧,而是直接站在女厕门口的过道上,正好堵住了出去的路。   我在他们进门的那一瞬间就注意到了。   服务区的卫生间分左右两个入口,男左女右,指示牌挂得清清楚楚,灯箱上的标识在晨雾里红蓝分明。   两个男人不走左边,偏要绕到右边来,要么是走错了,要么就是故意的。而他们看我的眼神告诉我,不是走错了。   我没有动,站在洗手台旁边,手还放在感应水龙头下面。   水流已经停了,只剩下指尖滴落的水珠在瓷砖上溅出极细的声响。   我的感知力在那一瞬间自动铺开,扫过他们两个人的能量波动,是普通人,没有灵能反应,但有明显的肾上腺素偏高的生理信号,心跳比正常静息状态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哟,这么早就有美女。”寸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种打量的方式不是普通的看,而是一种极其让人不舒服的、从脚踝到领口的缓慢扫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偏头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一个人?这么大清早的,在服务区干嘛呢。这附近可没什么好车,不会是搭顺风车的吧。”   我没理他,转身要往外走。   “哎,别走啊。”他横跨一步挡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隔夜的酒气和劣质皮革混合的臭味。   “跟你说话呢,聋啊。”他伸出右手撑在我旁边的墙壁上,手臂挡住了我的去路,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我。   我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我的身高只到他下巴,但我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害怕,没有他期待看到的任何软弱反应。   我:“让开。”   “呦!脾气还挺大。”他笑了一声,转头跟身后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黏腻而猥琐,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懂的龌龊笑话,然后他回过头来,目光又在我身上那件外套上转了一圈。   “这脾气我喜欢。你这外套不小啊,一看就是男人的。男朋友的?他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怕你被人拐跑?”   他的目光从外套移到我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停在我的领口,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让人不舒服的弧度。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男朋友,故意穿件男人衣服出来装样子?”   我没有回答。我的沉默似乎被他误解成了软弱。   “这么安静,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他笑得更放肆了。   他伸出手想来扯我身上那件外套的领口:“这衣服穿你身上太大了,脱下来我帮你看看……”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再说一遍,让开。”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别给脸不要脸。”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张本就粗粝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沉的愠怒。   他和同伴对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将我夹在了洗手台和他们之间。洗手台的边缘硌着我的后腰,冰冷的瓷砖透过外套的布料传来一阵凉意。   我的手指无声地蜷紧了。异象局的规定很明确,在外执行任务期间不得主动暴露异能,不得在普通民众面前使用任何灵能攻击手段。   能忍则忍,不能忍也要想办法忍。   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已经在指尖凝聚的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我朋友就在外面,他马上过来。你们现在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朋友?”寸头笑得更大声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有男朋友还穿成这样一个人出来晃?别骗我了。你这种我见多了……”他忽然伸出手来抓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铁钳。   那一个瞬间,我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拇指精准地压在他腕关节的薄弱处。   腕关节是人手部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只需要不太大的力道就能造成剧烈疼痛。   他发出一声惨叫,身体本能地往前弯,我顺势一膝盖撞上他的小腹,力道精准,不致命但足以让他把隔夜的酒水全部吐出来。   他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   工装外套那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穿着宽大外套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短发女生能在数秒之内放倒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大男人。   但他反应很快,嘴里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抡起旁边角落里一根不知谁遗落的拖把杆就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过,木杆砸在洗手台上断成两截,碎屑溅了我一身。   我趁他重心未稳之际反手一掌劈在他持械的手腕上,木杆脱手飞出去弹在瓷砖墙面上又落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紧跟着一记扫堂腿将他整个人放倒在地,膝盖压在他胸口,手肘抵住他的喉咙。   他喘不过气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寸头从地上爬起来,趁我压制他同伴的时候从背后摸过来,我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但他距离我太近,来不及转身了。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右手往后一甩,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空气中凭空凝出一道水鞭,高速旋转的水流在晨光里泛着幽蓝色的荧光,精准地抽在寸头的胸口。   他被抽得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上瓷砖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滑落在地,胸前湿了一大片。   我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怪……怪物……!”被我压在地上的那个工装外套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怪物……你是那种!!那种有超能力的怪物……你别过来!!你别碰我!!救命!!来人啊!!怪物……这里有怪物……!”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利而颤抖,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反复回荡。   寸头也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紧贴着墙壁,眼里的惊恐已经完全压过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捂着还在闷痛的胸口,用一种看待异类的、充满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   “怪物!!她是怪物……我早就听说有这种怪物存在……她刚才手里凭空变出了水!!她不是人!!报警!!快报警!!让警察抓她去关起来!!这种怪物应该被关起来!!!应该被处理掉……”   怪物。怪物。怪物。   他的嘴一张一合,我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和我记忆中那些脸重叠了。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邻居家的小孩摔倒了,我在他膝盖磕破之前就哭了,因为我能感受到他将要承受的疼痛。   后来邻居知道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恐惧、厌恶、排斥。   他们拉着自己的孩子往后退,说“别跟她玩,她是怪物”。   后来觉醒了控水术,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举着火把和锄头,把我们家围住。   窗户被石块砸碎,门板被敲得震天响,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火光里朝一个小女孩齐声高喊……怪物,滚出去。   怪物,烧死她。我被奶奶藏在床底下,蜷缩在黑暗里,捂着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穿透了手指钻进脑子里。像虫子一样,像刀片一样,像永远关不掉的噪音一样。那两个字,我花了很久去忘记。   但现在这个人,他凭什么用这两个字叫我?他凭什么?   我的右手还掐在工装外套的脖子上,他的脸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绀。   他双手拼命掰着我的手指,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但我完全感觉不到。   寸头缩在墙角,哆嗦着掏出手机想要报警,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转头看向他。他没有按下任何一个键。   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手机从他掌心里滑落,屏幕朝上落在地上,上面已经输了一半的报警号码在瓷砖的冷光里泛着刺目的白。   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工装外套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哑的哀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瞳孔开始涣散。   寸头瘫在墙角,已经连骂都骂不出来了,只是用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恐惧眼神看着我,嘴里反复无声地做着同一个口型…怪物。怪物。   唯一的出口被我挡住,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害怕的看着我,他瞬间被吓尿了。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那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体温和薄茧的粗糙触感,指腹上常年握剑磨出的硬皮轻轻擦过我的眼睑。   我的世界忽然变成一片温柔的黑暗。   所有的声音…哀嚎声、辱骂声、我自己急促到几乎失控的心跳声…在这一瞬间全部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背后那个人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带着我极其熟悉的松木清香。   “冉苒。”江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而稳定,和他第一次对我说话时一模一样。   “没事了。是我。把眼睛闭上,靠着我。”   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混沌力量,在被他捂住眼睛的一瞬间忽然失去了所有方向。   它咆哮着、挣扎着、试图重新占据我的意识,但江幻的手掌像一道温热的堤坝将它稳稳地挡了回去。   我的手指从工装外套男的脖子上松开,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整个人往后倒,瘫软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江幻把我轻轻放倒在地上,让我的头靠着他的膝盖。   他抬起眼,快速扫过现场:瘫在墙角还在发抖的寸头、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工装外套男、我手背上那几道还在渗血的抓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的注射器。那是异象局研发的记忆清除药剂,能在极短时间内干扰普通人近期的记忆巩固过程,让过去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变得像一场醒来就忘的梦。他把注射器夹在指间,站起身,朝那两个人走去。   寸头看到他走过来,整个人又往后缩了好一段距离,直到后脑勺撞上水池的边缘。   他的裤子被地上的水渍浸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尿液还是水了,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恐惧:“你……你别过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都是怪物!!都是……!!!”   “这句话你以后不会再记得了。”江幻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将注射器扎进他的颈侧。   药剂推入,寸头的眼皮开始沉重地打架,几秒后身体一软,歪倒在地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他走到工装外套男面前,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他蹲下来,握住寸头那只被我掰过的手臂,手指沿着骨骼走向快速摸了一遍。   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松开,只是脱臼,没有骨折。他两手扣住关节两端,一推一送,咔哒一声脆响。脱臼复位了。寸头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江幻站起身,看着一旁昏迷的我,又看向了不远处的摄像头,皱起了眉。 失控(中)   江幻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叶寒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压低了但压不住的恼怒抱怨:“江幻,你知道现在几点吗?现在是早上七点零三分。七点零三分!我昨天晚上跟我女朋友约会约到凌晨一点,这是我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约会!你最好有非常紧急的事,否则……”   “冉苒刚才失控了。”江幻说。   电话那头的杂音瞬间消失了。   好几秒后,叶寒的声音变得极其清醒和严肃,和刚才还在抱怨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失控?描述具体情况。地点、时间、触发因素、表现形式、持续时间、目前状态。”   “青岭高速服务区卫生间,时间大概十五分钟前。触发因素是两名陌生男子对她的口头骚扰和肢体接触,并在接触后反复称呼她为‘怪物’。表现形式为格斗加异能,在普通人类面前暴露异能。更严重的是,她在击倒对方之后没有停止攻击行为。我赶到时她正在单手掐着其中一人的脖子。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不是平时异能发动时的淡蓝,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蓝色。目光空洞,对我的呼叫没有反应。只有在我捂住她眼睛后才逐渐恢复。目前她已经脱力昏迷,情绪和能量波动正在缓慢回稳。对方两人已用记忆清除药剂处理,对刚才发生的事不会保留任何记忆。”   叶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江幻,你听我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别墅里那几个。异象局内部对异能者失控的处置条例你是知道的……强制隔离、深度审查、灵能回路全检、短期禁闭。这件事如果上报常规流程,冉苒会被直接带回总局关禁闭。所以我用副局长权限绕过流程,直接让技术组入侵那个服务区的监控主机,把刚才那段时间的录像删除。然后把原始录像发到你手机上。你看完之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唐亦泽。至于那两个路人,他们不记得任何事,所以不存在后续风险。这个处理方式不是正规流程,但正规流程对冉苒不公平。她的情况特殊,我需要时间查清楚她为什么会失控。在查清楚之前,不能让她背上档案污点。”   “同意。”江幻说。   电话挂断。片刻之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叶寒把删掉的那段监控录像发到了他的加密通讯端。   他点开视频,画面上是我走进卫生间后不久,那两个男人推门进去的画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根水鞭在我手中凭空凝聚,看到了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冰蓝色。   看到了我单手掐着那个人的脖子试图杀了他,那张脸上的表情连他都觉得陌生,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空洞的冰冷。   那不是他认识的人。那是某种被深深锁在我体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弯腰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动作很轻,很怕吵醒我。   我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频率,眼睑轻轻合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有干的泪痕。   他把我重新放回车上,将副驾驶的座椅放倒,把毯子拉到我下巴,掖好每一个角。然后他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路面。   两侧的风景从荒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越来越密集的城镇轮廓。   但他的思绪没有在导航上。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监控录像里的那个画面。   异能者失控,通常表现为能量输出过大、控制力下降、异能暴走。但无论是哪种形式,失控者的意识都是清醒的。   他们会记得失控期间发生的事,会有情绪波动,会有主观意图。   但我在失控期间的目光是空洞的,事后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是空白的。那不是情绪激动时的力量暴走,不是灵能回路过载导致的短暂失控,而是另一种状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占据了我的意识。   这种东西,在异能者的正常灵能回路框架里,不可能出现。除非那根本就不是异能。   这对于一个异能者来说,这意味着她要被总局抹杀掉。因为一个失控的异能者来说,属于危险人物了。   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猛地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头一看,车速在不知不觉中飚升,车子偏离了车道,正朝着前方一辆货车的尾部快速逼近。   仪表盘上的偏航警报正在疯狂闪烁,尖锐的蜂鸣声刺穿了车里的钢琴曲。   他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货车的尾灯回到原车道,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磨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我被警报声猛地惊醒,整个人从毯子里弹起来。   我茫然地抓着安全带,左右看了看,窗外已经是完全陌生的风景。   远处的山脊线上立着几栋高楼,路牌上写着距离岭南市还有不到几十公里。   我明明记得自己睡着之前还在服务区,怎么一睁眼就在车里了?   “江幻?我怎么在车里?我什么时候上车的?”我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记得我好像去卫生间了…然后……然后就记不清了。我不是应该在服务区吗?”   江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极其细微地收紧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你太困了,从卫生间出来就直接上车睡着了。大概是自己没睡醒,记错了。你昨天晚上没睡踏实,翻了好几次身,中间还把我手臂压麻了两次。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路上又一直没好好休息,你刚才睡得很沉。要不是这个警报,你现在还在睡。”   “是吗?”我皱着眉头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从卫生间出来就睡着了?这个衔接太奇怪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外套,没有什么异常。但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弄的。   “你手背上的抓痕。”江幻说:“你在卫生间里洗手的时候水龙头旁边有根铁丝翘起来了,你蹭到了。我帮你擦了碘伏,不严重。”   “铁丝?”我又看了看手背上的抓痕,总觉得不太像铁丝刮的,但他说得那么笃定,我又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释。   “好吧,可能是我睡懵了。这觉睡得一点都不踏实,以前在别墅里睡我也没这样过啊。可能是因为车上睡不习惯吧。”   我把座椅调直,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翻找零食袋子:“你开了多久了?要不要休息一下?换我……算了,我不会开车。那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记得沐星辰还塞了饼干……咦!?饼干袋子怎么空了?”   “你昨晚自己吃光的。”江幻面不改色。   “我吃光了?我完全不记得了。我记得还剩大半袋的……等等,那姜糖呢?我记得还有一包姜糖,你昨晚在服务区买的那包。”   “也吃光了。”   “也吃光了?”我狐疑地看着他,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我昨晚是不是梦游了?吃光了饼干和姜糖,自己完全不记得?江幻,你不要骗我,是不是你趁我睡着偷偷吃了然后赖给我?”   “我不吃甜食。”他简短地提醒我。   “对哦,你连草莓软糖都嫌甜。那肯定是我吃光了,但我也太能吃了吧……整整大半袋饼干加一包姜糖。我是不是该控制一下零食摄入量了?算了,寒假不减肥,回去再说。”   我耸了耸肩,转身从零食袋里翻出仅剩的几颗草莓软糖,拆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又拆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最后一颗了,给你。这一路上你开车那么辛苦。这颗你一定要吃,不许拒绝。”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张嘴接了。   我以为他还会说一句太甜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皱着眉。   车子在沉默中又开了一段时间。   我注意到江幻虽然偶尔会回应我的话题,但他的眉头一直在皱着。   他看后视镜的次数比平时多,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的频率也不对。不是跟着钢琴曲节拍那种随意的轻敲,而是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在反复回忆什么的叩击。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江幻,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有。上次在别墅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在群里发了两条消息就跑了,把所有人都吓一跳。这次又怎么了?是不是叶寒给你打了电话?青海那边出事了?”   我歪头看着他的侧脸,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出点什么:“还是……你是不是太累了?你开了那么久的车,中间就休息了那么几次,在车上睡得也不舒服。要不前面服务区停一下。你休息一会儿,我们晚点到也没关系。马局不会因为我们迟到几分钟就扣工资的。”   “不用。马上到了。”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他没有回答我的其他问题。   我更加的疑惑了:“那你……是生我的气了?不对呀,这一路上我没有惹你诶…没有吧…投喂零食也算么?算的话,那确实好像会惹生气诶……”   “都不是,不要胡思乱想……我们马上到了。”江幻安慰道。   车子驶入岭南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高架桥和路牌,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岭南的冬天比青海暖和一些,行道树还是绿的,街上的人穿得也没有青海那么厚。   车子穿过市中心,拐上一条我极其熟悉的盘山公路。路的尽头是一栋巨大的黑色建筑。   那栋建筑从外面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立方体,通体覆盖着哑光的黑色金属板,没有窗户,没有门牌,甚至连门都看不见。   它矗立在山腰上,被密不透风的松林和一道高高的铁丝网包围。   任何普通人从旁边经过,都只会以为这是一个废弃的军事设施或者某个保密单位的仓库,不会多看一眼。   江幻把车停在大门前。黑暗中一道红光从建筑顶部扫下来,在我们的车身和车牌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某处传来:“身份确认。星河小队队长,江幻。星河小队核心成员,冉苒。欢迎回到岭南总局。”   随着电子音落下,前方那堵光滑如镜的黑色墙体上忽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门。金属板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条通透明亮的走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机械运转的声响,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机械运转的嗡鸣。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高强度的灵能合金,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盏嵌在墙壁内部的感应灯,灯光是柔和的乳白色,没有任何闪烁。   前方是一个可以同时容纳几十辆车辆的主车库,天花板极高,弧形穹顶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照明矩阵。   穿着异象局制服的文职人员推着推车在车辆之间穿梭,推车上堆满了密封的文件箱和闪着蓝光的灵能装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灵能润滑油的混合气味。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过一整面巨大的水幕墙。   水从两丈多高的黑色大理石墙面上无声地流淌下来,汇入下方的水池中。   水池里养着几尾体型修长的白色灵鱼,它们在水里缓缓摆尾,偶尔跃出水面又无声地潜回深处。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水幕的清凉气息混着灵鱼游动时特有的淡腥味飘进车里。这味道,和每次踏进这栋建筑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幻把车停好,我推开车门,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腿。   然后我们一起穿过车库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失重感很轻,但我知道这部电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几十层的高度。   梯壁是哑光的金属灰色,按键面板从地下好几层一直排到最高层,每一层的编号旁边都标注着该楼层的权限等级。   电梯门打开,顶楼的走廊安静而空旷。   地板是深灰色的磨光石砖,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块显示屏。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冷气,混合着某种含磷清洁剂的微涩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黑檀木门,门上刻着749的徽章。徽章下方是一行烫金的字——“749局岭南总局局长·马占山”。 失控(下)   而我刚刚回来,在这扇门前,站着一个我不想见到的人。   穆瑶。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制服裙,同色系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胸前别着异象局的银色徽章。   她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江幻身上,然后移到我身上,在我身上那件宽大的深灰色男款外套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克制,很礼貌,但笑意里包裹的轻蔑像一颗裹了糖衣的毒药。   “冉苒,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会穿得正式一点。结果你穿着男款外套就来了,连件自己的衣服都没有吗。你在青海待了一个学期,品味退步了不少。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被江队长护着回来的?”   “穆瑶。”江幻的声音冷了下来:“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我说的是事实。”穆瑶连头都没有转向他,目光依旧钉在我脸上。   “异能者不就是怪物吗。你们这些异能者,仗着自己有超能力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普通人面前装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失控起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对了,你们听到广播了吗?白云山有巨蟒出没,前往白云山的异能者小队停止行动!!连条蛇都对付不了,还得靠我们这些没有异能的文职人员在后方指挥调度。你们这些异能者,除了会打架还会干什么?”   “够了。”江幻往前迈了一步:“如果你再在这里挡路,我不会再跟你客气。”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电梯门开了。一个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浅棕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作训鞋踩在磨光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冉苒……!”夏安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晃了两下。   “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她刚要跟我说更多话,忽然看到了站在旁边的穆瑶,脸上的笑容快速切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穆瑶,你又在为难冉苒了。你一个专探员不去忙你的情报分析,天天堵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堵异能者,你的工作也太清闲了吧。如果我有你这么多空闲时间,我会建议你把白云山的应急通讯日志重新整理一遍!!上个月的归档格式有三个错误,全部被打回重做了,是谁的问题我就不点名了。”   “我的归档格式没有错误!”穆瑶冷冷地说:“那是技术组审核标准不统一。”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夏安寸步不让,穆瑶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努力压制的忌惮。   然后她留下最后一句嘲讽,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的声响渐渐远去。   夏安朝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跟我说上两句贴心话,她手腕上的异能监测手环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屏幕上弹出一条红色预警信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酒窝消失了:“遭了遭了!有情况!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聚!”她抱歉地抱了抱我,朝江幻挥了挥手,转身小跑进电梯。   电梯门刚关上,局长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黑檀木门忽然无声地滑开了。   马占山站在门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抖擞,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江幻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我身上。   “进来吧,冉苒。”他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偏了偏头:“江幻,你在外面等着。”   江幻往前迈了半步,这个动作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占山看着他,摆了摆手:“别担心,只是谈谈。不会把你的队员怎么样的。”   江幻没有回答,只是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阻断了他看向我的目光。   那是一间宽敞到近乎空旷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城市的天际线。   马占山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然后开门见山。   “冉苒,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你在青岭高速某段服务区卫生间里,用异能打伤了两个普通人。叶寒让技术组删了那段监控……但叶寒的权限还没有高到能绕过我的地步。只是他如果不这么做,也会有人帮他删。所以我假装没看到。”   我整个人僵住了。他连时间都精确到分钟。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我不是梦游,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而我忘记了那个记忆。而江幻一直在瞒着我。   “我不是要问责你,毕竟你也不记得这件事了。”马占山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那两个人在找你麻烦之前,在服务区停车场里蹲了将近一个小时,专门挑落单的女性骚扰。他们挨你那几下一点都不冤。换了我在场,可能下手比你更重。我叫你回来,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这件事验证了我担心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脆了,封面上盖着血红色的“S级机密”印章。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压着。   “冉苒,你从小到大,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异能种类比别人多?普通异能者只有一种异能,偶尔出现双异能的已经是天才级别了。但你有三种:超强感知力、控水术、操控术。这三种异能在你的灵能回路里同时运转,从来没有互相排斥过。唐亦泽给你做过无数次灵能回路检测,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正常。但这个正常本身就不正常。三种异能共存而不冲突,在已知的异能学理论里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灵能回路扫描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我从未见过的数据和符号。   图的右下角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十二岁时拍的证件照,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照片旁边盖着一个红字印章:“S级监管对象”。   “你十二岁那年,被放出实验室之后,局里给你做过一次全面的灵能回路检测。唐亦泽当时申请过调阅这份检测报告好几次,每次都被我驳回。理由我不能告诉他,因为他如果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寻找解决方案,而在这套方案找到之前,他只会徒增焦虑。现在也是时候让你自己知道了。”   他翻到档案的第三页,指着上面一条红色的标注线。   “普通异能者的灵能回路是封闭循环的。能量在体内运转,输出之后再重新生成,像一条首尾相接的河流。但你的回路是开放式的。你可以感知别人的能量频率,也可以操控不属于你自己的能量。更准确地说,你的身体会自动吸收周围一切可用的异种能量,不管你是不是主动发动的。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同时拥有三种异能:感知力和操控术是开放式回路的直接表现,控水术则是你吸收了某种水系能量后融合出来的。换句话说,你会的异能可能不止这三种。只要你接触到其他类型的能量源,你的回路就有可能自动吸收并融合它。”   他顿了顿,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这种体质极其罕见。上一次出现在两百多年前,记录在一个只有编号的匿名实验体身上。他的开放式回路让他能在短时间内吸收大量异种能量,力量增长速度远超任何同期异能者。但代价是……吸收的能量越多,他的意识被侵蚀得越严重。最终在十七岁那年,他彻底失控了。”   “失控后会怎样?”我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被强制隔离,终身监禁。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的身体被吸收来的异种能量完全占据,意识被压缩到了大脑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就像一个被关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异能者失控的终极状态,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就是你的身体还在,但控制它的已经不是你了。”   他合上档案,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   “你的体质,从十二岁起就是我的直接监管对象。为了不让常规审查流程把你的特殊体质暴露给太多人,我在总局专门设立了一个只有四个人知道的小组。我、叶寒,还有两个负责数据监控的技术员。他们的工作就是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的异能波动数据,一旦出现异常,直接报到我这里。你每次的变化,我都是第一个收到警报的人。包括今天早上,在你踏进那个卫生间之前,你的异能波动就已经开始出现异常了。因为你在那两个男人靠近你之前就感知到了他们的恶意,你的身体自动开始吸收周围的游离能量做准备,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背微微佝偻,和十几年前我记忆中那个雷厉风行的局长已经有了细微的差别,岁月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你知道穆瑶为什么那么恨你吗。”他忽然问。   “她恨所有异能者,她觉得异能者都是怪物。我刚到岭南总局那几年,每次在走廊上碰到她,她都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就是那种看害虫的眼神。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偏见,毕竟专探员和异能者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是偏见。”马占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她的本能反应。穆瑶的父母是异象局的专探员,也是我最得力的研究员。他们研究的方向是异能者失控的预防机制。”   “当时局里已经有几个案例显示,某些特定体质的异能者在高强度任务后会出现不可逆的意识退化,他们想找到一种方法来提前预警和干预。”   “二十年前,在一次外勤任务中,一名失控的实验体突破了隔离带。那个实验体就是两百年前那个开放式回路异能者的唯一档案记录对象……和你同体质的前辈。”   “当时穆瑶才八岁,她的父母把她带到任务现场是因为那天家里没人照看,让她待在指挥车里等。那个失控者冲向指挥车的时候,她的父母用身体挡在她面前,给她争取了逃跑的时间。她是亲眼看着父母被失控者撕碎的,也是亲眼看着我们异能者中的执法队将失控者击毙的。从那天起,她就恨上了所有异能者。她认为每一个异能者都是潜在的怪物,随时可能失控,随时可能杀死无辜的人。她不是偏见……她是在恐惧。她把对杀死她父母的那个失控者的恨,转移到了所有异能者身上。而你……”   他从窗前转过身,看着我。   “你在服务区的状态,和当年杀死她父母的失控者,在灵能波动的特征上,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换句话说,如果当时穆瑶在场,她会毫不犹豫地认定你就是第二个失控者。”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马局,”我终于开口:“您刚才说我的异能波动在服务区出现了异常。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以前我在任务里也跟人打过架,从来没有失控过。为什么这次会这样?”   马占山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从档案里抽出一张夹在中间的图表,上面画着两条曲线。一条是蓝色,标注为“基准值”;另一条是红色,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急剧上升,远远超过了蓝色线的范围。   “因为那把骨刀。”他说。   “骨刀上的祭祀符文本来是用来把你标记成献祭对象的。那个异空间里的怪物死了之后,你带回来的那只白虎——白夜——帮你中和掉了标记里绝大部分的侵蚀能量。这件事江幻在任务报告里写了,写得很详细。但他没有写到的是,有极小一部分残留能量,因为和你的异能回路频率过于接近,没有被中和。不是白夜不够强,是你的开放式回路太特殊了。它把那部分能量当成同类吸收了。换句话说,那股残留能量和你的异能完美融合了。它在增强你的异能的同时,也在你的异能回路里埋下了一个定时炸弹。”   “增强?”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没有异样的光芒,手指也没有发抖,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这几天有没有注意到,你的控水术比以前更顺手了?在正常状态下,控水术凝成水鞭至少需要零点几秒的蓄力,但你做到了瞬发。那不是因为你变强了,是因为那股融合后的能量在替你做判断。它比你的大脑反应更快,但它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分寸。它只知道有人威胁到了你的安全,所以它出手了。问题是!它停不下来。”   他翻开档案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手写的风险评估表。表格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盖着一个血红色的印章。   “一旦你的情绪突破某个临界点,那股融合后的能量就会短暂地占据你的身体控制权。你的眼睛会变成冰蓝色,你的意识会被压缩到大脑深处,而你的身体会继续战斗。直到把所有被它判定为威胁的目标全部清除为止。”   “服务区卫生间里,你单手掐着那个人的脖子把他拎起来的时候,你的意识是完全空白的。那不是你在发泄怒气,是它借着你的手在体验杀人的快感。如果当时江幻没有捂住你的眼睛,你会不会真的杀了那个人?你的理智告诉我你不会,但你的灵能波动数据告诉我——你会的。而且一旦你越过了那条线,以后每一次失控都会比上一次更严重。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我的指尖冰凉。江幻什么都没告诉我。他只说我太困了,从卫生间出来就睡着了,手背上的抓痕是铁丝蹭的,饼干和姜糖都是我自己吃光的。他把所有的恐惧和担忧都压在心底,一个人在高速上开车的时候反复回想着那段监控录像,而我坐在副驾驶上还在抱怨他皱眉的样子太严肃。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马占山。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我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但更多的是清醒。   “控制。”马占山说。   “不是控制那股能量。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你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一部分。你要控制的是触发它的那个开关:你的情绪。具体的方法……”   他顿了顿:“穆瑶的父母在殉职之前,留下了一份关于开放式灵能回路稳定方法的研究资料。这份资料没有来得及公开发表,只存在于他们的私人研究笔记里。穆瑶一直保存着那份笔记,但她不愿意交给异象局。因为在她看来,异象局的异能者都是潜在的怪物,她不信任任何人。要拿到那份资料,你必须让穆瑶愿意给你。而要让穆瑶愿意给你,你必须让她相信!你和当年那个失控者不一样。你能控制自己,你能不变成怪物。”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宽厚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我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冉苒,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你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却要背负一个和你无关的过去。但穆瑶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在八岁时亲眼看着父母被撕碎的女孩,用恨意撑了二十年。你们两个都是受害者,而那个真正该被恨的怪物已经死了。现在,能让穆瑶从恨里走出来的人,只有你。”   挂钟敲响了整点的报时,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   我把吊坠攥在手心里,那枚古老的钱币边缘微微硌着我的掌骨,白夜的体温从吊坠里传出来,温热而稳定,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我手心里跳动。   “马局,如果我失控了……如果我变成了那个人那样……江幻会怎么办。”我听到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占山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被强制隔离,他申请陪同。不是作为星河小队的队长,是作为江幻个人。我说这不符合规定。他说他知道,但他还是要申请。他说他在暗室里答应过你会带你去看极光,他还没兑现。所以你不能失控。”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吊坠的链子从指缝间滑落,凉凉地贴着我的手腕。   我最终幽幽开口道:“和解的事,我会考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马占山摇了摇头:“回去吧,如果出现异常,第一时间会通知你们的…”   我点了点头,心情沉重的走出了他的办公室,江幻看到办公室的门打开之后,第一时间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开口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摇头露出一个尽可能很正常的微笑:“没事,就是有一点小问题而已,我们可以回去了!”   江幻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抱住了我,而我也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不争气的流下眼泪来了。 无声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湿了他的衬衫前襟。   然后是我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了太久的抽噎从他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我抬起手攥住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眼泪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从无声的抽噎变成压抑的呜咽,从呜咽变成放声大哭。   “江幻!”   我的声音被他的衬衫闷得有些模糊,哽咽让每一个字都碎成了好几段。   “马局说——他说我的异能有问题,从十二岁起就一直瞒着我。”   “他说那把骨刀留了东西在我体内,和我的异能融合了。”   “他说我会失控……我已经失控过一次了,是不是?在服务区!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他告诉我了……他说我差点杀了那个人。”   “我完全不记得了,脑子里那段是空白的…他给我看了数据…曲线…红线飙到顶了……他说我当时的眼睛是冰蓝色的,他用了‘强制隔离’、‘终身监禁’这些词……我不想被关起来,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不想变成怪物……”   “你不是怪物。你永远都是…我…我们的冉苒。”江幻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低沉而稳定。   “可是穆瑶的父母就是被和我同体质的人杀死的!她亲眼看着的!她才八岁!马局说我的灵能波动和那个人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如果我真的失控了,真的伤人了……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也被我……”   他没有让我把话说完。他收紧了手臂,把我的脸更深地按进他胸口。   我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腔,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比正常快了不少。原来他也会紧张,他也会怕。   “你不会。”他说。   “我在暗室里认识的那个女孩,她怕黑,爱哭,但她在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时候走过来跟我说话。她的眼睛不是冰蓝色的。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笑起来会弯成月牙。从那天到现在,你一直都是你。一股外来的能量改变不了这一点。它再强,也只是一股能量。你是冉苒。冉苒这个名字不是它给的,是你自己活出来的。”   我的眼泪把他胸口那一块衬衫完全浸透了。   那块布料贴着皮肤,被泪水泡得有些凉。   他把手从我后背上移到我后脑勺,手指轻轻插进我的短发里,指腹在头皮上缓缓地摩挲着,那动作极轻极柔,和他用光剑斩碎怨灵时的凌厉完全是两个人。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崩溃式的倾泻了。我抓着他后背衬衫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攥着变成贴着。   “江幻,如果我以后真的失控了……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是我……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像马局说的那样申请陪同隔离。不要来看我。不要让我看到你的脸。因为如果我在那个状态下看到你……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宁愿你不要看到我那个样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能答应你。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这件不行。马局今天早上收到我的电话申请。他当时说这不符合规定,我说我知道。但我没告诉他我的理由。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答应过一个女孩,要带她去看极光。极光我一个人看过很多次,但和她一起看的极光,我还一次都没有看过。所以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在任何地方。不管是暗室,是禁闭室,还是她自己的脑子里。我会在她身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依旧泛着微光,那光芒很淡,但比任何时候都更稳定。   他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痕。   “感觉好些了?”他问。   “嗯。”   “那走吧。前面出高速有个小镇,早餐摊应该还没收。豆浆油条,你刚才说的。”   他松开环在我后背上的手臂,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浅灰色方巾,看了看,大概本来是想给我擦眼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塞了回去,改用自己的袖子把我脸颊上最后一道泪痕蹭掉。动作很轻,袖口的布料柔软而干燥,擦过我皮肤时只留下一瞬间的温热。   我低头看了看他那件被我的眼泪鼻涕双重蹂躏过的衬衫前襟,惨不忍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看了看我脸上还没干的痕迹,嘴角微微上扬。   “这件衬衫,本来是备用的。现在两件都湿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回去让林逸飞洗,他欠我的。”   他把手从我肩膀上移开,转身朝电梯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是笔直的、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和他第一次在暗室里转身走向门口,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时一模一样。只是那一次他走向的是黑暗,而这一次,他走向的是光。   车子驶出异象局总部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岭南郊外的盘山公路上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侧的松林在暮色中黑沉沉地压过来,偶尔有几点萤火虫般的光斑在林间一闪而逝。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能让我清醒一点。   马占山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像一盘关不掉的录音带,翻来覆去地放着那几个关键词。   我的胸口有点闷,但刚才在江幻怀里哭过一场之后,那种闷已经不是之前的窒息感了,更像是一场暴雨过后残留的潮湿,不太舒服,但你知道它迟早会干。   “前面就是高速入口了,”江幻单手打方向盘拐过一个弯道。   “上了高速之后大概四十分钟到你说的那个镇子。豆浆油条可能没有了,但应该有别的。你想吃汤面还是炒菜?”   “都行。”我说,声音还有点哑。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引擎的声音低沉而均匀,车厢里弥漫着他车上那款松木香薰的味道。   车子刚拐出弯道,他忽然踩了刹车。   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横在我面前做了一个保护性的动作。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副驾驶前方,挡风玻璃和仪表盘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是我们的。我们上车的时候,这个位置还是空的。   我看出江幻眼里的疑惑。   我:“我记得是不是上车的时候没有?”   江幻点了点头:“上高速的时候,凭空出现的。”   江幻警惕的将文件袋拿了起来。   他把文件袋翻过来,正反面都没有署名,封口处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给冉苒。不是帮你,是不想让别人和你一样。”   我和江幻对视了一眼。这个笔迹我不熟,但这句话的语气我认得。   这个世界上会把帮我这种事说得这么不情不愿、这么咬牙切齿、这么像在施舍的人,只有一个。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研究报告。   封面上的标题是《开放式异能回路稳定方法的初步探索》。   署名作者的位置写着两个名字——穆远山,顾敏。是穆瑶的父母。   报告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纸张微微泛黄,但内页没有任何折痕,保存得极其完好。看得出这些年来持有人翻过它很多次,但每次都翻得很小心。   “这是原件。”江幻说,手指轻轻翻过几页,停在某一页的数据图表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复印件。穆瑶把她父母唯一留下的研究笔记原件给了你。”   我捏着那份报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刚才在走廊上,穆瑶看我的那个眼神,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嘴角还是抿得死紧,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她嘴上说我是怪物,却在马占山办公室门口守了不知道多久,即使她躲在角落里。但是现在她居然把这份她珍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夹在了我的车上。还是驶离了总部才让我们发现。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穆瑶的号码,这个号码存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发过任何联系。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资料收到了。谢谢你,穆瑶。”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可是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的回复只有七个字:“管好自己。别失控。”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把资料递给江幻。   他翻了翻报告的结论部分,然后合上,放进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   “这份资料的研究方向很专业,超出我的知识范围。等回了青海,让唐亦泽看。他是治愈系和超度术专精,对灵能回路的理解比我们都深。如果有谁能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找到稳定回路的方法,那一定是他。”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高速。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车窗外的风景从松林变成了开阔的平原,远处偶尔有几盏农舍的灯光一闪而过。   车载音响放着昨晚那张钢琴曲专辑,旋律轻柔而缓慢,和车里的暖风搅在一起。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江幻的侧脸。车灯的光从仪表盘反射上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明暗交界线。   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前方路面,专注而沉稳。但从我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下眼睑有一层很淡的青色,那是连续开了太久车、加上昨晚在服务区根本没睡好留下的痕迹。   “江幻。”   “嗯?”   “我们今晚不要连夜赶路了。找个地方住一晚,好好休息,明天再出发。你开了那么久的车,中间都没怎么休息,现在又开,疲劳驾驶会出事的。”   “我没事。”   “你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现在是用队员对队长的合理建议在跟你说话。根据异象局出勤条例,连续驾驶超过规定时长必须强制休息。你作为队长,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带头违规。”我侧头看着他,语气认真。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在办公室哭成那样,情绪波动太大。住酒店的话,万一晚上……”   我立马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失控,马局说的那个临界点,是在我被激怒的情况下才会触发。现在我的情绪很平稳,心率在正常范围,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失控的征兆。而且你在,如果我真的有什么异常,你会第一个发现。”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又驶过了一个高速出口,绿色的路牌在车灯里一闪而过。   然后他打了右转向灯,车子缓缓驶入减速车道。“下一个出口有小镇。导航上显示有一家酒店。”   那个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在冒着白烟。   导航把我们带到镇子边缘的一家酒店。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停着几辆车,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   江幻把车停好,我们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打瞌睡的中年女人,被门铃惊醒之后揉了揉眼睛,说了句:“欢迎光临!”   “两间房。”江幻说。   前台女人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抱歉。   “不好意思啊,我们今晚就剩一间大床房了。镇子东头那家宾馆今天接了旅行团,客满,好多人被分流到我们这边,最后一间也被订完了。就这间还是刚才有个客人临时取消才腾出来的。”   我和江幻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换一家。”他说。   “镇上另一家已经客满了,这寒假期间,总有来旅游的。”前台女人打了个哈欠。   “最近的要到隔壁镇,还要开将近四十分钟。而且那边在修路,不好走。”   我们走出酒店门口,站在门廊下。   夜风带着小镇特有的味道。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和炭火味以及寒冷的空气的味道。   “一间房就一间房。”   “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在别墅的时候你抱着我睡了一整晚,什么都没发生。在服务区也是,你在我旁边躺了一晚上,也是什么都没发生。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人。”   “我担心的不是你会不相信我。”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克制的、不肯言明的情绪。   “我是怕自己……”   “你怕什么?”我问。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   “……那就老样子吧。”他最终说。   我们去车里拿了背包和洗漱用品,重新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那女人用困倦的眼神扫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快速的办理了入住手续,递过来一张房卡。   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后,金属门板上映出我们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身影。电梯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镜面不锈钢上,把我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   “你饿不饿?”江幻忽然问。   “刚才在车上你说想喝豆浆,这个点没有了。我手机上看了一下,附近还有外卖可以点,有粥和面条,还有水果。”   “你点吧。我去洗澡。”我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翻出洗漱用品和睡衣。   “嗯!”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米白色的床单铺得平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色台灯。   江幻从背包里拿出一套一次性四件套开始铺床,铺好之后,他直起身,看了看自己铺的床,又看了看床上仅有的那条被子,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大概在思考要不要去前台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我洗完澡才发现睡衣没拿进来。我把浴室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半张脸,刚要喊他,就看到门缝外面伸进来一只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捏着我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他把脸别到一边,只把手臂伸到门缝前,耳廓上那层红一直蔓延到了脖子。   我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外卖拆开了。粥、面条、切好的水果,还有两瓶水,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   他自己进浴室洗澡去了,水声哗哗地响了好一阵,比我洗澡的时间长了将近一倍。   我把外卖盒一一打开,把粥和面条各分了一半,筷子摆好,餐巾纸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洗完澡出来时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T恤,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后颈往下滑,被他用毛巾随手一擦。   他看我正盘腿坐在床沿上拆水果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并排坐在床沿上。   “粥有点凉了,不过还能喝。面条还行,你趁热吃。”   我把筷子递给他:“你选的这家店评分挺高的,我看评论说这个皮蛋瘦肉粥是他们的招牌。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接过筷子尝了一口,皱了下眉:“不如你上次在别墅做的那个。”   “上次我放了干贝,但是后来我不知道是方严私藏。他找了好几天,以为被沐星辰偷吃了,差点把沐星辰的零食柜翻了个底朝天。沐星辰委屈得要死,在群里发了十几个哭脸,最后是林逸飞看不过去,用快递给他补了一包。到现在方严都不知道那包干贝是被我拿走的,我也是后来你们说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你们买来的食材。”   “他知道。”江幻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后来在橱柜后面发现了一个空的干贝包装袋,但他什么也没说。后来找了个理由说是,那天是他生日,他以为你做那锅粥是给他庆生的。”   我一愣,筷子差点没拿稳:“那天不是他生日啊。”   “他知道不是。但他说,就当你给他提前过了。”   我安静了几秒,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很嫩。   “江幻,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帮人,每一个都有点奇怪。”   我已经吃饱了,不自觉的用筷子怼着碗里的面条,继续说。   “你们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在我看来,我平平无奇,甚至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也没有人家的好身材……而你们样样都很优秀,那么多优秀的追求者……”   江幻没有等我说完:“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冉苒,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冉苒。”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我知道只是安慰我而已。   我自顾自的说道:“林逸飞明明喜欢我,却能在群里跟着沐星辰一起起哄让我和你凑一对。沐星辰明明也喜欢我,而且每次都会被人看着像…,也不管别人怎么笑他。方严从来不说喜欢不喜欢的话,但他的每次行动都非常明显。唐亦泽呢……我从小被他管到大,但他永远第一个冲到我身边。你也一样。你们每一个人的喜欢,方式都不一样,但没有一个人强迫过我。”   “而且我理解沐星辰对我的喜欢,我们算得上青梅竹马,只是中间分开过两年,这种喜欢可能只是经常在一起的习惯导致的……唐亦泽是因为被我父母收养,对他来说照顾我已经成为习惯……可是…你们又是为什么呢?当队友的时间太长了,所以产生的假象吗?”   “可是,我又能感受到那不是这样的感觉……而你们就那样在我身边陪伴我,除了是队友以外的陪伴,谁也没有离开,谁也没有越界。”   我没有注意到江幻的表情,只是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想法。   让我再次想说的时候,江幻打断了我的话。   “越界过。”他说。   我转头看他。   “我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喜欢上的你,但是…也许是刚见面的那种相依为伴的感觉…也有可能是朝夕相处中的点点滴滴…”   “但是我越界过…上次在别墅里吻你,就是越界。我当时没有问你可不可以,后来一直后悔。每次想起就觉得那是趁你情绪激动的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虽然你不是这样想的,但对我来说,那就是越界。”   “那如果我说……”我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晰。   “如果我说,我没有觉得那是越界呢。”   “毕竟我们也是人,都会有一些他们普通人也会有的感觉,不是么?”   江幻转过头看我。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峻。   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撞上,谁也没有移开。床头柜上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脸一半照亮一半隐在暗影里。   “你刚才问我怕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用尽了今晚所有的克制。   “我怕的不是和你住一间房。不是和你躺在一张床上。不是这些事本身。我怕的是……你看我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你刚才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穿着睡衣坐到我旁边,你的胳膊和我的胳膊只隔了两指宽的距离。我能闻到你洗发水的味道。你的呼吸声,你的体温,能看到你说话时嘴唇的开合……这些每一个细节我都在注意,我没办法不注意。因为对我来说你从来就不是普通队友。你是冉苒。”   我紧张的眨了眨眼睛:“你是在……表白吗?”   “不是表白,表白的话,那晚我已经说了……冉苒,我好像……无法压抑自己的内心了……”   他的手撑在床单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几分,胸腔起伏的幅度在暖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你现在看我的样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再这样看我一下,我的理智大概就要碎了。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可是我怕这次会比上次更失控。上次至少还知道退开,这次……”   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现在就说。任何时候,只要你说了,我立刻就停。我会自己处理好一切……”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和我的脸,眼底泛起无法再压制的火焰。   而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你知不知道…”我的声音很轻,手指却慢慢抬起来,碰了碰他撑在床单上的手背。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情绪是你自己消化,克制是你自己克制,后悔是你自己后悔。连上次吻了我,你都能把它变成愧疚压在心里这么久。你累了,江幻。也许…今天…可以…”   他把另一只手也撑到了我身侧的床单上,整个人将我圈进他怀里。   他俯下身,额头快要碰到我的额头。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声音低哑而克制:“我…可以吻你吗。”   窗外的夜风拂过窗帘,带进来一丝小镇夜晚的凉意。   江幻低下头,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额头。很轻,很克制。   然后是我的眉心,我的鼻尖。   他的吻一路往下,每一次落下都比上一次停留得更久一点。   最后他的嘴唇停在我的唇角,没有直接吻上来,只是轻轻地贴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微微发抖,他的手从我手腕上移开,抚上了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颧骨。我也感觉到我的呼吸开始不平稳了。   “可以吗。”他又问了一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伸手扶住他的后颈,指尖穿过他还没干透的发丝,把他拉向我。   我们的嘴唇终于碰在了一起,他吻下来的瞬间,我和他的身体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热,呼吸也是烫的,但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疼我。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间,托住我的后脑勺,吻从嘴角移到唇心,从轻缓的试探变成更深的、更缠绵的纠缠。   我在回吻他,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T恤布料,把他拉得更近。   他微微退开一点,额头的汗沾湿了我额前的碎发。   “冉苒…”他的声音低沉的几乎听不清:“如果你现在叫停……”   我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他胸前,指尖触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江幻,也许…我们今晚…可以…放下一切伪装…你,可以不用再压制自己的情感…”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受控制。他的吻再次落下来。这一次没有了试探,没有了小心翼翼的克制,只有被压在心底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温柔和渴望。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我们身上,指尖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滑,所过之处像是留下了一串细小的火焰。   窗外小镇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夜风还在轻轻拂动着窗帘。 晨光的温度   我率先醒了过来,隐约感觉到有光透过眼皮,感觉到身上的酸痛,但是身后却有一片均匀而温热的触感贴着我整个后背。   不是隔着衣料,是皮肤贴着皮肤的、能感受到另一颗心脏跳动的、毫无保留的温度。   我花了好几秒才把昨晚的记忆拼回来。   酒店房间里,暖黄的台灯,他撑在床单上的手指,他一遍遍问我的那句可以吗。   第一次的时候他的声音紧张得几乎发颤,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呼吸急促而滚烫。   第二次是在半夜,我半梦半醒间被他揽进怀里,他在我耳边哑着嗓子又问了一句还可以吗,我迷迷糊糊地点了头,后面就没有印象了。   后来还有没有第三次、第四次,我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的手臂始终紧紧地圈着我的腰,只记得他问了好多次,可是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了;   只记得他在结束后依旧把我抱得紧紧的,唇贴在我额角,一遍遍地低声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温柔,叫得我心口发酸。   我想翻身,想看看他醒了没有,想用手碰一下他搭在我腰间的手臂,然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左臂从我的颈下穿过,手掌绕上来扣在我的肩头,掌心完全覆在我的皮肤上。   右臂死死地缠在我腰上,手掌包着我的整个手背,十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紧紧扣住。   连他的一条腿都压在我的腿上,将我的腿紧紧地包住了。   我们之间没有睡衣的阻隔,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腹肌贴着我的腰窝,腿贴着腿,每一寸接触的皮肤都在无声地提醒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睡得很沉。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后颈,温热的气息穿过我碎发的间隙落在皮肤上,均匀而绵长。   他的睫毛在睡梦中偶尔轻轻颤动一下,眉间那道平时总是微微拧着的痕迹完全舒展开来。   昨晚他确实累坏了,连续开了那么的车的车,在服务区那晚根本没睡好,昨晚又折腾到不知道几点。我忽然有点心虚地想,他的疲惫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如果我会开车的话,还能帮他分担一些的…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被他扣住的左手,想从他指缝间抽出来。   动作幅度极小,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几乎是立刻收紧了,条件反射般把我的手握得更用力,眉心在睡梦中微微拧了一下,嘴唇蹭到我的后颈,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字句,但语气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然后他把我往怀里又捞了捞,腿收得更紧,像是在确认我还在。然后他又沉沉睡去,呼吸恢复了均匀。   我无奈地放弃了挣脱的念头,用空闲的右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光线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已经是中午十一点过十几分了。   退房时间早就过了。更让我震惊的是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数量。   星河小队群聊显示九十九加,我们宿舍三人小群也有十几条,还有好几条私聊。   我点开星河小队的群,手指快速往上滑,滑到消息最早爆发的那个时间点,凌晨一点左右。   一条孤零零的消息,是江幻发的,只有四个字。   【星河小队摸鱼群】   #江幻(猎人) 已到岭南。   #江幻(猎人) 【定位】   下面还带了一个自动定位,定位到岭南市某区某街道,精确到大概几百米范围。然后他再也没有发过任何东西。   我完全不记得他发过这条消息。   我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当时大概是一两点?   我记得我正被他从背后搂着,整个人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忽然伸手拿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单手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把我抱紧。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他在干嘛,他贴着我的后颈说了句:“报个定位,没事,睡吧”。   然后我就真的睡了。他居然能在那种时候还想到要给群里报平安。我想了想,脸不知觉的发烫。   群里其他人的反应也很惊讶。   沐星辰是第一个回的,凌晨一点过两分发了个消息。   <1:02>   #沐星辰(牧师) 收到!   #沐星辰(牧师) 收到!   隔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1:12>   #沐星辰(牧师) 等等??就你们俩?今晚住哪?酒店?哪家酒店?!?   #沐星辰(牧师) 你们不在总局住么?   #沐星辰(牧师) 嗯??   然后是连续好几条消息,间隔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急。   #沐星辰(牧师) 你们到了就好,但是为什么是你发定位而不是冉苒发?   #沐星辰(牧师) 她呢?她是不是累得睡着了?   #沐星辰(牧师) 还是不舒服?她最近在车上睡了好几次,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沐星辰(牧师) 江幻你照顾好她啊!   #沐星辰(牧师) 她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你要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   #沐星辰(牧师) 你们住的酒店有没有热水壶?什么牌子?几星级的?有没有浴缸?有浴缸的话让她泡个热水澡,上次她在岭南总局训练拉伤的时候泡了澡就舒服多了。   #沐星辰(牧师) 江幻?江幻!你回我一句!哪怕发个标点符号也行!冉苒!冉苒你看到消息回我!   林逸飞在凌晨两点左右冒出来,发了一张截图,是沐星辰那一连串消息的截屏。   <2:00>   #林逸飞(夜莺) 沐星辰,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林逸飞(夜莺) 凌晨两点。你一个人发了三十七条消息。   #林逸飞(夜莺) 方严被你吵醒了,现在在厨房里煮泡面,他说既然睡不着就吃点东西。   #沐星辰(牧师) 可不是被我吵醒的奥!   #林逸飞(夜莺) 我知道,是被方严煮泡面的香味馋醒的。   #林逸飞(夜莺) 另外,@江幻,发定位这种任务汇报格式应该按标准模板来!时间、地点、人员、状态。   #林逸飞(夜莺) 你少写了好几项,明天补上。   #林逸飞(夜莺) 后天也行。但必须补。   #林逸飞(夜莺) 最后,如果冉苒醒了,就帮我们转达一句,让她好好休息。岭南那边的豆浆油条比青海好吃,记得让她趁热吃。   <2:20>   #方严(青鸟) 队长,冉苒,到了就好。酒店附近有没有吃的?   #方严(青鸟) 冉苒上次说想吃岭南的特色,记得给她买。我煮了泡面。加了两个蛋。一个我的,一个沐星辰的。   #方严(青鸟) 他说他要减肥,我就没给他加。后来他又说不想减肥了,我就又给他加了一个。所以碗里有三个蛋   后面他配了一张泡面锅的照片,锅里确实漂着三个荷包蛋。   我知道,方严说的这些没有用的话,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唐亦泽的消息在凌晨两点多,只有一条,四个字   <2:30>   #唐亦泽(法师) 到了就好。   但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唐亦泽(法师) 江幻,冉苒的手机是不是没电了。让她充电。明天早上给我回个消息。   隔了大概一小时,凌晨三点多,他又发了一条。   <3:20>   #唐亦泽(法师) 没有异常吧。   看起来是疑问句,但他连问号都没加。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其罕见的情绪外露了,唐亦泽这个人,从来不在群里问超过必要范围的问题。   他问了,就说明他在意。而他在意的方式就是凌晨三点还不睡,盯着群里等回复。   我退出群聊,正打算放下手机,发现江幻的手机就放在我的手机旁边。   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提醒。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屏幕上弹出预览。   “您的房间已续住成功,退房时间延长至明天中午十二点。”   续住?他什么时候续的?也是昨晚?在那种间歇里他不仅发了定位,还续了酒店?   我拿起他的手机想要仔细去看那条续住的时间是几点。下意识地把屏幕举到自己面前。屏幕亮了一下,前置摄像头旁边的红外感应器闪了闪,然后居然解锁了。   主屏幕出现在我眼前。我盯着那几个整整齐齐的APP图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满脸疑惑,他什么时候录的我的面部?我完全没有印象。   是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录的?但是他不是那样的人。   还是更早?总不可能是昨晚那种时候录的吧,不可能,昨晚他的手根本没空拿手机。   一定是之前就录好的。但为什么要录我的脸?他就不怕我拿到他的手机乱翻?   短信收件箱里躺着好几条酒店发来的确认信息。续住成功。退房时间延长。感谢您的入住。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未读消息列表。   【林逸飞的私聊】   #林逸飞(夜莺) 江队,你已经快三个小时没回消息了。   #林逸飞(夜莺) 我本来不想多想,但你以前从来不会忘了报备。   #林逸飞(夜莺) 如果你是在忙,忙完之后回个标点就行。   #林逸飞(夜莺) 如果冉苒睡了,你帮她掖一下被子。   #林逸飞(夜莺) 她睡觉喜欢踢被子,在别墅的时候我半夜帮她盖过好几次。   #林逸飞(夜莺) 不是故意偷看,是路过她房间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严。   #林逸飞(夜莺) 你也知道她那个门锁不好使,回去之后我帮她修过了。算了,你当我没说。晚安。   沐星辰的私聊是刷屏式的,一连串的语音加文字,从凌晨一点一直发到早上七点。   【沐星辰的私聊】   #沐星辰(牧师) 江幻!你回我消息!冉苒呢!你们俩是不是睡了……   #沐星辰(牧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是不是都睡了!算了算了我不问了,你醒了给我回个标点就行。   #沐星辰(牧师) 我刚才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但我撤回不了了。   #沐星辰(牧师) 你当没看到就好。我真的只是担心你们。   #沐星辰(牧师) 虽然知道你肯定不会让她有事,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会担心。   #沐星辰(牧师) 你懂吗。算了你不懂。你要是懂的话就不会关机睡觉了。   方严的私聊只有简短的两条。   【方严的私聊】   <6:30>   #方严(青鸟) 队长,早饭吃了没。我煮了粥。皮蛋瘦肉粥。放了两个皮蛋。   #方严(青鸟) 本来想放三个,星辰说太多了。我就放了两个。   未接来电更多。林逸飞打了两次,沐星辰打了六次,方严打了两次。唐亦泽也打了一次,是凌晨近两点打的。   江幻一个都没有接。也许他根本没听到,也许他听到了但选择了不接。   以我对江幻的了解,大概率是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扔在了床头柜上。因为昨晚那个时候,他正在……   我把他的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然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们三个人的宿舍群。   宋念念发了一条消息,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冉苒!你是不是跟江幻单独出去玩了!你们俩现在在岭南对不对!”   我愣了好几秒。然后我回了个问号,追了一句:“你从哪听说的?”   她秒回了一张截图。是沐星辰私聊她的对话框。   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多。沐星辰给她发的第一句话是:“念念同学,早上好。有件事想请教你。”   宋念念回他:“你叫我念念就行,不用加同学。什么事?”   沐星辰说:“就是……我有一个朋友。真的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喜欢的女生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出差,住酒店。那个女生平时比较爱睡懒觉,如果她睡到中午还没醒,你觉得我朋友应该打电话叫醒她,还是让她继续睡?”   宋念念回:“你确定你说的朋友不是你自己?”   沐星辰发了一连串否认的表情包,然后说:“真的不是!是我队长。江幻。他和冉苒去岭南了。昨晚只发了个定位就没消息了,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所以想问问你……以你对冉苒的了解,她会不会睡到中午才醒?”   宋念念在群里发完这张截图之后,紧跟着开始了她的饱和式轰炸:“所以!你跟江幻去岭南干嘛了!出差?什么差?你们寒假不是都回家了吗!你上次跟我说你寒假要回老家!你老家在岭南?还是江幻老家在岭南?还是你们一起回他老家了?不对!!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冉苒你跟我说实话!上次你穿着他的外套回来我就觉得不对了,现在单独去岭南,还过夜……你们是不是!!!那个了!!”   她发了一连串语音,每条都好几秒。   我随便点开一条,她的声音激动得像是中了彩票:“冉苒!我可是你们的CP粉头子!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磕你们俩了!你们在食堂坐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有戏!!江幻是不是在综合楼里跟你表白了!表白了然后呢!你们昨晚住的酒店还是他家?他家在岭南?不对你刚才说你们是去出差!!什么差事需要两个人单独去?还要过夜?还要住酒店?住几星级?有没有浴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昨晚有没有……”   她最后一个问题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刚要打字回她,身后的人动了。   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覆盖住了我拿着手机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把我的手指和手机一起包进他宽厚的掌握里。   他轻轻把手机从我手里抽出去,拇指在屏幕侧边按了一下静音键,然后把屏幕关掉了。   屏幕熄灭的那一瞬间,黑屏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他的下巴搁在我肩头,嘴唇微微抿着,耳廓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红。   我看着黑屏里的自己,脖子上有好几处深深浅浅的红痕,嘴唇有点肿。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锁骨上也有几道抓痕,肩膀靠近脖子的位置有一圈淡淡的牙印。   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那是我昨晚咬的。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之后,把我的手重新握回掌心里,十指自然地穿过我的指缝扣住。   然后他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另一条手臂收紧了圈在我腰上的力道,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又捞了捞。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皮肤传过来:“还没睡醒。再睡会。”   我整个人蜷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拂过我的后颈,温热而均匀。   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轻轻落在了我的后颈上。是一种更慵懒的、更亲昵的、更自然的触碰。   温热的鼻息和嘴唇的温度混在一起,顺着后颈蔓延到肩膀,在皮肤上画出不规则的轨迹。   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那些被吻过的地方,每一寸都还残留着昨晚的记忆,稍微一碰就会激起一阵酥麻。   “别怕,昨晚太放纵了。”他在我耳边说:“现在我只是想再抱你一会儿。不会再做什么。”   他顿了顿,嘴唇离开我的后颈,重新把脸埋进我的发间。他的呼吸依旧不太平稳,但他圈在我腰上的手没有再移动分毫,只是稳稳地、用力地、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压住体内还在翻涌的暗流。   窗外是冬日正午的暖阳,窗帘没拉严,有一线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把脸埋进他锁骨之间。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我发顶上。往他怀里靠了靠,听着他的心跳声重新闭上眼睛。 阁楼上的弹珠声   我们休息好之后,就继续往回赶路上了,中间歇了几次之后,就一直直达往回走了。当车子拐进别墅区那条熟悉的私人车道时,已经是隔天下午三点多了。   青海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江幻单手打方向盘拐过最后一道弯,别墅的灰白色外墙从松林后面露出来。一楼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显然屋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来。   “他们不会在门口列队欢迎吧。”我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有点心虚。   “不会。最多是沐星辰趴在窗户上。”江幻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但他推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昨晚的事,你想怎么跟他们说。”   “我……”我张了张嘴:“你呢?你想怎么说。”   “我听你的。”   “你上次在校门口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你说‘如果任何人问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我不会撒谎’。现在怎么就变成‘我听你的’了?”   “上次是上次。”他顿了顿。   “上次我们没有……”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懂他省略了什么。上次还没有发生昨晚的事,上次他只是亲了我。   而昨晚我们越过了那条线,走了很远。这种事,他反而不想让我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推到众人面前。他用沉默给了我一个缓冲的余地。   “那先别说。”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外套下摆。   “就说马局跟我说了异能失控的事,穆瑶给了资料,其他的……等我想好怎么说再告诉他们。”   “好。”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我脸颊上的热度。   沐星辰果然趴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他们俩怎么还不下车!”   江幻下车之后,走到副驾驶门口,给我打开了车门。   我刚迈上别墅门廊的台阶,大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   沐星辰激动的一路小跑到门口:“回来了!回来了!”   沐星辰整个人直接冲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可爱风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粉。   “冉苒!你们可算回来了!从昨晚凌晨一点到现在,你们整整失联了!!我算算……十几个小时!”   他冲到我面前来了个急刹车,沾着面粉的双手悬在空中,大概是想抱我,但想到面粉会蹭到我身上,硬生生忍住了。   他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皱起眉头:“等等,你换衣服了?你走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件……你那件外套呢?怎么头发也……你今天早上洗澡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用了酒店的洗发水?这个香味不是你平时用的那个牌子。”   “沐星辰,你能不能先让人进屋再问。”林逸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他的目光在我和江幻之间飘了一个来回,笑意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那么一丝。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再说。外面冷。我煮了热茶,方严烤了饼干……他说你们路上肯定没吃好。”   方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粗壮的手臂上套着一双明显小了一号的烤箱手套,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他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曲奇,黄油和焦糖的甜香从厨房一路飘到门廊。   他看看我,又看看江幻:“你们回来了。队长看起来比走之前还累,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冉苒看起来……好像也不太精神。”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看得出来你们是没休息好么?”   林逸飞被咖啡呛得咳嗽了好一阵。他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看了方严一眼,方严毫无察觉地继续端着他的曲奇。   沐星辰立刻追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你就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们俩昨天晚上到底……”   方严:“因为他们俩都换过衣服。而且他们身上的味道都是酒店常用的沐浴露味。”   我不由得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唐亦泽从二楼平台上走下来。他换了一件居家的深灰色毛衣,他的步伐不紧不慢。   他走到客厅中央,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才开口:“都坐下再说。江幻,你昨晚发的定位说已到岭南,之后没有任何后续汇报,直到今天中午才重新取得联系。我需要一个解释。因为我没想到,你们不会在总部过夜。”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   江幻在我身旁站定,没有坐。   他把从车上带下来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口。   把马占山说的关于异能失控的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当然,他说服务区的事时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没有提我单手掐着别人脖子把人拎起来的细节。说到穆瑶把她父母留下的研究报告放在我们车上时,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袋。   唐亦泽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在听到失控两个字时慢慢坐直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搪瓷杯边缘转了两圈,这是他紧张时为数不多的习惯动作。等江幻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你们住在哪里。”唐亦泽问。   “岭南市区的一家酒店。开车太累,不适合连夜赶路。她情绪波动比较大,在服务区休息不够安全。”江幻的回答滴水不漏。   “两间房?”   “一间。酒店只剩一间大床房,附近其他酒店全部客满。我本来打算打地铺,但后来……没有发生任何事。”   他说没有发生任何事时,语气极其平稳,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但他握着文件袋边缘的指节微微紧了一下。这个细节除了唐亦泽,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唐亦泽摘下眼镜,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看了江幻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也好。”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坐在一旁正端着茶杯准备喝第二口的林逸飞,听到也好两个字,杯子在唇边停了一瞬。   唐亦泽没再追问。他弯腰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那份泛黄的研究报告。   穆远山和顾敏的名字出现在封面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翻开内页,手指沿着数据图表的曲线缓缓移动。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翻了好几页之后,他的手指在某一张数据表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对着我们说道。   “这个问题不大。能解决。这份资料的研究方向完全正确……用外部共振来稳定开放式回路的思路,和我在青海大学综合楼裂隙事件后做的私下推演基本一致。我当时缺乏的是这个关键数据。关于异种能量融合后的衰减曲线。穆远山和顾敏在这方面的研究比我早了二十年。只要有了这些数据,加上他们留下的稳定公式,我能设计出一套不需要药物、不需要隔离、完全依靠异能共振来完成回路稳定的方案。”   他顿了顿,看向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目前的状况稳定吗。”   “目前稳定…”我指了指手腕上的监测手环。   “马局说这个手环直接连着他的监管系统,一旦出现异常他会第一时间收到警报。而且白夜在吊坠里也能帮我压制一部分。”   他看着这份文件说道:“那好。这份资料我先收着,从今天开始,每天抽时间研究。预计最快一周内能拿出初步方案。另外,马局说的那个专探员的女儿……”   说到这里,唐亦泽抬起头看着我:“穆瑶,她把她父母唯一的遗物给了你,这需要很大的勇气。你给她发过消息吗。”   “发过。她说让我管好自己。”   唐亦泽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够了。她不会说软话,但她说管好自己的时候,已经算是在关心你了。”   就在这时,江幻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拧。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号码前缀带着青海本地的区号。   他拿起手机,朝我们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按下免提键。   “您好,请问是江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压不住的慌张。   “我是赵启明。住在您的隔壁别墅区,松山别院。我是从物业那里拿到您电话的,说您是安全顾问,专门处理一些……一些不太寻常的事。”   “您说。”江幻直截了当的说。   “我家阁楼上,最近一直有弹珠声。”赵启明压低了声音。   “每天晚上都响,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特别规律!!弹珠落在地板上,弹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滚一小段。然后过一会儿,又来自.助.搜.书t.doruo.cn/2jIRaRoAg一遍。后来我怀疑是建材热胀冷缩,让人把阁楼地板全部掀开检查了一遍,水管、钢筋、隔热层,什么都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更可怕了。那个弹珠声开始移动了,从阁楼移到了我女儿房间的天花板上,就在她床的正上方。我女儿今年才六岁,昨天晚上我哄她睡觉,她忽然问我‘爸爸,为什么天花板上有人在玩弹珠’。我抬头看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停了。但我注意到她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水面在震动。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楼上跟着那个声音一起……在震动。只要能解决!钱不是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方严放下曲奇盘子,饼干也不吃了。   沐星辰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说:“弹珠声,这是经典的老式公寓灵异事件桥段。但松山别院是独栋别墅区。而且他说弹珠声能移动…那就不是建材问题了。”   林逸飞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转着手腕上的手串。方严把烤箱手套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手臂环抱在胸前,表情难得地严肃。   “赵先生…”江幻对着手机说。   “您说只要解决,钱不是问题。但我们是按风险评估来决定接不接的,不是按金额。您还有没有其他细节?比如家里除了弹珠声,有没有人感觉身体不适,或者看到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启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贴着手机扬声器才能听清:“我女儿……她说她看到了。就在昨晚,弹珠声响完之后,她看到天花板角落里伸出来一只手。很小,白白嫩嫩的,她说像是一个小婴儿的手。那只手在天花板角落里扣了几下,然后就缩回去了。她说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撒谎。而且我女儿从来不说谎。”   “把地址发给我。”江幻说:“我们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后,我们也讨论起来这个事情。   “松山别院,就在我们隔壁那片别墅区,开车过去不到十分钟。”林逸飞说道。   “隔壁别墅区闹鬼,这种事如果让叶寒知道了,肯定又要说我们自带吸引异常事件的体质。你们想想……综合楼裂隙是被我们撞上的,骨刀刺客是冲冉苒来的,现在连隔壁邻居家阁楼上的弹珠声都要找我们处理。青海市那么大,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周边出事?”   唐亦泽:“因为我们这片区域本来就是异象局选定的监控盲区。”   唐亦泽翻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当初把别墅选在这个位置,就是因为周边能量场复杂,适合潜伏。但反过来想,这种环境本来就容易滋生灵异事件。”   “先别讨论了,我们先过去看看!”江幻已经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沐星辰带灵能探测仪。方严带束缚装备。林逸飞在别墅外围布一层预警法阵。冉苒的感知力在室内环境里比任何仪器都管用。那个弹珠声如果是灵体发出的,一定会有能量残留。不管是什么,先去看看。赵启明说那个像小婴儿的手……如果是孩童灵体,通常的攻击性不强,但它们一旦出现就意味着那个空间至少有过非正常死亡。无论如何,天黑之前完成初步勘查。”   “那我呢。”唐亦泽合上笔记本电脑。   “你留在别墅。那份资料需要尽快出方案。而且……”江幻扣上风衣的扣子。   “如果我们在松山别院遇到超出预期的情况,需要有人能在后方调度支援。”   “可以。”唐亦泽没有坚持,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注意安全,随时联系,不要逞强。   我换好作战靴从二楼跑下来的时候,沐星辰已经挎着便携式灵能探测仪站在门口了,探测仪的天线还没完全展开,被他扛在肩上像一根钓鱼竿。   方严正把束缚装备收进随身装备包里。   林逸飞靠在门廊柱子上,用粉笔在台阶上画最后一个预警符文的收尾一笔:“画好了!这样唐亦泽这边有什么情况我们都能知道!唐亦泽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啊!”   唐亦泽点了点头:“你们…注意安全…”   唐亦泽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神看着我,我能看到他眼中的担忧,我微微摇了摇头,竖了个大拇指表示没问题。他这才淡淡一笑。   江幻站在车旁,已经发动了引擎。   “出发吧。”他说。 童痕   赵启明的别墅在松山别院最深处,是一栋仿欧式风格的三层独栋。   红瓦白墙,前院种着两棵修剪齐整的塔柏,车道上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闹鬼,光看外观,这房子简直能上家居杂志封面。   赵启明本人和电话里给人的印象完全一致。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羊绒衫,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眼袋松垮地挂在眼下。   他站在门廊下等我们,身边还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应该是他太太。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怀里抱着一只毛都快掉光的旧布熊,脸蛋粉嫩嫩的,但眼圈红红的,显然最近没睡好。   “江先生!你们可算来了!”赵启明快步迎上来,握着江幻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看向我们几个人。   “这几位都是您的同事?”   “技术团队。”江幻简短地介绍,没有多说。   他朝沐星辰看了过去,沐星辰立刻会意,从背包里掏出便携式灵能探测仪开始在前院扫描。   方严把装备包放在门廊下,束缚装备从包里露出半截,他用身体挡住赵启明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装备往里塞了塞。   “赵先生。”我在江幻身后站定,目光扫过门廊天花板上的石膏装饰线。   “您说昨天晚上弹珠声移动到了您女儿房间的天花板上,当时大概是几点?”   “凌晨两点左右。”赵太太接过话,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乐乐被吓醒了,哭着跑来找我们。她说天花板上有人。我们去了她房间,开了灯,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的水杯…我亲眼看到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波纹,明明没有人碰那个杯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语气很克制,一看就是那种不习惯在孩子面前失态的母亲。   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指着我脖子上的吊坠:“姐姐,你那个亮亮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山鬼花钱吊坠。   白夜正在里面翻身,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咕噜声,而是一种更警惕的、更戒备的轻微震动。   它在感应到什么。可连我的感知力都还没来得及捕捉到任何异常,白夜却已经醒了。   “这个是姐姐的护身符。”我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   “乐乐,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只手,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是大的还是小的?是白的还是别的颜色?”   乐乐把脸埋进妈妈的肩膀,闷闷地说了句:“小的,比我的还小。”   然后她就不肯再说话了,只是把那只旧布熊抱得更紧了一些。   赵启明把我们领进客厅。   这栋别墅的装修风格和外观一致。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贵的抽象画。   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公道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看来在我们来之前他一直在喝闷茶。   他把茶具推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典型的生意人强压着情绪整理思路的语调开始讲述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赵启明说道:“这栋别墅是去年冬天买的,之前是一对老夫妇的度假房,老夫妇移民去了国外,房子空了大概有大半年。在装修上,我只改了软装,硬装和阁楼完全没动。弹珠声第一次出现是在搬进来一周后的深夜。我当时以为是楼上小孩在玩…是什么玩具滚落的声音。后来发现楼上没人,才意识到不对劲。我查了监控,找过物业,叫过装修队……什么也没查到。昨晚是弹珠声第一次移动,也是我女儿第一次看到那只手。”   后面他越来越激动的说:“我不是那种迷信的人,但这种事情用科学解释不了。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我觉得那个弹珠声像是在找一个能听到它的人。之前它在阁楼上敲了那么久,没人听到,它就换了个地方。现在我女儿听到了,以后会不会又换到别的地方!!我不能拿女儿的安全去赌。”   “您太太也说乐乐房间的水杯里有波纹…”林逸飞靠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串。   “但当时房间里只有乐乐一个人对吧。”   方启明:“对。我太太进去的时候只看到杯子里有水纹。”   林逸飞:“那说明引起振动的能量源不在房间里。”   林逸飞顿了顿接着说道:“在楼上。波纹是因为楼上有东西踩在了您女儿房间天花板正上方的位置,那个震动通过楼板传到了杯子里。”   “您是学建筑的?”   “不是。只是对振动比较敏感,以前学过一点声学基础。但原理都一样……如果楼上什么都没有,楼下就不会有震动。反过来,既然楼下测到了震动,那楼上就一定有什么东西站在那个位置。”   “因为您说房间里没有震动的声源,所以排除了地面震动导致的共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方严在装备包里翻找东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赵启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太太把已经睡着的乐乐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我:“赵先生,我们现在需要分两路检查这栋房子的能量分布。”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路去阁楼勘察弹珠声的来源,一路在二楼乐乐房间的楼下对应位置做同步监测。一旦阁楼有任何能量异常,我们都会第一时间捕捉到。