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小狗咬红杏 作者:魔法少女奥拉夫 简介:[​1v2|阴湿年下x温婉熟女x深情年上|雄竞] 顾曼桢去古寨旅游,酒后结识了个俊美无俦的藏族少年。 她以为只是成年人的离经叛道,旅行结束后回到家,继续为公司打拼的都市生活。 没曾想,数月后,少民贡布翻山越岭,找到了顾曼桢的小区楼下,将她堵在地下停车场,问: “姐姐,玩我?你想死?还是希望我上楼去杀了他?” - [学长重度恋爱脑深情隐忍,小狼狗少民阴湿男鬼步步紧逼,姐左右为男] 第1章 一起在篝火旁跳舞的那个晚上 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藏式地毯上切出锋利的光痕。 顾曼桢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钝钝的痛。 记忆碎片汹涌而来:篝火晚宴,藏族歌舞,民宿老板贡布递过来的木碗,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中荡漾。 然后是笑声、舞蹈、更多酒,最后是贡布扶着她回房,房门关上时的闷响。 再然后…… 顾曼桢闭上眼睛,胃里一阵翻腾。 “姐姐醒了?” 身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热气喷在她耳后。 贡布的手臂收紧,整个人像大型犬科动物般蹭了过来。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他的黑色长发散在绣着繁复花纹的枕头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早。”顾曼桢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撑起身体想下床。 “去哪儿?”贡布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洗澡。”她简短地说,目光在房间里搜寻自己散落的衣物。 贡布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他歪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完全不同于前几日那种礼貌性微笑的弧度: “一起?” “不用。”顾曼桢几乎是立刻拒绝,随即意识到语气太生硬,缓了缓,“我喜欢一个人洗。” 贡布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凑过来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 “那姐姐快点,今天带你去后山,有片野花海,这个季节刚好开了。” 片刻后,浴室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 二十九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不可查的细微纹路,但那双杏眼依然明亮,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昨晚的亲吻微微红肿。 顾曼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陆礼卓总爱在清晨亲吻她的额头,说她是“岁月不愿苛待的美人”。 陆礼卓,一直在追求她的人。 顾曼桢也爱他。 他不是年轻时的炽烈,而是融入骨血的习惯和安心。 门外传来贡布哼歌的声音,是这几天她听熟了的藏族民谣。 顾曼桢强迫自己站起来,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过皮肤时,她反复告诫自己: 冷静。 贡布只是一段插曲,一个旅行中邂逅的美丽错误。 她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时,贡布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窗边逗弄一只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小野猫。 他换上了传统的藏袍,深蓝色布料衬得他肤色更深,腰间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睛亮起来:“姐姐。” 顾曼桢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不得不承认,贡布有着惊人的美貌,不是城市里那些精致男孩的俊秀,而是一种野性的、带着攻击性的美。 前几日作为民宿老板时,他总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让人更想靠近。 而现在,那种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亲近。 “我煮了酥油茶。”贡布站起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还有点糌粑,姐姐昨天说想再尝尝。” 他的手心很烫,指腹有薄茧,大概是常年骑马或干活的痕迹。 顾曼桢任由他牵着下楼。 民宿大堂里空无一人,这个季节客人不多,贡布似乎也没有请其他员工。 阳光透过彩色经幡洒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藏香的味道。 “你今天不忙?”顾曼桢在桌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木碗。 贡布挨着她坐下,手臂搭在她椅背上:“陪姐姐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的汉语带着一点口音,说话时眼睛总是直直盯着人,有种野兽般的专注。 顾曼桢移开视线,小口喝着酥油茶。 温热的咸香液体滑入胃里,稍微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后山远吗?”她找话题。 “骑马一个时辰。”贡布撑着脸看她,“姐姐会骑马吗?” “不太会。” “我教你。”他的手指绕起她一缕垂落的头发,“姐姐学东西很快,昨天跳舞就看出来了。” 提到昨晚,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顾曼桢放下碗:“贡布,关于昨晚……” “昨晚很好。”贡布打断她,眼睛弯起来,“姐姐喝醉的样子很可爱,一直在篝火旁抱着我跳舞。” 顾曼桢的脸颊发热,分不清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主动过,记忆从某个点就断裂了。 但这话她不会说出口,现在最重要的是平稳度过这一天,然后安全离开。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遗憾,“所以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了。” 贡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曼桢几乎要以为他会问出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要,姐姐要留下来。” 第2章 我不许姐姐走!(一改3.21)(二改3.22) 顾曼桢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绿松石串珠。 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贡布,”她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你知道的,我明天就要走了。” 少年正蹲在地上逗那只小野猫,闻言抬起头,眼神干净得像山顶未化的雪: “为什么一定要走?” 顾曼桢被问住了。 在她预设的对话里,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是: 不问为什么,只道珍重。 但贡布显然不遵循这套规则。 “因为我属于另一个地方。”她选择了一个诗意的说法,试图让离别听起来不那么残酷。 贡布歪了歪头,黑色长发滑过肩头:“就像候鸟吗?冬天来,春天走?” 这个比喻让顾曼桢心头一松,她点点头:“对,就像候鸟。” 少年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身上的藏香和阳光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他没有像昨晚那样挨得很近,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子上的银饰。 “可是姐姐,”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候鸟飞走,是因为天气冷了。” “现在这里天气正好,花都开了,草也绿了,姐姐为什么要走?” 顾曼桢发现,和贡布对话需要完全不同的逻辑。 他的思维像高原的溪流,清澈、直接、沿着最自然的路径流淌,不会拐弯抹角。 “因为……”她斟酌着词句,“因为我的家不在这里。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在很远的地方。” “那姐姐把家搬过来。”贡布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我可以帮姐姐盖房子,就在客栈后面,那片山坡上。早晨推开窗就能看见雪山。” 顾曼桢几乎要笑出来,但看着少年认真的表情,那笑意又哽在喉咙里。 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就像思考今天该带她去哪儿看花一样自然。 “贡布,”她放下木碗,决定用成年人的方式结束这场对话,“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明白吗?” 贡布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姐姐是什么意思?”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同路人,我们都有当行的路。”她说完,仔细地观察他的反应。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说法。 但贡布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依然那样看着她,眼神干净得让人心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姐姐是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顾曼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用自己的逻辑理解她的话。 “对,”她点点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两条河汇在一起了。”贡布认真地说,手指在桌上画了两条线,然后让它们交汇: “汇在一起,就是一条河了。昨天晚上的时候,我们一起喝酒,一起跳舞,就是一条河。”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曼桢心上。 “贡布,”她深吸一口气,“你还小,有些事……” “我不小。”少年打断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执拗的神情: “我十九岁了,在我们这里,可以娶妻,可以养家。” “我能骑马放牧,能盖房子,能保护我的女人。” 他说“我的女人”时,眼睛直直看着她,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顾曼桢感到一阵错乱。这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认定,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力量。 “我不是……”她想说“我不是你的女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样纯粹的目光注视下,否认都像是亵渎。 而且在不确定他的情绪稳定,与他展现出来的偏执面前,她首先想到的是自保。 “姐姐收了我的手链。”贡布抓起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那些绿松石: “在我们这里,男人只会给自己认定的女人编这个。” “每一颗石头都是我挑的,每一段绳子都是我编的。” “编的时候,我想着姐姐的样子。” 顾曼桢看着腕间的珠串。 她确实注意到这些石子的颜色特别协调,从深蓝到浅绿,渐变如高原的湖泊。 她以为只是巧合,原来不是。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这次是真的有些愧疚。 “那姐姐现在知道了。”贡布的眼睛亮起来,像得到了某种承诺: “姐姐知道了还戴着,就是愿意的。” 不是这样的。顾曼桢想解释,但她发现自己无法解释。 难道要说出真相,说我戴着只是因为好看,说我不知道这是定情信物,说我只是个路过的游客,和你的一切都只是旅途中的黄粱一梦? 这些话太残忍了,残忍到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她说不出口。 “贡布,”她换了个方向,“我们认识才几天。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感情不是这样的……” “感情是什么样的?”少年追问,眼神里有种求知的渴望: “阿妈说,她第一眼看见阿爸,就知道这是她要嫁的人。” “他们现在在一起三十年了。感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顾曼桢哑口无言。在城市的感情世界里,有试探、有算计、有权衡利弊,但没有“第一眼就知道”。 “不一样的,”她最终只能说,“我们和你的阿爸阿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贡布固执地问,“姐姐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不喜欢我吗?” 顾曼桢想起抵达那天。贡布从客栈里走出来,深蓝色的藏袍被风吹起,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那一瞬间,她确实心跳漏了一拍,纯粹是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反应。 “喜欢,”她承认,“但是喜欢分很多种……” “姐姐喜欢我就够了。”贡布笑了,那笑容纯粹得像雪山反射的阳光,“我也喜欢姐姐。这就够了。” 逻辑简单到无懈可击。 顾曼桢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所有成年人的算计、所有精致的谎言,在这个少年最原始最直接的逻辑面前,都溃不成军。 “因为……”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换上一个温柔的笑容,“因为姐姐的生活很复杂。姐姐需要回去处理很多事情。等处理完了……也许还会再来的。”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一个没有期限的“也许”。 贡布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曼桢以为他会继续追问。 但他最后只是摇摇头,坚定说:“我不许姐姐走。” 第3章 姐姐是我的女人(一改3.22)(二改3.23) “不许?”顾曼桢重复这个词,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份沉重: “贡布,这不是许不许的问题。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家人……” “姐姐不要工作了。”贡布打断她,眼睛亮得惊人: “以后我养姐姐。我有不少钱,都可以给姐姐。”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分享一颗糖果一样简单。 顾曼桢这才注意到,客栈里的陈设虽然质朴,但那张桌子是上好的,墙上的唐卡是真金绘制,连她喝茶的木碗边缘都镶着银。 这家民宿的主人,或许比她想象的富有。 “不是钱的问题。”她耐心解释,像在教一个孩子: “工作不只是为了赚钱,还关乎责任,关乎自我价值……” “自我价值?”贡布重复这个词,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难解的谜题: “姐姐的价值就是被我爱着。这还不够吗?” 顾曼桢感到一阵窒息。这种纯粹的、霸道的逻辑,让她所有成年人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还有家人。”她换了个方向,“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 “姐姐已经有我这个家人了。”贡布向前倾身,握住她的手,“有我就够了。姐姐不需要别的家人了。” 他的掌心滚烫,手指紧紧包裹着她的。 顾曼桢第一次在这个看似纯真的少年眼中,看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那不是孩童的占有欲,而是一种更原始、更不容置疑的认定。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贡布握得更紧了。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让她腕骨微微发疼。 “贡布,”她放柔声音,决定采取迂回战术,“就算我要留下来,也需要时间准备。” “我的东西都在家里,总得回去拿过来。” “不需要的。”少年摇头,黑发随着动作晃动: “姐姐需要什么,告诉我,我都会买给姐姐。” “衣服、首饰、书……什么都可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更亮了:“民宿的生意很好,我准备开连锁店,去县城,去省城。” “以后赚好多好多钱,让姐姐成为最幸福的人。” 顾曼桢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认真的脸,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不是少年一时兴起的迷恋,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认定。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更现实的理由:“我还有工作,突然消失的话,同事们会很麻烦。” “就像你开民宿,如果你要出门,也得安排好员工的工作,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对吗?” 这个类比让贡布思考了片刻。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古铜色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姐姐是说……要和同事交代?”他慢慢问。 “对。”顾曼桢感到一线希望,“这是责任。” 贡布抬起头,眼神清澈如初:“那姐姐需要赔多少钱?” “什么?” “如果因为违约要赔钱,”少年认真地说,“需要多少钱?你告诉我,我替你出。” 他说这话时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解决方案,就像解决“马病了要买药”这样简单的问题。 顾曼桢彻底懵住了。 就在这时,贡布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身边。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年轻,也格外脆弱。 “姐姐,”他握住她的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皮肤温热,带着高原阳光晒过的健康气息,“我一秒钟都不想跟姐姐分开。” 他的眼神纯粹而炽烈,像高原永不熄灭的篝火。 “我……”她努力组织着措辞,“我也有家人要探望。就像你也会思念你的阿妈,对吗?” 贡布眨了眨眼:“姐姐想家了?” “对。”顾曼桢点头,试图唤起他的共情。 “那等民宿不忙了,”少年认真地说,“我陪姐姐一起回家。我去见姐姐的家人,告诉他们我会好好照顾姐姐。” 他的逻辑总是这么直接,这么不容置疑。 顾曼桢感到一阵无力,她看着贡布年轻的脸,忽然问: “贡布,你离开过古寨吗?” 少年摇头,眼神坦荡:“没有。这里有雪山,有草原,有我的家。为什么要离开?” “那你知道上海吗?”她试探着问。 “上海……”贡布重复这个词,像是在记忆里搜索,“是姐姐的城市?” 顾曼桢本能想点头,但又立即摇了摇头。 “我没去过。”他诚实地说,“但只要有姐姐在,都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天真的信任。 顾曼桢忽然感到一阵愧疚,她随口说的“上海”,对这个从未离开过高原的少年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名,却因为她,变得特别起来。 “贡布,”她闭了闭眼,决定做最后的尝试,“我真的需要回去一趟。有些事情必须处理……” “姐姐。”贡布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顾曼桢睁开眼,发现少年的表情变了。 那种软糯的、撒娇般的神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清冷、更执拗的东西。 他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第4章 姐姐,我不喜欢你对别人笑 马匹踏过碎石小路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顾曼桢坐在白色母马上,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摇晃。 贡布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深蓝色藏袍的下摆扫过路旁的野草。 他的背影挺拔,黑发在高原的风中飞扬。 “快到了。”贡布回头对她笑,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两道弯月,“姐姐一定会喜欢。” 顾曼桢勉强回以微笑,她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贡布扶她上马时握得太紧,留下一圈淡红色的指痕。 她拉下衣袖遮住,像遮住一个秘密。 山路蜿蜒向上,空气越来越清冽。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这纯净的空气洗去心中的烦躁。 “贡布,”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可能不太合适。” 少年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哪里不合适?” “年龄。”顾曼桢说出第一个理由,“我比你大十岁。” 贡布轻轻笑了一声:“阿爸比阿妈小五岁,他们过得很好。年龄只是数字,姐姐。” “还有生活经历。”她继续说,“我是在城市长大的,你一直生活在高原。我们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 “姐姐可以教我。”贡布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他的眼神干净而坚定,“城市是什么样的,姐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教我。我会学得很快。” 他走回马旁,仰头看着她:“姐姐不喜欢高原吗?” “不是不喜欢。”顾曼桢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有些词穷,“只是……差距太大了。” “没关系的。”贡布伸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差距,我会填平它。我会更努力,给姐姐更多的爱,多到让姐姐忘记那些差距。” 他的掌心滚烫,话语纯粹得像未经雕琢的玉石。 顾曼桢所有理性的分析,在这份不讲道理的爱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分开了呢?” 贡布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曼桢以为他会生气。 但他最后只是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法则: “没有这个选项。” “什么?” “分开。”贡布重复这个词,眉头微蹙,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概念: “姐姐是我的,我是姐姐的。就像雪山和天空,怎么能分开?” 他又补充道:“如果分开了,我就把姐姐找回来。一次找不到就找两次,一直找,总会找到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顾曼桢背脊发凉。 那不是威胁,而是一个简单的计划,就像“下雨了要收衣服”一样理所当然。 “贡布,”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还没问过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少年眨眨眼,似乎才想起这个问题:“那姐姐做什么工作?” “我开了个兴趣班,教小朋友画画和书法。”顾曼桢说,这是实话,只是没说她还有合伙人,没说她其实很少亲自授课。 “画画。”贡布重复,眼睛亮起来,“姐姐会画画?可以画我吗?” “可以啊。”她微笑,“等有机会。” “那姐姐家里有什么人?”贡布又问,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有爸爸妈妈。”顾曼桢选择最简单的答案。 “他们一定把姐姐养得很好。”贡布说,语气里有种天真的羡慕,“姐姐这么漂亮,这么温柔。” 顾曼桢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对她追求者的满意,想起陆礼卓每次以朋友的身份去家里,都会带恰到好处的礼物,会说恰到好处的话。 一切都那么妥帖,妥帖得像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姐姐?”贡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曼桢摇头,“只是……有点想家了。” 这是真话。此刻坐在这匹陌生的马背上,走在陌生的山路上,她忽然想念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想念厨房里咖啡机的嗡嗡声,甚至想念陆礼卓早晨读报时推眼镜的小动作。 贡布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缰绳。 山路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顾曼桢倒抽一口冷气。 整片山坡开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像打翻的颜料盘,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花海在风中起伏,如彩色波浪,一层叠着一层。 远处的雪山成为这幅画卷最完美的背景,纯净的白色与绚烂的花色形成惊人的对比。 “好看吗?”贡布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 “好看。”顾曼桢轻声说,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完全真诚的话。 贡布笑了,那笑容纯粹得像阳光穿透云层。 他扶她下马,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姐姐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去把马拴好。” 顾曼桢站在花海中,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花香混着青草味涌进鼻腔。 这一刻,她几乎要忘记所有的烦恼,忘记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又将去往何方。 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的藏族男子骑马而来。 那人穿着传统的藏袍,皮肤黝黑,笑容灿烂。 他在不远处停下,用藏语朝这边喊了一句什么。 贡布从马匹那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快步走到顾曼桢身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挡在身后。 那男子下马走近,这次用的是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贡布,这是你的客人?” “嗯。”贡布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男子看向顾曼桢,眼睛亮了一下:“你好,我叫扎西,是贡布的朋友。” 顾曼桢礼貌地微笑:“你好,我叫顾曼桢。” “顾小姐是从哪里来的?”扎西很健谈,“北京?上海?” “成都。”顾曼桢随口说了之前的谎言。 “成都好啊,虽然我没去过,但是……”扎西话没说完,贡布突然打断了他。 “扎西,你不是要去镇上吗?”少年的声音冷硬,“再不走天要黑了。” 扎西愣了一下,看看贡布,又看看顾曼桢,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对对,我要走了。顾小姐,欢迎来我们寨子玩。” 他翻身上马,朝顾曼桢挥挥手,策马离去。 花海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曼桢转头看贡布,发现他的脸色依然阴沉。 少年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怎么了?”她问。 贡布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扎西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面对顾曼桢。 “姐姐,”他说,声音很低,“以后不要对别人那样笑。” 顾曼桢一怔:“什么?” “刚才你对扎西笑的样子,我不喜欢。”贡布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姐姐只能对我这样笑。”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温柔,但话语里的独占欲让顾曼桢心头一紧。 “贡布,那只是一种礼貌……” “不需要。”少年摇头,黑发在风中飘动,“姐姐不需要对任何人有礼貌。姐姐只需要看着我,只对我笑,就够了。” 他凑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姐姐是我的,对不对?” 第5章 抢她的手机 风从花海那头吹来,携着浓郁的花香和远处雪山的寒意。 顾曼桢没有回答贡布那个问题。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少年紧握的手。 那手温热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骑马磨出的薄茧。 就是这样一双手,昨夜曾带着她一起在篝火旁翩翩起舞。 也是这样一双手,此刻正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姿态宣告着占有。 “姐姐?”贡布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顾曼桢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们去看风景吧。” 她避开了那个问题,像避开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石头。 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已经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少年,这个有着纯净眼神和灿烂笑容的藏族少年,可能比看上去危险得多。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危险,而是更深层的、像雪山裂隙一样不易察觉却致命的东西。 贡布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指向山坡更高处:“那里能看到整片山谷,姐姐一定会喜欢。” 他们继续向上走。 花海在脚下铺展,贡布开始讲那些花的藏语名字,讲它们在传说里的故事。 他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像一首古老的诗。 顾曼桢安静地听着,心思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篇报道,关于大山深处被拐卖的新娘。 那些女人从不曾被温柔对待,直到生了孩子,直到再也逃不掉。 她现在的情况当然不同,她是自愿来旅游的,随时可以离开,但那种被无形牢笼困住的感觉,竟有些相似。 不用挨打,不用干活,甚至被捧在手心里宠着。 可牢笼终究是牢笼,无论镀了多少层金。 “姐姐在这里等我。”贡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们已经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眼前是壮丽的山谷全景。 贡布指着不远处:“我看见那边有狼牙和骆驼头骨,去捡来送给姐姐。” “狼牙?”顾曼桢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做成项链,或者挂在墙上当装饰。” “在我们这里,狼牙能驱邪避灾,保护佩戴的人。” 他说完就转身跑了,藏袍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深蓝色的鸟,很快消失在花丛深处。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很希望他这一去,就不再回来。 但几分钟后,贡布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枚灰白色的狼牙,还有一个完整的骆驼头骨。 头骨已经风化得很厉害,眼眶空洞地望着天空。 “这个清理一下会很漂亮。”贡布献宝似的把东西递给她,“我亲手给姐姐做成标本,挂在姐姐房间里。” 顾曼桢接过那枚狼牙,它比她想象的要大,尖端锋利,根部还残留着一点暗色的痕迹。 她突然想到,这颗牙齿曾经属于一只活生生的狼,它曾经撕咬、狩猎、在月光下长嚎。 而现在,它成了一件礼物。 “谢谢。”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曼桢手一抖,狼牙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陆礼卓”三个字。 贡布好奇地凑过来:“谁呀?” “同事。”顾曼桢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 这个谎撒得太快了,反而显得可疑。 她背过身,接起电话:“喂?” “曼桢。”陆礼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玩得开心吗?” 顾曼桢看着眼前的花海,喉咙发紧:“嗯,挺好的。” “有什么趣事吗?拍照片了吗?”陆礼卓问,背景音里有翻书的声音,他大概在书房,“我这两天在整理以前的照片,发现我们好久没一起旅行了。” “拍了一些。”顾曼桢简短地回答。 “想我了吗?”陆礼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他们之间惯有的、温和的调侃。 顾曼桢沉默了几秒,贡布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实质性的重量。 “嗯。”她最终说,声音干涩。 “我也想你。”陆礼卓似乎没察觉到异样,继续说,“你不在,房子空得吓人。” “我才意识到,我们认识好多年,好像从来没分开超过三天。” 他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柔软的感慨:“以前我总醉心于学术,觉得那些研究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才发现,有什么比你在身边更重要呢?” “曼桢,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聊聊。以后我多陪陪你,好吗?” 顾曼桢闭上眼睛,陆礼卓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一向是行动多于言语的人。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在她站在另一个男人的注视下,听着学长难得的温情告白。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先挂了,这边信号不太好。” “等一下。”陆礼卓叫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高原反应严重吗?药记得吃,你胃不好,别吃太辛辣的……” “我都好。”顾曼桢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真的,都很好。我先挂了。” 她没等陆礼卓回应,就按下了挂断键。 转过身,贡布正安静地看着她。 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专注的神情。 “同事?”他问。 “嗯。”顾曼桢把手机塞回包里,手指微微发抖。 “同事需要说这么久?”贡布歪了歪头,那动作看起来很天真,但问题却尖锐得像他手里的狼牙。 顾曼桢的心脏狂跳起来:“就是……普通的寒暄。” 贡布没有继续追问,他走过来,把骆驼头骨放在她脚边,然后握住她的手,把狼牙放在她掌心。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家里的事,以后都听姐姐的。” “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房子,我就盖什么样的。姐姐想吃什么,我就学做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唯独有一点。” 顾曼桢感到手心渗出冷汗。 “姐姐心里,眼睛里,只能有我。”贡布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像今天这样,跟别的男人说话,对别的男人笑……别再发生了。”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藏袍和薄薄的衣衫,顾曼桢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我这里会难受。”少年低声说,眼神脆弱得像要碎掉,“难受得想把心脏挖出来。” 顾曼桢盯着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逃跑必须尽快。 就在今晚,趁他睡着的时候。 她记得客栈大堂的墙上挂着一串备用钥匙,其中有一把是摩托车钥匙。 寨子到县城有四十公里,她可以在天亮前赶到,然后坐第一班车离开。 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但就在这时,贡布伸出了手:“姐姐,手机给我看看。” 顾曼桢浑身一僵:“什么?” “手机。”贡布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要一杯水,“我想看看姐姐的世界里,除了我,还有哪些人。” “那是我的隐私。”顾曼桢后退一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贡布,成年人之间要尊重彼此的空间。” 贡布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困惑:“可是我想知道姐姐的一切。姐姐的事,怎么会是隐私呢?” 他伸出手,不是请求,而是直接的动作。 顾曼桢下意识地把包护在身后:“不行。” 下一秒,贡布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她完全无法挣脱。 他另一只手伸进她的包里,轻松地拿出了那个黑色的手机。 “还给我!”顾曼桢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恐慌。 贡布没有理会。 第6章 偷偷藏起了姐姐的身份证 贡布拿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曼桢。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去拨开,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那双杏眼里没有恐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侵犯的冷意。 “贡布,”她开口,声音像雪山融水般清冽,“如果你现在打开我的手机,我会很生气。” 贡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生气很生气,”顾曼桢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我会再也不想理你。不会再跟你说话,不会和你一起吃饭,也不会让你牵我的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反而离他更近了。 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但此刻的气势却压过了这个高大的少年。 “你希望这样吗?”她抬眼看他,“希望我以后看你的眼神里只剩下厌恶?” 贡布的喉咙动了动,他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那动作里有种肉眼可见的挣扎。 他想看,疯狂地想看,姐姐越是藏着掖着,那黑色的方块就越像潘多拉的魔盒,引诱他去打开。 但“厌恶”这个词刺中了他。 他想起昨天早晨,姐姐醒来时看他的眼神,虽然慌乱,虽然难为情,但深处还有温柔。 如果那样的眼神变成了厌恶…… 贡布的手彻底垂了下来,他把手机递还给顾曼桢,动作带着不甘,但终究是还了。 “姐姐别生气。”他小声说,又变回了那个纯真的少年,“我不看了。” 顾曼桢接过手机,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时,才察觉到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 但她脸上依然平静,甚至还对贡布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这才对。”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贡布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骆驼头骨和狼牙:“我们回去吧,姐姐。我饿了。” “好。”顾曼桢说。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贡布走在前面,背影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 顾曼桢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脑子里飞速运转。 手机暂时保住了,但这不代表安全。 贡布刚才那个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放弃,只是暂时收敛。 像捕食前的野兽,会安静地潜伏,等待更好的时机。 她必须加快逃跑计划。 回到客栈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大堂,经幡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贡布把狼牙和头骨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我给姐姐做饭。” 顾曼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少年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切菜生火,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样的画面太有欺骗性了。 她起身回到二楼房间,开始整理今天带回来的东西。 狼牙放在梳妆台上,骆驼头骨暂时搁在墙角。 她打开行李箱,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去。 这是为逃跑做的准备,不能带太多,一个双肩包就够了。 整理完,她习惯性地去摸随身的小包,想确认一下证件和银行卡。 手伸进去,摸了个空。 顾曼桢的动作僵住了,她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口红、粉饼、纸巾、钥匙串,唯独没有那个棕色的皮质钱夹。 心跳开始加速,她跪在地上,检查床底、抽屉、衣柜,每一个可能掉落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 钱夹里有她的身份证、三张银行卡、驾照,还有两千多现金。没有这些,她寸步难行。 “姐姐,吃饭了。”贡布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把东西重新收好,走下楼梯。 午饭是简单的藏面和酥油茶。贡布坐在她对面,吃得很快,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贡布,”顾曼桢放下筷子,“你看见我的钱夹了吗?棕色的,这么大。” 她比划了一下。 贡布眨了眨眼:“钱夹?没有啊。姐姐丢了吗?” 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是演戏,那演技堪称完美。 “刚才还在的,”顾曼桢盯着他的眼睛,“我回来之后还检查过。” “那会不会是掉在路上了?”贡布露出担忧的神色,“要不要我回去找找?” “不用了。”顾曼桢说,重新拿起筷子,“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低头吃面,味同嚼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他拿的。一定是他。 为什么?是为了防止她逃跑?还是单纯的占有欲,想掌控她的一切? “姐姐,”贡布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想走的事?” 顾曼桢抬起头。 少年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就在这里陪着我,不好吗?” “贡布,我说过,我有我的生活……” “可是我想要姐姐。”贡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让人背脊发凉,“想要到……如果姐姐一定要走,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姐姐难道非要看见闹出人命来,才肯罢休吗?”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心脏,顾曼桢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纯净的眼睛和说出可怕话语的嘴唇,愈发清晰地意识到: 这不是一场可以轻易脱身的邂逅,而是一个可能危及生命的泥潭。 晚饭后,顾曼桢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报警?寨子里没有派出所,最近的公安局在县城。而且她怎么解释? 说民宿老板偷了她的钱包,还威胁她?证据呢? 谁会相信一个外来游客的话,而不相信本地人? 向陆礼卓求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他是个体面的大学教授,他的世界干净、有序、容不下半点污渍。 顾曼桢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夜色已经降临,寨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坠落的星辰。 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哪家还在欢庆。 她该怎么做? 硬闯肯定不行。贡布年轻力壮,又熟悉地形,她毫无胜算。 智取?可她现在身无分文,证件全失,连寨子都出不去。 唯一的办法……是先稳住他。 假装顺从,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找机会拿回钱夹,或者至少拿到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 只要能到县城,她就能联系朋友,就能离开。 顾曼桢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对自己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温柔的微笑。 对,先稳住他。 第7章 把自己照片放进姐姐钱夹里 第二天一早,贡布就敲响了顾曼桢的房门。 他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酥油茶、糌粑,还有一小碟野蜂蜜。 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黑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纯净无害。 “姐姐,早。”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曼桢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她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逃跑方案,最后都卡在同一个死结上。 如果一直被他这样监视着,她哪儿也去不了。 “谢谢。”她轻声说,掀开被子下床。 贡布没有离开,而是在她身边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几张银行卡,一叠泛黄的纸质文件,还有一本厚厚的账本。 “这些给姐姐。”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糖果。 顾曼桢愣住了:“什么?” “我的银行卡,密码都是六个八。”贡布拿起一张卡,塞进她手里: “民宿的地契、房契,还有后山那片草场的租赁合同。” “账本上是这些年牛羊和马匹的收支,姐姐可以看。” 他又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现金,大多是百元钞票,还有一些零散的五十、二十。 “这是最近的收入,还没来得及存。”他把布包也推到她面前,“都给姐姐。” 顾曼桢看着满桌子的财产,喉咙发紧:“贡布,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本来就该给姐姐的。”少年认真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是因为姐姐的钱夹丢了才给。就算没丢,也要给姐姐。” “因为姐姐是我的女人。我养姐姐,照顾姐姐,都是应该的。” “这是你的全部积蓄。”顾曼桢说,声音有些干涩,“你自己一分钱都不留?” “不留。”贡布摇头,黑发随着动作晃动,“以后赚的钱也都给姐姐。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姐姐的爱就够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眼神纯粹,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顾曼桢却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毫无保留的付出背后,是同样毫无保留的索取。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物,是她整个人,整颗心。 “贡布,我不能要。”她把东西推回去,“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能赚钱……” “姐姐不需要工作。”贡布打断她,眉头微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 “姐姐是我的女人,不能花其他男人的钱,不能跟其他男人有瓜葛。” “只能花我的钱,也不用自己挣钱。” “可是女人要独立。”顾曼桢试图解释,“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收入……” “独立?”贡布重复这个词,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为什么要独立?姐姐和我在一起,不就是完整的吗?” 他凑近,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 “姐姐,我想亲亲你了。” 顾曼桢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藏香和阳光的气息。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圈在怀里。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他藏袍内侧的口袋。 隔着布料,她能摸到一个硬质的方形轮廓,是她的钱夹。 心脏猛地一跳。顾曼桢强迫自己放松,伸手轻轻环住贡布的背,做出回应的姿态。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脊背下滑,状似无意地探向他口袋的边缘。 快了……就差一点…… 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钱夹的皮质边缘,正要用力—— “姐姐在找什么?” 贡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顾曼桢的动作僵住了。 下一秒,贡布已经退开,手里拿着那个棕色的钱夹。 他看着她,脸上依然带着纯净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姐姐想要这个?”他晃了晃钱夹,“早说啊,我给姐姐就是了。” 他打开钱夹,开始慢条斯理地翻看。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血液一点点变冷。 贡布的手指停在了钱夹内侧的透明夹层上。 那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和陆礼卓去年出去游玩时拍的。 照片上,陆礼卓搂着她的肩,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衬衫,背景是一片花海。 陆礼卓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儒雅; 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弯成月牙。 这张照片她一直带在身上,像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们的将来,她想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打算。 贡布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顾曼桢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她。 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一点点变冷,像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 “姐姐,”他开口,声音很轻,“这是谁?” 顾曼桢张了张嘴,似是想解释。 “为什么要搂着姐姐?”贡布继续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要挨得这么近?” 他拿起照片,指尖用力到发白。 照片上的陆礼卓被他捏皱了脸,温和的笑容扭曲变形。 “姐姐迫不及待要回家,”贡布的声音开始发抖,“就是要去找他,对吗?” “不是……”顾曼桢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虚弱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那是谁?”贡布突然提高音量,眼睛发红,“姐姐说!这是谁!” 他逼近一步,顾曼桢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眼前的少年像变了一个人,那种纯净无害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暴烈的愤怒。 “是……是前男友。”顾曼桢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早就分手了,照片忘扔了……” “骗人。”贡布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前男友的照片,姐姐会一直带在身上?” 他盯着她,眼眶越来越红:“姐姐是不是……是不是有别的男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顾曼桢心上。 她看着贡布眼中翻涌的痛苦和疯狂,突然意识到,如果现在承认陆礼卓是她打算捅破窗户纸的对象,这个少年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没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轻轻握住贡布的手腕,“贡布,你听我说……” “我不听!”少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顾曼桢踉跄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神越来越暗。 然后,他做了个让顾曼桢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撕了那张照片。 动作很慢,很用力,从中间开始,一点点撕开。 陆礼卓的脸被撕成两半,然后是顾曼桢的笑脸,最后整张照片变成一堆碎片,像苍白的雪花,从他指间飘落,散在地上。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浑身发冷。 贡布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是他骑马的照片,大概是寨子里的人帮忙拍的。 照片上的少年骑在一匹黑马上,藏袍飞扬,笑容灿烂得像高原的阳光。 他把这张照片塞进钱夹的透明夹层,仔细抚平边缘。 “姐姐以后,”他抬头看向顾曼桢,眼神恢复了那种偏执的纯净,“只能留我的东西。” 他把钱夹合上,塞回顾曼桢手里。 “这个还给你。”他说,“但是姐姐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和别的男人有瓜葛。好不好?” 顾曼桢握着钱夹,手指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眼中那种近乎天真的疯狂,再次提醒了她的处境。 这不是一个能用道理说服的人。 这不是一个能轻易摆脱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好,我答应你。” 贡布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她。 他的手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姐姐,我好喜欢你。喜欢到……想到你可能属于别人,这里就好痛。”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心跳剧烈而混乱,像被困住的野兽。 第8章 姐姐以后只让我碰,好不好 贡布去买冷饮的当口,顾曼桢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的阴影里。 高原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尘土飞扬的味道。 寨子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午休,只有几只野狗趴在墙角打盹,偶尔抖抖耳朵驱赶苍蝇。 顾曼桢掏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眯起眼睛,点开微信,指尖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 女性朋友不行。 她一个个排除。小敏刚生了孩子,人在上海; 璐璐胆子小,遇事只会哭; 阿雅倒是有主意,但她那暴脾气,知道了肯定冲过来抢人,让冲突升级,保不齐还会伤害到她。 不行,不能伤及无辜,尤其是她在意的女性朋友。 她需要一个男性朋友。一个有力气、有车、能保持冷静、并且此时此刻离她不太远的人。 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王献词。 大学同学,曾经追过她,被她婉拒后倒也没纠缠,这些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 顾曼桢记得他朋友圈前几天发过照片,好像也在藏区旅游,定位是…… 她往上翻,找到了,白玛古寨,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 最关键的是,他这次是自驾游。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曼桢?”王献词的声音带着惊喜,“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献词,你在白玛古寨吗?”顾曼桢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在啊,昨天到的。你怎么知道?” “看到你朋友圈了。”顾曼桢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那个……我这边出了点小状况,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状况?你也在附近?”王献词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在附近的云顶古寨,住在一家民宿。”顾曼桢斟酌着词句,“遇见点麻烦,不太方便自己离开寨子……你能开车来接我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惹上当地人了?”王献词压低了声音,“强买强卖?还是被敲诈了?” 顾曼桢顺着他的话:“差不多吧。总之……不太方便细说。你能过来吗?越快越好。” “定位发我。”王献词干脆利落,“我这就出发,最多一个小时。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跟他们起冲突。” “好。”顾曼桢松了口气,“谢谢你,献词。” “客气什么。”王献词顿了顿,“你……没事吧?听起来声音不太对。” “没事,就是有点着急。”顾曼桢说,“等你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把客栈的定位发过去。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信息发送成功。 顾曼桢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向街角。 贡布还没回来,远处的小卖部门口空荡荡的。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赌博。 王献词来了之后会怎样?贡布会让他带她走吗?如果不让,会起冲突吗? 王献词一个城市白领,虽然身高体健,但真动起手来,恐怕不是常年在高原生活的贡布的对手。 而且……如果事情闹大,如果贡布说出更多不堪的话…… 顾曼桢咬住下唇。 不会的。贡布那么傲娇,那么在意她,应该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撕破脸。 只要她能跟王献词上车,只要能离开寨子,后面的事再说。 “姐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曼桢猛地转身,看见贡布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瓶玻璃瓶装的汽水。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儿上来的?她居然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贡布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汽水。瓶子冰凉,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谢谢。”顾曼桢接过,手指碰到他温热的手心,触电般缩了回来。 贡布没有在意,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藏袍的领口。 “姐姐刚才在跟谁说话?”他问,语气很随意。 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我听见姐姐说话的声音。”贡布歪了歪头,眼睛清澈地看着她,“在打电话吗?” “……嗯。”顾曼桢强迫自己镇定,“跟朋友。” “什么朋友?”贡布又问,像好奇的孩子。 “大学同学。”顾曼桢简短地回答,“问我在哪儿玩。” 贡布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身。 “姐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姐姐以前……有别的男人。” 顾曼桢的手指猛然收紧,冰凉的瓶子硌得掌心生疼。 “我看到照片了。”贡布继续说,没有抬头,“那个人搂着姐姐,姐姐笑得很开心。我看见了,这里……” 他抓起顾曼桢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很疼很疼。” 顾曼桢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像困兽在撞击牢笼。 “但是我不跟姐姐生气。”贡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因为姐姐那么好,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喜欢姐姐的人多,也正常。” 他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只是以后……以后不要再那样了,好不好?” “姐姐只看着我,只对我笑,只让我碰,好不好?”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眼神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顾曼桢看着这双眼睛,喉咙发紧。 “我从来没有过其他女人。”贡布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寨子里那些女孩子,我知道她们想跟我。扎西说,好多姑娘晚上会偷偷来客栈外面转,想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是我从来不看她们。我的眼睛里只有姐姐,现在是,以后也是。”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顾曼桢的身体僵住了,猛然回头。 贡布也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向寨子入口的方向。 一辆白色的SUV正沿着石板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寨子里很少有汽车开进来,大多数游客都把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这辆车显然是外来者。 贡布的眉头微微蹙起。 白色SUV在客栈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的男人下了车。 他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身材修长挺拔,典型的城市精英模样。 王献词。 他关上车门,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站在客栈门口的顾曼桢。 “曼桢!”他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顾曼桢感觉到贡布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 她转过头,看见少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冻结。 “姐姐,”贡布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这是谁?” 第9章 是不是弄疼你了,姐姐 白色SUV的车门像一道刚刚开启又骤然闭合的逃生通道,在王献词的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贡布握着顾曼桢手腕的力道,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会被捏碎。 她吸了口凉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贡布那双迅速结冰的眼睛。 “贡布,松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是我朋友,王献词。我旅游结束了,他来接我回家。” “回家?”贡布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这里就是姐姐的家。” 王献词已经走到近前,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曼桢和贡布之间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两人紧紧相扣的手上。 他眉头微蹙,但语气仍保持着礼貌:“曼桢,这位是?” “民宿老板,贡布。”顾曼桢抢在贡布开口前回答,同时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转向贡布,声音压低,带着警告: “把我的身份证还给我。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这句话她说得色厉内荏。报警?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警察来了,调解纠纷,询问缘由,然后她那点带着桃色的、与少年民宿老板的风花雪月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陆礼卓会知道,父母会知道,朋友会知道,她的世界会变得混乱。 更何况,眼前这个眼神越来越不对的少年,如果被“警察带走他的爱人”这个念头刺激到,会做出什么? 他会不会把怒火转向陆礼卓? “报警?”贡布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他歪了歪头,眼神里的困惑竟然有几分真实: “警察是抓坏人的。我……是坏人吗?” 他抓着顾曼桢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声音轻得像呓语: “我明明是姐姐的爱人。我那么爱姐姐,怎么会是坏人呢?” 王献词在一旁听着,心里大概勾勒出了事情的轮廓。 他看着贡布,这个少年有着惊人甚至带有攻击性的美貌,古铜色的皮肤,高挺的鼻梁,此刻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偏执和受伤,像一头被困住的漂亮野兽。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老同学这趟旅游,看来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曼桢,”他开口,声音平稳,试图缓和气氛,“东西丢了可以补办。银行卡挂失,身份证补办,都不麻烦。先离开这里再说。” 这句话像是一个明确的逃离信号。顾曼桢定了定神,对王献词点了点头,再次试图挣脱贡布。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转向王献词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拽了回去! “唔!”她猝不及防,后背狠狠撞进贡布坚硬滚烫的胸膛,撞得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对不起姐姐!”贡布立刻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用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慌乱失措的她牢牢锁在怀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声音里带着懊恼和更深的惶恐: “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弄疼你了?我不是想弄疼姐姐的……”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收紧手臂,仿佛想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愣在一旁的王献词,眼神瞬间从慌乱切换成一种冰冷的、野兽护食般的敌意。 他打了个呼哨。 声音清亮短促,在山谷间回荡。 几乎就在呼哨响起的下一秒,客栈周围、小巷深处、隔壁的院子里,陆续走出了十多个藏族汉子。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穿着传统的藏袍或简便的劳作服装,沉默地围拢过来。 像一道突然升起的、厚重的人墙,将白色的SUV和王献词围在了中间。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贡布抱着不断挣扎的顾曼桢,下巴搁在她头顶,眼睛却盯着被围住的王献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要干嘛?是不是来找事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抢别人的老婆?” “老婆”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顾曼桢心里。 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透过贡布手臂的缝隙,看向被围在中间、脸色开始发白的王献词。 那些围着他的汉子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王献词一个文明社会长大的城市精英,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贡布!你放开我!”顾曼桢真的慌了,她怕王献词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你让他们散开!这事跟他没关系!是我叫他来的!” 她越是急切地想往王献词那边去,贡布的手臂就收得越紧。 他低下头,看着她因为焦急而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眼神暗了暗,忽然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轻声问: “姐姐这么担心他……如果他不在了,姐姐是不是就可以只关心我一个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顾曼桢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猛地抬头,对上贡布的眼睛。 那里面的偏执和疯狂已经不再掩饰,像雪山深处蛰伏的暗流,终于露出了噬人的獠牙。 不,不能硬碰硬。 恐惧让她的大脑在瞬间冷却下来。 这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越是表现出对王献词的在意,越是会刺激他。 她强迫自己停止挣扎,身体软了下来,靠在贡布怀里,尽管这个怀抱让她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抗拒。 “贡布,我们进去说。”她放软了声音,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你让他们别为难我朋友,我跟你进去,好好说,行吗?” 贡布看着她突然的软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手臂的力道还是稍微松了些。 他朝着那群汉子中的领头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点了点头。 刀疤汉子会意,抬手做了个手势,围住王献词的人群稍微松动了一点,但仍然堵着车的去路。 贡布半抱半拖地将顾曼桢带回了客栈大堂,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厚重的木门,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 昏暗的大堂里,只有经幡缝隙透入的几缕光柱,灰尘在光中飞舞。 贡布将顾曼桢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的影子与墙壁之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胸膛起伏,眼神里翻滚着痛苦、愤怒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姐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以为我们是恋人。原来对你来说,我只是个麻烦,是个需要报警抓走的坏人?” 他说完,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啃咬和掠夺的意味,像野兽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顾曼桢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偏头躲开,急促地喘息:“贡布!你们到底打算把王献词怎么样?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是违法的?非法拘禁!聚众闹事!” “违法?”贡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低低地笑了两声,手指抚过她破皮的唇角,眼神却冰冷: “他来抢别人的新娘,就不违法吗?” “姐姐偷了我的心,又把它扔在地上反复踩,就不违法吗?” 他的逻辑自成一套,荒诞却又无比坚定。 “我答应你,”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的妥协,“我不会跟他走。我留下。” “但你先放了他,让他平安离开。” “不然如果事态扩大,警察真的来了,对你对我,对寨子,都没好处。” 贡布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没关系的呀,姐姐。”他轻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向往: “如果最后的结果,是我和姐姐死在一起……那也是一种很好的归宿,对不对?” 第10章 抢别人的新娘才是违法的(一改3.21)(二改3.22) 贡布的嘴唇离顾曼桢的耳朵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却让顾曼桢的心沉入谷底。 “姐姐,其实我不在意他死活。”贡布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动作亲昵,话语却冰冷: “可我在意你在意别人的样子。我不喜欢你这样。你这样很不乖。” 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下次不许了。我要惩罚你。” 惩罚。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仿佛只是在说“不听话的小孩没有糖吃”。 顾曼桢压下胃里翻涌的恐惧和不适,强迫自己冷静。 硬碰硬不行,哀求只会助长他的掌控欲。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试图在妥协中寻找一线生机。 “贡布,”她放软了声线,甚至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紧握着自己肩膀的手背,“现在是法治社会。” “你非法拘禁他,是犯法的。” “你先把他放了,好不好?”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用那种看似为他着想的语气说: “我不是在意他,我是不愿意看你做错事,不愿意你因为这个进监狱。” “你明白吗?” 贡布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思考她的话。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固执得像一头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的牦牛。 “可是他有眼无珠,做错了事。”贡布说,逻辑简单直接: “抢别人的新娘,是要受到惩罚的。” “这是规矩。” “是我的错。”顾曼桢立刻接口,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我不该叫他过来。是我思虑不周。” “只要你让他平安离开,现在、立刻、马上,我接受你的惩罚。” “只惩罚我,好不好?” 这句话让贡布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眼中的冰冷和敌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某种阴暗兴奋的光。 “真的吗?”他凑得更近,几乎与她鼻尖相抵: “姐姐真的愿意接受我的惩罚?什么都愿意?” 顾曼桢的心跳如擂鼓,但她知道此刻没有退路。 因为她并不是一个能连累无辜,却心安理得的人。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 “真的。只要你放了他。” 贡布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像是雪地里燃起了两簇火苗。 他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我要姐姐身上的毛发。”他宣布道,语气里有种孩童般得到许可的雀跃,又带着一种巫术般的郑重: “我要拿到神明那儿去做法。” “用姐姐的毛发,和我的毛发,还有我们俩的血,请最有法力的喇嘛念经,把我们的魂灵绑在一起,绑得死死的。” 他俯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气息灼热: “绑在一起,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你都再也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 “你去哪里,我都能感觉到。” “这样,就再也没有别人能把你带走了。” 顾曼桢身体僵硬。 她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贡布的话在她听来,更像是一种原始部落的迷信仪式,荒诞而愚昧。 只要能救王献词脱身,陪他演这场戏,剪点头发,又算得了什么? “好。”她几乎没有犹豫,“你去找剪刀吧,我给你剪一缕头发。” 贡布却笑了,那笑容纯净又诡异。 “不要头发。”他慢悠悠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反应。 顾曼桢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褪去,留下冰凉的空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贡布,看着他依旧清澈无辜的眼神,仿佛他提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要求。 …… “用这里的东西做法,神明才会知道,姐姐是我最最珍爱、最最私有的女人,谁都不能碰。” 羞耻、愤怒、荒谬感交织着冲击顾曼桢的神经。 她几乎想立刻甩开他,痛骂他的无耻和下流。 可目光扫向紧闭的木门,门外还困着无辜被卷进来的王献词。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救王献词。 这是首要的。 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妥协。 “好。”这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去拿剪刀。” 贡布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喜悦点亮。 他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像得到奖励的小狗。 “姐姐真好!”他转身,几乎是蹦跳着跑到柜台后面,翻找出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又跑了回来。 他拉着顾曼桢的手,走到大堂角落那张铺着厚厚藏毯的宽大木榻边,这里有时也用作客人临时休息的地方。 贡布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自己跪在了她面前的地毯上。 这个姿势让顾曼桢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灼热专注的视线。 贡布却毫不在意。 片刻后,她猛地拉下裙摆,推开他还想靠近的脑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怒气: “贡布!你先去放人!你答应过的!” 贡布被推开,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羞愤交加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新鲜的兴味。 “好,我去放人。”他站起身,拍了拍藏袍上的灰尘,动作依然带着少年人的轻盈。 “姐姐真有意思,”他凑过来,快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白天的姐姐,跟晚上的一点都不一样。” “晚上那么妩媚,那么热情,现在却这么害羞。” 他歪着头打量她,笑容纯粹而满足: “不过贡布都喜欢。不管是害羞的姐姐,还是热情的姐姐,都是我的姐姐。”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和宣告。 第11章 让姐姐给自己写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保证书(一改3月21日)) 贡布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午后的强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大堂,在地板上切出锋利的光痕。 他走到那群仍围着白色SUV和王献词的藏族汉子中间,与领头的刀疤汉子用藏语低声交谈了几句。 刀疤汉子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不解,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贡布这才转向王献词。 少年脸上没了在顾曼桢面前那种混合着依赖与偏执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本地主人、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冷淡。 “你,”他用不太熟练的汉语,指指王献词,又指指寨子口的方向,“走。” 王献词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仍担忧地瞥向紧闭的客栈大门: “曼……顾小姐呢?” “姐姐不走。”贡布的回答斩钉截铁,他看着王献词,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警告: “姐姐是我的。你,以后不许来,不许想,不许看。” 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再来,腿,打断。” 王献词脸色白了白,他看得出这个少年不是在开玩笑。 他想再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讲道理,或许是想提醒对方这是犯法。 但看着周围那些沉默而强壮的汉子,看着贡布那双清澈却毫无妥协余地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语言不太通,思维模式似乎也完全不同。 此刻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而且可能让顾曼桢的处境更糟。 先脱身,再想办法。 王献词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想拉开车门。 “车,留下。”贡布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献词动作一顿,愕然回头:“什么?” “车,留下。”贡布重复,指了指那辆白色SUV,又指了指自己,理直气壮: “惩罚。” “你……”王献词气结,这车价格不菲。 贡布不再看他,转向刀疤汉子,用藏语说了几句,指了指车。 刀疤汉子咧嘴笑了,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汉子的肩膀,那年轻汉子兴奋地吹了声口哨,立刻有几个同伴围到车边,好奇地摸着车身。 贡布对王献词最后说了一句:“走。现在。” 王献词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最后看了一眼客栈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寨子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记得来的时候看到寨口偶尔有拉货的小货车或者去镇上的班车,只能先去镇上再想办法了。 看着王献词的身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贡布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对刀疤汉子说:“格桑,车你们处理了,卖的钱,买酒喝。” 刀疤汉子格桑大笑,用力拍了拍贡布的肩膀,说了句藏语,大意是“你小子行啊”。 一群汉子哄笑着,围着那辆崭新的SUV,像得到了一件新奇的大玩具。 贡布没参与他们的兴奋,他转身,重新走回客栈,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将外界的喧嚣和光线再次隔绝。 大堂里恢复了昏暗和寂静。 顾曼桢仍坐在角落的木榻上,裙摆整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贡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依赖和讨好的神情,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姐姐,我让他走了。”他邀功似的说,伸手想去拉顾曼桢的手。 顾曼桢躲开了,她的声音有些紧绷:“车呢?” “车留下了。”贡布理所当然地说,“那是惩罚。谁让他想来带走姐姐。” 然后抬眼看向顾曼桢,眼睛弯起来,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姐姐,我骗你的。” 顾曼桢眉头紧蹙。 “没有用这个做法的。”贡布把白绸小包珍惜地贴在心口位置,“我只是想把姐姐身上最秘密、最宝贝的东西,贴身带着。” “这样,我随时都能闻到姐姐的味道,会觉得姐姐一直在我身边,香香的。” 他的语气天真又偏执,仿佛这只是一个浪漫的小小把戏,而不是一场令人窒息的侵犯和掌控。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漂亮得惊人的脸,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甚至带上一点无奈,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却拥有可怕力量的孩子: “贡布,我知道你可能……有点孩子气。” “但有些事可以天真,有些事不能任性。” “扣别人的车是违法的,你明白吗?” “我既不是孩子,也没有孩子气。”贡布立刻反驳,他的表情认真起来,甚至显得有些严肃: “选择一辈子跟姐姐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重要的决定。这很认真,姐姐。”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回避:“所以,姐姐也要认真。” 说着,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姐姐,手机给我。” 顾曼桢的心猛地一沉:“贡布,我说过……” “姐姐也说过不会走,可还是叫了别人来接你。”贡布打断她,眼神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受伤和一丝冰冷的指控: “姐姐,你其实不想留下来,对不对?” “你也不是诚心实意想跟我在一起……你只是,贪恋我这张脸,是不是?” 他的话直白而尖锐,撕开了顾曼桢试图维持的温情假象。 顾曼桢喉咙发干,无法辩驳。 至少在“想留下”这一点上,她确实在撒谎。 “贡布,”她试图换个角度,“我在城市里生活工作,我需要手机。” “我不是山顶洞人,我需要用它联系、处理事情、了解信息……” “姐姐需要联系谁?”贡布追问,眼神执拗: “除了我,姐姐还需要联系谁?处理什么事?” “姐姐的事情,以后就是我处理。” “了解信息?姐姐想知道什么,我告诉姐姐。” 他的逻辑再次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将顾曼桢所有“需要”的理由都隔绝在外。 “那你把手机给我,”顾曼桢退而求其次,“我可以不联系别人,但我需要用。” “不行。”贡布摇头,他的手依然伸着: “姐姐,你答应我,再也不会离开我,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答应了,我再考虑把手机放在你那里。” 又是承诺。 顾曼桢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又隐含威胁的眼睛,知道此刻不给出一个明确的“保证”,手机必然不保。 而没有手机,她几乎等于与外界彻底失联,逃跑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好。”这个字说出口,沉重无比,“我答应你,不离开。” 贡布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摇摇头: “姐姐嘴上答应得太轻易了。我不信。” 他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翻找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笔,又跑了回来,将纸笔塞进顾曼桢手里。 “姐姐写下来。”他要求道,语气不容置疑: “写保证书。写你永远属于我,永远不离开我,只爱我一个人,我永远是你最重要的人。” 顾曼桢拿着纸笔,白纸在她手中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写,等于留下白纸黑字的“罪证”,也等于在对方掌控的游戏规则里又退让了一大步。 不写,手机立刻会被收走,眼前的僵局无法打破,王献词白走了,车白扣了,她所有的妥协都失去意义。 她抬眼看向贡布。 少年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不安,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疯狂底色。 他在等,耐心而固执地等,像个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谕,又像个猎人在等待猎物踏入最终的陷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原的夜晚降临得很快。 顾曼桢垂下眼,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白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清秀: 「我,顾曼桢,保证永远属于贡布,永远不离开他,今生今世只爱他一人。 贡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改变。 以此为证。」 写完后,她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贡布迫不及待地拿过那张纸,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 他不认识所有的汉字,但“顾曼桢”、“贡布”、“永远”、“爱”这些字眼他反复辨认着,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些墨迹,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经文。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纯净的笑容。 仿佛所有的不安、猜忌和暴戾都被这张轻飘飘的纸抚平了。 “姐姐!”他欢呼一声,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顾曼桢,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着,声音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 “姐姐真好!姐姐写了!姐姐是我的了!永远都是了!” 他的拥抱那么用力,那么炽热,充满了失而复得般的狂喜。 顾曼桢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第12章 (一改2.12)(二改2.13)(三改3.21)(四改3.23) 晨光再次透过木窗的缝隙,顾曼桢在一种奇怪的束缚感中醒来。 她习惯性地想翻身,却发现自己的头被一股轻柔却坚定的力量牵制住了。 侧过头,枕边的情景让她瞬间清醒,贡布侧躺着面对她,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而他们铺散在枕头上的黑发,被精心地、一缕缕地编结在了一起,她的发丝与他粗硬些的发丝紧密缠绕,难分彼此。 编发的手法甚至称得上精巧,不是胡乱打结,而是类似藏式发辫的一种编法,结实又带着一种古怪的仪式感。 “醒了?姐姐。”贡布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满满的欢喜,他动了动脑袋,牵连着顾曼桢的头皮也被轻轻拉扯。 “好看吗?我编了一早上。” 他的神情那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完成神圣作品般的虔诚,仿佛编织的不是头发,而是某种不可分割的契约。 顾曼桢感到一阵窒息,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无形之物缓慢包裹的无力感。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刚醒的慵懒: “贡布,你放开我,这样扯得我有点痛。” “痛吗?”贡布立刻紧张起来,但他没有解开发结,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牵扯的力道减轻些。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两人纠缠的发梢,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姐姐痛的时候,我也在痛的呀。” “我们的头发连在一起,感觉是相通的。” “跟姐姐一起痛……我也觉得好甜蜜。”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融: “姐姐,我就想这样,一直跟姐姐连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最好……能把姐姐一点一点,融到我的身体里,变成我的一部分。” “那样,就永远不用担心姐姐会不见了。” 顾曼桢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换了个话题: “早上不用去照看客栈生意吗?” “不用了。”贡布愉快地说,手指依然眷恋地把玩着纠缠的发丝: “我请了一位店长,是我本族的哥哥,人很可靠。” “以后我就可以专心陪姐姐了。” 专心陪姐姐。 这句话让顾曼桢背后泛起凉意。 这意味着她将更难找到独处的、谋划逃跑的空隙。 “那也好,”她顺着他的话,甚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今天天气不错,你有空的话,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古寨里,应该还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 必须熟悉寨子周围更远的地形,寻找可能的逃生路径,观察是否有其他离开寨子的交通工具,哪怕是一辆摩托车,或者通往山外的便道。 贡布的眼睛立刻亮了,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 “好呀!我们可以去后山的圣湖,还可以去找寨子里的长老!” “我昨天想了,要请最有智慧的白玛长老给我们做法,祝福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兴奋地说着,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表情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执拗: “但是,在做这些之前,我要先完成昨天说好的事。”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顾曼桢被子下的身体。 她闭了闭眼。 反抗? 在头发都被编结在一起的此刻,在昨夜刚刚写下那份屈辱的保证书之后,任何直接的反抗都显得愚蠢且危险。 她需要的是麻痹他,是换取哪怕一丝一毫的行动自由和谋划空间。 在这些令人窒息的“细枝末节”上纠缠,只会消耗她本就稀缺的精力和机会。 “……好吧。”她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贡布因为她干脆的答应而欣喜,他小心翼翼地开始解开发结。 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解开后,他飞快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然后跳下床。 他早有准备。 “姐姐,别动。”贡布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快步走去打了热水,拧了热毛巾回来,然后坐在床边,极其自然地开始给她擦脸。 从额头,到眉眼,到脸颊,再到脖颈,动作细致温柔,如同照料一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婴儿。 “姐姐什么都不用做,”他一边擦拭,一边轻声说,语气里充满了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宠溺,“就做我的小公主,让我来照顾你就好。” 擦完脸,他又端起水杯,试了试水温,递到她唇边: “姐姐喝水。” 顾曼桢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喉咙发干。 “姐姐想上厕所吗?”贡布放下水杯,极其自然地问。 “我抱姐姐去。” 说着,他真的伸出手,作势要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 “不用!”顾曼桢这次反应极大地制止了,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尖利。她抓紧了被子边缘: “我……我自己可以。” 贡布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解和淡淡的失落: “那怎么行?姐姐滑倒了怎么办?姐姐累着了怎么办?那样贡布会心疼。” “还是我抱姐姐去。” 第13章 给姐姐做法 顾曼桢几乎是逃也似的,抢在贡布再次伸手前,自己下了床,快步走进了浴室。 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刚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桎梏。 她需要空间,哪怕只是这几平方米的、暂时隔绝了贡布的狭小空间。 热水冲刷过身体,她用力搓洗着皮肤,尤其是那片刚刚被“清理”过的地方。 清冽的草木香气顽固地附着,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热水能洗去油脂,却洗不掉那种被侵入、被重新“塑造”的怪异感。 她擦干身体,换了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发现几缕发丝末端还残留着细微的、与贡布黑发编结过的痕迹。 她用梳子仔细梳开,将那点痕迹彻底抹去。 下楼时,贡布正在客栈前台,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拿着那部老旧的座机电话听筒。 顾曼桢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不自觉地放轻了。 “……是的,扎西大哥,下个月初的那批药材,品质一定要最好的,价格按我们上次谈好的来,不会变。” 贡布的声音透过略微空旷的大堂传来,和平日里与她说话时那种粘糊的、带着依赖和天真的语调截然不同。 此刻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条理,语速不快,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马队运送的事情您放心,我会让格桑带最熟路的人去接应。对,走老路,虽然绕一点,但安全。” 他微微侧着头,一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铅笔,目光落在前台的账本上,神情专注而冷静。 顾曼桢站在楼梯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瞬间,她看到的不是那个缠着她要亲亲抱抱、会因为一张照片而疯狂撕碎的少年。 而是一个真正的、掌控着一方生意的年轻老板。 他身上依然穿着深蓝色的藏袍,长发松散束着,但那股气质却截然不同。 原来在她面前展现的,只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一面。 那依赖的、纯粹的、甚至有些笨拙痴缠的一面。 而此刻这个冷静处理事务、与人商议价格的贡布。 或许更接近他在这个寨子里、在这片高原上真实的模样。 他既有野兽般的直觉和执着,也有经营者的精明和手段。 这个认知让顾曼桢心底的胆战又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贡布桌上的另一部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来自异地的号码。 贡布正在通话的尾声,瞥了一眼那震动的手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对着座机话筒快速说了两句结束语,挂断,然后看着那部仍在震动的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排斥和警觉。 他等了几秒,直到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才伸手拿起手机,翻开通讯记录。 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 贡布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钟,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退出通讯录,将手机放回抽屉,然后转过身。 看到站在楼梯口的顾曼桢时,他脸上那种工作状态的沉稳和一丝未散的冷意瞬间冰雪消融,眼睛立刻亮起来,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姐姐!你下来啦!”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饿不饿?我煮了新的酥油茶,还烤了饼子。” “还好。”顾曼桢任他牵着走向餐桌,状似随意地问,“刚才是工作电话?” “嗯,一点药材生意上的事。”贡布轻描淡写地带过,殷勤地给她倒茶,切饼子。 仿佛刚才那个盯着陌生来电号码、眼神晦暗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姐姐尝尝这个饼,我加了蜂蜜和葡萄干,很甜的。” 顾曼桢没有追问。 她接过饼子小口吃着,心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泛开层层疑虑。 刚才那个电话……是谁? 她莫名觉得,或许与自己有关。 但贡布显然不打算提。 早饭后,贡布兴致勃勃地要带她去寨子深处的圣湖。 两人并肩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 阳光很好,天空湛蓝如洗,远处雪山轮廓清晰。 寨子里的人见了他们,都友善地点头微笑,用藏语和贡布打招呼,目光落在顾曼桢身上时,带着了然和善意的祝福。 顾曼桢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微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的房屋、小巷、岔路。 她在心里默默绘制着地形图。 客栈位于寨子东北角,相对僻静。 主路只有一条,贯穿寨子南北,通往寨口。 但寨子依山而建,房屋错落,其间有不少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和小道,蜿蜒向上或向下,通往未知的方向。 在经过一片堆放柴火的空地时,顾曼桢的视线捕捉到了一条被茂密灌木半掩着的小径。 那条小径从空地边缘延伸出去,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消失在浓郁的树荫里。 看起来不像常有人走,但或许……能通到寨子外面? 通往山下的河谷?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多看了两眼。 记下了那个位置和附近明显的参照物,一棵高大的、形状奇特的松树,以及旁边一座刷着白墙、屋檐挂着陈旧风铃的小石屋。 贡布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走神,握着她手的手指紧了紧: “姐姐在看什么?” “没什么,”顾曼桢收回目光,对他笑了笑,“觉得那棵树形状很特别,像在招手。” 贡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 “那是‘迎客松’,据说有上百年了。” “姐姐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在院子里也种一棵。” 我们,以后,院子。 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笃定。 顾曼桢没有回应,更无承诺。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经幡飘扬的玛尼堆,来到了寨子西南角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 这里有一座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石砌小屋,屋前燃着桑烟,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藏族老人正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手里缓缓转动着经筒。 “白玛长老!”贡布拉着顾曼桢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尊敬和雀跃。 老人抬起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向他们,目光在顾曼桢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藏语对贡布说了句什么。 贡布立刻恭敬地弯腰回话,语气热切。 他紧紧握着顾曼桢的手,转向她,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某种仪式般的庄重和期待: “姐姐,这就是寨子里最有智慧、最受尊敬的白玛长老!” “我们让长老给我们做法吧!” “请神明和祖先见证,为我们赐福,保佑我们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说着,已经拉着顾曼桢,要在老人面前跪下来。 顾曼桢的身体僵住了。 做法? 赐福? 见证? 第14章 烧掉姐姐的衣服 白玛长老的诵经声低沉而绵长,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暗流,又像风穿过千年岩缝的呜咽。 那是顾曼桢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奥,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桑烟缭绕的小屋前回荡。 贡布紧握着她的手,跪在她身边,闭着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诚和专注。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心底默默复述着长老的每一个音节,又像是在向那些无形存在诉说着自己最炽烈的愿望。 顾曼桢也跪着,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 她垂着眼,盯着面前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粗糙石板,长老的诵经声如同潮水般将她包围。 她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这些都是蒙昧时代的残留。 可此时此刻,在这片被雪山环绕、经幡飞舞的土地上,在这奇异而肃穆的诵念声中。 一种莫名的、无法用理性解释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脏。 她感到心头发慌,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仿佛有什么沉重而无形的东西正在缓慢降临。 她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心理作用,是环境和氛围带来的压迫感。 可那不安如此真实,让她指尖发凉。 她在心底默默祈求,与贡布那“永远在一起”的炽热愿望截然相反。 她只求能平安逃离,回到她熟悉的世界,回到那个秩序井然的、安全的壳里。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终于停了。 白玛长老睁开眼,用那双看透世事般浑浊却又清明的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 尤其是深深看了顾曼桢一眼,然后对贡布说了几句简短的藏语。 贡布脸上立刻绽开巨大的、近乎狂喜的笑容,他用力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拉着还有些恍惚的顾曼桢站起身,对长老千恩万谢。 离开长老的石屋,贡布的情绪依然高涨,他紧紧搂着顾曼桢的腰,在她耳边絮语: “姐姐,长老答应了!他说神明会庇佑我们,我们是命定的缘分!” 顾曼桢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她还在回味刚才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回到客栈,贡布并没有立刻带她去圣湖,而是兴冲冲地跑上楼。 不一会儿,抱着一套崭新的、色彩艳丽的藏服下来了。 “姐姐,试试这个!”他把衣服展示在顾曼桢面前,那是一套女式藏袍。 面料是上好的绸缎,底色是浓烈的宝蓝色。 衣襟、袖口和下摆用金线和彩线,绣满了繁复的吉祥图案。 搭配着五彩的邦典,和镶嵌着绿松石、珊瑚的银饰腰带,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曼桢愣了一下:“这是……” “给姐姐的衣服。”贡布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姐姐既然是我的人了,以后就穿我们这里的衣服吧。” “不要再穿你那些汉族的衣服了。” 顾曼桢的心一沉。 这不仅仅是换一套衣服,这是在更换一种身份标识,一种文化符号。 她下意识地拒绝:“贡布,不用了,我穿自己的衣服习惯……” “姐姐,”贡布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往前一步,将藏服轻轻放在她怀里,声音依然柔和,却带上了某种压力,“凡事都要我强迫姐姐,姐姐才肯听话吗?”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顾曼桢熟悉的偏执: “就像昨晚写保证书一样?还是像今早……那样?” 顾曼桢抱着那套沉甸甸的、华美而陌生的衣服,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贡布的眼睛,那里面的热度与坚持告诉她,这不是商量。 她迅速权衡。 一套衣服而已,虽然意义非凡,但比起此刻翻脸,比起激怒他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换上它似乎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她需要维持表面的顺从,换取时间和空间。 而且,这衣服虽然厚重繁复,不方便行动,但……她暂时也不需要从事体力劳动。 “……好吧。”她听到自己妥协的声音,“我试试。” 贡布立刻笑了,那笑容纯粹而满足:“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他拉着她,走向一楼一间平时用作储藏室、此刻收拾出来暂时充当更衣室的小房间,里面搭了个简易的小帐篷。 进了帐篷,贡布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开始动手解她身上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的扣子。 顾曼桢一惊,抓住他的手:“你出去,我自己换。” 贡布却反握住她的手,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姐姐人都是我的了,还这么害羞,这么见外干嘛?”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解,和一种更深的、不容抗拒的亲昵: “我不看着你换。” “因为我要亲自帮你换。” “每一件,都要我亲手给姐姐穿上。”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顾曼桢松开了手,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也不再做任何徒劳的抵抗。 贡布的动作却很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 他耐心地、一件一件地褪去她原本的衣物。 那件亚麻衬衫,那条棉质长裤,还有贴身的内衣。 每褪下一件,他都仔细折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开始为她穿上那套藏服。 先是最里面的绸缎衬衣,轻柔地套过她的头,拉平肩线; 然后是厚实的长裙,仔细地系好腰带,调整裙摆的褶皱; 接着是宽大的藏袍,他小心翼翼地帮她穿好,理顺宽大的袖子,将衣襟交叠; 最后是邦典和腰带,他系得一丝不苟,银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划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的呼吸很近,目光专注地流连在她身上,像是在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作品。 终于穿戴整齐。 贡布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她,眼中迸发出惊艳和极度满足的光芒。 “姐姐……”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你真好看。比我们寨子里最美的格桑花还要好看。” “你天生就该穿我们的衣服,做我的新娘。” 顾曼桢没有去看帐篷角落里那面小镜子。 她不用看也知道,这身华丽沉重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一定有种奇异的、格格不入的美感。 这美不属于她,而是属于贡布的幻想,属于他要为她塑造的这个新身份。 贡布欣赏够了,目光转向地上那叠她换下来的、属于“顾曼桢”的衣物。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他弯腰,抱起那堆衣服,转身走出帐篷,径直来到院子里那堆为晚上准备的篝火旁。 柴火已经架好,只是还未点燃。 顾曼桢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跟着走出帐篷: “贡布,你干什么?” 贡布没有回答。 他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点燃了干燥的引火柴。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然后,在顾曼桢惊愕的目光中,贡布毫不犹豫地,将她那叠衣物。 那件柔软的亚麻衬衫,那条舒适的棉质长裤,还有那些贴身的、带着她气息的衣物。 全部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火焰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着织物。 熟悉的衣物在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你!”顾曼桢冲上前两步,却被贡布一把拉住。 “姐姐别过去,小心烫着。”贡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 他紧紧搂着她的腰,让她看着那堆燃烧的火焰,看着“顾曼桢”的过去在其中化为乌有。 “这样就好了。”贡布满足地叹息一声,将脸埋在她穿着崭新藏袍的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在确认崭新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烧掉了,就彻底斩断了。” “姐姐的过去,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那些可能会让姐姐想起别的人、别的地方的东西……都没有了。” “从今天起,姐姐就是全新的,只属于贡布的姐姐了。” 火焰在顾曼桢的瞳孔中跳动,映照出她苍白而震惊的脸。 她能感觉到身上华美藏袍的重量,能闻到织物燃烧的焦糊味,也能感觉到身后少年那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拥抱。 她的旧衣,她的来路,她与那个世界最直接的联系之一,就这样在火焰中化为青烟,飘散在高原清澈而冰冷的空气里。 第15章 不想让人看见姐姐漂亮的脸蛋,要求她出门戴面纱 回客栈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古老的石板路上,看似亲密无间。 寨子里的生活气息正浓,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散着酥油和柴火的味道。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藏族少年抱着一捆干柴从巷子口拐出来,迎面撞见他们。 少年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目光在顾曼桢身上。 尤其是她那身崭新的、与寨子格格不入的华美藏服上,本能地停留了不到两秒。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爱慕,只有纯粹的好奇,对陌生外来者的打量。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贡布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雪豹,骤然暴起! 他松开顾曼桢的手,以惊人的速度冲过去,揪住那猝不及防的少年的衣领,对着他的脸颊就是结实的两拳! “砰!砰!”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少年被打懵了,怀里的干柴撒了一地,嘴角渗出血丝,惊恐地瞪大眼睛,用藏语急促地分辩着什么。 贡布却充耳不闻,他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怒火和偏执,用汉语一字一顿地低吼,声音却冷得掉冰碴: “我的女人,谁、都、不、能、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狰狞的表情,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执行的决定。 少年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捂着肿起的脸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跑开了,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柴禾。 顾曼桢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她不是没见过男人争风吃醋,但如此迅疾、暴烈、且针对一个仅仅是好奇一瞥的少年的反应,仍然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不是占有欲,这是……病态的领土意识。 贡布走回来,重新牵起她的手。 他手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刚才打人的那只手,体温高得吓人。 他脸上的戾气在转向她时迅速消退,但眼底残留的阴鸷和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情绪远未平复。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顾曼桢能感觉到身边少年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她斟酌了一下,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 “贡布,你不要这么……野蛮。” “眼睛长在别人身上,看一眼也很正常。” “他未必是在看我,可能只是在看我旁边……” 她试图给那个无辜的少年,也给这荒唐的局面找个台阶下,“在看路边的花草。” 贡布的脚步停下了。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让顾曼桢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姐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需要我提醒你吗?” “不要帮别人说话。” “你只能想着我,替我考虑,替我担忧。” “不要让我再感受到,”他凑近,呼吸喷在她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你在意别人,哪怕只是一丁点。” 顾曼桢哑口无言。 她叹了口气,把原本想说的“我没有在意他”咽了回去。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解释等于掩饰,否认只会火上浇油。 他的逻辑自成闭环,愤怒中的他更是油盐不进。 回到客栈,贡布径直上楼,气氛依旧凝滞。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准备晚饭,而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阴郁的低气压里。 良久,他才转过脸,目光在顾曼桢被夕阳余晖勾勒得格外柔美的脸庞上流连。 那眼神里有痴迷,有不安,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虑。 “姐姐,”他声音干涩地开口,“你实在太漂亮了。” “漂亮到……让我害怕。” “这样一张脸,招摇过市,我实在不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挣扎和某种可怕的决心: “我给你三个选择,姐姐。” “第一,我永远把你锁在阁楼上。那里什么都有,你不需要再出门,只需要看着我就好。”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眷恋,也带着禁锢的意味。 “第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冰凉,“我弄伤你的脸。别这么美艳,让别人不敢看,也不想看。” “第三,”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的、绣着暗纹的面纱,“你再出门,就戴着这个。不要让别人看到我的女人,一丝一毫都不行。” 三个选项,一个比一个令人窒息。 顾曼桢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恐惧的寒意瞬间爬上脊椎,但很快被一股更强的、属于成年人的冷静压了下去。 慌乱没用,对抗更糟。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锁起来等于彻底失去自由和逃脱可能; 毁容是身心双重毁灭,绝无可能; 戴面纱……虽然屈辱且不便,但似乎是唯一有点空隙的选择。 不过,面纱能挡多久? 以他的偏执,会不会某天觉得面纱也不够?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轻轻握住贡布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贡布,你呀……真是小孩子脾气。” “哪个我都不想选。这样吧,”她顿了顿,像是在分享一个属于女人之间的小秘密: “我会化妆,技术还不错。” “我以后出门前,就把自己的脸故意画丑一点,画普通一点。” “你放心,化妆术可是很神奇的,能把一个人化成另一个样子都有可能。”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哄劝又略带自信的语气说: “你如果不信,明天我给你展示一下。” “化完了再出门,怎么样?” 贡布陷入沉思,他确实很少见顾曼桢化妆,她总是素着一张清水脸,最多抹点护肤品,但那天然去雕饰的美貌反而更惊心动魄。 化妆? 画丑? 他想象不出,也本能地有些不信。 姐姐的美丽是骨子里的,怎么涂涂抹抹就能掩盖? 但……姐姐此刻的态度太难得了。 没有争吵,没有抗拒,而是用一种近乎柔顺的姿态,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这让被嫉妒和不安灼烧了一路的他,感到了一丝被抚慰的渴求。 他犹豫了一下,眼中的阴鸷稍稍散去一些,点了点头: “好。明天姐姐化给我看。” “如果不行……”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清晰可辨。 顾曼桢心里稍稍一松,知道暂时过关了。 她主动倾身,在他紧抿的唇角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好了,别不高兴了。我去给你倒点水。” 贡布因为这个主动的亲吻而眼神亮了一瞬,他拉住她,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才松开,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 贡布终于起身去浴室洗澡。 水流声哗哗响起,隔着木门变得模糊。 确认水声持续稳定后,顾曼桢一直看似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然后以最轻最快的动作,从藏袍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光映照着她冷静异常的脸。 心跳在加速,但手指却很稳。 她知道时间有限,贡布洗澡很快。 她必须在这几分钟内,做点什么。 第16章 学长的问候、关心和等待(一改3.23) 夜色渐深。 贡布在浴室里洗澡的水流声哗哗响起,隔着木门变得模糊。 确认水声持续稳定后,顾曼桢一直看似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然后以最轻最快的动作,从藏袍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光映照着她异常冷静却又翻涌着复杂情绪的脸。 心跳在加速,指尖却稳稳地悬在屏幕上方。 时间紧迫。 贡布洗澡很快。 但该做什么? 报警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她压了下去。 且不说寨子偏远,警察何时能到。 单看今天贡布当街打人而周围无人敢管的架势,他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远比自己想象的深。 一个外地女人的指控,和一个本地年轻有为、可能还关乎不少人生计的客栈老板,警方会更倾向于相信谁? 她有什么证据? 而且闹开了,陆礼卓那个温文尔雅、视学术声誉为生命的大学教授,如何承受喜欢的、甚至即将成为陆家儿媳妇的女人,在千里之外与一个少年民宿老板厮混还被卷入麻烦的丑闻? 他的社会形象、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专业自信,都可能因此荡然无存。 不能报警。 可是,不给陆礼卓报平安也不行。 她“逾期未归”已经几天了。 以陆礼卓的性格和……对她习惯性的在意,他一定会担心,会不断联系。 万一联系不上她,他会不会做出什么? 会不会像王献词一样,直接找过来? 想到这个可能性,顾曼桢心底猛地一抽。 王献词能脱身,是她周旋、妥协,甚至付出了难以启齿的代价换来的。 但陆礼卓,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面对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雪山野兽时的画面。 贡布会把他…… 顾曼桢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必须稳住陆礼卓,不能让他起疑,更不能让他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微信。 才打开,陆礼卓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曼桢,不是说前天回来吗?我去机场接你,没等到你。」 「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这几天在忙什么?」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今天上课回答学生问题,差点说错话,走神了。」 字里行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淡淡的委屈。 顾曼桢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微的刺痛。 她几乎能想象出陆礼卓站在机场出口,看着人流渐渐稀少,一遍遍拨打她电话却无人接听时的样子。 他一向克制且敬业,能让他说出“走神”这样的话,是真的急了。 但此刻,这份关心成了最大的危险。 她迅速操作起来。 手指有些发颤,却异常果断。 将“学长”的备注改成了平淡的“小陆”,取消置顶,然后点进聊天记录,将最近几天、尤其是她来这里之后,他那些充满温情和日常分享的对话,一条条选中、删除。 那些关于旅途见闻的只言片语,那些“想你”、“等你回来”的温柔话语,连同她偶尔敷衍的回复,也都在指尖下消失。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某种关联,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回复: 「航班延期了,手机在山里经常没信号,有时忘了充电。别担心,我没事。」 她继续打字,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有些任性: 「正好在这边发现些特别有意思的东西,想多待几天。 自从补习班规模大了,好像就没这么自由自在地出来玩过了。 这地方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机会难得嘛。」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陆礼卓:「延期了?哪趟航班?我查查。 山里信号是不好,你注意安全,每天尽量找个有信号的地方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我实在不放心。」 紧接着又是一条:「正好我手头项目告一段落,院里给了几天假。 我去找你吧,我们一起转转,我还能帮你拎包,提前做做攻略什么的。」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最主要的是,我想你了。」 顾曼桢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不能让他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敲出两个字: 「别来!」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这太反常,只会让敏锐的陆礼卓更加怀疑。 她看着那冷硬的两个字,立刻补上一段,试图找补,语气带上一点娇嗔和玩笑: 「我的意思是,咱们难得分开一段时间,你也有点自己的自由空间不好吗? 万一将来咱俩真的结婚了,你现在的单身时光可就不多啦。【笑脸】 你就好好享受几天没人管的日子,看看书,喝喝酒,或者找朋友聚聚。」 陆礼卓的回复很快,带着他特有的认真和一点点固执: 「那是其他男人。我不是。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不管是一起做点什么,还是就那么待着,都很好。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几秒钟后,他又发来一条,「你知道的,我的生活很古板枯燥,没什么别的爱好。 唯一的爱好,就是跟你一起看看纪录片,散散步,给你做饭。」 看着这些文字,顾曼桢喉咙发紧,一阵酸涩涌上鼻腔。 这就是陆礼卓,十年如一日,温吞、固执、把她当成生活重心的陆礼卓。 可此刻,这份专注的爱意却像沉重的枷锁。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寂静突如其来。 顾曼桢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浴室方向,门依旧关着,但贡布随时可能出来。 没时间再跟陆礼卓拉扯了,必须立刻结束对话,而且不能让他再回复,以免贡布出来时手机还在震动或亮屏。 她匆忙打下一行字:「同伴找我有点事,先不说了,这里信号又不好了。 你好好在家,别瞎想,我玩够了就回去。 听话。」 发送。 然后,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退出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下意识地点开了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她那个共同经营补习班的合伙人。 电话拨通,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曼桢?”对方的声音传来。 顾曼桢强迫自己镇定,用尽量平稳自然的语气,语速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嗯,是我。这边……” “有点事情耽搁了,短时间内可能回不去。” “补习班那边,你多费心盯着,好好干。” “等我回去,算年终奖的时候,一定多给你发奖金。” 她说话时,耳朵竖着,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的浴室门上。 “啊?短时间回不来?出什么事了吗?你声音怎么有点……”合伙人疑惑地问。 “没事!就是这边风景太好,想多玩几天。”顾曼桢打断她,语气急促: “先这样,我这边有点事,挂了!” 她不等对方回应,立刻按断了电话。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骤然贴近,混合着皂荚的清新和少年肌肤特有的热度。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贡布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只在下身松松垮垮地围了条浴巾,赤裸的上身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 黑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有几缕粘在额角和脸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走路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机上。 那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专注和探究。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姐姐,”贡布开口,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听不出什么情绪,“跟谁聊得……这么开心?” 他的视线锁住她的手机,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自然而笃定: “手机拿来。” 顾曼桢的喉咙发干,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只是同事。问一下工作上的事。” 贡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只伸出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向前迈了半步,温热潮湿的身体几乎贴上她,带着沐浴后蒸腾的热气和无声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和不容置疑: “姐姐是想……主动给我,还是希望我,自己来拿?” 第17章 一个一个把她所有好友全删干净 顾曼桢看着贡布伸出的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长,还带着沐浴后未散尽的水汽。 她知道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但前几天刚用“生气就不理你”拿捏过他,同样的手段再用,他再单纯也会起疑。 况且眼下……她确实没打算为了一个手机跟他起冲突。 犯不上。 她把手机放进他掌心。 “好了。”她说,声音放得很轻。 贡布握住手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眉眼间那点紧绷的、狩猎般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喜欢姐姐这样顺着他。 这让他觉得,姐姐是愿意的。 他坐到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顾曼桢大脑空白了一秒,还是坐了过去。 贡布打开她的微信,开始翻好友列表。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耐心,一条一条,一个个头像点进去看。 “这个人是谁?”他指着其中一个对话框。 顾曼桢瞥了一眼:“高中同学,一直有联系。” “男的,女的?”贡布没有抬头。 “女的。” “一起吃过饭吗?” “……吃过。同学聚会。” “周末常常见面?”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顾曼桢听出了里面细细密密的刺。 “大家都很忙,不是能常约饭的类型。”她想了一下,补充道: “但彼此有事的时候,会互相帮忙打打气。” 贡布的拇指停在那条对话框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清澈又固执: “女的也不行。” “姐姐的关心、姐姐的温柔、姐姐的安慰……只能给我。” “以后不许再跟谁打气帮忙了,知道吗?” 顾曼桢感到一阵荒谬涌上喉咙,她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我又不是拉子。我闺蜜也不是女同。” “不是同不同的问题。”贡布摇了摇头,黑发在灯光下泛着微湿的光泽: “是姐姐的目光、姐姐的笑容、姐姐心里那些软软的地方——只能给我。” 他像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不能给别人。不管男女,不管老少,连小动物都不行。” 顾曼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跟一个认为“女人对闺蜜好也是背叛”的人,能争出什么道理? 他根本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是拒绝理解任何无法被他独占的事物。 她选择了沉默,不去浪费口舌。 贡布很满意她的沉默。 他低下头,继续翻阅。 像一个检视战利品的猎手。 “这个呢?是谁?” “补习班的学生家长。” 他翻一个,她心跳就乱一拍。 怕他敏锐过头的神经,偏偏在那几百个联系人里,精准捕捉到那个备注成“小陆”的对话框。 怕他点进去,看到那些被删得七零八落、却仍残留着暧昧余温的对话。 怕他发现——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顾曼桢的呼吸几乎停滞。 然后他滑了过去,点开了下一个联系人。 “这个呢?” 顾曼桢压下狂跳的心脏,声音尽量平稳: “以前合作过的机构老师。” 她没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把气又吊得更高。 贡布继续翻着。 他的耐心似乎很足,一个接一个地问,顾曼桢一个接一个地答。 直到—— “贡布。”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 “我这个是工作微信,和生活的不分开。” “这里面好多人都是客户,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你要是这样一个个看,多累啊。” 贡布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然后他点点头:“是啊。” 顾曼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他垂下眼,拇指开始在屏幕上快速、连续地移动。 他不再问了。 他开始删。 一个一个,批量勾选,然后—— 红色的“删除”按钮。 顾曼桢脑子轰的一声,几乎是扑过去想夺回手机: “贡布!” 贡布没有躲,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用那只没拿手机的手臂轻轻挡开她,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堵墙。 “贡布!”顾曼桢的声音变了调,“你知道我办这个班,用了多长时间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 “营销引流,维护客户,三更半夜不睡觉陪人喝酒,跟市场部周旋,跟同行竞争……” “我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废话,赔了多少笑脸——”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 贡布终于停下删除的动作。 他抬起头,眼神依然清澈,却带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平静。 “姐姐,”他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道理,“你本来就不需要过去呀。” “你那些工作,那么累,那么辛苦……以后都不需要做了。” 他说的理所当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心疼: “我损失了你多少钱,我赔给你。” 他朝窗外努了努下巴,顾曼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夜色里,隐约能看见山坡上那片安睡的牦牛群。 “你看,那一片都是我的。”贡布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全卖掉,换来的钱,还不够补姐姐这些亏空吗?” 顾曼桢瞠目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然不是被感动。 是被一种彻骨的、荒诞的绝望,堵住了所有言语。 她看着贡布低下头,继续从容地、耐心地,一个一个删除她的微信好友。 像在清理一堆没有用的旧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阻止不了他。 硬抢只会激怒他,让他疑心更重。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身份证、银行卡都在他手里,连衣服都被他换了、烧了。 和他硬碰硬,她毫无胜算。 ……算了。 顾曼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已经逼退下去。 删就删吧。 大不了……等回去之后,再跟客户一个个解释,说微信号被盗了,之前的联系人都不小心清空了。 如果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成了病秧子更难走。 亲戚那边倒好办,七大姑八大姨都知道她是个踏实孩子,不会往歪处想。 至于工作群里那些同事、合作伙伴……回去再重新加吧。 她这样想着,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贡布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念某种祝福的经文。 “姐姐,我不生气。” “因为你走不了了。” “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好友列表: “好在以后,你就在我身边了。” “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顾曼桢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脊背挺直,姿态依然优雅从容。 但她没有看他。 窗外,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又过了很久,贡布终于把最后一个联系人删完了。 他把手机递还给她,屏幕还亮着,微信好友列表—— 空空荡荡。 置顶的“小陆”不见了,高中闺蜜不见了,学生家长不见了,机构老师不见了,七大姑八大姨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顾曼桢接过手机,屏幕微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贡布没有起身。 他从自己裤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他自己的—— 解锁,塞进她手里。 “姐姐检查我的。”他说,语气坦荡得像交作业的小学生: “我也没什么都没有。” 顾曼桢低头看着他的手机。 微信好友列表,确实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人。 置顶的,唯一的,一个对话框。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影—— 是她刚来那天,在客栈门口抬头看经幡的背影。 备注名只有两个字: 「姐姐」 聊天记录里全是他的自言自语: “姐姐今天吃了三块糌粑,很开心。” “姐姐说酥油茶有点咸,明天少放盐。” “姐姐睡着的样子很乖,头发散在枕头上,像墨汁洒在白纸上。” “想亲姐姐,但姐姐在睡觉,不忍心吵醒。” “今天姐姐对我笑了三次。开心。” 顾曼桢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贡布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邀功似的天真: “姐姐你看,我手机上干干净净,只有你。” “我不需要加什么客户,也不需要维护谁。” “他们爱住不住,客栈开不开都无所谓。”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蹭了蹭: “如果姐姐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大山更深处。” “那里荒无人烟,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也不需要再接触什么旅客了。” “就只有你。只有我。” “好不好?” 顾曼桢沉默了很久。 久到贡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了不了。” 她把手机递还给他:“种田的生活,在网上看看得了。现实生活中……还是体验不了一点。” 贡布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但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部手机放到一边,然后重新靠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姐姐不习惯的话,我们就不去。” “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顾曼桢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雪山轮廓,手里攥着那部空空荡荡的手机。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一张模糊的、平静的脸。 她想了很远很远的事。 想那个永远整洁、永远秩序井然的家; 想书房里那盏陆礼卓都会为她留的灯; 想那些被她亲手删掉、又需要她回去后一个个重新加回来的客户。 想她的工作,她的过去,她自己。 然后她垂下眼,把手机放到床头,不再看它。 贡布从背后收紧了手臂。 第18章 给姐姐脚踝上系铃铛 次日午后,阳光透过木窗棂,在藏毯上切出细长的光影。 贡布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本有些卷边的书,浅蓝色封皮,像是什么旧教材。 他走到顾曼桢面前,把书放在她膝上,然后很自然地在她脚边坐下,仰头看她。 “姐姐,”他说,“你教我认字吧。” 顾曼桢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是一本很旧的汉语识字读物,封面上印着水果、动物之类的彩色图画。 她有些意外:“你汉话说得这么好,不认识汉字?” “认得一些。”贡布老实地说,“但不多。” “小时候上过几年学,后来不想上了。” “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看简单的路牌,复杂的就不太行。” 他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抬眼看着她: “姐姐教我,好不好?” 顾曼桢看着他,问:“是为了做民宿生意更方便?” 贡布摇摇头,阳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 “不是。”他说,语气很轻,“是为了哪天姐姐离开我,我去天涯海角找姐姐的时候,方便一点。” 他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注定的事: “现在去哪都要看字。” “路牌、车票、酒店名字……我看不懂,怕到时候找不到姐姐。” 顾曼桢喉咙一哽。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就着他翻开的手,开始教他认字。 贡布点一个,她念一个。 “猫。” 贡布跟着念:“猫。” 他的汉语发音很标准,只是声调略微平缓,带着藏语特有的尾音。 “姐姐就像猫。”他突然说,手指还点在那个“猫”字的配图上。 然后歪着头,神情认真:“冷漠、高贵、不搭理人。” “……我没有。” “就有。”贡布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还慵懒,漂亮,爱异想天开。都像猫。” 顾曼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觉得这不是夸奖,但也谈不上贬低。 只是他说得太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事实。 贡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忽然起身,走到柜子那边翻找了一阵,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银铃铛。 铃铛很精致,表面錾刻着细密的吉祥纹样,下面坠着一截细细的红绳。 他蹲下来,握住顾曼桢的脚踝。 她下意识想缩,被他轻轻按住了。 “姐姐,”他低着头,把红绳绕在她光洁白皙的脚踝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系绳结,“以后你就戴着它,不要摘下来。” 他系好,轻轻拨了一下铃铛。 银铃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贡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不管姐姐走到哪里,我都能听见姐姐的声音了。” 顾曼桢低头看着脚踝上那枚小铃铛。 阳光落在银饰上,折出细碎的光斑。 铃铛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但那种存在感却挥之不去。 “贡布,”她说,声音平静,“脚链是给犯人戴的。” 贡布依然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轻轻握住她戴着铃铛的那只脚踝,拇指抚过那一小片冰凉的银饰,说: “姐姐,我是你的奴隶。”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的心在你那里。所以表面上看,是你被困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眼底是清澈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可实际上,我才是你的囚徒。” 顾曼桢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穿过经幡,发出猎猎的声响。 脚踝上的铃铛安静地垂着,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响。 贡布重新翻开书,继续点字。 “天长地久。”顾曼桢念。 “天长地久。”贡布跟着念。 他点下一行:“朝朝暮暮。” 顾曼桢顿了一下:“朝朝暮暮。” “什么意思?”贡布偏过头看她。 顾曼桢想了想,尽量简单地解释:“就是……早上和晚上的意思。” 贡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抓到你了”的得意。 “姐姐,”他说,“你骗人。” 顾曼桢的心微微一紧。 “你真以为我不懂吗?”贡布凑近了些,眼睛弯弯的,“朝朝暮暮,是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秒钟都不分开的意思。” 顾曼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澄澈的、却总让她感到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睛。 她忽然有些怀疑。 他说自己汉字认不全,是真的吗? 他能把民宿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和药材商人在电话里讨价还价,能在接待游客时口齿清晰、应答得体——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文盲吗?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在做另一件事? 服从性测试。 一点一点,试探她的底线。 问她愿不愿意教他认字,问她愿不愿意系上脚链,问她知不知道“朝朝暮暮”的意思。 每一样,都是温柔的指令。 每一样,都没有给她拒绝的空间。 贡布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却没有继续拆穿她。 他只是把书合上,站起身,垂眼看着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姐姐,我带你去天池泡温泉吧。” 顾曼桢抬起眼。 “那里很大,很美。”贡布说,“药浴是寨子里的老方子,有奇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把手放上来。 顾曼桢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他伸出的手,他温驯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表情。 药浴。 奇效。 她不知道那温泉水里会泡着什么东西。 是强身健骨的藏药,还是会让她四肢酸软、神志模糊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说的“天池”到底在哪里,周围有没有人,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眼神清澈,等着她把手放上来。 就像每一次一样。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在妥协,在周旋,在用成年人的耐心哄着一个孩子。 而每一次,她最后都会发现—— 那一步,是她自己跨出去的。 脚踝上的铃铛安静地垂着。 顾曼桢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第19章 带姐姐一起去泡温泉 出门前,顾曼桢坐在客栈那张老旧的梳妆台前,对着那面边缘已经有些模糊的铜镜,开始化妆。 贡布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 她先用深一度的粉底,将那张烤瓷般细腻白皙的皮肤,一点点压暗。 不是那种夸张的黑,只是让她不再白得发光。 然后是眉眼,她手法熟练地将原本明眸善睐的光彩收起来,眼线画得钝一些,睫毛不那么分明。 最后是唇,她选了支颜色很淡的唇膏,压住那原本自然的红润。 镜子里的女人依然是漂亮的,但那种“惊艳感”确实被收走了七分。 像一件被蒙上薄纱的珍宝,依然看得出是宝藏,却不再那么刺人眼目。 她放下粉扑,转头看贡布。 贡布没有说话,但顾曼桢看懂了那个眼神。 不满意。 “姐姐,”贡布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柔,“你在哄骗小孩子。” 他走近一步,俯身,与她一同望向镜中。 镜子里两张脸挨得很近,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你天生丽质,根本化不丑的。” 顾曼桢握着手里的唇膏,指尖微微收紧。 她很想说,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 她不是专业特效化妆师,不可能用几样日常化妆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贡布不是不理解,而是不接受。 他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 结果就是,她依然可能被别人看。 顾曼桢看着镜子里他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很荒诞的念头。 他是真的干得出划伤她脸这种事的人。 不是因为他残忍。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爱”她了。 那种爱不带任何世俗的虚荣—— 他根本不在乎“老婆漂亮”是不是有面子,他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和眼光。 他只有草履虫般单线的思维: 姐姐漂亮,别人会看,别人会觊觎,觊觎的人会想带走姐姐。 他绝不允许。 而这个逻辑链里,最直接、最彻底的解法,是消除那个被觊觎的源头。 顾曼桢垂下眼,把唇膏放进化妆包里,拉上拉链。 “算了,”她说,声音平静,“戴面纱吧。” 贡布有些意外。 “就当口罩了。”顾曼桢没有看他,自顾自从旁边拿起那方素白的、绣着暗纹的面纱: “有一阵子特长班里好多孩子都感冒了,老师怕流感互相传染,都是戴着口罩上课的。” 她把面纱戴上,系好。 镜子里,女人大半张脸被素白的面纱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面纱质地轻薄,隐约透出底下的五官轮廓,但已经足够模糊。 那身贡布亲手为她换上的藏袍,与素白面纱意外地相得益彰—— 宝蓝与纯白,华美与素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不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美。 是一种“不该打扰”的美。 顾曼桢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就这样吧。”她说,语气里那点潜藏的排斥,竟消散了大半。 贡布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镜子里那个蒙面的女人。 他没有笑,也没有夸她好看。 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姐姐。”他说,“带你去天池。” 贡布今天没有骑马。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皮卡,深蓝色的车身有些掉漆,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子。 贡布拉开副驾驶的门,用手扫了扫座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示意顾曼桢上去。 车厢里有淡淡的酥油味,后座堆着一些毛毯和竹篮,大概是准备带去温泉用的。 顾曼桢系好安全带,看着贡布熟练地发动车子,挂挡,皮卡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驶出寨子。 “我以为你会骑马去。”她说。 贡布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天池远,骑马太冷了。”他说,“怕姐姐着凉。” 顾曼桢没有抽回手,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爬升,寨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山谷里一片错落的灰瓦白墙。 经幡在风中翻飞,五色的布料在阳光下闪烁,像撒在山坡上的碎宝石。 顾曼桢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想: 如果她是来旅游的,这条路一定很美。 车子开了很久。 久到顾曼桢几乎要睡着了,贡布终于停下车。 “到了,姐姐。” 顾曼桢睁开眼,跟着他下车。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天池。 不是那种被开发过的、修着栈道和观景台的景区。 这是真正的、藏于深山无人知的天池。 一汪碧蓝的水,静静地卧在山谷深处,水面升腾着袅袅白雾,像仙人遗落在人间的一块玉。 四周是陡峭的山壁,覆盖着浓密的原始森林。 松萝从枝头垂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冷冽,却并不刺骨,带着硫磺和草木混合的气息。 远远望去,云山雾罩,仙气袅袅。 顾曼桢站在池边,有些发愣。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发抖,还是风吹的。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人声,没有鸟鸣,只有温泉水涌动时轻微的汩汩声,和风吹过松林的涛声。 荒无人烟。 远离人群。 她想起贡布说过的话——“如果姐姐愿意,我可以带你去大山更深处,那里荒无人烟,只有我们两个人。” 现在他们就在这里了。 顾曼桢看着那池碧蓝温润的泉水,脑子不受控制地转起来。 应该……不会有毒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贡布确实说过“想跟姐姐死在一起”,但她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极致的占有欲催生的浪漫化幻想。 而现实中,他明显更倾向于“活着,然后永远捆绑姐姐”。 活着才能接吻,活着才能拥抱,活着才能在她脚踝系上铃铛,听她走到哪里都有声音。 他不会在这里下毒。 那……助兴的药呢? 顾曼桢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想起贡布说过,这里的药浴是寨子里的老方子,“有奇效”。 什么奇效?强身健体?活血化瘀?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只是助兴的药,身体过度疲劳可能会有损伤。 那倒还能接受,休养一阵就好。 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避孕药。 她需要弄到避孕药。 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说。 哪怕真的被困在这里一段时间,哪怕身体有些损伤,都可以慢慢恢复。 但如果——如果弄出孩子来—— 顾曼桢的呼吸窒了一瞬。 那她的世界,就不只是麻烦了。 那是天崩地裂。 孩子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生。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个连自己都尚未自由的处境。 贡布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他自己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的爱是火焰,能燃烧一切,却不能温暖一个婴儿。 而她,也无法面对陆礼卓。 那个在电话里说“我唯一的爱好就是跟你一起”的男人,那个等着她“玩够了就回来”的一直追求她、喜欢她的人。 顾曼桢站在温泉边,裹紧身上的藏袍,面纱下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姐姐在想什么呢?” 贡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她转过身,看见他正弯腰从皮卡后斗里取出那些毛毯和竹篮。 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藏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流畅的线条。 他把东西放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然后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问她冷不冷,也没有催促她下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解开了她面纱的系带。 素白的布料滑落,露出她完整的脸。 贡布把面纱收进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开始解她的衣襟。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仪式般郑重的事。 顾曼桢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发顶,感觉到冰凉的空气接触到锁骨。 然后她听见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温泉氤氲的水汽: “想的这么专注。” 第20章 温泉水有问题 贡布将顾曼桢剥了干净。 不是粗鲁的撕扯,是慢条斯理的、近乎虔诚的解衣。 藏袍的银扣一枚枚松开,衬裙的系带被轻轻抽走,最后那层薄薄的贴身衣物也被他褪下,叠好,放在青石板上那块干净的毛毯上。 动作温柔得像在剥一颗荔枝,怕伤了果肉。 顾曼桢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遮掩。 高原的风带着冷意拂过皮肤,激起细密的颤栗。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贡布专注的发顶。 然后他直起身,牵着她,一起走进温热的泉水里。 “嘶——” 顾曼桢轻轻抽了口气。 外面冷,泉水却意外地温暖。 不是那种滚烫的热,是恰到好处的、能将人温柔包裹的温度。 白雾从水面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对岸的树影。 贡布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姐姐还没回答我。”他的声音在水汽里显得低低的,“刚才在想什么?” 顾曼桢看着水面倒映的破碎天光,沉默了几秒。 “没想什么。”她说。 她知道这个答案贡布不会满意。 果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无声的催促。 顾曼桢闭了闭眼,决定换一种方式。 “既然你不让我出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那……你能不能给我弄点避孕药来?” 身后的呼吸停了半拍。 贡布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略带天真的笑意,迅速淡了下去。 “为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姐姐不想给我生孩子吗?” 当然不想。 这四个字几乎要冲出喉咙。 但顾曼桢把它们咽了回去。 她看着贡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困惑和受伤。 他是真的不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和她生儿育女,繁衍生息,像他的阿爸阿妈,像寨子里每一对恩爱的夫妻。 如果她说“不想”,那就是“不爱”。 以他的偏执,被心爱的人“不爱”,会做出什么事? 顾曼桢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 她不会逞一时意气,不会为了“争口气”把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不是君子,但她是成年人。 要有谋略。徐徐图之。 于是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贡布的脸颊,拇指划过他微蹙的眉心。 “想呀,”她放软了声音,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可是你自己还是孩子呢。” 贡布张了张嘴,想反驳,被她用指腹轻轻按住。 “如果再多一个小生命,”顾曼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怎么照顾你?” 贡布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可以请寨子里的孃孃帮忙。”他说,语气里带着急于证明的迫切,“我们这里的男子,结婚之后都是要有孩子的。一家还会生好几个。格桑家有三个,扎西家有四个……” “我们还没结婚。”顾曼桢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贡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夜里突然被点燃的火星。 “姐姐愿意嫁给我?”他凑近了些,声音里压抑着惊喜,“我还以为……你需要考虑呢。” 他语气变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不过没关系。我想娶就好了。” “我们这里结婚,不需要那个证,也不需要什么年龄。” “只要在长老的主持下,在族人的见证中,就可以了。” 顾曼桢的心猛地一沉。 她差点忘了。他不需要民政局的红章,不需要法定婚龄。 他的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而那些规则,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贡布。”她轻轻按住他的手,声音放得很柔,“你听我说。” 贡布看着她,等待。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顾曼桢斟酌着词句,“我得照顾他。” “就算你请人帮忙,我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注意力和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 她直视他的眼睛:“你希望有人来分走我的关心吗?” 贡布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顾曼桢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她知道这是他的软肋。 他无法容忍任何人分走她的注意力——哪怕是自己的孩子。 果然,贡布的眼神从困惑,到挣扎,再到某种释然的坚定。 “不要孩子。”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扔掉一个不喜欢的玩具: “姐姐只要关心我一个人就好了。” 他重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像撒娇的大型犬: “姐姐只能有我。我也只想要姐姐。” 顾曼桢轻轻舒了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 不用担心弄出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不用担心在生下来和流产之间挣扎,也不用承担堕胎后身体的损伤和生命的重量。 她抬起手,慢慢抚过贡布湿漉漉的长发。 “好。”她轻声说,“只有你。” 温泉水氤氲,白雾缭绕。 贡布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从她颈窝抬起头,眼睛弯弯的: “姐姐,我给你洗吧。” 也不等她回答,他已经转到她身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柔软的毛巾,开始认真细致地擦拭她的肩背。 顾曼桢由着他。 水温很舒服,贡布的动作也很轻,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珍贵的瓷器除尘。 她靠在池边温润的石壁上,闭上眼睛,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竟在这氤氲的水汽里慢慢松弛下来。 然后她发现不对劲。 池边的树影开始摇晃。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那些树明明没有动,影子却像活了一样,在雾气里慢慢游走,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水面的倒影也开始错位,天光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像有谁在水底撒了一把碎星星。 顾曼桢眨了眨眼。 