您和太太先带乐乐去一楼客厅休息。别墅暂时不要开空调和暖气,所有电子设备保持静音。如果有别的家人,尽量集中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要分散。事情不解决之前,今晚不要上二楼。”   “都听你们的安排。”赵启明点头。   我们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阁楼的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嵌在天花板上的活板门,垂着一根拉绳。   江幻伸手一拉,折叠梯无声地滑下来。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干燥木材的气味从阁楼口涌出来。   “能量残留很淡…”我把感知力满满释放出来,朝阁楼深处探去。   “但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痕迹…不是怨念。更像是……某种重复性的动作被刻进了空间本身。但是…似乎有另一种能量的存在。”   “回响么?”沐星辰问。   “不太像。回响没有温度变化。但这个有。每隔一段时间,阁楼某个固定的位置会出现一次极短促的温度下降。”   我指向阁楼东南角:“那里。温度最低的时候大概比周围低好几度,但每次只持续大概一两秒就恢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碰了一下地板,然后立刻缩回去了。”   江幻率先爬上阁楼。阁楼空间不大,斜屋顶从两侧压下来,人只能站在中间最宽敞的区域。   几缕天光从屋顶的通风百叶窗里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条纹。   赵启明说他没动过阁楼的硬装,从现场来看确实如此。地板是老式的实木长条板,拼接处已经有轻微的缝隙;墙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角落堆着几口落满灰的旧箱子。但地板很干净,没有脚印,没有拖痕,也没有弹珠滚过的痕迹。   “如果是回响,通常会在固定的位置重复同一个动作。但这个弹珠声会移动……从阁楼挪到了乐乐房间的天花板上。回响不会改变位置。”   我走到东南角,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板。   木头冰凉干燥,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灰尘。我闭上眼睛把感知力从手掌灌入地板,沿着木纹的纹理往深处探去。   几秒后我猛地睁开眼,那股瞬间的彻骨寒意直接透过木板传到了我的手心里。   不是冰块那种物理性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内部往外渗的寒…像极细的针顺着指骨蔓延而上。   “下面。地板下面大概不到一掌宽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很冷的东西。不是金属,不是冰块。是……”   我还没说完,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弹珠落地声。所有动作几乎同时定住。那声音太近了……就在我们正上方。   可阁楼上面就是屋顶,只有瓦片和防水层。然后是第二声……弹珠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滚了一小段,停住。声音消失。阁楼恢复了安静。   “又来自.助.搜.书t.doruo.cn/2jIRaRoAg了又来自.助.搜.书t.doruo.cn/2jIRaRoAg了!”楼下传来赵启明压抑不住的惊叫:“就在乐乐房间正上方!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们飞快地冲下阁楼,从二楼直奔乐乐房间。小女孩已经被母亲抱在怀里,旧布熊掉在地上。   她指着天花板角落,声音发抖:“那只手又出来了!就刚才……你们进来之前……它扣了一下墙角,然后就缩回去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刷得雪白平整的乳胶漆墙面。   但我的感知力告诉我……在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正在快速消散的冷点。温度已经开始回升,但空气里残留的能量波动还没有完全散去。   “沐星辰,探测仪。”我说。   沐星辰把探测仪的天线对准天花板,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极其微弱的波纹,属于灵体触碰后残留的典型信号,强度很低,但频率稳定。   沐星辰盯着屏幕说道:“不是活人,也不是怨灵。这个波动太弱了,还不如上次综合楼那些鬼影的十分之一。更像是……某种低阶灵体。通常是小孩子的……不对,是婴幼儿。两三岁,不会再大了。这种年纪的灵体通常无害,但问题是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会无故产生怨念,它们的灵体留存通常只有一种原因。非正常死亡,没有得到安葬,或者是死前受到了极大惊吓。当然,即便是在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这个年纪的灵体也很少会具有攻击性,它们只是在重复生前最后的动作。”   “弹珠。”我看着屏幕上那条渐弱的曲线:“他生前最后一次玩的东西,是弹珠。”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江幻已经走到墙角,伸手轻轻敲了敲天花板。   声音很闷,他敲完之后没有停,而是沿着墙角和天花板接缝的位置,用指节一点一点地敲过去。   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那个表情我很熟悉,看来是有情况了。   “这个角落后面不是墙,是空的。隔墙后面有空间……夹层。”   赵启明听到江幻的话之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让人拿了一把撬棍和一把锤子上来。   方严接过工具,在江幻标记的位置轻轻撬开了天花板和墙壁之间的接缝。   隔墙内侧嵌着一个极小的空间,大概只有一块砖头那么宽,藏在承重柱和隔墙之间的夹缝里。这种夹层原本不该存在,是装修时为了包管道或者补结构随手封死的边角料空间。   而这个夹层里面,放着一个盒子。是一个手工钉成的、做工粗糙的小木盒,木头已经发暗发灰,边缘有几道钉子翘起来的锈痕。   盒盖上刻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自己刻上去的。字体很稚嫩,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难受,那是一个孩子能写出来的最好的字。   “小宇。”   可是,两三岁左右的孩子,怎么可能去刻出这样的字,怎么能刻出来的呢?   方严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盒子。   他的表情难得地严肃,粗犷的眉骨在昏暗的阁楼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   方严:“这个盒子放的位置太奇怪了。正常人家不会把东西藏在隔墙夹层里。这要么是藏东西……要么是藏证据。”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而且这个孩子的名字……小宇。赵先生,你买房的时候上一任房主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小宇的孩子?”   赵启明努力回忆了半天,茫然地摇头。   赵启明:“上一任房主是一对老夫妻,姓陈。他们有两个孙子,一个叫浩浩,一个叫明明。从来没有一个叫小宇的。”   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等一下……陈家老夫妇卖房的时候提过一件事。他们说这栋房子的阁楼在翻修前有过一个很小的储物间,后来改成了现在的开放式阁楼格局。储物间里有一个小床,还有一些旧玩具。他们说那些玩具是孙子们小时候玩的,我们没动,就原样留在阁楼角落里了。”   我们又回到了阁楼。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阁楼角落那堆落满灰的旧箱子。   江幻走过去打开最上面那口箱子。里面是旧衣服和旧报纸。第二口箱子是旧窗帘和几个坏了的小家电。第三口箱子打开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箱子里是一个发黄的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套旧儿童睡衣、一个已经褪色的塑料小碗、几个早就干涸的水彩笔帽。   还有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嵌着一抹蓝色的彩带。   压在塑料袋最底下的,是几张泛潮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大概两三岁的男孩,瘦瘦的,剃着小平头,笑得没心没肺。他手里拿着那颗蓝色弹珠,对着镜头举得高高的。   江幻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小宇,三岁生日”。字体和木盒上刻的那个“小宇”一模一样。   “这不是他们的孙子!”赵启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老夫妻说只有两个孙子,从来没有一个叫小宇的。那这个孩子是谁的?为什么他的东西全在这里,为什么他被藏在夹墙里……这个房子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逸飞靠在乐乐房间的门框上,手里转着手串。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他的东西全在一个杂物箱里。他的名字写在照片背面,他的木盒藏在墙缝里。这不是搬家遗落。这是有人在他死后,把他的痕迹从这个房子里抹干净了。所以老夫妻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但这个孩子还在这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过这栋房子的人。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当作这栋房子的主人。”   我默默地说道:“不一定,一直有一个无形的能量也在这里…”   方严默默地把撬棍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眶有点红。   沐星辰咬紧牙关,把探测仪的天线收起来,别过脸去。   弹珠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不是在二楼儿童房,是在我们中间。就在那个木盒上面。   透明的弹珠在木盒盖子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滚了一圈,停在了“小宇”两个字的旁边。和照片上那颗蓝色弹珠一模一样的位置。 阁楼上的疯女人   我们再次回到二楼查看那个木盒。   我盯着木盒上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后背忽然爬上一层寒意。不是因为害怕那个叫小宇的孩子,而是因为我终于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这个木盒的刻痕太深了。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手指的力气根本不足以在硬木上刻出这么深的笔画,而且两三岁的孩子怎么会写字呢,更不用说把钉子钉进木板边缘。钉孔周围还有好几道滑脱的锤痕,每一道都带着成年人的力道。   “江幻!”我压低声音。   “这孩子不可能自己刻出这个盒子。笔迹是孩子的笔迹,但刻痕的深度是成年人才能做到的。有人帮这个孩子刻了他的名字,然后在他死后,用这个盒子把他的遗物封进了夹墙里。”   江幻接过木盒,翻到背面,手指沿着木板边缘的钉子孔慢慢摸过去。   片刻后,他的手指在一处钉孔旁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是人的指甲在木板上抠出来的,指甲折断后残留的角质碎屑还嵌在木纹里。   “指甲印,不是刻刀。是人用手指硬抠出来的。有人在钉死这个盒子的时候是把它抱在怀里钉的。指甲都抠断了。”   他放下木盒,眉头微微拧起:“那个人是谁?”   “这栋房子里还有另一股能量。”我站起身来。   将自己的感知力更加的扩大开来:“之前我以为是那个孩子的灵体残留太弱,干扰了我的判断。但现在……那个孩子的能量是温和的,没有怨气,没有攻击性。可我刚才在阁楼上感知到的温度下降不是他造成的。有另一个东西在这里。不是灵体,不是回响。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怨灵。但它的怨气波动极低,低到几乎和儿童的能量融为一体,所以我一开始没怀疑这股力量,以为只是干扰。它不像任何我见过的怨灵那样会主动释放怨气,它把怨气压在核心深处,像是缩在一个壳里。它在藏着自己。”   “它不想被发现。一个不想被发现的怨灵,要么是太弱,要么是……太聪明。”   就在这时,阁楼传来一声巨响。不是弹珠落地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重的、钝重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衣柜推倒在地板上的撞击声。   整栋别墅的楼板都跟着震了一下,乐乐房间的吊灯来回摇晃了好几秒。   楼下客厅里,赵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乐乐被吓醒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所有人不要乱动!”江幻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   “方严,护送赵先生一家三口离开别墅,到我们车上等着,车门锁好,任何人不要下车。直到我们出来或者我给你发信号。如果半小时内没有任何消息,直接联系叶寒。”   方严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了一句。   方严:“收到!”   他用身体护在赵启明一家前面,把抱着乐乐瑟瑟发抖的赵太太和脸色惨白的赵启明迅速带向门口。   乐乐趴在母亲肩膀上,旧布熊从她怀里滑落,掉在门廊的台阶上。   方严弯腰捡起来,塞回乐乐手里,然后拉开车门把一家三口送进后座。   他的动作极快却丝毫不慌乱,关上车门之后他就站在车门旁边,铁链在他身周缓缓旋转,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江幻快速做出决定:“沐星辰,冉苒,你们留在二楼乐乐房间,不要分开,保持通讯畅通。一旦感知到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报告。林逸飞,跟我上阁楼。”   江幻右手一翻,十字架项链已经化作光剑,剑身上的白光照亮了阁楼入口。   他和林逸飞的身影消失在阁楼活板门上方。   我站在乐乐房间里,感知力全力铺开,试图追踪那股诡异的怨灵波动。   沐星辰站在我身侧,戒指上的银光已经亮起,念力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防护罩,把我和他同时笼罩在内。   他低声问了我一句:“那个东西,你感觉到了吗?”   我说:“感觉到了,但很奇怪……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变,从极其微弱的背景噪音突然开始急剧攀升,像是冬眠里的猛兽,猛然苏醒一样。”   然后阁楼传来第二声巨响。   这一次不是撞击声,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爆裂音。   紧接着是江幻一声压低了但依旧清晰的声音:“退!”   然后是林逸飞的念咒声被打断的闷响。   我拉起沐星辰跑了过去:“出事了!快去看看!”   沐星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我们一起跑了出去。   活板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江幻从阁楼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作战靴在地板上砸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光剑的剑芒在他落地时拉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林逸飞紧随其后,他的黑曜石手串已经全部亮起,九颗珠子悬浮在手腕周围高速旋转,他在半空中就开始结印,指尖的蓝色法阵光芒正在快速扩散。   但没等他把封印阵完成,阁楼口涌出一股肉眼可见的冷气,带着黑灰色的雾气、空气都在这个瞬间发出尖啸的怨灵潮。   “来不及了……快跑……!!”江幻一把拽起我的手就向楼梯冲去。   沐星辰几乎是同时启动,念力在他身后推动。   林逸飞顾不上完成结印,翻身从楼梯扶手上翻下来,黑曜石手串在他手腕上撞出急促的脆响。   他在最后压阵,双手在跑动中重新结印,准备随时应对身后的追击。   那股冷气追着我们一路往下,速度极快,我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   我感觉到它在靠近我,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沿着我的脊柱往上摸的阴寒触感。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我后颈呼气,是冷的,带着一种腐烂的甜香。   我们冲出一楼大门的那一刻,林逸飞在门廊上猛地转身,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繁复的手印。   紫色的法阵光芒从他掌心炸开,在黑曜石手串的增幅下瞬间覆盖了整栋别墅的外墙,紫光在墙体表面流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封印法阵。   但就在封印完全闭合的前一秒,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别墅内部撞上了我们所有人……那股怨灵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只巨手从里面狠狠拍了一下。我们几个人被同时震飞出去,滚落在前院的草地上。我被江幻护在怀里,他的后背撞上了塔柏的树干,闷哼了一声。   紫光已经将整栋别墅完全笼罩。   在封印的法阵光芒下,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别墅正面撞击着光壁。   那是一个瘦长的女人身形,头发极长,像枯草一样拖在身后,手指比正常人的长了一倍,指节弯折成不自然的角度。   她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扭曲而混沌,只有一只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来……那是一只充满绝望和狂怒的眼睛,瞳孔是碎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碎了。   她一下又一下地撞着窗户,动作疯狂而机械,每一次撞击都让紫光泛起一圈涟漪。但她撞不穿林逸飞的法阵。她被困在别墅里,只能在那道紫色的光壁后面无声地嘶吼。   方严从车门旁跑过来。   他蹲下来查看我们的伤势,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我肩头移开,然后转向江幻还在渗血的后背。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队长!你后背在流血…怎么回事?那个东西是什么?你们怎么搞成这样……冉苒你有没有受伤?沐星辰你胳膊上也破了……林逸飞你的手串怎么灭了两颗……”   林逸飞和沐星辰听方严说完,看了眼自己,摇了摇头,但是表情却非常的凝重。   “没事,被树蹭的。”江幻松开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站起来,把光剑重新化作十字架,低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有受伤之后才转向别墅的方向。   “里面有一个怨灵。不是普通怨灵,是藏了至少十几年的怨灵。她把怨气压在核心深处不释放,所以冉苒一开始完全没感知到。我们上阁楼之后她突然爆发……看样子不是被惊动的。她是在保护那个孩子。”   “保护那个孩子?”我从草地上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草屑:“你的意思是……”   “弹珠声,那个叫小宇的孩子的灵体……他是她的孩子。她把自己藏在隔墙夹层里,把怨气压到最低,十几年不释放任何怨气,就是为了不伤害他。但我们打开了木盒,她以为我们要伤害那个孩子。”   江幻看着别墅窗户后面那个还在撞击封印的疯狂身影,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一丝极其克制的复杂情绪。   “她不是恶灵。她是一个用自己最后一点理智把自己锁在阁楼里十几年的母亲。她把自己的怨气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怨气伤到孩子。我们动了她的孩子,所以她疯了。”   此刻我们的表情非常的难看了起来… 再入别墅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松山别院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冬夜的寒气里缩成一小团。   赵启明家的别墅被林逸飞的紫色法阵笼罩着,远远看去像是被扣在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玻璃罩里,罩壁上不断泛起涟漪,是那个女怨灵还在撞击封印。   从外面能看到她的身影在每一扇窗户后面闪过,长发拖在身后像一道枯黑的瀑布,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光壁。   每一次拍打都让紫光暗一分,林逸飞盘腿坐在门廊台阶上,双手掐诀,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黑曜石手串悬浮在他身前,九颗珠子已经有四颗彻底失去了光泽。   “她已经撞了快二十分钟了。她不会累吗?”沐星辰站在前院草坪上,仰头看着别墅二楼那扇被怨气震得不断颤抖的窗户。   “怨灵不会累。”   我走到沐星辰身边,看着眼前不断撞击的怨灵。   “她生前大概在阁楼里关了很久。这种怨灵的形成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十几年起步,几十年也不稀奇。她的怨气浓度和刚才测到的数据对不上……初始读数极低,现在却飙到了正常怨灵的好几倍。这说明她不是弱,是一直在压制自己。把自己压了十几年,现在忽然爆发,相当于一个憋了十几年的水库忽然开闸。她的力量还在上升。”   “那就更得速战速决。”   江幻拨通了唐亦泽的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   “我们需要装备支援。捕魂枪,两把。还有四套作战服,我们都在松山别院赵启明家门口。具体位置我发定位给你。开快一点。法阵撑不了太久。”   唐亦泽也没有废话,直接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向方严。   而方严听到捕魂枪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我们都知道捕魂枪意味着什么。捕魂枪是异象局专门针对凶煞之气过强的恶灵设计的制式武器,对普通人身体无害,但对怨灵的杀伤力极大。一旦用了这个武器,就证明面对的敌人是非常强大的。   江幻开始分配任务:“方严,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寸步不离守在赵先生一家三口身边。不管别墅里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车门半步。如果情况失控,立刻开车带他们离开这个别墅区。”   方严点了点头,把赵启明一家三口送进了车里,乐乐缩在母亲怀里,旧布熊被攥得紧紧的,小脸埋在妈妈肩膀上不敢抬头。赵太太用手捂着女儿的耳朵,自己的嘴唇却在发抖。   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还能隐约看到他拳头上隐隐泛起的光芒。方严站回车门旁,静默地观察着周围情况,始终没有说话。   江幻又看向沐星辰说道:“沐星辰,探测仪给我看一下怨气扩散的范围。”   沐星辰把便携式探测仪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不断扩散的红色区域。   以别墅为中心,怨气浓度正在向外蔓延,速度不快,但毫无衰减的迹象。   沐星辰分析道:“最慢二十分钟,怨气就会覆盖整个别墅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到时候别说隔壁邻居,就是小区门口岗亭里的保安都能感觉到。普通人接触到这种浓度的怨气,轻则噩梦连连,重则产生幻觉。而且……”   他顿了顿:斟酌了片刻,才说出口:“小宇的灵体还在里面。他母亲的怨气这么强,如果长时间近距离接触,普通灵体会被感染成怨灵。尤其是一个母亲,一个孩子……母子煞一旦成型,光靠林逸飞现在的法阵是压不住的。”   “所以必须在他们融合之前分开。”江幻严肃的说道。   我站在前院草坪上,仰头看着那扇窗户,后背的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沐星辰手里的便携式灵能探测仪滴滴作响:“怨气浓度还在上升。已经超过上次综合楼那些鬼影的总和了。而且,现在不是她一个人在撞。”   他把屏幕转向我:“你看这条红线,这是小宇的灵体波动。刚才还跟母亲的波动有明显区隔,现在开始重叠了。”   我看着屏幕上两条曲线:一条灰白,一条暗红,正慢慢交织。如果重叠到百分之百,就是母子煞。   林逸飞从门廊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在原有法阵基础上又叠加了一层封印,整整两层紫光把别墅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色有点白,手串上的珠子已经灭了好几颗,但他还是转过来朝江幻点了点头:“法阵加固完成,暂时还能顶住。但不能再拖了……她越来越强,这两层封印最多再撑一段时间。”   我们走回车子旁边。赵启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的羊绒衫领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但他说话的语气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江先生,我刚才又想了很久。中介说这房子翻建过,翻建之前是个老宅。但具体什么老宅,中介也说不清楚。我问我太太…她说搬进来之后偶尔会在半夜听到楼上有脚步声,但她一直以为是房子老了,木头热胀冷缩。”   “脚步声?”沐星辰皱起眉头:“什么样的脚步声?重的还是轻的?有规律吗?”   赵太太从后座探过身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刚刚哄睡着的的乐乐:“不是重的那种,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跟我先生提过一次,他说我太累了听错了。后来就没再听到过。”   她顿了顿,面露惊恐:“但有一次……大概半年前,我在厨房洗碗,乐乐在客厅玩。她忽然对着空楼梯喊了一声一起玩。我问她在叫谁,她说有个小朋友躲在楼梯拐角看她。我当时以为是她自己编的,小孩子嘛,总有看不见的朋友。”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但阁楼上的弹珠声就开始了。”   唐亦泽的车也很快赶到了。   他推门下车,深灰色风衣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手里拎着两个黑色装备箱。   他先把其中一口箱子放在草坪上打开,两把银色的捕魂枪并排嵌在减震泡沫里,枪身上的符文阵列正在发出淡蓝色的光晕。然后是四套深色作战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我的。   唐亦泽:“叶寒已经在查这栋别墅的历史档案了。”   他把作战服递给我继续说道:“你们先把情况说清楚。”   江幻用最简洁的方式把女怨灵的身份、小宇的感染进度、以及母子煞的风险讲了一遍。唐亦泽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唐亦泽听完江幻的话,将他话里的内容重新分析了一遍之后说道。   “这个怨灵在阁楼里压了十几年的怨气,一次爆发出来的力量比普通怨灵强好几倍。她现在处于完全失控状态,但母性本能还在。她攻击所有靠近她领地的人,同时还在找她的孩子。她自己不知道孩子在哪儿,因为小宇被藏在夹墙里,她生前被关在阁楼上,根本就没机会见到自己的孩子,死后灵体也没见到他。直到我们打开了那个木盒。”   沐星辰问:“所以她不是在攻击我们…她是在找孩子,我们只是恰好挡了她的路?”   唐亦泽点了点头:“对。但这不意味着她就不危险。一头在找幼崽的母熊比一头饿了三天正在狩猎的母熊更可怕。”   江幻接过捕魂枪,检查了保险和能量弹夹,然后挂在腰间。   他扫了一眼别墅窗户后面那道还在疯狂撞击的身影,下达了命令:“唐亦泽和冉苒协助方严守在车前保护赵先生一家。如果法阵出现裂纹,立刻布第二层封印。我、林逸飞、沐星辰,我们进去处理…”   “我不同意。”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我。   “我只要能和怨灵对视,就能对她进行短暂控制。你们用捕魂枪、用光剑、用法阵,都是正面对抗。正面打一个暴走的怨灵,打到最后不管输赢,时间都拖得太长了。小宇等不了。但如果在正面对抗中为我创造出一个短暂的机会,我能用操控术控制住她,就只需要一瞬…”   我看向唐亦泽:“就够你布好度化法阵。你度化母亲,小宇自然就不会再被感染。这才是最快的方式!”   “你进去,就要直接面对那个怨灵。她的怨气浓度已经高到连林逸飞的法阵都能撞出裂纹。你有多大把握?”唐亦泽说。   “和她对视就有把握。”   “如果她对你不感兴趣呢?如果她根本不给你对视的机会,直接攻击呢?”   “那就需要有人帮我拖住她。而拖住她的人,就只能依靠你们。只要把她逼到我面前,剩下的交给我。”   江幻看着我。犹豫片刻后他开口了:“抽签!谁去谁留,让签决定。”   方严从塔柏下面的灌木丛里折了几根细枝,握在粗大的拳头里,只露出参差不齐的顶端。   我们每个人都伸手抽了一根,我的是短的。我看着其他人手里的树枝,大家抽好后,也互相查看过去,最后留下的是林逸飞和方严。   “我在外面。”林逸飞说。   “我的也是长的,我和林逸飞在外面守着!”方严回答道。   江幻无奈的点了点头。   唐亦泽扔掉了树枝看着我说道:“两把捕魂枪,一把给江幻,一把给你。沐星辰的念力负责在危急时刻能把你们瞬间拉出别墅。你的作战服内侧贴一个异能稳定器,从穆瑶那份资料里临时改的,还没测试过,但至少能在你失控前给你一次强制稳定的机会。”   林逸飞靠在前车门上。他看到抽签结果后微笑就淡了几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门廊台阶上重新检查了一遍法阵的封印节点,加固了两处被怨气侵蚀得最严重的符文,然后走回来对着江幻点了点头。   “外面交给我和方严。法阵我每隔几分钟就加固一次,不会让它破。如果你们在里面需要紧急撤离,沐星辰的念力会把你们拉到前院。到时候我会在落地位置提前布好缓冲结界。方严!”   他转向站在车门旁那个沉默的大块头:“赵先生一家三口就交给你了。不管别墅里传出什么声音,不管地面怎么震,你的位置就是这扇车门。寸步不离。而我就负责这扇门的安全!”   方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外面交给我俩,江幻,你就放心去做你们的事吧!”   江幻已经穿好作战服,光剑在他手里亮起。他扫了一眼别墅窗户后面那道还在疯狂撞击封印的瘦长身影,然后转向我们。   “我再重复一遍作战方案。我正面牵制,冉苒在二楼阳台用捕魂枪压制她的移动路线,沐星辰封锁左侧走廊,唐亦泽从右侧包抄。目标是把怨灵逼到阁楼正下方的走廊死角。那里空间最窄,天花板最低,她没有太多闪避余地。切记,不能让她盾墙逃跑!一旦冉苒完成操控,唐亦泽立刻进场布度化法阵。所有人通讯器保持畅通。如果母子煞成型……沐星辰,你的念力是唯一能在那种情况下把所有人同时拉出来的手段。不要犹豫,直接拉。”   沐星辰站在门廊台阶上,看着我说了一句:“我的念力覆盖范围是整个别墅加前院。你在里面不管在哪个角落,只要喊我名字,我就能把你拉出来。一秒都不用等。”   “我不会喊的。”   我把捕魂枪挂在腰间,检查了一下作战服内侧那个异能稳定器的粘贴位置:“喊你名字就等于任务失败。今晚不会失败。”   法阵的光壁在我们踏入别墅大门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林逸飞在我们身后重新合拢了封印,紫光在门框上一闪,把别墅内外彻底隔绝。   客厅的水晶吊灯还亮着,但光线比之前暗了不止一半,灯丝在玻璃罩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在脸前凝成白雾。   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急。她在阁楼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木质横梁的同一个位置,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她在阁楼。”我压低声音,感知力顺着楼梯往上爬。   “小宇在二楼乐乐房间门口,灵体波动正在加速变红。”   “时间不多了。”唐亦泽翻开无字书,淡金色的符文从书页上浮起,缠绕上他的手臂。   “我先去稳住小宇。你们把她逼到死角之后给我信号。”   他说完便无声地朝二楼移动,作战靴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们三个人继续往上。螺旋楼梯的木质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走到一半时,阁楼的活板门猛地被撞开了。   那块厚重的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走廊墙壁上,石膏板被砸出一个凹陷的坑。   她从阁楼口爬了出来。   四肢反撑在墙壁上,长发倒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那只从发丝缝隙里死盯着我们的碎掉的瞳孔。   她的身体在天花板上倒悬着,手指插进墙壁的石膏板里,每动一下都在墙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她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裙子,裙摆碎成一条一条的布片拖在身后。她的胸腔里发出嘶吼,压抑而疯狂,一遍遍地撞在走廊墙壁上交叠成刺耳的共振。   女人:“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就是现在!!!”江幻一声令下,人已经冲了上去。   光剑在楼梯口划出一道火墙,火焰蹿上天花板,把她从阁楼通向二楼的路径暂时阻断。   她在火墙前面猛地刹住,身体在墙壁上翻了一个诡异的跟斗,长发扫过火焰边缘烧焦了几缕,发出刺鼻的腐臭。   林逸飞已经在别墅外重新加固了法阵,此刻正站在前院草坪上通过通讯器同步战场信息:“她在避开火墙!她往右侧走廊去了!!冉苒,她在朝你的方向移动!”   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捕魂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追着她移动的灰影。   第一发蓝光弹打出去,她提前半秒侧身躲过,弹头擦着她的肩膀钉进墙壁。   第二发我预判了她的闪避方向,子弹在她转身的瞬间击中她的右肩。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失去平衡从天花板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   但她没有停顿,落地的一瞬间就翻身弹起来,四肢着地朝我扑来。   “沐星辰!!封锁左侧!”江幻从楼梯口跃起,光剑直劈她的后背。   她被迫转向,翻身躲过光剑的剑锋,却正好撞进沐星辰用念力布下的透明墙壁。   “我锁住她了!不……不好!她还在动!”沐星辰双手前推,念力墙壁不断加厚。   怨灵被压在念力层上,指甲疯狂地抓着念力表面,发出指甲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   她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穿透念力,念力碎片在空中崩裂成银色的碎屑。   “她在侵蚀我的念力!这不是普通攻击!!她在用怨气直接腐蚀!”沐星辰咬牙顶着,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别跟她硬顶!”江幻又是一剑,把她从念力墙上逼退。   “冉苒!!引她去死角!唐亦泽已经在乐乐房间布置度化法阵的前置符文了,再拖几分钟就好!”   我收起捕魂枪,双手凝出一道水鞭。   水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住她的脚踝,我用力一拽把她往阁楼正下方的走廊死角拖去。   她嘶吼着挣扎,手指在地板上划出十道深深的沟痕,木屑四处飞溅。   江幻从侧面一剑斩断了她抓住门框的手指,她惨叫一声,身体失去支撑被我拖进了死角。   那是整条走廊最窄的一段。天花板低矮,两侧墙壁间距极小。林逸飞在外面通过通讯器喊道:“捕魂枪压制!!封她退路!”   他话音未落,两道蓝光弹从别墅外的法阵节点射出,精准地打在她身后两侧的墙壁上,封死了她后退的路线。   沐星辰用念力压住天花板,防止她再度爬上去。江幻的光剑横在她正面,极光色的火焰将她逼退到死角尽头。   她终于停了下来。后背撞上墙壁,四肢反撑着墙面,胸腔剧烈起伏,嘴里的嘶吼声越来越急促。   她的头发散开了一些,露出半张惨白的脸。五官清秀,眉眼间甚至还残留着几分生前的温柔。但那只碎掉的瞳孔死死地锁定了我。 怨魂…冤魂   就是现在。我迎上她的目光。   操控术从我的瞳孔刺入她的瞳孔,像一根针扎进一团翻涌的黑色风暴。那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我的意识……那是她生前最后的记忆。   一个年轻女人被关在黑暗的阁楼里。   门外有人在钉木板,一锤接一锤,沉闷而残忍。   她用手去推活板门,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涌出来涂在木板上。   她在喊:“让我出去!!让我见我的儿子!!他一个人在外面……他在哭!!他饿了!!他只有三岁……他找不到我会怕……”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木板一道接一道钉死,最后一丝光被遮住。   她在黑暗里蜷缩着,怀里抱着一个空空的旧襁褓,一遍遍用断了指甲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拍着,哼着没有调的摇篮曲。   她就这样拍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指不再动了。活板门外面,一个孩子细弱的哭声从某个遥远的房间里传来,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控制住她了!!”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是我感觉到鼻子里有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流,滴在作战服的前襟上,我才发现那是血。但我不能松手。   “唐亦泽!!快!!她太强了!!我撑不了太久!”   唐亦泽的身影从乐乐房间门口闪现。   无字书悬浮在他身前,度化法阵的金色符文从书页上浮起,开始环绕怨灵旋转。   但怨灵的怨气比我预估的还要重……我的五窍开始剧烈疼痛。鼻血、眼角渗出的血珠、耳朵里涌出的温热,顺着脸颊淌下来,把作战服的领口浸成深色。   她的怨气在反噬我的意识,像无数根冰锥同时扎进我的大脑深层。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冉苒!!你的五窍在流血!!快松手!”江幻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的光剑已经举起来了,但他不能用……我的操控术还在和怨灵连接,切断操控只会让我的异能回路遭受更大的反噬。   “我还能撑……”我咬着牙,血从牙龈里渗出来,嘴里全是铁锈味。   就在这时,一个暗红色的小小身影从乐乐房间里冲了出来。   是小宇。定魂符在他身上碎成金色的碎屑,他的眼睛变成了空洞的暗红色,嘴里发出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低吼。他朝我扑过来,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   他们都在牵制着怨魂,根本来不及去阻止小宇。   剧痛从颈侧炸开。   他的牙齿不深,但怨气顺着伤口灌进我的血管,我听到沐星辰嘶吼着。   沐星辰:“冉苒!!!”   他的念力已经举起,却不敢直接打在小宇身上,念力的冲击会把我的伤口撕得更大。   江幻的光剑挥到一半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剑锋离我的肩膀不到几厘米。   那个位置太近了,他斩下去会伤到我。唐亦泽的度化法阵还在空中悬浮,他不能中断阵法。   “冉苒!!快躲开!!!”江幻的嘶吼声在我耳边炸响,他的狐狸之火在走廊里疯狂燃烧,但所有的火焰都在距离我半步处自动熄灭,他怕烧到我。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抖成这样。   我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动不了。   我的身体被怨灵的反控制锁死了,她想用我当盾牌,挡住他们的攻击,同时用我的身体护住她儿子。   疼痛感在持续增加,脖子上的伤口越来越深,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的手指连蜷一下都做不到,眼睛无法从怨灵碎掉的瞳孔上移开。   “唐亦泽!她不对劲,她的操控术被反噬了!!!”江幻的光剑剑锋在距我一掌处停住。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忽然哑了下来:“她不是不想躲。她动不了。她被怨灵反控制了…冉苒!!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冉苒!!”   我能听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在发抖,江幻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在叫我的名字时声音是颤的。我想回答他,但我张不开嘴。   唐亦泽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五窍流血的脸,看着我脖子上还在不断涌血的伤口。   他立刻中断了度化法阵,无数金色的符文碎片在空中像烟花一样消散,落在我和怨灵之间的木地板上烧出细小的焦痕。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治愈术的金光从他掌心里炸开,强行冲进我的灵能回路。   他探入我灵能回路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节在我手腕上掐出了白印。   他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压抑着巨大恐惧的语气说:“她在反向操控冉苒的身体。冉苒的意识已经被压缩到大脑深处了……她的灵能回路正在被怨气侵蚀,速度很快。必须立刻切断操控连接。强行切断会对冉苒的灵能回路造成反噬,轻则昏迷数日,重则回路受损。但不切断……她的回路会被怨气彻底侵蚀,到时候她醒不过来,身体也会变成怨灵的傀儡。”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女怨灵被操控术定在墙角时发出的低沉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和小宇咬着我的脖子发出的含混的吞咽声。   “切。”江幻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稳定,但握剑的手指在发抖:“我不管反噬有多重,先把她拉回来。人活着,什么伤都能治。”   “度化法阵可以修复反噬,但需要时间。我先切操控,你们拖住怨灵。”   唐亦泽松开我的手腕,无字书重新翻开,净化术的纯白光芒和治愈术的金光同时在他指尖交织。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被压到极致之后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情绪:“冉苒,会有点疼。忍一下。”   唐亦泽扣在我腕上的手指猛然收紧,净化术的纯白光芒像一把烧红的刀,顺着我的灵能回路一路劈下去。   那股不属于我的怨气被强行剥离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血管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逆时针搅动,疼得我整个人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作战服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切断了。”唐亦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连接断开了。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眨眼就眨一下。”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   江幻的光剑在下一秒贴着我的肩膀斩落,剑锋精准地削过小宇和我脖子之间的空隙,那个只有几指宽的距离被他掌握的非常精确。   小宇被剑气震飞出去,摔在走廊尽头,暗红色的身体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空洞的眼眶里全是蔓延的红。   他的嘴还在动,露出两排被怨气染黑的乳牙,上面沾着我的血。   江幻一把把我从墙角拽到他身后,动作粗暴得差点把我胳膊扯脱臼,但他的另一只手在发抖,拽我时手指在我手臂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反复确认我还活着。   见我无碍之后,唐亦泽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度化法阵前置符文我已经布好了,但小宇已经完全感染。先控制小的,再度大的。顺序不能错!母怨灵在失去子灵体时会暴走,我们要小心!但是如果先度母亲,小宇会彻底失控。”   唐亦泽翻开的无字书上同时浮起两种不同颜色的符文,金色的是度化,白色的是净化。   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利落的扶我靠墙坐下:“你现在异能回路受损,暂时不能再用异能。靠在这里休息,不要动。反噬的损伤我等会儿再修复,现在优先处理她们母子。如果感觉意识模糊就用力掐自己虎口,千万别睡。”   我尽可能的点点头,已经完全的脱力了。   江幻已经重新站回走廊中央,光剑横在身前,极光色火焰在剑身上安静地燃烧。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个正从地上爬起来、四肢反撑着墙壁的小小身影:“沐星辰,还能撑多久?”   “念力墙还能再困她一阵!但他在咬墙!他的嘴怎么还能咬穿念力…这到底是什么怨气!”沐星辰的嘶吼声中,半透明的念力墙壁上不断出现裂纹又不断被修复。   “别管她咬不咬!把前面这片区域清空!我把小的引过来!你封住他的退路…唐亦泽准备度化!冉苒别动!”江幻在说话间人已经冲了出去。   光剑在他手里转了一个方向,用剑脊横拍在小宇身侧的地板上,火焰在木地板上烧出一道弧形焦痕,把小宇逼退了好几步。   小宇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一样沿着墙壁往上爬,暗红色的手指在墙纸上留下几排小小的血手印。   “沐星辰!!现在!”江幻闪身让开。   沐星辰将念力分成两股,左臂维持困住女怨灵的念力墙,右臂甩出去一道银色的念力绳索精准地缠住小宇的手腕把他从墙壁上拽了下来。   小宇嘶吼着挣扎,两条小腿在空中疯狂乱蹬,那道念力绳索把他牢牢固定在半空中。   唐亦泽的无字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一道极其温柔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芒从书页上脱离,缓缓飘向小宇。   那光芒不像之前对付那个时间吞噬怪物时那样凌厉霸道,而是极轻极柔,像有人用最薄最软的丝绸轻轻盖在一个熟睡的孩子身上。   “小宇。你妈妈在找你。”唐亦泽的声音也变了,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入睡。   “她就在你后面。你想让她看看你吗。”   小宇的挣扎忽然停了。他被念力绳索悬在半空中,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极短暂的一丝清明。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被念力墙困住的那个疯狂撞击着的瘦长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和刚才的嘶吼完全不同调的声音。   小宇:“妈……妈……”   女怨灵撞墙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碎掉的瞳孔对上了小宇的眼睛,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怨灵的表情。   她的嘴唇也在动,是在说两个字:“小宇。”   “小宇……小宇……妈妈在这里……妈妈终于找到你了……”她的声音不再是怨灵的嘶吼,而是一个女人在黑暗中独自呼喊了十几年的、沙哑而温柔的声音。   但是她的声音非常的空灵。   “继续度化!”江幻压低声音:“她在变!怨气在消退,趁现在。”   唐亦泽的度化法阵将母子二人完全笼罩。   淡金色的符文像无数片落叶一样从无字书上飘落,一片一片地落在女怨灵和小宇的身上。   每落一片,他们身上的暗红色怨气就淡一分。   小宇先闭上了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金光的洗涤下慢慢褪成透明,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深棕色眼睛。   女怨灵的身体开始消散,从她被烧焦的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淡白色的光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又抬头看向小宇。   小宇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模样,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穿着旧旧的背带裤,手里握着那颗蓝色弹珠。   他朝她伸出另一只小手。她用已经只剩半截的手臂去够他,指尖触到他的手指那一瞬间,所有光点同时炸开,淡白色的光芒像一阵无声的浪一样从走廊尽头涌来,穿过所有人的身体,涌出别墅大门。   林逸飞从前院通过对讲机惊呼:“法阵的紫光刚刚被一股外力直接冲破了,但怨气监测读数正在断崖式下跌。”   唐亦泽合上无字书,转过身时脸色发灰,但语气终于恢复了他一贯的冷静:“度化完成。母子煞没有成型,怨气正在归零。虽然很累,但任务算是完成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又看了看收剑入鞘的江幻,又看了看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的沐星辰。   唐亦泽走过来蹲下身检查我脖子上的伤口和眼底渗血的状况,他撕开急救包取出止血棉按在伤口上,治愈术的金光在指尖亮起。   按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收回手,说:“齿痕很浅,咬在颈动脉旁边但没有伤到血管,只是怨气顺着伤口入侵,需要净化一段时间。”   然后他放下急救包,一边包扎我脖子上的伤口一边压低声音道:“下次如果感觉到怨灵在反向侵蚀你的意识,提前一秒喊停。晚一秒,你的灵能回路就会多损伤百分之三。你今晚已经损失相当严重了,够我修复好几天了。”   “我记住了。”我老实回答。   江幻冷冷的开口道:“你上次在服务区也这么说。”   “哦…这次肯定不会了…”   唐亦泽做好收尾工作:“包扎好了…”   包扎完伤口之后我拽着唐亦泽的袖子站了起来。   我的双腿还在发软,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江幻已经收好光剑,正弯腰去扶瘫在地上的沐星辰。   沐星辰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被江幻一把拽起来时嘴里嘟囔着:“以后再也不跟怨灵打交道了,我的念力都快被她咬成筛子了!!”   “我刚才跟她对视的时候…”   我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嗓子还有些痛:“看到了她生前的记忆。她是被关在阁楼里活活饿死的。有人在活板门外面钉木板,她用手去推,指甲断了……那个人钉了好多道木板,最后一丝光都被遮住了。她怀里抱着一个空襁褓,一直在拍、一直在拍。那个人隔着门板对她说了句话。说‘你儿子已经死了,别找了。’然后脚步声远去,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个人的脸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得很清楚……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式工作服,左眉骨上有一道疤。那道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眼角,很浅但很清晰。是她用手推门时指甲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断掉的手指,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钉门。那张脸……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能认出来。如果再让我见到,我一定能认出来。”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凝滞了。   “所以这根本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家庭悲剧。”沐星辰慢慢站直了身体。   “凶手还活着。那对移民去国外的老夫妻为什么走得那么急,为什么连家具都没卖,而且他们不可能听不到任何动静!为什么没有提这个事情。要么是他们认识凶手,要么……他们就是。”   沐星辰立刻翻开探测仪的记录回放功能,快速浏览了一遍刚才战斗时漏掉的灵能读数。   片刻后他抬头说探测仪在度化完成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别墅外围有一道极短暂的异常能量波动,不是怨气,是人类的生命体征,位置在前院右侧那排塔柏的阴影里,只出现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有人在看我们。”江幻的声音沉了下来:“刚才就在外面。” 暗处的未知数   我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没问题了之后,我们便一起走出了别墅   我们在赵启明的车旁站定的时候,方严还站在那里守着。   沐星辰拍了拍方严的肩膀:“任务圆满完成!可以放松下来了!”   方严点了点头,这才将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你们处理的真快!”   即使我们在闲聊,但是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前院右侧那排塔柏的阴影里,刚才那个偷窥者的能量残留就在那个方向。   “我从前院绕过去。”江幻把光剑重新握在手里。   “沐星辰,把探测仪的读数调出来,看看那个人的能量特征还能不能追溯。”   说完他便无声地消失在塔柏的阴影中。   片刻后通讯器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塔柏后面有一串脚印,踩在松针上,很新鲜。脚印不大,不是成年男性的尺码。要么是个女人,要么是个半大的孩子。”   沐星辰蹲在车门旁,手指在探测仪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把刚才捕捉到的那道异常能量波动放大、分层、逐帧回放,然后抬头说:“那个波动只出现了不到一秒。不是怨气,不是灵体,是活人的生命体征,心率偏快,呼吸频率偏高,体型偏瘦。从能量特征来看,这个人一直在塔柏后面站着,至少待了好几分钟。也就是说,他全程都在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我们进别墅开始,到度化法阵的金光冲破封印,他全看到了。”   赵启明坐在车后座上,听到沐星辰的话之后,他还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会不会是凶手?或者说,是凶手派来的人?他知道我们来查这件事,所以过来盯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唐亦泽:“也有可能是认识小宇母亲的人。”   唐亦泽靠在前车门上,作战服上沾满了阁楼飘下来的灰尘和度化法阵残留的金色碎屑。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个人的动机我们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而且他看到了今晚的全部过程。他知道我们是谁,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也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查什么。所以从现在起,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   林逸飞从门廊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方严身边,靠在另一侧车门上。   “今晚的收获其实不小。第一,母子俩被成功度化,别墅区安全了。第二,我们知道了这个女人的死因。她是被关在阁楼里活活饿死的。第三,我们有了凶手的面部特征:中年男性,左眉骨上有一道从眉头延伸到眼角的旧疤。第四,我们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不是鬼,是人。是人的话,就好查了。”   江幻:“回别墅之后我联系叶寒。让他把松山别院这片别墅区过去所有的土地档案、建筑许可证、产权变更记录全部调出来。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老宅区,翻建之前这片地属于谁、翻建时的施工队是谁、那个左眉骨有疤的人……如果他是施工队的一员,他的照片应该在某个档案里。”   江幻说这话时已经收好光剑,正从塔柏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我身边时目光在我脖子上那块已经被唐亦泽包扎好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赵启明。   “赵先生,今晚的事已经解决了。您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也可以选择搬走。这取决于您和您太太。如果决定留下,明天我会让人送一份净化符过来,贴在阁楼入口处。如果决定搬走,您明天早上就可以联系中介。”   赵启明看了看他太太。他太太抱着已经睡着的乐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我们搬走。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乐乐。她今晚看到了那只手,也听到了那个声音。虽然她还小,以后可能会忘。但我不能赌。”   他伸出手,和江幻握了握手:“酬金明天打到你账户上。江先生,你们不是普通的安全顾问……我知道你们不是,但我不问。谢谢你们。”   车子驶入别墅区车道时,已近午夜。   车灯照亮了铁艺大门上的常春藤残枝,门廊那盏仿古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黑沉沉的松林里孤零零地亮着。   方严第一个下车,他先绕别墅走了一圈,确认外围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之后才回来帮林逸飞把后备箱的装备箱搬进武器室。   江幻熄了火,但是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转过头看着我。   “你的手环数据,唐亦泽说回别墅之后要再检查一次。刚才在赵启明家门口你差点又透支了。”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圈还在微微发烫的监测环,说:“我感觉还行,就是脖子上的伤口有点痒。”   他伸手把我的手从纱布上拿开,说了句:“别挠,愈合期挠了会留疤的。”   然后他才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的作战靴踩在碎石车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门廊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才推门进屋。   客厅里壁炉的火已经烧了好一阵,唐亦泽他们比我们先到一步,正坐在沙发上,无字书摊开在膝盖上。   他已经换掉了作战服,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大概是在复盘今晚度化法阵的能量消耗数据。   听到我们进门,他头也没抬地说:“厨房台面上有方严走之前煮的红枣粥,还在保温。一人一碗。冉苒必须喝,你今晚失血不少,灵能回路受损程度也不低,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做一次全面复查。”   沐星辰从二楼武器室探出头来,金发乱成一团,脸上那几道被石膏碎片划出的细小伤口已经贴上了创可贴。   他趴在铁艺栏杆上往下看,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元气:“方严煮粥的时候我帮他加了红枣!上次冉苒说红枣补血,我就去山下小镇那家干货店买了一大包,今天终于用上了。不过味道怎么样我没尝,方严嫌我碍事把我从厨房赶出去了,说我在旁边不停地说话影响他掌握火候。”   他忽然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对了,你们说的那个左眉骨有疤的人!!我刚才查了一下异象局的通用档案库。没有匹配结果。要么他不是异象局备案的异能者,要么他根本就没有异能。”   江幻:“那就查民用档案。施工队、物业、地产中介……这些不需要异能也能接触到。”   江幻已经脱了作战服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的衬衫后背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那是之前在别墅里被怨灵撞飞时,后背撞上塔柏树干蹭破的伤口。   他根本没处理,只是把袖子卷起来,走到厨房台面旁边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盛了一碗靠在壁炉旁边站着喝,动作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   林逸飞最后一个从武器室出来。他把捕魂枪擦拭干净放回保险柜。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端起方严给他留的那碗粥,搅了搅,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热气出神。   方严耿直的问道:“不好喝吗?”   林逸飞摇摇头,认真说道:“今天那个偷窥的人,他在塔柏后面站了那么久,看到我们的法阵、我们的武器、我们战斗的方式。如果他是普通人,看到这些东西之后要么吓得跑远,要么报警。但他没有。他站到度化完成才走。说明他至少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或者说……知道我们这一类人。异象局的存在对外界是严格保密的,普通人不可能接触到这个层面。所以这个人要么以前接触过异能者,要么他自己就是。不是异能者的话,但也不是完全无关的普通人。”   “专探员。”唐亦泽合上无字书,抬起头。(无字书里有内容,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异象局里唯一没有异能但接触异能者的职位。他可能曾经是专探员,或者和专探员有过接触。如果有人知道二十年前这栋别墅的事,而且是专探员级别的人,他故意躲在暗处观察我们,而不是直接出手阻止,说明他不是来帮怨灵的。更像是来观察的。”   沐星辰接话道:“明天叶寒的档案到了之后,比对一下二十年前翻建这栋别墅时的施工队名单,看看有没有左眉骨带疤的人。如果有,他大概率就是当年钉门的人。再看他的社会关系,有没有和专探员交叉的。”   江幻放下碗,走到唐亦泽面前,伸手指了指无字书:“今晚复盘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的怨气在你度化她之前突然减弱了。不是因为小宇,那个偷窥者出现在塔柏后面的时候,她的怨气有没有波动。”   唐亦泽重新翻开无字书,手指在某一页的能量读数上停了一下。   “有。不是减弱,是犹豫。就在度化法阵启动之前,她的怨气波动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她感知到了什么。如果那个人在她生前出现过,甚至可能就是关她的人……那么他的气息对她来说,比我们的任何武器都更熟悉。他看到度化完成才走,不是来看我们的。是来看她的。他不是来阻止的,是来确认她真的走了。”   他把无字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红枣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明天档案一到,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们纷纷点了点头。   客厅里的壁炉又烧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块松木燃尽之后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灰堆里明灭。   唐亦泽收起无字书,把茶几上散落的档案资料整理好夹在腋下,红枣粥的碗早就见了底。   “我先上去了。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冉苒灵能回路复查。第二件事,叶寒的档案应该会在中午之前到,到时候所有人到书房集合。”他说完便上了三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渐渐远去。   沐星辰把探测仪收进武器室,从二楼下来时手里拎着急救箱。   他脸上那几道创可贴黏得歪歪扭扭,有一张已经翘了边,他浑然不觉,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始翻箱倒柜找消毒棉片。   “江幻!你后背那个伤口得处理一下,衬衫都粘在血上了。你不脱我怎么给你擦药,唐亦泽不在你就赖着不治了是吧。以前在岭南那次也是,你被异兽抓了整条手臂都是血,硬是开完三小时战术会议才去医疗室,缝了好几针。那次之后你答应过什么来着……‘下次及时处理’!结果今晚又这样。”   江幻靠在壁炉旁边,衬衫后背那片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不用,皮外伤。”   但沐星辰已经从急救箱里翻出了消毒喷雾和纱布,站起来绕到他背后,把他衬衫往上掀了一把。   喷雾喷在伤口上时他闷哼了一声,沐星辰一边喷一边念叨:“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   江幻偏过头说:“你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沐星辰绕到他侧面继续贴纱布,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因为,我刚才被怨灵吓到了!需要说话来缓解心理压力。”   林逸飞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他的手串。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质睡衣,外面的睡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   他一边看着沐星辰给江幻贴歪的纱布一边说:“沐星辰,那张创可贴在你脸上已经翘了至少半个小时了,你就不能先给自己换一张再给别人贴吗。左边眉毛上面那张!水汽都没了,胶都干了,你拿下来的时候别扯到伤口。”   沐星辰抬手一摸,创可贴掉了下来,伤口被扯到嘶了一声。   林逸飞站起来走过来,从急救箱里抽出一张新创可贴把他按在沙发上给他换。   一边撕包装一边说:“你这种贴法伤口三天都好不了。要顺着皮肤纹理贴,不能横着拉。”   沐星辰抬着眼睛看他,嘟囔了一句:“那你以前给我贴的时候怎么不教。”   林逸飞把创可贴的边角压平,淡淡回了一句:“以前你受伤都是方严给你包的,轮不到我。”   方严正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刚把煮粥的锅洗好,围裙还没解,围裙系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显得格外局促。   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粗声粗气地说:“林逸飞这个贴得比我好。我以前给沐星辰贴创可贴,有一次贴反了,粘的那面贴在他伤口上,他疼得叫了好半天。后来我就只负责包纱布了。”   沐星辰立刻回头指着方严控诉道:“对!那次!我额头那道口子,就是综合楼那次被女鬼追的时候撞的。你给我贴反了创可贴还振振有词说‘反着贴也一样能止血’!”   方严想了好一会儿,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对不起,那次是我不对。今天晚上的红枣粥我多放了几颗枣,算是补偿你的。”   林逸飞把最后一张创可贴的边角压平,拍了拍沐星辰的肩膀,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碗他之前一直没喝的粥,搅了搅,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江幻的伤口处理好了,沐星辰自己的脸也处理完了,方严把急救箱收好放回原处。   我们几个人陆陆续续上了楼。我在二楼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江幻正把客厅的壁炉防火网拉上,林逸飞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方严在厨房里关掉最后一盏灯。这些细碎的、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动作,在今晚格外让人安心。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作战服脱下来扔进洗衣篮里。随后拎着洗衣篮去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蒸汽模糊了镜子,水流过脖子上的纱布边缘有一点刺痒,但比起今天在别墅里经历的那些,这点疼完全不算什么。   很快我就洗好了,其实也就是冲了一下,毕竟也太晚了。   我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坐在床沿上,窗外松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山脊线上有几颗星星格外亮。   我刚想躺下,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沐星辰那种急切的、连续的叩击,是极其克制的、指节轻扣木门的声音。   我拉开门。江幻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睡衣。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格外亮,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迈进来,反手把门轻轻合上,然后一把把我拉进他怀里。   力道不重,但圈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胸腔里的心跳隔着那件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刚才沐星辰给你贴纱布的时候,你后背那个伤口……我在旁边看着,想起来你是因为护着我撞上那棵树才蹭破的。”   “不是因为你。”   “就是因为我。你把我护到怀里然后自己撞上去的,我当时感觉到了。”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冉苒,以后…不能再那样了。你被怨灵反控制的时候,我想砍下去救你,可是那个角度太近了,我怕伤到你,光剑停在你脖子旁边不到几厘米。如果再晚几秒,如果唐亦泽没有切断操控……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我把手从他腰间环过去按在他后背上,隔着T恤也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那块纱布的纹理。   “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收住了剑,唐亦泽在最关键的时候切断了操控。我们都在,我们都没事。”   “你的脖子还在渗血。唐亦泽说明天还要修复你的灵能回路。你这叫没事?”   “皮外伤。”   他把我的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双手捧着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我眼角下方那道还在泛红的细痕。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头吻在我眉心。嘴唇温热干燥,停了好几秒才离开。   “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喊停。不要等到五窍流血才说撑不住。”   “那你也答应我,下次后背受伤先处理,不要硬撑到沐星辰拿急救箱来拽你。”   他嘴唇动了动,那弧度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成交。”   他松开捧着我脸的手,重新把我圈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背上。   我们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松涛声渐渐平息,远处山脊线上的星星又亮了几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闷闷的:“我今晚不想回自己房间。就在这里陪你,什么都不做。你睡觉,我躺你旁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掀开被子一角。   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凹陷,他的手臂穿过我颈下把我圈进怀里,另一只手把被子拉到我肩膀上方。   他的呼吸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带着淡淡的松木的香气,和我用的那瓶是同一个味道。   他低声说:“睡吧。明天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他们发现。”   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很快就睡着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客人   江幻在我唇角落下一个温柔却贪恋的吻,然后松开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已经快中午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把我蹬开的被角重新掖好,然后拎着自己的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轻轻拉开门闪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   他走了几步,刚要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楼梯口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江幻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去。   唐亦泽站在三楼楼梯口,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幻,他赤着的脚、手里拎着的拖鞋、身上那件还是昨晚睡前换的衣服,以及他身后那扇刚被轻轻合上的、我的房门。   唐亦泽什么都没说。转身朝楼下走去。但江幻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那个动作很细微,却放在他身上就很明显了。   江幻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换衣服。   方严从三楼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他已经洗漱好了,穿戴整齐。   他看到唐亦泽站在楼梯口,憨厚地打了个招呼:“唐哥,早啊。昨晚的伤口还疼吗?我看到你肩膀上也青了一块。要不要我帮你拿点跌打酒?上次沐星辰扭伤脚用剩下的还在武器室柜子里。”   “不用。皮外伤。”唐亦泽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   方严跟在他身后,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早上想吃什么、冰箱里的鸡蛋还剩几个、昨天煮的红枣粥冉苒喝了两碗他很高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唐亦泽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蔬菜。   方严蹲在壁炉前面,用引火柴一根一根地搭成锥形,划了一根火柴丢进去,火苗蹿起燃烧着松木,客厅里弥漫开松脂燃烧的清香。   江幻换好衣服下来的时候,方严正蹲在壁炉前调整火焰的大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江队,早。后背的伤口还疼吗?昨晚沐星辰给你贴的纱布有没有翘边?他每次贴都贴不紧,上次给我贴也是,跑了几公里就掉了。等下吃完早饭我帮你重新包一下。”   “不疼,没事了已经。”江幻走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开始处理台面上那堆还没切的蔬菜。   唐亦泽正站在灶台前热锅,听到江幻进来,只是微微侧了下头。   江幻说:“煲汤的骨头我已经解冻好了,放在左手边。今天的蔬菜我多切了一份,给冉苒留的。”   唐亦泽点了点头,手里的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但他的视线没有从锅里移开。   唐亦泽知道江幻喜欢我。从好久之前就知道了。   但他从没想过江幻会越界,会在我房间里待到天亮。他和我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唐亦泽把锅铲翻了个面,油在锅里滋啦作响。   “唐哥!”方严从壁炉旁边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一根松木,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里的微妙气氛。   “今天的火够旺了,客厅大概再有一会儿就暖和了。等会儿冉苒下来吃饭的时候让她坐靠壁炉那个位置,她昨天晚上在别墅里冻得够呛,手指都是冰的。我还给她留了碗红枣粥。”   江幻说:“粥给她热一下再端。昨晚她喝了两碗,今天不一定会不会喝。”   唐亦泽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淡淡地说了句:“煲汤的火关小一点,等冉苒下来再开大火烧开。”   然后他把锅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锅底上激起一片蒸汽。   林逸飞从二楼下来,一如既往地优雅姿态。深蓝色的羊绒开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走到厨房吧台旁边,拿起手摇磨豆机,开始了他雷打不动的仪式。称豆、研磨、温杯、注水。手冲壶的细嘴流出一道冒着白气的热水,咖啡粉在焖蒸时鼓起一个小包。   沐星辰从二楼探出头来,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金色短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睡裤上印满了歪歪扭扭的小狗图案。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第一句话就是:“林逸飞,你又在磨咖啡。那个磨豆机的声音比昨天晚上的怨灵嘶吼还刺耳。你就不能换个电动的吗?”   “手摇的比电动的磨得均匀,萃取出来的风味层次更丰富。你不懂可以问,但不要诋毁我的咖啡。你今天要喝吗?要喝的话我现在多磨一份豆。”   “喝!但是我要加奶!加很多奶!你上次那个清咖苦得跟唐亦泽的论文评语一样。不对!!论文评语是精神攻击,你那个是味觉攻击。”   林逸飞面不改色地往玻璃壶里继续注水:“那是你不懂欣赏浅烘豆的花果酸感。方严就喝得惯,对吧方严。”   方严刚把壁炉的火调好,正拿着扫帚在打扫茶几周围的松针碎屑。   他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可是…林逸飞,上次那个咖啡其实也挺苦的。但是我加了糖,加了很多,就不苦了。队长喝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但他每次喝完都会皱眉。我觉得队长也不喜欢苦的,只是他不说。”   江幻处理着一锅正在煲的汤在厨房里忙着,语气平淡:“我不喜欢苦的。所以后来林逸飞给我换了深烘豆,苦味低了,但还是不怎么喝。今天早上这杯给冉苒,她喜欢拿铁。”   林逸飞低头磨着咖啡豆,嘴角弯了弯:“我知道。她的那杯我已经调好了,浓缩和奶的比例是她上次夸过的那版!奶泡温度控制在刚好不烫嘴的程度。牛奶是沐星辰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瓶,日期新鲜。说起来,沐星辰!你今天居然没偷喝冉苒的牛奶,上次你偷喝了一口被发现,还狡辩说是帮她尝尝有没有坏。”   沐星辰正蹲在冰箱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准备倒进玻璃杯里。   他听到林逸飞的话,耳根红了一圈,但还是梗着脖子把牛奶端端正正地放在餐桌靠壁炉那个位置的前面。   “那次确实是在帮她尝!冰箱之前坏过一次,牛奶放一晚上就不新鲜了!我是为了她的肠胃健康才尝的。”   他把牛奶杯摆好,又跑去帮方严收拾茶几。方严正在用抹布擦餐桌,动作非常仔细,每一个碗碟都要举到眼前确认没有水渍才放下。   我是最后一个醒的。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沐星辰和林逸飞拌嘴的声音吵醒的。   沐星辰说:“你那个咖啡豆过期了!”   林逸飞说:“保质期到明年!”   沐星辰说:“那为什么闻起来有一股酸味?”   林逸飞说:“那叫柑橘酸,不是坏了!”   方严在旁边插了一句:“闻起来确实有点酸…”   林逸飞不服气的反驳道:“没品味!这可是我买的最好的!”   沐星辰敷衍道:“是是是!林大公子,你最有品味了!”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睡得更乱的短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棉质睡衣,脖子上的纱布有点歪了,但伤口已经不渗血了。   我打着哈欠走到二楼走廊,趴在铁艺栏杆上往下看。   唐亦泽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间飘出一股蒜蓉炒西兰花的香气。   江幻站在他旁边,正把切好的菌菇倒进汤锅里,动作利落而安静。   方严已经把餐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沐星辰正用念力把碗筷从消毒柜里搬运到餐桌上,一次性搬了好几个。   林逸飞站在吧台前面,面前摆了一整排咖啡杯,正用小勺往每一杯里加不同分量的糖。   看着这么和谐熟悉的场景,仿佛回到了之前在岭南总局生活的日子。不禁笑了笑。   唐亦泽第一个发现了我。他抬头看向二楼,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醒了就下来吃饭。汤刚烧开,菜也快好了。先去洗漱,洗手间里给你留了热水。”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向我这边。   林逸飞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吧台边上,朝我举了举杯子,说:“拿铁已经好了,放在老位置上了。”   沐星辰站在餐桌旁边,用念力把最后一个碗摆正,然后仰头朝我露出一个标准的臭屁的笑容,大声说:“冉苒!看到没!我一个人端了六个盘子!林逸飞两只手才端了三个!林公子输了!”   林逸飞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说:“我是用走的,你是用意念。比赛的前提是双方在同等条件下竞争。你这个叫作弊。不过算了,早餐你赢了,中午洗碗归你。”   方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憨厚地说:“我刷锅就行,碗让沐星辰洗,他上次洗的时候摔碎了好几个盘子。”   沐星辰用念力端完最后一个盘子,回头反驳道:“那次是盘子太滑了,跟我没关系。”   林逸飞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对了,是盘子的问题,不是你手的问题。”   沐星辰恼羞成怒地指着他,说:“你还欠唐亦泽好几篇布阵实践报告没交。”   唐亦泽头也不回地在厨房里炒菜,淡淡地说:“林逸飞的布阵实践报告截止日期是下周一,如果迟交,我会亲自把报告打回重写。”   林逸飞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他说:“忽然觉得咖啡豆可能真的过期了,这个酸味不对,得去检查一下。”   我笑着从二楼下来,快速洗漱完毕坐到餐桌靠壁炉的老位置上。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一杯加了双倍方糖的拿铁、一杯热牛奶、还有唐亦泽刚端上来的蒜蓉西兰花和江幻煲的菌菇排骨汤。   方严最后一个坐下,围裙还系在腰上,他看了看满桌的菜,忽然说:“今天的午饭跟以前在岭南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也是唐哥炒菜,队长煲汤,林逸飞泡咖啡,沐星辰端碗,我收拾厨房。冉苒每次都最后一个下来,然后大家就一起等她。”   沐星辰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那是因为在岭南的时候冉苒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楼下喊她,她听不到。后来我每天早上都用念力弹她的门,弹了好几下她才醒。有一次弹太用力了把门弹开了,她刚好在换衣服……后来我再也不敢弹了。”   他说完低头扒饭,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   林逸飞端着咖啡杯,含笑看了他一眼:“你那次之后在训练场跑了多少圈来着,我记得是被江幻罚的。”   沐星辰把脸埋在碗里嘟囔道:“十几圈,而且那次是意外,江幻后来也说罚够了就不追究了。”   江幻面无表情地给每个人盛汤,把第一碗放在我面前,淡淡地接了一句:“那是因为冉苒说原谅他了。否则就是二十圈。”   我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都多久的事了你们怎么还记得。”   唐亦泽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排骨,回答道:“因为你那次踹房门的声音太大了,整栋楼都听见了。后来我修补门框花了一下午。”   方严认真地插了一句:“那次我帮唐亦泽补的门。门框上的裂缝用木胶填了好半天才填平。后来沐星辰说为了感谢我,帮我刷了一周的武器保养。但其实那一周都是我自己保养的,他在旁边吃零食看着我。”   林逸飞放下咖啡杯,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方严,你太惯着他了。你应该让他给你保养,顺便把铁锈擦干净。”   林逸飞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他转向唐亦泽,“对了唐亦泽,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在岭南总局的时候,是不是有过一个未婚妻?就是那个沈婉?她好像是总局那边的专探员。我记得之前听局里人说起过。”   餐桌上的筷子声同时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唐亦泽。   唐亦泽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之后停下了动作。   他把排骨放在碗里,抬眼看向林逸飞:“她父母和我父母是旧识,当年双方父母定下的婚约。后来双方父母相继去世,婚约没有后续推进。她一直在北京总部工作,我一直在岭南。有什么问题吗。”   (人物介绍:沈婉,总局专探员,异能是瞬息预知。能提前预知到敌人三秒钟后的动作,但弊端是如果敌人在她预知结束后瞬间变了动作或阵容,或者两人交叠出手,预知就会失效。)   沐星辰见唐亦泽情绪稳定就更加放开了胆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兴奋地搓了搓手:“问题大了!她是你未婚妻诶!你喜欢她吗!她长什么样?我记得好像在总局见过一次,挺漂亮的,头发特别长,笑起来很温柔!!跟你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她要是跟你站在一起,那就是冰山和春风的组合。你喜欢她吗?是那种喜欢吗?还是只是家里安排的?”   方严也抬起头来:“唐亦泽好像从来没提过沈婉。不过以前有一次我看到她在总局走廊上跟唐亦泽说话,但是唐亦泽的表情非常严肃。”   “我觉得唐亦泽对她跟对我们没有区别。不过也可能是我观察不够仔细。”   林逸飞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方严,你已经够仔细了。只是唐亦泽这个人,就算喜欢谁也不会挂在脸上。我怀疑他连喜欢这个词都没怎么说过。”   “不过话说回来,沈婉确实不错,工作认真,为人低调,长得也好看。如果你们结婚的话,孩子基因肯定很强!治愈术加预知能力,那孩子岂不是既能预判伤害又能治疗伤害?这不是无敌了吗。”   唐亦泽放下筷子,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他放下杯子之后开口了:“婚约是父母安排的,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沈婉是优秀的专探员,也是值得尊重的同事,仅此而已。至于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我正在埋头吃意面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我有喜欢的人。”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零点几秒。   沐星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林逸飞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方严咀嚼的动作放慢了一倍。   只有江幻没有任何反应。   我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后脑勺有点发麻。   我鼓着腮帮子茫然地抬起头,意面的酱汁还沾在嘴角。   唐亦泽把他面前的纸巾盒推到我手边:“嘴角沾到酱了。擦一下。”   江幻顺势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着我的嘴角。我能看到沐星辰脸上明显的不悦。   林逸飞微微加重的呼吸声。   方严用力攥紧筷子的手,筷子即将就要断了。   以及唐亦泽难得那个铁青的脸色。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门铃响了。   方严几乎是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我连忙接过纸,自己擦起来。   方严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异象局的徽章。长发垂在肩头,五官清秀而柔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加密印章,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正要再次按门铃的姿势。   “你好,我是总局专探员沈婉。马局长让我把这份档案直接送到这里,这是松山别院那栋别墅的历史产权记录和施工队名单。他说你们急需。”   她看到方严之后朝方严轻轻点头致意,声音温和而清亮:“我能进来吗?外面有点冷,外面的雾气还没散尽。”   方严侧身让开门口,接过档案袋:“沈专员,请进。我们正在吃午饭,你吃了没。锅里还有排骨汤,唐亦泽做的菜还剩不少。外面冷,你先进来坐。”   沈婉迈进客厅的脚步在听到唐亦泽三个字时略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方严宽阔的肩膀,落在正端坐于餐桌旁的唐亦泽身上。唐亦泽正端着搪瓷杯喝茶,杯子在唇边停了一瞬。 故人   方严侧身让开门口,接过档案袋,憨厚地说了句:“沈专员,请进。外面冷,你先进来坐。锅里还有排骨汤,唐亦泽做的菜还剩不少。我们刚开饭,你来得正好。”   沈婉迈进客厅的脚步在听到唐亦泽三个字时略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方严宽阔的肩膀,落在正端坐于餐桌旁的唐亦泽身上。   唐亦泽正端着搪瓷杯喝茶,杯子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沈婉。你怎么来了。”   “马局让我送档案。他说这份资料比较敏感,不方便走加密通道,必须由总局的专探员亲手交接。”   沈婉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身,目光在餐桌旁的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回唐亦泽身上:“好久不见,亦泽。你看起来没怎么变。刚才进门之前闻到炒菜的香味,我还在想是不是走错了……你做的饭?”   “他做的蒜蓉西兰花!”沐星辰从餐桌旁探出头来,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嘴角沾着一粒米。   “沈婉姐!好久不见!你怎么瘦了!总局那边是不是伙食不好!快坐下来一起吃!今天这桌菜一半是唐亦泽做的,一半是江幻做的,哦!对了!还有方严煮的粥,林逸飞泡的咖啡!你喝咖啡吗?”   沈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的梨涡一闪而逝。   她走到餐桌旁边,在林逸飞拉开的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说:“谢谢。”   方严已经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她面前。   林逸飞站起身从吧台上端了杯咖啡放在沈婉面前,含笑说了句:“不用客气,来者是客,不过今天这杯本来是给唐亦泽的,他还没来得及喝,你先尝尝,我再去给他泡一杯。”   唐亦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不用,我喝茶。”   沈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坐着的唐亦泽,然后迅速移开。   “味道很好。这么多年没见了,大家还是老样子。沐星辰还是那么活泼,方严还是那么厚道,林逸飞还是那么细心……泡咖啡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看向坐在靠壁炉位置的我。我正在用叉子卷意面,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酱。   她看着我,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审视:“你就是冉苒吧?我听马局提过你很多次。他说你是星河小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也是感知力最强的异能者。果然跟他说的一样。你看人的时候会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不会先移开。这种眼神很难得。”   我咽下嘴里的意面,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朝她笑了笑:“马局夸我的时候是不是也顺带提了我上课睡觉的事?他总是这样,夸完之后加一句‘就是太懒了’或者‘报告写得不够严谨’。不过沈专员,你说话真好听,不像马局那样每句话都带着考核我的意味。你大老远从北京跑过来送档案,辛苦了。还没吃饭吧?”   “还没。飞机上吃了点零食,不顶饿。这个排骨汤闻起来很香,是江队的手艺?”   沈婉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真的不错。比我之前在总局食堂喝的任何一碗汤都好喝。江队平时也负责做饭吗?”   沈婉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真的不错。比我之前在总局食堂喝的任何一碗汤都好喝。江队平时也负责做饭吗?”   “他煲汤,我炒菜。”唐亦泽重新坐回餐桌旁,端起他那杯已经凉了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冉苒负责吃,沐星辰负责偷吃,林逸飞负责在厨房里指手画脚,方严负责把所有人赶出去然后自己洗碗。”   沐星辰立刻抗议:“我什么时候偷吃了!那次是帮冉苒尝味道!她口味淡,我怕汤太咸了她喝了不舒服!”   沈婉看着我们几个拌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端着汤碗暖着手,目光在唐亦泽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沈婉:“你们在这里的生活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来之前我以为异能者小队会过得很严肃。每天训练、出任务、写报告。没想到你们还会一起做饭、一起喝咖啡、一起在餐桌上抢排骨。这种气氛在总局那边很少见,大家都是各忙各的,吃饭也在各自的工位上解决。”   “那是因为总局没有林逸飞。”我说。   “他每天准时磨咖啡,那个手摇磨豆机的声音比闹钟还管用。他说如果不喝咖啡,他下午训练的时候会困。但事实上他训练从来不困,他就是单纯爱喝。”   “咖啡是生活品质的一部分!”林逸飞端着咖啡杯坐回餐桌旁。   “不是提神工具。而且我觉得你们每天早上被磨豆机叫醒,比被沐星辰的念力叫醒要温和得多。冉苒,你上次说磨豆机的声音像猫在挠铁皮,我后来换了台新的,这台声音低沉多了。你有没有注意到?”   我歪头想了想说:“好像确实没那么刺耳了!”   他微微一笑说:“那就好,不枉费我跑了山下小镇那家咖啡器具店好几次,老板差点以为我在追人家女儿,其实我只是想挑一台噪音最小的磨豆机,然后顺便帮沐星辰买了他上次说好吃的草莓软糖。”   沐星辰抬起头来:“原来那包软糖是你买的!我以为是我自己买的!你还跟我说是冰箱里自己长出来的!!林逸飞你又骗我!”   林逸飞面不改色地说:“不是骗,是惊喜,而且那包糖我放在冰箱最上层,旁边贴着标签写了沐星辰专属,方严看到了可以作证。”   方严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有这回事,我还帮忙拦着不让冉苒偷吃,因为标签上没写她的名字。”   我转头看向方严,方严无辜地回看我说:“确实是没写,所以不能拿。林逸飞下次应该也写上冉苒的名字,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糖,就不会互相偷吃了。”   沈婉轻轻笑了一声。她把汤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西兰花,慢慢吃完之后才开口道:“其实这次来,除了送档案之外,还有一个任务。”   她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口吻,坐姿也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那是专探员在汇报工作时的习惯性姿态。   “总局最近在追踪一个涉案多年的异能者嫌犯,代号‘疤面’。他的特征是左眉骨有一道从眉头延伸到眼角的旧伤疤,年龄大概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曾经是异能者,但异能类型不明。二十年前他参与了青海市松山别院那片老宅区的翻建工程,以普通建筑工人的身份作掩护。翻建期间,那栋房子里发生了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一名年轻女性和一名男童在翻建前后失踪,至今没有找到任何正式的死亡记录。总局怀疑他们是被疤面杀害的。但因为当年那片区域的档案在翻建后被多次涂改,加上当时异象局内部也正值人事变动,这件案子一直没有推进。直到昨晚你们在松山别院度化了那对母子,我才在凌晨接到通知,让我把这份原始档案送过来。”   江幻放下筷子,声音恢复了队长式的沉稳:“疤面…他的异能类型是什么。总局真的没有记录吗。”   “没有。他的异能档案在多年前被从总局数据库里删除了,删除权限很高,至少是副局长级别。目前唯一知道的是……他曾是一名专探员。不是异能者,是专探员。在担任专探员期间,他因为接触了大量异能者资料,主动申请参与了一项实验性研究,将异种能量植入普通人体内,试图让没有灵能回路的普通人也能使用异能。实验失败了,植入的能量侵蚀了他的神经系统,导致他精神状态不稳定。但他没有变成异能者,而是变成了某种介于人类和异能者之间的存在。”   “他恨异能者。”唐亦泽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对。他恨异能者,因为他被异能毁了。他也恨专探员,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专探员群体里最激进的那一批人的牺牲品。所以他专挑异能者和专探员结合的家庭下手。”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惊讶的问:“异能者和专探员结合的家庭?!”   沈婉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嗯,二十年前那栋老宅里住着的那个女人,她叫苏云。是一个低阶异能者,她的丈夫是专探员。疤面在翻建期间以邻居的身份接近苏云,然后在她丈夫外出执行任务时将她关在阁楼里,想从她口中逼问出某种异能者才掌握的情报。小宇是他们的儿子。”   餐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方严把筷子放在碗上,粗壮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沐星辰嘴角那粒米已经掉在桌上,他没有去擦。林逸飞转手串的手指停住了。   江幻:“他昨天在塔柏后面,看着苏云被度化,看着小宇跟着母亲一起离开。他看了全过程。然后走了。今天凌晨我追出去,只看到一串脚印。”   “他不只是看。他是在确认苏云死了。”沈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因为苏云是他手里唯一活着的受害者。其他人都死了。苏云在阁楼里被活活饿死之后,她的怨灵没有消散,疤面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经常回到这栋房子附近,确认她的怨灵还在!还在那个阁楼里,没有变成更危险的东西。他怕她变成母子煞。因为如果她变成母子煞,他的行踪就会被异象局锁定。”   “他不只是来确认的。”江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他是在看她最后一眼。他认识她。不是普通的凶手和受害者的关系。他认识她丈夫,认识她,认识那个孩子。他可能是她丈夫的同事,甚至可能是朋友。所以他才会在确认她被度化之后才走,他不是怕被发现,是确认她真的走了,才肯走。他钉门时没有杀她,只是让她关在里面。他以为她能被救出来。但没有人来救她。她死了。他手上的血,有一半是袖手旁观。”   沈婉看着江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放在餐桌中央。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旧式工作服的建筑工人,站在一栋正在翻建的老宅前面。   最右边的那个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从侧面能清楚地看到他左眉骨上那道从眉头延伸到眼角的疤痕。   “你猜的很对,我又调了很多资料,才查到。他叫周崇礼。前异象局专探员,编号0217。苏云丈夫的同事,也是苏云丈夫生前最好的朋友。二十年前,他在青海市松山别院翻建工地担任监工。翻建完成后他申请了离职,从此下落不明。你们昨晚跟他对视过,他的脸已经刻进你们记忆里了。从今天起,他就是星河小队的追捕目标。”   唐亦泽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冉苒昨晚在操控术连接里看到了苏云死前的最后画面。那个钉门的人低着头看她,面无表情,但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她指甲断了,血涂在木板上,他没有继续钉那道木板。他留了一道缝。那道缝够一个孩子的手伸进去,也够她的声音传出去。他在等她求饶,但苏云没有求饶。她只是反复说她儿子还活着,求他放她出去。他不信。所以他走了。”   “所以苏云的记忆里,他最后一句话是‘你儿子已经死了,别找了’。”我接过唐亦泽的话。   “他不是在嘲讽她。他是在说服自己。他让自己相信那个孩子早就死了,只有相信孩子已经死了,他才能说服自己钉门不算谋杀,只是囚禁。但他留了那道缝。他留了。”   江幻把那张照片重新翻过来,盯着那张左眉骨上带疤的脸看了片刻:“沈专员,总局把这份档案交给我们,是要我们把他抓回来,还是就地处理。”   “马局的意思是,优先抓捕。但如果他拒捕,并且威胁到异能者或普通人的生命安全,可以就地击毙。毕竟他曾经是专探员,熟悉异象局所有的行动流程。他知道你们会怎么追捕他,也知道怎么躲。所以这次行动的风险评级是A级。”   沈婉站起来,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正式递给江幻,动作利落而标准,那是专探员公事公办的交接姿态。   然后她语气缓了缓:“公事说完了。现在……”   她转向唐亦泽,嘴角那对梨涡又浮现出来:“唐亦泽,我们聊聊。” 退婚   沈婉说出我们聊聊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汇报公务时一模一样,温和、得体、公事公办。   但唐亦泽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朝沈婉点了点头。   “书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里安静,不会被打扰。”   沈婉朝在座的其他人微微颔首,跟着唐亦泽上了楼。   他们俩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转角,沐星辰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猫着腰就往楼梯口蹿。   林逸飞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干嘛去。”   “偷听啊!还能干嘛!那可是唐亦泽的未婚妻!他们俩单独上书房,肯定要说大事!!说不定是商量婚期!”   沐星辰压低声音,表情急切得像是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你偷听唐亦泽谈话,被他发现了罚抄队规,这次可没有冉苒帮你求情。”林逸飞拽着他后领的手纹丝不动。   沐星辰转头看向我,眼巴巴的。   “我不去。上次偷听江幻和方嫣然谈话,被江幻从冬青树丛后面拎出来的教训还记着呢。而且唐亦泽的感知力比你想象的要强。他刚才上楼之前扫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就是管好你。”   “沐星辰,你确定你扛得住二十遍队规?上次十五遍你抄到凌晨三点,这次我可不帮你写。”   我把最后一口意面卷进嘴里。   沐星辰回想起上次抄队规的惨状,肩膀塌了下来,重新瘫回椅子上。   但嘴还是硬的:“他说不定需要我们在场壮声势呢!万一沈婉姐欺负他……”   江幻:“沈婉的异能是瞬息预知,不是战斗型异能。唐亦泽的无字书能攻能防能治愈能超度。你觉得谁能欺负谁。”   江幻端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沐星辰彻底闭嘴了。   林逸飞松开他的后领,帮他理了理被拽皱的衣领,慢条斯理地说:“与其担心唐亦泽,不如想想沈婉这次来的真正目的。她说除了送档案,还有一个‘私事’。什么私事需要专程从北京跑到青海来当面说?如果是好消息,她在电话里就说了。既然必须当面说……”   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大概率不是好事。”   书房的门被沈婉轻轻带上。唐亦泽走到窗前,把半掩的窗帘拉开了一些,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了一层淡金。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唐亦泽式站姿。   “你找我,是想谈婚约的事。”他说。   沈婉站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环顾了一圈这间书房。   满墙的书架,归类严谨的档案盒,窗台上那盆长势良好的绿萝。这里的一切都是唐亦泽的风格:有序、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婉:“你的书房还是跟以前一样。”   “在岭南总局的时候,你的办公桌也是全校最整齐的。不对,现在应该叫全局最整齐的。我以前每次去你办公室送文件,都觉得那地方不像有人在使用,像个样板间。”   唐亦泽:“整齐有助于思考。杂乱会分散注意力。”   “你从北京专程过来,不只是为了夸我的书房。直说吧。我们认识很久了,不需要绕弯子。”   沈婉深吸了一口气,把垂在侧脸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唐亦泽,我想解除婚约。不是商量,是请求。当年我父母和你父母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我们都还没成年,甚至还没觉醒异能。后来双方父母相继去世,这件事就一直悬在那里,没有人主动提,也没有人主动退。我承认……我逃避了很多年。因为我不想面对这件事,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辜负长辈的心意。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日子是我们自己的。我已经有这辈子最爱的人了。不是异能者,是普通人。他甚至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以为我在一家保密单位做文职工作。但他让我觉得很安心,是那种不需要预知能力也能确信他会一直在我身边的那种安心。你懂我的意思吧,唐亦泽…”   沈婉一口气说完了她想说的话。她也没想到,自己斟酌很久的词,能这么轻松的脱口而出。   唐亦泽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松林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毯上。   “我懂。”他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沉稳的,没有一丝波澜。   但沈婉认识他太多年了,她知道这个男人越是平静,越是在压抑某种真实的情绪。   不过这一次,那份压抑不是痛苦,更像是如释重负。   “你不生气?”她问。   “为什么要生气。你说得对,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日子是我们自己的。你有权利选择你爱的人,我也有权利尊重你的选择。而且……”   他顿了顿:“我也有喜欢的人。很久了……大概从她第一次奋不顾身救我的时候开始的吧。后面有可能她往我的水杯里放盐的时候,我看她的样子才确定的心思吧。”   沈婉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加盐?你那个寸步不离的水杯?她往你杯子里加盐?你没把她怎样吧?”   “我喝了。然后当着全班的面把课堂练习提前了。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她见过我最狠的一次报复。不吼不叫,不罚不骂,就是淡淡地宣布一句课堂练习提前,然后全班哀嚎。她说那比任何惩罚都可怕。”   沈婉笑得眼睛都弯了,梨涡深深嵌在嘴角:“是冉苒吧。”   唐亦泽顿了一下:“很明显吗。”   “在楼下,她吃意面的时候你看了她好几眼,眼神很轻,但我注意到了。因为从来没见过你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而且唯一敢在你课堂上捣乱的人就是那个小女孩。冉苒。”   沈婉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敛去了几分,但语气更温和了:“你没对她说过吗。”   “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想让她为难。她身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她对我们五个人来说都很重要。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的态度而承受任何压力。所以保持现状就好。”   沈婉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唐亦泽,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克制了。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说。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你不想让她为难,但有时候……为难一点,也许结果会更好。”   唐亦泽没有回答。默默地转身看向窗外的松林。   “退婚的事,我会处理。相关的文书流程你不用担心,局里那边我去沟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也不会影响你和你爱人的生活。”他说。   “谢谢你,亦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真诚。   “不用谢。你的咖啡要凉了,楼下那帮人大概已经在各种猜测我们在谈什么了。”唐亦泽走向书房门口。   “他们会猜什么。”沈婉跟在他身后。   “沐星辰大概在猜婚期。林逸飞在猜你是不是怀孕了。冉苒在猜你会不会欺负我。江幻什么都不猜,但他会在你走后第一时间问我聊了什么。方严在担心你饿了,已经在热菜了。”   沈婉笑出了声:“那你怎么跟他们说?要告诉他们婚约解除了吗。还是说……继续让他们猜。”   唐亦泽推开门:“告诉他们,没什么好瞒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客厅里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来。   沐星辰确实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抓着一把草莓软糖,做贼心虚地往嘴里塞了一颗;   林逸飞靠在吧台边上,手里转着手串,看到两人下来,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方严正在厨房里重新热排骨汤;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江幻站在壁炉旁边,用火钳调整松木的位置。   “谈完了?”江幻问。   “谈完了。”唐亦泽走到沙发旁边,端起他那杯凉透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有两件事。第一,这份档案确认了追捕目标,他叫周崇礼。第二,我和沈婉的婚约,正式解除。”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沐星辰第一个叫了出来:“解除了?!为什么?!你们谈了那么久就为了退婚?!”   林逸飞眼里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恭喜。对你来说是解脱,对吧。”   方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汤勺,认真地问:“那沈专员以后还来我们这儿吃饭吗?她刚才说汤好喝,我多热了一份。退婚了也能来吃饭的,对不对?队长?”   江幻看了方严一眼,嘴角极其罕见地弯了一下:“对。退婚了也能来吃饭。把汤端出来吧,趁热。”   我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沈婉面前,朝她伸出手。   “沈专员,恭喜你。不是客套话!是真心恭喜。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既然婚约解除了,留下来吃晚饭,唐亦泽今天晚上应该会做红烧排骨,他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做这道菜。对不对,唐亦泽?”我转头看向唐亦泽。   唐亦泽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冰箱里还有排骨。昨天方严去山下买的,很新鲜。今晚可以多做几个菜……算是庆祝。庆祝沈婉调任成功,婚约顺利解除。同时也是为沈专员接风。”   沈婉看了看满屋子吵吵闹闹的人,又看了看唐亦泽那个难得弯起的嘴角,轻轻点头。   沐星辰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进厨房开始翻冰箱。   一边翻一边喊:“今晚菜单由我来定!”   方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冷冻排骨说:“我来切。”   林逸飞翻出榨汁机,开始洗水果,给我们榨果汁喝。   江幻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洗菜。   唐亦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里挤成一团的几个人,端起茶杯喝了口凉透的茶。   杯底只剩茶渣了,但他没有去续水,只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安排每个人的分工。   我拉着沈婉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讲述着小秘密。 追凶   沈婉离开后的第二天,青海下了一场大雪。   松林被压弯了枝头,别墅门前的车道被覆满白雪,白茫茫的已经看不见碎石路面了,方严一早起来铲了半小时才清出一条路。   但我们没人在意这场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茶几上那份泛黄的档案上。   江幻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一张一张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列在茶几上。   周崇礼,前异象局专探员,编号0217,二十年前失踪。   档案里夹着他当年的入职照片。年轻、瘦削、左眉骨上那道疤还不像现在这样明显。   他的最后一次任务记录是二十年前在青海市松山别院区域的异常能量波动调查,任务状态标注为“未完成”。   从那以后,这个人就从异象局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二十年。”林逸飞靠在沙发扶手上。   “他躲了二十年,熟悉异象局所有的追踪手段。所以这些地方他都不会留下痕迹。”   “那就查他不会想到的地方。”江幻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景里那栋正在翻建的老宅。   “苏云死在这栋房子里。她的怨灵在里面困了二十年。周崇礼每年都回来,一个每年都会回来的人,不可能只在塔柏后面站一站就走。他会去某个固定的地方,一个能让他想起苏云的地方,或者一个能让他觉得离她更近的地方。”   “墓地。”唐亦泽的声音从二楼书房门口传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到茶几旁边把笔记本放在那张泛黄的照片旁边。   “苏云的丈夫叫苏明远,二十年前殉职的那批专探员里,没有他的名字。我昨晚调了异象局殉职人员名册,核对了前后好几年的记录,没有苏明远。他没有死,准确来说至少没有在任务中殉职。而一个没有死的专探员,不可能对自己的妻儿失踪二十年不闻不问。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不能找。不管哪种情况,他和周崇礼之间一定还有联系。如果我们找不到周崇礼,就找苏明远。找到苏明远,就能找到周崇礼。”   沐星辰从沙发上探过头来:“可是苏明远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吧?他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离开异象局了。专探员的档案又不是公开的,我们连他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档案是不公开,但他总有亲属。”林逸飞拿起那张被标注了无数红线的地图。   “松山别院那片区域,在翻建之前的土地产权归苏明远的岳父母所有。也就是说,苏云是在自家老宅里被关起来的。苏明远不可能不知道那栋房子。如果他还在青海,或者说如果他还在国内,他每年也应该会回那个地方。”   江幻站了起来,把档案收进文件袋,声音沉稳而果断。   “分两组。唐亦泽和方严去松山别院周边走访,那片老宅区虽然翻建了,但周边还有几栋没有拆的老房子,可能会有老邻居记得当年的施工队。”   方严:“是!江队!”   唐亦泽点了点头。   江幻:“林逸飞和沐星辰去异象局青海市分局调取这二十年来的异常能量监测数据,重点关注松山别院附近的记录。”   林逸飞:“明白!”   沐星辰:“交给我们吧!”   江幻:“我和冉苒去找苏明远的下落。既然他没有殉职,他在异象局的人事档案里就一定会有调职或者离职的记录。就算他改了名字,灵能回路的基线数据改不了。只要他还在异象局的数据库里,就一定能找到。”   行动从当天下午开始。   唐亦泽和方严在松山别院周边走访时,找到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是那附近为数不多的原住户。   翻建之后周围的邻居都搬走了,只有她还住在隔壁那栋没有拆的老平房里。   老太太说:“我不认识周崇礼,但记得那个经常来工地监工的瘦高男人,戴着鸭舌帽,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方严:“奶奶!那你还记得其他的事情吗?”   陈奶奶思考了一会回答道:“我记得那个人脾气不好,从不和工人们一起吃饭,总是独自蹲在工地后面的土坡上抽烟,一抽就是好几根。”   “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每次来都会绕着工地走一圈,走到阁楼那扇小窗户下面时总会停好一会儿,仰头看那扇窗,看很久才走。”   陈奶奶说完后,唐亦泽和方严就告别陈奶奶离开了。   “那就是周崇礼。”唐亦泽说道。   “他绕工地走的那一圈,是在确认周边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到了阁楼窗户下面,他才不装了。”   林逸飞和沐星辰在分局的数据室里翻了一个下午,把松山别院附近这二十年来的所有灵能波动记录逐条过了一遍。   林逸飞翻开一个数据分析报告仔细分析道:“常规监测数据显示那片区域一直很平静,但在度化苏云前的那段潜伏期里,监控系统记录到好几次极短暂的异常波动……每次持续时间都很短,间隔不规律,且每次都出现在同一个坐标附近。”   沐星辰顺着他的分析说道:“那不是怨气,而是灵能回路留下的痕迹。一个拥有异能的人,在松山别院附近反复出没。唐亦泽推测那就是周崇礼,每年固定时间出现,每次都直奔阁楼那扇窗户下面,确认怨灵还在。”   林逸飞点了点头   我和江幻抵达异象局青海市分局时,叶寒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档案室管理员把我们领进了一间密闭的资料室。   苏明远的档案不算厚,他的履历也很简单。入职时被分配到专探员小组,负责异能者与异兽案件的情报分析,没有外勤记录,也没有殉职标记。   最后一页的“离职备注”栏里只有一个日期,没有离职去向,只附了一份手写的说明,落款人名是“周崇礼”。   “周崇礼把苏明远的档案从系统里删除了。不是用权限,是用最笨的方法。在系统更新之前,把纸质档案里的离职记录撕掉了。后来系统电子化的时候,录入员发现少了一页,就空着没填。所以这二十年,没有人知道苏明远的下落。但这条灵能回路的基线数据还在。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在使用异能,数据库里就一定会有他的位置。”   江幻的手指划过档案上那条像心电图一样的曲线,然后拿起手机打给沐星辰,让他用这条基线数据去对那几次异常波动的频率。   片刻后沐星辰的消息回来了:“两组数据完全匹配。那个每年去松山别院附近徘徊的人不是周崇礼…是苏明远。”   我皱了皱眉:“那我们一开始的推断都是错的!”   江幻重新分析道:“对,苏明远没死。每年都是他回来,这样看来,他不是为了看苏云,是为了等周崇礼。他等了二十年,就站在那片塔柏后面,等那个钉死他妻子的人再出现。”   “所以他那天会出现在那里,不是因为我们在度化苏云!是因为周崇礼来了。他不是来偷窥我们的。”   我猛地抬起头:“他是来堵周崇礼的。”   江幻对着通讯器说道:“所有人都听到了吗?今晚,松山别院。苏明远等了二十年,周崇礼今晚一定会去。立刻出发。”   夜色再次降临时,整片别墅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松枝被压得低垂。   方严和林逸飞已经提前抵达,在赵启明那栋别墅外围重新布了一层极其隐蔽的预警结界。   沐星辰蹲在塔柏后面的雪窝里,盯着探测仪屏幕,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说:“西北方向,距离大概还有一段路程。灵能波动特征匹配周崇礼的异能基线,是他本人。一个人,没有发现我们。”   “让他过来。等他走到阁楼窗户下面再收网。”江幻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雪地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崇礼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沿着那条他走了二十年的路线。绕过已经空无一人的别墅,穿过那排塔柏,停在那扇阁楼窗户下面。   他仰起头。窗户里没有光,没有怨气,没有弹珠声,什么都没有。那个困在阁楼里二十年的女人已经被度化了。他仰头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摘下帽子。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他转过身,面对着塔柏的方向。沐星辰的念力在那一瞬间亮起,银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雪地。   方严的铁链从雪地里破雪而出,精准地缠住他的双腿。   林逸飞从侧面闪出,双手结印,封印法阵的蓝光将他的退路完全封死。   江幻从正前方走来,光剑在手,剑尖直指周崇礼的胸口。   我站在江幻身侧,双手凝出水刃,感知力死死锁住他,只要他有任何异动,我会在他动之前抽碎他的膝盖。   “周崇礼。你涉嫌非法囚禁、故意杀人、篡改异象局档案,以及多起异能者伤害案件。现在正式逮捕你。”江幻的声音一字一顿,冰寒而锋利。   周崇礼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武器和法阵,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的东西。   “苏明远呢。他也来了吧。”   塔柏后面的阴影里,有两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一个人是唐亦泽,另一个人正是苏明远。   苏明远没有穿作战服,没有带武器。他只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他走到周崇礼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你每年都来。我每年都在等着你。”苏明远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青海冬天特有的干涩。   周崇礼说:“我知道。我看到你的脚印了。每次我来,塔柏下面的雪都被人踩过。你为什么不抓我。你有二十年的机会。你随时可以抓我。”   “我想抓你。但我没有证据。我连我妻子的尸体都找不到。我儿子……我连他叫什么都来不及给他取。我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抓你。是为了问你一句话。她死之前,说了什么。”   周崇礼闭上了眼睛:“她说小宇还活着。她让我放她出去。我不信。我以为她在骗我。我以为你儿子早就死了……异象局那天通报说你家遭遇了异兽袭击,全家遇难。我以为她是个怨灵,在重复生前的执念。后来系统更新的时候,我翻了档案。你儿子的死亡记录是后来补录的,日期不对。他没有死在那天。他死在那天之后。”   苏明远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江幻。   “江队长,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我想亲眼看着他被关进去。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想亲手杀了他。但我知道…我不能杀了他,因为我不知道,我爱人最后说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想亲眼看着他被关进去。我想亲眼看着他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他把双手并拢,伸向前方…那是一个等待被铐住的姿势。   我没想到,这场追凶的戏码会结束的如此快,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困难,不禁甚至怀疑起来,电视剧里的那些惊心动魄,是否是真实的了。 小队出现的裂痕   周崇礼被叶寒的人带走之后,松山别院终于真正安静了下来。   苏明远跟着押送车一起去了分局,走之前他站在那栋别墅的阁楼窗户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方严在旁边陪着他。苏明远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最后他对着那扇窗户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寒风吹散了。谁都没有听清。然后他转过身,朝方严点了点头,上了车。   我们回到别墅时已经是深夜。   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客厅冷得像冰窖,方严蹲在壁炉前面重新生火。   林逸飞把沾了雪水的作战服一件件挂进烘干机烘干,沐星辰瘫在沙发上抱着探测仪整理今晚的行动数据。   唐亦泽独自上了三楼书房整理苏明远案的结案报告。   江幻在车库里检查车辆的灵能导航系统。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安静、有序、默契。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唐亦泽上楼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上课点名也不是任务汇报时那种淡淡的扫视。   他像是在确认我在,确认我安全,然后才转身离开。   但是我没有太注意这个问题,而是先回了房间换衣服,去洗漱了,这样也避免了我们撞到一个时间去洗漱的尴尬。   我洗完了澡,回到了房间,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睡衣,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   脖子上被小宇咬的那块纱布拆掉了,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有点痒。   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短发发尾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很轻,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响克制而有节奏。   “谁?”   “是我。唐亦泽。”   我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声:“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已经换掉了作战服,穿着一件睡衣。他应该刚从书房出来,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小点墨渍,应该是写完结案报告最后一行签名时留下的。   “沈婉的事,我想跟你谈谈。”他说。   “退婚的事?”我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   他在我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中间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脖子上刚拆掉纱布的那块伤口上。   “先不说沈婉。你的伤口愈合得怎么样。拆纱布之后有没有用我上次给的药膏。”   “用了。有点凉,但是不疼了。就是有点痒,应该是在长新肉。对了!你今天下午在书房跟沈婉姐谈退婚的时候,她有没有哭?”我歪着头看他。   “没有。她比我想象的要坦然。而且…是她提的。她有喜欢的人了,是普通人,不是异能者。她觉得跟那个人在一起很安心。她说她不想辜负长辈的心意,但也不想辜负自己的后半生。”   唐亦泽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组织措辞时的习惯性动作。   “我同意解除婚约。不是因为她有喜欢的人了,是因为她说得对。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她说我也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我把擦头发的毛巾放在膝盖上叠了两道,说:“那挺好的。恭喜你恢复单身。”   空气一瞬间安静,我只能默默的找下一个话题:“唐亦泽!今晚的红烧排骨我觉得是你这段时间做得最好的一次,糖色炒得特别到位,沐星辰说是他在岭南总局吃过的那次的原版复刻。你是不是心情好,厨艺就跟着涨了?”   “也许吧。”他说,然后忽然转过身面对我。   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还能看到他眼角下方那道极细的浅色痕迹。那是很久以前某次任务里被异兽抓伤留下的旧疤。   “你脖子上的伤口,让我仔细看看。小宇咬的位置靠近颈动脉,虽然牙齿不深,但怨气侵蚀的残留可能还在。你在别墅里被怨灵反控制的时候,五窍流血的症状说明灵能回路受到了实质性的损伤。今天下午你又调动了异能,可能会有反复。”   “那你检查吧。”我无所谓地侧过身,把衣领往旁边拉了拉,露出整个脖子侧面。   结痂的伤口完全暴露在他面前,边缘还有点泛红,但已经没有渗血了。   他抬起右手,停在我耳侧下方几厘米的位置。   那只手悬在空中停了很久,久到有些不寻常。他的呼吸声在我耳边渐渐变了节奏,比之前重了几分。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劲么?”我偏过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正在看我,不是那种医生查看病人伤口的审视目光,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注视。   他的瞳孔颜色比平时深了许多,里面翻涌着某种被压在深处太久、忽然决了堤的东西。   他倾身过来,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轻轻落在我的伤口上。   不是检查,不是触碰,是吻。极轻极柔,像是怕碰碎什么,但又极其笃定。   我整个人僵住了。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微微发颤。   他的嘴唇离开了那个结痂的位置,然后他的手指抚上我的下颌线,指腹粗糙,有常年翻阅古籍磨出的薄茧。   他轻轻把我的脸转过来对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平时所有冷淡的、克制的、波澜不惊的东西,全部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滚烫情绪。   “唐亦泽……”   “以前我有婚约。沈婉是父母安排的,我不能拒绝,也不能违背。所以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什么。但现在婚约解除了。我不想再等。”   他的拇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你的报告我可以改一辈子,你的伤口我可以治一辈子,你在我水杯里加盐我可以喝一辈子。冉苒,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不想只做你的队友,不想只做你的家人。”   他缓缓靠近,额头快要碰到我的额头。   他的睫毛在微微抖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然后他的嘴唇轻轻覆上了我的唇角。   不是侵略性的掠夺,而是一种试探的、虔诚的触碰。   我死死抓住了被子,指节在棉质被面上掐出深深浅浅的褶皱。   就在他要吻上我的唇瓣,对我的占有更加肆无忌惮时,我的门被推开了。   是被很暴力的推开的。江幻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红枣茶。   那是他每晚睡前给我端来的,不加糖,温度刚好。   他看到唐亦泽坐在我床沿上,看到唐亦泽的手指还抚在我的脸上,看到唐亦泽的唇刚从我唇角移开。   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全部静止了。   然后他把茶杯放在门口的五斗柜上,大步走过来,右手一把揪住唐亦泽的领口把他从我身边拽起来,左手一拳砸在唐亦泽的嘴角上。   那一拳力道不轻,唐亦泽整个人被他打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书桌边缘。   但他没有倒,只是偏过头,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幻。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坦然的、毫不避让的平静。   江幻看着他那个样子,更加生气,江幻想再给他一拳,但是看到坐在床边的我,硬生生忍住了,拉着他的胳膊,拽到了走廊里。   他们在走廊里对峙,衣领被揪得皱巴巴的,嘴角还带着血渍,胸膛起伏的频率都很快。   楼下客厅里,沐星辰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翻探测仪的记录回放。   方严蹲在壁炉前面添柴。   林逸飞靠在他的固定位置上慢悠悠地喝牛奶。   三个人听到楼上动静的时候,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什么声音?刚才楼上砰的那一下!是江幻房间还是唐亦泽房间?”沐星辰第一个弹起来,探测仪往沙发上一扔。   “是冉苒房间。”林逸飞放下杯子,人已经朝楼梯口走了。   方严把拨火棍往壁炉边上一靠,大步跟上:“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三人冲上二楼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   江幻揪着唐亦泽的领口,右拳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唐亦泽靠着走廊墙壁,领口被揪得皱巴巴,嘴角那块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但他没有还手,只是看着江幻,平静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冲到楼梯口的三人。   江幻松开唐亦泽的领口,往后退了一步。唐亦泽直起身,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   “怎么回事?”林逸飞快速扫过两人的状态。   “冉苒呢?冉苒在哪?”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衣领有点乱,脸是红的,嘴唇有点肿。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林逸飞的目光扫过我,又扫过唐亦泽嘴角的血,又扫过江幻还在发抖的拳头。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他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唐亦泽,你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林逸飞的声音依旧平稳。   唐亦泽靠在走廊墙壁上,用手背又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语气坦荡而平稳:“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对冉苒有男女之间的喜欢,不是队友之情,不是兄妹之情。刚才我在她房间里吻了她。江幻看到了,打了我一拳。事实就是这样。我唐亦泽从来不屑于撒谎,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   沐星辰明显有些不太高兴:“唐亦泽!你这是在占冉苒的便宜!”   “沐星辰!你好意思说这种话?江幻他自己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在岭南……”唐亦泽顿了一下。   唐亦泽看向江幻:“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从楼下传上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掰断树枝。   沐星辰慢慢转过头看向江幻,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方严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缘。   林逸飞靠在走廊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串,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从容的,但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江幻,唐亦泽说的是真的吗?你跟冉苒……在岭南那晚……你们……”   江幻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背上刚才揍唐亦泽时蹭破的皮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他只是沉默着,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唐亦泽冷笑一声,其他人也纷纷露出很难看的表情,我靠在门边,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亦泽,你说清楚。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林逸飞不可置信的问了一遍。   唐亦泽皱着眉,冷笑一声:“江幻不是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吗?”   林逸飞突然看向我:“冉苒?”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的江幻,最后点了点头。   “是。岭南那晚,我们确实发生了关系。不是他强迫我,是我自愿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沐星辰后退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墙壁。   他低着头,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才出声:“你说实话。是谁先主动的。”   “我。”江幻没有转身。   沐星辰沉默地站着,林逸飞低着头转着手串。方严站在走廊里,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   方严看着江幻,忽然开口了:“江幻,我不是生气你碰了冉苒。我是气你没有告诉我们。就算不是因为怕我们阻止,你应该说一声。我们都在公平竞争。而且在岭南的时候我们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一起扛。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从来没对我们说过谎。”   方严说这话时并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站在林逸飞身后,用他粗壮的拳头抵着墙壁,指节泛白。   江幻转过身来看着他,最终只说了句:“对不起。”   沐星辰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安静得有些苍白。   他嘴唇动了动:“江幻,你现在告诉我,那晚你碰了她。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数羊的时候,在我凌晨给林逸飞发消息说担心你们安全的时候,你跟她在一起……你让我怎么接受。你让我怎么不生气!!”   “沐星辰。”林逸飞抬手按住沐星辰的肩膀把他拉回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他拽到自己身侧。   林逸飞转向江幻时语气依旧是克制的:“江幻,我不是你的对手……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在综合楼外我说过把追求冉苒的名额让给你,那是我自愿的。但让归让,让的前提是你光明正大。你在岭南那晚做的事,不叫光明正大。我们现在谈的是纪律……你作为队长,在执行任务期间,和队员发生了私人关系。这条如果报上去,是要被停职处分的。”   我默默的说道:“对不起…是我默认的江幻…对不起。”   江幻摇了摇头:“是我没克制住,一人做事一人当!”   就在僵持之际,唐亦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按下免提键放在走廊栏杆上。   叶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听说你们小队在别墅里打了一架。不是普通切磋,是真的动手。刚才我接到投诉,你们的邻居说听到里面传来重物撞击声,持续了好几分钟。我暂时压下来了,但你们得给我个解释。是谁先动的手,为什么。”   唐亦泽看着江幻。沐星辰咬着嘴唇,表情十分痛苦。林逸飞转手串的手指停住了。我低头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幻没有辩解,只是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方严始终死死的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是我。”唐亦泽和江幻同时对着手机开口   叶寒:“到底是谁?此事非同小可!”   唐亦泽没给江幻说话的机会,抢过了手机,说道:“今晚所有人都喝了酒。任务结束后聚在一起吃饭,酒是之前藏在冰箱里的,林逸飞从山下带的。大家喝多了,为了一点小事起了争执。江幻先推了我一把,我打了他一拳。其他人是来拉架的。没有人受伤,也没有损坏别墅物品。”   叶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只是喝多了打架?那冉苒呢,她有没有参与。”   “她在旁边观战。我和江幻打到一半的时候她喊了停。”   叶寒又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叹了口气,用一种介于无奈和失望之间的语气对着手机说:“把擅自喝酒的处分报告明天中午前发给我。每个人都要写,包括旁观的人。”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调令   处分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叶寒的电话一早就打了过来。   不是打给唐亦泽,也不是打给江幻,是直接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正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林逸飞刚泡好的拿铁。   沐星辰在旁边往他的牛奶里加第三勺糖。   方严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啦作响。江幻和唐亦泽还没下楼。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叶寒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冉苒,出事了。你们那份处分报告,被马局亲自调阅了。他说‘酒后争执’这个理由太敷衍,直接调了你们别墅的监测数据。你们三个人的灵能波动在事发当晚全部处于高度亢奋状态,和正常醉酒完全对不上。他一看就明白了,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我扛不住,全交代了。包括江幻在岭南那晚的事,唐亦泽当晚吻了你的事,还有他们俩为了你在别墅里动手的事。马局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久,然后亲手拟了一份调令,今天早上已经签发,现在就在我手里。调令内容我直接念给你听。”   我放下咖啡杯,开了免提。   沐星辰和林逸飞凑了过来,方严关了火从厨房里探出头。   唐亦泽正从二楼下来,听到叶寒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旁边站定。江幻跟在他身后,靠在楼梯扶手上。   叶寒清了清嗓子:“经查,星河小队队长江幻,在执行青海市潜伏任务期间,与同队队员冉苒发生超出队友关系的私人接触,且未及时向组织报备,违反了《异象局异能者小队管理条例》相关规定。责令江幻即日起调离星河小队,前往南部749分局担任副队长,协助方嫣然同志处理当地异常事件。调回原队的命令,视其在南部期间的工作表现及个人反省情况而定。”   叶寒顿了顿,接着念第二份:“星河小队队员唐亦泽,在婚约存续期间未主动向组织说明个人情感状况的变化,且在与沈婉解除婚约后,因个人情感问题与队长发生肢体冲突。责令唐亦泽即日起调离星河小队,前往北京749总局档案研究室担任副主任,协助沈婉同志整理总局历史档案。调回原队的命令,视其在北京期间的工作表现及个人反省情况而定。”   然后是第三份。叶寒的声音更低了:“星河小队队员冉苒,作为引发此次内部冲突的直接原因,责令即日起调离星河小队,返回岭南749分局担任训练教官助理。期间需接受马占山局长直接监管的灵能回路稳定训练。调回原队的命令,视训练成果及个人反省情况而定。”   他合上文件,叹了口气:“青海市潜伏任务暂时由林逸飞代理队长,沐星辰和方严继续执行B+级潜伏任务,配合市区异常能量监测。”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沐星辰第一个喊了出来:“凭什么!凭什么把他们三个全调走!那晚的事我也在场,我也喜欢冉苒,为什么我没有被调走!!我也应该被处分才对!这不公平!我要给马局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手指都在发抖。   林逸飞从沙发另一头探身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沐星辰,冷静。马局这么安排不是因为谁该被处分……是因为江幻和唐亦泽已经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队内指挥关系。队长和副队长级别的核心成员因个人感情发生肢体冲突,这在异象局的人事系统里是必须被分开处理的。而我们三个,虽然也喜欢冉苒,但我们没有动手。没有动手,就不构成‘影响指挥关系’这一条。所以我们可以留下。”   他把手机从沐星辰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不是马局偏心,是马局在救我们小队。如果我们三个也被调走,青海任务谁来执行。”   江幻听完调令后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开口道:“我接受组织处分。是我先越界的,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只是……南部那边……。”   叶寒说:“方嫣然已经接到通知了,她非常高兴。”   江幻沉默了一瞬,说:“那就好。”   唐亦泽攥紧的手,指节泛白:“我接受调令,北京总局档案研究室确实需要人手,我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开放式灵能回路的相关历史案例全部调出来。”   他犹豫片刻补了一句:“沈婉知道我要过去吗。”   叶寒说:“沈婉也接到通知了,她表示很欢迎,毕竟退婚这件事你们俩处理得很成熟,工作上完全可以正常合作。”   唐亦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轮到我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拿起手机取消免提,站起来走到客厅窗边背对着他们。   声音压得很低:“叶寒,马局有没有说我要在岭南待多久。”   “他说看你的训练成果。你的灵能回路稳定训练需要多久,你就待多久。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回来的那天,这五个人一个都不会少。所以你要好好训练,把那条失控的回路稳住。你稳住的那天,就是调令撤销的那天。”   我攥紧了手机,指甲在手机壳上掐出细微的凹痕。   然后我说了一句让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好。我接受。让马局放心,我会好好训练的。我稳住自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归队。”   挂断电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方严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刚才煎蛋时溅出来的油渍。   他看着我的背影粗声粗气地开口:“冉苒,你走了之后谁帮你热牛奶。以前在岭南的时候你总是忘记喝,每次都等到凉了才端起来。你走了之后没人帮你热了,你要记得自己热。别喝凉的。”   他说完用围裙擦了擦手,但擦了比不擦还糟糕,因为那块围裙上本来就全是油渍。   我说:“我会记得自己热的,等我把灵能回路练稳了就申请归队。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喝方严你煮的红枣粥,要多放红枣的那种!”   沐星辰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他那杯加了糖还没喝的牛奶出神。   片刻后他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到我面前,双手握着我的肩膀,金发下的眼睛是红的,语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郑重。   “我每天给你发定位。每天给你发探测仪的读数,还有我念力训练的数据。你看到这些数据就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就知道我们都在!!都在等你回来。我不会说分别的话,我不说。因为你不是离开,你只是换了个地方训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的念力肯定比现在更强了,到时候我们能更好地配合。”   我拍了拍他握在我肩上的手,说:“好,到时候再看看你的念力能不能把女鬼的头发也一起定住。”   他含着眼泪笑了一声,松开手。   林逸飞靠在吧台边上,转着手腕上的手串。他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   声音从容而温和:“冉苒,今天早上给你泡的那杯拿铁用的是最后一点深烘豆。新的豆子还没到,所以这是近期最后一杯了。等你归队之后,我会提前备好你喜欢的口味。加双倍方糖,奶泡温度刚好不烫嘴!另外……”   他放下手串,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是几颗草莓软糖:“这个给你。路上吃。沐星辰之前买的那个牌子,我后来补的货。不是专门去买的,是刚好路过那家店。”   我接过纸袋,笑着戳穿他:“真的只是顺便吗?”   他微微一笑说:“顺便的事值得说那么多吗。”   沐星辰在旁边小声嘀咕说:“林逸飞你明明专门开车下山买的…”   然后他话没说完,又瞬间被林逸飞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江幻站在楼梯扶手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朝我走过来,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臂,说:“到了岭南之后,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用多,告诉我你的灵能回路训练进展就行。南部那边的事我会处理好,方嫣然之前跟我说过,南区有关于开放式回路的研究资料,比穆瑶父母那份更早。我会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发给唐亦泽。”   我说:“好,我也会好好训练,把回路稳住。”   他说:“我从不担心这个,我相信你。”   唐亦泽走到我身旁,轻轻地扶过我的脸颊:“抱歉…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方严在一旁忽然插嘴:“冉苒,你到了岭南之后要记得每天吃早饭。不要因为训练忙就不吃。以前在岭南的时候你有一段时间没吃早饭,低血糖晕倒在训练场上,那次把我们都吓坏了。后来我就每天早上给你煮粥,不管刮风下雨都煮。现在你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给你煮了……所以你要自己煮。电饭煲定时功能很简单,我教你。”   他认真的语气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然后几乎同时笑了。   连江幻的嘴角都极其罕见地弯了一下,唐亦泽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客厅里原本凝重的空气,被方严这番话搅得松动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最后一次聚在别墅的餐厅里吃饭。   方严做了一大桌子菜,几乎把冰箱里所有食材都用上了。   沐星辰用念力端盘子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把一碗汤洒了一半,被林逸飞罚去洗碗。   唐亦泽难得没有点评任何人的餐桌礼仪,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整顿饭。   江幻坐在老位置上,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他给每个人都盛了汤,包括唐亦泽。   唐亦泽接过汤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   江幻回了句:“不用。”   这是那晚之后,他们俩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异象局的车停在了别墅门口。三辆车,三个方向。   江幻去南部的车先到,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之后在车门旁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   唐亦泽去北京的车紧随其后,他拎着那只用了很多年的公文包,走到车门旁时停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幻,说:“这是给叶寒的结案报告补充材料,到了北京再寄,恐怕来不及。”   江幻接过信封,说:“我会转交。”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握手,也没有拥抱,但那个短暂的对视里,有些东西比那晚的裂痕更早地修复了。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两辆车先后驶离别墅车道,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方严把一条厚围巾塞进我手里,说:“山里风大。”   沐星辰红着眼眶别过脸去。   林逸飞靠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我点了一下头,说:“我记着呢,下次回来还要喝。”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进最后一辆车。   我最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但是眼睛已经不自觉的红了起来,我看着沐星辰,林逸飞和方严三人说:“看来…我舍友那边还需要你们多去解释一下啦…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车窗外的松林在晨雾里沉默地后退,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条方严塞给我的围巾;又看了看口袋里沐星辰偷偷放进来的一颗草莓软糖;还有林逸飞不知什么时候贴在我杯盖上的便签,上面只写了简短的几个字:早点回来。   车子驶出别墅车道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三个人并肩站在门廊下。没有人挥手,没有人追车,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直到车子拐过松林尽头的弯道。 岭南的“禁闭”   车子驶入岭南分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车灯照亮了那栋黑色立方体建筑冰冷的外墙,红光扫过车身,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升起又在我身后轰然合拢。   我拎着行李站在车库里,那面巨大的水幕墙还在无声地流淌。灵鱼依旧在水池里缓缓摆尾,一切都和几天前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随着电梯门打开,顶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马占山穿着他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背在身后,站的笔直。   他看着我走出电梯,微微点了点头:“来了。跟我进来。”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岭南郊外连绵的山脊线,夜色里黑压压一片,只有远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雾气里缩成昏黄的光点。   马占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我也坐。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眼看着我,那种审视的目光和他第一次在实验室外见到我时一模一样。   “冉苒,你知道这次为什么是你调度的最近么。因为你的问题最轻,但也最重。轻的是你没动手,重的是所有事都因你而起。”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这次调令不是我拟的,是总局直接签发的。你们在别墅里打架的事,叶寒压下来了,我也假装没看到。但你们那份处分报告交上去之后,总局的纪检系统自动抓取到了三个关键词——‘队长’、‘队员’、‘私人关系’。你知道的,系统一旦抓取到这些关键词,就会自动触发审查流程。”   马占山看向我:“叶寒扛不住,我也扛不住。所以这份调令,不是我在罚你们,是总局按照规定在处理你们。你们三个分开调走,对外说法是‘跨区交流’,对内……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就是禁闭反省。走个过场,等风头过了,我亲自把你们调回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他把密封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所有私人物品都要暂时没收。这是规定。手机、平板、个人通讯设备、任何能连接外部网络的电子设备,全部上交。在没收之前,我给你几分钟时间,跟该告别的人做个告别。不要透露调令细节,就说你要封闭训练一段时间,不方便联系。去吧,走廊里信号好一些。”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的裂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上次在服务区失控时不小心磕的。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打开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是江幻。   【江幻的私聊页面】   我打字的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来来回回删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冉苒(祭司) 江幻,我到岭南了。马局亲自接的我。手机马上要被没收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联系你。南部那边热,你记得换薄一点的作战服,你后背那个伤口别捂出痱子。别一个人扛所有事。可以给我写信,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冉苒(祭司) 等我回来。   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江幻(猎人) 好。南部这边有方嫣然接应,一切顺利。岭南潮湿,你注意灵能回路。如果感觉不稳,直接找马局。估计邮件很难发出去…没关系…等我回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他把“等我”两个字打出来发给了我。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直接的话了。   我往下翻到唐亦泽的名字。   【唐亦泽的私聊界面】   ##冉苒(祭司) 唐亦泽,我到岭南了。手机要没收了。北京那边冷,你多带几条围巾。别熬夜写报告,低血糖的时候记得吃方严给你塞的压缩饼干。好好反省,别跟沈婉姐吵架。沈婉姐结婚了的话,可以寄一包喜糖吗?但是我不知道会不会让我收快递…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冉苒(祭司) 对不起,都怪我,连累了你,搞得你们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回复很短,但很快。   #唐亦泽(法师) 围巾带了一条。饼干在公文包里。我也很快就能到北京,别说道歉的话,这一切和你没关系,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谢谢你…那晚…没有躲,我很高兴,也很期待。喜糖我会寄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对着屏幕笑了出来。   这个人真是,连表白都不会。   ##冉苒(祭司) 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   他回了一张照片,是我小时候送给他的那个生日礼物,一个平安符。后面他又发来一句文字。   #唐亦泽(法师) 【照片】   #唐亦泽(法师) 有它在,我一定会的。   我翻到沐星辰的名字,这家伙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上周他给我发的十几条未读。我打字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的。   【沐星辰的私聊界面】   ##冉苒(祭司) 沐星辰,我要封闭训练一阵子,手机要没收了。草莓软糖你给我留着,别自己偷吃光了。冰箱上层左边第二个格子,我放了包姜糖!你不是不喜欢姜味么,但你说吃了暖和,所以我还是买了。别总跟林逸飞打架,还有,打不过就喊方严帮忙。还有还有,别哭了哦,否则我要笑话你了。   他的回复几乎是轰炸式的   #沐星辰(牧师) 😭😭😭😭😭😭😭😭😭😭   一长串哭泣小狗的表情包,接着是一句。   #沐星辰(牧师) 我没哭!是窗户漏风沙子进眼睛了!   #沐星辰(牧师) 姜糖我看到了,吃了一颗,不好吃。但因为是你买的,所以我每天都会吃一颗!   #沐星辰(牧师) 你什么时候回来?冰箱里的草莓软糖保质期是一年。一年之内你必须回来,不然过期了我就自己吃光了。我说到做到!!!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夏安从走廊尽头探出头来,用口型问我:“在给谁发消息笑得这么甜?”   我朝她摆了摆手。   顺便给沐星辰回去了消息   ##冉苒(祭司) 好!说到做到,别太伤心,如果暂时回不去,学校那边还需要你帮忙解释呢,出任务的时候,你们都要注意安全!   #沐星辰(牧师) 嗯嗯!放心吧!就算少了三个人!我们也不会大意的!   #沐星辰(牧师) 你要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我可要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变化的!   #沐星辰(牧师)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不可以喜欢上别人!我……我不会放弃的…冉苒…我…我…算了算了!不说了!早点回来!   ##冉苒(祭司) 好   【林逸飞的私聊界面】   ##冉苒(祭司) 林大公子,咖啡豆缺货了就下山买,别拿过期豆糊弄方严,他喝不出来,但唐亦泽喝得出来,等他回来他会找你算账的。我的拿铁配方你帮我记着,等我回来还要喝。糖减三分之一那个版本,不是之前的双倍方糖。我觉得你说得对,减糖之后奶味更明显。对了!出任务要注意安全,沐星辰和方严都是比较冲动的人,你们三个在一起,我还真不放心。不过…我比较相信你,等我奥!   #林逸飞(夜莺) 配方我一直记着,没有删。你的口味爱好变化频率大概是每六十八天微调一次,上一次调整是十七天前!从双倍方糖降到减三分之一。下次调整预计在你回来之后,到时候我会重新校准。咖啡豆已补货。你好好训练,训练辛苦了就想想回来喝什么,我提前备着。不是专门备的,是刚好路过咖啡店。所以你要早点回来哦!他们两个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方严的私聊界面】   ##冉苒(祭司) 方严,执行任务的时候,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冲动,而且少听沐星辰的花言巧语,他总是油嘴滑舌的骗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听林逸飞的指挥,不要冲动,等我回去吃你做的那个红枣粥,真的很好吃!   #方严(青鸟) 嗯嗯,我收到了!冉苒。围巾记得戴,山里风大。早饭也要记得吃,电饭煲定时功能我写在纸条上了,在你行李箱外侧口袋里。队长他们都不在,我和沐星辰,林逸飞会看好别墅。等你回来。”   我站在走廊里,把所有人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切换到宿舍群,给宋念念和苏晚发消息。   打字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宿舍群聊】   我:“念念,苏晚,我寒假要参加一个封闭集训,手机要上交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能不能回消息。开学之后应该能正常联系。别担心,不是被绑架了,不是什么奇怪组织。真的是正规集训。”   宋念念秒回:“集训?!什么集训要交手机!你是不是又跟江幻出去玩了!上次你们去岭南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没事’‘过几天就回来’!!冉苒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江幻把你拐跑了!还是江幻对你要做什么!那个伪君子!!如果是的话你眨眨眼,我帮你报警!”   我苦笑,这姑娘的直觉准得可怕。   我回她:“不是他,真的是集训。学校安排的,跟唐教授也有关系!你知道他的,他推荐我去参加的。学术性质,封闭管理,所以不能用手机。”   宋念念发来一连串狐疑的表情包,然后说:“好吧,既然是唐教授推荐的,那应该靠谱。不过你开学之前一定要给我发消息!春节也要发!集训营总不能不让你过年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借教官的手机也好,飞鸽传书也好!!春节那天必须给我拜年!”   苏晚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知道了。注意安全。开学见。”   然后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这次别带着伤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有点酸。苏晚从来不多问,但她似乎什么都知道。我看着他们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开学能不能回去了。   我回到办公室,我把手机放回密封袋里,推到马占山面前。   他接过去锁进抽屉,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部崭新的黑色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背面印着异象局的徽章,屏幕还是亮着的,上面只有一个通讯APP。   “这是局里的专用机。只能联系异象局内部人员,所有通话和消息都会被自动记录。你在禁闭期间的所有通讯都必须通过这部手机。如果被监控到任何试图联系外界的异常信号,禁闭期延长一个月。”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我的训练计划和作息表。   “每天早上开始训练,会有专门的训练教官负责你的灵能回路稳定训练。训练教官是我亲自指定的,夏安。”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夏安推门进来,浅棕色的马尾高高束起,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她先朝马占山敬了个标准的礼,然后转头看着我,圆圆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浅浅的酒窝嵌在嘴角。   “冉苒!又见面了!上次在电梯口被穆瑶打断,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话。现在好了!!我是你接下来这段时间的训练教官兼邻居。”   马占山哼了一声:“什么邻居,不要说得好像是请她来度假。”   但他也没有真的板起脸,只是朝门口挥了挥手。   “带她去吧。你宿舍安排在夏安隔壁,单人单间。所有的训练安排都在夏安的文件里有详细说明。冉苒!!记住我在办公室里跟你说的每一句话。走吧。”   夏安一把拽起我的手腕把我拉出办公室。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之后她立刻凑过来小声说:“你不知道吧,你的宿舍是我去申请的,特意把隔壁那间空房抢到手!本来那间是准备给新来的文职干部的,我找了后勤主任说,这间要给马局的重点关注对象一个安静的房间。主任立马就批了!马局重点关注对象!!现在全分局都知道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倒着走,马尾在肩头甩来甩去。   我叹了口气:“你这是什么宣传能力,上次我离开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号。”   “上次?上次是叶副局长护送你,大家只敢私底下传你是‘叶副局亲自护送的神秘人’。现在是马局亲自接!!级别不一样了嘛!不过说真的,大家其实都挺想念你的。”   “为什么都挺想念我的?我难道还有仇敌?”   “什么嘛!是以前你在的时候,后勤部的咖啡豆消耗速度很快!而林逸飞在的时候更快。现在嘛,咖啡豆卖不动,只有保安队长偶尔来买。”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这时,我们走到一个拐角处,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   夏安:“说真的,这次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你知道局里流传着多少版本吗?有的说江队和唐教授为了你打了一架,有人看到唐教授嘴角淤青着,去总局报到。还有人说看到江队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发呆。最离谱的是有人说你要被调去总部!!结果调回来的是你,总部调走的是唐教授。真相到底是什么?作为当事人之一,你能不能给我透露点内部消息?”   “你消息这么灵通,还用我透露?”我轻轻推了她一下。   “那不一样。八卦是八卦,真相是真相。我是你的训练教官,按照规定我有权了解受训学员的心理状态。你现在告诉我……你和江队,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夏安八卦的笑容,忽然觉得就算被调回岭南,在这里面对这家伙的训练,似乎也不至于那么难熬。   我说:“是,是真的。在岭南的时候。就是上次我们回来的的那次。”   夏安倒吸一口凉气抱住文件夹激动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知道!那次他陪你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唐教授呢?他也是真的?”   “也是真的。他退婚文件批下来的当晚就吻了我。”   夏安的嘴巴张成一个圆,又默默合上,然后推着我往前走:“行了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今天晚上不用睡觉了。消息已经太炸裂了!!先去看你宿舍!!床单我都帮你铺好了,是你喜欢的那个颜色。”   她的宿舍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我的是倒数第一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单人间,一张单人床靠在窗边,床单是干净的浅灰色。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本空白的训练日志,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杯。   窗外是分局后山的松林,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安靠在门框上抱着文件夹,安静地等我环顾完房间,然后才开口道。   “虽然是因为这种事被调回来的,但我其实挺高兴的。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住这层,连个半夜聊天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了!我住你隔壁,半夜失眠了可以来敲你的门了。你不许装作睡着了。我敲门很轻的,三下,短长短,暗号都帮我们想好了。如果是穆瑶来找你麻烦,你就敲我墙,我马上杀过来。”   我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发现里面有一条不属于我的深灰色围巾,是方严塞的。   一包独立包装的草莓软糖,是沐星辰偷偷放的。   还有一张便签,贴在保温杯上,上面只有四个字,林逸飞的字迹,清隽而有力:“早点回来。”   我把便签贴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那部黑色手机开机。   通讯录里预存了几个号码:马占山、叶寒、夏安、江幻、唐亦泽、沐星辰、林逸飞、方严。   我挨个发了条消息:“到宿舍了。新手机,只能局内通讯。一切安好。”   江幻的回复是第一个到的。   #江幻(猎人) 收到。我也刚到南部。一切安好。   唐亦泽的回复紧随其后。   #唐亦泽(法师) 收到。北京已到。早点休息。   然后是沐星辰轰炸式的消息。   #沐星辰(牧师) 冉苒!这个就是你的新号对吧!我存了!   #沐星辰(牧师) 你的宿舍长什么样?有没有窗户?床舒不舒服?被子够不够厚?   #沐星辰(牧师) 我给你寄条毯子吧!!   #沐星辰(牧师) 不行!叶寒说禁闭期间不能寄东西……   #沐星辰(牧师) 那我让方严给你偷偷带…   #沐星辰(牧师) 算了…方严不会撒谎。等我想到办法再告诉你!   林逸飞的消息最短,却发得最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按下发送键。   #林逸飞(夜莺) “收到。晚上盖好被子,等你回来。   方严的消息依旧是笨拙的几个字。   #方严(青鸟) 冉苒,你到了就好。围巾记得戴。早饭记得吃。训练也不要忘记尽力就好。晚安。   我看着他们回复的消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都怪我,连累了所有人…心中难免酸涩,手机被监视着,我不敢多发,只好关了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夏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晚安,明天开始训练。我会来叫你起床。不是敲门,是拿训练日志敲你脑袋。马局说了,不能给你任何特殊待遇。但我会偷偷的…嘿嘿”   我笑着摇摇头:“没事儿,早点休息!保证不给你惹麻烦!”   她开心的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松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便签上那四个字被台灯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闭上了眼睛。   方严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沐星辰的草莓软糖藏在枕头底下,林逸飞的便签贴在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南行   南部749分局坐落在滇西一片绵延的茶山深处。   和岭南分局那栋黑色立方体的冷峻风格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层层叠叠的普洱茶树之间。   如果不是门口那块低调的徽章和围墙上隐隐流动的灵能屏障,任何人从这里经过都只会以为这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度假山庄。   江幻的车是傍晚到的。   盘山公路开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高速转到省道,从省道转到连导航都开始迟疑的碎石小路。   车窗外的风景从青海的松林雪原渐渐变成了云南的红土丘陵,空气里干燥的冷意被湿热的草木香取代。   他中途在服务区停过一次,吃了一碗过桥米线,辣得灌了大半瓶水。   老板娘操着浓重的滇西口音说:“小伙子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微辣的!”   他面无表情地结了账,出门之后在车旁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方嫣然站在分局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袖制服,头发比上次在青海时又短了一些,堪堪齐耳,发尾被滇西的湿气打得微微卷翘。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又瘦又高的男生和一个扎双马尾的姑娘,两人正好奇地伸长脖子往车这边张望。   江幻熄了火,拎着行李推门下车,作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队长,又见面了。”方嫣然朝他伸出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江幻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方嫣然同志。这次调令来得急,路上没顾上提前联系你。南部分局的环境比资料照片上好看很多。”   方嫣然笑着抽回手,侧身指向身后那两个恨不得踮起脚尖越过她肩膀看热闹的队友。   “星河小队队长江幻,你们都认识……至少都听说过。江幻,这位是何铭,我们队里的阵法师,专攻封印和结界;这位是宋知意,追踪专员,异能是生物灵能感知,方圆几公里内的兔子打个洞她都能感知到。”   何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很厚,他有些紧张地朝江幻点了点头:“江队好,久仰大名。你之前在北区处理的那几个A级案例,我每一份报告都读过,尤其是综合楼那个,关于怨灵封印的符文排列方式!!特别精彩。”   宋知意就没那么客气了。她蹦到江幻面前,双马尾在肩头一甩,仰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大大方方地说:“江队,你跟方姐说的不太一样。”   江幻微微低头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宋知意掰着手指头数:“方姐以前在我们面前提到你的时候,说你话特别少,特别高冷,跟谁都不怎么交流。但你刚才夸我们分局环境好!!那是一整句话!不是两个字,不是三个字,是一整句!说明你至少不讨厌这里。不讨厌就是好开头。”   江幻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方嫣然:“你平时跟他们提到我的频率是多少。”   方嫣然面不改色:“不多。每周大概一两次。主要是拿你当案例教学……‘如何在有限通讯条件下精准传递任务指令’,何铭上个月的通讯考核差点挂掉,我把你们南区联合行动时的通讯记录给他当范本。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能用六个字指挥一场伏击战。”   何铭在后面哀嚎:“方姐!你不是说好了不告诉江队这件事的吗!我不要面子的啊!”   江幻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极其罕见地弯了一下。   他说:“我那些记录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战场上习惯了用最短的话说最要紧的事。何铭需要的话,我可以把那次行动的通讯记录调出来帮他分析。”   何铭激动得眼镜都歪了,连声说:“好好好!谢谢江队!”   随即被宋知意无情吐槽了:“他上次考核挂掉不是因为通讯格式不对,是因为他在通讯里加了一整段,这个封印特别漂亮我想多欣赏一会儿的话。”   何铭反驳说:“那个封印确实很漂亮,我在资料里从来没见过那种自循环结构,换谁都会想多看几眼。”   方嫣然任由他们俩吵了几句,然后带着江幻走进分局大门。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宿舍在最后面那栋白色小楼,二层,你的房间在走廊最东头,窗户正对茶山,早上能听到鸟叫。食堂就在宿舍楼旁边,早中晚三餐都有,口味偏辣,你刚才在路上吃了什么。”   “过桥米线。微辣。”江幻顿了顿。   “比青海的辣椒辣不少。”   方嫣然笑了,说:“微辣在滇西算清汤级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食堂大师傅炒青菜都放干辣椒。”   江幻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随后,方嫣然推开了通往宿舍楼的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看着他。   “对了,冉苒那边怎么样。”   江幻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她在岭南,马局亲自监管灵能回路稳定训练。手机被没收了,只能用局里的专用机。今天发了条消息,说训练强度比预想的大,但教官是她的老朋友夏安,相处得还不错。你找她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   方嫣然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房的房门,侧身让开门口。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份南部地区最近的异常事件简报。   方嫣然说:“以前我追你的时候,把她当假想敌。后来在综合楼的异空间里,我亲手拉住她,虽然最后还是让她掉下去了。那件事我一直记着。所以现在多关心她一点,算是补当初的遗憾。你们的事……叶副局长私下跟我提过。”   江幻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行李放在地上:“叶寒跟你说了多少。”   “就说你们在一起了,具体细节没说。你在岭南那晚的事,他也没说。”   她靠在门框上抱起手臂,语气坦荡:“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细节,他说这不是副局长该管的事,然后反问我是不是还惦记你。我说惦记是惦记,但早就不是那种惦记了。我现在的目标是追到冉苒那只白虎。你能帮我跟她说说吗,让它出来让我摸一下。”   江幻的眉毛动了一下,说:“这话我传不了,白夜只认冉苒,我去说也没用。”   方嫣然笑着说:“你们几个大男人都拿一只老虎没办法,看来冉苒才是你们小队的核心战力。”   江幻说:“是,她一直都是。”   第二天一早,南部分局的会议室里开了一场简单的欢迎会。   除了何铭和宋知意,还有几个文职人员端着自己泡的普洱茶坐在后排旁听,窗外茶山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会议室里弥漫着普洱特有的陈香。   方嫣然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一张标注密集的地图。   “明南部地区当前有三个B级异常信号需要关注,其中最棘手的是西双版纳边境附近一处废弃橡胶林里检测到的持续性怨气残留,浓度不高但波形奇怪。不是普通怨灵那种尖锐的脉冲波,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低频波动,像什么东西在沉睡。”   何铭推了推眼镜补充说:“我在那附近布过一个探测法阵,法阵反馈的数据显示怨气来源有明确的生物特征。不是死物,是活物。或者至少曾经活过很久。”   方嫣然把激光笔放在桌上,说道:“我之前的副队长在上个月调去了总局,这个案子一直缺一个能正面作战的人。江队,你来之前我们还在发愁怎么推进。现在好了,我和何铭负责情报和结界,江队负责正面作战,知意负责追踪和感知。明天一早出发,先去做一次近距离接触。”   江幻点头:“可以。今晚我再查一下那附近的历史异常记录,看看有没有和青海综合楼类似的能量波动。虽然这次只是B级信号,但何铭说的‘低频持续波动’让我想起一些东西。”   宋知意从前排转过头来,好奇地问:“江队,你想起了什么。”   江幻合上简报,语气淡淡的:“一个曾经,让我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嫣然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知意识趣地没再追问,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小人旁边写着:江队话少,但话都很有分量。   当天晚上,江幻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茶园里虫鸣声声。   他拿出那部黑色手机打开通讯录。冉苒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局里预存的排序似乎是按小队原编制来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字。   【江幻和冉苒的私聊界面】   #江幻(猎人) 冉苒,今天到南部第二天。这边很热,饭菜很辣。队友很好相处,方嫣然让我转告你,她想摸白夜。她开玩笑的,不用当真。灵能回路训练怎么样。我这边明天去边境出一个B级任务,危险系数不高,不用担…不用回复太快。早点休息。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盯着屏幕上那个本该打“不用担心”却在最后一个字删掉了“担心”的断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茶山上的雾气渐渐散去,满天星斗在滇西的夜空里格外明亮。   第二天一早,南部分局的院子里停着一辆越野车,引擎已经发动。   何铭在后备箱里塞了三个大箱子,全是封印法阵用的符纸和灵石。   量多到宋知意吐槽:“你这是去封印怨灵,还是去娶怨灵的。”   何铭推了推眼镜认认真真地解释:“怨气的波形特征显示可能会有复数怨灵体,多带些符纸以防万一。”   方嫣然把最后一份地图塞进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转头看着刚从宿舍楼走出来的江幻:“准备好了?”   江幻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他今天换了南部地区制式的夏季作战服,深绿色短袖,袖口收得很紧,露出小臂上那道在松山别院被女怨灵抓伤的淡白色旧痕。   他说:“准备好了,出发吧。”   越野车驶出分局大门,沿着盘山公路朝边境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风景从茶园渐渐变成热带雨林,空气越来越湿热,路边的芭蕉叶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们开进那片废弃橡胶林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怪异的鸟叫,但是声音听起来不是鸟,更像是灵能波动。   宋知意从副驾驶上转过头来看着江幻:“江队,我感知到那个东西了。它在前方密林深处,确实在睡觉。但它的心跳……如果那算是心跳的话,那就是,它的心跳在加快。它快醒了。”   江幻推开车门,光剑已经握在手里。   “在它彻底醒之前找到它。何铭,准备封印结界;方嫣然,定位追踪交给知意,你和我正面进去。”   方嫣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她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三年前在南区联合行动时一模一样,说六句话就能指挥一场伏击战。”   江幻推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这次不会只说六句,这次有足够的时间。”   他推开车门,大步朝橡胶林深处走去。 决战橡胶林   西双版纳边境的废弃橡胶林在正午的烈日下像一片被烤焦的黑色骨骼。   割胶工人留下的陶罐还挂在树干上,早已干涸的残胶在高温里散发出酸涩刺鼻的气味。   整片林子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越野车停在林间空地上,引擎已经熄了,车里的空调冷气正在迅速消散,湿热的空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这地方的灵能波动不对。”宋知意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她的异能是生物灵能感知,方圆几公里内的活物都能被她追踪到。   此刻她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皱得很紧   “这不是我们之前监测到的B级信号。那个信号在十分钟前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掉了。”   何铭不解的问道:“什么叫内部吞掉了?”   宋知意耐心解释道:“就好比一条蛇吞了自己的尾巴。”   何铭:“这样啊…”   宋知意瞪了他一眼:“别打岔!”   宋知意:“现在这片林子里只剩下一个信号源,很大、很沉,就在我们脚下,深度大概在好几米以下。它还在移动。不对,是它的呼吸在移动。”   “简报上说的是什么来着。”何铭从后座探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声音有些发干。   方嫣然:“异兽。不是怨灵,不是执念残留,是活着的、有血肉之躯的异兽。西双版纳地区历史上曾出土过巨型爬行类异兽的化石,和眼前这个体型重合。根据探测,它的体积大概相当于一辆军用装甲车。不过那份资料是几十年前的了,后来一直没有活体记录。”   方嫣然坐在驾驶位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附图上,一张模糊的手绘素描,画的是一个盘踞在地下的巨蛇状生物。   她的外表看上去很冷静,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江幻:“资料是几十年前的,不代表这家伙是几十年前出生的。这类异兽的生长周期极长,但一旦进入成熟期,会经历类似昆虫羽化的阶段,从深眠中复苏。它吞掉了周围所有的灵能信号,是因为它刚羽化完成,正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这是它的第一次进食。而且它已经感知到我们了。不对……它感知到的不是我们。是冉苒的灵能频率。”   江幻从副驾驶上拿起那把刚从武器室取出的灵能短刀,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冉苒的灵能频率?冉苒不是还在岭南吗?”何铭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   江幻没有丝毫掩饰,直接开口说道:“她是在岭南。但我们发生过关系。我的灵能回路里还残留着她的异能共振的痕迹。”   瞬间,所有人都惊讶了起来。   何铭第一个惊讶:“什么!你们!居然那个了!”   方嫣然虽然惊讶,但是还是捂住了何铭的嘴:“听江队把话说完!”   江幻轻咳了一声:“这家伙吞灵能不挑食,任何一点异能者的气息都会被它锁定。刚才它吞掉那个B级信号,就是因为那个信号上有异能者残留的痕迹。我没猜错,那应该是上周来勘察的外勤组留下的。现在它尝到了第二道更浓的气息,是我身上冉苒的。”   江幻没有回头。只是很平静的在分析这些事情。   “也就是说,现在你身上的灵能共振就像一道菜端到它面前?它还特别爱吃?”何铭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它醒了!何铭,封印阵!快!”宋知意猛地睁开眼,瞳孔急剧收缩。   她几乎是从副驾驶上弹起来,一把拽开车门跳了出去,落地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瞬间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横向的摇晃,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往上顶的、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脊背反复撞击地壳。   “所有人散开!!远离车辆!它要把地面掀起来了!”江幻厉喝一声,一把拽起宋知意的胳膊把她甩到方嫣然手里。   方嫣然接住宋知意后,迅速往后撤退,何铭踉踉跄跄地抱着符纸跟在后面,边跑边往回看。   整个橡胶林的地面开始龟裂,从林间空地中央那一圈焦黑的泥土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滚烫的白色蒸汽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恶臭。然后地面整个塌了下去。   烟尘滚滚中,一只巨大的竖瞳在裂缝深处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足有磨盘那么大,虹膜是浑浊的琥珀色,瞳孔呈竖立的裂缝状,正随着我们的移动缓慢地转动着瞳孔。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有三只眼睛,呈品字形排列。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暗青色鳞片的巨爪从裂缝里探出来,钩爪扣住地面,每一根爪子都足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   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湿冷的金属光泽,鳞缝间挂满了暗红色的泥土和还在蠕动的白色虫卵。   “何铭!!封印阵!”江幻把短刀咬在嘴里,双手结印,极光色的狐狸之火从掌心炸开,在空地周围布下一道火墙。   “我……我在布……这家伙太大了,我的符纸不够……它的鳞片在吸收灵能!我的阵纹一碰到它就消失了!”   何铭双手掐诀,符纸如雪片般飞向裂缝边缘,但每一张符纸在接触到它鳞片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灰烬。   “别往它身上贴!封它的行动路径!它的鳞片有灵能抗性,但泥土没有!把阵布在裂缝周围的土里,锁住它的关节!”   江幻抽出叼在嘴里的短刀,刀身上的符文瞬间激活,一层淡蓝色的光晕覆盖了刀刃。   何铭立刻调整阵位,双手重新结印。   几道土黄色的光纹沿着裂缝边缘蔓延,像锁链一样缠住了那只巨爪的腕部。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喝一声:“封住了!!暂时封住了!!它的关节动不了!!但它的脖子还能动!!它在往外拱!!!”   异兽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嘶吼,整个身体从裂缝里拔了出来。   它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和蟒蛇的混合体,身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暗青色鳞片,腹下长着无数对钩爪,每一对钩爪都嵌在身体两侧不断开合。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三只琥珀色的竖瞳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嘴部不是横向裂开,而是纵向裂成三瓣,每一瓣内侧都密布着向内弯曲的倒钩状细齿。那三瓣嘴正对着江幻的方向缓缓翕张,露出喉咙深处一团正在旋转的暗红色光球。   “江队!它在吞你的灵能…它想要你的能量!!快躲开!”宋知意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就让它吞。”江幻没有躲。   他单手握着短刀,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枚极小的火种,将它拍进自己胸口。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抹极光色的火焰骤然炸亮。他把自己的灵能回路完全激活了,把自己变成了一颗行走的灵能源。   那三瓣嘴里的暗红色光球停止了旋转。它歪着头,瞬间被吸引,三只竖瞳同时缩成极细的裂缝。然后它朝江幻扑了过来。   江幻:“方嫣然!!左侧第三对和第四对钩爪之间,鳞片接缝处有一条新蜕壳留下的裂隙!现在!”   江幻侧身躲过扑击,脚下炸开一团极光色火焰推动他的身体滑到异兽腹侧,短刀反握,刀尖精准地刺入那片裂隙。暗青色的鳞片被撬开一小片,露出下面淡粉色的嫩肉。   方嫣然从侧翼闪出,拔出腰间的制式短刀,双手握柄,将刀身整个捅进鳞片裂隙的深处。   异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翻滚,巨大的尾部横扫过橡胶林,好几棵橡胶树被拦腰扫断。   方嫣然被甩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树干,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一把推开何铭的手自己站起来,喊道:“别管我!封它的尾节!别让它把刀甩出来!”   何铭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凌空画符。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更复杂的血色符文在空中成型,压向异兽尾节。   尾节被钉在地上,异兽更加狂暴,但它的头还在追着江幻。   因为江幻身上的灵能频率还在不断攀升。他胸口那枚火种正在越烧越亮,极光色的光芒穿透作战服映出无数道细密的光纹。   “江队你在做什么?!你的灵能回路在超载!!你会把自己烧干的!”宋知意试图冲向江幻,却被他一抬手凝出的火墙挡了回去。   “不够。还不够。它刚才吞掉的那个信号不是外勤组的,是冉苒的。冉苒之前被异兽标记过,她的灵能频率对这种能吞噬能量的异兽有天然吸引力。所以它才会从冬眠里提前苏醒。我要让它把吞下去的全部吐出来。”   江幻的声音依旧很稳,但他握着短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胸口的火种又加深了几分,灵能回路完全激活,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燃烧的诱饵。   异兽终于挣脱开了被封印住的尾节,整个身体从何铭的血符里硬生生挣脱,鳞片崩裂,鲜血淋漓。   但它根本不顾伤口,三瓣嘴张到最大,那团暗红色的光球直接从喉咙深处射出来,直直地砸向江幻。   “现在!!方嫣然!你们掩护我!”   江幻没有躲开光球,他迎着它冲上去,极光色的火焰从全身炸开,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火焰护盾。   方嫣然把短刀从鳞片裂隙里拔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然后江幻整个人跃起,倒扣着刀柄,将刀身从异兽头部狠狠扎了下去。   极光色的火焰沿着刀身灌入异兽的头颅,从内部炸开,三只竖瞳同时爆裂,琥珀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异兽发出最后的嘶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了好一阵,然后缓缓瘫倒在焦黑的泥地里,不再动了。随着异兽倒下的同时,江幻也瘫倒在地上。   方嫣然冲了过来,蹲下探了探倒在地上的江幻的颈动脉。   手指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心跳还在,但灵能回路透支太狠了。何铭,把车开过来,后备箱有急救箱。知意,帮我把他翻过来。他胸口有灼伤。”   她低头看着江幻紧闭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很小,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越野车在橡胶林外的小路上稳稳地开着。   何铭握着方向盘,车速放得很慢,尽量避开路面上的坑洼。   后视镜里能看到宋知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方嫣然坐在江幻旁边,手里拿着急救箱,随时注意他的状态。车窗外偶尔有晚归的鸟群飞过天空。   江幻感觉自己做了很长一个梦。梦里不是橡胶林,不是异兽,而是一栋很熟悉的别墅。   他站在二楼走廊上,楼下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在笑,是沐星辰在和林逸飞抢最后一包薯片,方严在厨房里喊“粥快好了谁帮我端一下”,唐亦泽坐在沙发上看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文献。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柔:“江幻,你怎么站在上面不下来?”他低头看……是她。   (这里的冉苒是梦里的冉苒,所以不会用第一人称)   冉苒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他,短发有些长了,垂在肩膀上。   她穿着一件他见过无数次的睡衣,领口有点歪,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   她朝他伸出手,笑着说大家都在等着他。他沿着楼梯往下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几分,走到她面前时她站起来把牛奶塞进他手心里。是她最爱喝的那个牌子的牛奶。   “你怎么了?手好凉。”她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只是有点想你。每天都想。”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   然后她忽然收紧了手指,指甲掐进他的手背。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脸。还是她的五官,但嘴角那个弧度变了。   不是冉苒会有的笑,是一种更冷的、更陌生的审视。   她说:“你想我,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岭南?你不是说会带我去看极光吗?极光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你为什么!”   他猛地松开手。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片像星尘一样铺满了整个地板。   别墅消失了,沙发、壁炉、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脚下是空荡荡的黑暗,只有那个不是她的她,正看着他流泪。   “江队!!江队!”一只手拍在他脸上,不重,但很急。   他猛地睁开眼睛。方嫣然的脸近在咫尺,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颈动脉上,眉头拧得很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我睡了多久。”   “从头到尾加在一起也就十来分钟。但你刚才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冉苒,冉苒,叫了好多遍。连何铭都听见了。他说他会选择性遗忘,但我看他那个八卦的眼神,估计回去之后全分局都会知道。”   方嫣然松开手,把他扶起来靠在车窗上,递过来一瓶水。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但她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软,是那种看到一个人在最虚弱的时候暴露了最真实一面时,不忍心再多说什么的柔软。   江幻喝了一口水,喉咙终于不那么干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淡淡的指痕,是刚才在梦里被掐住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是梦魇。刚才在橡胶林里,那东西把最后一波灵能攻击打进了我的意识。它把我的灵能共振误认成冉苒,所以它造的梦境就是她想见我的样子。她在岭南,我不可能见到她。但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在梦里握她的手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那场梦……不是我编的。是它从我脑子里挖出来的。是我最想见到的画面。大家一起在别墅里,等我回去。”   “我知道。”方嫣然把急救箱收好,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   橡胶林已经看不见了,远处茶山上的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淡紫和橘红交叠的颜色。   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所以我没有笑话你。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怕失去的东西。从我自己的角度,我理解。从队友的角度…下次别逞能了。不要再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冉苒知道了会骂你的。”   “不是逞能。是我知道它一定会吞我的灵能,因为它在锁定我的时候迟疑了。它能分辨出冉苒的灵能频率和我的区别,所以它想吞掉我这个‘替代品’。我只是让它以为它成功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火焰烧过的余温:“我知道那不是她。就算她真的来看我,她也一定不会说,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她只会说,江幻,你瘦了,在南部是不是吃得不好。”   方嫣然没有再说什么。她递给江幻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几颗草莓软糖,和沐星辰常备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江幻接过来看了片刻。   “我在青海的时候跟冉苒要的。她说这个糖是她最喜欢吃的,沐星辰每次去山下都要帮她带。我走之前问她能不能给我几颗,她说好。现在分你一半。别告诉沐星辰,他护食得很,知道他的糖被转手了会闹的。”   江幻把那颗草莓软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和他记忆中冉苒塞给他的那颗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那枚已经熄灭的火种放在一起。   他想起来,刚才在梦里,他在看到所有人的笑和听见大家都在等他下楼时,是真的以为冉苒来了。   但梦是假的。她还在岭南,他在南部。他要撑住,把这边的事都处理好。等回去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当面告诉她,在南部这些天,他每天都想她。 噩梦   西双版纳橡胶林的事件处理完,南部地区安静了大概一周。   这一周里江幻配合方嫣然处理了几起零星的异常信号,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低阶灵体,何铭的封印符还没用完一半,宋知意甚至闲得开始在值班室里养一盆多肉。   但江幻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南部的雨季快到了,空气里的湿度一天比一天重,每次推开宿舍窗户,茶山上的雾气都比前一天更浓。   他的左眼皮跳了好几天,不是因为疲惫,他的身体对这种程度的疲劳早就免疫了。这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警觉,像暴风雨前动物本能的焦躁不安。   果然,第八天早上,方嫣然推开会议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出勤单。   纸张还带着机器的余温,她的表情却非常严肃:“市区医院,妇产科。三天之内四个孕妇出现同样的症状。半夜被噩梦惊醒,醒后无法再次入睡,只要一闭眼就会回到同一个梦里。目前没有人死亡,但有一个孕妇因为连续几天无法入睡,身体出现了应激反应,已经在保胎治疗了。”   宋知意放下手里浇多肉的小水壶,眉头皱了起来。   “我之前在总部档案室看过类似的案例,有怨灵专门挑孕妇下手,因为孕妇的恐惧会分泌一种特殊的灵能波动,对这种怨灵来说是极好的养料。它不直接杀人,而是慢慢耗着,把人的精气神榨干。”   方嫣然把出勤单放在桌上,看向江幻:“医院方面以为是普通的产前焦虑,请了心理科会诊,没有效果。后来有个护士值夜班时在走廊尽头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才报给我们。江队,这个案子我建议我们俩去。妇产科病房那种环境,何铭的法阵和知意的感知力都不适合大范围展开。我们两个正面能力强一些,先去做一次接触确认怨灵类型。”   江幻拿起出勤单扫了一眼,点头同意,随后让何铭和宋知意留在分局值班,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市立医院的妇产科在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墙壁刷着淡粉色的乳胶漆,本该是让人安心的颜色,但不知道是因为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还是因为走廊里弥漫的那股消毒水味太刺鼻,这粉色看起来反而像褪了色的血。   方嫣然在前台跟护士长核对这几天的值班记录,护士长一边翻记录一边说。   “那个值夜班看到人影的护士今天早上辞职了。干了十几年妇产科,见过不少突发状况,但从没见过她怕成那样子!问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地重复“那个东西没有脸”。”   江幻走到走廊尽头,停在那个护士看到人影的位置。   他抬手轻轻按在墙壁上,闭上眼睛,释放出一丝极微弱的感知力。   不是冉苒那种覆盖方圆多少米的超强感知,而是他在战斗中磨练出的对怨气残留的直觉。   墙壁冰凉,但他的掌心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了一下。   那是怨气残留,很淡,但浓度不低。他收回手时,指尖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不少。   他睁开眼睛,发现面前这堵墙的旁边是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三个字:待产室。   前台的小护士注意到江幻的动作之后,连忙说道:“那个护士最后一次看到人影的时候,那个人影就站在这扇门前,一直看着里面。”   江幻皱着眉推开那扇门,待产室里有两张空床位,窗帘半拉着。床单是换过的,干净平整,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束已经有些打蔫的康乃馨。   他在第二张床的床沿上坐下来,忽然感觉很困。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抵抗的困意。   他下意识地去按胸前的项链,手指碰到了项链,但没有力气握紧。突然看到了什么画面。   “冉苒……不行……这里是……”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整个身体就往旁边一歪,倒在待产室的床上。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住项链的姿势,但眼睛已经完全合上了。   冉苒走到他身边,手探上他的胸膛,柔声道:“江幻…你爱我吗?”   江幻的心彻底乱了,他不自觉的点了点头,突然一瞬间,冉苒拉住了他的衣领,吻住了他的唇。   江幻摇了摇头,推开她:“别闹!冉苒,我在执行任务…”   冉苒没有理他,而是给他解衣服纽扣:“江幻…你难道…不想我么?不想和我…再来几次么…江幻?”   瞬间,两人回到了岭南那次的酒店里,江幻赤裸着上半身,压在冉苒的身上。   冉苒看着江幻的眼睛,侧着头:“江幻?你怎么了?”   江幻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冉苒如此的真实,皮肤上的触感还停在指尖。   冉苒:“江幻?你没事吧?在想什么?”   江幻拼命的摇头,这时冉苒勾住了江幻的脖子:“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们不要了,休息吧,可以吗?”   江幻看着那双勾人的眼神,心中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被瞬间无限放大了   江幻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把自己钉在原地。   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不是温柔的、撒娇的,而是更真实的、带着点生气和担心的语调。   “江幻!醒醒!你要是敢被这种东西拖进去,等我回去非往你保温杯里也加一勺盐!!不!加两勺!”   这是冉苒的声音,但不是在梦里的冉苒,是他记忆里那个他深爱着的冉苒。   江幻逐渐有了清醒的意识。冉苒不会从不会主动做什么,上次也是因为自己主动,她才会配合的。冉苒更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表情。   而此刻的冉苒,这种刻意的温柔,太完美了,反而假了。他瞬间从这个冉苒身上弹坐起来。   就在这时,他耳廓上的通讯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方嫣然的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穿透了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屏障。   紧接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拽了他一把。   “江队!!那不是冉苒!那是怨灵造的梦!它在你意识里!快醒过来!我已经进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方嫣然站在他身后。   她手里握着自己的灵能短刀,刀身上流转的淡蓝色符文把她半边脸照亮。   她的指尖死死扣在他手臂上,力道大得几乎掐出血印。   “我知道。”江幻的声音恢复了稳定。   项链在他手里完全激活变成光剑,火焰从剑身上蔓延开来,映亮了整个房间。   “冉苒”歪着头看着他们俩,笑容慢慢变了味道。   嘴角依旧上扬着,但眼角开始往下塌,嘴角的弧度已经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能承受的范围。   它在往下裂,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下面没有皮肤的暗红色组织。   整个房间的景象开始剥落。所有的温馨美好,像一张被泡烂的纸,从里到外开始一层一层地塌陷。   方嫣然退后一步和江幻背靠背,短刀横在身前,语速极快:“找到了。它的本体就在走廊尽头的分娩室!!那个之前被护士看到人影的位置。它生前应该是个生产时死亡的孕妇!!所以它专门挑孕妇下手。它不是在吸取恐惧,是在找替身。它想让所有孕妇都体会它死前经历的痛苦。江队!!去分娩室!我掩护你!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让何铭他们从外面包抄了,只要我们在里面把它本体逼出来,他们就能在外面封死退路!”   江幻没有多问,一剑劈开正在扭曲的沙发,脚下炸开一团极光色火焰把他推向门口。   推开门,走廊还在,但已经不是医院那条淡粉色的走廊了。   眼前是梦境的深层结构,一条长廊通往一扇紧闭的门。   门上没有门牌,只有几道暗红色的手印,大小不一。那些手印是许多年前印上去的,但颜色依旧湿润,像是时间在这里被封住了。   分娩室的门终于被一脚踹开。江幻落地翻滚卸力,光剑横在身前。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蜷缩在产床的角落,身上穿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病号服,腹部高高隆起。   她的脸藏在凌乱的长发后面,只露出一张还在翕动的嘴。   她在唱歌。没有调,没有词,只是反复哼着几个破碎的音符。   她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拍着,指甲里嵌满了干燥的暗红色粉末,拍一下,被单上就多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她忽然停下拍打的动作,抬起头。她没有脸。眼窝是两个黑黑的洞,嘴巴是一个裂到耳根的窟窿,但从那个窟窿里伸出一条灰白色的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而温柔:“你来了。你来做我的孩子。”   她的腹部剧烈蠕动,一只青灰色的小手从病号服下面伸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那不是婴儿的手,是怨气凝结成的触手。   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她的腹部涌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朝江幻和方嫣然的方向蔓延。   方嫣然一刀斩断最先伸到面前的几根触肢,断口处炸开的怨气溅上她的小臂,灼烧出一片暗红色的斑痕。   她没有退,只是嘶了一声,把刀换到另一只手继续砍。“江队!我掩护你!”   江幻从侧翼闪出,趁那些触肢全被方嫣然吸引的火力空隙,整个人化作一道极光穿透怨灵的防御层,将剑锋送进她腹部那团还在蠕动的核心。   怨灵发出凄厉的尖啸,所有触肢同时炸开,化作无数灰白色的光点缓缓飘落。   她的身影也开始消散,但在彻底消散之前,她低下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只干枯的手轻轻覆在腹部上,哼了一声很轻很轻的、跑了调的摇篮曲。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她也消失了。分娩室里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产床,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洒进来的午后阳光。   几缕灰白色的怨气残渣还在空气里飘散。   江幻靠在产床旁边,光剑已经收回剑鞘,变回了项链,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方嫣然把短刀插回腰间,蹲下来探了探他的灵能回路,确认了只是轻度透支,不由得轻轻吐出一口气。   通讯器里传来何铭焦急的声音:“封印阵已就位……等等怨灵信号消失了?你们没事吧?方姐?江队?”   方嫣然按着通讯器回了句:“没事,怨灵已消散,来三楼帮我们清理一下残余能量!”   然后转头看着江幻:“下次别这么莽。我说的是下次别一个人走在前面。你以为你是铁打的?知道它为什么专盯你吗。”   江幻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能感觉到梦里那个冉苒碰触他时的温度。   虽然是假的,但手指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因为冉苒的异能能量。在岭南那次之后,她的灵能频率有一部分留在我体内。之前被异兽标记过的献祭印记,虽然在她身上被白虎中和了,但残余的频率还在我和她之间共振。这个怨灵是被冉苒的能量吸引过来的……所以它才优先攻击我。那股频率,是我和冉苒之间最后的一道印记。只要它还在,以后还会有更多。”   方嫣然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作训服上的灰,朝他伸出手:“那就留着。印记是坏事也是好事…它能引来怨灵,但也能让她知道你在这里。你每次被怨灵盯上,都是在替她挡一次攻击。这大概也是你喜欢她的一种方式。虽然有点笨。”   江幻没有接她的话。他握住方嫣然的手站起来,站直之后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项链挂回脖子上,然后朝病房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是喜欢她。我爱她。从暗室里见面的时候起。但这句话我从来没对她说过。以前不敢说,后来发现其他人也爱她,更不敢说。再到后来岭南那晚……我应该说的。下次见面,我会告诉她。”   他说完推开门朝楼梯口走去,作战靴踩在瓷砖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宋知意和何铭刚赶到三楼楼梯口,看到江幻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宋知意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我感知到怨灵消散的时候还以为江队被吞进去了呢!”   何铭推了推眼镜说:“我的封印阵还没来得及启动!怨灵就没了,感觉我是准备了个寂寞。”   江幻没有回答。他靠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   打开和冉苒的对话框,打字,删掉,重新打,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江幻(猎人) 今天在医院处理了一个怨灵。它把我拖进梦里,让我看到了你。但我知道那不是你。所以我把梦打破了。你在岭南好好训练,我这边一切都好。等我回去。   按下发送键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对方嫣然说:“走吧,回分局。”   方嫣然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北调的档案室   749总局坐落在北京门头沟区与河北交界处的深山里,从空中俯瞰不过是几栋灰白色的低矮建筑,藏在层层叠叠的密林之中。   但在异能者的感知里,这片区域被三层嵌套的灵能屏障包裹得密不透风,任何未经授权的灵体靠近,都会被最外层那道淡金色的光膜无声地弹开。   唐亦泽来这里已经一周多了。   他的办公室在档案室的最深处,推开窗就能看到后山那片银杏林。   深冬的北京万物凋敝,只有这几棵银杏还在固执地落着最后一批叶子,金黄的叶片铺满了档案室窗外的石板小路。   沈婉看着窗外的景色说:“你运气真好,这几棵银杏是总局的风水树,传说当年建局时第一任局长亲手栽的,每年最后一批叶子落完之前,许的愿都能实现。”   唐亦泽淡淡一笑问:“你许了什么愿?”   沈婉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唐亦泽手里那摞,待编目的档案又往上多加了几份。   沈婉没说,唐亦泽也没去多问什么。   档案室副主任这个职位听起来清闲,实际上是个无底洞。   总局的档案库积累了几十年的历史资料,从各地分局送来的任务报告、异能者灵能回路检测数据、异兽目击记录、怨灵度化档案,这些资料堆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移动式书架,而且不只是只有一个书架。   这些档案大部分已经完成了电子化录入,但系统建立之前的手写原始件一直没人整理。有些纸张已经脆到一碰就会裂开了。   沈婉微微一笑道:“前副主任退休之后这个位置就空了将近两年,档案室全靠几个文职在勉强维持运转,现在你来了,这些积压已久的原始件终于能有个懂行的人来梳理了。”   唐亦泽点了点头:“倒也不难…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唐亦泽对这份工作没有任何怨言。   整理档案对他来说不是苦差事,而是一种难得的机会。在青海和岭南的时候,他想查一份历史案例往往要等好几天才能收到总局的传真回函,现在这些资料全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用了一周时间把开放式灵能回路相关的所有档案都调了出来,在办公桌旁边单独码了一摞,已经有他半个人那么高了。   这天下午,沈婉推开档案室的门,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唐亦泽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书架旁。   目光扫过那摞越堆越高的档案,轻轻说了句:“还在查开放式回路的案例?你这一周翻过的档案比前任副主任一整年翻的都多。今天又找到什么了?”   唐亦泽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他看书时总喜欢戴着一副平镜,说是保护眼睛的。   档案室的暖气开得不算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微卷,手指上沾着翻旧档案时蹭上的纸灰。   他从那摞档案的最上面拿起一份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检测报告,摊开在桌上。   报告封面上印着总局的红色印章,日期是三十年前。   内页里夹着一张灵能回路扫描图,和当年马占山给他看过的冉苒那份扫描图有着惊人的相似程度。   同样的开放式结构,同样的超长衰减曲线,边缘同样有一小段无法解析的异常波动。   唯一的区别是,这份报告最后一页的诊断结论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潦草的签名。   唐亦泽:“实验体编号0731,总局档案室存档。三十年前的检测报告,检测对象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开放式回路,异能类型是控火,但他同时能操控水流。水火双属性在封闭回路里是不可能并存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回路本身是开放式的,能自动吸收并融合外来的异种能量。”   他翻到报告中间一页,指着一行褪色的手写批注:“问题出在这段批注上。写批注的人是我们都认识的人,周崇礼。”   沈婉放下茶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片刻后她皱起眉头:“周崇礼?他那时候还是个专探员,为什么会在一个异能者实验体的检测报告上写批注?批注内容是什么?”   “实验体情绪不稳定,建议加强心理干预,避免重蹈覆辙。”唐亦泽用手指点着那行字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唐亦泽抬起眼看着沈婉:“重蹈覆辙,这四个字说明在0731号实验体之前,已经有过类似的失败案例。而周崇礼知道那个案例的详情。他后来之所以对异能者产生那么深的恨意,也许不只是因为他自己参与的植入实验失败了……而是因为有人在他面前重蹈覆辙,他没有阻止。”   沈婉把报告合上放回桌上。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亦泽,这份报告的原始档案编号应该是连续的,既然0731号之前还有案例,那档案编号应该在0730之前。你有没有往前翻?”   “翻过了。0727到0730号档案在十年前的档案室搬迁中被登记为‘遗失’。我查了当年的搬迁记录,经手人一栏签的是当时档案室主任的名字。但那人退休之后没过多久就因病去世了。所以这条线索暂时断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婉看着他那只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忽然问了一句:“冉苒知道你在查这些吗?”   唐亦泽顿了一下,说:“每天通消息的时候会提几句,但不会说得太细……怕她担心。”   沈婉点了点头。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几棵还在落叶的银杏。   片刻后她转过身:“既然纸质版档案暂时追不下去,换个方向。0731号实验体如果还活着,他应该也已经被调离总局了。但他的灵能回路基线数据应该还在异能者数据库里……那个数据库的权限我可以帮你申请。”   唐亦泽确实需要那个权限。开放式回路的案例太稀少,每一个数据点都可能对冉苒的稳定训练有帮助。沈婉答应今天下午就去帮他走流程,大概需要一两天审批。   正说着,唐亦泽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局里的专用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他看完之后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说:“我要去一趟禁闭档案室。”   沈婉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他解释说:“冉苒说她今天在训练时感觉到一股很熟悉的灵能波动……那股波动的频率和她之前在松山别院被怨灵反控制时的一模一样。但松山别院的怨灵已经被度化了,不应该还在岭南出现残留。除非……度化没有完成。那份被撕掉的0731号档案,必须去禁闭档案室里找后续。”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沈婉:“周崇礼的档案也还锁在禁闭档案室里,对吧。”   沈婉靠在窗边,双手捧着茶杯,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唐亦泽,你入职的时候宣过誓的,不会为了个人事件影响工作进度的。而且禁闭档案室的调阅需要局长特批。”   唐亦泽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但是冉苒不是别人,她的事情关乎所有异能者的安全!所以我现在就去局长办公室。”   沈婉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局长欠我一个人情……上次年终汇报,他的讲话稿是我帮忙改的。他自己亲口答应欠我个人情的,这次应该可以用上了。”   唐亦泽在门框下站了片刻。   他看着沈婉利落地穿上外套、把工作证挂在胸前,忽然说了一句他大概从来没对沈婉说过的话。   “谢谢你,沈婉。不是谢你帮我找档案,是谢你……来总局这些天,一直没让我觉得不自在。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婚约,我解除婚约之后你完全可以跟我保持距离。但你没有。”   沈婉拉上外套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唐亦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说:“唐亦泽,你知道吗,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种话。以前你跟我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写学术报告。现在你会说谢谢了,会说‘不自在’这种词……是不是冉苒把你练出来的。”   唐亦泽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婉:“她是个很厉害的人。能让你这个人学会表达。我当年跟她说过,我说我放弃婚约了,让她别因为我的存在而不敢接受你。她说她没有不敢,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   沈婉推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我觉得她不明白,在你心里,她就是那个更好的人。”   唐亦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她不需要明白…于我而言,这样就好…”   沈婉无奈的摇了摇头,她就知道,唐亦泽一定会这样说的。   禁闭档案室在总局地下二层,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嵌着三重灵能锁。   唐亦泽拿着局长特批的调阅函在门禁上扫了一下,合金门缓缓滑开,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干燥剂和微弱灵能残留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的手指拂过一排排档案盒的脊背,最终在最后一个书架的底层找到了编号0727至0730的档案盒。   四个盒子并排放在一起,盒脊上的编号标签已经发黄卷边。   他挨个打开翻了一遍,前三个盒子都是常规实验记录,数据和结论平淡无奇。   但当他打开0730号档案盒时,看到了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档案。   档案封面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五官清秀,长发披肩,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她的眉眼,和冉苒有几分相似。档案编号0730,姓名栏写着两个字:苏云。   唐亦泽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原来苏云在嫁给苏明远之前,就已经在总局的实验体名单上了。   她是开放式回路的早期实验体,异能类型是感知力,和冉苒几乎一样。   周崇礼不是在翻建工地时认识她的,而是早在实验项目里就见过她。   后来周崇礼变成疤面,苏云死在那栋被翻建的老宅阁楼里,小宇被藏进夹墙。所有这些线头,全在这个编号里汇到了一起。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打了几行字。   【唐亦泽和冉苒的私人聊天界面】   #唐亦泽(法师) 冉苒,我在总局禁闭档案室。刚找到一份旧档案,编号0730,实验体是苏云。她和你是同一种体质。开放式回路,感知力异能。周崇礼认识她,不只是好友的妻子,而是在实验项目里就认识。所以他在阁楼上说的那句‘你儿子已经死了’,不是威胁,是在提醒她。他钉门时留的那道缝。不只是不忍心,是在愧疚。这些事太复杂,我回去再跟你细说。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唐亦泽(法师) 你今天训练辛苦了。早点休息。档案室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还没落完。等它落完之前,我会找到稳定开放式回路的方法。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捧着那几份档案盒走出禁闭档案室。   