碎片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旋转着,聚拢着,慢慢汇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站在池边。 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看着她,像在家里每一个寻常的黄昏那样,轻声说: “曼桢,水热吗?” 顾曼桢的呼吸骤然停滞。 陆礼卓。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伸出手,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和笑意: “姐姐,舒服吗?” 是贡布。 她猛地回头。贡布就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搓澡巾,歪着头看她,眼神清澈又无辜。 “姐姐?”他唤她,“你怎么了?” 顾曼桢再转回头。 池边空空荡荡,只有雾气在流动。 没有人。 没有白衬衫,没有眼镜,没有那个温和的声音。 只有水面碎成千万片的光斑,一片一片,刺进她眼里。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可能是水太热了。” 贡布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呀,不烫。” 顾曼桢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指节分明。她试着握拳,又松开。 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感觉到陆礼卓望向她时的温度,几乎能听见他语气里那种熟悉的、略带担忧的温柔。 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什么天池药浴,什么老方子奇效,无非是水中含有某些矿物质,或者—— 或者贡布在水里加了什么。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贡布正专心致志地给她洗手臂,神情坦荡,没有半点心虚。 不,不是他。 他没有理由让她产生幻觉。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陆礼卓的存在。 那这是怎么回事? 顾曼桢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闭上眼,试图压下这股不适。 但闭眼也没用。 眼皮后面,那些金色的碎片依然在旋转,越转越快,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听见贡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你的手好凉。”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一双手臂托住,从水里抱了起来。 温泉水从皮肤上滑落,冷空气骤然包裹上来,激得她一个激灵。 “姐姐?姐姐!” 贡布的声音近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顾曼桢努力睁开眼。 贡布的脸就在她面前,眉头紧皱,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期盼。 他用毛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探她额头的温度。 “姐姐,你吓到我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刚才……眼睛没有焦点,我叫你你也不应。” 顾曼桢看着他。 少年的脸在水雾里有些模糊,眉眼却依然漂亮得惊人。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热的。真实的。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可能泡太久了,有点晕。” 第21章 让姐姐致幻后探究她内心真实想法 贡布见药浴起了作用,他抱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姐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睫毛颤了颤。 她试图聚焦视线,但眼前的一切都在缓慢地晃动,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 她摇头。 又点头。 “……你是陆礼卓。”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不,是贡布。” 贡布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礼卓是谁?” 顾曼桢的眼皮动了动,她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了一点。 “是我补习班的同事。”她说,语气平稳了些。 贡布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那贡布是谁?” 顾曼桢又开始恍惚。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池边那棵扭曲的树影上。树影在雾气里缓缓游走,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 “……是我在古寨邂逅的少年。”她说,声音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他怎么样?” “漂亮。” 贡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点点不甘心。 “就只有漂亮吗?” 顾曼桢这次没有回答。 她眨了眨眼,像刚从一场短暂的溺水中被捞起来。 她看着贡布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担忧,有期盼,还有某种更幽深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温泉有问题。 不是水温,不是矿物质,是水里加了东西。会让人恍惚,让人失去防备,像喝醉了酒一样,迷迷糊糊的,容易—— 容易酒后吐真言。 她的脊背微微绷紧,但身体依然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贡布,”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洗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贡布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她从水里抱起来,放在池边铺着毛毯的青石板上。 “那我给姐姐擦干。” 他拿起那块柔软的浴巾,开始仔细擦拭她的身体。 从肩膀,到手臂,到脊背,到腰侧。 动作依然温柔,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顾曼桢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客栈,回到那个虽然被困住但至少清醒的空间。 然后贡布开口了。 “姐姐,”他低着头,浴巾在她的小腿上游走,“你爱我吗?” 顾曼桢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回答。大脑发出了清晰的指令——说爱,说当然爱,说你是我的唯一。 但嘴巴张开,吐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不爱。”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贡布的手停住了。 他握着浴巾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顾曼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脊背僵成一张拉满的弓。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擦拭,动作依然很轻,但力道明显重了一些。 “那姐姐爱陆礼卓吗?” 他问这个问题时,依然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陆礼卓是谁,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是怎样一个人。 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不是“同事”那么简单。 姐姐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在这种恍惚状态下,贸然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顾曼桢的眼皮动了动,她似乎又在努力对抗那层笼罩意识的迷雾。 “……不爱。”她说,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 贡布抬起头,她的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点,像是短暂的清醒。 “那姐姐最爱谁?”他问。 顾曼桢的目光越过他的脸,越过他身后蒸腾的雾气,越过那棵影子仍在跳舞的树,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最爱我自己。”她说。 贡布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姐姐心里想的是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顾曼桢的目光依然涣散,但嘴角却浮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意。 “想的是怎么把补习班做大。”她说,语气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神往,“赚好多好多钱,实现财富自由。”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争气,做爸妈的骄傲。” “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像在发光。 贡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略带天真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意外和某种释然的笑。 “看不出来,”他说,伸手把她被雾气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姐姐还是个小财迷。” 顾曼桢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又开始涣散,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岸边撤离。 贡布把浴巾放在一边,重新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 “那我要多赚点钱才行。这样姐姐才不会嫌弃我。” 顾曼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像远古的鼓点。 贡布低下头,看着她半阖的眼睛。 雾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她的表情安宁而放松,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他知道她此刻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此刻问出的问题,可能永远得不到清醒时的答案。 但他还是问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 “姐姐,那让你刚刚说的陆礼卓……永远消失,好不好?” 顾曼桢的睫毛颤了一下。 贡布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我毁了他的一切。” “他那张让姐姐记得的脸。” “他或许体面的工作。” “他可能有的社会地位。” “让他永远肉体消亡。”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这样,姐姐嘴里就再也不会提别的男人了。” “好不好?” 温泉水还在汩汩涌动,白雾弥漫如初。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没有回答。 贡布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 “姐姐睡着了吗?”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再追问。 雾气缭绕的天池边,只有温泉水低沉的涌动声,和他一个人平静的呼吸。 贡布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没关系,”他说,像在对自己许诺,“姐姐不回答,我也知道我该怎么做。” 第22章 带她参加祭祀大典 顾曼桢在一阵口干舌燥中醒来。 头钝钝地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打过。 眼皮沉重,她费力地睁开,入目是客栈二楼熟悉的木梁。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经幡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细碎的光斑。 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试图回忆,记忆却像浸了水的纸,一碰就碎。 只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温泉、白雾、树影在跳舞。 还有——还有一个人站在池边,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问她“水热吗”。 陆礼卓。 顾曼桢闭了闭眼。是幻觉。那水有问题。 “姐姐醒了?” 贡布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转头,看见他端着一杯温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昨晚睡了好久。”他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地喂她喝: “姐姐做噩梦了吗?一直在皱眉。” 顾曼桢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意识逐渐清明。 “昨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怎么回来的?” “我抱姐姐回来的。”贡布说,语气里有小小的得意,“姐姐很轻,像一片云。” 顾曼桢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心虚或躲闪,依然是纯粹的、带着依赖的温柔。 她沉默了几秒。 “我昨晚……都说了什么?” 贡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到床头,重新看向她。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我会让姐姐爱我的。” 顾曼桢没有再问。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扎进掌心的刺,看不见,却隐隐作痛。 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木梁,慢慢回忆起昨天的一切。 温泉。药浴。致幻。 像吃了毒菌子一样,整个人飘忽忽的,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下一次呢?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让她瞬间清醒。 下一次他会带她去什么地方?会在水里加什么?会让她做出什么? 万一……万一哪天他偏执到认为“让姐姐永远不离开的最好办法是让她无法离开”,会做出什么? 顾曼桢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想起贡布曾经给过她的三个选项。锁在阁楼。弄伤脸。戴面纱。 面纱她戴了。阁楼还没去。脸还完好。 但这不代表永远不会。 万一哪天他连面纱都觉得不够,万一他哪天看着她熟睡的脸,忽然觉得“如果姐姐的腿断了,就再也不能离开我,只能永远坐在轮椅上,由我照顾”—— 顾曼桢闭了闭眼。 不能拖了。 她转过头,看着贡布。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正用手指绕着她垂在枕边的发尾,神情专注,像在玩什么有趣的玩具。 “贡布。”她开口,声音放得很柔。 贡布抬起眼看她。 “我记得今天寨子里有祭祀盛典,”顾曼桢说,“你带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贡布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什么为难的问题。 “……那个我都看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不想去。也不想让姐姐去。” “为什么?”顾曼桢明知故问。 贡布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手指依然绕着她的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姐姐出去,”他低声说,“会被那些男人看。” 顾曼桢撑起身,靠坐在床头。 “我会戴面纱。”她说。 贡布摇摇头:“可是他们还是会看见姐姐的身体啊。”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焦虑和独占欲: “姐姐的身材……那么好,腰那么细。就算裹着藏袍,走路的姿态也和别人不一样。” “寨子里的那些男人,都是没有开化的野人。” “他们不懂礼貌,不懂分寸,只知道看见漂亮女人就瞎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滚烫的戾气: “他们会偷偷幻想姐姐。会做关于姐姐的春梦。会在梦里对姐姐做——” “贡布。”顾曼桢打断他。 贡布停住,抿了抿唇,像犯错的孩子。 顾曼桢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荒诞的平静。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什么看身体,”她说,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说的好像我没穿衣服一样。” 贡布没说话,但眉头依然皱着。 “藏袍裹得那么严实,而且很宽松,”顾曼桢继续说,“他们能看出什么呀?” 贡布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她的脸,她面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她因为无奈而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想起昨晚把她从温泉抱起来时,隔着浴巾感受到的柔软和温度。 那些藏在宽大藏袍之下的曲线,只有他见过,只有他摸过,只有他知道每一寸皮肤的触感。 而此刻,姐姐就靠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他翻涌的戾气渐渐平息。 “……那好吧。”他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情愿,但已经松动了很多,“既然姐姐那么想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戴面纱。不许摘。不许离开我身边。” “好。”顾曼桢说。 - 祭祀盛典在寨子中央的广场举行。 顾曼桢戴着那方素白面纱,跟在贡布身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贡布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怕她被人潮冲散。 广场上经幡招展,五彩的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 中央搭起了高台,台上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最隆重的藏袍,手持法器,神情肃穆。 台下围满了寨民,男女老少都穿上了节日盛装,孩子们在人缝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顾曼桢的目光越过人群,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着。 她扫过广场四周的每一条岔路,每一道巷口,每一个可能通往寨外的方向。 那棵迎客松。那间白墙小石屋。那条被灌木掩映的下坡小径。 她记在心里。 她的手探进藏袍宽大的袖袋,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手机还在。 没有证件也没关系。手机里有身份证照片,有银行卡扫描件。现在买票、支付、住宿,一部手机就够了。 只要能离开这个寨子。 只要能到达县城。 贡布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关于祭祀的由来,关于长老的法力,关于他小时候偷吃供品被阿妈追着打的趣事。 顾曼桢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面纱下的表情平静无波。 她在等。 等了很久。 终于,高台上那位最年长的白玛长老站起身,用藏语说了几句话。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目光转向贡布。 顾曼桢听不懂藏语,但她看见贡布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对贡布说了几句什么,态度恭敬。 贡布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然后松开,转头看向她。 “姐姐,”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族长让我去帮忙操持祭祀。晚辈里能干的……点名要我去。” 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去呀。”她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鼓励的笑意,“这是长辈信任你。” 贡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犹豫。 “你等我。”他说,“我去去就来。很快的。” “好。”顾曼桢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贡布似乎还是不放心,他拉着她的手,环顾四周,把她带到人群边缘一根经幡柱旁,让她靠柱站着。 “姐姐不要走开。”他说,“这里人太多了,走散了不好找。” “嗯。” 贡布又看了她几秒,才松开手,跟着那个中年男子朝高台走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戴着素白面纱,安安静静地靠着经幡柱,像一株移栽到高原的江南兰草。 他安心了些,加快步伐。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他深蓝色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过人群,走上高台,被几位长老围住。 他接过一件法器,低头听白玛长老说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 顾曼桢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握紧袖袋里的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注意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高台上,聚集在那位被族长点名的、年轻能干的客栈老板身上。 她又退了一步。 经幡在她身后猎猎作响。五彩的布料被风吹起,拂过她的面纱,像无数只手在抚摸她的脸。 她再退一步。 然后转身。 面前有三条岔路。左边那条通往寨口,但太开阔,容易被发现。 右边那条通往更深的寨子内部,是死路。 中间那条,是一条被灌木半掩的、陡峭的下坡小径。 她认识那条路。 那天在迎客松旁边,她记住了。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提起藏袍繁复的下摆,迈出了第一步。 灌木的枝叶刮过她的面纱,刮过她的衣襟,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身后,高台上,贡布正弯腰接过白玛长老递来的哈达。 他没有看见。 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遮住了那道消失在小径深处的、宝蓝色的身影。 第23章 逃离古寨 顾曼桢在灌木丛中疯狂地跑。 藏袍的下摆被荆棘勾住,她用力一扯,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但她顾不上心疼—— 这是贡布亲手给她穿上的衣服,此刻她只想把它甩得越远越好。 树枝刮过她的面纱,刮过她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 她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里像着了火,她才扶着树干停下来,大口喘息。 然后她抬起头,愣住了。 四周全是树。 一模一样的高山松,一模一样的杜鹃丛,一模一样的、看不见尽头的墨绿色。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她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跑来的。 迷路了。 顾曼桢的心猛地沉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 “嗷呜——” 狼。 是狼。 顾曼桢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嚎叫声在山谷间回荡,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她觉得自己完蛋了。 没被贡布囚禁死,要先被狼吃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但她没有。 她扶着树干,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依然狂乱,但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机。 她还有手机。 顾曼桢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解锁。 屏幕亮起,那点微弱的光在浓密的树荫下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信号格——两格。 有信号! 她几乎要哭出来。 打开地图,定位,导航。 小小的箭头在屏幕上闪烁,指向一个方向—— 东南,直线距离大约六公里外,有一条公路。 六公里。 放在平时,不过是几十分钟的散步。 但此刻,在这片藏着野狼的密林里,每一米都像一场赌命。 顾曼桢握紧手机,朝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走。 一定要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探清脚下的路。 腐叶堆积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动物从灌木丛里窜过,她的心脏就狠狠一抽。 天色渐渐暗下来。 高原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还能看清树影,转眼间,四周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色。 手机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三,她不敢开手电筒,怕光亮引来不该引的东西,只能借着屏幕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往前挪。 双腿像灌了铅。 藏袍的下摆早就被荆棘扯烂,小腿上不知道划了多少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的嘴唇干裂,喉咙像砂纸,从早上到现在没吃没喝。 但她不敢停。 她知道,如果在这里过夜,高原的昼夜温差会让她失温。 十几度的落差,足以让一个精疲力竭的人永远睡过去。 不能停。 她还有事业。 补习班刚走上正轨,下个季度还要开新课程。 她还有父母。 爸妈还等着她“做他们的骄傲”,等着她春节回家给他们包大红包。 她还要活下来。 顾曼桢咬着牙,一步,又一步。 手机屏幕上的箭头,一点一点朝那条公路挪动。 与此同时,祭祀盛典依然在继续。 贡布站在高台上,接过白玛长老递来的第三件法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人群边缘那根经幡柱望去—— 空的。 经幡还在猎猎作响,柱子旁边却空无一人。 贡布的手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根柱子旁边,确实没有那道宝蓝色的身影。 没有素白的面纱,没有安静等待的姐姐。 法器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高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贡布?”白玛长老皱起眉头。 贡布没有回答。 他转身,几乎是跳下高台,拨开人群,朝那根经幡柱冲去。 “姐姐!”他喊,声音劈裂,“姐姐!” 没有人回应。 他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人群里搜索。 看见一个穿藏袍的年轻女人,他冲过去扳过她的肩膀—— 不是。 又看见一个,扳过来—— 不是。 被他扳过肩膀的小姑娘们吓得脸色发白,对上他那双猩红的眼睛,连尖叫都忘了。 “贡布!” 族长跟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用藏语厉声呵斥。 大意是祭祀还没完成,你这样跑掉不吉利,会得罪神明。 贡布甩开他的手。 “我的妻子不见了。”他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这是最大的不吉利。” 他不再看族长,转身冲进人群,继续寻找。 “有没有看见我的女人?”他抓住每一个人问,“穿着宝蓝色藏袍,戴着白面纱,这么高,眼睛很漂亮——” 所有人都摇头。 没有。 没有人看见。 贡布站在原地,四周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他却觉得自己站在一片荒原里。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找到她之后,要打折她的腿。 这样她就再也不能跑了。 或者把她锁在房间里。 门窗都用木条钉死,只留一个小窗口送饭。 或者……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撕裂的情绪。 那是恐惧。 比愤怒更可怕的恐惧。 他不怕她跑,他怕她跑掉之后,他再也找不到。 他怕她在这片大山里出事。 怕狼,怕夜里的低温,怕那些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悬崖。 他怕她死掉。 贡布猛地转身,朝寨子外面冲去。 第24章 抓住了姐姐 顾曼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但她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了灯火。 不是古寨那种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山坡上的灯火。 是集中的、成片的、属于城镇的灯火。 她跑出丛林,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建筑群,几乎要哭出来。 县城。 她到了。 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顾曼桢一步一步走进县城。 越走近,心越凉。 她原以为古寨只是封闭,毕竟贡布有那么多价值不菲的牦牛,时不时还有游客往来。 但这个县城—— 这是特困县。 街道坑坑洼洼,路灯有一半不亮。 两旁的建筑低矮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有的只剩半边。 偶尔有几辆摩托车突突驶过,卷起一路尘土。 顾曼桢站在破旧的汽车站门口,看着那个几乎要散架的门牌,一时有些恍惚。 她以为逃出古寨就安全了。 却忘了,古寨和外面的世界之间,还隔着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地方。 车站里稀稀拉拉几个人。 她走到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嗑瓜子的中年女人。 “去市里,最早的一班。”顾曼桢说。 女人头也不抬:“三十七。” 顾曼桢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不收那个。”女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现金。” 顾曼桢低头翻遍身上每一个口袋——没有。 贡布拿走了她的钱夹,她身无分文。 “我……我手机转给你。”她试着商量,“你方便的话,我给你多加十块,你帮我换点现金……” 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转不了,没绑卡。下一个。” 顾曼桢被挤出队伍,站在破旧的候车厅里。 她看见角落里蹲着几个年轻人,穿着有些邋遢,但手里拿着手机。 她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你好,能不能帮个忙?我手机转你一百,你给我换三十七块现金买票。” 那几个年轻人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那身已经破烂的藏袍上停留了几秒。 其中一个站起身,上下打量她:“你不是本地人?” “游客。”顾曼桢说,“钱包丢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数了数:“只有四十。” “够了够了。”顾曼桢立刻拿起手机,给他转了一百。 拿到那张浅蓝色车票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候车厅的广播响起,破旧的大巴车缓缓驶入站台。 顾曼桢几乎是跑着上了车,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用椅背挡住自己。 只要离开这里。 只要车子开动。 她就能活下来。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乘客稀稀拉拉上了几个,车厢里灯光昏暗,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顾曼桢把脸埋在椅背后,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快开车。快开车。快开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急促,车身微微震动—— 要开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熟悉的笑声。 顾曼桢浑身僵硬。她缓缓抬起头,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向外面。 贡布。 他就站在车头旁边,正和司机说着什么。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藏袍,长发松散地束着,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略带天真的笑容。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藏语和他聊着。 两个人说说笑笑,像老朋友见面。 顾曼桢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猛地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椅背挡住脸。 快走。快走。快走。 她死死盯着地板,不敢抬头,不敢呼吸。 只听见窗外那两个人的笑声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全车人的目光齐齐打过来,司机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和贡布说了句什么。 贡布笑着点点头,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然后隔着车窗,隔着昏暗的灯光,隔着稀稀拉拉的乘客。 他的目光穿过一切,落在她脸上。 顾曼桢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她看见他转身,朝车门走去。 “不——”她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贡布上了车。 车厢里昏暗逼仄,乘客们或低头玩手机,或靠在椅背上打盹。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上车的年轻人。 贡布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藏靴踩在破旧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她座位旁边,弯下腰,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姐姐,”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要去哪儿呀?” 顾曼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贡布没有等她回答。 他直起身,用藏语对周围的乘客说了几句什么。 那几个原本打盹的人纷纷抬起头,看向他们。 有个中年女人开口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 “小姑娘,这是你男人吧?夫妻吵架闹一闹就得了,别往娘家跑。” 旁边一个大爷也跟着点头:“嫁人了就得安分守己。男人不出轨,不家暴,还把钱拿回来,你就得多担待。为了孩子也得忍着。” “他没打你吧?”女人又问。 贡布摇了摇头,垂下眼,神情竟然有些委屈。 女人立刻来劲了:“你看,男人都低头了,你还闹什么?” “三天两头跑娘家,男人没了耐心,家散了,你才真是后悔。” 顾曼桢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告诉他们这个人不是她丈夫,她才二十九岁,面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九—— 但她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忘了。 忘了这里不是她生活的城市。 这里像很多落后闭塞的乡村一样,十八九岁就结婚生子的比比皆是。 先办喜事,住在一起,生了孩子,到了法定年龄再去领证。 在他们眼里,贡布就是她的丈夫,她就是贡布的女人。 没有人会帮她。 贡布握着她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姐姐,”他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顾曼桢的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前面的椅背。 “不。”她说,声音沙哑,“我不走。” 贡布看着她。 他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神情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姐姐,非要我强迫你吗?”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抱了起来。 顾曼桢拼命挣扎,手死死抠着经过的每一个椅背,指甲都抠翻了,渗出血来。 “放开我!”她的声音劈裂,“报警!帮我报警!” 车厢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贡布抱着她,一步一步朝车门走去。 顾曼桢拼命回头,看着车厢里那些沉默的脸。 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睡觉,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中年女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车门在身后关上。 大巴车缓缓启动,从她身边驶过,带着满车沉默的乘客,消失在夜色里。 顾曼桢站在破旧的汽车站门口,浑身发抖。 贡布从身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颤栗,“等我赚了大钱,给你盖金房子,用最纯的金子。” “我用头骨给你做法器,请法力最强的喇嘛开光,保佑你平平安安。”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你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第25章 陆教授买了来看她的车票(一改3.23) 阁楼的窗户很小,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吝啬地漏进来几缕天光。 顾曼桢坐在那张简易的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贡布在打电话。 “……下个月的房间,可以接,但价格要涨一点。对,旺季了。”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平时在她面前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语调截然不同。 偶尔有几个陌生的词,大概是藏语,语气笃定得像在做千百次重复过的交易。 顾曼桢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木刺。 她很熟悉这种平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 贡布把她关在阁楼里,没有打她,没有骂她,甚至没有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她。 他只是把她带上来,锁上门,然后下楼,继续处理他的生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顾曼桢知道,这不是原谅。 这是审判前的沉默。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她。 不知道等他忙完,等他“有空”了,会用什么方式对待一个逃跑的女人。 但她知道,她不能坐在这里等。 她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下意识调低了亮度,然后打开微信。 于几天前又将他加了回来,只说是号被盗了,当时的他并没有起疑。 对话框里,还躺着上次和陆礼卓的对话。 那些她仓促编造的理由—— 航班延期、信号不好、想多玩几天—— 现在看来漏洞百出。 陆礼卓不是傻子。 他只是一直在忍,在等,在用他的方式信任她。 她必须给他一个新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继续等下去、不要起疑、更不要跑过来的理由。 顾曼桢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礼卓,我这次进了藏区,真的被洗涤了灵魂。 这里太美了,太安静了,和城市完全不一样。 我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去。」 她顿了顿,继续: 「我爸妈那边,你帮忙照顾一下。 没事的时候去看看他们,逢年过节替我问候问候。 别让他们着急,就说我玩得开心,一切都好。」 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爸妈还算年轻,身体硬朗,不需要近身伺候。 但她现在不方便,只能由这个终究会成为一家人的男人代自己尽孝。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几千年来,儿媳妇对公婆尽孝都被视为天经地义。 那她让未来有可能成为丈夫的人,帮自己问候岳父岳母,又怎么了? 男的理所当然爽了那么多年,她提前爽爽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礼卓的回复很快,却不是她预想中的“好”。 而是一张截图。 顾曼桢点开,瞳孔骤然收紧。 那是一张火车票订单的截图。 出发地:首都西。 目的地:离这个县城最近的那个市。 日期:下周三。 「我下周到。」陆礼卓的消息跟着过来,「年假提前休了,过来找你。」 顾曼桢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几乎是本能地敲出两个字:「别来。」 发送。又补了一句:「你要干嘛?」 「想你。」陆礼卓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温度,「你不想我吗?」 顾曼桢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她想他吗? 想。 想那个永远整洁的家,想那盏永远为她留的灯,想他坐在书房里看书的侧影。 想那种安全的、秩序井然的、不需要时刻提防的生活。 但她更怕他来。 “别来。”她又发了一遍。 「你不是想洗涤灵魂吗?」陆礼卓说,「我觉得我的灵魂也很污浊,需要被洗涤一下。」 顾曼桢闭了闭眼。 「那你去别处洗涤。」她打字,「西藏那么大,新疆也行,别非来这儿。」 「我只想在你身边。」陆礼卓的回复几乎是秒回,「你不想我陪吗?」 顾曼桢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该怎么告诉他? 说“我不能让你来,因为这里有个人会把你骨头拆了做成摆件”? 「成年人都得有点自己的隐私。」她说。 「我不需要隐私。」陆礼卓回。 顾曼桢愣住了。 「你是我的全世界。」那行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顾曼桢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她以为他是那种理性克制的、永远不会说情话的学术男。 可此刻,隔着屏幕,那些笨拙的、固执的文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来。 绝对不能。 她还在一遍遍组织语言,试图想出一个既能说服他又不引起怀疑的理由——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顾曼桢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飞快地退出微信,点开最近联系人,找到和陆礼卓的对话框,长按——删除聊天记录。 屏幕上的对话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她把手机塞进藏袍袖袋,刚抬起头,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贡布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第26章 给姐姐下蛊 门在贡布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阁楼里的光线更暗了。 那扇小小的窗户吝啬地漏进来几缕夕阳,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血色的光痕。 贡布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顾曼桢坐在床边,脊背挺直,手指藏在袖袋里,紧紧攥着那部还带着余温的手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姐姐。”贡布先开口。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们谈谈。” 顾曼桢没有说话。 贡布往前走了一步,夕阳的光从他身侧漏过来,照亮他半边脸。 他的神情确实是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柔,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深潭一样看不到底的幽暗。 “姐姐,”他又说,这次走近了一些,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我们真的没法好好相处吗?” 顾曼桢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仰着脸,姿态近乎虔诚,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信徒。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 “是你不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说过,让我回去工作,搞我的事业,然后我们慢慢来。” 贡布垂下眼,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 “姐姐,”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真让你回去了,你还会理我吗?” 顾曼桢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 贡布替她答了。 “你不会。”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称不上笑的弧度: “你只会跑得越来越远,然后彻底忘了我。” 顾曼桢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贡布看着她的反应,那点淡薄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随后听见她说:“如果我不想理你,我在这里也没用。” 言外之意。 贡布听懂了。 她只是人在这里,心却早就走远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曼桢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姐姐,所有努力我都试过了。” 他抬起眼,眼眶泛着淡淡的红。 “我没有办法了。” “我不想这样对你的,”贡布说,声音开始发颤,“可我……只能这样。”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顾曼桢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从角落里拿起一个东西,然后走回来。 那是一个陶罐。 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罐身是深褐色的,上面绘着顾曼桢看不懂的彩色纹路—— 有点像藏传佛教里的吉祥图案,又有点像某种更古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贡布捧着那个陶罐,重新在她面前蹲下。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这是蛊。” 顾曼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情蛊。”贡布把陶罐轻轻放在地板上,抬眼看着她: “我不想给姐姐下蛊的。是姐姐不乖。” 顾曼桢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褪去,留下冰凉的空白。 她看着那个陶罐,罐身上那些诡异的纹路,还有贡布平静到近乎温柔的脸—— 不。 她不信这些。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落后地区的愚昧残余。 可此刻,看着贡布的眼神,她忽然不确定了。 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 “不。”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因为紧绷而发尖,“贡布,你不能——” 贡布没有听。 他打开了陶罐。 顾曼桢没有看清里面是什么。 只看见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东西,在罐口蠕动了一下。 然后贡布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挣脱不开。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紧紧握着,另一只手从罐子里取出了什么—— 一阵刺痛。 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皮肤。 疼痛从手腕处炸开,顺着血管往上蹿,瞬间蔓延到全身。 “不——!” 顾曼桢剧烈地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他。 但贡布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腰,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姐姐别怕,我在。” “一会儿就不疼了。” 顾曼桢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疼——当然疼,那种尖锐的刺痛还在血管里游走——但更可怕的是别的东西。 冷。 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冷。 像有人把她的血液换成了冰水,从心脏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 她裹着藏袍,被贡布紧紧抱着,阁楼里并不冷,但她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开始打颤。 然后,悲伤涌了上来。 不是那种有缘由的悲伤。 是凭空出现的、毫无道理的、铺天盖地的悲伤。 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想喊,不知道喊什么。 顾曼桢靠在贡布怀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贡布抱着她,一遍遍抚过她的背。 “姐姐乖,”他轻声说,“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阵冷意慢慢退去,悲伤也逐渐平息。 顾曼桢的身体不再发抖,眼泪也停了。 她靠在贡布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耗尽了力气的困兽。 但她的大脑还在转。 这到底是什么? 真的只是吓唬她的?还是……真的有用? 她不信这些。她是唯物主义者。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只要她不信,它就伤害不了她。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直起身。 贡布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是期待?是忐忑?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她不愿去深究的情绪? “贡布,”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尽量平稳,“这蛊到底是什么?是真的……还是只是吓唬我的?” 贡布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只是让姐姐多爱我一点。”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其实我也想努力让姐姐自然喜欢上我的。”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可是做不到。” “那我也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顾曼桢心里一片混乱。 多爱他一点? 通过什么方式?改变她的情绪?影响她的认知? 她想起刚才那阵铺天盖地的悲伤——那不是她的悲伤。 那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强加给她的。 如果那东西能强加给她悲伤,能不能也强加给她别的? 比如……爱? 顾曼桢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想起生理期来临前的那种状态。 激素波动,情绪起伏,偶尔会对伴侣产生异样的依恋感。 而排卵期过后进入黄体期,又会心如止水,看什么都淡淡的。 难道这个东西……就像永远停留在排卵期一样,会一直控制她的激素,无限分泌出对贡布的爱意?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贡布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 “姐姐,”他轻声问,“你还疼吗?” 她想说不疼了,想告诉他,她不信这些,这东西对她没用。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不确定。 那个陶罐还放在地板上,罐口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远山。 第27章 姐姐主动抱自己 这一晚,顾曼桢睡得断断续续。 意识像浮在水面上的落叶,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 沉下去的时候是无边的黑暗,浮上来的时候是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全是贡布。 贡布在温泉里抱着她,水汽氤氲,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贡布在客栈大堂里蹲着逗猫,回头冲她笑,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 贡布在月光下吻她,从额头到嘴唇到锁骨,一路向下,温柔又滚烫。 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她想醒过来。 但她醒不过来。 那些羞耻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呼吸变得急促,想挣扎,却动不了。 梦魇。 她知道这是梦魇。 可就在她快要被那种燥热吞没的时候,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 强有力的,温热的,带着熟悉的气息。 那双手臂把她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吻着。 有声音在耳边低语,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像一剂清凉的药,一点点抚平她体内的燥热。 她终于沉沉睡去。 天亮。 顾曼桢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小窗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金。 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 她躺了一会儿,试图回忆昨晚的事。 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怎么努力也想不真切。 只记得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和那双一直抱着她的手臂。 然后,她发现自己想下楼。 想去找贡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想去找他? 为什么? 她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去。想去看看他在做什么。想站在他身边。想…… 顾曼桢坐起身,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一定是刚睡醒,脑子不清醒。 但她还是起了床。鬼使神差地,走到阁楼那扇小小的窗户前,朝下望去。 楼下是客栈大堂。 贡布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低头看着什么。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藏袍,长发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目光穿过楼梯,穿过那道虚掩的门,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 贡布放下账册,转身上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朝她伸出手。 顾曼桢没有犹豫。 她走过去,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抱得很紧。 贡布的手臂环住她的背,轻轻拍着。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笑意,软软的: “怎么了?想我了?” 顾曼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藏香,阳光,还有一点点青稞酒的味道。 贡布没有再问。 他只是抱着她,安静地站着。阳光从窗户漏进来,把他们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成一片。 但他心里知道。 这不是爱。 姐姐不是在爱他。姐姐现在的样子,像一个提线木偶,线在他手里,她想往哪儿走,他说了算。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用这种方式得到姐姐,他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满足。 但也难过。 他真的很希望可以和姐姐灵魂互通,彼此相爱。 像阿爸和阿妈那样,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像寨子里那些恩爱的夫妻那样,吵架了也会和好,和好了抱在一起笑。 可是不能。 他试过了。所有努力都试过了。姐姐的心不在他这里,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在。 所以只能这样。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他曾经有过极端的念头——如果姐姐真的跑了,就杀了她,把她的骨头做成摆件,永远放在自己床头。 让她再也跑不了,永远陪着自己。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浑身发冷。 但现在,他抱着她,有血有肉的她。她会呼吸,会心跳,会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这难道还不够吗? 贡布收紧了手臂。 顾曼桢也在想。 她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劲。 想了一早上,找了几种可能的解释—— 难道是日久生情?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天,他对她确实很好,那种好是毫无保留的、近乎献祭的好。 或者是因为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接触不到其他朋友,没有人分散她的注意力,只能依赖他。心理学上好像有这种说法,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或者……快来例假了?她算了算日子,差不多。每次快来例假的时候,她都会情绪波动比较大,偶尔会对陆礼卓产生莫名的依恋感。 或者—— 她不愿意想那个可能。 那个虫子。 不。她不能这样。 她要相信自己。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是白手起家把补习班做大的创业者。她不能被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打倒。 可眼下,靠在他怀里,真的很安心。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平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顾曼桢闭了闭眼。 她不能由着肉体的软弱。她要靠强大的意志力走出来。 正在想着,身体忽然一轻——贡布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走吧,”他低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姐姐去吃早饭。” 贡布把她抱到餐厅,没有放她在椅子上,而是自己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餐桌上摆着酥油茶、糌粑、一小碟牦牛肉干,还有一盘切成片的苹果。 贡布拿起一片苹果,递到她嘴边。 “来,姐姐。” 顾曼桢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对。 “我自己来。”她说,伸手想接。 贡布躲开她的手,把剩下的半片苹果又递过来:“不用。我喜欢伺候姐姐。” 他的神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调情。 他是真的喜欢这样,抱着她,喂她,照顾她的一切。 她张开嘴,把那半片苹果吃了。 一顿早饭吃了很久。贡布喂一口,她吃一口。 酥油茶也是他端着碗喂的,小心翼翼试了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顾曼桢坐在他腿上,被他喂着,忽然生出一种很荒诞的感觉,好像她不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宠物,是他必须时刻照顾的、易碎的东西。 吃完最后一片苹果,贡布拿起纸巾给她擦嘴。 顾曼桢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开口了。 “贡布。” “嗯?” “那个虫子……”她顿了顿,“已经不疼了。” 贡布的动作停了一下。 “既然我现在整颗心都在你身上,”顾曼桢继续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也不用担心我再跑掉了。让我在寨子里自由走走吧。” 贡布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不然时间久了,”她说,“我真的会枯萎,会抑郁。” 这是真话。即使没有逃跑的念头,她也受不了被一直关在阁楼里。她会疯的。 贡布沉默了几秒。 “那好吧。”他说。 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么容易? “正好我今天生意有点忙,”贡布把她从腿上抱下来,站起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得多挣点钱,不然姐姐这个小财迷嫌弃我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她的手机。 “不过姐姐不要走得太远。”他把手机收进自己怀里,“手机我先给你保管着。” 顾曼桢看着他怀里的口袋,那部手机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没有争辩。 “好。”她说。 贡布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下楼。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他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心跳很正常。不慌,不乱。 但刚才那一刻,当他同意让她自由走动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长老。 白玛长老。 他一定有办法解这个蛊。 一定有。 顾曼桢转身,朝门口走去。 第28章 寻找解蛊的办法(一改3.21) 白玛长老的石屋在寨子西南角的坡地上,门口经幡飘扬,桑烟袅袅。 顾曼桢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顾曼桢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漏进来几缕阳光。 白玛长老坐在窗边的卡垫上,手里转着经筒,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着她。 “坐。”他说,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顾曼桢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 “长老,”她开口,斟酌着词句,“我想问……如果一个人中了情蛊,会怎么样?” 白玛长老转经筒的手没有停。 “情蛊分很多种。”他说,声音缓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要以下蛊人的血喂养,与受蛊人的血脉融为一体。” “如果受蛊人决定放下他,离开他,身体就会变得很差。” “变成病秧子。走几步就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慢慢地,人就废了。” “我不信。”她说。 白玛长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不信的话,就不会来找我了。” 顾曼桢沉默了。 长老说得对。如果不信,她不会来。 但她还是不信。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 蛊这种东西,不过是落后地区的愚昧迷信,是武侠剧里编出来骗人的。 可她的身体……她的情绪……那些无法解释的反应…… 难道是疑心生暗鬼?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念头,换了个问题: “那下蛊人呢?他就没有一点惩罚吗?” “有。”长老说,“这是双刃剑,相互的。” 他转着经筒,缓缓道:“如果有一天,你解了蛊,他就会承受双倍反噬。” “时时感受肝胆俱裂、经脉断裂之痛。痛到想死,却死不了。” 顾曼桢看着长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那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岁月刻下的沟壑,和一双看透世事般的眼睛。 “图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天长地久的感情,不过是一时荷尔蒙作祟。” “很多时候我们喜欢的是一类人,不是一个人。” 她说着,像是在说服长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难道每个人都跟初恋在一起了?没跟初恋结婚,就天天精神出轨,想着前任吗?” 她不是什么古代封建社会的贞洁烈女,她只是普通人。 有欲望,有冲动,有偶尔想挣脱束缚的念头。 白玛长老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只是说:“每个人想法不一样。”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这东西能解吗?”她问,“该怎么解?” “人死了,就解了。” 顾曼桢皱眉:“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当然知道人死债消。我问的是活着的时候。” “解除不了。” “我不信。”顾曼桢盯着他的眼睛,“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白玛长老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无处可逃。 “你既然不信有情蛊,”他说,“又何必来问我寻解药。” 顾曼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是不信。 可倘若真有…… 倘若真有,她就算把这块肉挖下来,也要解。 她是顾曼桢。从小争强好胜,对学业、事业有清晰的规划。 她要考最好的大学,要开最大的补习班,要赚很多很多钱,要成为父母的骄傲。 她不会成为一个虫子的奴隶。 不会被它操控。 不会。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昏暗的屋子。 贡布站在门口,逆着光,笑着用藏语和长老说了两句什么。长老点点头,也用藏语回了几句。 顾曼桢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贡布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姐姐,”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走出石屋,阳光刺眼。顾曼桢眯了眯眼,问: “刚才你和长老聊什么?” 贡布握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长老心疼我,说我不该那样做。” 顾曼桢差点被气笑了。 她还以为……长老会觉得这样违背他人意愿终归是不好。会站在她这个“受害者”这边。 但她想多了。 “他担心我。”贡布说,语气平静,“担心我为了个女人把自己赔上,不值得。” 顾曼桢沉默了。 果然。长老没有在意会不会迫害她这个异乡人的身体。 他在意的,是看着长大的晚辈,是寨子里有前途的青年。当然护短。 贡布停下脚步,转身,阳光照在他脸上,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镀上一层淡金色。 “但是没关系。”他说,“不是因为我会解毒——” 他握紧她的手:“而是我心甘情愿跟姐姐绑在一起。并且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顾曼桢看着他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脸。 她忽然想起长老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解了蛊,他就会承受双倍反噬。肝胆俱裂,经脉断裂。” 他应该是知道这些吧。 他知道这些,还是这样选择。 “贡布。”她开口。 “嗯?” “这个是能解的,对吧?”她盯着他的眼睛,“其实是你骗我的,才说解不了。” 他笑了,那笑容纯粹得像雪山顶上的阳光。 “姐姐觉得呢?”他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顾曼桢走在他身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管他说什么,不管长老说什么。 她不信。 她一定要找到办法。 一定。 第29章 姐姐第一次为了他吃醋,把他钓成翘嘴 顾曼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贡布打点民宿的生意。 从长老那儿回来后,贡布说要查账,她鬼使神差地就跟了过去。 坐在他旁边,看他翻那些泛黄的账本,偶尔指一指数字不对的地方,告诉他“这里加起来好像少算了”。 贡布就笑,眼睛弯弯的,说姐姐真厉害。 顾曼桢没理他,继续看账本。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民宿,收益居然相当可观。 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抵她在城里补习班的流水了。 再加上他那些药材生意、牦牛养殖—— “姐姐在想什么?”贡布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 “在想你挺有钱的。”顾曼桢面无表情地把账本合上,“难怪敢说养我。” 贡布笑了,笑得很开心,像被表扬的小孩。 顾曼桢没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板路。 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为什么要帮他? 即便出不去,她也应该把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提升一下专业技能,看看行业资讯,跟团队开个线上会议,研究研究新的营销方案。 即便不想工作—— 难得的休假时光,偷偷懒—— 她也应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她还有那么多书没看,那么多剧没追。 以前工作忙得连轴转,天天盼着能有时间瘫着刷剧,现在时间有了,她却在帮一个囚禁她的人查账? 这不对。 顾曼桢转身上了阁楼。 找出那部很久以前就想看的剧,打开,窝在床上。 十分钟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 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楼下那个人的影子。 他翻账本时低垂的睫毛,他凑过来时温热的气息,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她想下去。 想在他身边待着。 想看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顾曼桢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有病。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女人的笑声。 顾曼桢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接着是贡布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 那是他和别人说话时才会用的语气。 不是和她在一起时那种黏糊糊的、撒娇的语气,是处理生意时的语气。 沉稳的,有条理的,甚至带着一点客气的疏离。 但那也是笑。 他和一个女人,在笑。 顾曼桢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大堂门口,瞪着柜台那边的两个人。 贡布站在柜台后面,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汉式的连衣裙,烫着卷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笑着和贡布说什么。 听见动静,两人都转过头来。 贡布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几乎是丢下那个女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姐姐?”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惊讶和惊喜,“你怎么下来了?” 顾曼桢没说话。 她越过他的肩头,瞪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在看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是谁?”顾曼桢问。 贡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顾曼桢想打人的东西—— 得意,满足,还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狡黠。 “药材商。”他说,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来谈生意的。姐姐吃醋了?” 顾曼桢一把推开他。 “没有。”她说,转身就往楼上走,“你忙你的。” 贡布追上来,从背后抱住她。 “姐姐。”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真吃醋了?” 顾曼桢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想多了。”她说,声音尽量平静,“我只是讨厌双标。你把我困在这里,限制我的自由,你自己倒是沾花惹草。” 贡布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姐姐,”他说,“她真的是药材商。我在跟她谈正事。我一点都不想跟她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 “这不是怕养不起姐姐嘛。谁让姐姐是个小财迷。”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那个女人确实拿着文件夹,确实一副谈生意的样子。贡布对她的态度也确实客气而疏离。 她知道。 但她还是不高兴。 她没有再说话,挣开他的手,上了阁楼。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顾曼桢开始复盘自己的情绪。 她讨厌什么? 讨厌贡布的生意蒸蒸日上,而自己的事业停滞不前。对,这是原因之一。 但更讨厌的,是自己这个年纪,却像个陷入热恋的少女一样,患得患失,一惊一乍。 这种感觉是陌生的。 和陆礼卓认识这十年,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陆礼卓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 他才貌出众,往他身上扑的小姑娘多,但他始终划清界限,从来不和任何人暧昧不明。 被保护得太好,她连吃醋的机会都没有。 可此刻,她居然因为贡布和一个女药材商说了几句话,就气冲冲地下楼瞪人。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难道……也是那个虫子在操控她? 让她变得敏感多思,让她占有欲强,让她像个恋爱脑少女一样—— 不。 顾曼桢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 我和贡布毫无关系。 我不在意他。 我不爱他。 他怎样都不该引起我的情绪波动。 她一遍一遍地念,像念经一样。 可是越念,脑子里他的影子越清晰。 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抱着她时温热的体温,他叫“姐姐”时软软的声音—— 门被敲响了。 “姐姐。” 贡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曼桢没有动。 “姐姐,不气了好不好?” “我给你打,给你咬。” “只是别把自己气坏了身子。”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心疼。” 顾曼桢睁开眼睛,盯着那扇门。 她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站起来了。 第30章 正式带姐姐见自己爸妈 傍晚的寨子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向上,像一根根连接天地的细线。 远处传来牛羊归圈的叫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吠。 贡布牵着顾曼桢的手,走在通往寨子深处的石板路上。 “姐姐在想什么?”他偏过头看她。 她在想一件事——刚才贡布说要带她去他爸妈那儿吃饭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怕他父母不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被她自己否了。 怕什么? 她当初和陆礼卓谈起未来和婚姻的时候,见他父母,都没忐忑过,没内耗过。 她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陆礼卓的爸妈如果喜欢她,她也会尊重长辈,皆大欢喜。 但凡老两口敢刁难她,她绝不惯着,直接怼回去。 她顾曼桢什么时候怕过? 可现在,她居然因为要去见一个囚禁她的少年的父母,而紧张了? 顾曼桢闭了闭眼。 虫子。 一定是那个虫子在作祟。 它在改变她,让她变得软弱,变得患得患失,变得不像她自己。 可是……她真的分不清了。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是从前那个浑身是刺、谁也不怕的顾曼桢,还是现在这个会忐忑、会紧张、会想“他父母会不会喜欢我”的顾曼桢? 会不会从前的自己戾气太重了? 会不会现在这样温柔一点、宽和一点,才是应该的? “姐姐。” 贡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头,看见他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在想什么?”他问,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心,“眉头皱成这样。” 顾曼桢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我怕你爸妈不喜欢我。” 贡布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也会担心这个?”他凑过来,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放心吧。” 他握紧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样没主见,被父母摆布。我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家里说一不二。” “姐姐那么好,他们会喜欢你的。” 除了不爱我。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顾曼桢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 她移开目光,没接话。 贡布继续说:“就算他们更希望别人做我老婆,也是我说了算。” 顾曼桢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座院子,心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 这个封闭落后的古寨,真能让他一个小孩子说了算?不需要奉行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她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就算他父母看上了她又如何?难道她还真想和贡布有点什么? 她早晚是要离开的。 贡布家的院子比寨子里大多数民居都要大一些。 石头垒成的围墙,木质的门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树下拴着两条藏獒,看见生人进来,站起身低吼。 贡布用藏语呵斥了一声,那两条狗立刻趴下,尾巴讨好地摇着。 堂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贡布的父亲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眉眼看着有些凶,但笑起来很憨厚。 母亲是个典型的藏族妇人,头发盘成髻,穿着朴素的藏袍,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准备晚饭。 还有几个亲戚模样的男女,坐在一旁喝茶聊天。 顾曼桢一进门,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爸,阿妈。”贡布用藏语介绍,“这是我女人,顾曼桢。” 顾曼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那几个字里猜到了大概。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贡布的母亲笑着迎上来,用生硬的汉话说:“坐,坐,吃饭。” 顾曼桢被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她环顾四周,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男人们都坐着喝茶聊天,女人们却都在忙前忙后。 贡布的母亲在灶台边揉面,两个年轻些的妇人在切菜、烧火,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端茶倒水。 没有一个男人起身帮忙。 顾曼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和这些人比起来,贡布对她真的很好。 他没有大男子主义,没有使唤她做饭洗衣服。 相反,每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她从来没问过那些饭是谁做的,此刻才意识到——民宿里没有请保姆,那都是贡布自己做的。 他只是性格偏执了些。 但对她是真的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曼桢又被自己惊到了。 她在替他说话? 她居然在替他说话? 她垂下眼,不再看那些忙碌的女人。 可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陆礼卓。 陆礼卓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家里从来没有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观念。 两个人共同租住了一间小型别墅,搬到一起住之后,这些年,家务基本上是他全包,她当甩手掌柜。 想到这儿,顾曼桢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她应该是想回家的。 应该。 可她现在想起“回家”这件事,却没有之前那么浓烈了。甚至想到要和贡布分开,心里还会有一丝…… 难过。 是难过吗? 还是不舍? 顾曼桢闭了闭眼。 虫子。 一定是那个虫子在作祟。 她这个状态,如果解不了毒,就算回到陆礼卓身边,又怎么面对他? “姐姐?” 贡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睁开眼,看见他端着一碗热茶,递到她手里。 “喝点茶,”他说,“暖暖身子。” 顾曼桢接过茶,没说话。 饭菜很快摆上桌。糌粑、酥油茶、牦牛肉、血肠,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炖菜。 贡布的父亲招呼大家动筷子,气氛还算融洽。 吃到一半,贡布的母亲开口了。 她用藏语问了几句什么,贡布用汉话回答:“阿妈问你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 顾曼桢放下筷子,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我从成都来。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 都是编的。她也没有弟弟。 怕的是以后割舍不清,贡布跑去找自己,所以故意说错了些信息。 贡布的母亲又说了几句,这次贡布没有翻译,但顾曼桢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不赞同。 果然,贡布的脸色变了。 他用藏语回了几句,语速很快,语气有些冲。 旁边的几个亲戚也插嘴了,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劝说什么。 贡布的父亲皱着眉,没有吭声。 顾曼桢安静地坐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那气氛里猜了个大概。 无非是——“非我族人,不会跟我们一条心”,“你怎么会想着找个外乡女人”。 贡布忽然站起来。 他握紧顾曼桢的手,用汉语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我这辈子,非她不可。”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贡布的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贡布的父亲叹了口气,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贡布的母亲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端起碗,给顾曼桢夹了一块肉。 意思是接受了。 顾曼桢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看身边那个一脸倔强的少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刚才那些女人的忙碌,想起贡布对自己的照顾,想起陆礼卓,想起那个虫子的传说—— “姐姐。”贡布在她耳边轻声说,“吃吧。没事了。” 顾曼桢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 肉是什么味道,她没尝出来。 第31章 给马起名叫布布 顾曼桢是在一阵花香中醒来的,那香味清冽,带着露水的湿润和山野的气息,从鼻端一直渗进梦里。 她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一大捧野花出现在眼前。 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捧着花的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是那天打人留下的。 顾曼桢的目光从花束移向花束后面那张脸。 贡布蹲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得像只讨到糖吃的小狗。 “姐姐醒了?”他往前凑了凑,“送你的。” 顾曼桢看着他,又看看那捧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礼卓第一次送她花的时候。 那是一个很正式的场合,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玫瑰,说“曼桢,送给你的”。 花很好看,人也很得体,但整个过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却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顾曼桢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头发上沾着的草屑,裤腿上被露水打湿的痕迹,还有因为早起采花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少了这种……不管不顾的傻气。 “谢谢。”她说,坐起身,接过那捧花。 贡布的眼睛更亮了。 他起身跑到窗边,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陶罐,装了水,把那捧花一支一支插进去。 动作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工作。 插完,他把陶罐放在床头,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凑过去调整了几支的位置。 “好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转回来看她,“这样姐姐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花了。” 顾曼桢靠在床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插着野花的陶罐,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在寨子里待久了,想出去走走。” 贡布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 吃过早饭,顾曼桢换好衣服下楼,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匹马。 那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心有一小块黑色的花纹,像一滴不小心洒落的墨。 马鞍是新换的,皮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贡布站在马旁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朝她招了招。 “姐姐来,我教你骑马。” 顾曼桢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缰绳。 “喜欢吗?”贡布问。 顾曼桢看着那匹马,马也看着她,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喜欢。”她说。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贡布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和她一起看着那匹马,“叫布布。” 顾曼桢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布布?” “嗯。”贡布点点头,一脸认真。 顾曼桢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给马起个人名?” 贡布歪了歪头,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我想背着姐姐啊。”他说,眼睛弯弯的,“我喜欢让姐姐骑着我,一直给姐姐当牛做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笑容慢慢敛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了马。 贡布在后面笑了一声,也上了另一匹马,一夹马腹,走到她前面带路。 两匹马沿着山路慢慢走。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远处雪山的轮廓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顾曼桢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个深蓝色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和陆礼卓的第一次旅行,想起他提前做好的攻略,想起他认真规划每一顿饭、每一个景点、每一段路程的样子。 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被妥善安排的感觉。 而现在,她骑着贡布给她准备的马,跟着贡布走过他从小长大的山路,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跟着他走。 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分不清哪个更好。 只是此刻,风吹在脸上,阳光暖洋洋的,前面的背影那么笃定地带着路——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另一个古寨出现在山坳里,规模比贡布那个小一些,但热闹得多。 寨门口的空地上,各色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藏民们穿着鲜艳的服饰,在摊位间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集市。”贡布回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带姐姐来逛逛。” 他把马拴在寨门口,牵着顾曼桢的手走进人群。 集市很热闹。 卖酥油的,卖藏刀的,卖牦牛毛织品的,还有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和香料。 贡布带着她从一个摊位逛到另一个摊位,时不时停下来,买点什么塞进她手里—— 一块刚烤好的糌粑饼,一小袋风干牦牛肉,一串红艳艳的野果子。 走到一个摊位前,卖东西的藏民笑着和贡布打招呼,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贡布用藏语回了一句,然后转过来对顾曼桢说: “他问我,来买东西呀?” 顾曼桢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藏民。 那人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善意的好奇。 “嗯。”贡布对那人说,用的是汉语,像是在介绍,“给我女人买点好吃的。” 那人笑了,竖起大拇指,说了句顾曼桢听不懂的藏语,但大概是夸赞之类的话。 顾曼桢移开目光,看向旁边一个摊位。 那个摊位前围了好几个小孩,挤挤挨挨的,都在看摊主手里捏着什么。 她走近几步,看清了——是做糖人的。 一个藏族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 他用一根细竹签挑起一团糖稀,手指飞快地捏、拉、转,不出几分钟,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做好了。 旁边的小孩欢呼着,争先恐后地递钱。 顾曼桢站在那里,看得出了神。 她小时候也喜欢糖人。 那时候学校门口总有个做糖人的老爷爷,五毛钱一个,她总忍不住用零花钱能买一个。 后来长大了,糖人摊越来越少,偶尔在旅游景点看见,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可现在看着那个老头手指翻飞,那些糖稀在他手里变成各种形状,她忽然又想买了。 “想要?” 贡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顾曼桢转头,看见他正盯着那个糖人摊,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只是看看。”她说。 贡布没理她,直接走上前,对那老头说了一番话。 顾曼桢听不懂他说什么,只看见老头点点头,从锅里挑起一大团糖稀,开始捏。 顾曼桢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糖稀在老头手里慢慢成形—— 一个人形,穿着藏袍,长发披散,眉眼渐渐清晰。 是贡布。 老头又挑起一团糖稀,开始捏另一个。 这一次是女人的形状,穿着长裙,头发盘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是顾曼桢。 两个糖人捏好了,插在竹签上,栩栩如生。 贡布付了钱,接过那两个糖人,转身走回她面前。 他举起那两个糖人,并在一起。 贡布和顾曼桢,肩并着肩,头挨着头,像一对永不分离的恋人。 贡布看着那两个糖人,眼里有一种满足的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 “姐姐,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阳光下,糖人的轮廓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顾曼桢看着那两个并排站着的糖人,贡布那张认真的脸,还有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属于自己的糖人。 糖人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带着糖稀特有的甜香。 第32章 给心上的姑娘弹弦,唱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情歌 夜深了,顾曼桢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乐声,悠扬婉转,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那声音细细的,像丝线一样从窗缝里钻进来,缠绕在夜色里。 弦子。 她在寨子里听过几次这种声音,却从没认真听过。 顾曼桢翻了个身,看见贡布也睁着眼睛。 “姐姐也睡不着?”他侧过身,面对着她。 “外面有人在弹琴。”顾曼桢说。 贡布听了听,笑了:“是扎西家在弹。他们家儿子过几天要娶亲,这几天晚上都在练。” “你会弹吗?”顾曼桢随口问。 贡布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把弦子,琴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他抱着弦子回到床上,在她身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贡布把弦子架在腿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一串音符流淌出来,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顾曼桢听不懂藏语歌词,但那旋律很美,像风拂过经幡,像月光洒在雪山顶上。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唱到动情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温柔、缱绻。 顾曼桢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寨子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弦子声在夜色里飘荡,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心。 一曲终了。 贡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什么。 “好听。”顾曼桢问,“这是什么歌?” “阿妈教的。”贡布把弦子放在膝上,手指还搭在琴弦上: “她说,这首只能唱给自己心爱的姑娘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深情,也没有讨好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顾曼桢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秒,她说:“这旋律好听。你教我吧。” 贡布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他重新拿起弦子,调整了一下姿势。 “那我一句一句教姐姐。” 他拨动琴弦,唱出一句,很短,只有几个音节。 顾曼桢跟着学,把那些陌生的音节重复了一遍。 贡布摇头:“不对,这个音要往上一点。” 他又唱了一遍,放慢速度,“像这样。” 顾曼桢又试了一次。 贡布还是摇头:“舌头要卷一点,姐姐的汉语舌头太直了。” 他说着,凑过来,盯着她的嘴:“姐姐张嘴,我看看。” 顾曼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张开嘴,试着发那个音。 贡布认真地盯着她的嘴唇,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托了托她的舌尖。 “往上一点,”他说,“对,就是这样。” 他的指尖温热,触在她舌尖上,痒痒的。 顾曼桢往后躲了躲,自己又试了一遍。 这次对了。 贡布笑了:“姐姐真聪明。” 他继续教下一句,这一次他把歌词翻译给她听,是一句情话,大意是“你是我心上的月亮”。 “这句里的‘你’,”他说,“姐姐唱的时候,要换成‘姐姐’。” 顾曼桢被他绕晕了:“换什么?” “歌词。”贡布认真地说,“阿妈教的时候,唱的是‘心爱的姑娘’。姐姐唱的时候,就唱‘心爱的姐姐’。” 他说着,自己先唱了一遍,把歌词里的姑娘换成了“姐姐”。 顾曼桢听着他把那个词唱出来,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轮到她了。 她开口唱,把那句情话里的“姑娘”换成了“姐姐”。 贡布听着,耳朵尖慢慢红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教下一句。 一首歌教了很久。 顾曼桢的藏语发音不标准,贡布就一遍遍纠正。 有时候她学烦了,想跳过,他也不急,只是笑着说“姐姐再试一次”。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 顾曼桢终于把副歌部分学会了。 她清了清嗓子,拨动琴弦,把那几句旋律唱了出来。 用的是贡布教的发音,唱的是贡布改过的词。 “姐姐”是月亮,“姐姐”是心上人。 她唱完了。 贡布看着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没有说话,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顾曼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什么,贡布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她拨弦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姐姐。”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又偏执,“这首歌,你学会了,也只能唱给我一个人听。” “在别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许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歌。”他说,“旁人半分都听不得。”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他握着她的手,把那把弦子从她膝上拿开,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姐姐。”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明天再教你后面的。” 窗外,扎西家的弦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寨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一下一下,像夜的呼吸。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她在想刚才那首歌。 想他教她时认真的眉眼。 想他红了耳朵的样子。 想他最后那句话—— “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歌”。 她闭上眼睛。 弦子的旋律还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挥之不去。 第33章 有了媳妇忘了娘 第二天一早,贡布的阿妈就派了人过来喊他们。 来的是个小姑娘,看起来十二三岁,扎着两条辫子,脸蛋被高原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 她用藏语叽叽喳喳说了几句,贡布听完,转头对顾曼桢说: “阿妈让我们去家里,教姐姐做酥油和奶渣。” 顾曼桢正坐在窗边喝茶,闻言抬起头:“做酥油?” “嗯。”贡布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姐姐不是觉得新鲜吗?去看看。” 顾曼桢想了想,放下茶杯。 确实新鲜。 从小到大,她吃的酥油都是超市里买来的,装在塑料盒里,贴着标签。 她从来没想过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往贡布阿妈家走去。 早上的寨子很安静,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牛粪味和炊烟的味道。 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笑着用藏语打招呼。 贡布一一回应,手始终牵着顾曼桢,十指相扣。 到了阿妈家,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桶里装着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阿妈正弯腰往桶里加什么东西,看见他们进来,直起腰,笑着招手。 “快来快来,”她用生硬的汉语说,“刚好赶上。” 顾曼桢走近几步,看着那个木桶。 桶里的液体是牦牛奶,表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脂。 阿妈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杵,开始用力地搅拌。 牛奶在桶里翻腾,奶香越来越浓。 “这是要做什么?”顾曼桢问。 “打酥油。”贡布站在她身边,解释道,“牦牛奶倒进桶里,一直搅,搅到油脂分离出来,浮在上面,捞出来就是酥油。” “剩下的水再煮一煮,压干,就是奶渣。” 顾曼桢觉得很有意思,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碰那个木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贡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曼桢转头看他。 贡布皱着眉,把她的手拉回来,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牦牛奶刚从外面拿进来,太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姐姐的手这么细,冻着了怎么办。” 顾曼桢想说“没事”,但贡布已经松开她的手,自己上前接过阿妈手里的木杵。 “我来。”他说,“姐姐在旁边看着。” 阿妈笑着看了他一眼,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顾曼桢听不懂,但从那语气里猜得出是打趣的话。 贡布没理她,只是低头开始搅奶桶。 他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有力又均匀。 木杵在奶桶里搅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奶香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院子。 阿妈从旁边搬来一张卡垫,铺在院子里的阴凉处,示意顾曼桢坐下。 顾曼桢坐下,看着贡布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藏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木杵在他手里起起落落,他的呼吸平稳,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搅。 过了一会儿,阿妈端来一个小碗,递给顾曼桢。 碗里是乳白色的糊状物,表面浮着一点点黄色的油脂,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刚做的酸奶,”阿妈说,“甜,尝尝。” 顾曼桢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点送进嘴里。 确实甜。 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甜,是奶本身发酵后带着的那种清甜,细腻柔滑,入口即化。 她正吃着,贡布忽然放下木杵,走过来。 “姐姐在吃什么?”他弯下腰,凑过来看。 “酸奶。”顾曼桢说,“你阿妈给的。” 贡布看了一眼那碗酸奶,然后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 “嗯,阿妈做的。”他直起身,又走回去继续搅。 顾曼桢握着那个被他舀过的勺子,在众人面前,到底有些难为情。 阿妈在旁边笑出了声,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旁边帮忙的几个妇人也都笑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顾曼桢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吃酸奶。 不知道过了多久,贡布终于停了手。 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阿妈说了几句藏语。 阿妈走过来,看了看桶里的情况,点点头。 贡布拿起一个漏勺,开始从桶里捞那些浮在上面的黄色油脂。 一块一块,捞出来放进旁边的盆里。 那些油脂颜色金黄,质地柔软,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这就是酥油?”顾曼桢问。 “嗯。”贡布头也不抬,“刚打出来的,比买的香。” 捞完酥油,桶里剩下的就是乳清。阿妈把那桶乳清倒进锅里,开始煮。 火舌舔着锅底,乳清慢慢翻滚,水分蒸发,剩下的东西越来越稠。 贡布又走回顾曼桢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顾曼桢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干。” 贡布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姐姐坐着看就行。”他说,“不用干。” 锅里煮得差不多了,阿妈把那些稠稠的东西捞出来,用纱布包好,放在一个木槽里,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 水从纱布里渗出来,流到地上。 “等水压干了,剩下的就是奶渣。”贡布说,“可以放着慢慢吃,也可以捏成各种形状。” 顾曼桢看着那个被压着的布包,忽然来了兴趣。 “我可以捏吗?”她问。 贡布低头看她:“想捏?” “嗯。” 贡布笑了笑,起身走过去,对阿妈说了几句。 阿妈点点头,把那个布包从石头底下拿出来,解开。 里面的东西已经压得半干,是乳白色的碎屑状物质,散发着淡淡的酸味。 贡布捧了一把回来,放在顾曼桢面前的矮桌上。 “来。”他在她身边坐下,“我教姐姐捏。” 顾曼桢伸手,轻轻捏起一小块奶渣。 那东西手感很奇怪,像湿润的沙土,又像碎碎的奶酪,一捏就成形。 贡布也捏了一块,手指翻动,很快捏出一个形状——小小的,有两只长长的耳朵。 兔子。 他把那只小兔子放在她手心。 “姐姐是兔子,”他说,眼睛弯弯的,“这个给姐姐。” 顾曼桢看着掌心那只小小的兔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这像她吗? 但她没有问。只是低头看着那只兔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两只耳朵。 贡布又捏了一块。这一次他捏了很久,捏出一个圆滚滚的形状,有四个短短的腿,还有两只小小的角—— 牦牛。 他把那只小牦牛放在兔子旁边。 “这个是我。”他说,语气认真又温柔,“要永远陪着姐姐。” 顾曼桢看着桌上那一兔一牛,并排挨着,像两个小小的守护神。 她没有说话。 贡布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捏奶渣,捏出各种形状—— 小小的月亮,小小的星星,小小的花。 每捏一个,就放在她面前。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偶尔有几声狗吠。 阿妈在旁边收拾东西,和那几个妇人用藏语低声聊着,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顾曼桢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小玩意儿,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她真的属于这里。 好像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酥油和奶渣都做好了。阿妈把东西分成几份,装在几个不同的容器里。 贡布走过去,开始挑。 他挑得很仔细,把那些最细腻、颜色最漂亮的酥油装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又把那些最干爽、颗粒最均匀的奶渣装进一个布袋里。 阿妈看着他的动作,笑着说:“这些给家里留点。” 贡木头也不抬:“这些我要带走。” “带走那么多?”阿妈皱眉,“家里也得分点。” 贡布终于抬起头,看了阿妈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固执,还有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这是姐姐第一次陪我做的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只能我们两个人吃。谁都不能分。” 阿妈笑出了声,“有了媳妇忘了娘。” 她用藏语骂了一句,转头对那几个妇人说了什么。 那几个妇人都笑了,目光在贡布和顾曼桢身上转来转去。 顾曼桢听不懂她们说什么,但从那笑声里猜得出是打趣的话。 她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假装在看那些奶渣做的小玩意儿。 贡布抱着那些东西走回她身边,低头凑到她耳边。 “姐姐,”他轻声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我们回去。” 顾曼桢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抱着那些东西,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她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妈还站在院子里,正和那几个妇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看见她回头,阿妈朝她摆了摆手,用生硬的汉语说:“下次再来。” 顾曼桢“嗯了一声”,转回头,贡布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沐浴在阳光里。 他抱着那些酥油和奶渣,走得很稳,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贡布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那些东西,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顾曼桢走在他身边,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 她想起他捏的那只小兔子,想起他说“永远陪着姐姐”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刚才对阿妈说的那句话—— “这是姐姐第一次陪我做的东西,只能我们两个人吃。” 只能我们两个人。 顾曼桢垂下眼,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只是那些奶渣做的小玩意儿,此刻还在她手心里,小小的,温热的,带着奶香。 第34章 低头吻了吻她戴戒指的那根手指 回去后,顾曼桢坐在阁楼的窗前,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脚踝上,把那一小枚银铃铛照得闪闪发亮。 她低头看着那枚铃铛,想起贡布给她系上那天说的话—— “这样,不管姐姐走到哪里,我都能听见姐姐的声音了。” 她晃了晃脚,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 “寨子里的银饰真好看。” 贡布正在旁边整理今天买回来的东西,闻言抬起头。 “姐姐喜欢银饰?” “嗯。”顾曼桢靠在窗框上,目光还落在那枚铃铛上,“手工很精细,比城里商场卖的那些有味道。” 贡布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他握住她的脚踝,拇指轻轻抚过那枚铃铛,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我给姐姐打一套。”他说,“全套的。” 顾曼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银饰。”贡布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现在就去。” “现在?” “嗯。”贡布已经拉起她的手,“寨子里的老银匠,手艺最好。我跟他说,让他教我,我给姐姐亲手打。” 顾曼桢被他拉着往外走,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 亲手打? 他会? 老银匠的家在寨子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的银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屋里传出来。 贡布推门进去,用藏语和里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了几句。 老人抬起头,看了顾曼桢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顾曼桢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从一个柜子里翻出几块银料,放在工作台上。 贡布走过去,挽起袖子,拿起那块银料,放进一个小坩埚里,架在火上开始熔。 “你……”顾曼桢走近几步,“你真的会?” “不会。”贡布头也不回,盯着坩埚里慢慢变软的银料,“所以才要学。” 顾曼桢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旁边看着。 坩埚里的银料慢慢熔化成银白色的液体,在火光里流动。 贡布用一把长钳夹起坩埚,小心翼翼地把银液倒进一个模具里。 倒完,他放下坩埚,擦了擦额头的汗。 “姐姐坐着等。”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板凳,“要等它凉。” 顾曼桢坐下。 银匠老人走过来,用藏语对贡布说了几句,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贡布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等银料凉透,从模具里取出来,已经是一根粗粗的银条。接下来是捶打。 贡布把银条夹在铁砧上,拿起小锤,开始一下一下地敲。 叮。叮。叮。 锤声清脆,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银条,一锤一锤,把它慢慢敲扁、拉长。 顾曼桢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笑,软软的,像只讨好的小狗。 可现在他盯着手里的银条,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 火星偶尔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被烫到,手指微微一缩,却不肯停手,只是甩了甩,继续敲。 “贡布。”顾曼桢开口。 “嗯?”他没抬头。 “你不疼吗?” 贡布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疼。”他说,“但是给姐姐打东西,疼也要打。”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敲。 顾曼桢看着他的手背,那里已经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泡,在火光下泛着透明的光。 不知道敲了多久,那根银条终于变成了细长的银丝,可以做镯子了。 银匠老人又走过来,教贡布怎么把银丝弯成圆形,怎么在接口处焊接,怎么在表面雕花。 贡布一一照做,动作虽然生疏,却很认真。 雕花是最难的一步。 贡布拿起一把小小的刻刀,在镯子表面一笔一划地刻着。 他刻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刀都要想很久。 顾曼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想看看他在刻什么。 贡布察觉到她靠近,侧过身挡住她的视线。 “姐姐别看,”他说,耳尖微微发红,“刻完再看。” 顾曼桢只好又坐回去。 过了很久,贡布终于放下刻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举起那只镯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姐姐伸手。” 顾曼桢伸出手。 贡布拉起她的左手,把那只银镯子套在她手腕上。 镯子还带着一点温热,是刚刚被他的体温捂热的。 镯子很细,通体银白,表面刻着精致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花草,而是她看不懂的藏文。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藏文问。 贡布在她身边蹲下,用手指轻轻点着镯子内侧的一行小字: “这个是‘曼桢’。” 又点着旁边的一行: “这个是‘贡布’。” 最后,他指向镯子最隐秘处的一行极小的字: “这个是,‘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期待,好像在等着她夸他。 顾曼桢看着手腕上那只镯子,那些藏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知道这是誓言。被他刻在银镯上,戴在她腕上,就永远抹不掉了。 “还有戒指。”贡布站起来,又走回工作台。 这一次,他拿起一根更细的银丝,开始做戒指。 戒指比镯子简单,很快就做好了形状。但要量尺寸。 银匠老人递过来一根红绳,示意他量一下顾曼桢的手指围度。 贡布看了那根红绳一眼,没有接。 他走回顾曼桢身边,蹲下来,拉起她的手。 “姐姐的手指,只能我碰。”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的红绳,不是银匠递的那根,而是从他怀里掏出来的一根,细细地量她的无名指。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红绳在她指根绕了一圈,他仔细记下那个长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红绳收好。 顾曼桢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动。 量完尺寸,贡布回到工作台,开始做最后的调整。很快,一枚细细的银戒指做好了。 他拿着那枚戒指走回来,再一次蹲在她面前。 “姐姐伸手。” 顾曼桢伸出手。 贡布托起她的左手,把那枚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刚刚好,不松不紧,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贡布看着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眼里有一种极致的满足。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 温热的唇触在指节上,痒痒的。 顾曼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贡布抬起头,他的眼神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戴上了,”他说,“就永远不许摘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抚过那枚戒指。 “这是我给姐姐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戴着。别人给的再好,也不许要。” 顾曼桢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银光在夕阳下闪烁,像凝固的月光。 贡布握着她的手,蹲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很久,顾曼桢终于开口。 “贡布。” “嗯?” “你手上那些泡,”她说,“回去擦点药。” 贡布笑了,那笑容像雪山上的阳光,干净又灿烂。 “好。”他说。 第35章 两个人凑在一起烤火,看雪山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滴,砸在木窗上,发出稀疏的声响。 顾曼桢没在意,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可没过多久,风就起来了,呼啸着从雪山顶上俯冲下来,卷着雨水狠狠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 气温骤降。 顾曼桢缩在毯子里,裸露在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她看了一眼阁楼那个小小的窗户,雨水正顺着窗缝往里渗,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 “冷?”贡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曼桢点点头:“有一点。” 贡布立刻起身,几步下了楼。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铜制的暖炉上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股热气。 他把暖炉放在阁楼中央,蹲下身开始生火。 木炭是早就备好的,干燥易燃,他划了根火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火旺起来后,贡布把暖炉挪到靠墙的卡垫旁边,然后走回她身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放到卡垫上。 “姐姐坐这儿。”他把厚毯子重新裹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暖炉旁边热,风吹不到。” 顾曼桢被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眼睛看他。 贡布在她旁边坐下,又伸手检查了一下毯子的边角,确定没有漏风的地方,才满意一些。 暖炉里的火苗跳动着,把整个阁楼照得暖融融的。 窗外的风雨声还在继续,但隔着一层厚实的木墙,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贡布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本书,封面有些破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姐姐,我给你读故事吧。”他挨着她坐下,把书翻开。 顾曼桢看了一眼封面,是藏地的民间故事集,汉藏双语版的。 贡布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他的汉语读音很标准,只是偶尔会顿一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她。 顾曼桢就着暖炉的火光,教他认那几个字,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故事是一个一个的。有关于雪山的,有关于神湖的,有关于牦牛和狼的。 贡布读得很认真,声音低低的,在雨夜里像一条温暖的河。 读到一半,他翻到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 讲的是一个牧羊少年和一个贵族小姐的故事。 少年穷,小姐家里不同意,两个人就偷偷跑出来,在雪山脚下搭了个帐篷,一起放羊、挤奶、看星星。 后来小姐家里派人来找,少年为了保护她,被推进了冰河里。 小姐在河边哭了三天三夜,最后也跳了进去。 传说从那以后,那条河里就多了一对鸳鸯,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贡布读完,合上书,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故事里的人再相爱,”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也没有我爱姐姐多。” 暖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他看着她的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顾曼桢忽然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描了描他的眉毛。 贡布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顾曼桢描完他的眉,又顺着鼻梁往下,点了点他的鼻尖。 贡布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满足。 “姐姐,”他轻声说,“你真好。” 顾曼桢收回手,没接话。 窗外的雨更大了。 风呼啸着从雪山那边卷过来,把雨水砸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顾曼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雨夜的雪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那一瞬间的雪白。 “雨夜的雪山还挺好看的。”她随口说。 贡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从旁边拿起几块木板,卡在窗框上,扣死了。 顾曼桢看着他的动作,无奈却并不意外。 贡布走回来,重新抱起她,把她挪到暖炉更近的地方。 他在她身后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姐姐不用看外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又偏执,“看我就够了。”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雨夜路滑,”他说,“万一姐姐想出去怎么办?”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就算不想出去,外面的风雨吓到姐姐也不行。”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气: “有我在,姐姐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怕。” 暖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看着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声。 很暖。 很安全。 可是那扇窗,被封死了。 第36章 小狗吃小狗的醋 家里的藏獒生了一窝小奶狗。 消息是格桑带来的。 那天下午,他骑着一匹枣红马风风火火地跑来,在客栈门口勒住缰绳,用藏语朝里面喊了几句。 贡布出去和他聊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姐姐,”他说,“走,带你去看好东西。” 顾曼桢跟着他去了寨子另一头的格桑家。 院子角落里,一只黑色的母藏獒卧在干草堆上,身边拱着七八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有的黑,有的黄,有的黑白相间,挤挤挨挨地趴在一起,偶尔发出细嫩的叫声。 顾曼桢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小奶狗,眼睛亮了。 贡布蹲下去,在一堆小东西里扒拉了一会儿,最后抱起一只。 那是一只毛色纯黑的小家伙,只有巴掌大,额心有一小撮白毛,像不小心沾上去的奶渍。 它被抱起来也不挣扎,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顾曼桢,轻轻叫了一声。 “这只最温顺。”贡布把小狗递到她面前,“毛色也最好看。给姐姐。” 顾曼桢接过那只小奶狗,捧在掌心里。 小家伙暖暖的,软软的,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痒痒的。 “喜欢吗?”贡布问。 顾曼桢看着掌心那只小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喜欢。” 贡布笑了,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它陪着姐姐。”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它能替我保护姐姐。” 顾曼桢抱着小狗,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谢谢。”她说。 贡布笑得更开心了。 回去的路上,顾曼桢一直抱着那只小狗,舍不得放手。 “给它起个名字吧。”贡布走在旁边,手习惯性地想牵她,却发现她两只手都抱着狗,腾不出来。 他只好把手收回去,揣进袍子里。 顾曼桢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毛色这么黑,额心一点白,像沾了奶—— “小布。”她说,“叫小布。” 贡布脚步慢了下来。 “小布?” “嗯。”顾曼桢抬头看他,“怎么了?” 贡布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名字”,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 顾曼桢没多想,继续低头逗小布玩。 回到客栈,顾曼桢开始忙活起来。 她找来一个旧木箱,铺上柔软的旧衣服,给小布做了个窝。 又翻出一只小碗,倒了羊奶,一点一点喂给它喝。 小布喝得很欢,小舌头吧嗒吧嗒的,喝完了还舔她的手。 顾曼桢被它逗笑了,用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 “乖。”她说,“以后姐姐照顾你。” 贡布坐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 看她给小布置窝。 看她喂小布喝奶。 看她用手指给小布梳毛。 看她对着小布笑。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那个小东西身上,一次都没有看过他。 贡布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因为顾曼桢的心思全在小布身上。 给它喂羊奶,给它梳毛,还要陪它玩一会儿才肯上楼。 贡布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忙活,脸色愈发难看。 他后悔了,也忍不住了。 趁着姐姐正蹲在院子里,用小梳子给小布梳毛的时候。 小布躺在她脚边,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舒服得直哼哼。 贡布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站了一会儿,她没反应。 又站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反应。 贡布弯腰,把小布轻轻抱起来,放到院子角落的狗窝里。 顾曼桢愣了一下,站起来:“你干嘛?” 贡布没说话,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有了小布,你就不看我了。” “它有什么好的?”贡布继续嘟囔,下巴在她肩上蹭来蹭去: “我也能保护姐姐,我也能陪姐姐玩。” 他抬起头,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姐姐只能看我,只能抱我,只能对我笑。”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冷落的大狗。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你……”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跟一只小狗吃什么醋?” “它不是小狗,它是小布。”贡布纠正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是我的名字。” 顾曼桢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小布。 贡布。 她给狗取了和他的名字谐音的名字。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贡布把脸埋回她颈窝,闷闷地说:“姐姐只能叫我小布。狗不许叫。” 顾曼桢被他逗笑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的背。 “好好好,”她说,“最爱的还是你。行了吧?” 贡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贡布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雪山顶上的阳光。 但他没有就此罢休。 他拉着她走进屋里,把她按在卡垫上坐好,然后一脸认真地开始宣布规矩。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小布只能在院子里养,不许进卧室。” 顾曼桢挑眉:“为什么?” 贡布抿了抿唇:“卧室是我和姐姐的地方。它不许进。” 顾曼桢没说话。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姐姐抱它不能超过一分钟。” “一分钟?”顾曼桢皱眉,“它那么小,需要人抱……” “一分钟。”贡布打断她,眼神固执,“我计时。” 顾曼桢看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第三,”贡布继续,“每天晚上,必须我抱着姐姐睡。” “不许抱着小布。不许让它上床。不许让它挨着姐姐。” 贡布说完这三条,似乎还不满足。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姐姐要喂我吃东西。” 顾曼桢一愣:“什么?” “你每天都喂小布喝奶。”贡布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上,眼神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也要喂我。” 他靠在她肩上,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被投喂的小动物。 “你想吃什么?”她问。 贡布想了想:“糌粑。姐姐喂我。” 顾曼桢叹了口气,伸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捏了一块糌粑,递到他嘴边。 贡布张嘴吃了,嚼着嚼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一边嚼,一边盯着她看,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传来小布细细的叫声,大概是想进来了。 贡布听见了,但没有动。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安安静静地嚼着那块糌粑,眼神始终落在她脸上。 顾曼桢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定那些规矩的时候,那么认真,那么固执,像个小孩子拼命护着自己的宝贝。 而此刻,他只是靠在她肩上,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我也能保护姐姐,我也能陪姐姐玩。”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把自己和小狗放在一起比较,怕自己比不过,怕自己被冷落,所以拼命地争,拼命地抢,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 小布的叫声渐渐停了,大概是睡着了。 贡布吃完那块糌粑,在她肩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姐姐。”他轻声说。 “嗯?” “你刚才说,最爱的还是我。” 贡布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抬起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顾曼桢低下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她说,“最爱的还是你。” 贡布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又满足,像得到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他重新靠回她肩上,闭上眼睛。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远,很轻。 贡布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像是睡着了。 顾曼桢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一些说不清的事。 第37章 那一日,听见他诵经的真言 到了祈福日那天,天还没亮,贡布就把她叫醒了。 顾曼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藏袍。 “姐姐,穿上这个。”他把藏袍递过来,“山上冷。” 顾曼桢坐起身,接过那件藏袍。袍子很厚实,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 她穿上,贡布又蹲下来,给她把靴子系紧,系完还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 “好了。”他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天边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 寨子安静得像睡着了,偶尔有几声狗吠,很远,很轻。 贡布牵着她的手,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把她护在山路里侧。 遇到难走的地方,他就停下来,先探好路,才让她过去。 有一段路特别陡,碎石很多,他干脆蹲下来,把她背起来。 “贡布。”顾曼桢趴在他背上,“我自己能走。” 贡布没放她下来,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路不好走,姐姐摔了怎么办。”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曼桢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传来的温度,还有他平稳的心跳。 走了一会儿,贡布忽然开口。 “姐姐。” “嗯?”她问:“我沉不沉?” 贡布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脸颊发麻。 “姐姐轻得像一片云。”他说,“背着姐姐,一点都不累。” 山路很长。贡布背着她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山顶。 煨桑台。 那是一座用石头垒起的高台,台面上还残留着往年祈福的痕迹。 烟熏的黑,酥油的渍,还有被风吹得褪了色的经幡。 贡布把她放下来,牵着她走到高台边缘。 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把远处的雪山轮廓勾勒出来。 山尖上的积雪被晨光染成温柔的金色,一层一层,像融化的蜜糖。 头顶的天还没完全亮,深蓝色的穹顶上还挂着密密麻麻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顾曼桢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贡布已经开始忙活了。 他把提早准备好的柏枝堆在煨桑台上,用火折子点燃。 柏枝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青色的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柏特有的清香。 他又把青稞和酥油一点一点撒进火里。 每撒一把,烟火就旺一些,烟柱就粗一些,直直地升上去,像是真的要把这些祭品送到天上去。 做完这些,贡布走回来,牵起她的手。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顾曼桢听不懂藏语,但那些音节悠长又虔诚,在清晨的山顶回荡。 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烟火映在他脸上的光影,远处被朝霞染成金色的雪山。 风从雪山顶上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吹动她的衣角和头发。 桑烟的香味萦绕在鼻端,和着柏枝、青稞、酥油的味道。 贡布的经文还在继续。 她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但她猜得到。 无非是求神明保佑她平安,保佑她健康,保佑她—— 永远留在他身边。 念了很久,贡布终于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烟火,倒映着晨光,倒映着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两缕头发。 一缕深黑色,是她的。一缕略粗些,黑得更纯粹些,是他的。 两缕发丝已经被编在一起,编得很紧,分不出彼此。 贡布把那两缕头发放在掌心,低头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了煨桑的烟火里。 火苗舔上来,瞬间吞没了那两缕发丝。 青烟升起,带着一股细微的焦糊味,很快被柏枝的清香盖住。 贡布看着那缕青烟升上去,越升越高,直到融入天边的霞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抱住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让她看着远处的雪山和漫天星空。 “姐姐,”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又偏执,“你看。” 顾曼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雪山静静伫立,披着金色的晨光。 星空渐渐淡去,但还有几颗特别亮的,固执地闪着。 贡布把她的脸扳过来,低头深深吻住她。 那个吻很长,长到她几乎忘记呼吸。 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吻完,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雪山和神明都见证了,”他说,一字一句,像是刻进骨子里的誓言,“你是我的。” 他那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顾曼桢看着他被烟火映红的脸,他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嘴唇翕动时呼出的白气。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 桑烟还在袅袅上升,把他们的气息带上天,送到那些看不见的神明面前。 贡布把她抱得更紧了。 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静默,星星终于全部隐去,天彻底亮了。 第38章 藏香的清甜,把他们裹在里面 从煨桑台回来后,顾曼桢靠坐在窗边,看着贡布在院子里晾晒那些采回来的香料。 柏枝、藏红花、雪莲花,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叶,被整整齐齐地铺在竹匾上,在阳光下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顾曼桢看着他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姐姐。” 贡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她回过神,看见他正站在竹匾旁边,朝她招手。 顾曼桢下了楼,走到院子里。 贡布拉过她的手,把她按在旁边那张卡垫上坐下。 “姐姐坐着看。”他说,“不用你动手。” 顾曼桢想说“我可以帮忙”,但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贡布回到竹匾旁边,开始处理那些晒得差不多的香料。 柏枝要磨成粉,藏红花要碾碎,雪莲花要撕成细丝。 他一样一样做,动作虽然生疏,却很认真。 偶尔磨好一种,就捧着一小撮香粉走过来,递到她鼻尖。 “姐姐闻闻,喜欢吗?” 顾曼桢低头闻了闻,柏枝的清香里混着藏红花特有的甘甜,还有雪莲花若有若无的清冷。 “喜欢。”她说。 贡布就笑了,把那撮香粉小心地倒进一个木碗里,又回去继续磨下一种。 太阳慢慢升高,院子里越来越暖。 贡布的额角渗出了汗,他也不擦,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 顾曼桢坐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贡布。” “嗯?”他抬起头。 “那个香粉里,”她指了指那个木碗,“能加点野蜂蜜吗?” 贡布愣了一下,“姐姐喜欢蜂蜜?” “嗯。”顾曼桢说,“喜欢那个甜味。” 贡布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小陶罐出来。 “阿妈给的。”他打开罐子,里面是金黄色的野蜂蜜,浓稠得能拉出丝来。 他舀了一小勺,小心翼翼地拌进香粉里,搅拌均匀,然后捧起来,递到她鼻尖。 “这样呢?” 顾曼桢闻了闻,柏枝的清香,藏红花的甘甜,雪莲的清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甜意。 “喜欢。”她说。 贡布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他把拌好的香粉倒进一个木槽里,开始下一步,搓香。 这是最需要耐心的步骤。 他按着古法,一点一点往香粉里加水,揉成面团一样的东西,然后搓成一根一根的细条。 每一根都要搓得匀净笔直,不能粗,不能细,不能歪。 顾曼桢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的手不算细,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可此刻搓那些细软的香条时,却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指尖沾满了香粉,他也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搓着,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 一边搓,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顾曼桢听出来了,是藏语的经文。 “你在念什么?”她问。 贡布抬起头,眼睛弯弯的:“祈福的经文。” “给谁祈福?” “给姐姐。”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每一根香搓的时候,我都念一遍。” “这样,等香燃起来的时候,每一缕烟都是在求神明护着姐姐平安顺遂。”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他的神情那么认真,好像在做什么顶顶重要的事。 他低下头,继续搓香,继续念经。 搓好的香条被整齐地摆在竹匾上,一排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贡布把它们端到阴凉通风的地方,说要阴干,不能晒,不然香味会散。 顾曼桢看着它们从湿润变干燥,从柔软变坚硬,颜色一点点变深,香味一点点沉淀。 贡布也一根一根检查,偶尔调整一下位置,确保每一根都能均匀阴干。 直到香干透了,贡布在房间里点燃了第一根。 袅袅的青烟从香头升起,慢慢散开。 柏枝的清香裹着藏红花的甘甜,雪莲的清冷,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甜意,弥漫了整个房间。 顾曼桢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他在深山采的,也是亲手搓的,一根一根念经祈福。 “姐姐。” 贡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他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倒映着那缕袅袅的青烟。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抱着她坐在窗边。 窗外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远处的雪山静静伫立,经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房间里弥漫着藏香的清甜,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把他们裹在里面。 贡布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姐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又偏执。 “嗯?” “这香,只许在我们的房间里点。” “只许姐姐一个人闻。”他继续说,手臂收紧了一些,“旁人哪怕多吸一口,都是抢了属于姐姐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姐姐身边的烟火气,只能是我给的。”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看着那缕袅袅的青烟。 它升起来,散开,融进暮色里,融进藏香的清甜里,融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第39章 在石头上刻下我们的名字 这天,贡布起得很早,天不亮就背着一个背篓出了门。 等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背篓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白色石块。 那些石头质地细腻,颜色温润,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顾曼桢愣住了:“这是……” 贡布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捧出一块最大的白石,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给姐姐刻玛尼石。” “别人刻的求的是众生。我刻的,只求我的姐姐一个人。” 顾曼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贡布已经坐到院子里那张小桌旁边,从怀里掏出刻刀,开始干活。 他先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画线,没有图纸,没有模板,只是用手指比划了几下,就下刀了。 刻刀在石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屑一点点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他袍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贡布刻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偶尔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刻过的地方,感受深浅是否合适,然后继续下刀。 日头慢慢升高,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贡布一直没停。 顾曼桢注意到,他的指尖被刻刀磨出了水泡。 那水泡先是很小,后来越来越大,最后破了,渗出一点血丝。 他只是甩了甩手,换了个角度握住刻刀,继续刻。 “贡布。”顾曼桢开口。 “嗯?”他没抬头。 “你的手。” 贡布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根手指上沾着石屑和血丝,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笑了笑,把手指在袍子上蹭了蹭。 “没事。”他说,“给姐姐刻东西,疼也要刻。”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刻。 顾曼桢起身去屋里拿了块帕子,沾了水,回来蹲在他旁边,轻轻擦他额角的汗。 贡布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笑着蹭了蹭她的手心。 “姐姐真好。”他说。 顾曼桢没理他,继续给他擦汗。 第一块石头上刻的是六字真言。 刻完最后一个字,贡布把石头转过来,开始刻另一面。 这一次,他刻的是藏语。 顾曼桢看不懂,但猜得到大概是什么。 贡布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刻完一面,翻过来刻另一面。 四面的石头,他刻满了三面,都是那同一句话。 刻完,他把石头递给她。 “姐姐看。” 顾曼桢接过那块石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藏文。 “这是什么?” 贡布凑过来,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翻译给她听。 “‘顾曼桢平安喜乐’。” 他又指另一面:“‘顾曼桢平安喜乐’。” 再翻一面:“‘顾曼桢平安喜乐’。” 顾曼桢看着那块刻满她名字的石头,心里有些复杂。 贡布又从她手里拿回那块石头,翻过来,把底部朝上。 “这里还有。”他说。 顾曼桢低头看,石头的底部刻着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几乎刻满了整个底面。 那些字比正面的小得多,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 “这又是什么?” 贡布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狡黠。 “是‘永远留在贡布身边’。”他说,“刻了好多好多遍。” 顾曼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想象他刻这些的时候,是怎样低着头,一笔一划,一遍一遍。 贡布把那块小石头塞进她手里。 “这个姐姐可以贴身带着,神明会一直护着姐姐。” 顾曼桢握着那块石头,石面温润,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贡布刻了不少石头,大的,小的,方的,圆的。 每一块上都刻着经文,刻着她的名字,刻着祝福,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刻完一块,就递给她看,等她点了头,才放在一边。 最后一块石头是最大的。 那块白石差不多有半人高,质地细腻,形状规整。 贡布刻了很久,从早刻到晚,又从晚刻到早。 累了就靠在椅子上歇一会儿,醒了继续刻。 顾曼桢劝他休息,他不肯,说这是最后一块,刻完就好。 终于,那块石头刻好了。 贡布把它搬起来,稳稳地安在民宿的院子里,正对着顾曼桢那扇窗户的位置。 他站在石头旁边,看着上面的经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走回她身边,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姐姐。”他说,声音温柔又偏执,“你看。” 顾曼桢看着那块石头,夕阳照在上面,把那些经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石头是我给姐姐刻的。”贡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能放在我们的院子里,只能护着姐姐一个人。”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雪山神明看着,我刻的每一笔,都是要和姐姐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心意。” 顾曼桢看着那块石头,那些经文,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吹动经幡,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抱着她的手臂。 那块石头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这座院子,守着这扇窗户,守着窗户里的人。 第40章 姐姐不是小孩子,是我最宝贝的人 高原的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气息。 顾曼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的卓玛阿姐从门口经过,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山里摘回来的菌子。 那些菌子大大小小,有的撑着小伞,有的胖嘟嘟的,散发着山林特有的清香。 “卓玛阿姐,”顾曼桢叫住她,“这菌子是在哪儿摘的?” 卓玛笑着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用生硬的汉语说: “山里多得很,这个时候的松茸最鲜,煮汤喝,鲜得能掉眉毛。” 顾曼桢看着那篮子菌子,眼里闪过一丝向往。 早上吃饭的时候,她随口跟贡布提了一句。 “还没喝过刚从山里摘的菌子汤呢。” 贡布正在给她盛饭,闻言手顿了一下。 “姐姐想喝菌汤?” “嗯。”顾曼桢接过碗,“听卓玛阿姐说,鲜得很。” 贡布立即拉着她说:“姐姐,我带你去。” 随后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厚实的藏袍,防滑的雨靴。 还准备背着一个大背篓,“姐姐,走。” 顾曼桢被她带着出了门:“这就去?” “嗯,摘菌子。”贡布说,“带姐姐去山里,去只有我知道的菌子窝。 顾曼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换上那套衣裳,跟着他出门。 山路很滑。 雨季刚过的山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却是湿滑的泥土。 落叶和青苔混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贡布走在她前面半步,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腰后。 遇到树枝挡路,他先拨开,才让她过去。 遇到太滑的地方,他干脆把她抱起来,跨过去,再放下。 “贡布,”顾曼桢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忍不住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贡布回头看她,笑了。 “姐姐不是小孩子,”他说,“姐姐是我最宝贝的人。” 走了很久,贡布终于停下。 “到了。”他说。 那是一片隐蔽的山坳,四周都是高大的松树,地上铺满了松针。 松针底下,一朵朵菌子探出脑袋,有的褐,有的黄,有的白,胖嘟嘟的,看着就喜人。 贡布把她带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让她坐下。 “姐姐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摘。” 顾曼桢看着那一片菌子,有些心痒。 她也想摘。 贡布已经钻进林子里了。她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弯腰在树下寻找,时不时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一朵菌子摘下来,放进背篓里。 坐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 那里有一朵胖乎乎的牛肝菌,棕褐色的伞盖,粗壮的菌柄,看着就鲜嫩。 她刚伸手想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姐姐。” 贡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曼桢转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 “这菌子怎么了?”她问。 贡布把她拉起来,用帕子擦掉她手上沾的露水。 “菌子上有湿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冻着姐姐的手怎么办?”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确认是温热的,才松开。 “姐姐的手,”他低头,在她指尖印下一个吻,“只能碰我。” 说完,他蹲下去,把那朵牛肝菌小心翼翼摘下来,放进背篓里。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 贡布摘完那朵,抬起头,看见她多看了几眼旁边的松茸,又伸手把那朵松茸也摘了。 “姐姐看了的,都要摘。”他说。 顾曼桢:“……” 接下来,贡布摘菌子,她就在旁边站着。 她多看哪一朵一眼,他就把那朵摘下来。 她目光扫过一片,他就把那一片都摘了。 很快,背篓就装了小半篓。 “够了够了。”顾曼桢说,“太多了吃不完。” 贡布这才停下,“好,听姐姐的。” 回去的路上,贡布没走原路,而是拐到一条小溪边。 溪边长着一片野草莓,红艳艳的,藏在绿叶底下,像一颗颗小宝石。 贡布蹲下去,摘了一把,用溪水洗净,然后站起来,一颗一颗喂到她嘴边。 “姐姐尝尝。” 顾曼桢张嘴,那颗草莓被喂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好吃吗?”贡布问,眼睛亮晶晶的。 顾曼桢点点头。 贡布笑了,又喂了一颗。 那一把草莓,他一颗都没吃,全喂给了她。 回到民宿,天已经擦黑了。 贡布把她安顿在卡垫上坐好,给她倒了杯热茶,然后自己钻进厨房,开始处理那些菌子。 顾曼桢靠在卡垫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声,刀切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偶尔还有锅碗碰撞的脆响。 不一会儿,一股鲜香飘了出来。 那香味清冽又浓郁,像把整个山林的气息都浓缩进了那一口锅里。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贡布端着一只小碗出来了。 碗里是淡金色的汤,汤底沉着几片菌子,上面飘着一点油花和葱花,热气袅袅升起,裹着那股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贡布在她旁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又吹,确定温凉了,才递到她嘴边。 “姐姐尝尝。” 顾曼桢张嘴,那勺汤滑进嘴里。 鲜。 那种鲜不是调料能调出来的,是菌子本身的鲜,是山林的鲜,是雨水和阳光和泥土一起酿出来的鲜。 汤滑进喉咙,那股鲜味还在舌尖萦绕,久久不散。 顾曼桢的眼睛弯起来。 “好喝。”她说。 贡布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笑了。 他又舀了一勺,继续喂她。 顾曼桢想接过碗自己喝,他不让,说“姐姐坐着就好,我来喂”。 一碗汤很快见底。 贡布放下碗,凑过来,在她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姐姐的汤,真香。”他说。 顾曼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亲她嘴角沾的汤汁。 她的脸微微发热。 贡布却没有继续闹她,只是重新端起碗,起身去厨房。 “锅里还有,”他说,“我再给姐姐盛一碗。” 顾曼桢叫住他:“你也喝。” 贡布回头看她。 “这汤是姐姐和我一起摘的菌子煮的,姐姐喝,我喜欢喝姐姐剩下的。” 顾曼桢想说“不用这样”,但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贡布又盛了一碗出来,还是亲手喂她。 喝完第二碗,顾曼桢实在喝不下了。 她把碗推给他,说:“剩下的你喝。” 贡布看着那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汤,像是接到什么珍贵的赏赐。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喝完,他把碗放进厨房,又回来,从背后抱住她。 “姐姐想喝的汤,我煮了。姐姐想吃的菌子,我摘了。以后姐姐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照在那块刻满经文的玛尼石上。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嗅着厨房里残留的菌汤香味。 第41章 藏袍很暖,他怀里更暖 寨子里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的东西,女人们忙着缝制新衣裳,男人们忙着扎经幡、搭彩帐。 空气里飘着酥油和青稞酒的香味,还有隐隐约约的笑语声。 顾曼桢看着隔壁的卓玛阿姐从门口经过,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藏袍。 宝蓝色的绸缎,领口袖口绣满了彩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五彩的邦典。 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动,像一朵移动的格桑花。 “卓玛阿姐,”顾曼桢叫住她,“新衣裳真好看。” 卓玛停下脚步,转了个圈,脸上带着羞涩又骄傲的笑。 “过节嘛,总得穿新的。”她用生硬的汉语说,“你男人没给你做?” 顾曼桢回头忍不住跟贡布感叹,“今天看见卓玛阿姐穿了新藏袍,真好看。” 贡布正在给她盛汤,闻言抬起头。 “姐姐喜欢藏袍?” “嗯。”顾曼桢接过碗,“穿着肯定特别暖和。” 贡布说:“那姐姐等我,我去县城,晚上回来。” 顾曼桢看他这呆头呆脑的样子,也猜出了个大概。 等到傍晚贡布回来,背了一个大大的包袱,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 一进门,就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白色的氆氇,厚实柔软,像天边的云。 正红的绸缎,光滑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还有一整套银饰,缀着绿松石的头饰,雕着吉祥纹的耳环,还有细细的银戒指。 每一件都闪着柔和的光,一看就是手工打的好东西。 顾曼桢看着那些东西,没想到原料这么复杂。 “这也太麻烦了……” “给姐姐做藏袍,怎么会麻烦呢。”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顾曼桢看着那堆布料和银饰,贡布已经开始忙活了。 他翻出阿妈以前教他缝藏袍时用的针线包,在窗边摆开阵势,然后拿起那块白色氆氇,开始裁布。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先用木尺量好尺寸,再用白色画粉在布上划线,最后拿起大剪刀,沿着线慢慢剪。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布料。 剪完布,开始缝。 他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很仔细。 偶尔缝错了,就拆掉重来,也不嫌烦。 顾曼桢注意到,他的指尖被针扎出了好几个小血点。 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渗着血珠。 他只是把手指在袍子上蹭一蹭,继续缝。 “贡布。”她开口。 “嗯?”他没抬头。 “你的手。” 贡布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几根手指上布满了针眼,有的还带着血迹。 他笑了笑,把那根手指凑到嘴边,舔了舔上面的血珠。 “没事,”他说,眼睛弯弯的,“给姐姐做衣服,一点都不疼。”