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灵能锁重新激活的嗡鸣在走廊里回荡了片刻。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沈婉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两杯热可可。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然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档案盒上。   “找到了?”   “找到了。苏云。她就是0730号。原来她才是连接所有线索的人。”   沈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让唐亦泽意外的话:“所以你一定要帮冉苒把回路稳住。不是为了研究,不是为了报告,是为了不让她变成第二个苏云。”   唐亦泽轻声应了一声:“我一定会的!”   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文件柜上,抬起眼看着唐亦泽,“你喜欢冉苒,这件事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避讳过。我现在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稳住她的回路需要你拿自己的灵能回路去换,你会换吗。”   唐亦泽没有犹豫:“会。我的异能是治愈术和超度,少了我,还有其他治愈系异能者可以接替。但冉苒的开放式回路是独一无二的。还是那句话,如果她失控,不只是她一个人会出事,整个异能者体系都会受到影响。就算抛开这些理性分析。从私心来说,我也会。”   “那就好好查。把这三十年的档案全翻出来,把周崇礼当年不敢说完的话全部挖出来。我在总局帮你,你在档案室帮我,我们俩欠她一条活路。”   沈婉把杯子重新塞进唐亦泽手里,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唐亦泽站在禁闭档案室门口,手里捧着那几份发黄的档案,杯里的热可可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低头看了看档案盒上那个模糊的编号,0730,苏云。   然后把档案盒轻轻放在文件柜上,掏出手机,重新打开和冉苒的对话框。   【唐亦泽和冉苒的私聊界面】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斟酌了很久措辞之后,又删掉重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短短几行。   #唐亦泽(法师) 苏云的档案找到了。她是0730号实验体,和你是同一种体质。周崇礼认识她,也许从来没想杀她。他留了那道缝。就像我也许从来没想过……算了。这句话等你回来再说。银杏叶还在落,我答应你,在它落完之前,一定找到稳住你回路的方法。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回口袋,将杯子放在档案盒旁边,杯底压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等我。”   窗外银杏林里最后一批叶子还在飘落。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朝档案室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一盏接一盏地在他身后熄灭。 岭南的除夕   岭南的冬天不像青海那样冷得锋利,它是湿冷湿冷的,从裤脚和袖口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贴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我来了快一个月,还是没完全适应。   每天早上从宿舍出来,走廊里那股混合着含磷清洁剂和潮湿空气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又和记忆中完全不同。   以前走廊尽头会有方严憨厚的招呼声,会有沐星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会有林逸飞靠在门框上说“早啊冉苒”。   现在走廊尽头只有夏安的训练室,门牌上贴着她手写的“训练中请勿打扰”,字迹圆滚滚的,和她本人一样。   开放式回路的稳定训练比我想象中更消耗精力。   夏安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爱八卦,但在训练场上完全变了一个人,严格、精准、不留情面。   夏安:“你的开放式回路之所以会失控,是因为它没有开关。普通异能者的回路是封闭循环的,能量在体内运转,输出之后再重新生成,就像一杯水放在桌子上,没人碰它它不会洒。但你的回路是开放的,它随时在吸收周围的异种能量,就像一杯水放在瀑布下面。杯子就那么大,水一直往里灌,迟早会溢出来。穆瑶父母的研究就是教你给这个杯子加个盖子。”   夏安盘腿坐在我对面的垫子上,手里拿着那份翻得起了毛边的研究笔记复印件,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她把笔记翻到一页折了角的。   “今天不练控水术,不练感知力。就练一个动作!!在情绪波动的时候,主动把你的灵能回路从‘开放’切换到‘闭合’。我帮你制造情绪波动,你来试试看。”   我:“你打算怎么帮我制造情绪波动?该不会是讲鬼故事吧。”   我警惕地看着她。   夏安笑了一声,放下笔记站起来:“不,比鬼故事更可怕。我们来做数学题。心算,两位数乘法。错一道多做十道。计时三分钟!开始!!”   她说完就按下了秒表。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夏安!你疯了吧!心算两位数乘法!我从小数学就不好!”   我一边抗议一边不得不开始算。   前几道还好,到后面数字越来越大,计时器的秒表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错了三道!”夏安面无表情地又递过来一沓题纸。   “又错了两道。”   我的呼吸开始变急促,手指微微发抖,灵能回路在体内不安地躁动。   就在我感觉那股能量要从指尖冲出去的瞬间,我猛地闭上眼睛,用手指按在手腕的监测环上,想象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前,把那扇门从里面关上。   监测环发出一声极短的嗡鸣,然后归于平静。   心率从剧烈波动慢慢降了下来。   夏安凑过来看监测环的数据,眼睛越睁越大,然后猛地抬头看着我。   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做到了!冉苒!你刚才心率一度飙到很快,但灵能回路的波动曲线和心率脱钩了!也就是说,你没有在情绪波动的同时让回路失控!虽然只持续了两秒就重新打开了,但你确实关上了两秒!两次!上次唐亦泽打电话来的时候,马局说你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完成第一次主动闭合!!结果你今天在两位数乘法面前做到了!”   她扔下秒表,整个人扑过来抱住我。   “所以我的训练成功案例是靠数学题?”我被她晃得头发都散了。   “唐亦泽知道了一定会把这件事写进他的论文里……标题大概叫《论两位数乘法对开放式回路稳定的积极作用》。然后他会让我做更多数学题。”   “那你应该感谢我。我帮你找到了一种比怨灵攻击更可怕的东西!!数学。”   夏安松开我,笑着擦了擦眼角。   她重新坐回垫子上,拿出训练日志开始记录数据,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然后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我。   “今天训练效果特别好,下午放你半天假。去休息休息,洗个热水澡,晚上一起吃饭。对了,明天就是除夕了。”   除夕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过年了。以往在岭南的别墅里,每年春节方严都会起个大早煮汤圆,芝麻馅的,他会在其中一个汤圆里包一颗花生,谁吃到那颗花生谁明年运气最好。   沐星辰因为总吃不到,去年作弊用念力偷偷把花生汤圆挪到自己碗里,结果被林逸飞发现,罚他多洗了一周的碗。   唐亦泽也会难得地放假一天不碰任何文献,坐在沙发上看我们打牌,偶尔开口指点一句,或者他上场,我们就会一直输。   江幻不太会打牌,但他会在我看春晚看睡着的时候给我盖上毯子,以为没人知道,其实我每次都醒着,毯子落在我身上时能闻到淡淡的松木香。   今年我们分隔在四个不同的地方。   我在岭南,江幻在南部,唐亦泽在北京,沐星辰、林逸飞和方严还在青海。   这大概是我们六个人第一次没有在一起过年。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还在微微发热的监测环,想到他们每一个人。   林逸飞应该开始准备开饭之前的果茶一类的饮品了,一边准备一边跟沐星辰斗嘴;   方严大概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一个人做六个人的菜,做完之后才想起来其他人都不在;   沐星辰肯定在群里刷屏式的发过年祝福,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不同的小狗表情包;   唐亦泽可能在档案室里埋头看文献,除夕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但我知道他会在凌晨准点发一条消息;   江幻会在晚上打来电话,语气平静地汇报南部的情况,然后在挂断之前沉默几秒,说一句“新年快乐”。   “想什么呢?”夏安收拾好训练器材走过来,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这个红包鼓鼓囊囊的。   “除夕快乐。提前给你!!明天一大早我要去后勤部帮忙布置食堂,没空抓你。这是今年的压岁礼,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捏了捏,不是钱,里面是一颗糖,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是方严歪歪扭扭的字迹。   #方严(青鸟) “冉苒,新年快乐。训练注意安全,按时吃早饭。红糖年糕等我学会做了之后,再给你寄。方严。”   纸的右下角被另一行字潦草地划掉了,但用力太大,还能认出笔迹来。   #林逸飞(夜莺) “我也想吃方严的年糕,麻烦多做一份。林逸飞。”   大概是被沐星辰看到,强行让他改口。   #沐星辰(牧师) “寄什么寄,直接把方严空运过去!或者我们年后再去找冉苒!或者让冉苒自己回来吃!算了我知道她回不来,那就寄嘛。星辰。”   三个人挤在同一张纸上,字迹交叠了好几层,墨水有浓有淡,像是轮流写完之后传了一圈。   我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折叠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那枚山鬼花钱吊坠。   白夜在里面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我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吊坠说:“白夜,春节快乐。今晚加餐,让食堂多给你留几块肉。”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理清楚一件事。我起身走到窗边,转头看向夏安。   “夏安,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局里来了什么新人?不是食堂那种,是经常出现在训练区附近,但又从来不跟我们打招呼的那种。”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意打听八卦的样子。   夏安正在把训练器材收进柜子里,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靠在柜子上,眨了眨眼:“你也感觉到了?我以为是我的错觉。确实有一个……总部借调过来的研究员,说是专门做灵能回路监测的,大概两周前来的。平时不怎么跟大家交流,吃饭也一个人坐在角落。我碰到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在训练区B区的走廊里,有一次是晚上十一点多,我从实验室回去,看到他站在训练区门口,说是在等实验数据跑完。但我后来问数据组的人,那天晚上没有实验。”   “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问。   “中等身材,戴眼镜,穿白大褂,大概四十来岁,头发有点谢顶,说话声音很轻,有点含糊,像是不太习惯跟人打交道。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郑,郑…明远。对,郑明远。你注意到他了?他是不是在跟踪你?如果是的话我马上去找马局!!”夏安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暂时不用。”我按住她的肩膀。   “因为这个名字和我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夏安:“什么情况?”   “就是上周的某个下午,我训练结束后去了趟洗手间,从B区回宿舍时会路过叶寒的办公室。”   【我的回忆】   岭南分局这栋楼是老建筑改造的,走廊回声很大,但叶寒办公室那扇门很厚,平时关着什么都听不到。   那天不知是谁在门缝下面塞了东西,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很细的缝。   我从那里经过时听到了叶寒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声。   那个陌生的声音说:“开放式回路的样本太少太少,她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稳定案例。如果能在她身上验证那套控制理论,整个749的异能者体系都可以被重新改写。叶局,这不是请求,是总局的意思。”   叶寒的回答很短,语调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说了!不行。她是马局的直接监管对象,不是实验体。你把你们那套实验方案拿回去重写,什么时候把活体实验改成体外模拟,再来找我批。”   那个陌生的声音又说:“叶局,你在感情用事。她是异能者,不是普通人。从她觉醒异能的那天起,她就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你见过哪个普通人需要二十四小时灵能监测?”   他说到“需要二十四小时灵能监测”时语气格外强调了一下。   叶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在心里的话:“她是冉苒。不是编号。在我这里,她永远不是编号。你要的数据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的人!不给。”   【回忆结束】   我:“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我提前一步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没有被他们发现。”   夏安听到这里,眉头紧皱,咬着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训练日志的封面。   “那个郑明远,他是不是就是跟叶局说话的人?他想拿你做实验?他凭什么……冉苒你又不是小白鼠!你身体里的开放式回路是你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让他们拿去验证什么破理论!”   “冷静。叶寒已经拒绝了。但这个人还在局里,说明他背后确实有总局的授权。所以最近训练结束之后,你陪我从B区绕回去。A区那条走廊人少灯暗,我不想单独走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安用力点头,把训练日志放在桌上,抽出一张便签写了几行字贴在电脑屏幕边。   她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难得一见的警惕和认真:“冉苒,如果那个郑明远再靠近你,我就把他实验室的灵能数据全部清空。技术组权限很高的,我能做到。让他重新跑数据跑一个月。”   我笑着说了句:“你这…算不算是公报私仇!”   可是我心里却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除夕这天一大早,岭南分局就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食堂大师傅在门口贴了手写的春联,后勤部在走廊里挂上了红灯笼,就连训练室门口都贴了个倒着的“福”字。   我凑近一看,夏安神秘兮兮地说:“这可是马局亲自写的!”   我笑了笑说:“那个点写歪了,歪得很有马占山的风格。”   夏安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食堂拽,说:“马局是枪法好,毛笔字……就算了吧。”   我笑了笑,瞬间领会她的潜台词。   吃完早饭之后夏安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训练室,说:“冉苒!马局特批除夕当天放半天假,但放假之前…我有新年礼物要给你。”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好奇的问:“什么礼物?”   夏安左右看了看,然后她把训练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又从器材柜里搬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线、摄像头、麦克风,捣鼓了好一阵。   “准备好了吗?”她问我。   “准备什么?你要干嘛?”   她没有回答,只是按下了回车键。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起来,画面被分割成了六个小块。   看到屏幕上的画面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第一格是青海别墅的客厅,壁炉还燃着。   方严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糖年糕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看到屏幕亮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年糕放在茶几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憨厚地朝摄像头挥了挥。   #方严(青鸟) 冉苒!新年快乐!   第二格是厨房吧台旁边,林逸飞正拿着手冲壶注水,听到声音抬起头,隔着镜头朝我微笑了一下。   他把手冲壶放下,擦了擦手指,端起一杯刚冲好的咖啡朝摄像头举了举。   #林逸飞(夜莺) 知道你现在不能喝咖啡……训练期间忌口。所以今天这杯替你喝了。等你回来再补一杯。   第三格占据了一半屏幕,是沐星辰放大的脸。   他大概是凑太近了,镜头只能拍到他鼻子和眼睛,背景音里传来方严的声音让他后退点挡到大家了。   #沐星辰(牧师) 冉苒!新年快乐!我们刚才在商量怎么给你寄红糖年糕,但是方严说年糕寄过去会碎。我说用我的念力护送,林逸飞说我连勺子都端不稳,还说护送年糕……唔唔唔!”   沐星辰话没说完,就没了声音,大概是被谁捂住了嘴吧。   第四格没有人,只有一排书架和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档案盒。   那是北京总局的档案室。   片刻后唐亦泽走进画面,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文件。   他停在镜头前,把文件放在桌上,对着镜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唐亦泽(法师) 冉苒,新年快乐。最近查到一些资料,回头整理好发给你。训练辛苦了。   然后是江幻。他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短袖作训服,头发比离开时短了一些。   他看着镜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   #江幻(猎人) 冉苒,新年快乐。今天除夕,南部这边食堂也挂了灯笼,比青海的热闹。但没你做的那锅粥好吃。训练注意休息,别太累。等我回去。   我看着那五个画面,看着这些从小陪我长大的人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挤进一块小小的屏幕。   方严的年糕冒着热气,林逸飞的咖啡杯沿还沾着一点奶泡,沐星辰终于从镜头前被拉开露出了整张脸……他眼眶有点红,但还在咧着嘴笑。   唐亦泽手指上那点墨渍还没洗掉,也许他又一大早就在写报告了。   江幻说话时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那枚项链。   我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点没出息的酸意逼了回去,然后对着摄像头笑了笑。   ##冉苒(祭司) 你们五个听好了。等年后我把这个开放式回路彻底稳住,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归队   ##冉苒(祭司) 到时候方严你学会的红糖年糕我要第一个吃   ##冉苒(祭司) 林逸飞欠我的那杯拿铁记得用新豆子。   ##冉苒(祭司) 沐星辰你的草莓软糖已经被我吃完了,回头再寄一包,这次不要被林逸飞中途拦截了!   ##冉苒(祭司) 唐亦泽,你的档案别查太晚,除夕也要睡觉,我现在情况很好   ##冉苒(祭司) 江幻……   我看着他那块小小的画面,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冉苒(祭司) 南部那边热,你那个宿舍有空调吗?上次说被蚊子咬了,有没有买蚊帐?凡事别怕麻烦,热就开,别省电   江幻弯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   #江幻(猎人) 有…   然后方严插嘴说。   #方严(青鸟) 年糕要凉了   #沐星辰(牧师) 大家还没一起说新年快乐呢!!   林逸飞端起咖啡杯   #林逸飞(夜莺) 我提议大家一起碰个杯。   于是隔着好几千公里,我们六个人同时举起手里的东西。   方严的年糕、林逸飞的咖啡、沐星辰的草莓软糖、唐亦泽的茶杯、江幻的矿泉水瓶,还有我手边夏安刚塞给我的红包。   一起喊了句祝福词。   #沐星辰(牧师) 星河小队,新年快乐!!   #林逸飞(夜莺) 星河小队,新年快乐!   #方严(青鸟) 星河小队!新年快乐!   ##冉苒(祭司) 星河小队!!新年快乐呀!!   #江幻(猎人) 星河小队,新年快乐…   #唐亦泽(法师) 星河小队,新年快乐。   不同的声音通过不同的信号传到不同的地方,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合在一起变成一句歪歪扭扭的、乱七八糟的、却温暖得让人心口发酸的祝福。   唐亦泽难得地笑了笑,他那张百年难得一笑的脸对着镜头弯起嘴角时,我明显听到画面里沐星辰倒吸一口凉气。   #沐星辰(牧师) 唐亦泽笑了!方严你看到了吗!唐亦泽笑了!!我都多久没见到他笑了!   我们没敢太多闲聊,怕被马占山发现,匆匆说了几句话,就分道扬镳了。我很感谢的看着正在拆卸装备的夏安。   “谢谢你…夏安…”   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夏安皱着眉,眼底满是心疼,但是还是强忍住心疼,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没关系的!看到你开心…说不定,对后面的训练有用呢!”   我笑出来,点了点头:“嗯!我会很努力的!”   夏安勾住我的肩膀:“我相信你!”   下午,食堂大师傅把桌椅拼成一大排,摆满了岭南特色的年菜。   白切鸡、清蒸鱼、萝卜糕、发菜蚝豉……还有一锅据说是马占山亲自调的蘸料。   马占山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段简短的新年致辞。   而且都是那几句话,大意是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然后特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还特意加了一句“训练有进步,但不要骄傲”。   叶寒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在除夕夜加班,而是夹着一块鸡腿往碗里放,表情轻松地和旁边的人聊着什么。   但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那里,面前也摆着几盘年菜,但他的筷子基本没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菜,也没有看窗外的烟花,而是穿过整个食堂,落在我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长相普通到如果你在走廊里跟他擦肩而过,绝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后脊发凉……那是一种带着某种期待的眼神,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实验数据出来结果的科研人员。   郑明远。他注意到我在看他,没有回避,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朝我这个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味不言自明,他看到我了。他知道我在看他。他不在意。   我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夏安凑过来小声问我:“冉苒!你要不要去放烟花,后勤部买了一整箱烟花,等下在后山空地放。”   我站起身跟着夏安和一群同事涌向后山。   后勤部的同事已经在空地上摆好了一排烟火,引线被点燃的瞬间,第一束烟火蹿上夜空,炸成漫天金色的碎屑。   紧接着红色、绿色、紫色,层层叠叠地在夜幕上铺开,照亮了整片后山松林。   大家仰头看着烟火,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在喊“新年快乐”。   烟火炸开时,除了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同事们的欢呼声,以及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我身后不远处,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但是我也知道,他不会做什么,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了碰那部黑色手机,感受着口袋里那张纸条的棱角。   那上面交叠着五个人的字迹,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被风吹走。 岭南惊变   调令是正月十五那天下来的。   马占山亲自把三份盖着总局红章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抬头看着我,表情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夏安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抱着训练日志,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冉苒,你的灵能回路稳定训练,今天正式结业。唐亦泽和江幻的调令已经先一步发到北京和南部,他们俩今天下午就会抵达岭南。林逸飞、沐星辰、方严也被我从青海召回来了。不是为了团聚,是为了当面批评上次的违纪事件。等走完这个过场,你们六个人就可以回青海大学继续执行潜伏任务。”   夏安把训练日志往桌上一放,双手撑着办公桌边沿,探身对马占山说。   “马局,冉苒的闭合成功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了,而且她现在使用异能不需要蓄力,直接就能释放。这两项指标都超出了训练大纲的预期。我觉得应该给她发个优秀学员证书!!最好是带烫金的那种。”   马占山瞥了她一眼,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证书没有。口头表扬一次。”   我刚从马占山办公室出来,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告诉江幻他们,走廊另一端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喧哗声。   方严的大嗓门在楼梯口回荡:“这个电梯为什么这么慢,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慢。”   沐星辰的声音紧随其后:“因为上次你不在电梯里,你一个人占两个人的重量,电梯能不慢吗。冉苒…!我们回来了!”   林逸飞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的调子,隔着半条走廊不急不缓地传来:“沐星辰,你把花挤歪了。这束花是我专门从青海带过来的,比上次那束蔫掉的满天星新鲜。冉苒看到应该会喜欢……别挤,花瓣要掉了。”   我从走廊拐角转过去,正好看到那五个人站在电梯口。   方严最先发现我,他愣了一拍,然后大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片刻,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   方严:“冉苒,你瘦了。之前在视频里看不出来,现在当面看……脸小了一圈。是不是训练太累了?我这次带了好多吃的,在行李箱里,有红糖年糕、腊肉、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等会儿到了宿舍我给你拿出来,饼干不能压,我放在箱子最上面了。”   沐星辰从方严身后挤过来,怀里抱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花瓣确实被挤歪了好几片。   他把花往我手里一塞,金发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冉苒!新年快乐!虽然正月都快过完了,但这束花是过年那天采的。我们用灵能保鲜了,还能放好几天。你闻闻!!是青海山里的味道。”   我低头闻了一下,是松针、干草和雪水混合的气味。   林逸飞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拎着一大包零食。他看着我被方严和沐星辰围住,轻轻笑了一声。   “冉苒,这些都是你的。从青海一路带过来的,都是你爱吃的,一样都没忘,口味,品牌都没忘!”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那层淡淡的笑意下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很无聊。沐星辰总和我拌嘴,我还吵不过他…方严总是小心翼翼的给我惹出一些事情…冉苒…欢迎回来。”   唐亦泽从电梯里最后一个走出来,他在我面前停了一下,从上到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说道。   “灵能回路稳定训练数据显示闭合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瞬发异能也掌握了。训练效果超出预期。辛苦了。”   他顿了顿,墨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波动:“瘦了。今晚让方严多做几个菜。”   江幻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头发比走时短了些,南部紫外线强烈让他的皮肤比之前黑了一点,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时依旧安静地燃烧着。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只是在所有人说完之后走上前,低头看着我,伸手极其短暂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指尖。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指尖有薄茧,握完之后立刻松开,动作克制而迅速,像是怕握太久会失控。   他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里包含了所有他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大概想说些肉麻的话,但是又怕再会被分开,斟酌许久之后,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回来了。”   就在这时,马占山从办公室里出来,让我们全都进去。   办公室里空气凝固了片刻。马占山坐在办公桌后面,让我们六个人一字排开站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从江幻扫到唐亦泽,从唐亦泽扫到我,再扫到林逸飞、沐星辰和方严,最后落在江幻身上。   “上次的处分报告,总局已经归档了。关于你们在别墅里因为个人感情发生肢体冲突的事,今天在这里做个口头批评。星河小队是异象局的核心小队之一,你们六个人从十几岁就在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在战场上你们能做到令行禁止、默契无间,这是你们的优点。但这次的事,是纪律问题。队长和队员在任务期间发生私人关系,不管是不是自愿,都违反了规定。江幻,你作为队长,负主要责任。唐亦泽,你作为副队长,没有阻止反而参与其中,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们俩的行为直接导致小队在青海的潜伏任务出现了指挥混乱的风险。”   江幻低下了头。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是我的责任。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和冉苒无关。”   唐亦泽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也有责任。在婚约解除之后,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导致队内矛盾激化。愿意接受处分。”   “处分已经给了。调令也执行完毕。这次叫你们回来,不是要追加处罚,是正式通知你们:处分期结束,调令撤回。你们六个人重新编入星河小队,明天出发回青海大学,继续执行B+级潜伏任务。都给我记住这次教训。私下怎么处都行,我管不了。但再让总局抓到把柄,就不是调走反省这么简单了。下一个处分等级是停职,我不想在我退休之前给你们签停职令。出去吧。”   晚饭是方严在岭南分局食堂的小灶上亲手做的。   他借用了后勤部的备用厨房,做了一整桌我们六个人最爱吃的菜。   沐星辰用念力端盘子又被林逸飞训了,因为他把汤洒了一点,刚好洒在林逸飞刚换的浅色衬衫袖口上。   林逸飞叹了口气,说:“这件衬衫是我从青海带过来专门过年穿的,洗得干干净净,就为了今天这顿饭。”   沐星辰理亏地嘟囔着:“好啦好啦!吃完饭我帮你洗,大不了手洗,用你的进口洗衣液。”   唐亦泽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依旧是第一个动筷子的人,吃了一口清蒸鱼之后不紧不慢地给了方严一句:“火候刚好。”   方严在厨房里笑得开心,因为他很久没听到这样的话语了。   江幻坐在我旁边,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依旧是给所有人盛汤的那个人。   他盛汤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盛汤,但我看到他耳廓上那层熟悉的淡红。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这顿饭从傍晚一直吃到天黑,食堂的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我们六个人围坐在那张拼起来的长桌旁。窗外岭南的夜空难得放晴,居然能看到几颗星星。   吃完饭之后,方严和沐星辰负责收拾桌子。   唐亦泽去走廊里接了个电话,大概是沈婉打来跟进档案进度的。   林逸飞靠在窗边悠闲地喝着水,说:“冉苒,你走之后,我按照你说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理了一遍,现在就等着你回去了!”   沐星辰在旁边嘟囔说:“你擦吧台的时候还把我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弄掉了一张,那张便签是冉苒以前写的“记得喝牛奶”,你捡起来之后重新贴好,但贴歪了。”   林逸飞没回头,只说了句:“我后来重新贴正了。”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江幻在厨房门口帮方严递碗,动作安静而默契。   唐亦泽从走廊里走回来,重新坐回他的位置,端起水杯,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夜渐渐入深,我们各自回到了宿舍休息。第二天一早,我早早的就起来了,本来想着早点收拾行李。我们六人可以早点出发去青海。   我去找了一趟马占山,回来的时候经过叶寒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时,听到虚掩的门缝里传来对话声。   我以为是郑明远又在和叶寒争论那些关于开放式回路和控制理论的事,正要走开,但下一秒听到的那个声音让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熟悉,像一把旧钥匙插进我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瞬间将我的记忆全部打开…   那是哥哥的声音。冉明……比我大五岁,他十岁被送进实验室,带去了别的地方,十四岁被宣告意外死亡。他早就不该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的意思是,冉苒现在已经能完全控制开放式回路了?”那个声音说。   叶寒嗯了一声:“马局亲自验收的。闭合成功率稳定,瞬发异能也掌握了。训练效果超出预期。”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东西。   “那就好。她比我强。我的开放式回路在十四岁的时候彻底失控了,那些数据你见过。0731号实验体的最后一份检测报告,唐亦泽上个月刚翻出来。报告上写的‘意外死亡’,其实是假死。有人帮我改写了档案,把我从实验体名单里抹掉了。”   叶寒:“你不打算见一见她吗?她已经长大了,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不了…这二十年,我在执行一项只有总局极少数人知道的潜伏任务。我不能见她,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因为一旦暴露,盯上她的就不止郑明远一个人了。”   叶寒不解地问:“什么意思?还有别人?”   那个男人嗯了一声:“郑明远只是总局那帮人里最不掩饰的一个,他背后的支持者不在异象局内部,涉及更深层的利益。他们对异能的渴求根本不把人当人看。冉苒现在是唯一一个能稳定控制开放式回路的异能者,她的稳定,证明了他们当年的研究方向是错的……不是所有开放式回路都注定失控。她要是出事,下一个就可能是唐亦泽、江幻、林逸飞、沐星辰、方严。他们五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他们已经把她身边的人都标记上了。”   叶寒的声音压得极低:“郑明远最近的动作越来越明显了。他调了冉苒的训练数据,试图证明她的稳定只是暂时的。但数据本身并不能支撑他的结论。不过…如果他再安插几个案例,或者对数据进行篡改,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我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他除掉。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不死,冉苒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被监视的命运。”   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今天来,就是让你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人追查郑明远的失踪,你就说是我做的。冉明,原异象局实验体0731号,潜伏特派员,独立行动。和叶寒没有任何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一件事,马局知道我还活着。那份假的死亡报告……就是他签的字。”   叶寒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问道:“她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她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叶寒,谢谢你这些年看着她。”   我再也忍受不下去,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那一瞬间,我看到窗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但他听到门响时转头看向我。   那张脸……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但那张脸却又是让我如此熟悉。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极短暂的震惊,然后是某种温柔的、如释重负的东西。   “冉苒……”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纵身一跃,从窗户翻了出去。   黑袍在风里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翅膀。   我冲到窗前时他已经落地,在楼下松林的阴影里疯狂逃窜。   叶寒率先挡住了我:“你在看什么?”   我推开站在我面前的叶寒,给了他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我对着吊坠厉声喝道:“白夜!”   一道白色光芒从吊坠里炸开,化作巨大的白虎。   我翻身趴在白夜背上,从窗户跳了出去。   白夜在松林间狂奔,白虎的庞大身躯在树干间灵活地穿梭,但那个黑袍身影对这片林子的地形太熟悉了,他在一条溪涧边甩掉了我。   溪水湍急,灵能气息被流水冲散,白夜在溪边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甘的咆哮。   我趴在白夜背上,手指死死攥着它的白色毛发,指甲掐进掌心,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完全感觉不到疼。   白夜载着我从窗户重新跃入叶寒的办公室。   叶寒正站在窗前,半边脸上还留着我的掌印。   他看到白夜落地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没想到,白夜居然会听我的命令,会认我当它的主人,可见我已经有多强大了。   叶寒的声音有些紧张:“冉苒,你冷静一点。那个人不是……”   “叶寒。”我打断他,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往前走了一步,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瞳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色,那是操控术被激活时的标志。   叶寒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撞上办公桌边缘,但他没有喊人,也没有去按桌上的警报按钮。   “你在怕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你为什么后退。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在隐瞒什么?那个黑衣人是谁?说!”   我的操控术在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完全激活。   叶寒猛地闭上双眼,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单手从胸口口袋里抽出钢笔,反手刺进了自己的肩膀。   笔尖扎入皮肉的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紧接着单手抓住我的手臂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压在办公桌上。   他的手掌直接覆上了我的双眼,死死捂住。   就差一秒。就差一秒我就控制住叶寒了。   我不甘心的在他手掌下发出嘶哑的咆哮,拼命挣扎,白夜在我身后发出低沉的吼声,但不敢上前,它怕伤到我。   “那是不是我哥哥!”我嘶吼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是不是没死!他在执行什么任务!他还活着为什么不肯见我!有什么事比他亲妹妹还重要!你说啊!!叶寒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的声音从嘶哑到崩溃,从崩溃到哽咽。   眼泪砸在办公桌上,和叶寒肩膀上滴下来的血混在一起。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一直在等他回来。可他们都说他死了。死了!你知道一个孩子被迫接受亲人死亡有多痛吗!他活着!!他活着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事,就我自己不知道!!我讨厌你们… 我讨厌你们瞒着我!!都讨厌!!你们都把我当怪物!!对我避之不及…”   我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困兽一样的声音:“凭什么!!!”   叶寒没有回答。他捂着我眼睛的手没有松开,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压在我后背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肩膀上的伤口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沙哑:“那个人不是你哥哥。你哥哥确实叫冉明,但他只是重名。他是局里的潜伏特派员,身份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更多。”   “你还在骗我。”我冷笑几声,然后猛地暴喝出声。   “白夜!”   白虎瞬间扑上来,巨大的爪子将叶寒从我身上掀翻在地。   我翻身跨坐在他腰上,白夜用两只前爪将他的双手钉在头顶地板上。   我俯身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反握住还插在他肩膀上的那支钢笔,缓缓转动笔杆。   叶寒疼得剧烈颤抖,但他依旧不肯睁眼。   “为什么不看我。”我冷着脸,眼中满是玩味的扫视着他的脸。   “你明明可以呼救,明明可以反抗……为什么不叫人?外面走廊上随时有人经过。你喊一声,就会有人冲进来。你不喊,是因为你心里有愧。你瞒了我十几年,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松开转笔的手,指尖缓缓从他的额头滑下,顺着眉骨、鼻梁、脸颊,滑到他的下巴上。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闭着眼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我也没用。”   我用力掐住他的下巴,指尖嵌进他下颌骨的凹陷里。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我打你,扇你,掐你,你都不还手。你应该还手的,叶寒。”   叶寒的眼角划过一道极细的泪痕,但他的声音依旧是克制的、稳定的:“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只是太生气了……你可以生我的气,扇我耳光,掐我脖子,怎么都行。但冉苒,我不会还手。不是因为怕你失控,是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你十二岁那年马局让我负责你的监测数据开始,我就一直在看着你。我看着你从那个怕黑的小女孩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异能者。我知道你现在在说气话,你不会真的动手。因为你是冉苒……不是在服务区失控时的冉苒,是清醒的、真实的冉苒。”   “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冷笑几声,面容从微笑骤然转为狠戾,双手同时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收拢。   叶寒的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但他的眼睛始终紧闭着。   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我咬牙切齿:“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年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待签的任务报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训服,背上挂着他那把标志性的玉弓。   他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瞳孔猛地收缩。   沈知年是风暴小队的队长,跟我算不上多熟,但平时在走廊里碰见也会点点头打个招呼。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大脑大概花了好几秒才处理完这些信息。   “冉苒?叶局?冉苒你先松手!!叶局快被你掐死了!”沈知年手里那份文件啪地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背上的玉弓,但弓弦拉开一半又顿住了。白夜转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沈知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吼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知年不再犹豫。   眼看叶寒的脸色已经从涨红转为青紫,再拖几秒就真的救不回来了,他反手从背上取下那把玉弓。   弓身通体透白,弓弦是用异兽筋腱鞣制而成,在他指尖触碰到弦的瞬间,一支半透明的玉色箭矢凭空凝成。   他瞄准我的肩膀,没想伤我要害,只是想让我松手而已。   弓弦震响,玉箭破空而来。   白夜见我有危险,在玉箭射来的一瞬间松开了按住叶寒双腕的前爪,庞大的身躯最快速度横挡在我面前。   它一口咬住那支玉箭,牙齿与箭身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紧接着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将玉箭甩在地上,后腿一蹬,整个朝沈知年扑去。   沈知年第二支箭还没来得及凝成,就被白夜连人带弓撞翻在地。   玉弓脱手滑出,后背撞上墙角,肋骨传来一阵钝痛。   他抬脚踹向白夜的腹部,但白夜纹丝不动,巨大的肉掌拍在他脸侧的地板上,瓷砖被拍出几道裂纹。   他偏头躲开另一掌,顾不上什么体面,朝门外扯开嗓子喊。   “来人!救命!暴走……暴走了!异兽暴走!叶局快被掐死了!谁在外面!!!”   在沈知年的喊声中,叶寒渐渐清醒,他终于解放了双手。   随后他快速抓住我的两只手腕向上抬起,我挣扎的力量终究比不过他成年男性的臂力。   手腕被举过他头顶的一瞬间,上半身失去支撑,整个人被惯性往前一带,直接倒在他身上。   他借着这股力道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他单手扣住我两只手腕举过我头顶按在冰冷的地砖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我的眼睛。   他的双腿像铁箍一样绞住我的腿,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每一寸挣扎都被他的体重和肌力牢牢锁死。   “叶寒!!你放开我!!你不是人!!你放开……”   我嘶吼着扭动身体,指甲嵌进他手背的皮肤,抓出几道血痕。   但他的手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   “冉苒…冷静!冷静下来!听我说……深呼吸…”他的声音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肩膀上的钢笔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滴在我脸颊上,温热而黏腻。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每一次喘息都牵动伤口让他龇牙,但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轻一分。   我想踢他关键部位,但是双腿被他的双腿绞住,估计就是怕我用这招。   白夜余光扫到我被压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身要扑过来救我。   但沈知年趁白夜分神之际,从地上翻身爬起重新拉开玉弓,一支玉箭钉在白虎面前的瓷砖上将它逼退。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他封住了白夜所有能扑向我的角度,把它一步步逼到墙角。   “别动……别动!我不想射你!!但你不能再过去了!!”   这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江幻他们办完手续正要返回车库,听到动静折返回来了。江幻冲在最前面。   然后是唐亦泽、林逸飞、沐星辰、方严。他们本来已经在一楼等电梯了。   紧接着是马占山带着两个副局长快步赶来,夏安和乔言跟在后面,甚至还有几个听到骚动从隔壁档案室探头出来的文职人员。   所有人赶到门口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   叶寒的办公室像被龙卷风扫过一样。   文件散落一地,茶几翻倒,窗户大敞,冷风灌进来吹得百叶窗哗啦啦地响。   叶寒仰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把我压在他身下,肩膀上一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脸色白得像纸。   白夜被沈知年封在墙角,浑身毛发倒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嘴巴上还叼着半支没吐掉的玉箭。   江幻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大步跨过地上翻倒的茶几,俯身把叶寒身上把我拉开。   但他拉开叶寒,把我从地上捞起的时候,江幻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抱紧我,而是用一只手迅速覆上我的双眼,掌心温热而用力,把我整个人圈进了他怀里。   我拼命挣扎,用手指着他的身后。   那是叶寒的方向,我的嘴里喊着不连贯的字句。   “放开我!!江幻你放开!!他……他知道!!我哥哥…他还活着!!他瞒着我!!放开……”   他搂着我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纹丝不动地捂着我的眼睛。   我的挣扎越发强烈,因为我知道,江幻不会对我做什么,所以我拼命的挣脱着他,眼见我要挣脱开江幻的束缚。   而且这时,白夜要再一次发怒的时候,唐亦泽突然看向白夜,低声喝道:“白夜!回去!”   白夜虽然不是很高兴,但是还是回到了我的吊坠里。而且挣扎的越来越强烈。   江幻看向林逸飞和沐星辰,两人瞬间会意,点了点头,同时跑过来抱住了我的两个手臂,将我的挣扎压了回去。   但是我并没有放弃,继续挣脱束缚。   没想到,我的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是江幻的声音,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一样。   江幻对我吼道:“够了!别闹了!”   我瞬间僵住了身体,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是第一次对我这样发脾气。   本来喧闹的办公室,被他这一声瞬间震得鸦雀无声。   我透过他指缝的光隙,看到所有人脸上除去害怕就是警惕。   连马占山都站在门口,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写着复杂。   为什么他们都那样看着我?我的眼睛被捂住了,我的脸已经哭花了,但为什么他们还是害怕我?   我甩开林逸飞抓着我手臂的手,缓缓拉下江幻捂在我眼睛上的手掌。   就在我刚看清周围环境的瞬间,一道人影从人群中闪出。   是穆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   在我眼睛暴露在光线中的那一瞬间,她扬手一撒,一把青灰色的粉末瞬间覆盖进了我的眼睛里。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   “啊!!”   这种疼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眼睛,像是烈焰在眼球表面疯狂灼烧。   我发出这辈子从没发出过的惨叫声,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浑身发抖,膝盖蜷到胸口,指甲抠进眼眶周围的皮肤里,瞬间眼睛就流出血来。   沐星辰:“冉苒!!”   沐星辰嘶吼着用力推开穆瑶,穆瑶后背撞上墙壁,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青灰色粉末撒了一地。   沐星辰的眼睛通红:“你有病啊!你在做什么!你往她眼睛里撒了什么?!”   穆瑶被他推得肩膀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没有退缩。   她靠着墙仰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鄙夷和愤怒的眼神直视沐星辰。   “你瞎呀?没看到她刚才的样子?她失控了!她不正常!你没看到她要杀叶局吗!那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事?那不是冉苒!!那是披着冉苒皮囊的失控怪物!我撒的是抑制粉!局里标准装备!对付暴走异能者用的!!你应该感谢我阻止她继续伤人!”   “你……”沐星辰气得浑身发抖。   但沐星辰还没来得及反驳,唐亦泽已经从我身边挤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   他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动作很快,他怕再晚一秒我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然后他直接撞开挡在门口的几个人,一路小跑冲向异象局的医务室。   唐亦泽此刻抱着我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进他怀里一样。   后来还是夏安告诉的我。   她说唐亦泽当时的样子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到了。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失态过,即使受伤了、即使面对怨灵,他也永远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样子。   但那天他抱着我撞开人群的背影,没有一点风度可言,外套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跑步的速度非常的快。   不过也幸好他送得及时。   我隐约听到医务室的治愈系异能者说。   “眼部被腐蚀性药剂灼伤,幸好送来的及时。再晚几分钟处理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视力损伤。”   但是我没听到唐亦泽说话,只是感觉他抓着我的手有点抖。   他们给我的眼睛上了药,缠上厚厚的纱布,把我转到了单人病房。   住院的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感受窗外的阳光。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感知力能捕捉到光线的温度,暖融融地落在脸上。   我会慢慢把头转向阳光的方向,想象窗外的天空、松林、远处山脊线的轮廓。   我的病房里人来人往。   每个人进来之后都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一小会儿,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如“今天感觉怎么样”   “伤口还疼不疼”   然后都是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绕回那个问题上来。   “冉苒,那天你为什么对叶寒动手?”   他们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我不说话,抬手凝出一颗水球砸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赶出去。   江幻被砸了三次,林逸飞被砸了两次,沐星辰每次来都躲在方严身后探头探脑,结果还是被水球精准命中额头,水花溅了方严一脖子。   只有唐亦泽来的时候不问我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翻他随身带的文献,偶尔念一段给我听。   但我也没有给他好脸色,他念完之后我会朝他丢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   砸在他的脸上,他也不躲,只是拿出方巾把脸擦干净,然后继续念。因为他知道,我看不见,所以会耍小脾气。他也任由我耍小脾气。大不了出事有他担着。他每次都会这样想。   叶寒也来过。但是他没有进病房,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肩膀上的绷带从病号服领口里露出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无声地走了。   他就住我隔壁病房,隔着一道墙。   我能用感知力捕捉到他的灵能频率。和平时不太一样,变得更低沉、更疲惫。   这天方严带来了好消息。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递到我嘴边,声音憨厚但藏不住那股邀功的得意。   方严:“冉苒,我把穆瑶教训了一顿。她现在学乖了,不敢再找你麻烦。你别担心。”   我听到这句话,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推开了那块苹果。   我感受着他的方向转头面对着他,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主动凑过来,面颊贴进我掌心,嘴角在我指腹下弯起一个笑容。   我淡淡开口:“穆瑶前面帮过我。她把父母的遗物给了我,那份资料在训练里用上了。你去为了我教训她,肯定已经被处分过了吧。”   方严嘿嘿笑了一声:“处分就处分。马局让我写检查,抄队规。我抄了好几遍,比唐亦泽上次罚的少多了。冉苒你别生气!!我这人脸皮厚,挨处分不疼。我只怪那天自己没在场。我在厨房给你做早饭,如果早点过来,不会让穆瑶有机会撒那把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不会让那么多人围着你,害怕你。”   我把手插进他毛茸茸的短发里揉了揉,触感像一只温顺的棕熊。   “如果那天你在场,你也会害怕我的。”   方严没有回答。他直接把我抱进怀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我手背上的输液管,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脑勺。   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沉甸甸的,语气坚定的像是在发誓。   “不会。你是我从十几岁就认识的人。我帮你挡过刀,帮你挨过罚,帮你煮过无数次顿早饭。怕你?下辈子也不会。”   我淡淡一笑,长呼了口气,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宁悦冲进来时带起一阵风,香水味呛得我鼻子发涩。   她应该是从住院部前台硬闯进来的,身后好几个护士在追她。   但她跑得极快,而且她的目标明确,直接朝我扑过来。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但是那一掌没有落在我脸上。   是方严快速的挡在我面前,宁悦的巴掌结实扇在他右脸上。   他纹丝未动,顺势握住了宁悦想再打过来的手腕上。   方严将她用力往后一推,把她推到她身后那些护士怀里。   然后他站直身体,用他魁梧的身躯挡在病床前,指着门外冷声道:“叶寒!管好你的女朋友。”   叶寒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宁悦从护士怀里挣脱出来,再次冲上前指着方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的走狗!她是怪物!!监控里一清二楚!!她骑在叶寒身上掐他的脖子!!整个局里都知道!她差点杀了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方严的拳头攥得关节发白:“别给脸不要脸。叫谁怪物呢。”   宁悦反而将脸凑过去,每句话都是挑衅:“叫谁谁知道。怎么,想打我?有种你就打。让大家都看看你们异能者都是什么货色!!怪物和怪物的走狗,天生一对。你打啊!!不敢打就滚开!”   方严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唐亦泽突然出现,单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乔言和夏安一左一右拉住宁悦。   乔言是风暴小队的成员,和我不对付但心眼不坏,力大无穷的异能让她单手就能锁住宁悦的胳膊。   夏安扣着宁悦另一侧肩膀,语气冷下来:“宁小姐,你再闹下去我叫保安了。”   林逸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方严身后,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   林逸飞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他一个人听到:“别动手。刚刚被处分完,再动手的话就不是抄队规了。冉苒也会担心你的。”   方严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但依旧挡在我面前没有退。   我的手摸索着抓住方严的衣角。   他感觉到那轻微的拉扯,立刻回身揽住快要滑下床的我。   病房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我借着方严的支撑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面朝宁悦的方向,感知力精准锁定住她。   她的呼吸急促而不稳,心跳极快,小腹区域的能量波动和正常成年女性明显不同。有另一道更微弱的生命频率在其中。   “你骂我是怪物?”我淡淡开口。   宁悦用力推开乔言和夏安走到我面前,站得极近,近到我能感知到她鼻翼翕动的气流。   “是我说的!怎么,还想掐死我不成?”   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但在缠着纱布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如果我说,是叶寒想要陷害我,真相是,他想侵犯我呢。”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监控没有录到声音,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而监控影像里,确实是叶寒把我按在地上的姿势,以及按在办公桌上的动作。   如果没有人听到对话内容,只看画面的话……确实是叶寒压倒我,我奋力反击。   这个解释虽然荒诞,但在监控画面前,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反驳。   宁悦的脸瞬间涨成青紫色。   “你放屁!!!”   她直接朝我扑过来。   方严想动手,被我紧紧抓住了手臂。   夏安试图拦住宁悦,却被她一把推倒在地,还好沐星辰眼疾手快从后面接住了夏安。   叶寒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拦宁悦,但肩膀的伤势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只能眼看着宁悦冲到离我咫尺之遥。   我借着方严让我站稳之后,抬起脚,微微侧身,一脚踹在宁悦肚子上。   她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病房门框上,然后滑落在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疼得嘴唇发白说不出话。   唐亦泽将我抱起来放回病床上,淡淡说了句:“别任性。”   我没理他,直接拉过被子盖好。   这时人群中有人惊呼:“宁悦流血了!”   护士们涌过来,七手八脚把她抬上担架车推往手术室。   叶寒站在门口看着担架车消失在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严坐回我床边,厚实的手掌握住我冰凉的指尖。   我感知到叶寒还站在门口,嘲讽地开口:“她流产了。其他的,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叶寒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然后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转向方严问:“你为什么不去。”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不去,我只想在这陪你,免得有人又趁人少,偷偷摸摸又来自.助.搜.书t.doruo.cn/2jIRaRoAg欺负你。”   我心中动容,摸索着抬起手去摸他的脸,问道:“疼不疼?”   他轻轻把我的手移到右脸上,那片被宁悦扇过的地方。   “给我揉揉就不疼了。”   我摸到那片肿胀的脸颊,皮肤下面鼓着硬硬的包。   我摇了摇头说:“你下次可别这么傻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病房门外的走廊里,江幻靠在墙上。   他没有进来,就那样靠着墙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他听到里面我们俩的对话。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角,指腹沾上一点湿痕。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他吼了我一声。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也许他大概在害怕,怕我从此不会原谅他了。   第二天傍晚,叶寒独自走进了我的病房。   他拄着拐杖,肩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走得很慢,在病床边坐下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宁悦确实流产了。孩子不是我的。她和那个富二代的事,我很早就知道了。这个婚约是家族安排的,她从来没看上过我……在她眼里,异能者都不是正常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拐杖上反复摩挲。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许久开口道:“昨天我已经解除了婚约,也撤了资。宁家一夜之间破产,连夜离开岭南了。冉苒,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靠在床头,缠着纱布的眼睛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但感知力捕捉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呼吸变化。   “宁悦最爱显摆。平时来局里找你,十次有九次踩着细高跟,走路声响像踩钉子。”   “昨天她穿的是平底鞋。平底!没有鞋跟,但脚步却比穿高跟鞋还沉。还有她的小腿肌肉,以前绷得紧紧的,昨天浮肿得厉害,走路时身体不自觉往后仰。那是孕妇才有的重心偏移。”   我顿了顿:“至于出轨……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你只是需要从别人嘴里听到,才能下决心。”   叶寒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拄着拐杖站起身。   他站在我床边低头看着我,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疲惫而克制。   “冉苒,那天在办公室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冷声打断他:“我不想听…你出去!”   我只听到叶寒叹气的声音,随后就是拐杖落地,渐渐远去的声音。   入夜,方严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粗重。   我感知到门外有一道熟悉的灵能频率。江幻还站在那里。   他大概以为我睡了,无声地推开门,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然后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大概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情况下,我的感知力会一直开着。因为我怕黑,所以我不会让我自己完全处于黑暗的。   江幻指尖的颤抖,喉结滚动时咽下去的哽咽,走出病房后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呼出的那口气,我全都知道。 缠丝   叶寒每天雷打不动来我病房串门,不过都是晚上。   因为白天他也要打点滴。肩膀上被他自己用钢笔捅出来的那个血洞,愈合得比我眼睛慢得多。   这天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拄着拐杖,语气倒是一贯的轻松:“护士长说你的眼睛没什么大碍,再修养几天,打完这几瓶点滴就能拆纱布。视力不会受影响,灵能回路也没有永久性损伤。唐亦泽那天送得及时,再晚几分钟就不好说了。”   我顺着他声音的方向转过头,感知力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他的轮廓。   沙发凹陷的角度、他手杖点地的频率、呼吸的节奏,一切清晰得像在眼前铺开。   我问他:“都这么晚了,你不回自己病房吗?”   他抬了抬手臂,大概是想让我看看他给我造成的伤势多重,然后突然想起我根本看不见。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也要住几天院。就在你隔壁,墙那边。不急着回去。”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调侃道:“冉苒,怎么了?你昨天跟宁悦说我想侵犯你。这个谎言,你自己信了?”   我手指在被子上停了一下。   原来他问的是这个。我别过头,脸转向窗外,尽管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不想面对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信了?”我反问。   叶寒没有回答。沉默蔓延了几秒,然后我听到沙发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回去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反问,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信。他也不需要信。他只是想确认,我自己心里知不知道那是假的。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方严拎着保温饭盒走进来。   他的脚步在看到沙发上的叶寒时明显顿了一下。   “不知道你在,没给你打饭。”他说,语气里那股老实人的不客气反而比任何恶语都更有力。   “没事。”叶寒没在意。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方严,落在门口:“他们来了。”   方严转头看向门口,是唐亦泽、江幻、林逸飞、沐星辰,他们四个人鱼贯而入。   方严立刻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些紧张。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轻轻拽了拽,让他坐下来,说了句:“随意,我无所谓。”   方严点点头,打开饭盒坐在我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他再舀一勺,再吹凉,动作熟练。   其他人见我俩不理他们,也识趣地走到叶寒身边。   江幻把手里的饭盒放在茶几上,林逸飞靠在沙发扶手上,沐星辰坐在茶几对面,唐亦泽坐在叶寒对面。   几个人围在一起,打开饭盒。   筷子碰到饭盒边缘的声音、拧开保温杯盖的声响、林逸飞低声说话的声音。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声音填满了病房。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沐星辰抬头看着灯,筷子还叼在嘴里。   “异象局的电路老化了?不应该啊,上周刚换的灵能稳压器。后勤部的人跟我说这批稳压器能用好几十年,比我都活得长。”   方严搬来凳子想站上去查看。   他一只脚踩上凳子,手刚伸出去……灯管突然炸了。   整根灯管同时爆裂。玻璃碎片像雨一样洒下来,病房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应急灯没有亮,走廊里的灯也没有亮。整栋楼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进了肚子。   我听见好几道脚步声同时朝我冲来。   然后身体就被好几层重量压住了。不知道是谁扑在我上半身,谁压在我腿上,谁的手臂横在我胸前护着我的输液管。   我被压得肋骨都在抗议,一边推着身上不知道是谁,一边艰难地喊。   “快起来……压死我了……谁的手肘在我脖子上!!方严是不是你!!你起来!”   没人回答我。   因为就在此刻,走廊里传来了吟唱声。   只有调,没有词。   空灵而悠远,像有人站在空旷的山谷深处轻声哼着一段谁也听不懂的旋律。   声音穿过空荡荡的走廊,穿过每一个病房紧闭的房门,清晰得像唱歌的人就站在门外。   林逸飞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去封门!”   然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快速移到病房门口。   门锁咔哒落下,紧接着是他双手结印时特有的空气震颤声。   法阵的淡蓝色光纹透过纱布在我感知力里一闪而灭,他把整个房间封成了一个临时结界。   走廊里的吟唱声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年轻,温柔,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是拖着地面前行,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然后某间病房的门会被推开。   她在一间一间地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然后她停在了我们对面那间病房门口。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然后是沉默。没有关门的声音。就像那个人进去之后,门就一直敞着。   江幻的声音从我头顶右侧压低了传来:“怨灵出现在异象局内部医院,整栋楼的应急电源同时失灵。这不是意外。”   唐亦泽的声音在我左侧,依旧是那副冷静的调子:“对面病房是杜家那个独生子。前几天宁悦被抬出去时他还在窗口看热闹。这吟唱声里的怨气浓度不低,但方向性太强……只针对对面那一间。”   江幻问:“什么意思。”   唐亦泽说:“意思很明显,是它目标明确,不是来乱杀无辜的。”   两人同时往门口走去。   方严从床边站起来,铁链从他掌心滑出的摩擦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他堵在门前,粗壮的身躯挡住了整个门框。   “不行。冉苒没说让你们出去!”   我淡淡的开口说:“这是别人的因果报应,你们介入会出事的。”   我盖好被子平躺在床上。   眼前一片黑暗,但感知力清晰地捕捉着走廊里那道怨气。   它没有往我们这边来,而是站在对面病房里,在那个男人床前,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吟唱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几乎像幻觉。   然后是关门声。这一次,门关上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说了句睡觉,便不再理会他们。   他们难得听了我的话,纷纷从床边退开。   林逸飞没有撤掉法阵,只是把强度调到最低,能隔绝声音,但不会阻挡走廊里的正常动静。   方严把凳子从床边挪到门口,坐在那里守着。   叶寒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唐亦泽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尾,无字书的微光在他指尖一闪而灭。   江幻靠在窗台边,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我侧脸上。   沐星辰站在方严旁边,小声嘟囔了句:“冉苒刚才说话的语气好像马局!”   林逸飞在他旁边坐下,低声回了句:“所以她才是我们小队的核心。”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好。   也许是因为黑暗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陌生,也许是因为感知到那道怨气离开时带着某种释然。   在梦里,有一只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年轻,带着淡淡的花香。   然后一股暖流从我的眉心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是白夜的气息,它在吊坠里翻了个身,用自己的灵能替我梳理了一遍受损的回路。它在替我回应那道怨气的致谢。   第二天清晨,我被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嚎声吵醒。   我不耐烦地嘟囔了句:“一大早的!谁这么吵!”   推开压在身上的那条手臂,把旁边的人踹下了床。   方严坐在地上揉着屁股,一脸无辜地趴回床边。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昨晚我明明让他睡陪护床,他什么时候又趴回我床边了。   唐亦泽从门外回来,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走到我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叫来了护士。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输液盘,看到病房里居然挤了七个人,整个人愣在门口。   她的目光从沙发上坐着的叶寒,扫到靠在窗台边的江幻,扫到蹲在地上整理急救箱的沐星辰,扫到正在用小勺搅咖啡的林逸飞,扫到站在门边的方严,扫到坐在椅子里翻书的唐亦泽,最后落在病床上缠着纱布的我身上。   护士给我扎着针:“这……这是VIP病房没错,但也不能挤这么多人。留两个就行。尤其是那个!对,叶先生,你是病人,你得回自己房间。”   叶寒连头都没抬,拄着拐杖的手轻轻敲了敲地板:“加张床就行。他们五个照顾我俩,刚好够用。”   护士一脸无语,说:“叶先生,你明天就能出院了。”   这时,方严走到了我身边,我拍了拍方严的手。   他立刻会意,扶着我调整了个舒服的角度让我靠在床头。   然后他问护士说:“对面那间病房发生了什么?”   江幻不动声色地从窗台边走过来坐到我身后。   我刚要往后靠,后背没碰到床头的硬板,反而落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我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手臂轻轻搭在我腰间。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的体温隔着病号服传过来,呼吸拂在我头顶的发丝上。   护士看着这一幕,眼睛越睁越大。   她显然记得这几天都是方严在照顾我,一直以为方严是正牌男友。   但此刻江幻当着方严的面把我揽进怀里,而方严只是默默地把病床的枕头垫高让我更舒服一些,没有任何不悦。   护士的表情从震惊转为顿悟,大概是想起了局里那个关于我和江幻在岭南发生过关系的传言。   唐亦泽清了清嗓子。   护士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浮现出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已经完全烧起来了。   沐星辰很配合地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瓜子仁递到我手里,是他自己剥好的,一颗颗饱满完整,满满一把放在我手心。   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知到他递过来时金发下那个邀功的笑容。   林逸飞一手端着果茶,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他也在嗑瓜子,见我感知力扫过去还特意举起果茶杯朝我示意了一下。   方严悄悄地关上了病房门。   护士接过沐星辰递来的瓜子,压低声音,语气神秘。   “我跟你们说!!对面那间病房里住的是岭南市杜家的独生子。就是前几天从你们这屋抬出去那个流产的女人,那女的叫宁悦,是杜少爷的小对象。据说她之前还是我们异象局里一个上级领导的女朋友呢……你们认识吗?”   她说到这里,目光期待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五个人齐刷刷看向沙发上的叶寒。   叶寒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们,手里拄着拐杖,肩膀上的绷带从病号服领口露出来,神色淡定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护士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嗑了口瓜子继续说:“跳过这段。反正这个杜少爷,不止和宁悦一个人有过关系。这几年他搞大过好多女人的肚子,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每次出了事,他爸就拿钱摆平,几十万几十万地砸,那些姑娘签了协议拿了钱就消失了。但前段时间他惹了个硬茬。那姑娘家里是法院的,她不要钱,就要个说法。她说不给说法就去告他强奸。杜少爷慌了,就让人做了手脚。造了一场车祸。那姑娘和她肚子里几个月大的孩子当场就没了。据说当时撞得太惨,孩子都从身体里甩出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手里的瓜子壳被她无意识地捏碎。   “就从那天起,杜少爷也接连出事。先是家里水管爆了,流出来的水是红的;然后他半夜醒来,床边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低着头看他;再后来他出门的时候楼梯踩空,摔断了腿。他爸觉得不对劲,花了大价钱把他送进异象局医院,说这里有灵能屏障,脏东西进不来。”   她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结果昨晚那脏东西还是进来了。今天早上护工去查房,发现他死在床上。死相可惨了!!脸都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法医说死因是心脏骤停,但那张脸分明是被活活吓死的。估计连敛容师都难复原他的尸体。”   林逸飞听得兴致盎然,端着果茶杯往护士那边凑了凑,问:“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护士朝门外努努嘴:“还能怎么办。杜老板一大早就来了,带着好几个律师,非要查监控。结果监控显示昨晚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进过那间病房,门禁系统也没有异常记录。杜少爷的死因法医鉴定是心脏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他杀痕迹。杜家人哭闹了好一阵,刚把尸体抬走。你们听……还在走廊那头哭呢。”   病房门被她拉开一条缝,走廊尽头确实隐约传来中年男人歇斯底里的哭声,还有律师反复强调“保留追究责任权利”的官方腔调。   但是似乎他们没意识到,这里是异象局归属的医院。   护士说完这些就端着输液盘离开了。   门刚关上,林逸飞就凑到我床边,压低声音兴致勃勃地说:“这个瓜也太大了。杜家那个产业我听说过,在岭南垄断了好几个区的建材市场,富了好几代了。没想到到头来栽在一个怨灵手里。真是因果报应,一点都不带差的。”   方严走到叶寒面前,憨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宁悦是杜少爷的小三,杜少爷昨晚遭了报应。叶局差点就成了接盘侠。我们不嘲笑你,就想让你发表一下感言。”   叶寒揉了揉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幸好发现得早。婚约是长辈定的,我本来想等年后找个合适时机退掉。没想到她自己先暴露了。这样也好……不用再装了。”   沐星辰眨眨眼,一脸天真无邪地补了一刀:“不然这顶绿帽子就变成青青草原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他无辜地回视所有人,嘴里还含着半颗瓜子仁,嘟囔道:“我说错什么了吗,本来就是啊。”   林逸飞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欠揍的笑意。   他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语气开口:“叶局,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和她……到底有没有做过?我是指那种,真正的亲密关系。如果有的话,那孩子还真有可能是你的。毕竟时间线对得上的话,你也不完全是接盘侠。”   病房里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   我端起水杯假装喝水,眼睛上的纱布差点被我按进杯子里。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然后叶寒不紧不慢地抬起头,表情和语气都从容得很。   “林逸飞,你和你喜欢的人还没有过吧?”   林逸飞笑容微微一僵。   “没有过,那就和我一样!”   叶寒拿起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拐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如果你和她有过,那就也和我一样做好措施。不然,你连问我这个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林逸飞被怼得愣在当场,一向口若悬河的他居然好几秒没能接上话。   因为叶寒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和我发生过任何超出队友界限的事。   他站在那里,耳廓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我瞬间觉得这病房里没法再待下去了,把手里的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假装睡觉。   江幻低头看了看我的脸,手指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声音很轻。   “她睡着了。我守着她,你们也去休息吧。”   几个人轻声应下。唐亦泽扶着叶寒,沐星辰把没吃完的瓜子仁小心翼翼地放在我床头柜上,方严把病房灯调到最暗。他们鱼贯走到门口。   林逸飞最后一个出门。他回头看向江幻,嘴角那抹笑容终于恢复了从容。   但话说得不依不饶:“江队,叶寒刚才说我和我喜欢的人没有过,所以和他一样。我觉得这句话我得澄清一下!!我当然是处,毕竟我又不像你,已经开荤了。”   江幻听完,微微的皱了皱眉。   方严伸手拎住林逸飞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拖出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方严低沉而无奈的声音:“对对对,都知道了,大家都是处,你最是,快走吧。”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江幻的手臂还环在我腰间,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心跳,比平时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我用感知力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确实都走了,然后睁开眼睛,尽管隔着纱布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习惯性地转向他的方向。   我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才把他们都支走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紧手臂把我更深地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低沉而闷:“你刚才装睡的时候没有异能波动,是你自己压下去的。以前你装睡我能感觉出来,因为你的灵能回路会不自觉地泄露微量感知力。现在没有了。你的回路已经稳定到可以随意控制了。马局说得对,你的训练确实超出了预期。他们已经感受不到你的波动了。”   他顿了顿:“连我也差点被你骗了。”   我想坐起身却被他抱得很紧。   他的双腿从我身后两侧伸过来将我整个人包裹住,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我刚想说话,他低下头,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   那个吻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一个问候,不是一个试探,而是一个忍了太久的、带着疼痛的确认。   片刻后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沙哑:“对不起。那天在办公室,我吼了你。我不是故意对你发火。我只是太着急。你当时的情绪已经失控了,他们都怕你,但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伤到自己。以前你每次失控,最后受伤的都是你自己。在服务区那次,你差点杀了那个人,但你自己完全不记得,事后手上全是抓痕。在松山别院那次,你被怨灵反控制,脖子被咬得血淋淋的,你还说不疼。冉苒……我最怕的不是你失控。我最怕的……是你受伤之后还跟我说没事。”   他的手从我腰间移开,轻轻握住我输液的左手,拇指在胶布边缘来回摩挲。   “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不理我吗,你那么聪明一定猜到了。那天在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怕你失控,只有你在清醒之后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你拉下我捂着你眼睛的手,那一刻我在你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愤怒……是受伤。你被他们害怕你的眼神伤到了。而我,是导致…让你看到那些眼神的人。如果我当时没有吼你,你也许不会拉下我的手,也许穆瑶就没有机会伤你。你后来不肯让我进病房,我就知道了……你在怪我。”   江幻:“我也知道…你说的是假的…”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那天的事,是我编的。叶寒没有侵犯我,我们只是有些误会,打了一架而已。我那么说只是为了气宁悦,她骂我是怪物,我就让她也尝尝被污蔑的滋味。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   “我知道。”他的手从衣摆下伸进来,掌心直接贴上我腰侧的皮肤。   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得多,烫得我身体猛然一僵,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的右手被他十指相扣按在身侧,正在输液的左手我也不能动。   他的手掌就那样安静地贴在我的腰侧,掌心滚烫,但手指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贴着,像是怕我再跑掉。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呼吸湿热而急促:“我很怕,真的很怕。在南部的时候,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只回几个字。我以为你还在怪我岭南那晚的事。那时候我在橡胶林里差点被梦魇拖进去,梦里是你……不是真的你,是假的。我差点没出来。是方嫣然把我叫醒的。出来之后我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幸自己活着,是想如果真的醒不过来,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不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发火,不该让你一个人在那么多人面前崩溃。”   我的心口酸涩得厉害。   我在他怀里艰难地转过身,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抚上他的侧脸,指尖碰到他眼角……是湿的。   这个人从不轻易掉泪,他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连表达都需要用尽全力。   我说:“江幻…都过去了,我没有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如果真的怪你,不会让你抱,不会吃你盛的汤,不会在听到你脚步声时心跳加速。”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颈窝里轻轻蹭着。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颈侧移动,吻过的皮肤泛起一阵酥麻。   他的手在我病号服里从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贴着脊柱缓缓上移。   我的身体在他指尖下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触碰都引起轻微的颤抖。   我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不可忽视的变化,不敢再乱动,只是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江幻……”   我的语气里有些紧张。   他顿了一下,呼吸粗重而紊乱。   然后他强迫自己停下来,把手从我衣服里抽出来,替我把卷起的衣摆拉好盖住后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动。你手上还扎着针。等输完液我帮你拔。我不会做什么……就这样让我抱抱就好。在南部那么久,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他的手臂重新环住我,力道不重但圈得很紧,像要把我整个人嵌进他肋骨之间。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轻声说:“我也想你。”   他的心跳在我耳畔,沉稳而有力。   他和我说:“在南部时,我每次都会梦到你,但醒来都是假的,我多想一醒来就能看到你啊。”   我握紧他的手,说:“现在是真的,我就在你身边。”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在我发顶落下极轻极轻的一个吻。 重返青海大学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抱了多久。   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膝盖爬到被子上,从被子爬到我们交握的手指上。   江幻终于缓缓松开我,替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用棉球按了按针眼。   他确认我坐稳之后才起身走进卫生间。   VIP病房的卫生间就在屋里,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他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但他的呼吸声比水声更重、更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在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低吼。   我太熟悉那种声音了。在岭南酒店那晚,他每次停下来平复呼吸时就是这个声音。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被单,那些被他刻意放轻的画面和温度全部涌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声停了。   他在里面洗漱了一阵,然后走出来,半蹲在我身前。   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外面太阳不错,后院那棵紫荆开花了。”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轻轻握住我的脚踝,拿起鞋往我脚上套。   他的手指碰到我脚踝内侧的皮肤,动作很轻,和他那晚一模一样。   我轻咳了两声,伸出手指指着他:“你都处理好了?”   江幻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罕见的窘迫和歉意,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抱歉。让你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   我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语气尽量平淡。   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没关系。人之常情,能理解。只是……这次时间有点短了。”   说完我就松开他的肩膀,伸手去摸索病房门的把手。   我的身后一片死寂。   我手还没碰到门,好奇地停了一下:“江幻?不是说出去散步吗。”   而此时的江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某个位置,表情介于自我怀疑和难以置信之间。   他抬眼看向我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是大步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整个人扛了起来放在肩上,推开门往外走。   出门时他伸手顺带把卫生间的门也关了,语气里带着极其罕见的、不服气的倔意:“我扛着你走。不用你自己走。”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到我俩这个姿势,推车差点撞上墙壁。   我趴在他肩上,双手无力地垂在他后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扛我扛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迈得从容不迫,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身体好得很。   我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后背。   他没有说话,只是单手反手把我从肩上捞下来调整了姿势,像抱小孩一样让我双腿缠在他腰上,双手托着我的大腿将我整个人抱在怀里。   我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不是不信任他,是眼睛还缠着纱布什么都看不见,怕自己摔下去。   他抱着我走出住院部大门,沿着后院那条紫荆花小道慢慢散步。   粉紫色的花瓣飘落在他的头发上,我伸手帮他摘掉,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耳廓,他偏头在我手腕内侧极轻地蹭了一下。   那动作太自然了,像猫用尾巴勾你的脚踝,是不自觉的依赖。   这时,他轻轻问了我一句:“饿不饿?”   他见我没有什么反应,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我要吃烤肉!”   后来我们去吃了烤肉。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店里,告诉老板要最角落的位置。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他把烤好的五花肉一片一片剪好夹到我碗里,蘸好酱料递到我嘴边。   我吃了好多好吃的,吃到后面实在撑了,他才开始吃自己那份。   结账时店老板笑着说了句:“小伙子!你对你女朋友真好!”   他没否认,只是低着头付钱,耳廓上那层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而我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角,他察觉到我的紧张,抽出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温热的大手覆盖住我的手,心中顿时安心下来。   江幻单手操作手机,付好钱,一抬头撞见了店老板眼底那抹笑意。江幻点了点头,牵着我,缓步走出了店里。   店老板看着我们的背影,回身揽住了老板娘的腰:“谁没有似的!对吧!老婆!”   老板娘拍了一下店老板:“快去忙吧!”   店老板高兴的喊了一句:“好嘞!老婆!”   从烤肉店出来之后他扶着我在附近慢慢散步消食。   我看不见路,走得有些磕绊,一直释放感知力来探测周围环境也会把附近的游魂吸引过来。   他看出来我走的艰难,于是他直接将我抱了起来,我双腿盘在他的腰上,伤手搂着他的脖子。   他的双手十指交叉,兜住了我的屁股,避免让我滑落下去,其实根本不会,因为他的两个胳膊像布兜一样,兜着我呢。   江幻沉声说了句:“抱歉…我不是占你便宜…”   我摇摇头说:“没事啊,反正以前被当成实验品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拿我们当人看待过,没有被人照顾过,现在有人照顾也不错。”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低声说:“是啊。在接受实验的那几年,完全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他们没把我们当人看过。”   他的话尾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肩膀忽然一沉。我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把步子放得更轻更稳。   【一周之后】   一周后医生为我拆开了眼睛上的纱布。   光线涌进来的瞬间我眯起眼,适应了片刻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病房窗外那棵紫荆树,满树繁花在阳光里摇曳。   护士递来一面镜子,我的瞳孔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看不出任何损伤痕迹。   唐亦泽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但他看到我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露出笑容之后,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终于松了下来。   出院那天我坐在床沿上穿鞋,本来想去挨个找穆瑶、找叶寒算账。   但坐了一会儿我又把那只已经穿好的运动鞋重新脱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安静地想了想。   穆瑶那件事。她确实伤了我,但她在那个所有人都害怕我的时刻选择了出手,是因为她真的以为我失控了。   而且她父母的遗物帮过我,那个研究报告至今还在唐亦泽的资料库里。   如果我去计较,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至于叶寒。既然他和哥哥都不打算让我知道更多,那我再去找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想通了这些,我把运动鞋重新穿好,推开了病房门。门外走廊上,星河小队的五个人已经一字排开在等我了。   【异象局星河小队专属办公室】   我们回到星河小队的专属办公室。   沐星辰将我住院这几天的任务资料整整齐齐放在我的桌子上,然后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搭着椅背,一脸八卦地看着我。   沐星辰:“冉苒,我跟你说个事。异象局每一寸角落都有监控覆盖,尤其是副局长办公室!!那天叶寒办公室里每一盏灯都有独立监控画面,每天的记录都有人检修。但是那天晚上的监控……”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录音是坏的。不是故障,是被人为关掉的,关了整整一段时间。而且监控室的值班员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关掉录音。你说是谁干的?”   我把处理好的文件扔进他怀里:“把这些送到叶寒办公室,回来之后我就告诉你。”   沐星辰接过文件,一阵风似的冲出办公室,走廊里远远传来他答应的声音被拉出长长的回音。   唐亦泽正巧从门口进来,侧身让过沐星辰疾驰的背影,走到我对面坐下。   唐亦泽:“他怎么了?跑这么快?”   我收拾好桌面说:“我告诉他只要把文件送到叶寒办公室,回来就告诉他为什么那天的录音是坏的。”   唐亦泽轻轻笑了一声,说:“沐星辰这脑子,不告诉他,他大概一辈子都想不到……除非哪天他亲自操控一次监控室的人。”   这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到办公室。   方严最后一个进来,关上门时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江幻把刚打回来的饭菜在茶几上一盒一盒摆开,头也没抬:“一定在说沐星辰。”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砰地推开。   沐星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金发被走廊风吹得乱成一团,但眼睛亮得惊人。   “到!任务完成!叶局签收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是谁关的录音?怎么做到的?”   我们都笑了。林逸飞递给沐星辰一杯果茶让他顺顺气,说:“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审问。”   我们围坐在茶几前,饭盒盖子全部打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   都是方严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又借了局里食堂的灶台做了整整一上午。   沐星辰给我夹了好几样菜堆在碗里,然后眼巴巴看着我。   林逸飞叹了口气:“冉苒,你就告诉他吧。不然这几天我们谁也别想好。他昨天晚上半夜来敲我房门。方严也被他骚扰了,对吧方严。”   方严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被林逸飞点名之后认真地点点头。   “对。沐星辰昨晚来敲了我好几次门。我让他去睡觉,他说他睡不着。”   沐星辰毫无愧色,反而振振有词:“我好奇嘛!这种高难度操作,隔着监控画面远程控制一个素未谋面的值班员!!这在整个异象局的历史上都没有先例!我查了好几天的档案!”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果茶喝了一口,说:“其实这很简单。”   “局里的监控确实是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监管,叶寒办公室那么大的动静。监控室里的人怎么可能没注意到。我赌的就是在我被叶寒压在桌子上、动弹不得的那一瞬间,监控画面里那个值班员一定会凑近屏幕仔细观察情况,然后判断要不要呼叫救援。那个时候,我只要转头看一眼监控,他就会与我对视。对视的那零点几秒,就足够我的操控术通过电子媒介反向入侵他的意识。后来的结果就和你们知道的一样……我控制他把录音关掉了。”   我说完,唐亦泽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我确实没想到,你现在的异能已经可以做到通过媒介对视来控制一个人了,这么久的训练,一点都没有浪费。”   沐星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老高,激动地挥舞着筷子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我们疑惑地看着他,然后齐刷刷转向唐亦泽。   唐亦泽默默地把果茶推到沐星辰面前,说,他说的是:“那宁悦呢!为什么你当时要说是叶寒想侵犯你?是纯粹的即兴,还是提前就想好了这个策略?”   方严也跟着皱了皱眉,说:“是啊!我后来想了想也觉得你的那些话有点奇怪,总觉得不像纯粹的即兴反应。”   我看着他们默契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刚要开口解释,林逸飞忽然从旁边伸出手捂住我的嘴。   他的语气笃定:“你刚才眨眼频繁,频率明显高于你的正常基线。根据我这么多年对你的观察,这种眨眼模式意味着你接下来要说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谎言。以下言论不能全信。说吧。”   我推开他的手,说:“你啊!林逸飞!把微表情分析学得那么好,结果全用在我身上了。”   然后我收起笑容认真地解释:“我真的没有撒谎,造谣那件事确实不是为了污蔑而污蔑。在控制监控室值班员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监控画面……叶寒把我按在地上的姿势,他的脸埋在我耳边,腿绞着我的腿,那个画面如果关掉声音只看影像,任何人看了都会误会。所以从那一刻起,我就提前想好了这个说法。只是我没想到宁悦会冲进病房来,自己撞在枪口上,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地把这个说法砸给她了。至于叶寒……我确实想借机逼他解释。但他太能忍了,不上当,也不解释。”   江幻放下筷子,听出了我话里的弦外之音。   江幻:“让他解释什么?”   我长呼了一口气:“解释我哥哥的事…”   “我在病房对宁悦说的那些话,不只是为了气她。是在给叶寒挖坑,让他不得不反驳这个说法时,顺便把他和我哥哥之间的关系说出来。但我没想到叶寒宁可让我造谣,也不肯松口关于哥哥的事。”   唐亦泽皱了皱眉:“你哥哥?”   “是,因为我很确定哥哥还活着。就是那个0731号实验体。唐亦泽应该很清楚,那份档案上写着意外死亡,但哥哥没有死。他在总局的某个秘密部门执行潜伏任务。我之所以那么拼命逼叶寒,就是想逼他解释清楚。我以为他很爱宁悦,会在她面前急于澄清自己的清白,但他根本不上当……也根本不爱宁悦。所以什么都没套出来。”   唐亦泽沉默了片刻,说:“你豁出一切去布的局,可惜对手戒心太强,根本不入局。也难怪叶寒年纪轻轻就坐在了副局长的位置上……他的情绪控制能力和情报防御意识,在整个异象局都是顶尖的。”   江幻也接话道:“你确实需要重新评估叶寒的心理素质了,以后想从他嘴里套东西,只怕会更难。”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不在乎了。只要我知道哥哥没死,还在暗处保护我,这就够了。他既然选择不让我知道,那我就尊重他的选择。”   林逸飞忽然悠悠冒出一句:“难怪那个郑明远前阵子莫名其妙死了,死因没查出来,档案室那边直接按‘不明灵能事故’封档了。现在想想……大概就是被冉明顺手解决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我的排骨。林逸飞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夏安推门进来,浅棕色的马尾在肩头晃了晃,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她说:“各位!马局让你们去他办公室,就现在。”   我们应了一声,收拾好茶几上的饭盒,整了整衣领,一起往顶楼走去。   敲门进入马占山办公室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岭南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分明。   他转过身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如洪钟。   “这次的事,你们闹得真够大的。叶寒肩膀上那个洞,穆瑶撒的那把粉,宁悦流产退婚,杜家独子死在病房……每一桩都跟你们脱不了干系吧。但前因后果我也都查清楚了,处分到此为止,功过相抵。现在寒假快结束了,青海那边的潜伏任务还要继续,你们六个今晚就收拾好东西,回青海大学报到。开学之后如果青海那边再出什么乱子……”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圈我们每个人:“自己处理好。同样的错误,我不允许出现第二次。有些东西,我不会阻止你们,但是别给我拿到台面上来!”   我们齐声应下,然后鱼贯退出办公室。   走在最后的方严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黑檀木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轻松了几分,沐星辰长长呼出一口气。   沐星辰:“我刚才还以为马局要罚我们再抄好几十遍队规呢。”   林逸飞拍了拍他肩膀说:“这次是功过相抵了,让我们好好表现,下次再出事就是真正的处分了。”   唐亦泽:“那天在禁闭档案室里找到的苏云档案已经全部扫描备份,我把纸质版还给了档案室,回去之后我会继续分析开放式回路的稳定数据。”   我看着他手里那摞厚厚的资料,说了句:“辛苦了!”   唐亦泽摇了摇头:“这都是应该的!”   方严这时说了句最关键的话:“我觉得林逸飞说的那个情况,应该是是江幻和唐亦泽管好自己!”   林逸飞这才反应过来附和道:“对啊!你们俩啥都爱憋着,忍在心里,就连喜欢都不敢说,完了憋着大的!给我们吓一跳!”   沐星辰也点了点头:“就是就是!尤其是江幻!你要控制住你自己!就你和唐亦泽你俩!总爱出格!”   唐亦泽和江幻对视一眼,随即,唐亦泽把资料放在了方严的手上。   两人头一次这么默契,江幻和唐亦泽一人一边,想要去抓沐星辰。沐星辰见状不好,立刻利用瞬移跑路。   唐亦泽和江幻见他开始跑路,两人瞬间激活异能,追了过去。   林逸飞看着三人跑远的背影,说了一句:“难得见江幻和唐亦泽这么默契…”   方严也吐槽了一句:“可能也就是对付你和沐星辰的时候默契…”   林逸飞瞪了方严一眼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晚我们驱车返回了青海市。   