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缝。 顾曼桢起身去屋里拿了针线盒,重新坐到他旁边,帮他把线穿好。 贡布接过去的时候,低头在她指尖啄了一下。 顾曼桢缩回手,没理他,只是静静看他缝那件藏袍。 缝累了就靠在椅子上歇一会儿,缓一口气继续缝。 顾曼桢坐在旁边,给他穿线,给他递剪刀,偶尔给他擦擦额角的汗。 贡布缝得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用心。 领口绣上了格桑花,一朵一朵,栩栩如生。 那是她喜欢的花,他说过,姐姐像格桑花,漂亮又温柔。 袖口绣上了藏文的平安咒,保佑她平平安安。 下摆特意缝了一层软软的羊羔毛,他说,高原的风冷,不能让姐姐冻着。 最后,他把她的名字绣在了藏袍里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顾曼桢看见他绣那几笔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绣在那里。 贴着她的心口。 也是贴着他的心意。 终于,藏袍做好了。 贡布把藏袍捧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高原的星光。 “姐姐试试。” 顾曼桢接过那件藏袍,入手是柔软的氆氇,沉甸甸的,像捧着他的心血。 贡布亲自给她穿。 先穿里衬,再套外袍。 他弯着腰,仔细整理每一个褶皱,把腰带在她腰间系好,松紧恰到好处。 然后是头饰,缀着绿松石的银饰戴在发间,沉甸甸的,闪着温润的光。 最后是那件缀满绣花的藏袍,披在她身上,把他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穿在了她身上。 贡布退后两步,看着她。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姐姐真好看。”他说。 他走过来,拉着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 她穿着那件宝蓝色的藏袍,领口的格桑花层层叠叠,袖口的平安咒若隐若现,下摆的羊羔毛软软地垂着。 头饰上的绿松石在灯光下闪着光,衬得她的眉眼格外温柔。 他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藏袍,长发松松地束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 两个人的身影在镜子里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贡布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这件藏袍,”他说,“只能穿给我一个人看。” “出门的时候,必须裹上我给你的厚披风。”他继续说,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不能让别的男人多看一眼。”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她身上那件他亲手缝的藏袍,倒映着他们抱在一起的身影。 “姐姐穿什么,戴什么,”他说,语气温柔又偏执,“都只能由我来定。”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这辈子,你的所有样子,都只能我一个人独享。” 顾曼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还有他们相拥的身影。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脸上那满足又偏执的笑。 藏袍很暖。 他的怀抱也很暖。 第42章 将姐姐灌醉 顾曼桢难得跟着贡布去邻居家做客,喝到了人家自酿的青稞酒。 那酒是淡金色的,盛在银碗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原本只是想抿一口意思意思,没想到入口竟是清甜的,没有想象中那股呛人的酒气,反而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 她多喝了两口。 回来的路上,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青稞酒甜甜的,还挺好喝的。” 贡布走在她旁边,手习惯性地牵着她。 闻言,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姐姐喜欢喝青稞酒?” “嗯。”顾曼桢点点头,“比我想的好喝多了。” 回到客栈,贡布连院子都没进,直接转身去了后面的粮仓。 等她换好衣服下楼,就看见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只大簸箕,正一粒一粒地挑着什么。 她走近一看,是青稞。 那些青稞粒粒饱满,金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贡布挑得很仔细,把那些不够饱满的、颜色不正的、有破损的,一粒一粒拣出来扔到一边,只留下最好的。 “这是做什么?”顾曼桢蹲在他旁边。 贡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给姐姐酿青稞酒。”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 然后继续低头挑青稞,挑完,他又从屋里抱出一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褐色的酒曲,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阿爸传下来的,祖传的。用这个酿出来的酒,寨子里谁都比不上。” 顾曼桢看着那只陶罐,很想劝他别忙活了,但他却好像乐此不疲。 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倒水,烧火,把挑好的青稞倒进去煮。 水开了,青稞在锅里翻滚,热气蒸腾,裹着粮食特有的清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顾曼桢想帮忙,刚伸手去碰水盆,就被贡布拦住了。 “姐姐别动。”他握着她的手,皱着眉看了看,然后用帕子擦掉她手上溅到的水珠,“高原的水冰。”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确认是温热的,才松开。 “姐姐坐着看就好。”他说,把她按到旁边那张卡垫上坐下,又扯过一床厚毯子盖在她腿上。 顾曼桢被裹得严严实实,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忙活。 青稞煮好了,要捞出来蒸。 贡布把煮好的青稞倒进木甑里,架在锅上,盖上盖子,继续烧火。 蒸汽从甑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更浓郁的香味。 蒸好的青稞要摊开晾凉,贡布就把它们倒在竹匾上,用木铲子一下一下摊平。 摊好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顾曼桢嘴边。 “姐姐尝尝,刚蒸好的。” 顾曼桢张嘴,那勺青稞被喂进嘴里。 热乎乎的,软糯糯的,嚼起来满口都是粮食的甜香。 “好吃。”她说。 贡布便又舀了一勺喂给她。 晾凉的青稞要拌酒曲,把酒曲倒进一个小碗里,用手指捻碎,然后均匀地撒在青稞上。 他用手拌着那些青稞,让每一粒都沾上酒曲的粉末。 拌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拌好酒曲的青稞被装进一个大陶坛里,用手把它们压实,然后在中间掏了一个洞,说是为了让酒气流通。 最后才是封坛,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坛口,用麻绳扎紧,又在上面糊了一层黄泥。 封好坛,他把坛子搬到院子角落的阴凉处,轻轻放下,像是放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顾曼桢注意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两缕头发。 一缕深黑色,是她的。一缕略粗些,黑得更纯粹些,是他的。两缕发丝已经被编在一起,编得很紧。 贡布用一根红绳把那两缕发丝缠好,小心翼翼地系在了酒坛上。 系好,他直起身,看着那个酒坛,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 “这样,”他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酿出来的酒,每一口都带着我们的心意。” 那天傍晚,贡布把那个酒坛搬进了屋里。 他打开封口的黄泥和布,一股醇厚的甜香立刻漫了出来,裹着青稞的清香、酒曲的醇厚,还有一点点野蜂蜜的甜意和枸杞的甘润,飘满了整个屋子。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贡布拿过一只小小的银杯,用木勺从坛里舀出一些淡金色的酒液,倒进杯里。 他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先自己抿了一小口。 “不烈。”他说,放下杯子,“姐姐能喝。” 然后他重新倒了一杯,低头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姐姐尝尝。” 顾曼桢张嘴,那杯酒滑进嘴里。 甜。 不是那种腻腻的甜,是青稞发酵后自然的清甜,混着野蜂蜜的醇厚,还有枸杞淡淡的后味。 酒液温热,滑过喉咙,留下一路暖意,一直暖到胃里。 贡布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抹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放下杯子,凑过来,低头吻住她。 那个吻带着青稞酒的甜意,温热又绵长。 他的舌尖轻轻探进来,把那点甜意分给她,又把她嘴里的甜意卷走。 酒香在唇齿间漫开,混着彼此的呼吸,分不清是谁的更甜。 吻了很久,他才松开。 顾曼桢的呼吸有些不稳,脸颊烫烫的,不知道是被酒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贡布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这酒是我给姐姐酿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只能姐姐一个人喝。”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又偏执: “只能我喂姐姐喝。” “旁人哪怕闻一下酒香都不行。”他继续说,“更别说让姐姐喝别人递的酒。” 他把那杯酒又端起来,递到她唇边。 “姐姐这辈子,”他说,看着她把那杯酒慢慢喝下去,“所有的甜,都只能从我这里得到。”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感受着他温热的怀抱,闭上眼睛。 酒意慢慢涌上来,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第43章 给姐姐画唐卡 民宿没什么生意,顾曼桢被贡布拉着去寺庙礼佛。 那是寨子后山的一座小寺庙,白墙金顶,经幡环绕。 寺庙不大,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人一走进来就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贡布牵着她的手,走过转经廊,走过点着酥油灯的大殿,最后停在一间偏殿里。 偏殿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佛像端坐莲台,神态安详; 飞天环绕四周,衣带飘举; 还有各种顾曼桢叫不出名字的护法神,或怒目,或慈悲,或手持法器,或结着手印。 顾曼桢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壁画上。 那是一位绿色的佛母,一面二臂,右手施愿印,左手持乌巴拉花,坐在莲花月轮上。 她的面容温柔慈悲,眼神像是能看透世间一切苦难。 顾曼桢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这幅真好看。”她轻声说,怕惊扰了殿里的宁静,“画里的佛像看着就特别安心。” 贡布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壁画。 绿度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里倒映的佛光。 等她回了民宿,再下楼的时候,他正好回来,背着一个包袱,脸上带着笑。 “姐姐,”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你看。” 里面是一卷画布,几盒矿物颜料,还有一支支粗细不同的画笔。 “给姐姐画唐卡。”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 “旁人画的,护不住姐姐。” 顾曼桢看着那些颜料和画笔,不知道他还有这个技艺。 他在窗边支起一块画板,把画布绷好,然后盘腿坐在卡垫上,开始研墨。 墨是松烟墨,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的神情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墨条。 磨好墨,他开始打底稿。 他画的是绿度母。 顾曼桢认出来了,就是在寺庙里看到的那幅。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佛母的面容,衣饰的褶皱,莲花的瓣数,甚至连度母手持的那朵乌巴拉花的花茎弧度,都画得分毫不差。 “你记得这么清楚?”顾曼桢忍不住问。 “姐姐多看了两眼的东西,”他说,“我都记得。”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画。 底稿打好,开始上色。 贡布把那些矿物颜料一盒一盒打开,用细细的毛笔蘸着,一笔一笔往画布上涂。 蓝色是青金石磨的,红色是朱砂,绿色是孔雀石,黄色是雄黄。 每一笔都要调很久,每一层颜色都要等干了才能上下一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怕画坏了一笔。 顾曼桢坐在旁边看着,偶尔给他递个笔,偶尔帮他调个色。 调绿色颜料的时候,贡布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摘了几朵格桑花回来。 他把花瓣揉碎,挤出汁液,滴进那盒绿色颜料里,搅拌均匀。 “这是做什么?”顾曼桢问。 贡布抬起头,眼睛弯弯的。 “姐姐喜欢格桑花的味道,”他说,“让唐卡也带着姐姐喜欢的味道。” 画了很久,绿度母终于画好了。 她端坐莲台,面容慈悲,右手施愿印,左手持着那朵乌巴拉花。 衣饰繁复,飘带轻盈,每一笔都透着画者的用心。 顾曼桢正想夸他画得好,忽然看见贡布拿起最细的那支笔,在唐卡的角落里画了点什么。 她凑近一看,是一只小小的兔子。 毛茸茸的,蹲在那里,两只耳朵竖着。 贡布又在旁边画了点什么。这回是一只小小的牦牛,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小兔子和小牦牛挨在一起,像是永远的朋友。 顾曼桢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图案,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贡布画完那两个小东西,又拿起笔,在画布边缘写下了一行极小的藏文。 那字小得几乎看不清,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这是什么?”顾曼桢问。 贡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行字指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顾曼桢永远平安。” 他又指另一处: “永远和贡布在一起。” 唐卡终于画完了。 贡布把它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地装裱好。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银盒子,盒子表面錾着吉祥的图案,盖子可以打开,里面正好可以放一张小唐卡。 “嘎乌盒。”贡布说,“装护身符用的。” 他把那张唐卡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嘎乌盒里,合上盖子。 银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子上的吉祥图案和唐卡里的绿度母相映成辉。 贡布拿着那个嘎乌盒,走到她面前。 “姐姐。” 他把那根细细的银链子绕过她的脖子,把嘎乌盒戴在她胸前。 银盒沉甸甸的,贴在心口的位置,带着一点凉意,又很快被体温捂热。 戴好,贡布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心口的位置,就是嘎乌盒贴着的地方。 温热的唇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在皮肤上,痒痒的,又烫烫的。 顾曼桢的呼吸顿了一下。 贡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她胸前那个银色的嘎乌盒,还有他几天几夜的心血。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银盒,让它贴得更紧。 “只能贴身戴着,一辈子都不许摘下来。” “旁人给的任何护身符、任何唐卡,都不许要,更不许戴。” 他顿了顿,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有我画的唐卡在,”他说,“有我在。”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会护着姐姐。” “谁都不能伤你分毫。” 顾曼桢低头,看着胸前那个银色的嘎乌盒。 盒子里的绿度母端坐莲台,面容慈悲; 角落里有两只小小的动物,一只兔子,一只牦牛,挨在一起; 边缘有一行行极小的藏文,写着她永远平安,写着他们永远在一起。 第44章 一起去露营,在篝火旁接吻 到了水草最丰美的季节,寨子里的人组织去耍坝子。 顾曼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隔壁卓玛阿姐家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她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卓玛正和几个姑娘往马背上绑东西。 帐篷、卡垫、锅碗瓢盆,还有大包小包的吃食。 “这是去哪儿?”她问。 卓玛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耍坝子!草原上玩,唱歌跳舞野餐,可热闹了!” 顾曼桢看着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又看看远处那片绿得发亮的草原,眼里闪过一丝向往。 “我们也去耍坝子吧,”她跟贡布说,“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贡布握住她的手,“姐姐喜欢?” 顾曼桢笑了笑:“就是随便说说。” 但她不知道的是,贡布早就准备好了。 一顶新帐篷,厚厚的羊毛卡垫,还有一只大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吃的。 奶点心、风干肉、甜酸奶、鲜果,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贡布正在往马背上绑那些东西,看见她出来,笑着走过来。 “姐姐,”他拉起她的手,“走,带你去耍坝子。” 顾曼桢看着那些东西,“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嗯。”贡布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姐姐想玩的,我都陪你。” 贡布已经把她抱起来,放到另一匹温顺的马背上,自己翻身上了前面那匹马,牵着缰绳,往草原的方向走去。 草原很远,骑马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贡布选了一块视野最好、阳光最足的地方,背靠着一座小山丘,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和星星点点的野花。 远处还有其他人家搭的帐篷,五颜六色的,像散落在草原上的蘑菇。 贡布下了马,把她抱下来,然后开始搭帐篷。 他一个人忙活,不让顾曼桢沾一点手。 搭好帐篷,又进去铺卡垫,铺得厚厚的,软软的,还从箱子里拿出两床毯子垫在上面。 铺好,他走出来,把她抱进去,放在卡垫上坐好。 “姐姐坐着,剩下的我来。” 他把那只大木箱搬进帐篷,打开,把里面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 奶点心切成小块,风干肉撕成细条,甜酸奶盛在小碗里,鲜果洗干净装在木盘里。 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什么重要场合。 摆完,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奶点心,递到她嘴边。 “姐姐尝尝。” 顾曼桢张嘴,那块奶点心被喂进嘴里。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贡布笑了,又拿起一块风干肉,撕成更细的丝,递到她嘴边。 阳光从帐篷敞开的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传来其他人家唱歌跳舞的声音,热热闹闹的,衬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格外安静。 顾曼桢吃着东西,看着远处的热闹,眼里带着一点向往。 贡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边的草地上,人们正围成一圈跳舞,弦子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姐姐想去跳舞吗?” 顾曼桢摇摇头:“就看看。” 贡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是寨子里的年轻人,扎西、格桑,还有几个顾曼桢叫不出名字的姑娘小伙。 “贡布!”扎西远远地喊,“过来一起跳舞啊!酒肉都备好了!” 贡布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身边的顾曼桢,意思是陪她。 扎西走近几步,看见顾曼桢,眼睛亮了亮,正要说什么,贡布已经站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酒就不喝了,”贡布说,语气客气却疏离,“我们自己带了吃的。” 扎西愣了一下,看看贡布,又看看他身后只露出一个衣角的顾曼桢,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贡布重新坐下来,拿起一块鲜果,递到顾曼桢嘴边。 顾曼桢接过那块果子,看着他。 “你不过去玩?” 贡布摇摇头,眼睛弯弯的。 “姐姐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他顿了顿,从旁边拿过那把弦子,架在腿上,开始拨弄琴弦。 悠扬的弦子声响起来,是一首顾曼桢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轻快又温柔。 贡布一边弹,一边看着她,眼神软得像融化的蜜糖。 顾曼桢靠在他肩上,听着那琴声,看着远处的热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姑娘走过来。 她们穿着鲜艳的藏袍,脸上带着笑,用藏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姑娘走到帐篷边,弯下腰,笑着对顾曼桢招手,用生硬的汉语说:“来,一起玩,跳舞!” 顾曼桢还没来得及反应,贡布已经站起来了。 他对那几个姑娘摇摇头,用藏语说了几句。 那几个姑娘笑着打趣他,目光在顾曼桢身上转来转去,然后摆摆手走了。 贡布重新坐下来,手又握住了她的手。 顾曼桢看着那几个姑娘的背影,又看看他。 “她们说什么?” 贡布笑了,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说我把姐姐藏得太严实了。” 顾曼桢没说话。 贡布把那串果子递到她嘴边,喂她吃了一颗。 太阳慢慢西斜,草原上的光影开始变化。 远处的人们点起了篝火,火苗跳跃着,把周围照得暖融融的。 弦子声和歌声飘过来,混着烤肉和青稞酒的香味。 帐篷边,贡布升了一小堆篝火,抱着顾曼桢坐在旁边。 火光映在她脸上,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贡布看着她,那双映着篝火的眼睛,忽然低下头,深深吻住她。 那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草原夜风的凉意和篝火的温暖。 他的舌尖轻轻探进来,慢慢加深,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 吻了很久,他才松开。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轮廓分明的线条。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跳动的篝火,倒映着这个被他们独占的夜晚。 “姐姐,”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温柔的偏执,“今天的笑,只能给我一个人看。”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抚过她刚才弯起的嘴角。 “旁人哪怕多看你一眼,我都不开心。”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以后不管什么热闹,我都陪姐姐看。”他说,“但是姐姐只能待在我身边,只能牵着我的手,只能对着我笑。”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心上: “你的所有热闹与欢喜,都只能和我有关。” 远处,篝火晚会还在继续,歌声和笑声飘过来,很轻,很远。 顾曼桢看着那堆篝火,火星飞上去,消失在夜空里。 第45章 就像我对姐姐的心意,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 回去的路上,顾曼桢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 风从远处吹过来,成片的青稞田翻起层层麦浪,一波一波,像金色的海。 阳光落在那些沉甸甸的穗子上,泛着温暖的光。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吹麦浪的样子,真的太治愈了。” 贡布站在她身边,闻言转过头,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的眼睛,还有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贡布立即牵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很久,穿过一片又一片田地,最后停在一片更大的青稞田前。 这片田比刚才看见的任何一片都要大,青稞长得比人还高,金色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 贡布转过身,看着她。 “姐姐,”他说,眼睛亮亮的,“这片田是我的。” 他伸手,指向那片金色的麦浪。 “这片田里的每一颗青稞,都是我给姐姐种的。”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什么神圣的誓言: “我们的岁岁年年,都藏在这里。” 顾曼桢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青稞田,风从远处吹来,翻起层层金色的浪。 贡布没急着回去,而是在田埂上搭了一个小小的遮阳棚,用的是新砍的树枝和厚厚的帆布。 棚子不大,但遮阳效果很好,里面还铺了一张厚厚的卡垫,放了一个小木桌。 搭好,他把顾曼桢抱进去,让她在卡垫上坐好。 他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酸奶和水果,在小木桌上一一摆好,又把一杯刚倒好的酸奶递到她手里。 “渴了就喝,饿了就吃。” “我就在那边,姐姐随时叫我。” 顾曼桢握着那杯酸奶,贡布已经拿起镰刀,走进那片青稞田里。 他割青稞的动作很熟练,弯下腰,一手握住一把青稞秆,一手挥动镰刀,唰的一声,一把青稞就割下来了。 他割一把,放一堆,割一把,放一堆,动作又快又稳。 但每隔一会儿,他就会直起腰,转过头,朝她这边看一眼。 看见她坐在棚子里,他就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割。 顾曼桢坐在棚子里,喝着酸奶,看着他在田里忙碌。 阳光很烈,晒在他身上,他的额角很快渗出了汗。 他抬起手臂擦一擦,又继续割。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笑,又继续。 她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田边。 那些青稞长得真好,穗子沉甸甸的,一粒粒饱满得像是要蹦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边的一株青稞穗。 麦芒扎在掌心,痒痒的,酥酥的。 她正想收回手,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贡布已经跑过来了。 他放下镰刀,喘着气,一把抓住她的手。 “姐姐,”他皱着眉,把她的手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麦芒扎到了吗?” 顾曼桢摇摇头:“没有,就摸了摸。” 贡布还是不放心的样子。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轻轻吹了吹,吹掉上面沾着的一点碎屑,又用拇指揉了揉她的掌心。 “麦芒会扎人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姐姐的手这么细,扎坏了怎么办。” 顾曼桢想说“没事”,但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贡布确认她的手没事,才松开。 他转过身,拿起镰刀,把那几株她摸过的青稞割下来,单独放进一个布袋子里。 顾曼桢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解。 “这是做什么?” 贡布抬起头,笑了。 “姐姐碰过的,”他说,眼睛弯弯的,“要单独放起来。” 他把那个布袋子系好,小心翼翼放在一边。 “等晒干了,磨成糌粑,只给姐姐一个人吃。” 顾曼桢看着那个布袋子,又看看他认真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太阳慢慢西斜。 金色的阳光洒在成片的青稞田里,把每一株青稞都染成更深的金色。 风吹过来,麦浪翻涌,一波一波,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海。 贡布收完最后一把青稞,把镰刀放下,走回她身边。 他伸出手,把她从棚子里拉起来,然后从背后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金色的海。 风里全是青稞的清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汗味。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麦浪翻涌,从近到远,从远到近,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贡布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轻轻扳过她的脸,低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青稞的清香气,带着阳光的暖意,带着他所有的偏执和深情。 吻了很久,他才松开。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麦浪,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倒映着她。 “姐姐,”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温柔又偏执,“你看。” 顾曼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金色的青稞田一望无际,风吹过来,麦浪翻涌。 “这片田是我的。”他说。 “田里的青稞是我的。” 他顿了顿,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你也是我的。”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心上: “今年的青稞收了,明年还会种。” “就像我对姐姐的心意,一年又一年,生生世世都不会变。” “这辈子,下辈子,”他说,“不管多少轮回,我都会在这片青稞田里等着姐姐。”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永远只能是我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吹动那片金色的麦浪。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麦浪翻涌,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第46章 跟陆教授离开了 贡布要准备出去做药材生意了。 走之前,他在她额头上吻了又吻,说最多三天就回来,让姐姐在家乖乖等他。 顾曼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骑马走远,直到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格桑花开得正盛。 她坐在卡垫上,晒着太阳,脚边趴着小布。 小布长大了些,毛色更黑了,额心那撮白毛还是那么显眼。 她摸着小布的脑袋,心里想着贡布。 想着他早上喂她喝酥油茶的样子,他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的眼神,还有他笑着说“姐姐等我回来”。 想着想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在想他。 不是那种被囚禁者的恐惧和焦虑,而是……想念。 顾曼桢愣了一下,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应该是虫子的问题。她想。不是真的。 可心脏那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贡布的。贡布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轻快又笃定,像山里的风。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沉稳,有些急促,带着一点点踉跄。 顾曼桢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灰色长裤,金丝边眼镜,清瘦的身形。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暖光。 陆礼卓。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曼桢。” 那个声音沙哑又温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曼桢站起来,愣愣地看着他。 陆礼卓快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拥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学校临时有事,走不开,一忙完就赶过来了。” 他松开一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你瘦了。”他说,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是不是这里吃不惯?还是高反了?”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熟悉的、温柔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是欢喜吗?是愧疚吗?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陆礼卓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天的思念,说着学校的事,说着他有多担心她。 顾曼桢听着,忽然开口打断他。 “礼卓,我们走吧。” 陆礼卓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走。我来就是接你的。” 顾曼桢转身,上楼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 手机,证件,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她站在阁楼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窗户,窗外那棵老树,院子里那块刻满经文的玛尼石。 她看见小布趴在院子角落,正朝她摇尾巴。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舍。 不,不是不舍。 是心脏那里,隐隐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陆礼卓接过她的包,牵着她的手,走出了那个院子。 走出寨子的时候,顾曼桢回头看了一眼。 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玛尼堆静静伫立,远处雪山的轮廓清晰得像刻在天上。 她想起贡布说,雪山神明看着我们。 她收回目光,上了那辆等在寨口的破旧大巴车。 车慢慢开动了,把那个寨子一点一点甩在后面。 顾曼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青稞田,玛尼堆,经幡,雪山,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不见。 她的心脏,从离开那个院子开始,就一直在疼。 不是剧烈的疼,是隐隐的、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撕扯。 是虫子的问题吗? 还是…… 她不知道。 陆礼卓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近,想握住她的手。 顾曼桢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陆礼卓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受伤,“曼桢?怎么了?” 顾曼桢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就是太久没见了,有点……不习惯。” 陆礼卓沉默了几秒,把手收回去。 他知道这不对。 以往的每一次短暂分离,都是她热情主动,缠着他不放。 他含蓄内敛,她热情似火,从来都是这样。 可此刻,她坐在他旁边,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她需要时间适应。 他不会往别处想。 他从来不会往别处想。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草原变成山谷,从山谷变成戈壁。顾曼桢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礼卓,你知道情蛊吗?” 陆礼卓愣了一下。 “知道,”他说,“武侠剧里看的。藏地的一种传说,用虫子控制人心。” 顾曼桢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 陆礼卓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 “曼桢,”他的语气里带着担忧,“我们都是读书人,你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 “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他问,“还是在这里待久了,高原反应,缺氧?或者……有人给你洗脑,信了什么邪教?” 顾曼桢摇摇头。 “有时候,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她说,声音轻轻的,“民间很多奇闻异事,不得不信。”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小时候,曾祖父还在的时候,有一阵子总说胡话,后来请了一位老道士来看,看了就好了。” 陆礼卓叹了口气。 “那是阿尔茨海默症,年龄大了,认知出问题。那个道士,多半是做了些心理疏导,让他心态积极健康地去面对。不是什么玄学。” 顾曼桢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跟他说不通。 陆礼卓是历史系教授,是学者,是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 他相信文献,相信证据,相信逻辑推理,他不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 陆礼卓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紧她的手,说:“累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顾曼桢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那双手,给她编头发,给她搓香,给她刻玛尼石,给她画唐卡。 那个声音,叫她“姐姐”,说“姐姐是我的”。 心脏那里,又开始疼了。 车开了很久,终于到了县城。 他们要在这里转火车,继续往东走。 可刚下大巴,陆礼卓的脸色就不对了。 他的脸很白,白得发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扶着车站的柱子,大口喘气,然后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礼卓!”顾曼桢扶住他,“你怎么了?” 陆礼卓摆摆手,想说“没事”,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吐得脸色更白了。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说:“高反吧?这地方海拔高,内地人受不了的。” 顾曼桢这才想起来,陆礼卓第一次进藏区,完全没有适应过程,坐了那么久的大巴,身体肯定受不了。 她扶着他,找了最近的一家酒店,开了房间。 陆礼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顾曼桢找来氧气袋,给他吸上,又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想起相识这些年,每次她生病,都是他照顾她。熬粥,喂药,守在床边,一整夜不睡。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她照顾他。 更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下。 陆礼卓吸了一会儿氧,脸色慢慢缓过来。他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曼桢。” 顾曼桢俯下身:“怎么了?” 陆礼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对不起,”他虚弱地说,“让你担心了。” 顾曼桢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眼底的疲惫和温柔,忽然想起这些年他对她的好。 点点滴滴,细致入微,从无怨言。 她心里一软,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陆礼卓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曼桢,”他轻声说,“我好想你。” 顾曼桢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曾经无数次对她做的那样。 窗外,夜色慢慢降下来。 远处传来隐隐的狗吠声,和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 顾曼桢抱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想着他骑马走远时一步三回头的背影。 想着他说“姐姐等我回来”。 想着他笑着叫她“姐姐”的样子。 心脏那里,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第47章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曼曼 傍晚的余晖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陆礼卓靠在顾曼桢怀里,睡得很沉。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些,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顾曼桢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十年。 第一次见他,是在大学图书馆。他站在书架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低头翻看,神情专注得像个入定的老僧。 她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碰掉了他的书,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没事”。 那个笑,让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历史系的助教,比她大五岁,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保送,直博,留校,一路顺风顺水,二十九岁就成了最年轻的副教授。 人人都说陆礼卓是天之骄子。 可只有她知道,他私下里是什么样子。 他会因为她随口说想吃什么,就翻遍菜谱学着做。 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开着车等在楼下,车里的暖风开得足足的。 会在她生理期痛得打滚时,笨手笨脚地煮红糖姜茶,烫了手也不吭声。 他古板,克制,有良好的教养,做什么都一板一眼。 可他也会在她撒娇时露出无奈的笑,在她闹脾气时笨拙地哄她,在她睡着后偷偷亲她的额头。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她以为等男闺蜜变成男友后,会这样过一辈子。 顾曼桢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会治好虫子,忘记他,放下这个……意外。” 她把“意外”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她轻轻把他放在枕头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陌生的县城,低矮的建筑,昏暗的街道。 远处的雪山已经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微信图标。 贡布的对话框还挂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 “姐姐,我明天就回来了,给你带了礼物。” 她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设置,找到“注销账号”。 系统弹出一行字:注销后,所有数据将无法恢复。确定注销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给她编头发时认真的样子;他给她搓藏香时被烫到也不肯停的手;他给她刻玛尼石时磨出的水泡;他给她画唐卡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说,姐姐是我的。 他说,雪山神明看着我们。 他说,这辈子,下辈子,不管多少轮回,我都会等着姐姐。 顾曼桢闭上眼睛,按下了“确定”。 账号注销成功。 她把手机卡取出来,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她回到床边,重新躺下,把陆礼卓轻轻揽进怀里。 他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顾曼桢抱紧他,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顾曼桢醒来的时候,床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过了一会儿,陆礼卓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他手里端着一份早餐,白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醒了?”他走过来,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买了早饭,趁热吃。” 顾曼桢看着他,心里一酸。 他自己还难受着,却先想着给她买早饭。 “你好点了吗?”她问。 陆礼卓点点头:“好多了。吸了氧,睡了一觉,没事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 “快吃吧,吃完我们赶火车。” 顾曼桢端起粥,小口小口喝着。陆礼卓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喝完粥,她放下碗,抬头看他。 陆礼卓也看着她,目光柔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伸出手,想把她揽进怀里—— 顾曼桢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陆礼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受伤。 “曼桢?”他轻声问。 顾曼桢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猛地一疼。 她在干什么? 这是喜欢她的人,也是她爱了十年的人。他在她怀里睡了一夜,早上起来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给她买早饭,只是想抱她一下—— 她却躲开了。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主动伸出手,抱住了他。 陆礼卓愣了一下,随即把她紧紧拥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太久没见了,需要时间适应。”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慢慢来,不急。” 顾曼桢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太久没见”的问题。 是别的东西。 上了火车,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县城越来越远,草原越来越远,雪山越来越远。 顾曼桢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陆礼卓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忽然开口。 “曼曼。” 顾曼桢转过头看他。 陆礼卓的表情认真又温柔。 “你再跟我说说那个虫子的事。”他说,“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听人说的?”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他是那么聪明的人。如果她说了,他会不会猜到什么?猜到她在那个寨子里发生了什么? 猜到她和那个叫贡布的少年之间,不止是“看见虫子”那么简单? 她不会脚踏两只船,不会再去联系贡布。她已经注销了微信,折断了手机卡,彻底断了那条路。 可陆礼卓也不能受这样的打击。 不是怕没法走进婚姻在一起,而且十年的感情,如果只是因为她的意外就破裂,那说明这份感情本来就不够深。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他受伤。 怕他三十年来建立起来的自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是陆礼卓。从小到大,成绩最好,能力最强,所有人都夸他。天之骄子,从来没输过。 如果他知道自己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在藏区和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相识,被下了蛊,被困了那么久—— 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会不会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她?会不会觉得那些年所有的骄傲和自信,都是笑话? 顾曼桢看着他温柔的眼神,他眼底隐隐的担忧。 “我看见过。”她说,声音很轻,“在寨子里,有人……有人给另一个人下蛊。种了情蛊的人,变化很大。” 她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睡着的时候,被人下降头。” 陆礼卓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怕。”他说,声音低低的,却坚定得像磐石,“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曼曼。”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我们回家。”他说,“慢慢治,慢慢戒,慢慢恢复。” “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像藏区。 心脏那里,那个隐隐的疼,还在。 可她没有回头。 第48章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贡布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左手右手都拎得满满登登,大包小包,全是给姐姐带的礼物。 县城新到的丝绸,隔壁寨子收的老银镯,还有一大包姐姐爱吃的野蜂蜜。 他没有告诉姐姐自己具体到家的时间,就是想给她个惊喜。 想着她看见这些东西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她笑着说“谢谢贡布”的样子,还有她扑过来抱住自己的样子—— 他嘴角弯起来,脚步更快了。 “老板回来啦!”新店主招的前台小妹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贡布点点头,眼睛已经往楼上瞟了。 “姐姐呢?” 小妹还没开口,但贡布已经噔噔噔跑上楼了。 “姐姐!” 他推开卧室的门,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 “姐姐?” 他又推开旁边的小房间,没人。 厨房,没人。 浴室,没人。 贡布站在走廊里,觉得周围天旋地转。 可能是去院子里了。他想。小布在院子里,姐姐可能去喂小布了。 他噔噔噔跑下楼,冲进院子。 小布趴在狗窝里,看见他,摇着尾巴跑过来。 贡布没理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没人。 “姐姐!”他喊,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有人回应。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 嘟—— 嘟——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贡布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空号? 他低头看着屏幕,确认自己没有拨错。那个号码他每天都要看好几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又拨了一遍。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贡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手里那些大包小包的礼物。 他忽然转身,冲进大堂,一把抓住前台小妹的胳膊。 “姐姐呢?”他的声音在发抖,“顾曼桢呢?去哪儿了?” 小妹被他抓得生疼,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漂亮姐姐……走了……” “走了?”贡布的眼睛瞪大,“去哪儿了?跟谁走的?” “跟……跟一个男人……” 贡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男人?” “戴……戴眼镜的男人……”小妹的声音越来越小,被贡布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昨天下午来的,今天早上一起走的……” 戴眼镜的男人。 贡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姐姐手机里那个叫“陆礼卓”的名字,想起姐姐恍惚时喊出的那个名字,想起姐姐那几次奇怪的电话—— 原来是他。 原来姐姐一直在等的人,是他。 “啊——!” 贡布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前台的柜台上。账本飞起来,电话机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妹吓得尖叫一声,躲到角落里。 贡布没有看她。他已经冲出去了。 马厩里,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他在寨子里疯狂地寻找。 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每一户人家。他骑马冲过石板路,冲过玛尼堆,冲过经幡飘扬的坡地。 “姐姐!” “姐姐——” “顾曼桢——” 没有人回应。 寨子里的人都被他吓到了。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平日里烈火烹油,又冷淡疏离的少年,此刻像疯了一样在寨子里横冲直撞。 他的头发散了,袍子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是他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 贡布回到民宿的时候,是被人扶回来的。 他从马上摔下来,摔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摔在山路上,磕破了额头,鼻血流了一脸,他自己却像没感觉到一样,爬起来还想继续找。 是格桑骑马追上去,硬把他拽回来的。 此刻他坐在院子里那块玛尼石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布趴在他脚边,小声呜咽着,用脑袋蹭他的腿。 他没有反应。 额头的血已经凝固了,鼻血也干了,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眼睛空洞洞的,盯着地上某个看不见的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格桑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 “贡布,”格桑轻声说,“你没事吧?” 贡布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 格桑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骑马出去。但贡布没有去马厩,而是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 证件。姐姐的证件上写着她的地址。 他记得姐姐说过,她是成都人。成都,他在地图上查过,很远很远。但只要知道是哪个城市,他就能去找她。 可是她的证件呢? 他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件行李,每一个可能的地方。 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颓然坐在地上,忽然想起来——姐姐走的时候,带走了她的包,她的手机,她的证件。 他没有她的地址。 他甚至不确定“成都”是不是真的。 姐姐骗过他那么多次,谁知道“成都”是不是又是骗他的? 贡布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碎裂的光。 原来姐姐都是骗他的。 那些温柔,那些顺从,那些“最爱的还是你”—— 都是骗他的。 她只是在玩弄他。像逗一只小狗,给点甜头,让他乖乖听话,然后等真正的男人来了,就毫不犹豫地离开。 贡布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包袱,开始往里塞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藏刀,还有那个装着他们发丝的酒坛——酒还没喝完,他舍不得扔。 格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要去哪儿?” 贡布没有抬头。 “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贡布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的。 一个城市找不到,就去另一个城市。中国这么大,他一个一个找。一年找不到,就找两年,两年找不到,就找十年。 他总会找到的。 他一定要找到她。 问她为什么骗他。 问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 问她—— 问她有没有爱过他。 哪怕只有一点点。 贡布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看了一眼那块刻满经文的玛尼石,看了一眼那扇姐姐曾经站过的窗户。 月光静静地照着一切。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小布趴在玛尼石旁边,冲着月亮,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第49章 照顾醉酒的他 顾曼桢和陆礼卓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高铁转地铁,地铁转公交,终于站在那个熟悉的单元门口。 顾曼桢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阳台上晾着衣服,是妈妈最爱的那件碎花衬衫。 “走吧。”陆礼卓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腾出一只手牵住她。 顾曼桢由他牵着上了楼,开门的是顾母,刚下班回来,围裙还系在身上。 看见女儿和小陆,眼睛立刻亮起来。 “哎呀,回来了回来了!”她一边让两人进门,一边朝屋里喊,“老顾,闺女和小陆回来啦!” 顾父正在阳台摆弄他那几盆花,听见声音赶紧放下喷壶,乐呵呵地迎出来。 “小陆来了!”他拍拍陆礼卓的肩膀,“瘦了瘦了,是不是学校太忙?” 陆礼卓笑着摇头:“叔叔,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顾父已经换鞋往外走了:“我去菜市场,买点小陆爱吃的。你们坐着,别动,我来!” “老顾!”顾母喊他,“少买点,冰箱里还有菜!” 顾父摆摆手,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 一个小时后,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顾父拿手的酸辣汤。都是陆礼卓爱吃的。 顾父坐下,先给陆礼卓倒了杯酒。 “来,小陆,咱爷俩喝一杯。” 顾母在旁边瞪他一眼:“你那个身体,少喝点!” “就一杯,就一杯。”顾父笑着,还是把酒满上了。 吃饭的时候,顾母一直给陆礼卓夹菜。 “小陆,吃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下午。” “尝尝这个鱼,新鲜得很。” “多吃点菜,别光喝酒。” 陆礼卓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他笑着一样一样吃,吃得很香。 顾母又问起他的工作:“现在带的几个博士生怎么样?听话不?” “还行,”陆礼卓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比刚带的那届顺多了。有几个挺有灵气的,做课题也踏实。” 顾父在旁边接话:“小陆出色,街坊邻居都羡慕我们家,说未来的女婿这么好。” 陆礼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顾父又给他倒酒:“来,再喝一杯。” “老顾!”顾母急了,“你那身体还要不要了?多吃菜,总喝那东西干嘛!” 顾父嘴上答应着:“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手里却还是把酒杯给陆礼卓满上了。 顾曼桢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弯起来。 这才是家的感觉。吵吵闹闹,柴米油盐,被父母念叨着、照顾着、嫌弃着也疼爱着。 “曼桢,”顾母忽然转向她,“你这次出去玩得怎么样?” 顾曼桢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很快调整过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挺好的。” “都去了哪些地方?有什么见闻?”顾母继续问,眼里带着好奇,“拍了照片没有?给我们看看。” 顾曼桢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了……藏区,”她说,“看了雪山,还有寺庙。那些唐卡画得特别好看,颜色很鲜艳,佛像看着很慈悲。” 她说着这些,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个少年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地描摹绿度母,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他说,姐姐的守护佛,只能我亲手画。 他说,有我画的唐卡在,有我在,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会护着姐姐。 顾曼桢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她走了。 她知道自己走了,无异于要了他半条命。 他一定很难过吧。 是不是在寨子里疯了一样找她?会不会摔得满脸是血?有没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块玛尼石发呆? 她想起那些日子。 一起烤火,一起喝茶,一起在青稞田里看麦浪翻涌。他抱着她,说今年的青稞收了,明年还会种,就像我对姐姐的心意,一年又一年,生生世世都不会变。 现在她走了。 那些话,那些画面,那些温度,都留在那个寨子里了。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 贡布不是小孩子了。他人长得好看,能力也强,又那么会哄人。再找个女人,是分分钟的事。 他总会走出来的。 早晚的事。 可只要一想到他身边会有别的女人—— 心脏那里猛地一疼。 顾曼桢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把那阵疼压下去。 虫子。一定是虫子的问题。 她得想办法解蛊。 “曼桢?”顾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想什么呢?菜都凉了。” “没什么。”顾曼桢笑了笑,“妈,你刚才说什么?” 顾母叹了口气:“我说你啊,一年365天转得像个陀螺,人家都叫你铁娘子。这次出去玩玩也好,不然真怕你累坏了。” 顾曼桢鼻子一酸,低头扒饭。 吃完饭,陆礼卓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顾母赶紧拦住他:“哎哎哎,放下放下,你坐着,我来。” “阿姨,没事,我来吧。”陆礼卓说,“平时在家也是我洗……” “所以才让你歇歇!”顾母把他按回椅子上,“我这个女儿我知道,懒得很,在家肯定都是你伺候她。难得回来了,让妈伺候你们一回。” 她把碗筷摞起来,又看向顾曼桢:“你也坐着,别动。” “马上补习班又要忙起来了,趁着最后几天好好歇歇。” “妈又不老,干得动,等以后干不动了,再让你尽孝心。” 顾曼桢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妈……” “行了行了,”顾母头也不回,“小陆喝了不少酒,你带他回你房间歇歇,免得他难受。这儿我来。” 顾曼桢站起来,牵着陆礼卓的手,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 房间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单人床,书桌,书架,墙上贴着她高中时追过的明星海报。 陆礼卓在她的小床上躺下,呼吸有些粗重。他酒量一向不好,今天陪未来岳父喝了不少,脸都红了。 顾曼桢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喂他喝。 “难受吗?”她问,“想吐吗?” 陆礼卓摇摇头,又点点头,迷迷糊糊的样子。 顾曼桢又好气又好笑:“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 陆礼卓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你父亲他……身体不好,阿姨一直不让他喝。” “他就馋这一口,只有我来了,阿姨为了待客,才让他偶尔破例。” “叔叔提前在微信上跟我说了,让我务必陪他喝点。” 顾曼桢无奈地笑了,爸怎么跟小孩似的。 她想起这些年,爸为了喝酒没少跟妈斗智斗勇。 藏酒,偷喝,被抓,认错,然后继续。 明知道喝酒伤身,还是忍不住。 她能理解妈,是关心爸的身体。 可也能理解爸。年轻人明知道炸鸡可乐熬夜不好,不是也忍不住吗? 人就这点爱好,逼他戒了,确实难受。 顾曼桢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陆礼卓。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不太舒服。 她伸出手,轻轻给他按摩额头。 陆礼卓忽然动了一下,往她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曼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沙的,带着酒意。 “嗯?” “我好想你。”他说,“你出去旅游的时候,我每天都想。” 顾曼桢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有时候搞学术、带学生、做课题研究,也很累。”他继续说,像是醉了,又像是借着酒劲终于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 “可是想到我要做曼曼的依靠,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多累一点,你就能轻松一点,我就不觉得累了。” 顾曼桢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没说话。 “我有时候嘴笨,”他又说,声音越来越低,“不会哄女孩子……你别生我气。” 顾曼桢忍不住笑了:“大教授每次上课条理清晰,哪儿不会说话了?” 陆礼卓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闷声说:“不知道……在爱的人面前,越深情越嘴笨。” “怕说错,怕不讨你喜欢。” 他顿了顿,含糊地加了一句:“如果不是喝了酒,这些都不会说……” 顾曼桢心里又酸又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陆礼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海报上。 那是一个穿着风衣、戴着眼镜的港台明星,很帅,很有味道。 陆礼卓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忽然说:“我是他的替身吗?他长得好像我。” 顾曼桢顺着他的目光,笑出声来。 “哪有这么自夸的?” 陆礼卓没笑,认真地看着她,等着答案。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脸。 三十多岁的人了,皮肤还是那么好,五官深邃立体,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又儒雅。 学生们都叫他“男神”,不是没有道理的。 论颜值,他确实不输那个港台明星。 “每个人审美不一样,可能我就喜欢这一款吧。” 陆礼卓盯着她看了几秒,又往她颈窝里蹭了蹭。 “不要,”他闷声说,“不要粘他。我会吃醋。” 顾曼桢被他逗笑了,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玩。 “好,我粘你。把你上课的照片拍下来放大,粘墙上。” 陆礼卓醉眼朦胧地笑了。 那笑容温柔又满足,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可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捂住嘴,推开她,踉跄着往卫生间跑。 顾曼桢赶紧跟过去。 陆礼卓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酒气混着胃酸的味道涌上来,呛得他直皱眉。 顾曼桢刚要进去,被他伸手拦住。 “别看,”他说,声音沙哑又狼狈,“脏。” 顾曼桢没理他,直接走进去,蹲在他身边,一手给他拍背,一手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不脏,我将来总有一天要成为你的妻子。” 陆礼卓吐完,整个人软在她怀里,脸色苍白,额角全是汗。 顾曼桢扶他起来,用温水给他漱口,又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擦完,她扶他回房间,让他重新躺下。 陆礼卓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曼曼,”他看着她,醉眼里全是认真和深情,“我很爱你。” “我根本……离不开你。” 顾曼桢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眼底的青黑,还有他握着她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知道。”她轻声说,“睡吧。” 陆礼卓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顾曼桢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轻轻抽出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夜晚不像寨子那么黑。到处是灯光,到处是人声,到处是车来车往。 她想起另一个夜晚,另一个人的怀抱。 他说,姐姐你看,雪山和神明都见证了,你是我的。 他说,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第50章 帅气勤勉的田螺小伙,日常助力亲亲宝贝降维打击对手 返程的高铁上,顾曼桢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好友恢复后,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顾姐,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营业额降了不少。 对面新开了一家补习班,价格比我们低,打价格战,分流走了一批家长。 有几个老客户也在犹豫要不要续费,说那边便宜。」 顾曼桢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 陆礼卓坐在旁边,一直在悄悄看她。 他太了解她了。 从相遇到相识相知,他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摸得透透的。 曼曼不在乎自己的颜值,从来没有容貌焦虑,不服美役。 当然,她天生丽质,确实不需要在容貌上花费太多心思,每天上班只是简单画个职业妆。 她也不太在乎友谊,至少没有因为闺蜜或者朋友患得患失、心情糟糕过。 不过她情商高又讲义气,不特意去经营,朋友也很多。 好像也不太在乎爱情。 他追求她的时候,她就无数次因为工作放他鸽子。 他约她看电影,她说要加班; 他约她吃饭,她说要见客户; 他约她周末出去,她说要备课。 那时候他也有过挫败感,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重要。 但后来他明白了,不是她不在乎他,是她太在乎事业了。 她生活的所有重心,都放在了那间补习班上。 所以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工作。 “怎么了?”陆礼卓问。 顾曼桢回过神,把手机递给他。 陆礼卓看完那些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别急,”他说,“咱们不打价格战。” 顾曼桢看着他。 “咱们靠质量取胜。”陆礼卓继续说,语气认真,“你可以加一个福利,写在招牌上。” “什么福利?” “不定期有复旦大学、交通大学的教授来讲课。”陆礼卓说,“讲语文,讲数学,讲历史,什么都行。” 顾曼桢愣了一下。 “到时候我时不时空降过来,给孩子们上课,高考押题。”陆礼卓笑了笑,“还能找我那些同事、师兄弟、朋友,来客串。” 顾曼桢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 她当然知道陆礼卓来自己这个小小补习班讲课的含金量。 那是降维打击。 陆礼卓是谁?名牌大学的博士生导师,历史系最年轻的教授之一。 他曾经连续三年参与高考命题,对考试大纲、命题思路、评分标准了如指掌。 他那些同门师兄弟,现在的同事、好朋友,也都是高校里的教授、副教授,各个领域的专家。 这帮人如果来她的补习班讲课—— 顾曼桢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跳加速。 “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犹豫,“用自家男人倒是心安理得,但那些朋友……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你得搭上太多人情。” 陆礼卓笑了。 “不会。”他说,语气笃定,“他们本来就欠我人情,早就该还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每次我放出去博士名额,他们都往里塞亲戚家的孩子让我捞。” “捞完了我还得负责善后,帮那些孩子改论文、发文章、找工作。这是他们应该的。” 顾曼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算真欠了人情,”陆礼卓打断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以后有机会还就是了。别担心,很容易还。”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温柔的、笃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抱住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肩上。 “谢谢哥哥。”她说,声音软软的。 陆礼卓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心里痒痒的。 他很想让她亲亲自己,表达感谢。 可是在高铁上,周围都是人,他说不出口。 只能忍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曼桢进门就把自己摔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床上有陆礼卓的味道,干净清爽,还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陷在被子里,不想动。 陆礼卓已经开始收拾她的箱子了。 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平,叠好,分门别类放进衣柜。 内衣单独放一个抽屉,睡衣挂在床头,外套挂进衣帽间。 洗漱用品拿出来摆进卫生间,充电器插在床头插座上,连她的拖鞋都摆得整整齐齐。 顾曼桢趴在床上,看着他忙活。 “你好像田螺小伙。”她说。 陆礼卓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愿意为你做这些小事。”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趴在床上,头发散乱,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离开这么久,想她想得受不了的时候,晚上都会梦到她。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陆礼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顾曼桢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刚想抬头,就被他压住了。 他俯下身,把她圈在怀里,吻她的眉眼,吻她的鼻梁,吻她的唇。 那个吻一开始是温柔的,慢慢的,越来越深,越来越急。 顾曼桢能感觉到他不同以往的浓烈情动,连他生性里的克制都一点点失控。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抚摸着他,安抚他,回应他。 陆礼卓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手开始不老实,解开她的衣扣,探进去—— 顾曼桢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他。 可就在那一刻,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声音,叫她“姐姐”,说“姐姐是我的”。 那个少年,在月光下抱着她,说雪山神明看着我们。 顾曼桢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猛地推开他。 陆礼卓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她惊慌的眼神,她微微发抖的手。 “曼曼?”他的声音沙哑又困惑,“怎么了?” 顾曼桢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不能。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又虚弱,“今天是我的生理期,我忘了。” 陆礼卓愣了一下。 他的呼吸还很急促,身体还在叫嚣着想要她,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压制住心底那股躁动。 “……对不起。”他说,声音慢慢平稳下来,“是我失控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缩了回去。 “肚子疼吗?”他问,“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顾曼桢摇摇头。 她不敢看他。 她站起来,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角发红,嘴唇微微发抖。 她把手按在心口,那里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不是因为陆礼卓。 是因为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她闭上眼睛,想把那张脸压下去。 可是压不下去。 那张脸一直在那里,笑着看她,叫她姐姐。 她没有来例假。 她不知道后面要怎么圆这个谎。 她只知道,刚才推开陆礼卓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 不是恐惧陆礼卓。 是恐惧她自己。 恐惧她自己的心。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曼曼。”陆礼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又小心翼翼,“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曼桢没有回答。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给你煮了红糖水,你出来喝一点,好不好?” 顾曼桢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那扇门。 她知道陆礼卓就站在门外,端着那杯红糖水,等着她。 等着他的未来的爱人。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慢慢恢复了平静。 她打开门。 陆礼卓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看见她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把杯子递给她。 “趁热喝,”他说,“暖暖肚子。” 顾曼桢接过那杯红糖水,低头喝了一口。 很甜。 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有抬头,怕他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陆礼卓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揽过她的肩,把她带回卧室,让她重新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睡吧。”他说,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我在这儿陪着你。” 顾曼桢闭上眼睛。 被子很软,床很暖,他就在身边。 可她心里,有个地方,怎么也暖不起来。 第51章 将温柔年上吻的湿漉漉 第二天清晨,顾曼桢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一包新的安全裤,两盒不同牌子的卫生棉,都是她平时用的那种。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那些东西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让她随用随拿。 陆礼卓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他在准备早餐。 顾曼桢盯着那些卫生棉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默默为她准备着。 让她不用措手不及,不用尴尬,不用深夜面对狼狈的生理期。 顾曼桢慢慢坐起来,把那包卫生棉放回抽屉里,关好。 厨房里,陆礼卓正在煎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醒了?快去洗脸,早饭马上好。” 顾曼桢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系着围裙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吃过早饭,陆礼卓开车送她去补习班。 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路上他一直在叮嘱她。 “中午记得吃饭,不要一忙就忘了。我给你发视频查岗。” “好。” “这几天我把课程和研究所那边的工作安排一下,空出时间就告诉你,你随时安排我去讲课。” 顾曼桢笑了:“好。” “别太累,刚回来,慢慢来。” “知道啦,陆教授。” 陆礼卓被她那句“陆教授”叫得耳朵微微发红,嘴角却弯起来。 车在补习班门口停下。 顾曼桢没急着下车。她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陆礼卓。 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温柔又专注,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顾曼桢的心蓦然一软。 她忽然凑过去,深深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陆礼卓整个人都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她吻得晕晕乎乎,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的大脑,他下意识地回应她,带着深深的迷恋和感动。 吻了很久,她才松开。 陆礼卓的嘴唇被吻得湿湿的,眼睛也湿湿的,看着她,像一只被主人突然抚摸的大狗。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点颤抖。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清贵端庄的脸,他被自己一亲就软的样子。 “没什么。”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他,凑到他耳边。 “宝宝,”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给我点时间。” 给我点时间,让她忘了那段旅行。 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忘了那个叫她姐姐的少年。 陆礼卓被她那声“宝宝”叫得整个人都酥了。 他根本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恋爱中的男人都是傻瓜,他对曼曼重度恋爱脑,此刻脑子里全是她主动亲他、叫他宝宝的画面,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他以为她说的“时间”,是指昨晚那件事。 他宠溺地笑了笑,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嗯,例假也没两天。”他说。 虽然他有点饥不择食,想她想得厉害,但对她的爱占了上风。他有自制力,可以等。 顾曼桢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他,打开车门。 “我走了。” “嗯,晚上我来接你。” 顾曼桢点点头,关上车门,转身走进补习班。 身后,那辆车停了好久才开走。 补习班里,一切还是老样子。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眼睛一亮:“顾姐!你回来了!” 顾曼桢点点头,径直走进办公室。 助理已经在等她了,手里拿着一沓报表。 “顾姐,这是最近一个月的营收数据,这是流失客户的名单,这是对面那家新补习班的宣传单……” 顾曼桢接过那些东西,在办公桌前坐下。 “通知各部门主管,半小时后开会。” “好的。”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顾曼桢坐在主位上,翻着那些报表,听着各部门的汇报。 “对面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二十,打价格战很凶。” “有几个老客户在犹豫,说那边便宜,问我们能不能也降价。” “新客户的转化率比上个月低了将近一半。” 顾曼桢听完,沉默了几秒。 “不打价格战。”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咱们不降价。”她合上报表,“价格战打到最后,两败俱伤。咱们靠质量取胜。” 她顿了顿,继续说:“从下周开始,咱们会不定期邀请名牌大学的教授来给学生讲课。复旦的,交大的,都有可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顾姐,真的假的?” “那些教授能请得动?” 顾曼桢没有解释,只是说:“你们把消息放出去就行。具体的我来安排。” 散会后,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她想起另一个地方,那里的街道是石板铺的,很窄,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经幡的猎猎声。 她想起那里的人。 那个人的脸,那双眼睛,那双手。 她想起他骑马走远时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想起他笑着说“姐姐等我回来”。 她想起她走的那天,他应该正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往回赶。 他推开门的瞬间,发现她不在了。 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疯了一样找她吗? 会摔得满脸是血吗? 顾曼桢闭上眼睛,把那画面压下去。 她还有工作。 还有会议要开,还有报表要看,还有营销方案要做。 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 她不能去想那些。 顾曼桢睁开眼,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小王,”她对助理说,“把对面补习班的课程表拿来,我看看他们有什么课。再整理一份咱们这边的优势对比,下午之前放我桌上。” “好的,顾姐。” 她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是陆礼卓发来的消息: 「到公司了吗?记得吃午饭,等下视频查岗。」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顾曼桢盯着那个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到了。你也是,别太累。」 发完,她关掉对话框,打开那份营销方案,开始工作。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 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抬头。 第52章 干净清澈的爱只给曼曼 临近中午,顾曼桢放下手里的工作,提前离开了补习班。 她先去超市买了些菜,都是陆礼卓爱吃的—— 清淡的、不油腻的,他最近胃不太好,不能吃太重口的东西。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两个小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虾仁。 都是简单的东西,但做得很用心,虾仁去线,蔬菜切得细细的,火候掌握得刚好。 做完,她装进保温盒里,去了研究所。 她知道陆礼卓今天在那里。他昨晚提过,说上午要和学生讨论论文,让她有事就打电话。 她没有打电话,她想给他个惊喜。 研究所的大楼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几个老学究模样的人经过。 顾曼桢按照陆礼卓之前说过的位置,找到了他的办公室。 隔着几扇窗,她看见他了。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陆礼卓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站着一个女学生。 女学生手里拿着一沓纸,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陆礼卓正在说话。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不大,但很严厉。 “这个论证逻辑你自己读一遍,读得通吗?数据来源标注清楚了吗?参考文献的格式我一共讲过多少遍了?” 女学生的头越来越低。 顾曼桢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 她很少看见陆礼卓工作时的样子。在家里,他是温柔的、谦和的、什么都依着她的好好先生。 可此刻,他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语气严肃,神情认真,像个真正的严师。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她。 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变了。 严厉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眼睛亮起来,嘴角弯了弯,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这个地方,你再回去改改。”他对那个女学生说,语气明显和缓了,“改完发我邮箱。” 女学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曼桢。 顾曼桢对她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女学生匆匆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快步离开了。 陆礼卓站起来,想走过去,又忍住了。 他还有工作。学生的论文刚改了一半,他不能就这么丢下。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继续看那份论文。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瞟一眼,再瞟一眼。 顾曼桢没有过去打扰。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礼卓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手里的论文,把剩下的问题改完。 他口干舌燥,正准备拿杯子喝水,就看见顾曼桢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他杯子里的水。 她喝水的样子很随意,嘴唇就着他喝过的地方。 陆礼卓看着那个位置,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脖颈,心里痒得厉害。 但他表面上还是那副端庄的样子,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顾曼桢喝完水,把杯子递给他。 “天气凉了,”她说,“开这么大门,不冷吗?” 陆礼卓接过杯子,顺手把那杯她喝过的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口水一直甜到心口。 “不冷。”他说,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他走回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以前有男老师跟女学生闹绯闻,”他说,像是在解释为什么门开着,“吓得我每次有女生来办公室就开门。” 他没说自己情书收到手软。 他这张脸,注定会让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忍不住,兼之学生对师长会有点权威崇拜。 这些年,明里暗里递过情书的女学生不少,有些胆子大的,甚至直接堵在办公室门口。 但他从来不说这些。 顾曼桢也不需要他多说。 认识这么久,她太了解他了。他从不跟任何女人暧昧不明,每一次有人示好,他都处理得果断利落—— 拒绝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余地,也不让对方难堪。 他给她的是干干净净的爱。 顾曼桢把保温盒打开,把两个小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给你做的,”她说,“清淡的,你胃不好,少吃油腻的。” 陆礼卓看着那些菜,眼睛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以后别这样了,你在补习班那么累,还要做饭送过来,太辛苦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想吃。 想吃曼曼亲手做的菜,想尝尝她的味道,更贪恋和她相处的片刻。 但他更舍不得她这样折腾。 顾曼桢把筷子递给他:“你帮了我大忙,报答你是应该的。” 陆礼卓接过筷子,笑了。 “不需要这种报答。” “需要什么?” 陆礼卓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需要我的曼曼,”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顾曼桢低下头,假装在摆弄那些菜,不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情绪。 “好啦,”她掩饰着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陆礼卓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曼桢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你刚才好凶,”她说,“那个女生被你训得头都不敢抬。” 陆礼卓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是没看见她写的那玩意儿,”他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点残余的焦躁,“你要是看见了,你会比我更生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搞学术不分男女,都一样。写不好就得说,不能因为是女生就放水。” 顾曼桢看着他难得暴躁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陆礼卓这人,斯文清贵,即便焦躁也是含蓄的,无非是语速更快些,语气更硬些,但绝对不会失态。 “陆教授要求高,”她说,“你觉得她们写得不好,说不定在别人眼里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是博士生,能差到哪儿去?” 陆礼卓摇摇头,没说话。 顾曼桢继续说:“我本科毕业,又不是读的自己喜欢的专业。” “当时那毕业论文写得,东一榔头西一扫帚,惨不忍睹。” “老师卡了我好几次,好在最后给过了。” 陆礼卓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不一样,”他说,语气认真,“你志不在此。你擅长的是做生意。” “没有人脉,没有家庭托举,一个人能把补习班做得风生水起,让我们在这个全国房价最贵的富人区全款买房买车。” 顾曼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要不要这么偏心?”她说,“自己家的,看什么都好。毕业论文东拼西凑都行?” 陆礼卓也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真的很厉害,曼曼。我一直都觉得,你比我厉害多了。”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惜那时候我不懂事,不然我直接给你写,给你当枪手,就不用你烦恼了。” 顾曼桢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人是真的觉得她什么都好。 不是客套,不是哄她,是真的这么想。 陆礼卓已经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些菜。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饭时轻微的声响。 顾曼桢坐在旁边,托腮看了很久。 第53章 看见他带的博士藏袍少女,又勾起了过往回忆 傍晚,陆礼卓在书房看书。 顾曼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刚才在算日子。 例假已经推迟半个月了。 半个月。 顾曼桢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翻出手机,打开那个记录生理期的App,一页一页往前翻。 上一次是几号,再上一次是几号,周期多少天—— 全对得上。 推迟了。 整整十五天。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漫过全身。 这个孩子不能来。 不该来。 它会毁了她的一切。 陆礼卓——那个此刻正在书房看书的人,那个从小就是天之骄子的人,那个干干净净爱了她十年的人。 如果他知道,他将来打算共度余生的人,在藏区和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纠缠在一起,还怀了孩子—— 顾曼桢不敢想。 还有事业。补习班正如火如荼,有了名气。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家长会怎么想?社会舆论会怎么说?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还有父母。 爸妈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们怎么承受邻居的指指点点?怎么承受亲戚们意味深长的目光? 顾曼桢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 不是怀孕。 不是怀孕。 不是怀孕。 门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陆礼卓走进来。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陆礼卓站在门口,他只是想她了。 在书房待了一会儿,其实也没多久,可能就半个小时,可他就是觉得久。 自从这次曼曼去旅行,两个人分开那么久,他就开始有些分离焦虑。 现在她回来了,他还是忍不住想确认她在身边,想看见她,想碰碰她。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两个人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说想她?显得娇气,显得幼稚。 他正准备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拿本书,喝口水,问她饿不饿,顾曼桢已经撑起身来。 她跪坐在床上,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他。 陆礼卓愣了一下,随即被她拥进怀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那心跳有些快,扑通扑通,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回抱住她。 好温暖。 好满足。 他就这样抱着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门铃响了。 陆礼卓皱了皱眉,没动。 门铃又响了。 他叹了口气,松开她,有些愧疚地看着她。 “曼曼,”他说,“我忘了跟你说,今晚有两个学生要过来找我问问题。” 他语气里带着小心:“我忘了提前问你的意见……对不起。如果你不愿意,我去回绝了她们。” 他知道曼曼的习惯。 她每天白天工作很累,回家以后就想休息,想安安静静的。所以他们家几乎从不邀请客人。 就算逢年过节招待亲戚,也更喜欢出去吃,不在家里打扰。 他没说过,但他其实也喜欢这样。 因为他也只想和曼曼两个人待着。就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来打扰。 为此,他能推的人情世故都推了,能不去的应酬都不去。 顾曼桢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又不是纸糊的。工作要紧,你去呀。” 陆礼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生气,才放心地点点头,下楼去开门。 顾曼桢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把那片混乱压下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也跟着下了楼。 两个女生已经进门了,正在玄关换鞋。看见她下来,她们都客气地叫了一声“师母”。 顾曼桢点点头,笑着招呼她们坐,然后去厨房洗了些水果,又拿了些坚果,摆在茶几上。 两个女生有些拘谨,道了谢,目光在她和陆礼卓之间转来转去。 陆礼卓坐在沙发上,开始给她们课题研究。 他说话的语气又变成了那个严肃的教授,一条一条,逻辑清晰,偶尔问一句“听懂了吗”。 顾曼桢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打扰。 她看着那两个女生。一个扎着马尾,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另一个—— 另一个穿着藏袍。 深蓝色的藏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彩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五彩的邦典。 顾曼桢的目光停在那件藏袍上,再也移不开。 藏袍。 藏民。 贡布。 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他在院子里搓藏香,被火星烫了手也不肯停。 他在窗边刻玛尼石,指尖磨出水泡还要继续。 他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看她,笑着说“姐姐快来”。 他抱着她,在月光下说“雪山神明看着我们,你是我的”。 他说,“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他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顾曼桢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陆礼卓正在讲题,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看见她脸色不对,他停下来,转过头。 “曼曼?”他轻声问,“怎么了?” 顾曼桢回过神,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她说,“只是没想到……会有少民。” 她又找补说:“她们虽然有高考政策加分,但是能读到博士生,真的很不容易。” 陆礼卓笑了笑,“嗯,我手底下的学生都很优秀。” 他转过头,继续讲题。 顾曼桢却没有再看那些题目。她的目光落在那件藏袍上,落在那张黝黑的脸上。 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你是哪里人?” 那个藏族女孩抬起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青海的,”她说,“玉树那边。” “那边……”顾曼桢又问,“适应这里吗?” “还行,”女孩说,“就是刚开始有点不习惯,这边太热了,我们那边凉快。” “家乡都有什么?”顾曼桢顿了顿,“风景怎么样?” 女孩眼睛亮了亮。 “有草原,有雪山,还有好多寨子。”她说,“我们那儿的人,都穿藏袍,像我这样的。” “家家户户养牦牛,喝酥油茶,吃糌粑。”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想念:“虽然出来读书好几年了,但还是觉得家乡好。” “草原上的风,雪山顶上的云,还有经幡飘起来的样子……什么都好。” 顾曼桢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草原。 雪山。 寨子。 藏袍。 经幡。 每一样,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陆礼卓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说话,只是继续讲题,只是讲得更快了些,想早点结束。 顾曼桢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点点头,好像听得很认真。 可她的脑子里,全是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人的脸。 另一个人的声音。 另一个人的怀抱。 那个藏族女孩刚刚说了家乡的事,语气里带着单纯的自豪和想念。 她觉得师娘人真好,平易近人,愿意听她说这些。 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另一个人一点一点推回那个已经离开的地方。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第54章 去菩提树下想想办法 周末,顾曼桢去了一趟郊外的佛堂。 那是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小庙,青瓦白墙,掩映在几棵老槐树之间。 她开车绕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那条岔进去的小路。 来的人不多,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曼桢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她不信佛。 从小到大,她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佛,不信鬼怪,不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可她现在什么都想试试。万一呢?万一真有呢? 佛堂不大,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香案上点着几支香,青烟袅袅。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正在敲木鱼。 笃。笃。笃。 那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顾曼桢走过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老和尚没有抬头,继续敲他的木鱼。 顾曼桢等了一会儿。木鱼声不停。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停。 “大师。”她开口。 木鱼声停了。老和尚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施主想问什么?” 顾曼桢直视着他。 “大师,这世上有情蛊吗?” 老和尚垂下眼,继续敲木鱼。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 顾曼桢皱了皱眉。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钱,起身放进旁边的功德箱里。 那沓钱很厚,是她来之前特意取的。 “我捐香火钱了,”她坐回去,盯着老和尚,“您能别绕来绕去吗?” 老和尚看了那功德箱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施主心不静。”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假如我说我中了情蛊,”她一字一句地问,“您能帮我解毒吗?我可以给您钱,多少都行。” 老和尚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执念太深,不得善终。” 顾曼桢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什么意思?”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继续敲木鱼。 笃,笃,笃。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又闷又重。 顾曼桢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老和尚没有再说话。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站起来,走出大殿。 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叶子,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拜了半天佛,什么都没解答。反而更闹心了。 下山的时候,陆礼卓已经靠在车门边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戴着他那副金丝边眼镜,清贵又温润。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看见她下来,他直起身,给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求了什么?”他问,“发财还是健康?” 顾曼桢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她懂他想听什么。 两个人在一起十年,早就有了如同老夫老妻一般的默契。 她想求什么,他能猜到; 他想听什么,她也知道。 他想听她说求了两个人的因缘。求了长长久久,求了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可她没有求那些。 她求的确实是一个人的因缘,只不过是关于另一个男人的。 顾曼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求了佛祖,”她说,声音轻轻的,“让你所愿皆所得。” 陆礼卓笑了,那笑容温柔又满足,像得到糖的孩子。 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嘴角还弯着。 “我所愿是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不知道吗?” 顾曼桢没有回答。 车开下山,开进市区,没有回他们自己的家,而是往另一个方向拐去。 顾曼桢认出路来,是去陆家的路。 “今天周末,”陆礼卓说,“去看看我妈。” 车子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陆礼卓照例先去超市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他父母爱吃的。 有机蔬菜,进口水果,还有几盒补品。 他一个人拎着,不让顾曼桢沾手。 进门的时候,他把东西递给迎出来的保姆,对坐在沙发上的陆母说: “妈,曼曼买的。” 陆母正在看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嗔怪地看了顾曼桢一眼。 “这孩子,又乱花钱。”她起身走过来,拉着顾曼桢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顾曼桢摇摇头,笑着说没有。 陆父不在家,进京开会去了。饭桌上只有三个人。 陆母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都是未来这个儿媳妇爱吃的。 她一边给顾曼桢夹菜,一边说起正事。 “你爸的意思,”她放下筷子,看着陆礼卓,“是希望你能往上走一走。” 陆礼卓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妈,我暂时还没这个想法。” 陆母叹了口气。 “你听我说,”她语气很耐心,像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趁着你爸还在位,你及早入仕。” “将来你爸退了,人走茶凉,你再想走仕途,就难了。” 顾曼桢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陆母说的“往上走一走”是什么意思。陆父在京里有些关系,一直希望儿子能弃学从政,走一条更光鲜的路。 从学者一步步走上仕途,最后身居高位。 陆礼卓是真的喜欢学术,喜欢那些古旧的典籍,喜欢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那些被时间湮没的故事。 陆礼卓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他说。 陆母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逼他。 “行,你想想。” 她重新拿起筷子,给顾曼桢夹了一筷子菜。 “曼曼多吃点,别光看他。” 顾曼桢点点头,低头吃菜。 吃完饭,陆礼卓去厨房给她洗水果。 陆母拉着顾曼桢坐在沙发上,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 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生病了,哪个超市的菜便宜,哪个牌子的保健品好。 顾曼桢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厨房那边瞟。 透过半开的门,她看见陆礼卓站在水池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正端着水果走过来,动作不紧不慢,低着头,神情专注。 保姆在旁边擦灶台,笑着跟他说什么,他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冷淡和客气。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清贵又温润,像个不沾人间烟火的谪仙。 可他在洗水果。 顾曼桢收回目光,心里那片混乱又翻涌起来。 陆母还在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只是机械地点头。 脑海里反复转着老和尚那句话—— “执念太深,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 什么意思? 是说她吗?还是说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字在她心里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第55章 感受到曼曼的抽离后伤感落寞(一改3月21日)(二改3.22) 回了自己家,顾曼桢径直去了书房。 她铺开宣纸,研好墨,拿起那支用了许久的狼毫笔。 笔杆温润,是她刚开补习班那年陆礼卓送她的,说是开张贺礼。 她一直用着,舍不得换。 她虽然是补习班的管理者,但也在一线教课,带一个班的书法。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只有亲临一线,亲自授课,才能最直观地发现问题。 学生哪里学的不好,老师哪里教得不对,课程设置有什么缺陷。 这些问题,坐在办公室里永远不知道。 她不做一个被架空在皇位上的皇帝。 她不知道,陆礼卓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了。 他倚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可她皱着眉,抿着唇,握着笔的手有些僵,写出来的字一张比一张乱。 有心事。 陆礼卓看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 他从身后搂住她的细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拿笔的手。 顾曼桢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手心很暖,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重新落笔。 刚刚还毫无章法的笔,忽然有了规矩。 他的手腕轻轻转动,带着她的手腕。笔尖在宣纸上行走,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笔一划都恰到好处。 他是全知全能型的学者。历史、哲学、文献学,信手拈来,书法更是不在话下。 哪怕现在上课都用PPT多媒体,他也坚持写一手漂亮的板书。学生说,看陆教授板书是一种享受。 此刻,他把这种“享受”带给了她。 一个“静”字写完,陆礼卓放下笔,却没有松开她。他依然从背后搂着她,下巴还抵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有心事?” 顾曼桢没有回答。 陆礼卓自以为了解她。 能让她皱眉头的,应该都是工作上的事。 可前阵子他刚帮她把对家打价格战的麻烦解决了,还有什么让她不开心? 他松开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顾曼桢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转账通知,陆礼卓把他的年终奖全转给她了。 “曼曼,”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还有一笔津贴,等到了就给你。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顾曼桢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嫌弃什么?” 陆礼卓看着她,目光温和又坦诚。 “嫌弃我没什么钱,”他说,“赚钱少,不如曼曼赚得多。跟其他人更是没法比。” 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收入、体面的工作、社会地位,放在小镇或者二三线城市,绝对够看。 但在超一线城市,他这点收入,连婆罗门都算不上。 更何况陆家是真正的清流。父亲一生清廉,位高权重却两袖清风,陆家就注定不可能大富大贵。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失笑。 她转过身,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她不矮,一米六五,在女生里算高的。 “你不是给我绑了亲密付吗?”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各个平台的亲属卡,哪个月你落下了?谁养家有什么关系?” 陆礼卓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顾曼桢继续说:“我一个小镇出来的女孩子,你之前说过我没有家庭托举。可我也不是白手起家。” “你帮了我多少忙?又跟你父亲闹,让他帮了我多少忙?我心里都知道。” 那些事,她都记得。 那时候她单枪匹马在沪上闯荡,多少手续办不下来,多少门路打不通。是陆礼卓逼着老爷子帮忙。 老爷子清流了半辈子,最讨厌搞关系、走后门。为了这个,差点跟唯一的儿子闹得水火不容。 可最后,他还是耐不住儿子和妻子的软磨硬泡,帮了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妇很多忙。 陆礼卓看着她,目光软下来。 “我帮你是应该的,”他说,“也不是帮。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报答。” 顾曼桢踮着的脚有些酸,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谁说那是报答?”她的声音闷闷的,“那是我爱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给我钱干嘛?我的补习班收益越来越多,我又不缺钱。男人应酬多,手里不能没点钱。” 陆礼卓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下一刻,他弯下腰,一把把她抱起来。 是公主抱。 顾曼桢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陆礼卓抱着她,穿过走廊,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他俯下身,压住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熟悉的温柔,也有此刻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渴望。 他吻下来。 顾曼桢闭上眼睛,回应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些东西,让顾曼桢心里一紧。 是困惑。是失落。 他感觉到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是我年龄大了,力不从心……让你对我没兴趣了吗?” 顾曼桢愣了一下,随即抱住他。 “没有。”她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抚摸,“你宽肩窄腰,容貌出挑,每次都让我把持不住。” 她赶紧找补说:“是我工作太累了。对不起。” 陆礼卓没有说话。 他只是趴在她身上,任由她抚摸自己的头发。可顾曼桢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种隐隐的落寞。 她太了解他了。 在床笫之间,他很多时候并不在乎自己的感受,而是过分关注她的感受。 能服务她,让她舒服,他就有了成就感。否则,他会备受打击。 他没有错。 她不能让他自信荡然无存。 顾曼桢抱着他,手指继续在他发间游走。陆礼卓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 “睡吧。”她轻声说。 陆礼卓嗯了一声,从她身上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 第56章 陆教授空降补习班降维打击 顾曼桢照常去补习班,她刚把车拐进停车场,停好,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小,隔着车窗都能听清。 “卓越教育这价格,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一个女人说,语气里带着不满,“我邻居家的孩子就在这儿补课,半年下来好几万。” “就算是超一线城市,有自己的货币体系,也不能这么狮子大开口啊。” 顾曼桢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另一个声音接话了:“是啊,现在谁挣点钱容易?房贷车贷压着,孩子还要上各种班。” “他们倒好,逮着家长疼爱孩子这一点,使劲薅羊毛。好像家长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似的。” 顾曼桢听出来了,后面说话这个不是家长。 是隔壁那家补习班的老师,姓周,之前来挖过她的老师,被她客客气气请出去了。 那周老师还在说:“我要是家长,肯定选性价比高的。” “孩子嘛,在哪学不是学?非要花那个冤枉钱。” “当家长的想托举孩子,也不能让人当血包一直吸血啊。” 顾曼桢推开车门,下车。 那两个女人看见她,脸色都变了变。 周老师讪讪地住了嘴,转身就走。 那个家长也有些尴尬,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顾曼桢没说话,径直走向大门。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她的助理小跑着出来,差点和那个家长撞上。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助理冲着那两人的背影喊,“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是节约时间成本和精力!” “是让孩子花最小的力气学到更多的东西,事半功倍,懂不懂?” 她叉着腰,声音又脆又亮:“你想省钱,你去搞地摊货啊!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几个女人走得更快了。 助理一转头,看见顾曼桢站在身后,吓了一跳。 随即瞪了那两人消失的方向一眼,小声说: “顾姐,你别理她们。” “隔壁那个周老师,天天在门口晃悠,见人就踩咱们。” 顾曼桢没说什么,和她一起进了大楼。 到了办公室,顾曼桢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报表要看,邮件要回,下周的课程安排要过目,还有几个新来的老师需要安排试讲。 她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窗外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补习班的大厅里,来了一个人。 前台新来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戴眼镜,五官清俊得不像话,鼻梁高挺,眉目深邃。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前台小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好帅。 这是哪个模特?还是网红? 那男人走过来,在前台站定,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你好,我找顾曼桢。” 前台小妹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您……您找顾总?”她结结巴巴地问,“请问您有预约吗?” 那男人正要回答,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陆教授!” 管理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笑着迎上去:“您来了!顾总在办公室,我带您过去。” 前台小妹愣住了。 陆教授? 她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管理,脑子里一片混乱。 管理看见她的表情,笑着解释: “这是陆教授,顾总家里的那位。你刚来不久,没见过。” 前台小妹的脸更红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赶紧站起来,“我刚来没多久,没见过陆先生,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管理笑着说:“没事,陆教授很忙,本来也不常来。” “我们能知道,是因为我们都是老人,陆教授开业的时候在,所以才知道。” 前台小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他站在那里,神情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确实不像脾气不好的人。 可那张脸太冷了,不是冷漠的冷,是那种天生的清贵,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真的脾气好吗? 前台小妹不太敢相信。 管理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补充道:“陆教授脾气很好,既没有艺术家的古怪不识人间烟火,也没有老学究的古板严苛。你不用紧张。” 她顿了顿,又说:“我唯一一次见到陆教授,就是在开业典礼上。” “那时候他毫无清贵可言,也没有大男子主义像个大爷一样在旁边等着。” “恰恰相反,他一直帮着顾总跑前跑后,大到招待上面来的大人物领导,小到整理书本、搬桌子、收拾废纸箱。” “如果不是听人说他出身权贵,没人能想到这是天之骄子。” 前台小妹听得一愣一愣的。 开业典礼?那时候她还没来上班。 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天之骄子,出身权贵,却蹲在地上收拾废纸箱。 这事说出来,谁信?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忽然有点信了。 陆礼卓对管理点了点头,温和地说:“我先去上课,下课再找她。” 管理应了一声,目送他往里走。 陆礼卓走到最大的那间阶梯教室门口,推开门。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一道古文阅读理解题,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对台下说: “同学们,今天有位特别嘉宾来给大家讲课。” “这位是陆教授,复旦大学的博士生导师,曾经连续三年参与高考命题。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陆礼卓走上讲台,接过话筒。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座无缺席,过道里还站着几个家长,后排的椅子上也挤满了人。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低沉又清润,“今天咱们不讲大道理,就讲高考。” 台下安静下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主题:“高考历史命题规律与答题技巧”。 粉笔字漂亮得像字帖,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台下的家长纷纷伸长了脖子看。 “咱们先讲一个历史事件。”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了一条鞭法。谁知道这条鞭法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台下有几个学生举手。 陆礼卓点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你来说。” 男生站起来:“就是把各种赋税合并成一种,用银两征收。” “很好,坐下。”陆礼卓点点头,“这是教材上的标准答案。但高考不会这么考。高考会怎么考?” “它会给你一段材料,让你分析一条鞭法推行的背景、影响,以及为什么会在万历年间出现。” “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表面上是税制改革,实际上是中央集权的需要。” “万历年间,国库空虚,边患不断,张居正想通过税制改革来缓解财政危机。”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条鞭法推行后,反而加剧了土地兼并,农民负担更重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财政危机、中央集权、土地兼并、农民负担。 “你们看,一个历史事件,从不同角度切入,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高考要考的不是你记住了多少史实,而是你会不会用这些史实去分析问题。” 台下有家长开始点头。 第57章 为了曼曼,什么都愿意做 接着他讲答题技巧:“很多同学问,历史大题怎么答?我教你们一个方法,叫‘三步走’。” “第一步,审题。看它问的是什么,是原因,是影响,还是评价?” “第二步,定位。这个知识点在教材哪一部分?和哪些知识点有关联?” “第三步,组织语言。先说结论,再摆论据,最后总结。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不能凭空瞎编。”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这道题,问的是‘辛亥革命为什么能推翻清政府’。你怎么答?” “先给结论:因为清政府已经失去了民心。” “再摆论据:第一,列强入侵,清政府无力抵抗;” “第二,国内矛盾激化,农民起义不断;” “第三,革命党人的宣传和组织。” “最后总结:所以辛亥革命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 讲到命题趋势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台下: “这几年高考历史的命题,有几个明显的变化。” “第一,材料阅读量在增加。” “以前一道题可能给一两百字的材料,现在可能给五六百字,甚至上千字。” “这对学生的阅读速度和抓取信息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有个家长举手:“陆教授,那孩子阅读速度慢怎么办?” 陆礼卓笑了笑:“多读,多练。不是盲目地读,是要带着问题读。” “我建议,每天抽二十分钟,读一篇历史短文,然后自己给自己提三个问题。” “这段文字讲了什么?作者想表达什么?我能从中提炼出什么信息?” 那家长点点头,低头记下来。 “第二,”陆礼卓继续说,“跨学科融合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历史和政治、地理的边界在模糊。” “比如去年那道题,给了一段关于丝绸之路的材料,让学生分析丝绸之路对沿线地区经济文化的影响。” “这既是历史题,也是地理题,还是政治题。”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太难了吧?” 陆礼卓听见了,笑着说:“难是难,但有规律。跨学科题的核心,是找到学科之间的联系。” “比如丝绸之路,从历史角度,看它怎么形成的;” “从地理角度,看它经过哪些地方;” “从政治角度,看它促进了什么交流。” “你把这三个角度都想到了,这道题就能答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开放性问题越来越多。以前是‘是什么’,现在是‘你怎么看’。” “这种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参考答案。考的是学生的思辨能力和表达能力。” 他点名了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你觉得,为什么高考要考这种开放性问题?” 女生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站起来,有些紧张地说: “因为……因为想考我们会不会思考?” 陆礼卓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高考不是考你会不会背书,是考你会不会思考。” “你会思考,你就能上大学;你不会思考,你背再多书也没用。” 他示意她坐下,温和地说:“答得很好,别紧张。” 那女生红着脸坐下,眼睛里却有光。 台下又有家长举手:“陆教授,那今年高考大概会考什么方向?” 陆礼卓看着她,笑着说:“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我要回答了,就是泄题。”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命题人会考什么方向。” “他们会考那些能体现时代精神、能引导学生关注现实的问题。” “比如乡村振兴,比如生态文明,比如文化自信。” “这些话题,历史书上没有,但历史题里会出现。”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词:乡村振兴、生态文明、文化自信。 “回去让孩子多看看这方面的材料,多想想历史和现实的联系。” “不是为了押题,是为了让他们学会思考。” 台下的家长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有个家长举着手机,录着录着,忽然发现自己忘了按开始键,急得直跺脚,小声说“哎呀哎呀”,旁边的家长被她逗笑了。 陆礼卓也笑了,等她重新打开录像,才继续说。 讲完命题趋势,他看了看时间,说:“好了,今天先讲到这里。还有十分钟,大家可以提问。” 话音刚落,台下唰唰举起一片手。 他点了一个中年男人:“您请。” 那男人站起来:“陆教授,我儿子明年高考,历史成绩一直上不去,您有什么建议?” 陆礼卓想了想,说:“建议只有一条,让他自己讲题。每次做完一道大题,让他给你讲一遍,为什么这么答,依据是什么。” “讲得清楚,说明真懂了;讲不清楚,说明还没懂。这个方法,比刷一百道题都管用。” 那男人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陆礼卓笑了:“就这么简单。但要做到,不容易。” “你得有耐心听他讲,他得有耐心给你讲。这个过程,比做题本身更重要。” 又一个家长举手:“陆教授,您刚才讲的那几个方向,能不能再具体讲讲?” 陆礼卓点点头,把乡村振兴、生态文明、文化自信这三个方向又展开讲了讲。 举了几个例子,都是近年来发生的时事,和历史书上能找到的对应点。 家长们听得认真,有人记笔记,有人录音,有人干脆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全程录像。 十分钟很快过去。 陆礼卓看了看时间,说:“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比开场时还响亮。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着“陆教授再来一节吧”,有人互相问“你录全了吗”。 顾曼桢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在掌声中微微点头,他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下讲台,他温和地和家长说着什么。 她想起刚才前台小妹的表情,想起管理说的那些话。 天之骄子,清贵门第,却愿意为了她来这里,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讲课。 她忽然有些恍惚。 阶梯教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人群涌出来。 有个家长经过她身边,还在和同伴说:“今天真是来对了,这课讲得太好了,我录了全程,回去给我儿子看。” 另一个家长说:“人家是教授,能不好吗?关键是人还那么帅,我家闺女要是早遇到这样的老师,历史早考满分了。” 两人笑着走远了。 人群渐渐散去,阶梯教室里空了下来。 陆礼卓还站在讲台上,正弯腰收拾东西。 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把教案收进包里,把刚才用过的材料整理好。 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又安静。 顾曼桢推开门,走进去。 陆礼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忙完了?”他问。 顾曼桢点点头,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收拾好的东西。 “讲得真好。”她说。 陆礼卓把包拎起来,看着她。 “听到了?” “站门口听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他说,“回家。” 顾曼桢看着他温柔的眼睛,他嘴角淡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她说,“我们回家。” 第58章 假如我不再爱你了,你会怎样 傍晚,两个人沐浴过后,顾曼桢窝在陆礼卓怀里,翻着手机。 她点开卓越教育的官网和小程序,一条一条刷着下面的评论。 前几天那些差评还在,一条条刺着眼睛—— “收费也太高了,半年好几万,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边房租又贵,天天给资本家打工,挣的钱全塞给他们了。” “老师也太傲了吧?我儿子之前上的那个幼儿园,老师半夜都回消息。这儿倒好,白天发个消息,有时候等十分钟才回。我交了那么多钱,就这服务?” “可不嘛,我问个问题,老师回得特别简练,多一句都不说。我就想问问孩子最近表现怎么样,人家直接甩个链接让我自己看。这态度,谁还敢续费?” 顾曼桢看着这些,眉头皱了一下。 可往下翻,画风全变了。 陆礼卓那堂课之后,评论区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夜之间全翻过来了。 “之前我也嫌贵,现在想想,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陆教授那堂课,我录下来给孩子看了三遍,孩子说比他老师讲得清楚多了。这钱花得值。” “老师本来就不是服务行业,不是来舔家长的,是来传道授业解惑的。人家把课上好,孩子成绩上去了,比什么都强。” “要什么半夜回消息?你半夜发消息,人家不用休息?” 下面跟着一张成绩单截图,一个学生的历史成绩从68分涨到91分。 那家长还特意配文:“我家娃,进步了23分。感谢卓越教育,感谢陆教授。” “我家也是!上次月考历史进步了20分,回来跟我说,妈妈,我想一直在这儿上。以前让他上课跟上刑似的,现在主动要去。” 有人开始扒陆礼卓的背景,越扒越深: “你们知道那个陆教授什么来头吗?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复旦最年轻的正教授,读书时候就因为太聪明一直跳级,本科直博,博士毕业直接留校。这履历,放哪儿都是天花板。” 下面有人回复:“真的假的?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不都是二世祖吗?开豪车泡网红那种。” “人家真不是。我朋友在复旦工作,说陆教授特别低调,吃食堂,泡研究所。” “能吃学术的苦,能坐冷板凳,这才是真牛。” “而且出身显赫,具体哪家就不说了,反正挺吓人的。” “卧槽,这种家庭还能养出这种孩子?稀缺物种啊。” 顾曼桢一条一条刷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往下滑,又冒出一条不一样的: “你们这些好评,不会是请的托儿吧?刷的吧?这年头营销号太能忽悠了。” 下面立刻有人怼回去: “托儿?你去听一堂课就知道了。我带着孩子去的,本来只是试试,听完当场续费。托儿能托成这样?” “我也是,续了半年。” “续了一年+1” “续了一年+2,孩子点名要上。” 顾曼桢正看着,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 「顾姐,睡了吗?」 她回复:「没呢,怎么了?」 助理秒回:「给你看个好东西。」 接着发来一张截图,是后台的数据,续课率曲线图,最近三天直线飙升。 「这是今天的咨询量。」助理又发来一张截图,新家长咨询量翻了三倍。 「全都是冲着‘后续还有不同教授来讲课’来的。我接电话接到手软,一个接一个问:真的还有别的教授吗?什么时候来?能保证是那个级别的吗?」 顾曼桢笑了,打字:「你辛苦了,回头给你发奖金。」 助理发来一串「老板万岁」的表情包,接着又说: 「对了顾姐,今天有几个家长特意打电话来夸你。」 「夸我?」 「夸你有眼光啊,找的对象这么厉害。有一个家长说,顾总这哪是找另一半,这是给卓越教育找了个金字招牌。」 顾曼桢笑出了声。 陆礼卓听见笑声,低头看她。 “笑什么?” 顾曼桢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笑你成了金字招牌。” 陆礼卓看了一眼,嘴角也弯起来。 顾曼桢收回手机,继续给助理发消息: 「我打算扩店。」 助理秒回:「扩店?扩哪儿?」 「我看中了城南那个位置,之前是个舞蹈工作室,倒闭了,正好盘下来。再办一个舞蹈班和一个口才班。」 「那个位置我知道,人流不错,就是前期投入挺大啊顾姐。房租装修设备,加起来得不少钱。而且扩店就要招新老师,又要忙一阵子了。」 顾曼桢回:「钱的事我有着落。老师的事你先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简历发我。」 「收到!老板英明!」 顾曼桢放下手机,心情大好。 她转头看陆礼卓。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书特别厚,封面素净,一看就是那种枯燥的学术著作。 可能是某个历史文献的校注本,也可能是国外学者的专著。 总之,普通人翻两页就能睡着那种。 “看什么呢?”她问。 陆礼卓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有些飘忽。 “没什么。”他说,把那本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以前挺禁欲的,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曼曼主动得多。 可今晚格外心不静,总想抱着她,想亲她,想要她。 可能是因为她今天站在教室门口看他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她刚才窝在他怀里看手机,头发蹭着他下巴,痒痒的?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想她了,明明就在身边,还是想。 但他说不出口。 一来他奉行发乎情止乎礼,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克己复礼。 二来以前都是曼曼主动,他已经习惯了,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来他不喜欢强人所难,万一曼曼不愿意,为了迎合他勉强自己,那不是他想要的。 都说女人三十如狼似虎,可他们俩好像反过来了。 顾曼桢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说工作的事。 “对了,后续要安排一节数学课。好约你的同事吗?” “其实用不着教微积分的大学教授,学习好的学生都能教。” “但家长嘛,就认头衔。说出去是复旦教授讲的课,和说是研究生讲的课,效果完全不一样。” 陆礼卓点点头:“好约。我那几个同事,欠我好多人情。” “以前他们塞亲戚家的孩子让我带,我帮他们擦了不知道多少屁股。现在该他们还了。” 顾曼桢笑了:“你这人情债收得还挺理直气壮。” “本来就该还。”陆礼卓也笑,“你定时间,我来安排。” 顾曼桢又说:“我打算扩店。再办一个舞蹈班和一个口才班。” 陆礼卓还是点头:“好。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 “我外婆还在,而且母亲家里那边蛮有钱的,我去弄点。” 他顿了顿,又说:“需要什么手续,我去跟父亲说。他那些老部下现在都在各个部门,打个招呼的事。” 顾曼桢窝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 “咱们俩都多大了,还理直气壮地啃老。” 陆礼卓也笑了,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啃老怎么了,他们乐意。” 顾曼桢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 “宝宝,”她忽然问,“你为了我付出这么多,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陆礼卓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很轻,“怎么会觉得不值得?”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我只担心给你的不够多,不够好。” 顾曼桢心里一暖,却又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宝宝,假如——我是说假如——”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假如有一天,我变心了,爱上了别人,离开了你,或者跟别人在一起了……你会怎么样?”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双手,僵住了。 陆礼卓没有说话。 顾曼桢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脸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没有血色。 顾曼桢愣住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像是在开玩笑。可陆礼卓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那张向来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空白。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如果真有那样一天,”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会死吧。” 顾曼桢的呼吸停了一拍。 “活不下去。”他说,一字一句,“会自杀。” 顾曼桢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陆家独子。 是陆书记最骄傲的掌上明珠。 他从小就是那种目标清晰的人。上学的时候知道自己要考最好的大学,就一门心思读书,不早恋,不瞎混,不浪费时间。 搞学术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做出成绩,就一头扎进去,发论文,做课题,评职称,一步一个脚印,二十九岁就成了最年轻的正教授。 他是最现实、最清醒的那种人。他的人生有清晰的规划,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不会失控,不会偏激,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这样的一个人,突然说“我会自杀”—— 顾曼桢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他在开玩笑。 “不会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飘,“你怎么可能?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陆礼卓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他从不开这种玩笑。 顾曼桢的心脏开始狂跳。她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陆家独子,天之骄子,因为他爱的女人背叛他而自杀。 他的父母会怎么样?他的家族会怎么样?她自己会怎么样? 那将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陆家承受不了。 她也承受不了。 顾曼桢伸出手,把他的头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抚摸着,时不时低头吻一吻他的发丝。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陆礼卓被她抱着,没有动。他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动物。 过了很久,顾曼桢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即便情蛊暂时解不了。 贡布千万不要追来。 千万。 不要。 第59章 他想见她,现在就想 贡布离开古寨那天,天还没亮。 他背着那个破旧的包袱,踩着露水,一步一步走出寨子。 身后是经幡飘扬的玛尼堆,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和姐姐一起走过的石板路。 他没有回头。 到了县城,他买了去成都的火车票。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藏袍上停了几秒,没说什么,把票递给他。 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拎着蛇皮袋的男人,有倚在椅子上睡觉的老人。 贡布找了个角落站着,背靠着墙,把包袱抱在怀里。 周围的人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他身上扫过,从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点子的靴子上扫过。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拿手机拍照,有个小孩指着他对妈妈说“妈妈你看那个人”。 贡布没有看他们。 他盯着墙上的列车时刻表,盯着“成都”两个字。 那是姐姐说的城市。 那是他要去找她的地方。 火车来了。 贡布跟着人流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是靠窗的硬座,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女人。 他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 那三个人都在看他。 中年男人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老太太盯着他的藏袍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年轻女人低着头玩手机,但余光一直在瞟他。 贡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站台慢慢后退,看着县城越来越远,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风景一片片掠过。 火车开了很久。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 “小伙子,你是藏族的吧?” 贡布转过头,看着他。 “是。” 那男人笑了笑:“去成都玩?” 贡布沉默了一秒。 “找人。” “找什么人?” 贡布没有回答。 那男人讪讪地笑了笑,不再问了。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从山到平原,从荒凉到繁华。 贡布看着那些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田野、陌生的楼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姐姐在哪里? 到成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贡布跟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的城市。 高楼。 霓虹灯。 车流。 人群。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他看不懂的广告牌。 他愣了几秒。 然后他背着包袱,走进人群。 他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很小的门面,在一条巷子深处。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住店?” “嗯。” “身份证。” 贡布掏出身份证递过去。老板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藏族的?” 贡布没说话。 老板把身份证还给他,报了个价格。贡布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看不见天。 贡布把包袱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出门。 他找到附近一个地下商场。商场里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他走进去,在一家卖衣服的摊位前停下。 老板是个年轻人,正在玩手机,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帅哥,买衣服?” 贡布看着那些挂着的衣服,指了指最普通的那种,黑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 “这个,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贡布付了钱,拿着衣服走了。 他又找到一家理发店。很小的店面,只有一个理发师,正在给一个老头剪头。 “剪头?”理发师问。 贡布点点头。 理发师示意他坐下。 贡布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头发,藏袍,黝黑的皮肤,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理发师拿着剪刀走过来。 “怎么剪?” 贡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剪短。”他说,“越短越好。” 理发师愣了一下,没多问,开始剪。 一缕一缕的长发落在地上。黑的,亮的,在他脚边堆成一堆。 贡布看着那些头发,忽然想起姐姐。想起她坐在他面前,他给她编头发,一缕一缕,编得很慢,很仔细。 她说,贡布,你手真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变了样子。 寸头。很短,很利落,和这个城市里那些年轻男人没什么两样。 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出理发店。 - 第二天一早,贡布开始找。 他不知道姐姐在哪个区,不知道她开的那家补习班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叫顾曼桢,知道她是开补习班的。 他一家一家找。 第一家补习班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门脸不大,招牌很亮。 贡布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等一下。 贡布站在那里等。 女孩打完电话,看向他:“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找顾曼桢。”贡布说。 女孩愣了一下:“顾曼桢?” “嗯。” 女孩想了想,摇头:“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没有叫顾曼桢的。您是给孩子报名还是给自己报名?” 贡布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家补习班在另一条街上。这家大一些,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文件。 “您好,请问找谁?” “顾曼桢。” “顾曼桢?”中年女人皱了皱眉,“没听说过。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贡布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他都问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答案。 没有。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他的耐心一点一点被消耗。 第六家,前台是个年轻男人,正低着头玩手机。贡布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我找顾曼桢。”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一点不耐烦。 “顾曼桢?”他上下打量着贡布,“你是她什么人?” 贡布没有回答。 年轻男人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没有这个人。你走吧。” 贡布站着没动。 年轻男人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我说了没有,你听不懂吗?” 贡布看着他。 年轻男人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声音更大了一些:“看什么看?让你走没听见?” 贡布转身走了。 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 第十家,前台是个中年男人,态度更差。贡布刚开口问了一句,那男人就摆着手说:“没有没有,赶紧走赶紧走。” 贡布没动。 那男人站起来,推了他一把:“让你走听不懂啊?” 贡布被推得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个男人,手攥成了拳。 那男人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虚了:“你……你想干什么?” 贡布看了他几秒,松开手,转身走了。 他走在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车流穿梭,人群来来往往。他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饿了。 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他找到一家路边摊,卖面条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锅里捞面。 “吃什么?”老板问。 “一碗面。”贡布说。 “坐。” 贡布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很快,一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面很烫,汤很咸,和家里的糌粑酥油茶完全不一样。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他付了钱,站起来,继续走。 继续找。 第十一家,第十二家,第十三家。 有的客客气气,问他是给孩子报名还是给自己报名。有的态度冷淡,说了句“没有”就不理他了。还有的,直接把他轰出去。 “说了没有没有,你耳朵聋了?” “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神经病吧?来问什么顾曼桢,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贡布从一家补习班被推出来,踉跄了一步,站稳。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攥成了拳。 他想起姐姐。 想起她在阁楼上,靠在他怀里,说“贡布,你真好”。 想起她在院子里,蹲着给小布置窝,回头对他笑。 想起她在月光下,被他抱着,说“好,只有你”。 她骗了他。 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温柔,都是骗他的。 她从一开始就想走。她一直在等那个男人。等他不在的时候,那个男人来了,她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连一句话都没留。 连一个字都没给他。 贡布站在街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疼。 可他心里更疼。 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一点一点,把他整个人撕成碎片。 他恨她。 他想找到她,想问她为什么骗他,想问她那个男人是谁,想问她—— 想问她有没有爱过他。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继续走。 第十八家,第十九家,第二十家。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头顶移过去,从西边落下去。他一直在走,一直在问。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家了。 他推开一扇玻璃门,走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您好,请问找谁?” 贡布看着她。 “顾曼桢。”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 “顾曼桢?” “嗯。”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异样。 “您找顾曼桢?”她问,“您是……” 贡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孩犹豫了一下,说:“有啊,顾曼桢。是我们老板。” 贡布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在哪儿?” 女孩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您……您找她有什么事?” 贡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孩。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如释重负,滔天恨意,还有一种比恨意更浓烈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想见她。 现在就想。 第60章 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贡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前台女孩。 女孩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柜台,随时准备叫人的样子。 “您……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贡布没有说话。 他在想—— 来之前,他想过无数种见到姐姐的场景。 他想过掐住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骗他。 想过把她绑起来,带回寨子,永远锁在阁楼上。 想过杀了她,然后把她的骨头做成法器,永远带在身边。 他想过很多很多。 可此刻,马上就要见到她了,他忽然发现—— 他舍不得。 那些恨意,那些愤怒,那些滔天的杀念,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想抱着她。 想好好哄哄她,求求她,跟她道歉。 他想说: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不该给你下蛊,不该把你关在阁楼上。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献出自己的灵魂,签给魔鬼。 “先生?”女孩又叫了一声。 贡布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找她。”他说,“她在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顾总,有人找您。”她对着话筒说,“嗯,一位先生……好的。” 她放下电话,对贡布说:“您稍等,我们老板马上出来。” 贡布站在那里,心跳开始加速。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手心渗出了汗。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头发盘得很整齐,化着精致的妆,踩着高跟鞋,走路的姿态干练又从容。 贡布愣住了。 那不是姐姐。 那张脸不是。 那双眼睛不是。 那个笑容不是。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您是?” 贡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陌生的五官,看着她眼睛里陌生的光。 “您找我?”女人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 贡布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是给孩子报名吗?”女人继续问,“还是有什么事?” 贡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叫顾曼桢?”他问。 女人笑了:“对,我叫顾蔓真。请问您是?” 贡布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哎,先生?先生?” 贡布没有回头。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走进阳光里,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 他怎么就忘了这一点? 他站在街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车流穿梭,人群来来往往。他就那样坐着,像一个流浪汉,和这个城市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没什么两样。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开了。 有人小声嘀咕:“流浪汉吧?年纪轻轻的……” 他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腿有些麻,他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慢慢往前走。 他找到一家面馆,就是之前吃过的那家路边摊。老板还在,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来了?”老板问。 贡布点点头。 “还是老样子?” 贡布又点点头。 很快,一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和之前那碗一样,汤很咸,面很硬。 他一口一口吃完,付了钱,站起来。 天已经很黑了。他不知道往哪走,就随便选了一条路,一直走。 走着走着,他拐进一条胡同。 胡同很窄,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不对劲。 旁边的门里走出一个女人,穿着很暴露的衣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冲他笑。 “小哥,来玩吗?” 贡布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女人凑过来,伸手想拉他:“不贵的,进来看看嘛。” 贡布终于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他一把甩开那女人的手,继续往前走。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追上来:“哎,别走啊,进来玩玩嘛,保证你满意——” 贡布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拎起来。 “你是不是想死?” 那女人被他吓得脸色煞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泪和妆糊在一起,流了一脸。 贡布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满满的恐惧。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女人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连滚带爬地跑了。 贡布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胡同深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刚才差点掐死一个人。 他攥紧了拳,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旅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 顾曼桢。 陆礼卓。 姐姐骗了他。那她说的“成都”也可能是假的。她的家到底在哪? 她身份证上的地址他记不清了,但有个大概的印象,好像是个沿海城市。 那么她有可能在家乡附近定居。 他不会放弃的。 贡布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他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我想你了。」 发送失败。 系统提示:对方已将你删除。 他又发了一条: 「姐姐,你在哪?」 发送失败。 再发: 「姐姐,我想见你。」 发送失败。 他的手指越来越快,一条一条发出去,全都是发送失败。 「姐姐,我恨你。」 「姐姐,你为什么要骗我?」 「姐姐,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姐姐,我要杀了你。」 「我要找到你,把你绑回去,永远锁在阁楼上。」 「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出不来。」 「我要让你后悔离开我。」 「姐姐……」 一条一条,全是发送失败。 可他还在发,对着那个空洞的对话框,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账号。 不知道发了多久,他停下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最后一条消息: 「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声音。 是藏语。 有人在用藏语说话。 