车子驶出岭南分局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色立方体建筑。   白夜在吊坠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我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吊坠,说:“走吧,出发。”   沐星辰也大喊了一句:“星河小队!集结完毕!!”   林逸飞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脑袋上:“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特殊人群!”   沐星辰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我从副驾驶上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沐星辰见没人帮他,哼了一声靠在了椅背上,瞬间,车里出现笑声,就连开车的江幻都笑了。   窗外岭南的夜色渐渐后退,前方是青海的松林雪原,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吃完的团圆饭,是宋念念和苏晚在宿舍群里反复追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是寒假快结束了。新学期,就要来了。 重返校园   回到青海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方严第一个推开门,按了按玄关的灯开关,没亮。   他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沐星辰从他身后探进半个脑袋往里张望,金发蹭在方严的肩膀上,嘟囔了一句:“电闸被拉了?”   林逸飞从他旁边挤过去摸到电箱,推上总闸。   客厅的壁灯闪了两下,终于亮了。   大概半个月没住人,别墅里积了薄薄一层灰。   茶几上还摊着出发去岭南前没来得及收的地图,沙发上的靠垫歪倒着,壁炉里的冷灰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焦木味。   唐亦泽放下公文包,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说:“分组打扫。江幻和冉苒负责客厅,林逸飞和沐星辰收拾厨房,方严清理壁炉和玄关。我去检查水电。一小时之内恢复运转。”   沐星辰从方严身后探出头来抗议:“抗议!我不想和林逸飞一组,林逸飞每次打扫厨房都要用他的进口清洁剂,味道特别冲,还会一边擦灶台一边念叨什么“生活的品质在于细节”。”   林逸飞靠在厨房门框上,微微一笑:“你说得对,今天不用清洁剂。因为今天轮到你擦灶台。我负责监工。”   “凭什么你监工!”沐星辰立刻转身。   “凭上次打扫厨房是我一个人干的,你在旁边用念力端着一杯咖啡看了我整整四十分钟。你说这叫‘精神支持’。今天换我给你精神支持。”   林逸飞从容地系上围裙,姿态优雅得像是在米其林餐厅准备主菜。   “那次是因为……因为你说不用我帮忙!”   “我说的是‘不用你帮倒忙’。区别很大。”   林逸飞把一块抹布精准地扔到沐星辰手上。   “擦灶台,现在开始。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有手套,选你喜欢的颜色……我记得你上次选了粉色。”   沐星辰嘟囔着:“一个大男人用什么粉色手套!”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双粉色橡胶手套。   方严蹲在壁炉前面,用铲子把冷灰一块一块铲进铁皮桶里。   我和江幻分到的区域是客厅。   他负责搬开茶几、沙发这些重家具,我拿着抹布跟在后面擦灰。   他把茶几搬到一边,直起身时发现我正伸长手臂去够架子顶层的灰,胳膊抻得衣摆往上跑,露出一小截后腰。   他走过来接过抹布,轻而易举擦到了我够不到的地方。   “谢谢!”   “嗯!”   然后继续擦,没有把抹布还给我。   我就站在旁边看他一个人擦完了整个客厅。   他的逻辑大概是。反正他擦得比我快,反正他站得比我高,反正这种需要抬手的事情本来就不该让我做。   我靠在刚被他擦干净的架子旁看着他利落的背影,想起他刚才单手把我从越野车上抱下来的力道,耳根有点发烫。   晚饭依旧是方严做的。   他用冰箱里仅剩的还没坏掉的食材:几颗土豆、半袋挂面、两个西红柿和一盒鸡蛋。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我们围坐在一起吃完。吃完饭后沐星辰难得主动收拾了碗筷。   开学前最后一天,我们按照惯例去山下小镇的超市采购带到学校的零食和日用品。   每次开学前的大采购,都能精准暴露每个人的性格。   唐亦泽的购物清单用Excel表格打印出来,按超市货架排列顺序分了类;   江幻不写清单,但他会默默把所有人清单上重复的东西合并成一份;   林逸飞的清单里有三分之一是咖啡相关,另外三分之二是他不写但在货架前会突然想起的精致小物件;   沐星辰的清单是临时写的,而且已经蹭花了两个字;   方严负责推购物车,他的清单比所有人都短,他不挑零食,但会多买几盒给所有人备用的创可贴和感冒药。   进了超市大门,唐亦泽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张打印好的清单,折痕整整齐齐。   “分头行动。生鲜蔬果区,方严负责。零食饮料区,沐星辰和林逸飞负责。日用品补充,江幻负责。冉苒你负责……”   他卡了一下。我站在他面前,手里空空如也。   “你的清单呢。”他问。   “忘在别墅了。没关系,我记得大概需要什么……牙膏、洗发水、薯片、巧克力,还有念念上次说想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   唐亦泽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零食偏好清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口味:   冉苒不吃青椒味薯片,沐星辰不要太甜的饼干,林逸飞只喝无糖乌龙茶,江幻不挑但偏好咸口,方严什么都吃但最喜欢花生酥糖。   笔迹是唐亦泽的,墨色深浅不一,说明是分好几次写的。   “唐亦泽!你这什么时候写的。”   他把清单塞进我手里,转身推着购物车走了,语气平淡:“出发前。参考了上次采购后你的反馈。如果有什么遗漏,随时跟我说。另外牙膏在五号货架,你喜欢的那个牌子在第二层左数第三个位置。”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结账时沐星辰从货架上又抓了好几包草莓软糖扔进购物车,方严默默地把它们从车里拿出去放回货架,然后换成几盒独立包装的创可贴和感冒药。   “糖太多了。上次你囤的都还没吃完,放宿舍里都过期了。而且春天容易感冒,多备点药,你每次都不带药,生病了就来找我要。”   沐星辰撇着嘴说:“我其实也没有每次都找。”   方严头也没抬说:“上回你发烧,半夜跑我们宿舍敲门问有没有退烧药。”   沐星辰哑口无言,过了片刻默默把几包姜糖丢进购物车,说:“这个总可以吧!是给冉苒的。”   方严点了点头,没再阻止他。我们大包小包的离开了超市。回到别墅开始分零食和生活用品。一瞬间,我们的行李箱都满了。   我费劲的合上行李箱,想拎起来试一下重量的时候,没想到太沉,折了过去,我也顺势扑在了行李箱上。   江幻和唐亦泽被吓一跳,方严快速的拉起我,顺势抬起来行李箱,行李箱咣的一声落在地上。   沐星辰和林逸飞在笑我刚刚那个样子。   沐星辰:“冉苒!还是你力气小!该多训练训练了!”   我不服气的说道:“你行!你来啊!”   沐星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没想到,也摔了过去,这下轮到我来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沐星辰!让你笑话我!”   林逸飞拍了拍沐星辰的肩膀:“别逞能!看我的!”   林逸飞也试了一下,结果一样的结果。   瞬间,沐星辰和我的爆笑声响彻整个客厅。   林逸飞一脸不可置信:“不是!咋这么沉啊!”   方严:“你们选了多少零食饮料不知道么?”   沐星辰:“一定是水果也多的原因!”   林逸飞附和道:“对对对!你们不也拎不动么?”   唐亦泽没说话,只是合上了行李箱,单手拎了起来。江幻也没说话,只是一边合着行李箱,一只手拎起来,还看着沐星辰他们俩。   方严耸了耸肩:“冉苒拿不起来很正常,她的训练程度和我们不一样,你俩该练练了…”   然后,只见方严,一手他的行李箱,一手我的行李箱,拎起来就往地下室停车库走。   江幻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们吗?”   沐星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可以!”   然后江幻拎着行李箱走了。唐亦泽看了看他们俩,没多说啥,也走了,毕竟不想破坏他们俩的自尊心。   我一直笑到肚子发疼,才停下。   这时沐星辰吐槽了一句:“江幻力气这么大,冉苒,那晚……你还好吗?”   这下轮到我不笑了,林逸飞疯狂的笑起来。   “沐!星!辰!”   然后,车库里的人就听到楼上传来沐星辰的惨叫声。   开学当天早上,我们在别墅门廊下集合。   行李箱已经装在了后备箱里,但是我们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   别墅到学校也不远,但是唐亦泽的车坐不下六个人,于是江幻也开自己的车。   唐亦泽那辆黑色奥斯莱斯和江幻那辆黑武士,并排停在碎石车道上。   唐亦泽拉开驾驶座车门,看了我一眼,语气波澜不惊:“冉苒,这辆下车方便,可以坐我的车。”   江幻正往自己车上搬最后一箱矿泉水,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直起身说:“我的车底盘高,视野好。而且我开车的风格你熟悉。坐我车的话,可以顺便对一下开学后第一个月的任务排班表。”   他们俩说完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我。   唐亦泽:“你选吧。”   江幻:“你选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唐亦泽推了一下他的平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移向别处。   江幻把手里的矿泉水放进后备箱,也没再说话。   这两个人从岭南回青海一路都没怎么跟对方说过话,关系比之前缓和了,但还是那副“我不介意你先表态,但我不表态”的模样。   他们难得对某件事没有各执己见,但这种谦让反而让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我站在两个车之间来回看,感觉这不是选车,是选立场。   沐星辰从唐亦泽的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方严站在江幻的车旁抱着背包,一脸茫然。   林逸飞靠在门廊柱子上,轻轻笑了一声。   “我建议冉苒坐江幻的车。理由很简单。唐亦泽在学校里伪装的身份是教授,而且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平时对冉苒的关照本来就容易让人多想。如果他开车带冉苒来学校,还帮她拿行李,有可能会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造谣。到时候传出来的东西对冉苒的学业,对唐亦泽的名声,都不太好。”   他抱起手臂,继续分析道:“至于江幻…他在学校里的身份是学生,跟冉苒是同级。他们俩一起出现,最多被人当情侣。大学生谈恋爱又不犯校规。”   沐星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恍然大悟地“哦”了好长一声。   方严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林逸飞说得有道理,我之前都没想到这一点。”   唐亦泽沉默了片刻,然后推了一下眼镜说:“林逸飞说得对,是应该考虑到这方面。”   他看向我:“坐江幻的车。开学第一周的任务排班表我昨晚发到群文件了,你们路上可以先熟悉一下。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今天晚上例会再讨论。”   江幻点了下头。那点头幅度极小,但我觉得他在点头的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于是我坐上了江幻的越野车。   方严也跟我一起坐在后排。他的理由是,如果让沐星辰和林逸飞分开坐两辆车,他们的斗嘴会严重影响两边的驾驶安全;   如果让他们一起坐唐亦泽的车,至少只影响一辆。   所以他主动申请当江幻车上的乘客,把沐星辰和林逸飞打包扔给了唐亦泽。至少…他们两个害怕唐亦泽。   越野车驶出别墅车道时,我摇下车窗朝站在门廊下的林逸飞挥了挥手。   他检查好别墅的安全之后,上了唐亦泽的车。   我们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松林尽头。   车开进青海大学校门时,校园已经热闹起来了。   返校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在主道上穿行,宿管阿姨举着喇叭指挥新生家长停车,操场上的积雪被人踩成了灰色。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进停车场,唐亦泽熄了火率先下来,从后备箱拿出他的公文包和教案袋,还有行李箱,说:“我先回教师公寓整理开学材料。”   林逸飞从后座钻出来活动了一下被沐星辰挤了一路的肩膀。   林逸飞回头对沐星辰说:“你下次坐车能不能不要枕着我肩膀睡觉,我的衬衫被你蹭皱了!”   沐星辰打着哈欠反驳:“那你下次坐车之前带个抱枕,专门给我靠着睡!”   方严抱着背包,下了车,活动了一下筋骨。   我推开车门,没注意到江幻那辆越野车比普通车高了快一截。   一脚踩空,脚踝往外扭了个角度,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虽然不严重,但足够让我单腿跳着扶住车门了。   江幻从驾驶位绕过来,看了一眼我悬空的右脚,二话没说,从后备箱拎出我的行李箱。   “下次等等我再下车。”   我点了点头:“嗯…””   然后他右手推着行李箱,左手牵住了我的手,把一部分重量分担到他手臂上。   “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疼,活动一会就好了。”   “嗯…下次我换一辆车…”   “没事,这个车挺符合你风格的,不用换呀!”   “……嗯”   沐星辰推着行李走了过来:“你这是怎么了?冉苒?”   我摆了摆手:“没事,下车的时候扭到了…”   方严已经从包里取出一个喷雾,蹲下身喷在了我的脚踝上:“这个跌打药非常有效,一会就能消肿了。”   林逸飞:“我送你回宿舍吧…”   这时,沐星辰没好气道:“你拎得动她的行李箱?”   林逸飞瞬间没话说了。   我看着少了一个人:“唐亦泽呢?”   林逸飞回答道:“唐亦泽是教授,回去赶着那个教学任务去了。走的教师通道。”   我点了点头。   江幻把自己的行李箱推给了方严:“方严,我送她回去,你帮我送到我的寝室。”   沐星辰明显高兴了:“我也要一起送她回去!”   林逸飞捂住了脸:“你呀还是回寝室准备收拾东西吧!”   沐星辰说:“切!不让就不让!”   江幻:“好了,别闹了,回宿舍吧。”   我们大家纷纷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三个朝着男寝室楼方向走去。江幻陪着我往女寝室楼走去。   我们从停车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这一路上他的手一直牵着。   我:“其实真的没事了…”   江幻:“再走一段路。前面那个地方结冰了。”   到了冰早就化干净的路段他还牵着,我低头看他的左手,骨节分明,握得不紧不松,刚好够我在稍微崴一下时立刻借力。   他的拇指搭在我虎口上,指腹有薄茧,他大概忘了松开。我也忘记了,觉得这样牵着也挺好。   宋念念站在阳台上,远远的就看到我和江幻并肩走过来。   重点是我俩还牵着手,她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苏晚!苏晚!快来看!她回来了!还牵着……那个是不是江幻!还牵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看他另一只手还推着她的行李箱!”   苏晚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后,低头对宋念念说:“右手牵人,左手推箱。他惯用右手,说明他优先选择了牵她。”   我走到宿舍楼下才意识到这一路他都牵着我的手。   “我到了…江幻…”   他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阳台,然后松开手把我的行李箱推到了台阶旁边。   我刚要伸手接拉杆,他轻轻把我的手拨开了。   “我帮你拎到台阶上面去。箱子有点沉,你拎着费劲。”   “不用,没事的,我自己来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脚刚扭了,我来吧!”   江幻说完话,便单手把行李箱稳稳地拎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我们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主要不是我想站,是因为他没有松开我的行李箱。   我愣了一下:“是还有什么事吗?”   江幻点了点头:“脚踝回去冷敷一下,方严在药袋里放了冰袋,白色的那个就是,过几天有任务简报记得看群里通知。”   “好,我知道啦,你记得回去之后,宿舍打扫一下再住。”   “嗯!”   不过,他没走。我也没走。   楼上阳台,宋念念和苏晚正趴在栏杆上。   宋念念把半个身子探出阳台,双手拢在嘴边大喊。   “江幻!你寒假带冉苒出去玩了是不是!冉苒!!你说集训果然是骗人的!我就知道!什么封闭集训,就是和江幻一起过的年对不对!对不对!”   苏晚拉了拉她的袖子,说:“念念,别喊那么大声,整栋楼都听见了。”   宋念念完全不管,又喊了一句:“冉苒!你上来的时候带点瓜子!我要听完整版!”   我朝楼上喊了一句:“念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我转头对江幻说:“就这样吧!你别送我上去了!这是女寝,不好。”   然后我就伸手去够行李箱拉杆。   他在这时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下身,脸凑到我耳边。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他的嘴唇离我的耳朵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嘴唇翕动时带起的气流,我疑惑的微微侧头,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膜上。   楼上传来宋念念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然后是苏晚波澜不惊的点评:“角度问题,没有真亲。不过她脸红了。现在彻底红了。”   我反应过来,用力锤了一下江幻的胸口。   他没有躲,捂着被我锤的位置,嘴角的笑意终于明显了许多。   他低低地说了句:“又不是没亲过。”   我彻底害羞了:“你!江幻!哼!”   我拖着行李箱跑进宿舍楼,身后还传来江幻的轻笑声。   推开318宿舍门的时候,宋念念和苏晚已经从阳台回来了。   宋念念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椅子上。我的行李箱倒在脚边,还没来得及打开。   “你寒假到底去了哪里!集训是什么借口!你和江幻为什么牵着手回来!还差点亲上了!!”   苏晚:“那是借位,没亲到!”   苏晚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冷静点。”   “不!我不信!冉苒!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是不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谁先表白的!表白的时候说了什么!在什么地方表白的!还有!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我看过了!!接吻有没有!有没有!”   宋念念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   “念念,你让我先喘口气。行李箱!行李箱还倒着呢。”   “行李箱不重要!你的脚怎么扭的?那是不是他从车上抱你下来的!”   “没有抱,念念,我就是下车的时候没注意踩空了。他扶了我一把。”   “扶了你一把?你别骗我!你俩可牵了一路!!从停车场到宿舍楼下有多远你知道吗!你俩一直牵着手!这不是扶!这是……”她转向苏晚寻求词汇支援。   “是护送。”苏晚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   “那也不对!!你俩可是十指相扣吧!我刚才看到你们的姿势了,标准的恋人牵手姿势!”   “那是借力!我脚崴了,借力才那样子!”   “借力有那么多方式!你可以搭他肩膀!可以扶他手臂!可以拽他袖子!但你牵了他的手!”宋念念一口气说完,双手叉腰。   “念念,我和江幻真的没什么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还是有点心虚,还有点气恼,气恼江幻刚刚就是故意的。   “我不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寒假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晚打岔道:“念念,别问了,相信冉苒的话。”   宋念念摇摇头:“你没看群消息吗?冉苒,你俩不会真的像沐星辰说的那样了吧!没表白就…是不可以的!”   苏晚放下手机,她把我歪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扶起来靠在我床边,然后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冉苒…”苏晚的声音很轻。   “你不需要回答念念所有问题。我只问一件事。”   我点了点头:“嗯,你说…”   “冉苒,江幻刚才在你耳边的时候,你打了他一下,你害羞的动作非常明显。你们在楼下待了那么久,他一直在等你上去之后才走。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至少一半。”   我看着苏晚平静的眼睛,知道这姑娘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笑了。   笑了片刻,抬起头,认真地朝她点点头。   “对。我们在一起了。寒假的时候。之前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有很多原因。现在可以说了。念念,把瓜子拿过来。” 坦白   宋念念把椅子拖到我面前,反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苏晚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热水推到我手边,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摆出了审讯的架势,只不过一个是兴奋到快要原地起飞,另一个是安静地等着我主动开口。   “说吧。一个字都不许漏。”宋念念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我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从最上面翻出那包方严塞进去的姜糖,拆开倒了几颗在桌上。   宋念念毫不客气地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想用糖贿赂我,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的…”   苏晚接过我递来的糖,放在茶杯旁边没有吃,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跟江幻……确实在一起了。寒假的时候。”   宋念念手里的糖直接从手中滑了出来,掉在她的膝盖上。   她一把抓住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好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的语气说:“好。我不激动。你继续说。从头开始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要素一个都不能少。”   “你确定你不激动?你刚才那个分贝,楼下宿管阿姨大概都听见了。”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阿姨会理解的!万一阿姨大概也在嗑你们俩的CP 呢。上次江幻在楼下等你,阿姨还问我了呢,我说不是,阿姨还觉得可惜了呢。你看,连阿姨都站你们俩!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谁先表白的?他追你,还是你追他?还是双向暗恋然后一起挑明的?苏晚你觉得呢?”   宋念念一口气说完,转向苏晚寻求支援。   “念念,让她自己说。”   “哦…你快说!你快说!”   我剥了一颗姜糖放进嘴里,辛辣的姜味在舌尖化开。   我想了想和江幻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的场景,不自觉的笑了笑。   “其实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然后我俩上的同一个学校,后来我们又在一个组做实验。就这样越来越熟悉了。”   宋念念有点惊讶:“青梅竹马吗?”   我摇摇头:“不是的,不过我俩确实一起长大的。”   宋念念:“后来呢?”   “后来,这不上了大学了吗…苏晚你们也知道后面的事情了吧。”   宋念念:“那不对呀,那你们这情感,高中就有?”   “按照他上次来说,应该是初中吧,因为那个时候,我俩一组,经历了很多事情。”   “嗯?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看着宋念念真挚的眼神,我是真的编不下去了,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江幻发来的消息。   【江幻的私聊界面】   #江幻(猎人) 怎么样?编得下去吗?   我的表情瞬间僵硬,回了他一句。   ##冉苒(祭司) 你故意的!   ##冉苒(祭司) 江幻!   #江幻(猎人) 没有   ##冉苒(祭司) 看你明天怎么和其他人解释!   #江幻(猎人) 不需要   #江幻(猎人) 喜欢你是我的事,他们是他们的事   我就知道江幻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别人误会我俩的关系,然后看着我绞尽脑汁地编故事,因为我们的身份不能和普通朋友说实话,所以只能编造一个合理的、可以被普通大学生接受的恋爱故事。   但他是真没想到我的编造能力这么差,还是说,他单纯就是想看我为怎么描述他而抓耳挠腮?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江幻,这次发了一长串。   #江幻(猎人) 看你卡壳挺好玩的。不过别为难自己了。   #江幻(猎人) 带她们来学校东门外的烧烤店,我请客。   #江幻(猎人) 宋念念和苏晚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我来说。你负责吃就行。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好几秒。   他是认真的。江幻要主动面对我那两个室友的轮番轰炸了。   宋念念的八卦之魂加上苏晚的敏锐洞察,那简直是思想审问级别的拷问。   而他打算把所有的矛头都引到自己身上,让我坐在旁边吃串。   “谁发的消息?是不是江幻?他说了什么?你脸红了!你绝对脸红了!”   宋念念从椅子上弹起来,凑过来想看我的手机屏幕,被我一把扣在桌上。   “他说请你们吃饭,东门外的烧烤店,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去不去。”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宋念念低头读了两秒。   然后一把拽住苏晚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去!现在就去!换衣服!苏晚你说我们穿什么合适?是不是应该穿得稍微正式一点?毕竟这是第一次以冉苒娘家人的身份跟她男朋友吃饭……”   苏晚被她拽得保温杯里的水晃了晃。   她稳住杯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羽绒服就行。晚上冷。另外,念念,你嘴角还有姜糖渣。”   烧烤店在东门外那条美食街的尽头,是青海大学的第二食堂,毕竟所有正式非正式的聚餐、庆功、失恋买醉都发生在这里。   江幻已经占了角落的一张六人桌,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大麦茶,几个小碟子装着店家赠送的泡菜和花生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翻菜单。   听到推门的风铃声,他抬起头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对宋念念和苏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江同学!你真的和我们冉苒在一起了!我的天哪,我从开学第一天就在嗑你们俩的CP,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嗑到真的!”   宋念念在我和江幻对面坐下,双手接过他倒的茶,眼睛亮晶晶的。   苏晚坐在宋念念旁边,接过茶杯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安静地翻开菜单。   但我注意到她翻开菜单之后,目光并没有落在菜名上,而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江幻。观察他倒茶时习惯性地先给我倒,观察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江幻把菜单推到我面前:“点你喜欢的。猪肉串多放孜然,少放辣。你眼睛刚好,不能吃太刺激的。”   然后他转向宋念念和苏晚:“冉苒说,你们有问题想问我。问吧。”   宋念念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桌上一拍,这架势,我差点以为她要拿录音笔,还好只是一个备忘录。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嘴角疯狂上扬。   “第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冉苒的?具体到年月日。不能回答很早以前或者不记得了,要有具体事件作证明。”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这才刚开始,她还有一连串问题等着呢。   江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初中。”   “初中什么?具体事件!证明!”   “初中,有一次分组做实验,她被分到和我一组。她第一次用移液管,吸了满满一管蒸馏水,想往烧杯里加,手一抖,水全洒在我的笔记本上。那是我记了好几周的数据。”他说。   “冉苒!你居然还有这种黑历史!”   我用手撑着额头,虚弱地辩解:“那是我第一次进实验室,太紧张了,手一滑,不是故意的。”   江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刀:“笔记本全湿了。她当时抬头看我,说同学,对不起,我帮你抄一份吧。后来她用晚自习的时间重新抄了一份,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还把我之前写歪的表格线用尺子重新画直了。那份笔记我现在还留着。”   宋念念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抖动了好一阵,然后猛地抬起头,笑得眼眶都红了:“你留了笔记!留了多少年!你这个……你这个闷骚!那后来呢?你们初中毕业之后没有分开吗?”   “没有。后来上了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同一个物理竞赛组。高考之后又报了同一所大学。”江幻说。   苏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不紧不慢地说:“从初中到大学,一直同校。你们俩的高考志愿是不是商量好的。平行志愿的学校和专业,应该是互通了所有的志愿单。青海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不低,物理系更是热门专业。以你们的成绩大概率能去更好的学校,但你们选择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的某个专业方向,还是因为这里离家远,不容易碰到熟人。”   她放下茶杯:“没关系,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我只是觉得,你们能一直在一起,挺好。”   听到苏晚说的话,我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江幻注意到之后,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腿。   “不是巧合。我们俩一起填的志愿,所有志愿学校和专业一模一样。她想去远一点的地方,青海是她选的。”江幻说。   “因为青海有你。”苏晚轻声道。   江幻没有否认。   这时服务员把烤好的第一批串端上来了。牛肉、羊肉、还有猪肉、板筋、鸡翅,在铁盘里滋滋冒油。   江幻把第一串猪肉放到我盘子里。宋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盘子,又看了看我面前堆成小山的烤串。   “果然!有对象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苏晚点了点头:“确实!”   宋念念把牛肉串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审问:“第二个问题。你现在喜欢她到什么程度?具体到行为表现。别跟我说什么爱不爱,我不懂,我要看实际案例。比如,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她的生物钟吗,你知道她睡觉的时候有什么习惯吗,你知道她最喜欢你哪一点吗?算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反正!实际案例!”   江幻想了想,说:“她不喜欢吃青椒。她早上八点之前一般不会醒,如果有早课需要订七个闹钟,每隔几分钟响一次,但每个闹钟都会被按掉。她睡觉的时候会蹬被子,在宿舍睡上铺蹬掉被子还好,如果在车上睡着,需要人帮她盖毯子。她最喜欢……”   他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她最喜欢我哪一点。”   “她睡觉蹬被子你是怎么知道的。在车上睡着需要人帮她盖毯子……你陪她在车上睡过觉?”宋念念的眼睛眯了起来。   “训练的时候,通宵做实验,她在实验室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盖的。”江幻面不改色。   “实验室沙发上睡觉?那你们有没有……”   “念念,别问了。”苏晚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宋念念看看江幻,又看看我,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嘟囔道:“好吧,实验室沙发那段可以跳过。第三个问题。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毕业之后,工作会不会把你们分开?有没有什么长远的规划?比如……结婚什么的。”   我正准备喝第二口大麦茶,听到这两个字差点被呛死。   剧烈地咳嗽起来,江幻伸手轻轻拍我的后背。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   然后转向宋念念:“毕业之后,她去哪个城市,我就申请调去哪个城市。我们从事的工作需要随局……随公司安排调动。但不管怎么调动,我都会把她放在我的优先级最高项。至于结婚……”   他顿了顿:“看她。”   这顿饭从傍晚一直吃到烧烤店开始赶客。   宋念念从初中问到大学,从牵手问到将来生孩子取什么名。   江幻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虽然回答的字数依旧不多,但足够真实,足够让宋念念边吃串边擦眼泪。   苏晚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烤串,偶尔补充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比如“你记得她最喜欢的口红色号吗”,江幻说豆沙色,她点头满意地继续喝她的茶。   到最后老板过来催我们结账,说已经打烊了,宋念念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还不忘把桌上最后两串板筋打包带走。   走出烧烤店门口,夜风冷得刺骨,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江幻低头看了看我的脚踝。   “脚还疼吗。回去冷敷一下。明天早上第一节没课,可以多睡一会儿。醒了给我发消息。”   我点头,拉着还在跟苏晚争论“江幻到底算是闷骚还是明骚”的宋念念往宿舍楼方向走。   我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烧烤店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   我朝他摆了摆手,他也点了点头。 来自队友的审问与澄清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念念还在喋喋不休地跟苏晚争论江幻到底算闷骚还是明骚。   苏晚换着衣服,慢条斯理地说了句:“他是对别人闷,对她明!”   然后拿起睡衣去洗漱了。   宋念念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向我,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最后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   我趁她还没开始新一轮审讯,赶紧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假装很困。   但实际上我睡不着。   手机在枕头下面一直在震,星河小队的群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弹。   【星河小队摸鱼群】   #沐星辰(牧师) 冉苒!江幻!你们俩今天在校门口干了什么!   #沐星辰(牧师) 现在整个学校都在传!物理系的江幻和经管系的冉苒在一起了!还牵手!还拥抱!还差点接吻!   #沐星辰(牧师) 我室友刚才问我‘你们那个朋友江幻是不是谈恋爱了’   #沐星辰(牧师) 我整个人都傻了!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沐星辰(牧师) 什么情况!   #沐星辰(牧师) 回答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林逸飞的消息也到了。   他的语气比沐星辰克制得多,但字里行间的酸意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林逸飞(夜莺) 沐星辰的话基本属实。我在旁边补充几点细节。   #林逸飞(夜莺) 第一,江幻今天在停车场出口牵着冉苒的手走了很长的路,目击者至少有好几十个。江幻,你明知道自己很扎眼,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林逸飞(夜莺) 第二,江幻在冉苒宿舍楼下凑近她耳边说了什么,角度上很像接吻,目击者包括楼上阳台的两个室友。   #林逸飞(夜莺) 第三,江幻后来请冉苒的室友吃饭,在烧烤店里坦然承认了自己和冉苒从初中到大学所有的‘恋爱细节’。综上所述,你们需要给个解释。   方严的消息最简短。   #方严(青鸟) 队长,冉苒,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我过来吗。   然后唐亦泽也破天荒地在群里冒了泡。他只发了一个词。   #唐亦泽(法师) 解释   我捂着额头在群里打字   ##冉苒(祭司) 这件事说来话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冉苒(祭司) 江幻是帮我解围!!我室友发现我们寒假一起回来了,一直在追问我们的关系,我编故事编不下去了,江幻就帮我一起编。   ##冉苒(祭司) 他只是为了让我的室友相信我们在谈恋爱,不是真的。   #沐星辰(牧师) 不信   #林逸飞(夜莺) 不信加一   #方严(青鸟) 不信加二   唐亦泽发了一张截图。   是学校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物理系系草江幻与经管系冉苒恋情实锤”,配图是今天下午我和江幻牵着手走过梧桐道的背影。   帖子已经有好几百条回复了,最新一条是:“楼主消息滞后了。今天晚上在东门外烧烤店,江幻亲口承认了。现场目击者表示糖度超标,需要打胰岛素。”   唐亦泽在截图下面加了一行字。   #唐亦泽(法师) 现在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而且,江幻,你太高调了,这样对我们的任务不利。   #沐星辰(牧师) 江幻你解释一下!@江幻(猎人)   #江幻(猎人) 不是真的。我帮她解围而已。   #沐星辰(牧师) 那为什么牵她的手?解围需要牵手?解围需要在耳边说悄悄话?解围需要请室友吃烧烤然后在餐桌上交代初中到大学的情感经历?你这解围也太全套了吧!   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江幻开始打字。他打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一段话。   #江幻(猎人) 上次在岭南大学执行任务的时候,沐星辰在冉苒被室友追问的时候,故意跟她穿同款卫衣,在学校论坛上炒作了‘冉苒和沐星辰疑似情侣’的帖子。当时冉苒被舍友问了好几天,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澄清。那一次是沐星辰擅自做的,没有问过任何人。今天这次是我擅自做的,同样没有问过任何人。我承认我有私心,但私心之外……这是报复。不是报复冉苒,是报复沐星辰。让他也尝尝被蒙在鼓里的滋味。现在他知道那种感觉了。   几秒后沐星辰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沐星辰(牧师) 什么   #沐星辰(牧师)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你等等!!你是说,你今天编这些,全是为了报复我?因为我上次跟冉苒穿情侣卫衣的事,你记到现在?你那也太记仇了吧!冉苒你说句话!江幻是不是在骗我!@冉苒(祭司)   我把沐星辰上次穿情侣卫衣的事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那次他确实趁我睡着给我套上他的同款卫衣,然后拉着我去食堂吃早饭,结果被那个舍友撞见,在学校论坛上挂了整整好几天的热帖。   后来我花了好久才跟舍友解释清楚。我说那是我干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喜欢穿同款。这个借口用一次还行,再用就没人信了。   江幻又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在宿舍楼下,宋念念从阳台偷拍的。他凑近我耳边,角度上确实像接吻。照片里我的脸是模糊的,但他的表情很清楚,微微偏头,嘴唇靠近我的耳廓,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江幻(猎人) 这张照片角度选得好。沐星辰,上次你在论坛上发的那个帖子,用的也是同一个角度的偷拍。你说‘冉苒对我笑了,肯定是喜欢我’。那一次也是你先开始的。   群里炸了锅。沐星辰发来一连串愤怒小狗的表情包。   #沐星辰(牧师) 江幻!!你怎么还存着上次的照片。   #江幻(猎人) 都存着,林逸飞被唐亦泽罚抄队规的照片也有   #林逸飞(夜莺) 那张照片应该销毁!!   方严截了张图,发到了群里。   #方严(青鸟) 这张图片,算不算?   我点开图片一看,是上次林逸飞被罚抄,没抄完的对话   #林逸飞(夜莺) 算,但别存!   看着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我在群里敲了一句。   ##冉苒(祭司) 所以现在误会解除了,我和江幻不是真的情侣。明天如果有人问,就说论坛上那个帖子是误会。你们的公关任务来了。我们绝对不能引起注意!   #林逸飞(夜莺) 收到!   #沐星辰(牧师) 保证完成任务!只要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就好!就算是真的!我也能抢回来!   #方严(青鸟) 嗯!!   #方严(青鸟) 明白!   #林逸飞(夜莺) 你还抢回来?想的美   #唐亦泽(法师) 。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宋念念已经洗漱回来了,正站在床下抬头看着我的床帘,大概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刚才的审讯。   但苏晚已经关了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了句:“念念,明天有早课!”   宋念念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爬上床去。   宿舍渐渐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夜归的学生经过,脚步声被积雪吞得很轻。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残影,想起江幻在群里说的那四个字——“不是真的”。   但他说“不是真的”的时候,和他在岭南说“我怕的是你看我的时候控制不住心跳”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次在岭南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这次他在群里也是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出来的却是给沐星辰的答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这个人真是。他连保护我的方式都要拐个弯。   他不敢承认,因为现在承认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把这段感情推上风口浪尖。   而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我为难。   我拉起被子裹住肩膀,决定明天早上去食堂抢第一笼鲜肉包子,带一份给他。   然后告诉他,下次编故事之前,先跟我对个口供。 男寝三号楼封闭的卫生间   男寝三号楼五楼尽头的那个卫生间,在青海大学的校园论坛上一直是个经久不衰的传说。   每年新生入学季,总有好事者把那个帖子顶上来。铁链锁着门,锁孔里灌了铅,电路被切断,封条贴了好几层。   有人说半夜路过能听到弹珠声,有人说根本不是弹珠,是指甲挠门的声音,还有人说听到过水龙头自己打开的动静。   帖子盖了好几十页,没有一种说法被证实过。   因为这栋楼现在是男寝,男生们的阳气显然没压住什么,只是他们神经够粗,加上五楼本来就偏僻,平时没人会特意绕过去。   晚饭后的星河小队群聊一如既往地热闹。   【星河小队摸鱼群】   沐星辰发了一张食堂今晚的红烧肉照片   #沐星辰(牧师) 我抢到的最后一份!!   语气骄傲得像是立了什么大功。   #林逸飞(夜莺) 那是我让给你的!   #沐星辰(牧师) 明明是你抢不过我!   #林逸飞(夜莺) 我不让你,你都看不到红烧肉!   #方严(青鸟) 应该说就差一点点,你们都抢不到了   #沐星辰(牧师) 不可能!没有人比我快!   #林逸飞(夜莺) 对对对!你最快了!   #林逸飞(夜莺) 哈哈哈哈哈   #沐星辰(牧师) 那当然   #沐星辰(牧师) 我…   #沐星辰(牧师) 林逸飞!!!   #林逸飞(夜莺) 小爷在此!!   #沐星辰(牧师) 你又诓我!   #林逸飞(夜莺) 你自己承认的!   #沐星辰(牧师) 方严!你说他是不是诓我!   #方严(青鸟) 今天冉苒怎么没有说话   #林逸飞(夜莺) 是啊   #林逸飞(夜莺) 江幻也没有上线   #沐星辰(牧师) 你俩别转移话题!   ##冉苒(祭司) 沐星辰,长记性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沐星辰(牧师) 冉苒!你也笑话我!   #沐星辰(牧师) 下次见面,看我抓痒痒大法!   ##冉苒(祭司) 😱😱😱   ##冉苒(祭司) 林逸飞护体!   #林逸飞(夜莺) 可以!   #林逸飞(夜莺) 收拾小小的沐星辰!手拿把掐   #沐星辰(牧师) 可恶啊😡   #方严(青鸟) 你们今天吃排骨了吗?我觉得今天的排骨更入味   #沐星辰(牧师) 嗯!我吃了!   #沐星辰(牧师) 还可以!   #林逸飞(夜莺) 我觉得一般,没有江幻做的好吃   ##冉苒(祭司) 同意   #方严(青鸟) 同意加一   这时江幻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低,背景里隐约有金属管道咕噜噜的闷响。   #江幻(猎人) 我宿舍里的暖气片在响,你们谁知道怎么放气吗?   #林逸飞(夜莺) 我知道我知道!!用扳手拧排气阀,拧半圈就行,别拧太多,上次你把整栋楼的水压搞没了。第二天方严洗冷水澡洗得嗷嗷叫,你忘了?   #江幻(猎人) 没忘   ##冉苒(祭司) 嗯?江幻居然还有不会的事情!   #江幻(猎人) 并不是全能,我会慢慢学   #林逸飞(夜莺) 别听他的!冉苒!我可以!我是全能!   #沐星辰(牧师) 你没江幻力气大!   #沐星辰(牧师) 冉苒!我!!!我!!   #沐星辰(牧师) 我可是很活跃气氛的!   #沐星辰(牧师) 和我在一起你不孤单!   #林逸飞(夜莺) 你快!   #沐星辰(牧师) ………   #林逸飞(夜莺) 群里禁止产软!   #沐星辰(牧师) 林逸飞!   #沐星辰(牧师) 跟你不共戴天!   #林逸飞(夜莺) 正好   #方严(青鸟) 你们两个真有默契   ##冉苒(祭司) 我都磕你俩了…   #林逸飞(夜莺) 。。。   #沐星辰(牧师) 禁止下蛋   #林逸飞(夜莺) 我觉得…我也应该学一下江幻!   #江幻(猎人) 。   #沐星辰(牧师) 你要干嘛!林逸飞!你敢胡来,我也打你!   #方严(青鸟) 额…他应该不能   ##冉苒(祭司) 我们之间的事,就不能忘记么?   #沐星辰(牧师) 不能!   #林逸飞(夜莺) 休想   #方严(青鸟) 不   ##冉苒(祭司) 😓   唐亦泽破天荒地没在群里说话。但是后来他才发了一条消息。   #唐亦泽(法师) 你们聊的真热闹,我今晚有教务会议,系主任正在念经。   #沐星辰(牧师) 念的什么经啊?   #唐亦泽(法师) 上学期学生评教结果分析报告   #沐星辰(牧师) 嗯??什么意思?   #林逸飞(夜莺) 就是系主任在台上骂人,骂得很有文化   #沐星辰(牧师) 哈哈哈哈,好家伙   唐亦泽没有再回复。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林逸飞忽然发了一段话。   他压低了声音的、语速快了好几拍。   #林逸飞(夜莺) 你们谁在三号楼附近?我刚路过三号楼后门。五楼那个被封的卫生间,灯亮了。   群里安静了好几秒。   #沐星辰(牧师) 别开玩笑了   #沐星辰(牧师) 那个卫生间被封好几年了,铁链都锈死了,锁孔里灌了铅,哪来的灯?你是不是看错了?后门那排树挡着,路灯反光吧?   林逸飞没废话,直接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照片是从三号楼后门的草坪往楼上拍的,角度偏斜,但很清楚,五楼尽头的窗户确实亮着光。   不是正常的日光灯那种白,也不是路灯那种暖黄,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像深海发光生物一样的微光,在整栋漆黑的楼体上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沐星辰(牧师) 我靠!!   #沐星辰(牧师) 那个卫生间的电路不是早就被切断了吗?我上学期帮后勤部搬东西的时候亲眼看过配电间,五楼尽头的电闸是拉下来的,接线端子都拆了。没有电,灯怎么亮?   #唐亦泽(法师) 那个卫生间的电路确实被切断了。不仅是电路,整间卫生间的水管、排气口、暖气管道全部被独立封死。我查过三号楼的建筑档案。这栋楼以前是女寝,因为五楼卫生间出过事,才改成了男寝。学校以为男生的阳气能压住,但显然没压住。我现在还在会议室,走不开。你们谁也别单独进去,等我回去再说。地缚灵不会主动攻击,但前提是没人刺激它。   #沐星辰(牧师) 它不会主动攻击,但它会主动开灯!   沐星辰的声音从语音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介于恐惧和好奇之间的复杂语气   #沐星辰(牧师) 唐亦泽,你上次说,地缚灵是被囚禁在特定空间里的灵体,它们的行为模式是重复生前最后的动作。   #林逸飞(夜莺) 对啊!比如反复开关水龙头、反复在镜子上写字、反复拍打门板。但你从来没说过地缚灵会自己开灯。灯又不是它生前能控制的东西,它怎么开?   唐亦泽没有回答。片刻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学术腔,但措辞比平时更谨慎。   #唐亦泽(法师) 所以我建议等。等我回去,把三号楼的结构图重新调出来,再决定怎么勘察。地缚灵今晚的行为不符合常规模式。这要么意味着它不是普通的地缚灵。要么意味着它在回应某种外部刺激。有人在刺激它。   #江幻(猎人) 不管怎样,先做外围封锁。   江幻的声音从语音里传出来,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队长语调,背景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已经在穿外套了。   #江幻(猎人) 林逸飞在三号楼后门布一层警戒结界,不要靠太近,距离窗户至少保持一定距离。   #江幻(猎人) 方严去前门守住入口,如果有学生靠近就说暖气管道破裂,正在抢修。   #江幻(猎人) 沐星辰把探测仪架在楼下草坪上,对准五楼窗户,我需要知道那个光源的灵能读数。是怨气自发光还是物理光源。   #江幻(猎人) 冉苒不要单独行动,等我到了再说。   ##冉苒(祭司) 我今晚可以进去!!   我打断他,从床沿上站起来,手指已经按在了行李箱暗格里的作战服上。   宋念念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冉苒你还不睡?”   我轻声回了一句:“我上个厕所…”   我听见宋念念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宋念念的呼吸声。我确定她睡着了,我又偷偷看向苏晚,她戴着眼罩耳塞,我只要小点声,就不会吵到她。   我把衣服拢了拢挡住灯光,压低声音对着手机继续说。   ##冉苒(祭司) 你们别忘了,这栋楼以前是女寝。   ##冉苒(祭司) 女生宿舍的设计和男生宿舍不一样。每一层都有公共卫生间和公共浴室,是整层的。那个被封的卫生间是五楼的公共卫生间,隔壁还有一间废弃的公共浴室。那间废弃浴室和一楼洗衣房之间有一条排风管道,废弃了也没人封。洗衣房在三号楼最西侧,有独立的侧门,平时上着锁,但那是老式弹簧锁,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过,锁孔边缘已经锈了,用学生卡就能拨开。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逸飞先开口了,语调恢复了几分平时的从容,但好奇的成分显然大于调侃。   #林逸飞(夜莺) 你什么时候去三号楼踩过点?作为一个经管系的学生,你对物理系男寝的结构是不是太熟悉了一点?连弹簧锁的锈蚀程度都观察过,这已经不是路过的范畴了。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拉开行李箱暗格的拉链   ##冉苒(祭司) 上学期帮唐亦泽整理建筑档案的时候,我把所有有地缚灵嫌疑的楼都单独做了笔记。三号楼是其中嫌疑最大的一栋。女寝改男寝这种事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风水不好。是因为压不住了。既然压不住,说明里面一定有东西。从正门进,不管用什么理由。暖气坏了、水管爆了、查违规电器。都会被宿管盯上。明天全系都会传物理系男寝半夜被查房,我们的潜伏任务还要不要做了?但我从洗衣房侧门进,可以直接通过排风管道上到五楼废弃浴室,再从浴室进入卫生间。不需要经过任何宿舍区域,也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方严的声音插进来,低沉而认真。   #方严(青鸟) 那条排风管道能走得通吗?好几年没人用,里面可能有锈渣,也可能有老鼠。你要不要带个手电?我这里有备用的,很小,可以叼在嘴里。   唐亦泽打断他。   #唐亦泽(法师) 那条管道当初就是为了防鼠,而且在出口处加了铁栅栏,可能已经锈死了,如果打不开必须原路返回,别硬闯。如果被卡在管道中间不上不下,谁也帮不了你的。   我一边把作战服的拉链拉到领口一边回他   ##冉苒(祭司) @方严(青鸟)我这边有手电,不用担心。   ##冉苒(祭司) 嗯嗯,没事,铁栅栏的固定螺丝在管道内侧,从里面拆比从外面拆容易,带把螺丝刀就行。   几秒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   #唐亦泽(法师) 如果出了任何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我。洗衣房侧门距离后门草坪很近,林逸飞可以在十秒内赶到。   #唐亦泽(法师) 到了废弃浴室之后不要直接进卫生间,先确认通讯信号有没有被怨气干扰。这种强度的怨气浓度可能会影响灵能通讯,如果有干扰,换备用频道。备用频道是加密的,频率在群公告里有。记不住就现在查。我没记错,但你最好再确认一遍。   ##冉苒(祭司) 记着呢。备用频道是你设的,我怎么可能会忘。   然后江幻开口了,声音简短而低沉   #江幻(猎人) 我从正门楼梯上五楼,在卫生间正门外接应你。唐亦泽在后门外草坪和林逸飞一起做外围压制。方严继续守住前门,沐星辰盯探测仪,有任何读数异常随时通报。所有人保持灵能通讯畅通。   #江幻(猎人) 有任何情况!不要自己硬扛,第一时间呼叫。这不是演习,不是训练,是真实任务。不管你以前独自处理过多少案子,今晚不一样。今晚那个东西会自己开灯,它在主动向外传递信号。我们不知道它的动机,也不知道它的能力范围。所以不要逞强。   #江幻(猎人) 尤其你,冉苒,你以前每次都说没事,然后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血。今晚你不许说没事。有事就是有事,叫我们。   ##冉苒(祭司) 知道了。   我轻声说完,挂断通讯,把山鬼花钱吊坠塞进领口放好。   白夜在里面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沉而警觉的咕噜声,琥珀色的瞳孔在吊坠内部闪过一丝微光。   我换上深色便装和软底运动鞋,推开宿舍门,走廊里很安静。   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角发着幽光。   宋念念的床帘纹丝不动,苏晚的床头灯也关了。   我无声地带上门,穿过走廊,从侧楼梯绕出宿舍楼。   三号楼西侧的洗衣房比我想象中更破旧。   这栋楼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枯枝,月光下像无数条干瘦的手指扒着墙壁。   洗衣房的门上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皮。   弹簧锁确实很老了,锁孔边缘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我掏出回形针探进去,拨了没几下,锁舌弹开,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回响。还好没人听到。   洗衣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洗衣粉残留和铁锈的气息。   墙角堆着几台废弃的老式洗衣机,滚筒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排风管道的入口在最角落的位置,铁栅栏还在。   锈得不轻,但四个角的固定螺丝还在原位。   我掏出螺丝刀,挨个拧松。   螺丝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每拧一下都能感觉到铁锈在螺纹上碎裂。   最后一颗螺丝被我拧得太用力,脱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洗衣机底部。   我用手掰住铁栅栏边缘用力一拉,整块铁栅栏带着锈渣脱落下来。   管道口黑洞洞地敞开在我面前,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潮气的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像是管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气。   我咽了咽口水,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再动手。   我双手撑住管道口往里钻。   管道很窄,肩膀蹭着两侧的铁皮,我几乎是用手肘和膝盖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每爬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金属管壁之间反复回荡,放大了好几倍。   灰尘呛得我喉咙发痒,但我不敢咳嗽。管道贴着墙壁走,墙壁另一侧就是学生宿舍。   偶尔能听到沉闷的声响透过砖墙传来,是男生宿舍里闹腾的笑声、椅子拖过地板的摩擦声、还有不知道谁在放的摇滚乐。   声音被砖墙和铁皮层层过滤之后变得含混而遥远,反而更让人觉得这条管道通往的地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空间。这些声音也让我心里放心下来不少。   通讯器里传来沐星辰压低的声音。   #沐星辰(牧师) 我已经在草坪上架好探测仪,读数一直在涨,零点几,又跳到更高。   我越往上爬,怨气越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沐星辰(牧师) 仪器刚捕捉到一个很奇怪的信号,不是地缚灵那种低沉的、持续的怨气波动,而是另一种更尖锐的、脉冲式的信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地缚灵的怨气。它不在五楼,在四楼,正对着卫生间正下方的位置。它在往上敲。   #方严(青鸟) 往上敲是什么意思?   方严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插进来,带着某种本能的警觉。   #沐星辰(牧师) 就是,有东西在四楼走廊的天花板上,用指节敲击楼板。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像是在问上面的人‘你在吗?’   沐星辰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草坪上的风声盖过。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突然拔高了音量。   #沐星辰(牧师) 不对!!冉苒,那个信号在移动。它不是固定在四楼的,它在往上走。它进了楼梯间。它知道你上去了。它在你下面。不要回头看它!!不要!!它的速度快了很多,马上就要到五楼了!!它快到卫生间正门了!!你们小心!!!”   我爬到废弃浴室的出口,一脚踹开半锈的通风百叶,从管道里翻了出来。   落地时软底鞋在瓷砖上打了个滑,我单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   废弃浴室里很黑,月光从排气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积满灰的瓷砖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条纹。   墙上的淋浴头锈得不成样子,水管接头处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漏边缘。   通往公共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那种幽绿色的微光。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近距离看才发现那光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地、有节奏地明灭,像是在呼吸。   我伸手按在门上,感觉到门板传来的温度,不是木头该有的常温,是一种更低的、接近冰块在皮肤上融化时的寒意。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不是滴水,是水龙头被人拧开到最大的那种哗哗声。有人在洗手。   我推开门。卫生间里的场景和林逸飞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碎了好几面,碎片散落在地上。   水龙头确实开着,水流已经漫过洗手台的边缘淌到了地上,形成一滩薄薄的水洼。   但地上没有任何水,水全被吸进了门缝,正沿着走廊地砖往楼梯口的方向蔓延。然后我看到了她。   一个女孩站在洗手台前面,穿着旧校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像是溺了很久。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水流从她苍白的指缝间穿过,发出那种哗哗的声响。   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我往前走了几步,感知力全开,然后我听清了。   “她在找我们。她在找我们。她在找我们。她在找我们。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隔间里蜷缩着另一个女孩。   她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隔板上,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她没有说话,但她旁边的隔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同一句话。   “快走。不要来找我。快走。不要来找我。快走。”   字迹从左上角开始,歪歪扭扭地往下蔓延,越往下越用力,最下面几行几乎要把隔板戳穿,木屑翻出来,混着暗红色的痕迹。   我看着他们熟悉的面孔,突然想起来之前的调查到的那个报告。   “你们是宋知渺和谁?”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温和。   尽管后脊的鸡皮疙瘩已经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这栋楼以前是女寝。你们死在这里,所以学校把女寝改成了男寝,以为能把你们的怨气压下去。但你们没有恶意,对吗。卫生间的灯是你们开的?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给人发信号。你们在等谁来找到你们。是我吗?还是她在等你们的妹妹?那个还在读书的宋屿寒?”   洗手台前的女孩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只有那种溺水很久之后皮肤特有的苍白。她的瞳孔是涣散的,像是在透过我看着更远的地方。   看着站在我身后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什么人。   然后她把右手从水龙头下面抽出来,湿漉漉地按在镜子上。   镜面上瞬间凝出一行字,不是用雾气写的,是从镜子内部往外渗透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用指甲划进玻璃里的。   “她来了。”   镜子里的倒影不是她,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她穿着物理系旧款的实验服,袖口有烧焦的痕迹,头发扎成低马尾,长相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但她的脸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记忆里抹掉了一块,无论怎么仔细看都看不清五官的细节。   她的嘴唇在动,镜面上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找到你了。新的,在哪。”   那个“新”字,是对我说的。她以为我是新来的猎物。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从外面砰地撞开。   江幻从门外冲进来,光剑已经激活,极光色的火焰在剑身上拉成一道刺目的弧线。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洗手台前的地缚灵、隔间里蜷缩的女孩、镜面上那个正在缓缓消失的倒影,然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他身后。   他的手很稳,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他在楼梯上是用冲刺的速度跑上来的。   唐亦泽紧跟着进来,无字书已经翻开,金色符文绕着他周身旋转,他的目光在镜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洗手台前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   “顾沉月。”他说。   镜中的女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嘴角缓缓裂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不是微笑,是一种被认出来之后的满足。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从镜面上一点一点消失,像是被橡皮擦一寸一寸地擦去,从头顶开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拿着手术刀的手。   最后只剩镜子里空的卫生间和我们自己的影子。   唐亦泽把无字书翻过一页,金光稳定下来。   唐亦泽:“顾沉月已经走了,至少今晚不会再回来。但地缚灵还在。这两个女孩的灵魂被囚禁在这里太久了,如果不度化,她们会继续被困在这个卫生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生前的最后几分钟,而顾沉月迟早会再回来找她们。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猎物。她之所以今晚被惊退,是因为我们人多,不是因为她怕我们。”   “度化吧。”江幻收起光剑,往后退了一步,给唐亦泽让出空间。   唐亦泽翻开无字书,金色的符文从书页上浮起,缓缓飘向洗手台前的女孩和隔间里的女孩。   符文落在她们身上时,她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淡白色的光点。   其中一个女孩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们一起消失了。水龙头自己拧紧了。幽绿色的灯光熄灭了。镜子上那行字缓缓褪去,最后只剩一面普通的、布满裂痕的镜子,映出我们自己疲惫的脸。   我从排风管道原路返回,江幻在洗衣房侧门接应我。   林逸飞撤掉了警戒结界,方严从前门撤出,沐星辰把探测仪收进背包。   我们在三号楼后面的草坪上碰头,六个人站在夜风里,看着那扇重新陷入黑暗的窗户。   沐星辰率先打破沉默:“顾沉月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镜子里能藏人?宋屿寒还活着,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已经死了这么久?”   唐亦泽轻轻擦去身上的灰尘:“一个能把自己从所有档案里抹掉的人,要么她根本不是活人,要么她有权限比我们更高的内部人员帮忙。物理系的档案明天我去调。如果找不到,就去查学生处的学籍档案。如果还找不到。就说明她不止是被动删除记录,是有人在帮她,而且是持续地帮。宋屿寒应该还在学校,她改了学籍信息,换了专业,但不可能完全抹掉自己的入学记录。找到她,就能知道顾沉月到底对她们姐妹做了什么。”   唐亦泽看了我们一眼,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查顾沉月,找宋屿寒。” 档案室惊魂夜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唐亦泽刚好合上教案。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收书包的声音,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把笔记塞进包里,就听到他在讲台上叫我的名字。   “冉苒同学,你留一下,刚才课上那道能量场共振的思考题,你的推导过程有点问题。”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搭在教案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和平时上课时毫无区别。   但我和他认识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些别人注意不到的停顿。这说明他要说的是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   宋念念正挽着我的胳膊准备冲去食堂抢新出的糖醋排骨。   她听到唐亦泽的话,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在我和讲台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唐教授又留你?上学期他留你是因为你论文迟交,这次又是什么?你是不是在他课上偷偷跟江幻发消息被发现了?”   “我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了。”   “教室暖气太足。”   我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   “帮我把书带回宿舍。爱你念念!”   苏晚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转过身安静地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点头,她便挽着还在回头张望的宋念念出了教室。   我走到讲台旁边,看着唐亦泽收拾东西。   等最后一个学生抱着书包跑出走廊,唐亦泽从讲台上走下来,把教室门轻轻推上。   门锁咔哒一声扣合,他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比讲课时低了几分。   “昨晚回宿舍之后,我又查了一份档案。不是学校学籍系统里的。是异象局的旧案卷宗。关于顾沉月。”   “她不是物理系的学生吗?异象局怎么会存她的档案?”   “异象局旧案编号0927,处理人是当年的岭南分局行动组。结案结论只有未发现异常。但按照异象局的规定,只有怨气残留浓度高于安全阈值的事件才会被记录在案。既然记录在案,就不可能没有异常。”   他靠在讲台边上,手指在教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份卷宗里提到,当年在三号楼五楼,她的宿舍储物柜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折断的指甲,嵌在柜门内侧的木板缝隙里。但指甲周围的细胞组织已经完全碳化,像是被高温烧过,但是又没有明火的痕迹。”   “那枚指甲的DNA样本呢?”   “丢了。送进证物室之后就不见了。同一批人处理的。”   他看着我,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克制的、不肯言明的情绪。   “顾沉月不是自杀。她是被人害死的,死得很惨。她的怨气之所以异化到探测仪都识别不了,是因为她的身体被彻底摧毁了。被烧、被切割、被溶解,任何一种单一方式都不够,可能是叠加在一起的方式处理的。而她死后怨魂不散,留在五楼卫生间,把靠近那两个地方的女孩一个一个拖进去。”   “可是里面的女孩我见过,一个叫宋知渺,另一个我并不认识。”   唐亦泽看着我紧皱的眉头,淡淡开口。   “宋知渺是宋屿寒的姐姐,她大概在镜子里看到了顾沉月,结果被拖进卫生间。另一个女孩是听到宋知渺的惨叫去帮忙的。她们俩都不是顾沉月的目标,她们只是挡在了顾沉月真正目标之间。”   “难道是…宋屿寒。”我说。   唐亦泽点了点头。   他把教案放进公文包,直起身看着我。   “今天下午我们去档案室,把这三个人的档案全部调出来。顾沉月、宋知渺,还有那个和宋知渺一起死的女孩。如果档案室里有任何相关的记录,也一并查。”   “嗯!”   我们并肩走出教室。   三月的青海还有些凉意,但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已经带了几分春日的暖。   我刚拐过花坛,就看到不远处乌泱泱一群女生围在教学楼侧面的人行道上,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半条路都能听见。   “物理系那个江幻!!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单手插口袋站在梧桐树下面!我室友说像韩剧男主角!”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拽着同伴的袖子,兴奋得原地跳了两下。   “江幻是帅,但他太高冷了,上次我鼓起勇气问他借支笔,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没带’,两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相比之下林逸飞简直是天使!!他不仅借了笔,还问我笔记跟不跟得上!他笑起来我人都没了!你看他今天穿的那件浅蓝色衣服,袖扣好像是银的!”   另一个女生捂着胸口,表情像在背诵偶像剧台词。   “沐星辰才可爱好不好!他刚才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买水,买了一瓶,揣在兜里不知道给谁!!大概是给唐教授他们班那个女生,就刚才和唐教授一起出来的那个短头发的。”   第三个女生压低声音,但完全没压低,我隔着花坛听得一清二楚。   我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江幻站在花坛右侧,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深灰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面前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手里举着手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里磕磕巴巴地说着什么。   江幻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句大概只有两三个字的话,那个女生就捂着脸转身跑了。   林逸飞站在花坛左边。他正微微侧着头跟一个鼓起勇气上前搭话的女生说话,嘴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那个女生说了句:“那下次有机会再请教你!”   然后拉着同伴跑了。林逸飞目送她离开,转回头时对上我的目光,冲我挑了挑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林逸飞:“救命。”   沐星辰站在林逸飞旁边,黑白拼色的棒球外套里搭了件白色卫衣,金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手里握着一瓶饮料,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举起朝我晃了晃,嘴型念着:“你的!”   旁边两个女生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我,其中一个在同伴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方严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卫衣,整个人像一棵被移植到花坛里的大树。   两个女生红着脸问他:“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他愣了几秒,认认真真地回答:“体育系的!”   然后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会的球类。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个女生听完之后掩着嘴笑得更厉害了,局促不安地拽了拽自己卫衣的下摆。   唐亦泽在我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调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不敢违抗的权威:“都散了,有课的去上课。在这里堵着像什么话。”   女生们回头看到是他,纷纷收敛了几分,让出了一条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格子裙的女生从人群里跑出来,快步走到唐亦泽面前。   双手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唐教授!我上学期选过您的课。能加个微信吗?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量子力学的论文,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唐亦泽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有问题可以发邮件,教务系统里有我的办公邮箱。论文参考文献至少十五篇,不要用百度百科。”   那女生红着脸说了句:“谢谢唐教授…”。然后转身跑了。   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经过江幻身边时,他默不作声地从我手里接过笔记本。经过林逸飞身边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独立包装的草莓软糖塞进我手心里。沐星辰不甘示弱,直接把那瓶饮料拧开盖递到我嘴边。   “你们真受欢迎啊。表白的有几个了?八个还是十个?凑一凑可以养鱼塘了吧。”   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语调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   身后五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唐亦泽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没有给任何人联系方式。”   江幻紧跟着说:“刚才那个女生问我在看什么书,我说不是她的专业范围。”   方严挠了挠头,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她们问我会不会打篮球,我只是说会打。这不算被表白吧。”   林逸飞和沐星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抬脚追上我。   沐星辰从后面窜过来,手里还举着那瓶给我留的饮料,解释刚才那个女生只是来还充电宝。   林逸飞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拆台:“你不知道名字?那你刚才叫她小周。”   沐星辰转头瞪他一眼:“那是因为她姓周!我上次借充电宝的时候瞄到了她的作业本封面!”   我没理他们,径直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沿着走廊往档案室走去。   我们站在档案室门口,唐亦泽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学校红章的文件。   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我们这一大群人,没多问,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铜钥匙扔在桌面上。   嘟囔了一句:“别把东西翻乱了!”   然后重新趴回桌上打盹。   档案室的金属门缓缓滑开,一股混合着旧纸、防虫樟脑和岁月沉淀的灰尘味从深处涌出来。   我们走进去,开始分头翻阅档案。   顾沉月的档案只有薄薄几页。   入学登记表、成绩单之类的,但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该生在校期间未发现异常行为。”   落款日期是好些年前。   唐亦泽:“一个学生的档案,备注栏不应该出现这种评价。这行字是后加的。有人在她死后特意补上这句话,替她盖一个正常的印章,好让后来的人不再追问。”   唐亦泽手指点着那行字:“她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死亡方式至少涉及好几种不同的暴力手段,但档案里写的是‘怀疑自杀’。这不是自杀,是虐杀。”   江幻从另一排档案柜里抽出宋知渺的档案,翻开念道:“宋知渺,物理系大三学生。死亡地点是三号楼五楼卫生间。死因写的是‘意外死亡,磕到头部后溺水’。但卫生间的洗手池水充满水,也才深不到半尺,一个成年人不可能在那么浅的水里溺亡。”   唐亦泽重新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份压在下面的档案:“钱佳慧。物理系大二学生。死亡时间和宋知渺相差不到半小时。死因同样是‘意外死亡’。没有详细描述,没有法医签字,连死亡地点都只写了‘三号楼’三个字。三年之内,同一栋楼,三个和物理系相关的女性,全部死于‘意外’。这个巧合太精确了。”   我们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看着档案上查到的三个名字,却怎么也找到顾沉月是为什么要杀人,又是为什么死亡。也找不到为什么宋知渺会被意外死亡。   当一切陷入困境的时候,沐星辰的手机响了起来,消息提示音一直在响个不停。   我们看向沐星辰,他尴尬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刚刚那个同学发的消息…”   我疑惑的看向他的手机屏幕,他下意识的躲开了手机屏幕,但是我还是看到了上面大概情况,都是女生给他发的消息。   沐星辰连忙解释:“你别误会,冉苒,就是想问她们一点问题而已…”   “嗯”   我不再去理他,转头去翻别的档案,看看能不能找到意外收获,这时,高处一个档案吸引到了我,我想去够,可是尽管抬脚也够不到。   这时江幻和唐亦泽一人站在我一边,抓住了那个档案,同时拿了下来,我接过档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江幻又默默的放了回去。   方严靠在书架上:“我们不能到这就结束了吧…”   江幻:“记录的档案太少了…”   我刚要说话:“我…”   这时林逸飞的手机消息提示音也不断的响了起来,我彻底忍不了了。   我没有好语气的说:“有事可以走,别在这里杵着,想约会就去!”   林逸飞快速的关了静音:“不是的不是的!冉苒,你误会了…”   方严清了清嗓子:“那个,沐星辰,林逸飞,要不你们俩去处理一下这个事情吧。”   沐星辰和林逸飞被我赶了出去。后面我坐在电脑前查着资料。唐亦泽,江幻和方严在书架之间来回查看,想找到当年有关的事情。   这时,江幻的手机响了起来。江幻拿起手机给我看了一眼。   我点了点头,他走到一旁接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跟我说:“实验课老师让我过去,我是课代表,不让我请假。有事按快捷键,通讯录第一个就是我!”   我点了点头。   后面,唐亦泽也有事要先走:“学校临时通知有个教师会议,我必须去。你一个人在这查,门不要关。有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   方严跟他们摆了摆手。然后陪着我继续调查。唐亦泽和江幻出门口就看到倚在墙边站着的林逸飞和沐星辰。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我疲惫的揉了揉眼角。   方严默默地走到我身边,靠在了办公桌上:“歇一歇吧,让他们回来吧。”   我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点了点头。   “你这个表情,也是有事么?”   方严点了点头,有些犹豫,但是还是开了口:“体育老师催我去篮球比赛,再不到场就判负了。我很快回来,给你带运动饮料。手电筒放在你左手边的档案柜上!”   我点了点头,然后目送方严跑了出去。我趴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这时林逸飞和沐星辰默默走进来,站在我的身边。   就在我整理思绪的时候,林逸飞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低声说了几句,挂掉之后表情有些无奈:“辅导老师打来的,说我上次交的研究报告格式有问题,让我现在去办公室改一下。”   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摸过我的头发:“我去处理,等下回来。沐星辰,照顾好她。”   “保证完成任务。”沐星辰挺直了背。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语气难得有些烦躁:“我今天下午有事。真的有事。不是借口。”   挂了之后他朝我瞄了一眼,我没理他,继续敲键盘。   我继续翻阅屏幕上的档案。   沐星辰杵在我旁边,不敢说话。   档案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他偶尔换脚时鞋底在地板上蹭出的极轻微动静。   他偷偷从背包里摸出那瓶一直没递出去的饮料,轻轻放在电脑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接起来说了一句:“我说了今天不行!”   挂掉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档案柜上。   “你要是有约,可以走。我一个人能查完。”我头也不抬。   “我不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冉苒,早上是我不好,但真的,你相信我。我没有勾搭其他女生。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跟我说话,但我不走。”   我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的学籍管理页面刷新了一次又一次。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忽然想起宋知渺的档案里有一个被折叠的家属信息栏,刚才翻得太快漏掉了。   我重新点开那份档案,在页面最底部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加号,点开之后弹出一行字“家庭成员:妹妹,宋屿寒。”我突然想到,我一直都把这个人给忘记了。   我打开学籍系统,输入这个名字,按下回车。   页面跳转了好几次,她的学籍信息被改过好几遍。大一入学是物理系,大二转到文学院,大三又转到了计算机系。   每次转专业都伴随着一次宿舍搬迁。   我把她现在的寝室号抄在笔记本上:一号楼六楼611。   合上笔盖,我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脖子,这才发现窗外已经黑透了。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门口的管理员趴在桌上,老花镜歪在一边,鼾声均匀。   我转过身,正想叫沐星辰走。他的脸就在我眼前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扇在他左脸上。   沐星辰嗷地惨叫一声,捂住左脸弹开好几步,后背撞上档案柜,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声音都变调了:“我就是想叫你一声。我看你坐了好几个小时了想问你渴不渴。你至于吗!上次江幻亲了你你都没打他!!怎么到我这就直接扇脸!”   “你凑那么近干什么。走了,查完了。”   我收起笔记本,把桌上散落的档案整理好,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沐星辰捂着左脸,委屈巴巴地跟在我后面。   走到门口,我握住门把手一拧,纹丝不动。   我以为是卡住了,又用力拽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我喊了一声管理员大叔,让他帮忙开下门。   “大叔!开一下门!”   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老花镜歪在一边,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不是旧书受潮那种霉,是更陈旧的、像是很久没打开过的地下室里那种夹杂着腐朽甜腥的气息。   我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了白雾。   刚才还正常的室温,现在至少降了十几度。   寒意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档案室内部某个地方往外扩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所有的热量。   “冉苒。”   沐星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和门之间。   “温度在下降。三月中旬的夜晚再冷也不该冷成这样。门锁死了,打不开。手机没有信号,不是普通的电磁屏蔽,是怨气干扰。”   我依然意识到,这里不对劲。   灯忽然灭了。黑暗像一只湿冷的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激得浑身一颤,沐星辰几乎是同时从背后抱住了我,手臂环在我肩膀上,把我整个人拉进他怀里。   他的手也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我的耳朵说:“别怕,我在。”   档案室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电脑屏幕、档案柜的玻璃门、墙上消防栓的玻璃面板,每一面光滑的表面上都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身材修长,长发披散,穿着旧式校服,袖口有烧焦的痕迹。   她的脸看不清五官,但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档案室里,像从水里传来一样含混而悠远。   “冉苒……沐星辰……”   沐星辰:“她在叫我们的名字…” 镜中人   我拿出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个镜子里的人一直在叫我们的名字。   我盯着离我最近的档案柜玻璃门,看清了那个人影,是顾沉月。   十年前死在三号楼五楼卫生间的那个女学生。   就是她死后,宋知渺和钱佳慧相继死在了同一个卫生间,学校才把那栋女寝改成了男寝,以为男生的阳气能压住她的怨气。   显然没有压住。她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强大到能随意穿越在任何反光物体之间,像一条在镜面之间游动的蛇。   “她居然能随意控制周围的东西……”我的声音压得极低。   电脑屏幕开始疯狂闪烁,键盘自己跳动起来,在空白文档上打出一行又一行的字。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饮水机的水龙头自己拧开了,流出来的水在瓷砖上蜿蜒爬行,像有生命一样朝我们的方向蔓延过来。   沐星辰拉着我蹲下身,后背紧贴着档案柜的金属侧板,把我们俩塞进了两排档案柜之间最窄的夹角里。   他的戒指亮起银白色的光,念力在他指尖凝成一层半透明的防护罩,把我们笼罩在内。   我也抬起手,想用水幕在念力屏障外面再加一层防护。   指尖刚凝出水光,所有反光表面上的倒影同时转头盯住了我。   电脑屏幕的闪烁频率骤然加快,键盘敲击声变得密集而疯狂,饮水机的水龙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拧到最大,水流喷涌而出。   她在回应我的异能。不是害怕,是兴奋。   沐星辰一把按住我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压得极稳:“别用异能!她在感应你的灵能波动,她不是被异能吸引过来的,她是被你吸引过来的。你是她的新猎物。”   新猎物。顾沉月在镜子里困了十年,宋知渺和钱佳慧死后,三号楼被改成了男寝,再也没有人靠近过五楼卫生间。   她太渴望新的猎物了。而我,一个能感知她、能用异能触碰她的女生,对她来说就像一盏在黑暗里突然亮起来的灯。   我立刻收回水光,把灵能回路压到最低。   所有反光表面上的倒影同时失去了方向,开始在玻璃后面焦躁地游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唐亦泽在群里发的消息。   【星河小队摸鱼群】   #唐亦泽(法师) 档案查完了吗?我们这边结束了,在校门口等你们。   #林逸飞(夜莺) 校门口小吃街还开着,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聊。冉苒你想吃烧烤还是炒菜?上次那家烧烤摊老板说进了新的牛肉,方严已经念叨好几天了。   #方严(青鸟) 我什么都吃   江幻没说话,但他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   我刚想回复他们,找他们求救,却发现手机已经完全没有信号了。   四个人已经聚到了校门口。   但他们发现最爱在群里刷屏的沐星辰从半小时前就没了动静,他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发的那张“档案室好无聊”的自拍。   #唐亦泽(法师) 沐星辰,你们还在档案室吗?   没有回复。林逸飞打了个语音电话给我,屏幕上跳出来电界面,但信号格依旧是空的。电话接不通,直接提示不在服务区。   林逸飞:“不在服务区!”   唐亦泽放下手机,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通讯器,异象局专用的那部,按下紧急呼叫键。   通讯器里只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没有任何信号反馈。   “不是手机没电。档案室那个位置的灵能信号被什么东西屏蔽了。整间档案室在灵能网络里消失了。”江幻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林逸飞追上去问:“去哪?”   他说:“档案室。”   唐亦泽收起手机,只说了四个字:“我们也快走!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档案室里。我握紧手机,屏幕上唐亦泽的消息还停留在“查完了吗”。   我和沐星辰的手机都没有了信号,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已经彻底变成了空白。   温度还在持续下降。最要命的是,所有反光表面上的倒影忽然同时消失了。   电脑屏幕恢复正常,玻璃门上的影子褪去,饮水机的水龙头自己拧紧了。档案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走了?”沐星辰压低声音。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感知力告诉我她没有走。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那只手的温度穿透我的外套,直接渗进皮肤。   那不是沐星辰的手,他的手臂正环在我肩上,我感觉得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微微发着抖。   这只手是冰的,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我猛地抓住沐星辰的手臂把他往外推,同时自己翻身往侧面滚了出去。   他反应也快,念力瞬间爆发,身体被银色光芒包裹着弹到了另一排档案柜旁边。我们俩同时站起身回头看去。   我们刚才蹲着的墙角,那片阴影里,一道黑色的人影正在从地面上缓缓升起。   不是从镜子里出来的,是从墙角那片没有任何反光的阴影里凝聚出来的。   黑雾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长发,旧校服,袖口有烧焦的痕迹,以及模糊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记忆里抹去了五官的脸。   那是顾沉月。她从阴影里完全站起来了。   她没有看沐星辰,她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我的方向,眼神里的贪婪显而易见,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气音。那声音里裹着极度压抑的渴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新——的——终于——等——到——了——”   “冉苒!”沐星辰的念力屏障在我们面前重新亮起,像一层半透明的银色光膜。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冰凉,但力道极大。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调还算稳:“不要用异能。不管她怎么刺激你,都不要用异能。你的灵能频率会让她更兴奋。我刚才给唐亦泽发了好几条求助信号,虽然不知道发没发出去,但他们应该已经在往这边赶了。我们能撑到他们来。”   我用力点了一下头。   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我没有放开他的手。   我们俩靠在一起,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档案柜,看着那道黑雾凝聚成的身影缓缓朝我们逼近。   她的脚步很慢,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她的手指划过档案柜的金属边缘,指尖在金属表面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每一下刮擦声都让人牙根发酸,像是在发出进食之前的最后警告。   她歪着头,空洞的眼眶对着我的方向,嘴角缓缓裂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新——的——终于——等——到——了——十年——太久了——”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不只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还从电脑屏幕的扬声器里、从饮水机的嗡鸣声里、从墙上的消防栓玻璃后面同时传出来,像是整间档案室都在替她说话。   她朝我迈了一步,黑雾从她脚底蔓延到地面上,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朝我的方向游过来。   “冉苒——冉苒——”   沐星辰一把把我拉到身后,双手前推,念力护盾的光芒又亮了一层。   他偏过头对我喊,声音压过顾沉月越来越尖锐的呢喃:“她现在对你的执念完全被激活了!她认出了你身上的某种气息。你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和她有关的东西?遗物?档案?任何东西?”   “我只是摸了她的档案袋!”   “档案袋上有她的怨气残留!她把你当成和当年那些人一伙的了??……不对,她不是把你当成敌人……”   沐星辰突然顿住了,瞳孔猛地收缩:“她是在你身上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你之前也被怨灵反控制过,那股怨气残留虽然被中和了,但在怨灵眼里就像伤疤一样明显。她觉得你和她是同类……所以她要把你拖进去,和她一起待在这里面。”   顾沉月没有反驳。   她只是歪着头,空洞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两团幽绿色的光。   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呢喃,而是一段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哭诉。   “太冷了……这里太冷了……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和我自己……和我自己……你来陪我……好不好……你来陪我……冉苒……”   她伸出右手,手指细长苍白,指尖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又长又尖。那只手穿过黑雾朝我探过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主动去握她。   沐星辰的念力屏障挡在我们面前。她的指尖碰到银光的一瞬间,念力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银白色的光层上出现了好几道细密的裂纹。   “她太强大了!她的怨气在侵蚀我的念力!!!”   沐星辰咬牙顶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单手维持住念力壁,另一只手把我的手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躲在屏障后面,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在轻轻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念力输出已经到了极限。   他没有说,但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撑。   沐星辰的念力壁在顾沉月指尖下像蛋壳一样碎开了。   不是被蛮力击碎,是怨气顺着念力的纹路渗透进去,把每一道能量节点逐一侵蚀。   银白色的光层从中央向四周崩解,细碎的光片还没落地就被黑雾吞没。   “冉苒!!躲开!!”   沐星辰侧身想把我推到档案柜后面,但黑雾比他更快。   顾沉月的手指从碎裂的念力壁中穿过,五根苍白细长的手指像五条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右臂。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戒指上的银光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被掐灭的灯一样熄了。   黑雾从他被缠住的手臂往上蔓延,一层一层地裹住他的肩膀、脖颈、腰腹。   他在挣扎,左手还试图凝聚念力,但那些黑雾太密了,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把他整个人缠绕起来,越收越紧。   他被提到半空中,黑雾勒进他的皮肤,袖口被腐蚀出好几道裂口,露出下面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的脸上还挂着一丝不服输的表情,但嘴唇已经开始发紫,那黑雾在吸走他的灵能。   “沐星辰!!!”我想冲上去拉他,但另一团黑雾已经拦在我面前,把我逼退到墙角。   沐星辰的眼睛还在看着我,嘴唇艰难地动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是“快跑”。   然后黑雾完全吞没了他。   只剩一张脸和一只胳膊还露在外面,那只手拼命朝我伸过来,手指张开,掌心里还残留着念力未散尽的银色碎光。   他全身的肌肉在黑雾里剧烈颤抖,能看得出他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想抓住我的手臂。   “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沐星辰…!”   控水术在我指尖炸开,整个档案室的水分子被我同时调动。   在空气中凝成无数道高速旋转的水刃,朝顾沉月斩去。   但她根本没有躲。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贪婪、更加兴奋。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我所有的水刃在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全部变成了镜子。   每一道攻击都被她转化成了一面悬浮在半空中的水镜,大大小小数十面,围绕着我一圈一圈地旋转。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顾沉月的身影,穿着同样的旧校服,袖口烧焦,五官模糊。   然后她们同时从镜子里伸出了无数只手。   从我的正前方、左侧、右侧、身后、头顶,每一面镜子都伸出了同样苍白细长的手指,同时抓住了我的四肢。   脚踝被扣住了。手腕被捏住了。好几只手同时攥住我的上臂,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撕裂开来。   还有一只手从身后的镜子里伸出来,五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把我的头往后拽,露出整个脖颈。   冰冷从那些手指触碰我的地方蔓延开来,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直接渗进血管里的寒。   我的灵能回路在剧烈地震颤,白夜在吊坠里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它冲不出来,那些黑雾把我的吊坠整个裹住了。   “冉苒!!”沐星辰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沙哑而破碎。   他还在挣扎,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拼命朝我够过来,指尖离我的手指只有几寸的距离。   但他的身体被黑雾一寸一寸地往里拖,那几寸的距离越拉越远。   我拼命挣扎,用尽全力想把手臂从那些苍白手指的钳制中抽出来。   但我的手刚挣脱一只手,另一面镜子里马上伸出更多的只手,把我往回拽。   我的后背已经贴上了一面镜子的冰凉表面,玻璃的温度透过作战服渗进皮肤,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冰柜。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了。整扇金属门连着门框一起被拽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极光色的火焰如一道利刃般劈开满室的黑雾。   江幻的光剑从门外刺入,剑身上的白光把整间档案室照得亮如白昼。   他在那一瞬间的判断是,黑雾最浓的地方是顾沉月本体的核心,剑锋直接斩向我和沐星辰之间那道黑色的人影。   顾沉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缠在沐星辰身上的黑雾被光剑的火焰生生烧断,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摔落。   林逸飞紧跟着冲进来,黑曜石手串已经全部亮起。   他双手结印,一道淡蓝色的封印法阵从天而降,将档案室四面墙壁全部覆盖,把顾沉月困在了法阵中央。   那些悬浮的水镜被法阵的光芒一照,同时震颤起来,抓着我的手指松了几分。   方严的铁链紧随其后,粗大的链节撞碎了离我最近的几面水镜。   缠住我右臂的手指被铁链砸中,碎裂成无数灰色的碎屑。   他另一只手把摔落在地的沐星辰接住,铁链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把沐星辰整个人拽到了他身后。   江幻的光剑直指顾沉月的咽喉。   剑锋距离她苍白的脖颈只有几寸,极光色火焰顺着剑身蔓延,映亮了她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唐亦泽站在门口,无字书悬浮在他身前,书页翻动间释放出的淡金色符文像一张网,将整个档案室的怨气浓度逐步压制下来。   他看到我摔在地上,没有多问,作为治愈系和超度术专精者,他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我是外伤还是灵能回路受损。   他转向顾沉月,把声音压得极冷静:“她已经用了异能。怨气反噬,但还能动。冉苒,退后。”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有些疼,但顾不上疼。方严的铁链还护在我身前,他腾出一只手扶了我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   江幻横剑挡在我面前,极光色的火焰在剑身上安静地燃烧,他的眼睛紧盯着顾沉月。   嘴里的话却是对我说的:“伤到哪了。”   “没事…”   他没有再问,但剑锋的火焰又往前逼了几分。   顾沉月站在原地,黑雾在她周身翻涌,但她没有继续攻击。   她歪着头,空洞的眼眶对着江幻的光剑,又转向唐亦泽的无字书,再转向林逸飞的法阵和方严的铁链。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被方严护在身后的沐星辰身上,他半靠在档案柜旁,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但手臂上被黑雾腐蚀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看着我们六个人把她围在中间,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叹息。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羡慕的情绪。   然后她整个身体化作一道黑雾,从林逸飞的法阵缝隙中钻了出去,消失在墙角那面消防栓的玻璃面板里。   档案室里所有的镜子同时暗了下去。   电脑屏幕恢复正常,饮水机的水龙头自己拧紧了,墙上的消防栓玻璃映出我们几个人狼狈的倒影。   温度开始回升,空气里那股腐朽的甜腥味也逐渐散去。门口的管理员翻了个身,鼾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们俩终于撑不住站立,坐到了地上。沐星辰撑着身子,哑着嗓子说了句:“冉苒你刚才用了异能。”   沐星辰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责备和更深的担忧。   江幻已经收起了光剑,蹲下身检查我的灵能回路,眉头拧得很紧。   唐亦泽走过来翻开无字书,用治愈术的光纹替我们俩同时处理外伤和灵能回路的轻微震伤。   林逸飞站在法阵中央,确认每一道封印都稳定之后才收起黑曜石手串。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撞飞的档案室大门和门框上还在冒烟的极光色火焰灼痕,叹了口气。   “门的事我来处理。明天后勤部问起来,就说档案室的老化电路短路引发了小型火灾,消防系统自动喷水把门冲坏了。反正这栋楼确实电路老化,也不算说谎。刚才顾沉月走之前看我们的那个眼神……她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她好像在看一件她没有的东西。” 奶茶店的谈话   我们收拾好之后,发现已经很晚了,宿舍楼都被锁了。   最后我们决定,开车回别墅吧,就这样,我们驱车回到了别墅。   我们从档案室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午夜。   方严在厨房里煮了一锅姜汤,红糖放得有点多,甜得发齁,但热气腾腾地灌下去之后,被怨气冻透的四肢终于恢复了几分知觉。   沐星辰坐在沙发上,左臂的袖子被黑雾腐蚀得破了好几个洞,唐亦泽正用治愈术的金光替他处理伤口。   他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倒没闲着,绘声绘色地给方严描述顾沉月是怎么从阴影里凝出来的、又是怎么用黑雾把他提起来甩到墙上。   “然后我就摔地上了,真的,她力气特别大,不是我打不过她,是我当时站的位置不好。”   林逸飞:“是是是,是位置不好,不是打不过。”   林逸飞端着热牛奶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他一眼,语气淡然。   江幻靠在壁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姜汤,从档案室回来后话就很少。   他一直在看我。我知道他在看,所以故意不看他。   等唐亦泽把沐星辰的伤口包扎好、收起无字书,我才开口。   “我想去找宋屿寒。”   唐亦泽的动作顿了一下。沐星辰从沙发上撑起来,林逸飞手里的热牛奶停在半空中,方严从厨房门口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汤勺。   江幻放下姜汤,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壁炉火光里沉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在档案室里感知到的那些碎片一一说出来。   “顾沉月的怨气在压制我时不是单一的情绪,是层层叠叠的,像无数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贴的纸。恐惧在最外层,愤怒包裹在恐惧里面,再往深处是疼痛……那种疼痛不是身体被撕裂时的剧痛,而是更绵长的、更无声的、像是已经习惯了很久的钝痛。”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分析道:“但最底下的东西让我困惑了很久。在那团混乱的怨气最深处,有一小块极其微弱的能量完全不同于周围的暴戾。它是暖的,像是被压在所有黑暗下面的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弱到几乎要熄灭,但始终没有灭。”   “她杀了人。”沐星辰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有点闷。   “宋知渺,钱佳慧,她们都是被她拖进卫生间的。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这改变不了她手上沾了血的事实。”   “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呢…”   林逸飞:“什么意思?”   “那两个女生是在那之后死的。”我转向他。   “宋知渺和钱佳慧相继死在同一个卫生间。但顾沉月的档案写在更前面。死亡时间对得上。如果她是凶手,为什么她自己先死了?”   “也就是说…”   没等我说完,江幻插了句嘴:“你的意思是,有可能…宋知渺和钱佳慧不是顾沉月杀的,而是掩盖顾沉月死亡的人干的?”   唐亦泽:“如果换个角度来想…确实是这样…”   客厅里没人说话。唐亦泽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片刻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第三个角度…是顾沉月的怨魂杀的她们两个人”   方严有些懵:“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样的角度么?”   林逸飞总算是捋明白了:“不是,我们一开始的角度是…顾沉月是有目的性杀人的,就是想杀宋知渺,但是也有可能不是…”   “我想查清楚。”我把姜汤的碗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唐亦泽。   “用我的方式。不是度化,不是净化,是进到那个卫生间里,面对面和她谈。就我一个人……”   “不行。”江幻打断了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刚才在档案室里,两个人一起都差点被她拖进镜子。灵能回路被她的怨气干扰了一次……如果她再强一点,你会被反噬成什么样?在松山别院的事才过去多久?”   他的语调到后面已经不像是在陈述理由了,更像是在压着什么不想说出口的东西。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壁炉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方严把汤勺轻轻放在灶台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知道你怕什么。在松山别院我被怨灵反控制,你怕我再来一次。在服务区我失控,也是你亲眼看到的。你怕我扛不住,怕她把我拖进去,怕我再也出不来。”   我看着江幻的眼睛,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稳:“但这次不一样。那个时候我的开放式回路还不稳定,现在我已经学会控制了。上次在档案室里,她压制我的时候,我没有失控。所以这次我想试试,我不是要逞强。”   “我同意冉苒的方案。”唐亦泽把姜汤放回茶几上,瓷碗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向江幻:“不过单独的定义需要讨论。你打算站在镜子外面,还是进去?”   “站外面。但我得一个人。她怕你们,刚才你们冲进来的时候她看你们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恐惧。她看到不止一个异能者围住她的时候,下意识躲进了镜子里。她愿意盯着我看,可能是因为……我也是女生,可能是她在我的灵能频率里读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最弱。不管是哪种原因,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有可能开口。如果有人在旁边,她会躲,甚至会攻击。”   林逸飞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林逸飞:“她说得对。”   他抬起眼看着江幻,语气里罕见地没有调侃,只有冷静的分析:“如果她的目标是复仇,我们陪冉苒一起进去只会激化冲突。但如果她的目标是被听见……那冉苒一个人去,反而更安全。”   沐星辰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他的左臂还包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到嘴边的劝阻咽回去了。   “如果她有攻击你的迹象,哪怕只是镜子裂了一道缝,我就用念力炸门进去。”   “好!”   方严一直没说话。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从武器室的柜子里拿了一条备用的灵能手环走过来。   “这是之前从岭南带回来的,防身用的,戴在手腕上,如果有怨气靠近会自动触发一次屏障。”   然后他声音沉沉的:“我们会在楼下守着。如果有什么不对,随时叫我们。”   江幻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壁炉旁边,手里那碗姜汤早就凉透了。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浅褐色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我:“想什么时候去。”   “我先去找宋屿寒,问问她知道什么,再去三号楼。”   他放下碗,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我跟我一起去找宋屿寒,这事没得商量。”   “可以,但进卫生间的时候得我一个人。”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那个妥协里有多少不情愿,他一个字都没说,但全写在握紧碗沿的指节上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江幻约了宋屿寒在校外的奶茶店见面。   那家奶茶店开在学校东门外那条美食街的尽头,店里只有三张桌子,这个点正好没别的客人,安静得能听到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幻坐在我旁边,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   “你确定她会来?”他问。   “她回我消息了。就三个字知道了。”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   宋屿寒的回复简短,但至少她愿意来。   江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靠在椅背上,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来往的学生。   自从昨晚在别墅里我提出要单独见顾沉月之后,他就很少说话。   不是冷战,是那种把很多话压在舌根底下反复斟酌,最后选择沉默的克制。   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串脆响。   宋屿寒站在门口,她比我想象中更瘦,穿着一件藏青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几根手指尖。   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黑眼圈重得像好几天没睡好。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径直朝我们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点饮料,只是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是在抱一个防身的盾牌。   “你是冉苒。”她看着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打招呼。   “昨天晚上在三号楼后面的草坪上,我见过你。你们几个人从那栋楼里撤出来。”   她的目光转向江幻,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她没有问江幻是谁,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也许她不在乎。   “你去叫服务员了吗?我请你喝杯热的。”我指了指吧台。   “不用了,我不渴。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吧。”她的手指在书包拉链上来回摩挲。   她大概以为我们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来问她姐姐的事,问完就走了,留给她一堆没用的同情。   我把桌上的点单牌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那么强势。   “我在档案室里看到了顾沉月。她的怨……她的灵魂……一直困在这所学校里。她隔着镜子叫了你的名字。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认识你,也想知道你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屿寒的手指停在书包拉链上。   她低着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你见到她了?你见到顾沉月了……她有没有对你怎样?她有没有把你拖进镜子里?她有没有用黑雾缠你的脖子?”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混合了内疚和愤怒的东西。   我说:“她确实袭击了我,但她没有下死手。她控制住我的队友之后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怨气里不只有愤怒和痛苦,还有别的什么……像是被压在很深的地方,很小很小的一簇火苗,一直没灭。”   宋屿寒听到“火苗”两个字时,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咬住了下唇。   江幻把一杯刚端上来的热可可推到她面前。   宋屿寒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纸杯,指尖微微发抖。她开口了。   “我姐死后,我转了好几次专业。从物理系转到文学院,又从文学院转到计算机系。每次转专业都换一次宿舍。但不管我搬到哪一层,哪一栋楼,镜子里的她都在。她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有时候在洗手台的镜子里,有时候在阳台玻璃门的反光里,有时候在电脑黑屏的一瞬间闪过。她不伤害我,但她不走。我以为她是来催我替她报仇的,我翻过她的笔记,调查过她的案子,甚至偷偷进过物理系旧实验室……但我什么都没找到。她死得太干净了,像是有人把她的痕迹从这所学校里连根拔掉了。直到昨天晚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颤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不是梦……是她来找我了。她站在我宿舍的镜子前面,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有人要杀我。他们把我锁在实验室的柜子里,我出不去’。然后她伸手碰了碰镜子,镜子碎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想让我替她报仇,但昨晚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恐惧。是求救。她不是凶手,她只是那个死得最早的人。”   江幻放下手里的茶杯,问她:“你知不知道顾沉月生前跟谁有过矛盾,实验室里有谁能接触到她。”   宋屿寒说:“我只知道我姐姐去找过一个人,物理系的一个老师,姓什么她忘了,只知道名字里有个山字。我姐姐没告诉任何人具体是谁,只留下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就去找顾沉月。她知道答案。然后这句话就应验了……我姐姐真的失踪了,再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了三号楼那个卫生间里。”   “所以你能帮我去找她吗?”她看着我。   “不是去杀她,不是去度化她,不是去把她从镜子里抹掉。你能帮我去问问她,我姐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吗?我姐去找她,是因为她想帮顾沉月。她是想替顾沉月翻案。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不要别的,我只要知道我姐最后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那杯快要凉透的热可可,看着她用力掐住纸杯边缘泛白的指节,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告诉她:“我今晚会再去三号楼五楼那个卫生间。我会单独进去找她谈,让她把当年发生的事、你姐姐说了什么、还有那个姓里带山的老师是谁,全部告诉我。”   宋屿寒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说:“我不用你替我翻案,也不指望你能替我讨回公道,我只要那句话就够了。”   江幻把纸巾盒放在她手边:“你姐姐的事,我们不会让它再被封在档案柜最底层。这句话不是任务承诺,是我个人说的。”   宋屿寒看了他一眼,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她把纸杯放下,拿起书包站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用黑色细绳编成的手环,中间串着一颗淡蓝色的珠子。   “这是我姐留给我的。她说这是顾沉月送她的,说能保平安。她戴了很多年,后来留给了我。你拿着这个,也许她看到之后会知道你不是敌人。”   她把书包重新背好,转身推开奶茶店的门,贝壳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春日的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美食街来往的人群里。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颗淡蓝色的珠子 ,只是一颗很普通的玻璃珠,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我把手环戴在左手上,珠子的温度比我想象中更暖。   江幻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觉得她会说实话吗。不是宋屿寒……是顾沉月。如果她真的想求救,当年为什么没有找别人?为什么一直躲在镜子里不出来?”   “也许她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宋屿寒说她在梦里看到顾沉月说‘他们把我锁在柜子里’。一个被人害死的怨灵,如果她的尸体一直被封印在某个地方,她就永远无法离开。她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听。我们去过的档案室,她的档案被人在死后重新打开过,加了那行字。有人在替她擦掉一切痕迹。擦得越干净,说明当年的事越不能见光。”   我握住手腕上那颗玻璃珠:“不管她愿不愿意说,我都得去。”   江幻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看着我,声音很低很稳:“我在三号楼前门等你。” 镜子前的谈判   三号楼五楼走廊尽头那扇被铁链锁着的门,今晚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江幻用光剑劈开铁链时,锈蚀的金属碎片掉在瓷砖地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散。   门板后面没有灯,但那种幽绿色的微光还在,不是从灯具里发出来的,是从镜子深处渗出来的。   我推开门走进去,手里握着宋屿寒给我的那颗淡蓝色玻璃珠。   沐星辰在通讯器里反复确认信号,问我能不能听到。我说可以,然后关掉了通讯器。   “我知道你在镜子里。”我对着那面布满裂痕的洗手台镜子说。   镜面上映出我的脸和身后一排空荡荡的隔间,但我的倒影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她穿着旧校服,袖口有烧焦的痕迹,长发垂在肩侧,五官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她歪着头看着我,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我知道她在看我手里的珠子。   “那是我的。”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像昨晚那样阴冷。   “是宋知渺给你的?”   “是她妹妹给我的。宋屿寒。”   她听到“宋屿寒”三个字时,身体极细微地晃了一下。   黑雾从她脚边退开了几分,镜面上的裂纹也停止了蔓延。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用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语气,是一种接近正常人说话的语气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不好。她转了三次专业,换了四次宿舍,每天都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姐姐会死在那间卫生间里。她以为你是凶手。”   顾沉月没有说话。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内侧。   那些苍白的、指甲劈裂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像是在隔着一层冰抚摸什么东西。   我看到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木屑。是某种老式柜门内侧的木板碎屑。   “她来找我的那天晚上。”顾沉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   “她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对着镜子说‘我知道你不是凶手,我来帮你翻案’。她带了一个笔记本,里面全是她搜集的证据。实验日志缺失的页码、门禁记录被篡改的日期、还有那间旧实验室里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化学试剂。她说她已经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只差最后一份证据。只要拿到,就能证明我不是自杀,也能证明钱佳慧不是意外死亡。”   “那个人是谁?”   “宋知渺查到了一个名字。”顾沉月的手指在镜面上慢慢划动,像是在写什么字。   “她说那个人是物理系的老师,姓岳,叫岳景山。当年他负责实验室管理,我的档案、实验室的钥匙、那间储藏室的使用登记……全在他手里。我死之后,宋知渺去找他要过旧实验室的门禁记录。他给了她一份假的,把关键日期全部篡改了。她发现之后去质问他,他威胁她‘如果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她妹妹’。”   “所以她没有继续查?”   “她没有。”顾沉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跪在这里,对着镜子哭了一个多小时,反复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不敢拿妹妹的命去赌。她把她搜集的所有资料都塞进了洗手台下面的水槽里,说等妹妹毕业之后再来拿。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说‘至少我知道你是清白的,这就够了’。她还没来得及走出隔间,那人就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他一直在隔间里等她。他趁她对着镜子哭的时候,从背后靠近她,把她按进洗手池里。她用指甲拼命挠洗手台的边缘,指甲断了,血顺着排水口往下淌。他在她耳边说‘不该查的事别查’。她挣扎了很久,到最后一刻,她还在对着镜子说……”   顾沉月的声音忽然断了。   镜面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   我往前迈了一步,手掌贴在冰冷的镜面上,问她:“宋知渺最后说的是什么?”   “她说……‘告诉屿寒,姐姐没有放弃。只是不能再查下去了。让她好好活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卫生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不是江幻。江幻不会这样撞门。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头是汗,眼神慌乱。他的手里攥着一把灵能短刀,刀身上的符文正在发出不稳定的暗红色光芒。   “把那个女人给我叫出来!!!”   他嘶吼着,目光扫过整间卫生间,最后落在我身上,“你!!你身上有她的怨气……她在哪!让她出来见我!”   镜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我转过头,看到顾沉月的脸变了。   刚才那个轻声细语回忆朋友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昨晚在档案室里那个周身翻涌着黑雾的怨灵。   她的五官彻底扭曲,嘴角裂到了耳根,眼眶里亮起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她从镜子深处朝外冲来,整面镜子都在剧烈震颤,裂开的玻璃碎片像雨一样砸落。   顾沉月:“是你——是你——你杀了她——你杀了宋知渺——!我看着你做的——你把她按在水里——你杀了她——!”   我还没来得及退后,一只冰凉的手从镜子内部伸出来,五指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不是要把我拉向镜子,而是要把我整个人拽进去。   我的脚下一空,身体失去了平衡。   镜面像一层冰冷的水膜从我脸上滑过,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完全阻断。   我听到外面隐约传来江幻的怒吼和沐星辰的尖叫,然后是光剑激活时特有的低频嗡鸣,以及铁链砸在地面上的沉闷声响。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很深很深的水。   我在镜子里往下坠。   四周是一片无尽的银灰色虚空,没有上下,没有方向。   无数个破碎的画面在我身边飘浮,那是顾沉月的记忆。   它们在镜中世界里被保存了这么多年,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发颤。   最前面那个画面定格在一间陈旧的物理实验室里。   一个年轻女孩被几个男生围在实验台前面,有人锁了门,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指甲在柜门内侧拼命地挠,木屑嵌进指甲缝里,血从指尖渗出来。   那个刚刚冲进来的男人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挣扎。   “他们在你身上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在这个镜中世界里显得格外空洞。   “什么都做了。”   顾沉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再是单一的声线,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尖锐的嘶吼,有低沉的呜咽,还有破碎的哭泣。   “他们把我的身体锁在柜子里,用化学试剂腐蚀掉所有能辨认身份的特征。他们在实验日志里写我是‘意外灼伤’,但实际上我身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整的。他们烧我的手臂,用刀割我的手指,把我关在黑暗的柜子里好几天。我死的那天晚上,柜子里的氧气终于耗尽了。我用手拼命推柜门,指甲断了,指骨露出来。没有人听到。”   更多的画面从不同方向涌来,交叠在一起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实验室里闪烁的白炽灯,柜门内侧被指甲划出的深深沟痕,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把试剂瓶收回柜子里,那个男人就是岳景山。   他把柜子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顾沉月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镜中世界在缩小。   这面镜子把她困了这么多年,早就和她的怨气融为一体,现在它正在把我也当成她的一部分来消化。   我的灵能回路在疯狂运转,试图用水幕撑开一个能呼吸的空间,但镜子里面是真空的,所有的水分都在进来的一瞬间被抽干了。   白夜在吊坠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想冲出来,但镜中世界的法则不容许两个灵魂同时存在。   “顾沉月,听我说,外面那个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你不需要再躲了,你可以从这里出去!!”   “出不去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近,像是贴着我的耳朵说出来的。   一道冰冷的轮廓在银灰色的虚空中缓缓凝聚,她的脸就在我正前方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五官,但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不属于怨灵的表情,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   她从那些飘浮的记忆碎片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戴在左手腕上的那颗蓝色玻璃珠。   “这颗珠子是宋知渺送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妹妹的手工作品,蓝色代表幸运。我把它还给她的时候,跟她说‘等我出去了,就去找你们’。可我没出去。”   “宋屿寒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她每天都在想她姐姐,也在想你。她以为你是凶手,但她还是把这个给了我。她让我问你,她姐姐最后说了什么。”   我撑起身体,水幕在我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但镜子的压力还在不断增大,水幕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她说,让屿寒别哭了。”顾沉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很轻,和刚才那个嘶吼着要复仇的怨灵判若两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用尽了全力才把这句话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挖出来。“她对她姐姐说‘你不该来’,宋知渺说‘不来我会后悔一辈子’。”   银色虚空开始剧烈震动。   无数面镜子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顾沉月的脸。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从嘶哑的控诉慢慢变成了破碎的哭泣。   “我从来不想杀任何人,宋知渺和钱佳慧都是岳景山杀的,我在镜子里看着她们挣扎,拼命想从镜子里出去帮忙,但镜子里面的世界太冷了太深了,怎么爬都爬不出去。”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吓走了所有靠近这间卫生间的女生,把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用所有能想到的方法警告她们不要靠近这扇门。只有宋知渺没有走。宋知渺站在镜子前面说,她知道我在这里,她不是来伤害我的,她只是想帮我。那是第一次有人看着我说想帮我。”   水幕在我头顶裂开了最后一道口子。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真空里试图挤出一丝氧气。   白夜在吊坠里发出最后一声咆哮,然后连它的声音也被镜中世界的寂静吞没了。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   但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我看到镜子上方传来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白色光芒。   有人在用念力从外面强行撬开镜子的裂缝。   然后是淡金色的治愈术光芒,它穿透镜面的裂纹洒在我身上,像一片无声的暖阳。   我听到唐亦泽的声音,隔着镜面传进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压住某种情绪,语调依旧平稳如常。   “冉苒,用你的控水术把镜子内部的压力打碎。江幻的火焰从外面烧,你从里面用水冲!冷热交替,镜面会裂得更快。”   “沐星辰,你的念力集中在她的正前方,给她撑一个能呼吸的空间。方严,铁链缠住镜子边缘,不要让镜子在碎裂的时候反噬到她。林逸飞,你的手串能破阵!对准镜框左上角那道裂痕,那是怨气最薄弱的位置。”   他的话刚说完,极光色的火焰就从镜子的裂纹中涌进来,和我的水幕在同一个瞬间同时爆开。   银白色的念力光芒撑开了水幕的最外层,铁链从外部紧紧缠住了镜框,手串的紫光精准地击碎了左上角那道裂痕。   碎片像星尘一样从我的四周坠落。   一只温热的手从镜子的裂口中伸进来,五指张开,小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是江幻。他在镜子外面,整条手臂都伸进了镜中世界,黑色的怨气正在灼烧他的皮肤,但他没有退缩。   我抓住他的手。他用力一拽,把我从镜子的裂口中拖了出来。 枉死的真相   岳景山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   方严的铁链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他越是用力扯,铁链收得越紧。   他的灵能短刀掉在两步之外,刀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已经被江幻的光剑劈碎了大半。   “我没有杀人!!你们没有证据!!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学校的老师!!你们这群来历不明的人!!”   他嘶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唐亦泽身上,像是认出了他。   “唐教授?你也在?你也是他们的人?”   唐亦泽站在他面前,手里摊开无字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正在缓缓流转,映得他侧脸线条格外冷峻。   “岳景山,物理系前实验室管理员,后调任行政岗。你涉嫌谋杀顾沉月、宋知渺、钱佳慧三人,涉嫌非法囚禁、销毁证据、篡改档案。证据有三。其一,顾沉月指甲中嵌着的木屑与你当年负责管理的旧实验室储藏柜板材一致,异象局已从旧实验室提取到残留的DNA样本。其二,宋知渺的笔记本,她详细记录了每次与你的接触时间、地点,以及你用她妹妹安全威胁她放弃调查的对话。其三,你刚才闯进卫生间时持刀攻击冉苒,在场五人目击,我的无字书全程记录了灵能波动,包括你短刀上残留的怨气反应,那怨气与顾沉月完全匹配,说明你当年就是用这把刀参与了虐杀。”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是叶寒亲自带队赶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异象局制式作战服的行动队员,以及两个负责善后的技术组文职。   叶寒扫了一眼被方严按在地上的岳景山,又看了看墙壁上还在飘散怨气碎屑的镜框。   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作战服在镜中世界里被怨气腐蚀得破了好几个口子,左手还紧紧攥着那颗淡蓝色的玻璃珠。   “抓到了?”叶寒问。   “抓到了。”江幻言简意赅。   叶寒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岳景山眼前晃了晃。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年轻女孩,长发,五官清秀,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那是顾沉月生前唯一一张没被销毁的证件照,是宋屿寒从她姐姐的旧相册里翻出来的,昨晚用手机传给了叶寒。   叶寒:“她死的时候,比你小很多岁。你也是教过她的人。她叫你岳老师。”   岳景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在嘲笑所有人,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你们抓我有用吗?你们能翻案吗?你们能让那三个女的活过来吗?当年的事,动手的不止我一个!!你以为凭我一个人敢对一个学生动手?凭我一个人能从档案室偷出DNA样本销毁?凭我一个人能连续好几年把三个人的档案压在系统最底层?”   叶寒站起来,把照片收回胸前的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淡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你说对了。我们会把当年所有参与过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你现在不坦白没关系,等到了审讯室,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让你开口。带走。”   两个行动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岳景山的胳膊。   他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挣扎着转过头,看向我,语气急促而慌乱。   “她……她在镜子里对你说了什么?我听到你们在说话,她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指认了?她有没有提到别人的名字?她说没说那个主使是谁!!她说没说上面还有人……”   我皱着眉:“是谁在怕这个,是怕她指认那个主使,还是怕上面查下来之后你一个人顶不住?”   他没有回答我。叶寒挥了挥手,行动队员把他拖出了走廊,他的反抗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我靠在走廊墙壁上,听着楼下车辆发动的声音,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江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安静地站在我身侧半步的距离,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我后背上。   我往他那边偏了偏,肩膀靠在他手臂上,闭上眼睛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走了。”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唐亦泽超度她的时候,她把那句话告诉了我。宋知渺最后说的是——‘告诉屿寒,姐姐没有放弃。’”   唐亦泽合上无字书,轻轻点了下头,说:“我听到了,她走的时候说的是谢谢,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是对我们所有人。”   他收起无字书,转身朝楼下走去。   沐星辰蹲在墙角,把探测仪收进背包,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拉不上,他的手还在因为刚才强行撬开镜子裂缝而微微发抖。   方严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背包拉链拉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林逸飞靠在楼梯口,手里转着黑曜石手串,看到我睁开眼睛,冲我微微一笑:“刚才那颗珠子的蓝光,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蓝色。比我的法阵光好看一点,但只有一点点。”   我说:“那让顾沉月下次亲自跟你比。”   我们走出三号楼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宋屿寒站在楼下的草坪边缘,双手交握在胸前,看着我们一个一个走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江幻,越过唐亦泽,越过抬着岳景山的行动队员,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走到她面前,把左手腕上那颗淡蓝色的玻璃珠轻轻褪下来,放回她的手心里。   “你姐姐最后说的话,是为了保护你。”我说。   “她知道岳景山会用你当人质,所以主动放弃了调查。她把自己搜集到的证据全部封存起来,想等你毕业之后再给你。但她没有告诉你真相,因为她怕你去找岳景山报仇。她跪在那间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哭了很久,说对不起顾沉月。然后她站起来笑了一下,说‘至少我知道她是清白的,这就够了’。她没有后悔,从头到尾都没有。”   宋屿寒握着那颗珠子,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玻璃珠的蓝色表面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浑身发抖地站在那里。   片刻后她慢慢蹲下身,把那颗珠子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沙哑:“她害怕吗。到最后的时候。”   “她害怕。但她最后说的是你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说:“这珠子是我很小的时候用压岁钱买的,买了两颗,一颗蓝色的给姐姐,一颗绿色的给自己。姐姐说蓝色代表幸运,让我留着,我坚持要和姐姐交换,因为想把幸运送给姐姐。姐姐一直戴在身上,直到最后一刻。”   远处唐亦泽和叶寒正低声交谈,大概是在对接后续事宜。   沐星辰抱着探测仪坐在草坪上打盹,被林逸飞一把拉起来:“等回去了再休息,这里不方便…”   我转头看向他们几个人,说:“走吧,回去休息。”   宋屿寒站在晨光里看着我们离开,手里的蓝色珠子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朝我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这件事情终于结束了。我们也迎来了新的开始。   后面叶寒也通过对他的逼问,问到了真相,警察来到了学校,把涉及到其中的人都带走了,包括学校的好几个领导,一时之间,学校里面大换血了。 冉苒的追求者   叶寒的审讯结果在三天后传到了我们手里。   岳景山全招了,他背后还有一个隐匿在学校行政体系里的小团伙,涉及当年物理系的两名教授、后勤处的一个副主任,以及已经退休的前任副校长。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篡改学生档案、销毁证据、威胁受害者家属,把三条人命压在学校历史的底层,压了整整十年。   警察来的那天,学校大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   宋念念拉着苏晚挤在围观的学生堆里,亲眼看着那个平时在行政楼里趾高气扬的副主任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出来,塞进了警车后座。   她回来之后在宿舍里来回踱步,一边踱一边跟我复述现场画面,语气激动得像是亲眼目睹了一部扫黑除恶纪录片的拍摄现场。   苏晚坐在床边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了句:“那个副校长上个月还在毕业典礼上念过稿子。”   然后继续看书。   风波的余韵散去之后,校园生活终于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我们潜伏在青海大学的时间只剩下了短短两个月,四月的气温说不上暖和,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梧桐道两侧的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人工湖边的柳树抽了条,风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是冬天那种割脸的冷,而是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潮润。   这天下午没课,我们寝室三个人在学校主干道上散步。   宋念念穿着一件新买的鹅黄色卫衣,挽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讲她最近追的选秀综艺,说到她pick的选手被淘汰时语气愤慨得像要去找节目组理论。   苏晚走在旁边,偶尔插一句:“那个节目的赞助商去年出过食品安全问题!”   苏晚一句话把宋念念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们走到图书馆前面的花坛时,对面忽然涌过来一群人。   十来个男生簇拥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那个男生怀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花束大得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用发胶抓过,步伐自信而从容,身后跟着的几个兄弟还在推搡着起哄。   我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想给这阵仗让路,毕竟在大学里,这种当众表白的场面每个月总要上演那么一两次,围观群众永远不嫌多。   然后那个抱玫瑰花的男生直直地停在了我面前。   “冉苒同学!”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把花束往我面前一递,红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你上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次课间都在笔记本上画小动物!!我观察你很久了!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周围瞬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起哄声。   宋念念张大了嘴巴,挽在我胳膊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苏晚的目光越过那个男生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他身后那群正在起哄的兄弟。   我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能收,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   “你收下吧!”他完全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把花束几乎怼到我面前。   他的兄弟们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挡住了旁边的人。   两个男生同时上前,一个拦住想上前帮我的宋念念,一个伸手挡在苏晚面前,嘴上说着。   “给兄弟一个机会嘛”   “就收个花又不吃亏”   “人家喜欢你这么久了”   我正不知如何脱身,一只手臂忽然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挡在我和那束玫瑰花之间。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动作不重,但力道精准,他轻轻一拨,把那束几乎怼到我脸上的花推开了半尺。   “她说不能收。而且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听话的温和笃定。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清隽,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气质介于学生和年轻教师之间。   他看起来比我大一两岁,应该是研究生或者高年级的学长。   那个纠缠的男生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花束差点脱手。   他稳住身体正要发火,对上那个学长平静而坦然的目光之后,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起哄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大概是被学长那句“有男朋友了”给镇住了。   那个男生又看了我一眼,表情从殷勤变成了不甘,最后在兄弟们的拉扯下抱着花走了。   宋念念和苏晚终于摆脱了那两个拦路的男生,快步走到我身边。   宋念念瞪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人啊,表个白还要带兄弟团,是不是怕被拒绝太丢人没人帮他撑场面!”   苏晚没说话,只是用她那双安静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替我解围的学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谢。   我转向替我解围的人,诚挚地说了声:“谢谢。”   他笑了笑,说:“不客气,路见不平而已,如果真想感谢的话,不如请我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宋念念和苏晚。   他又补充道:“大家一起吧,AA制,不过我那份需要你请我喝杯奶茶,一杯奶茶换刚才的英雄救美,不亏。”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笑容干净而坦荡,让人很难拒绝。   我点了点头。   我们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去,打了辆出租车,去了市内那家我们常去的烤肉店。   路上宋念念在车里小声跟我说:“他长得还挺帅的,斯斯文文的,不知道是哪个学院的。”   苏晚坐在我的另一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烤肉店的炭火烧得很旺,铁盘上的五花肉滋滋冒着油花。   那个学长介绍自己道:“我叫沈洛,计算机系研二,本科也是青海大学的,算是…你们的老学长。”   我们礼貌的点了点头。他帮我们翻肉、剪肉、分餐,动作利落而周到,照顾每个人的口味。   宋念念不吃肥肉,他特意把瘦肉挑出来放在她盘子边上;   苏晚不喝碳酸饮料,他主动找服务员要了壶热茶。   宋念念问:“学长!你有没有女朋友?”   他笑了笑说:“科研太忙,没时间谈恋爱。”   然后他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到了我们经管系的专业课上。   整顿饭吃下来气氛很愉快,但我也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他每次给我夹菜的时候,筷子会特意避开我的筷子;   他给我续茶的时候,会把茶杯转半圈,杯柄正对着我的手;   他听我说话的时候从不打断,哪怕宋念念在旁边打岔,他的目光也总是先回到我身上,等我把话说完才转头回应别人。   宋念念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在洗手间里拉住我说:“冉苒,那个学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应该不是吧,他可能只是性格好而已?”   她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白了我一眼说:“他给你烤了那么多片五花肉,一片都没给自己烤。”   我也有些不知所措的皱起了眉,宋念念拉着我的手:“别想了,该来的躲不掉!”   “嗯,我们回宿舍吧,也不早了。”   “走吧!”   晚饭结束之后,沈洛把我们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宋念念拽着苏晚先进了楼门,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跟他道别。   我说:“谢谢你今晚请客,虽然是AA,还有奶茶!还没请你喝。”   他说:“奶茶下次再请!”   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   宿舍楼门口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和刚才饭桌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学长判若两人。   “冉苒,有句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今天我说你有男朋友是临时编的。因为那个情况如果不说重一点,他不会走。但这句话也不完全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   “我确实关注你很久了。不是从开学第一天,是从上学期综合楼那件事之后。当时你在主干道上被刺伤,我刚好路过,看到你被一个男生抱起来送去医院。后来在论坛上看到你获见义勇为表彰的照片,才知道你叫冉苒。我没有跟踪你,只是每次在图书馆、在食堂、在梧桐道上碰到你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我知道这不是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太轻了。这是见了很多次之后,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今天还不错。所以我想认真地跟你说一声,我喜欢你。如果你没有男朋友,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眼神真诚而坦荡,没有一丝躲闪。   我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宿舍楼对面那排冬青树丛后面闪过了一道极其熟悉的金色短发。   那撮金发在路灯下太显眼了,就算躲在灌木丛里也藏不住。我心想完了,沐星辰又跟踪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沈洛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他:“学长,对不起。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你。我没办法给你机会。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我心里早就住了人,住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请你不要继续关注我了,把这份心意留给更值得的人。”   沈洛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极轻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重新把那只手放回口袋里。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意,但笑意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失落。   “好。那这顿饭就当是我送你的。以后在图书馆碰到你,我不会移开目光,但也不会打扰你。你们那几个人。今天在冬青树丛后面的那个金发男生,还有之前抱着你去医院的那个高个子。他们对你很重要。好好珍惜。晚安,冉苒。”   他说完转身朝研究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米白色的开衫在夜风里轻轻扬起一角。   我转身朝宿舍楼里走,余光扫到冬青树丛后面那撮金发已经不见了。   等我回到宿舍打开手机,发现星河小队的群聊已经炸了锅。   【星河小队摸鱼群】   沐星辰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   沈洛站在宿舍楼下,低头看着我,他的手刚从我额头上移开。角度选得极其精准,刚好拍到我们俩距离最近的那一瞬间,画面上甚至能看到他还没完全放下的手指。   #沐星辰(牧师) 这个男的是谁!为什么他在楼下跟你说话!   #沐星辰(牧师) 他为什么要碰你的手!不对他不是碰你的手!!   #沐星辰(牧师) 不对不对!给我气糊涂了!   #沐星辰(牧师) 他碰的是你的额头!他为什么要碰你的额头!   #沐星辰(牧师) 冉苒你解释一下!我和林逸飞看到你跟他一起出校门了!@冉苒(祭司)   #沐星辰(牧师) 他是不是那个在图书馆门口给你送花的人!   #沐星辰(牧师) 你还跟他一起去吃饭!你们去哪吃的!吃了什么!为什么没有叫我们!   林逸飞跟在后面回了一条,语气比他从容,但杀伤力丝毫不减。   #林逸飞(夜莺) 烤肉店,叫炭火故事,在校门外那条美食街尽头。   #林逸飞(夜莺) 你们四个人,点了五花肉、牛舌、鸡翅、石锅拌饭。   #林逸飞(夜莺) 他给你夹了很几次菜,动作极其熟练。   #林逸飞(夜莺) 另外沐星辰,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能不能先看看构图!他背后那棵梧桐树是歪的。我有强迫症,看到歪的构图会很难受   #方严(青鸟) 她旁边为什么会有男的,我不在她旁边的时候她旁边为什么有男的。   #方严(青鸟) 那个男的是谁,我不认识他。我不想认识他。   #唐亦泽(法师) 解释。   江幻什么都没发。他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但对话框里一片空白。有时候,空白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慌。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解释,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唐亦泽发了一个定位   #唐亦泽(法师) 【定位】   #唐亦泽(法师) 别墅   #沐星辰(牧师) 今晚有事商量。回别墅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周五,明天周六没课。   ##冉苒(祭司) 知道了   然后跟宋念念和苏晚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点事,今晚回别墅住,我们六个人打算明天早起去看日出。   我穿上外套匆匆下了楼。   推开宿舍楼大门的瞬间,江幻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夜色里喷出淡淡的白烟。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车里没开顶灯,江幻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感觉身上的肌肉紧绷。他没有看我。   后座上,沐星辰和林逸飞难得没有拌嘴,安静得像是两个被按了静音键的人偶。   沐星辰抱着手臂望着窗外,林逸飞低头转着手串,转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唐亦泽坐在最右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翻书,没有看文献,目光平视前方。   方严坐在唐亦泽旁边,他低着头,两只粗壮的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他不看我,全程都不看我。   我系好安全带的瞬间余光扫到方严的侧脸,方严的眼角是红的。   方严眼角泛红,这意味着他刚才哭过。   方严。那个在松山别院被怨灵抓伤都不吭一声的方严。那个每次受伤都说没事的方严。那个从来不会掉眼泪的方严。他红着眼眶坐在后座上,因为看到另一个男生靠近我,哭过了。   车内后视镜里,唐亦泽的眼底藏着一层极深的阴郁。   他不戴眼镜的时候,那双墨色的眼睛比平时更难读懂,但今晚那份阴郁太浓了,浓到不用读就能感觉到。   我系好安全带,问了句:“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人回答我。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风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我拿起手机,刚要看消息,但是我整理衣服的时候,掉到了座椅下面。   我刚想弯腰把掉在脚边的手机捡起来,江幻已经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越野车猛地蹿出,我被惯性拍在座椅靠背上,手机又掉进了座椅缝隙里。   车很快到了别墅。方严率先下车,一言不发地推开门进去,蹲在壁炉前面开始生火。   他的背影依旧那么挺拔,但他划火柴的手在微微发抖。   唐亦泽去检查了一遍电路,和平时一样,只是他在经过我身边时,刻意绕开了半步。   林逸飞和沐星辰去了三个卫生间检查水管,回来之后也没说话。   江幻站在我身后,把刚才从座椅缝隙里捡出来的手机递到我手里。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时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我疑惑地看着沉默的队员:“你们不是说有事么?怎么都不说话?”   我见没人说话,也觉得心里不痛快起来,拿着手机上了二楼,回房间换了睡衣,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短发时,发现楼下已经没人了。   壁炉还亮着,火光在黑暗的客厅里投下跳动的影子。   我想他们可能是真的累了,各自回房睡了,于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没开灯。但我一踏进去就感觉到了,有人在。   江幻坐在我的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   壁炉的火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没有抬头看我,但他周身那股压迫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抬头,唐亦泽低头看着我,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不加掩饰的、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情绪。   贪婪。那个从来克制自持的唐亦泽,此刻眼底的贪婪和任何人一样炽烈。   我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却发现沐星辰已经堵在了唐亦泽的右侧。   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金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直直地看着我。   林逸飞站到了唐亦泽的左侧,彻底把门堵死了。   他手里转着手串,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往后退,他们三个一步一步逼近。   突然,我我感觉我好像退到了一个人身上,猛地回头 是方严。   他站在我身后,那双总是憨厚温和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眼角还残留着没擦干的泪痕。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心慌。   我一步步后退,他们一点一点将我包围住,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跌进了江幻的怀里。   他没有让我站起来。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不重,但绝对不容挣脱。   我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我快,比平时快得多。   “冉苒。”沐星辰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   “你今天跟那个男的去吃饭了。你吃他给你烤的五花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吃醋我跟别的女生说话,我跟你道歉,你还生我的气,你还扇我一巴掌!我都没还手。可你跟别人去吃饭,你还让他摸你的额头。我不喜欢这样。”   唐亦泽:“你知道我从教师公寓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唐亦泽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想,那个替她解围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每一次她被纠缠,站在旁边替她挡的人都不是我。以前有任务,有潜伏身份,我不能出面。但今晚…我不想再忍了。”   林逸飞:“上一次你给我泡咖啡的时候,说糖减三分之一更好喝。我跟自己说,你喜欢的口味变了,挺好,我重新调配方就好。”   林逸飞转手串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看着我,桃花眼里没有了从容,只有一种安静的、被反复研磨之后沉淀下来的认真。   “但你今天喝了别人给你倒的茶。那不是我们泡的。我看着照片里他给你倒茶的那个动作,觉得自己熬了好久的咖啡被人一下子倒进了水池里。”   方严最后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闷闷的钝痛。   “今天我去训练的时候,还在想晚上给你做什么。猪肉还是鸡肉,要不要加胡萝卜。上次你说胡萝卜太甜了,我就换了玉米。我连玉米都挑好了,就放在厨房台面上,等你回来下锅。可是你不回来。你跟别人出去了。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也不想认识他。”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很久以前就不只是把你当朋友了。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每一次你受伤都是我背你,每一次你饿了我都在厨房。我以为你懂。可是今晚我觉得你不懂,你比我还笨。”   他说完攥紧了拳头,不是想打人,只是在用尽全力忍住不要哭出声。   我想站起来解释,但江幻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后颈,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声音低哑而克制,带着一种被压在喉咙深处很久的、终于溢出裂缝的酸涩。   “我今天在操场跑了很久。跑到最后,手机都没电了。你不是说我受欢迎吗。你被人告白的时候被那么多人围着,你是什么感受。我被那么多人围着,心里只想着你来救我。可你没来。你自己在人群里,收别人的花,吃别人烤的肉,让别人碰你的额头。你以前说过你不会和普通人有牵连的。可现在我最怕的事变成了真的。”   我被他们五个人围在中间,我能感受到每一个抓着我的人手心里的炽热。   唐亦泽半跪在地,修长的手指掐着我的下巴,力道不重但绝对不容挣脱,逼我和他对视;   沐星辰和林逸飞一左一右抓着我的手臂,沐星辰的掌心微凉,林逸飞的指尖温热;   方严侧跪在地上,两只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脚踝,拇指轻轻摩挲着踝骨,像是怕我挣脱,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我还在这里;   江幻的双臂紧紧环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锁在他怀里。   我坐在江幻的怀里,一动不敢动。   看着他们每个人炽热的眼神,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刚开学那阵子我还在生气他们招女孩子喜欢,故意吃醋不理他们,没想到这种事这么快就轮到我自己身上。   原来被人围着表白的时候,最害怕的不是被纠缠,而是被自己喜欢的人看到。   我赶紧开口解释:“那个楼下送我的那个学长,我只是有点吃醋生气而已,想用同样的方式让你们尝尝被忽略的滋味,花我没收,烤肉是AA的,额头是他自己碰的!!我当场就告诉沈洛我有喜欢的人了,没有给他任何机……”   唐亦泽没给我说完的机会。他半跪在我面前,掐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俯身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占有欲,和他平时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沐星辰抓着我的手臂收紧了,林逸飞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方严握着我的脚踝不敢抬头。江幻的嘴唇压在我的后颈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留痕   周日晚上,我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身上裹着江幻的外套,手里捧着林逸飞刚热好的热牛奶。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方严蹲在旁边往里面添柴,唐亦泽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看文献,江幻靠在壁炉旁边,低头检查光剑的能量核心校准。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平静、温暖、让人犯困。   沐星辰从二楼探头出来,扒着栏杆往下看我。   他刚洗完澡,金发还在滴水,睡衣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一看就是随便套上的。   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噔噔噔跑下楼,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蹭了我一肩膀的水。   “冉苒。”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那种明显有求于人时的讨好语调。   “不行。”我还没等他说完就拒绝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他猛地抬起头,一脸委屈,湿漉漉的头发甩了我一脸水珠。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想今晚跟我睡,对不对?”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瞥了他一眼。   他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用力点头,金发上的水珠又溅了我一脸。   “不行。明天下午有课,周一虽然只有一节课,但那是唐亦泽的课。你确定你想在他的课上迟到?”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语气铁面无私。   唐亦泽从文献里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沐星辰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就是那种你敢让她迟到,你的平时分就没了的意思。   沐星辰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振作起来,整个人耍赖一样往我身上倒,两只手抱住我的右臂,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软磨硬泡。   “就一晚上!我保证什么都不做!真的!我就是想抱着你睡!周五那天晚上我太紧张了,什么都没顾上。你看人家江幻,之前在岭南就已经跟你单独待过了,唐亦泽也趁我们不在偷偷亲过你!!就我!就我什么都没捞着!我不服!起码让我抱着睡一觉!”   “你周五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说你是青梅竹马,永远都是。现在你的‘永远都是’变成‘起码让我抱着睡一觉’了?”我被他摇得牛奶差点洒出来。   他噎了一下,但马上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往我身上蹭。   我刚要再次严词拒绝,余光忽然瞥见站着的几个人。   江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壁炉旁边走过来了,靠在沙发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光剑校准工具还握在手里。   唐亦泽把文献合上放在茶几上,摘下那副平光阅读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也站起来了。   林逸飞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盘,围裙还没解。   方严把拨火棍放在壁炉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四个人站在沐星辰身后,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个目光,我很熟悉。周五晚上,他们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我抱着沐星辰毛茸茸的脑袋往后缩了缩,说:“我忽然觉得有点危险,今晚我还是一个人睡比较好。”   沐星辰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朝我露齿一笑,那个笑容已经不是大金毛了,是狐狸。一只狡黠的狐狸!   “冉苒,你觉得你还能跑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罕见的、不属于沐星辰的狡黠。   然后他们五个人又一起留在了我的房间。   不过比起周五晚上那次失控的混乱,这一晚确实算不上太过分。   唐亦泽把他的风险评估理论贯彻到底,每进行一个步骤都会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然后低声问一句这样可以吗。   江幻依旧沉默,但他的动作比周五轻柔了许多,每次我皱眉他都会立刻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我被握过的地方。   林逸飞一边在我耳边用那种温柔的语调说着爱我,一边手上的动作却和他的语气完全相反。   沐星辰抱着我蹭了一整晚,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偶尔嘟囔一句冉苒你好软之类的话。虽然有过一次经历,但是似乎他是真的没经验。   方严的动作是最轻的,因为他的力气最大,所以他是最收敛的,他握着我的手,确认我没有不舒服,确认茶还是热的,确认被子够厚。   第二天中午,江幻的越野车停在了学校停车场。   我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裹在他的外套里,腿上还盖着方严临走前往我手里塞的毯子。   不是我想裹成这样,是脖子上和手臂上那些痕迹实在太多,只能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再竖起领子。   江幻熄了火,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偏头看着我,伸手把我领口翻好,动作很轻,和昨晚他帮我掖被角时一模一样。   “下车吧。她们在等你。”他说。   宋念念和苏晚正站在食堂门口。   宋念念穿着她那件标志性的卫衣,远远看到江幻的越野车就踮起脚尖朝这边挥手。   苏晚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姿态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淡定。   江幻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扶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把我稳稳地扶了下来。   我落地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本能地抓了一下他的袖子,他顺势让我靠着他站稳。   宋念念踮起的脚尖凝固在半空中,眼睛越睁越大。   其他人也陆续从各自的车上下来。   沐星辰背着他的包跑过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草莓软糖在我包里,下午上课给你!”   林逸飞跟在他后面,从我另一侧经过,同样微微低头,语气随意:“周三我已经想好怎么安排了,期待吗。”   方严走在最后面,肩上挎着包,经过我面前时站定,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脸色,然后闷闷地说了句:“晚饭送到你宿舍楼下。”   唐亦泽最后一个走过来,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停在我面前,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声音不高不低:“下午第一节课,不要迟到。你的平时分已经很低了。”   他说完跟江幻点了下头,朝教师办公楼走去。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经过,每个人都留下了一句只有我能听清的话。   我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宋念念的目光在我和那群男生的背影之间疯狂来回扫射,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最后拽着苏晚的手用一种努力压抑但完全压抑不住的兴奋气声问:“刚才林逸飞跟冉苒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今晚老地方见!!”   苏晚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根据口型分析,他说的应该是:“期待吗,不是什么老地方。”   我伸出手在江幻腰侧轻轻掐了一下,他没躲,只是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只有我能听到。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打菜窗口的大叔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坐下,拉链拉到最上面,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外套领子里。   宋念念把餐盘放在我对面,苏晚坐在我旁边安静地拆开一次性筷子。   我低头吃饭,尽可能不让手臂露出来,但千防万防,伸手夹菜的那一下,袖子还是往上滑了半寸。   手腕内侧那一小片深深浅浅的红色吻痕,就这样暴露在食堂惨白的日光灯下。   宋念念筷子上的红烧肉啪嗒掉进了碗里。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   用那种同人女嗑到真糖时特有的激动语气问:“这是什么,是不是江幻,不对,他一个人弄不出这么多……他们五个是不是都参与了。”   苏晚把掉在桌上的红烧肉夹起来放在碟子边上,平静地补了一句:“从淤痕分布来看,至少有三种不同大小的手印,深度和持续时间也各不相同,建议你下次提前设定安全词。”   我把袖子拽下来遮住手腕,埋头扒饭,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冉苒,你别光吃饭不说话!”宋念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探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   “你刚才从江幻的车上下来,是被他扶下来的!你腿软!我看到了!还有他们五个一个接一个从你身边经过,每个人都跟你说了一句悄悄话!!你们是不是没看日出,是……苏晚!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全对。”苏晚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宋念念:“江幻从头到尾就扶了你一把,然后你掐了他一下,他还笑了!江幻笑了!那个从来不笑的江幻,被你掐了一下之后笑了!”   宋念念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指着我手背上那道极浅的指痕:“这是谁抓的?力道不重,但指节很修长……是林逸飞对不对?”   她又凑到我面前,看着我的手臂仔细端详,眼睛越睁越大,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是沐星辰的,那个是唐教授的,还有这个是方严的……冉苒,你是不是……”   “念念,你再问下去,她的脸就要埋进碗里了。”苏晚放下汤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把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抬眼看着我:“从痕迹分布来看,他们没有失控。你也没有受伤。如果需要帮忙打掩护,我和念念可以帮你占座。唐教授的课,你坐第一排中间,他们五个坐后排分散开,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们。”   “苏晚,你刚才不是还在分析什么深浅不一、持续时间不同、建议设定安全词的吗?怎么忽然就变成帮忙打掩护了!”宋念念转向苏晚,表情写满了被背叛的震惊。   “安全词是给他们用的,不是给我们用的。”苏晚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我们是她的室友,任务是帮她解决麻烦,不是给她制造麻烦。对吧,冉苒。”   我抬起头看着她,用力点了一下。苏晚就是苏晚,从来不多问,但什么都知道。   宋念念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苏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既然苏晚都站冉苒了!那我也站,以后每次他们五个在楼下等人,我都帮冉苒打掩护,就说冉苒去图书馆了或者去洗澡了或者去买奶茶了,等冉苒自己想见他们的时候再放人。”   “不过有个条件!”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神认真。   “你以后得告诉我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细节!细节我不问,我怕被江幻灭口。就是那种大概的、模糊的、你能说出口的部分。比如……谁最温柔?谁最凶?谁最让你脸红?谁完事之后会比你还害羞?或者谁会一直问你的意见?”   “肯定不是我。”一个平静的男声从我们身后传来。宋念念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唐亦泽端着餐盘从我身后经过,步伐不紧不慢,表情和他在课堂上一模一样。   他把餐盘放在不远处的教职工用餐区,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拿起筷子,动作从容得像是刚才只是随口回应了一个学术问题。   宋念念整个人像熟透的虾米一样缩进椅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哀鸣,说:“我以后没脸上唐教授的课了。”   苏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关系,唐教授不会在意的,他刚才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然后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他心里其实在暗爽。”   “苏晚你怎么知道他在暗爽!你连他脸都没看到!他刚才走过去的时候背对着我们,你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宋念念从椅子里弹起来。   “因为他坐下之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苏晚看着教职工用餐区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我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把那个笑藏进饭粒之间。   下午第一节课是唐亦泽的专业课,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他们五个人分散坐在后排。沐星辰靠窗,林逸飞靠走廊,方严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江幻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唐亦泽站在讲台上。   他翻开教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今天我们讲能量场共振的边界条件。上节课留的思考题,有人做了吗。”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道题的推导过程,每一个步骤都写得认认真真。   他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等式,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然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冉苒。你来回答。”   我站起来,把推导过程一条一条念出来。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答正确,坐吧。”   那个尾音极轻极轻地往上扬了扬,别人听不出来,但我认识他太久了。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里泛着嫩绿,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黑板上他刚写下的那行公式。   四月的午后,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刚刚好。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我正把笔记本往包里塞,动作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唐亦泽还在讲台上收拾教案,余光都没有扫过来,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后排那四个人也没动,沐星辰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林逸飞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串,方严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江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我后脑勺上。   我太熟悉那种目光了,被人盯住后颈的感觉,像一只被猛兽同时锁定的小动物。   我一把拽起书包就往门口冲,刚走出教室门,走廊里五道身影就围了上来。   唐亦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讲台上下来了,正好挡在楼梯口方向;   沐星辰从后门窜出来堵住了走廊另一头;   方严像一堵墙似的站在我正前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干脆背在身后;   林逸飞靠在走廊墙壁上,姿态优雅,却目光灼热;   江幻从教室里最后走出来,顺手把教室门带上了。   教室门咔哒一声扣合,走廊里只剩下我们六个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下课了,我要回宿舍。”我把书包抱在胸前,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走廊墙壁。   “回宿舍不急。”唐亦泽。   宋念念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到这阵仗,袖子一撸就要冲过来:“你们五个!刚下课就堵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冉苒别怕,我来救……”   苏晚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宋念念回头看她,苏晚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江幻脸上。江幻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苏晚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念念,走了。食堂糖醋排骨要抢,晚了就没了。”苏晚。   “可是冉苒她……”   “她没事。她比我们安全得多。”苏晚拽着宋念念的手腕往楼梯口走。   宋念念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冉苒 ,你要是等会儿没来食堂我就帮你打包!”   苏晚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不用打包!”   她们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我靠在墙上,看着面前五个人,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江幻往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了,上面显示着通讯录,叶寒的名字被选中,只差按下拨号键。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然后按下了免提。   铃声响了好几声之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叶寒的声音,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敲键盘的脆响,大概是在办公室加班。   叶寒:“江幻?难得你主动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叶寒,是我让他联系你的。”唐亦泽往前走了半步,停在江幻旁边,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周五晚上和周日晚上,我们六个人的异能监测数据应该出现了异常波动。你应该已经收到系统的自动预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叶寒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调已经从轻松的寒暄切换成了副局长的公事公办,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是,我收到了。周五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周日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你们六个人的灵能频率同时出现剧烈波动。系统自动触发了A级预警。六人同步异常,按照异象局的规定,这通常意味着遭到了大规模怨灵袭击或者异能暴走。我差点派行动组过去了,是马局按住我的。他说你们六个人的心率虽然快,但没有生命危险信号,建议我先打电话问问情况。这一忙,就给忘了。”   叶寒顿了顿,键盘敲击声停了,语气更严肃了几分:“所以我问你们……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有怨灵袭击?还是异能回路出了问题?唐亦泽,你来解释。你是最不会撒谎的人,所以我先听你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间。   我靠在墙上看着唐亦泽的背影,心想完了。   唐亦泽是不会撒谎的,他能把风险评估写成一整本学术报告,但让他对着叶寒编一个合理的借口,比让他通宵改报告还难。   唐亦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和他汇报任务数据时一模一样:“周五晚上我们六个人进行了内部的情感沟通。这次沟通引发了持续性的异能共振,频率波动的幅度和持续时间超出了常规范畴。周日晚上又进行了一次,目的是为了巩固沟通成果。两次共振均没有造成人员受伤,也没有对外界产生任何负面影响。报告完毕。”   走廊里又安静了。   沐星辰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疯狂抖动。林逸飞整理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表情微妙。   方严站在我旁边,耳根红得能滴血,用只有我能听到的气声说了句:“这样解释也可以吗?”   我抬手捂住了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然后叶寒的声音响起来了,语调变得极其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好几遍,然后才问出口的。   “唐亦泽,你说的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你们六个……情感沟通……异能共振……等等,我先理清楚,周五晚上和周日晚上,两次…你们六个人,同步,那个巩固沟通成果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的。”唐亦泽面不改色。   叶寒又沉默了好久。然后话筒里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的声响,大概是他把钢笔搁下了。   再开口时他的语调已经恢复了几分副局长该有的克制,但尾音还是有点不稳:“好,我明白了。系统预警那边我会手动归档,标注为【内部训练导致的正常灵能波动】。以后再有类似的……训练……建议你们提前给我打个招呼。不需要说具体内容,只需要说,今晚我们要训练。这样我看到预警之后至少不会半夜爬起来调行动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冉苒在旁边吗。”   江幻把手机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说:“我在…”   “辛苦了。”叶寒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笑,没有调侃,只是用一种很轻很稳的语气说了辛苦了。这句话真的让我情何以堪。   电话挂断之后,沐星辰第一个憋不住笑了出来,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说:“叶寒刚才问,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   林逸飞靠在墙上,终于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说:“我这辈子听过最硬核的撒谎,就是唐亦泽的,巩固沟通成果,能把恋爱关系描述得像是异能回路调试报告。”   唐亦泽说:“我不是撒谎,我说的是事实,情感沟通确实是引发异能共振的原因,我只是选择了最准确但最不伤风化的表述方式。”   江幻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嘴角那个极淡极浅的弧度终于浮了上来。   他低头看着我,说:“走吧,去食堂,再不去宋念念真的要帮你打包了。”   我们六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沐星辰还在学叶寒刚才的语气问:“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哈哈哈哈哈!”   方严一把捂住沐星辰的嘴:“再说下去全学校都知道了。”   我走在最前面推开教学楼大门,四月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洒下来,落在肩膀上暖融融的。   远处食堂的红色招牌在阳光里反着光,隐约能看到宋念念端正踮着脚往食堂门口张望,她旁边站着一个安安静静的身影,大概也在等我们。   【这个之前有一章叫《不眠之夜》因为某些原因,然后被封了,那个就跳着看吧,抱歉了哈哈哈哈哈】 突袭   六月初的青海大学,梧桐叶已经浓密得能遮住大半阳光。   人工湖里的荷花冒了尖,粉色的花苞藏在碧绿的叶片下面,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   离潜伏任务结束只剩下不到两周,我们六个人坐在校园东南角那座竹亭里。   围着一杯林逸飞请我们喝的奶茶和方严早起蒸的红糖糕,商量着怎么体面地离开这所待了快一年的学校。   “我的辞职报告已经拟好了。”唐亦泽把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放在竹桌上,手指点在标题上。   “理由写的是学术休假,前往北京总局档案室做访问研究。教务处那边应该不会为难。问题在于你们五个学生,同一天退学太扎眼,容易被人在论坛上挂成【青海大学六大神秘失踪事件】。”   “我可以说老家有事,需要回去继承家业。”林逸飞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反正我在学校的公开形象一直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退学回家继承家产这个理由非常符合人设。教务处老师应该不会觉得奇怪。”   “你那个家产是异象局的装备库吗?”沐星辰从竹椅上探过头来。   “而且你上学期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教务处老师早就把你当学霸了。学霸忽然说要回家继承家业,谁会信?”   “那就说我投资失败,需要回去亲自打理。细节不用编太多,反正没人会查。”林逸飞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我说去省队集训。”方严举手说。   “体育老师上个月就问过我要不要去参加省队的选拔赛,我当时说要考虑一下。现在正好可以答应他,顺便把转学手续办成长期的。田径队的教练之前还跟我说过,只要我愿意去,手续他帮我跑。”   沐星辰:“这个理由比上次说的家里有事靠谱多了!”   沐星辰掰着手指头数:“唐亦泽学术休假,林逸飞继承家产,方严去省队集训……那我呢?我总不能说我要回老家种草莓吧?”   “你可以说你被某个神秘组织招募去当职业电竞选手。”林逸飞面不改色说道。   “我连手游都打不过方严!上次我们在别墅里玩那个射击游戏,方严拿了个最高分,我倒数第一,还被唐亦泽在群聊里点评了一句!反应速度与念力等级不匹配!”沐星辰越说越激动。   “那是实话。”唐亦泽端起他的那杯果茶喝一口。   就在沐星辰准备用更激烈的言辞捍卫自己游戏尊严的时候,江幻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之后按了免提。   叶寒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和翻文件的沙沙声:“你们不用商量了。我跟你们学校的校长已经通过气了。别问怎么沟通的,反正就是沟通了。等任务一到期,唐亦泽的辞职报告直接批,你们五个学生的学籍也会自动转为,因特殊原因转学。学校会出一份官方说明,具体措辞我们这边有人专门处理,保证不给你们留任何后遗症。”   竹亭里安静了大概两秒。沐星辰率先打破沉默:“校长就这么答应了?我们学校那个校长,上学期开学典礼讲了整整两小时,我坐在下面差点用念力给自己造个枕头。”   “你以为异象局是干什么的?”叶寒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们每年给全国各大高校捐的实验室设备,够他们开好几个物理系了。一个校长配合一下工作调动,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再说了,你们几个这一年帮学校处理了多少灵异事件。三号楼那个卫生间,要不是你们,现在还封着呢。”   唐亦泽拿起竹桌上的辞职报告,对折之后放回公文包里:“既然校方已经安排妥当,那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处理好和同学之间的关系,站好最后一班岗。”   叶寒说了句:“交给我就行!”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林逸飞靠在竹椅上,手指在手串上轻轻转了一圈:“权利大真有用。”   “不愧是异象局。”沐星辰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红糖糕,含含糊糊地附和。   我端起奶茶靠在竹亭柱子上,听着他们几个七嘴八舌地讨论最后两周要怎么跟各自的室友解释“突然转学”这件事。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石桌上,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六月的风从人工湖方向吹来,带着荷叶和水汽混合的清新味道。   沐星辰把最后一点红糖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朝我偏了偏头:“冉苒,陪我走走。他们几个都有事。唐亦泽要去教务处交材料,江幻被物理系老师叫去帮忙搬实验器材,方严去体育系办转学手续,林逸飞被辅导老师约谈那篇迟迟没交的实践报告。就我一个闲人。”   “你那篇实践报告交了没?”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竹叶。   “交了!我上周就交了!比林逸飞还早三天!”沐星辰骄傲的挺起胸膛。   “他今天去办公室是被训话的。”   林逸飞头也没抬,只是端起奶茶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是因为你的报告只有我的三分之一篇幅。”   沐星辰假装没听见,拉着我的手腕就往竹亭外面走。   六月的校园里到处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毕业生。   梧桐道两侧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成一团,人工湖边的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有几个学生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喂鱼,   面包屑撒下去,锦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搅起一片水花。   我和沐星辰沿着主干道慢慢走,他的影子比我长一截,和我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   “还有不到两周就要走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踢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进花坛边缘,惊起一只晒太阳的流浪猫。   “说实话有点舍不得。虽然这学校食堂的红烧肉有时候太咸,宿舍的暖气冬天不太热,但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你在教学楼门口等我们,还是挺开心的。”   “以后也能看到。在我们六个人的家里,每天早上都能看到。”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踢了一颗小石子,但我的石子没滚进花坛,而是撞上了路边长椅的椅腿,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沐星辰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的准头一向很差!这是控水术选手的短板,不是我的问题。”我板着脸解释。   “是是是,是短板,不是你的问题。”他笑得更大声了。   笑完之后他歪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难得的认真:“你跟你的室友说过吗?宋念念和苏晚?她们不知道你是异能者,但她们把你当真正的朋友。如果忽然消失,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她们会不会很难过?”   “苏晚大概早就猜到了。她从来不问,但她什么都知道。”我慢慢地说。   “念念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我要转学,她肯定会哭,然后追着问我转到哪里、为什么转、以后还能不能见面。我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   沐星辰安静地走在我旁边,没有催我,也没有给我建议。   他陪着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主动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以后她想起你的时候,就是那个总在课堂上被唐教授点名的短发女生,那个跟她一起抢糖醋排骨的室友,那个在宿舍里被她和苏晚联合审讯的冉苒。她不需要知道你是异能者,不需要知道你曾经在镜子里跟一个死了十年的女生谈判过,也不需要知道你在异空间里跟一只时间吞噬怪物打过架。她只需要记住那个普通的、跟她一起吐槽食堂菜太咸的冉苒就够了。”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以前在岭南的时候你只会说‘别哭了,我去帮你打他’。”   “那是方严的台词。”他理直气壮地纠正。   “我的台词是‘别哭了,我帮你偷方严藏起来的零食’。不过我确实有进步,林逸飞说我的情商最近涨了,从负数涨到了零点五。虽然他后面加了一句‘满分一百’,但我选择忽略后半句。”   我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梧桐道上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沐星辰趁机从路边花坛里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别在我短发上,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花茎有点掐歪了,花瓣蹭着我的耳朵有点痒。   “今天他们都有事,你归我一整天。”   他双手插回口袋里,肩膀微微往我这边偏了偏,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轻,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多一点勇气。   “冉苒,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周五那天晚上……我是说我们六个人第一次一起的那个晚上。我醒过来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我在想,那个人真的是我吗?我真的做了那些我一直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看着远处的湖面,湖面上有两只野鸭正悠闲地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我以前想过很多次,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想牵你的手,想像江幻那样在你有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挡在你前面。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能跟你有更进一步的……那种。那天晚上我特别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林逸飞后来私下跟我说,我那晚的表情像是在拆一枚定时炸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自己先笑了:“他说我全程没说话,就一直在看你的表情,怕你皱眉,怕你说疼。后来你叫我的名字,我才觉得……哦,原来我可以碰你。原来你不会推开我。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那天晚上到底是谁组织的?”我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沐星辰挠了挠头,耳廓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没有人组织。真的是我们五个人不谋而合。当时我们在客厅等你,江幻站在壁炉旁边,唐亦泽坐在沙发上,林逸飞靠在门框上,方严蹲在壁炉前面添柴。我站在楼梯口,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就是那种很短的眼神,可能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所有人都读懂了彼此心里在想什么。那种默契,怎么说呢……比战斗时的默契还强。”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而坦荡,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沐星辰判若两人:“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喜欢你。不是五个人分一份感情,是五份完整的感情同时指向同一个人。以前我们会在你面前假装不吃醋,假装不在意,假装只是队友。但那天晚上,我们都不想装了。所以没有人需要组织,没有人需要说,我们商量一下。就是同时站起来,同时走向你的房间。那种默契,是待在一起很久才养出来的。”   我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你们五个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一个关于我的重大共识,然后一起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把我堵在墙角……”   “不是堵在墙角,是堵在床沿。”他认真地纠正我。   “而且你当时没有真的想跑。你的异能如果能全力发动,我们五个人加起来也拦不住你。但你没有发动。你在我们围过来的时候,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冉苒,你从来不会对敌人往后退。你对我们往后退,是因为你把我们也当成了自己人。”   我正想反驳他这个过于精准的分析,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身后袭来。   不是风,六月的风不可能这么冷,这股凉意是贴着皮肤渗进去的。和上次在档案室里被怨气盯住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右手一把推开沐星辰的同时,自己侧身避开。   一柄短刀从刚才站的位置刺过,刀锋擦着我的袖口划了一道口子,布料被割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梧桐道上格外刺耳。   持刀的人……不是人。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鳞片,瞳孔是竖着的,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不整齐的尖牙。   但他的身体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深蓝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旧运动鞋。如果只看背影,他走在学生堆里甚至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沐星辰!疏散学生!快!”我的声音在梧桐道上炸开。   沐星辰反应极快,戒指上的银光瞬间亮起,念力屏障在他身前展开的同时,他已经朝旁边几个被吓愣的学生跑去。   那几个学生手里还抱着课本和奶茶,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沐星辰冲过去张开双臂将他们往后拦,嘴里喊的是:“安全演习!请大家配合撤离!不要拍照不要逗留!这位同学麻烦你从花坛那边绕过去!!对,就那边,谢谢配合!”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还想回头看,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推了个转身。   异兽……或者说披着人皮的异兽。没有给那些学生太多反应时间。   他歪了歪头,竖瞳锁定了我,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再次朝我刺来。   刀锋撕裂空气,速度极快,隐约能听到尖锐的破空声。   我后撤步避开第一刀,紧接着侧身让过第二刀。   他的刀法不算精妙,但力量和速度弥补了技巧上的不足,每一刀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蛮劲。   趁他收刀的零点几秒空隙,我反手一掌劈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腕关节是人类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只要力道精准,就能让对方短时间握不住武器。   但他手腕上覆盖着鳞片,我那一下像是劈在石板上,掌心被反震得发麻。   刀没有脱手,但他的虎口被我震得歪了一下,动作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我借着这个间隙拉开距离。   不能轻易用控水术。刚才那一幕已经够吓人了,如果再凭空凝出水鞭,这几个还没跑远的学生能被吓出心理阴影。   沐星辰的念力屏障本身还能用,学校安全演习的科技设备糊弄,但我的水球水鞭一旦放出来,明天论坛上的帖子就不是“六大神秘失踪事件”了,而是“惊爆!经管系冉苒疑似超能力者现场实拍”。   我只能用格斗术一次次避开他的攻击,同时观察他的弱点。   就在这时,沐星辰疏散完最后一个学生,从侧面冲回来。   他双手前推,两道银白色的念力光刃朝那个异兽的膝盖撞去。   那个异兽翻身躲过,动作敏捷得不像是人类的关节能承受的,他的腰往后弯了一个近乎反人类的弧度,念力光刃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刮掉了几片灰黑色的鳞片。鳞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个面具……不是他的脸?”沐星辰落在我旁边,念力在他身前凝成半透明的银色光盾。   “不确定。但他那双眼睛不对劲。你看他的瞳孔。是双瞳。”我一边回答一边死死盯着那个异兽的眼睛。   那个异兽正在调整姿势,竖瞳微微收缩,但就在他瞳孔收缩的瞬间,我看到了他主瞳旁边那个极小的副瞳。   “双瞳?和你的控制术……”   “不一样。他是通过眼睛接触来施展傀儡术的,能让对视的人陷入短暂的幻觉。比我弱得多,但对我们这种需要直视目标的近战来说很麻烦。只要有一瞬间的眼神接触,就可能中招。所以别跟他对视,注意看他的脖子和肩膀,不要看他的眼睛。”   沐星辰点头,目光下移锁定对方的肩颈区域,调整了念力的攻击方向。   他再次发起攻击,念力化作数道细长的光刃像雨一样撒向那个异兽的周身,目标不是要害,而是干扰他的移动节奏。   那个异兽挥舞短刀挡掉了几道光刃,金属碰撞声在梧桐道上回荡。   就在他格挡的间隙,沐星辰的一道念力光刃击中了他的面具。灰黑色的面具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然后整块碎裂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面具下面的脸 ,同样覆盖着鳞片,但五官的轮廓依稀可辨。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或者说曾经是。   鳞片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像是某种寄生生物,把他的五官挤得变形了。   他的嘴角有一道旧疤,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不是刀伤,是鳞片从内部撑开皮肤时留下的裂痕。   他的眼睛依旧是最危险的部分,双瞳结构让人本能地想把目光聚焦在他的瞳孔上,而一旦对视,傀儡术就会发动。   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尖碰了碰我的后脑勺。   我立刻闭上眼睛,切断了视线接触。   然后抬手捂住沐星辰的眼睛,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对视。他是被鳞片寄生的人,不是纯种异兽。他曾经是异能者,但异能失控了,被鳞片吞掉了大半意识。”   “失控?像你之前那样?”   “不像我。我的开放式回路只是容易吸收外来能量导致情绪失控,但他的鳞片是禁术的副作用,是被人植入的。他现在不是一个完整的异能者了,更像是一个被禁术控制的人形傀儡。”   我慢慢睁开眼睛,确认自己没有被他的傀儡术影响。   “这下麻烦了。我们不能看他的眼睛,但他可以看我们。等于我们被他单方面封锁了视线。你的控制术能反制他吗?”   沐星辰的念力护盾在我面前又加厚了一层。   “能反制,但需要跟他正面对视。问题是如果我跟他正面对视,他的傀儡术也会同时影响我……就算我比他强,那种短暂的对视也够我恍惚好几秒。这几秒里他的刀能捅我好几下。”   就在我们低声讨论对策的时候,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从梧桐道那头走来。   沈洛,计算机系研二,上次在图书馆门口帮我解围、后来被我当面拒绝的那个学长。   他手里抱着一摞资料,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机器学习算法导论》,大概是刚从实验室出来要赶去课题组开会。   他低着头翻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回复导师的消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打斗声。   走到花坛旁边时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他看到一个长着鳞片、瞳孔竖立的人形生物正从地上捡起短刀,刀锋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我劈中时震出的暗红色符文余光。   那个异兽同时也看到了沈洛。一个落单的普通学生。他不需要傀儡术就能攻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他直接朝沈洛冲了过去,速度惊人,七八米的距离几乎一步跨到。   沈洛手里的资料从手中滑落,《机器学习算法导论》的封面在地上摊开,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沐星辰!通知江幻他们!”我已经冲出去了。   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身份,在他出刀的一瞬间挡在沈洛面前,双手交叉在胸前,控水术全开。   空气中所有的水分子被我在零点几秒内凝聚成一道高速旋转的水幕,挡在身前。   刀尖撞上水幕,发出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水花四溅,溅在沈洛脸上、衣服上、地上散落的资料上。   水幕挡住了刀锋,但那股蛮横的冲击力把我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我咬牙稳住身体,脚后跟死死钉在地面上,双臂被震得发麻。   沈洛的表情完全凝固了。   他看着挡在他面前的我,看着凭空出现的水幕,看着水幕后面那个脸上长满鳞片的怪物,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资料散落一地,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着手机回消息的姿势。   “快走!现在!立刻!往教学楼方向跑!别回头!”我的声音盖过了水幕的嗡鸣。   然后趁那个异兽收刀的间隙,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这一脚蓄足了力,踹得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他闷哼一声,蹲在地上,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沈洛终于反应过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朝教学楼方向狂奔。   资料丢在地上没顾上捡,运动鞋踩过《机器学习算法导论》的封面,留下一个灰色的脚印。   跑出去一段距离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   我朝他喊了一声:“跑!”   他才咬咬牙,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梧桐道尽头。   就在沈洛跑远的同时,几道熟悉的身影从校园的不同方向同时冲过来。   江幻的光剑最先亮起,剑身上的白光划破了梧桐道的阳光。   他从图书馆方向跃过花坛,落地时作战靴在石板上踩出一道裂痕,极光色的火焰在剑身上安静地燃烧。   方严的铁链紧随其后,粗大的链节从他掌心里滑出,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属摩擦声。   唐亦泽从教务处方向快步走来,无字书已经翻开,金色的符文绕着他周身旋转。   林逸飞从宿舍楼方向赶来,黑曜石手串全部亮起,双手结印,淡蓝色的法阵光芒在他指尖成型。   他们四个落地站定时,正好和我以及沐星辰围成一个圈,把那个异兽困在中间。   沐星辰在唐亦泽落地的一瞬间快速汇报:“双瞳异能者,会傀儡术,对视会让人陷入幻觉。不要看他的眼睛。近战的时候注意他的短刀…速度很快。另外,他身上的鳞片是禁术副作用,他曾经是异能者,现在被鳞片吞掉了大半意识。”   “近战交给我和方严。”江幻的光剑剑锋微微下压,剑身上的火焰开始沿着剑刃蔓延。   “我来分析他的异能波动。”唐亦泽的无字书翻过一页,金色的符文从书页上浮起,朝那个异兽的方向延伸过去。   “我和星辰负责打断他对视。在他释放傀儡术之前,先打断他的视线接触。”林逸飞双手结印,法阵的蓝光开始扩散。   分配完毕。方严的铁链率先甩出,粗大的链节破开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声,直缠那个异兽的右臂。   那个异兽侧身躲过铁链,却被方严预判的第二道铁链逼得只能往左侧退。   左侧正是江幻的光剑攻击范围。   极光色的火焰在剑身上拉成一道刺目的弧线,直刺他的肩膀,江幻没想杀人,只是想击落他的武器。   但那个异兽的身体素质远超预期,在铁链和光剑的夹击中还能后仰躲过致命一击,光剑的剑锋削掉了他肩头几片鳞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侧面突袭过来,直扑我身后。   方严的铁链比我反应更快,铁链在空中绕了个弯,挡在我和偷袭者之间,链节与刀锋碰撞激起一串火花。   第二个异兽被震退了好几步。他的体型比第一个更高瘦,脸上同样覆盖着鳞片,手里同样握着一柄短刀。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短刀交叉在身前,竖瞳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唐亦泽的手指在无字书上快速划过,书页翻动速度骤然加快。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快了几分:“找到了。他们不是被异兽寄生,是修炼禁术导致的异能失控。那种禁术叫鳞甲术,原本是异兽族用来强化身体的禁术,被人类异能者强行改造过。修炼失败的代价就是被鳞片吞掉大半意识,变成人形兵器。他们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是被人植入了鳞甲的种子,然后失控了。灵能回路的波形显示他们原本的异能等级不低,至少是A级。能控制他们的人,比他们更强。”   “也就是说他们背后还有人在操控。”江幻的光剑微微往下压了几分。   “得抓活口。”我调整了一下站位,重新加入包围圈。   “如果能从他们身上提取到植入鳞甲种子的灵能残留,就能追踪到那个操控他们的人。”   “鳞片有灵能抗性。”方严的铁链刚才在碰撞中弹回了好几次。   他皱着眉头,粗糙的手指在铁链上缓缓摩挲,大概是在通过触感判断鳞片的硬度。   “我的铁链好几次差点缠住他的关节,都被鳞片弹开了。那种鳞片不是自然生长的,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灵能涂层,专门克制束缚类攻击。”   江幻:“那就避开鳞片,攻击关节间隙。鳞片覆盖不到的地方。腋下、膝盖后侧、脖颈两侧,这些位置的防御最薄弱。”   江幻重新调整了握剑的姿势,从正面强攻转为更灵活的侧翼游走,剑尖不再直指对方要害,而是寻找鳞片之间的缝隙。   林逸飞:“我和沐星辰制造灵能震荡,把他们的鳞片震松。鳞甲术的鳞片是叠加覆盖的,只要震松了接缝,方严的铁链就能找到缺口。”   林逸飞的黑曜石手串开始高速旋转,珠子上浮现出细密的法阵纹路。   沐星辰配合他的动作调整念力的波形,念力光刃从锋利的切割型转为更厚重的冲击型。   我们六人重新摆开阵型。唐亦泽的无字书悬浮在他身前,书页翻动间洒出的金色符文像萤火虫一样飘向那两个异兽。   其中一个符文落在矮个异兽的肩头,那片区域的鳞片在金光照射下出现了极细微的震颤。   方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的铁链重新甩出,这一次没有直接攻击鳞片,而是绕到对方身后封住退路,把他往江幻的光剑方向逼。   江幻错步闪到他侧面,剑锋斜挑,精准地刺向他腋下一处鳞片缝隙。   那个矮个异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鳞片接缝处被剑尖刺入,伤口边缘的鳞片微微翘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   方严看准时机,铁链从翘起的鳞片边缘切入,绕了一圈锁住他的右臂。   铁链收紧的瞬间,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那个异兽挣扎着想摆脱铁链,但越挣扎铁链收得越紧。   林逸飞和沐星辰同时出手,法阵的蓝光从地面升起,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光罩将那两人困在中央;   沐星辰的念力从上方压下,在光罩顶部加了一层银色的透明盖板。   双层牢笼完成合围的瞬间,两个异兽同时发出愤怒的嘶吼,短刀疯狂地劈砍着光罩内壁,刀刃撞上法阵和念力的双层护壁,激起一片片蓝色的光屑和银色的念力碎屑。   江幻把光剑收回腰间,说:“困住了,但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通知叶寒派人来接手。”   唐亦泽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叶寒的号码,简短地汇报了情况:“两个失控的异能者,被植入鳞甲术禁术种子,在校园里发动袭击,已被暂时压制。”   电话那头叶寒的语速极快,说了几句:“原地待命,支援马上到!”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靠在梧桐树干上,看着光罩里那两个还在嘶吼挣扎的异兽。   