贡布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仔细听,确实是藏语,虽然隔着墙听不太清,但那语调,那几个词,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语言。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工地上常见的迷彩服,皮肤黝黑,一看就是藏族。看见贡布,他也愣了一下。 “你是……”他用藏语问。 贡布也用藏语回答:“听见你说话,过来聊聊。” 那男人笑了,让开身子:“进来进来。”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地上堆着几个行李袋。那男人给贡布递了根烟,贡布接了。 两个人坐在床边,用藏语聊起来。 那男人说他叫多吉,从青海来的,在这边工地上干活。活儿累,钱少,老板还总是拖欠工资。 “城里不好干。”多吉叹了口气,“什么都贵,房租贵,吃饭贵,坐车也贵。挣那点钱,根本不够花。” 贡布没说话,只是抽着烟。 多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贡布看着他。 多吉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个老板,家里特别有钱。咱们找个机会,干一票大的。抢了就跑,谁也抓不着。” 贡布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抢劫?” 多吉点点头:“怎么样?干不干?” 贡布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抢劫有什么意思?”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多吉后背一阵发凉。 多吉愣住了:“那你想干什么?” 贡布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烟头按灭在床沿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多吉。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杀人。”他说。 门关上了。 多吉一个人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隔壁的房间,一片安静。 第61章 吃醋的温柔深情年上 陆礼卓的那个朋友姓周,是他在复旦的同事,数学系的教授。 顾曼桢之前没见过,只知道名字,听陆礼卓提起过几次,说他论文发得多,人也实在,就是有点社恐。 这次约来讲课,对方一口答应了,还特意问要不要提前准备什么。 顾曼桢说不用,正常发挥就行,咱们这儿的孩子基础参差不齐,您讲得通俗点就好。 周教授来得早,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 顾曼桢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有点皱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整个人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拘谨。 “顾总好,我是周明。”他说,声音不大。 顾曼桢赶紧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周教授,快请进。您怎么来这么早?” 周明笑了笑:“怕堵车,提前出来了。” 顾曼桢给他泡了杯茶,是陆礼卓平时喝的那种龙井。 周明接过去,道了谢,捧着杯子没喝,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礼卓经常提起你。”他说,“说你特别能干,补习班办得特别好。” 顾曼桢笑了:“他那是给我脸上贴金。您别听他瞎说。” 周明也笑了,那笑容有些腼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顾曼桢问起他讲课的风格,他说自己平时上课比较枯燥,怕孩子们听不懂,特意准备了一些例子。 顾曼桢说您放宽心,咱们这儿的孩子水平参差不齐,您按正常节奏讲就行。 快到上课时间了,顾曼桢带他去教室。 路上遇见几个老师,都好奇地看过来,顾曼桢介绍说这是周教授,复旦数学系的。 那几个老师赶紧打招呼,周明有些局促地点点头,脚步更快了。 进了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和家长。 顾曼桢简单介绍了几句,把讲台让给周明,自己退到后排站着。 周明开始讲课。 一开始他确实有些紧张,说话声音不大,板书也有些抖。 但讲着讲着,慢慢放松下来,那些准备好的例子一个一个抛出来,深入浅出,把那些看起来很复杂的数学题讲得清清楚楚。 顾曼桢在后排听着,心里暗暗点头。陆礼卓介绍的人,确实靠谱。 一堂课下来,家长们反响很好。 有几个当场就问下次什么时候还有,能不能固定下来。 顾曼桢笑着说正在安排,定了会通知大家。 送走周明,顾曼桢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陆礼卓。 “讲完了?”他问。 “刚完,你朋友刚走。” “我在门口。”陆礼卓说,“出来吧,接你回家。” 顾曼桢看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远远就看见陆礼卓的车停在大楼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他那副金丝边眼镜,清贵又斯文,路过的人都在看他。 顾曼桢走过去,陆礼卓给她打开车门,她没应,让他去副驾驶座休息。 顾曼桢发动车子,回程的路她开。 “怎么突然来接我?”顾曼桢问,“今天不忙?” 陆礼卓靠在座椅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忙完了,顺路。” 顾曼桢没多想,目视前方,随口说起今天的事。 “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讲课讲得真好。家长们都说下次还要请他来。” 陆礼卓“嗯”了一声。 “人也很实在,”顾曼桢继续说,“我给他泡茶,他还挺不好意思的,捧着半天没喝。” 陆礼卓又“嗯”了一声。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你经常提起我,说我特别能干。”顾曼桢笑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到处给我做宣传?” 陆礼卓没说话。 顾曼桢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 顾曼桢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怎么了?” 陆礼卓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你今天挺热情的。”他说。 那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顾曼桢听出来了——不是真的平静。 “什么意思?” 陆礼卓看向窗外,声音不疾不徐:“泡茶,聊天,有说有笑。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跟谁聊得这么开心。” 顾曼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吃醋了?” 陆礼卓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默认了。 顾曼桢忍不住笑了:“那是我爱屋及乌。人家是你朋友,又是来帮忙讲课的,我热情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陆礼卓还是不看她。 “应该的,”他说,“但也不用那么热情。” 顾曼桢看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陆礼卓这个人,吃醋都不会像别人那样。 他不会发脾气,不会甩脸子,不会阴阳怪气。 他就这样,平静地陈述,平静地表达不满,但每一句话都让你知道他在意了。 “好,”顾曼桢哄他,“下次我冷淡一点,行了吧?” 陆礼卓没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给他泡的什么茶?” 顾曼桢愣了一下:“龙井啊,你不是喜欢喝那个吗?” “那是我喜欢喝的。”陆礼卓说,“又不是他喜欢喝的。” 顾曼桢:“……” “你还给他倒了好几次水。”陆礼卓继续说,语气还是很平静,“我平时在家,你都没给我倒那么多次。” 顾曼桢被他气笑了:“陆礼卓,你今天是不是有病?”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她平时说话的风格。 她不是那种小太妹,不会动不动就怼人吵架。 她有良好的家教和修养,平时也很惯着自己这个未来的另一半,不让他一味单方面付出。 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别说吵架,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刚才那句话,就是脱口而出了。 陆礼卓也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 顾曼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陆礼卓已经转过头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停车。” 顾曼桢愣了一下:“什么?” “停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我要下车。” 顾曼桢看着前面的路,正堵着呢,后面一溜车跟着,怎么停? “你发什么疯?”她有些急,“这怎么停?” 陆礼卓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把车拐进一条小路上,靠边停了。 陆礼卓打开车门,下车。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就把他淋湿了。 顾曼桢坐在车里,看着他越走越远。 她想追上去,想叫他回来,想说对不起刚才那句话不是故意的。 可她没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 陆礼卓一直在走。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找地方躲雨。 他就那样走着,淋着,风衣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上全是水珠,他也没摘。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 可他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那句话,那句话虽然刺耳,但还不至于让他这样。 是因为她说话时的语气。 那语气里有一种不耐烦,有一种厌烦,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她从来不会这样对他。 从来不会。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继续走。 雨越来越大,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有人撑着伞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开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只是走。 顾曼桢把车停在原地,坐了许久。 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看着那些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滑,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刚才怎么了? 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想起刚才陆礼卓的表情,想起他眼睛里那一瞬间的难以置信,想起他下车时的背影。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轻微愧疚和不舍。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看着车窗上的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滑。 第62章 曼曼,以后别再这样对我了 顾曼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把车停进车库,坐电梯上楼,开门进屋。 玄关的灯是暗的,客厅的灯也是暗的,整个屋子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落了几块模糊的亮斑。 她打开灯,换鞋,走进卧室。 陆礼卓没回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算了,先去洗澡。 她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浇在身上,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她闭着眼睛,让水流从脸上滑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应该会照顾自己吧? 那么大人了,总不至于真跟自己赌气。 今天这事儿,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不就是说了他一句吗?以后如果成了夫妻,偶尔拌个嘴不是正常的?他平时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对,应该没事。 可能就是出去转转,散散心,等会儿就回来了。 顾曼桢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没停,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她听着那声音,看着天花板,等。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没人敲门。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她又放下。 也许是去找朋友了?他那些同事,关系好的几个,偶尔也会约着喝酒。可能心情不好,去找他们吐槽感情了? 顾曼桢想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气。 有什么好吐槽的?她不就是说了他一句吗?至于吗?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不管他。 可睡不着。 她又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打电话?不,不打。凭什么她打?他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走的,自己回来。 可万一…… 万一他真不回来呢? 万一出事了呢? 顾曼桢心里一紧,刚准备拨号,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有气无力的,像是敲的人没什么力气。 顾曼桢愣了一下,随即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陆礼卓。 他浑身湿透了。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领口还在往下滴水。 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冻得发紫。 整个人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狗。 顾曼桢愣住了。 “你……” 陆礼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曼桢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 “你还知道回家?” 陆礼卓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以为你生气就离家出走不回来了。”顾曼桢说,语气还是硬的: “没跟朋友出去应酬?或者心情不好,散散心,顺便吐槽我?” 陆礼卓看着她。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顾曼桢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虚,刚要说什么,就看见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红,是那种压抑着的、快要溢出来的红。 她愣住了。 “你……”她的声音软下来,“你怎么了?” 陆礼卓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靠过来,把脸埋在她肩上。 顾曼桢被他的重量压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抱住他。 他身上全是水,冰凉的,隔着睡衣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抱着他。 过了很久,陆礼卓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从她肩上传来,沙哑又疲惫。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 顾曼桢心里一紧。 陆礼卓继续说:“冬天有一次,我陪你回你家乡下的小镇。” “我去河边给你洗衣服,手生了冻疮,又红又肿。” “你看见了,心疼得不行,非要给我抹药。”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天晚上睡觉,你一直把我的手抱在怀里,说这样暖和。” 顾曼桢没有说话。 她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松开他,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他湿漉漉的头发,他红着眼眶却拼命忍着的样子。 她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一下子全软了。 她往前一步,把他抱进怀里。 陆礼卓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抱着。过了几秒,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倒在她怀里。 “我是不是人老珠黄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连你都不愿意跟我好好说话了。” 顾曼桢心里一酸。 她分不清他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也不想分清。她只是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冰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意。 她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知道他今天为什么突然闹了。 前几次的房事,她一直心不在焉,疏离冷淡。 这几次,她更是没有主动要求过。 他渴望,又不说出来,怕她不愿意,怕她勉强。 憋着憋着,就成了怨夫。 今天那点小事,不过是导火索罢了。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把他扶起来。 “走,”她说,“先进来。” 她把陆礼卓扶进屋里,让他坐在茶几上。他浑身湿透了,坐下去,茶几上立刻洇出一大片水渍。 顾曼桢没管那些。她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回来站在他面前,开始给他擦头发。 陆礼卓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擦。他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又乖又委屈。 擦完头发,顾曼桢站起来,开始解他的衣服。 风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里面那件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 她帮他把风衣脱下来,扔到一边,又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陆礼卓抬起眼看她。 “我自己来……” “别动。”顾曼桢说。 他就不动了。 顾曼桢把他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扔在地上。 然后扶着他站起来,带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让他站在下面冲。 她没出去。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被热水冲过的身体慢慢恢复温度,他苍白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他紧抿的嘴唇慢慢松开。 冲完澡,她用干毛巾把他擦干净,又找出干净的睡衣给他穿上。 整个过程,她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做。 陆礼卓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做这一切,眼睛里那层湿意越来越浓。 穿好睡衣,顾曼桢把他带回卧室,让他躺下。然后自己躺到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 陆礼卓很高大,一米八几的个子,平时站在那里,清贵又挺拔。 可此刻,他蜷在她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大猫。 顾曼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他的头发已经吹干了,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很好闻。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对不起。” 陆礼卓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应该凶你。”她说,声音很轻,“不应该用那样重的话说你。不应该对你没有耐心。”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以后我会更温柔一点,就像你一直对我那样。” 陆礼卓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以后别再这样对我了。” 顾曼桢心里一疼。 她低下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 “好。”她说。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夜很深,很静。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63章 偷偷去听陆教授的课,被他一家宠着 顾曼桢已经很久没偷偷去听陆先生的课了。 她戴了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又戴了一副黑框平光眼镜,穿着最普通的牛仔裤和卫衣,混在人群中,走进了复旦的校园。 今天是陆礼卓的公开课。 她没告诉他,就想偷偷来看看。 教学楼很好找,门口挂着指示牌——“历史系公开课: 从万历十五年看晚明政局,主讲人:陆礼卓教授”。 她顺着指示牌走,上了三楼,找到那间阶梯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发现连过道上都站了不少学生,还有一些看着像校外人士的中年人,大概是慕名而来的。 她悄悄从后门挤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空座。 旁边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聊天。 “你也是来听陆教授的课?” “对啊,早就听说他讲课特别牛,今天终于有机会了。你看见过他没有?听说特别帅。” “没见过,我室友上过他的课,回来激动了一晚上,说他讲课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真的假的?有这么夸张?” “真的真的,等会儿你自己看。” 顾曼桢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喧哗声慢慢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讲台旁边那扇门。 门开了。 陆礼卓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没戴眼镜,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整个人清俊又温润,像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学者。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卧槽……”旁边那个女生小声说,“这也太帅了吧?” 另一个女生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张着嘴盯着讲台。 陆礼卓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教案放下,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他笑了一下。 “今天人挺多。”他说,声音低沉又清润,“欢迎各位来听我的公开课。” “咱们今天讲的是万历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587年。” “这一年没什么大事,但黄仁宇先生说,这一年是‘无关紧要的一年’,却是理解明朝历史的关键。”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万历十五年 1587。 那板书漂亮极了,字迹遒劲有力,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飘逸感。 台下有人小声说“字真好看”。 陆礼卓转回来,开始讲课。 “万历十五年,表面上确实没什么大事。” “张居正已经死了五年,戚继光也死了,海瑞在这一年去世,努尔哈赤还在辽东默默无闻。” “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所有的暗流,都在这一年涌动。”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关键词。 “张居正死后被清算,万历皇帝从励精图治转向消极怠政。” “戚继光的死,标志着边患问题的严重性。” “海瑞的死,意味着清流政治的理想主义走到了尽头。” “而努尔哈赤,正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他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历史的转折,往往不是在轰轰烈烈中发生的。” “它藏在那些平静的日子里,藏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里。” “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顾曼桢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他挥洒自如的姿态,他偶尔停下来,用温和的目光扫过台下,确认大家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讲。 她想起旁边那两个女生的对话——“讲课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的。 他确实在发光。 讲了一个多小时,陆礼卓停下来,看了一眼时间。 “最后,给大家留一个问题思考。”他说,“如果你是万历皇帝,面对张居正死后留下的烂摊子,你会怎么做?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笑了笑:“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希望你们认真想一想。”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持续了很久。 陆礼卓微微点头,开始收拾教案。 有学生涌上去提问,他被围在中间,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 那几个问题答完,人群才慢慢散去。 顾曼桢没动。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陆礼卓终于收拾完东西,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台下。 扫到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定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顾曼桢看见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又拼命压下去。 他想笑,又不能笑得太明显,毕竟还在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教案,但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顾曼桢被他那样子逗笑了。 她转身,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陆礼卓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回复:「上课前。」 他又发:「怎么不告诉我?」 她回复:「告诉你还能叫偷偷看吗?」 他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她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一看,陆礼卓已经快步追出来了。 “慢点走。”他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等我一起。” 顾曼桢看着他,忍不住笑。 “陆教授,您这是翘班?” 陆礼卓一本正经地说:“下课了,不算翘,教授又不用坐班。”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路上有学生经过,看见陆礼卓,纷纷打招呼。 陆礼卓一一点头回应,手却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顾曼桢的手,跟她十指紧扣。 “去我爸妈那儿吃饭。”他说,“爸今天在家。” 顾曼桢点点头。 上了车,她随口问:“爸最近忙吗?” 陆礼卓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还行,上周刚从首都回来。妈说想你了,让你今天一定去。” 顾曼桢心里一暖。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进门的时候,陆母正在厨房里忙活。 系着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他们进来,她笑着迎出来。 “来了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顾曼桢说:“妈,我帮您吧。” 陆母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坐着聊。我一会儿就好。”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顾曼桢在沙发上坐下,陆礼卓坐在她旁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炒菜声。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脚步声。 陆父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看见他们,微微颔首。 “来了。” 顾曼桢站起来,叫了一声陆叔叔。 陆父“嗯”了一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开始翻。 气氛有点冷。 陆礼卓看了顾曼桢一眼,站起来,说:“爸,我有点事跟您说。” 陆父没抬头:“什么事?” “书房说吧。” 陆父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往楼上走。 陆礼卓对顾曼桢使了个眼色,跟上去。 - 书房的门关上了。 陆父在书桌后面坐下,看着儿子。 “什么事?” 陆礼卓站在书桌前,斟酌了一下,开口。 “曼桢的补习班要扩店,办舞蹈班和口才班。需要一些手续,您那边……” 陆父皱起眉头。 “又是她的事?” 陆礼卓没说话。 陆父看着他,语气严肃起来。 “上次帮她弄那些手续,我拉下脸去找了多少人?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为了她破了例。现在又来?” 陆礼卓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父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烦躁,摆摆手:“行了行了,什么手续,说。” 陆礼卓把需要的东西说了一遍。 陆父听完,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明天我打个电话。” 陆礼卓笑了一下:“谢谢爸。” 陆父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一点无奈。 “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围着个小姑娘转。” 陆礼卓没接话,只是笑着。 陆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她对你好不好?” 陆礼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陆父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挥挥手。 “下去吧。” - 楼下,顾曼桢正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陆母忙进忙出,已经摆了一桌子菜。 陆礼卓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顾曼桢看他一眼,他微微点头。 她知道,事成了。 菜上齐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陆母手艺很好,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西兰花,都是顾曼桢爱吃的。 她一边给顾曼桢夹菜,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顾曼桢笑着说谢谢阿姨。 正吃着,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金戴银,一看就是那种爱串门爱八卦的亲戚。 “哎呀,都在吃饭呢?”她笑呵呵地走进来,“我说怎么闻到香味了,原来是礼卓和曼曼回来了。” 陆母站起来招呼:“嫂子来了,坐坐,一起吃点。” 那女人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就路过,看见你们家门开着,进来看看。” 她目光在陆礼卓和顾曼桢身上转了一圈,笑着问: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早点结婚也能早点要孩子。” 顾曼桢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母已经开口了。 “嫂子,人家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那女人笑着说:“我这不就是关心关心嘛。你看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不想抱孙子啊?” 陆母笑了笑,语气不软不硬:“想啊,但那是他们的事。” “生不生,什么时候生,他们自己说了算。” “咱们当长辈的,催什么催。” 那女人被堵得说不出话,讪讪地笑了笑,又聊了几句别的,找了个借口走了。 顾曼桢看了陆母一眼,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吃完饭,陆母去厨房收拾碗筷。陆父上楼了。 陆礼卓和顾曼桢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过了一会儿,陆母出来,在顾曼桢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 “别听那些人瞎说。” “你和小陆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长辈不催,也不逼。你们过得好就行。” 顾曼桢看着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慈爱。 “谢谢阿姨。”她说。 陆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窗外,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顾曼桢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陆礼卓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累吗?”他问。 顾曼桢摇摇头。 “阿姨今天……”她顿了顿,“她一直都很好。” 陆礼卓笑了。 “她一直这样。”他说,“外冷内热。” 顾曼桢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开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爸那边,难吗?” 陆礼卓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还行。” 顾曼桢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肯定不是“还行”。 但她没有追问。 车继续往前开,融进城市的灯火里。 第64章 验孕棒到了 快递是早上到的。 顾曼桢刚进办公室,前台就把那个包裹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寄件人,心里一紧,随手把包裹塞进包里,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纸盒。验孕棒。 她在网上买的,匿名,不留痕迹。下单的时候手都在抖,现在看着这盒东西,手又开始抖。 她捧着那盒验孕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要怀孕。千万不要怀孕。 她在心里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只要不是孩子,她什么都愿意。 她愿意每年向贫困山区的女孩捐款。捐多少都行。她愿意做义工。她愿意吃素。她什么都愿意。 佛祖、玉皇大帝、耶稣——她把能想到的神仙都求了个遍。 虽然她不信这些,但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想试试。 求求了。 千万不要是孩子。 她低头,看着那盒验孕棒,心里忽然涌起另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真有了呢? 那会是贡布的孩子。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对她爱到骨子里的少年,他的孩子。 她可以赖到陆礼卓身上。两个人有将来在一起的打算,这种事没人会怀疑。 可那样的话,陆礼卓就要承受这份委屈—— 不是他的孩子,却要当成自己的来养。 他那么聪明的人,能算预产期,能算出时间对不上。 他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她? 她不愿意让他承受这些。 可如果不赖给他,那就只有另一条路—— 不要这个孩子。 她绝不会生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和贡布有更多牵扯。 那个少年已经够疯狂了,如果知道他有了孩子,他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敢想。 可一想到肚子里可能有个小生命,可能正在一点点长大,可能已经有了心跳——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那是她的孩子。 不管是谁的,那是她的。 顾曼桢坐在那里,捧着那盒验孕棒,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进办公室里的独立卫生间。 拆开包装,拿出验孕棒,按照说明书一步一步做。 等待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辈子。 她盯着那根小小的棒子,盯着那个显示结果的窗口,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条线。两条线?一条线。两条线?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结果出来了。 一条线。 阴性。 顾曼桢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条线。只有一条线。 不是怀孕。 不是。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苍白。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短裤。 有血。 例假来了。 顾曼桢盯着那抹红色,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如释重负?好像是。 可为什么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又有一点点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例假来了。不是怀孕。一切都没发生。 她换了衣服,处理干净,走出卫生间。 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盒已经拆开的验孕棒包装,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礼卓的微信: 「爸那边的手续文件都弄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他那儿取一下就行。」 顾曼桢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畏难情绪。 去陆父那儿。 那个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老男人。 哪怕他不严肃,哪怕他客客气气,她在他面前也总是拘谨。 她不是怂包,在外面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每次面对这个陆叔叔,她就是本能忐忑。 可能是他身上的气场太强了。那种久居高位的人,哪怕不说话,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顾曼桢拿起手机,给陆礼卓发消息: 「我不去,你去。」 秒回:「我今天太忙了,走不开。乖,自己去吧。」 她回:「你去。」 他又回:「真的忙,一堆会要开。」 她回:「那让陆叔叔给我送过来。」 发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让陆书记给她送文件?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果然,陆礼卓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说: 「我爸也忙。你自己去,乖。」 顾曼桢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例假。 她上次用例假拒绝过他。那次她撒谎了。这次是真来了。可他会不会记得? 他那个人,那么细心,会不会在备忘录里记着她的生理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 「哥哥,我来例假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赶紧又发:「嗯……就是……」 她不知道怎么编了。 可陆礼卓的回复很快: 「能理解。你之前去了藏区,可能有高原反应。回来之后又突然投入那么繁重的工作,身体需要时间适应。生理期紊乱也正常。」 顾曼桢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没怀疑。他甚至替她想好了理由。 他又发:「你放心去。我这就给爸打电话。」 顾曼桢愣了一下,想问打什么电话,还没来得及打字,那边已经没动静了。 — 陆礼卓放下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什么事?”陆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简短有力。 陆礼卓说:“爸,曼曼一会儿去您那儿拿文件。” 陆父嗯了一声。 陆礼卓顿了顿,又说:“您别凶她。” 陆父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凶过小曼?” 陆礼卓说:“她看见您害怕。” 那边沉默了一秒。 “怕我干什么?”陆父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 陆礼卓斟酌了一下,说:“您看见她……多笑笑。”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嫌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开会呢。挂了。” 电话挂断了。 陆礼卓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还是有点不怎么放心。 他知道父亲不会凶她。 但他也知道,父亲那脾气,不笑的时候确实挺吓人的。 他想了想,又给顾曼桢发了一条消息: 「跟爸说好了,你去吧。他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面前那堆文件。 可看了几行,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他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还是没有。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到抽屉里,专心工作。 — 陆父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多笑笑。 他什么时候不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严肃,板正,眉头微微皱着。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镜子里那张脸,笑得有点僵,有点不自然。 他看了几秒,放弃了。 算了,就这样吧。 第65章 为了解情蛊无所不用其极,去道馆碰碰运气 顾曼桢站在那栋大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栋办公楼,不高,也不气派,甚至有些老旧。 门口的牌子也很低调,只写了几个字,普通人看了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但她知道。 这是陆父办公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门卫看了她一眼,拦住她:“同志,你找谁?” 顾曼桢报了陆父的办公室。 门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连连点头,挂了电话再看她,态度立刻变了。 “您请进,陆书记的办公室在五楼,左手边第三个门。” 顾曼桢走进去,电梯很旧,慢慢悠悠地往上爬。 她站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 五楼到了。 她走出来,左手边第三个门。门是关着的,上面什么牌子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顾曼桢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明”四个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办公桌上。 陆父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坐吧。” 顾曼桢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陆父放下文件,看着她。 “你爸那个退休金的事,”他说,“解决了吗?” 顾曼桢没想到陆父会问这个,那是很小的一件事。 她爸退休的时候,有一笔退休金被卡住了,说是手续不全。 她跑了几个地方都没解决,后来跟陆礼卓提了一句,陆礼卓说跟爸说一声。 她当时还拦着,说这么小的事别麻烦陆叔叔。 没想到陆父还记得。 “解决了。”她赶紧说,“谢谢叔叔。” 陆父点点头。 “工作怎么样?”他又问,“扩店顺利吗?” 顾曼桢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陆父帮忙,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特殊的人才,或者对这个城市有啥巨大贡献。 纯粹是爱屋及乌,纵容着儿子,所以帮助儿子庇护他的挚爱。 他是那种不形于色的人,不会说什么软话,但该做的都做了。 “有陆叔叔帮忙,顺多了。”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了。 什么叫“有陆叔叔帮忙顺多了”?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说陆父滥用职权帮她走后门似的。 她赶紧闭嘴,低下头。 陆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曼桢坐立不安,只盼着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陆父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没有再问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都在里面了。” 顾曼桢接过来,站起来,道了谢。 陆父点点头,又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顾曼桢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逃也似的下了楼。 出了大楼,她站在路边,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 扩店的手续都在里面了。 可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上了车,发动,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那是一家道观。在郊区,藏在一片竹林里。 她之前在网上搜到的,说是可以解蛊。她不信,但还是预约了。 佛祖管不了,那就试试道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开始搜。 “情蛊怎么解”。 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 有的说,找到下蛊人,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下蛊人愿意解,蛊就能解。 有的说,再下一个蛊,魔法对轰,让两个蛊互相咬,谁赢听谁的。 还有的说,放血。让虫子自己流出来就好了。找个中医,放点血,蛊虫就会顺着血液流出来。 顾曼桢看得直皱眉。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魔法对轰?放血?这是解蛊还是拍玄幻片?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放下手机,继续往前开。 道观到了。 很清静的一个地方,藏在竹林深处,门口种着几棵老松树。 她走进去,院子里有个小道童在扫地,看见她,问:“施主找谁?” 顾曼桢说:“我约了道长。” 小道童带她往里走,穿过一个院子,进了一间静室。 一个老道士坐在蒲团上,穿着灰色的道袍,留着长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的。 小道童退出去,门关上了。 “施主请坐。”老道士开口说。 顾曼桢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老道士也不问,只是看着她。 顾曼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接开口。 “道长,我想问,情蛊怎么解?” 老道士捻了捻胡子。 “情蛊?”他说,“这个不好解啊。” 顾曼桢心里一沉。 “不好解,还是有办法解?” 老道士沉吟了一下。 “办法嘛……倒是有。” 老道士开始滔滔不绝。 “情蛊这东西,属于苗疆秘术,传女不传男。” “下蛊的人用自己精血喂养蛊虫,蛊虫入体,与受蛊人的血脉融为一体。” “要想解蛊,得从根上入手……” 他说了一大堆,什么阴阳调和,什么五行相生,什么元神归位。 顾曼桢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在绕来绕去。 最后,老道士话锋一转。 “不过,这做法需要一些材料,还有一些法事,都是要钱的。” 顾曼桢看着他。 “多少钱?” 老道士报了个数。 顾曼桢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 “道长,我手机上装了反诈中心APP。”她说,“您这套,太像杀猪盘了。” 老道士笑了,“施主不相信,我也不强求。” “不过,施主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以后如果实在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可以再来找我。” 顾曼桢看着他,老道士笑得很慈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加了他微信。 万一呢? 万一以后真走投无路了呢? 加了微信,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道观,站在竹林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车,发动。 车子开出竹林,开上公路,开回那个她熟悉的世界。 手机上,老道士的微信头像亮着,是一个八卦图。 第66章 姐姐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贡布离开成都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 人群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行色匆匆。 他站在人群中,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高耸的楼房,然后低下头,走进车站。 他买了去江南的票。 姐姐身份证上的地址,他记不全。 但有个大概的印象,是个江南小镇,在湖边,有很多水,很多桥。 他那时候看过一眼,没仔细记。现在想想,后悔得要死。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水网。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哪儿?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贡布走出车站,站在那个陌生的小镇街头。 路灯昏黄,照着窄窄的街道。 两边是低矮的楼房,有些是白墙黛瓦的样式,透着江南特有的味道。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和他从小长大的高原完全不一样。 他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开始找房子。 小镇不大,但人很多。他问了几个路人,找到一处出租屋。 是个老旧的居民楼,楼梯窄窄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打量了他一眼,问他是哪里人。 “青海来的。”他说。 房东没再多问,带他看了房间。 房间在一楼,很小。一张硬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屋里有些阴暗潮湿,墙角有一块霉斑。 “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一。”房东说。 贡布看了看那个房间,他没那么挑剔,能住人就行。 付了钱,房东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上那块霉斑,还有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 他拿出烟,点了一根。 抽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敲了敲房东的门。 房东正在做饭,开了门,问他什么事。 “阿姨,”贡布问,“这个镇子上,有姓顾的人家吗?” 房东愣了一下,笑了。 “姓顾?当然有啊。别说姓顾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什么姓都有。我们这儿大姓多着呢。” 贡布想了想,又说:“开补习班的顾老板。” 房东摇摇头,“镇子上的补习班可多了,老板姓什么我也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贡布沉默了一秒。 “找人。” 房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说了句“那你慢慢找吧”,关上了门。 贡布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条裂缝,像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这次出来,走得太匆忙。 民宿的事没交代清楚,只给本族的哥哥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出远门。 哥哥在电话里问他去哪儿,他没说。 哥哥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的事自己处理。民宿有我,你放心。 他挂了电话。 民宿的事,他不担心。哥哥能干,比他大几岁,从小就靠谱。 客栈交给他,肯定比自己管得好。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该在这个城市待多久。 如果离开这里,又该去哪儿找她。 他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姐姐。 想起她靠在阁楼的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笑。 想起她蹲在院子里给小布置窝,回头看他,说“贡布你真好”。 想起她被他抱着,在月光下,说“好,只有你”。 全是假的。 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温柔,全是假的。 她从一开始就想走。她一直在等那个男人。 等他不在的时候,那个男人来了,她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连一句话都没留。 连一个字都没给他。 贡布闭上眼睛。 他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一点撕扯,撕得他整个人都要碎掉。 他应该恨她。 他确实恨她。 可恨的同时,又想她。 想得发疯。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又慢慢亮起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烟盒空了,嘴里全是苦涩的烟味。 他该找份工作。 不能坐吃山空。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而且,让自己忙起来,也许就不会满脑子都是那些极端的念头。 那些念头太可怕了。他有时候想着想着,手就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麻。 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想。他还没有找到姐姐。还没有亲口问一问她,为什么抛弃自己。 他不能被警察抓进去。 他必须找到她。 可找什么工作呢?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会。除了放牧,除了开客栈,除了那些寨子里的事,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他也不知道要在这个城市待多久。如果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 他拿起手机,开始搜。 先搜姐姐的名字。 “顾曼桢”。 搜出来的结果很多,但没有一个是她。 有的是新闻里的人物,有的是小说里的角色,有的只是同名同姓的普通人。 他一条一条翻,翻到手酸,也没找到他认识的那个顾曼桢。 他又搜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是哪三个字。只记得姐姐叫过那个名字——“陆礼卓”。 他试着打出来:“陆理酌”。 搜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 有一个18线小明星,叫这个名字。 有一个基层干部,劳动模范,也叫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小网红,一个博客主页的主人。 他看着那些搜索结果,越看越烦躁,最后关了手机。 可能都是。 也可能都不是。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他知道她注销了账号。知道她永远不会回复。 可他还是发。 「姐姐,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只要回头看我一眼,让我去死都可以。」 「姐姐,我今天来你的家乡了。」 「你说,我会找到你吗?」 「姐姐,你不想吃我做的饭吗?」 「你想我吗?」 「我好想你啊。」 一条一条,发出去。 全部发送失败。 他看着那些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 “贡布,你手真巧。” “贡布,你真好。” “好,只有你。” 他攥紧了拳头。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那张潮湿的枕头上。 第67章 曼曼的游离,让陆教授黯然伤神 顾曼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微信好友申请那一栏,躺着一个头像。 是一个藏族女孩的照片,穿着藏袍,站在雪山下,笑得很灿烂。 是她。 那个来过家里的学生,陆礼卓带的博士生。 上次见面,她穿着藏袍,跟顾曼桢说起家乡的事,说起草原,说起雪山,说起经幡。 顾曼桢当时脸色苍白,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现在她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她想起贡布。 想起他站在古寨门口,穿着藏袍,对她笑。 想起他给她编头发,给她搓藏香,给她刻玛尼石。 想起他在月光下抱着她,说“雪山神明看着我们”。 她对不起他。 那种愧疚,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个女孩。 也许是觉得,关心她,就能减轻一点心里的愧疚?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张和贡布一样来自高原的脸? 她点了“申请”。 那边很快发来消息:「师母好!我是央金。」 顾曼桢回:「央金,你好。」 央金发了一个笑脸:「师母怎么突然加我呀?」 顾曼桢盯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字:「上次听你说家乡的事,觉得很有意思。想多了解一些。」 央金秒回:「真的吗?太好了!我家乡可美了,等下次回家,我给师母带牦牛肉干!」 顾曼桢回:「好呀。」 央金又发:「师母想了解什么?」 顾曼桢想了想,问:「你平时一个人在这边,习惯吗?」 央金回:「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多了。师兄师姐们都挺照顾我的。」 顾曼桢问:「想家吗?」 央金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 「想啊。特别想。想家里的草原,想阿妈的酥油茶,想那些经幡飘起来的声音。可是没办法,要读书嘛。等毕业了,就可以回去了。」 顾曼桢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酸酸的。 她想起贡布。他如果离开家乡来找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会不会也想家?会不会也不习惯? 她回:「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央金发来一个感动的表情:「谢谢师母!师母真好。」 顾曼桢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师母真好。 她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对另一个人的愧疚,转移到了这个不相干的女孩身上。 合上手机,顾曼桢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贡布现在怎么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来车往的街道。 然后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不能用自己手机打。 她走出办公室,看见助理正在工位上整理资料。 “小王,”她说,“手机借我用一下。” 助理把手机递给她:“顾姐,您用。” 顾曼桢接过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贡布民宿前台的电话。她记得很清楚,之前帮他处理过生意。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您好,这里是古寨民宿。”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顾曼桢顿了顿,问:“请问,贡布在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 “贡布?您找我们老板?” “嗯。” 那边说:“老板走了,走了很久了。” 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女孩说,“他就说有事情要出远门,然后就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也没打电话。客栈现在是他哥哥在管。” 顾曼桢握紧了手机。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女孩想了想:“挺久了,得有……快一个月了吧。” 快一个月了。 顾曼桢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是她离开之后。 他去找她了。 “喂?您好?”那边还在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顾曼桢回过神,说:“没事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她想起贡布。 想象着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到处找她。 他会不会迷路,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受伤。 想着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个世界上,到处找一个抛弃他的女人。 顾曼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助理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老板,你没事儿吧。”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还给助理,说了声谢谢,回了办公室。 下班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陆礼卓今天回来得早,正在厨房里忙活。 听见门响,他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了?我今天学了道新菜,待会儿你尝尝。” 顾曼桢“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陆礼卓在厨房里继续忙活,一边炒菜一边跟她说话。 “今天课上得特别顺,那几个学生终于开窍了,之前卡了好久的问题,今天一下子全通了。” 顾曼桢没说话。 “对了,我那个同事,上次来讲课那个周明,你还记得吗?他今天跟我说,他老婆怀三胎了,高兴得不行。我说那得请客啊,他说改天一定请。” 顾曼桢还是没说话。 “曼曼,你猜我今天在食堂碰到谁了?大学时候那个老同学,就是那个追过你的,你还记得吗?他现在胖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顾曼桢没有回应。 陆礼卓炒完最后一个菜,端着盘子出来,摆在餐桌上。 他一边摆筷子,一边说:“好了,开饭了。快来尝尝。” 顾曼桢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陆礼卓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期待地看着她:“尝尝,怎么样?” 顾曼桢吃了一口。 “好吃。”她说。 陆礼卓笑了,自己也吃起来。 一边吃,他一边继续说今天的事。 “对了,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周末让咱们回去吃饭。我说行,她说想你了,让你一定去。” 顾曼桢“嗯”了一声。 “还有,爸那边说,那个文件你都拿到了吧?扩店的事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顾曼桢又“嗯”了一声。 陆礼卓继续说:“我今天在网上看见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你知道吗,现在有一种新式……”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顾曼桢。 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眼睛却看着桌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她碗里的菜没怎么动,刚才夹的那一口,还在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像嚼蜡。 “曼曼?” 没有反应。 “曼曼?” 她还是没动。 陆礼卓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顾曼桢回过神,看着他,“怎么了?” 陆礼卓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受伤。 “没怎么。”她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顾曼桢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陆礼卓站起来收拾碗筷。顾曼桢想帮忙,他说不用,你坐着吧。 她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 水声哗哗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刚才他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可她真的控制不住。脑子里全是贡布的事,想他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冷着,会不会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无处可去。 陆礼卓洗好碗,擦干净手,走出来。 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 “曼曼。”他叫了一声。 顾曼桢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他说,“我去阳台透透气。” 他转身,走向阳台。 门关上了。 顾曼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 她应该出去看看他,问问他怎么了。 可她没动。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肩膀微微垮着,烟雾在他头顶缭绕。 她知道他为什么难过。 他知道她在走神。知道她心里有事。知道她没有在听他说话。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不舍得说她,不舍得问她,不舍得冲她发泄情绪。 就一个人躲到阳台上去,偷偷难过。 顾曼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拿着筷子,却一口菜都没尝出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让那个人难过了。 阳台外面,陆礼卓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看他。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她心里有事。 可那件事,不是关于他的。 第68章 哄着做噩梦的陆教授睡觉 顾曼桢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影。 烟雾一缕一缕地升起,在夜色里散开。 陆礼卓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被风吹得有些鼓起来。 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偶尔抬起手抽一口,然后继续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从来不抽烟的。 至少在她面前从来不抽。 她知道他偶尔会抽,工作太累或者压力太大的时候,一个人在书房里,点一根,抽完,然后把窗户打开散味。 他从不在她面前抽,因为她说过不喜欢烟味。 可现在,他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顾曼桢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涩然。 他没有错。 他什么都没做错。 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心里有事,是她听不进他说话。 可他什么都没说,没问她为什么不专心,没责怪她走神,只是一个人躲到阳台上去,偷偷难过。 她不能这样对他。 顾曼桢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有些凉。 陆礼卓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她,下意识想把烟藏起来。 顾曼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拿走他手里的烟。 烟头还燃着,一小截,她看了看,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按灭。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他。 陆礼卓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臂垂着,没有回抱她。就那么站着,任由她抱着。 顾曼桢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有些快,一下一下,咚咚咚的。 “我刚才在想扩店的事,不是故意的。” 陆礼卓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你从来都不抽烟的。对身体不好,以后别这样了。” 过了几秒,陆礼卓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 很轻,很慢,像是试探,又像是怕她跑掉。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脖颈里。 他的呼吸有些重,喷在她皮肤上,痒痒的,烫烫的。 “曼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沙的。 “嗯?” “你还爱我吗?” 顾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们认识十年了。他喜欢她到现在。他从没问过这种问题。 他从来都是那种自信强大的人,笃定自己,笃定她,笃定他们的未来。 可现在他问了。 她想起刚才在餐桌上的场景,他说话时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样子,他看着她走神时眼里那一瞬间的受伤。 她把他吓到了。 “爱。”她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当然爱。” 陆礼卓埋在她脖颈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灯关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顾曼桢侧躺着,看着身边的陆礼卓。 他平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她知道他没睡着。 她也睡不着。 脑海里还是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贡布,一会儿是那个藏民女孩,一会儿是前台那句“老板走了很久了”。 但她不能再走神了。 她侧过身,靠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陆礼卓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顾曼桢又吻了他一下,这次深了一点。 陆礼卓愣了一下,然后回应她。他的吻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 吻了一会儿,他松开她,看着她。 “你不是累了吗?”他问。 顾曼桢摇摇头:“没事。” 她不想看他难过。 哪怕自己心里再乱,再烦,再控制不住地想别的事,她也不想看他难过。 他又吻了她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一些。 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吧。”他说。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翻身,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抽搐。 她睁开眼睛,看向陆礼卓。 他还在睡着,但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的手指抓着被子,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礼卓?”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顾曼桢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下,她看见他的脸上全是汗,额角亮晶晶的。 他的睫毛湿了,挂着细细的泪珠,眼角有泪痕滑下来。 “曼曼……”他含糊不清地说,“别不要我……” 顾曼桢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知道他这是梦魇,俗称鬼压床。身体睡着了,意识醒不过来,被困在噩梦里,怎么挣扎都出不来。 她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我在。”她轻声说,“礼卓,我在。醒醒。” 她低头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眉心,吻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一边吻一边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没事的,做梦而已。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陆礼卓在她怀里挣扎着,身体一下一下地抽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 “曼曼……” “我在。”顾曼桢继续吻他,把他抱得更紧,“我在,礼卓。我在。”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身体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呼吸平稳了,抽搐停止了,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有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他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她。 目光渐渐聚焦。 看见她的脸,他眼底的那层恐惧终于散去。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她,抱得特别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曼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嗯。”顾曼桢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儿。” 陆礼卓把脸埋在她胸口,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隔着衣服传过来。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一点,抬起头看她。 “做噩梦了?”顾曼桢问。 陆礼卓点点头。 “梦见什么了?” 陆礼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梦见你非要跟我再也不见,老死不相往来。” 顾曼桢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都不听,就是不肯要我。”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 “你说你喜欢上一个权势滔天的大叔,说他老男人会疼人,懂得多,比我这个木头强。” 顾曼桢愣住了。 随即她忍不住笑了。 “权势滔天的大叔?”她看着他,“我?” 陆礼卓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点委屈。 顾曼桢笑出了声。 “你是什么脑回路?”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放着好好的陆教授不要,去喜欢什么大叔?我嫌人家身上的老人味不够重吗?” 陆礼卓看着她,没说话。 顾曼桢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就喜欢陆先生身上的墨香味。”她说,“什么大叔,什么小鲜肉,都比不上。” 陆礼卓的脸微微红了。 顾曼桢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他睡不着了。做了那种噩梦,换谁都得清醒半天。 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吻得深了一些。 她轻轻含住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吮吸,然后探进去,勾住他的舌头。 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很好亲。 陆礼卓被她吻得愣住,很快就沉迷进去。 他的手抱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回应着她的吻。 吻了很久,她才松开他。 陆礼卓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看着她,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大猫。 “睡吧。”顾曼桢轻声说。 陆礼卓点点头,躺下来,被她抱进怀里。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顾曼桢抱着他,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安睡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那么聪明一个人,那么冷静自持,可对她,却像个小孩。 刚才那个噩梦,那些“别不要我”的呓语,让她心里又酸又疼。 她回想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走神,不耐烦,心不在焉。 这次是走神,下次呢?再下次呢? 他那么聪明,只是因为对她恋爱脑,才一直没有发现。等以后呢?等他发现了呢? 而且,除了不想伤害他,她也不愿意自己被那个虫子操控。 整天精神恍恍惚惚,想工作的时候想别的事,想他的时候想另一个人。 这样下去,不仅会伤了他,也会耽误工作,保不齐哪天还会酿成大错。 她不能这样下去了。 得想办法解蛊。 网上那些方法虽然离谱,但万一有一个管用的呢? 道观那个老道士虽然像骗子,但万一呢? 她决定试一试。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顾曼桢低头,在陆礼卓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睡得很安稳,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老道士的微信。 屏幕上,那个八卦图的头像亮着。 她犹豫了一下,打下一行字: 「道长,您上次说的那个方法,能再详细说说吗?」 第69章 她不能再这样了,她必须摆脱 顾曼桢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头柜上。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礼卓,他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没吵醒他。 厨房里很安静。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牛奶,有吐司,还有一些蔬菜。 她想了想,决定做个简单点的,煎蛋,烤吐司,热牛奶。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煎蛋的时候,油溅起来,烫了一下手背。 她甩了甩,继续。 烤吐司的时候,差点烤糊了,赶紧拿出来。 热牛奶的时候,火开大了,差点扑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阵,终于把早饭摆上桌。 两份煎蛋,两片烤吐司,两杯热牛奶。很简单,但看着还行。 她站在餐桌旁,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忽然有些想笑。 认识这么多年,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平时都是陆礼卓做饭,她负责吃。 他乐此不疲,说喜欢看她吃他做的饭。 正想着,卧室门开了。 陆礼卓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睡眼惺忪的。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厨房走,走到一半,愣住了。 他看着餐桌上的早饭,又看看站在旁边的顾曼桢,眨了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 “曼曼?”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做的?” 顾曼桢点点头。 陆礼卓走过来,看着那两盘煎蛋,表情有些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带着愧疚。 “对不起,”他说,“我睡得太沉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顾曼桢笑了,他一直都是这样。耙耳朵,喜欢伺候她,把她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偶尔做一次饭,他第一反应是愧疚,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 “你看看表。”她说。 陆礼卓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看完,他愣住了。 没起晚。甚至比平时还早了几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顾曼桢,眼里的愧疚变成了疑惑。 “曼曼,”他说,“你怎么突然做饭了?” 顾曼桢笑着反问:“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陆礼卓走过来,拉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以后别做了,手都粗糙了。你的手是用来谈生意的。” 顾曼桢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你的手还是用来搞学术的呢。”她说,“怎么了,我手粗糙了,你就不爱我了?” 陆礼卓低下头,捧起她的手,一根一根地吻她的手指尖。 他的嘴唇软软的,带着清晨醒来特有的温热。 他吻得很认真,从大拇指到小拇指,每一根都吻了一遍。 吻完,他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却满是认真。 “就算你七老八十了,”他说,“我也爱你。” 顾曼桢心都化了,尤其他还没彻底清醒,睡眼惺忪的,头发还乱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可他就是本能地爱她,本能地哄她,本能地让她开心。 她忍不住笑了。 “陆教授,”她说,“你的学生知道你这样吗?” 陆礼卓眨了眨眼:“哪样?” “会撒娇,会耍赖,还很可爱。” 陆礼卓的脸,腾地红了。 他松开她的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才没有撒娇……” 顾曼桢笑得不行。 陆礼卓被她笑得脸更红了,低着头,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 顾曼桢站在门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陆礼卓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开始吃饭。 吃得很认真,很专心,就是不敢看她。 顾曼桢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看他。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吃完早饭,陆礼卓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里。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去上班了。”他说。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晚上想吃什么?” 顾曼桢想了想:“随便。” 陆礼卓笑了:“那我看着做。” 门关上了。 顾曼桢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外面的楼道里。 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个空空的牛奶杯上。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八卦图头像。 她发了一条消息: 「道长,在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复了。 「在的,施主想通了?」 顾曼桢打字:「您上次说的那个方法,具体怎么做?」 那边很快回复,一条一条,很长。 「首先需要做法事,请祖师爷降旨。这个法事比较复杂,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多,费用是八千八。」 「然后需要画符,符要画在黄纸上,用朱砂,一笔都不能错。这个符是专门解蛊的,市面上买不到,只有我们这里有。画符的费用是六千六。」 「还需要一些药材,熬成药汤,沐浴净身。这些药材都是名贵的,有的要从云南那边寄过来,费用大概是五千左右。」 「最后还需要一个护身符,贴身佩戴,防止蛊虫反噬。护身符是开过光的,三千八。」 顾曼桢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越来越冷。 加起来两万多。 这不是解蛊,这是宰人。 她回:「做完这些,就能解蛊?」 那边回:「当然,我们做了几十年了,信誉保证。」 顾曼桢回:「万一解不了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这个……各人因缘不同,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顾曼桢冷笑了一声。 她想起网上看的那些杀猪盘案例,都是这样。 先收一笔钱,然后说还需要别的,再收一笔。 没完没了,直到把你榨干。 她回:「你这是杀猪盘吧?」 那边秒回:「施主怎么这么说话?我们是正经道观,有营业执照的。」 顾曼桢:「拉倒吧。你那套话术,网上都传烂了。」 那边又发了几条消息,什么“心诚则灵”,什么“你不信我们也没办法”,什么“等你想通了再来”。 顾曼桢懒得再看,直接拉黑。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道士是骗子,和尚是骗子,网上那些方法也离谱。放血?魔法对轰?都是什么玩意儿。 可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想起那些帖子里的一个说法——放血,让虫子自己流出来。 当时她觉得离谱,现在想想,万一呢? 万一那些虫子真的在血液里,放点血就能出来呢? 顾曼桢坐起来,看着茶几上那个水果篮。 篮子里有一把水果刀,银色的,不大,但很锋利。 她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把刀。 刀柄凉凉的,握在手心里,有点硌。 她看着刀刃,银白色的光,很亮。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疯了吗?这怎么可能管用?这是自残! 另一个说:万一呢?万一管用呢?你不想解脱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手很凉。 她把刀尖对准自己的手腕,比划了一下。 那个位置,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在皮肤下面蜿蜒。 她咬了咬牙。 刀尖触到皮肤,凉凉的,有点痒。 她用力—— 第70章 有病乱投医,是否能偿还他的温柔与深情 刀尖触到皮肤,凉凉的,有点痒。 顾曼桢咬了咬牙。 她用力—— 尖锐的疼痛瞬间从手腕炸开,像一道闪电,顺着胳膊往上蹿,一直蹿到心脏。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刀差点掉了。 疼。 太疼了。 那种疼不是平时磕着碰着的疼,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尖锐,锋利,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一道口子,不深,血慢慢地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她盯着那些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求生的本能让她想退缩。想把刀扔掉,去找医药箱,把伤口包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她想起陆礼卓。 想起他昨晚做噩梦时的眼泪,想起他问“你还爱我吗”时眼里的不安,想起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想起他这些年对她的好。 想起他把她宠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自己却甘之如饴。 想起他捧着她的手指尖,一根一根吻过去,说“就算你七老八十了我也爱你”。 她想起父母。 想起爸每次见到他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想起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他做最爱吃的菜。 他们那么满意这个未来的晚辈,那么骄傲,那么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他。 她想起陆母。 想起那天亲戚催生,伯母一句“生不生是他们自己的事”把那人怼回去时的样子,甚至不需要她亲自开口。 想起拉着她的手说“你们将来过得好就行”。 她想起陆父。 想起那个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老人,为了她一次次破例,一次次下命令。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儿子。因为他爱儿子,所以爱屋及乌,庇护儿子的挚爱。 她无法真正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们的好,哪怕她并不是习惯性伤春悲秋的人。 她不能辜负他们了。 更不能让礼卓哥哥再那样难过了。 顾曼桢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又狠狠划了一道。 这一次,她用了全力。 刀刃切进皮肤,割开血管,有什么东西断了。 血猛地喷出来。 不是流,是喷。 鲜红的血,像一道弧线,直接喷到天花板上,溅出一朵血花,然后顺着墙壁流下来。 她没想到会这样。 手腕上的伤口像一张嘴,张着,血不停地往外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能感觉到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走。 疼。 还是很疼。 但奇怪的是,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看着那些血,自己苍白的皮肤,那道狰狞的伤口,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在小镇上念书,为了考上好大学,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后来考到江南,别人出去玩,她在图书馆;别人谈恋爱,她在打工;别人睡觉,她在提升自己。 她没有陆礼卓那种天赋,他读书时可以一路跳级,轻轻松松就能拿到最好的成绩。 她不行,她只能靠勤奋,靠拼命,靠那种对自己下得去手的狠劲。 她一直是这种人。 对自己特别狠的人。 可现在,她拼命找的那个虫子,没有爬出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不停地流,染红了半边袖子,染红了地板,染红了那个摔在地上的水果刀。 顾曼桢盯着自己的手腕,盯着那道伤口,意识开始模糊。 她知道,这也是骗人的。 什么放血解蛊,什么虫子会自己流出来,都是骗人的。 她想起那些在网上发帖的人,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方法,那些信誓旦旦的保证。 都是骗子。 她也是骗子。 病急乱投医,投到这种程度。 她忽然想笑。 以后再也不笑话那些老人买保健品了,不笑话那些宝妈听信公众号了,也不笑话那些被骗去缅北噶腰子的猪仔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信。 可她不能死。 她不想死。 顾曼桢用另一只手撑着沙发,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劲。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终于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地板上,生疼。但她顾不上,想再爬起来,可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眼前开始发黑。 天花板上那朵血花,越来越模糊。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就会晕倒。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最上面的名字。 陆礼卓。 拨出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曼曼?”陆礼卓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我正上课呢。” 顾曼桢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不像自己。 “哥哥……” 那边顿了一下。 “曼曼?你怎么了?” 顾曼桢闭上眼睛,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 “我没力气了……头晕得不行了……” “什么?你在哪儿?家里吗?” “对不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帮我照顾好我爸妈……拜托了……” “顾曼桢!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不是就……偿还了……欠你的债……” 手机滑落,摔在地板上。 眼前彻底黑了。 — 陆礼卓站在讲台上,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他平时最注重仪态,最讲究分寸,从来不在课堂上接电话,更不会让学生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可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曼曼?曼曼!” 手机那头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他的脸,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冲出教室。 身后一片哗然。那些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小声问“陆教授怎么了”,没有人能回答。 陆礼卓在走廊里狂奔。电梯太慢,他直接冲进楼梯间,一步三四个台阶往下跑。跑到停车场,上车,发动,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冲出去。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反复转—— “要是我真没了,是不是就还清了欠礼卓哥哥的的债了?” 偿什么债? 她欠他什么? 她什么都不欠他! 红灯。他闯过去。 又一个红灯。他闯过去。 喇叭声四起,有人摇下车窗骂他。他听不见,看不见,只是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拼命往家赶。 他摸出手机,打给父亲。 那边接了。 “礼卓?什么事?”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帮我……帮我压一下……我闯红灯了……好多……” “什么?你怎么了?” “曼曼出事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知道怎么了,她打电话说……她说她头晕……” 那边顿了一下。 “你在哪儿?我让人过去。” “不用!我快到家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车子像疯了一样在路上飞驰。 他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灯,不知道被拍了多少次,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她要是有一点事,他也活不下去。 车子终于在小区门口停下。他跳下车,冲进楼道,等不及电梯,直接跑楼梯。 他一口气跑上去,腿软得像棉花,但他顾不上。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血红。 她倒在沙发旁边,半边身子都是血。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陆礼卓愣在那里,一秒钟,两秒钟。 然后他冲过去,跪在她身边。 “曼曼!曼曼!宝贝!” 她没有反应。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有。还有。很微弱,但有。 他不敢碰她,不知道碰哪里会让她更疼。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打了120。 “她受伤了……好多血……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可怕的伤口。 他伸出手,想把她的头抱起来,又不敢动她。 他就那样跪着,眼泪流了满脸。 “曼曼……”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曼曼,你醒醒……” 她没醒。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别吓我……”他说,一遍一遍,“你别吓我……曼曼……你别抛下我……”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冲进来,把他拉开,开始急救。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氧气面罩给她戴上,看着他们给她止血,看着他们把她抬上担架。 他跟着他们下楼,跟着他们上救护车,一路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凉的,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一直握着,一直看着她。 眼泪一直流,流了满脸,他也没擦。 他只是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曼曼……曼曼……你到底怎么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救护车鸣着笛,穿过城市的街道。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 第71章 陆教授的眼泪止不住 重症监护室外面,走廊很长。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砖。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礼卓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一直在抖。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想让它们停下来。 可它们不听使唤,就是一直抖,细细的,像筛糠一样。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已经模糊了。 他只记得医生把他挡在门外,说家属在外面等,然后那扇门就关上了。 红色的灯亮着。 “手术中”。 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眼睛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杂乱的,越来越近。 陆礼卓抬起头。 陆母第一个冲过来,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焦急和惊慌。 她身后跟着陆父,步伐沉稳,但眉头紧锁。 “礼卓!”陆母跑到他面前,弯下腰,抓住他的手臂,“曼曼呢?曼曼怎么样了?” 陆礼卓声音沙哑,“在里面。” 陆母愣了一下,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着儿子。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欺负曼曼了?” 陆礼卓摇头。 陆母不信,继续问:“什么事能把她逼到割腕?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干了对不起她的事,我们不会原谅你!” 她的语气很重,眼眶却红了。 陆礼卓看着她眼里的焦急和痛心,知道她不是在说狠话。 她只是太担心了。担心儿媳妇,也担心儿子。 “妈,”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 陆母盯着他看了几秒,她了解儿子。从小到大,他不会撒谎,尤其是这种时候。 可她还是想不通。 “那为什么?她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陆礼卓低下头,没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抖。 陆母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他苍白的脸色,他肩膀微微抖动的样子。 她心里又疼又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那些话,只是痛心疾首。她当然不会真的不认这个儿子。 她想好了,如果儿子真干了什么混账事,她一定严厉批评,然后好好劝劝曼曼。 曼曼那孩子,最是心软,只要儿子认错,她肯定会原谅的。 可现在儿子说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 陆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皱得很紧。 他了解儿子,比妻子更了解。 这孩子从小就优秀,意气风发,内敛却自信,内核稳定得像一块磐石。 他记得儿子小时候参加一个国际大赛,准备了好久,最后没拿奖。 儿子回来,失落肯定是有的,但没有这样失态。 他只是说,下次赢回来。 那一年,儿子十三岁。 后来他一路顺风顺水,读最好的学校,拿最好的成绩,找最好的工作。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稳住。他是那种天生的强者,不需要别人操心。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手指一直抖,眼睛红得不像话,整个人像碎了一样。 陆父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儿子混账。 他被那个小姑娘迷到什么程度,陆父看得清清楚楚。 为了她,他能拉下脸来求自己这个父亲,能一次次破例,能把自己所有的底线都往后挪。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欺负她? 陆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放在儿子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很暖,很有力。 陆礼卓转过头看着他。 陆父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按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地。 陆礼卓的身体,慢慢地,奇迹般地稳下来。 那些一直在抖的,终于不抖了。 他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流了满脸。 他顾不上擦,也顾不上在父母面前失礼,更顾不上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只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妈,”他开口,声音哽咽,“我跟曼曼没有吵架。我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只担心……给她的不够好。” 陆母的眼眶红了,她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陆礼卓转头看向父亲。 “爸,”他说,“之前曼曼去旅游,回来之后说话就很怪。一直跟我说什么虫子,什么蛊。”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是被洗脑了,还是信了什么邪教。” “后来她表现得正常了,我就没再理会。” 他低下头。 “我工作太忙……就忘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除了工作忙,他还忙着跟她黏糊。 她回来了,他就想天天跟她待在一起,想亲她,想抱她,想和她做所有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 那些虫子什么的,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可他怎么好意思跟爸妈说? 说自己因为想黏着她,忘了处理正事? 陆父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这些年,看着小曼从一个外乡来的小姑娘,变成儿子的心尖宠,变成这个家的一分子。 刚认识的时候他就见过她,那时候她眼睛里有一种倔强,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他当时就想,这姑娘不错。 后来他们还没确定关系,他看着她把补习班一点点做起来,她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她对儿子好,对自己和老伴儿孝顺。 五年了,他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女儿。 现在有人动她? 陆父开口,声音低沉:“那些邪教组织,确实该处理了。诈骗的也不能放任。” 陆礼卓愣了一下,看着他。 “爸……” 陆父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 陆礼卓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 “爸,”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对你影响很坏吧?” 他是知道的。 作为书记,家里出了这种事——未来有可能成为儿媳妇的女人割腕自杀—— 传出去,不知道会被谁借题发挥。 政敌,媒体,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都会扑上来。 陆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陆父看着他,目光很深。 “只要人没事就行。” 陆礼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他没想到父亲会来。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很忙。不是出差就是下基层,要么就是开会。 他小时候,父亲很少在家,很少陪他吃饭,很少参加他的家长会。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父亲缺席他的生活。 可现在,父亲来了。 就坐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说“只要人没事就行”。 陆礼卓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那盏红灯还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刺眼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陆礼卓猛地站起来。 “我是!我是她家属!” 护士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人,说: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有自主意识。现在可以进去一个人看她,时间不要太长。” 陆礼卓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陆母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什么话都没说。 陆父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又看看那扇半开的门。 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那么亮。 第72章 他开始反思自己 陆礼卓走进病房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那扇门很轻,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躺在那里。 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苍白的脸。 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么白,那么刺眼。 陆礼卓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迈步走进去。 他在床边坐下,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白得吓人。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吵醒她。 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最后落在被子上,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他用两只手包着,想给她捂热。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陆母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看儿子。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已经稳住了情绪。 “礼卓,”她压低声音说,“我回去煲汤。曼曼醒了要喝点有营养的。” 陆母又看了小姑娘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陆父也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沉默了几秒。 “我得回去。”他说,声音很低,“工作走不开。” “有什么事,打电话。” 陆礼卓点点头。 陆父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在儿子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陆礼卓知道,父亲能抽空过来看看,已经是他为亲情最大的付出了。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不是那种会守在病床边的人。 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工作,有他必须去处理的事。 但父亲来了。 这就够了。 陆礼卓低下头,继续握着曼曼的手。 他没有告诉顾叔叔和顾伯母。 不敢告诉他们。 两位老人年龄大了,要是知道女儿出了这种事,万一受不了刺激,出了什么意外……他不敢想。 到时候这边还没好,那边又倒下了,更是忙中添乱。 他只能一个人守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轻轻动了一下。 陆礼卓猛地抬起头。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迷茫,没有焦点,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来,看向他。 陆礼卓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曼曼……” 顾曼桢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心里酸酸的。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把你吓坏了吧。” 陆礼卓先点头,又摇头。 点头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摇头的时候拼命忍着。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说,声音也哑了,“是我没照顾好你。” 陆礼卓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又怕弄疼她,赶紧松开一点。 “到底怎么了?”他问,声音在发抖,“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别再让我为你担惊受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以前教过一个学生,表面上看起来挺好的,结果有一天,突然跳楼了。” 陆礼卓继续说:“你呢?你整天看起来也挺乐观的,可是……” “是不是已经抑郁了,而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什么让你压力这么大?经济压力?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家庭,让你受限制?或者……是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他开始反思自己。 “如果你嫌我赚钱少,我可以放弃教授的位置,去经商。我肯定能干好的,天才都是在各个行业共通的。” “到时候你就可以做全职太太,每天只需要休息,什么都不用操心。” 在外面坐着的时候,情绪崩溃后,闪过很多极端的念头,如果曼曼不在了,他会将顾叔叔和顾阿姨视为自己的父母来照顾和赡养。 绝不会不管。 但更有可能的结果是,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会随她而去。 顾曼桢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又酸又疼。 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明明是那么优秀的人,那么骄傲的人,却因为她,把自己贬得这么低。 她想说什么,可意识渐渐回笼,那些记忆也慢慢涌上来。 割腕。 血喷到天花板上。 她晕倒前打的那个电话。 她不能告诉他实话。 可要怎么跟他解释? 顾曼桢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 “我之前去旅行,”她开口,声音虚弱,“误入了一个庙……里面很多喇嘛在念经,让我心很乱。” 陆礼卓听着。 “回来之后,我经常会想起那些经幡,那些念经的声音。”她说,“有时候走神,不是不爱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很想克制,可是我做不到。” 陆礼卓的眉头皱起来,“就算因为这个,你也不至于伤害自己啊。” 顾曼桢知道他不是三岁小孩,没那么好糊弄。 他家里也有亲戚,以前是无宗教信仰者,后来突然信了佛教,每天抄佛经,生活状态都变了。 还有信耶稣的,每周去做礼拜,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能理解这种转变。 “因为我听那个道士说,”顾曼桢说,“流一点血,就可以让心静下来。” 陆礼卓愣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想敲她额头一下。 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她虚弱的样子,还有她手腕上缠着的纱布。 那只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舍不得。 舍不得碰她一根汗毛。 他放下手,又心疼又生气。 “你是要气死我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父母也是读书人,我们陆家更不是那种草根家庭。你怎么还会迷信到这种程度?” 顾曼桢的眼眶也红了,“因为我不想再那样对你了。不想再让你难过,不想再看见你哭。” 陆礼卓低下头,拉起她那只好着的手,把脸埋进去。 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手心里。 “你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闷闷的,沙哑得不行: “我是个成年人,那些情绪我会自己消化。” “我宁愿一直被你那样对待,也不想看见你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顾曼桢感觉到手心里的湿热,心里酸得像要碎掉。 “你放心吧,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陆礼卓猛地抬起头,“你还敢有下次?”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真的很想报复你,让你尝尝我的感受。又舍不得你心疼。不知道怎么惩罚你,才能泄愤。” 顾曼桢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亲亲我就好了。”她说。 陆礼卓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怕弄疼她似的。 吻完,他抬起头,伸手抚摸她的额头。 “快点好起来,”他说,“回家哥哥给你做好吃的。带你出去玩。” 顾曼桢笑着点点头。 就在这时,陆礼卓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闻推送。 「省委发文:严厉打击邪教组织,维护社会安定」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这么快? 父亲那边文件刚发下去,新闻就出来了。 不过父亲一向有效率,而新闻讲究时效性,也正常。 顾曼桢看着他:“什么?” 陆礼卓摇摇头。 “没什么。”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握着她的手。 顾曼桢没再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吓人的空洞了。 她轻轻回握他的手。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第73章 去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找姐姐 贡布来这个江南小镇,已经一个星期了。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凌晨喝酒,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去。 他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酒吧看场子。 酒吧不大,藏在小镇边缘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几串褪了色的灯笼,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昏昏暗暗的,看不清招牌上写的什么。 来的人鱼龙混杂,有附近工地的民工,有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还有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的中年男人。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周姐看见他的第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干过这行?” 贡布说没有。 周姐又问:“能打吗?” 贡布看了她一眼。 周姐被那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就你了。” 于是他就留下了。 工资不高,包住,不管吃。 住的地方是酒吧后面的职工宿舍,一间小屋子,四个人挤在一起。 他睡上铺,翻身的时候床板咯吱咯吱响。 隔壁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整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三四点,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贡布无所谓。他本来就睡不着。 今天是第七天。 凌晨两点,酒吧里的人渐渐少了。 几个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桌子,擦杯子,扫地。 贡布靠在后门的墙边,抽着烟,看着巷子里的黑暗。 忽然,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他妈干什么!” 是女人的尖叫。 贡布掐灭烟,走进去。 吧台旁边,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拽着一个陪酒女的胳膊,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那陪酒女穿着低胸的裙子,头发散乱,脸上的妆都花了,拼命挣扎。 “放开我!你放开!” 那男人满嘴酒气,笑得很猥琐:“装什么装?你不是出来卖的吗?老子给钱!” 贡布走过去。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抓住那男人的手腕,一拧。 咔嚓。 那男人惨叫一声,松开了陪酒女。 他捂着手腕,疼得脸都扭曲了,瞪着贡布:“你他妈谁啊?” 贡布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愤怒,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就是那样看着。 那男人被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脏话,转身跑了。 陪酒女靠在吧台上,喘着气。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抬头看向贡布。 “谢了。”她说。 贡布没理她,转身就走。 “哎——”她在后面叫了一声。 贡布没回头。 凌晨三点,酒吧打烊了。 服务员们陆续离开,周姐在算账,几个陪酒女在角落里换衣服、补妆。贡布走到吧台前,敲了敲台面。 “一瓶酒。”他说。 酒保认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后劲儿足的白酒,递给他。 贡布掏出钱。 酒保摆摆手:“周姐说了,你随便拿,不要钱。” 贡布看了他一眼,把钱放在吧台上,转身走了。 他不喜欢占人便宜。 而且,他更想喝家乡的酒。 那种青稞酿的,醇厚的,带着高原味道的酒。可惜这里没有。只能拿这个凑合。 他现在不喝酒,已经没办法自主入睡了。 脑子里全是她。 闭眼是她,睁眼是她,做梦也是她。 那些画面反复出现,像刀子在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他必须把自己灌醉,醉到什么都不想,才能勉强睡几个小时。 他拎着酒瓶,穿过昏暗的巷子,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挡在他面前。 是刚才那个陪酒女。 她已经换了衣服,一条普通的连衣裙,脸上的妆也卸了,看起来比在酒吧里年轻一些。 她站在那里,眼神有点复杂。 “聊聊?”她说。 贡布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她说,声音低低的,“深夜寂寞,睡不着。” 她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冷得像刀刻的,忽然笑了一下。 “你长得挺不错的,”她说,“别人要碰我,都得给钱。可你要是愿意要我,我可以给你钱。” 贡布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冷。 “滚。” 那女人愣了一下。 贡布继续说:“别逼我揍你。我现在还不想打女人。” 他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宿舍楼。 身后,那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离开。 - 宿舍里很安静。同屋的人都睡了,只有隔壁床那个小伙子还在打游戏,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贡布爬上床,拧开酒瓶,对着瓶口喝。 酒很辣,呛得喉咙疼。他不在乎。 一瓶酒喝了大半,脑袋开始发晕。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 意识很模糊,但就是睡不着。脑子里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姐姐在阁楼上靠着他。 姐姐在院子里蹲着逗小布。 姐姐被他抱着,说“好,只有你”。 全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像一道伤疤。 他又喝了一口酒。 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是不是形成依赖了,酒精对他越来越没作用。 以前半瓶就能昏过去,现在一瓶下去,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他干脆下了床,走出宿舍。 街上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 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很快消失在远处。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到一条街口,他看见一栋楼,门口挂着牌子——XX日报社。 他停下来。 对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姐姐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那些他给她编的头发,给她刻的玛尼石,给她画的唐卡——她一样都没带。 他只能凭记忆找她。可记忆有什么用? 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长得像的人也那么多。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登报。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以前在寨子里,偶尔会看到一些报纸,上面有寻人启事。 谁家的老人走丢了,谁家的孩子不见了,就登报找。 虽然现在看报纸的人越来越少了,但万一呢? 万一她看到了呢? 贡布在报社门口坐下来,靠着墙,等。 天慢慢亮了。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包子铺开门了,豆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八点,报社开门了。 他站起来,走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东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贡布走到柜台前。 “我要登报。”他说,“找人。” 女孩上下打量他,他的衣服有些皱,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找什么人?”女孩问,“是父母走丢了?还是孩子不见了?” “我老婆。”他说。 “老婆?”女孩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那您填一下这个表,把要找的人的信息写清楚。姓名、年龄、照片、失踪时间、地点……” 贡布没有接。 “我没有照片。”他说。 女孩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没有照片?那您知道她的身份证号吗?或者有什么能证明你们关系的?” 贡布沉默了几秒。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放在柜台上。 那些钱有零有整,皱巴巴的,是他这一个星期的工资,还有一些之前的积蓄。 “给你钱。”他说。 女孩盯着那堆钱,有些为难。 “这不是钱的问题……您说您找老婆,可她叫什么名字?” “顾曼桢。” “顾曼桢?”女孩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哪里人?” 贡布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女孩抬起头。 “不知道?” “可能是这里,”贡布说,“可能是别的地方。我不确定。” 女孩的眼神越来越警惕了。 “那您是她什么人?” “她男人。” 女孩心里开始打鼓。 这人说话口音很奇怪,不像本地人。 要找老婆,却不知道老婆是哪里人,也没有照片。一进门就拿钱往柜台上拍…… 该不会是拐卖妇女的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伸向桌下的报警器。 贡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只是想找到她。她走了,我要找她回来。” 女孩的手停住了。 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种骇人的东西。 她见过很多来登报寻人的家属。有的是老人走丢了,子女急得团团转。 有的是孩子不见了,父母哭得说不出话。 有的是丈夫找妻子,妻子找丈夫。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眼里没有那种焦急,没有那种惊慌。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怎么都浮不上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拿起笔。 “那您想怎么写?” 贡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就写——姐姐,你去哪儿了?我在等你回家。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用一生去找你。” 女孩愣住了。 姐姐? “您找的是老婆,怎么写姐姐?” 贡布没有解释。 他只是等着她写。 女孩瞧他那眼神,没再问了。 她把那句话记下来,又问了几个基本信息——他的联系方式,他的地址。贡布一一回答。 “登报需要几天时间,您留个电话,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 贡布点点头,把那堆钱往前推了推。 女孩从中抽了几张,把剩下的推回去。 “用不了这么多。” 贡布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出报社。 阳光刺眼,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和他家乡的天一样蓝。 他低下头,往巷子里走。 身后,报社里那个女孩站在窗前,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看着那句话。 “姐姐,你去哪儿了?我在等你回家。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用一生去找你。” 她摇了摇头。 这人看着不像坏人。可谁知道呢? 她把那张纸放进文件夹里,继续整理东西。 第74章 他不是没人要的流浪狗 贡布在酒吧看场子,已经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他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哪些人是常客,哪些人喜欢闹事,哪些人惹不起,哪些人可以无视。 他像一台机器,每天重复同样的事—— 上班,站着,抽烟,下班,喝酒,躺下。 他不想惹事。 不是怕,是不想。 他还要找姐姐。如果惹了事,进了局子,被关起来,那还怎么找她? 所以他忍。 那天晚上,来了几个生面孔。 三个男的,二十多岁,染着黄毛,穿着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 一看就是那种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他们进来就吆五喝六的,要了最贵的酒,坐在卡座里大声说话,时不时爆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周姐给贡布使了个眼色。 贡布点点头,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他们。 一开始没什么事。他们喝酒,划拳,吹牛。 后来喝多了,开始往陪酒女身上蹭。 那几个陪酒女都是老手,笑着躲开,给他们倒酒,哄着他们喝。 凌晨一点多,其中一个黄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厕所走。 经过贡布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新来的?”他问,满嘴酒气。 贡布没说话。 黄毛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像个死人一样。” 他的两个同伴也跟过来,站在旁边笑。 贡布还是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黄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骂了一句“傻逼”,往厕所走了。 贡布收回目光,继续靠在吧台上。 他不想生事。 可那几个人不这么想。 从厕所回来之后,那黄毛像是被打了鸡血,开始变本加厉地闹。 他故意把酒瓶摔在地上,故意大声骂服务员,故意在陪酒女身上乱摸。 周姐过去劝,被他一把推开。 贡布皱了皱眉,他走过去,站在那黄毛面前。 “差不多行了。”他说。 黄毛抬起头,咧嘴笑了,“哟,死人开口了?” 他站起来,比贡布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 他往贡布面前凑了凑,盯着他的眼睛。 “我听说,”他声音很大,整个酒吧都能听见,“你老婆跑了?” 贡布的瞳孔微微收缩。 黄毛笑得更得意了。 “是不是真的啊?”他回头看了同伴一眼,又转回来: “我听说你天天一个人喝酒,喝到半夜,跟条狗似的。” “怎么,老婆跟人跑了,没人要了?” 他的同伴哈哈大笑。 贡布的拳头已经攥紧了,但他在忍。 不能惹事。不能进局子。还要找姐姐。 黄毛见他不吭声,更来劲了。他伸出手,在贡布脸上拍了拍。 “我说你啊,好歹是个男人,老婆跑了就跑了,再找一个呗。” “这么丧气干什么?跟条丧家之犬似的——” 话没说完,他就飞出去了。 贡布的拳头砸在他脸上,直接把他打得往后仰,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酒瓶哗啦啦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那两个同伴愣了一下,随即冲上来。 贡布没躲。 他迎上去,一拳砸在第一个人的鼻梁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第二个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硬挨了一下,然后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那人疼得跪在地上。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血,鼻梁明显歪了。他瞪着贡布,眼里全是恐惧。 “你……你他妈……” 贡布走过去,抓住黄毛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往墙上撞。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很用力,墙上的灰噗噗往下掉。黄毛的惨叫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哼哼。 那两个同伴吓傻了,连滚带爬往外跑。 贡布没有追。 他松开手,黄毛像一滩烂泥一样滑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酒吧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贡布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着血,不知道是黄毛的还是自己的。 周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脸色发白。 “你……你赶紧走……”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肯定报警了……” 贡布没有走。 十分钟后,警车来了。 他被带走了。 拘留所很冷。 四面都是墙,灰扑扑的,墙角有一张铁架子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 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 贡布坐在床上,低着头。 他在后悔。 不是后悔打人。 是后悔没忍住。 他本来可以忍的。那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了。在成都的时候,在江南小镇的大街上,在那个酒吧里,有人说过更难听的。他都忍了。 可今天没忍住。 因为他提到了姐姐。 他说姐姐不要他了。说他是没人要的丧家之犬。 那不是真的。 姐姐没有不要他。 她没有。 她只是……只是有事。只是还没想好。只是需要时间。 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可现在,他被关在这里,没法出去,没法找她。 万一她在这几天出现了呢?万一她看到了那个寻人启事,来找他呢? 他不能在这里待着。 贡布抬起头,看着那扇铁门。 门是关着的,上面有一个小窗口,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又消失了。 他不知道会被关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周? 他不能待那么久。 他想喊,想砸门,想冲出去。可他知道没用。这里是拘留所,不是他那间破酒吧。 他只能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上的小窗口忽然被拉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后面。 “贡布?” 贡布猛地站起来。 “出来吧。”那人说,“有人交钱赎你了。” 贡布愣住了。 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谁? 谁会来赎他? 他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人知道他进来了—— 除了一个人。 姐姐。 一定是姐姐。 她看到那个寻人启事了。她来找他了。她知道他在这里。 贡布冲到门口,手都在发抖。 铁门打开了。 他跟着那个人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一间一间地经过那些关着人的房间,什么都顾不上看。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姐姐来了。 姐姐来接他了。 她要带他回家了。 他们终于要见面了。 贡布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起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声音。 想起她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想起她叫他“贡布”时的语气。 他走到大厅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向前面那个等着他的人—— 第75章 一道车窗,云泥之别 贡布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刺进眼睛里。 他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然后看向前面站着的那个人。 不是姐姐。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 她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是那个陪酒女。 那个在宿舍楼下拦住他,说可以给他钱的那个。 贡布那点微弱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继续往外走。 陪酒女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那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巷子。 街边的早点摊已经开始营业,蒸笼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按着喇叭,从他身边擦过去。 贡布一直没说话。 陪酒女也没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走到宿舍楼下,贡布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多少钱?” 陪酒女愣了一下。 “什么?” “你给我交了多少钱,”贡布说,“我还你。” 陪酒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你拿什么还?你挣得还没我多呢。” “我家里有钱。”贡布说,“何况,我不喜欢欠别人。” 陪酒女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墙。 “那点钱你自己留着吧,”她说,声音低下来,“以后别那么冲动了。” 贡布还没说话。 陪酒女抬起头,“我们俩……不如抱团取暖吧。” 贡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陪酒女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我不嫌弃你,”她说,“你也别嫌弃我。反正都是一个人,互相依偎着,总比自己扛着强。” 贡布瞄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画着细细的眼线,睫毛刷得翘翘的。 看起来是个漂亮的女人,在酒吧里很受欢迎,有不少客人点她。 但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那儿。 陪酒女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贴到他身上。 “你的姐姐……”她说,“不会回来了。” 贡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陪酒女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还在继续说: “都这么久了,她要回来早就回来了。” “你还年轻,长得又帅,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的话没说完。 贡布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陪酒女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他拎了起来,后背撞在墙上,生疼。 她低头看见他的手,看见他的手指扣在她脖子上,那力道,只要再用力一点,她就能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你……”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贡布那眼神,冷得像冰。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就是冷,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陪酒女拼命摇头。她的脸已经开始发红,眼里的恐惧像水一样溢出来。 她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喉咙被掐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眼泪流下来,把妆冲花了,黑一道白一道的。 贡布看着她脸上的恐惧,和她眼里的泪水。 他慢慢松开手。 陪酒女滑下去,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捂着脖子,咳嗽,眼泪还在流,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贡布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 “不要再提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陪酒女拼命点头。 贡布转过身,准备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是车的声音。 但不是普通的那种。更沉稳,更有力,像是什么大人物的座驾。 贡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巷子外面的街道。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过。 那车很大,很长,车身漆黑,没有一点灰尘,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坐着谁。 它开得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让人看清它的样子。 陪酒女顾不上喘气了,猛地站起来,一把把他拉回墙边。 “别动!”她压低声音,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贡布皱眉,想甩开她。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辆黑色的轿车正好驶到巷口。 车窗紧闭,里面的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坐在后排,侧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 那一瞬间,贡布和那辆车擦肩而过。 隔着深色的车窗,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那轮廓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然后车子就开过去了。 贡布没有在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陪酒女。 陪酒女还抓着他的胳膊,盯着那辆车,直到它开远了,才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声音还在抖,“这种车,撞上就没命了。” 贡布不解,“谁?” 陪酒女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这你都不知道?车里坐的是陆家人,咱们江南最年轻的教授,也是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父亲是书记,母亲也是名门之后,这地方没人敢惹他。” 贡布不在乎什么教授,什么新贵,什么名门之后。 他只在乎一个人。 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陪酒女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那辆黑色的轿车里,陆礼卓坐在后排,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他刚从医院出来。小曼今天出院,他请了假去接她。 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把她送回家,安顿好,才抽空出来办点事。 这几天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疲惫得不像样子。但此刻,他心里是安稳的。 她回家了。 在他身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巷口,两个人站在那儿,一男一女。女的穿着裙子,男的瘦瘦高高。 那个男人的轮廓,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陆礼卓没有在意。在江南这个地界,像这种蝼蚁很多。 他收回目光,对前面的司机说: “走吧。小曼刚出院,我得赶紧回去。” 司机说了声“是”,踩下油门。 黑色轿车缓缓加速,驶向前方,消失在街道尽头。 巷口,贡布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他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第76章 一个人想着一个人 酒吧打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客人陆续散去,服务员们开始收拾桌子,擦地板,关灯。 贡布靠在吧台边上,等着最后一个客人离开,然后他就可以下班了。 那个客人喝多了,站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扶着桌子走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 他手里还握着酒瓶。 酒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那客人摔在碎玻璃上,哎哟哎哟地叫唤,服务员赶紧跑过去扶他。 贡布也过去了。 他弯腰去扶那人,手按在地上,一片碎玻璃正好扎进他小臂。 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块玻璃扎在肉里,周围开始渗血。 他没吭声,把那人扶起来,交给服务员,然后转身走向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快要坏掉的路灯在闪。 他靠在墙上,把那块玻璃拔出来,看了一眼伤口。 口子不大,但有点深。血一直流,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血,然后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 「姐姐,我好疼。」 发出去。 红色的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盯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酒吧里有个小药箱,他翻出来,找到一卷纱布和一瓶消毒水。 他坐在后门的台阶上,把消毒水倒在伤口上,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然后他开始包扎。 他包扎得很随便,就是胡乱缠了几圈,用牙咬着纱布头,一拉,系了个结。 完事。 他站起来,回宿舍。 宿舍里很安静。同屋的人都睡了,隔壁床那个小伙子打着呼噜,一声高一声低。 贡布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自己缩起来。 被子很薄,不暖和。他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就像姐姐抱着他那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在阁楼上靠着他,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她在院子里蹲着逗小布,回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被他抱着,在月光下,说“好,只有你”。 全是假的。 他睁开眼睛。 伤口还在疼。 他又缩了缩,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旧,有一股霉味。他闻着那股味道,想象那是她身上的气息。 想象她还在。 想象她还抱着他。 他就这样蜷着,一动不动,一直到天亮。 — 同一片夜空下,一市之隔的另一边。 顾曼桢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综艺节目。 陆礼卓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偶尔传出来,还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响。 她出院几天了。 伤口恢复得还行,医生说注意别沾水,按时换药,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白白的,厚厚的,看着有些刺眼。 陆礼卓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汤,明天熬粥,后天炒菜。 他不让她动手,什么都不让她干,就让她坐着躺着,当个废人。 她觉得自己都快被他宠成残废了。 正想着,手腕上忽然一疼。 不是那种伤口愈合的痒,是一跳一跳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蹦。 她“嘶”了一声,嘴角抽了抽。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陆礼卓系着围裙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托起她的手,盯着那圈纱布。 “要不要换药?” 顾曼桢摇摇头。 “还没到换药时间,得遵医嘱。”她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还好。” 陆礼卓还是一脸担忧。 顾曼桢弯起嘴角,凑过去一点。 “哥哥亲亲就不疼了。” 陆礼卓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慢慢红了。 他看着她眼里那点狡黠的光,她嘴角弯起的弧度。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怕弄疼她似的。 亲完,他想退开,顾曼桢却没让他走。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都认识小半辈子了,”她说,“怎么还是一调戏就脸红?” 陆礼卓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我去做饭。”他说,站起来想走。 顾曼桢拉住他的围裙带子。 “等等。” 陆礼卓停下,回头看她。 顾曼桢歪着头,看着他系围裙的样子,眼里带着笑。 “你系围裙的样子,”她说,“像温柔人夫。” 陆礼卓愣了一下。 “人夫?”他皱了皱眉,“我只听说过人妻。” “就是对应的嘛。”顾曼桢说,“人妻就是被拥有的女人,人夫就是被占有的男人。” 陆礼卓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看着她,问:“那她喜欢这种人夫吗?” 顾曼桢笑了。 “喜欢。”她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是喜欢人夫,是喜欢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如果你是斯文人夫,就喜欢人夫。如果你是腹黑大叔,就喜欢大叔。” 陆礼卓听着她这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弯起的嘴角,还有那张明明苍白还没完全恢复血色、却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一样的脸。 “就你嘴甜。”他说,声音轻轻的。 顾曼桢眨了眨眼。 “我喜欢哄你。”她说。 陆礼卓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等着,饭马上好。” 他转身进了厨房。 顾曼桢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他系着那条灰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在切菜,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笃笃笃的。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直弯着。 饭做好了。 陆礼卓把菜端上桌,盛好饭,摆好筷子。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弯下腰。 “吃饭了。” 顾曼桢伸出手,让他拉自己起来。 走到餐桌边,她刚要坐下,陆礼卓就按住了她。 “等等。” 他拉过椅子,让她坐下,然后把她的椅子往前推了推,调整好距离。 顾曼桢瞧着他那认真劲儿,忍不住笑。 “你怎么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陆礼卓没理她,拿起她的碗,盛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先喝汤,暖暖胃。” 顾曼桢张嘴,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陆礼卓又盛了一勺,继续喂她。 顾曼桢见他专注的样子,心里又暖又软。 他喂得很小心,每一勺都要吹一吹,怕烫着她。 喂完一勺,还要看她嚼完咽下去,才喂下一勺。 她被他喂了几口,终于忍不住了。 “你也吃。不然凉了。” 陆礼卓摇摇头:“不着急,先把你喂饱。” 顾曼桢知道他是不舍得她动手,怕她扯到伤口。 她想了想,拿起他的勺子,舀了一口饭,递到他嘴边。 “张嘴。”她说。 陆礼卓张嘴,把那口饭吃了。 顾曼桢笑了,又舀了一勺汤,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陆礼卓看着那个勺子,和她刚刚喝过的那个位置。 他的脸又红了。 但他还是低下头,就着那个位置,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用同一只勺子,吃着同一碗饭。 顾曼桢吃一口,喂他一口。他喂她一口,她喂他一口。 窗外万家灯火,屋里暖意融融。 陆礼卓见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米,伸出手,轻轻帮她擦掉。 顾曼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 “怎么了?”她问。 陆礼卓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着你。” 顾曼桢笑了,靠进他怀里。 “那就看呗。又不要钱。” 陆礼卓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窗外,夜色正浓。一市之隔的另一边,那个蜷在旧被子里的人,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在他伤口疼的那一刻,另一个人的伤口,也疼了。 第77章 醉酒后给他打电话 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包厢里。 顾曼桢的新店开张了,不同于之前的补习班,这个是特长班—— 书法、绘画、舞蹈,专门培养孩子的艺术素养。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家长、同行、合作方,还有几个教委的领导。 剪彩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笑容得体,手腕上的伤疤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 晚上庆功宴,她做东,请了所有帮忙的人。 包厢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助理小王坐在她旁边,一个劲给她倒酒。 下属们轮番过来敬酒,说着各种恭维话。 “顾姐,这次新店开得太成功了,以后咱们就是两条腿走路,稳了!” “顾总,您这眼光,这魄力,我们这些人拍马都赶不上。” “曼桢姐,我敬您一杯,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顾曼桢笑着,一杯一杯喝。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后劲足。 喝了几杯,脸上就开始发热,脑子也开始飘。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那些说说笑笑的人,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城市的喧嚣。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着那些窗户后面的人。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贡布。 他站在古寨的院子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藏袍,回头对她笑。 他在月光下抱着她,说“雪山神明看着我们”。 他骑马走远,一步三回头,说“姐姐等我回来”。 顾曼桢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能忘掉。 以为时间久了,那些画面就会淡。 以为回到陆先生身边,有他宠着爱着,就能把那个人从心里赶出去。 可没有。 越是想忘,越深刻。越是想压下去,越是往外冒。 她忽然想听听他的声音。 想听听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找自己的路上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忍饥挨饿,有没有生病受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助理小王面前,说:“手机借我用一下。” 小王正跟人聊天,把手机递给她。 顾曼桢拿着手机,走出包厢。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是关着的门。 她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门,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嗡嗡地响。 她靠在墙上,拨出那个号码。 那是贡布的号码。她早就背下来了,从来没忘过。 嘟—— 嘟—— 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那边接了。 静悄悄的。 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浅,像是不敢呼吸,又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曼桢握着手机,贴在自己耳朵上。她听着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但能听见。 她知道他就在那边。 她知道只要开口说话,他就会认出她。 可她不能。 她一开口,就会忍不住。 她还有陆先生,有谋定好的未来,有责任。 她不能。 她不说话。 那边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手机,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顾曼桢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挂了。 她按掉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楼梯间又恢复了安静。 她站在那里,靠着墙,大口喘气。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他早就忘了你。也许他早就有新女朋友了。这个时代,什么都是快餐式的,哪有什么永恒的爱情?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那个人不会一直等她。 告诉自己她做的选择是对的。 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回包厢。 — 那边,贡布原本正在巷子里逛着。 他刚下班,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慢慢悠悠地往下一个路口去。 这个小镇他快转遍了,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 没有结果。他打算下周去隔壁市看看。 手机响了。 他停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掏出手机。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边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 很轻,很浅,像是刻意压着。 贡布愣了一下,把手机贴紧耳朵。 他听着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但很熟悉。 像一个人。 像…… 那边挂了。 贡布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骑车。 大概是骚扰电话吧。或者谁打错了。 他蹬着车,往下一个路口去。 巷子很长,路灯很暗。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跟着他一起往前移动。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街上人不多。 他骑过一条街,又骑过另一条街,路过一个早餐摊的时候,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在这儿摆摊十几年了。 贡布来吃过几次,一来二去就熟了。 “小贡,还是老样子?”老陈招呼他。 贡布点点头,把自行车停在一边,在塑料凳子上坐下。 老陈很快端上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小咸菜。 贡布低头吃。 老陈在旁边擦着桌子,看了他一眼。 “今天又去哪儿转?” 贡布没抬头。 “再往南边看看。” 老陈叹了口气。 “我说小贡啊,”他把抹布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这样找,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贡布嚼着油条,没说话。 老陈继续说:“这小镇你转遍了,下个星期去隔壁市。隔壁市转完了呢?再去下一个?中国这么大,你转到什么时候?” 贡布默了默。 老陈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软。 “我不是说你找不着,”他放软了语气,“我是说你这方法太笨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大数据,自媒体,网上一发,全国都能看见。” 贡布想了一下。 老陈见他听进去了,来了精神。 “你听我的,去弄个账号,拍点视频发网上。” “你就说说你在找谁,长什么样,在哪儿丢的。” “说不定你姐姐看见了,就回应你了。” 他上下打量了贡布一眼,“而且你长这模样,根本不用去干苦力。” “你往那一站,拍个视频,保管一堆人点赞。” “粉丝多了,你还能卖货挣钱,一边挣钱一边找人,不比你现在强?” 贡布思忖,嚼着嘴里的油条。 他不知道什么叫自媒体,什么叫账号,什么叫拍视频。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不管用什么方法。 “怎么弄?”他问。 老陈笑了。 “行,我教你。”他说,“吃完饭,我慢慢跟你说。” 贡布低下头,继续吃。 豆浆很烫,喝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喝完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早餐摊上,照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今天的太阳,和古寨的太阳一样亮。 第78章 跟温柔纯情年上撒酒疯 陆礼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改论文。 手机响了,是小王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边说:“陆教授,顾姐喝多了,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他放下笔,拿起车钥匙就出门了。 路上他想,曼曼没自己陪着管着是真不行。 伤口刚好没多久,就喝这么多酒。 那些下属也是,不知道劝着点,还一个劲灌她。 他到酒店的时候,顾曼桢正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脸上红扑扑的。 小王站在旁边,一脸为难。 “陆教授,顾姐她……” 陆礼卓走过去,轻轻揽住顾曼桢的腰。 “宝宝,回家了。” 顾曼桢睁开眼,没搭腔。 陆礼卓把她扶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一路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陆礼卓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又心疼又生气。 “怎么由着他们灌?”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责备: “我忙个论文没时间陪你,你就照顾不好自己,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顾曼桢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你管我干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的沙哑,“你不是最会装冷淡吗?” 陆礼卓显然有些意外。 “什么?” 顾曼桢睁开眼,转过头来。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你总是这样,”她说,“除了做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还有什么?” 陆礼卓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她喝多了。 知道不该跟她计较。 可那句话,还是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改。”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温柔的脸,心里那股借着酒劲涌上来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古板,无趣。每次都是我主动,你不知道女孩子需要矜持吗?” 陆礼卓抿了抿唇。 “我想要的主动,”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是像烈火一样推不开的那种。你从来没有。你永远都是矜贵,教养,斯文,内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陆礼卓转过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语气还是很平静。 “对不起,”他说,“我会改。” 他又开口,声音低下去。 “我以前不缠着你,不是不爱你。” “是过分珍惜你。怕自己太黏人了,让你烦。”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我巴不得天天抱着你,天天亲你。” “可是我要给你空间,要尊重你的意愿。” 顾曼桢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心里忽然有些慌。 她是不是说太重了? 可酒劲还在往上涌,那些话就像开了闸一样,收不住。 陆礼卓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说过好看,说过喜欢。 可现在他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因为让曼曼不喜欢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他把车停好,扶她下车,进电梯,上楼。 开门,开灯,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我给你倒杯水。”他说。 顾曼桢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没理他。 陆礼卓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递到她面前。 “不喝。”她说。 陆礼卓没说什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他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洗干净杯子,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靠在料理台边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渴。” 陆礼卓抬起头。 他走过去,拿起茶几上那个杯子,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她面前。 顾曼桢接过来,喝了一口。 陆礼卓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她。 她就是故意折腾他的。他知道。 可他甘之如饴。 顾曼桢喝完水,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我给你换睡衣吧,”他说,“穿着能舒服点。” 顾曼桢没动。 陆礼卓站起来,去卧室拿了她的睡衣,又拿了一条毛巾。 他走回来,蹲在她面前,开始帮她解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似的。 外套脱下来,他帮她换上睡衣。 又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擦了擦手。 做完这些,他扶着她躺下,盖好被子。 然后他自己也换了衣服,躺到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顾曼桢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很久,他开口。 “宝宝。” 顾曼桢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别嫌弃我。”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以前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改。” “烈火就烈火,黏人就黏人。” “只要你喜欢。”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没有搭腔。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闭上眼睛。 酒劲慢慢退下去,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因为那个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抱着她的这个人,一直在发抖。 第79章 姐姐,你真的不要小狗了吗 贡布在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一夜,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姐姐身份证上的地址是这个小镇。 她的贯籍在这儿。 那她小时候肯定是在这儿长大的。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总有一个地方,留下过她的痕迹。 那些老师,说不定还跟她有联系。 就算没有联系,至少也能告诉他一些关于她的事。 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后来去了哪里。 他必须去问问。 天刚亮,他就起床了。 洗漱,换衣服,出门。 他没骑车,就沿着街道走,一路问到镇上的高中。 学校很好找,在小镇东边,占地不小,门口有个大牌子,写着“江南省XX县第一中学”。 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 贡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 门卫室有个老大爷,正端着茶杯看报纸。贡布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老大爷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他。 “找谁?” 贡布说:“我想找个人。” 老大爷把报纸放下,上下看他。 这人看着不像学生家长,也不像老师,更不像来办事的领导。 穿着普通,头发短短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阴郁。 “找什么人?” 贡布想了想,说:“以前在这儿上学的学生。” 老大爷皱了皱眉,“哪个班的?哪一届的?” 贡布答不上来,老大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什么人?找学生干什么?” 贡布沉默了一秒。 “我找我老婆。”他说。 老大爷愣了一下。 “老婆?你老婆是这儿的学生?” 贡布点点头。 老大爷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进去可以,得登记。姓什么,叫什么,找谁,都写上。” 贡布接过登记本,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又在“找谁”那一栏里写下“顾曼桢”。 老大爷看了一眼,指了指里面的教学楼。 “办公楼在三楼,教导处在左手边。有什么事找教导主任,别乱跑。” 贡布走了进去,校园很大,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一排一排的。 这会儿是课间,有些学生在走廊上站着,看见他,都好奇地看过来。 贡布没理他们,径直走向办公楼。 三楼,教导处。 门开着,里面有个中年女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贡布敲了敲门。 女人抬起头。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贡布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我找人。”他说。 女人放下笔,“找谁?” “顾曼桢。” 女人想了想,摇摇头。 “顾曼桢?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学生还是老师?” 贡布说:“学生。以前在这儿上过学。” 女人翻了个白眼。 “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哪一届的?” 贡布答不上来。 女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我们这儿学生几千个,一届一届的,我哪记得住?” “你得说清楚是哪一年的,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不然我怎么帮你找?” 贡布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 女人叹了口气。 “那你找别的老师问问吧。有些老教师在这儿待了几十年,说不定能记得。”她指了指走廊,“教研室的老师都在二楼,你去问问。” 贡布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去。 二楼是教研室,一长排房间,门上都贴着牌子: 语文组、数学组、英语组……贡布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进哪个。 他随便选了一个,推门进去。 里面有几个老师正在备课,听见动静,都抬起头看他。 贡布站在门口,问:“请问,你们认识顾曼桢吗?” 几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顾曼桢?”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过。” 另一个男老师也说:“我也没印象。是学生吗?” 贡布点点头。 男老师说:“我们这儿学生太多了,一届一届的,真记不住。你问问老教师吧,有些退休的还在镇上住,说不定知道。” 贡布又去了另一个房间。 同样的对话。 没有。没听过。不知道。 他一间一间地问,语文组,数学组,英语组,物理组,化学组,生物组。 有的老师客气一点,说“我帮你想想”; 有的老师不耐烦,说“不知道不知道”; 有的老师甚至没等他问完,就摆摆手让他走。 问到最后,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可他感觉不到暖意。 他不知道是这些老师桃李满天下,记不住每一个学生。 还是姐姐贯籍虽然在这儿,但很早就跟着父母迁居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又一条路,断了。 贡布走出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地上发烫。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东西的吆喝着,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按着喇叭。 他听不见。 他只想回去,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早餐摊老板说的话。 自媒体。账号。视频。 他摸出手机,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他不知道怎么弄。但可以学。 他打开应用商店,随便下载了几个APP——某音,某手,某书。 他一个一打开,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页面,那些唱歌跳舞说话的人,那些点赞评论转发的数字。 他不懂这些。 但他还是点开其中一个,按照提示注册了账号。 头像,昵称,简介——他随便填的。 昵称叫“找姐姐的人”,简介只写了一句话:姐姐,你在哪儿? 然后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段视频。 没有滤镜,没有美颜,没有背景音乐。 就是对着镜头,用他那带着藏语口音的汉语,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真的不要小狗了吗?” 说完,他按了结束,点了发布。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完之后不到半天,这条视频就开始被推送了。 一开始只是几个赞,几条评论。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那些评论五花八门—— “卧槽,这男的谁啊?长得也太野了!” “这眼神,这气质,绝了!是少数民族吗?” “姐姐不要你我要你啊!私信我!” “这人哪儿来的?怎么感觉像从山里走出来的?” “好帅啊,但看着好可怜,姐姐是谁啊?” “这眼神里有故事,绝对是情伤。” 还有更露骨的—— “帅哥,约吗?” “这身材,这脸,我能玩一年。” “私信我,我给你温暖。” 贡布不知道这些。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那个视频的点赞,已经几万了。评论,几千条。私信,无数。 他一条一条翻着那些评论,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有喊他老公的,有要联系方式的,有问他是不是失恋的,有说想给他寄钱的。 还有一些私信,看起来比较正经。 有一个账号,头像是个中年男人,简介写着“短剧导演”。他发来私信: 「你好,我是短剧选角导演。看了你的视频,觉得你的形象非常适合我们正在筹备的一个项目。请问你是素人还是有公司?有没有考虑过拍戏?」 还有一个账号,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简介写着“MCN机构创始人”。她发来私信: 「帅哥,有没有兴趣做主播?我们可以签约你,给你流量扶持,帮你包装。你这种长相,绝对能火。条件可以谈,非常优渥。」 贡布看着那些私信,他不知道什么叫短剧,什么叫MCN,什么叫签约。 他只知道,这些人说的东西,和姐姐无关。 他把那些私信都划掉,退出APP。 他又点开那个视频,看着评论区那些“姐姐不要你我要你”的话。 他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小镇的夜,和他家乡的夜不一样。 没有星空,没有雪山,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天,和几点模糊的灯光。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那辆破自行车的钥匙,出门。 他还要继续找。 这个小镇快转完了,下周去隔壁市。 至于那些什么导演,什么MCN,什么签约—— 他不关心。 他只想找到姐姐。 第80章 曼曼说的话就是圣旨 隔壁市比小镇大得多。 贡布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转了一天,腿都快断了。 他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姐姐的照片都没有,只有一张脸在脑子里。 他看见每一个女人的背影都要多看两眼,看见每一个像她的人都要追上去看看。结果呢?不是。 一天下来,他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到了傍晚,他随便找了个苍蝇馆子坐下来。 馆子很小,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墙上的菜单都发黄了。 老板娘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 贡布要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等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个视频的评论还在涨。私信还在来。他一条都没回。 他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那个陌生号码。 那是几天前的电话。那个打了过来,却不说话的电话。 贡布盯着那个号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不是推销电话。 推销电话一接通就开始说,不会一直沉默。 也许也不是打错了。 打错了的人会说“对不起,打错了”,然后挂掉。不会一直不说话。 那会是谁? 贡布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呼吸声。那么轻,那么浅,像是刻意压着。 可那呼吸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熟悉。 像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按下了那个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那边接了。 “喂?”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您好,哪位?” 贡布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是谁?”他问。 那边愣了一下。 “你给我打电话,问我是谁?”女孩的语气有些懵,“你是谁啊?” 贡布深吸一口气。 “我是贡布。”他说,“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秒。 “贡布?”女孩想了想,“不认识。你是不是打错了?” 贡布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紧,“上次你给我打了电话。” “我?”女孩更懵了,“我没有啊。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电话?” 贡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知道,那个电话不是随便打来的。 “你找谁?”女孩问。 贡布张了张嘴,刚要说出那个名字—— 那边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小王!过来一下!” 是个女人的声音,远远的,带着一点催促。 女孩应了一声:“来了来了,顾总!” 然后她对电话里说:“你打错了。”说完就挂了。 贡布愣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一动不动。 顾总。 顾。 姐姐姓顾。 姐姐就是老板,就是总。 贡布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而且那声音,虽然遥远模糊,可那就是她。 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是姐姐。 一定是姐姐。 她用别人的手机打的电话。她不敢说话。但她想听听他的声音。 贡布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他恨不能立刻再打过去。问那个女孩,顾总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 可他忍住了。 如果打过去,人家觉得他是变态,把他拉黑,那这条线索就断了。 他只能慢慢来。 贡布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搜索那个号码。 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的自拍,笑得挺甜的。昵称是“小王同学”。简介写着“卓越教育 助理”。 卓越教育。 贡布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得更快了。 他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写: “您好,我是想给孩子报名的家长,想咨询一下课程。”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发送。 接下来就是等。 等那个女孩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等他能从她嘴里,问出姐姐的消息。 贡布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面。 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 卓越教育,顾曼桢的办公室里。 小助理刚帮顾曼桢处理完一份文件,正准备回自己工位。 顾曼桢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小助理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她点开,是一个男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看不清长相。验证信息写着: “您好,我是想给孩子报名的家长,想咨询一下课程。” 小助理没多想,点了通过。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她发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那边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 — 办公室里,顾曼桢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一眼时间。 快下班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下班的人群开始涌动,车流慢下来,堵成一条长龙。 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陆礼卓走进来。 顾曼桢回过头,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陆礼卓没说话,直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 顾曼桢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完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他平时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慢慢来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被他吻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吻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 顾曼桢喘着气,瞪着他。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同事还在外面!”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小助理探进头来,刚想汇报工作,然后飞快地把头缩回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砰。” 门关上了。 顾曼桢的脸腾地红了。 陆礼卓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你不是说喜欢这样吗?我可以改变。” 顾曼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了,说的那些混账话。 说他古板,无趣,不主动。 说他从来没有像烈火一样推不开她。 他记住了。 他真的在改。 顾曼桢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紧张,那一点期待,那一点怕她不高兴的忐忑。 她知道,对他来说,在人前亲她,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他那么内敛的一个人,那么注重分寸的一个人,要在她同事面前做出这种事,得鼓起多大的勇气。 她叹了口气。 “傻不傻?”她伸出手,理了理他被她弄乱的衣领,“我说的话是圣旨?” 陆礼卓认真地点点头,“嗯。” 顾曼桢随即笑了,“那天我喝多了,你别放在心上。” 陆礼卓摇摇头。 “没事。” 顾曼桢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没事你那天哭什么?” 陆礼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没哭。”他说,移开目光。 “嘴硬。”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陆礼卓低头,眼里的光柔得像要溢出来。 “走吧,回家给你做饭。” 顾曼桢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经过小助理的工位时,小助理正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冲顾曼桢挤了挤眼。 顾曼桢觑了她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走出大楼,夕阳正红。 陆礼卓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停车场走。 顾曼桢走在他旁边,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鼻梁挺直,下颌线流畅,清俊又温柔。 她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可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还在找吗? 还是已经回去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醉酒后的电话,她不该打的。 第81章 在朋友圈里看见了姐姐的照片 贡布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隔壁床那个小伙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床铺空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落了一块模糊的光斑。 贡布没开灯,他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亮他的脸。 微信上有新消息。 是小王发来的。 「您好,在吗?」 贡布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开始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 小王又发了一条:「刚才问了您孩子的情况,方便告诉我吗?我帮您推荐合适的课程。」 贡布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开始打字。 「孩子十岁了。」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十岁,那是四年级吧?男孩女孩?」 贡布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琢磨了一下,打字:「女孩。」 小王:「女孩好啊,女孩子聪明,有耐心,学东西又认真。她想学什么方向?我们这边有书法、绘画、舞蹈,还有口才班等等。」 贡布看着那几个选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在寨子里的时候,她好像什么都喜欢,又好像什么都不特别喜欢。 她喜欢他给她编头发,喜欢他给她搓藏香,喜欢他给她刻玛尼石—— 可那些都是他做的,不是她自己选的。 他随便选了一个。 「绘画吧。」 小王秒回:「绘画可以的!我们这边有儿童创意画、素描基础、国画入门,您孩子之前学过吗?底子怎么样?」 贡布又懵了。 底子? 他想起姐姐说过,她自己开了个补习班,教书法和绘画。她画画应该很好吧? 「学过的,」他打字,「她喜欢画画。」 小王:「那太好了!有基础学起来更快。您方便的话,可以带孩子来我们这边试听一节课,现场体验一下,看看孩子喜不喜欢我们的教学风格。」 贡布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更快了。 试听。现场。 他就能见到姐姐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太急,不能露馅。 「好,」他打字,「地址在哪儿?」 小王发来一个定位,又发了一条:「我们这边有好几个校区,这个是总校。您什么时候方便来?提前跟我说,我帮您约老师。」 贡布没有马上回复。 他点开小王的头像,进入她的朋友圈。 他想看看有没有姐姐的消息。 朋友圈第一条,是一张美食图。火锅,热气腾腾的,配文“加班狗的快乐源泉”。 第二条,是一张自拍。小王对着镜头比心,背景是某个景点,配文“周末出来放风”。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都是类似的。吃喝玩乐,自拍,偶尔转发几条工作相关的推文。 贡布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心越凉。 没有姐姐。 全是这个女孩自己的生活。 他翻到很下面,翻到几天前。还是一样,吃的,玩的,自拍的。 他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他看见一条。 是一条九宫格的照片,配文“公司团建,开心的一天”。 贡布的手指停住了。 他一张一张点开那些照片。 第一张,一群人围在火锅桌前,举着杯子,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几个女生抱在一起自拍。 第三张,有人在唱歌。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第七张。 贡布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照片里,一群人站在某个景区门口,排成两排。 最中间的位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姐姐。 贡布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笑容,盯着那双他日思夜想的眼睛。 是她。 真的是她。 贡布握着手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她的脸占满整个屏幕。 她瘦了一点。脸色没有以前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好看。 贡布把手机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喊,想叫,想冲出去。 他恨不能现在就去找她,不管多晚,不管多远。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深吸一口气。 冷静。必须冷静。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拿起来,打了三下,没点着。 他的手在抖。 他又打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凑到烟头。 可手抖得太厉害,烟头对不准火苗。 他把打火机和烟都扔在床上,双手撑在窗台上,大口喘气。 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能急。急就会出错。出错就找不到姐姐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他把它下载下来,设成屏保。 又下载一遍,存进相册。 再下载一遍,存进另一个文件夹。 他怕丢了。怕手机坏了。怕一切又变成假的。 他把姐姐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才终于舍得放下手机。 然后他拿起烟,这一次,手不抖了。 他点着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小王的对话框。 「我想带孩子去试听。」 发送。 小王很快回复:「好的好的,您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贡布想了想。 「越快越好。」 小王发来一个笑脸:「那明天下午可以吗?三点钟,我们这边有节试听课。」 贡布回:「可以。」 小王又发来一条:「地址我发您了,您到了给我消息,我下来接您。」 贡布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下两个字: 「谢谢。」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紧紧贴着。 那里有姐姐的照片。有她的脸,她的笑,她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第82章 找到了姐姐的公司 贡布站在那栋大楼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楼很高,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门口挂着一块招牌,黑底金字,写着“卓越教育”四个大字。 招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专注孩子成长,成就卓越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是大厅,装修得很讲究。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古色古香的。 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字迹遒劲有力。 为首的一张写着:[让每个孩子都成为最好的自己] 贡布没凑近看,还以为是哪个书法大师的墨宝。 不知道落款处,写的是“陆礼卓”三个字。 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接待区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教育类的杂志。 整个空间安静又雅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贡布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书法,那些绿植,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家长。 这是姐姐的地方。 她亲手打造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才走到前台。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贡布说:“我找王助理。” 前台姑娘点点头,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对贡布说:“您稍等,王助理马上下来。” 贡布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 他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放在膝盖上,里面是他带来的牛肉干。 从老家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想送给姐姐。 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小王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着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亲和。 她走到贡布面前,微笑着问:“您好,是昨天咨询的那位家长吗?” 贡布站起来,点点头。 小王看了看他身后,又看了看四周,问:“孩子呢?” 贡布说:“我先自己来了解一下情况。” “好的好的,您先了解一下也行。来,咱们这边坐。”她把贡布带到一间小会客室里,倒了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您怎么称呼?” 贡布说:“我叫贡布。” “贡先生,”小王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您家孩子是女孩,十岁,想学绘画,对吧?” 贡布“嗯”了一声。 小王开始介绍课程。 “我们这边绘画课分好几个阶段。十岁的孩子,如果之前有基础,可以上我们的素描基础班。” “这个班主要教孩子观察方法、线条运用、光影关系,是打基础的关键阶段。” 贡布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小王继续说:“我们这边老师都是专业院校毕业的,有丰富的教学经验。” “每周一节课,每节课两个小时,小班教学,每个班不超过八个人,保证每个孩子都能得到关注。” 她翻开另一页,指着一张表格。 “这是课程安排和时间,您看看哪个时间段比较合适。” 贡布看了一眼那张表格,没说话。 小王又说了几句,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在考虑,就继续说: “您要是拿不准,可以先带孩子来试听一节。” “试听课是免费的,孩子感受一下,看看喜不喜欢,再做决定。” 贡布若有所思。 小王笑着问:“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带孩子来?” 贡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问:“你们老板是哪里人?” 小王显然没料到。 “我们老板?”她笑了笑,“您问这个干什么?” 贡布说:“随便问问。” 小王打着哈哈:“我们老板是本地的,在这儿定居的。” 贡布心里一动。 本地人。 那她身份证上的地址就离这不远。 他又问:“她住哪儿?” 小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这个……我不太方便说。”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警惕,“您问这个干什么?” 贡布说:“就是好奇。” 小王干笑了两声,把话题岔开。 “咱们还是说说您家孩子的事吧。您女儿现在在哪儿上学?平时喜欢画什么?” 贡布随口编:“在实验小学。喜欢画花,画小动物。” 小王表示赞同:“那挺好的,有观察力。我们这个素描基础班,就是从观察入手,教孩子怎么把看到的东西画出来。” 她又开始推销课程。贡布听着,心里却在盘算怎么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们老板多大年纪?” 小王不得不停下话头。 “这个……”她笑了笑,“我也不太方便说。您怎么对我们老板这么感兴趣?” 贡布说:“就是觉得她挺厉害的。这么年轻,能把补习班开这么大。” 小王说:“是挺厉害的。我们老板人特别好,能力强,又肯干。” 贡布又问:“她电话多少?” 小王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贡布,眼神里已经不是警惕,而是狐疑了。 这人看着挺年轻的,二十不到的样子,长得是挺帅,但怎么看都不像有孩子的家长。 她做这行好几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没见过这样的—— 不关心课程,不关心老师,不关心孩子,就一个劲问老板的事。 “贡先生,”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看着他,“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贡布“啊”了一声。 小王问:“您真是来给孩子报名的吗?” 贡布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问得太多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我就是……挺佩服她的。” “这么年轻漂亮,还能干得这么好。” 小王这次三缄其口,连课程也不推销了。 贡布知道不能再问了。 他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 小王开始收拾东西,做出送客的模样:“好的,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贡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们老板今天在吗?” 小王摇摇头:“不在。她去领奖了。” 贡布疑惑不解,“领奖?” 小王说:“嗯,评上了杰出企业家,今天去领奖。” 贡布站在门口,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大楼,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阳光很亮。 姐姐不在。 —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颁奖大厅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典礼。 红色的地毯,金色的灯光,一排一排的座椅上坐满了人。 有穿西装的,有穿礼服的,有挂着相机的记者走来走去。 顾曼桢坐在第二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坐得很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今天她要上台领奖。 市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这是她第一次拿这么重的奖项。 台上,主持人正在念获奖词。 “……她从一个普通的小镇姑娘,白手起家,创办了本市规模最大的教育培训机构。” “五年来,她培养了上万名学生,帮助他们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顾曼桢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些恍惚。 五年了。 从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到现在两个大校区,几百号员工。她真的走了很远。 “……下面,有请获奖者上台领奖!同时,我们有幸邀请到陆书记为获奖者颁奖!” 掌声响起。 顾曼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台。 灯光很亮,照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看向台下。 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道目光,她能感觉到。 是陆父。 他坐在第一排,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主持人念完颁奖词,陆父站起来,走上台。 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个水晶奖杯,双手递给她。 “祝贺你。”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 顾曼桢接过奖杯,轻声说,“谢谢。” 陆父退后一步,站到她旁边,让她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接受全场的掌声。 顾曼桢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一无所有,举目无亲。 她想起那些熬夜备课的夜晚,那些被人拒绝的日子,那些快撑不下去的时刻。 是陆礼卓。 他第一次来她那个破出租屋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简陋的陈设,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挺好的”。 然后帮她办各种手续,四处求人,利用他自己的人脉,给她铺路,从不抱怨,扶着她青云直上。 这些年,他一直站在她身后,默默支持她,却从不邀功。 她再看那个年过半百的,有可能成为未来公公的男人。 那个不苟言笑的老人,为了她一次次破例,一次次低头。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儿子。 可他从来没让她觉得是外人。 他们对她太好。 台下掌声还在响。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走下台的时候,陆父走在旁边。 “好好干。”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顾曼桢温婉一笑,“我会的。” 陆父没再说话,回了自己的座位。 颁奖结束后,有一个简短的采访环节。 几个记者围过来,问她的创业经历,问她的成功秘诀,问她未来的规划。 顾曼桢一一回答,得体又从容。 采访结束,她走出大厅,站在门口等车。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 是陆礼卓发来的消息: 「领完奖了吗?我来接你。」 顾曼桢嘴角弯起来,打字:「刚领完,等你。」 发完,她抬起头,远处的街角,有一个骑着破自行车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人群里。 顾曼桢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了。 她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陆礼卓那张清俊的脸。 “上车吧,顾总。”他笑着说。 顾曼桢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融进城市的夜色里。 第83章 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一改3.22) 贡布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开灯,直接在床边坐下。 那个塑料袋还拎在手里,里面装着要给姐姐的牛肉干。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红绸布包。 他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 第二天一早,贡布又去了卓越教育。 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那个王助理的怀疑。 昨天问得太多了,问老板的住处,问老板的电话,问老板在不在。 那个女孩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又干到了助理,不是傻瓜,肯定不会相信他只是个给孩子报名的家长。 他没法再拿孩子当借口了,尤其他的年龄看起来也不像有孩子的人。 他在对面的街角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看着那栋楼的大门。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送孩子的家长,上班的白领,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 贡布一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 守株待兔。 等姐姐出来。 或者进去。 或者出现。 九点多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大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普通,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像是要去买菜的样子。 贡布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大姐,”他拦在她面前,“打扰一下。” 女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贡布知道自己这样很唐突,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友善一些。 “我有个妹妹,”他说,“想找个补习班。您是在这儿上课的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看着年轻,长得挺帅,但眼神有点吓人。 “我孩子在这儿上课。”她说,“你想咨询什么?” 贡布说:“我就想问问,这个补习班怎么样?老师好不好?收费贵不贵?” 女人见他问的是这个,放松了一点警惕。 “挺好的啊,”她说,“我孩子在这儿上了两年了,成绩提高不少。老师也负责,有什么问题随时跟家长沟通。” 贡布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那您有老板的电话吗?” 女人有些意外,“老板的电话?你问这个干什么?” 贡布说:“想咨询一下课程。直接跟老板聊,感觉更清楚。” 女人觉得也有道理,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报给他。 贡布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记住了。 “谢谢大姐。”他说。 女人摆摆手,走了。 贡布站在原地,把那串数字在心里又默念了几遍。 姐姐的电话。 他终于有了姐姐的电话。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现在就打过去,想听听她的声音,想问她为什么走,想告诉她他找了多久。 可他忍住了。 不能打。 打了她会害怕,会关机,会换号。到时候这条线索又断了。 他只能等。 等她出现。 贡布回到街角,继续蹲着。 太阳越升越高,也越来越晒。 他蹲在墙角的一小块阴影里,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大门。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姐姐没出来。 他不知道她是没来上班,还是从别的门走了。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来,停在门口。 贡布的目光立刻跟过去。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像是装饭盒的那种。 他关上车门,往大楼里走。 门口的保安看见他,笑着打招呼:“陆教授来了!” 那男人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前台的小姑娘也站起来,笑着说:“陆先生,顾总在办公室呢。” 那男人礼貌客气的笑了一下,走进电梯。 贡布蹲在街角,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陆教授。 陆先生。 他想起那个陪酒女说过的话——“车里坐的是陆教授,咱们江南最年轻的教授,也是炙手可热的新贵。” 就是那个人。 那天早上,那辆黑色轿车里坐的,就是他。 贡布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电梯门,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和姐姐现在具体的关系。 他只知道,那个人拎着饭盒,来给姐姐送饭。 — 办公室里,顾曼桢正埋头看文件,门被推开了。 她看见陆礼卓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天天送吗?” 陆礼卓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还冒着热气。 “不天天送,你就不吃饭。” “昨天我打电话问小王,她说你中午就吃了几口饼干。” 顾曼桢心虚地低下头。 陆礼卓把筷子递给她。 “过来吃。” 顾曼桢乖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筷子。 陆礼卓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吃。 顾曼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陆礼卓张嘴,吃了。 顾曼桢笑了,又夹了一筷子,自己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两菜一汤吃完了。 吃完,顾曼桢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 “撑死了。” 陆礼卓开始收拾碗筷,把饭盒装回保温袋里。 顾曼桢看着他忙活,忽然说:“你天天给我送饭,这段时间工作不忙?” 陆礼卓头也不抬:“上午把论文改完了,下午没课。” “那也不能天天跑啊,”顾曼桢说,“多累。” 陆礼卓把保温袋放好,转过身来,“不累。给你做饭送饭,比什么都开心。” 仿佛一个尽职尽责,合格又虔诚的饲养员。 顾曼桢心里软软的,她站起身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谢谢陆先生。”她把脸贴在他背上。 陆礼卓有些意外,然后轻轻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应该的。”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然后陆礼卓松开她,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开始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 顾曼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跟劳模似的?”她走过去,想拉开他,“我自己来就行。” 陆礼卓没让。 “你坐着歇会儿,都忙了一上午了。”他说,“我来。” 顾曼桢拗不过他,只好又坐回沙发上,看着他忙活。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理好,分类放进不同的文件夹里。 又把桌上的笔收进笔筒,把喝完的咖啡杯拿去洗了,把窗台上的绿植浇了水。 顾曼桢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清贵矜持的教授,学生们仰望的学术大神。 可在这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田螺小伙,给她送饭,帮她整理文件,做一切能让她轻松一点的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了说的那些话。 说他古板,无趣,不主动。 说他从来没有像烈火一样推不开。 她不知道他听了那些话有多难过。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说“我会改”。 她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又抱住了他。 陆礼卓正在整理书架,被她这一抱,愣住了。 “怎么了?”他问。 顾曼桢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陆礼卓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街角的贡布,一直蹲到天黑。 那扇大门进进出出很多人,但没有姐姐。 他不知道,她从另一个门走了。 他只知道,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进去之后,很久很久都没出来。 他蹲在墙角,看着那栋楼亮起来的灯火,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头扔了一地。 第84章 原来她最看重的事业,是以另一个男人命名 卓越教育打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大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工作人员陆续走出来,三三两两地散去。 贡布一直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离开,直到最后只剩下门口的保安室还亮着灯。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朝那个保安室走去。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正靠在椅子上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贡布走到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保安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什么事?” 贡布说:“大哥,打听点事。”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看着年轻,长得挺帅, 但眼神有点不对劲。 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似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什么事?”保安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 贡布指了指身后那栋楼。 “这个补习班,”他说,“为什么叫卓越教育?” 保安没料到他问这个。 “卓越教育?”他想了想,“这名字挺久了,从开业就叫这个。” 贡布问:“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保安挠挠头,开始回忆。 “听人说啊,顾总喜欢的人名字里带个‘卓’字。顾总创业那会儿,陆家帮了不少忙。” “为了感谢,也为了表示两个人关系好,就把补习班起名叫‘卓越’了。” 保安笑了笑,补了一句:“人家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咱们都看在眼里。” “顾总的好好先生,陆教授,天天来送饭,对顾总好得不得了。这名字起得好,名副其实。” 贡布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 保安说完,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你问这个干什么?” 贡布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原来姐姐最看重的事业,竟然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原来那个“卓”字,不是别的,是他。 陆礼卓的“卓”。 贡布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碎裂的声音。 他想起姐姐在古寨的时候,说过她的补习班。 说她一手做起来的,说她倾注了多少心血,说那是她的事业,她的命。 他知道她回去之后,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做那个补习班。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补习班的名字里,藏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那个男人帮她,护她,宠她。那个男人给她送饭,帮她整理文件,天天陪在她身边。 那个男人,叫陆礼卓。 贡布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保安察觉到他越来越不对劲,心里有些发毛。 “小伙子,”他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贡布慢慢转过头,那眼神,让保安后背发凉。 “她住哪儿?”贡布问。 保安愣了一下:“谁?” “顾曼桢。” 保安警惕起来:“你问她干什么?你什么人?” 贡布没说话,保安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能说。人家隐私,我们打工的不能乱说。” 贡布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窗台上。 保安看了一眼那些钱,还是没答应。 “我真不能说,”他推了推,“说了工作就没了。” 贡布又掏出几张,加上去。 保安犹豫了。 他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贡布那张阴郁的脸,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打听的。” 贡布点点头。 保安报了一个地址,是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 贡布记下了,转身就走。 保安在后面喊他:“哎——” 贡布没回头。 — 贡布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 他不知道骑了多久,只知道腿都蹬酸了,浑身是汗。 可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疯掉。 那个名字。 那个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补习班。 那个天天给她送饭的男人。 那些员工叫他“陆教授”、“陆先生”,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他是她的心上人。 而她,是他的命根子。 贡布拼命地蹬车,风在耳边呼啸。 他终于骑到了那个小区门口。 很高档的小区,大门是雕花的铁艺,门口有保安站岗。 里面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楼,错落有致,灯火通明。 贡布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有一扇窗户后面,住着他的姐姐。 可他进不去。 他没有门禁卡,保安也不会让他进。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些窗户,那些灯光。 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出那个号码。 那个从家长那里要来的号码。 那个他忍了一天一夜没敢打的号码。 嘟——嘟——嘟—— 那边接了。 “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和谁说话,语气轻快又温柔。 贡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声音。 “姐姐。” 那边愣住了。 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什么都没说。 电话挂断了。 贡布握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 他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 顾曼桢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水果帆船—— 火龙果做船身,哈密瓜雕成帆,葡萄蓝莓点缀其间,好看得像艺术品。 陆礼卓刚才端出来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等着她夸。 她夸了。 可她没尝出味道。 那个电话。 那个声音。 “姐姐。” 是他。 是贡布。 他来了。他找到这里了。 顾曼桢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曼曼?”陆礼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谁呀?” 顾曼桢回过神,大脑仿佛生了锈。 他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水果帆船,眼里带着关切。 “打错了。”她说。 陆礼卓没再多问,只把水果帆船往她面前推了推。 “再吃点。这个火龙果特别甜。” 顾曼桢用叉子叉了一块火龙果,放进嘴里。 甜吗? 她尝不出来。 陆礼卓靠过来,把脸埋进她小腹里,整个人像只大型犬一样蜷在她腿上。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曼桢懂那个眼神。 他想。 可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贡布来了。 他找到这里了。 他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陆礼卓,他清俊的脸,和他期待的眼神,以及因为爱她而变得柔软的样子。 她该怎么办? 窗外,夜色沉沉。 第85章 带我的女人回家 顾曼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哄着陆礼卓做了一次。 他像往常一样温柔,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感受,事后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着黏糊糊的情话。 她听着,应着,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等他睡着了,她才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他太累了。这几天忙着改论文,忙着给她送饭,忙着照顾她的一切。沾了枕头就睡着,连梦都没做。 顾曼桢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下了床。 她拿起手机,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她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去。 夜风很凉,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抱着胳膊,站在栏杆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是一栋栋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近处是小区里的绿化带,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那个号码,他打了两次。第一次她挂了,第二次她关机了。 可她知道,他一定不会放弃。 她犹豫了很久。 开机后按下了那个号码。 嘟——嘟—— 那边接了。 沉默。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贡布。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吗?” 顾曼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还好吗?”她问。 贡布又笑了。 “老婆跑了,”他说,“会好吗?” 顾曼桢的眉头皱起来。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你老婆。”她说,声音很冷,“我一直告诉你,你囚禁我是违法的。” 那边沉默了。 很久很久。 顾曼桢几乎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是吗?” 顾曼桢没有回答。 她换了个话题。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还在藏区吗?民宿生意怎么样?” 贡布没有说话。 顾曼桢继续说:“忘了我吧。你还年轻。” 贡布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里听起来,有些瘆人。 “姐姐,”他说,“你拉开窗帘往下看。” 顾曼桢转过身,看向卧室的窗户,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卧室。是客厅的落地窗。 她走到客厅,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低着头,看不见脸。 可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她日日夜夜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样子—— 是他。 贡布。 顾曼桢的手开始发抖。 她拿起手机,贴到耳边。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贡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还以为,”他说,“我会找你一辈子。找到七老八十也找。” 他默了默。 “是神明保佑。” 顾曼桢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瞄向楼下那个身影。 “回去吧。”她说。 贡布没有回答。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问。 贡布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句。 “带我女人回家。” 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她说,“你别发疯。” 贡布笑了。 “姐姐,”他说,“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顾曼桢看着楼下那个身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天快亮了。一会儿保安换班,一会儿有人出门晨练,一会儿这个小区就会热闹起来。到时候,大家都会看见。 她不能让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陆礼卓还在楼上睡着。陆家那边没法交代。公司那边更没法交代。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陆礼卓还在睡,睡得很沉。她拿起一件外套,轻轻带上门,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电梯到了一楼。她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小区门口,贡布还站在那里。 他看见她,嘴角弯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顾曼桢没有停,径直走向地下车库的入口。 贡布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个昏暗的地下车库。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排排的车停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天亮。 贡布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那个姓陆的,”他开口,声音很平,“是你屋里头的?” 顾曼桢没搭腔。 贡布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还教授。”他笑了,“姐姐挺会啊。” 顾曼桢盯着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 贡布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顾曼桢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那个吻不是吻,是咬。 他咬她的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咸咸的。他又舔掉那些血珠,然后继续咬。 顾曼桢拼命推他,推不动。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把她箍得死死的。 吻了很久,他才松开。 顾曼桢喘着气,嘴唇上火辣辣地疼。她抬手一摸,满手是血。 贡布看着她,眼神暗得吓人。 “姐姐,”他说,“玩我。你想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是希望我上去杀了他?” 顾曼桢的心猛地一缩。 “贡布,”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小孩子了。” 贡布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姐姐,”他说,“你怕什么?你招惹我的时候都不怕,现在怕了?” 顾曼桢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贡布,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她说,“你开个价。” 贡布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翻越千山万岭,”他说,声音沙哑,“就成了打劫的了?” 顾曼桢看着他脸上的泪,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可她不能心软。 “我差钱吗?”贡布问她。 顾曼桢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车库入口。天快亮了。 “现在太晚了,”她说,“我先送你去酒店休息一下。你一路过来,累坏了吧。” 贡布不动。 “你怕人看见?”他问。 顾曼桢没有回答,因为这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贡布盯着她,如同盯着猎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车库外面走。 走到出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等她。 “姐姐,”他说,“你跑不掉的。” 他融进夜色里。 顾曼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她才慢慢跟上去。 第86章 我的出现对你来说是一种打扰吗(一改3.22) 顾曼桢带着贡布走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贡布跟在后面,上了车,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车子穿过安静的街道,开向市中心。 顾曼桢选了一家五星级酒店,她知道贡布这一路肯定没住过什么好地方。 果然,进了大堂,他抬头看着那些水晶吊灯和大理石地面,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办了入住,要了总统套房。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贡布一眼,没说什么,把房卡递给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贡布一直看着她。 顾曼桢没理会,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进了房间,贡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巨大的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还有那张铺着白色床品的大床。 “这是我找你以来,”他开口,声音沙哑,“睡过最好的地方。” 顾曼桢心里一酸,她不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从古寨到成都,从成都到这个城市,住过多少破旧的旅馆,睡过多少潮湿的出租屋。 贡布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嘴唇上的伤口。 那个被他咬破的地方,现在肿了起来,红红的,带着一点血痂。 “还疼吗?”他问。 顾曼桢没吱声。 贡布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放心,不会有我疼。” 顾曼桢的心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算我对不起你。你说怎么补偿,我都尽力去做。” 贡布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苦涩。 “姐姐,”他说,“我只要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我的出现对你来说是一种打扰吗?”他问,“我是在跟你闹吗?” 顾曼桢回答不了,贡布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问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顾曼桢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换了个话题。 “你是怎么来的?”她问,“来多久了?现在住哪儿?” 贡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先去的成都,”他说,“以为你在那儿。找了好几天,没有。后来想起你身份证上的地址,就来了这个小镇。” 他继续回忆着,然后说: “我租了个房子,在城郊,一个月六百块。阴暗潮湿,墙上还有霉斑。” “隔壁床是个打游戏的小伙子,天天打到凌晨,屏幕一闪一闪的。” “我找了份工作,在酒吧看场子。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凌晨喝酒。” “后来打架进了拘留所,出来之后,找到了你那个助理的微信。” 他不许她躲避自己的目光。 “我在你补习班门口蹲了两天。第一天看见你那个男人来给你送饭,第二天晚上问保安打听到你的地址。” 顾曼桢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捶着。 她想象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到处找她,到处碰壁。 想象他住在那样的地方,干着那样的工作。 想象他蹲在补习班门口,等了一天又一天。 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 贡布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是有男人了吗?”他问,“不是不要我了吗?” 顾曼桢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贡布的手,慢慢抬起来,抱着她,抱得很紧。 “我原本想过,”他说,声音闷闷的,“见到姐姐就狠狠地报复。”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 “可真看见你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曼桢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在古寨的时候,他对她的好。 想起他给她编头发,给她搓藏香,给她刻玛尼石。 想起他说“雪山神明看着我们”。 哪怕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给自己洗脑,这是成年人你情我愿,但她终究亏欠于他。 “你别再去酒吧看场子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回去,我给你找个学校,你读读书吧。” 她抬起头,语气认真。 “不管什么时候,增长知识都是有用的。我再给你买个房子,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还能安心一些。” 贡布肩膀塌陷了一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我现在还能克制自己。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克制不住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我想杀了你,更想杀了他。” 顾曼桢的心猛地一缩,“贡布,你冷静点。这不是缓兵之计,我没有骗你。” 她松开他,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腕。 那道伤疤还在,粉色的,狰狞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贡布惊诧不已。 “我经常都会很想你,”顾曼桢说,“牵挂你,觉得对不住你。我以为是这个虫子的原因,所以我……” 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所以我弄伤了自己。可后来发现,也许是我也对你动心了。” 贡布盯着那道伤疤,那条蜈蚣一样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疤。 他的手指在发抖。 “姐姐,”他的声音在发抖,“怎么这么傻?” 顾曼桢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带着些真诚,而不是敷衍: “你乖乖的听话,别让我为难。” 贡布似乎真的在思忖他的话,目光涣散地盯着不知某处。 他明明想过要狠狠报复她的。 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躺下,”她说,“你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贡布躺到床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顾曼桢在他旁边躺下。 贡布伸出手,抱住她。 “姐姐,”他说,“别走。” 顾曼桢没说话。 贡布闭上眼睛,却一直没睡着。他怕一睁眼,她又不见了。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 陆礼卓是在顾曼桢走后不久醒来的。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旁边,空的。 他睁开眼,坐起来,看了看卧室。没人。 他下床,走出卧室。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卫生间,没人。 他站在客厅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准备出门找她。 刚拿起车钥匙,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的消息。 「补习班有个下属生病了,急性肠胃炎,我送她来了医院。别担心,明天醒了我直接去补习班,你好好上班。」 陆礼卓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 他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接了。 “谁生病了?”他问。 顾曼桢的声音传来,有些飘忽:“你不认识。你乖乖休息。” 陆礼卓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一个人不行,”他说,“我来医院陪你。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工作又忙,怎么去照顾别人?”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顾曼桢的声音传来,有些含糊:“你别来了……我可以的……她是女孩子,你过来也不方便……”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陆礼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曼曼?” “我先挂了。”那边匆匆说了一句,然后电话就断了。 陆礼卓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第87章 我不想一个人 天亮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顾曼桢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意识慢慢回笼,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 贡布还在睡。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起,像个孩子。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眼窝有些凹,眼下青黑一片。这一路,他吃了太多苦。 顾曼桢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浴室里,热水冲下来,浇在身上。 她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冲刷着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昨晚,她应该走的。她应该把他安顿好就回去的。可她留下来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些痕迹,忽然觉得无力。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走出浴室。 贡布还在睡。 她在床头柜上找到便签纸和笔,写了几行字: 「我去上班了。你好好吃饭,这个房间我续了三天。这些钱你先用着。」 她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压在便签纸下面。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姐姐。” 顾曼桢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贡布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点点不安。 “不要走。”他说。 顾曼桢看着他那样无辜又依赖的眼神,心里那点硬起来的东西,又软了下去。 她走回床边,在他旁边坐下。 “我得上班。”她说。 贡布拉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想一个人。”他说,“姐姐,我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害怕。” 她知道他是装的。他不是真的害怕。他只是不想让她走。 可她还是叹了口气。 “那好,”她说,“你跟我去补习班。” 贡布的眼睛亮了。 “不过,”顾曼桢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却收不回来,“我还没想好以什么身份。” 贡布不管那么多,他已经掀开被子下床了。 —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出现在卓越教育的大门口。 贡布跟在顾曼桢身后,走进那栋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顾曼桢,笑着打招呼:“顾总早!” 然后看见她身后的贡布,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顾曼桢没解释,直接带着他进了老板专用电梯。 到了办公室,她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贡布在沙发上坐下,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他看着她坐在那张大桌子后面,像个真正的领头人。 他的姐姐,是这样的。 顾曼桢没有理会他。她低着头,翻看着助理送来的文件,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后悔了。 不该带他来的。这绝对不是长远之计。 万一被哪个员工看见,传到陆先生耳朵里怎么办?万一他自己跑出去乱说怎么办? 她心乱如麻。 贡布却浑然不觉。他坐在沙发上,眼睛里都是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终于又能看见姐姐了。 终于又能和她待在一起了。 他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这样凝眸望着她。 顾曼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贡布,”她说,“你先去把酒吧的工作辞了。” 贡布微微一怔。 顾曼桢继续说:“然后自己去房地产销售那儿转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房子。有就告诉我,我给你买。” 贡布将信将疑。 他不知道她是真的关心他,还是只是想把他支走。 他宁愿相信是前者。 “好吧。”他说。 顾曼桢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贡布离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曼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按了按太阳穴。 — 中午,陆礼卓又来了。 他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曼桢还在看文件。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以后吃食堂就行吗?” 陆礼卓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还冒着热气。 “这段时间不忙,”他说,“能送就送。等忙起来,想送也送不了了。” 顾曼桢心里又暖又酸,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筷子。 陆礼卓在她旁边坐下,哄着她吃。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嘴唇怎么了?” 顾曼桢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那个下属生病,我忙了一晚上,上火了。” 陆礼卓的眉头微微皱起。 “上火能上火成这样?” 顾曼桢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 “你尝尝,这个好吃。” 陆礼卓张嘴,吃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呀,天生操心命。对下属都像家人一样。” 顾曼桢继续吃饭,避开了他的目光,怕被他看出什么。 陆礼卓没有再问。他只是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偶尔帮她添点汤,偶尔帮她擦擦嘴角。 窗外阳光正好。 顾曼桢吃着饭,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沉甸甸的。 第88章 他贪恋这点温暖 贡布回到酒吧的时候,正是傍晚。 还没到营业时间,几个服务员正在擦桌子、摆凳子。 看见他进来,都望了过来。这人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往常总是阴恻恻的,像谁欠他几千万似的,今天脸上居然带着笑。 “哟,贡布,”一个服务员开玩笑,“捡钱了?” 贡布没说话,走到吧台前,把一沓钱拍在台面上。 “请你们喝酒。”他说。 几个服务员面面相觑,然后围了过来。 “真捡钱了?” 贡布摇摇头。 “找到老婆了。” 几个人惊讶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卧槽!真的假的?” “恭喜恭喜!” “什么时候找到的?在哪儿找到的?” 贡布被他们围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样子让那几个服务员都有些晃神—— 这人平时冷得像冰块,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酒保开了几瓶酒,一人一瓶。几个人围坐在吧台边,一边喝一边问东问西。 “你老婆长什么样?”一个女服务员好奇地问。 贡布不假思索,几乎脱口而出:“很美。” “多美?” 贡布看了她一眼。 “比你美。” 那女服务员气得捶了他一拳,大家哄笑起来。 “那她是干什么的?”另一个问。 贡布说:“很能干。开了个大补习班,好几百个员工。” 几个人发出惊叹声。 “那你俩怎么认识的?”又有人问。 贡布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那个篝火晚会,想起她在火光里的脸。 想起她喝醉的样子,想起第二天早上,她躺在他身边,头发散在枕头上。 “在寨子里认识的。”他说,“她来旅游,住我那儿。” “然后就勾搭上了?” 贡布没否认。 “她在那儿待了多久?” “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就把人搞定了?”那服务员竖起大拇指,“厉害啊兄弟。” “那你什么时候带你老婆来吃饭?”有人起哄,“让我们也见见老板娘。” 贡布滞了滞。 “对啊,带来让咱们看看呗。” “就是就是,让我们开开眼,什么样的美女能把你这个冰块给捂化了。” 贡布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他知道遥遥无期,知道姐姐不可能来这种地方,不可能以他老婆的身份出现在这些人面前。 可他还是答应了。 他贪恋这点温暖,贪恋这些人真心为他高兴的样子。 贪恋这一刻,他好像也是个正常人,也有老婆,也有未来。 酒喝完了,贡布站起来。 “我走了。” “去哪儿?” “辞职。” — 贡布走出酒吧,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往售楼处去。 路上他想,姐姐让他看看房子,那就看看。他不想让姐姐花钱,他自己有钱。 民宿的生意一直不错,他攒了一些。实在不行,把牦牛卖了,也能凑不少。 到了售楼处,他推门进去。 售楼小姐迎上来,职业地笑着:“先生您好,看房吗?” “您想看什么价位的?大概多大面积?对地段有什么要求?” 贡布想了想,说:“我想看看那个小区。” 他报出姐姐家那个小区的名字。 售楼小姐的眼睛里闪过不可置信,然后笑着点点头,带他去看沙盘。 那个小区的模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看就是高档楼盘。 售楼小姐开始介绍,什么黄金地段,什么高端配套,什么稀缺资源。 贡布没怎么听进去,只盯着那个模型看。 “这套多少钱?”他打断她。 售楼小姐报了个数。 贡布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售楼小姐又报了一遍。 贡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他算了算。把所有的牦牛都卖了,把民宿也卖了,才能凑够。 要不干脆先付个首付,或者先租。 他没想过让姐姐给他买房子。在他们那儿,男人应该养家糊口,应该给女人房子。他不是来要东西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有没有便宜点的?” 售楼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贡布跟着她看了几个,最后选了一个老破旧小区的房子。 离姐姐家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房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但便宜。他一个人住,够了。 办完手续,天已经黑了。 贡布骑着车,往那个新租的房子去。路过一个便利店,他停下来,买了点吃的,顺便看了看手机。 他想给姐姐打电话,告诉她房子租好了,告诉她他很开心,告诉她他想她。 他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 也许姐姐在忙。也许没听见。也许…… 他不敢想。 他把手机收起来,骑着车,往姐姐家那个小区去。 到了门口,他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栋楼。 姐姐家的窗户亮着灯。 他蹲下来,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他不上去。不打扰。就想离她近一点。 — 顾曼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陆礼卓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她进来,他放下书,走过来。 “回来了?累不累?” 顾曼桢摇摇头。 她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等她出来的时候,陆礼卓已经躺床上了。 她走过去,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抽屉。 避孕药。 她拿出来,倒了一粒,刚要往嘴里送,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过头,对上陆礼卓的眼睛。 他的眼中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受伤。 “曼曼,”他问,“你不想给我生孩子吗?” 顾曼桢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礼卓看着她手里的药,她沉默的样子。 他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虽然事业心重,可从来没说过要当丁克。 他以为他们将来会有一个孩子,一个像她又像他的孩子。 他今年三十多了,不年轻了。他想当爸爸,想有一个和她一起创造的小生命。 可她不愿意。 “对不起,”顾曼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还没做好准备。” 陆礼卓想劝她,可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 然后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不强求。 他从来不强求她任何事。 顾曼桢把药吃了,躺下来,缩进他怀里。 陆礼卓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顾曼桢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看向窗户。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她看见楼下,街角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 陆礼卓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又是一个,落在她眼皮上。又是一个,落在她脸颊上。 他一吻一吻,很轻,很温柔。 顾曼桢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第89章 晚上不睡觉,跑来蹲她门口 陆礼卓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顾曼桢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身后那个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带着熟睡后特有的重量。 她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似乎都暗了一些,久到隔壁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久到远处的夜空从浓黑变成深蓝。 然后她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一动,像是不自觉的翻身。她的手指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眯了眯眼,把亮度调到最低。 给贡布发了一条消息:「回去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我没让你陪我。」 顾曼桢盯着这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是不是心疼我?」 顾曼桢闭了闭眼,想起他蹲在楼下的样子。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天那么冷,他穿得那么单薄,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他蹲了多久?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六个小时。 他不是在使苦肉计。她知道。 他是真的睡不着。真的想离她近一点。 就像一只被抛弃过的流浪狗,好不容易找到主人,就拼命地守在门口,生怕一眨眼,主人又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贡布,这样好不好。你先回古寨。只要我补习班这边不太忙,我就会去看你。我尽量抽时间,一个月飞过去一两次。」 发送。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曼桢以为他不会回了,久到她差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震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曼桢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也放不下事业,那是她一手打拼出来的,是她所有的骄傲和底气。 几百号员工等着她发工资,几千个家长等着她出成绩,她不是那种可以抛下一切私奔的小姑娘。 她更怕再回古寨。 怕一回去,就再也走不掉了。 她想了想,打字。 「那你也不能每天蹲在我楼下。这样吧,你先回去,明天我下午抽时间陪你。」 发送。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消息弹出来,是一长段。 「姐姐,要不我去你的补习班打工吧?虽然我不会教课,但我可以做别的。我可以保护你,我也不要工资。」 顾曼桢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是见过他打架的。在古寨的时候,寨子里的人多看她一眼,他都能冲上去把人打个半死。 他是真的可以为了保护她,连命都不要。 可这是城市,是和平年代,哪里需要他挡刀? 他只想证明自己比那个男人好。比全世界所有人都更爱她。 可他又不想让她受伤。 他那么矛盾,那么卑微,那么…… 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我是姐姐的累赘吗?是多余的吗?」 顾曼桢的心,被这几个字狠狠揪了一下。 她打字,很快。 「不是。」 她缓了一下,继续写。 「你知道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成年人都是很现实的,钱在哪爱就在哪。我愿意给你买房子,愿意安顿你,愿意让你去读书、提升你——这些还不能证明我对你的在意吗?不只是愧疚。」 发出去。 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震了。 「好。」 只有一个字。 然后一条接一条。 「那我再待一会儿就走。待到天亮。」 「我好想你。」 「姐姐可以给我一件你的衣服吗?这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还能抱着闻着你的味道。」 顾曼桢看着这三条消息,心里又酸又软。 她刚想打字回复——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陆礼卓翻了个身,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怎么了?” 顾曼桢的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平稳。 “没事儿。”她说,嗓子有些发紧,“有个家长闹事,我处理一下舆情。” 陆礼卓没有说话,他半梦半醒的,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伸出手—— 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机。 顾曼桢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着他握着她的手机,他睡眼惺忪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到什么了吗? 他看到那些消息了吗? 可陆礼卓没有看手机屏幕。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把手机拿过来,随手放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然后转回来,重新把她搂进怀里。 这一次搂得更紧。 “工作是干不完的。”他闭着眼睛说,声音带着困意,“你这样把身体熬坏了,又让我心疼。” 顾曼桢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和平时一样。 她没应声。 陆礼卓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嘟囔着,“睡吧。” 说完,他的呼吸又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他睡着了。 顾曼桢缩在他怀里,眼睛却睁着,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她的心跳还在狂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天还没亮。 那个蹲在楼下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机在那边床头柜上,她拿不到了。 贡布最后那条消息——“姐姐可以给我一件你的衣服吗”——她还没来得及回复。 而身后这个人,把她抱得那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顾曼桢闭上眼睛。 第90章 值得吗(一改3.21)(二改3.23) 第二天下午,顾曼桢处理完补习班的事,开车去接贡布。 阳光很好,照得街道亮堂堂的。她把车停在那个老破旧小区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贡布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还是那么短,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姐姐。”他叫了一声。 顾曼桢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去大学。”她说,“给你报个成人班。” 贡布懵了一下。 “什么班?” “工商管理。”顾曼桢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你民宿开得不错,但系统地学一学没坏处。管理、财务、营销,这些都有用。” 贡布似乎还在消化这个信息。 顾曼桢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本身从事教育,从小老师就告诉她“高考是最公平的”、“读书改变命运”。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孩子通过读书走出小地方,改变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总觉得知识很重要,技多不压身。 哪怕现在研究生和大学生越来越多,教育的含金量已经不像十几二十年前那么被推崇,她还是信这个。 贡布没质疑,乖巧顺从的几乎不像他。 “好。”他说,“姐姐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 顾曼桢余光打量了他一眼。 他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收回视线,专注继续开车。 大学在城东,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 梧桐树长得很高,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顾曼桢带贡布去继续教育学院,填表,交钱,办手续。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贡布一眼,又看了顾曼桢一眼,笑着问:“给弟弟报名?” 顾曼桢没解释。 “对。”她说。 贡布站在旁边,不喜欢这个称呼,不过也没纠正。 手续办完,顾曼桢拿着那张课表,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 “每周二四晚上上课,周末有选修课。”她说,“时间还好,不太影响你白天做事。” 贡布接过课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好。” 从学校出来,顾曼桢开车带他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零食。 贡布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挑挑拣拣,时不时问她这个要不要、那个好不好。 “姐姐,”他忽然开口,“你不用买这么多。” 顾曼桢头也不回。 “你那边什么都没有,总得备点。” 贡布嘴角溢出欣喜。 买完东西,顾曼桢把车开回那个老破旧小区。 楼道很窄,楼梯很陡,她往上爬,坐惯了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 贡布提着那袋水果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有灰,阳光透进来也变得暗了些。 墙上的壁纸发黄了,角落里有一大片霉斑,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顾曼桢站在屋子中央,注视着这一切。 她想起古寨的那个院子,那么大,那么敞亮,推开窗就能看见雪山。 想起他的民宿,雕花的木窗,铺着厚毯子的卡垫,院子里晒着的藏香和牛肉干。 现在他住在这里,一个鸽子笼一样的地方。 她把水果放在折叠桌上,沉默了几秒。 “值得吗?”她问。 贡布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 “放弃雪域,躲在这种地方。”顾曼桢说,语气温柔,“没有朋友,处处受限,也不自由。做着陌生的事,过不喜欢的生活。” 她转过身,寻找他的视线。 “值得吗?” 贡布看了她很久,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怎么会陌生呢?”他说,声音低低的,“这里有姐姐,就是我的家。” “至于喜不喜欢……只要能跟姐姐待在一起,做什么事都行。” 顾曼桢心底起了一层涟漪,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又好像能懂的东西。 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果。 “我给你洗点葡萄。” 贡布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委屈,“那个补习班,为什么用他的名字?” 顾曼桢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贡布说,声音越来越低,“难受了好久好久。” 顾曼桢想解释,想告诉他陆礼卓帮过她多少忙,想告诉他那个名字是因为感激,想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还没平复的呼吸声。 顾曼桢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片发霉的墙皮。 “你的长头呢?”她忽然问,“怎么剪了?” 贡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在城里生活不方便。”他说,语气轻描淡写,“长头发走到哪儿都有人看,麻烦。” 顾曼桢侧过头,抚摸他硬硬的短发。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线条比在古寨的时候更硬朗了。 眼睛下面还是青黑一片,怎么睡都补不回来。 她想起他长头发的样子。深黑色的,长长的,在高原的风里飘着。 他骑马走在她前面,回头对她笑,那些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第91章 七十岁的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傍晚,顾曼桢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滋啦滋啦的。 陆礼卓系着那条灰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 他正在翻炒锅里的菜,动作熟练又从容。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回来了?”他说,嘴角弯起来,“洗洗手,马上就好。” 顾曼桢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菜装盘,把锅洗干净,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居家男人特有的温柔。 “我来端。”她伸手去端那盘菜。 陆礼卓挡开她。 “烫,我来。” 他端着菜出去,放在餐桌上。顾曼桢跟出来,在餐桌边坐下。 陆礼卓把米饭盛好,筷子摆好,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顾曼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陆礼卓看着她吃,嘴角一直带着笑。 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 “晚上我去接你下班了。”他说,语气很随意,“你同事说你没在补习班。” 顾曼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等着她说话。 “嗯。”她说,继续夹菜,“家里不是又添了辆车吗?我以后自己回来就行。” 顾曼桢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陆礼卓开口。 “那不一样。”他说。 “我喜欢给你做饭,接你回家,伺候你。” “让我觉得被需要,有安全感。” 顾曼桢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礼卓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我说的都是实话。” 顾曼桢没低头继续吃饭,可心里那点心虚,一直没散。 吃完饭,陆礼卓去洗碗。顾曼桢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她习惯性地打开短视频APP,刷了两条,都是家长分享孩子学习的视频。她随手划过,继续往下刷。 然后她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贡布。 那是一个短视频账号,头像是他的侧脸。账号简介只写了一句话:找姐姐。 粉丝又涨了好几千。 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进去看,只有两条视频。 第一条发布时间是一个多月前。贡布对着镜头,用他那带着藏语口音的汉语说:“姐姐,你在哪儿?” 第二条发布时间是好几天前。还是他,对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找到姐姐了。” 顾曼桢反复回放着那两条视频,手指微微发抖。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问“姐姐是谁”,有人说“好帅”,有人开黄腔,有人要联系方式。她一条条划过,心跳越来越快。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关注。 点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她用的是公司的官方号! 这个号有几万个粉丝,平时发的是补习班的宣传视频。如果被人发现官方号关注了一个帅哥…… 她手忙脚乱地取消了关注。 刚取消,身后传来脚步声。 “看什么呢?” 陆礼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曼桢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下意识地往上划了一下,把那个视频划走。 屏幕上出现下一条视频。 大数据真会推。根据她刚才看的“类型”,推了一个小狼狗帅哥。 那男的对着镜头跳舞,肌肉结实,笑容灿烂,评论区一片嗷嗷叫。 陆礼卓在她身边坐下,余光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她的手机。 然后又扫了一眼。 他没说话。 但顾曼桢感觉到了。 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 “我原本只是想看看家长对卓越教育的评论。”她说的是实话。 她以前从不看帅哥。不是假话。 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颜值比陆礼卓还高的,本来就没几个。 她没必要放弃枕边的顶级神颜,去看那些靠美颜和磨皮的小网红。 可陆礼卓还是委屈。 “现在是大数据时代。”他说,眼睛里有种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光: “你平时看什么,它就推送什么。肯定是你看这一类。” 顾曼桢百口莫辩。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陆礼卓微哂。 她又吻了一下,这次深一点。 陆礼卓的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 他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检查。” 顾曼桢接过手机,打开他的短视频APP。 推荐页里,全是学术相关的内容。历史讲座,古籍修复,考古发现,还有一些老教授的访谈。 偶尔穿插几条做饭的视频,也都是正经的美食教程。 她打开他的搜索记录。 “卓越教育”四个字搜过一次,是他自己搜的。还有“历史系排名”、“最新出土文物”、“宋代瓷器鉴赏”。 没有任何美女。 更别说擦边美女了。 顾曼桢把手机还给他。 “行了吧?”她问。 陆礼卓接过手机,脸上还是那副委屈的表情,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 顾曼桢不想让他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她靠过去,靠在他肩上。 “哎,”她说,“短视频有个特效挺好玩的,我们试试?” 陆礼卓立即被曼曼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特效?” 顾曼桢拿过他的手机,打开相机,找到那个变老特效。 “这个。” 她调好特效,把两个人框进画面里。 屏幕上,陆礼卓的脸开始变化。眼角多了皱纹,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 他从一个清俊的年轻教授,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人。 陆礼卓和屏幕里的自己对视,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模仿老年人的声音和语气,沙哑又缓慢: “老婆子,我老了,糊涂了。” 顾曼桢看着屏幕,陆礼卓继续演。 “可我还认识你,是我宝贝。” 他目光里都是不舍和怜爱,演的更投入。 “我要走啦,你记得吃药。以后没有我,谁给你做饭呀?” 顾曼桢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白发苍苍的他,听着他说的那些话,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真的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他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这些话。 然后他真的走了。 她一个人,没有他做饭,没有他接她下班,没有他宠着她惯着她。 顾曼桢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陆礼卓见她不对劲,赶紧关了特效,把她搂进怀里。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他哄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我逗你玩的。” 顾曼桢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涌出来更多。 陆礼卓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都是我不好,不该逗曼曼。” 哄了她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宝贝,”他忽然问,“你说我们七十岁的时候,还会在一起吗?” 顾曼桢泪痕未干,闷闷地说了一个字。 “会。” 陆礼卓心满意足地漾起笑意。 他重新打开相机,这次把特效换到她那边。 屏幕上,顾曼桢的脸开始变化。皮肤松弛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夹杂着银丝。 她从那个干练的女老板,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陆礼卓望着屏幕的眼睛亮亮的,深情不减。 “宝贝,”他说,语气里带着惊艳,“你老了也好美啊。” 顾曼桢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捶了他一下。 “就你会说话。” 陆礼卓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让我也心动。”他说。 顾曼桢的脸微微红了。 陆礼卓把这段视频保存下来,然后打开她的账号,点了发布。 顾曼桢想阻拦已经晚了。 “你干嘛?” 陆礼卓把手机还给她。 “留着。”他说,“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 顾曼桢看着屏幕上那条刚发布的视频,看着视频里两个变老的人,他们靠在一起的样子。 她没再拒绝。 只是靠进他怀里,抱紧了他。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圆。 第92章 看见他们秀恩爱的视频,小狗再一次失控了(一改3.21) 贡布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那片发霉的墙皮上落了一块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手伸出去,摸到床边的酒瓶。 空的。 他坐起来,又去摸另一瓶。还有半瓶。他拧开盖子,举到嘴边—— 停下了。 他握着酒瓶,一动不动。 黑暗里,他问自己。 贡布,你还要不要留在这儿? 没有回音。 你要是不要回藏区,就收起你那些可怜的样子。 姐姐需要的是依靠。不是你的哭闹。 贡布握着酒瓶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把酒瓶放回地上,坐直了身体。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把自己灌醉。 他靠在床头,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短视频APP。 私信那栏,红点一直在闪。他点进去,一条一条地看。 有喊他老公的,有要联系方式的,有问他是不是失恋了的,有说想给他寄钱的。 还有几条,看起来比较正经。 有一条来自一个MCN机构,说可以签约他做主播,有流量扶持,能包装。 有一条来自一个短剧导演,说他的形象很适合某个角色,问有没有兴趣试镜。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自称星探的人,说他这种野性美很稀缺,可以考虑往娱乐圈发展。 贡布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私信,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假如自己成了主播、网红,或者群演、小明星—— 是不是就能比过那个男人? 他没有学识。 没有陆礼卓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头衔——教授,博士,博导。 他也没有陆礼卓那显赫的家世。什么书记的公子,什么名门之后。 他什么都没有。 他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年轻,和这副自己以前觉得没什么用的皮囊。 现在他觉得很有用了。 否则,姐姐是怎么沦陷的? 他知道。 忠于灵魂的前提,都是始于外表。 贡布盯着那条导演的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日历,找到姐姐给他报的那个工商管理课。 周二四晚上,周末选修。 他把那节课从日历里删掉。 换成戏剧表演课。 一样的上课时间。一样的学校。只不过换了个学院。 姐姐不会知道的。 他正准备回复那几条私信,简单聊一聊—— 哪怕不去做,至少先了解一下,不那么抗拒——就看见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新增粉丝:卓越教育。 贡布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点进去。 “卓越教育”那个账号,只关注了他不到一秒,就取消了。 可系统消息里,还留着那条记录。 贡布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姐姐来过。 她看过他的账号。 她关注了他,然后又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怕被发现? 贡布点进“卓越教育”的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发布时间是几个小时前。 封面是两个人。 姐姐,和那个男人。 贡布的手,开始发抖。 他点开那条视频。 特效变老。两个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那个男人先变老,模仿老人的声音说“老婆子,我老了,可我还认识你是我宝贝”,姐姐在旁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然后特效换到姐姐那边,她变老了,那个男人看着她说“你老了也好美,也让我好心动”。 视频的配乐很温馨。柔和的钢琴曲。 评论区已经炸了。 “陆教授好帅!姐姐吃的真好!” “老天爷真不公平,陆先生满腹经纶,还是人间绝色。” “老板好幸福啊,感情家庭双丰收,羡慕死了。” “这是什么神仙恋情,我哭了。” “陆教授真的好宠,姐姐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贡布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评论。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 满腹经纶。人间绝色。神仙爱情。 可现在他看着这条视频,看着那些评论,忽然不确定了。 那个男人有家世,有学识,有体面的事业,有所有人的祝福。 他有什么? 一个破出租屋,一个酒瓶,一张她偷偷摸摸才能来的床。 贡布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手机摔在床上。 他走到窗边,一拳砸在墙上。 疼。 他不在乎。 他转身,看见地上那个酒瓶。他弯腰捡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踩着那些碎片,踢开门,冲下楼。 街道很黑,路灯很暗。 他疯了一样地跑,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跑到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他站在铁门外,喘着粗气。 保安亭里,一个年轻保安正在玩手机。贡布冲过去,拍打窗户。 保安吓了一跳,抬起头。 “你谁啊?” 贡布抓住窗口的铁栏杆。 “打电话。”他喘着气,“给顾曼桢打电话。” 保安警惕地看着他。 “你找她干什么?你什么人?” 贡布没回答。 他只是抓着那铁栏杆,死死地抓着,指节都泛白了。 保安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没敢轻举妄动。 直到贡布站在窗外,听着电话接通的声音。 他的心跳很快。 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姐姐会不会下来。 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受不了了! 那条视频,那些评论,那些夸他们恩爱的话—— 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 第93章 去酒吧买醉打架 贡布站在小区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 灯亮着。 可她没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夜风越来越凉,他只穿了一件薄T恤,冷得有些发抖。 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等着。 手机震了。 姐姐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贡布盯着这些字,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忘了滑动,忘了呼吸,忘了自己站在哪里。 “跳下去。” “这世上再没有我。” 那些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捅进他心里。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陆礼卓那个男人说的话——“小曼刚出院”。 她割腕过。 他见过那道伤疤。 在酒店那晚,她挽起袖子给他看手腕。 那道狰狞的疤痕,粉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说,因为她总是想他,觉得对不住他,以为是虫子的原因,所以弄伤了自己。 他当时只顾着心疼,没想别的。 可现在他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 她真的会死。 她不是吓唬他。 贡布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古寨的时候,她那种骨子里的倔强。她想做的事,没人能拦住。她想走的时候,拼了命也要走。 她是真的不怕死。 她只怕活得不像自己。 贡布慢慢蹲下来,靠在墙上。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只要稍微想一想——这世上再也没有姐姐,再也没有她的声音,她的笑,她偶尔看他的那种眼神——他的肋骨就像断了一样疼。 疼得喘不过气。 他宁愿现在这样。 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至少还能看见她笑。偶尔能抱到她,偶尔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至少她还活着。 贡布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出租屋。 那个鸽子笼一样的地方,现在回去,他会疯的。 他沿着街道走,走了很久,走到一条熟悉的巷子里。 酒吧。 他辞职的那个地方。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巷子里。他推门进去。 里面还是老样子,昏暗的灯光,嘈杂的音乐,几个服务员在擦桌子。 吧台后面,那个熟悉的酒保正在调酒。 看见他进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贡布?”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老婆走了吗?” 贡布吧台边坐下,酒保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他倒了杯水。 贡布握着那杯水,没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那杯水,一动不动。 服务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怎么了。有人想上去问,被酒保拦住了。 “别管他。”酒保小声说,“让他待着。” 贡布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客人来了又走,服务员换了班。他一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七八个人,不是熟面孔。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一进门就吆五喝六的。 “酒!最好的酒!” 服务员过去招呼,被那光头一把推开。 “叫你们老板出来!” 贡布抬起头,看了那边一眼。 他认得这种人。之前在酒吧看场子的时候,见过太多了。 来找事的,来砸场子的,来收保护费的。 今天他不想管。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那杯水。 那边越来越吵。光头那伙人开始砸东西,酒瓶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服务员躲到一边,老板从后面跑出来,陪着笑脸说什么,被那光头一巴掌扇开。 贡布站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 可能是胸口那团火,烧得太难受了。 他走过去,站到那光头面前。 光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你他妈谁啊?” 贡布抬起手,一拳砸在光头脸上。 那一拳用了他全部的力气。光头整个人往后仰,撞翻了身后的桌子,摔在地上。 剩下的人愣了一秒,然后一起冲上来。 贡布迎上去。 拳脚落在他身上,疼。 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打。 那些拳头,那些脚,那些砸在他身上的酒瓶——每一下都让他觉得痛快。身体的疼,盖过了心里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人。他只知道眼前全是人影,拳头挥出去,砸在谁脸上都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那伙人跑了。 酒吧里一片狼藉。桌子倒了,酒瓶碎了,地上全是玻璃碴子。 贡布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脸上也疼,嘴角破了,眼睛肿了,肋骨那里一阵一阵地疼。 可他觉得痛快。 他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忽然笑了。 嘴角扯动的时候,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可他还是笑。 服务员们躲在吧台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老板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你……”老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贡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酒,”他头也不回,“给我一瓶。” 酒保愣了一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瓶酒,走过去递给他。 贡布接过酒,走进夜色里。 街道很黑,路灯很暗。他一个人走着,拎着那瓶酒,浑身是伤,脸上还带着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刚才打架的时候,很痛快。 身体的疼,让他暂时忘了心里的疼。 他举起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酒液滑进喉咙,火辣辣的。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第94章 如果姐姐只能选择一个,会选谁(一改3.21) 贡布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一地狼藉上。 酒瓶碎片还在那儿,他没收拾。 身上的伤还疼着,他也没管。 他抽着烟,一口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吱呀—— 门开了。 贡布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一点犹豫。 姐姐。 贡布盯着她,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太想她,出现了幻觉。以为那只是烟雾里生出的幻影。 直到她往前迈了一步。 直到她开口。 “怎么弄成这样?”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眉头皱起来。 贡布猛地站起来。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到她自己都快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她脖颈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眼泪流下来,流进她脖颈里,热热的。 他不想哭的。 可他忍不住。 顾曼桢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他眼泪的温度,他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绷不住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 贡布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 顾曼桢拉着他,让他坐在床边。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脸上的伤。 嘴角破了,眼睛肿了,额头上一块淤青,颧骨那里也青紫了一片。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贡布疼得倒抽一口气,却没躲。 “怎么弄的?”她问,“被欺负了?” 贡布摇摇头。 “没有。”他说,“心情不好,跑去找人打架了。” 顾曼桢去卫生间找了条毛巾,用热水浸湿,拿出来给他擦脸。 又翻出他那个小药箱,找到碘伏和棉签,开始给他涂药。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贡布疼得眉头皱起来,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她摆弄。 “以后别这么冲动了。”她说。 “为什么?”他问,“你心疼我?” 顾曼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她说。 贡布的嘴角弯起来,牵动伤口,又疼得他皱眉。 “我喜欢你管我。”他说。 顾曼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给他涂药。 涂完药,她把棉签扔掉,收拾好药箱。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她说,“但你也不要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就弄伤自己。听话。” 贡布没听。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就听见她说要走。 心,猛地堵住了。 “为什么?”他问。 顾曼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醒。”她说,“想着下来买早餐。这会儿他快上班了,我得回去。” 贡布坐在床边,仰着头看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只有可怜。 顾曼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贡布的声音越来越低,“姐姐就像来无影去无踪的蝴蝶,想到的时候来一下,嫌麻烦了就飞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情窦初开,第一次这样爱一个人,体会到的感情,就是这样的。 见不得光。 偷偷摸摸。 随时可能被丢下。 顾曼桢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强求你。”她说。 贡布低下头,“姐姐别生气。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你回去吧。”他说,“我会好好去上课的。” 他知道姐姐给他报那个成人班,只是为了给他找点事做。 免得他整天缠着她,胡思乱想,惹出更多麻烦。 可他不想让她为难。 他不想让她生气。 顾曼桢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贡布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听着她下楼。 听着那扇单元门打开又关上。 他忽然站起来,冲出去。 他跑下楼,跑得很快,差点在楼梯上摔倒。他冲出单元门,看见她的背影。 她正往小区门口走。 贡布跑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顾曼桢被他抱得一愣。 “姐姐。”贡布把脸埋在她背上,声音发抖,“不要走好不好?”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求求你。” 顾曼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贡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我只要一想到你跟他笑,跟他一起吃饭,”他说,“我就想杀人。” 顾曼桢沉默了几秒。 “听话。”她说。 贡布没松手。 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跟他必须死一个,让你选。” “你会选谁活下来?” 顾曼桢没有说话。 贡布等着。 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她开口了。 “陆礼卓。” 贡布的手,慢慢松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她走出小区门口,消失在街角。 贡布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 他慢慢转身,走回那个阴暗潮湿的楼道,爬上四楼,推开那扇门。 屋里还是那样。一地碎玻璃,几件旧家具,墙上那片发霉的墙皮。 他在床边坐下。 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那些照片,那些视频。 可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阵空虚。 那么大,那么空,那么冷。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用手臂挡住眼睛。 过了很久,手臂放下来。 眼眶红红的。 他又没用地哭了。 第95章 陆先生出差了 顾曼桢拎着小笼包和豆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换了鞋,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礼卓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乱,睡眼惺忪的。 他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餐桌上的早餐,有些意外。 “怎么想起来买早餐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曼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天天做饭,几年如一日,我也心疼呀。你也是人,也会累。” 陆礼卓眼睛里的困意慢慢散开,变成一种柔软的光。 “我不会累。”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伺候你到八十岁也不累。” 顾曼桢笑了,推着他去卫生间。 “快去洗漱,趁热吃。” 陆礼卓洗漱完出来,在餐桌边坐下。他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豆花。 “以后别再买了。”他说。 顾曼桢在他对面坐下,疑惑不解。 陆礼卓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习惯性的絮叨: “我在家就我做,等我出差了,少不了你吃外卖的时候。” “你早年为了打拼,三餐不规律,本来就胃不好。” 他又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而且外面卖的添加剂多,食物也不新鲜。入口的东西,还是得自己多细心。” 他说了半天,发现对面的人一言不发。 陆礼卓抬起头,开始反思自己。 “我是不是太唠叨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还没到七老八十呢,就变成碎嘴子了。” 他放下筷子,还真的自省出了结果。 “你别嫌我烦,我以后少说点。”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他眼里的忐忑,还有他生怕她不高兴的样子。 她心里快乐疯了。 只是脸上没表现出来。 “没有。”她说,嘴角压着笑,“我觉得你这样特别可爱。” 陆礼卓懵了一下。 “可爱?” “嗯。”顾曼桢确定,“特别可爱。” 陆礼卓的脸微微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早餐,耳朵尖儿红红的。 顾曼桢瞧他那样子,心里又软又暖。 可那软暖的深处,还有一个角落,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愧疚?还是别的? 她说不清。 吃完饭,陆礼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对了,”他说,“我今天要出差。” 顾曼桢问:“去哪儿?” “港城。”陆礼卓说,“开个会议。” 他开始解释。 “之前我牵头的那个国家级课题,顺利结题了。成果被江南省政府列为重点落地参考方案。” 顾曼桢听着,了然于心。 陆礼卓继续说:“正好省内启动县域教育均衡试点,分管副省长亲自带队调研,看中了我那个方案。”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副省长正式发出邀请,调任我到省教育厅挂职副厅长。保留高校教职,给足进退空间。” 顾曼桢知道他的仕途很顺,没想到这么顺。 副厅长? 她难得见他脸上有那种犹豫和挣扎。 陆礼卓沉默了几秒,开口。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学术泰斗之路,一边是能把理念落地、惠及更多人的仕途机遇。” “曼曼,你觉得呢?” “你更希望我走仕途,还是做教授?” 顾曼桢思索了一下。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学术泰斗,是他一直以来的路。教授,博导,发论文,带学生,一步步往上走。那条路他熟,走得稳,所有人都看好他。 仕途呢?副厅长,实权,能把理念落地。可那条路复杂,水深,他那样纯净又有赤子之心的人,会不会吃亏? 她想了很久,最后开口。 “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礼卓还是希望听听她的建议,但等了几秒,她都没再说别的。 他点点头,“好,那我自己再想想。” 随后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陆礼卓洗完碗,擦干净手,才回到身边。 “帮我打领带。”他说。 顾曼桢起身从他衣柜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领带,踮起脚,给他系上。 她系得很认真,手指翻飞,很快打好了一个漂亮的结。 陆礼卓低头,瞧着她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凑近,闻了闻。 “曼曼,”他问,“你身上怎么有酒味儿?” 顾曼桢的手,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整理他的领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味儿?”她抬起头,眼神无辜,“有吗?” 陆礼卓皱了皱眉,又闻了闻。 “有。”他说,“隐隐约约的。” 顾曼桢心里一慌。 是贡布身上的。 他喝过酒,抱过她,那味道沾在她身上了。 可她脸上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 “不知道啊。”她说,想了想,“可能是早上路过那个卖酒糟的摊子,弄上的吧。” 陆礼卓没说话。 顾曼桢心里打鼓,脸上却镇定。 过了几秒,陆礼卓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能是。”他说,“以后离那种摊子远点,味道不好闻。” 顾曼桢松了口气。 “好。”她说。 陆礼卓去书房拿东西,准备出门。顾曼桢开始给他整理行李箱。 她打开那个黑色的大行李箱,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去。 衬衫,西装,裤子,袜子,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去卫生间拿他的剃须刀,充电器,还有常备的药—— 他胃不好,出差容易犯,得带着。 陆礼卓换好衣服出来,站在旁边看她收拾。 “别太累。”他说,“好好吃饭。” 顾曼桢“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 “如果不想做,就去我爸妈那儿蹭饭。”他说,“我妈老念叨你,说你瘦了。” 顾曼桢又“嗯”了一声。 陆礼卓忽然又开口,疑神疑鬼的甚至有点不像他。 “我会时不时打电话回来查岗的。你要乖乖的,也要想我。” 顾曼桢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站在那儿,西装革履,清俊矜贵,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可他说的话,却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她笑了。 “知道了,陆厅长。”她说。 陆礼卓被她那称呼叫得一愣,随即有些难为情。 “还没定呢。别瞎叫。” 顾曼桢将箱子递给他,又帮他理了理领带。 “一路顺风。”她说。 陆礼卓弯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曼桢站在客厅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96章 跟陆叔叔一起吃饭,被问起陆先生的事 顾曼桢在补习班忙了一天。 处理文件,开会,见家长,安排下周的课程。 等她从一堆事情里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 本来想晚上去陪贡布的,那小狗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她拿起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 刚点开微信,就看见陆伯母发来的消息。 「小曼,晚上回家吃饭吧。小卓出差了,怕没人照顾你,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顾曼桢心里一暖,她如果拒绝,反倒不好。 不忍心,也显得反常。而且……她也没那么迫不及待要见贡布。 她回复:「谢谢阿姨,我准时过去。」 陆母秒回:「有没有特别想吃的?可以点菜。」 紧接着又一条:「你们俩很少分开,你肯定有点难过吧?回来感受一下家人的温暖,会有些安慰的。」 顾曼桢心里忽然有点愧疚,她没啥思念。或者说,没以前那么浓烈的思念。 以前陆礼卓出差,她确实会想他。习惯了他每天在身边,突然空了,会不习惯。 可现在…… 她没往下想。 她回复:「谢谢阿姨,照常做家常菜就好,我不挑食。」 发完,她想了想,又在心里计划着:得给叔叔和阿姨买点他们喜欢的。总不能空着手去。 可买什么呢? 平时都是陆礼卓安排好的。他买,他花钱,他花心思,他拎。进门之后说是她买的就完事。 这次他不在。 顾曼桢正发愁,陆母又发来一条:「一家人不用客气。这两年你的胃口都被小卓养叼了,我还能不知道?」 顾曼桢笑了一下,发过去一个腼腆小猫的表情包。 「谢谢阿姨。」 回完陆母,她点开贡布的对话框。 「晚上我得去亲戚家里吃饭。几点回来不一定,你别等我。我回来再联系你。」 发出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 「我知道了。」 「但我会等姐姐的。」 「不管多久都等。」 顾曼桢心里又酸又软,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收拾东西下班。 先去买了一盒陆阿姨爱吃的糕点,又给陆叔叔买了两瓶好酒。 她不知道陆书记喝什么,就挑了贵的买。 开车去陆家,一路上,她想着吃完饭早点回去。 贡布在等她,到底不忍心让他一直无止境等下去。 到了门口,她提着东西,按了门铃。 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 是公公。 陆父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她,他开口招呼了一声。 “来了。” 顾曼桢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 “伯母呢?”她问。 陆父侧身让她进来。 “她临时有事,去她姐那儿了。”他说,语气平淡,“老姐姐腰扭了,她着急过去看看。” 顾曼桢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那两样东西。 四目相对。 她是来蹭饭的,不能见没饭就走啊。 “我……”她开口,“我做吧。” 陆父没让她沾手,只说了两个字。 “我做。” 顾曼桢天人交战的厉害。 这几年她几乎从没见过公公下厨,陆家的厨房,一直是陆阿姨的地盘。 逢年过节,也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忙活,陆叔叔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吃。 现在他说,我做。 顾曼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他走进厨房。 然后她就站在旁边,看着陆书记——这个平时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老人——系上围裙,开始煮面。 动作很生疏。 水开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放多少面。煮面的时候,他不知道该煮多久。 切牛腩的时候,刀工惨不忍睹,大小不一,有的薄有的厚。 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差点把锅铲扔了。 顾曼桢站在旁边,如芒刺在背。 本来就有点怕他,跟他单独相处更是不自在。 可此刻看着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从这个视角望过去,他站在灶台前的侧影,某些角度,和陆礼卓真的很像。 一样的肩宽,一样挺直的背,一样专注的神情。 只是他生疏多了。 过了很久,两碗面端上桌。 顾曼桢看着那两碗面,心里有点发怵。面汤颜色很深,牛腩黑乎乎的,面上飘着一层油花。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没熟。 她又夹了一块牛腩。 糊了。又硬又柴,还有一股焦味。 顾曼桢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吃。 陆父坐在对面,也在吃。他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吃。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又吃了几口,陆父放下筷子。 “别吃了。”他说,“出去吃吧。” 顾曼桢还想再客套的推辞一下,陆父已经站起来,去换衣服了。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楼下那家私房菜馆里。 这家店很隐蔽,藏在一条巷子里,外面连招牌都没有。 顾曼桢之前听陆礼卓提过,说是一些领导常来的地方,清净,安全。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菜还没上,顾曼桢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阿姨的消息。 「对不住啊小曼,我刚出来买菜就收到老姐姐的消息,她腰扭了,我这着急就赶紧过去,忘了这茬。你吃饭了没有?」 顾曼桢心里一暖。 陆阿姨先惦记的是她这个晚辈,不是老伴儿。 好像不管她多大,在陆阿姨眼里都是那个需要照顾、保护的小孩。 她回复:「吃了,放心吧。姨母身体怎么样?等我吃完饭,我就过去照顾,帮忙搭把手。」 陆母很快回:「不用不用,你没饿肚子就好。我老姐姐怕麻烦别人,你要是折腾过来,她心里反而不安。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呢。」 顾曼桢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陆阿姨真好,老把她当小孩宠。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因为家长没做饭就饿肚子嘛。 在陆家,她好像永远是被安慰、鼓励、疼爱、包容的那一个。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对面的陆父正在看着她。 “小陆走仕途的事,”他开口,语气平淡,“还是得你劝劝他。” 顾曼桢没打断,耐心等着。 陆父继续说:“他最听你的。总做这个教授,不是长远之计。” 他似乎在组织措辞,目光落在她脸上。 “陆家很多人等着他。”他说,“不是说让他庇护族人,只是要他更好的为大家服务。” 顾曼桢不想答应,却也不好反驳。 “我知道,伯父。”她说,“我会稍微给他提一提。但我还是会尊重他的意见。” 陆父知道意思到了就行,没再多说。 菜上来了。几道家常菜,味道很好。 吃完的时候,顾曼桢抢着站起来。 “我来结账。”她说,拿起手机,“您清廉,不像我办补习班赚钱多。我来吧,没有让长辈掏钱的。” 陆父没由着她。 他站起来,走到前台,掏出钱包。 “我再清廉,不至于连顿饭都买不起,还让孩子花钱。” 顾曼桢看着他结账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跟在他后面,走出那家店。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陆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顾曼桢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走到小区门口,陆父停下脚步。 “自己开车小心。”他说。 顾曼桢点点头。 “谢谢伯父。”她说。 陆父没说话,转身走进小区。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刚才在饭桌上的对话。 陆家很多人等着他。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看了几秒,然后上了车,踩下油门。 车子融入夜色里。 第97章 照片下(一改3.20)(二改3.21)(三改3.22) 顾曼桢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电梯上楼,开门,开灯。 客厅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累。 今天太累了…… 那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即使什么都不说,坐在对面就让人紧张。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倒在床上。 床很软。陆礼卓选的床垫,说是专门给她买的,软硬适中,对腰好。 她躺上去,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不想动。 不想去那个出租屋了。 那个破旧的小区,那张硬板床,睡一觉起来浑身疼。 可她知道,贡布还在等。 他那种人,说了等,就会一直等。 她如果杳无音信,他能等到天亮。 直到敲门声响起,她拉开门,抬头,看着他。 关心了他上课的情况,他说学习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问,“老师讲得好不好?同学怎么样?” 贡布想了想。 “老师讲得挺好。”他说,“第一节课讲表演基础,什么是舞台,什么是镜头,怎么放松身体。” “表演基础?”她皱眉,“工商管理课讲这个?” 贡布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很快接话。 “哦,我说错了。是工商管理。老师讲的是……市场营销。对,市场营销。” 他不太会撒谎,每次撒谎,眼睛就会往别处看,不敢和她对视。 现在他就没看她。 顾曼桢没拆穿他。 “然后呢?”她问,“还讲了什么?” 贡布松了口气,“还讲了案例分析。讲了一个成功的民宿案例,从一家小店做到连锁。老师问我们有什么想法,我举手回答了。” 顾曼桢有些意外。 “你举手了?说了什么?” 贡布说:“我说那个老板成功,是因为他爱这个地方。不是想赚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这里的美。客人能感觉到,所以愿意来,愿意推荐给别人。” 顾曼桢看着他,露出赞扬。 “老师怎么说?” 贡布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老师说,这个角度很好,很多人只想着怎么赚钱,忘了初心。” 顾曼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突然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陆礼卓的脸。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但看见她,嘴角还是弯起来。 “曼曼。”他叫了一声。 顾曼桢也笑。 “开完会了?” “开完了。”陆礼卓说,“开了一整天,累死了。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 顾曼桢点点头。 “吃了。陆阿姨叫我去家里吃饭。” 陆礼卓笑了。 “我就知道。她肯定会叫你去。” 顾曼桢看着他,忽然问:“你呢?有没有被那些权贵为难?” 陆礼卓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骄傲。 “没有。”他说,“我为难他们还差不多。” 顾曼桢有些意外。 陆礼卓继续说:“你总是不了解我这一点。我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你了,对外人,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我先挂了,”她说,声音有点急,“你早点休息。” 陆礼卓还没反应过来,视频就断了。 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愣了几秒。 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 第98章 就是姐姐的小狗(一改3.22)(二改3.24) 贡布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人。 姐姐睡得很沉。 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大概是昨晚太累了。 贡布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走出卧室,他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个家。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讲究,但又不张扬。 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整个空间安静又雅致,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气息。 贡布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这是那个男人的品味。 不是他的。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推开一扇门。 书房。 很大的一间屋子,三面墙都是书柜,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有些书很旧,书脊都褪色了;有些书很新,还没拆封。 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几支笔,一叠文件。 贡布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些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写着“关于陆礼卓同志拟任职务的公示”。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陆礼卓。 三个字,像三根刺,扎进他眼睛里。 他往下看。 “拟任省教育厅副厅长……” 贡布的手指,慢慢攥紧。 副厅长。 教授。 博士。 博导。 那个男人有这么多头衔,这么多身份。走到哪里都被人尊敬,被人捧着。 而他呢? 一个从藏区跑出来的傻小子,连初中都没毕业,住着破旧的出租屋,靠姐姐疼惜。 贡布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那叠文件,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些让他觉得刺眼的字。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叠文件。 撕。 一分为二。 再撕。 四片。 再撕。 碎片落进垃圾桶里,轻飘飘的,像雪花。 贡布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胸口那团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但也没熄。 他转身,走出书房,回到卧室。 姐姐还在睡。 姿势都没变,还是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 贡布轻轻爬上床,躺到她身边。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 然后他凑过去,趴在她身上,把自己窝进她怀里。 脸埋在她胸口,蹭了蹭。 软软的,暖暖的,有她身上好闻的味道。 那神情专注又虔诚,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短短的,扎手,和以前长头发的时候不一样。 “你今天有课吗?”她问。 “有。”他说,“下午有表演课。” 顾曼桢看着他。 表演课。 工商管理? 她没拆穿。 “走吧,”她说,“我今天陪你去上课。” 贡布的眼睛,一瞬间亮了。 “真的?” 顾曼桢点点头。 贡布一下子从她身上弹起来,兴奋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他跪在床上,看着她,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姐姐陪我上课?” “嗯。” “一整天?” 顾曼桢想了想。 “下午陪你上课。上午……”她看着他,“上午你想干什么?” 贡布想了想,又趴回她身上。 “想抱着姐姐。”他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哪儿都不去。” 顾曼桢笑了。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顾曼桢没说话。 贡布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贡布忽然有些慌。 “姐姐?”他叫了一声。 顾曼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起床吧。”她说,“陪你去吃早饭。” 贡布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两个人起床,洗漱,换衣服。 顾曼桢换了件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把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 贡布站在旁边看着她,看得眼睛都不眨。 “看什么?”顾曼桢问。 贡布说:“姐姐好看。” 顾曼桢笑了。 “走了。” 出门的时候,贡布忽然想起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 垃圾桶里的碎片,还在那儿。 他收回目光,跟着姐姐下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贡布走在她旁边,手伸过去,想牵她的手。 又怕她拒绝,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直到她没推开。 贡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第99章 巴掌(一改3.22) 下午两点,顾曼桢和贡布一起走进戏剧学院的校园。 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几个学生抱着剧本从身边经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贡布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嘴角一直带着笑。 “笑什么?”顾曼桢问。 贡布说:“没想到姐姐会陪我上课。” 顾曼桢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话出口了,就来了。 教学楼很旧,墙皮有些剥落,但走廊里贴满了海报——各种话剧、音乐剧、毕业大戏。 贡布带着她找到教室,推门进去。 是一间不大的排练厅,地板是木头的,三面墙都是镜子,角落里堆着一些道具。 已经来了十几个学生,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对台词,看见贡布进来,纷纷打招呼。 “贡布来了!” “今天带朋友了?” 贡布点点头,说:“我姐姐。” 顾曼桢对那些人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长发,扎着马尾,穿着宽松的棉麻衣服,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他拍拍手,让大家安静。 “今天继续上次的练习。每人一段独白,即兴发挥。贡布,你先来。” 贡布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央。 顾曼桢靠在椅背上,她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以为他就是来混日子的,姐姐安排什么就做什么,能糊弄就糊弄。 可贡布一开口,她看呆了。 他演的是一个等待的人。 没有道具,没有对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有期待,有焦虑,有不安。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很轻,“我等你。” 整个排练厅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望向他。 顾曼桢也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他在楼下蹲着,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他等了一夜,等到了天亮。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真的。 老师第一个鼓掌。 “好!”他站起来,眼睛发亮,“贡布,你有天赋!那种等待的感觉,那种渴望又怕失望的矛盾,你演得太真实了!” 其他学生也跟着鼓掌。 “贡布,你之前学过吗?” “没学过,”贡布说,“这是第二次上课。” 老师更惊讶了。 “天赋型选手啊。”他拍拍贡布的肩,“好好学,有前途。” 几个女学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夸他。 “贡布你刚才那段太戳人了,我看得鼻子都酸了。” “你长得也帅,以后肯定能红。” “真的,你是我见过最有气质的。” 贡布被她们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往顾曼桢这边看一眼。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凑过来,好奇地问:“贡布,那边那个是你什么人啊?” 贡布说:“我姐姐。” 女孩“哦”了一声,又看了顾曼桢一眼,笑着说:“姐姐好漂亮。” 顾曼桢莞尔,算作回应。 贡布嘴角弯了弯。 旁边几个听见的女生,半开玩笑半遗憾地叹气。 “唉,失恋了。” “本来还想追你的,算了算了。” 贡布没理她们。 他只是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姐姐,她的侧脸,还有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心里有一种隐秘的满足。 课结束了。 顾曼桢站起来,走到门口等他。贡布跟老师说了几句话,快步走过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你演得不错。”顾曼桢不吝啬夸赞。 贡布耳朵微红。 “姐姐觉得好?” 顾曼桢继续鼓励说:“比我想象的认真。” 贡布心花怒放。 “姐姐安排的,当然认真。” “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开车回去的路上,贡布一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顾曼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贡布说:“姐姐陪我上课,开心。” 回到家,顾曼桢去厨房倒水喝。贡布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 顾曼桢喝了水,转身往书房走。 “我去整理一下明天上课用的东西。”她说。 贡布的脚步停下了,没敢跟。 他看着姐姐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然后他听见一声—— “贡布。” 那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 贡布走进去,站在门口。 顾曼桢站在书桌前,低着头,看着垃圾桶。 桶里,那些碎纸片还在。 她慢慢转过身,质问他。 “这是什么?” 贡布紧抿着唇,不肯答。 顾曼桢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撕的?” 贡布看着她。 “是。”他说。 顾曼桢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贡布说:“知道。那个男人的文件。”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的任职公示。”她说,“省委组织部的文件。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吗?” 贡布没说话。 “你知道这文件如果丢了,会有多麻烦吗?”顾曼桢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很响。 贡布的脸偏到一边,慢慢转回来。 脸上红了一片。 顾曼桢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地面。 “跪下。” 贡布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膝盖,跪在她面前。 跪得板板正正,脊背挺直。 顾曼桢低头教训他。 贡布跪着,仰着头望她,好像虔诚地仰望神明。 他的脸还红着,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可他没认错。 “姐姐,”他说,“你就那么在意他?” 顾曼桢的手又抬起来。 贡布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抬起头,像在迎接那个巴掌。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但这个文件真的很重要。后续都弥补不了。”她说。 贡布偏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像一只做错事求原谅的小狗。 “我不想惹你生气,我不给你惹祸了。” 顾曼桢看着他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乖。”她说,“起来吧。” 贡布没动。 “有没有打疼你?”顾曼桢问。 贡布摇摇头。 “不疼。” 顾曼桢拉他起来。 他站起来,抱住她。 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顾曼桢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100章 陆先生出差突然半夜回来(一改3.23)(二改3.24) 半夜两点,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顾曼桢正在厨房喝水。 那声音传来的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他。 陆礼卓。 他提前回来了。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擦了擦嘴角,快步走向玄关。 门开了。 陆礼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行李箱,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 可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嘴角还是弯起来,眼里的光比门厅那盏小夜灯还亮。 贡布还在那儿。 刚才他们还在沙发上坐着说话。他听见开门声的时候,应该也愣住了。 顾曼桢的心跳得飞快,可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礼卓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想你了。” 顾曼桢笑了笑。 “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个惊喜。”陆礼卓说。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礼卓抬起头,看向那边。 一个男人从客厅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 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瘦瘦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礼卓愣了一下。 