江幻走过来,低头看着我的手腕,问:“刚才那个异兽的刀划到了哪里,是不是扭伤了。”   我:“不是扭伤,是用水幕挡刀的时候被冲击力震了一下,没大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弹力绷带,拉过我的手腕,开始一圈一圈仔细地缠,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腕关节固定住。   唐亦泽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没伤到骨头,只是轻微的软组织挫伤,二十四小时内不要提重物。”   林逸飞在旁边说:“我可以帮你!”   沐星辰从方严身后探出头来问:“那是不是都不可以了…”   林逸飞回了句:“想什么呢!”   方严在竹亭旁边看守那两个被困在光罩里的异兽,铁链还在手里攥着,听到这句回头说:“那个!可以先买口水吗?有点渴了!”   林逸飞点了点头。   沐星辰:“我也要!”   林逸飞:“自己去买!”   沐星辰:“我抗议!”   江幻默默地来了句:“我请客,你们随意选…”   六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竹亭的屋檐上。   沈洛散落在地上的资料被风一页一页吹得翻飞,方严从竹亭边走过来,蹲下身把那些沾了泥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叠好,放在花坛边沿上,还找了块石头压住。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大概是叶寒派来的人终于到了。   林逸飞靠在竹亭柱子上说:“这次的任务收尾还挺精彩的,也挺轻松的。”   沐星辰在旁边纠正说:“这不叫精彩,叫惊险,我现在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缠得整整齐齐的弹力绷带,白夜在吊坠里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吊坠,心想今晚回去之后得让唐亦泽给我多缠几圈,这绷带挺好看。 告别   身份暴露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天在梧桐道上当着沈洛的面放了一道水幕。   虽然叶寒的善后团队在事发后几小时内就找到了他,签了保密协议,做了记忆模糊处理,但校园论坛上的帖子已经删不过来了。   有人拍到了江幻的光剑,虽然照片糊得像抽象画,但配文“物理系系草手持发光物体腾空跃过花坛”足够让教务处头疼好几天。   有人录到了方严的铁链拖地声,发在短视频平台上,标题是“青海大学惊现特效团队实景拍摄”。   最离谱的是有人拍到了唐亦泽的无字书,发帖问“唐教授手里那本会发金光的书是哪买的,想买同款”。   叶寒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反正你们的任务后天就结束了,这些帖子局里会统一清理,你们安心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于是就到了撤离这天。   六月中的青海大学,梧桐叶绿得发亮,人工湖里的荷花终于开了,粉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我站在318宿舍的书桌前,把最后几本笔记本塞进纸箱里。   宋念念坐在她的床沿上,荧光粉的卫衣今天没有穿,换了一件素淡的灰色T恤。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的线头。   苏晚靠在窗边,手里破天荒地没有拿书,也没有端那个永远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一言不发。   我身后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异象局工作人员。   他们穿着制式作战服,胸前别着徽章,站姿笔直,表情严肃,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我每次把纸箱封好胶带时,其中一个人会默默把箱子搬到门口。   叶寒派他们来的理由很充分。监督星河小队六名成员按时撤离,防止任何人在最后关头找借口赖着不走。   据说这个命令是马占山亲自签的字。我把最后一卷胶带用完,纸箱封口贴得歪歪扭扭。   “冉苒!”宋念念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和她平时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八卦语气完全不同。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和苏晚两个人看着我一点点清空书架、叠好衣服、合上行李箱,从头到尾都没有问我的身份。   苏晚不问,是因为她早就猜到了。宋念念不问,是因为她怕知道答案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把胶带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那双还在抠衣角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被线头磨出的红印。   “念念,我不能说以后一定会回来。但我会记住你,记住苏晚,记住这间宿舍,记住食堂的红烧肉和奶茶店的第二杯半价,记住你每次在我耳边念叨江幻和林逸飞谁更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到底喜欢谁吗,我现在告诉你……他们五个,我全都喜欢。这句话我只跟你们说,因为你们是我的室友。”   宋念念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我就知道,我早就猜到了,从开学第一天看到他们五个围着你的时候就猜到了。”   她笑完之后又把我的手握紧了几分,说:“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沐星辰之前给我的草莓软糖,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糖纸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苏晚从窗边走过来。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布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深蓝色的绳子编成了好看的花样,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铃铛很轻,摇一摇会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像夏天的风声。   “上周编的。本来想等你生日送你,但我想了想,你可能没有生日。所以提前送。”苏晚的语气依旧平淡。   但她递手链的时候,手指在我掌心里多停了一下。   “苏晚,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她。   “第一天上课。你在食堂被他们五个人围在中间,江幻给你盛汤,唐教授给你递纸巾,林逸飞把咖啡杯放在你面前,沐星辰帮你剥茶叶蛋,方严帮你拿筷子。五个人同时照顾一个人,你告诉我,哪个普通女大学生有这种待遇。”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后来你在综合楼那次回来,外套破了,脖子有伤,我问你是不是遇到了很糟糕的事。你说‘已经结束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说‘已经结束了’,普通人会说‘没事’或者‘别担心’。你说的是‘已经结束了’。那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说法。”   我把手链戴在左手上,铃铛轻轻晃了晃。“苏晚,以后少喝凉豆浆。凉的喝多了对胃不好。”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抱了我一下。   苏晚的拥抱和宋念念完全不同,宋念念每次抱人都像树袋熊一样整个人挂上来,但苏晚的拥抱很轻很短,像是怕抱得太紧会舍不得松开。   她退后一步,重新拿起窗台上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皱眉,说了句:“凉了。”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件行李交给工作人员,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宋念念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喊了我的名字。   “冉苒!”   我回过头,她站在那里,双手攥着那颗草莓软糖,用力地说了一句:“你要幸福!”   我说:“你也是…”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宋念念吸鼻子的声音,还有苏晚轻轻拍她后背的动静。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和每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推开318的门,不会再听到宋念念喊“冉苒你终于回来了”。   校门口,五辆黑色SUV一字排开,引擎已经发动。   加上来接我的那辆,一共六辆车。   叶寒站在车队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我走过来,合上文件夹朝那两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他们把我的行李箱放进第三辆车的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车门,站在车门旁边等我。   这是马占山亲自签发的撤离命令。我们六个人一人一辆车,同时出发,同时抵达异象局,中途不能换车,不能停车交谈。   之所以不能坐同一辆车,是怕我们半路商量好了集体逃跑。   江幻、唐亦泽、林逸飞、沐星辰、方严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唐亦泽换下了平时的教授着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手里拎着他那只用了好多年的公文包。   他的教师公寓已经清空了,钥匙交还给了教务处。   江幻站在唐亦泽旁边,穿着那件深色风衣,手里把玩着十字架项链。   林逸飞靠在他那辆SUV的车门上,手里照例端着咖啡杯,姿态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沐星辰站在方严旁边,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抱着一个密封好的纸箱,纸箱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的字迹“草莓软糖存货,冉苒专用”。   方严帮他扶着纸箱底部,装备已经收进了装备包,但装备包的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点点装备。   我们住在青海的那栋别墅,异象局已经收回了使用权。   而江幻在青海的这套别墅,也被他转卖出去了,买家正好是赵启明。   宋念念和苏晚偷偷跟在工作人员后面,一路送我到校门口。   宋念念看到那六辆SUV和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苏晚只是安静地扫了一眼车队,然后继续往前走。   唐亦泽率先朝宋念念和苏晚走了几步。   他在她们面前停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本书,分别递给宋念念和苏晚:“这是我之前说过要推荐给你们的书。宋念念的是《经济学原理》,不是课本,是曼昆写的通俗版,你不需要从头读到尾,翻翻目录挑感兴趣的看就行。苏晚的是《时间简史》。你大概已经读过了,但这本是新译本,注释更详细。”   他看着两个女生,郑重的说道:“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冉苒的照顾。”   宋念念接过那本《经济学原理》,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个微笑的光头老头,忍不住笑了,大概是想起了唐教授每次点名时的表情和这个作者还真有点像。   苏晚接过《时间简史》,翻开扉页看了看,然后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唐亦泽,说:“谢谢唐教授,新译本确实没读过。”   江幻站在我旁边,朝宋念念和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是两支笔,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但笔身上刻着极细的异象局徽章。   他把笔递给她们,语气简短:“以后你们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太寻常的事。如果遇到了,用这支笔写下来,然后寄到这个地址。”   他把两张名片分别放在笔盒上。   名片上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邮政信箱编号。   宋念念接过笔,低头看了看名片,说:“江幻,不对,江队长,这笔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功能,是不是能发求救信号。”   江幻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晚把笔收进口袋里,轻轻说了声:“谢谢。”   林逸飞走了过来,先对宋念念说:“以后不要随便相信那些在楼下等你的男生,尤其是有狐……”   林逸飞说到一半看了一眼江幻,把“狐狸”两个字咽回去,改口说:“有对象的人。”   然后又对苏晚说:“少喝凉豆浆,对胃不好,如果不方便泡热饮可以用保温杯,我有推荐型号可以发链接。”   宋念念反驳说:“那你不也是在楼下等冉苒的人之一吗?”   他面不改色地说:“所以我的话最有说服力,以身说法。”   苏晚说:“冉苒的保温杯就是***牌子的。”   林逸飞说:“那就是我推荐的,她杯底的标签还是我帮忙撕的。”   方严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从背包里掏出两个保温袋,一人一个,表情认真得像在交接什么重要任务,说话却不小心带出了心里话,说完之后立刻闭嘴,耳朵红了。   方严:“听冉苒说,你俩喜欢吃这个,我特意给你们做的,也是为了感谢你们在宿舍里对她的照顾…”   宋念念接过保温袋,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眼眶又红了。   苏晚接过另一个袋子,她的袋子比宋念念的略小一些,她没有打开看,但她知道里面一定是紫薯包。   她只吃紫薯馅的。   宋念念把袋子抱在怀里,说:“你以后要是开饭馆一定能发财。”   方严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以后开个餐馆,名字就叫星河餐厅,已经让林逸飞帮忙设计logo了,但林逸飞说他的设计费很贵要用咖啡豆结算。”   林逸飞在后面说:“我确实说过,不过方严理解的设计和我的理解不太一样,方严要的是门匾上写星河餐厅四个大字加一串辣椒,我要的是那种纯手写书法字体,烫金门匾。”   我们六个人一起笑了。宋念念笑得弯下腰,苏晚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深了几分。   沐星辰走到我身边,将工作人员手里抱着的两个礼品盒递给了他们俩:“我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们的,我也不会做饭…送文具…也不会挑!所以最简单的,送零食礼包!冉苒说你们喜欢这个…”   宋念念看着我,眼底已经没有了笑意,满是悲伤:“谢谢你…冉苒…虽然相处的时间短…但是,你一定要幸福…”   苏晚接过礼包,瞬间严肃了,她看着我,又一闪而过,我知道,她怕看多了,她会难过…   叶寒在车队前面清了清嗓子,说:“各位!明天中午之前异象局报到。”   五个人几乎同时回答知道了。   我没说话,拍了拍宋念念的肩膀,转身朝第三辆车走去。   工作人员替我拉开了后座车门。   我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他们五个也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唐亦泽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上,自己坐进驾驶位,他没有发动引擎,而是先擦了擦倒车镜。但是虽然是他开车,可是车坐上坐着四个武装人员,对唐亦泽监视着。   江幻拉开车门,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他在坐进去之前,透过车窗玻璃朝我的方向看了极短的一瞬。   林逸飞把咖啡杯放在杯座里,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才关上车门。   沐星辰抱着纸箱钻进后座,关上门之后把脸贴在车窗上往我这边望,金发被玻璃压扁了,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毛犬。   方严把装备包放在后备箱,然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之后先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再发动引擎。   六辆车同时启动,引擎的低沉轰鸣在校门口汇成一片。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我透过车窗看到宋念念站在校门口朝车队的背影挥手,苏晚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那本书朝我们遥遥一敬。   车队穿过梧桐道,我看着倒退的那片我们走过无数次的月季花坛,那座我们一起吃饭的食堂,那栋曾经被封着卫生间的三号楼。   我把手链上的铃铛轻轻摇了摇,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梧桐树和越来越小的学校大门。   再见了,青海大学。   再见了,宋念念和苏晚。   这次不是出发,是回家。   【告别,也是告别作者的大学生涯,大学的故事结束了,但是生活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还没有说再见。】 归档   车队驶入岭南分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面巨大的水幕墙还在无声地流淌,幽蓝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灵鱼依旧在水池里缓缓摆尾,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马占山站在车库出口等我们,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背在身后。   叶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   六辆车同时熄火,我们各自推开车门下来。   工作人员从后备箱里取出我们的行李,整齐地排在车库一侧。   “欢迎回来。”马占山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声音沉稳有力,   “青海大学潜伏任务,评级A+,任务报告我已经看完了。你们六个,辛苦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看我们有没有受伤,也许是看我们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他的眼睛很厉害,几百年来一直很厉害,什么心思都藏不过那双眼睛。   “接下来是标准流程,你们都知道规矩。所有和任务相关的私人物品。手机、笔记本、照片、礼物、任何能联系到普通人的东西,全部上交。每个人一个档案盒,封存之后存入星河小队的专属档案库。这不是针对你们,每个小队每次任务结束之后都要走这个流程。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不能留任何桥梁,这不是不信任你们,是保护双方。”   六个工作人员端着六个空档案盒走到我们面前。   盒子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盖子上刻着星河小队的队徽。四芒星中间嵌着一道极光色的火焰纹路。   盒子里铺着一层防潮防蛀的特殊衬垫,空空荡荡的,等着被填满。   唐亦泽第一个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那部在学校用了快一年的手机。   他在手里停了一下,用拇指擦掉屏幕上沾的粉笔灰,关机之后轻轻放进档案盒里,然后是教案、课程表、几张学生提问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他一张一张叠好对齐。做完这些之后他把公文包也放了进去。那个公文包跟了他好几年,磨破了边都没换过。   江幻把手机、学生卡、宿舍钥匙、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的量子力学教材,逾期没还的,罚款林逸飞帮他代缴了。全部放进档案盒。他的动作利落而安静,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放进那支刻着异象局徽章的黑色签字笔的备用笔芯时,他的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林逸飞把他的手机、咖啡店的会员卡、从学校咖啡厅顺回来的几包黄糖、一本手写的咖啡品鉴笔记依次放进档案盒。工作人员看着他的手串。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叶寒,叶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是他的个人武器,不是任务物品。”   沐星辰抱着那个贴了便签的纸箱吸了吸鼻子。   他把手机、学生卡、探测仪的数据存储卡、还有从学校自动贩卖机里收集的一整套水果糖包装纸,每张都压平了,按颜色分类叠好,全部放进档案盒。   然后是那箱草莓软糖。他一颗一颗地往里放,动作特别慢,像是在给什么做最后的告别。   方严最后放进去的是食堂大叔送他的围裙,他叠了好几道才让它刚好塞进盒子;保温袋的发票他也留下了,那次给宋念念和苏晚蒸包子,面粉买多了,林逸飞帮他报销的。他把发票抚平折好放在围裙上面。   工作人员走到我面前。   我把手机、学生卡、宿舍钥匙、笔记本,就是那本记满了各种八卦和吐槽的本子。还有之前穿回来的江幻那件外套,学校门口奶茶店的集点卡,宋念念强行贴在我手机壳上的小猫贴纸,一一放进了档案盒。   然后是那条手链。深蓝色的绳子编成歪歪扭扭的花样,中间那颗银色的小铃铛在车库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把它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之后盖上了盒盖。   六个档案盒被工作人员依次封存,贴上标签,放进通往档案库的传送通道。金属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马占山看着传送通道的门完全关闭,微微点了点头:“接下来,还有最后一步。去实验室。情感淡化处理,你们都知道流程。不是抹去记忆,是淡化你们和普通人之间建立的情感纽带。任务期间你们和普通人朝夕相处,产生的情感依赖会影响后续任务的判断力和执行效率。淡化的程度很轻,你们会记得那些人,记得那些事,只是想起她们的时候,不会再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们六个人跟着工作人员走到更衣室,换好白色的实验服,走进了星河小队专属的实验室。   六台实验仪器排成一圈,每台仪器都配有一体式躺椅和环绕式灵能头罩,金属表面在冷白色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头罩内部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正在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躺上其中一台仪器,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椅面时不禁打了个寒颤。   “实验编号 XH202606,情感淡化处理,对象星河小队全员。”   实验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处理范围,任务期间与普通人建立的情感联系。处理程度,轻度淡化。预计持续时间,三分钟。”   仪器的嗡鸣声骤然增强,头罩内部亮起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层薄纱轻轻覆上了我的记忆。   我脑海里浮现出宋念念的脸,她穿着荧光粉的卫衣,趴在宿舍床沿上,用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嗓音问我“冉苒!你是不是跟江幻在一起了!”然后画面开始变淡,声音开始变远。   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上了一层纱。   我能看到她,能记得她说过什么,但胸口不再有那种被她的兴奋感染得跟着一起笑的冲动。   然后是苏晚。她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保温杯,用那种永远平和的语调说“冉苒,你开心吗”。   她的脸也变得模糊了,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了几遍之后归于平静。   荧光粉的卫衣叠好放进了箱子,保温杯的热气融进了窗外的晨雾。所有关于她们的记忆都还在,只是不再让我难过,也不再让我想回头。   白光渐渐散去。我睁开眼睛,盯着实验室惨白的天花板。   实验员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叫了两个名字:“宋念念,苏晚。”   我听到这两个名字,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在档案室里翻到一页写着陌生人名字的旧纸。   她们是谁?哦,是我在青海大学的室友。一起吃过饭,一起上过课,一起在宿舍里聊过天。很好的两个人。然后呢?然后就没了。   “情感反应测试通过。”实验员在记录板上签了字,对着外面观察室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处理效果稳定,可以解除实验状态。”   我们从实验室出来,换上了各自的制服。   金铜色的徽章别在胸前,另一个徽章是我们小队的徽章,腰间别着匕首和手枪还有对讲机。   新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屏幕还是干净的,没有贴小猫贴纸。走廊里的灯光和实验室一样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   “去吃饭吧。”方严第一个开口,摸了摸肚子。   “食堂今晚有红烧排骨。上次在岭南的时候你们都说好吃,我让大师傅留了一份。”   沐星辰在旁边点头,说:“我已经饿得能用念力把菜从窗口直接端到桌上。”   “不过被林逸飞听到之后一定又会说这是作弊。”   林逸飞果然接了一句:“端菜用念力属于作弊!”   还补充说:“上次沐星辰把汤洒了半碗,还是方严替他拖了地,拖把还在厨房角落放着。”   唐亦泽没加入这场斗嘴,只是问了一句:“江幻,你有没有带充电器,新手机电量不太够。”   江幻说:“车里有,等下吃完饭回别墅拿。”   他们五个人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而自然,和以前在岭南别墅时一模一样。   唐亦泽走在最外侧,习惯性地把所有人挡在车道内侧;   江幻和他并排,步伐沉稳,偶尔偏头看一眼路况;   沐星辰走在中间,倒退着走路跟林逸飞拌嘴,金发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方严走在最后面,默默帮所有人挡着从车库方向吹来的穿堂风。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五个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从胸口抽走了。   不是疼,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空,像是喝完最后一口茶之后看着空杯子的那种感觉。   “冉苒?”江幻第一个发现我落后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极光色的瞳孔在走廊灯光下格外明亮,朝我伸出手。   我往前跑了几步追上他,握住那只手。   他说:“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红烧排骨是甜的还是咸的。”   方严在前面回过头来认真地说:“是咸的,不过我让大师傅加了一点点糖提鲜,就一点点。”   林逸飞说:“方严现在对糖的把控已经精确到克了,以后咖啡里的糖也可以让他来加。”   沐星辰问:“那我以后喝咖啡是不是就不用自己加糖了。”   方严说:“可以,反正林逸飞每次给你加糖,都手抖少加。”   林逸飞说:“那不是手抖,是替冉苒教育他少吃甜食。”   我们六个人沿着走廊往食堂走去。   走廊尽头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和红烧排骨浓郁的酱香。   明天是什么任务,后天是什么任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有红烧排骨,有斗嘴,有他们五个人走在我前面替我挡风。 知意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盘山小道时,岭南的夜风正好把松林吹得沙沙响。   车灯照亮了铁艺大门上那两个字“知意”。   江幻停下车,探出身子刷了一下识别卡,大门缓缓滑开,车轮碾过碎石车道,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四层小楼亮着暖黄的壁灯,落地窗里透出的光把前院的草坪染成淡金色。   方严第一个推开车门,站在门廊下仰头看了看,说了句:“到家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沐星辰从后座钻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好几声。   “终于回来了,我要把我那套电竞设备全部擦一遍,在青海那个破网延迟太高了,都害我掉了一个段位。”   林逸飞:“你那个段位掉了不是因为延迟,是因为你一边打副本一边跟冉苒发消息。”   林逸飞从车上带下来,绕过车头走到门廊下。   “我那叫多线程操作!你没看上周直播数据吗?弹幕全在刷,主播是不是恋爱了手速变慢了,我被他们嘲笑了整整一晚上!还有人说,金毛主播今天怎么一直看手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出来,金发在夜风里晃了晃:“算了,掉就掉,反正以后不用潜伏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直播间说,今天手感不好,因为想女朋友了。”   江幻已经走到门口,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门锁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深灰色的瓷砖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薰混合着清洁剂的清新气息。   方严第一个冲进厨房,打开冰箱检查了一圈,回头朝我们喊:“食材都有,上次走之前,我补过货,明天早上可以煮红枣粥。”   沐星辰从方严身后挤过去拉开冷冻层的抽屉,发现他的草莓味冰淇淋还在,没有被停电化掉,高兴得哼起了小调。   林逸飞走到厨房最角落的储藏柜前,拉开柜门检查他珍藏的咖啡豆。他拿起一罐,对着灯光看了看密封圈的完好程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亦泽站在客厅那面挂满照片的墙前面。   这面墙是我们每次回来之后最先驻足的地方。   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落地窗边,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框。   他停在一张很久以前在岭南别墅门口拍的合照前面,微微偏头看了很久。   照片里我们都穿着便装,比现在看起来小一些,沐星辰的头发比现在还乱,方严站在最后一排,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   “以前的照片,挂的位置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唐亦泽的声音很轻,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抬手理了理袖口,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们各自散开,回房间收拾行李。   知意是一栋四层小楼。   一楼是开放式厨房、餐厅、客厅,整面照片墙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落地窗边,旁边是茶室和一圈深灰色的长沙发,对面挂着一台大曲面屏电视,电视柜旁边是隐藏式武器库的门,还有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二楼是唐亦泽和方严的卧室,外加一间书房、一间独立卫生间和一间医药室。   三楼是江幻、林逸飞和沐星辰的卧室,加上他们五个人的共用更衣室和一间卫生间。   四楼整层只有我一个人住。一间卧室,一间独属于我的衣帽间和卫生间,还有一间小健身房。   每个楼层都能站在围栏前俯身看到一楼的客厅,旋转楼梯的墙壁上挂满了我们的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高清,几百年的回忆像藤蔓一样沿着阶梯盘旋而上。   我洗完澡,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把头发擦到半干,赤着脚踩在四楼走廊的地毯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客厅的全貌。   方严正蹲在厨房里整理冰箱,把明天要用的食材按保鲜层、冷藏层、冷冻层分门别类放好,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着红枣还剩多少、小米够不够煮一锅。   林逸飞在吧台旁边擦他的咖啡机,每擦完一个零件都要举到灯下检查有没有残留的水渍。   沐星辰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笔记本,正在调试电竞设备,一边敲键盘一边对着屏幕自言自语,这个灵敏度不对、要重新设宏。   江幻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拭光剑的能量核心,那枚极光色的晶石被他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用软布轻轻打磨着每一个棱面。   唐亦泽从二楼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端着茶杯沿着旋转楼梯走了下来。   他停在二楼拐角处,墙上挂着一张我们以前在岭南总局训练场拍的合照。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新的细节。   “唐亦泽,你在看什么?”我趴在栏杆上问他。   “这张照片的相框玻璃有一道划痕。”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相框边缘。   “是以前那次任务回来搬行李的时候,沐星辰的探测仪天线戳的。后来被方严用木胶填平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收回手。   沐星辰在楼下沙发上也听到了,仰头朝二楼喊:“那次是方严搬箱子的时候推了我一把!不是我故意的!”   方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袋红枣,一脸茫然地问:“什么天线?”   沐星辰说:“你用木胶填过相框上的划痕,自己都不记得了?”   方严认真想了很久,然后说:“好像是有这件事,那个木胶是我从医药室拿的,本来想补训练器材上的裂口,发现填划痕也挺好用的。”   我和唐亦泽同时笑了。   然后我沿着旋转楼梯慢慢往下走,手指滑过墙壁上那些相框的边缘。   每一张照片,每一道划痕,每一处被木胶填平的痕迹,都是我们这些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谁也抹不掉。   等我走到一楼,他们五个已经各自占据了客厅的固定位置。   江幻把光剑重新组装好,放在茶几上,并没有把它收回项链,靠进沙发里闭目养神。   唐亦泽坐在他旁边,翻开了一本刚从书房拿下来的文献,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   沐星辰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正在调直播设备的参数,屏幕上的光映得他的金发泛着一层淡淡的蓝。   方严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林逸飞从吧台端来一壶刚泡好的花果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对了!”沐星辰把笔记本屏幕转向我们。   “我明天有个直播,粉丝催了好久了。你们要不要来?不用露脸,就在旁边坐着打打游戏就行。”   “你那个直播间的粉丝知道你其实是个异能者吗?”林逸飞端起茶杯,语气悠闲。   “当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是,金毛主播,操作好,话多,有时候会突然掉线!那次是临时出任务,我编了个借口说家里猫把网线咬了。”   “你家有猫?”方严抬起头。   “没有,我编的。但我后来觉得这个借口用太多次了,就在直播间公告里写‘主播家猫频繁咬网线,如有断播纯属猫的错’。结果粉丝给我寄了一箱猫玩具,全堆在阳台上了。”   沐星辰挠了挠头,转向我:“冉苒,那些猫玩具改天可以拿到你的宠物店里卖掉。”   我端起林逸飞递来的花果茶,点了点头,吹了吹热气,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我们明天是不是得各自去店里看看?走了快一年,也不知道各自的生意怎么样了。我的宠物店员工说店里来了只新来的布偶猫,特别粘人,但脾气也特别大。江幻,你的酒吧呢?”   “店长每周给我发报表。上周说新调了一款鸡尾酒,销量不错。”江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下:“‘极光’。说是颜色和火焰一样。”   林逸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沐星辰在旁边用气声跟我说:“江幻的那款酒肯定是因为想你才调出来的,极光色的,不就是他光剑的颜色嘛。”   江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低头喝了一口花果茶,把笑意藏在杯沿后面,转向林逸飞:“你那两家店呢?婚纱店和逸冉轩,没被你的粉丝踏平吗?”   林逸飞放下杯子,姿态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婚纱店这季度生意不错,店长说有好几对新人是在网上看到我们的设计图慕名而来的。逸冉轩那边,经理说去年冬天新换的火锅底料配方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七。另外,我爸昨天打电话说华锦集团这个季度的财报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二,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去开个董事会。我说我刚从学校‘转学’,需要休整一段时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又在执行那些不能说的任务了吧’。我说是。他说‘那注意安全’。”   他耸了耸肩,表现的非常轻松。但我知道林逸飞每次和家人通完电话,都会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儿。   这种安静和他在战场上从容布阵时的安静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藏在骨子里的沉默。   方严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走到林逸飞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换成了刚泡好的热茶。   “逸冉轩。”沐星辰忽然咂了咂嘴,把这个名字品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他放下手里的调试器,朝林逸飞抛去一个促狭的眼神,:“冉苒的‘冉’,逸飞的‘逸’。你这饭店名字,当初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当然是故意的,这还用问?这饭店本来就是以我和她名字命名的。”林逸飞理所当然地承认了。   他端起热茶,隔着升腾的雾气看向我,眼底的温柔清晰可见:“所以才叫逸冉轩。”   这下反倒是沐星辰被噎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在大家面前承认得这么干脆。   他嘟囔了一句:“有钱真好…”   又转向方严,试图找回一点场子,问:“你的甜品店生意怎么样?”   方严正用遥控器把电视调到静音,听到这个问题,他认真想了想。   “下午茶时段推出了新的甜品,叫星河慕斯。深蓝色的慕斯蛋糕,上面撒了银色的糖粉,切开来里面有流心的果酱。颜色和我们的队徽差不多,是林逸飞帮我想的名字。”   “那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这款蛋糕叫星河慕斯,你怎么回答?”林逸飞问他。   “我说是因为我们小队叫星河小队。客人以为我在开玩笑。其实我说的是实话。”方严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双粗糙的大手交握在膝盖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方严确实有一双很巧的手,能甩铁链,能蒸包子,能做慕斯蛋糕。他才是全队最全能的人。   “唐亦泽,你的便利店呢?”我转向坐在沙发另一头安静看文献的人。   他合上文献,摘下那副平光阅读眼镜,揉了揉眉心。   “112号便利店的营业额没什么可说的,倒是特训学校那边,新招了一批学员,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八岁,有几个好苗子让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控水术天赋很高,第一天上课就把训练室淹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那个女生叫什么?”我问。   “苏晚。”   我愣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我仔细想了想这个名字,只觉得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耳熟,像一首很久以前听过但忘了歌词的曲子。   我问他:“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说:“没有,只是随口一提。名字和之前一个朋友的名字一样。”   我点了点头,不过确实,只是名字撞了,不是一个人。   但是令唐亦泽没想到的是,异象局竟然这么厉害,我对宋念念和苏晚的情感真的消失了。   唐亦泽的手指在文献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逸飞,你弟弟最近怎么样了?”我忽然想起来,转向林逸飞。   林逸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逸杰前几天从寄宿学校打来电话说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然后我说,哥哥最近在忙,等过段时间回去带他去吃烤肉。逸杰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每次都这么讲,但我觉得你和别的哥哥不一样,你有什么事总是一个人扛。”   说到这里,林逸飞没有再往下说了,只是轻轻转着手里的杯子。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江幻忽然开口:“下次去看你弟弟,带方严一起去。方严前几天还在念叨要学新的烘焙配方。你弟弟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方严用力点头:“我最近新学了一款焦糖布丁,焦糖的火候控制得刚刚好,可以烤给逸杰吃。”   林逸飞没有说谢谢,但他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暖意。   “好了!”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开始,每个人都要去各自的店里报到。需要补货的去补货,需要开直播的去开直播,需要去学校训练新学员的去训练。今晚早点休息。”   我拍了拍手,挨个指了指他们几个:“江幻,你的调酒配方记得给我留一份。林逸飞,你那件银色鱼尾婚纱的设计图改好了给我看看!!我帮店里的布偶猫挑一件拍照用的。沐星辰,直播的时候不要暴露出我们的位置。方严,星河慕斯明天帮我留一块,我要带去宠物店当下午茶。唐亦泽……”   我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唐亦泽,你没什么要交代的,你一直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他轻轻把文献放在茶几上,推了推眼镜,只说了四个字:“明天早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所有人同时笑了出来。   知意的壁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落地窗外松林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明天醒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店铺要打理,有自己的身份要维持。   但无论便利店、酒吧、宠物店、甜品店、婚纱店还是电脑屏幕后面的直播间,都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真实活过的印记。这里不是潜伏,是家。 脆弱的一面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们刚准备各自回房。   林逸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走到落地窗边接通。   我本来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但他接电话时那个下意识背过身去的动作,让我停住了脚步。   “妈。”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的调子,但尾音压得比平时低。   客厅里其他人也停下了动作,方严正端着一摞碗碟往厨房走,听到林逸飞接电话,脚步顿了一下,把碗碟轻轻放在吧台上,擦了擦手,安静地站在原地。   沐星辰合上了笔记本,江幻靠在沙发扶手上,唐亦泽放下手里的文献,抬头看向落地窗的方向。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中年女声,语速很快,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传宗接代”、“林家的香火”、“你不结婚你弟弟怎么办”、“你爸身体不好”这些词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漏出来。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林逸飞的背影。   他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垮,但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他听了很多,只偶尔应几句。   “我知道”、“我会考虑的”、“妈,你别说了”。   最后他说了句“我会回去一趟”,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时嘴角还挂着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逸飞。”我走下楼梯,停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的肌肉在我指尖下绷得很紧,像是拉满的弓弦。   “没事。”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笑容不改。   “家里老生常谈。催婚,传宗接代,林家不能断后。你知道的,异能者体质特殊,就算真的结了婚,也不一定会有孩子。这种话题每年都要来几次,习惯了。”   我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的尾音里听出那些被反复压下去的东西。   大家都没有再说什么。   沐星辰把笔记本合上,江幻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林逸飞的肩膀。   方严问他:“你明天想吃什么。”   林逸飞笑着说:“随便。”   方严:“嗯…”   方严转过身去擦灶台,但我看到他擦灶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唐亦泽从沙发上站起来,经过林逸飞身边时停了一下,说了句:“明天来书房,有几份文献需要你帮忙分类。”   林逸飞失笑,说:“唐亦泽,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唐亦泽没有说话,没有否认。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是浴室花洒开到最大的那种持续的、密集的水流声。   它隐隐约约从三楼方向传来,穿过地板,穿过墙壁,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手轻脚地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三楼的卫生间门关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水流声隔着门板更清晰了。我抬手敲了敲门。   水流声停了。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拉开,林逸飞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圈微红,但嘴角还挂着那个惯常的微笑。   “冉苒?怎么还没睡。”他把浴袍带子系好,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极轻极轻地落在我的后背上。   “不要一个人消化。跟我说。”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林逸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他开口了,声音在浴室残余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每次打电话都是同样的话。传宗接代,家族责任,不能对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他们已经收养了逸杰来传宗接代,但我妈说我不是普通人,我的孩子可能也会继承异能,对家族更有价值。好像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生一个孩子。我跟他们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们说那就带回来看看。我不敢告诉他们……我该怎么告诉他们,我爱的人是你,而你也爱着我们五个人。他们要是知道,会说林家丢不起这个人,会说这种感情不正常,会逼我离开星河小队。我不想离开你们,我不想结婚,不想联姻,不想为了什么香火传承去跟一个我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和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我的后背衣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想抬头看他的表情,他伸出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重新压回他胸口。   他的胸腔在轻轻震动,压抑的抽泣声闷在喉咙深处。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异能者,从小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唯一后悔的,是每次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都会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应该在你们面前永远是从容的林逸飞,永远在笑,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我的肩膀被他的眼泪浸湿,浴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你不需要永远从容。”我抬起头,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泪痕。   “林逸飞,你可以害怕,可以生气,可以不想笑。你不是你家的传宗接代的工具,不是华锦集团的副总和继承人,不是必须完美无缺的世家公子。你就是你。星河小队的林逸飞,会泡咖啡、会布法阵、会熬夜写报告、会在我们所有人都紧张的时候说一句让大家放松的话。但你也有权利累,有权利难过,有权利在我面前掉眼泪。我不需要一个永远在笑的人,我需要一个真实的你。”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水汽还是眼泪。   “我知道道理你都懂,但是…我还是想安慰你…毕竟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不是么…”   他垂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重新按进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腿都站麻了。   他这才松开我,低头看到我肩膀上那片被他哭湿的布料,表情窘迫而愧疚。   我从洗手台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按在眼睛上。   然后我牵着他的手拉他回房间。   他的房间,干净整洁,书桌上摆放各种书籍,衣柜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好几件还没拆标签的衬衫。   我掀开被子让他躺下,自己坐在床边。   我们聊了很多。聊他小时候第一次被家里人发现异能的场景,因为他的父母也是异能者,只是没有他这么强大而已。   聊他大学毕业后被家族安排进华锦集团当挂名副总的荒谬感。   聊他开婚纱店的初衷,是想给每一对真心相爱的人做最美的礼服,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穿不上属于自己的那件。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苦笑了一下,说:“一个开婚纱店的人,自己可能不会结婚,是不是挺讽刺的。”   “不讽刺,你给别人的幸福,自己也会分到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台灯下投下两小片阴影,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他的房间,沿着旋转楼梯回到四楼。   躺在床上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时脑海里还是林逸飞蜷在浴袍里眼圈微红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   方严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豆浆机的轰鸣声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江幻靠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方严忙碌的背影偶尔指点一两句。   沐星辰盘腿坐在沙发上,说明书搁在膝盖上,正在调试他的新电竞设备。   唐亦泽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翻着教学日志,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林逸飞坐在沙发角落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圈还残留着淡淡的青色。   他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旁边摆着方严特意给他煎的爱心形煎蛋,蛋的边缘有点焦,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他一口没动。其他人看似各忙各的,但沐星辰调试设备的手根本没在动,江幻喝水的时候目光越过杯沿看了林逸飞好几次,方严翻面的动作明显心不在焉,蛋都快糊了还没翻。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绷着,像一根透明的琴弦。   我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江幻在说:“你爸的电话。”   然后是林逸飞简短的回答:“他说如果我这次不回去,就派车来接。”   沐星辰接了下一句:“那你就带冉苒回去。反正你爸要的是女朋友,又没说一定要是真女朋友。”   然后是唐亦泽的声音:“这确实是最优解。林逸飞需要一个人假扮女友应付家族的压力,而我们之中只有冉苒合适。她是女生,和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关系都……足够亲密。让她陪林逸飞回去,既能满足林家的要求,也能避免林逸飞被迫接受联姻。”   他们好像在讨论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声音很大,但是我听不清,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揉了揉眼睛,加快脚步往楼下跑。   一着急忘了穿鞋,光脚在旋转楼梯上,跑到一半的时候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栽。   一道银光闪过,沐星辰瞬移到我身边,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捞了起来,另一只手撑在楼梯扶手上稳住身体。   他低头看着我的脚,皱起眉头说:“冉苒!你又没穿鞋。”   “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我抓着沐星辰的手臂,紧张地看着楼下所有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林逸飞先笑了,不是昨晚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沐星辰在我旁边噗地笑出声,江幻的嘴角弯了一下,唐亦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挡住自己的表情。   方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脸上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憨厚。   “我们没有吵架,冉苒。只是在讨论怎么应付林逸飞的父母。”方严认真地解释道。   林逸飞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的父母让我这次回去必须带女朋友,不然就给我安排联姻对象。我不想联姻,不想为了家族利益去娶一个不爱的人,那样我会很痛苦。所以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假扮我的女朋友,跟我回家一趟。就几天,应付过去就回来。其他人都不介意把你借给我几天。”   我看着他那双哭过之后还有些微红的眼睛,想起了奶奶,想起了那间再也回不去的老屋,想起了亲生父母把我送进749特训学校时的背影,想起了在实验室里被做研究时的痛苦回忆。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不去。”   然后我推开了沐星辰,转身往楼上跑。   回到四楼房间,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松林的轮廓发呆。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我去开门,林逸飞站在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轻声问:“我能不能进去坐坐。”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在床边坐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不想去,是因为要面对长辈。对不对。”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奶奶的事。十岁被亲生父母送走,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不想见我的父母,不是不想帮我,是不想面对那种家庭场景。因为你会想起你奶奶,想起你父母,想起那些还没愈合的东西。我懂。”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冉苒,我不会逼你去。如果你真的不想,我就一个人回去,跟我爸说,我有女朋友,但她还没准备好见家长。这不算撒谎,因为你确实是我女朋友……不是假扮,是真的。我爱的人是你,不管你能不能陪我回去,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神里有温柔,有恳求,但唯独没有逼迫。   “你刚才说不去,其实我一点都不意外。你害怕长辈,害怕家庭,害怕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这些我都知道。但冉苒,我也知道,你每次面对怨灵的时候从来不会后退。你挡在沈洛面前挡刀的时候,也没有犹豫。你很勇敢,只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勇敢。所以我想请你……不,是求你,再勇敢一次。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们六个人。如果我去联姻了,我就得离开星河小队,离开知意,离开大家,离开…你。我不想那样,你也不想。对吧。”   他朝我伸出手,手掌朝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弯着,掌心那道被黑曜石手串磨出的细痕在阳光下泛着淡色的光。   我看着他手心那道痕,想起昨晚他蜷在浴袍里眼圈通红的模样,想起他在浴室里哭着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枕头上的泪痕和手里那串永远在转的黑曜石。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然后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立刻收紧,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看见他眼眶里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压了回去。   “谢谢。”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但嘴角的笑意是真真切切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红色。   我推了他一把:“少来这套,去帮你应付父母纯粹是看你可怜,和爱情没关系。”   他笑了笑说:“当然,和爱情没关系,纯属革命友谊。”   他一边后退一边说:“对了,方严做了煎蛋,爱心形的,他帮你留着呢,还有江幻特意给你倒了杯温水,沐星辰帮你调试好了新手机的蓝牙,唐亦泽给你在112号便利店订了一箱零食,确实是他的风格。”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冉苒。”   我说:“还没去呢,谢什么。”   “不是说之后的事,是说昨晚的事。”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下楼。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旋转楼梯渐渐远去。   窗外阳光正好,松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客厅里隐约传来方严在喊。   方严:“蛋煎好了谁还没吃!”   沐星辰:“我的!”   江幻:“那是给冉苒留的!”   唐亦泽:“零食到了,在玄关…”   林逸飞:“唐亦泽,你的浪漫细胞需要重新激活。”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唐亦泽说了一句。   “我的浪漫体现在实用性上!”   然后是所有人同时笑了出来。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楼下的笑声,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然后也笑了。 见父母   第二天一大早,林逸飞就收拾好了行李,银灰色的铝镁合金行李箱立在玄关旁边,被他擦得能当镜子用。   他穿着一身标准的白衬衫黑裤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串标志性的黑曜石手串,脚上是一双红底黑色皮鞋,整个人站在客厅里,活像是从时装周后台刚走出来的男模。   唐亦泽站在他旁边,正在逐一交代注意事项:“这次回去,你父母可能会问及冉苒的身份背景。异能者的信息对外严格保密,但对家人可以酌情透露。分寸你自己把握。另外,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我们四个会在知意待命。”   林逸飞点头。   江幻靠在壁炉旁边,手里把玩着十字架项链,难得主动开口嘱咐了几句。   “路上注意安全,如果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不要恋战,立刻撤离。保护好冉苒!”   江幻再说最后一句的时候,那个停顿很短,却比任何命令都重。   沐星辰从沙发上探出头来,竖着一根手指指着林逸飞,表情严肃:“林逸飞我跟你说,你要是敢趁这次机会对冉苒动手动脚,我第一个冲过去用念力把你挂在你们家别墅的旗杆上。我说到做到。上次在青海大学你亲她那次,我已经记在账上了。这次是新账旧账一起算。”   方严在旁边认真地点了点头:“旗杆太高了,我帮你搬梯子。”   林逸飞听完一脸无语的看着他俩。   我从衣帽间里探出头,趴在四楼栏杆上往下看。   他们四个围着林逸飞,嘱咐的嘱咐,警告的警告,场面极其热闹。   我的目光和楼下的沐星辰对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敞开的衣帽间门,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一抬,一道银白色的念力,精准地裹住我的行李箱,从四楼平稳地托举到了一楼玄关。   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的看着我俩,毕竟我经常这么干。   他们见我还不下来,纷纷看过来,但是我一直看着沐星辰,眼里的意思已经溢出来了。   沐星辰轻轻摇摇头道:“你呀!真是的!就知道欺负我!”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用同样的方式把我整个人也托了起来。   我从四楼腾空而起,被念力包裹着缓缓降落到一楼,落在沐星辰面前。嘴角扬着笑意。   他佯装生气地看着我,金发在晨光里晃了晃:“下次自己来哦。”   我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声:“谢谢我们可爱的大主播,等我回来帮你测试新装备。”   他哼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这还差不多!”   六月的岭南热得像个蒸笼,我穿了条宽松牛仔裤配黑色V领短袖,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脚上是平底帆布鞋。   林逸飞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我,说:“车上空调开好了,先上车。”   然后自己一手一个行李箱往后备箱走。   唐亦泽问:“打算待几天?”   林逸飞说:“能尽快回来就尽快,最晚不超过五天。”   唐亦泽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沐星辰开始用念力戳他的肩膀。   然后唐亦泽开口了,声音不高,只有我能听清:“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电话。不管几点,我都会接。”   江幻也走过来,站在唐亦泽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我后颈被背包带压住的领口。   然后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朝所有人摆了摆手,然后摇上车窗。   帕加尼平稳地滑出知意的车道,铁艺大门在后视镜里缓缓合拢。   我透过后车窗看到他们四个并肩站在门廊下,沐星辰还在比划旗杆,方严在旁边认真点头,唐亦泽和江幻肩并肩站着,目送我们离开。   林逸飞单手打方向盘拐过盘山公路的弯道,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问:“紧不紧张?”   我老实承认:“有一点,主要是你妈妈在电话里听起来好凶。”   他笑了笑,说:“我妈见到你大概会先打量一遍,然后问你在哪里做的头发,因为她年轻时是华锦集团的首席设计师,对女生的审美有一套极其固执的标准。”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一片依山而建的别墅区。   修剪整齐的草坪、欧式路灯、门牌上烫金的“林宅”二字,无不宣告着这是一个盘踞岭南多年的世家大族。   门口站了整整两排穿着统一制服的管家,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但身板笔直的老先生,胸前的铭牌上刻着“林宅总管·周叔”。   我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   林逸飞熄了火,轻轻掰开我的手指,说:“别紧张,有我呢。”   然后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帮我拉开门,牵着我的手朝那两排管家走去。   周叔微微欠身,说:“大少爷,冉小姐,行李交给我就好,老爷和夫人在正厅等着两位呢。”   林家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但并不过分炫耀。   深色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挑高的客厅里挂着一幅岭南画派的花鸟画,旋转楼梯的扶手是深色实木的。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深紫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保养得看不出真实年龄,见到我们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   “这就是冉苒吧?比照片上好看多了!上次老张偷拍的那个角度把你拍胖了,本人明明这么瘦!这腰细的,这皮肤白的,这眼睛大的……”她说着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表情满意得像是捡到了宝。   老张?偷拍?我疑惑地看向林逸飞。他微微摇头,表情同样写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林母已经对着周叔吩咐道:“把他们俩的行李都送到少爷房间去,不用单独给冉小姐安排客房,小两口就应该住一起。”   我刚想解释,林母就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柔软温暖,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和电话里那个凶巴巴的声音判若两人。   “冉苒,逸飞经常在电话里提起你。说你特别勇敢,说你在任务里救过他的命。我问他你是不是他女朋友,他每次都不说,但每次提到你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我是他妈,我听了几十年他的声音,他那点小心思瞒得过我?”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次总算见到真人了。”   林逸飞正要跟过来,却被林父叫住了。   林父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深灰色的家居便装,两鬓微白,目光锐利但不失温和。   他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朝书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林逸飞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了句“等我”,然后跟着林父上了楼。   书房的门在林逸飞身后合上。   林父没有坐到书桌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角落里那盆君子兰是林母亲手养的,叶片油亮肥厚。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林父开口道:“异能者体质特殊,就算结婚也不一定有孩子。但你对冉苒是认真的。你带她回家了,林家的规矩,带回家的女孩就是认定了。你妈这些年催你结婚,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她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太久了,忘了家里有人在等你。你以前每次打完电话,她都会坐在客厅里发呆很久。逸杰每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都说快了。你是异能者,你的命比别人长,你的路比别人险。但家永远是你的后路。那个姑娘,好好待她。我看她进门的时候攥着安全带不放,紧张得像个兔子。但她看你的眼神,和你妈当年看我一样。”   林父转过身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拍了拍林逸飞的肩膀:“去吧。你妈大概已经把你的黑历史全抖搂完了。”   林母确实已经把他的黑历史全抖搂完了。她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茶,管家还端来了刚出炉的桂花糕。   她一边给我剥橘子一边开始讲述林逸飞的光辉事迹。   “逸飞五岁那年把自己反锁在衣帽间里出不来,在里面用异能引爆了一整排香奈儿外套,袖扣崩得满地都是。他爸破门进去把他扛出来,他第一句话不是‘我错了’,是‘妈,那件红色的是不是限量款’。我说是。他说‘那太好了,我不喜欢红色’。”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出了声,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还有他小学的时候,有女孩给他写情书,他居然直接给人家批改了,把上面的错别字全更正了,给人家女孩气的不得了,再也没理过这个臭小子!”   我听完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只可惜了,他异能完全觉醒的时候,就离开了家,这些年来,我也惦记他,时不时就想,如果我儿子是普通人,会不会都已经结婚了,继承家业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笑容,有些沉默的低下头,心里也想着,是啊,如果我们是普通人,会不会一切结果都不一样了…   这时,林母又开口道:“后来我们收养了逸杰这个孩子。”   她提到逸杰时声音变得格外柔软。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现在才十九岁,已经能扛起家族企业的担子了。他总说,哥哥忙的话,他会处理好一切,然后等他哥哥回来。”   她说完这些,忽然握住我的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冉苒,阿姨其实知道你的一些情况。之前阿姨派人去跟踪过逸飞一段时间,发现他总是和你在一起,身边还围着另外几个男生。后来我去异象局打听了一下。当然,异象局不会轻易透露异能者的个人信息,但我也是异能者,虽然只保留了长生的体质。我问了叶寒副局长,他说你是星河小队的核心成员,异能的双重觉醒者,开放式回路的唯一稳定案例。这些词我不太懂,但他说就是很强的意思。”   她的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   “所以之前电话里那些难听的话,逼他联姻,都是借口。阿姨就是想让他把你带回来。他要不是真的喜欢你,不会为了你跟我顶嘴的。他从小在我面前温顺得很,我说什么他都听着。唯独那次我说,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他怕我给他联姻,于是他赶紧说,妈,我有喜欢的人了,你不要逼我。”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阿姨知道异能者体质特殊,怀孕不容易,但只要你们努力,总会有办法的。林家需要继承人,你们几个的感情阿姨也理解。异能者嘛,活得比普通人长,看的事情比普通人多,感情的事阿姨不过问。只要逸飞开心,只要你能常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阿姨,我…”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扶住了我的肩膀。   林逸飞把我从沙发上轻轻拉起来揽进怀里。   “妈,她才第一次来我们家,你别吓到她。结婚的事以后再说,孩子的事更不用急。我和冉苒都有各自的节奏,你催也没用。而且……”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你儿子在异能者里也算年轻的,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就当先攒着,放过你儿媳妇,行不行。”   林母被他逗笑了,站起身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好好,我不催了。你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不过冉苒,阿姨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们的事,阿姨不反对。逸飞开心就行。”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我明白的,阿姨。”   林母看着我笑的和蔼可亲。   管家周叔走过来微微欠身,说:“夫人,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就愣住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银耳羹,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   林母帮我拉开椅子,笑吟吟地说:“逸飞经常在电话里说这道菜怎么做、那道菜怎么调味,我就猜到是给你准备的。我又派人跟踪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经常和你在一起,后来去异象局调查了一下,这才确定了他有女朋友。这次在电话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也是为了让逸飞把你带回来。因为我确实想让他早点结婚生子。”   说完这些,她又补了一句说:“晚上你俩就住逸飞那个房间,我新换的大床可舒服了,任由他折腾都不会有事,我们也当听不到的。”   我的脸瞬间红了,筷子差点没拿稳。   林逸飞放下汤勺,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出声阻止了林母接下来的话。   “妈,你再说下去,冉苒就要把头埋进碗里了。她脸皮薄,你别拿她开玩笑。晚上我们住在哪间房,我们自己会安排。”   林母被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逗得更开心了,但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吟吟地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我偷偷看了林逸飞一眼,他用口型说了句:“交给我”。   午饭后林母和林父换了正装出门去公司,林逸杰也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偌大的林家别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林逸飞从背后轻轻揽住我的肩膀说:“现在没人了,要不要去房间休息一下?”   我点了点头。   他带我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才露出那个我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刚才我妈说‘任由折腾’的时候,你差点把筷子捏断。说实话,是不是后悔跟我回来了?”   我轻轻拍了他一下,说:“有一点,上了你的当了。”   他笑了笑说:“我们确实发生过关系,所以也算是男女朋友,这不算撒谎。”   他看着我有些不怎么爱说话了,就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换睡衣休息一会?看你这样子好像有些累了?”   我点了点头:“嗯嗯,想睡个午觉,今早起来太早了。”   林逸飞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睡衣:“我妈提前准备好了,看看合不合适,全是我给出的尺寸。”   我有点疑惑:“什么尺寸?”   林逸飞一脸坏笑:“就上次那个事情的时候,别看我在忙,但是没忘记偷偷看你的尺码。”   我立刻接过睡衣,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林逸飞轻声笑了,他把我的手拿下来,吻在我的手心:“好…”   我换好睡衣,打开门让他进来了,他看了一眼:“嗯,很合适。果然没记错…”   “你…还有这个特异功能呢?”   “从小就跟着父母走南闯北,经常看见他们量体型,就大概会了。”   他把我按在床上:“你休息一会,我也换个衣服,等晚饭的时候叫你。”   我点了点头,躺在床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了。我醒来的时候,林逸飞坐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文件,表情严肃。   我翻过身,手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他低头看我醒了,放下了文件,躺了下来,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冉苒…我多希望,我们都是普通人,平平淡淡的生活一辈子,就像现在这样…”   我笑了笑:“我也想…但是…”   林逸飞没让我继续说下去,轻轻吻了吻我的嘴角。   傍晚时分,林父林母和林逸杰陆续回来。   林逸飞听到楼下的声音说:“他们回来了,得需要装装样子了。”   我俩拉着手下楼。看着周叔在林母耳边耳语着什么,林母很快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林逸飞偷偷说:“不用猜都知道,在汇报咱俩刚刚的事情。”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饭的餐桌上,林父和林逸飞还有林逸杰聊着公司的生意。   林父:“今年第三季度的财报,华锦的主品牌营收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二,但副线品牌下降了百分之三。下降的主要原因是供应链端的面料成本上涨,加上副线品牌的设计团队去年流失了好几批高级设计师。”   林父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看向林逸飞:“你的意见。”   林逸飞放下筷子,语气从容而笃定:“副线品牌的设计师流失确实比较棘手。但我觉得根源不在于设计师,在于市场定位。副线品牌的价格定位和主品牌之间有重叠区,消费者会倾向于在打折季购买主品牌的基础款,而不是选择副线。如果能把副线的风格差异化,比如锁定更年轻的消费群体,做联名款营销,应该能止住下滑。”   “联名款营销需要投入资金,风险不小。”   “风险可以控制。如果先做限量预售,测试市场反应,再决定是否扩大生产,就能把库存风险降到最低。”   林父微微点头表示可以试试。   林父:“逸飞,有空去公司开个会讨论具体方案。”   林逸飞轻声点头应下。   林逸杰从手机里翻出面料供应商的背景资料递给林逸飞:“爸,哥,有一家浙江的工厂品控很严,之前给国外品牌代工,现在想打开国内市场,可以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林逸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们父子三人谈论的这些商业术语,什么供应链、副线品牌、联名款营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   林母见我吃得少,就一直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快冒尖了。   她夹完菜之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逸飞身体很不错的,从小就被他爸扔进健身房。身体底子好,异能者虽然体质特殊,但身体好总比身体差强对吧。你们还年轻,努努力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差点被汤呛到,脸上烧得能煎鸡蛋。   我尴尬的笑了笑,轻声嗯了一声。   林逸飞前一秒还在和他爸讨论面料供应链的成本控制,下一秒他的手就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   他没有看我,继续说着联名款的设计周期需要提前三个月规划,但他握住我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无声的鼓励。我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尴尬咽了回去。   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头,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拿起手机点开星河小队的群聊。   【星河小队摸鱼群】   #沐星辰(牧师) 冉苒!怎么样!林逸飞他爸妈有没有为难你!他家的管家是不是真的排成两排站在门口迎接!林逸飞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快回消息!不然我就用念力飞过去!   ##冉苒(祭司) 他家确实有两排管家。林母人很好,给我夹了好多菜。林父在饭桌上跟林逸飞讨论公司并购案,我听不懂,全程吃饭。   #沐星辰(牧师) 讨论公司并购????这就是富二代的家庭聚餐吗???   #林逸飞(夜莺) 你要来体验一下吗?   #沐星辰(牧师) 算了吧,你要是让我直播,我还在行,你让我讨论这个,我只能,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冉苒(祭司)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沐星辰瞬间给我逗笑了。他总是那么爱搞怪。   #方严(青鸟) 冉苒吃得好不好?林逸飞家的厨师做的菜合不合胃口?有没有吃饱?要不要我给你寄点红枣过去?林母有没有让你吃太多甜食?甜食吃多了不好。如果他家的饭不好吃的话,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冰箱里还有上次炖的排骨汤,解冻就能喝。   我忍不住笑了,打字回他   ##冉苒(祭司) 吃得很饱,林母做了红枣银耳羹,专门给我炖的。厨师的手艺很不错。不过还是没有方严做的好吃,糖醋排骨的醋放多了一点,没方严放得刚刚好。   #方严(青鸟) 真的吗?那我下次我给你做!   #林逸飞(夜莺) 你么两个!说的好像我能亏待冉苒一样,等我回去收拾你俩!   #沐星辰(牧师) 那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对冉苒动手动脚!   #林逸飞(夜莺) 切!   #沐星辰(牧师) 哼!   #江幻(猎人) 什么时候回来,随时说,林逸飞如果不方便,我去接你。还有林逸飞,晚上注意分寸。   #林逸飞(夜莺) 我带她一起回去,但是可能晚两天   林逸飞没有回复江幻最后面那条,但我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一下。   #唐亦泽(法师) 一切顺利?   ##冉苒(祭司) 嗯,林父林母都很好,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   #唐亦泽(法师) 少看点那些,会影响你的判断   ##冉苒(祭司) 略!知道了   #唐亦泽(法师) 嗯   林逸飞洗完澡出来,看到我还在滴水的头发,皱了下眉问:“怎么又不吹头发?”   我说:“你不在,我还是有点尴尬,洗完澡就匆匆跑回来了。”   他没忍住笑了笑,把我从床边拉起来:“走吧。”   然后拉着我去了卫生间。   他拿出吹风机试了一下温度,手指穿过我的湿发,动作很轻。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垂着眼专注地吹着我的头发,一时间失了神。   等他吹完之后在我眼前摆了摆手,我才回过神。   他关掉吹风机说:“好了,回去吧。”   我们回了房间,我刚想问他今晚怎么睡,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按住我的嘴唇,然后指了指房门。   他无声地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门外站着林母和林父,两人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身体前倾,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   林逸飞的声音温和而克制:“爸,妈,偷听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林母倒是坦然得很,被撞见偷听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妈就是路过。你们继续,继续……对了,床是新换的,很结实,你们随意,有声音我们都当听不见。明天早上不用早起,早餐给你们留好。晚安!”   我点了点头:“嗯嗯,谢谢阿姨。”   她说完拉着林父的袖子快步往走廊尽头走去。   林逸飞用力关上门,锁扣咔哒一声落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靠在门上看着我。   他问我:“你刚才为什么点头,她说,有声音也当听不见,的时候为什么要点头。”   我说:“那我怎么办,也不能一直什么都不会说,这对你父母也不礼貌吧。”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什么都回应。我父母催婚催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该处理的事。下次她再说那些话,你就往我这边看,我帮你挡。你不用点头,不用妥协,不用为了顾及别人的情绪而委屈自己。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拒绝。除了江幻,你得罪谁我都能摆平。”   此时江幻打了个喷嚏。   我被他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我看着他,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你也挺不容易的,从小到大被家里催着长大,长大了还要面对催婚催生,你父母对你期望还特别高,又要当异能者又要当孝子,还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从容的样子。要不是异能者体质特殊,说不定我还真给你生一个孩子,然后丢给你父母养,我们六个人还能在一起,你也没有压力了。不过,当然了,只是开玩笑。”   他的身体僵住了。   沉默了好几秒后,他问我:“你确定没有说错话?”   “没有啊,哪里说错了。”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我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说:“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当没听到。”   他说:“我不能当听不到,你不应该说那句话的,因为我会误会,会克制不住自己。”   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话,如果以后你真的有孩子了,你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的,因为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爸爸。很好很好的爸爸,很好很好的丈夫。”   他摇了摇头,看向我的眼神算不上清白。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随口说的话在他那里已经千斤重。   他问:“你知道一个女人说要给男人生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电视上都这么开玩笑。”   他低声骂了句:“笨蛋!”   “你骂我…唔!”   我还没说完话,他温热的唇就压了上来。   他整个人都压在了我身上,手渐渐探入了我的衣服。   这一晚我才是真的第一次感受到了最真实的、最不克制的林逸飞,他比之前那两次都要疯狂。   他的吻又急又重,牙齿撞上我的唇瓣,下一秒又极轻极柔,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的手掐在我的腰上,力道越来越重,抱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我感受着他对我的占有,感受着他对我的掠夺。   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滚烫。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了,唯一做的就是只能抱紧他,随着他一起下沉…… 华锦集团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洗漱好了躺在我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我锁骨和肩头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再次俯身亲过来的时候,我捂住了他的嘴,摇头说“不要。”   他笑了笑,嘴唇在我掌心里轻轻蹭了蹭,说:“好,不要。”   然后轻轻抱起我去洗澡了。   洗完澡我们一起走下楼。   我尽量用睡衣遮住了身上的红痕,但锁骨上最深的那个吻痕实在太高了,怎么遮都遮不住。   林母正端着咖啡杯和林父说着什么,看到我们下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我锁骨上。   她放下咖啡杯,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讶到了然再到某种微妙满意的切换。   林父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林逸飞,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逸杰注意到之后看了看他的哥哥,又看了看我,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林逸飞却完全无所谓地拉着我坐下吃饭,顾不上林母对他的拷问,一直给我夹菜盛汤。   林母果然没放过这个机会,一边给我倒豆浆一边开始打听我们的情况,然后露出那种马上就能抱孙子的激动笑容。   林母:“逸飞啊,你这太过分了啊,你看看人家冉苒,和你爹一样没轻没重的!”   林父突然被呛了一了,咳嗽了两声。   林母显然没注意:“这要是你们以后结婚了,可不能住一起,我俩碍眼,哈哈哈,以后孩子上什么幼儿园好呢……”   “来!冉苒,你多吃点,昨晚肯定累坏了。逸飞,你也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你媳妇夹菜!冉苒,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阿姨知道异能者怀孕不容易,但只要你们肯努力,总会有办法的。而且林家在这方面还是有点人脉的,我当初就是靠这个方法有的逸飞。就是异象局医疗组的老张,专攻异能者生殖医学,下次阿姨帮你约个检查。还有,你们要是嫌带孩子麻烦,生下来扔给我就行!我最喜欢小孩了,越多越好!逸飞小时候就说,他以后要娶一个特别好的女孩,然后生好多个可爱的孩子……”   “妈,我们还没结婚,你就开始规划幼儿园了。冉苒脸皮薄,你再说下去她就要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先吃饭,菜要凉了。”   林逸飞一边说,一边又往我碗里夹了几口菜。   午饭后林父放下筷子,用那张和林逸飞如出一辙的脸,带着的几分严肃说:“逸飞,下午跟我去趟公司。你每次回来都没露面,这次得出席了。几个副线品牌的设计总监都在,正好把昨天讨论的联名款方案在会上定下来。”   林母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吟吟地挽住我的手:“冉苒也一起去。让儿媳妇看看自家公司长什么样,顺便让设计部给她量个尺寸,结婚总得要礼服吧?我们华锦的高定婚纱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林逸飞已经拉着我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之后我看着他才说了句:“你妈这是要把我打包进林家么?”   他笑着说:“我妈想做这件事想了快两年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贪恋地抱住我,看着我的肩膀,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又在我肩上咬了一口。   我吃痛皱眉,他直接抬起我的头吻了下来。一吻结束后他帮我整理好衣服,低声说:“走吧。”   司机已经开车在门外等着了。   那是一辆加长的车,车身线条优雅而庄重,银色女神标志在车头闪闪发光。   我站在门廊下,嘴巴微微张开。劳斯莱斯幻影,我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进这辆车里。   林逸飞点了点头说:“是我爸的,平时不开,今天估计是觉得儿媳妇第一次去公司得隆重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他已经牵着我的手把我扶进了后座。   车里空间比我想象中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得像沙发,后排对坐设计,林父和林母坐在我们对面。   林逸飞紧紧靠着我,手一直环在我腰间,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指。   林父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向林逸飞,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不易言说的情绪。   林母则一直笑着,时不时提起结婚的事,说担心到时候真的先有孩子了,再办婚礼就麻烦了,又说有孩子也没事,扔给她就行,她特别喜欢小孩,越多越好。   还说林逸飞小时候就幻想和自己未来的妻子办一个盛大的、所有人皆知的婚礼,然后生好多个可爱的孩子。   我的脸瞬间红了,不自觉攥紧了林逸飞的手。   他看出来我的害羞,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问林逸杰:“逸杰,你最近的学业怎么样。”   林逸杰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说:“学期论文在写,题目是《传统手工艺在现代服装设计中的应用》,导师说选题不错。”   林逸飞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林母又和我聊起林逸杰的事情,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两个儿子的喜爱。   车很快到了华锦集团。   司机打开车门,林父和林母先下了车,林逸飞随后下来,伸出手将我抱下了车,然后又开车送林逸杰回了学校。   我刚站稳,林母已经抢先一步挽住了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林逸飞也被林父拽到了一旁,林逸飞回头给我示意了一个眼神,我点了点头。   我们四个人走进华锦集团的大厅。   黑色大理石前台后面站着穿着职业套裙的接待员,看到他们走进去立刻站起来微微鞠躬:“林董,林总,夫人。”   她的目光在扫到我时明显停了一下。   林母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挽得更紧了一些。   她微微偏头对前台骄傲的说了一句:“这位是冉小姐,我的儿媳妇!”   语气里有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前台立刻补充道:“冉小姐好……”   但是她顿了顿 ,又改口道:“林总夫人好…”   林母满意的点了点头,拉着我跟在他们父子身后。   前台语气里的好奇和惊讶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漏了几分。   林母看着我高兴的说:“一会让设计师给你设计几件衣服,都是极简风格对吧,我都听逸飞说了。”   还没等我回答,林母完全没给机会,就带着我上了电梯。   周围来来往往的设计师和工作人员经过时都主动和林父、林逸飞打招呼。   林逸飞走在他父亲旁边,步伐不紧不慢,偶尔点头回应,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沉稳。   林母小声说:“他们父子很像吧,你没见到他们父子三人站一块呢,更像。”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设计师匆匆迎上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面料样本,对林逸飞说:“董事长,林总,副线的联名款有几个配色方案需要确认。”   他接过样本翻了翻,问:“基础面料选的是哪家的。”   设计师说:“还是之前那家。”   但林逸飞直接否定:“换浙江那家。”   “然后把样品送到我办公室。”   设计师点了点头,然后去忙了。   林逸飞和林父说着什么,然后他突然回头看我,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去开个会,你随便逛逛,等我回来。”   他说完,也不顾周围人什么目光,直接落在了我的额头上一个吻,然后跟林父去忙了。   那一刻我看到的林逸飞,和我之前认识的林逸飞判若两人。   在知意他是那个会给我们泡咖啡、转着手串、偶尔和沐星辰斗嘴的林逸飞;   而在这里,他走路时的步伐沉稳有力,和人交谈时目光锐利而专注,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只要踏进这栋大楼,他就会自动切换成华锦集团副总的身份,一个他从小被培养要成为的人。   “看呆了?”林母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   她挽着我的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林逸飞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和我当年看林逸飞他爸一模一样。是不是觉得他平时在家里像小绵羊,一到公司就变成他爸了?他是这样的。私下里随和得很,怎么开玩笑都行。但一旦正经起来,就像他爸一样,果断、雷厉风行、不讲情面。华锦集团能走到今天,他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功不可没。不过他对你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我从来没见他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她拉着我的手,开始带着我参观各个部门。   从设计部的样衣展示间,到面料库房那一排排按色系排列的桑蚕丝、真丝、羊绒,再到版房那些正在用缝纫机赶制样衣的版师。   每一个部门的人看到她都会站起来微微鞠躬,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我身上,再移到我被她挽着的手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她都会特别骄傲的介绍我。   我隐约能听到身后压低了但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是林总的女朋友?”   “林董夫人亲自带着参观,肯定是准儿媳了”   “短头发那个?长得还可以,穿得挺低调”   “能进林家门的肯定不简单”   “那得是什么来历才能进林家门啊?”   我目不斜视地跟着林母往前走,假装没听到身后这些褒贬不一的议论声。   走到婚纱设计部的时候,林母停下脚步。   一个年轻设计师正站在人体模特前面,小心翼翼地调整模特身上的鱼尾婚纱。   那件婚纱的裙摆铺展开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抹胸上镶着极细的银色珠片,像是把整片星空都绣在了布料上。   林母:“李设计师!去叫刘师傅过来,我要给我儿媳妇量个尺寸。”   李设计师点了点头:“好,夫人,少夫人!”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已经拿着软尺走过来了。   刘师傅:“冉小姐,抬一下手臂。我给量一下尺寸”   量了肩宽臂长,在纸上刷刷记下几个数字。   刘师傅:“夫人放心,这位小姐身材比例很好,做出来的效果一定漂亮。”   林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趁着老师傅整理软尺的间隙,透过婚纱设计部的玻璃墙,看到了对面会议室里的林逸飞。   他坐在长桌主位旁边,背脊挺直,手指点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图表,嘴唇翕动,正在说着什么。   对面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频频点头,没有一个人敢打断他。   他翻了一页方案,抬起眼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犀利而从容。   那个瞬间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昨晚那个在父母面前护着我、耳廓微红的男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决策者,一个能让华锦集团在时尚行业站稳脚跟、让所有人心甘情愿追随的林副总。   我正出神,林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凌厉的女声判若两人。   “你现在看到的,才是完整的他。”   我也终于明白了林逸飞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这句话他跟他妈说了很多年,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有勇气把这个人带回家。   因为他要带回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女朋友,而是一个能和他一起站在阳光下、也能理解他在黑暗里战斗的人。   我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声。这时林逸飞透过玻璃看到了我的目光,一瞬间恢复了以前的神色,对着我笑了笑,然后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情。但是还是没抵过那些人回头看我一眼的动作。   林父坐在主位上,也看到了这边的目光,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对我表示认可还是在同意他们商讨的意见。 神秘人的袭击   会议结束的时候,落地窗外的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林逸杰都已经放学回来了。   林逸飞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来,领带被他扯松了几分,衬衫袖口重新卷到了小臂,露出那串标志性的黑曜石手串。   他看到我靠在走廊墙壁上等他,原本冷峻的表情在一瞬间软化下来,大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将我轻轻带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里带着刚开完会特有的微哑:“等很久了?那几个设计总监吵了二十分钟,我差点想用法阵把他们全钉在椅子上。”   我笑着说:“这里是公司又不是训练场,用法阵对付设计师会被林董批评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衬衫传到我脸颊上。   “咳。”一声轻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林母走过来拍了拍林逸飞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这里还是公司,注意点形象。你爸还在后面呢。”   林父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刚签完的文件,表情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弧度和林逸飞如出一辙。   林逸飞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我,但他的手还是勾着我的一根手指,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母摇了摇头,转向我时脸上已经换上了灿烂的笑容:“冉苒,让逸飞带你好好参观一下公司。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了,毕竟你以后就是华锦集团的少夫人了。刚才刘师傅帮你量尺寸的时候一直在夸你身材比例好,说以后高定礼服直接按你的尺寸做样板,省得再找模特了。”   我被“少夫人”三个字砸得有些头晕,连忙摆手说:“阿姨这太早了,我跟林逸飞还没……”   林母直接打断我:“早晚的事!逸飞,带冉苒每个部门都去看看,尤其是设计部。你爸那边还有个并购案要签,我们先去处理。晚饭不用等我们,你们慢慢逛。”   她说完挽着林父的手臂朝电梯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林逸杰跟在他们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腼腆地说了句:“嫂子再见!”   他刚说完,就被林母拉进了电梯。   林逸飞牵起我的手,嘴角挂着笑意:“走吧,未来的少夫人。先从一楼开始。这栋楼一共三十层。我带你看看华锦是怎么从一块布料变成一件礼服的。”   我们一层一层地逛。   他带我去了三楼的品牌展示厅,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华锦历年来的经典设计,从八十年代的手绘旗袍到去年巴黎时装周的高定礼服。   其中有一件银色鱼尾婚纱被单独陈列在水晶展柜里,裙摆铺展开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抹胸上镶着极细的银色珠片,像是星空一样。   标签上写着设计师的名字——林逸飞。   “这是你设计的?”我趴在展柜前面,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几年前做的。”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   “当时刚接手设计部,需要一件代表作来证明林家的继承人不是只会签文件的二世祖。但做出来之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模特来穿。”   我转过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我,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温柔:“现在找到了。”   他带我去了面料研发中心,一整面墙的桑蚕丝样本按色系排列,从象牙白到深酒红,每一个色号都有手写的标签。   他抽出一块浅蓝色的真丝面料,说:“冉苒,这个颜色适合你,改天我让设计部给你做件衬衫。”   然后他又带我去看了华锦的高定工坊,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件半成品礼服手工缝制珠片,每一颗珠子都要缝针加固,不允许有一针歪斜。   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说:“这件礼服光是珠片就缝了两个月,林总的要求太高了,每一颗都得在光线下折射出一模一样的角度。”   林逸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刘师傅辛苦了!”   然后转向我说:“这些老师傅都是华锦的功臣,很多人在这行干了超过四十年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能隐约听到。   “那就是林总的女朋友”   “刚才林董夫人亲自带着参观”   “听说来历挺大的”   “好像是吧,说是挺重要的人员”   “那不应该出行有人保护吗”   “不过林总看她的眼神好温柔”   “刚才在会议室门口还抱上了”   “林董还咳嗽了一声”   “她穿的牛仔裤版型挺好看的,不知道是哪个牌子”   林逸飞忽然松开我的手,我怔愣的时候,他转而搂住了我的腰。   他的手臂环在我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我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你这是在公司里公然宣示主权。”我压低声音。   “让他们传。反正我妈已经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你的照片,配文是,未来的儿媳妇。我只是用实际行动配合一下她的宣传工作。”他面不改色。   “再说了,装的话不也得装的像一点么,更何况,我们也不是装的。”   听到他这么理直气壮,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稳稳地扶住我,嘴角那个坏笑和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冷峻的副总模样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员工们陆陆续续打卡下班。   经过我们身边时会主动点头打招呼,然后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一秒,再意味深长地移开。   我们走到一楼大厅,林父和林母已经等在门口。   林母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又在公司群里发什么关于我的消息,因为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林父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公文包;   林逸杰靠在柱子上打游戏,看到我们牵着手走出来,抬头叫了声:“哥,嫂子!”   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们一行人走出旋转门。   门廊下的晚风带着六月的潮热迎面扑来,劳斯莱斯已经停在路边,司机正拉开车门等着。   林母挽着林父的手臂刚迈下台阶,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停车场对面的树丛里骤然射出,拖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林母的后背而来。   我的感知力瞬间捕捉到了这个能量波动。我甚至没有思考。   一把抓住林母的手臂将她往身后一拽,同时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在空中猛地张开,控水术瞬间凝聚了空气中所有的水分,在身前张开一道水幕。   红光撞上水幕,两道能量相撞的瞬间,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以我为圆心向四周猛地扩散开来,停车场上的落叶被气浪卷得漫天飞舞,路边的广告牌被震得哐哐作响。   林逸飞的反应几乎和我在同一瞬间,他的双手掐诀,一道淡紫色的法阵光芒从地面升起,将林父、林母和林逸杰全部笼罩在内。   法阵的光壁稳稳地挡住了能量波动的余波,林母站在光壁后面,脸色发白但毫发无伤。   “冉苒!”林逸飞朝我喊了一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母,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直接冲出法阵,朝红光射来的方向追去。   林逸飞刚想跟上我,我头也不回地喊道:“照顾好你家人!这边我能处理!相信我!”   他咬着牙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法阵里安然无恙的父母和弟弟,又看了一眼我消失在树丛中的背影,双手快速重新结印,在原有的防御法阵外围又叠了一层加固阵法。   光圈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光壁的厚度翻了一倍。   林母站在法阵里,看着我已经消失的背影,伸手推了推林逸飞的肩膀。   “去帮她。这边有你爸和我在,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你爸年轻时候也是战斗型异能者,别小看我们。而且有你的法阵在,我们很安全。快去!”   林逸飞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朝我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刚冲到树丛边缘,一个身影就从里面猛地窜出来,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双刃斧,斧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能量纹路,朝我的脖子横砍过来。   我快速后仰,斧刃擦着我的下巴划过,带起的风刃削断了我几根碎发。   我抬手凝出水鞭缠住他的斧柄用力一拽,他被带得踉跄了一步,但斧头上的红光骤然暴涨,直接将我的水鞭震成了水花。   他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一斧接着一斧,每一击都带着暗红色的光刃,我连连后退躲避,脚下的草坪被他的斧头劈出好几道深深的沟痕。   他忽然蓄力,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巨大的红色光刃从斧刃上脱离而出,朝我砍下来。   我双手交叉在胸前,凝出一道厚实的水幕屏障挡在身前。   光刃撞上水幕的瞬间,冲击力把我整个人往后推了好几米,鞋底在草坪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拖痕。   我刚稳住身体,他就从上方的树冠中跃出,双手握斧从半空中直劈下来。   我仓促间凝出一道水幕挡在头顶,斧头砸在水幕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我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下的地面龟裂开来,碎石子硌进皮肤里生疼。   “冉苒!!!”林逸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道紫色的阵法图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了那个人的斧柄,将他的斧头打偏了方向。   他趁这一瞬间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护到身后,另一只手单手结印,又是一道法阵图射出去,挡住了那个人的下一道攻击。   我从他身后探出头,想用操控术控制他的意识,但我的感知力刚触碰到他的大脑,就发现他的意识是空的,他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完全是靠听觉和灵能波动在定位我们。   也就是说,他不会被视觉幻术迷惑,也不会被我的操控术影响。他是专门被设计出来对付我的。   “他的眼睛,他是靠听声辨位在攻击!我的操控术对他没用!”我快速把这个发现告诉林逸飞。   林逸飞护在我前面用法阵图接连挡下好几斧,但他临时布下的法阵在这种重型攻击面前支撑不了太久。   果然,他的法阵图在对方蓄力一击下碎裂成无数紫色光屑,我们两人瞬间换位。   我向后弯腰几乎贴到地面,他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当支撑,另一只手还在持续结印。   那个人的斧头贴着我的脸划过,斧刃带起的风刃刮得我脸颊生疼。   起身的瞬间我一脚踹在他胸口,他被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林逸飞趁机抱起我闪到另一侧,落地后回身一脚再次踹在他同一个位置。他终于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我立刻操控水幕将他四周围住。   他挣扎着想冲破水幕,但我的水幕不断加厚,每一层被他撞裂就立刻补上新的,困住他片刻没有问题。   林逸飞站到我身前,双手快速结印,两道法阵图从那个人的头顶和脚底同时浮现。   上方的法阵图往下压,下方的法阵图往上升,两道淡紫色的光轮像磨盘一样将他夹在中间。   他疯狂挣扎,法阵内部涌出无数条符文线条缠住了他的身体和四肢,越挣扎缠得越紧。   我趁机将周围所有的水分子压缩成一根锋利的冰刃,瞄准他胸口正中央那个不断闪烁的暗红色核心。   嗤的一声轻响,澄澈的冰刃精准地穿透了他坚硬的躯体,贯穿了那枚能量核心。   他浑身剧烈震颤,紧绷的身躯猛地僵直,翕动的双耳彻底停滞,体内翻涌的红色能量骤然溃散。   手中那柄杀伐无数的巨斧红光褪尽,重重砸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僵直片刻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冰刃在我手中融化成水珠滴落在草坪上。   林逸飞收起结印的姿势,转身握住我的肩膀上下检查了一番,看到我膝盖上跪地时蹭出的淤青,皱起了眉。   “没事,这点小伤不碍事,先回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我们快步走回门廊下,林父林母和林逸杰还站在法阵里。   林逸飞收起法阵,林母快步走出来握住我的手,眼睛里有后怕也有感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林父走过来,目光落在刚才打斗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拍了拍林逸飞的肩膀。   我们驱车回了家,洗漱好之后,林逸飞给我处理了一下伤口。   我将刚刚那个怪物的样子发到了群里。   很快,群里传回来了消息。   【星河小队摸鱼群】   #唐亦泽(法师) 双瞳,无眼,靠听声辨位。和青海大学那两个一样,同一个控制者。但是这一个是专门用来对付冉苒的,他知道操控术对没有视觉的目标无效。   #江幻(猎人) 那也就是说,他的目标是林母,但他知道你会挡。所以他真正想测试的不是林家的反应,是你。他在试探你的异能状态,还有你对突发攻击的反应速度。   #沐星辰(牧师) 他专门造了一个克制冉苒的傀儡。也就是说,他知道我们在岭南,知道冉苒在林逸飞家,知道她会出手保护林母。这个控制者对我们每个人的行动都很了解。他对我们的了解,不是从外部观察得来的,是从内部。   #方严(青鸟) 那这么分析的话,那岂不是,异象局里出现了叛徒,而且这个叛徒非常的熟悉我们,甚至是熟悉冉苒。   #林逸飞(夜莺) 也有可能,是卧底…   #唐亦泽(法师) 可能…是在密谋着什么阴谋   #唐亦泽(法师) 针对冉苒的阴谋   #沐星辰(牧师) 也不一定,他熟悉冉苒,那么他也会熟悉我们   #江幻(猎人) 林逸飞,你那边结束,早点回来,现在对冉苒不安全   #林逸飞(夜莺) 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   我俩放下手机,林逸飞看着我受伤的膝盖,眼底的心疼显而易见。他轻轻的抚摸着伤口的周围。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我如果能跑的再快点,你就不会受伤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关系啊,你来的已经非常快了!”   林逸飞抱着我,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救了我的家人…”   我笑了笑,抱住他,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你说的…我是你的女朋友嘛,那既然是女朋友…保护我们的家人,不是很重要么!”   他泛着泪光的眼眸抬头看向我,随后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吻住了我。   我拼尽全力才推开他,指着门外看戏的林父林母:“门没关…”   林母满脸笑容,林父一脸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有这样的一面。   林逸飞瞬间瞪大了眼睛,耳根瞬间泛起红晕,低着头关上了门。 新的任务启程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林逸飞就收拾好了行李。   银灰色的铝镁合金行李箱立在玄关旁边,我的背包和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有林母昨晚连夜塞进去的好几件按我尺寸改好的衣服,从夏装到冬装一应俱全。   林逸飞正在楼下跟周叔交代什么,我拎着背包走下楼梯时,正好看到林母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一袋没来得及装进去的岭南特产。   “妈,我们真的得走了。”林逸飞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他接过林母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昨晚的袭击你也看到了。那个人是冲着冉苒来的,他在测试她的反应速度、异能强度和行动模式。控制他的人对我们的了解程度,不像是从外部观察得来的。冉苒在这里暴露得太彻底了。大家都知道她是我带回家的女朋友,华锦集团的员工都看到了她的脸,公司大群里甚至有她的照片。这里没有异象局的灵能屏障,没有武器库,没有紧急通讯设备。而知意不一样。知意周围有三层警戒法阵,地下室有全套异能者装备,叶寒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监控周边能量波动。她待在知意,比待在这里安全得多。”   林母沉默了很久,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林逸飞脸上,又从林逸飞脸上移回我身上。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帮林逸飞理了理他根本没乱的领口,说:“你说得对。妈的私心是想让你们多住几天,但安全第一。冉苒这姑娘,我打心眼里喜欢。不只是因为她昨天救了我的命,是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回去吧。礼物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她松开手,转身从沙发上拿起好几个精致的纸袋,一一塞进我和林逸飞手里。   “这是给冉苒的几件衣服,按昨天刘师傅量的尺寸改的,有两件桑蚕丝的衬衫,还有一条裙子,适合夏天穿。这个袋子是给知意那四个小伙子的。江幻的是一对袖扣,我看他平时穿风衣,袖扣应该用得着;沐星辰的是限量版游戏外设,听说他是游戏主播;方严的是整套烘焙模具,逸飞说他喜欢做甜品;唐亦泽的是一本初版古籍,你爸的收藏里翻出来的,说是和异能者的符文研究有关,我不太懂,但唐亦泽应该能看懂。”   她说完把袋子放在我脚边,朝我伸出双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拥抱一个长辈。不是礼貌性的、僵硬的、随时准备松开的那种拥抱,而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感受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茉莉花香,和林逸飞偶尔用的那款香薰味道很像。   “冉苒,你昨天救了我的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门都开着。逸飞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跟人亲近,但他在你面前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不用顾虑太多,你们年轻人的事,阿姨不干涉。只要你开心,逸飞开心,怎么都行。”   林母退后一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好了,快走吧,再不走,天就热起来了。”   林逸飞走到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他跟林父说了几句话,又跟林逸杰交代了几句,然后站到副驾驶旁边帮我拉开了车门,叫我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朝站在门廊下的林家人挥了挥手。   林逸飞坐上驾驶位,发动引擎,帕加尼平稳地滑出林家别墅的车道。   后视镜里,林母站在门廊下还在朝我们挥手,林父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林逸杰站在最前面,用力挥着胳膊,喊了句:“哥,嫂子,下次回来带我去吃烤肉!”   只可惜声音被风吹散了。   车子拐上盘山公路,松林从两侧飞速后退。   林逸飞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问:“你和我妈妈刚才在门廊下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你妈妈说不会再逼你结婚,只希望你能多联系家里,因为她真的很想你。”   “还有呢?你还说了什么?”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他的侧脸。   “我说林逸飞很好,我也很喜欢他。只是我们的身份有些特殊,如果以后你们家有合适的人选,或者他喜欢上了别人,我都可以放手让他回归到正轨上,我不会以爱相挟。”   车速忽然慢了下来。   他没有急刹车,只是脚从油门上移开了,车子在盘山公路的应急带缓缓停下。   他转头看着我,平时那双永远含笑的桃花眼里没有了从容,只有一种极深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冉苒,我这辈子只会有一个爱人,就是你。如果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把我推给别人,让我去娶别人,我不介意把你藏起来,让唐亦泽他们谁也找不到你,让你成为我一个人的专属。我说到做到,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拿感情的事说笑,只是以前没说出口。现在说出口了,就不会再收回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圈,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像是把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了出来。   “以前在青海大学的时候,每次看到有男生跟你搭讪,我都会转手串。沐星辰说我转手串的频率和你的追求者数量成正比。他观察得很准。我只是从来不说,但我记得每一次。你收到第一封情书那天,我泡的咖啡比平时苦了不止一倍,方严喝了一口差点把杯子打翻。你被沈洛碰了额头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淋了很久的水,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失控冲出去找他。所以不要再说可以放手这种话。我放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久,然后笑了:“那就看你能不能抓到我了。我可是很难追的。昨天你跟你妈妈说了我那么多好话,今天你就威胁要把我关起来。这不是追女生的正确方式,林副总。”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那个笑不是他平时端着的从容,而是真的被我逗笑了,肩膀轻轻抖着,眼角那道笑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他重新发动引擎,帕加尼平稳地驶回行车道,摇头说了句“我刚刚明明都已经煽情了,你非要说句玩笑话”。   我说:“我还是喜欢你昨天开会时的样子,像个斯文败类。”   他被这个形容词气笑了,说:“那我下次应该穿西装,然后霸道的扯开你的衣服,说,女人,你应该臣服于我。”   我沉思了一会,笑着说:“嗯……我选择看小说,现实里会害怕的。”   他看着我的样子,也笑了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和音响里放的爵士乐混在一起。   很快知意的铁艺大门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车稳稳停下,我推开车门,就看到方严站在门廊下,手里还举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片面粉。   “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早饭刚刚好,红枣粥已经熬好了,煎蛋还是溏心的,正好赶上。”   唐亦泽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到我从车上下来,表情明显柔和了几分。   江幻靠在他的越野车旁边,看到我下车,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我没有受伤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沐星辰从门廊下窜出来,一把勾住我的手臂,把我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开始他的例行八卦。   “冉苒,你在林家有没有被林逸飞他妈妈为难?他妈妈是不是特别凶?他家那个两排管家的阵仗是不是特别吓人?林逸飞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快说快说,我憋了两天了,群里问你什么都不肯说细节。”   林逸飞从驾驶位下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走到沐星辰身后把他的后领拎了起来说。   “什么叫不该做的事?沐星辰你再乱打听,我就把你上次在直播里说,主播手速慢是因为恋爱了,的录屏发给你的粉丝。”   沐星辰被他拎着后领,还在挣扎着反驳:“那是直播效果!!”   我们进了屋,方严把榨好的果汁挨个给我们倒好之后,大家围坐在餐桌旁。   方严的煎蛋还是溏心的,红枣粥一如既往地绵密香甜。   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每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唐亦泽率先开口。   “我已经把昨晚袭击者的灵能波动数据传给了叶寒,叶寒那边正在进行全数据库比对。初步结果显示,那个无眼傀儡的制造技术和青海大学那两个鳞甲术失控者同源,但更加精密,针对性更强。无眼的设计显然是专门为了克制冉苒的操控术,说明控制者不仅了解冉苒的异能属性,还了解她的战斗习惯。”   江幻放下筷子,语气冷淡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   “他们对冉苒的了解,不是从外部观察能达到的程度。控制者知道她的操控术需要对视,知道她的格斗习惯是先防守后反击,知道她会在突发状况下优先保护弱者,所以才选择了攻击林母。因为他知道冉苒一定会挡。这种程度的了解,要么是内部有人泄密,要么是控制者本人曾经和我们一起训练过。”   内部的人。此话一出,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星河小队只有六个人,而六个人都坐在同一张餐桌上。   沐星辰把筷子放下,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我和林逸飞在青海大学排查过所有和我们有过接触的人员名单,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灵能波动。如果是内部泄密,那个人不在我们身边,那就是他在更高层。有权限调阅我们所有人的异能档案,知道冉苒的开放式回路,知道我和林逸飞的配合模式,知道江幻和方严的弱点,甚至还知道唐亦泽的超度术。”   林逸飞接口道:“而且他在暗处观察了很久。从青海大学的骨刀刺杀,到综合楼的四角游戏,再到松山别院的弹珠声。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从昨晚袭击之后叶寒那边反馈的信息来看,这个人对我们每一个任务的时间节点、行动路线、甚至我们的作息习惯都了如指掌。他知道什么时候下手最不容易被发现,知道谁会第一个冲出去、谁会留下来守防线。这种程度的情报,不是靠收买一两个人就能拿到的。”   江幻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浮上来的。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不是内部叛徒,是总局那边专门冲冉苒来的。开放式回路的唯一稳定案例。她在总局某些人眼里,不是一个异能者,是一个实验体。当年周崇礼只是执行者,他背后的支持者一直没有被彻底揪出来。叶寒和马局清理了一批,但剩下的人藏得更深了。如果这个猜测成立,我们接下来面对的,可能是异象局自己人。”   餐桌上一时没人说话。方严把筷子放在碗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闷声问了一句:“那他会伤害冉苒吗?”   唐亦泽摘下那副平光阅读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不会。因为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我们都在,谁也别想动她。不管那个人藏在哪里,我们都会把他揪出来。这顿饭吃完之后,每个人去武器室检查一遍自己的装备。从今天开始,我们都要小心。冉苒不能单独行动,出门必须有至少两人陪同。”   江幻点头说:“出门接送,我负责,我的车越野性能最好,遇到突发状况可以第一时间脱离。”   林逸飞说:“我在别墅外围加一层预警法阵,只要有异常灵能波动靠近,所有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   方严闷声说:“房间里交给我,我这几天不出门,就在别墅里守着,如果有入侵者,我的铁链第一个招呼上去。”   沐星辰也没了嬉皮笑脸,说:“我的念力可以覆盖整栋别墅,晚上睡觉也开着监控。”   唐亦泽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   聊着聊着,话题突然就变了。沐星辰咽下嘴里的煎蛋,转向林逸飞问。   沐星辰:“你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逸飞大概讲了一下,隐去了其他的一些细节。   沐星辰惊讶的说:“你妈妈真的一见面就催婚?还让你们俩睡一个房间?你妈妈…是不是恨不得当场把民政局搬回家?”   林逸飞夹起一个煎蛋塞进他嘴里,说:“还能再大声吗?”   沐星辰喝了口牛奶把鸡蛋咽下去,说:“能!”   然后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混合着好奇和某种我说不太清楚的复杂情绪。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吃早饭。   唐亦泽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林逸飞的父母虽然也是异能者,但只保留了长生的体质。他们这一脉的血脉延续方式就是和普通异能者一样,通过正常的婚姻和生育。所以林母催婚、催生,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行为模式。”   沐星辰一脸不可思议:“唐亦泽!你在说什么!”   江幻:“沐星辰,等唐亦泽把话说完!”   唐亦泽继续说:“但林逸飞,你也知道冉苒的情况。冉苒的开放式回路需要长期稳定训练,她的灵能回路目前处于所有已备案异能者中最不稳定的状态。在回路完全稳定之前,讨论结婚甚至生育,在医学层面上是不负责任的。婚姻对异能者的限制,比普通人复杂得多。异能者之间的结合需要经过异象局的审批和灵能回路匹配度测试,没有通过测试的结合,轻则导致异能衰退,重则导致灵能回路永久性损伤。所以,至少在目前阶段,冉苒和我们在座任何一个人结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林逸飞看着碗里的早饭,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低着头摇了摇头。   “我知道。但我不会放弃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不是唯一的终点。如果我这辈子不能和她领证,那我就做她身边那个永远不结婚的林逸飞。反正华锦有逸杰继承,我爸妈那边我来慢慢解释。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这辈子只会有一个爱人。她叫冉苒。不管能不能结婚,不管有没有孩子,不管你们怎么想。这个决定,从很久以前就做了。”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所有人:“你们呢。”   方严闷闷地说:“我不会放弃的,我从来就没想过放弃,就算不能结婚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给她煮饭,煮一辈子。”   沐星辰说:“我也一样,我从小就跟冉苒一起长大,如果这辈子只能当她的青梅竹马,那我就当一辈子的青梅竹马。”   江幻说:“这种问题,我早就在岭南那晚,就想清楚了。”   唐亦泽说:“我不认为法律意义上的婚姻是定义感情的必要条件,从效用函数的角度来看,现有的相处模式已经达到了帕累托最优,任何单方面的改变都会导致整体效用的下降。所以维持现状是我的最优解。”   在座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林逸飞帮他翻译了:“他说他也不想放弃。”   一瞬间,饭桌上有些尴尬。   我的反应最平淡,好像刚才他们讨论的焦点根本不是我一样。我将剥好的鸡蛋抠出蛋黄,我不吃蛋黄,刚举起来想说谁要,五个人同时投来视线,又同时伸过来碗。   沐星辰动作最快,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口咬走了我筷子上的蛋黄,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得意地朝其他人挑了挑眉。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每个人迅速把自己碗里的蛋清剥下来放进我的碗里。   我看着碗里瞬间堆起五块蛋清,又看了看每个人碗里各自一个孤零零的蛋黄,尴尬地笑了一声,埋头继续吃饭。   吃过早饭之后,江幻和沐星辰在厨房收拾碗筷。   沐星辰撸起袖子在水槽边刷碗,江幻站在他旁边负责过清水。   沐星辰一边刷一边抱怨:“为什么我每次都得刷碗!”   江幻说:“你用念力刷碗的时候把碗摔碎过,所以只能手动刷。”   沐星辰说:“你上次用异能烘碗的时候把碗烧裂了,所以,你也只能手动冲水,咱俩半斤八两。”   方严和唐亦泽在收拾餐桌上的残局,林逸飞在洗衣房里洗衣服,洗衣机嗡嗡地转着,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手串。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白夜在吊坠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我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吊坠。   “别急,等下给你拿方严留的红烧肉。”   这时江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叶寒。   “江幻!过来接电话!!”   他正在厨房擦手,说了句:“直接接,开免提就行。”   我划开接听键,叶寒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叶寒:“冉苒?江幻呢?”   “在洗碗。开免提了,你说。”   “异象局派来新任务了。这次的任务是交给你和唐亦泽的。详细资料已经发到你们的加密邮箱了,先口头跟你们说一下大概。岭南市区最近出现了好几起异常能量波动,初步判断和之前青海大学的灵能信号有部分重合。马局的意思,是让你和唐亦泽配合行动。你的感知力可以追踪能量源,唐亦泽的超度术和治愈术可以处理可能出现的怨灵或失控者。”   叶寒顿了顿,键盘敲击声停了:“还有一件事。关于昨晚袭击林家的那个无眼傀儡,我这边查到了新的线索。你们先消化一下任务资料,今晚开个线上会议,我把调查结果同步给你们。”   电话挂断。我抬起头,唐亦泽正从餐桌旁走过来。   他停在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然后说:“看来新任务来了,一会去书房找我,一起看任务资料。”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江幻从厨房里擦完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   “车已经加满油了,随时可以出发。”   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他放在沥水架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窗外阳光正好,知意的松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新的任务已经来了,那个藏在暗处的控制者还在虎视眈眈,但此刻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同一句话。那就是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六个人一起扛。 雨夜   叶寒的线上会议结束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茶几上摊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任务资料。   方严给大家倒的热牛奶已经凉了,但没有一个人去碰。   窗外松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实验体改造技术来看,这个人对异能者灵能回路的理解程度,至少是和周崇礼同一个级别,甚至更高。他懂得怎么切断视觉神经和灵能回路的连接,怎么用听声辨位代替视觉感知,这不是普通的禁术使用者能掌握的技术。是专业级别的。”   唐亦泽率先打破沉默,把资料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着。   江幻看着叶寒发来的信息眉头紧皱。   “也就是说,这个人一定在异象局内部,或者749总局内部,而且权限够高。分局查不到他的任何蛛丝马迹,不是因为他藏得好,是因为他的权限可以覆盖掉所有的调查路径。我们在查一个比自己级别更高的人。从青海大学的骨刀刺杀开始,到综合楼的四角游戏,再到松山别院的弹珠声,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他一直在观察我们,测试我们,像做实验一样记录我们的反应数据和异能参数。但他从来没有亲自出过手。一个权限够高、对我们的了解足够深、却从不亲自出手的人。他要么是在等什么时机,要么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林逸飞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严肃:“还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不想亲自出手,是不能。他的身份太敏感,一旦暴露,整个总局都会震动。所以他用鳞甲术造傀儡,用禁术控制失控者,躲在幕后遥控一切。这个人对我们的了解程度,已经不是‘观察’能解释的了。他知道冉苒的操控术需要对视,知道江幻的光剑擅长近身战,知道沐星辰的念力偏向防御,知道方严的铁链在狭窄空间里最强。他还知道……唐亦泽的度化术和治愈术虽然是辅助型的,但在关键时刻能扭转整个战局。这种程度的了解,不是从任务报告里能翻出来的。是和我们一起训练过的人。”   我:“那也就是说,我们猜测的那个事情是完全正确的。”   方严把凉透的牛奶杯端起来,又放下,两只粗糙的大手交握在一起。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上次在青海大学那个双瞳异兽说的话,他说冉苒身上有标记,能被追踪到。那个标记,是不是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怎么激活。如果是的话,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发现。”   唐亦泽摘下那副平光阅读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不紧不慢,但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这个假设暂时无法证实,但逻辑上成立。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一个权限高于分局的异能者,利用禁术制造傀儡,在背后操控一系列针对冉苒的袭击。明天我和冉苒去执行任务,这条路也是追踪线索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在任务中找到和傀儡同源的灵能残留,就可以用感知力反向追踪控制者的位置。”   他顿了顿,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了一圈所有人:“今晚先休息。明天还要早起,都去睡吧。”   沐星辰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爬起来,经过我身边时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明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村里记得发消息。”   方严:“早餐我会提前做好,你们出发之前吃了再走。”   江幻最后一个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车钥匙在玄关,我的越野车加满油了。开我的车去,安全些。”   然后他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好背包,把感知力增幅器、备用灵能稳定器和那枚山鬼花钱吊坠都检查了一遍。   白夜在里面来回翻滚了几圈,喉咙里发出一声略带疑惑的咕噜,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出门。   方严的煎蛋还是溏心的,红枣粥比平时多放了枸杞。我比平时多吃了几口。   我们最后还是没选择江幻的车,越野车唐亦泽看不惯,怕有危险。唐亦泽的车太扎眼。于是我们选择了局里给分配的车。   江幻帮我把背包拎到门口,又检查了一遍车况,轮胎气压、刹车片磨损、灵能导航系统校准,每一项都亲自过了一遍。   江幻给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说:“到了发消息。”   我点了点头,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转向唐亦泽,把车钥匙递到唐亦泽手里,加了一句:“开稳一点,她容易晕车!”   唐亦泽接过钥匙:“知道。”   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摇下车窗朝他们摆了摆手。   沐星辰站在门廊下喊了句:“记得给我带土特产!”   结果被林逸飞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这是出任务不是去旅游。”   方严站在最前面,朝我喊了句:“早点回来,冰箱里有排骨,回来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笑着点了点头,唐亦泽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知意的车道。   异象局的专属车辆比江幻的越野车安静得多,灵能引擎的嗡鸣低沉而均匀。   唐亦泽单手打方向盘拐过盘山公路的弯道,另一只手在车载导航上点了几下,调出这次任务的目标坐标。   车窗外的风景从松林渐渐变成农田,从农田又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   “这次的任务地点是岭南市下辖的一个偏远村子。最近好几周,村里连续出现了异常能量波动,初步判断和之前在青海大学记录的怨灵信号有部分重合。但当地没有异能者驻点,村民的报案被当地派出所转到了异象局。任务目标是确认能量波动的源头,如果有怨灵或失控者,就地处理。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S级以上异常,优先撤退,不要逞强。”   他的声音和平时时一模一样,平稳、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他接下来补充的那句话,语气明显放缓了几分。   “村子很偏,手机信号可能不稳定。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异象局的专用通讯器。备用电池在手套箱里,我已经充好电了。另外,这次任务可能不止是简单的怨灵残留。如果和青海大学的案子有关联,那个幕后控制者可能也会盯上这次行动。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单独行动。”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窄的乡道,问他:“如果那个村子真的有那个控制者的线索,该怎么办。”   唐亦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难得没有用学术报告式的语气回答我:“如果有线索,我会通知江幻他们。我们六个人一起行动。这是底线。”   他说完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车开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乡道两侧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坑坑洼洼的路面。   远处偶尔有几点农舍的灯火,在夜色里像几只困倦的萤火虫。   唐亦泽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说:“今晚先在镇上住一晚,明天一早进村,晚上走山路太危险,而且我对这边的地形不熟,贸然进村容易出意外。”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   小镇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的狗吠和风吹过路边玉米地的沙沙声,旅馆的招牌是那种老式的霓虹灯,有几个笔画已经坏了,闪着微弱的光。   前台的大姐正趴在桌上打盹,被门铃惊醒之后揉了揉眼睛,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了句:“几间房?”   唐亦泽递上身份证:“两间。”   唐亦泽登记完信息,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我:“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图案,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暖黄的光晕把房间照得很温馨。   我把背包放在床脚,换了睡衣,刚躺下没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紧接着,雨就下来了。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倾盆暴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我从小就怕打雷,在知意的时候每次打雷都有他们五个陪着,今晚一个人躺在陌生的旅馆房间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又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就在一道闪电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的一瞬间,灯灭了。   床头柜上的台灯无声地熄灭,所有电器的指示灯同时消失,黑暗像一只湿冷的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我把被子裹紧,蜷缩在床头角落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唐亦泽的,他的脚步永远不紧不慢的。   这个脚步是踉跄的、拖沓的,还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嘟囔和什么东西撞到墙上的闷响。   脚步声在我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紧接着,厚重的拍门声突然响起,一个粗野含混的男声在外面嚷嚷着让开门,他含糊地说:“我看到你住进这间房了,出来陪我喝两杯,一个人住多没意思。让哥来陪陪你!”   拍门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整个门板都在震动,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夹杂着外面的雷声和闪电,还有暴雨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我不敢出声,极力的克制自己要失控的情绪,手指颤抖着点亮手机屏幕,翻到唐亦泽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上的重拨键。   嘟——嘟——嘟——还是没有人接。   门外的醉汉开始用身体撞门,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开门,别给脸不要脸!”   我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敲门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那是唐亦泽的声音。   他的声音带着我从没见过的怒气,隔着门板传进来,字字锋利如刀,质问对方在干什么,要报警了。   那个醉汉被他吓得愣在当场,酒意都醒了几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唐亦泽一把拽住衣领往走廊那头拖去。   随后走廊里传来旅馆老板匆匆赶来的脚步声,还有当地口音的道歉声和理论声,乱成一团。   我赤着脚跑下床冲向门口,拖鞋都顾不上穿,拧开门锁拉开门。   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唐亦泽的背影上。   他正站在楼梯口和老板交代什么,听到身后的动静立刻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有刚才争吵时残留的余怒,但在看到我的一瞬间,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慌张。   我看到他身影的一瞬间,眼泪瞬间决堤,心中的委屈一瞬间爆发   他快步走过来,我也向他跑了过去,扑到了他的怀里,唐亦泽紧紧的抱着我。我抱着他的力度也在不断的收紧。   过了许久,他弯下腰握住我的手臂,看到我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双赤着的脚在发抖,他二话没说,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把我从地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手机静音了。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他的声音很低,胸腔的震动透过衬衫传到我耳朵里。   他抱着我走进房间,用后背把门关上,然后把我轻轻放在床上,蹲下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抬起我的脚,仔细擦掉脚底沾的灰尘。然后让我躺下,给我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锁扣,又试了试门锁,确认门窗都锁好之后,从自己房间搬来了备用的被褥铺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自己的枕头放在地铺上离我最近的那一侧,然后躺下来,伸出手,手心朝上。   我侧躺在床上,手从床边垂下来,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雷声还在轰鸣,雨还在下,但那只温热的手握着我的感觉,像黑暗中唯一不灭的灯塔。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窝在他的地铺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手臂枕在我脑袋下面。   他也醒了。我连忙坐起来,头发蹭到他的下巴,他往后让了一下。   “你昨晚半夜从床上翻下来了,滚进了地铺里,怎么叫都叫不醒,就没再叫你,让你继续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任务资料放在膝盖上,轻声说。   “昨晚没接电话是因为手机静音了。但是刚下雨的时候我就听到雷声了,就知道你会害怕,于是收拾着东西打算直接来你房间陪你睡。但是走到门口,发现那个酒鬼在外面纠缠,敲你的门,于是和他讲道理,才没接电话。最后讲不了道理了,才和他吵了起来,把那个人拖走后又叫来了旅馆老板理论,老板一直在道歉。”   唐亦泽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想让你听到,我和别人吵架的声音,因为我怕那样,会让你更害怕。结果没想到不接电话反而让你更害怕了。”   我没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唐亦泽,我不需要你解释什么。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我知道,你从来不会抛下我。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一个解释,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欠过我任何东西。”   说完这些,我又裹着被子躺回地铺上,看着窗外初升的阳光把窗帘染成淡金色。雨停了。雷声也远了。只有他的手还是和昨晚一样,稳稳地、轻轻地握着我的。 初探石桥村   唐亦泽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时,天刚蒙蒙亮。   石桥村不像我想象中那种深山老林里的破败村落,反而修了平整的水泥路,路两侧是整齐的砖房,外墙上刷着扶贫政策的标语,院子里停着农用三轮车和电动车。   几只土狗趴在村口懒洋洋地晒太阳,看到我们的车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完全没有要叫的意思。   村长家是村里唯一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村长姓刘,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看到我们过来立刻迎上来,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镇上派来的同志吧?快进屋坐,进屋坐!”他一边招呼老伴倒茶,一边把我们让进堂屋。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为民解忧”,旁边是一张全村人过年拍的合照,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过年特有的红润。   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发生了连环失踪案的村子。   唐亦泽开门见山,说:“我们是镇上派来调查失踪案的,请你详细说说具体情况,第一个失踪的人是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当时有没有目击者。”   刘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但没点着,只是夹在手指间来回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一个失踪的是村里最东头老赵家的闺女,叫赵小娥,十九岁。那天早上是她出嫁的日子,接亲的队伍都到了门口,唢呐吹了好几轮,新娘该出门了。可是伴娘推门进去,房间里没人,窗户从里面闩着,嫁衣整整齐齐叠在床上,盖头放在嫁衣上面,凤冠摆在盖头旁边。就好像新娘换好衣服之后,在盖上盖头之前,凭空消失了。我当时带人把老赵家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地窖都没放过,后来又发动两个村的年轻人把后山搜了整整好几遍,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发生这件怪事之前,村里有没有出过别的什么事?比如有没有陌生人来过,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人去世?”唐亦泽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刘村长脸上。   刘村长低头细思,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好几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那段时间死了一个女的。不是我们村的人,也不像隔壁村的。没人认识她。是后山那条河里,老钱捞上来的。老钱是我们村的捞尸人,那条河每年都要冲下来几个,都是上游山里发大水冲下来的。但那女的不是淹死的。老钱说捞上来的时候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衣服,不是嫁衣,就是普通的红裙子。头发很长,缠在脖子上勒了好几圈。脸上化了妆,口红涂得很红,像是刚准备出门就掉进了河里。我们报过警,警察来拍了照,立了案,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没人认领,村里凑钱把她埋在公墓里了。”   我和唐亦泽对视了一眼。   失踪的新娘,河里捞上来的无名女尸,这两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太蹊跷,但放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就很难用巧合解释了。   唐亦泽收回目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平稳的学术腔,但内容让我差点把茶杯打翻。   唐亦泽:“刘村长,其实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办案子。我和我未婚妻也是回来走亲戚的。我奶奶是石桥村的人,小时候在这边住过一段时间。这次带她回来,也是想顺便在老家办个简单的婚礼。”   他的右手从桌上放下来,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   那个握法我太熟悉了,不是情侣间的亲昵,是他在战场上给我传递信号时的握法。意思是:配合我。   刘村长一拍大腿,说:“这是好事啊,村里好久没办喜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唐亦泽顺着他的话,请了村里几个年轻人当群众演员,又去镇上订了好几套中式婚服和喜被。   所有的布置都没设在石桥村里,而是选在了隔壁一个更偏僻的小村子,那边人烟稀少,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几户老人,方便我们行事,也不会连累太多无辜的人。   婚礼定在两天后。   这中间唐亦泽把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新娘失踪案有明显的“特定目标特征”,失踪者全部是即将出嫁的年轻女性,失踪时间都在婚礼当天,失踪方式全部是“凭空消失”,没有目击者,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力入侵迹象。这说明下手的东西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普通人类。   它专门盯上新娘,而且只盯上即将出嫁的新娘。   如果我也穿上嫁衣坐在婚房里,就是最完美的诱饵。   唐亦泽负责在外围布下警戒法阵,一旦婚房出现异常能量波动,他会第一时间冲进来。   方严和江幻已经在知意待命,如果有超出预期的突发状况,他们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赶到。   试妆那天,我在临时租的屋子里换上那套中式婚服。   大红色的嫁衣用金线绣着凤凰,裙摆铺展开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站在镜子前面,有点恍惚,从小到大,我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以前在知意,林逸飞倒是拿婚纱设计图给我看过好几次,说“这件适合你”、“那件也适合你”、“以后结婚的时候每件都试一遍”。   我当时拍了他一下,说谁要结婚。   现在穿着嫁衣站在这里,虽然不是真的结婚,但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大红嫁衣、头发盘起来、嘴唇上还涂了一点点胭脂,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我正低头整理袖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嚓声。   唐亦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收回手机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多留一会儿。   我知道他拍了。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拍了。但我们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那张照片发进了他们五个人的小群,没有我的那个群。   后来的事,是我从沐星辰连发的好几十条消息里拼凑出来的。他说群里瞬间炸了锅。   #沐星辰(牧师) ???   #沐星辰(牧师) 唐亦泽你什么意思?你和冉苒在干什么?她为什么穿着嫁衣?你们在执行任务还是在真结婚?你回我消息!   #方严(青鸟) 冉苒穿红色很好看,需不需要我过去帮忙。   江幻只发了一个问号,但那个问号的分量比沐星辰的好几十条加起来都重。   #江幻(猎人) ?   林逸飞发了张他自己在婚纱店里呆坐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省略号。   #林逸飞(夜莺) ……   唐亦泽没有回复任何人。   他把群聊设置成了免打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我面前,说:“妆花了…”   然后抬起手极轻极轻地蹭了蹭我的嘴角。他的指腹上沾了一点点胭脂。   唐亦泽怔怔的看着指腹上残留的那点嫣红,看着我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吻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   我看着他身上穿着的男士婚袍,突然觉得这一切怎么这么真实又虚假。   计划开始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临时布置的婚房里点着红烛,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花生和红枣。   我穿着那件大红色嫁衣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了脸,视野只有脚下一小块地面。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偶尔几声麻雀叫和远处村民说话的声音。   唐亦泽站在外面院子里,法阵已经布好,感知力覆盖了整个婚房周围,任何异常能量波动都会在第一时间触发警戒。   然后,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窗外的麻雀不叫了,远处的说话声没了,连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都停了。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不是盖头遮住光那种黑,是更深沉的、像是被人捂住了眼睛、连光感都完全消失的黑。   片刻后,光线重新涌入眼睛。   但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我坐在一堆尸体中间,不是比喻,是真的尸体。   她们全都穿着中式婚服,大红色的嫁衣,和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布料已经褪了色,绣金线的地方被尘土和霉菌染成了暗绿色。   有的尸体已经风干成了棕色,皮肤紧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露出牙齿;   有的还残留着一些水分,但已经肿胀发黑,散发出甜腐的味道;   最近的那几具,依稀还能看清脸上的妆容。她们的手指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山洞深处。   我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袖口,定位器还在,信号灯每隔几秒闪一下绿光。   唐亦泽在那边。   我从袖子里掏出微型手电,推开开关,一束白光切开山洞的黑暗。   洞壁上全是湿漉漉的青苔,往下滴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另一种更沉的、说不太清楚的甜腥。然后我听见了。   山洞深处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小声念叨着什么。   我一脚深一脚浅地朝那个声音走去,手电的光照亮了她的背影。   她蹲在地上,长发垂到腰间,穿着一件已经褪成暗红色的旧裙子,裙摆在地上铺成一片暗影。   她手里抱着什么东西,轻轻摇晃,像是在哄婴儿睡觉。   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是她……都不是她……”   手电的光柱落在她背上,她猛地回头。   她的脸在手电光下被照得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和村长说的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无名女尸一模一样。   她在我看清她五官的一瞬间,那只冰冷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   她压低声音说:“你不是她,你也不是她,为什么你们都穿着嫁衣,为什么没有一个是她。”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的手忽然松了几分力道。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是一种被埋在很深的黑暗里、突然被人叫了一声的茫然。   我从她手里挣脱,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我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的瞳孔深处,操控术的力量沿着我的视线刺入她的意识。   她是鬼,而且是吞了很多灵魂的大凶之鬼。   她的意识防线比普通怨灵坚固得多,像一面爬满了藤蔓的铁丝网。   但我没有硬攻,我只是把声音压到最轻,像是怕吵醒一个睡了很久的人。   “我是你最熟悉的人。你不记得我了吗?我特意来找你的。我很想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往那面铁丝网上浇温水,锈迹一片一片地剥落,藤蔓一根一根地松开。   她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残留着刚才被我挣脱时抓出的几道血痕。   她松开了抓着我脖子的手。我没想到,我居然成功催眠了一只凶鬼,还是一个大凶级别的厉鬼。 鬼新郎…女新郎   我和她对立而坐,她的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徐微…”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山洞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怨鬼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极致的悲伤。   那么深那么沉的悲伤,像是沉在河底几十年都没有人打捞过的石头。   我决定赌一把,操控术能稳住她的时间有限,与其等她挣脱控制再次暴起,不如主动引导她开口。   人在回忆里是最脆弱的,鬼也一样。   我慢慢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   感知力像极细的丝线一样缠绕在她周身的怨气上,随时准备在她失控的瞬间重新压制。   我问她:“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生前住在哪里,有没有家人?”   她听到“家人”两个字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忽然抬头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就在那一刻,山洞消失了。   我周围的石壁、青苔、脚下的碎石,全部在同一瞬间像被水冲刷的沙画一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翠绿的果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个年轻女孩的身上。   高的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正踮着脚尖摘树上的青橘。   矮的那个站在树下,手里编着柳条,仰头笑着说什么。   我认出矮的那个就是徐微,不是刚才那个眼窝深陷、嘴唇发紫的怨鬼,是活着的时候的她,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高的那个就是她口中的余瑶。   徐微是渔村的人,余瑶是果林村的人。   两人是在采摘水果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余瑶被家里安排嫁给一个有钱的暴发户,她不肯嫁,就跑到徐微家躲着。   徐微把她藏在渔船里,每天给她送饭,两个人挤在船舱里数星星。   余瑶说:“如果能一辈子住在船上就好了!”   徐微说:“那就一辈子!”   但余家的人还是找来了。   他们把余瑶从渔船里拖出来,塞进绑着红绸的轿子,一路吹吹打打往暴发户家里送。   徐微追着轿子跑了好远,最后摔在田埂上,膝盖磕得血肉模糊。   她没有放弃。   她在余瑶穿上嫁衣等着被接亲的三个小时前,穿了一身中式男婚服,翻墙进了余家,把余瑶从窗户里接了出来。   两人逃到山上的土地庙里,红烛烧了一夜,她们对着土地爷拜了三拜。   拜天,拜地,拜彼此。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只有两个穿着婚服的女孩子跪在破庙里,把对方的名字刻在土地爷面前的石板上。   天亮之后,追兵到了山脚下。   徐微换上余瑶的嫁衣,戴上红盖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引开了所有人。   但他们怎么会那么傻,会真的相信那个盖头下面就是余瑶呢。   他们追了一段路就发现不对劲了,一把扯下盖头,发现是徐微顶替,更加疯狂地搜山。   真正的余瑶被他们从土地庙里拖出来,一路拖到河边。   余瑶没有再挣扎。   她站在河岸上,回头看了一眼山的方向。   徐微被他们按在地上,嫁衣上全是泥,正拼命朝她喊什么,但是声音被风吹散了。   然后余瑶纵身跳进了河里。   红嫁衣在水面上绽开,像一朵被折断的花。   徐微看到余瑶跳下去的那一刻,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好几个人的钳制冲向河岸,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同一条河。   河水很急,漩涡把两个人卷向不同的方向。   徐微拼命朝余瑶游过去,红盖头在水里散开,像一片血色的云。   她终于抓住了余瑶的手,那只手已经软了,没有力气回握。   余瑶已经呛了太多水,意识开始模糊。   徐微知道自己也撑不了太久了,河水太冷了,她的腿开始抽筋。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余瑶托起来,用身体把她顶向岸边。   岸边的柳树根垂在水面上,她抓住一根塞进余瑶手里,说:“求求你…余瑶,别松手,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自己也彻底没了力气,松开了手,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面上只有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再也没人浮上来。   后来只有徐微的尸体被捞上来了。   红裙缠在脖子上,头发散在水面上。   余瑶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   但徐微知道余瑶没有死,因为她在下沉的最后一刻,看到余瑶趴在岸边咳嗽,把呛进去的河水一口一口吐出来,然后被闻讯赶来的村民救走了。   徐微死在河里,因为执念太深,怕他们再逼余瑶嫁给那个暴发户,所以化成了厉鬼。   她从河里爬出来,穿着那件湿漉漉的红裙子,从此以后在方圆百里的村子里徘徊。   她要找到余瑶,她怕余瑶又被逼着穿上嫁衣,嫁给另一个不喜欢的人。   所以每当有新娘穿上嫁衣等待接亲的时候,她就会出现,把新娘从婚房里带走,藏在山洞里。   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们。   但她带走的那些新娘,全都被吓死了。   她的怨气太重,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近距离接触。   那些被吓死的姑娘,她又舍不得丢,就一个一个抱到山洞里,轻轻放在地上。   她以为她们只是睡着了,她会给她们换上新的嫁衣,把凤冠摆正,把盖头叠好。   然后在那些尸体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反复念叨着那句话:“不是她,都不是她…”   周围的景象开始褪色,果林、渔船、土地庙、红烛,全都像被水泡烂的旧照片一样一片一片剥落。   我们又回到了山洞里,手电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了两行血红色的泪。   她忽然抬起头,神情恍惚地抱住我,嘴里反复念着:“求你…不要嫁人,不要走。我爱你…我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求你…不要……嫁人…!”   我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左手慢慢挪到腰间按住定位器,祈祷它的信号能穿透这片混乱的磁场。我微微低头看去,发现信号灯还在闪。   唐亦泽也不负众望地找到了我。   他的身影从山洞拐角处浮现时,身上还穿着那件中式男婚服,大红色的衣襟沾了泥,袖口被岩壁刮破了一道,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看到我安然无恙,脚步猛地顿了一下,那份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担忧在眼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他迅速压回惯常的克制之下。   他和我并肩坐在徐微面前,用我从没见过的轻柔语调把余瑶的下落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唐亦泽:“余瑶当年确实活下来了。但是她没抓住柳树根,被河水冲到了下游,被一个放羊的老人救了起来……”   余瑶伤好之后,她回到了她们拜天地的那座土地庙里,在石板上找到当初她们刻下的名字,然后用指尖一笔一画地描红了,描到指尖磨破。   她没有再嫁人,一个人在土地庙里住了很久很久,每天给泥像擦灰,给石板上那两个名字换新刻的划痕,直到白发苍苍。   她死后,村里人把她埋在后山坡上,面朝那条河,那条她们一起跳下去的河。   唐亦泽说完这些,抬手翻开无字书。   超度术的淡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凌厉的净化,不是强制的驱散,而是一种极其温柔的接引。   余瑶的灵魂被他从土地庙的石板下面引渡过来。   一缕淡白色的微光落在他身旁,轮廓渐渐清晰。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但她看到徐微的那一刻,慢慢直起腰,抬起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徐微的脸。   她说:“徐微,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   徐微愣住了,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要哭,但鬼魂没有眼泪,她只能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嘶鸣。   余瑶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好了好了,不哭了,你这不是找到我了嘛。我等你,等了一辈子…没想到…早就阴阳两隔了…幸好…幸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们的轮廓都开始变淡,久到超度术的金光把整个山洞都照亮了。   最后徐微松开手,把余瑶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十指相扣,转身朝唐亦泽鞠了一躬,然后两人并肩走向那团金光深处。   走了几步,徐微忽然回过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是。谢谢你。   金光缓缓收拢,山洞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我手里的电筒光束照在空荡荡的石壁上。   徐微和余瑶消失了,那些穿着嫁衣的干尸也一同被净化了。   唐亦泽让村长通知所有失踪新娘的家属来认领遗体。   那些被徐微藏在山洞里好几年的姑娘终于被抬出了黑暗,重见天日。   我站在山洞口看着村民们抱着简陋的棺木哭成一团,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疑惑的问:“五年前才失踪的新娘,为什么在山洞里会风干成干尸,明明时间不长…”   唐亦泽说:“她们是被吓死的,又被吸了阳气,所以体内的水分流失速度远超自然环境下的自然腐败周期。徐微不是故意害她们的,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那个样子。”   我靠在山洞口的石壁上看着远处田野里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麦浪,忽然感慨起来,问唐亦泽:“唐亦泽…你说什么是爱?”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我以为这个问题太难了,难到连他也需要用沉默来整理措辞。   但他开口时没有用任何论文式的理论,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爱,是一种违背生物本能的情感。生物本能是趋利避害,是优先保全自己,但爱让人做出违背本能的选择。徐微用自己的命换了余瑶的命,不是因为她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而是在那一瞬间,在她看来,余瑶活着比自己活着更重要。这种优先级排序,从生物学层面是无法解释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有定义爱的资格,我只是在陈述我观察到的现象。至于我自己的定义。”   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麦浪:“我这辈子可能没有机会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但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守护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衣服上沾的草屑,说:“走吧,回去还有一场婚礼。”   婚房里烛火摇曳,大红喜字映着我们的影子。   他轻轻把盖头放下来遮住我的脸,然后隔着那块红纱,极轻极轻地吻在了我的唇上。   这不是真的婚礼,他知道,我也知道。   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任务计划的一部分,哪怕明天就恢复原样,也值得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回味。 因果往复   我和唐亦泽处理完徐微的案子,回到临时租的那间婚房里,继续完成了这场假婚礼,然后就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什么雷声雨声公鸡打鸣声全都没听见,直到第二天中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晒在我脸上,我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身上还盖着那床大红色的喜被,绸缎面料滑溜溜地贴在皮肤上。   我的后脑勺枕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腰间搭着另一条手臂,手指腹正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摩挲着我的肌肤。   唐亦泽早就醒了,他正愣愣的盯着我。   “醒了?”他的手指从我腰间移上来,轻轻拢了拢我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恋恋不舍的缱绻。   “再躺一会儿也没关系。午饭还有时间。”   我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任务报告还没写……叶寒那边还等着呢。”   “昨晚已经整理好发给他了。”   “什么时候整理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撑起半个身子。   他看着我,淡淡的笑了笑。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昨晚。行完周公之礼之后,你累得睡着了。我偷偷整理好的。”   我把被子猛地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他旁边,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在被子外面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我听到了。   然后他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一套干净衣服递了进来:“换好衣服出来吃饭。我去村里卖饭的小摊买了早点,不过现在已经中午了,将就一下。吃完就得回知意。”   我们吃过午饭收拾好行李,刘村长亲自送我们出村。   他一路千恩万谢,说:“太谢谢你们了!!村里再也没出现新失踪了,那些被找回来的姑娘虽然不在了,但至少家里人能给她们立个坟、烧柱香,不用再躺在那个黑漆漆的山洞里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的话,我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怨气从正前方压过来。   我停住脚步,抬头看向村口左侧那户人家。   那是一栋在村里算得上气派的砖房,新修的中式小院子,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院墙刷得雪白。   但在我的感知力里,那栋房子的屋顶上盘旋着一层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灰色怨气,像一口倒扣的锅盖,正一寸一寸地往下压,眼看就要触到屋顶了。   “村长。”我打断他还在继续的客套话,朝那栋房子扬了扬下巴。“那家是谁家?”   刘村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表情依旧是那副质朴憨厚的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栋房子在我眼中有多恐怖。   他说:“啊!那家姓刘,原本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住的还是土坯房,穷得连院墙都垒不起。没想到一年前突然就富起来了,盖了这间大院子,买了新家具,还给他家儿子娶了媳妇。”   唐亦泽站在我旁边,他的感知力虽然没有我的敏锐,但他从我的身体语言里读出了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信息。   他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但用眼神示意他这家有问题。   他和我对视了一拍,眉间微微拧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车钥匙放进口袋里,那是他在遇到不确定情况时习惯性的预备动作,随时准备腾出双手来结印。   我:“村长。”   我转向还在喋喋不休夸赞刘家勤劳致富的村长,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刺骨。   “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管发现什么异常,不管听到什么喊叫声,千万不要出门。谁敲门都不要开,谁喊救命都不要理。把你家的门窗全部锁好,让你老婆孩子全都待在屋里,一步都不准出来。如果不按我说的做,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我说完没给村长任何反应的时间,拉起唐亦泽的手就往村口走。   身后先是几秒的死寂,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村长回过神来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自家方向跑了。   我和唐亦泽走到村口,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后,我拉着他躲到了村口旁边一棵大槐树底下。   这棵槐树起码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繁茂,正好把我们挡在阴影里。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刘家的院门和整个前院。   唐亦泽靠在树干上,看着我全神贯注地盯着刘家的方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没有看他,而是指着刘家的屋顶说:“看到没有,怨气压顶。那层灰黑色的怨气已经快要接触到房檐了,估计今晚就要出大事。”   唐亦泽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我只隐约能看到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细节看不清楚。”   然后他问:“这怨气是不是自家人枉死导致的,因为从形态上来看,它没有向外扩散的趋势,反而像一个倒扣的罩子一样只笼罩在自家屋顶上。”   我点了点头说:“是,这种怨气形态是典型的家怨,自家人害死自家人,死者的怨气被血缘关系困住,只能在家族范围内发作,外人如果强行介入,会被怨气反噬,也会死。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好人坏人了,只要是活物就会攻击。”   “你没发现吗?刚才我们路过的时候,所有的活物经过这家都会绕着走。连飞鸟都不经过他家屋顶。他家门口那个栓狗的铁链子,锈迹斑斑,一看就是以前养过狗,后来养不活了。院子里连鸡鸭都没有。在农村,哪家不养几只鸡?他家一只都不养,不是不想养,是养不活。”   我看着那只连蚂蚁都不往上爬的门槛,压低声音继续说:“这怨气已经浓到连昆虫都知道绕着走的地步了。今晚这家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唐亦泽沉默了片刻,说:“我的感知力没你的强烈,所以有一些更深的东西只有你能看得到。你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我摇了摇头说:“这是因果报应,我们管不了。别人造的孽,外人替他们挡,这笔账就算不清楚了。让她把仇报完。她等了这么久,不该连这最后的公道都不给她。等她报完仇,怨气消了,再由你来度化她。这种枉死的冤魂,如果强行净化,只会把她的怨气压得更深,搞不好会变成比徐微更凶的厉鬼。但如果让她自己了结因果,度化起来就容易得多。”   唐亦泽看了我几秒,欣慰的笑了。他说:“我就知道你想这么干,和我猜的一模一样。”   天渐渐黑了。   唐亦泽靠坐在槐树底下,我依偎在他怀里,被他用风衣裹得严严实实。   村里的夜晚本来应该有狗吠、虫鸣、偶尔几声鸡叫,但今晚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空城。   甚至连风声都停了。   我是被唐亦泽轻轻摇醒的。   他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指向刘家的方向。   整栋房子都被那股黑灰色的怨气笼罩住了,怨气已经穿透了屋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一样钻进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缝。   整个院落里没有一盏灯亮着,但那团黑气本身就在发着极微弱的光,像是把所有的黑暗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唐亦泽单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法阵从地面升起,把我们俩笼罩在内。   唐亦泽:“这个法阵能隔绝我们的气息和声音,外面的人,包括那只怨灵,都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   然后他低声叮嘱我:“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管发生多惨的事,都不要出手,不能出手。”   我看着他说:“你也一样!”   唐亦泽点了点头。   我们隔着法阵的金色光壁看着刘家的院落。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惨叫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   那种叫声我从来没有听过,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撕裂的、已经完全不像人声的嘶喊。   惨叫声此起彼伏,持续了好久,期间村里一片死寂。   幸好村长他们听话,没有人出门来查看,没有人点灯,没有人出声。   我中间又靠在唐亦泽肩膀上睡了一觉。   后来他告诉我,我睡着的时候眉头一直是皱着的,他用手帮我抚了好几次,每次抚平了没多久又皱起来。   当惨叫声终于消失的时候,天边刚好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我也被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催醒了。   唐亦泽收回了隔绝法阵,说:“时机到了。”   院子里那团黑雾已经散了大半,残留的怨气正在缓缓收拢,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赤着脚站在满地尸体中间。   她的脸上没有血,没有伤口,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   唐亦泽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把我护在身后。   小女孩在我们面前站定,抬起眼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不是怨灵那种空洞的幽绿色。   说明她的怨气已经消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已经报完仇、即将消散的亡魂。   我从唐亦泽身后探出头,轻声问她:“报完仇了,怨气消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上还残留着被什么东西钉过的暗红色痕迹。   唐亦泽伸手想拦我,我拍了拍他抓在我手腕上的手,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眼神。   然后走到小女孩面前,半跪在地,握住了她的手。   在我们的皮肤相触的一瞬间,她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   她曾经活在一个虽然贫穷但很幸福的家庭里。   有疼她的父母,爱她的姐姐,对她无微不至的外婆,还有一个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大伯。   直到她生日那天,一切都变了。   他们家穷了很久,不知道从哪听来了一个偏方,说只要献祭一个十六七岁的童女,必须是阴时阴月阴日出生的、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就能转运暴富。   整个家族里,唯一符合这些条件的,就是她。   那天早上她醒来时满怀期待地等着过生日,却发现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变得冷淡疏远。   她看到母亲在喂鸡,父亲和姐姐在修一个很奇怪的小石墙,形状像一座坟墓的底座。   外婆和大伯在柴房里烧炭火,木柴堆里有铁丝拦着的牌位,挂着红布。   两条小蛇从柴堆里爬出来追她,被母亲收走了,因为农村不能杀蛇,只能扔掉。   她没在意这些细节,小孩子不会把蛇、红布、石墙和死亡联系到一起。   然后他们把她绑起来关进一间屋子里,身上盖了好几层厚棉被,地上摆满燃烧的炭盆,把门窗全部封死,说要关二十天,让她吸炭气。   她在黑暗中被熏得昏昏沉沉,没死,但也只剩最后一口气。   二十天后她被抬出来,全身上下被红布缠得密不透风。   她的母亲,那个生她养她的人,亲手往她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里钉入钉子,一边钉一边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   她被钉得血流不止,红布全被浸透了。   然后她被关进一口黑色棺材里,棺材盖盖上的时候她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是柴火被点燃的噼啪声,还有他们假装哭泣的声音。   她听到母亲在哭,哭得很伤心,但那哭声里掺杂着一种即将富起来的兴奋。   她最后的意识是在烈火中,中断的。   一捧骨灰被红布包起来,放进她父亲和姐姐砌好的那座小石墙里,埋在地下,上面压满了符纸。   从那以后,他们家真的富起来了,盖新房、娶媳妇、买新家具。   她的怨气也一年比一年浓厚,直到今晚彻底爆发。   我缓缓松开她的手,长呼了一口气,那口白雾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我转向唐亦泽,点了点头。   唐亦泽单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超度符文从指间浮起,缓缓落在小女孩的头顶。   她的轮廓开始在晨光里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淡白色的光点。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整个身影化作一捧温暖的光,消散在晨风里。   恩怨已了,她也解脱了。   随后唐亦泽又翻开无字书,把被小女孩杀死的那几个家人一并超度了。   他的超度术对这些人毫不留情,淡金色的光芒像审判一样落在每一具尸体上,把那些扭曲的面孔一一抚平,然后把他们的灵魂送往该去的地方。   “这几个人的罪孽需要到地狱里去慢慢偿还,超度只是让他们走得不那么难看而已。”   一切处理完毕之后天已经大亮了。   我拉着唐亦泽的手快步朝村口走去,身后传来村里人发现刘家遍地尸体的惊呼声、议论声,然后是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俩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反正事情都结束了。   唐亦泽发动引擎,我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听着导航播报的路线。   前方直行,目的地,知意。   终于要回家了。 轻畅   唐亦泽把车停进知意的车库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熄了火,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头看着我。   仪表盘的背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极淡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等下进去之后,你什么都别说。我来应付。”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很清楚他在紧张什么。   那张婚服合照发到他们五个人的小群之后,沐星辰在群里连发了几十条消息,唐亦泽一个字都没回。   不回消息的代价,就是现在车库里等着他的那四个人。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句:“保重,”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在看书时才戴的平光眼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知意的大门刚打开,三道身影就同时从客厅的沙发上弹了起来。   沐星辰冲在最前面,一把拽住唐亦泽的袖子把他往客厅中央拖,嘴里质问着。   沐星辰:“你终于回来了!”   “手机为什么不接?”   “消息为什么不回?”   “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你和冉苒在干什么?”   “你们是不是假戏真做了?”   “不是!!你们是不是真戏假做了?”   唐亦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但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站稳之后抬手理了理被拽歪的袖口。   唐亦泽:“任务是假的,婚服是租的,照片是顺手拍的。”   “顺手?你管这叫顺手?”林逸飞从沙发上站起来,嘴角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危险。   “顺手拍了张合照,顺手发到了群里,顺手把我们四个设成了免打扰,然后顺手关掉了手机?”   “你这一连串‘顺手’,比我的法阵起手式还流畅。”   “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婚服合照里你的手搭在冉苒腰上?”   “任务需要吗?哪条任务条例规定了演未婚夫妻的时候男方要把女方搂进怀里?”   唐亦泽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镜:“那条任务条例是我临时加的。身为星河小队副队长,我有权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任务执行方式。”   方严站在林逸飞后面,两只粗糙的大手交握在一起,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开口了。   方严:“唐亦泽,你穿婚服挺好看的。但是冉苒穿婚服更好看。”   “你们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去。我也会穿婚服。”   他说这话时表情极其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倒像是真的在困惑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任务没有派他。   唐亦泽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方严说了句:“下次一定。”   沐星辰立刻不干了。   “还有下次,唐亦泽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有下次?”   “你下次还想跟冉苒单独出去执行任务,然后穿婚服拍照,然后发到群里让我们四个在家里干着急。”   唐亦泽没有回答他的连环追问,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沐星辰的肩膀,穿过林逸飞的视线,越过方严厚实的胸膛,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我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袋刚拆开的薯片,茶几上还摆着方严提前切好的水果拼盘和林逸飞给我倒的果汁。   电视上正播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男主角刚站在雨里对着女主角说了一句“我不走”。   我看着客厅中央那四个人。   沐星辰拽着唐亦泽的袖子在林逸飞和方严的助攻下连番追问,唐亦泽身陷重围却面不改色,甚至抽空往我这边又瞥了一眼,眼角那个极淡极淡的笑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我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没忍住笑了出来。   江幻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一直挂着。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说:“沐星辰这两天快急疯了,从照片发到群里开始就没消停过,把探测仪数据线都拽断了,说要造一个能追踪照片拍摄地点的探测设备。后来发现照片是发在群里的,不是发在朋友圈的,没有定位,才罢休。”   “你也不帮唐亦泽说句话?”我拿薯片指了指客厅中央正在被围攻的人。   “帮什么。他自己发的照片。发之前没跟我商量,凭什么要我帮。”   我被他这理所淡然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拿薯片桶碰了碰他的手背,说:“吃不吃?”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黄瓜味的不要。”   我说:“这是烧烤味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我手里抽走了一片。   这场围攻最终以唐亦泽被罚做一周的晚饭而告终。   他系上方严的小熊围裙时,表情依旧是一副“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的淡定。   过了几天,叶寒打来电话,说:“你们几个最近在知意待着也太清闲了,没任务的时候可以去各自的店里转转,万一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呢。”   我们六个人围着茶几上的手机开免提。   沐星辰当场就回了句:“你就是看我们清闲你不高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叶寒用一种极其官方的语气说了句:“这是副局长的命令!”   然后就挂断了。   沐星辰还是极其不服气的说了一句:“我看他就是破防了!”   瞬间,我们都笑了。   于是第二天,除了江幻,因为他的酒吧要下午才开始营业。   我们五个人早早地各自去了自己的店里。   我的宠物店“悦宠小筑”离知意最近,店员小周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在店里待了一上午,帮一只寄养的布偶猫梳了毛,又给新来的几只仓鼠换了垫料,看了两页进货单,然后就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开始犯困。   傍晚我们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店里下班之后,照例去了江幻的酒吧。   他的酒吧叫“轻畅”,开在岭南市区一条不那么热闹的街道上。   门口没有闪瞎眼的霓虹招牌,只有一块深色实木门匾,上面刻着“轻畅”两个字,字迹清瘦有力,还是唐亦泽写的呢。   我们六个人围坐在吧台前,江幻站在吧台后面调酒。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道在松山别院被女怨灵抓伤后留下的淡白色旧痕。   调酒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先给我推过来一杯无酒精的特调,杯沿上夹着一片柠檬,说:“今晚这杯叫,知意,新调的。”   林逸飞在旁边端起他那杯威士忌,评价说:“这名字好,以后每调一杯新酒,就按我们别墅的楼层来命名。”   江幻没说话,但是看着他的表情显然也没认同这个建议。   酒过三巡之后,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我们开始玩起了猜牌游戏。   惩罚规则很简单。   输了的人要从在座所有人里挑一个人回答一个真心话。   沐星辰连输好几轮,第一次被方严问:“上次直播为什么突然掉线?”   沐星辰嘟囔着说:“因为当时冉苒从他身后经过,他手抖按错了键盘。”   第二次被林逸飞问:“你那些粉丝知不知道你是个异能者?”   他说:“他们只知道他是金毛主播,技术好,话多,偶尔会突然掉线,因为家里猫把网线咬了!!他没有猫,但他已经在直播间里养了一只虚拟猫,连名字都取好了,叫星辰二号。”   第三次被我问:“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用猫咬网线当借口,不能换个新理由吗?”   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粉丝已经习惯了,现在每次他掉线弹幕都会刷,星辰二号又咬网线了,甚至还给这只虚拟猫建了超话。”   林逸飞在旁边差点把威士忌呛进鼻子里,江幻擦杯子的手停了好一会儿,连唐亦泽都忍不住偷笑。   江幻用自己的惨痛经历替他做了总结。   “有一回沐星辰在我酒吧喝多了,非要上台唱歌,整个酒吧的人都被他的歌声震得纷纷买单走人。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让沐星辰碰麦克风了。   沐星辰把脸埋进手臂里,说:“你们能不能别在冉苒面前翻我黑历史。”   我说:“不翻也行,再来一轮,你输了就上台唱歌。”   他猛地抬头说:“那不行,换个惩罚方式!!我要是再输,就把虚拟猫的名字改成,江幻二号!”   江幻在吧台后面淡淡地开口:“你敢。”   沐星辰立刻缩回椅子上,嘟囔了一句:“不敢。”   就在我们笑成一团的时候,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进来。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男孩个子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在她耳边说什么,逗得她咯咯直笑。   酒吧里灯光昏暗,他们大概没有注意到我们这群坐在角落吧台边上的人。   他们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男孩举起手示意服务生点单,女孩则从包里拿出手机,正对着自己整理刘海。   就在这时,我的感知力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能量。   不是怨气,不是异兽的气息,也不是被植入禁术种子的人类那种黏腻的灵能波动。   是一种更隐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过的残留痕迹。   我放下手里的知意,转过身看向那对情侣。   他们正凑在一起看菜单,女孩指着菜单上某款鸡尾酒笑着说了句什么,男孩连连点头,表情殷勤而宠溺。   看起来完全是一对普通的热恋情侣,没有任何异能者的特征,没有被怨气缠身的迹象,甚至没有任何察觉到异样的反应。   但那丝残留的能量标记,就附在那个女孩的身上。   “冉苒?”江幻放下擦了一半的杯子,偏头看着我,“发现什么了?”   “刚才那对情侣,那个女生身上有东西。很淡,不是怨气,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灵能标记。更像是,某种契约。”   我还想再多说几句,那对情侣已经站起来了。   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两人推开门往外走。   风铃又响了一阵,鹅黄色的裙摆在门缝里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   吧台上那对情侣的酒杯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鸡尾酒,杯沿上印着女孩淡粉色的唇印。   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转向他们五个,说:“那个女生,可能今晚就要出事。” 被标记的女孩   那对小情侣推门离开之后,酒吧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轻轻颤着,我盯着那只被遗忘在卡座上的鸡尾酒杯。   杯沿上印着女孩的唇印,杯底还剩小半杯没喝完的“落日海岸”,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把橙色的酒液稀释成淡黄色。   “冉苒?”沐星辰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只杯子。   “你刚才说那女孩身上有东西,是什么?怨灵附身?异兽寄生?还是像青海大学那个双瞳异能者一样被植入的禁术种子?”   “都不是。”我把那只杯子拿过来放在吧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是一种标记。不是怨气残留,不是灵能波动,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攻击性异能。更像是……契约。有人在她身上留了东西。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而且那个标记和她的灵能频率几乎完全融合了,不像是外来的攻击,更像是她自己同意刻上去的。”   江幻放下擦了一半的杯子,从吧台后面走出来,靠在吧台边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问我:“标记的位置在哪里,能不能判断是什么类型的契约。”   我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她从我身边经过时,那股标记的气息是从她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散发出来的。”   “不是皮肤表面,是更深层的,大概在心脏附近,或者更准确地说,在灵能回路的核心节点上。”   我接着说道:“心脏位置。不是外伤型的标记,是渗透型的。就像有人把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墨水不是浮在水面上,是和整杯水融在一起了。所以你们感知不到也很正常,因为它已经不像‘异物’了。如果我不是拥有超强感知力,又在马局的训练下刻意练习过分辨细微灵能差异,我大概也捕捉不到。”   我看着江幻,又看了看已经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的唐亦泽。   “她男朋友,就刚才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高个子男生,他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热恋期男孩看女朋友的目光,是那种,好像在害怕什么的目光。他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但她低头看菜单的时候,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大概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至少察觉到不对劲了。”   唐亦泽已经穿好风衣,从衣架上取下我的外套递给我。   唐亦泽:“如果是契约型标记,那个女孩大概率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某种灵体签订了契约。很多低阶灵体会伪装成许愿机制,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满足特定条件的人出现时,契约会自动激活。激活之后,标记会从渗透型转为扩散型,直到彻底占据宿主的灵能回路。”   我接着他的话说道:“那个女孩的灵能回路本身是普通人的水平,但她身上的标记已经开始扩散了。如果今晚不处理,最迟明天早上,她就不再是她了。”   我站起来接过外套穿上:“而且她今晚穿着新裙子,化了妆,和男朋友来酒吧约会,这不像是日常,更像是某种告别仪式。知道自己快没时间了,所以想把最后一点美好留给自己喜欢的人。”   沐星辰从吧台上捞起他那件棒球外套,说:“别分析了,再分析下去我都快哭了。”   方严从沙发角落里站起来:“那我们快点追上去吧!”   唐亦泽把我的手机递给我,说:“我来开车,等下到了目的地再说。”   江幻已经关掉了吧台的灯,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车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我们六个人分两辆车。   江幻开车载我和沐星辰、方严,唐亦泽单独开他那辆黑色的车跟在后面。   林逸飞在唐亦泽的副驾驶上用手串追踪之前在那对情侣身上留下的微弱法阵印记,他的黑曜石手串正在掌心缓缓旋转,其中一颗珠子亮着极淡的蓝光。   “信号很弱,但还在。他们往东郊方向去了。那个方向,我记得是一片老居民区,有几栋废弃的筒子楼,还有一座拆迁到一半的城中村。”   林逸飞顿了顿:“全是这种地方。没有人的、安静的、就算有人尖叫也不会被听到的。”   方严在后座闷声说了一句:“会不会是那个女孩自己选的地方。”   沐星辰问:“什么意思?”   方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看过一个案子,有个被怨灵标记的人,在彻底失控之前主动把自己关进了一间没人的废弃仓库里。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想让我妈看到我死的样子。”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排排地扫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又一排排地退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感知力在我指尖凝聚成一团极淡的蓝色光晕。   白夜在吊坠里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声,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到了。”江幻把车停在一片废弃筒子楼前面的空地上。   这片区域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水泥路面开裂,从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   几栋筒子楼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眶。   我们六辆车停在阴影里,关掉车灯之后整个区域陷入了近乎绝对的黑暗。   唐亦泽走到我身边,问:“还能不能感知到那个女孩的位置。”   我闭上眼睛,感知力像一张网一样朝四面八方铺开。片刻后我猛地睁开眼睛,指向最里面那栋筒子楼的顶层。   “在那栋楼,顶层,靠东边的房间。她的灵能频率正在快速衰减!标记已经开始扩散了。还有一个人!是她男朋友,他的灵能频率还很稳定,应该还没事。”   我们一行人快速而无声地朝那栋筒子楼移动。   楼道里弥漫着混凝土灰尘和陈年尿液的混合气味,楼梯扶手锈得摇摇欲坠。   就在我们爬到第四层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是那个女孩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在空旷的筒子楼里反复回荡。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巨响,然后是男生带着哭腔的声音,反复喊着一个名字。   我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冲上最后一段楼梯。   顶层走廊尽头,那个女孩正蹲在地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她的男朋友从后面死死抱着她拼命把她的手往外拉,一边拉一边哭喊着。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瞳孔。整个眼眶里只剩下一片幽绿色的光斑,像两团被囚禁在眼眶里的鬼火。   她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嘴角裂开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弧度。   然后她用一种完全不像她的沙哑嗓音说了一句话:“谢谢你带我出来。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一个能开门的人了。”   她的目光越过男朋友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角的弧度又裂开了几分,说:“原来还有别的客人。那欢迎你们,来看我的表演。”   我顿时意识到不妙,她的目标一直是我,这一切是故意的。 危机   “她是故意引我来的。”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拍。   那个女孩…不对,现在控制她身体的那个东西,歪着头看着我,嘴角裂开的弧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的极限。   她的四肢撑着地面,身体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立起来,脊椎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聪明的孩子。可惜发现得太晚了。你们异能者总是这样,太依赖自己的能力,以为能看透一切。但你看不透我……因为我不是怨灵,不是异兽,不是禁术残留。我是契约本身。”   她的声音像好几个人同时说话,低沉的、尖锐的、沙哑的、稚嫩的音色交叠在一起。   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指尖绽开无数根极细的绿色藤蔓,像血管一样在地板上朝我们蔓延过来。   与此同时,整栋筒子楼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同时涌出无数根暗绿色的藤蔓,破开混凝土、顶穿钢筋,以极快的速度缠上江幻、唐亦泽、林逸飞、沐星辰和方严的脚踝。   “瞬移!”沐星辰的反应最快,戒指上的银光瞬间亮起,但念力刚触碰到藤蔓就被吸了进去,藤蔓反而又粗了一圈。   林逸飞双手结印,法阵的蓝光在指尖刚成型就溃散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方严的铁链从他掌心滑出,还没碰到藤蔓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江幻的光剑变到一半,剑身上的极光色火焰挣扎了一下,然后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灭了。   唐亦泽的无字书悬浮在他身侧,书页疯狂翻动,但所有的金色符文都在浮现的瞬间黯淡下去。   “异能失控!!这东西在吸收我们的灵能!”唐亦泽低头看着缠上腰间的藤蔓。   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他判断出了局势,知道我们踏进了一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而解开这个陷阱的钥匙,不在他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不断蔓延的藤蔓落在我身上,忽然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调喊了我的名字。   唐亦泽:“冉苒!快跑!”   然后其他人也同时喊了出来。   江幻:“快跑!别管我们!”   林逸飞:“别愣神了!快走啊!”   沐星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去找叶寒!”   方严的声音最大,将我从震惊中唤醒:“快走!冉苒!去找马局!快跑!”   我犹豫了不到一秒。   然后转身朝楼梯口冲去。   这栋楼里所有异能都被压制了,我的也用不了,但我还能打架,至少还有匕首,这是纯粹的肌肉记忆,是在异象局训练场上千锤百炼的本能。   藤蔓从我正面袭来,我侧身躲过,右手反握匕首一刀斩断。   左手撑地翻身避开,断裂的藤蔓砸在地板上溅起绿色的汁液。   一根粗壮的藤蔓从我头顶的断裂楼板中垂直刺下,我往后一跃,它刺穿了我刚才站的位置,混凝土碎片砸在我小腿上,生疼。   我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往楼梯口冲。   眼看就要到了。旋转楼梯就在眼前,我甚至已经看到下面五楼的走廊了。   然后一根藤蔓从侧面毫无预兆地抽过来,狠狠撞在我胸口。   我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后背撞上楼梯扶手,生锈的铁管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匕首脱手飞出去掉在几步外的台阶上。   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疼得像是肋骨被撞裂了,嘴里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但我没有时间疼,抓起匕首翻身爬起来,继续和不断涌来的藤蔓缠斗。   然而楼上。   沐星辰被藤蔓缠得最紧,那些暗绿色的蔓条已经从他的脚踝蔓延到了腰际,还在不断地往上缠绕。   他拼命扭头看向那个跪在女孩面前的男生,喊他。   沐星辰:“喂!!!你女朋友还在那里!她还没死!你听到没有!她还在和那个东西抗争!!你刚才也看到了,她的眼睛是绿的,但她掐自己的脖子,说明她还在里面!她在和那个东西抢自己的身体!”   那个男生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侧,眼镜歪在鼻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会这样…”   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逸飞接过话头,声音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急,急到连从容的伪装都顾不上。   “你如果想让你的女朋友回来,就帮我们解开这些藤蔓。我们的异能用不了,只能靠你。你女朋友也是异能者,对不对?她的异能也是被这个藤蔓封印的。但她还在坚持,她掐自己的脖子,是为了阻止那个东西控制她的身体去伤害我们。她现在还在里面!你想想她刚才为什么约你出来!!她为什么约你去酒吧,为什么穿那条裙子,为什么一直在对你笑?因为她知道自己快没了,她想和你有一个好聚好散的回忆。你让她在走之前看到你在帮她,还是在等死?”   那个男生的手指动了一下。   沐星辰趁机把掉在脚边的匕首踢到他面前,匕首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滑过去,刀柄撞上他的膝盖。   男生低下头看着那把匕首,又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四肢反撑、全身被藤蔓包裹的女孩。   她的脸上还有那条鹅黄色连衣裙的颜色,她的嘴唇还是刚才在酒吧里笑着点单时的形状,只是被从内部生长的藤蔓撑得扭曲了。   他伸出手,慢慢握住那把匕首。   就在他的手指完全扣住刀柄的瞬间,一根藤蔓从他的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   鲜血喷涌而出,在昏暗的楼道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然后溅在沐星辰和林逸飞的脸上。   沐星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张着嘴,睫毛上挂着血珠,整张脸僵住了。   林逸飞那张从来从容不迫的脸被血点溅了半边,血顺着他脸颊的弧度缓缓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被藤蔓穿透的男生。   藤蔓抽出去的一瞬间,男生的身体被带起来挂在半空中,前后两个黑洞洞的伤口里同时喷出鲜血,像两道无声的红色喷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泡从喉咙里冒出来。   然后藤蔓松开他,他像一只被扯断线的木偶一样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藤蔓开始疯狂收紧,把沐星辰和林逸飞从脚踝到大腿全部裹住,双手也被控制住了,勒得作战服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方严粗壮的手臂被藤蔓缠了好几圈,他咬紧牙拼命往外扯,手臂青筋暴起,有几次差点把藤蔓撑断。   但每次撑断一层,马上有更多层缠上来,把他越勒越紧。   江幻的双手被藤蔓反剪在身后,他还在徒手掰藤蔓,指节被藤蔓表面的倒刺刮得全是血口子。   唐亦泽的腰被藤蔓勒得死紧,他还在想办法够掉在地上的无字书,但指尖离书页只差几寸,藤蔓却越拉越紧。   我这边还在对战无数根藤蔓。   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作战服的裂缝往下淌。   小腿上也是,手臂上也是,匕首的刀刃已经被藤蔓的汁液染成了暗绿色,粘稠的液体滴在台阶上。   就在这时我听到楼上传来沐星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是喊我的名字,只是纯粹的尖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被彻底碾碎了一样的绝望声。   我放弃了抵抗。   所有的藤蔓在我放弃抵抗的瞬间全部围上来,但我没有给它们合拢的机会,我侧身从藤蔓的缝隙里穿过,冲向楼上,匕首在我手里翻了个花。   我第一个切断了缠住沐星辰脚踝的主藤蔓,他整个人从墙上掉下来,脸上还挂着那个男生的血,手抖得连戒指的光都在闪烁。   但我没时间安慰他,把他往前一推让他快去找林逸飞。   然后我一脚踩在墙上借力跃起,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一刀斩落缠在江幻手腕上的藤蔓。   他反应极快,手一解放就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帮我稳住落地。   然后是唐亦泽,我割断他腰间的藤蔓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在我被藤蔓划破的伤口上按了一下。   治愈术用不了,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确认我还活着,然后松开我转身去处理那个男生。   紧接着是林逸飞。   他的法阵用不了,但他被藤蔓缠了这么久,居然还在试图用残存的灵能聚起一丝微弱的蓝光。   我:“异能用不了,别费力气!”   我把他拽出来的时候他说:“我是怕等下需要有人殿后,总要留一手。”   最后是方严。   他身上缠的藤蔓最多,因为他的格斗术最好,那个东西显然也判断出了这一点,它在方严身上投了最多的藤蔓,把他从脚踝到大腿到腰腹全部缠死,连双臂都被反绑在身后。   方严正在用蛮力硬扯,手臂肌肉暴起,藤蔓被他撑得吱吱作响。   我蹲下来一刀一刀帮他割断腿上的藤蔓,他配合我的节奏用力往外撑,每一次撑开我都精准地割在最脆弱的节点上。一层,两层,三层。   就在这时,余光捕捉到了一道极快极细的绿影。   我猛地推开方严,自己没来得及躲开。   三根藤蔓同时从墙壁里刺出,像三根锋利的长矛,一根穿透了我的左肩,一根穿透了我的右肩,还有一根,从我的胸口正中穿了进去。   我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整个人带起来,双脚离地,三根藤蔓把我钉在半空中。   血从我的肩膀和胸口涌出来,顺着藤蔓往下淌,滴在方严仰起的脸上。   我的身体好疼。   疼到脑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是一片空白。   我想叫他们不要慌,想告诉他们这只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   但我的嘴唇动不了。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沐星辰嘶吼着我的名字,念力在那一瞬间从他戒指上炸开。   他整个人像一颗银色的炮弹一样朝我冲过来,但还是够不到我,藤蔓把我举得太高了,他的异能被吞噬的太多了。   江幻的光剑重新激活,极光色的火焰在他手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异能压制正在失效,藤蔓在收缩,能量磁场在崩溃。   他整个人已经冲过来了,光剑的剑锋朝我头顶的藤蔓斩去。   方严在我正下方,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做着我的名字的口型。   唐亦泽把无字书捡起来了,治愈术的金光已经开始在他掌心凝聚,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我低头看着他们,然后抬起手,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匕首从右手甩了下去。   匕首旋转着落在方严面前,刀尖扎进水泥地板,刀柄还在微微颤抖。   我朝他做口型,站起来,继续打。然后我的世界就沉入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