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镇定。 “哦,那个,”她语气随意,“我找的跑腿儿。懒得出去买东西,就让他送过来了。” 陆礼卓点点头,看向那个方向。 “辛苦了。”他说。 可贡布没有动。 他想起姐姐那一巴掌。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贡布站在那里,看着玄关里的两个人,牙齿咬得咯咯响。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门轻轻关上。 没有发出声音。 屋里安静下来。 陆礼卓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他拉着顾曼桢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等我一下。”他说,转身去拿行李箱,“给你带了礼物。” 顾曼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弯腰打开行李箱的背影。 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 他按住胃部,慢慢直起腰。 额角渗出汗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顾曼桢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陆礼卓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疼得说不出话。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整个人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顾曼桢扶住他。 “胃疼?” 陆礼卓点点头。 “这次出去应酬多,”他的声音沙哑,“免不了喝了点酒。” 顾曼桢没再问。 她知道不是喝酒这么简单。 他一个人在那边,应酬那些官场上的人,那些人看他是陆书记的儿子,看他是年轻有为的教授,表面客气,背地里不知道给他使了多少绊子。 他要往上走,就得应付这些人,就得喝酒,就得忍着。 顾曼桢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去厨房倒了温水,拿来胃药。 她喂他吃了药,又给他脱掉外套和鞋,扶着他躺好。 陆礼卓靠在沙发上,脸色慢慢缓过来一些,但还是很白。 顾曼桢在他身边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陆书记还在其位,”她忍不住埋怨,“这帮人就敢这么不懂事。” 陆礼卓笑了一下,声音虚弱。 “没事的。” 他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 “是我想往上走。”他说,“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想成为你的骄傲,让别人知道,我会是一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 顾曼桢低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明那么累,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曼曼,”他轻声说,“你就是我的药。” 他握住她的手。 “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下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顾曼桢看着他,看了很久。 又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蹲着吗? 还是回了那个破旧的出租屋? 她不知道。 第101章 他只能给姐姐看,给姐姐碰 贡布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黑。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寂静。 他就那样走着,漫无目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的画面。 贡布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天桥中央。 桥下是空荡荡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延伸向远方。 他扶着栏杆,低头看着那些昏黄的光点,忽然问自己。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他想要的吗? 答案像脚下的黑暗一样清晰。 不是。 那怎样才能改变? 怎样才能让姐姐只看着他一个人? 怎样才能不用再当蟑螂? 桥下的风吹上来,凉飕飕的。 贡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那个男人没了,姐姐就能只看着自己了。 那个男人没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贡布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一种亮得吓人的光。 他转身,快步走下天桥。 凌晨三点,酒吧一条街已经安静下来。 大部分店都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昏暗的灯。 贡布穿过巷子,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里没几个客人,吧台边坐着两个男人,正在喝酒说话。 看见贡布进来,其中一个人抬起头。 “贡布?”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五官轮廓很深,一看就是藏族。 他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贡布的胳膊。 “兄弟,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贡布看着他。 这是他在酒吧看场子时认识的藏民老乡,叫多吉。 两个人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关系很铁。 多吉比他大几岁,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多吉拉着他到吧台边坐下,要了两瓶酒。 “来来来,喝点。”他给贡布倒上酒,打量着他的脸色,“兄弟,你脸色不对啊。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你了?” 贡布握着酒杯,没说话。 多吉也不催,自己喝了一口,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贡布开口。 “我想弄死一个人。” 多吉的手顿了一下。 贡布继续说,声音很平。 “你帮我。要多少钱都行。” 多吉放下酒杯,看着他。 “提钱就是没拿我当朋友。”他说,语气认真,“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说吧,是谁?他干了什么?” 贡布抬起头,“他抢了我老婆。” 多吉的眉毛竖起来。 “什么?” 贡布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多吉的拳头攥紧了。 “妈的,”他骂了一句,“抢人老婆,这是人干的事?” 他拍了拍贡布的肩。 “兄弟,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替你出头。” 贡布看着他。 多吉那张黝黑的脸上,是认真的,是愤怒的,是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 贡布点点头。 “谢谢。” 多吉摆摆手。 “谢什么。咱们兄弟,说这个。” 他倒满酒,两个人碰了一杯。 又喝了一会儿,多吉问他:“那个人什么来头?住哪儿?干什么的?” 贡布沉默了一下。 “大学教授。”他说,“住在那个高档小区。” 多吉皱了皱眉。 “教授?那种人不好搞吧?有身份有地位,出了事肯定有人查。” 贡布没说话。 多吉想了想,又说:“不过你放心,我认识几个道上的人,专门干这个的。只要钱到位,什么事都能办。你想让他怎么死?车祸?意外?还是……” 贡布听着他说,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姐姐的脸。 如果他真的动了那个男人,姐姐会怎么样? 她会恨他一辈子。 她再也不会看他一眼。 贡布的手,慢慢攥紧。 多吉还在说着什么,他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不能那样做。 至少……不能让她知道。 酒喝完了,贡布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 多吉愣了一下。 “这就走?不多坐会儿?” 贡布摇摇头。 “改天再喝。” 他走出酒吧,走进夜色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那片发霉的墙皮。酒瓶碎片还在那儿,他懒得收拾。 他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短视频APP。 私信那栏,又多了好多红点。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之前那个MCN经纪人的消息。 「帅哥,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待遇很好的。」 「可以给你提供流量扶持,专业团队包装。」 「有兴趣的话,可以聊聊。」 贡布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当主播能赚多少钱?」 那边居然还没睡,秒回:「看个人能力。像你这种条件,认真做的话,一个月几万块没问题。」 贡布沉默了几秒。 又发了一条:「怎么当?」 那边发来一串语音。贡布点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热情又专业。 “我们这边有好几种类型。你可以做颜值主播,就是直播聊天互动,粉丝给你刷礼物。” “也可以做才艺主播,唱歌跳舞什么的。还有那种……” 随后,语气变得暧昧了一点,“擦边的,那种来钱最快,但尺度你自己把握。” 紧接着,他发来几个视频。 贡布点开。 第一个视频,一个年轻男人对着镜头扭腰摆胯,穿着紧身衣,露出腹肌,评论区一片嗷嗷叫。 第二个视频,同样是一个男人,对着镜头舔嘴唇,做那种暧昧的表情,弹幕里全是“老婆老婆”。 第三个,更露骨。穿着那种半透明的衣服,动作挑逗,眼神勾人。 贡布看着那些视频,眉头越皱越紧。 他关掉视频。 打字:「算了。」 经纪人发来一个问号。 「怎么了?不喜欢这种?」 贡布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些男人在镜头前搔首弄姿,让人评头论足。 他的身体,只能给姐姐看。 只能给姐姐一个人碰。 别人想看?想都别想。 哪怕为了钱也不行。 贡布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起来。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姐姐的脸。 第102章 你的陆先生什么都能办到(一改3.24) 顾曼桢是被咖啡机的声音吵醒的。 那熟悉的研磨声,咕噜咕噜的,从厨房传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身边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还有一点余温。他起得不久。 顾曼桢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煎蛋的滋啦声,锅铲碰撞的轻响,偶尔还有他轻轻的咳嗽声。 胃还没好。 她侧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眯了眯眼。点开微信,找到贡布的对话框。 他肯定很难过。 昨晚那个场面,换谁都受不了。 顾曼桢想了想,给他转了一笔钱。当做这个月的生活费,比他之前租房子的时候说的多一点。 转账发出去。 然后她打字:「昨天难受了吧?」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 顾曼桢把手机放在枕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复。 她正要再发一条,手机震了。 转账被退回了。 紧接着,又收到一笔转账。金额比她转过去的还要多得多。 贡布的消息跟着过来。 ……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 片刻后,他又发了一条。 「我就算不买这里的海景房,也能住更好的。」 「只是在没有姐姐的地方,睡在宫殿和桥洞,没什么区别。」 顾曼桢看着这几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他住的那个破旧小区,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 他明明可以住更好的地方,不管是市中心还是他家乡。 却偏要挤在那儿,因为离她近。 她打字。 「还难受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嗯。」 一个字。 「不舒服。心脏像被人碾碎了一样。」 又一行字,顾曼桢还没回复,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的手一抖,下意识把手机熄了屏。 随后转过头,陆礼卓走进来,一只手按着胃部,动作还有些迟缓。 另一只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早餐。 煎蛋,烤吐司,一小碗水果,还有一杯热牛奶。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还是有些苍白。 眼下的青黑没消,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见她醒了,他笑了一下。 “醒了?正好,早饭好了。” 顾曼桢从床上坐起来,他便放下托盘,走过来。 顾曼桢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上。 陆礼卓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揽住她的肩。 “怎么了?”他低声问。 顾曼桢说:“在外面奔波那么久,回家了就该好好歇歇。怎么又这么早起做饭?” 陆礼卓笑了,笑声从胸腔传过来,震得她脸颊发麻。 “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准是随便糊弄对付了一口。” “我回来了,就想赶紧照顾你,给你补回来。” 顾曼桢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陆礼卓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膝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顾曼桢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干嘛?” 陆礼卓没说话,抱着她走出卧室,穿过走廊,走到餐厅。 他把她放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动作轻轻的,像放什么易碎的宝贝。 “等着。”他说,转身去厨房。 顾曼桢坐在那儿,看着他进进出出,把早餐一样一样端上来。 煎蛋,吐司,水果,牛奶,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果酱。 他把牛奶放在她面前,杯壁还是温热的。 顾曼桢看着他苍白脸色下那点执拗的温柔,问: “你胃疼好一点了吗?” 陆礼卓在她对面坐下,“说来也神奇,我刚自己做饭的时候,很疼。你一醒,看到你,就不疼了。” 顾曼桢眸中的担忧退了些,莞尔。 “傻样。”她说。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刚刚好。 陆礼卓看着她喝,嘴角一直带着温柔宠溺的笑。 顾曼桢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文件。 贡布撕碎的文件。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 “那个……”她开口,斟酌着措辞,“我昨天整理书房的时候,以为你那个东西没用了,所以就扔了。” 陆礼卓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顾曼桢继续说:“扔了之后才反应过来,那个好像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对不起,你看还能补救吗?” 陆礼卓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恢复常态,“有点麻烦,不过没关系。” 顾曼桢心底涌起焦躁和愧疚,“你不怪我?” 陆礼卓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吻了吻她的眼睛。 “我怎么会怪你?”他轻声说,“你在我眼里就没有错事这个选项。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她的脸。 “而且我知道,你永远不会故意伤害我。” 他直起身,笑了笑,对她一如既往的情绪稳定。 “我再想办法就好了。别担心。” 顾曼桢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只是看着他苍白脸色下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陆礼卓似乎看出她的不安,重新将她按入自己宽阔坚实的胸膛。 “别放在心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轻的,“你的陆先生什么都能办到。”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第103章 陆先生出差回来后带的礼物 吃过早饭,陆礼卓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擦干净手,从厨房走出来。 “过来。”他冲顾曼桢招招手,眼睛里藏着一点神秘的笑意。 顾曼桢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闻言抬起头,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忍不住挑眉。 “干嘛?” “过来就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陆礼卓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行李箱。 那是他昨天出差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黑色的大箱子立在墙角,上面还贴着托运的标签。 他蹲下来,拉开拉链,在一堆衣物里翻了翻,最后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顾曼桢靠在沙发上等他。 客厅里开着地暖,温度刚刚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陆礼卓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把那个丝绒盒子递给她,像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给你的。出差带的礼物。” 顾曼桢接过盒子,入手是丝绒特有的细腻触感。她看了他一眼,打开盒盖。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对银色的戒指。 款式很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最简单的圈身。 但在阳光下,银色的光泽流转,低调又耐看。 她拿起一枚,翻过来看内侧。 刻着一行小字——“曼曼 forever”。 笔迹是她熟悉的,是他自己的字迹。 陆礼卓站在那儿,耳朵尖已经红了。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说,声音有点紧,“就是……看着觉得挺配你的。” 顾曼桢把戒指套上无名指,刚刚好。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 银色的圈身衬着白皙的皮肤,显得手指更细更长。 她举起手,对着阳光看。 戒指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内侧那行小字在光线下隐隐约约。 阳光穿过指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尺寸这么准。” 陆礼卓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手,嘴角弯起来。 “跟你日夜缠绵,”他压低声音,耳尖的红蔓延到脸颊,“怎么可能不知道宝贝手指的尺寸?”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盛着温柔的光,像是盛满了整个朝阳的暖意。 顾曼桢伸手,拿起盒子里另一枚戒指,拉过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她捏着他的无名指,把那枚戒指套上去。 刚刚好。 两枚戒指靠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顾曼桢看着看着,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包着她的手,刚刚好。 陆礼卓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她都能感觉到。 他的脸更红了。 “好啦,”他说,声音有些发飘,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我给你倒咖啡。” 他抽出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 顾曼桢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逃走的背影。 他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深蓝色的居家裤,脚上是她买的那双毛茸茸的拖鞋。 走得太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忍不住笑出声。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研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混着热水滴落的声响。 不一会儿,浓郁的咖啡香飘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听见他在厨房里忙活,杯碟轻轻碰撞,勺子搅动时碰到杯壁的清脆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 白色的陶瓷杯,杯壁微微烫手。他把咖啡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奶泡上,拉出了两颗爱心。 一颗大一点,一颗小一点,挨在一起,边缘还勾勒出细细的纹路。 顾曼桢低头看着那两颗心,嘴角弯起来。 “你拉花的技术见长啊。”她说。 陆礼卓看着那杯咖啡,语气平常,“你说我不懂浪漫,总要学的。免得真被宝贝嫌弃。” 顾曼桢端起咖啡,凑到唇边。 奶泡绵密,咖啡香醇,温度刚刚好。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很好喝。”她说。 陆礼卓的嘴角弯起来,像得了表扬的小孩。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急着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地板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茶几上那杯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光线里化成细细的烟。 过了一会儿,陆礼卓忽然开口。 “对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昨天叫跑腿儿买什么了?” 顾曼桢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落在电视柜的方向,像是在随口一问。 清晨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下映出细细的一排。 顾曼桢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家里最近添置了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茶几,扫过电视柜,扫过沙发角落那堆还没来得及拆的快递…… 床头柜。 不久前买的避孕药,还在床头柜抽屉里。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动作从容。 “买了避孕药。”她说,语气平淡,“之前那盒吃完了。” 陆礼卓没再多问,过了几秒,他又开口。 “曼曼太漂亮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以后太晚别买东西。免得遇见不轨之人。” 顾曼桢笑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她说,“再说我又不是小姑娘了,哪儿那么多痴汉尾随?” 陆礼卓摇摇头。 “不行,”他坚持,“就是不放心。”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然后转过头看她,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管得这么宽。” 陆礼卓继续说,像是在认真反思,斟酌着每一个字。 “就算将来咱们俩真的结婚了,你也依旧有自己的主体性。” “先是你自己,才是谁的妻子。我应该尊重你的想法。” 顾曼桢看着他认真的眉眼,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眼里那一点小心翼翼。 她想起这些年,他是怎么对她的。 她吻了他一会儿,才退开一点,看着他笑。 “陆教授,”她弯着眼睛,“真的是温良恭俭让。腹有诗书气自华,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陆礼卓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又红了,目光躲闪着看向别处。 顾曼桢继续说:“其实哪有那么紧张?两个人彼此关心也是正常的。” 她看着他,收起笑意。 “你放心吧,我没那么不知好歹。我领情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认真地说。 “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陆礼卓看着她,阳光在他眼睛里跳跃,映出细细碎碎的光。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好。”他说。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过了几分钟,顾曼桢动了动。 “该走了。”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上班要迟到了。” 陆礼卓站起来,去衣帽间拿车钥匙。 顾曼桢走到玄关,换好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两个人一起下楼。 地下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几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有水泥和汽油混着的味道,凉飕飕的。 顾曼桢走到自己那辆白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倒车出库。 经过陆礼卓那辆黑色SUV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 顾曼桢褪下车窗。 “怎么了?”她探出头。 陆礼卓也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家里有两个车,”他说,“真不方便。” 顾曼桢没懂。 明明更方便了,怎么会不方便? 不过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 因为这男人黏黏糊糊的,想跟自己一起上下班。哪怕车里只有短短几分钟,也不想错过。 她忍不住笑出声。 熄火,下车,拉开他那辆车的副驾驶门,坐进去。 陆礼卓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 顾曼桢系上安全带,偏过头看他。 “好啦大教授,”她弯着眼睛,“天天都见面,还看不够?” 陆礼卓发动车子,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 “虽然天天见面,”他说,“可分开却要一整天。” 顾曼桢笑了,没说话。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路上有点堵,一辆接一辆的车排成长龙。陆礼卓开车很稳,不急不躁,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顾曼桢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偶尔和他说几句话。 “今天几点下班?”他问。 “看情况吧,最近事儿多。” “我来接你。” “好。” 红灯,车停下。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暖暖的。 绿灯亮,他松开手,继续开车。 很快,车停在卓越教育门口。 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送孩子来上课,电动车自行车挤成一团。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进去,笑声清脆。 顾曼桢解开安全带。 “我走了。” 她正要推开车门,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的动作顿住了。 是贡布。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 五官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车,看着她。 顾曼桢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微微收紧。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104章 两个男人的擦肩而过(一改3.23) 顾曼桢的手指僵在安全带的金属卡扣上。 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却一动不能动。 贡布站在补习班门口,靠在那面灰白色的墙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 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目光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穿过那些送孩子的家长、背着书包奔跑的学生,直直地落在她的车上。 落在她身上。 不知道等了多久。 应该是一早上。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脚刚落地,身后传来陆礼卓的声音。 “曼曼。” 她回过头。 陆礼卓从驾驶座探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包着她的手背。 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嘴唇的温度只停留了一瞬,像一片羽毛拂过。 吻完,他抬起头,晨光从车窗外流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去吧。”他说,他的眼睛弯起来,声音温温的,“下班我来接你。” 顾曼桢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上次喝多了撒酒疯,说他不懂浪漫,说他古板无趣。 这男人就彻底放开了,再也不装了。 现在越来越黏人。 她点点头,关上车门。 陆礼卓的车缓缓驶离,黑色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 然后她转过身。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顾曼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 “别给我脸色看。” 随后往补习班大门走,贡布愣了一秒,立刻跟上去。 “姐姐。”他在她身后叫。 顾曼桢没停。 贡布快走两步,和她并肩。他的腿长,步子大,跟上来毫不费力。 “姐姐。”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憋着什么,“你偏心。” 顾曼桢的脚步顿了一下。 贡布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委屈,像被冷落的小狗:“他不高兴的时候,你就哄着。轮到我,就呛我。” 顾曼桢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可他的脸上全是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亮着,里面翻涌着不甘和委屈。 “你别跟他比。”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我现在还让你待在我身边,就已经是对你格外纵容。”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要的太多,反而最后什么都没有。” 贡布想起刚才她看那个男人的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耐心得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轮到自己呢? 冷漠的,训诫的,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就因为他比我先遇见你吗?”他问,声音涩涩的,“可他不会比我更爱你。” 顾曼桢看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贡布。”她开口,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我不是小孩子。不能只跟你谈一时的激情。”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有工作,有生活,有交际圈子。我不可能为你放下一切。” 她的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你不能给我任何助力。我不怪你。” “但你如果只能消耗我的精力——” 她的声音冷下来。 “我要重新考虑这段关系了。” 贡布懵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消耗。 他是消耗。 他想起在古寨的时候,他是下一任族长的候选人,走在寨子里,年轻姑娘们偷偷看他,长辈们拍着他的肩夸他出息,小孩子们跟在他身后跑,嚷嚷着要他教骑马。 他是阳光的,张扬的,被人捧着的。 可为了姐姐,他抛下一切,离开那片雪域高原,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结果呢? 结果是消耗。 贡布低下头。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他狠下心来,“我没有,去抢,也给你。” 顾曼桢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眼里的认真和偏执,他为了她什么都肯做的样子。 “我要你安分守己。”她说,“我要过踏实的日子。” “你能吗?” 贡布张了张嘴,他想说他能。只要姐姐高兴,他什么都能。哪怕要他把心挖出来,他也愿意。 可他还没开口,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今天戴了新戒指。 银色的,简约的款式,戴在无名指上。 对戒。 和那个男人一对的。 贡布的瞳孔,猛地收缩。 刚才的委屈,刚才的难受,刚才的自我怀疑,全都被一股更烈的火烧没了。 那火从胸口往上蹿,烧到喉咙,烧到眼睛,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 他上前一步。 顾曼桢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她的手。 动作很快,很用力。 戒指被他从她手指上强行撸下来。 顾曼桢的手指一阵剧痛,像被人生生剥了一层皮。 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开口,贡布已经转身,冲到窗边。 手一挥。 那枚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进路边的花坛里。 消失不见。 顾曼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指。 指根处有一圈红痕,是戒指勒出的印子,隐隐作痛。 第105章 捡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贡布。 贡布站在窗边,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嫉妒,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期待。 好像在说:你打我好了。 顾曼桢的手抬起来。 她想扇他。 手举在半空,却停住了。 她慢慢放下手。 “你是不是又欠打了?”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贡布没说话,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宁愿姐姐扇他。 也不要看着她戴那个对戒。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 “贡布。”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现在把戒指给我找回来。” 贡布没动。 顾曼桢继续说:“如果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今天你如果不去捡这个戒指,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来找我。” 贡布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 想说姐姐你不能这样,想说你知道我会疯的,想说我…… 可顾曼桢没让他说出口。 她抢在他前面,开口。 “这是我的地盘,不是你的古寨。” 她的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还想搞你强迫那一套,那我就让你牢底坐穿,一辈子失去自由。” “如果你想跟我以命抵命,我随时奉陪。” 贡布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让,没有他以为会有的心疼。 只有一股狠劲。 那狠劲,他见过。在古寨的时候,她想走,谁也拦不住。割腕的时候,她应该也是真的不怕死。 他忽然记起,她是白手起家,在这个城市打拼出来的。 她靠的,就是这股不怕输不怕死的狠劲儿。 贡布低下头。 他其实没想威胁她。 他只是想跟她卖个惨,想让她哄哄他,抱抱他,像对那个男人一样。 可她现在这样,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而且,她根本不需要威胁。 单是“她不再理他”这一个可能,就已经足够让他低头。 贡布转身,跑出去。 他跑到那个花坛边。 花坛很大,种满了灌木和花草。冬青、月季、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绿植,挤挤挨挨,郁郁葱葱。 花坛边缘贴着白色的瓷砖,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蹲下来,扒开那些枝叶,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黑黢黢的泥土和密密麻麻的枝条。 他伸手进去摸。 手指刚探进去,就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 他顾不上,继续往里摸。月季的刺扎进肉里,一下又一下,疼得他直抽气。 一个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看见他蹲在那儿,手在灌木丛里扒拉,忍不住停下来。 “小伙子,你找什么呢?” 贡木头也不回。 “没什么。” 保洁阿姨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双手上已经扎满了刺,血珠子往外渗,看着挺吓人。 “你用手找多疼啊,”她说,“我那儿有镊子,借你?” 贡布摇头。 “不用。” 他就是想疼。 疼了,姐姐说不定会心疼。 他继续用手在灌木丛里扒拉。那些刺扎进肉里,拔出来,又扎进去。 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那些绿叶,滴在泥土上。 他感觉不到疼似的,继续找。 终于,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跳。 握紧,抽出手。 戒指上沾满了血,还有泥土和草叶。银色的光泽被血糊住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顾不上擦,攥着戒指,跑回去。 顾曼桢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跑过来,他满手的血,还有他手里那枚沾血的戒指。 贡布站在她面前,把戒指递给她。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他低着头。 “小狗知道错了。我不该抢你的东西扔掉。” 顾曼桢看着他那双血淋淋的手,心里的火,还没全消。 但看着他那样子,也消了大半。 她伸手,接过戒指。 戒指上全是血,黏糊糊的,还有泥土和草叶粘在上面。 “过来。”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贡布立刻跟上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一张沙发。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桌上摆着电脑和文件,还有一杯早上提前准备的温水。 顾曼桢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打开,放在茶几上。 “手伸出来。” 贡布乖乖伸出手。 那双手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泥土和草叶混在血里,看着很狼狈。手指上有好几道口子,肉翻出来,血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顾曼桢用镊子把那些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有的刺扎得很深,要挑好几下才能弄出来。贡布疼得手都在抖,却一声不吭。 挑完刺,她用碘伏消毒。棉签沾着褐色的药水,涂在伤口上,疼得贡布直抽气。他还是忍着,一声不吭。 消完毒,涂上药膏,再用纱布包好。 全程,贡布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包扎完,顾曼桢抬起头,“疼不疼?” 贡布摇头。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你还生气吗?” 顾曼桢没说话。 贡布又说:“要不你打我一巴掌。” 他眼眶泛红,“但是别不要我。” 顾曼桢看着他眼里的不安和害怕,他满手包着纱布的样子。 她想,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认错了。戒指也捡回来了。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算了吧。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短短的,扎手,和以前长头发的时候不一样。可那毛茸茸的触感,还是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贡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亮光,比窗外的阳光还刺眼。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顾曼桢收回手。 “进来。” 门推开,助理小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顾姐,这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 她说着,抬起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贡布。 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贡布脸上,落在他包着纱布的手上,又移回顾曼桢脸上。 “咦?”她眨了眨眼,“这不是那天要给孩子报名的家长吗?” 贡布坐在那儿,手上包着纱布,和她对视。 顾曼桢的手指,在文件上微微收紧。 第106章 原来是老板没甩掉的艳遇,跟了过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 小助理的目光在顾曼桢和贡布之间转了一圈,落在贡布包着纱布的手上,又移回顾曼桢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种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特有的了然。 不是八卦的兴奋,也不是抓包的尴尬。 就是一种很平静的、见怪不怪的“哦,是这样”的眼神。 顾曼桢靠在办公桌边缘,没说话。 小助理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曼姐,”她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曼姐有魅力有实力,很正常。只是犯了天底下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那咋了?” 顾曼桢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小助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弯的,却没有一丝阴阳怪气。 “放心吧,”她说,“我会帮你打掩护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贡布。 贡布垂着眼,盯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一言不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边。 小助理收回目光,又看向顾曼桢。 “就像那些男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关键时刻比谁都团结,嘴比谁都严。这点真值得学习。女性干嘛要斗来去,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顾曼桢听着这话,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寸。 她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懂事。” “男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多了,”小助理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也没见人去卖力讨伐。” “而且一有事儿,不为难自家男人,反倒去打小三狐狸精。” 她看向顾曼桢,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男人爽了几千年,姐爽爽怎么了?怎么好日子就准他们过,不许咱们过?” 顾曼桢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这个助理跟了她好几年,从补习班刚起步的时候就来了。 那时候只有一家店,几十个人,什么活都得干。 她记得那些年两个人一起加班到深夜,叫外卖凑合一顿,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日子。 后来补习班做大了,人多了,小助理也从小文员一路做到她的左膀右臂。 她不是什么资本家,也不搞那些PUA画大饼的套路。 工资按时发,奖金不少给,逢年过节福利从不落下。 所以员工也愿意跟着她干。 小助理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贡布。 “哎,”她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你一开始来报名的时候,就反复问老板相关的事,不是问课程相关的事。” 她恍然大悟,眼睛睁大了一点。 “应该是老板的艳遇甩不掉,追过来的。” 她摇了摇头,有点自责地抿了抿唇。 “怪我,一心扑到工作上,后知后觉。” 贡布坐在沙发上,手上包着纱布,听着她们说话,始终一言不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小助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顾曼桢。 “曼姐,文件我放这儿了。”她指了指桌上那叠文件,“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她说完,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声音。 顾曼桢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血迹已经干了,凝结在银色的圈身上,有些发黑。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一下一下,把那些干涸的血迹擦掉。 戒指重新露出银色的光泽。 她把它套回无名指上。 贡布看着那个动作,看着那枚戒指重新戴回她手上。 那枚和那个男人一对的戒指。 那枚被他扔掉又捡回来的戒指。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去上课了。” 顾曼桢抬起头,他站在阳光里,眼睛里有失落,有不甘,还有拼命压着的委屈。 那些情绪在他眼底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 她想起刚才凶他的那些话,还有他满手是血跑回来求她原谅的样子。 她心里软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牵起他那双包着纱布的手。 纱布缠得厚厚实实,只露出指尖。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背。 “手还疼吗?” 贡布摇头。 顾曼桢抬眼看他。 “要我找司机送你?” 他想说好,想让姐姐送。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车上的几分钟。哪怕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坐在旁边,他也愿意。 可他看了一眼她桌上那叠文件,又看了一眼她。 “不用了。”他说,“不想耽误姐姐工作。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顾曼桢看着他。 他很少这么懂事。 她点点头。 “嗯。路上小心。” 贡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顾曼桢已经低下头,继续审阅文件了。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低着头,翻着文件,侧脸的线条安静又柔和。 她没有看他。 贡布站了一秒。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抬起头,看向她办公室的窗户。 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浅灰色的布料垂下来,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他站在那儿,等着。 等她会走到窗边,看他一眼。 就像早上她看那个男人一样。 哪怕只是一眼。 可窗户一直没动静。 窗帘纹丝不动,像一个沉默的拒绝。 贡布低下头,往地铁站走。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原来她没有依依惜别。 原来她只是随口一问。 他上了地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男孩低头玩手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 贡布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脑子里反复转着姐姐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不能给我任何助力。” “你只能消耗我的精力。” 这些话,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可被他翻来覆去地琢磨,每个字都刻在心里,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不想承认。 可好像真的是这样。 他来了这么久,除了给她添麻烦,还做了什么? 撕了她的文件。扔了她的戒指。让她在陆先生面前左右逢源。让她担惊受怕,让她费心遮掩。 他只会给她惹祸。 贡布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白色的纱布缠得厚厚实实,有血渗出来,洇成一小片暗红。 怎么样才能成为对姐姐有用的人? 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个男人一样,有身份,有地位,有本事,姐姐会不会就愿意多看他一眼?会不会也愿意对他笑,像对那个男人那样? 地铁报站声响起。 他站起来,下车,走出地铁站。 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往戏剧学院走。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一片嘈杂。 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有人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表情,有人捧着打印出来的纸念念有词,有人拉着同学对戏,你来我往,演得投入。 “听说了吗?今天有导演来挑人!” “真的假的?拍什么的?” “短剧,听说是个男二号的角色。” “我去,那得好好表现啊。” 贡布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议论声。 导演来挑人?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那些人激动地准备着。 有人已经开始对着镜子调整表情,有人一遍一遍念着同一句台词,额角渗出汗来。 整个教室充满了紧张又兴奋的气氛,空气都像是被点燃了。 老师推门进来,拍了拍手。 “安静一下。” 大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老师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 “今天有个短剧剧组来咱们这儿选角,需要一个男二号。”他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想法的可以报名。等会儿导演会来,大家好好表现。” 话音刚落,人群就涌向报名处。 贡布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争先恐后地挤过去,把报名的小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往前递自己的资料,有人喊着“老师我先来的”,乱成一团。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排到队伍最后面。 第107章 金主大姐得罪不起 试戏在排练厅里进行。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三面墙都镶着落地镜,另一面是整排的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角落里堆着些道具——几把椅子,一张旧桌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导演和副导演坐在最前排的折叠椅上。 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络腮胡,穿着黑色的休闲夹克,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本子上划两下。 副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目光犀利得像能看穿人。 他们面前放着一张简易的折叠桌,桌上摆着几份简历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同学们按报名顺序一个一个上场,每个人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 贡布排在队伍中间,靠墙站着。 他的背抵着冰凉的镜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上前,又一个个退下来。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长得斯斯文文的。 他演的是一个被冤枉的嫌疑人,对着镜头辩解。 台词说得挺溜,但表情有点僵,用力过猛,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演完,他站在原地喘着气,等着点评。 导演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副导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个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卫衣。 她演的是一场分手戏,对着空气哭诉。 眼泪倒是真流下来了,哗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哭完之后收不回来,后面的台词全飘了,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哭丧。 导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的演得好一点,有的演得差一点。 但导演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划两笔。 那支笔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一个小小的信号——不满意。 贡布看着那些人,心里没什么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轮到他前面那个人了。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长得不错,穿着一件很潮的牛仔外套。 他演的是一场愤怒的戏,应该是跟人吵架。 他吼得很大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表情很用力,脸都涨红了。 演完,他喘着粗气,等着点评。 导演放下笔,终于开口了。 “用力过猛。”他说,专业又犀利,“愤怒不是只有大喊大叫这一种表达方式。回去再琢磨琢磨。” 那男生愣了一下,脸更红了,讪讪地退下去。 “下一个。” 贡布深吸一口气,从墙边走出来。 他走到导演面前,站定。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还没开口,那个副导演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贡布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等一下。”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贡布面前。 她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东西。 “这张脸……”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叹,“太绝了。” 她转头看向导演。 “你来看。” 导演站起来,也走过来。 两个人围着贡布转了一圈。贡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打量。 “有故事性。”导演说,目光落在他眼睛上,“眼神里有东西。” 老师趁机走过来,笑着说:“这个学生叫贡布,藏族,很有天赋。” “上次我让他即兴表演,他演一个等人的人,演得特别好。” “那种等待的感觉,那种渴望又怕失望的矛盾,全在眼睛里。”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年轻,可塑性强。” 导演点点头,目光还落在贡布脸上。 “你演一段。”他说,“演一个……失去最重要的人之后,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贡布愣了一下。 失去最重要的人。 第一次见到她。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他蹲在楼下,靠着那面冰凉的墙,看着她的窗户。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腿都麻了,等到天都快亮了。 然后她出来了,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冲过去,又像是被钉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一点,想伸出去,又慢慢放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点一点,爬上眼角眉梢。 可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惊喜,委屈,思念,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就那么看着她。 就那么看着。 整个排练厅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导演和副导演都愣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导演才开口。 “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叹,“太好了。” 副导演也点头,目光还粘在贡布身上。 “这张脸,这个眼神,”她说,“在娱乐圈里都够用。” 贡布站在原地,不知道他们说的“够用”是什么意思。 导演想了想,说:“这样,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们商量一下。” 贡布点点头,正准备退下去。 旁边那个助理忽然凑过来,在导演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导演的脸色变了变。 贡布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导演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助理压低声音,但贡布离得近,隐约听见几个字。 “……男主带资进组……这张脸会艳压……” 老师也听见了。 他走过来,小声劝说:“别因为这个放弃他,到时候男主和男二争番,制造话题,还能吃一波流量。” “这年头黑红也是红,就怕无人问津。” 助理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音。 “那个男主身后有金主。那个金主大姐得罪不起。” 贡布站在那里,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侧过头,小声问旁边一个同学:“什么是带资进组?” 第108章 姐姐投资他出演的第一部短剧 那同学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解释:“就是自己出钱拍戏。有些人家里有钱,想演主角,就投资剧组,这样导演就得用他。” 贡布愣了一下。 “用钱买角色?” “差不多吧。”同学说,耸了耸肩,“不过也得看情况。有的带资进组确实是为了捧自己,有的就是纯粹投资。反正有钱好办事,没钱靠边站。” 贡布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导演那边还在商量。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最后,导演转过身,看着他。 “小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的条件确实很好。但是这个角色……有点复杂。我们暂时定不下来。” 贡布看着他。 导演说:“你先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联系你。” 贡布点点头,走过去,加了导演的微信。 导演的头像是一片海,昵称是“老李拍戏”。 加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贡布站在门口,天灰蒙蒙的。西边还有一点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些许寒意。 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戏了。 不是因为演得不好。 是因为没带资进组,还怕他艳压男主。 他想起导演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有点惋惜,有点无奈。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准备往地铁站走。 一抬头,愣住了。 一辆熟悉的车,缓缓停在路边。 白色的,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是姐姐的车。 车窗褪下来,露出顾曼桢的脸。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来。 “上车。” 贡布愣在那里。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身上那种味道。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往他的出租屋开。 贡布坐在座位上,侧过头看她。 她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纤细,那枚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银色的光泽一闪一闪。 她怎么会来? 他不敢问。 怕一问,她就要走了。 也不知道她会待多久。 他只能忐忑地坐着,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看她握方向盘的手,看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看她偶尔眨动的睫毛。 顾曼桢目视前方,开口。 “怎么心神不宁的?” 贡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事说了。 “今天有导演来挑人,”他说,声音闷闷的,“演一个男二号。我试了,导演说挺好。” 顾曼桢没说话,只是听着。 贡布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但是那个助理说,男主是带资进组的。” “我这张脸会艳压男主,怕男主不高兴。” “后来导演说要再考虑考虑。就加了个微信,没定下来。” 顾曼桢没说话。 贡布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曼桢开口。 “剧本电子版有吗?发给我看看。” 贡布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把导演发他的那几页剧本拿给顾曼桢。 顾曼桢趁着红灯,低头看了看。 扫了几眼,她把手机还给他。 “这个本子很适合你。”她说,“错过了可惜。” 贡布没说话。 顾曼桢说:“不就是带资进组吗?到时候我给你投资一部分。” 贡布愣住了。 “不用。”他说,“我家有钱。” 顾曼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 “放心,”她说,“我现在有这个实力。等这个短剧爆了,也能给我分钱。就当投资。” “你的民宿和牦牛,留着吧。” 贡布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他明明是想成为姐姐的依靠的。 想让她能靠在他肩上,想让她也能依赖他。 可到头来,又麻烦她了。 不过这个钱他自己也出的起,可是他不愿意出,他是来这个圈子赚钱的,成为有名的人,很厉害的人,站在聚光灯下,证明比那个男人强。 怎么还没赚钱,先出钱。 不过他也想让姐姐为他出,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姐姐在意他,有了奇妙的连接,他真的很需要这种被看重。 就像姐姐之前说过的“成年人赚钱都是很不容易的,所以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她已经过了耳听爱情的年纪,口说无凭。 而且他相信自己这张脸这份用心,这部剧不会让姐姐的投资打水漂,他以后也会给她更多,甚至可以都给她,他什么都不要。 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里显得更加破败,墙皮斑驳,楼道里黑漆漆的。 两个人上楼,进了那间小小的屋子。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户。墙上那片发霉的墙皮还在,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 贡布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她在竹编的藤椅上坐下。 贡布缓缓跪下来,跪在她面前。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蹭了蹭。 他的头发短短的,有点扎人。 顾曼桢低头,她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顾曼桢看了一眼屏幕。 陆礼卓。 她接起来。 “曼曼。”陆礼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像是刚开完会,“晚上有应酬,要晚点回去。你别等我,早点睡。” 顾曼桢说:“好。少喝点酒,你胃还没好。” 陆礼卓笑了一下,声音温温的。 “知道了。你也是,别太累。”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 顾曼桢把手机放下。 贡布还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急着走了。”她说。 贡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亮光,比窗外的路灯还亮。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落在她的裙摆上。 裙子滑落在地上。 他低下头,咬了上去。 第109章 午夜追着姐姐的车 挺晚了。 顾曼桢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在她脚下投下一团模糊的光。 她揉了揉腰,有点酸。 这个小狗折腾起来没完没了,缠着她要了一次又一次。 连晚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肚子空空的,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引擎的低鸣声响起,车灯照亮前方狭窄的巷道。 后视镜里,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贡布。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着,直直地看着她的车。 顾曼桢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车速不快,慢慢地往前滑。 开了一段,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人影还在后面。 他跟在车后面,走着。 不是跑,就是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却一直没停。 顾曼桢皱了皱眉。 她又开了一段。他还是跟着。 车速很慢,他走得不快,但就是那么跟着,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顾曼桢把车停在巷口。 她褪下车窗,探出头。 夜风吹乱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回去吧,”她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别跟了。” 贡布站在几步之外,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眼眶泛红,像憋着什么。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姐姐,”他说,“要是有一天,我成大明星了。你能离开他,跟我在一起吗?”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起几片落叶。 几秒后,她开口。 “不能。” 贡布的眼眶更红了,眼底有水光在转,却拼命忍着没掉下来。 顾曼桢继续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是年少眷侣老来伴。就算你成总统了,也不能。” 贡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可还是自讨苦吃。 心如刀割。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忽然觉得看不透她。 她怎么能这么清醒?这么现实? 明明前一秒,还在他身下欲仙欲死。抱着他,喘着气,叫他的名字。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她的身体在他怀里痉挛。 现在就能马上切割。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姐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自己就学不会这样的潇洒? 拿不起。放不下。 顾曼桢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了。 她没再说话。 合上车窗。 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一脚油门。 车子冲出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轰鸣。 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贡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 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他领口。 他慢慢转身,往那个破旧的出租屋走。脚步很沉,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 顾曼桢回到家,把车停进地库,坐电梯上楼。 开门,开灯,换鞋。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鞋柜旁边那两双拖鞋。 她那双浅灰色的整整齐齐摆着,他那双深蓝色的在旁边。 她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累。 浑身都累。 腰酸,腿软,身上还有那个小狗留下的痕迹。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准备处理一下工作。 门铃响了。 顾曼桢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这个点…… 贡布? 她皱了皱眉。那小狗不会又忍不住了吧?刚才已经陪了他那么久,怎么反倒越来越上瘾……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陆礼卓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沾着一点夜里的寒气。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某个餐厅的logo。 他脸上带着一点奔波后的疲惫,眼底有血丝,可看见她的那一刻,嘴角还是弯起来,露出一点笑意。 “应酬结束了?”她问。 陆礼卓摇摇头。 “没有。”他说,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惦记你晚上没吃饭。” “吃到这个菜不错,就让后厨特意单独做一份,打包回来给你。” 他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餐盒。 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香味立刻飘散开来。 “趁热吃。别饿着。” 顾曼桢看着那盒菜,又看看他。 “你跑了大半个城,就为了送这个?” 陆礼卓点点头。 顾曼桢忍不住笑了。 “傻不傻?”她说,“就算真有那么好吃,结束再拿回来不就得了?或者叫个跑腿。” 陆礼卓摇头。 “不想让你饿肚子。”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叫个跑腿也不放心。现在大家戾气重,情绪不稳定。万一碰见那种反社会型人格呢?” 他站在那里,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外面的寒意。 “今天可有口福了。”她笑着说,“但以后可不许这样折腾自己了。又不是真馋这口吃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看自己的腰。 “而且这么晚了,吃了又要长肉的。” 陆礼卓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他的手很暖,隔着衣服传来温度。 “为你做什么我都觉得高兴。”他说,声音低低的,“有点肉肉怎么了?曼曼怎么都好看。不用去追求什么白幼瘦。”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我倒是想把曼曼养得白白胖胖的。不过……” “如果那样不符合宝宝的审美,我愿意以宝宝的意见为主。陪你一起运动健身。” 顾曼桢被他逗笑了。 她靠进他怀里,抱了他一下。他身上有外面的寒气,还有一点淡淡的酒味。 “快回去吧,”她说,“别让人家等太久。” 陆礼卓嗯了一声,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温热,停留了一瞬。 “我尽量早点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顾曼桢送到门口,看着他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还在看她,眼睛亮亮的。 电梯门关上了。 顾曼桢回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 不一会儿,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深灰色的大衣在路灯下很显眼。 他上了车,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里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站在窗前,目送那辆车消失。 然后她回头,走到餐桌边,打开那个餐盒。 菜还热着,热气袅袅升起。香味扑鼻,勾起了她的食欲。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确实好吃。牛肉软烂,汤汁浓郁,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处理那些没看完的文件。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而她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吃着陆先生深夜送来的饭菜,处理着工作。 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满的。 — 城市另一角,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 贡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那片发霉的墙皮,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他就那么盯着,一动不动。 肚子空空的,咕噜咕噜叫。 他摸了一下。 晚饭没吃。 可他不想动。 不想吃。 脑子里全是姐姐。 她刚才开车走的时候,那个眼神。隔着车窗,隔着夜色,那个眼神冷得像冰,又好像有一瞬间的柔软。 她说的那些话。 “他是年少眷侣老来伴。就算你成总统了,也不能。” 贡布闭上眼睛。 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她吻过的地方。她还咬了他一下,有点疼。 他又摸了摸脖子。 她刚才趴在这里,喘着气,头发散在他胸口,痒痒的。 还有胸口,腰,腿。 每一寸被她碰过的地方,他都摸了一遍。 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她的温度。 可摸到的只有自己的皮肤。 凉的。 贡布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霉的墙皮,想着她。 想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那个男人身边。 在那张他们一起睡过的床上。此刻他们应该在一起,她应该躺在他怀里。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起来。 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上面还有她的味道。一点点,淡淡的,快要闻不到了。 贡布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渗出来,洇湿了枕头。 他想她。 想得发疯。 想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温度。想她看他时的眼神,哪怕只是瞥一眼。 可他知道,她不会来。 她在那个人身边。 她不会来。 第110章 第一次进组拍戏,姐姐能来探班吗 贡布进组了。 短剧叫《错位心动》,他演男二号,一个暗恋女主多年的痴情男配。 说是男二号,其实是副CP,跟女二号有一对一的感情线。 小甜剧,没什么深度,就是谈情说爱,发糖,虐一虐再发糖。 开机那天,贡布到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出门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又倒了两趟公交,才找到那个影视基地。 片场在郊外,四周全是荒地,只有几栋破旧的厂房改成的摄影棚。 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发干。 他推开门进去,里面已经忙开了。 几个巨大的摄影棚搭着不同的景——咖啡馆、公寓、天台。 道具组的人搬着桌椅来来往往,灯光师在调灯,场务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 空气里有股油漆和木头混着的味道,还有咖啡机磨豆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忙活,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哎,那个谁,”一个场务冲他喊,手里抱着一堆衣服,“新来的吧?群演坐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里。 贡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角放着一排红色塑料凳,七八个年轻人坐在那儿。 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靠在墙上打瞌睡,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凳子上落了一层灰,旁边堆着几箱道具。 他走过去,在最后一个凳子上坐下。 没人看他。没人搭理他。 他就那么坐着,看片场里的人来来往往。 灯光师爬上爬下调整灯位,摄影师推着机器试角度,几个穿戏服的演员站在一边对台词。 太阳慢慢升起来,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人发晕。 片场没有遮阳的地方,他就那么晒着。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擦了擦汗,继续坐着。 有人走到他面前,挡住了阳光。 他抬起头。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画着精致的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防晒衣,里面是戏服,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晒很久了,”她说,声音清清亮亮的,“要不要进休息室坐坐?里面凉快。” 贡布愣了一下。 “不用。”他说。 女人挑了挑眉。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贡布摇头。 “不想惹麻烦。” 女人笑了,眼尾弯起来。 “什么麻烦?就是休息室,又不是没人。” 贡布还是摇头。 女人看了他几秒,没再坚持。 “行吧,随你。”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叫林溪,女二号。有事可以找我。” 贡布点点头。 林溪走了。白色防晒衣在人群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摄影棚深处。 旁边那几个群演凑过来,压低声音议论。 “我去,林溪主动跟他说话?” “长得帅就是好,刚来就被女二号搭讪。” “你小子有福气啊,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贡布没理他们。 他只是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姐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早点睡”。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拍完一场戏,导演喊休息。 贡布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跟着人群去领盒饭。 剧组的盒饭分三六九等。主演有专门的餐食,装在保温箱里,有人送到休息室。 工作人员吃大锅饭,排队打菜。 群演是最普通的盒饭,摞在门口的塑料箱里,自己拿。 他排在最末尾,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领走盒饭,箱子里的越来越少。 轮到他时,只剩下最后几盒。 他拿了一盒,打开看了看。 米饭,一份炒青菜,两块红烧肉,已经凉了。肉上的油凝成白色的油脂,贴在饭上。 他端着盒饭,蹲在角落里吃。 吃到一半,片场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那是谁啊?” “男一号的女朋友吧?听说来探班。” 贡布抬起头。 一辆白色保姆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脚上是小白鞋,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保温袋,脸上带着笑。 男一号从片场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她。 他穿着戏里的皮夹克,头发喷着发胶,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抱着那女孩转了一圈,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宝贝,真想你。” 女孩笑着推开他,把保温袋递过去。 “给你带的,趁热吃。我妈炖的排骨汤。” 男一号接过保温袋,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还是妈好。” 两个人手拉手,说说笑笑地往休息室走。 贡布看着他们,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份凉透的盒饭。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姐姐,你能来探班吗?」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手机震了。 「工作忙,走不开。」 贡布盯着那行字。 屏幕上那几个字,像冰一样冷。 他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继续吃饭。 盒饭已经彻底凉了。菜有点咸,米饭有点硬,红烧肉嚼在嘴里像橡皮。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旁边那几个群演还在议论。 “男一号女朋友挺漂亮啊。” “那当然,不漂亮能看上他?” “人家那是真爱,你看他那个高兴劲儿。” 贡布站起来,走到一边,靠着墙。 墙是水泥的,凉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他想抱抱姐姐。 想闻她身上的味道,想听她的声音,想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可他知道,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抱得到。 那就想赶紧拍完戏,回出租屋。 姐姐上次留下的外套,还挂在衣柜里。 虽然早就没了她的味道,但还能看看。 睹物思人。 — 下午的戏,是吻戏。 贡布拿到剧本的时候,愣住了。 那一场在天台,他和女二号第一次接吻。剧本上写着:夕阳下,两人对视,他慢慢靠近,吻上她的唇。 他抬起头,看向导演。 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说话,指手画脚地比划着机位。 贡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等着。 导演说完,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贡布开口。 “导演,这场戏……我不拍。” 导演愣了一下。 “什么?” 贡布说:“我不拍吻戏。不拍亲密接触的戏。” 导演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听见了,都停下手里的事,看向他。 贡布继续说:“可以借位。或者找替身。” 导演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男演员先笑了。 那是个演配角的中年男人,穿着戏里的西装,肚子微微凸起。他上下打量贡布,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你一个新来的,没名没势,耍什么大牌啊?”他说,声音阴阳怪气的,“就脸长得好看点,真把自己当大腕了?” 另一个女演员跟着附和。 “就是。人家明星来拍短剧,也没你这么事多。别说吻戏,床戏人家都拍,也不找裸替。” 贡布没理他们。 只是看着导演。 导演的脸沉下来,目光冷得像冰。 “能干干,不能干,趁早滚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新人,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 “多少演员求都求不来,你还挑三拣四?” 贡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抿了抿唇。 他不想走。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是能往上走的一条路。 他咬了咬牙,开口。 “导演,”他说,声音很平,很稳,“我只是不想拍亲密戏。但其他所有戏,我都能上。亲自上。” 他看着导演的眼睛。 “我可以拍马戏。我很擅长骑马,比其他人强。” “可以拍溺水戏。让我在冷水里泡一天也行。” “可以从高台跳下来。不要保护措施。不需要武替。” 导演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贡布站在那里,目光很平静。 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导演没说话,转头看向副导演。 副导演是个中年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她想了想,凑过去小声说:“导演,要不再考虑考虑?” 导演皱着眉。 副导演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 “美貌是一种资源。现在多少资本家往娱乐圈里塞他们的丑孩子,观众已经审美疲劳了。” “你看这两年,电视剧越来越卖不过短剧。” 她看了一眼贡布。 “他是真的好看。这种顶级神颜,不容易找。轻易换了他,可惜。” 导演沉默了几秒。 副导演又说:“他实在不愿意拍亲密戏,就借位呗。又不难。” “他说的那些,骑马溺水跳高台,倒是可以好好用用。” 导演想了想,最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心里的不满都叹出来。 “行吧。”他看着贡布,“借位。下不为例。” 贡布点点头。 “谢谢导演。” 天黑了。 一天的戏拍完,贡布从片场走出来。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郊外特有的荒芜气息。 天上有几颗星星,淡淡的,被城市的灯光遮去了光芒。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那是城里的方向。姐姐在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有点空。 戏里的那个他,有喜欢的人,有甜甜的恋爱,有美好的结局。 可他呢? 什么都没有。 姐姐不属于他。 他也没什么甜蜜。 只有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和一件快没味道的旧外套。 贡布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亮他的脸。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那个他倒背如流的号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去。 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嘟—— 他等着。 第111章 不管何时,只要姐姐招呼一声,他都会跑着去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的时候,顾曼桢正被几个员工围着敬酒。 露天大排档里人声嘈杂,烧烤的烟气袅袅飘散。 塑料棚子下面挂着几盏白炽灯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光的。 桌上摆满了啤酒瓶和吃剩的龙虾壳,两个大垃圾桶已经快满了。 “顾姐,这杯敬您!”市场部的小张举着杯子,脸喝得通红: “这个季度翻倍,全靠您带着我们冲!” 顾曼桢笑着举杯,抿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贡布。 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声,起身走到稍微安静些的角落。 背后是巷子口的电线杆,头顶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远处那桌的喧哗声被隔开了一点,但还是能听见。 她接起电话。 “喂?” 那头传来贡布的声音,闷闷的,像憋着什么。 “姐姐。” 顾曼桢听着那语气,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了?” 贡布握着手机,心跳得有些快。 他知道姐姐厌恶自己惹麻烦。 知道不能直接跑过去先斩后奏打扰她的生活。 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强势,喜欢他乖。 哪怕做不到,也得努力装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姐姐,我今天第一次拍戏,就被剧组霸凌了。” 顾曼桢眉头皱紧。 “什么?” 贡布的声音越来越委屈,像被人欺负了的小狗,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可怜劲儿。 “他们给我发的盒饭都是别人挑剩下冷的。” “休息室里没有我的凳子,我只能一直站着。” “他们搞小团体在一起聊天,我开口就没人接话了。” “还让我帮主演拿东西,让我帮剧组搬道具……” “我台词说得很好,可他们还是挑毛病。”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可怜了。 虽然这些大多都是没影的事。 顾曼桢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部戏她投了钱,虽然不是最大的赞助商,但也是金主之一。 贡布是她推荐的人,剧组就这么对他? 她转身往更僻静的地方走了几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周围嘈杂的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巷子深处传来的狗吠。 “真的假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头“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顾曼桢没再追问。 沉默两秒,她开口:“我跟员工聚餐呢,这个季度收益又翻倍。正好你累了一天,还没吃饭吧?” “要不你过来找我。”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真的?” 顾曼桢说:“我发位置给你。” 挂断电话,她把定位发了过去。 大排档的位置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有点偏。 发完,她回到桌边。 小张又举起杯子:“顾姐,接着喝!” 顾曼桢摆摆手,端起自己的饮料抿了一口,说:“等会儿有个朋友要来。” 同事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着问:“新同事啊?” 顾曼桢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 贡布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地铁。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地铁太慢,恨路太长。 他站在车厢里,一只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一遍遍点开手机看那个定位。 屏幕上的红点一动不动,像在嘲笑他。 一站,两站,三站……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可他还是觉得慢,慢得像蜗牛爬。 他看着窗外,恨不得自己跳下去跑过去。每一站都像一辈子那么长。 旁边有个大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那副焦躁的样子吓到了,往旁边挪了挪。 终于到了。 他冲出地铁站,按着导航跑起来。 穿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弯,远远看见那片灯火通明的大排档。 烧烤的烟气飘过来,香喷喷的,带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人声嘈杂,推杯换盏,热闹得像过年。 他站在巷口,喘着粗气,目光在那片人群里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 姐姐坐在最靠里的那一桌,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披着,侧脸被暖黄的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 她手里端着一杯饮料,偶尔抿一口,偶尔点点头。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顾曼桢就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穿过那些推杯换盏的同事,落在他身上。 她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放下杯子,站起来,穿过那些吃吃喝喝的员工,朝他走过来。 贡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视线从他脸上滑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在他皱巴巴的T恤上停了一秒。 “累了吧?”她说,语气比电话里软了些,“走,带你去那边坐。” 她领着他,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小桌子边。 那桌子在角落里,离同事那桌有七八米远,上面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压着几瓶啤酒和调料瓶。 她示意他坐下。 “想吃什么?” 贡布盯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嘴唇涂了一点口红,可能是聚餐前补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回答。 他心里高兴,也不高兴。 高兴的是,姐姐一看见他就放下那群员工,没有晾着他。 不高兴的是,他终究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没有资格让她介绍给她的朋友,只能坐在这张角落里的小桌子上,像见不得人的秘密。 但他想起姐姐不喜欢自己摆脸色。 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学着去珍惜。 珍惜这一刻。 顾曼桢见他没说话,自己拿起菜单,点了一堆吃的。烤串,小龙虾,炒饭,还有一瓶啤酒。 “先吃着,”她把筷子递给他,在一次性筷子中间用力一搓,搓开,递过去,“不够再点。” 贡布低头吃起来。 烤串很香,羊肉串上的孜然粒在嘴里爆开。 小龙虾很辣,辣得他直抽气,却还是不停地剥。 炒饭热乎乎的,米粒松散,混着鸡蛋和火腿肠。 吃着吃着,心里漫上一股愧疚。 他骗了她。 虽然不是恶意,只是想被她怜惜。 可她信了,还专门给自己点了这么多好吃的。 他放下筷子,抬眼去看她。 “姐姐,”他开口,“其实没事的。” 顾曼桢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贡布继续说:“我不怕吃苦。我只想要成功,然后保护你。至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他收住话头,停顿了一下。 “而且只是遭受白眼,哪个新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又没少块肉。我没那么矫情。” 顾曼桢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那也不行。” 贡布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 顾曼桢说:“我的小狗去拍戏,不是给人欺负的。”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贡布盯着她的动作,嘴里还嚼着半块烤串,忘了咽下去。 那边接通了,顾曼桢开口,语气很硬。 “喂,李制片,是我,顾曼桢。”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陪着笑:“顾姐,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顾曼桢说:“我问你,你们剧组怎么回事?我推荐过去的人,你们就这么欺负?” 第112章 听见小狗受了委屈,姐姐替他出头 那头明显慌了一下,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在冒汗。 “欺负?没有啊,顾姐,您这话从哪儿说起?” 顾曼桢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收钱不办事儿,没信誉就不配在江湖混。是不是做一次性买卖?以为我脾气好,就是好惹的,好说话?” 那头急了。 “顾姐,真没有!我以人格担保,绝对没人欺负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顾曼桢不听。 “我在这个城市混这么多年了,也不是没点交际圈和人脉。你们这样搞,以后还想不想合作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顾姐,真没有这回事。他不拍亲密戏,是他为难我们,我们最后还是纵容了他。顾姐你放心吧,你的人我们肯定好好对待。”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咱们这虽然是小成本制作,但现在市场就流行这口小甜饼,已经不流行恨海情天的虐恋情深了。肯定能大爆,你就等着反哺吧。” 顾曼桢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瞥了贡布一眼。 贡布心虚地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烤串,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顾曼桢对着电话说:“我不可能相信你们,而怀疑我自己人。我不管真的假的,下不为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不想再听见他说受了什么委屈。” 语气更硬了。 “你们给的片酬本来就不高,要好好珍惜。以后他火了,带动你这部剧,你再想用他,都得在外面排三天队。” 那头连声应是,像小鸡啄米。 顾曼桢挂断电话。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贡布身上。 贡布低着头,后背绷得紧紧的,脊梁骨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刚才那一幕,把他彻底震住了。 他以前以为姐姐娇美妖艳,在床上常常让他失控,被他弄得神魂颠倒,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一面。 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压得那边的人连声应诺,大气都不敢喘。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她。 她到底还有多少面? 空气凝固了几秒。 贡布开口,声音发涩。 “姐姐,对不起。” 顾曼桢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目光像探照灯,照得他无处遁形。 贡布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该骗你。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没有被欺负……” 他抿了抿唇。 “我只是想让你多疼疼我。” 顾曼桢眉心微微蹙起。 贡布继续说:“我以后再也不说谎了。我发誓,如果我再骗你一次,就让我不得好死。” 顾曼桢盯着他的脸。 她想起自己刚才为他出头,凶了别人,冤枉了人家。电话里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她真的以为他被欺负了,真的心疼了,真的想给他出气。 结果呢? 结果是假的。 心里有火在烧。 正要开口训他,贡布忽然站起来,绕到她面前。 然后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跪在她两腿之间,抱住她的腿。 “姐姐,”他仰起脸看她,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你打我吧。” 顾曼桢浑身一僵。 她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同事那桌。 好在大家都在喝酒聊天,没人往这边看。小张正跟财务拼酒,市场部的几个人在划拳,闹成一团。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又气又急,牙齿咬得咯吱响,“跪习惯了是不是?这是在外面,让人看见像怎么回事?” 贡布被她拉起来,顺势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往她身上贴。 “姐姐不生气了就好。”他语气里带着讨好的软,像只做错事求原谅的小狗,“别人看见怎么了?小狗跪主人,天经地义。” 顾曼桢瞪他一眼。 “你乖点就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是一个小蛋糕。 奶油裱花,六寸大小,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烛光摇曳,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贡布盯着那个蛋糕,有些疑惑不解。 “有人过生日吗?” 顾曼桢看着那个蛋糕,嘴角弯了弯。 “没有。”她说,“是庆祝你第一天进组,我特意给你点的。” 她抬眸看向他的眼睛。 “祝你名扬四海,鹏程万里。未来的大明星,小布同学。” 贡布像被钉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小蛋糕,看着那根摇曳的蜡烛,看着姐姐眼底映出的暖光。 蜡烛的火苗在夜风里跳动,像一个小小的精灵。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温热一齐涌上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骗她,想起她为他出头,想起她凶别人时那股护短的劲儿,想起她拉他起来时眼里的焦急。 她对他这么好。 他还骗她。 贡布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他知道在人前需要分寸。 可他忍不住。 他伸出手,一把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脖颈,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 她的皮肤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气,是沐浴露混着她自己的味道。 “姐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只要姐姐心里有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难受了。也就不会总跟姐姐闹了。” 顾曼桢偏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 他的头发短短的,有点扎人,蹭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她想推开他。 这是在外面,同事还在旁边。 可看着他那副撒娇的样子,手怎么也推不下去。 好在那些同事都有眼力见。 她平时架子端得足,没人敢过来起哄。 她只能由着他抱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贡布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亮晶晶的。 顾曼桢看着他那双还有点红的眼睛,问:“还不拍吻戏,在哪儿学的?” 贡布说:“我什么都没有,只能给姐姐献上我的忠诚。我不拍吻戏,姐姐不夸我吗?”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 顾曼桢心里微微一动。 她认真想了想。 其实她在意。 但她分不清,那是占有欲,还是因为爱意。 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贡布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满足的小狗,眼睛都眯起来了。 “姐姐,”他又问,“你刚才就没有想过我在骗你吗?为什么你那么相信我,而不相信那些剧组工作人员?” 顾曼桢盯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 “可能是职业病吧。” 贡布眼神里浮起疑惑。 顾曼桢继续说:“我们在跟家长沟通的时候,也多是劝家长要谅解支持自己的孩子。不能听别人说什么,回来就给孩子一顿骂一顿打。”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如果连家人都不支持,还指望谁去信任他、理解他?家人应该是抱团在一起的,而不是互相仇视敌对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 “不能把孩子当成仇敌,只想着教育而不想着呵护。对全世界都比对孩子更包容。” 贡布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原来她不是没想过他在骗她。 她只是选择了相信。 因为他是她的自己人。 他的目光描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说话时认真的样子。 他忍不住了。 他倾身过去,吻住了她。 很凶,很急。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不允许她退开半分。 他的舌头探进来,带着一点啤酒的苦。 顾曼桢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她没推开他。 不远处,同事那桌还在喝酒聊天,笑闹声一阵阵飘过来。小张在吹牛,财务在笑,市场部的人又开始划拳。 没人往这边看。 夜风里,烧烤的烟气袅袅飘散,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贡布吻着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是她的人。 第113章 习惯性在人前维护她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礼卓正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 阶梯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照得整个教室亮如白昼。 他合上讲义,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几个学生围上来,拿着笔记本问问题。 他一一解答,语气疏离但温和,条理清晰得像教科书。 等最后一个学生心满意足地离开,他才开始收拾讲台上的教案。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星星,淡淡的,被城市的灯光遮去了光芒。 讲台上铺了一层星光,和日光灯的冷白色混在一起。 他把教案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抬头看向门口。 周明站在那里,冲他扬了扬下巴。 “巧了,我也刚下课。”周明走过来,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大半,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悦耳,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你那个调动的事怎么样了?”周明问,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陆礼卓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还行,基本上板上钉钉了。”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时间问题,走流程总得几个月。” 周明点点头,语气里带了点羡慕:“恭喜啊,以后得叫你陆厅长了。” 陆礼卓失笑。 “别闹,还早着呢。” 两个人走了一段,脚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明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明史研究的课题,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陆礼卓来了兴致。 “还行,我让几个博士生把相关文献都过了一遍,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儿。” 他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嘉靖年间那场大礼议,后来很多史料都被篡改过。” “最近我在翻内阁档案,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周明挑眉。 “哦?展开说说。” 陆礼卓说起学术来,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他用手比划着,语速不紧不慢,但条理清晰得像在课堂上讲课。 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你看啊,正史里说张璁是靠着迎合嘉靖上位的小人。” “但我翻了他早年的奏疏,发现他对礼制的见解,其实跟他后来的主张一脉相承。” “不是迎合,是真的有自己一套想法。”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 “他嘉靖初年上的那封《正典礼疏》,你去翻翻,里面那些关于宗法制度的论述,和他后来当首辅时推行的改革完全是一回事。” 周明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起。 “那你觉得,他是被黑化了?” 陆礼卓点头。 “至少没那么简单。历史的书写者往往是胜利者,张璁后来失势了,被人泼脏水很正常。”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聊着学术,走到停车场边上。 周明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陆礼卓察觉到了,侧头看他。 “怎么了?有话就说。” 周明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目光飘向别处。 “那个……”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礼卓,顾小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呀?” 陆礼卓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动向?”他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她那个补习班如火如荼的,蒸蒸日上。” “就是越来越忙,有时候我晚上做好饭,她还在加班。” 他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 “但我能理解她,也支持她。” “现在这社会虽然越来越男女平等,但女性想做点事业,依旧不那么一帆风顺。”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多希望每天能和她一起吃晚饭,多希望她不用那么累,多希望回家就能看见她窝在沙发里等他。 但他不会那么自私。 他并不是天生就通情达理的人。 他心里也有那点大男子主义的根,也想让老婆等他回家吃饭。 只是因为爱曼曼,愿意压制心底那点东西。 以她的想法为主,尊重她的意愿,支持她的理想。 周明听了,表情放松了些。紧绷的肩膀悄悄塌下来。 “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他说,摆了摆手,“她不顺的话,有陆家帮着,也容易很多。” 陆礼卓笑了。 “还是她自己有能力。不然像那种创业就赔钱的败家富二代一样,家里有多少资产都扛不住挥霍。”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豪,眼角弯起来。 “她是真有本事。” 周明点头,没再接话。 两个人走到车位前。陆礼卓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那辆黑色SUV的车灯闪了两下。 他正准备拉开车门。 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身,看向周明。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周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陆礼卓的思绪已经开始翻涌。 曼曼工作那么忙,又爱逞强。会不会是生了什么病,怕自己担心,所以瞒着不说? 或者生意上遇到什么麻烦,不愿意总麻烦自己和父亲,就自己憋着? 想到她孤立无援、求告无门的样子,他的心揪了一下,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周明见他脸色不对,赶紧摆手。那双手在空气里挥了挥,有点慌乱。 “没没没,你别瞎想。”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就是上次我那个同事,去卓越教育讲高考英语。”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用词。 “回来跟我们闲聊,说他们员工开玩笑,说顾总太漂亮了,招桃花。” 陆礼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自豪,还有点拿她没办法的宠溺。 “曼曼性子单纯,一心扑到工作上,跟小孩似的,也没管这些。”他说,语气轻快了些,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曼曼漂亮,被人喜欢也正常。谁会不喜欢骨相大美人?还是有脾气有性格的那种。”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沉下来,目光也变得锐利。 “不过这个社会对女性太苛刻了。男性女朋友多就是有魅力,女性就随意被羞辱。” 他盯着周明,一字一句。 “以后我不想再从任何人口中,听见对自己宝贝造黄谣。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 周明赶紧表态,举起一只手,像在发誓。 “放心吧,咱俩多年的朋友。上次别人说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他们了,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他认真地说,目光真诚,“就算是对顾老板魅力的认可,也得尊重女性的名誉。” 他似乎觉得说的不清楚,又补了一句。 “毕竟陆太太从事正经营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又不是那些地下不光彩的交易。” 陆礼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穿过校园的林荫道。 银杏叶在车窗外飘落,有几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扫开。 开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他握着方向盘,想到晚上曼曼发的消息——说是公司忙,晚点回来。 每个月收益翻倍,都会跟管理层小范围庆祝一下,很可能在大排档聚餐。 他没直接回家。 打了转向灯,往老城区那条巷子开去。 车子穿过几条街,越开越偏。 路边的店铺从商场变成小卖部,从写字楼变成老式居民楼。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横七竖八,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透过挡风玻璃望过去,不远处就是那家大排档。 塑料棚子支着,几张折叠桌摆开,红红绿绿的招牌灯亮着。 烧烤的烟气从棚子里飘出来,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这会儿已经快散场了,几个员工站在门口。 有的在打电话叫车,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有的互相搀扶着说笑,脚步踉跄。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曼曼站在大排档门口,正跟几个员工说着什么。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披着,侧脸被招牌灯照得柔和,像罩了一层暖黄色的滤镜。 他的心踏实下来,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正准备发动车子过去接她,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曼曼旁边不远处。 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 夜色太浓,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正低着头。 陆礼卓的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停了一秒。 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学校的同事?不是。 补习班的老师?也不像。 学生家长?更不可能是这个年纪。 是谁? 他想再看清楚些,那个身影已经转过身去,在桌子上拿什么东西——像是打火机之类的小物件。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一拿。 陆礼卓坐在车里,盯着那个方向,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一阵风吹过来,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落叶飘了一地。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能是哪个员工吧。新来的,他不认识也正常。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向大排档门口。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那条窄巷。 第114章 陆教授发现了蛛丝马迹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大排档门口的红蓝招牌灯还亮着,把塑料棚子底下照得光怪陆离。 几盏白炽灯泡从棚顶垂下来,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烧烤的烟气还没散尽,混着啤酒和孜然的味道,在空气里飘散。 顾曼桢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缓缓驶近的黑色轿车。 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柔和的光柱,穿过烟气,穿过那些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稳稳停在她面前。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正要抬脚迎过去—— 衣角被人拽住了。 很轻。但很紧。 她低下头。 那只手从暗处伸过来,修长的指节,微微泛白,攥着她米白色针织衫的一角。 顺着手臂望过去,贡布站在她侧后方的阴影里。 棚顶的灯光只照到他的下巴,上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从暗处投过来,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不肯。执着。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幽怨。 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明明已经被丢下过无数次,每一次还是不死心地追上来,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 那眼神在说:姐姐又不要我了吗。 顾曼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盯着他,目光里带了警告。 然后,在黑灯瞎火的掩护下,她抬起脚,用鞋跟用力踩在他脚面上。 贡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皱在一起,却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慢慢松开。 那截衣角从他掌心滑落。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怕她生气。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那张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顾曼桢没再看他。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翻书一样换了。那些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也亮了几分。 她朝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 陆礼卓刚好推门下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夜风吹过来,带起他额前的碎发,在招牌灯下泛着柔软的光。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眼底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去了。 嘴角弯起来,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 “等很久了?”他问。 顾曼桢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没,刚散。” 小助理正好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半罐啤酒。她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啧啧出声。 “顾姐对咱们都隔着一层,笑也浮在表面。”她冲旁边的同事挤挤眼,“只有看见陆教授,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是好心情。” 陆礼卓原本要往四周打量的目光被这话拉了回来,落在小助理脸上。 “你们好好干,让老板省点心。”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怨念,“她也就多笑了。” 小助理扑哧一声笑出来。 “陆教授这是不愿顾姐忙工作,回家太晚,是耙耳朵又不敢说曼姐,就拿我们撒气。” 她冲其他几个同事挤挤眼,“我们都够乖了。有个拼命三娘一样的老板,底下谁敢不加班加点干活?” 几个同事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陆礼卓被他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在招牌灯下微微泛红。 他没再理那些起哄的人。 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把她抱了个满怀。 顾曼桢被他揽进怀里,鼻尖撞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那是他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今晚大概又背着她偷偷抽烟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真想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他继续说,嘴唇蹭了蹭她的耳垂:“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就想这样抱着你。差点走神了。” 顾曼桢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 “学术界的神祇陆教授也会走神?” 陆礼卓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别人都说七年之痒。”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温和柔软,“可是我却没有。只是越来越爱你了。” “而且这份爱没有转变成亲情。对你,一直都是爱情。” 顾曼桢靠在他胸口,没说话。 隔着两层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些。 陆礼卓闭上眼睛,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刚才在车上,他还想起她吃避孕药的事。那些隐隐的失落,那些说不出口的介意,曾经在心里盘桓了很久。 可现在,香香软软的曼曼就在怀里,他忽然什么都放下了。 没有孩子也挺好的。 不然生个臭小子,分走妻子的宠爱,她更没时间陪自己了。 他肯定会很失落的。 顾曼桢让他抱了一会儿,才轻轻推了推他。 “怎么跟小孩似的?”她仰起脸看他。 陆礼卓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松开她,牵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 他的手干燥温热,包着她的手,指腹的薄茧蹭在她手背上。 顾曼桢点点头,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一起往车边走。 上车前,顾曼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一眼。 同事都已经散了,各自叫车离开。大排档门口只剩下几个收拾桌子的服务员,弯着腰把塑料凳叠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还有一个人。 贡布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昏暗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坐在那张塑料凳上,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这边,看着她和那个男人一起上车。 顾曼桢收回目光,拉开驾驶座的门。 “我来开。”她说。 陆礼卓愣了一下。 “你喝了酒?” “没有,就喝了两杯白开水的。”顾曼桢坐进驾驶座,偏过头看他,“你担心我喝酒伤身体,我知道的。” “你开了一天会,累了吧?歇会儿。” 陆礼卓没再坚持,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那条巷子。 顾曼桢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路灯的光从车窗里流进来,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滑过。 后视镜里,那个坐在大排档门口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旁边的陆礼卓靠在椅背上,侧过脸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她那边照过来,勾勒出她半边脸的轮廓。 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颤动。 “老婆。”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了想。”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课堂上讲某个学术问题,“如果你决定了不要孩子,要不我去结扎吧。” 顾曼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 陆礼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不舍得你吃避孕药。”他说,“是药三分毒。哪怕现在医学进步,避孕药越来越科学,不像以前副作用大,但是……” “哪怕对你身体有一点点伤害,我都不愿意去做。” 顾曼桢没说话,只是听着。 陆礼卓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我是愿意戴套的。”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窗外,又收回来,耳尖在昏暗的车厢里有点发红: “虽然不想中间跟你隔着什么,想直接感受你。但你不喜欢戴,你觉得那个不舒服。” 他轻咳一声。 “男人结扎跟女人不一样。只是个小手术,不像女人需要开膛破肚。” “只有底层的、没有文化和常识的男人,才觉得结扎就变成太监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又转回来看着她。 “其实我有一些商界的朋友,他们为了逢场作戏,又不想弄出孩子来麻烦,抢正妻生的孩子的继承权,有些会选择结扎。” 他看着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我是单纯的不想让你再吃药了。” 顾曼桢听着他说完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前面红灯,她缓缓踩下刹车。 车子停稳。 她偏过身,伸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在她掌心里,温热,微微有点发烫。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流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但很长。 陆礼卓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回应她。 他的嘴唇软软的,带着他特有的味道。 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 顾曼桢松开他,重新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往前开。 “小傻瓜。”她说,嘴角弯着,“谁说我不要孩子了?” 陆礼卓侧过脸看她。 顾曼桢目视前方,语气不急不缓。 “我只是还没考虑清楚。”她说,“不能像动物一样,随便生个崽,然后喂个馒头和凉水糊弄长大就行。” “如果我将来有孩子,不鸡娃,但我至少得把她的资源准备充足。”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晰。 “不是怕她输在起跑线上,而是不能因为自己的随波逐流,不做准备,没有脑子,就浪费了她原本的一些天赋。”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社会资源和家庭托举,必须都得跟得上。” 陆礼卓听着这些话,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好。”他说,“听你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去结扎也没关系。等将来你反悔了,再去复通嘛。” 顾曼桢摇了摇头。 “不要。” 陆礼卓看着她。 顾曼桢说:“你舍不得我,就像我也舍不得你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在挡风玻璃上流淌。 “人生就是这样,有得必有失。我喜欢跟你亲密无间,就得承受这点小瑕疵。”她轻轻笑了一下,“哪有谁的生活是完美的。” 陆礼卓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侧影,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半边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 车子开进小区,停进地库。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礼卓忽然往前一步,把她压在电梯壁上。 他低下头,吻住她。 吻得很急,很用力,像是要借着这个吻确认什么。 顾曼桢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有推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 陆礼卓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怎么今天这么粘人?”顾曼桢的声音有点飘。 陆礼卓闭着眼睛,轻声说:“不知道。” “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吧。涉及到调动升迁,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他的睫毛在她脸颊上轻轻扫过。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他说,声音闷闷的,“感觉你离我远了,就拼命想要抓住。” 顾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 电梯继续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陆礼卓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在大排档门口,那个站在曼曼旁边的年轻男人。 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 那个身影…… 他眉头皱起来。 “老婆。”他开口。 “嗯?” 陆礼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天在大排档,你旁边那个男的……”他顿了顿,“我想起来,是不是上次我出差半夜回来,在家里看见的那个?” 他的眼神暗了暗。 “好像你上次说那是跑腿的?” 第115章 陆教授,一起洗澡好不好 顾曼桢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纹丝不动。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陆礼卓脸上,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没有啊,你看错了吧?”她说,“你每天要跟那么多人打交道,校领导、学生,还有仕途上那些应酬,哪能个个都记得。”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我记得你以前还有点轻微脸盲。什么时候痊愈的?” 陆礼卓被她这样一说,眉头松动了些。 那天确实没看清楚,今晚又黑灯瞎火的。可是那张脸…… 他皱着眉想了想,那张脸实在太惊艳了。颜值超过普通人一大截,那样的人,见过一次应该很难忘。 “是吗?”他问,语气里还有一丝不确定,“可那个人看着确实脸生。是新同事吗?” 顾曼桢面色不改。 “刚开了分店,管理层新上来不少人,你不能个个都认识也正常。”她说,语气轻描淡写,“那是同事带过来的朋友,我也不熟。” 陆礼卓看了她几秒。 她脸上找不出任何破绽,眼睛亮亮的,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他想了一下。 也许吧。 他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顾曼桢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一寸。 可她看着他那张毫无保留信任自己的脸,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骗了他。 她凡事先考虑自己,从来不是那种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小姑娘。可眼前这个男人,从恋爱到准备谈婚论嫁,十年如一日地疼她、宠她、信任她。 她对他,终究是不忍心的。 她往前一步,贴近他怀里,仰起脸看他。 “要不要一起洗澡?”她问,尾音微微上扬,“我们都好久没一起洗了。” 陆礼卓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从前相处时的画面。 她也是这样撩拨他,可自己矜持克制,总觉得要守体面和风度,良好和过度的教养,使他再没这样的机会了。 他想拒绝。 可身体比嘴诚实。 “好。”他说。 声音有点哑。 他先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她的手软软的,握在掌心里,指节纤细。 穿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 主卧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她喜欢的蚕丝被,淡灰色的,摸上去凉滑柔软。 床头柜上摆着两人的合照。她穿白纱,他穿西装,她笑得很开心,他嘴角弯着,有点斯文也有点绅士。 褪去衣服后,进到浴室里,灯是暖黄色的,一进去就感觉到热气蒸腾。 大理石台面上摆着她的瓶瓶罐罐。化妆水、乳液、精华、面霜,排成一排,高的高的矮的矮,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他的只有一瓶洗面奶和一瓶须后水,挤在角落里,寒酸也简单。 …… 她整个人软得站不住,靠在他怀里,由着他摆弄。 他用浴巾把她裹起来,一点一点擦干。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腰,每一寸都细细擦过。 又从架子上拿下吹风机,插上电,让她坐在洗手台边的大理石台面上。 暖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拂过她的发丝。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的头发很长,黑亮的,披散下来像一匹缎子。 吹了快十分钟才干透。 他关掉吹风机,把她从台面上抱下来。又用毛巾把她脚上的水擦干,才抱起她,走出浴室。 卧室里还是暗的,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蚕丝被盖在她身上。 被子凉滑柔软,裹住她光裸的身体。 然后自己躺到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她浑身软绵绵的,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没完全平复,比平时快些。 “喜欢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沙哑。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嘴角弯起来。 “陆教授这种事也做学术探讨啊?”她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困倦的调侃。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 “你再撩拨我,我又受不了了。” 她忍不住笑。 “好好跟你说话也是撩拨啊?” 他没回答。 低下头,又压着她亲了一会儿。 亲够了,才把她重新搂紧。 抱得很紧。 她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松开点,”她说,“我要喘不了气了。” 他嘴上“嗯”了一声,手臂却只松了一点点。还是紧紧箍着她,像怕她跑掉似的。 她叹了口气,懒得再挣扎,由着他去了。 窗外有风,吹得纱帘轻轻飘动。 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的一些同事,到了我这个岁数,好多都跟爱人分居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说怕影响对方睡觉。” 她睁开眼睛。 他继续说:“我听了就很害怕。” “曼曼,不会再过两年,你也想跟我分房睡吧?”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分什么?”她说,语气懒懒的,“你睡觉习惯好,又没什么声音,身上香香的,抱着也舒服。” 她打了个哈欠。 “倒是我睡姿不好,有时候踢被子,还得你半夜起来给我盖。”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因为你是小孩子。”他说,“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我比你大那么多。” 他沉默了几秒。 “真怕到时候我都七老八十了,你还年轻貌美,就嫌弃我了。” 她明明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还是被他这话逗笑了。 “你才比我大几岁,”她忍不住笑出声,“被你说的好像是比我大几十岁一样。”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 “你老了的时候,我不也老了?”她迷迷糊糊地说,“别逗我笑了,不然一会儿我笑精神就睡不着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他没再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瓣微微翘着,睡得很沉。头发散在枕头上,像黑色的绸缎。 他想起刚才浴室里的事。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睫毛。 又吻了吻她的鼻梁。 再吻了吻她的樱唇。 很轻,像怕吵醒她。 “宝贝。”他轻声叫她。 她没反应,睡得很沉。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 “明天也一起洗澡,好不好?” 她睡得很沉。 只在他吻她的时候,喉咙里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梦里听见了,还是只是无意识的回应。 他看着她的睡颜,嘴角弯起来。 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眉梢都染上笑意。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 是那瓶她一直用的玫瑰味,淡淡的,混着她自己的体香。 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床凌乱的被子上,落在她散开的黑发上,落在他环抱着她的手臂上。 夜色正好。 第116章 珍藏姐姐吃过的蛋糕 大排档的人渐渐散了。 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塑料凳子叠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烧烤炉里的炭火暗下去,只剩几点红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红蓝相间的招牌灯还在亮着,照着满地的竹签和餐巾纸。 贡布坐在那张角落里的小桌子边,一动不动。 面前摆着那个小蛋糕。 姐姐点的。姐姐说是庆祝他进组。姐姐说祝他名扬四海,鹏程万里。 蜡烛已经灭了,被他拔下来放在一边。蛋糕被切走了一块——姐姐吃的那块。 剩下的大半还留在盘子里,奶油裱花有些塌了,边缘被他用叉子戳了几下,乱糟糟的。 他手里握着那把叉子。 姐姐用过的叉子。 他低下头,把叉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只有洗洁精和消毒水的气味,和所有餐馆的餐具一样。 他不甘心,伸出舌头舔了舔叉子。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挖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奶油甜腻,蛋糕胚松软,中间夹着芒果粒。是那种很普通的奶油蛋糕,超市里百十来块一个。 他嚼着那块蛋糕,脑子里却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姐姐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那个男人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姐姐笑了,偏过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上了车。 那个男人从另一边上车。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贡布又挖了一块蛋糕。 姐姐刚才站在这里,切走一块,尝了一口。她用的是这把叉子,站在这个位置,嘴角沾了一点点奶油,她自己没发现,后来被他吻掉了。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蹭到桌子,会不会沾上油渍? 她回去之后会换衣服吗? 会洗澡吗?是她先洗,还是他们一起洗? 一起……和那个男人一起洗澡! 贡布握紧了叉子,指节泛白。 “小伙子,我们要打烊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贡布抬起头。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脸上带着疲惫的客气。 周围的桌子都已经收完了,塑料凳子叠得整整齐齐,等着明天再用。 贡布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蛋糕。 “这个,”他说,“能打包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去拿了个塑料盒。 贡布把剩下的蛋糕装进去,盖上盖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他站起来,走出大排档。 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寒意。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几声狗吠,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过一盏路灯,影子变短,又变长。走过一盏,又一盏。 他捧着那个塑料盒,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姐姐在意过他的证据。 哪怕只是一块蛋糕。 哪怕只是她顺手点的。 哪怕她现在已经躺在那个男人怀里。 至少,她给他点了蛋糕。 至少,她用那把叉子吃过一口。 至少,她看着他时,眼睛里有光。 贡布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昏黄的灯光。 他想起了姐姐说的那句话。 “就算你成总统了,也不能。” 他咬了咬牙。 那当不成总统就当明星吧。 当大明星,总比当烂泥强。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面灯火通明。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货架上摆满了零食饮料,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在低头玩手机。 贡布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 他需要什么? 他分析过自己的优势:这张脸,不管镜头从哪个角度打过来,都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劣势也很明显:台词说的一般,说汉话时总带着藏区的口音。他不是科班出身,不是资本家也不是权贵,除了这张脸,就只能靠勤奋。 这种新人,剧组怎么可能给他后期配音?即便是将来小有名气,短剧周期短,也基本上得演员自己说台词。 这一关是他必须过的。 他走到糖果区,拿了一包水果糖。便宜的,五块钱一包。 结账,出门。 — 出租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贡布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一眼。蛋糕在盒子里晃了晃,奶油蹭到了盒盖上。 他关上盒子,没舍得吃。 他在床边坐下,拆开那包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很冲。 他拿起剧本,翻开今天要背的那一页。 “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含着糖,开始念。 声音闷在嘴里,含含糊糊的,糖块在口腔里滚来滚去。 “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了……” 念了几句,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姐姐的脸。 她抱着他的样子。她在他身下喘气的样子。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时轻轻推他的样子。 她上了那个男人的车。 贡布咬了咬牙,继续念。 “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姐姐会不会也这样抱着那个男人? 会不会也这样吻他? 会不会也在他身下喘气? 贡布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夜都在想你我想你想得发疯……” 糖块在嘴里滚来滚去,被牙齿咬住,硌得生疼。 他不管,继续念。 “我想你想得发疯我想你想得发疯我想你想得发疯……” 那颗水果糖已经融化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块变得锋利,棱角分明。他的舌头动得太快,那块糖划破了口腔内壁,又划破了舌头。 疼。 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混着廉价水果糖的甜味,黏糊糊的。 他停下来,低下头,张嘴。 血和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剧本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蹭出一道血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他把剧本扔在床上,自己也倒下去。 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霉的墙皮。 他抬起脚,摸了摸被姐姐踩过的地方。 鞋跟踩的,当时疼得他直抽气。现在不疼了。 可他宁愿疼着。 疼着,还能感觉到她。疼着,还能证明她来过。 现在不疼了,什么都没了。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的脸拍了一张。 嘴角有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缕暗红色的痂。嘴唇破了一块,微微肿起来。狼狈得很。 他点开和姐姐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打字。 「今天为了练习说台词,含了颗糖,把嘴划破了。疼。想让姐姐吹吹,亲亲。」 发出去。 又打字。 「姐姐还生我气吗?其实我挺喜欢姐姐踩我的。姐姐下次踩小狗别的地方好不好?」 发出去。 他盯着屏幕,没指望她会回。 她应该在那个男人身边,在那张他们一起睡过的床上。她应该已经睡着了,或者正在被那个男人抱着。 手机震了。 贡布愣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顾曼桢:「药箱里有喷雾,自己用。」 贡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回了。 她真的回了。 他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声来。 因为姐姐没有怪他不知轻重的调戏,就愈发得寸进尺。 笑了几声,他爬起来,继续打字。 「姐姐不给我喷,我就不喷。就疼着,让你心疼。」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手机又震了。 顾曼桢:「以后用微信联系不太方便。用短视频平台的后台私信吧。」 贡布愣住了。 短视频平台? 后台私信? 他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那个男人查她的手机? 他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印象里那个男人很懂礼貌,很有教养,斯斯文文的。原来都是装的,也有破绽。 他打字,问。 「那个男人查你的手机吗?姐姐怕被他看到?」 「他这样一点都不尊重你的隐私。」 发出去。 他握着手机,等着。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屋里暗下来,只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第117章 我们是要白头偕老的 浴室里很安静。 只有排气扇嗡嗡的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米白色的瓷砖上,照在洗手台上一排排的瓶瓶罐罐上,也照在坐在马桶盖上的顾曼桢身上。 她穿着睡袍,头发披散在肩头。 睡袍是浅灰色的,丝质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有刚才浴室里留下的红痕。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散发着幽暗的光,照亮她的脸。 短视频平台的界面,私信对话框。 她用的是卓越教育的官方号,头像是补习班的logo,名字也是“卓越教育官方”。 贡布那边是一串乱码一样的数字ID,头像是他的侧脸。 她打字。 「在哪儿学的绿茶这一套?以后不要挑拨离间说他。我不喜欢这样。」 发出去。 她盯着屏幕,等着。 陆礼卓不会查她手机。这一点她很清楚。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翻过她的手机,从没过问过她的聊天记录。他给足了她信任和空间。 但两个人同床共枕,手机经常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贡布的消息不定时过来,万一哪次被他顺眼看见…… 顾曼桢的眉头皱起来。 她开始觉得这个小狗有点麻烦了。 如果两个人之间一定要取舍,她任何时候都会选择陆先生。 这是不用想的事。 十年的感情,五年的相濡以沫。陆礼卓对她的好,点点滴滴,细水长流。 他不是那种会轰轰烈烈表达的人,但他的爱都藏在细节里—— 在她熬夜时端来的那杯热牛奶,在她加班时默默煮好的饭菜,在她疲惫时轻轻揉捏她肩膀的手。 还有那晚,他跑了半个城,就为了给她送一盒菜。 还有刚才,他把她压在浴室玻璃上,一遍一遍要她。 她对他,是有感情的。 不只是责任,不只是习惯,是真的有感情。 对贡布呢? 她想了想。 有点不忍心。有点舍不得。但也仅此而已。 他像一只流浪狗,追着她跑了几千公里,蹲在她楼下等了一夜又一夜。 他年轻,热烈,不计后果。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像献祭一样。 可她给不了他同样的东西。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爱情抛下一切的小姑娘了。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家庭,有责任。 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像相亲似的查户口? 她不是那种有点家事就忍不住全往外嘚啵的人。 她当时打算直接走的。 只是没走成。 她叹了口气,继续打字。 「你来了挺久了,激情退去后,也该冷静下来。人你见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释怀吧。」 「算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但我对你实在负不了责。」 发出去。 她盯着屏幕。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手机震了。 不是私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贡布的名字。 顾曼桢愣了一下,下意识按了拒接。 她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卧室那边安安静静的,陆礼卓应该还在睡。 手机又震了。还是电话。 她再次拒接。 然后私信对话框里,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怎么了?为什么又要抛弃我?」 「我是自行车吗?被你一天蹬一次?」 「你不喜欢我闹,我已经不闹了。我也不去你楼底下站着。」 「你让我读书,我就好好上学,哪怕我以前坐不住凳子。」 「现在拍剧,我也在好好努力。」 「为什么把我一切都否定了?」 「因为他跟你闹了,你又心疼了是吧?」 「你非要逼我吗?」 「你想把我逼疯、逼死是不是?」 顾曼桢盯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能感觉到那些字后面的情绪——愤怒,绝望,还有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你冷静点。我是在跟你商量,和平分手。」 发出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条长长的消息弹出来。 「姐姐,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还有人的温度吗?你有人心吗?」 「我一直试着去理解你,可是我看不懂你。」 「感情和身体,真的能分开吗?」 「我从来没有威胁你。没有影响你的事业,没有去他的单位闹。」 「所有你看中的东西,我都在小心翼翼维护,哪怕我已经嫉妒得快疯了。」 「可是我这么努力,最后的结果还是被你抛弃,对吗?」 顾曼桢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正准备回复,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顾曼桢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按了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贡布的头像消失在黑暗里。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礼卓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 头发有点乱,眼睛睡眼惺忪的,半眯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心。 “怎么了?”他问,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吃坏东西了吗?” 顾曼桢愣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腿麻了。从大腿到小腿,一整条都麻了。麻麻的感觉里还夹杂着针刺一样的酥痒,让她忍不住动了动。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飘,“就是……腿麻了。” 陆礼卓走过来。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轻轻揉捏。 从脚踝到小腿,从跟腱到腿肚,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顾曼桢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揉着她的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她。 “好点没?” 顾曼桢点点头。 陆礼卓站起来,伸手按了一下马桶的冲水按钮。水声哗哗响起,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他的手穿过她的腋下,像抱小孩一样把她从马桶上抱起来。她的腿还麻着,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他伸手,帮她提了提睡裤。 丝质的睡裤滑溜溜的,他拉了两下才拉好。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膝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顾曼桢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走出浴室,穿过走廊,走回卧室。 卧室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床上的被子还掀开着,露出她躺过的那个位置。 陆礼卓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自己也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顾曼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他。 “你刚才……”她说,“你以为我吃坏了东西,还过来?” 陆礼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宠溺。 “那有什么。”他说,声音温温的,“老夫老妻了。万一将来我们真有了孩子,生产的时候总是不体面的。难道我就顾忌这个不管了?”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们是要白头偕老的。以后如果你先躺在病床上,我肯定会事无巨细地照顾你。” “如果是我先躺在病床上,我相信你也不会嫌弃,会愿意给我擦洗身体的。” 顾曼桢听着这些话,鼻子猛地一酸。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紧紧抱住他。 “嗯。”她闷闷地说。 陆礼卓的手还在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睡吧。”他轻声说。 顾曼桢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手机里的那些消息。 贡布的质问。贡布的绝望。贡布说“我一直在小心翼翼维护你看中的东西”。 还有陆礼卓的那句“我们是要白头偕老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 他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像是快睡着了。 她轻轻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 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得想办法摆脱贡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118章 决定摆脱他 省教育厅的大楼,庄严肃穆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来来往往的人穿着正装,步履匆匆,手里都拿着文件夹。 陆礼卓站在大楼门口,正和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说话。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她送的那条领带,斯文又得体。 然后贡布出现了。 他从人群里冲出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吓人。 他冲到陆礼卓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带。 “放手!”陆礼卓的声音冷下来,眉头紧皱,“你这是干什么?” 贡布不放手。他死死揪着那条领带,几乎把陆礼卓勒得喘不过气。 “你离开姐姐!”他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楼前回荡,“她是我的!”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领导模样的人退后一步,脸上是尴尬又惊愕的表情。 几个路过的职员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保安从门卫室里冲出来,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陆礼卓的脸涨红了。 不是气的,是领带勒的。但那种羞辱感,比窒息更让人难受。 “你这是……”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神经病。保安呢?” 保安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拉扯贡布。可贡布像疯了一样,死也不放手。 “你放手!你不配拥有她!你不配!” 他的吼声越来越大,引来更多人围观。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干脆停下来,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这是谁啊?” “不知道,看着像疯子。” “那个被揪的是陆厅长吧?新调来的那个?” “啧,一上任就出这种事……” 陆礼卓站在那里,被揪着领带,被围观,被拍照,被议论。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周围的人在打圆场。 “散了吧散了吧,就是个神经病。” “陆厅长别往心里去,这种人多了去了。” “保安!保安快把人弄走!” 还有人凑过来,小声安慰他:“厅长放心,这种事我们会处理的,维稳嘛,您别受影响。” 陆礼卓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疯了一样喊着“姐姐”的少年,心里一片空白。 …… 顾曼桢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熟悉的,家里卧室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痕。空气里有煎蛋的香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梦。 只是一个梦。 那个小狗没有闹。陆先生依旧有清誉。大家都好好的。 她躺了几秒,慢慢平复呼吸。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 陆礼卓推开门,快步走进来。他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担心。 看见她醒了,他直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怎么了宝贝?”他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做噩梦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哥哥抱抱。”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烟味,混着他自己的气息。很安心。 “梦里都是假的。”他继续说,下巴抵在她发顶,“跟哥哥说说,做什么梦了,说出来就不怕了。” 顾曼桢没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他。 “我刚刚梦里说什么了吗?”她问。 她记得自己以前不说梦话。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失态。 陆礼卓想了想,其实也没怎么听清。 “没说什么。”他说,“你只是说‘不要’。” 顾曼桢愣了一下。 不要。 梦里贡布在揪他的领带,她应该是在喊不要。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真实的梦境,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梦到你出轨了。”她说。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陆礼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宠溺,还有点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怎么会有这么无厘头的梦?”他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我把你看得多重你还不知道?我就算死也不会出轨。我是脑子坏掉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算有一天我失忆了,爱的也是你。出车祸了,我也爬起来跑回来找你。” 顾曼桢听着这些话,眼眶猛地一酸。 她把脸埋得更深,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陆礼卓感觉到了她的情绪,锅铲放到一边,腾出手来抱紧她。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他哄着,声音软软的,“怪我不会说话。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顾曼桢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他。 “礼卓。”她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陆礼卓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字。 “会。” 顾曼桢愣了一下。 “你还没问我是什么事呢。”她说。 陆礼卓笑了。 那笑容很暖,很软,像初冬的阳光。 “你做什么都行。”他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只要不离开我。有我在呢,我给你兜底。” 他顿了顿。 “但是离开我不行。” 顾曼桢看着他。 “那假如我毁了你的事业呢?”她问。 陆礼卓的笑容更深了。 “如果我的根基这么浅,能让你随便就毁了,那是我没本事,不是你的错。”他认真地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的事业真因为你没了,我也甘之如饴。” 他想了想。 “大不了就不教书了。那我种田好不好?或者在家当全职煮夫。反正你喜欢吃我做的饭。” 顾曼桢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她说不下去了。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下床,走进卫生间。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还好,不算太明显。 陆礼卓在外面等她。 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煎蛋,烤吐司,牛奶。他做的,和她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陆礼卓站起来收拾碗筷。 “今天不跟我一起去上班?”他问。 顾曼桢摇摇头。 “昨晚没睡好,想补个回笼觉。”她说,“这就是当老板的好处。” 陆礼卓笑了。 他走过来,弯下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温柔,很长。 吻完,他又亲了亲她的额头,亲了亲她的鼻尖,亲了亲她的脸颊。亲了又亲,像亲不够似的。 “那我走了。”他轻声说。 顾曼桢点点头。 “路上小心。” 陆礼卓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餐桌边,穿着睡袍,头发乱乱的,脸上带着笑。 他冲她挥挥手,推门出去。 — 陆礼卓下楼,走进地库,发动车子。 黑色SUV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路边。 一个人站在那儿。 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陆礼卓的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停了一秒。 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皱着眉想了想,车子已经开出去几十米。 他透过后视镜往后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远去的方向。 是谁? 他想起来了,好像有点像那天大排档里,曼曼旁边站着的少年。 车速不慢,一闪而过。那个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 贡布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街角。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个男人。 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 那个每天早上和她一起出门、每天晚上接她回家的男人。 他握紧方向盘的样子,他目视前方的样子,他和姐姐告别后嘴角带笑的样子。 贡布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刻进脑子里。 恨。 恨得牙痒痒。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 打开短视频平台,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卓越教育官方。 他打字。 「姐姐,你真的懂得怎么训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对我好,又不要我。」 发出去。 又打。 「我一点都不想伤害你,除非我走投无路。」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陈述事实。」 发出去。 他盯着屏幕,等着。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第119章 好女怕缠郎 回笼觉没睡成。 顾曼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门铃声一声接一声地响。 是贡布。 她知道是他。 她应该装作不在家。应该让他等不到人自己走。应该把手机静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门铃一直在响。 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在敲她的心脏。 顾曼桢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贡布站在门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个瘦削的轮廓,和垂在身侧的手。 她拉开门。 贡布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带着血丝,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曼桢侧身让开。 “进来吧。” 贡布走进去,站在玄关处,没敢往里走。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家——鞋柜里那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玄关柜上摆着的两人的合照,客厅里那些一看就是两个人一起选的家具。 他的喉咙动了动。 顾曼桢关上门,靠在鞋柜上看着他。 她不确定陆先生会不会突然折返回来。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以前从未有过。但这次若再被抓住,肯定瞒不住了。 她不应该在家里谈事情。 可她实在太困了。不想折腾出去。 她看着贡布,心里忽然漫上一股疲倦。 贡布给的甜蜜,不足以让她承担生活被打破后,那种战战兢兢的生存状态。 会耗费她太多精力。让她感觉到累。 她开口。 “是我的错。” 贡布抬起头看她。 顾曼桢靠在鞋柜上,目光慵懒落在别处。 “我以前误解了自己。”她说,声音很轻,“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其实都没那么了解自己。只是误以为了解自己。” 贡布站着没动。 顾曼桢继续说:“我以前以为我很洒脱。游刃有余。可以把卓越教育做得风生水起,也能在感情里驾轻就熟。” “但我现在发现,我不是。” 贡布的眉头微微皱起。 顾曼桢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客厅里那盏落地灯上。那是她和陆礼卓一起选的,她喜欢这个款式,他说好,就买了。 “我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思想开明、不封建的女性。”她说,“我可能骨子里有点……贤妻良母。只是我以前羞于承认。” 贡布愣住了。 顾曼桢继续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好女人获得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在这个崇尚精致利己主义者的年代,贤妻良母已经成骂人话了。更不流行以前的娘道。”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但我骨子里可能还是个重视家庭的小女人。” 贡布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从最初的震惊,到恐惧,到无奈。 最后他被气笑了。 震惊她说着自己不了解的那个她,恐惧她是真的想分手抛弃自己,也无奈她还在自欺欺人。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苦涩和自嘲。 “姐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想顾家,你怎么不早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撩完我,就把我当一个垃圾一样扔掉。” 又走了一步。 “你想当贤妻良母,嫁给我也可以啊。” 顾曼桢回头坐在沙发上,实在站不住了。 “你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她说,“像你们那个闭塞寨子里的女人一样,先上车后补票,未婚先孕,然后混了几年,连领证还是当单亲妈妈都不一定。” 贡布的瞳孔猛地收缩。 “姐姐,”他的声音冷下来,跟了进来,“别这样说我的家乡。” “你这是因为讨厌我,连带着有偏见。” 顾曼桢没说话。 贡布继续说,声音里的冷意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不解。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说,“一切都好好的。我没有闹,听话。你突然就要摆脱我。” 他是真的不明白。 如果是自己惹祸了,或者又强迫她了,她烦了,他能理解。 可现在断崖式分手。 到底为什么? 顾曼桢看着他。 她不可能给他当什么贤妻良母。 整个江南的春色加起来,都不及陆礼卓半分温柔。 “我们的关系就像走钢丝。”她说,声音很平,“早晚会爆炸。我想提前回避这个隐患。我不是喜欢冒险的人。” 贡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像从前很多次一样,跪在她面前。 顾曼桢愣住了。 贡布抱着她的腿,仰着头看她。 “已经冒险了。”他说,“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的眼眶泛红。 “没了我,姐姐还会找别人。你根本不是贤妻良母。” “那再找一个,多一个人缠着你,你不是更累吗?” 顾曼桢只是坐在那里,没像以前那样将他搂进怀里。甚至没摸他的头。 贡布感觉到害怕。 那种害怕,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 他往前跪了跪,低头蹭了蹭她的手。 “姐姐,对不起,姐姐。”他的声音发抖,“我以前不懂事,蛮横惯了。我不该不让你走,不该企图绑架你。” “因为喜欢你,就想方设法留住你,什么手段都用。” “你惩罚我。你把我关进地窖里好不好?一万年,一亿年都行。只要能每天见到你,我不要自由。” 他现在本来就没有自由。 身体像浮萍,心被她捏着。 她无奈地笑了。 “贡布,”她说,“你说点切实可行的。” 贡布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对不起。我不应该抢你手机,扣你身份证,删你好友。” “你打我好不好?” 他顿了顿。 “算了,你打我你会手疼。我自己打好不好?我打自己给你出气。”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很响。 嘴角渗出血来,鲜红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正准备打第二下,顾曼桢伸手拦住了他。 她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贡布抬起头看她。 然后他顺势凑过去,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急,带着血腥味。他的舌头探进来,混着铁锈一样的咸腥。他的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顾曼桢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她想推开他。 可身体比她的嘴更诚实,先于一步做出反应。 两个人从玄关吻到客厅,从客厅吻到沙发。 他要得很急。 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捅了进去。 顾曼桢在沙发上跟他意乱情迷,整个人都懵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打算跟他说分手的。 怎么没分掉? 怎么又睡到一起去了? 还在沙发上做了一次。 不止一次。 上一秒她还在骂他,骂他的家乡,这一刻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贡布的动作很用力,大开大合,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停下来。 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顾曼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痕。 她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妖孽。 这个少年肯定是妖孽。 第120章 不怪姐把持不住,只怪外室子狐媚手段太勾人 贡布为期十五天的拍摄结束了。 杀青宴就在剧组随便吃点。 十五天的拍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演的那个痴情男二号,最后没能和女二号在一起,编剧给了一个开放式结局,说是为了第二季留悬念。 他其实不太在乎结局是什么。 他只在乎一个人。 最后一场戏收工的时候,导演喊了一声“杀青”,剧组的人鼓起掌来。 有人递过来一束花,是那种剧组统一订的,包装简陋,花也蔫蔫的。 彼此之间说着祝福的话:“贡布,你表现的真好,超过大家想象,不仅台词记得牢,而且说的那么好,反倒是别人NG的多。” “是啊,以后你火了,可别忘了提携兄弟们。” 贡布接过来谢过,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没看那束花。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姐姐说今天有事,来不了。 他早就习惯了。 这十五天,她只来过一次,匆匆待了半小时就走了。平时偶尔发几条消息,也都是他主动问,她回几个字。他不敢多问,怕她烦。 杀青宴上,导演、副导演、制片人都在,还有剧组的工作人员,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 火锅热气腾腾,辣锅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大家举杯敬酒,说着“辛苦了”、“合作愉快”之类的场面话。 贡布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啤酒,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不会来的。 他知道。 姐姐说过要跟他分手。说过他是累赘。说过不想再继续了。 她怎么可能来? 他低下头,把杯子里那点啤酒一饮而尽。 门开了。 火锅店的玻璃门被推开,裹着寒气的风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 米白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松松地披着。她的目光在几桌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贡布愣住了。 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 旁边的人还在说话,还在喝酒,还在笑闹。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她。 她来了。 顾曼桢朝他走过来,穿过那些吃吃喝喝的剧组人员,穿过火锅升腾的热气,走到他面前。 “杀青快乐。”她说,嘴角弯起来。 贡布站起来。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穿过人群,往外走。 身后传来几声起哄的口哨。 他不管。 他拉着她,走过走廊,走到最里面一间休息室。门上有牌子,写着“主演专用”。他推开门,把她拉进去,反手锁上门。 休息室很小。一张沙发,一个储物柜,一面落镜子。角落里堆着化妆工具,空气里有香水的味道。 他不管。 他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脖颈里。 然后他哭了。 眼泪涌出来,热热的,流进她领口。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被捡回来的小狗。 “姐姐……”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沙哑得不像话,“你不是想甩掉我吗?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理我了……” 他哭得很难受。 也很难看。 顾曼桢站在那里,被他抱着,感觉着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皮肤。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短短的,有点扎手。 “可能你说的对吧。”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我根本不是贤妻良母。就不朝着那个错误的方向努力了。” 贡布的哭声顿了一下。 顾曼桢继续说:“过一天是一天吧。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我跟你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 “只要礼卓好好的就行。这是我欠他的。” 贡布从她颈窝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很。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姐姐谁都不欠。” 然后他凑过去,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急,很用力,带着眼泪的咸味。他的舌头探进来,混着刚才喝过的那一口酒的苦涩。 顾曼桢被他吻着,没有推开。 吻了一会儿,她轻轻推开他。 “贡布。”她叫他的名字,喘着气,“那个虫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给我解蛊。” 贡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狡黠,一点心虚,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他说,“其实这世上从来没有蛊。” 顾曼桢愣住了。 贡布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 “这是封建迷信,是仙侠剧里的情节而已。”他说,“是你爱上我了,你不愿意承认,所以就自欺欺人。” “当时我只是在你身上按了一下,想给你加个思想钢印,让你自我洗脑,以为有了虫子就更爱我了。” 顾曼桢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思念,想起那些控制不住的情绪,想起那些以为是被虫子操控的渴望。 她叹了口气。 “贡布,”她说,“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贡布眨了眨眼,那双眼睛还红着,却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姐姐,我哪儿敢骗你?”他说,声音软软的,“我乖乖的,你都不想要我。我怎么敢撒谎?否则,你不是更要丢掉我了嘛。” 顾曼桢看着他,没说话。 贡布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朴素的那种,但价格却不低廉。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很简约。没有钻石,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圈。 “这是我第一份片酬买的。”贡布说,声音有点紧,“我知道姐姐有他的戒指。我不抢。” 他抬起头看她。 “姐姐,以后你戴他的,偶尔也戴戴我的,好不好?” 他抿了抿唇。 “求求姐姐了。” 顾曼桢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 贡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轻轻套在她另一根手指上。 无名指。 银色的圈身在她手指上,和那枚情侣对戒并排在一起。一个简约,一个精致;一个素净,一个刻着字。 两枚戒指,靠在一起。 贡布看着那两枚戒指,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顾曼桢看着自己手上的两枚戒指,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想起什么。 “贡布,”她开口,“你把手机里存的那些视频删了。” 贡布的动作僵了一下。 “什么视频?” 顾曼桢看着他。 “你说什么视频?” 贡布低下头,没说话。 顾曼桢继续说:“那些做爱的视频。删了。” 贡布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哀求。 “姐姐,”他的声音软下来,“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要看。” 顾曼桢看着他。 “必须删。” 贡布抿了抿唇。 他不愿意。 可他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他翻到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递给她看。 “姐姐,你自己删吧。”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舍不得。” 顾曼桢接过手机。 相册里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是一颗爱心。她点开,里面全是视频和照片。 屏幕上是一排视频缩略图。封面都是她和他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的样子。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或者仰着,闭着眼睛,表情迷乱。 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些画面,她都没见过。 有些是在他的出租屋,有些是在酒店,有些是在她家的沙发上。光线或明或暗,角度或正或侧,每一张都是她和他。 她在那些画面里的样子,让她自己都有些陌生。 每次都是意乱情迷,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 她咬着唇,一一点开,删除。 删除时,难保会看见。 越看脸越红。 …… 顾曼桢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是剧组的休息室。门外就是走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隔壁是剧组成员,他们还在那儿吃饭。 …… 擦完,他站起来,帮她把裙子放下来,整理好。又帮她把内衣扣好,把针织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 他做得认真又虔诚,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全部整理好,他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对不起姐姐,”他说,语气软软的,无辜得像只小绵羊,“都怪我。” 顾曼桢看着他。 看着他无辜的表情,看着他装乖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得了便宜卖乖。” 第121章 同学会见到老朋友 同学聚会定在市中心的万豪酒店。 顾曼桢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白色桌布上,银质餐具闪闪发亮。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王献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斯文温和的脸。 顾曼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献词抬起头,看见是她,然后他笑了。 “太阳从北边出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调侃,“以前我们这系花都不搭理我,约吃饭也约不动。现在还会主动贴贴?” 顾曼桢瞥了他一眼,故作严肃。 “别瞎说。”她语气正经,但嘴角有点弯,“没不搭理你。是工作太忙,加上名花有主,不方便。” 王献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他招了招手,叫来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服务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端上来一道菜。 拔丝地瓜,金黄色的地瓜块裹着透明的糖丝,旁边配着一碗冰水。 王献词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士菜。”他说,“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 顾曼桢看着那道菜,心里有点复杂。 又听他说,“我就是读书读傻了,不然也像小奶狗似的,也不用单相思了。” 顾曼桢见他这半开玩笑的语气,忍不住跟他斗嘴,“这玩意儿卡颜。” 王献词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拔丝地瓜。糖丝拉得长长的,他转了几圈才夹断。 “说的好像我颜值不够似的。” 顾曼桢低头吃菜。 桌上的人越聊越热闹。大家聊毕业后的发展,聊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孩子上了国际双语幼儿园。 有人看向顾曼桢。 “曼桢,听说你现在扩店到临城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问,“赚不过来的钱啊。还听说你打算做公务员考试培训?步子迈得太大,不怕啊?” 顾曼桢笑笑,正要说话,旁边另一个同学接话了。 “怕什么?陆书记在那儿呢。” 桌上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顾曼桢抿了抿唇,没接这个话茬。她端起酒杯,转向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女人。 “阿雅,”她说,“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现在自己开公司了?” 阿雅是个高挑的女人,五官精致,气质慵懒。 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整个人透着一种见惯世面的松弛感。 “小打小闹而已。”阿雅摆摆手,“就是个工作室,比不上人家大的传媒公司。” 顾曼桢看着她,心里有了盘算。 贡布如果想往上走,也需要经纪人。要么签约娱乐公司,要么成立个人工作室。 阿雅现在做这行,说不定能帮上忙。 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旁边王献词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小奶狗,到底追来了?” 顾曼桢心里咯噔一下。 她偏过头看他,面上还是那副镇定的样子。 “上次的事让你陷入险境,”她说,声音压低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他说,语气随意得很,“成年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我决定去帮你的,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得承担后果。” “不能说我一拍脑袋去了,出了事又怪你。那娘们唧唧的。” 顾曼桢听着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娘们唧唧这个词不好。”她认真地说,“对女性有贬损。以后不要用。” 王献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顾老师,受教了。” 顾曼桢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上次扣了你的车,是我不好。心里过意不去。虽然不是我扣的,但是因我而起,我就不能逃避,不负责任。” “回来之后一直忙着,咱俩疏于联系。我这个季度收益不错,王医生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提新车?” 王献词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点无奈,有点好笑。 “咱俩谁跟谁呀?那么客气干什么?”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以前一起小组作业的时候,经常是我偷懒,你一个人干四个人活。” “后来你成立了培训班,我姐姐的孩子塞进去,你也视如己出,劳心劳力把他成绩提高得这么快。” “虽然说你收了学费,那你额外付出的心血也是冲着我的关系,我也得领情。” “现在小孩多卷呢,说是让他们有个快乐的童年,谁能真放手?” “以前我姐为这成绩头疼的都抑郁了,经你手一调教,再也不用‘不写作业母慈子孝,一写作业鸡飞狗跳’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能你帮我的时候,我就心安理得。我帮你的时候,就得收人情了。” 顾曼桢沉默了几秒。 “一码归一码。”她说。 王献词笑了。 “那要不,我把你外面那个车开走?” 顾曼桢愣了一下。 “那都是二手的了。” 王献词耸耸肩。 “我以前那个车也二手啊。” 顾曼桢想了想,说:“那等他出息了,我让他自己赔你更好的。再给你亲自道个歉。” 王献词挑挑眉。 “行啊,”他说,语气里带着调侃,“顾小姐现在训狗越来越有经验了。” “不过小狗确实得这么调教。我以前养了个杰克狼,那家伙,野得很。” 顾曼桢有些不明所以。 王献词开始分享养狗经验,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那种狗天生有野性,你得让它知道谁是老大。不能光打,也不能光宠。打多了它怕你,躲着你;宠多了它爬你头上,拿你当小弟。” 他比划着。 “得恩威并施。它做对了,立马给奖励,摸摸头,给点好吃的。它做错了,当场罚,不能心软。让它知道,跟着你有肉吃,造反有苦头吃。” 他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时间长了,它就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了。既不会怕你躲你,也不会恃宠而骄。你让它往东,它不往西。” 顾曼桢听着,没说话。 王献词最后总结道:“小狼狗这玩意儿,你得让它服你,不是怕你。”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行了,不说这个了。吃菜。” — 同学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顾曼桢往外走,阿雅跟上来,和她肩并肩。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墙上挂着抽象画,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很有格调。 顾曼桢想了想,开口。 “阿雅,”她说,“我有个朋友,想让你扶着他走一程。” 阿雅偏过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你还有这种朋友呢?”她笑了,“行啊,包在我身上。”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是不是在哪儿养狗了?” 顾曼桢愣了一下。 “我看起来这么不正经吗?”她有点无奈,“怎么好像花名在外似的?” 阿雅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你这个长相,”她说,“就是又清纯又风尘。很多人容易被你表面上的乖乖女唬住,其实背地里比谁都又坏又渣。” 顾曼桢看着她,“我有那样吗?” 阿雅笑出声来。 “行了,逗你玩的,”她说,“那是个什么苗子?丑的我可不要啊。一堆丑男出现在屏幕上,看着都闹心。” 顾曼桢想了想贡布那张脸。 “放心吧,”她说,“有了他,你就多了棵摇钱树。” 阿雅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多年的朋友,你总算知道回馈我了。没什么比钱更重要。” 她挽住顾曼桢的胳膊。 “男人如手足,金钱如衣服啊。” 两个人笑着往外走。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顾曼桢抬起头,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陆礼卓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正低头看手机。感应到她出来,他抬起头,嘴角弯起来。 阿雅看看他,又看看顾曼桢,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行了,”她松开顾曼桢的胳膊,“有人接,我就不送你了。” 她冲陆礼卓挥挥手,转身往另一边走。 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陆礼卓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走吧,”他说,“回家。” 顾曼桢点点头,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一起往车边走。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雅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刚才的对话。 “又清纯又风尘。” “背地里比谁都又坏又渣。” 她收回目光,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夜色。 第122章 被陆先生发现她戴了其他戒指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停车场,融入城市的夜色。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轻轻扫开,又很快覆上一层新的。 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倒影,一路流淌。 陆礼卓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宝贝,”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还记得吗?” 顾曼桢偏过头看他。 “什么事?” 陆礼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就是那个教材的事。”他说,“我打算和几个同事朋友一起,专门为高考出一套教材。以后可以供给卓越教育内部使用。” 她当然记得。他之前提过一嘴,但她没往心里去。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就像饭店一样,”陆礼卓继续说,语气认真起来,“它想有竞争力,就得有自己的秘制菜。” “现在市面上培训班多,咱们要想压得过它们,就得有自己的特色。” 顾曼桢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感激。 “这是不是浪费你很多时间?又让你欠了很多人情?” 她知道这套教材的含金量。 不仅是多个教授联名,而且这些都是业界精英。随便发个SCI,都是挂一作的大佬。让他们来帮自己弄教材,属于大材小用。 陆礼卓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被路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不麻烦。”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帮宝贝做事,心甘情愿。” “而且这种东西,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对我们来说,有手就行。” 顾曼桢忍不住笑了。 “有手就行?”她挑眉,“陆教授这话说得,让那些天天愁论文的博士生怎么想?” 陆礼卓也笑了,“本来想等你过生日的时候给你个惊喜,后来又觉得,早用早方便。” 他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只看了一瞬,又移回路面。 “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纪念日。不是特殊的日子,也想送你东西。” 顾曼桢听着这话,心里软软的。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手上的戒指。 贡布送的那枚。和陆礼卓那枚并排戴在一起。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的手垂在身侧,借着车窗外的暗色,慢慢动起来。拇指按住那枚银色的戒指,轻轻往下褪。 戒指有点紧,她转了转,一点一点把它从无名指上撸下来。 攥在掌心里。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拉开包,把那枚戒指放进去,拉上拉链。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随手整理了一下包。 可陆礼卓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个动作上。 “这是什么?”他问。 顾曼桢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是那种淡淡的、随意的表情。 “没什么。”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同事从国外回来,代购回来的戒指。小众品牌,送给我们些关系好的。” “盛情难却嘛。接受别人的礼物也是一种情商。所以就戴着玩了一下。” 陆礼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小了一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在路灯下像细细的银线。 沉默了几秒,陆礼卓又开口。 “那个公务员培训,”他问,“你真的准备做起来吗?” 顾曼桢偏过头看他。 陆礼卓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那样你会很累的。” “不过你如果想做,我就支持你。公司上市的事不用操心,一切有我。” 他那张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脸,顾曼桢看着他专注开车的样子,和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她靠过去一点,崇拜地看着他。 “好哥哥,”她说,声音软软的,“有你我真的省了很多心。” 陆礼卓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没说话。 顾曼桢想起以前刚买房装修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补习班正处在上升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装修的事。 整个房子装下来,都是陆礼卓一个人盯着。 她偶尔过去看一眼,他就在那儿,跟装修队拉扯,选材料,挑工人。 她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口舌,磨了多少时间。 几年过去了。 她听说过哪个员工家里爆雷,装修完没两年就这儿坏那儿漏。可自己家,到现在还完好如新。 她知道,那是他当时费了多少功夫换来的。 顾曼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放在他腿上。 “那当然。”陆礼卓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妹妹。” 顾曼桢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妹妹?”她挑眉,“陆教授,你什么时候会油腔滑调了……” 陆礼卓也笑了。 车子拐进小区,在地库停好。 两个人下了车,坐电梯上楼。 出了单元门,才发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天边有几颗星星露出来,在深蓝色的夜幕上闪烁。 单元门口有一小块积水,正好拦在路中间。 陆礼卓看了一眼那摊水,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高跟鞋。 “来,”他弯下腰,“我背你。” 顾曼桢愣了一下。 “不用,”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哪那么矫情?” 陆礼卓没直起身。 他偏过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哥哥想背你。”他说。 顾曼桢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软软的。 她没再推辞。 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陆礼卓直起身,把她往上托了托,稳稳地往前走。 他的背很宽,很暖。肩膀的线条流畅有力,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她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随着步伐轻轻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点雨后的清新。 夜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爽爽的。 头顶的星空露出来,在深蓝色的夜幕上闪烁。 顾曼桢把脸埋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星星。 “我重吗?”她问。 陆礼卓笑了。 “不重。”他说,“说女孩子重的,是男人自己没用,才抱不动。” 顾曼桢忍不住笑了。 陆礼卓继续往前走,脚步稳稳的。 “我就想这样一直背着你。”他说,声音轻轻的,“等以后我们都老了,我也背着你。等到动不了那天,我就牵着你。” 顾曼桢听着这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陆礼卓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那摊积水,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偏过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顾曼桢闭上眼睛。 第123章 原来曼曼喜欢这样的(一改4.2)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陆礼卓把顾曼桢的包挂在衣帽架上,转身进了浴室。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放在沙发前面。 “来,”他说,蹲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泡个脚。累了一天了。” 顾曼桢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又看看蹲在那儿的他,心里软软的。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把脚伸进盆里。 水温刚刚好,热乎乎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她舒服地眯起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陆礼卓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那副享受的样子,嘴角弯起来。 “以后别穿高跟鞋了。”他说,目光落在她泡在水里的脚上,“脚都磨红了。” “这跟以前裹小脚有什么区别?还是要以舒适为主。” “我宝贝不管穿什么,都自带风情。” 顾曼桢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 “不是为了服美役。”她说,语气懒懒的,“是有些场合工作需要。” 陆礼卓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拇指在她磨红的皮肤上摩挲了两下,动作温柔。 “还是你男人站的不够高。”他说,声音低低的,“不然我宝贝不需要适应环境,只要让环境适应你。” 顾曼桢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哥哥努努力,成为制定规则的人。让空姐都不用穿短裙,让女孩都有书读。” 她只是话赶话,随口说到这里。 陆礼卓却认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顾曼桢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又软了一下。 他就是这样。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很认真放在心上。 陆礼卓拿起旁边的擦脚布,准备给她擦脚。 顾曼桢看了一眼那块布。 “不要,”她说,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不干净。” 陆礼卓低头看看手里的擦脚布,又看看她。 “那我去拿……”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浅灰色的毛巾。那是他平时洗脸用的那条,柔软厚实,叠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来,准备给她擦脚。 顾曼桢却坏心眼地把脚从水里捞出来,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陆礼卓看着她。 她笑着,把脚伸过去,放在他腿上。 “用你衬衫擦。”她说。 陆礼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打湿的衬衫下摆。白色的衬衫已经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 他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没顾上自己被弄湿的衣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只湿漉漉的脚搂进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脚背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烫。 “又撩我。”他哑着嗓子说。 顾曼桢看着他眼里的火光,微微泛红的耳尖,喉结上下滚动。 她忽然不想再逗他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低头咬住他的喉结。 陆礼卓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又硬起来。 “我还没洗澡。”他说,声音沙哑。 顾曼桢的嘴唇贴在他脖子上,轻轻蹭了蹭。 “不用。”她说,“我喜欢哥哥身上的味道。” 陆礼卓不再说话。 他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压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滚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下去,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顾曼桢闭上眼睛。 可就在那一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张沙发。 也是这样的姿势。 贡布在上面。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眼前的人是陆礼卓。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皱紧的眉头,他紧闭的眼睛,他微微发颤的睫毛。 “哥哥。”她叫他。 陆礼卓睁开眼睛,看着她。 “重点。”她说,声音有点飘,“我想感受你。” 也许这样能让她清醒。 让她知道,现在抱着她的人是谁。 陆礼卓愣了一下。 他舍不得。 可他还是听话了。 …… 顾曼桢咬着唇…… …… 她的身体软成一团,一点力气都没有。 …… 脖颈上,也被他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吻痕。 陆礼卓缓了一会儿,把她抱起来,走进浴室。 他把她放进浴缸里,打开花洒。温水淋下来,浇在两个人身上。 他挤了沐浴露,一点一点帮她清洗,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洗干净,擦干,抱回床上。 他躺到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原来曼曼喜欢这样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 顾曼桢浑身瘫软,没说话。 陆礼卓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 “我舍不得。刚刚都心疼了。” “但宝贝喜欢,我也可以改变的。” 顾曼桢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 她偏过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吻一下。又吻一下。 陆礼卓被她吻得痒痒的,嘴角弯起来。 “其实我喜欢听你喊我老公。”他说。 顾曼桢挑眉。 “为什么?” 陆礼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 “因为谁都可以喊哥哥。”他说,“但是老公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软下来。 “每次曼曼一叫,我表面上虽然没什么,可骨头都酥了。” 顾曼桢看着他眼里的光,他微微弯起的嘴角,还有他这副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说的样子。 她凑过去,贴在他耳边。 “老公。”她叫了一声。 陆礼卓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又开口。 “今天的同学聚会,”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是不是又看见王献词了?” “嗯。”她说,语气也随意,“同学会,看见他,不是很正常吗?” 陆礼卓没说话。 顾曼桢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以前追过你。” 顾曼桢偏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陆礼卓把脸埋进她脖颈里,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不想让曼曼看见自己没风度、嫉妒狭隘的脸。 “我听说他还没结婚。”他闷闷地说。 顾曼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跳级,比我年龄还小一岁呢。”她说,语气轻描淡写,“这岁数不结婚不是很正常吗?” “你看那些精英男士,四十岁再结的很多。好多男明星也是四十岁才结婚生育。” “只有不念书的,才早早就结婚生娃了。” 陆礼卓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怕,”他说,声音更闷了,“他是为了等你。” 顾曼桢笑了,伸手把他的脑袋从自己颈窝里捞出来,搂进怀里。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哪儿那么有魅力?”她说。 陆礼卓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就是怕有人抢你。” 顾曼桢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心里又软又暖。 她低下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 “没人抢得走。”她轻声说。 第124章 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顾曼桢今天没去公司。 早上六点,她把车停在那个老破旧小区的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贡布从楼道里跑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头发洗得很干净,软软地搭在额前。 大概是特意收拾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刚坐稳,目光就落在她脸上。 然后就不动了。 他的眼睛像粘在她身上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看。 那眼神里有想念,有贪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顾曼桢没理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那条巷子。 贡布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身体往前倾了倾,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 然后他伸出手,撩起她披散着的头发。 脖颈上,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 吻痕。 旧的。昨晚留下的。 贡布的瞳孔猛地收缩。 血往脑袋上涌,涌得他眼前发花。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凑过去,朝着那片吻痕,狠狠咬了一口。 “嘶——” 顾曼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捂住脖子,指尖碰到被他咬过的地方,湿湿的,火辣辣的疼。 她偏过头瞪他。 “你是不是属狗的?” 贡布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又红又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亲你了?”他问。 这不是废话么。 顾曼桢没搭理他,转回头继续开车。 贡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以后不许让他亲你。”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 “开车呢。”她说,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贡布没再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着窗外,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车子一路往阿雅的公司开。 顾曼桢没再理他。 — 地下停车场很暗。 阿雅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停车场在最底下两层,灯光昏黄,角落里更是黑漆漆的,几乎看不清人影。 顾曼桢把车开到最里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停好。 熄火。 她正要解安全带,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贡布长腿一迈,直接从副驾驶跨过来,把她压在座椅上。 他的膝盖抵在她腿侧,双手撑在她头两边,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座椅之间。 顾曼桢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眉头皱紧,“这是在车上。” 贡布没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那个吻很急,很用力,带着压抑了一路的情绪。他的舌头探进来,横冲直撞,像是要在她嘴里刻下自己的印记。 顾曼桢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想推开他,推不动。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裙带。 轻轻一扯,裙子散开了。 顾曼桢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一片没有监控。她之前曾来过这边。 可还是怕。 怕有人会过来。 好在现在很早,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一辆车都没有。 她伸手,按了一下车窗旁的按钮。 茶色玻璃缓缓升起。 又将椅子放下去。 …… 顾曼桢浑身瘫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头发里。 温热的。湿湿的。 一滴,两滴。 她愣住了。 贡布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哭了。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不要再让他碰你了好不好?” 顾曼桢张了张嘴,还是选择了缄默。 “我看见就像死了一样。”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喘不过来气。” 顾曼桢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贡布,”她说,声音很平,“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贡布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想再开口训斥两句。 可他哭成这样,她心里乱成一团。 她抬起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 “好了好了,”她说,语气软下来,“姐姐又没怪你。你要,我不是就给了?” 贡布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顾曼桢看着车顶,心里想着,好在陆先生要的不多。不会时时刺激到他。 她不知道的是,埋在她颈窝里的那个人,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杀人的念头涌起来。 越来越疯狂。 快压不下去了。 — 过了很久,贡布才慢慢撑起身。 他没起来,还是压在她身上,只是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狼狈得很。可他已经收敛了情绪,看起来平静了一些。 “姐姐,”他开口,声音沙哑,“一会面试要迟到了。” 顾曼桢看了一眼手机。 确实快迟到了。 她推了推他。 “那还不起来?” 贡布没动。 “就算是我朋友,”顾曼桢说,“也不能任性。听话。” 贡布抿了抿唇。 “我才不会。”他说,声音还有点鼻音,“我只会给姐姐争气,给姐姐长脸。” 顾曼桢看着他。 贡布忽然又开口。 “姐姐,”他说,“你是还在怪我吗?” 顾曼桢愣了一下。 “嗯?” 贡布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像是在交代什么。 “在古寨的时候,我强迫你扔掉汉族的衣服,让你穿上藏袍。” 他的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本性不坏,也不是想伤害你。只是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生活的。” “我不明白外面的规矩,我以为这样做很正常。” “我只是太怕被你抛弃了。” 他低下头。 “后来到这来找你,我才学了很多规矩和道理。” “姐姐,如果还在怪我,你把我的衣服也烧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他就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牛仔外套扯下来,扔在一边。T恤从下摆往上掀,露出精瘦的腰腹。 顾曼桢按住他的手。 “你发什么疯?”她皱眉,“还要去面试。” 贡布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软下来。 他重新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脸。 “姐姐,”他轻声问,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怎样才能不给他碰呀?” 第125章 总是时时刻刻在为姐姐神魂颠倒 周静雅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十七层。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混着咖啡和纸张的气息。 落地窗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办公桌是简约的白色,上面摆着两台电脑显示屏和一摞文件。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抽象的色块堆叠,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周静雅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锁骨上挂着细细的锁骨链,整个人慵懒又干练。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曼桢身后的贡布身上。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最后落在他红红的眼眶上。 周静雅的眉毛挑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她说,语气里带着调侃,“怎么大早上就把人弄哭了?” 顾曼桢还没开口,贡布先说话了。 “姐姐没有欺负我。”他说,声音还有点沙哑,但已经稳下来了,“是风太大,风沙迷了眼睛。” 周静雅打量着顾曼桢,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行吧,风沙。”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一副“我懂但我不拆穿”的样子。 带着过来人的阅历和了然,还有一点点看热闹的促狭。 顾曼桢没接话。 她带着贡布往里走,在长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陷下去,把人裹在里面。 贡布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着,靠她很近。 他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瞥她一眼。 顾曼桢靠在沙发靠背上,没动。 贡布感受到她的存在,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她此刻就在身边。 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对未来的茫然,对那个男人的嫉妒,对姐姐若即若离的恐惧——都被她坐在身边的这个事实,轻轻抚平了。 他偷偷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 刚碰到指尖,顾曼桢就收回去了。 贡布抿了抿唇,没再动。 周静雅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翘起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贡布身上。 “贡布是吧?”她问。 贡布点点头。 周静雅问:“擅长什么?喜欢做什么?有什么发展规划?” 贡布想了想,开口。 “我会努力。”他说,声音很认真,“好好干。只想成功,赚花不完的钱。” 他的目光缠绵缱绻地落在顾曼桢身上,舍不得移开,又逼着自己转过头来。 “让姐姐成为人上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希望自己比那个男人强。 希望姐姐知道,选择自己才是对的。希望有一天,能独占她。 周静雅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她没多问。 只是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按了一下内线电话。 “把法务部的合同拿过来。” 很快,一个年轻的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放在周静雅桌上。 周静雅拿起那叠合同,走过来,递给顾曼桢。 “你先看看。”她说。 “不用。”顾曼桢没接,直接推辞了,“咱们多年的朋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我不相信你,就不会找你。” 周静雅笑了。 “亲姐妹明算账。”她说,把合同塞进顾曼桢手里,“总这么江湖气,我们了解你的人还行,在外面是要吃亏的。” 顾曼桢没再客套,接过合同,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仔仔细细地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贡布坐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一页一页翻过去的专注。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为了自己的事,在操心。 她看得这么仔细,怕他被人骗。 他忍不住伸出手,拉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顾曼桢头也没抬。 “别闹,”她说,目光还落在合同上,“干正事呢。” 贡布不肯松手。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又捏了捏。 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指缝里,和她十指紧扣。 顾曼桢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干脆由着他了。 贡布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腿上。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 “有姐姐在,真好。”他轻声说。 顾曼桢没理他。 贡布继续说:“我都不用担心被人骗了。姐姐这么专业,比别人都强。为了我这点事操心,是大材小用。” 顾曼桢眼睛依旧落在合同上,但嘴角细不可查的微微弯了一下。 周静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她非但不帮忙兜着,装作看不见,反而啧啧了两声。 顾曼桢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周静雅冲她挤挤眼,一副“我就喜欢看热闹”的表情。 顾曼桢懒得理她,继续低头看合同。 一页一页翻过去,一条一条仔细看。 分成比例,签约年限,违约责任,经纪公司的义务,艺人的义务……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确实没有霸王条款。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合上,递给周静雅。 “没问题。谢谢,小雅。” “咱俩谁跟谁。”周静雅接过来,笑了笑,“我又不打算丁克。以后有了孩子,就交给你了。直接把你赖上。” “放心,”顾曼桢一口答应,“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周静雅挑眉。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顾曼桢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周静雅也笑了。 她站起来,冲贡布招招手。 “走吧,带你去跟经纪人对对接。以后他就是你直接对接的人了。” 贡布望着姐姐。 顾曼桢点点头。 贡布才站起来,跟着周静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 顾曼桢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心里一暖。 — 顾曼桢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她推门进去。 洗手间不大,但很干净,淡淡的熏香味飘在空气里。 用完,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远山如黛,明眸善睐。 虽连日操劳,但气色却似乎反而好了很多。 她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 门开了。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还没来得及细看,镜中又映出另一个人影。 贡布。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透过镜子和她对视。 她没回头,只是手指还搭在水龙头上,没动。 “你不是去跟经纪人聊业务了吗?” 贡布反手把门锁上,然后走过来,一把抱起她,把她放在洗手台上。 大理石台面冰凉凉的,隔着裙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她被圈在他和镜子之间,四方天地,无处可逃。 贡布的视线落在她空着的那只手。 “为什么不戴我送的戒指?” 顾曼桢没回答。 “回家还得换,”她说,语气随意,“总是换来换去的麻烦。我手里还一堆事呢。” 贡布直接低下头,开始翻她的包。 顾曼桢按住他的手。 “你是不是又发疯?” 贡布没听。 他的手伸进她包里,翻了翻,摸到那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拿出来。 那枚银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没被丢掉。 贡布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枚戒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抬起头,顾曼桢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虚。 他已经凑过来了。 他的吻落下来。 很熟练,很温柔,又很强势。 顾曼桢被他吻得腿软。 那吻技,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师自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懂技巧了。 但确实越来越娴熟,越来越让人招架不住。 他的手摸到她的裙带。 轻轻一扯,裙子散开了。 顾曼桢喘着气,被他翻了个身。 镜子就在面前。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停下来。 顾曼桢浑身瘫软,靠在洗手台上。 贡布帮她清理干净,把裙子拉好,整理好衣领。 然后他开始找那枚戒指。 刚才太激烈,戒指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趴在地上,在洗手台下面找,在角落里找,在瓷砖缝隙里找。 终于,他在洗手台下面的角落里找到了。 他握着那枚戒指,跪在她面前。 跪在她两腿之间。 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姐姐。”他喊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讨好,有依赖,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顾曼桢看着他跪在那里的样子,红红的眼眶,他手里那枚戒指。 她伸出手。 贡布把戒指放在她掌心里。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套回她的手指上。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第126章 一个人在空旷的四下无人的街,仿若游魂 顾曼桢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从角落里漫出来,落在餐桌旁那个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陆礼卓坐在餐桌边,系着那条灰色的围裙,面前摆着几盘菜。 他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些菜安安静静地躺在盘子里,一点热气都没有。 顾曼桢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 她下午出门的时候,他说晚上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答应了。 然后她忘了。 忘了发消息,忘了告诉他别等,忘了这个人在家里做了饭,一个人坐着等了她好几个小时。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礼卓没动。 顾曼桢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 “宝贝,”她放软了声音,“是我不好。晚上有事,忘了让你别等。我以为你也忙着开会、做研究,跟同事吃过了呢。” 陆礼卓没说话。 顾曼桢看着那几盘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都是她爱吃的。 刚出锅的时候应该色香味俱全,现在油脂已经凝固了,排骨上的糖醋汁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她心里一酸。 “你饿了吧?”她问,“我在外面吃过了,但我坐着陪你好不好?” 她还有工作要处理。更想泡个澡,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书。 可看他低着头、紧抿着唇的样子,她终究是不忍心。 陆礼卓没看她。 他拿起筷子,掀开盖子,开始吃饭。 一口一口,安安静静。 嚼着凉透的菜,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曼桢看着他把凉透的排骨送进嘴里,看着他嚼着那些凝固的油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 “别吃了,”她说,“这个伤胃。用微波炉加热一下,或者点份外卖好不好?” 陆礼卓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疲惫和茫然。 “吃我做的饭吃腻了吗?”他问,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就像我这个人,你也看腻了。” 顾曼桢像被人戳中了什么,那句话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却正好落在一个她没法反驳的位置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伸出手,去拉他的手。 陆礼卓把手抽了回去。 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个拒绝的意味,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明显。 他站起来。 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有些急促,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那些情绪在身体里冲撞,憋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想任由糟糕的情绪发酵,不想说伤人的话,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怨夫一样的男人。 他怕控制不住。 所以他选择离开。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曼桢坐在餐桌边,目光跟着他起身的动作,从垂着的侧脸,到他推开椅子的手,再到他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 那背影绷得直直的,像一根拉满的弦。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他要上哪儿去。这么晚了。 餐桌上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他没动几口的饭菜上。 油脂已经凝固了,白白的,覆在排骨表面。 她盯着那扇门,听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披上,追了出去。 — 夜很凉。 陆礼卓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上。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只是想走。 想离那个家远一点,又不敢太远。 脑海里反复翻涌着这些年的事。 刚认识的时候,曼曼虽然要强,但并不是女汉子类型。 相反,在外面,她清高,有韧性,谁见了都要忍不住钦佩。 可在他面前,她很喜欢撒娇耍赖。 偶尔欺负欺负他,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死板,无趣,不怎么表达心意,很少说甜言蜜语。 都是她热烈主动,拉着他的手说“礼卓哥哥你抱抱我”。 可现在呢? 他回想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那样了。 很久没撒娇,没耍赖,没在他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色衰爱弛吗? 还是传说中的七年之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做了她爱吃的菜,从下午就开始准备。 排骨焯水,调糖醋汁,切配菜,一样一样,仔仔细细。 做好之后,他坐在餐桌边,等她回来。 六点。 七点。 八点。 九点。 菜凉了。热乎气没了。油脂凝固了。 她没回来,也没消息。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等了四个小时。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失落地走在四下无人的街头时,有一个人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穿着那件匆忙披上的外套,一步一步,跟着他的影子。 顾曼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也许是不放心,也许是心疼,也许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去哪儿。 他走得很慢,漫无目的,有时候停下来,站在路灯下发一会儿呆,然后又继续走。 她就那么跟着。 一直跟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 她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回了小区楼下。 陆礼卓站在单元门口,转过身。 隔着那条不长不短的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怎么不走远一点?还围着家里打转。”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我怕走的太远,”他说,声音沙哑,“再想回来的时候,你身边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顾曼桢心里一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抱住他。 他身上的外套凉凉的,带着夜里的寒气。 可他的人还是热的,胸膛还是暖的。 陆礼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只是放着,没有收紧。 “我对你还有吸引力吗?”他问,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我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顾曼桢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怎么会没有价值?”她说,“你已经在省厅报道了,前途无限,风光无两。有多少人都羡慕你,是陆家的骄傲。” 陆礼卓沉默了几秒。 “不,”他说,“我是问,我对你的价值。我本人对你,还有意义吗?” 顾曼桢抬起头,他眼睛里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但很长。 “我此刻抱着你,行动还不能胜过语言吗?” 陆礼卓没动。 月光移了一寸,远处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顾曼桢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寒意。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单元门口。 过了很久,他开口。 “回家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顾曼桢点点头。 他松开她,牵起她的手,一起走进楼道。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偏过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第127章 超市里三个男人修罗场 周末的超市人声嘈杂。 购物车车轮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混在广播里循环播放的特价信息和远处小孩的哭闹里。 货架一排排延伸出去,五颜六色的商品堆得满满当当。 顾曼桢走在前面,陆礼卓推着车跟在旁边。 购物车里已经堆了小半车东西——盲盒、卡片、贴纸,花花绿绿的一大堆。 “分店开起来以后,班多了,孩子也多了。”顾曼桢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之前合作的批发商不太实惠了,打算换一个。” 陆礼卓点点头。 “好。我帮你物色着。几个朋友家里有做这块的,回头问问。” 顾曼桢继续往前走,拿起一盒库洛米盲盒,在手里掂了掂。 最近补习班为了激励孩子,新定了一套奖励方案。 满勤奖、进步奖、优秀奖,作业完成得好有奖励,课堂表现好也有奖励。 孩子们攒励志币,攒够了就来换这些小玩意。 这批盲盒是目前最受欢迎的,每次一上架就被换空。 “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勤奋了。”她把盲盒放回货架,语气里有点感慨,“以前都是家长管不了、被学校判了死刑的,才送到补习班。” “现在倒好,人家自己就有内驱力,刻苦学习,奖品都不够发了。” 陆礼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一排盲盒码得整整齐齐,包装上印着卡通图案。 “那是因为你聪明,有头脑,学生才喜欢学习。”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特意夸奖。 “学习这个东西,确实要靠内驱力。” “如果像驴一样,得被人拿鞭子抽才能走两步,那主人很累,驴更累。” 顾曼桢勾了勾嘴角。 “现在不像以前了。补习班卷,家长也疼孩子。” “不能再苦大仇深式地教学,家长都不愿意花钱找罪受。” “就得提升学生兴趣,让学生喜欢来上课。还得提高成绩,家长才能愿意付费。” 陆礼卓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认真听着,没插话。 “以前的兴趣班是剥夺孩子童年,家长强迫,孩子哭闹。”顾曼桢继续说,“现在的特长班,孩子自己就很感兴趣,家长只恨自己钱包不够厚。” 两个人穿过玩具区,往文具那边走。 路过零食货架的时候,陆礼卓伸手,拿了几包话梅和薯片。 她爱吃的那种。动作很轻,没说话,直接放进购物车里。 顾曼桢的目光落在那几包零食上,又移开,没吭声。 “怎么不选文具了?”陆礼卓问,“我看你挑的大多数都是玩具、卡片一类的。” 顾曼桢放慢脚步,目光从一排中性笔上划过去。 “虽然付费的是家长,实用的文具作为奖品,更能讨好家长。” “但如果孩子没兴趣,家长就会降低付费意愿。” 她拿起一盒中性笔,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又放回去。 “假如孩子们辛辛苦苦攒的励志币,只能换一些练习册,他们就没有动力去努力了。” “他们提高不了成绩,也会流失客户。” “做事目光要放得长远,不能盯着眼前的利益。” 陆礼卓没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了很多年依然会心悦的专注。 “曼曼很棒。”他说,“能把朽木雕刻成栋梁。” 顾曼桢正准备拿东西,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总夸我?”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的礼卓哥哥好像真的一直是这样。 安慰她创业初期的焦虑。 身体力行支持她的事业。 共情她遇见坎坷时的脆弱。 认可她急于出成绩的野心。 他一直在做这些事。 从来不说。 但一直在做。 陆礼卓推着车往前走,语气认真得一丝不苟: “我是实话实说呀。我宝贝本来就很优秀,那我不夸奖,难道还故意贬损打击?” “你真的比我优秀多了。别看我教的都是高材生,这种反而更容易。” “只要在学术上碾压他们,他们都是一点就透。” “而去你补习班的都是学习不怎么样的,能把他们教会了,那才是一个奇迹。” 顾曼桢听着这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可是也有很多男人,因为大男子主义,或者怕老婆超过自己,就去贬损另一半。” 陆礼卓摇了摇头。 “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优点。” “如果只盯着对方的缺点看,那自己很累,也会让对方不痛快。” 顾曼桢看着他,他推着车,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被超市的灯光照得柔和。 “所以我很珍惜,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购物车拐过一个弯。 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王献词。 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正低头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撞上那两个人。 脚步钉在原地。 下一秒,嘴角浮起一丝笑。 “哟。”他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小两口感情真好。周末还挽着手出来逛超市。”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一起推着的购物车,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两个恋爱脑凑在一起就是王炸吗?” 他叹了口气。 “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遇不见一个在恋爱里做加法的人。” 顾曼桢正要开口。 陆礼卓往前迈了半步。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明确——他挡在她前面。 一只手还搭在购物车上,但身体已经微微侧过来,把她挡在身后。 仿佛生怕别人把她抢走。 “感情这事靠缘分。”陆礼卓说,语气客气,但疏离,“也不能只靠缘分。不行就去相亲吧。” 王献词挑眉。 顾曼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王献词,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货架旁边。 一个人站在那里。 深灰色卫衣,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贡布。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排货架,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她。 看着她和陆礼卓站在一起。 看着她被那个男人挡在身后。 顾曼桢的手指,在购物车上慢慢收紧。 第128章 小狗嫉妒的发疯拉着姐姐在无人的角落里沉沦 贡布的目光直直打过来。 隔着几排货架,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视线像一把烧红的刀,剖开空气,钉在她身上。 幽怨。 嫉妒。 偏执。 愤恨。 爱意。 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聚成火焰。 顾曼桢的脊背僵了一瞬。 然后她别过头,目光落在货架上—— 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薯片、话梅、巧克力,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拿起一包,翻过来看背面的配料表,像是在认真研究什么。 贡布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侧影。 她没看他。 一眼都没有。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 下一秒,他迈步走过去。 穿过货架之间的过道,绕过两个挑东西的顾客,他直直走到她身边。 就在她旁边停下。 伸手,拿起同一排货架上的一包东西。 和她一起摆弄那些零食。 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指尖。 顾曼桢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她想缩回来。 可又不太敢。 怕缩得太明显,惹他失控,现在撕破脸谁都不好看。 心底惊涛骇浪,脸上纹丝不动。 她继续翻着那包薯片,眼睛盯着配料表,好像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王献词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主动走过来,站到贡布旁边。 “哟,这么巧?”他语气轻松,“没想到在这遇见你。” 贡布没说话。 王献词继续说:“我之前去旅行的时候,还住过你的民宿呢。藏区那个,环境特别好。来这边做什么?现在生意怎么样?” 贡布缄默。 他盯着顾曼桢的侧脸,一言不发。 顾曼桢把薯片放回货架。 她转过身,走回陆礼卓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老公,”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我想吃螃蟹。晚上你给我做好不好?” 陆礼卓低头看她。 “好。”他说,“我给你做,还给你剥。” 顾曼桢勾了勾嘴角。 她指了指楼上。 “老公,你先挑螃蟹,我去买点水果。我们分头行动,然后在结账区汇合。” 陆礼卓点头。 “行。” 顾曼桢又说:“我累了。我想早点回家,窝在沙发上追剧,我上次那个综艺还没看完。” 陆礼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自然。 “好。” 他转身,往楼上海鲜区走。 顾曼桢目送他消失在电梯口。 然后她转身,往楼下水果区走。 电梯缓缓下降。 不锈钢门上映出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电梯停下,门打开。 她迈出去,刚走了两步—— 身后一股力量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被拽进旁边的通道。 员工工具区。堆着拖把、水桶、清洁剂,角落里还有几箱没拆封的货物。 灯光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贡布把她按在墙上。 吻落下来。 很急,很用力。 嘴唇压着她的嘴唇,牙齿磕在她唇瓣上。 他吻她的脖子,吻她的下巴,吻她的锁骨。 每一处都留下湿热的印记。 顾曼桢被他压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这就是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你没回的原因?” 他的声音沙哑,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跟他一起逛超市,很爽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刚才他吻过的地方。 “是不是还做了别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上你了吗?” “用什么姿势?” “有我厉害吗?” 他顿了顿。 “他都多老了。” 顾曼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很响,在狭窄的工具间里回荡。 贡布的脸偏到一边。 他慢慢转回来,看着她。 然后他把脸埋进她颈窝。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难受。”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姐姐别打。” 他蹭了蹭她的脖子。 “你手会疼。你手疼了,我心疼。” 顾曼桢的手停在他脸侧,没动。 贡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心里难受。” “你跟他一起买东西,还有说有笑。” 顾曼桢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刚才扇过的地方,有点烫。 “你也来超市买东西?”她问。 贡布摇头。 “没有。”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说:“我早上天不亮就在你楼下蹲着。后来看见你们出了门,上了车。我就坐出租车跟着。” 顾曼桢倒吸一口凉气。 “你跟踪我?” 贡布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执拗,还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脆弱。 “没有。”他说,“我只是忍不住。太想你了。” 顾曼桢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他脸上还没褪去的指印。 “下次别这样了。”她说。 贡布抿了抿唇。 “我做不到。” 他重新把脸埋进她颈窝。 “要不我买点什么药,能控制情绪的。让我不嫉妒,不吃醋,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他的声音闷闷的。 “好不好?” 顾曼桢心底蓦然抽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推开他。 “我得回去了。”她说,“他还在结账区等我。” 贡布喊了一声。 “姐姐。” 顾曼桢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姐姐。” 她只是理了理头发,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然后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草莓,捧在手里。 走出工具间。 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 往结账区走。 陆礼卓已经站在那儿了。 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挑好的螃蟹,还有几样别的菜。 他低着头看手机,似乎等了太久,正准备给她打电话,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听见脚步声,他熄了屏。 看见她,不自觉嘴角带笑。 “怎么这么久?”他问。 顾曼桢走过去,把草莓放进购物车。 “挑水果嘛。”她说,语气自然,“这个草莓看着不错,就是贵了点。” 陆礼卓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草莓。 “想吃就买。”他说,“贵什么,能被我宝贝吃到是它的福气。它努力长得这么好看,就是为了给曼曼吃到。” 顾曼桢莞尔。 两个人一起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身后,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那条暗处的通道。 第129章 曼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陆礼卓蒸好的螃蟹端上桌时,满屋子都是那股鲜甜的味道。 一共四只,个头都不小,红彤彤的壳上冒着热气。 旁边还摆着几碟小菜——清炒时蔬、粉丝蒸扇贝、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她爱吃的。 陆礼卓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只螃蟹,开始剥。 他的动作很熟练。 掀开蟹盖,去掉蟹腮,把蟹黄刮到小碟子里。 蟹腿用剪刀剪开,再把完整的蟹肉剔出来,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顾曼桢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柔地漫过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那只螃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今天怎么就买了一盒草莓?”他问,手上动作没停,“没多买点?” 顾曼桢很清楚,以卓越教育现在的收益,草莓那点钱在她眼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在普通人看来贵的东西,对她来说根本不值得计较。 陆礼卓更清楚。 于是她一时语塞。 “最近没什么胃口。”她找了个理由,“买之前挺想吃的,真看到了,又不想吃了。不在于钱多少,但是不能浪费粮食。” “你难得有时间逛超市,”他说,又低下头继续剥螃蟹,“想买就买。吃不完给我吃,也不会浪费的。” 他把剥好的蟹肉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我就喜欢吃老婆剩下的。” 顾曼桢看着碟子里那块完整的蟹肉,忽然想起夏天吃西瓜的时候。 他把最甜的西瓜心挖给她,自己吃周围不那么甜的部分。 她说你吃中间的啊,他说我吃边上就行,边上的也甜。 被他宠着惯着,好像已经习惯了。 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平常到几乎察觉不到。 “来,”陆礼卓舀起一勺满满的蟹黄,递到她嘴边,“宝宝张嘴,乖。” 顾曼桢噗嗤一笑。 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叫她“宝宝”。 她张开嘴。 那一勺蟹黄送进嘴里,鲜甜绵密,在舌尖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陆礼卓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起来。 他又低下头,继续剥下一只。 顾曼桢嚼着蟹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剥蟹的动作干净利落。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开口。 “曼曼。” “嗯?” 陆礼卓没抬头,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撩起她披着的头发。 顾曼桢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 那道吻痕还在。深深浅浅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还疼吗?”他问。 顾曼桢下意识想躲。 但她忍住了。 “不疼了。”她说,语气尽量自然。 陆礼卓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痕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都怪我。”他说,“上次你说让我重点,我手上也没个轻重。这痕迹现在都没消下去。” 顾曼桢心里一松。 原来他以为是自己弄的。 “这怎么能怪你?”她说,语气轻松了些,“是我皮肤太娇嫩了。夏天被蚊子咬一口,别人两天就消了,我这个包得红好几天。” 陆礼卓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也是。” 他继续剥螃蟹。 剥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曼曼。” “嗯?” 陆礼卓低着头,没看她。 “你有没有后悔选择我?” 顾曼桢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尖停在半空,上面还夹着一块蟹肉。 “没有呀。”她说,偏过头看他,“你怎么会这么问?” 陆礼卓没说话。 顾曼桢继续说:“我们在一起,其实是我高攀了。我只是小镇出来的女孩,你那样的家世背景,大概还没毕业,就被一众权贵榜下捉婿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并非有什么不配得感,只是单纯明白——门当户对,哪朝哪代都有,现在也有。 陆礼卓放下筷子。 他转过来,握住她的手。 “现在不是晚清,也不是民国。”他语气认真得像个给学生讲课的教授,“人与人之间平等,没有门第之见,也不存在高攀。” “又不是古代,讲究什么门阀、什么嫡庶。” “我们两个人如果非要说有一个人高攀,那是我高攀。” 顾曼桢思忖片刻。 陆礼卓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你那么漂亮。能干。可爱。温柔。妩媚。” 他每说一个词,就轻轻捏一下她的手。 “我年龄大了,也不懂得怎么讨宝贝欢心,只能干这些没用的琐事。” 顾曼桢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有点想笑。 又有点心疼。 她反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总逗我笑?”她说,“哪里就年龄大了?你跟那些大学生走在一起,都看不出来谁是老师。不知道你家里是有长寿基因,还是你天生冻龄。” 她打量着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眉眼还是那么干净,皮肤还是那么白皙,笑起来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纹路。 但那纹路不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温和、亲切。 “要不是你故意往学者师长气质上打扮,还以为你是研究生呢。” 陆礼卓的耳尖微微红了。 他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单纯觉得,当初追你的人很多。” “你有不少选择。比如王献词,他就追了你好几年,家境也比我好。” “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我。” 他的目光里有珍惜,也有满足。 “你有时会不会觉得,如果没有我就好了,你能更轻松一点。” 顾曼桢蓦地笑了,“没有你,谁给我洗衣服,做饭?” 她一样一样数。 “谁挣钱给我花?” “有人欺负我了,谁替我出头?” 陆礼卓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她看了很多年依然会心动的专注。 他说不出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曼桢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曼曼。” “嗯?” “你永远都不知道,”他说,“我到底有多爱你。” 窗外,夜色正浓。 餐桌上,螃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那碟蟹黄已经凉了一点,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只是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第130章 刷到了他刚上映的第一部短剧 顾曼桢结束书法课的时候,一群小萝卜头哗啦啦围上来。 为首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踮着脚往她跟前凑。 “顾老师顾老师,你看!” 顾曼桢弯下腰,接过那张奖状。 “实验小学书法比赛一等奖”。名字写着“李紫涵”。字迹工整,还盖着学校的红章。 她立马蹲下来,一把抱住那个小女孩。 “紫涵,你也太棒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是真的高兴,“老师为你骄傲!” 小女孩被她抱着,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嘴角却咧得压都压不住。 旁边几个小朋友急了,纷纷往前挤。 “老师,我上个月也得了奖!” “老师老师,我作业被老师表扬了!” 顾曼桢松开紫涵,伸手挨个摸了摸那些毛茸茸的小脑袋。 “大家好好写,”她笑着说,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扫过去,“等今年过年,老师家里需要贴春联。哪个小朋友写的最好最认真,就让她帮老师写春联,怎么样?” 话音刚落,小朋友们炸开了锅。 “我写!我写!” “顾老师让我写,我作业每次都被老师当成范本,在全班展示!”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挤到最前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让我写,我已经学两年毛笔字了。” 顾曼桢被逗笑了。 她伸手拉住那个小男孩的手,又摸了摸旁边一个小女孩的头。 “大家好好表现。”她说,语气认真起来,“不仅要看你们在补习班的成绩,还要看学校老师的反馈,和在家里的表现哦。” 她顿了顿,冲他们眨眨眼。 “而且不止我一个人需要春联。我两个爸爸妈妈那儿都需要,到时候大家都有机会。” 小朋友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大家都有机会”听懂了,一个个欢呼起来。 顾曼桢站起身,正准备去检查这个季度给孩子们发放的奖品,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静雅。 她冲孩子们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小朋友们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曼桢勾了勾嘴角,拿着手机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 她接通电话。 “怎么了小雅?”她问,语气随意,“是贡布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周静雅的一声“啧”。 “你现在眼里除了他,就没别人了是吧?”周静雅的声音里带着调侃,“就不能是我找你?” 顾曼桢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别闹。”她说。 周静雅也不跟她玩笑了。 “说正事。”她的语气正经起来,“我在公司附近给他安排了单身公寓。居住条件好,离公司近,工作也方便。他说什么都不肯住。” 顾曼桢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 周静雅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 “非住他那个破出租屋。说那里离你近,想你了,几分钟就走到了,半夜也能去。” 顾曼桢揉了揉眉心。 “……行。”她说,“那我劝劝他。” 又问:“他还听话不?” 周静雅沉默了两秒。 “不好说。”她的语气斟酌着,“总体来说挺服从管理的,就是有时候认死理。他不干的事,恩威并施、威逼利诱都不行。他认准了要干的事,拉都拉不回来。” 顾曼桢听着,神情复杂。 这确实是贡布。 “行。”她说,“如果他闹腾,你跟我说。我治他。” 周静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佩服。”她说,“你这还带售后,确实让我省不少心。” 挂了电话,顾曼桢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视频软件,搜了贡布的名字。 他拍的第一部短剧。 画质不算精良,服化道也透着廉价感,但封面图上那张脸,确实扎眼。 她点进去看了一会儿。 演技还待磨练。台词有时候有点飘,情绪转换也生硬。 但那张脸往镜头前一放,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去,几乎盖住了画面。 “什么时候短剧也端上来这种仙品了?对我的眼睛很友好。” “男主好丑啊,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 “有男二号的某博或者某音吗,想关注一下,好看昏过去了。” 顾曼桢盯着屏幕里那张脸。 确实上镜。 不像有些明星,现实里看着好看,一上镜胖十斤。 他那个骨相,镜头吃不了亏。怎么拍都好看。 她往下滑,看评论区。 评论区更激烈。 男主粉在控评,顶在最上面的一条写着:“男二哪来的野狗,也配跟我们哥哥争番?我们哥哥上过戛纳红毯,男二路边一条,连戛纳是啥都不知道吧。” 下面有人怼回去:“人越缺什么越喜欢炫耀什么。如果真是业务能力强,又是骨相大帅哥,需要粉丝给他洗地吗?” 再往下,终于有人提女演员了。 “没人夸咱们女一女二吗?都是大美人,演的也好。” 顾曼桢一条一条刷过去。 她点开周静雅的微信,打字。 「这么多夸贡布的,是你控评了吗?」 她很清楚,周静雅手里握着八百营销号。 周静雅回得很快。 「用不着。」 「这世上小帅和小美多,顶级骨相大帅哥少。美貌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 顾曼桢盯着那两行字,又看了一眼屏幕里那张脸。 她打字。 「我看他们撕番撕得挺厉害。不控制能行吗?」 周静雅秒回。 「哟,心疼了?」 后面跟着一个坏笑的表情。 「这就护上了?」 顾曼桢没理她的调侃。 周静雅又发了一条。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这年头不怕黑红,就怕不红。」 「如果男一闹得太过分,我就把他手里黑料放出去。他之前圈外女朋友大闹剧组,得罪了不少导演,他为了哄女朋友还骂过制片人。每个锤都是致命伤,让他再吃不了这碗饭。」 顾曼桢看着这条消息,发了一个震惊表情包过去。 「呐,这就叫专业。」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她盯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贡布有一天真的名利双收。 如果有一天,他被爆出来—— 给人当小三。 应该也是灾难吧。 她拿起手机,点开贡布的对话框。 打字。 「为什么不听公司的安排搬家?」 发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 第131章 在她办公室里恃宠而骄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顾曼桢正端着杯子喝水,一抬头,贡布已经大摇大摆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压得很低。 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带上,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点红的脸。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绕过办公桌,一屁股坐进她的老板椅里。 两条腿高高翘起,交叠着搭在办公桌上,脚尖几乎碰到显示器。 椅子被他往后仰到最大角度,整个人半躺着,一副“这地盘归我了”的嚣张模样。 顾曼桢端着杯子走回来,看见那副样子,眉头跳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绕到他旁边,抬手就是一巴掌。 拍在他大腿上。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她说。 贡布被拍了一下,缩了缩腿,乖乖放下来,但整个人还是窝在椅子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可坐也坐不安稳,手开始不老实地在桌上摸来摸去。 摸到一个印章,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嘴边吹了吹,像是在玩什么新奇的玩具。 只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 “姐姐看他什么都好。”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不好。” 顾曼桢没否认。 贡布继续说,目光又落回手里的公章上,指腹摩挲着印章的边缘。 “只有他那样懂礼貌,有家教的才讨你欢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种没念过书、什么都不懂的,只会惹你讨厌。” 顾曼桢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枚公章拿过来。 放回笔筒里,盖好盖子。 “这是给你乱玩的吗?”她转过脸看他,“怎么跟小孩子似的?一见面就拈酸吃醋。” 贡布伸出手,一把抱住她的腰。 把脸埋进她胸口,蹭来蹭去。 头发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他的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顾曼桢点了点他脑门。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妈妈。”他叫了一声。 顾曼桢眉头皱起来。 “别乱叫。” 他又蹭了蹭。 “主人。” 顾曼桢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说了别乱叫。” …… 他的头发短短的,有点扎手。 “我看你上次行程安排,”她开口,声音有点不稳,“今天不是在拍戏吗?” 贡布吃得含糊不清,声音闷在她胸前。 “在拍。” “现在没我的戏,我就遛出来了。有两个小时空闲时间。” 顾曼桢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就两个小时休息时间,你还跑出来。” 贡布停了一下。 他张开嘴,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暧昧又痴情,像是盛满了整个黄昏的余晖。 “就算只有半小时我也得来。”他说,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雪域离江南这么远我都来了,何况现在在同一个城市。拍摄基地离这儿又没多远。”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摩挲着,一下一下。 “要不然我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我想你。我一会儿看不见你就心慌,心里像揣了个兔子。” 顾曼桢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盛满眷恋的眼睛,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手指穿过他的短发,从额头到后脑,一下一下。 “以后别再这样了。”她的声音软下来,但语气还是认真的,“就算没有你的戏,也待在剧组多看看前辈是怎么表演的。学习一下沉浸式入戏,也有利于你好好把握剧情。” 贡布听着,乖乖的,虚心受教。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说,声音有点委屈,“我也没像古寨里那些该溜子一样,整天游手好闲,东逛一下西逛一下。” 他的脸又埋回她胸前,蹭了蹭。 “我除了上表演课,就是去剧组里面泡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委屈。 “我只是想你。” “你都多久没跟我一块过夜,陪我一起吃过饭了。” 顾曼桢张了张嘴。 她原本想说:整天说想自己,有什么想的。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着他露出的半截后颈,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忽然有点不忍心呛他,开口的话转了个弯。 她低下头,嘴唇凑近他耳边。 “用哪儿想呀?” 贡布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慢慢浮起笑意。 那笑意里,有狡黠,有暧昧,还有一点点坏。 “姐姐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一想起来,就硬了。” 顾曼桢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在哪儿学的这些坏话?” 贡布没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掌心。 “跟姐姐学的。” 顾曼桢哭笑不得。 她放开他,贡布还趴在她胸前,手指在她腰上画着圈。 随后她想了想,开口。 “过段时间,我要下乡做慈善。” 贡布竖起耳朵。 “给贫困山区的女孩子捐献文具布偶、发放生理卫生用品等等。”她说,“代表卓越教育,算是企业家回馈社会,也是我自己想为女孩尽的一点绵薄之力。” “如果你那时候有空,可以跟我一起。” 贡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亮光,比窗外漏进来的阳光还刺眼。 “好!”他说。 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一把抱住她,在她脖子上胸口咬了一口。 顾曼桢“嘶”了一声,推开他。 拉了拉衣服,有点湿,有点疼。 “真是坏小狗。”她说。 贡布咧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就坏。” 他又凑过来,在她小腹上胡乱亲着。 “如果不让姐姐疼一点,”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怕姐姐哪天说不定就把我忘了。” 顾曼桢看着他脸上的笑,他眼里的光,他满足又得意的样子。 她伸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第132章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姐姐把夸他的评论都点了赞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只有头顶几盏筒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 顾曼桢靠在椅背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整理好,只有头发还有点乱。 贡布坐在她的椅子上,脑袋靠在她胸口,手指还在她手心里捏来捏去。 她低头看他。 “问你个事。”她开口。 贡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为什么不去公司安排的单身公寓住?”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那里干净,不像你现在那个屋子,墙皮发霉,邻居也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我想离姐姐近点。”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拍戏就是为了姐姐。如果为了拍戏离姐姐远了,就没必要了。” 顾曼桢一阵无言以对,想说这是什么逻辑,可看着他那个理直气壮的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白搭。 他自成一派。 “我是为你好。”她说,语气重了一点,“不知好歹。” 贡布没被她的语气吓住。 他仰起头,把脸凑过来,离她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 “你如果真为我好,”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楚,“就离开他,跟我在一起。” 天聊死了。 顾曼桢什么都没说。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贡布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场。 不凶,不狠,却让人不敢再往下说。 他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 “对不起姐姐。”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讨好的意思,“我不应该逼你,不该让你为难。” 他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姐姐不要生气。”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漉漉的光。 “以前在古寨的时候,我让你出门戴面纱,给你脚上戴脚链,都是我不对。” “我未经驯化,像个野人一样,遇事只想着自己,不顾你喜好。” 他抿了抿唇。 “我年龄小,姐姐多教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别讨厌我,好不好?” 顾曼桢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他拉着她袖子的那只手。 她抬起手,戳了戳他额头。 “我能拿你怎么办。” 贡布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姐姐也爱我。”他说,语气里带着得意,“就像我也爱姐姐一样。所以才拿我没办法。” 顾曼桢被他气笑了。 “别给我加思想钢印。”她又戳了戳他脑门,“应该是我pua你,倒反天罡是不是?” 贡布摇摇头。 “不是。” 他凑过去,脸埋在她小腹,蹭了蹭。 “我就喜欢姐姐给我洗脑。”他闷闷地说,“不过姐姐那么忙,不用姐姐辛苦受累。我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顾曼桢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话倒乖得有点不像他。 总觉得他在酝酿什么阴谋。 她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 “还是搬过去吧。”她说,语气软下来,“我给了你机会,你就好好干。别让人以为你只会走后门,觉得我安插进去的就是个花瓶。” 贡布耐心听着,乖巧受训。 她继续说:“而且我也不想每次去找你,都待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 她没说出口的还有另一层私心—— 他住得离自己远点,别隔三差五跑过来,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贡布不再固执。 “好吧。”他说。 顾曼桢松了口气。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只要他想来,山海皆可平。 都从雪域来江南了,再从远郊的拍摄基地来她家,也没什么。 他抬起头,忽然问:“姐姐,你看我的短剧了吗?” 顾曼桢起了逗他的心思,表面上便装作若无其事。 “什么短剧?”她问,语气惊讶,“上映了吗?太忙了,没看。” 贡布的目光闪过一丝失落。 “今天第一天上映。”他说,声音低下来,“我还以为你会关注的。毕竟是我拍的第一部戏。” 他低下头,手指在她手心里无意识地划着。 姐姐那么忙,没时间也正常。 他告诉自己。 姐姐还有时间陪自己,就该知足。 于是,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没关系的,姐姐。”他说,“我能理解你。我不会做你的负担。” 顾曼桢看着他那个笑。 有点勉强,有点委屈,还要拼命装作没事。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贡布不解。 顾曼桢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视频软件,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他的短剧。 播放记录里,已经看到了第五集。 贡布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往下滑。 评论区。 “什么时候短剧也端上来这种仙品了?” “有男二号的某博或者某音吗,想关注一下,好看昏过去了。” “男二哪来的野狗,也跟我们哥哥争番?” “人越缺什么越喜欢炫耀什么。” “没人夸咱们女一女二吗?” 每一条夸他的评论,后面都有一个小红点。 点赞。 姐姐点的。 贡布的喉咙动了动,然后眼眶红了。 他把手机放下,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小腹。 顾曼桢感觉到肚子上一片湿热。 她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好啦好啦。”她嫌弃又宠溺地说,“赶紧回剧组拍戏。口水都蹭在我身上了,像什么样子。” 贡布继续埋着。 抽抽噎噎地说:“才不是口水。” 顾曼桢勾了勾嘴角。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贡布仰起脑袋。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顾曼桢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她说,“一会儿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又把你欺负哭了。” 贡布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过头。 顾曼桢还坐在老板椅里,也没送送他。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曼桢还是一动不动,嘴角却带着点笑意。 他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 他进了电梯,下楼。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楼上。 十七层的窗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是姐姐。 她站在窗前,正望着他。 贡布的嘴角慢慢漾起笑意。 心里那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上次她没看他。 这次她看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他发誓。 要好好拍戏。 赚多多的钱。 第133章 补习班出事了 门在贡布走后轻轻合上。 那一声闷响过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帘还合着,只漏进几缕细细的光线,在地板上拖出淡淡的白痕。 空气里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皂角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顾曼桢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坐直身体,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电脑屏幕亮着,等着她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老师排课表,这个月各校区的收益报表,家长反馈汇总,下个季度的业绩目标……一项一项,整整齐齐地列在桌面上。 她点开排课表,开始一页一页翻。 书法班新来了六个学生,得安排试听课。 她在那几个名字下面做了标注,又打开教师排班表,挨个看过去—— 哪个老师这个时间段有空,哪个老师擅长带启蒙班,哪个老师脾气好能哄住小孩。 数学班的李老师请了半个月假,说是家里老人病了。 她在备忘录里记下:找替课老师,优先考虑之前来应聘过的那个师范生,听说她课讲得不错,就是缺机会。 英语组那个年轻老师,这个月又迟到五次。 她皱了皱眉,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得找她谈谈。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散漫惯了,以后走不远。 她一边看,一边在备忘录里记。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贡布。 「姐姐,我去纹身好不好?在身上纹你的名字。这样可以报我让姐姐戴面纱之仇,姐姐就能消气。」 她盯着那行字,眉心轻轻蹙起。 纹身? 十九岁的男孩子,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 她打字。 「不要纹。我不喜欢纹身。」 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我知道你这个年龄,正是鬼火少年和喜欢嘻哈的时候。但那个不符合我审美。而且你如果想往上走,有纹身戏路会变窄。」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报表。 可脑子里转了转,又拿起手机,补了一句。 「当然,等你真成了大咖,所有人都得来将就你。那时候你为所欲为,改剧本都行,更别说纹身。」 「但成为大腕之前,要走的路得一步一步来。得去适应环境,得避免给别人添麻烦。如果需要遮纹身动用更多特效或者化妆,剧组很可能就换人了。」 他脸长得好,但也不是非他不可。 手机又震了。 「我就知道,姐姐喜欢他那样斯斯文文、干净清爽的乖乖崽、书呆子。不喜欢我这样的盲流。」 顾曼桢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往上弯。 她回:「你在哪学来的这些词?」 「剧组。」 她想了想,也是。环境造就人。剧组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场务、灯光、化妆师、群演,天南地北聚到一块儿,什么话听不着? 难怪他现在学坏了,油嘴滑舌的。 不过,好像也越来越像男人了。 不像小孩了。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准备去其他校区转转。 刚走到门口,还没伸手够到门把手,那扇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 小王冲进来。 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站在门口,大口喘气,连门都没顾上敲。 “顾总——”她的声音在发抖,“遇见麻烦了!” 顾曼桢停下脚步,扶了扶她。 “冷静点。”她说,声音冷静淡定,“好好说。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毛手毛脚的?” 小王深吸一口气,可那口气咽下去,吐出来还是乱的。 “上面来查消防设施,”她说,每一个字都往外蹦,“不过关,说要罚款。” 顾曼桢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完全是无妄之灾。 “相关部门的人还在吗?”她问。 小王摇头。 “走了。说是三天之内去处理,不然还要追加处罚。” 顾曼桢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起来。 哪里出了问题? 她闭上眼睛,从头过了一遍。消防验收的时候,各项指标都合格。 开业前那几个月,她亲自盯着装修,该装的烟感、喷淋一个没少,消防通道留得比规定还宽半米。 虽然家里的装修她没盯,有陆礼卓。但公司的大事小情,几乎都是亲自过手的。 每年年检,该交的材料一份不落,该来的检查一次没躲。 她从来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在灰色地带游走。 这个城市里,多少补习班因为消防不过关被查封,多少老板因为走捷径栽跟头,她见得多了。 所以每一道手续,她都老老实实地办。 每一项检查,她都认认真真地过。 怎么会不过关? 她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给陆礼卓打个电话。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遇事想要去依赖陆先生。 哪怕不是要每次都借助陆书记的关系,单是他的声音,就让她的心静下来。 尤其他的办法,很多时候比他的人脉更管用。 号码翻出来,手指碰到屏幕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他最近刚去省厅报到,正是站稳脚跟的时候。 新单位,新同事,新环境,处处都得小心。 她那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万一被人拿去做文章,往他头上扣一顶“家属出事”的帽子…… 她退出通话界面。 往下翻,找到一个名字。 小敏。工商部门的朋友。之前帮过几次忙,人挺靠谱。 刚要点拨号,手机先响了。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顾曼桢的手指顿了一瞬。 陆父。 陆听潮。 这个未来的公公几乎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翁媳之间,总归要避嫌。 两个人不管谁有什么事,基本都是陆礼卓在中间传话。 她那个未来的丈夫,不像那些缺根筋的男人一样,非但做不了和事佬,反而成了搅屎棍。 他不一样。 他在中间传话,从来都是护着她的。该瞒的瞒,该缓的缓,该替她挡的,一声不吭就挡了。 她能跟未来公婆处成现在这样,除了自己事少、情商高、不贪心、有边界感,还因为另一半情商高。 太爱她,总护着她。 在家庭中被尊重的儿媳,要么自身强势,要么公婆开明。 还有一种,是丈夫看重,公婆懂得眼色,不敢怠慢。 她更偏向最后一种。 陆礼卓把她捧在手心里,未来的公婆看在眼里,自然也得给几分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陆叔叔?”她试探着开口,“有事吗?” 那头传来的声音简短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过来一趟。我在单位等你。” 顾曼桢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那边已经挂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包里,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第134章 陆书记拿出了一打照片 陆父办公的那栋楼,她来过几次。不算多,但每次来都印象深刻。 建筑不高,也不气派,门口挂的牌子很低调。 但门口站岗的武警,进出的那些步履匆匆的人,让她知道这里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地方。 她把车停好,往门口走。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浮起职业的笑容。 “您好,请问找哪位?” 顾曼桢正要开口说明来意,那小姑娘已经认出了她。 “顾小姐?”她站起来,笑容真诚了几分,“您直接进去就行。陆书记的办公室在五楼,左手边第三个门。” 顾曼桢微微颔首,往里走。 电梯很旧,慢慢悠悠地往上爬。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往上提。 未来的公公找她什么事? 八成跟卓越教育有关。 难道那个消防问题,是他…… 她不敢往下想。 电梯门打开,五楼到了。 她走出来,左手边第三个门。门关着,深棕色的实木门,看起来很沉。 她走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她顺着那道缝往里看——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制服,胸前挂着工牌。 “顾小姐是吗?”他问。 顾曼桢点头。 “陆书记在天台等您。”他侧过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让您上去一趟。” 顾曼桢道了声谢。 正要走,余光扫过办公室里那张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藏青色的行政夹克,看着就厚实。 她走进去,拿起那件外套,才往天台走。 楼梯窄而陡,一圈一圈往上绕。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未来的公公找她什么事? 为什么约在天台? 她攥紧了手里的外套,指节微微泛白。 — 天台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散乱。 四面漏风,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废弃的木桌木椅堆在角落里。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要落雨的样子。 一个人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 陆父,她未来的公公,陆听潮。 他穿着衬衫,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顾曼桢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陆叔叔,”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里冷,怎么不进屋待着?” 陆听潮没动。 他抓紧外套的边缘,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日里那种严肃,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冷,硬,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抬起手,将一叠照片甩到她旁边的废弃木桌上。 照片散开,滑落了几张。 顾曼桢的余光只扫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第一张,她和贡布在出租屋里相视而笑。她坐在床边,他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的嘴角弯着,他看着她的眼睛,是宠溺也是欢愉。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伸手去拿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下去。 第二张。午夜空旷的街道,两个人手挽着手。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第三张。卓越教育新校区的办公室里。她坐在贡布身上,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正在接吻。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道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 她看不下去了。 手里的照片被她攥紧,边角都皱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听潮。 “这些照片,”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从哪弄来的?谁给你的?” 陆听潮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到极点的平静。 “你别管这些。”他说,“如果我连这些都不知道,也不配做封疆大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扫天下,扫不了一屋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耳朵里。 “你能一叶障目他,是因为他爱你。他整个心思都在你身上。你这些小儿科,能瞒得过我?”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 “你对得起礼卓吗?” 顾曼桢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听潮的情绪像是开了闸,压不住了。那些话往外涌,一句比一句重。 “礼卓到底哪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气势更加迫人。 “还是我们陆家得罪了你?你要剜我的心?” 他那个宝贝儿子,陆家从小宠着惯着长大的。尽可能提供最好的环境,书法大家启蒙,一路跳级,读完最好的大学,读完博士,留校任教。 养尊处优,却没有养出纨绔二世祖的毛病。 相反,人品高洁,道德高尚。 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心。 可如今,他儿子遇见这样的事。 一想到这个,他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顾曼桢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一惊。 “叔叔,”她上前一步,“你身体不好,先别生气。” 她知道老爷子心脏有点毛病,平时一直注意保养。可这会儿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泛着青。 她伸出手,想扶他。 “要不我扶您去办公室吧,”她说,“别吹坏了身子。” 陆听潮抬手,挡开了她。 动作不大,但那个拒绝的意味,比任何话都重。 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这事礼卓还不知道。”他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尽早做个决断。” 他在逼她。 “要么跟外面那个断了,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随后,语气更加严厉。 “要么你跟礼卓分开,我不会故意为难你。” 顾曼桢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的。 陆听潮虽然大权在握,但他的权力,从来是想用来造福一方。不是用来以权压人,欺负自己儿子未来的妻子。 他不会为难她。 可她要的不是这个。 “叔叔,”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不管怎么样,我的补习班不能动。” 陆听潮的眉头拧起来。 顾曼桢继续说:“卓越教育不只有我的心血,也有礼卓的。” 她试图跟他讲道理,还带了点恳求。 “而且除了我,还有成百上千的员工需要发工资。那些孩子都在等着上课。有些马上就考学了,不能说停就停。” 陆听潮听着这强词夺理的话,情绪又上来了。 他抬起手,指着她,手指不停颤抖。 “就你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在抖,“也配做老师?”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也配教书?” 他的眼眶更红了。 “你站在讲台上,就不会心慌吗?” 顾曼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过来。 她攥紧了拳头。 “叔叔,”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跟你顶嘴,不是尊老爱幼,也不是怕你。” 她强迫自己不要腿抖。 “那些为老不尊的,我也不会讲什么礼仪。而是您对我有恩。但是……” 话没说完,陆听潮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手按上胸口,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完全没了血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顾曼桢心里一惊,冲上去扶住他。 “叔叔!叔叔你没事吧?” 她把他扶到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手忙脚乱地摩挲他的胸口,给他顺着气。 陆听潮靠着椅背,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喘不过气来。 顾曼桢吓坏了。 “叔叔,对不起,我不应该气你。我送你去医院。” 陆听潮说不出话。 他只是摆了摆手。 不停地摆。 那只手,在冷风里颤得厉害。 第135章 她必须即刻做出选择 顾曼桢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些照片还散落在废弃的木桌上,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她没再看它们一眼。 此刻眼前只有这个脸色白得吓人的老人,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她扶着他从天台边缘走回来,让他坐在那把宽大的皮椅上。 椅子是楼下办公室搬上来的,不知谁放在这儿,正好派上用场。 陆听潮靠着椅背,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衣襟。 顾曼桢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落过去——上衣口袋。微微鼓起的一块。 她立刻明白了。 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药瓶,旋开盖子,倒出两粒。 又抓起桌上不知秘书什么时候放着的保温杯,拧开,试了试温度,不烫,刚好。 她把药送进他嘴里,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陆听潮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喉结滚动了两下,药咽下去了。 顾曼桢伏在他旁边,一下一下给他顺着气。 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的怒火还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顾曼桢没站起来,还是半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 “叔叔,”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你心里有气,我知道是我不好。你怎么骂我我都认了,都是我这个晚辈该受的。” 话锋一转,她语气里也有点委屈,到底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但您干嘛上纲上线的给我扣帽子?” 陆听潮的眉头拧起来。 顾曼桢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男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不是多的是?走仕途的有二奶,被抓就爆出来。从商的,家外安家,根本连演都不演了,不知凡几。您怎么不给他们上高度,说他们不配做资本家,不配为大家服务?” 陆听潮听完,胸口又开始起伏。 顾曼桢见他脸色变了,赶紧收住话头,伸手轻轻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您别动怒。” 陆听潮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在这个位置上半辈子了。虽然是急脾气的人,但也早就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可今天这事,让他久违地动了真气。 真正的气。 不是官场上那些你来我往的算计,是从心窝里往上拱的火。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蹲在他跟前,脸上带着讨好,眼睛里却还有没藏住的倔强。 她那张脸,他看了快十年。从儿子第一次带她回家,她就这么温婉娇俏的一个,站在玄关处,有点紧张,但还是挺直了脊背叫他“叔叔”。 后来叫“爸”。 他把她当女儿养。不是那种客套的“当女儿”,是真的多了一个孩子。逢年过节,给她留她爱吃的菜。她创业遇到麻烦,他拉下脸去命令人。她生病住院,他让老伴天天煲汤送过去。 儿子爱她,他看着也高兴。 可现在呢? 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像刀子一样捅过来。 陆听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目光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冷。 “我不想动你。”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但不让你吃点亏,你就记不住这个教训。” 顾曼桢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陆听潮继续说:“你只是个小人物,底层蝼蚁,不是教育界的顶梁柱。江南的教育,也不是没你就不转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 “别给我耍小聪明。必须做出选择。” 顾曼桢想开口,但陆听潮没给她机会。 “你如果舍不得外面那个小的,就跟礼卓分开。但不要跟他说你劈腿了,他受不了的。”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到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你随便找别的理由。性格不合,或者其他原因。分开了之后再让他知道你喜欢上了别人。” 他的目光带着威压,是平常对她刻意收着的盛气凌人。 “不要打击他的自信心,也不要让他颜面扫地。” 顾曼桢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听潮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帮你,但我不会为难你。这事如果你处理不好,别怪我不顾念这么多年的亲情。” 亲情。 这么多年。 她从认识到打算在一起,他一直把她当女儿养。不是未来的儿媳,是女儿。就像陆家多了一个孩子。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顾曼桢僵在原地。 膝盖蹲麻了,她也没动。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未来公公的脾气,她很清楚。他说到做到,不是开玩笑。 她鼓起勇气跟他对视。 “叔叔,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她的声音有些涩,但带着真诚,“我想慎重考虑一下。” 陆听潮的不耐烦逐渐攀升。 她继续说:“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伤害礼卓的。” 陆听潮的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慈爱,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逼迫。 “你没有资格再跟我讨价还价。” 他说。 “现在就告诉我结果,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风从天台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散乱。那几根发丝打在脸上,有点疼。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 她从来都清楚,很多婆婆说的“会把儿媳妇当成自己亲闺女一样”,只是人情世故的一种说法。所以她一直感激未来婆婆的疼爱,那是真的,但不代表婆婆会为了她伤自己儿子的心。 就像此刻。 陆听潮在自己亲生儿子面前,毫不犹豫地力挺儿子,对她苦苦相逼。 人之常情。 她没有丝毫怨怼。 相反,她能理解。 “叔叔,”她开口,带着真情实感的关切,“你现在脸色太差了。我怕你会晕倒。我先扶你回办公室,或者送你去医院?” 她语气里都是恳求和担忧。 “我不是故意拖着你,我真怕你出点什么事。” 她和贡布是意外。 但她还不至于心恶到希望未来公公受伤。哪怕他此刻在为难自己。 陆听潮冷笑一声。 “不在天台说,回办公室?让每个人都听到,让所有人都看陆家的笑话?” 他的目光像刀子。 “看我们陆家这能干的未来好儿媳,日进斗金,却红杏出墙?” 顾曼桢没措辞辩解。 她知道,今天不松口,他不会罢休。 她想了很久。 又不能太久。他的身体撑不住。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那张破木桌上的照片哗啦啦响。 那些画面在余光里晃动——出租屋里的相视而笑,午夜空旷的街道上手挽着手,办公室里她坐在他身上拥吻。 快刀斩乱麻。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叔叔,”她说,声音很坚定,“我会跟他断干净。” 陆听潮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不只是因为你的威胁。” “而是,我也舍不得礼卓哥哥。” 陆听潮盯着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都往下塌了一截。刚才那股凌厉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顾曼桢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叔叔。我扶你下去。” 陆听潮没推开她。 两个人慢慢从天台走下去。 风还在后面吹,吹得那扇铁门哐当作响。那些散落在木桌上的照片,早被她收起来,揣进兜里。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一前一后。 没有人再说话。 第136章 她的乱刀斩乱麻,他跳桥了 夜晚的天桥横跨在江面上,桥面很宽,行人三三两两。 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人牵着狗,还有几个卖小玩意儿的摊贩蹲在栏杆边,面前摆着发光的氢气球和会飞的竹蜻蜓。 江风从桥下灌上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人衣角翻飞。 贡布一路小跑着上了桥。 他远远就看见了姐姐——她站在栏杆边,倚着桥身,望着远处的江面。 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快步走过去,到她身边才停下来,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她主动约他。难得。 顾曼桢转过头,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贡布没在意。他太高兴了。 “我跟你说,今天剧组可好玩了。”他往她身边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栏杆上,“那个演男一号的,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今天拍一场落水戏,他居然不会游泳。” 他边说边比划,眉飞色舞。 “导演说‘准备’,他往水里一站,水才到腰,他就开始扑腾。” “扑腾得那叫一个假,跟演猴戏似的。” “后来导演没办法,让替身上。结果替身是他自己找的,长得跟他一模一样,就是瘦点。” “两个人站一块儿,跟双胞胎似的,把场务都看懵了。” 他转过头看她,等着她笑。 顾曼桢没笑。 她望着远处的江面,那上面有游船驶过,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船上有人在唱歌。 贡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姐姐?”他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没动。 贡布绕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的脸。 “怎么了?有心事?” 她没说话。 贡布想了想,语气认真起来:“是补习班遇见麻烦了吗?你别急,等我出名了,我就给你那个卓越教育代言。到时候肯定好多人都来报名。” 他说到“卓越”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些。 卓越。 陆礼卓的卓。 心里还是有点难受。但他现在学会了——难受是自己的事,不能给姐姐添堵。 他抬起头,想对她笑一笑。 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贡布的眉心跳了跳。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顾曼桢深吸一口气。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抬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转过身,正对着他。 天桥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桥下车流穿梭,偶尔有鸣笛声传来。 远处,几个小孩举着荧光棒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疑惑地望着她。 她张了张嘴。 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贡布。”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不能继续走了。” 贡布愣了一下。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他问,声音有点飘。 顾曼桢垂下眼,又抬起,看着他。 “我很感恩命运和相遇一场。”她说,“但不能继续走了。” 贡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衣领翻起来,打在脸颊上,他没感觉。 那些刚才还鲜活着的画面——他一路小跑上桥的兴奋,凑在她身边讲剧组的趣事,想象自己功成名就给她代言的样子——忽然间都褪了色,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温度。 假的。 都是假的。 牵手漫步是假的,从前的恩爱甜蜜是镜花水月,一秒钟前跟她分享的那些话,还僵在脸上,收不回去。 他张了张嘴。 “为什么?”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又哪里做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姐姐是不是还在为以前的事生气?”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为以前抢你手机,藏你身份证?那姐姐抢我手机好不好?姐姐打我好不好?用腰带抽,用脚踩。”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 顾曼桢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她说,“你挺好的。” 贡布的手僵在半空。 顾曼桢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我们要找到同频共振的人。而不是跟自己不一样,就肆意对他人进行批判。” 贡布盯着她。 “所以呢?”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是你的灵魂伴侣,我只是个小玩意儿?”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被你用完就扔的破抹布?” 顾曼桢的眉头皱了皱。 “我很尊重你。”她说,“你也让我喘口气,别再逼我了。” 贡布的眼睛红了。 “是我逼你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路过的人侧目,“到底是谁为难你?是他知道了对吗?” 他往前走,她往后退,退到栏杆边,退无可退。 “姐姐,如果没有他,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顾曼桢没回答。 贡布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杀了他。 杀了他就什么都解决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顾曼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不能把未来公公说出来,不能把陆家牵扯进来,不能让未来丈夫一家人受伤害。 “跟他无关。”她说,“是我自己不愿意再受良心上的谴责。” 贡布不可置信。 “你的良心只给他吗?” 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那我呢?对我就只有绝情吗?”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既然怕良心谴责,你招惹我干什么?我没有心吗?”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眼底有水光在转,却拼命忍着没掉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她想起陆父那个决绝的语气,那些散落在天台上的照片,还有未来公公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 她逼着自己硬起心肠。 “你冷静点。”她说,“你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贡布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听起来像哭。 “我还没控制吗?”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往外蹦。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怕喝酒第二天上镜不好看,我就硬熬。看外面的星星,数着数着天就亮了。怕熬夜第二天拍戏状态不好,我就开始吃褪黑素。” 他伸出手,扶着她的肩膀。 “我没有去打扰你,我忍住不总给你发消息。我还没控制吗?” 顾曼桢听着这些话,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可她不能回头。 “贡布,”她说,声音尽量稳,“我这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贡布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便骤然坠落。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原来我一直是那个打扰你的臭虫。” 他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从来没给你带来一点开心。” 又退了一步。 “我成了阻挡你幸福的大反派了。” 他的身后,是桥下的滔滔江水。 顾曼桢心里一惊。 “贡布!” 他还在笑,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又流下新的。 “那我去死好不好?” 他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再没有人让你为难了。” 顾曼桢脸色变了。 “贡布,不要威胁我。我不喜欢被胁迫。” 贡布摇摇头。 “我没有威胁你。”他说,“我在帮你,帮你解脱,帮你摆脱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胁迫。 “是你要自由,厌倦了我缠着你。我对你毫无价值,已经没有用了。那就发挥余热,帮你真正做点你需要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 “证明自己并非一直都是你的拖累和负担。” 顾曼桢知道跟他说不通了。 她只想快刀斩乱麻。 她转身。 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然后是周围行人的惊呼。 “有人跳桥了!” 顾曼桢猛地回头。 栏杆边空空的。 江面上,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被游船的灯光照亮了一瞬,又消失在夜色里。 她冲到栏杆边,往下看。 江水滔滔,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夜风,呼呼地吹。 第137章 把它归于夜色,把我还给古寨 顾曼桢握着栏杆,盯着那片漆黑的水面。 大脑像被抽空了,一片空白。 她听不见周围人的惊呼,听不见有人喊“快打120”,听不见脚步声杂沓地往桥下跑。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嘴唇蠕动着。 她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声音。 “贡布……”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缕烟,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她转身,跌跌撞撞往下跑。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凌乱的声响。她一脚踩空,差点摔倒,手撑在栏杆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脑子里率先出现的不是“失去小狗的爱”。 而是贡布的父母。 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有多心痛。天都塌了。 她记得他说过,他不是独生子,有个哥哥。可父母不管有多少个孩子,也无法承受失去哪一个。 他千里迢迢来找她。 她到底没有回应他。辜负了他。 桥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脱了外套往江边冲,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有人站在岸边张望,嘴里喊着“在那边在那边”。 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游船的灯火在水波上摇晃。 顾曼桢站在人群外围,大口喘气。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 努力打拼补习班这么多年,早修炼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她把自己规训成那种女人——有泪不轻弹,有事扛过去。 可此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擦都擦不完。 在情绪的巨大崩溃中,她突然后悔了。 她不该逼他的。 周围的声音变成了巨大的真空。她听不见那些人在喊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自己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贡布……对不起……姐姐不该逼你……不该抛下你……” 脑海中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他并不是天生的乖乖小狗。 是坏小狗。会抢她手机,会藏她身份证,会发疯一样追她的车。 可他为了她,努力收起那些倒刺。 她一次次在抉择中放弃他。他一次次只是苦苦哀求。 午夜在她身后追车。在她楼下蹲一整夜。为了她去上表演课,去剧组跑龙套,去学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她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水里。 江水冰凉,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她打了个寒颤,却没停下。 水漫过了腰。 不能再走了。 可她停不下脚步。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不远处的江面上,一个人从水里冒出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贡布。 顾曼桢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隔着粼粼的波光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姐姐……” “不哭。”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水花在身周溅开。 见义勇为的那个人也游回来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岸上喊:“没事儿了!人没事儿!” 打电话报警的人收起手机。等救护车的人也松了口气。 岸边响起零星的掌声,有人在喊“好样的”,夸那个见义勇为的学生妹妹勇敢。 贡布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两个人都湿透了。江水从他们身上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片。 顾曼桢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胸口,浑身发抖。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 “以后可得小心了,年轻人没个轻重。” “好像不是失足落水,是小情侣吵架。” 有人劝架:“人的生命很珍贵,如果你死了,让你父母怎么办。” 顾曼桢抬起头,对那个见义勇为的阿姨说:“谢谢……谢谢你……” 话都说不利索。 那阿姨摆摆手,笑声爽朗:“应该的。我也有这么大的孩子。” 顾曼桢又问见义勇为的妹妹在哪个学校,说不能让好人白做好事,要奖励她的勇敢。 女孩也同样摆手:“不用不用,老师说大家要互相帮助。” 人群渐渐散去。 岸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远处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裹着破旧的棉被,靠在桥墩下打盹。 顾曼桢和贡布沿着江边慢慢走。 两个人都没说话。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走一步就滴一串水。夜风一吹,冷得人直打颤。 但他们都不想回去。 穿过那些流浪汉身边,穿过桥下昏暗的阴影,走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贡布捡了些枯枝,蹲下来,用捡来的火柴点燃。 篝火噼里啪啦烧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他脱了她的外套,架在火边烤。又脱了自己的,搭在旁边。 顾曼桢坐在火边,抱着膝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 “你真的打算自杀吗?”她问,声音沙哑,“还是仅仅为了吓唬我?” 贡布往火里添了根树枝。 “当时一气之下,确实这么想的。”他说,“不过在水里冷静了几秒……” “我不想看姐姐伤心。怕姐姐后悔。不想留下遗憾。” “还是出来了。” 顾曼桢眼眸里倒影着跳跃的火花。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贡布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顾曼桢转过头看他。 “什么?” 贡布的目光落在火焰上,被映得忽明忽暗。 “跳下去的一瞬间,”他说,“我最后悔的是——没有给你买一只氢气球。” 顾曼桢有些没听懂。 “氢气球?” 贡布“嗯”了一声,又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树枝,火苗跳了跳,窜得更高。 “我刚刚去天桥上找你的时候,路过卖氢气球的地方。有一只狐狸,长得很像你。同事说那个叫玲娜贝儿。” 他的声音很轻,似笑不笑的。 “我想买来送给你。可是我怕你等着着急,就赶紧跑来了。没有买。” 他望着火焰。 “如果过了今夜,这世上就再没有贡布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该给你买一只玲娜贝儿。然后让它陪你走完这截天桥。放生,让它飘向天空。” 他转过头,看着她。 “把它归于夜色。把我还给古寨。” 顾曼桢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再也听不下去。 她倾身过去,吻住了他。 很用力,很急。 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江水的味道。她不管。 贡布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回应她。 两个人唇齿交缠,呼吸交融。夜风从旁边吹过来,吹得篝火摇摇晃晃。 吻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贡布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火光跳动。 “姐姐不是最狠心了吗?”他心酸地打趣说,“何必去救我?你该丢下我,别去江面找我。走完这段天桥,就回家去。” 顾曼桢眼睛通红,倒真有几分像狐狸。 “如果我不下去找你,会怎样?” 贡布沉默了两秒。 “可能不会从水中出来了吧。” 他没有说谎。 “真的让你永远解脱。” 顾曼桢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贡布慌了,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越擦越多。 “姐姐不哭,是我不好。我不该吓唬你。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湿透了,但还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打开。 里面是一缕毛发。 用红绳绑着,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这是你留给我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可是如果我死了,我给姐姐留下了什么呢?” 他看着那缕毛发。 “糟糕的回忆。纠结的情绪。一团糟的生活。” 他抬起头,望着她。 “我想留下什么给姐姐。” 顾曼桢枕在他肩头,望着远处的夜色。 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有夜航船驶过,灯火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你留给我的,”她轻声说,如同呓语,“远比你想象中多。” 夜,静静流淌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姐姐。” “嗯?” “你可不可以骗一骗我?” 他的声音带着虔诚,好似在向神明许愿。 “说你爱我。” 顾曼桢用冗长的沉默代替了拒绝。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她没说。 连他这个卑微的心愿也没满足。 贡布没再问。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望着夜空。月亮挂在江面上方,又大又圆。几颗星星散落在旁边,若隐若现。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姐姐。”他忽然又开口。 “嗯?” “如果天永远也不亮就好了。” 顾曼桢跟他望着同一片月亮,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第138章 你男人又不是没用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从沙发角落漫出来,落在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巨幅合照,她穿着白裙,他穿着黑色西装,她笑得很开心,他嘴角弯着,眼里全是她。 陆礼卓站在照片前,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从阳台抽完烟进来,路过这里,就停下来了。 然后就像被钉住一样,再也迈不开步。 脑海里翻涌着那些年的事。 那时候他作为优秀校友,回母校给新生讲课。她坐在第一排,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时不时低头记笔记。课后她作为班长,负责对接他的行程。 一来二去,就产生了感情。 没有谁追谁。是互生情愫,双向奔赴。 最后是她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陆老师,”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我喜欢你。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当没听见。要是有,就点点头。”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在一起之后,她才知道他的家世。不是他故意瞒着,是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跟他谈了一次。 “我不是攀龙附凤。”她说,目光真挚而坦诚,“也不会因为你的家世自卑。你得想清楚,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追你追得紧。” 他当时只是笑的温润宠溺。 “遇见你以前,我爸也不是书记,只是在发改委。后来我跟你在一起后,他才升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可能你比较有旺夫命吧。不只是旺夫,而且旺夫家。” 然后她紧紧抱住了他,将头埋进他胸口。 那个软乎乎带着香气的柔软身体,他到现在还记得。 门锁转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转过身,才发现腿都站麻了。从脚踝到膝盖,一整条都是麻的,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顾曼桢推门进来。 她站在玄关,头发有些乱,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陆礼卓没问她去哪儿了。 他牵起一个笑,走过去,张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 “累了吧?”他轻声说。 顾曼桢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狼狈和夜不归宿。理由还没想好,话还没出口,陆礼卓就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后背上。 “嘘——” 他的声音软软的,从她头顶传来。 “没事。老公懂。” 目光交错间,无声胜有声。 他懂什么? 陆礼卓没说,只是松开她,“你累了。我去给你放热水。” 他转身往浴室走,没再问。 顾曼桢站在原地,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高大,却有几分落寞。 热水放好了。浴缸里热气腾腾,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是她喜欢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她泡进水里,整个人被温暖包裹。疲惫从四肢百骸往外渗,一点一点溶进热水里。 可卓越教育像巨石,还压着。 沉甸甸的。 洗完澡出来,陆礼卓已经拿着吹风机在等她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湿发,暖风呼呼地吹。 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梢,耐心得像在打理什么珍贵的物件。 “为什么忧心忡忡?”他问。 她从镜子里看过去,他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回答。 她垂下眼。 “没事。” 陆礼卓也不逼问,只耐心等着。 他继续给她吹头发。吹到半干,放下吹风机,挤了护发精油在手心,揉开,一点一点抹在她的发尾。 然后他开始给她涂身体乳。 他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乳香,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腰侧。每一寸都涂到,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老公在呢。”他说,声音很低,“不怕。” 她的眼眶有点酸。 “怎么现在有什么事都不说了?”他问,手上的动作没停,“告诉礼卓哥哥,嗯?听话。” 她天人交战了几秒,然后开口。 “补习班遇见点麻烦。”她说,声音涩涩的,“消防有问题,可能面临停业整顿。” 陆礼卓认真听着。 她继续说:“但是没关系,我自己正在想办法解决。” 陆礼卓涂完最后一点身体乳,把她抱起来,抱回卧室,放到床上。 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弯下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没事。”他说,“老公帮你问问。我在那个部门有熟人。” 顾曼桢拒绝了,“不用。” “怎么突然跟我客气了?”他一副心事了然的笑了笑,“你老公又不是没用了。” 随后他转身,走出卧室,轻声带上了门。 顾曼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选择完全依赖他。 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未雨绸缪。事情来了,先做最坏的打算,再想办法解决。指望别人是一时的,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永远强大的后盾。 她拿起手机,点开管理层的公司群。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各位,有个事提前通个气。消防那边出了点状况,可能面临停业整顿。不是百分百确定,但咱们得做最坏打算。」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什么情况?咱们消防不是一直合规吗?」 「顾总,是哪个校区?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具体什么问题?有没有补救余地?」 她打字,一一回复。 「具体问题还在了解中。但现在需要大家配合做几件事。」 她往下写。 「第一,各校区负责人明天一早把近三年的消防验收报告、年检记录全部调出来,拍照发我。 第二,教务部整理一份近期课程安排,标出哪些班级临近结课、哪些是新开的。 如果真要停业,结课班可以自然结束,新开班得提前通知家长。 第三,市场部暂停所有新招生活动,等消息。 第四,行政部盘点一下各校区租赁合同,看看如果停业,空置期怎么算。」 群里一片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条。 「顾总,你这是把所有后路都想好了……」 「这效率……服了。」 「老板不愧是老板。」 她没回。 只是深呼吸一口,继续打字。 「都别慌。这只是预案,不一定用得上。但如果真要用,咱们得有准备。各部门今晚把东西理出来,明天一早汇总给我。辛苦了。」 「收到。」 「收到。」 「顾总早点休息,我们马上弄。」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卧室门开着,能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阳台门。 门关着,但留了一道缝,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外面,正在打电话。 她听不见他说什么。 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陆礼卓站在阳台上,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接了。 “老周,是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卓越教育,你听说过吗?就是我爱人那个补习班。” 那边说了什么。 “对。我听说消防那边查了,有问题?”他的眉头皱起来,“是谁查的?具体什么问题?你帮我问问。” 那边又说了几句。 他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行,问清楚告诉我。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夜色。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她有事瞒着他。 可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等她想说了,他听着就行。 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卧室里,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顾曼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睛。 第139章 明天天亮,就一切都好起来了 顾曼桢还在睡着。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陆礼卓侧躺搂着她,舍不得动。 可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他看了一眼屏幕,轻轻抽出手臂,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海市蜃楼。 走到阳台,拉上门,才接起电话。 “礼卓。”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卓越教育那个事,我帮你问了。” 陆礼卓握着手机,示意对方继续说。 “消防设施检查没什么问题。”对方语气里也有几分茫然不解,“不是我们故意卡。是老爷子递了话,你明白吧。”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陆礼卓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而且老爷子态度很明确。”对方的声音斟酌着,“他说现在国家有双减政策,卓越教育本来就是顶风作案。兜得了一时,兜不住一世。在大政方针面前,人人平等。” 老爷子指的是谁,很明确。 这个朋友不好插手陆家的家务事,也说得明明白白。 陆礼卓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他说,“多谢。” 挂了电话。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他只穿着睡衣,却像感觉不到。 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是妈妈接的。 “礼卓?”陆母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还有一丝紧张,“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小曼那孩子还好吧?你们吵架了?” 一连串的问。 母亲了解他。他向来报喜不报忧,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会这个点打电话。 早年父亲忙,手机24小时开机。后来陆母担忧他的身体,说工作是干不完的,没得把身体熬坏了,才强迫他把工作手机晚上静音。 “没事儿妈,别担心。”他的声音刻意放缓,“我跟爸说两句话。” 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是妈妈推醒爸爸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陆父在穿衣服,披外套。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 疲倦的,带着点苍老。 “喂。” 陆礼卓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爸。”他开口,“卓越教育是你动的?” 那头沉默良久。 陆礼卓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爸,别和我说那些上纲上线的东西。你别为难小曼。”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陆听潮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火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陆礼卓垂着眼。 “嗯。可能知道一点。”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陆听潮的声音硬起来,“一向干脆利落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窝囊囊、优柔寡断?” 陆礼卓不知道怎么接茬。 他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开口。 “嗯。我知道。” 他试着组织语言。 “但是小曼心肠不坏。她只是刚进校园就跟我在一起了,被我保护得太好。所以有些事她不明白,看不清。”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慢慢教,慢慢哄。她能明白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她三十了。” 陆礼卓的眉头皱了皱。 “三十虚岁。”他说,“二十九周岁。她刚毕业就办了卓越教育,我一直帮她,舍不得她吃一点苦。所以她没怎么遇见社会险恶,就有些孩子般的赤子之心。” 想起那些甜蜜的过往,他细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 “这很珍贵。也是我宠坏的,我就该承担责任。” “而且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坚韧倔强。骨子里还是个小女人,也会累,会怕。她没那么强大的,扛不了压。” 他深吸一口气,久违地在面对父亲时,带了祈求。 “别为难她。” 他是真的不觉得她年龄大。 娱乐圈里那些明星,这个岁数还被粉丝夸只是个孩子。换成那些中产家庭,这个年龄才刚海归回来。 她才二十九。 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坐在第一排,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小姑娘。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陆听潮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你还是我陆家的孩子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陆礼卓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 “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陆礼卓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爸。”他说,没有退缩,“这是我的家事,交给我处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早过了而立之年。” “我会处理好,但不能用逼迫她的方式,您别插手。她工作已经够累了,要应付外界的压力和问题,自家人怎么还能继续给她施压?” “你相信我,我和曼曼肯定会度过这个难关。就算最后有什么问题,我也愿意承担这个结果。” 最后,他把话说的很重。 “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陆听潮的声音高了。 “她是成年人,不是纸糊的。难道你就应该被伤害?你大好的仕途和前景,非得毁在她手上是吧?” 陆礼卓听着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等那口气喘匀了,才开口。 “爸,对不起。” “是我没处理好,让你一把年纪了,还跟着我着急。”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思绪飘了的很远。 “但曼曼是我的心肝肉。她选择我,不是来受苦的。她是我宝贝,外面有什么风雨,我都得替她挡着。这是我作为她男人的责任。” “何况这风雨是因为我而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听潮的声音传来,又硬又冷。 “这是因为你而起吗?她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是被她迷得坏了脑子。” 陆礼卓反驳,他只是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爸,如果你不收手,我只能找自己的人脉关系,去帮她解决处理。” 他没在威胁,更不是在闹脾气。 “卓越教育是她的心血,就像她的孩子一样。我不会眼看她起朱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吸。 然后,挂了。 陆礼卓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 他站了一会儿。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知道,这事已经解决了。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刚打着火,还没凑到烟上,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 顾曼桢站在阳台门口,光着脚,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裙。头发有点乱,睡眼惺忪的。 陆礼卓赶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 “怎么了?”他走过去,“是我把你吵醒了?” 他低头看她。 她的脚光裸着踩在地砖上,白白净净的。 他蹲下来,把脚上那双棉拖鞋脱下来,套在她脚上。 “地上凉。”他站起身,“女孩子不能受冷,身体会吃不消。” 顾曼桢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大了好几码的拖鞋,又抬头看他。 “没有。”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渴了。” 陆礼卓温润一笑。 “渴了怎么不喊老公?”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还自己起来倒水,累着了怎么办?” 他把她抱起来,走回卧室,放在床上。 然后转身出去,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送到她手边。 顾曼桢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陆礼卓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吧。”他说,声音很轻,“老公都处理好了。” 顾曼桢握着杯子的手一滞。 陆礼卓望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卓越教育没事了。好好睡觉。明天天亮了,就一切都好起来了。” “老公在这呢。” 窗外,夜色还很深。 几颗星星挂在远处,若隐若现。 顾曼桢把杯子递还给他,缩回被子里。 陆礼卓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140章 我会很想你,即便在我没有说出口的岁月里 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床尾那只半开的行李箱上。 箱子张着嘴,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几包未拆封的暖宝宝,一盒常用药,还有两本路上解闷的书。 陆礼卓蹲在箱子旁边,正往边角里塞一包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 听见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他回过头。 顾曼桢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往这边看。 陆礼卓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那一脑袋乱发。 “醒了?” 他的手从她发顶滑到脸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温热温热的。 顾曼桢还没彻底清醒,迷迷瞪瞪地任他摸。 陆礼卓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手边。 杯口冒出袅袅的白气,是枸杞红枣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参香。 “先喝两口。”他说,“这几天在外头跑来跑去的,别亏着自己身子。” 顾曼桢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抿。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红枣浮浮沉沉,又抬眼看他。 他还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浅浅的青色胡茬。 可蹲在那儿给她收拾行李的样子,比任何西装革履的时候都好看。 陆礼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又站起来走回箱子旁边。 “真的不用我陪你?”他问,手上继续整理着那些零碎东西,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这几天可以请假的。” 顾曼桢靠着床头,望着他的背影。 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腰身,弯腰时脊背那块骨头微微凸起。 睡衣是深蓝色的棉布,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点发白,可她就是喜欢看他穿这件。 “你不是忙吗。”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刚上任,一堆事等着你。” “以后我们一起旅行的机会多的是。等你年假的时候,再一起出去转转。” 陆礼卓背对着她,没回头。 “好。”他说。 那个字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头。 顾曼桢忽然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 整个人贴上去,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陆礼卓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下来。 他的手还维持着整理东西的姿势,停在那儿,不敢动。 “谢谢哥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耳边,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陆礼卓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偏过头,脸颊蹭着她的头发。 “谢我什么?” 顾曼桢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很多。” 她的声音闷在他耳边。 “谢谢你数年如一日有温度的永恒的爱,你的包容,你的帮助。” 陆礼卓侧过脸,嘴角弯起来。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漾开,爬上眼角眉梢。 “陆礼卓生来就是为了爱顾小姐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帮你小忙,不算什么。” 顾曼桢靠在他背上,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可她心里知道—— 卓越教育的危机只是暂时解除了。未来公公没发飙,可余威犹在。那些话、那些照片、那个天台上逼她做选择的老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甩不脱贡布。 那个少年像疯长的野草,割了又生,烧了又长。 那她就只能接受未来公公说的第二种方法。 跟陆礼卓分开。 可是面前这个人,这个正蹲在那儿给她收拾行李的人——他的后背宽阔温暖,他的肩膀能扛起她所有的风雨,他的怀抱是她睡了十年的地方。 她怎么忍心说得出口? 她又怎么真舍得? 陆礼卓察觉到她的沉默,偏过头看她。 “怎么了?”他问,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是有话想跟我说吗?” 顾曼桢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年。从第一次在教室里相遇,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专注的,温柔的,好像全世界都不重要,只有她值得被看见。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是想说,三生有幸遇见你。” 陆礼卓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晨光还亮。 他转回身,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借着做慈善的功夫,也自己休息休息。这是个利国利民的好事,别光顾着忙,也好好玩玩。”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有时间给我发点照片。但也用不着每天报备行程,别因为应付我,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我会很想你,即便在我没有说出口的岁月里。”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说,“好。” 过了很久,她才从他怀里退出来。 陆礼卓帮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她换好鞋,接过箱子,没推开门直接走,而是转过身来。 他站在玄关,身后是那盏暖黄的感应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莞尔一笑。 他眼眸里也都是宠溺,“怎么了?突然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她摇了摇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礼卓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他突然想喊住她,可那声呼唤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强迫自己把话咽了回去。 站了很久,他才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已经下去了。他走到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很轻,怕惊动什么。 走到一楼,他站在单元门后面,往外看。 她拉着箱子,正往小区门口走。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没出去。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看着她上了一辆黑色的保姆车。 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街道尽头。 — 卓越教育的车队停在公司楼下。 三辆卡车,一辆大巴。 卡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物资——课外书、卫生用品、文具、衣服,都打着“卓越教育”的横幅。 红底白字,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顾曼桢站在第一辆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正在核对。 小助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顾总,都备齐了!” 顾曼桢检查着那些物品。 听小助理在一旁掰着手指头数:“课外书,八百本。卫生棉,五千包。女性生理手册,一千册。还有您让加的那些暖宝宝、红糖,都装上车了。” 顾曼桢在清单上打了个勾。 几个工作人员架着摄像机在旁边拍。镜头对着那些物资,对着那些横幅,对着她。 她配合地站了一会儿,摆了几个姿势。 做慈善和宣传卓越,并不冲突。 她不是傻白甜,知道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先献爱心,再顺便宣传,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摄像师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拍够了。 顾曼桢正要往大巴那边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 贡布跑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跑到她面前,停下来。 大口喘气。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手,一把环住她的腰。 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顾曼桢随即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贡布没松手。 反而抱得更紧了。 旁边的小助理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拍还是该关摄像机。 顾曼桢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 “松手。” 贡布没动。 他的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不松。” 第141章 跟姐姐一起进山做慈善 卡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路。 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跟着一颠一颠的。 后排座位上,顾曼桢坐得端正,目视前方。 贡布不肯老实坐着。 他整个人侧躺下来,脑袋枕在她腿上,脸朝着她的小腹。 一只手伸过来,掀起她衣角的一小截,手指探进去,在她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挠。 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划过皮肤,痒痒的。 顾曼桢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坐车也不老实。”她说,伸手去拍他的手,“你这样很危险。赶紧起来,好好坐好。” 贡布没动。 他仰起脸,从下往上望着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下巴,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她垂下来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没事儿。”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这种大车最安全了。” 他的手指还在她肚子上划来划去。 “我小时候跟着寨子里的叔叔跑过一次。叔叔开车的时候,婶子就在后面睡觉,一点事都没有。”他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叔叔说,小车得躲着大车,因为危险的是小车,不是大车。” 顾曼桢看着他那个理直气壮的样子,懒得再劝。 她伸出手,落在他脑袋上。 手指穿过他的短发,从额头到后脑,一下一下。又滑到脸颊,指腹蹭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贡布眯起眼睛,整个人像被捋顺了毛的小动物,舒服得快要哼哼出来。 他得寸进尺。 手指勾住自己衣领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露出锁骨,露出胸口,露出精瘦的腰腹。 他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皮肤上贴。 “姐姐摸这里。”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顾曼桢的手指触到他胸口。那片皮肤温热光滑,下面是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的。 她收回手。 “乖一点。”她压低声音,目光往前面瞟了一眼,“卓越的司机还在前面开车,助理还在副驾驶座坐着。” 贡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司机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山路,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助理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贡布收回目光,又隔着衣服去吻她的小腹。 “他们又不会管老板的事。”他嘟囔着,重新拉着她的手,贴回自己胸口,“姐姐不摸,我就拉着姐姐摸。”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姐姐的手好软。”他说。 顾曼桢看着他十九岁的脸,胶原蛋白满满的,皮肤在透过车窗的阳光里泛着细细的绒毛。 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泉水,里面全是不加掩饰的喜欢。 “妖孽。”她无奈又宠溺地轻声说。 贡布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 “就勾你。”他将脸在她小腹上蹭了蹭,“就是妖孽。” — 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慢下来。 窗外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土墙青瓦,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坳里。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还有敲锣打鼓的声响。 贡布还躺在她腿上,扣子开着,衣服散着。 顾曼桢推了推他的脑袋。 “到了。”她说,“把衣服穿好。” 贡布慢吞吞地坐起来,一颗一颗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然后他凑过来,把她压在椅背上,吻住她。 很用力,很急。 顾曼桢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口,推他。 他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 他还不放。 她变了脸色。 贡布像是感应到什么,立刻松开她。 他舔了舔嘴唇,垂下眼,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对不起姐姐。”他说,“我再也瞎胡闹了。” 外面锣鼓声越来越近,还有人的喊声——“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顾曼桢瞪了他一眼,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领。 她拉开车门。 阳光涌进来,刺眼得让人眯起眼睛。 学校门口站满了人。 几十个孩子排成两排,手里举着塑料花,红红绿绿的,在阳光下晃动。 校长站在最前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堆满了笑。 旁边站着几个老师,还有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 锣鼓队是几个年轻小伙子,敲得震天响。 看见顾曼桢下车,校长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 “顾总!欢迎欢迎!”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您能亲自来,我们真是太感动了!” 顾曼桢握住他的手,微微弯了弯嘴角。 “王校长客气了。”她说,“孩子们都等着呢,咱们先进去吧。” 她松开手,走向那群孩子。 为首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脸蛋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的那束花比别人都大,大概是被特意选出来的。 顾曼桢弯下腰,张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轻轻环住她的脖子。 顾曼桢抱了片刻,松开她,又伸手摸了摸旁边一个小女孩的头。那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仰着脸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她又拉起另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孩子有点害羞,低着头,手指却紧紧攥着她的。 校长在旁边陪着笑,一路说着话。 “顾总,您真是太有心了。咱们这地方偏,条件差,孩子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您能来,就是给他们最大的鼓励。” 顾曼桢一边往里走,一边应着。 “应该的。孩子们的教育是大事,我们能出点力,是荣幸。” “您太谦虚了。您那个卓越教育,我听说了,市里数一数二的。您能惦记着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孩子,真是……”校长的笑容堆了满脸,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贡布跟在后面,慢慢走。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前面那个女人的背影。她牵着那个小女孩的手,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低头跟孩子说着什么。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 旁边一个小男孩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大哥哥,”那孩子问,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真好看。你是电影明星吗?” 贡布显然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他说,“但借你吉言。”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了。 贡布抬起头,往前面看。 顾曼桢正好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站在那儿,周身笼着一层光晕,眉眼被衬得越发深邃。山里的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还没到红气养人的时候。 可站在那里,已经隐隐有了那种光。 顾曼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贡布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又试着去勾她手指。 被她甩开了,就拉她衣角。 第142章 在山里的夜晚 物资分发在学校的操场上进行。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人身上发烫。 操场是黄土压实的,被太阳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扬起细细的灰尘。 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从顾曼桢手里接过东西。 课外书、文具、保暖的袜子、新书包。 轮到卫生包的时候,队伍里出了点状况。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走上来,接过那个粉色的布袋。 袋子里装着卫生棉、生理期内裤、还有一本女性生理健康手册。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旁边几个女孩凑过来看,看了一眼,也红了脸,有的低下头,有的捂着嘴笑。 那个小姑娘把袋子往身后藏,像是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曼桢弯下腰,蹲到她面前。 她的视线和那孩子平齐,声音放得很轻。 “这个不用藏。”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里有慌乱,有难为情。 顾曼桢伸手,温柔地把那孩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她说,一字一句,像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就像我们饿了需要吃饭,渴了需要喝水一样。” 小姑娘听着,脸上的红慢慢褪了一点。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但是姐姐也能理解你的难为情,不是责备你。因为每个人成长经历不一样,周围的环境也不一样。姐姐不会强行要求你现在必须接受。” “只是希望你好好读书。”她说,“将来去外面看更多的风景。等你见得多了,就知道这些没什么好害羞的。” 小姑娘点点头,把那粉色布袋抱在怀里,没那么躲了。 顾曼桢站起来,看着剩下的孩子。 她很清楚,女性摆脱生理羞耻,任重道远。 但她能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她把那一摞生理卫生宣传册发下去。很多女孩子接过来,翻开两页,脸就红了,啪地合上。有的偷偷瞄一眼,又瞄一眼,像做贼一样。 没关系。 合上就合上,偷偷看也行。 哪怕只记住一句话,也是好的。 物资发完,校长一路陪着送到校门口。 他站在那儿,双手握着顾曼桢的手,摇个不停。 “顾总,您真是功德无量啊!”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咱们这山沟沟里的孩子,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好东西?您这一趟,够他们记一辈子的!” 顾曼桢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校长还在继续说:“您放心,这些东西我们一定好好用,一定让每个孩子都记得卓越教育的馈赠,念你顾总的好……” 顾曼桢打断他。 “王校长,”她说,语气平平静静的,“以后我再来,不要弄这些形式主义的排场。” 校长脸上有点尴尬。 顾曼桢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堆塑料花上。红的绿的,插在几个破旧的铁桶里,在太阳下晒得有些蔫。 “把钱用在刀刃上。”她说,“买这些塑料花的钱,不如多买几本书。” 校长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顾曼桢没给他机会。 “孩子们学习很累,休息的时候就让他们好好玩。”她说,“让他们排练这些,劳民伤财,是负担。违背我本心。” 校长的脸微微涨红,没再解释,只有认同。 “是是是,顾总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顾曼桢没再纠缠这个,她知道校长也是好心。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校长。 “卓越教育响应春蕾计划。以后对努力读书、有理想的女孩进行投资,专款专用,不得挪用。” 校长接过文件,翻了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顾总,这个……男孩也需要啊。” 顾曼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耀祖够享福了。”她说,“一直被家庭托举,被社会包容。我不是要伤害男孩,只是更想偏爱女孩。” 她理所当然。 “我的钱,怎样做慈善都是我的自由。” 校长没再反驳,毕竟给自己的学生拉来一份补助,也是好的。 他感激地说:“好。能理解。多谢顾总。” 结束后,顾曼桢没接着走,而是找了旅馆歇脚。 山野乡村的旅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三层小楼,外墙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红砖。 楼梯窄窄的,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夕阳的余晖。 顾曼桢的房间在四楼,最靠里的那一间。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把掉了漆的椅子。 窗户开着,外面的山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顾曼桢走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近处是稀稀落落的农舍。炊烟袅袅升起,狗叫声远远传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贡布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 顾曼桢身体一轻,已经被他托着,坐在了窗台上。 窗户开着,外面就是几十米高的虚空。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山林的气息。 她往后仰了仰,感觉整个人悬在半空,心跟着悬起来。 贡布的手环在她腰上,紧紧的。 “怕吗?” 顾曼桢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里面有担忧,有认真,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摇摇头。 “不怕。” 贡布问:“为什么?” 顾曼桢想了想。 “怕没用。” 贡布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然后他笑了,把脸埋在她胸口,蹭了蹭。 “姐姐,我会抱紧你的。不会让你掉下去。”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细碎的星芒。 “你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 下一秒,顾曼桢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软软的,带着山风的凉意。她搂着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么吻着,在窗台上,在半空中,在夜色里。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 后来他们滚到床上。 那张木板床吱呀吱呀地响,床单有股潮湿的味道,可他们都顾不上。 贡布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嘴唇落在她的脖颈、锁骨、胸口。他像一头不知餍足的小兽,一遍一遍吻她,一遍一遍要她。 顾曼桢不再隐忍。 在荒郊野岭的简陋旅馆里,隔音差得要命,窗户开着,山风往里灌,可她不在乎了。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呻吟,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 隔壁房间,有一个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陆礼卓听着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手攥紧了床单。 指节泛白。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听着。 山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远远的。 他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第143章 姐姐许了什么愿望 傍晚的山村退去了白日的燥热,空气里飘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夕阳染成深深浅浅的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盘颜料。 顾曼桢站在旅馆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几只归鸟从头顶掠过,叫着飞向远处的山林。 贡布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包。 “退了?”她问。 贡布点点头,把包挎在肩上,空出来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缠。 “走。”他说,拉着她往外走,“带你去个地方。” 顾曼桢被他牵着,顺着村外的小路往山里走。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杂草越来越深,没过脚踝。 她的高跟鞋踩在泥土上,一深一浅,走得有些吃力。 贡布感觉到了,停下来,低头看她的脚。 “疼吗?” 顾曼桢摇摇头。 贡布没说话,蹲下去,把她的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 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顾曼桢身体一轻,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干什么?” 贡布没回答,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稳,踩在杂草和碎石上,一点都不晃。 她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草地。 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草长得很茂盛,没过小腿。 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水声潺潺。远处有几棵老树,枝丫伸向夜空。 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 贡布把她放下来。 顾曼桢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草叶软软的,有点凉,还有点扎人。 贡布把手里的高跟鞋放在一边,拉着她往草地深处走。 “你看。”他指着不远处。 顾曼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点一点的光,在草丛间忽明忽暗。 是萤火虫。 越来越多。草丛里、小溪边、老树下,到处都是那一点一点的微光。绿色的,柔柔的,像无数颗小星星落在地上。 顾曼桢看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萤火虫。 贡布松开她的手,往草丛里走去。他弯着腰,双手轻轻地合拢,捕捉那些飞舞的光点。 捉到一只,他捧在掌心里,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许愿。”他说。 他的掌心微微张开,里面是一只萤火虫。那小小的光在他掌心里一闪一闪,照亮他手指的轮廓,照亮他期待的眼神。 顾曼桢低头看着那只萤火虫。 “这东西有用吗?”她问。 贡布没怪她不解风情。 “心诚则灵。”他说。 顾曼桢没再问。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卓越教育的招牌,那栋她一手打造起来的大楼,那些信任她的家长,那些围着她叫“顾老师”的孩子。 她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卓越教育成功上市。希望它成为全国top前十的教育类培训机构。 许完愿,她睁开眼睛。 贡布还站在她面前,他的手心里,那只萤火虫还在闪。 “姐姐许了什么愿?”他问。 顾曼桢弯了弯嘴角。 “说出来就不灵了。” 贡布也笑了。 “这是封建迷信。”他说,“本来就不灵。还不如说说看,我想知道。这样能帮助我更了解姐姐。”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淡淡的,清清冷冷的,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眼睛里盛满了她的倒影。 她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许愿。”她说,一字一句,“希望你乖一点。不要闹腾。听话。懂事。” 贡布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还不乖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撒娇,“我宁愿折磨自己,都不舍得折磨你。” 顾曼桢没言语,他捧着萤火虫的样子,认真的样子,委屈的样子,都让她心里软软的。 她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贡布也要调戏回去:“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曼桢挑眉。 贡布便没再嘴严下去,“我许的是——希望我能成为大明星,赚很多钱,做人上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睛里却有狡黠的光。 顾曼桢知道他在撒谎,没拆穿。 他也没告诉她,他真正许的愿是什么—— 希望姐姐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希望姐姐能只属于我一个人。如果只能许一个愿望,那我希望是前者。 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 贡布松开手,那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飞起来,慢慢飞远,混入那些忽明忽暗的光点里。 他往前一步,搂住她的腰。 她抬起头,吻上他的唇。 月光下,草丛间,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明明灭灭。 不知吻了多久,贡布松开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 “这里好硬。”他说,眉头微微皱起,“会伤到你。” 他抬起头,望着她。 “姐姐在上面。” 顾曼桢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光,有萤火,有她。 他躺下来,仰面躺在草地上。草叶在他身下被压弯,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 他伸出手,向上摊开。 等着她。 顾曼桢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躺在她面前的草地上,眼睛里全是她。 她俯下身。 —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旅馆里,陆礼卓走到前台。 那个年轻的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陆礼卓把身份证递过去。 “开一间房。” 姑娘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她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 “先生,四楼还有一间空房。”她说,“不过那一层今天有人住过,还没来得及打扫。您介意吗?” 陆礼卓摇摇头。 “不介意。” 他要找的就是这间。 姑娘把房卡递给他。 “四楼最里面那间,408。” 陆礼卓接过房卡,没急着走。 “之前那间是谁住的?”他问,语气随意。 姑娘开始查找电脑信息。 “您是说408吗?”她找到了,回忆了一下: “哦,是一个年轻的女老板,长得挺漂亮的。还有一个挺好看的男孩子,两个人一起的。” 她又补充了一句。 “挺般配的。” 陆礼卓目光茫然而破碎,“是吗。” 他转身,往楼梯走。 四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踩在自己心上。 408的门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刷了房卡,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凌乱的床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过了很久,他走进去。 在床上坐下。 床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是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混着她自己的气息。 他慢慢躺下来。 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 他就那么躺着。 嗅着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点味道。 第144章 她把车倒了回来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 帐篷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吵醒了顾曼桢。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在贡布的胳膊上。 他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头,坐起来。 帐篷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空气里是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她掀开帐篷,钻出去。 贡布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昨晚他几乎没睡,一直抱着她,一会儿吻吻她的头发,一会儿蹭蹭她的脖子,像只不安分的小兽。 后来她困得不行,推了推他,他才老实下来。 现在睡得像只小猪。 顾曼桢站在草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远处山峦层层叠叠,晨雾缭绕,像是水墨画里的留白。近处的草丛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帐篷边,把贡布摇醒。 “走了。”她说。 贡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她,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顾曼桢躲开他的手。 “起来。要返程了。” 贡布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出来的印子。 回程的时候,贡布爬上那辆运物资的卡车,在后座倒头就睡。 昨晚折腾一宿,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袋一沾座位就睡过去了。 顾曼桢没让司机送。 她开着自己的车,慢悠悠地往山外走。 车窗半开着,山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路两边是连绵的山,偶尔闪过几间农舍,几只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车速不快。 她不想太快回到城市。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那个山脚下自己住过的旅馆。 三层小楼,外墙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里。 然后她的眼神停住了。 街角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外套,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陆礼卓。 顾曼桢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车速慢慢降下来。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车子继续往前滑行,越来越慢。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墙体挡住,消失了。 顾曼桢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 她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 脑海里闪过许多从前的画面—— 她去蹭他的课听,他站在讲台上,她坐在第一排。他低头看教案的时候,她在下面偷偷画他的侧脸。 刚创业那年最难的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就陪她熬着,给她泡安眠茶,给她按摩太阳穴。 她发烧那次,他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她醒过来的时候,他趴在她手边睡着了,眼角有泪痕。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她打了转向灯,调转车头。 往回开。 拐过那个弯,他的身影再次出现。 还是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她缓缓把车停在他面前,推开车门,下来。 走近了,才看见他正在揉眼睛。 他的眼睛红红的。 顾曼桢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对不起。”她说。 陆礼卓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抬起手,想抱她,又停在半空。 “没事。”他说,声音沙沙的,“风沙迷了眼睛。” 可他的眼泪越流越多。 顾曼桢把他抱得更紧,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一下一下,从肩胛骨到腰侧,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褶皱都抚平。 “好了。”她轻声说,“没事了。我在。” 陆礼卓拼命想控制。 他抬起手,用手背按住眼睛。可是没用,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顾曼桢踮起脚。 她的嘴唇落在他的眼角,吻去那滴泪。 又落在他的脸颊,吻去那道泪痕。 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很轻。很软。 陆礼卓不断吸气,努力控制住热意。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他垂下手臂,任由她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渐渐平息下来。 他开口。 “对不起。” 顾曼桢心都快碎了,“为什么道歉?” 陆礼卓的目光落在地上,又抬起来,飘向远处。 “成年人该控制好情绪。”他说,“我还因此影响你。” 顾曼桢拉起他的手,往车边走。 “上车。” 陆礼卓跟着她,坐进副驾驶。 顾曼桢发动车子,缓缓往前开。 “你怎么来了?”她问,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陆礼卓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景,沉默了几秒。 “想你想得受不了。”他说,声音很还带着哽咽,“就想来看你一眼。原本想不告诉你,没想到还是打扰了。” 顾曼桢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被她慢慢捂热。 “不是打扰。”她说。 陆礼卓过头来,目光缱绻而破碎。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做慈善累吗?”他问。 顾曼桢摇摇头。 “还行。” 车子转过一个弯,山势变得平缓。远处的村落越来越近,炊烟袅袅升起。 陆礼卓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在新单位忙吗?”她问。 他点点头。 “忙。” 又思忖了一下。 “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让你一个人孤单,还约束你。不应该。” 他的声音带着涩然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顾曼桢听着那个声音,想到他刚才的眼泪,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了。 她在心底做了个决定。 “礼卓。”她开口。 “嗯?” “以后不会了。” 陆礼卓没问不会什么。 他只是说:“没事。” 他握紧她的手,拉到唇边,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 “我是个无趣的人。”他说,目光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如果能让你开心点,怎么样都可以。” 顾曼桢下意识偏头看他,阳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你一直都让我很开心。有时候在外面忙了一天,回家看见你,心里立即安静下来了。” 陆礼卓弯了嘴角,又似哭又似笑。 车子继续往前开。山路蜿蜒,两边的树木往后退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彻底止住了眼泪。 “我来开车吧。你累了。” 刚说完,他又觉得不妥。 “算了。”他说,“我现在情绪不太好,怕出什么事故。” 顾曼桢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继续开着车。 后视镜里,那个小镇越来越远,最后被山峦遮住。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第145章 他碎了,她就将他重新拼凑起来 卡车停稳的时候,贡布还在睡。 司机熄了火,跳下车,绕到后面打开车厢。 几个工人上来卸货,搬的搬,抬的抬,脚步声杂沓,吆喝声此起彼伏。 贡布蜷在后座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皱了皱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座椅靠背里,继续睡。 昨晚在帐篷里,他几乎没合眼。抱着姐姐,舍不得睡。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回程的路上,脑袋一沾座位,整个人就沉进梦里。 梦里全是她。 她吻他的样子,她骑在他身上的样子,她在月光下闭着眼睛呻吟的样子。 他不知道,在梦里的嘴角都弯了弯。 一个工人搬着箱子经过,撞了一下车门,咣当一声巨响。 贡布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子。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空的。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四处张望。 卓越教育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人来人往,搬东西的、签收的、指挥的,乱成一团。 没有姐姐。 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意识慢慢回笼。 昨晚的事,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 她吻他。她抱他。她说“我在”。 然后她开车走了,他上了卡车。 就这么分开了。 他掏出手机,拨她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姐姐!” 他的声音急切,像溺水的人抓住藤蔓。 “你在哪儿?” 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已经回家了。” 贡布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 他张了张嘴,声音软下来。 “姐姐,我已经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你晚上来我这里吃,我给你做藏区的美食好不好?” 那边又沉默了。 贡布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贡布。”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跟你谈一下。” 贡布的手攥紧了手机。 “怎么了?”他的声音发紧,“我又做错了什么?” “贡布,我们结束了。” 那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进他耳朵里。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若即若离。我也不想钓着你。我没什么对不起你。” 贡布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也不怕你闹。”那头继续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贡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姐姐……”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闹。你就先入为主地给我判了死刑。是不是我在你眼里没有任何优点,只会撒泼打滚?” 他胸口剧烈起伏。 “是不是我在你眼里,只有床上的欢愉?你只拿我当个小玩具?你从来都不会心疼我的?” 那头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闹,不能要求,更不能威胁,不然她会更不喜欢自己。 “分手不该在电话里说。”他说,“我们当面谈一下。” “不必了。” 那三个字冷得像冰。 “你要过来就过来,但我不会再去见你。你要等就等,但我不会再理你。” 贡布的眼泪涌上来。 “是陆家人逼你了?”他的声音劈了,“还是他知道了我们的事?你心疼他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都有。” “但最重要的是——” “我不想继续了。” 电话挂断了。 贡布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疼。 他再打过去。 忙音。 再打。 忙音。 他换了微信,发消息。 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 阳台上风很大。 顾曼桢站在那里,握着手机,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她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把贡布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可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她问自己:为什么跟他断干净? 因为未来公公逼迫?是。卓越教育在她眼里很重要。她一手打拼出来的,不能就这么毁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这个。 是陆礼卓。 他快碎了。或者已经碎了。 她心疼他。她不舍得。 如果贡布和陆礼卓之间只能选一个,那选未来的丈夫。 她握着手机,转身离开阳台。 穿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 油烟机开着,嗡嗡地响。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还没下锅。 陆礼卓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刀。 他在切菜。 可那动作慢得让人心慌。 一刀下去,停了很久,才抬起手,切下一刀。 他的手臂僵硬,动作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一刀一刀,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案板上那根黄瓜,切了十几分钟,还没切完一半。 顾曼桢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陆礼卓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出厨房。 按着他坐在沙发上。 她跨坐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眼睛望着她,可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望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陆礼卓的嘴唇动了动。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飘,“最近有点累。” 顾曼桢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光。 她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不对了。那种迟缓,那种空洞,那种像被抽走魂一样的僵硬。 她把他抱得更紧。 低下头,吻他的眼睛。 眼皮在她嘴唇下轻轻颤动。 吻他的鼻梁。 鼻尖凉凉的。 吻他的嘴角。 他的嘴唇抿着,没有回应。 她一下一下地吻,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陆礼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任由她吻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还没做完饭。”他说,声音沙沙的,“你饿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 他已经站在厨房里一个多小时了。那根黄瓜,切了这么久,还没切完。 顾曼桢的鼻子酸了酸。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想先吃你。” 陆礼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顾曼桢继续说:“吃完你,再一起出去吃。你就不能请请我吗?也要偶尔请我吃饭,浪漫一下嘛。” 陆礼卓望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顾曼桢把他抱紧。 他的眼泪蹭在她脖子上,湿湿的,烫烫的。 她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第146章 带他去吃饭 顾曼桢含着他的唇,轻轻吻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细细的皮。她用舌尖润着,慢慢润湿。 陆礼卓坐在那里,任由她吻着。 她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回应。嘴唇微微动了动,舌尖想探出来,可那动作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半途又缩回去。 他没力气。 不是身体上的力气,是心里那根弦,松了。 顾曼桢没停。 她继续吻着,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一下一下,从肩胛骨到腰侧,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僵硬都揉开。 吻了很久,她才松开他。 陆礼卓坐在那里,望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空洞的,可里面有一点光,一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光。 他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撑着沙发扶手,身体往前倾,然后直起来。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 可手不听使唤,半天套不进去。 顾曼桢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外套,抖开,帮他穿上。 把他的手臂塞进袖子里,把领子翻好,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 系到最上面那颗,她停下来。 手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点慢。 “宝宝。”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我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陆礼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可没说出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顾曼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排抽屉,深棕色的,和电视柜一体。她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 里面放着一沓文件。文件下面,压着几个药盒。 她拿起最上面那个,翻过来看。 盐酸舍曲林片。 抗抑郁的药。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又拿起另一个。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 也是抗抑郁的药。 她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五个药盒,三种不同的药,有的已经吃了一半,有的刚开封。 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她把药盒放回去,合上抽屉。 站起来,转过身。 他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外套穿好了,扣子系好了,站在那里等着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她问。 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 陆礼卓想了想。 “记不清了。”他说,“有一阵子了。” 顾曼桢走过去,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环着他的腰。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我才知道。” 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从前自己有个头疼脑热,从来不需要主动说,他都能提前发现。半夜发烧,她还没醒,他就已经把退烧药和水端到床边了。 可她呢? 他吃了这么久的药,她竟然不知道。 陆礼卓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背上。 很轻,只是放着。 “该道歉的是我。”他说,声音沙沙的,“我给你添麻烦了。” 顾曼桢从他怀里抬起头。 “什么麻烦?”她望着他的眼睛,“我们打算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说好了,要相伴到老,以后做彼此的拐棍。” 陆礼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空洞里,慢慢有了一点湿润。 “本来答应要好好照顾你。”他说,“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顾曼桢笑了。 那笑容似他从前的宠溺,也很真。 “这有什么。”她说,“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就当提前演练你老了以后怎么照顾我。”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人有祸福旦夕。假如今天是我遭遇天灾人祸,你会不管我吗?” 陆礼卓摇了摇头。 “不会。”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 假如她出车祸,瘫在床上,他愿意伺候她一辈子。 假如她变笨变傻了,他就慢慢教,耐心陪着。 哪怕她容貌不在,在他眼里也是可爱的。他爱的是这个人,不是这张皮。 可是反过来…… 他不舍得她这么辛苦。 顾曼桢牵起他的手,十指交缠。 “走吧。”她说,“出去吃点东西。” —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门口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晒太阳,聊着家长里短。 顾曼桢牵着陆礼卓的手,往外走。 刚迈出几步,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贡布站在门口。 他靠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受伤,有绝望。 顾曼桢感觉到陆礼卓的手收紧了。 她偏过头,望着他。 莞尔一笑。 “没事儿。” 她轻轻抚平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把他的掌心摊开,和自己的掌心贴在一起。 然后牵着他,往前走。 从贡布身边走过去。 没有看他一眼。 少年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 小区附近有一家牛排店,开了很多年。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了,但牛排是正经的炭火烤的,肉质好,分量足。 顾曼桢推开门,叮咚一声。 服务员迎上来,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暖暖的。 陆礼卓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套餐具上。 顾曼桢点完餐,一抬头,看见他正握着刀叉。 他的手在抖。 握刀的手,指节泛白,手腕僵硬。他想切那块餐前面包,就像从前很多次照顾她那样,仿佛已经刻在了基因里。 可刀子在面包上划了几下,都没切下去。 顾曼桢伸过手,轻轻把他手里的刀叉拿过来。 “让你也享受一下我以前过的好日子。”她说。 她把面包切成小块,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陆礼卓茫然了一瞬。 然后他张开嘴,吃下去。 顾曼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牛排端上来,滋滋地冒着热气。她把他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刀叉,一块一块切好。 切完了,没推给他,而是直接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陆礼卓张开嘴,吃下去。 嚼着嚼着,嘴角弯了弯。 手机响了。 陆礼卓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礼卓,那个历史公开课,还能如期举行吗?下周六。” 陆礼卓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可以。” 但他马上又补充道,“不能脱稿了。脑子记不住东西。”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您说您不能脱稿?”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陆教授,您可是我们院的活招牌。您从前讲三个小时都口若悬河,从来不用讲稿的。” 陆礼卓没去解释。 那边又问:“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陆礼卓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没事。”他说,“最近换了新的工作环境,事多,压力大。”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那声音带着关切,“那您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讲稿的事我来准备,您看着念就行。” “好。” 挂了电话。 陆礼卓把手机放在桌上,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川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推不开,化不掉。 顾曼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凉凉的。 她的手温温的。 她握住他的手,把那点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陆礼卓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望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那眉间的川字,慢慢平了一点。 他开口。 “曼曼。” “嗯?” “我答应你。”他说,“去看病。” 第147章 他已经没法胜任任何工作了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最后一排也挤满了旁听的学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台阶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沙沙地响。 陆礼卓站在讲台上。 他穿着白衬衫,深灰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顾曼桢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一眼就看出不对。 他的手搭在讲稿上,指尖压着纸页,微微泛白。 那页讲稿被他捏出了褶皱,又抚平,又捏皱。 “今天讲洋务运动。”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同治年间,太平天国和捻军尚未平定,西方列强的船舰已经在沿海游弋。” “恭亲王奕䜣和文祥上了一道奏折,提出‘自强’二字。这是洋务运动的起点。”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讲稿上。 顾曼桢看见他的手指在讲稿上划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下一行。 台下有学生抬起头,等着他继续说。 他找到了。手指点着纸面,继续念。 “同治五年,左宗棠在福州设立造船厂。同治十一年,李鸿章在上海创办轮船招商局。” “这些官督商办的企业,是近代中国最早的股份制公司。”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课文。不像他。 顾曼桢想起从前听他讲课。他从来不用讲稿,一支粉笔,一块黑板,可以讲三个小时。 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讲到精彩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顿,底下记笔记的学生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他念着讲稿,声音没有起伏,目光钉在纸面上,不敢离开。 他抬起头,目光往台下扫了一下,撞上顾曼桢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弯,很轻,很快。那弧度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可陆礼卓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回一个笑,没回成。 他低下头,继续念。 “同治十二年,两广总督瑞麟创办广东机器局,生产枪炮弹药。这是华南第一家近代军工企业。”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只有一点点。顾曼桢听出来了。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坐在中间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他停顿的间隙里,像针尖掉在地上一样清晰。 陆礼卓的手指在讲稿上又停住了。他翻了一页,翻过了。又翻回去。 “光绪年间,洋务运动进入第二阶段。民用工业兴起,上海机器织布局、汉阳铁厂、湖北织布局……” 声音越来越慢,字与字之间的间隙越来越长,像一辆爬坡的卡车,发动机轰鸣着,可怎么也提不起速度。 顾曼桢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想起从前他讲洋务运动,从太平天国到甲午战争,从军工厂到民用企业,从李鸿章到张之洞,一条线牵到底,清清楚楚。 他说洋务运动不是一场失败的运动,是近代中国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尝试。 那些官督商办的企业,那些留美幼童,那些翻译馆里译出的西学书籍,是一代人用尽全力的挣扎。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些光没了。 他还在念。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没有底气。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一点。 有人拿出手机,有人低头翻别的书。一个男生把笔记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顾曼桢的目光从陆礼卓身上移到台下,又从台下移回来。 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讲稿被他攥着,纸页的边缘微微颤动。 他念完了一段,停下来,嘴唇动了动,想接下一段,可接不上。 台下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顾曼桢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从讲稿上抬起来,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越过那些合上的笔记本,越过那些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求助,有羞耻,还有一点快要熄灭的光。 她弯了弯嘴角。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一点,停留的时间也长一点。 她望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只有他看得见。 陆礼卓的手指在讲稿上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翻到下一页,吸了一口气。 “光绪二十年,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洋务运动宣告失败。” 声音还是很慢,可字与字之间的间隙短了。 句子连起来了,一段连着一段,像是一条断流很久的河,终于又有了水。 虽然水流很细,很慢,可它在流。 “但洋务运动留下了一笔遗产。那些工厂、矿山、铁路,成为后来民族工业的基础。” “那些留美幼童中,走出了詹天佑、唐绍仪、梁敦彦。他们带回的不只是技术,是一种观念——中国必须改变。” 台下安静了。那几颗低下去的头,慢慢抬起来。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讲稿上,可肩膀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他站直了一点,声音也稳了一点。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慢慢挺直了腰。 下课铃响了。 陆礼卓的声音停下来,他抬起头,望着台下。那目光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看不清岸上的人。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笔袋、手机,哗啦啦地响。 有人经过他身边,说“老师再见”,他点头,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始终没有成形。 教室里渐渐空了。 顾曼桢还坐在第一排,没有动。她望着他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叠讲稿,纸页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她站起来,走过去。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被她握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他低下头,望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总这样也不是个法子。”他说,声音很低,“麻烦你。” 顾曼桢握紧他的手。“不麻烦。我以前创业的时候,你不是也这样陪着我吗?现在我陪着你,就像以前一样。” 陆礼卓摇了摇头。“不一样。” 他声音更低了,“我终究是个麻烦。而且我好像已经没有办法胜任工作了。省厅那边,我停了。” 顾曼桢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有羞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太累了,休息一下也好。等过两天状态好了再去述职也不迟。” 陆礼卓没说话,他望着窗外,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自己怎么样都行,但不能耽误了上面的工作。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要职位,不能因为个人原因……” 他没说完。顾曼桢懂。 如果他本身是个坏人,绝情起来会伤害你。 但如果底色是善良温柔的,他的道德也不允许他做不好的事。 她望着面前这个人,他的底色是善良温柔的,她辜负了他。 第148章 姐姐,你逃不掉的 预约的心理咨询师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玻璃门擦得很干净,前台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工牌。 她接过陆礼卓递过去的表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又停了一下。 那张脸她见过。学校的宣传栏里,学术期刊的封面上,本地新闻的报道里。 陆教授,陆厅长,陆家的儿子。又是跟顾老板琴瑟和鸣,怎么还会得抑郁症? 她没问。只是把表格放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请坐。需要等一会儿,前面还有一位。” 陆礼卓坐下来。他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顾曼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往她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拳头变成半拳,半拳变成贴着。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工作人员叫到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往那扇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能陪我吗?”他问。 顾曼桢望着他。“有规定,家属不能进去。病人得自己进去。” “但是我会等你。” 陆礼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依赖,有不安,还有一点孩子般的害怕。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过了几秒,又开口。 “你先回去吧。在这等着也无聊,还耽误你的时间。” 顾曼桢摇摇头,“不无聊。我正好看看书,好久没有闲下来的时间看书了。” 她包里习惯性装着一本。 陆礼卓没再说话,他走回来,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松开。 她的手被他握着,温温的,软软的。他握了很久。 顾曼桢低下头,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很轻。 “放心去。我在这儿等你。” 他松开手。转身,推开那扇门。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顾曼桢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低下头,翻开那本一直没时间看的书。 电话响了。 顾曼桢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屏幕上一串陌生的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半拍。 按下。 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后背慢慢绷直。 “姐姐。” 贡布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不是从前那种软绵绵的撒娇,也不是委屈时黏糊糊的尾音。 是哑的,干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从棉花缝隙里挤出来。 顾曼桢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 周围很安静,心理咨询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片被照得透亮,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我终究还是被放弃的那个。”他说。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不是距离,是别的什么。 “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顾曼桢握着手机,坐在沙发边缘。脊柱挺直,肩膀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面前那扇门上,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银色的,被无数人摸过,泛着暗淡的光。 “我也没想到,只是一起去做慈善,回来就一切都变了。”贡布的声音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几秒后,又接上。 “我有时候会掐自己。发现很疼,这不是梦。身上都被掐红了,你会心疼我吗。” 顾曼桢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腹压着裙子的布料,压出一道一道的褶皱。 她没有说话。 听筒那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奔跑,看不见路,只能拼命喘气。 “姐姐别挂!”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压下去。 像被什么东西拽住,硬生生拉回喉咙里。 “求求你了……” 那两个字拖得很长,尾音在空气里颤。 “这样好不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不会再缠着你。我们就做普通朋友好不好?” “偶尔可以见面,一起吃个饭。别这么绝情。” 他呼吸声更重了,“我不是逼你,是求你。” 顾曼桢的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褶皱,是她手指压出来的。她用掌心慢慢抚平,又压出新的。 不是没有情绪波动。那根弦在她心里绷着,颤着。 她听见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听过太多次—— 趴在她腿上,黏黏糊糊地叫“姐姐”; 躺在她怀里,软绵绵地说“想你”; 被踩了脚,倒吸凉气还忍着不出声。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 但她克制住了。 “你说完了吗?”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说完了我挂了。” 那头的呼吸骤然停住。几秒空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不要。”那声音又涌上来,“姐姐不要。” 顾曼桢按下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没有表情,眉目淡淡的。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旁边的沙发垫上。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一寸。那盆绿萝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叶片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她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光落在那页纸上,那些字排成行,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滑到第二行,从第二行滑到第三行。 没看进去。 那些字像浮在水面上,漂着,沉不下去。 她又翻了一页,继续看。还是看不进去。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那扇门还关着。深棕色的木门,银色的把手,那个浅浅的凹坑。她望着那扇门,等它开。 - 城市另一端,出租屋的灯没有开。 贡布坐在床边,背靠着墙。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 那个号码在最上面,被她挂断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把手机拿起来,握在手里,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贴满了空调外机。 铁架生了锈,水滴从上面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遮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 那把藏刀在抽屉里,用布包着,很久没拿出来过。 从前在古寨,这把刀从不离身。 后来到了城里,怕惹麻烦,就收起来了。 他解开布,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 刀刃抽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过一道冷光。 他卷起袖子。左手小臂内侧,皮肤白皙,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把刀刃贴上去,凉的。冰凉的。那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 第一刀。 刀刃划开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细细的一条,像红线。疼。 他吸了一口气,没有停。 第二刀,顺着第一刀的痕迹往下拉。 血多了,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在刻一个字。顾。 笔画多,一横一竖,一横折,一横,一竖,横折,横。 每一笔都要刻很久。刀刃切进去,皮肤翻开,露出下面红色的肉。 血涌出来,盖住那些笔画,看不清刻到哪里了。 他用拇指把血抹掉,继续刻。 疼让他清醒。很清醒。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记不清的细节,在疼痛里变得清清楚楚。 她靠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蹲下来摸小女孩的头,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帐篷里骑在他身上,月光从纱网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她开车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 刻完了。顾字歪歪扭扭地嵌在血肉里,边缘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端详了一会儿,不满意。 笔画太浅,不够深。 他重新握紧刀,沿着那些痕迹又刻了一遍。 一刀一刀,很慢,很用力。刀刃刮过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汇成一小片。 他看着那片血泊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暗红色的。 “姐姐。”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忘不掉你。” 他把刀放在桌上,刀刃上沾着血,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也不想忘掉。”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伤口上。血蹭在嘴唇上,舌尖尝到铁锈的味道。 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不是舔伤口,是舔那个名字。 他的嘴唇沿着那些笔画移动,一横一竖,一横折。 从“顾”字的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最后他抬起头。墙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苍白的,嘴唇上沾着血,眼睛亮得吓人。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跑不掉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可那根针扎穿了什么,沉到底,拔不出来。 第149章 去看心理医生 咨询室的门关着。 陆礼卓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深灰色的,有点硬。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指腹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骨节。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浅色的毛衣,戴着一副半框眼镜。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指间,没有写,只是转着。 “说说吧,最近遇见了哪些困境?”医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礼卓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摩挲。“换了新的工作环境,压力大。” 医生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什么压力?” 陆礼卓的思维思考又卡顿了,没说出话。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纸巾上,白色的,抽纸口折成三角形,很整齐。 又落在窗帘上,浅蓝色的,拉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午后的阳光。 其实没什么压力。 他有天赋,有能力,办实事的匠心不缺,陆家的人脉也不缺。 从教研室到办公室,从教书到管事,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一张椅子坐。 他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是……”他手指交叉得更紧,“一直是个上进的人,这个职位重要,怕辜负组上面的信任。” 笔停了,医生没有追问,换了个方向:“最近状态怎么样?” 陆礼卓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裤线熨得很直,早上出门前曼曼帮他抚平的。 她蹲在他面前,用手掌沿着裤缝捋下去,说“好了,很帅”。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是握笔留下的。 这双手从前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满袖口,现在连切菜都握不住刀。 “非常不好。”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常常感觉力不从心。夫妻之事都无法履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且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岁数大了,身体在渐渐走下坡路,没什么情调,不懂得浪漫和惊喜。” 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这句话已在审核老师的要求下,配合删除】 陆礼卓猛地抬起头,“不不不。” 那三个字脱口而出,快得像条件反射。 “她从未苛责过我。相反,她很温柔,很好。” 他的声音软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就是因为她太好,我才觉得配不上她。” 医生没有马上说话,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被照得透亮。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这个想法多久了?跟她聊过吗?” 陆礼卓的目光又垂下去,落在自己手上,落在膝盖上,落在那条被曼曼抚平过的裤线上。 “不记得了。有一阵子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的也是实话。可能跟她聊过吧,没细聊,只是偶尔谈及。” “她怎么说?” 陆礼卓努力回忆,那些片段像碎掉的玻璃,拼不完整。 他记得她说“没事”,记得她说“我在”,记得她吻他的手背。 更多的记不清了。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蛀过,留下一个一个黑洞。 可他本能地把那些黑洞填上,用好的,用暖的,用她温柔的时候。 “曼曼一直哄着我,安慰我。”他抬起头,望着医生,那目光里有依赖,有感激,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 “她工作已经很累了,我还给她添麻烦,有时候想想真不应该。” 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感情上有没有遇见什么问题?” 陆礼卓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身份体面,不愿意家丑外扬,那是其一。 其二是本能。 那本能比思考更快,比理智更深,比任何道理都先跑出来—— 他要护着她。 不愿意她被人说一点不好。 哪怕是在医生面前,哪怕她不在场,哪怕那些话烂在心里,也不能从嘴里吐出来。 “没有。”他说,声音稳下来,“两个人感情很好。” “我就喜欢她的娇俏妩媚,喜欢宠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了。 “大家都说我们是神仙眷侣。” 说起曼曼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碎的。 像一面镜子被锤子敲过,裂纹密密麻麻,可它还拼在一起,还映着东西。 映着她的脸,他的爱意和期许。 医生没有再问。 门开了。陆礼卓走出来,脚步比进去时慢了一点,肩膀比进去时塌了一点。 顾曼桢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杯茶,是前台姑娘倒的,她一直没喝。 她把茶塞进他手里,杯子是温热的,贴着他冰凉的掌心。 “怎么样?”她问。 他摇摇头,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医生就问了几句。”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破碎幽暗。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他握紧那杯茶。 “等我一下。”她转身,推开那扇门。 医生还在整理笔记本,见她进来,放下笔: “顾小姐。” 顾曼桢在椅子上坐下,和刚才陆礼卓坐的是同一张。沙发垫还留着他的体温,浅浅的。 “他怎么样?”她问。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 “状态不好。内心封闭,问不出什么。已经有比较严重的躯体化症状,得靠药物维系了。” 顾曼桢的手放在膝盖上,和刚才陆礼卓放的是同一个位置:“下次治疗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会准时过来。”她站起来。 医生也站起来,“最好家属也能配合询问。很多问题学生,都有一对儿问题家长。成年病人也一样。” 顾曼桢站在门口,望着那把椅子。 他刚才坐过的,沙发垫上还有他压出来的痕迹,浅浅的,像雪地上踩过的脚印,风一吹就要没了。 “我明白了。”她说。 第150章 他想治好自己的病 包厢里的灯是暗红色的。 贡布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颗骰子,指尖捻着那六个棱角,翻来覆去。 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酒瓶,洋酒、啤酒、还有几罐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标签花花绿绿的。 骰子在玻璃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一点。 旁边有人骂了一声,把酒灌进喉咙里,杯子磕在桌上,咣当响。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浓烈的香水味。 几个穿短裙的女人跟在后面,领班模样的男人冲包厢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贡布身上,堆着笑走过去。 “帅哥,给你安排个妹妹?我们这儿最好的。” 贡布没抬头,手里的骰子又捻了一圈。 “滚。” 那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看了贡布一眼,带着人退出去了。 门关上,香水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酒气,腻腻的。 朋友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喷出来的酒气熏得人皱眉。 “干嘛啊你?出来玩就放开点。” 贡布没理他,把骰子扔进盅里,摇了几下,揭开。 三个六。 朋友吹了声口哨,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往他面前推。 “试试这个,止咳水,劲儿不大,喝着玩。”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 贡布盯着那瓶东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知道这东西,不会像别的那样一下把人撂倒,可它会缠着你,一点一点,像藤蔓爬上墙,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了。 他没碰那瓶子,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着他的脸。 他切了一个小号,点开卓越教育的对话框,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止咳水的瓶子立在酒瓶中间,灯光照上去,反着暗沉沉的光。 「姐姐,你真不要小狗了,那我毁了自己好不好?」 发出去,他没指望她会回。 这个点,她早睡了。 公司号她本来就不常看,深更半夜的更不会。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那杯酒灌了一口。 烈,辣得喉咙发紧。 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那串数字他认得——姐姐的电话。 他掐灭烟,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包厢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按下接听键。 “不是讨厌我吗?”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是恨我吗?我帮你毁了自己。你应该很高兴吧,也会觉得很轻松。” 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突然问起:“照片里是什么玩意儿?” 贡布靠在墙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盏应急灯,光晕一圈一圈散开,像水波纹。 “止咳水,笑气,打火机气什么的,乱玩的,什么都弄点。”他顿了顿,“你喜欢哪个,我就多弄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的声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平,是压着什么,往下按,按不住的: “你有大好的前途。已经上了那个什么短剧年度十佳优秀男演员评选,粉丝数也在水涨船高。” 贡布听着这些话,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别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拱,拱到喉咙口,卡在那里。 “如果我要前途,为什么要离开古寨?”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脚尖,鞋带上沾了酒渍,暗黄的一小块。 “我在古寨不好吗?” 那头的呼吸重了一下,“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被威胁。” 贡布的手指在墙上慢慢攥紧,指甲刮过粗糙的墙面,蹭下一小块白灰。 “我没有威胁你。”他站直身体,往那扇门走了两步,“要不我现在喝一口,证明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音乐声涌过来,咚咚咚的,震得人太阳穴发麻。 他往里走,经过那扇暗红色的门,手已经搭上门把手。 “别动。”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急,像什么东西断了,“地址给我。我马上过来。” 贡布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没有推开门,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 手机贴在耳边,给她报了一串地址,听她挂断电话,听那头的忙音嘟嘟嘟地响。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地毯上。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是她把自己拉回了好友位。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 顾曼桢挂掉电话,手机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 她转过头,陆礼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撑着身体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她。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顾曼桢想解释。 可是又能解释什么? 难道说贡布在夜场乱来,说要喝止咳水吸笑气,说她要出去一趟。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没出口,陆礼卓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从衣架上拿下她的外套,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慢,像在梦里,袖口擦过她的手指,软软的,没有力气。 “不用说,我没事。”他说,把她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早点回家。” 顾曼桢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纵容,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着,望着远处一盏灯,知道那灯迟早要灭,可他只是望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了。 贡布好好的,她可以不再管他。 可眼睁睁看着他往那条路上走,她做不到。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礼卓站在卧室中央,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听见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靠着墙,手撑着玄关处的鞋柜,指节泛白。 胸口那口气上不来,卡在喉咙下面,像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他想追出去,想下楼,想拦住她。 可他知道不应该。 爱她要为她着想,不能成为她的负担,不能给她添麻烦。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 那口气怎么都上不来,堵着,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爬起来,动作很慢,手撑着墙壁,膝盖跪在地板上,撑了一下,没起来。 又撑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他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些药盒还在,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把它们全部拿出来,一盒一盒打开。 盐酸舍曲林片,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还有那瓶新开的,没吃几粒。 他把药片全倒在掌心里,白的,蓝的,黄的,堆成一小堆。 他望着那堆药片,想,这样就能治好自己的病了。 就能继续照顾她,不会再拖累她了。 他把那堆药片塞进嘴里,干吞。药片卡在喉咙里,涩,苦,刮着食管往下滑。 他又塞了一把,又一把。喉咙满了,咽不下去,他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躺下来,床单很凉,是曼曼那半边,她睡过的,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香味。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线。 第151章 去夜场找他 夜场的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顾曼桢的高跟鞋踩上去,只有自己才能听见那细微的闷响。 她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有的敞着一条缝,里面传出骰子撞击玻璃的声音,有人在笑,尖锐的,拖得长长的,像指甲划过黑板。 服务生从后面追上来,问她找谁,她没回头,只说了包厢号,那服务生便不再跟了。 门推开的时候,烟雾先涌出来。 灰蓝色的,一团一团,缠着酒气,缠着香水味。 贡布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又滑下去。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上面有一道红印,不知道是投骰子蹭的,还是起啤酒时刮的。 旁边几个人在摇骰子,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揭开,有人骂了一声,又倒满一杯。 他的目光从骰盅上移开,撞上门口那个人,酒杯在手里停住了。 那双眼睛,方才还懒洋洋地眯着,像没睡醒的猫,忽然就亮起来。 是那种从暗处被猛然推亮的灯,来不及调光,刺眼,晃得人心里发虚。 那亮里头还压着别的——委屈,像潮水似的往上涌,被他一层一层按回去,按不回去,就从眼角溢出来,红红的。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哟,大明星金屋藏娇了?” 以前贡布从不接这种话。 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他说没有,问那个常来接他的女人是谁,他说是姐姐。 他怕给她惹麻烦,怕影响她的名誉,那些话像玻璃珠子含在嘴里,一颗一颗咽回去,从不往外吐。 今天他没咽。 酒杯磕在桌上,咣的一声。 “是。”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是我老婆。”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酒气,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怨气,带着被她抛弃之后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不甘心。 旁边人起哄的声音大了,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喊“藏得够深的”。 顾曼桢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没躲,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东西。 她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烫,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鸟。 她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拽出包厢,拽过走廊。 他没有挣扎,由着她拽,脚步踉踉跄跄的,被她拖着往前走,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拎着耳朵回家。 停车场在负一层。 灯管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照得人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她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 还没坐稳,他已经从副驾驶跨过来,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座椅被放倒,后背陷下去,头发散在靠背上。 他的手从她衣摆下面探进去,掌心滚烫,贴着她的皮肤往上滑,指尖划过肋骨,划过胸衣的边缘。 “姐姐。”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热热的,带着酒气,“你还要我。” 顾曼桢没有阻拦,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往下,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梁,吻他的嘴唇。 他嘴唇上有酒味,辛辣的,混着烟草的苦。 她的舌尖在他唇缝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呼吸就乱了。 “乖,”她的声音很低,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贡布的手从她衣服里抽出来,环住她的腰,把她箍得更紧。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做不到,控制不了自己。” 她没说话,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短短的发茬扎着掌心。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又红了,不是刚才那种亮,是水光,在眼眶里转着,忍着不掉下来。 她解开他的衣扣,一颗,两颗。 他解开她的裙带,一抽,散开了。 座椅又往后滑了一截,她的后背抵着方向盘,硌得生疼,她没动。 他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吻她小腹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她仰起头,望着车顶那片天窗,透过玻璃能看见停车场的天花板,灰扑扑的,有一根灯管在闪。 结束后,她坐回驾驶座,把座椅调正。 裙带系好,头发拢到耳后,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的,看不出什么。 贡布靠在副驾驶上,衬衫还没扣好,敞着,露出胸口那片皮肤。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公寓在城东,公司附近。 楼下有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路灯的光穿过叶缝,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影。 她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 贡布坐着没动,手指在安全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姐姐,”他偏过头望着她,“你什么时候来陪我?” 顾曼桢的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套上轻轻敲了一下。 “以后不许闹。”她的声音很平,“我近期都不能陪你。礼卓生病了,我很担心他。”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我对他跟对你不一样。对你是因为引诱,还有怜悯。对他有爱情,也有责任。” 贡布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攥紧了。 “今天这样的事,只能有一次,下不为例。”她转过头,望着他的眼睛,“如果再闹腾,不管死活我都不会心软了。而且很讨厌。” 他抿着唇,望着她。 “不要再搞突然袭击。”她的声音软了一点,只是一点,“等我忙过这阵,可以找时间……” 她没有说完。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松了这个口,下一次又怎么收场? 她闭上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紧。 “姐姐只对他有责任,”他的声音带着绝望,“对我就没有。” 他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手按在小臂上。 顾曼桢低头看过去,衬衫袖口下面,有一片暗红色洇出来,新鲜的,还没干透。 “怎么了?”她问。 贡布没说话,把袖口往上推。 小臂内侧,那片皮肤上刻着一个字,顾。 笔画歪歪扭扭的,边缘翻着,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不知道刚才在哪里蹭到了,几道血痕从字的边缘延伸出去,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纹路。 顾曼桢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道伤口,那些笔画,那个字——像有人拿着刀在她心口也刻了一遍。 她伸手想去碰,指尖悬在皮肤上方,没有落下去。 “我不乖。”贡布望着她的手指,那几根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的手指: “姐姐不让我纹身,我还去。” “因为你都不要我了,肯定我做什么你都不在意了。” “我也没必要爱惜自己了。” 顾曼桢把手收回来,推开车门,下车。 贡布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 电梯门开,他先走进去,靠着墙壁站着,手臂垂在身侧,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袖口上。 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门开了,公寓很小,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 她让他坐在床边,去卫生间找了药箱。 碘伏、棉签、纱布,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 她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臂翻过来,那道伤口朝上。 棉签蘸了碘伏,按上去,他疼得缩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把血痂一点一点擦掉,把那些渗出来的血擦干净。 那个“顾”字完整地露出来,歪的,浅的地方皮肉还连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暗色的血管。 她擦完药,缠上纱布,一圈一圈,绕得很慢,怕弄疼他。 纱布快用完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没接,把纱布固定好,才从包里翻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 “您好,是顾女士吗?”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很安静,“我是快递送货上门的。有个包裹,家里没人,敲了半天门,陆先生不在家吗?” 第152章 病人求生意识薄弱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顾曼桢已经听不见了。 “好的,放门口就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不知道是不是几年朝夕相伴有了亲情感应,就像从前有朋友打趣,说他们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那会儿她只是笑笑,觉得是客套话。 此刻她信了。 那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心口穿出去,穿过夜色,穿过半个城市,另一端系在他身上。它在颤。 她站起来。 贡布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箍在她腰间,脸埋在她背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落。 “姐姐不要走。”他的声音闷在她衣服里,湿湿热热的,“不要刚来就走。我真的好疼。” 顾曼桢没有回头。 她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他攥得很紧,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收回去。 她用了力气,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 最后一根掰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垂在身侧,没有再伸过来。 她走出门。 门在身后合上。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她盯着那面不锈钢门板,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惨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想拨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万一他没事呢?万一只是睡着了没听见敲门呢?万一—— 她不敢想那个万一。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雨刷器上卡了一片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就是不落。 她伸手去摘,手指碰到叶片的那一刻,车子往左偏了一下,方向盘被她带过来,又猛地打回去。 后视镜里,那盏路灯越来越远,光晕缩成一个小点,灭了。 她控制着车速,没有闯红灯。 红灯六十秒,她盯着那个数字,一秒一秒地数。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变绿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她踩下油门。 她在心里默默念:对不起,礼卓,你千万不要出事。我愿意减寿十年,换你安然无恙。 那声音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像卡住的唱片,怎么都跳不过去。 她当然不会真的孩子气地走极端。 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用力攥了一下方向盘,掌心硌出两道红印。 那她余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未来公婆那边,她会去养老,毕竟陆礼卓是独生子。 给他们认错,他们怎么骂她,她都受着。 可未来公婆应该恨死她了。应该的。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保安亭的灯亮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快递员还等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纸箱,看见她的车,往前迎了一步。 她没停,没摇下车窗,甚至没看他一眼。 车子滑过去,轮胎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后视镜里,那个快递员站在原处,抱着纸箱,灯光把他照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她推开门的时候,那扇门比她想象中轻,往里弹的时候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 只有走廊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照在地板上,照在一只伸出来的手上。 陆礼卓倒在地上,脸侧着,贴着冰凉的瓷砖,眼睛闭着。 那只手摊开,指节微微蜷缩,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没抓住。 旁边散落着几个药瓶,白的,蓝的,盖子拧开扔在一边,药片洒出来几粒,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顾曼桢的腿软了一下,手撑着鞋柜,指甲嵌进木头里,稳住了。 她跑过去,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疼,顾不上。 手伸出去,碰到他的脸。凉的。 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活人睡着时皮肤表面微微的凉。 她把手指贴在他鼻子下面,等了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她掏出手机,拨120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下才按准。 接通了,她报地址,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挂了电话,她抱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很沉,往下坠,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她怎么都托不住。 快递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站在门口,纸箱还抱在怀里,脚钉在原地。 “要帮忙吗?”他问,声音有点紧。 “帮我把他抬到门口。”她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抬起来。 他比从前轻了,轻很多,手臂垂下来,袖子滑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臂。 快递员在前,她在后,托着他的腋下,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他的脚拖在地上,拖鞋掉了,袜子是灰色的,脚趾头白得没有血色。 救护车到的时候,她已经把他扶到楼道里了。 担架推过来,护士把他接过去,她跟着上车,车门关上,车厢里很暗,只有仪器屏幕亮着,绿光一闪一闪。 他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白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一块铁。 她想到上次自己受伤,他也是这样着急。 从学校开车回家,闯了好几个红灯,路上给父亲打电话让他帮忙压下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他趴在床边,手还握着她的,睡着了,眼角有泪痕。 她不是一个习惯性流泪的人。此刻眼泪涌上来,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洇进袖口里。 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急诊室的灯很亮,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她被拦在门外,那扇门合上,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瓷砖冰凉,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 她不敢告诉未来公婆。这个点,老人家早就睡了。 告诉他们,他们赶过来,路上再出什么事——她不敢想。 她没有主心骨。 从前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补习班遇到麻烦,找他。消防出问题,找他。连夜里做噩梦醒过来,也是往他怀里缩。 他像一座山,立在那里,不高,不陡,可什么风都吹不动。如今这座山倒了。 走廊那头有人被推出来,白布从头盖到脚。家属扑上去,哭声尖锐的,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叫。 旁边有人扶着,扶着扶着就滑下去了,整个人瘫在地上,被人架起来,又瘫下去。 顾曼桢望着那边,手指攥紧了衣摆。 又有人被送进去,家属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黄纸,趁护士不注意,往病人身上贴。 被护士挡开了,那家属不肯,追着往里塞,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她从前读书的时候,在历史课本上看见过那些愚昧的记载。 喝符水,跳大神,拿香灰当药。 她觉得离谱,想不通人怎么会信那些东西。 此刻她懂了。人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都一样。 方寸大乱,死马当活马医。 她望着急诊室那扇门,心里真的在想,哪里能求到一道符。 直到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家属?” 顾曼桢迎上去。“我是。” 医生低头翻着那沓单子。“病人有好转的迹象。” “就是求生意志薄弱。” 求生意志薄弱。那六个字像针扎进她耳朵里。 他不想活了。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情绪上头。 是想了很久,做了决定,然后一把一把把那些药片吞下去的。 她想到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吞那些药片,干咽,咽不下去就灌水。 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睡衣上,他都没擦。 她想到他躺下来,脸埋在她的枕头里,闻她头发上残留的味道。 然后闭上眼睛,等着那口气慢慢下去。 “他吞了不少治疗抑郁的药,”医生指了指单子上的数字,“虽然不是安眠药,但情况也非常不容乐观。” 顾曼桢的指甲掐进掌心,“我能进去看他吗?也许他感受到我会好一点。”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无菌服是淡蓝色的,帽子把头发都塞进去,口罩遮住半张脸。 她走进去的时候,脚底下很轻,橡胶鞋底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从上面垂下来,一滴一滴往下走。 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睡着了一样。 她在床边坐下,椅子是铁的,很凉。 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比刚才暖了一点,只有一点。 “老公。”她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好害怕。”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遮风挡雨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颊蹭着他的指节: “你不在,谁给我做饭?谁半夜给我盖被子?谁给我剥螃蟹?”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又平了。 “你好好的,我们生两个宝宝好不好。”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滴在他手心里: “一男一女。男孩像你,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女孩像我,皮一点也没关系。”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更多了,擦都擦不赢。 “老了就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给女儿带孩子。她要是不肯生,我们就尊重她,让她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泣不成声,那些话断在喉咙里,怎么都接不上。 她趴在他手边,额头抵着他的手臂,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洇湿了那截淡蓝色的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指慢慢动了一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指,勾住。 很轻,像婴儿攥住大人的手,没有力气,可不肯松开。 第153章 即便轮回三生三世,也想跟你在一起 陆礼卓从急诊室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担架床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车轮碾在心上。 顾曼桢跟在旁边,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碰到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凉凉的,她轻轻握住。 他没有回握,手指软绵绵地摊在她掌心里,像一只睡着的猫,爪垫朝上,露出最柔软的腹部。 护士推开vip单独病房的门,里面很安静,三张床,另外两个是陪护用的。 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外面的天光,把白色的床单染成浅浅的灰。 几个护士合力把他从担架床移到病床上,动作很轻,可他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管子还扎在手背上,透明的胶布贴着一小片皮肤,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很慢。 护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曼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慢慢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低头看过去,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颤了颤,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脸上,停在那里。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难受吗?”她问。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 他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 那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头抬起来,又落下去,枕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 “不是苦肉计,”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望着天花板,“也不是故意麻烦你。”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顾曼桢握着他的手,没有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瞬间好像被鬼附身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想把这些药全吞下去。” 眼泪又涌上来。顾曼桢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可他看见了。 他挣扎着抬起手,那手背上还扎着针,管子晃了一下,输液架跟着轻轻摇晃。 她的眼泪滴在他指尖上,温热的,一小滴。 他用那根手指去擦她的脸,够不着,指尖碰了碰她的下巴,又滑下去。 再抬起来,手在发抖,针眼的地方渗出一小粒血珠,暗红色的,在苍白的手背上格外刺眼。 “曼曼不哭。”他的声音终于连贯起来,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堵墙,可以扶着走。 “都是老公不好。这么大人了控制不好情绪,以后不会了。” 顾曼桢握住他那根手指,把那只手轻轻按回床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没擦。 “不是你的错。”她摇摇头,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 陆礼卓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曼曼,你想分开吗?” 顾曼桢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不想看着你痛苦,”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可也不能只顾自己,这么自私。”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包住,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泛白。 顾曼桢望着他,她从来没想过分开。 从他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他肩头,他回过头来对她笑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想过。 可如果分开能让他开心一点,至少摆脱抑郁——她自然不想把他拖死。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跟你相遇之后,我常常感叹自己为什么这么命好。” 她没有夸张。有时候她真的觉得,陆礼卓比爸爸对她还好。 爸爸也疼她,可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有管教,有期望,有“你应该怎样怎样”。 他不一样。他的温柔是放手的,尊重是骨子里的,提携是不动声色的,庇护是润物无声的。 她想做的事,他支持。 她不想做的事,他从来不勉强。 连吵架都不会,她发脾气,他听着,听完了说“好”。 像一堵墙,不高,不陡,可什么风都吹不动。 陆礼卓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我不想分开。”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带着重量。 “只要想到跟你分开,我就像肋骨断了一样痛。”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着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光。 “我爱你,只爱你。这世上只有你顾曼桢能让我心动,拨动我的心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我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圣人,对很多人和事也有一份疏离和冷漠。我把所有好脾气都给了你。” 顾曼桢抬起头望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也不想分开。”她吸了一下鼻子,“只要一想到这么好的男人属于别人,我就不甘心。我没那些奉献精神,把自家的好男人让给别人。” 陆礼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薄薄的一层,可它在。 “曼曼,”他叫她,“谢谢你这么评价我。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顾曼桢愣了一下,“什么评价?” “说我是个好男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好。没法给你一掷千金的收入,没有情调能逗你开心。”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潭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顾曼桢不忍再听他说这些贬损自己的话。 她站起来,弯下腰,吻住他的唇。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细细的皮,被她慢慢润湿。 他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她吻了一会儿,退开一点,望着他。 他睁开眼睛,那里面有光,碎碎的,像星星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了,可它们还在。 “外人的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不在意。”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好多都是糖衣炮弹,有求于我。可是你的认可,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很在意你怎么看我,我需要你的评价体系。” 顾曼桢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是我遇见最好的人。像温暖的太阳,像温柔的月亮。来世我也想遇见你,嫁给你。不管轮回三生三世,都希望在你身边。” 陆礼卓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 “你不想来世换换口味,寻找点新鲜感吗?” 顾曼桢望着他,“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会生活得更轻松?”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的心在你那儿,”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的人能往哪儿跑呢。我这一生只会爱一个人。感情这种事不是权衡利弊,而是你站在那里,我就会喜欢你。” 顾曼桢的眼泪又涌上来,这一次她没有躲,由着它们往下淌。 “等你好起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就备孕,我们生个健康可爱的宝宝吧。到时候出生就自带两个老师,直接赢在起跑线。” 她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不过以你的溺爱程度,肯定还得我管。” 陆礼卓摇了摇头,“我只是对你溺爱。” 他的声音稳了一点,“有了孩子,我肯定会拿出父亲的威严教育他们。让他们爱护并且尊重母亲,不会做滥好人,自己当甩手掌柜,把你推到前面去做那个恶人。”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有点干,可那上面有一点血色了,浅浅的。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 陆礼卓望着她,嘴角弯了弯。 “宝贝,”他叫她,声音软软的,像从前很多次那样,“还想被你亲亲。” 她俯下身,吻住他。很轻,很慢,像春天的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她脸颊上轻轻扫过。 窗外,天光大亮。 第154章 住院的时候,把她的一切都打算好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陆礼卓从病房走出来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那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还有针眼留下的一小粒暗红的痂。 顾曼桢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这几天的换洗衣物,还有几本他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的书。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盯着门上那面不锈钢板,里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肩并着肩,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了一下。 她弯腰把他的拖鞋摆正,鞋尖朝外,是他习惯的方向。 他换鞋的时候扶了一下墙,动作比以前慢了,但没有停顿。 那些药瓶还散在电视柜下面,盖子拧开扔在一边,药片洒出来几粒,维持着那天晚上的样子。 顾曼桢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些药瓶一个一个捡起来。 白色的,蓝色的,瓶身上的标签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她没看,直接扔进垃圾袋里。 又捡起那几粒药片,指腹按着它们滑进袋口,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陆礼卓站在她身后,没有帮忙,也没有拦。 他只是看着,看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清理干净,袋口系紧,扔进门口的大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发现他还站在原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缩,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的呢?”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顾曼桢没说话,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盒避孕药还在老地方,压在几份文件下面,盒子边角有点翘,是翻过很多次的痕迹。 她把文件挪开,拿起那盒药,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转身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里。那一声闷响,比扔药瓶时重得多。 陆礼卓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垃圾桶,又望着她。 她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瓶子,深棕色的,瓶口封着锡纸,上面印着“叶酸片”三个字。 撕开锡纸的时候,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声响。 倒出一粒,托在掌心里,很小的药片,白色的,比避孕药小得多。 就着温水吞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陆礼卓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松开。 那些药瓶在垃圾桶里压着,那些药片在胃里化开。 他不会再成为依赖药物的废物。 他要靠自己的意志力翻身。 他比她大,更应该拿出长者的气度来,而不是像小孩子一样跟她闹脾气。 那些剜心蚀骨的痛,忍不了,又无法改变,那就试着跟这份痛苦共存。 像得了骨癌之类的病,解决不了,就接受,然后跟它共生。 念头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垂在身侧,没有再攥紧。 晚上,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 光线柔柔地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陆礼卓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只靠垫,浅灰色的,方方正正。 他把靠垫塞到她腰下,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调整着那个位置,不高不低。 顾曼桢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感觉到那块柔软的支撑垫在腰窝里,把她微微托起来。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这样方便有孕。”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结束后,两个人都没睡。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搭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那一片皮肤,温温的,没有移开。 “你说,有了孩子会像谁?”她问,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像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女孩像你,男孩也像你。” “那不成假小子了。”她笑了一下,指甲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过。 陆礼卓握住她那根手指,放在唇边碰了碰。 “像你好。什么都好。”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从胎教开始,读唐诗,放莫扎特。莫扎特对胎儿大脑发育好,有研究证明过。” “还研究证明过,”顾曼桢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脸贴着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你怎么什么都研究过。” 陆礼卓没回答,手指在她小腹上慢慢移动,画着看不见的圆。 “早教也不能落下。两岁识字,三岁开始读绘本,五岁可以学一门乐器。钢琴或者小提琴,看她喜欢。” 他的声音很认真,像在课堂上给学生列书单,可那语调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软软的,像刚揉好的面团,还没蒸,已经透着甜。 “你这是鸡娃。”顾曼桢抬起头望着他,“说好的快乐童年呢?” “这叫科学规划。”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不是鸡娃。”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他的,哪句是她的。 后来不知谁先停下来的,卧室安静了,只剩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顾曼桢的手指还在他胸口,没有画圈,只是放着。 陆礼卓的手也还搭在她小腹上,没有移开。 “我不会放弃事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礼卓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那个看不见的圆。 “知道。”他说,“也没想过让你放弃。” 顾曼桢望着窗户。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床尾。 “卓越现在越来越难做了。双减政策下来之后,好多同行都关了。我的竞争对手又关了一个校区。”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又松开。 陆礼卓没有马上说话。他的手从她小腹上移开,握住她那根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政策收紧是事实,但不是没有路。”他的声音很慢,像在整理思路,“合规是底线,红线不能碰。但合规之外,还有空间。”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凹下去一小片阴影。 “你那个书法班,可以单独拎出来做。政策打压的是学科类培训,素质教育是鼓励的。绘画、舞蹈、书法,这些不在双减范围内。把非学科的板块做大,用它们养着学科的部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像在黑板上点重点: “学科这边,缩减规模,提高单价,走精品路线。一个班不超过八个人,一对一也做。家长不傻,真正能提分的老师,他们愿意花钱。” 顾曼桢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那个公务员考试培训,可以单独注册一个公司,跟卓越剥离。政策风险小,利润空间大。你之前不是想往这块拓展吗?”他的声音稳下来,像从前在课堂上,讲到最熟悉的章节,那些字句从嘴里流出来,不用想,自己就会排好队。 她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还有嘴角那一点浅浅的笑。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些?”她问。 陆礼卓想了想。“住院的时候。睡不着,就躺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以前光顾着工作,没时间帮你细想。现在有时间了。” 顾曼桢望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别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陆礼卓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还有那个消防的事,我找人问过了。不是大问题,整改完就行。我让人把整改方案发到你邮箱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柔的: “以后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扛。你有我。” 顾曼桢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他胸口那件旧T恤洗得很软了,蹭在脸上,温温的。 他的心跳在耳朵底下,一下一下,很稳。 “陆礼卓。”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把后半辈子的事都想好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没有。只想了最近的。远的来不及想,先把眼前的过好。” 窗外那线月光移了一寸,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顾曼桢闭上眼睛,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 他的手指也跟着收紧,不轻不重,刚好包住她。 “以后卓越的事,你帮我管着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快要睡着了。 陆礼卓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 “你那个公开课,还去讲吗?” “去。下周三有一场,讲辛亥革命。” “能脱稿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能。”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稳。 顾曼桢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像潮水涨落,一波一波,推着夜往深处走。 陆礼卓没有睡。他望着窗帘那道缝隙,月光在那里停着,像一根细细的银线,从这一头牵到那一头。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指缝扣着指缝。 “曼曼。”他轻声叫她。 她嗯了一声,含糊的,像从梦里浮上来。 “会好的。”他说。 她没有回答,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月亮移到了那棵银杏树后面,叶子还没黄,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第155章 在快餐店偶遇 快餐店在街角,招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口那棵桂花树。 树不大,花却开得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店里传出的油烟味。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里面坐了几桌客人,靠窗的是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对面是一家三口,小孩站在椅子上够桌上的薯条。 顾曼桢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沙发卡座,软皮的,坐上去陷了一下。 陆礼卓坐在她对面,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她没接,又推回去。 “你点。我吃什么都行。” 他的手指在菜单上慢慢翻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服务员站在旁边等了片刻,没有催。 “一份鱿鱼炒饭,一碗阳春面,两杯无糖饮料。” 他把菜单合上,抬头看对面的爱人,“再要一份炸鸡翅,小份的。鸡翅不占肚子,可以当零食。” 饮料先上来。顾曼桢插吸管的时候,塑料包装纸没撕干净,吸管头上还缠着一小截透明的塑料膜。 她低头去撕,指甲掐着那层薄膜,滑了一下,没撕开。 陆礼卓伸过手来,把那根吸管拿过去,把膜撕干净,插进杯子里,推回来。 她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 炒饭和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那盘炒饭堆成小山状,鱿鱼圈切得碎碎的,混在金黄的米粒中间。 面条卧在汤里,汤底是浅褐色的,飘着几根青菜,筷子一挑,热气冒上来,带着淡淡的酱油香。 顾曼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炒饭,没往自己嘴里送,举到对面。 陆礼卓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点点头。 “比上次做的好吃。” 她笑了一下,又舀了一勺,这回是自己吃的。 咸淡刚好,鱿鱼有嚼劲,米饭粒粒分明。 她把那碗面条往中间推了推,筷子架在碗沿上。 两个人谁也没分谁的那一碗。她吃几口炒饭,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他夹起一块鱿鱼,又往她碗里搁了一片青菜。 筷子碰着筷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旁边那桌的小孩跑过来,趴在桌边看他们,被妈妈拉回去了。 “消防的事解决了。”顾曼桢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昨天整改完,今天验收过了。还是你那个朋友帮的忙。” 陆礼卓把碗里几根面条捞起来,放进她碗里。 “解决了就好。以后定期查,别等上面来。” 他又用筷子把那几根面条拨了拨,让它们浸在汤里。 “今天脱稿讲了一节课,效果还行。学生们挺给面子的,没人玩手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了。 “下课的时候有人鼓掌。还有人问老师什么时候再来。”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脸色比出院那天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一些。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划痕上,没有看她,可声音是活的,像春天解冻的河,冰层底下有水在流。 玻璃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顾曼桢抬起头,正好对着门口。 贡布站在那儿,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子。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那几缕快盖住眉毛了。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穿着都很随意,有一个还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的目光在贡布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就那么一瞬,陆礼卓已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他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方,夹着一片青菜,汤汁往下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把那片青菜放进自己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顾曼桢不知道这是偶遇,还是他又像从前那样蹲在她门口,跟着过来,特意找来的。 她不愿意想。想下去就是无底洞,没有底,也没有尽头。 贡布的目光从门口扫到角落,停在那里。 他身边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往里面走了,有个人占了靠墙的大桌,冲他招手。 他没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干已经倾向另一边。 他最后还是走过来了。 没有走到他们这桌,坐在了对面那张空着的桌子边。 离她隔着一米,对面。 椅子的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贡布坐下来,菜单也没看,直接对跟上来的服务员说: “跟那桌一样。” 他朝顾曼桢这边抬了抬下巴,目光却落在菜单上,好像那上面印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那些朋友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有人开始点菜,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讲剧组里谁谁谁的八卦。 陆礼卓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不是握拳,是手指交叉着,指节抵着指节,骨节泛白。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那些日子已经好多了,他能讲课,能吃饭,能跟她一起散步。 医生说他在往好的方向走,虽然还没康复,但至少—— 那些症状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往后退,沙滩露出原来的样子。 可现在,那潮水又涌上来了。 顾曼桢伸过手,握住他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冰凉,硬邦邦的,像一根一根铁条。 她把它们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他慢慢松开了,指节还是白的,但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她舀了一勺炒饭,举到他嘴边。 他没张嘴,望着她,目光里有别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着,往下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了。 “这是在外面。”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那有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刚好盖住他的,“老夫老妻了。” 那勺炒饭举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他张开嘴,吃了。嚼的时候很慢,眼睛望着她,望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她自己也舀了一勺,吃得自然,好像对面那张桌子不存在,好像那几个人不存在,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这勺炒饭和这碗面条。 贡布的饮料上来了。 他握着杯子,没有喝,手指沿着杯壁慢慢转着,看着冰块在液体里浮浮沉沉。 他的朋友有人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 贡布没回答,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晚上去山坡上骑鬼火。”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张桌子听见。 “新到了几辆改装车,跑山道,签生死状,怕死就别玩。” 桌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笑起来,说你这又是发什么疯。 有人附和,说去就去,谁怕谁。 贡布没笑,把杯子里那点饮料一口喝了,冰块磕在牙齿上,咯嘣响。 顾曼桢没有看他。 她正握着陆礼卓的手,那手比刚才暖了一点。 她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他的呼吸稳下来,胸膛的起伏不那么浅了,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她碗里。 “下周有个教育论坛,我去讲。”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一起去吗?” “去。”她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正好认识几个同行,交流交流。” 贡布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他的朋友也跟着站起来,有人还在笑,有人去结账。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就在她旁边。 很短,短到他的朋友都没注意。 然后他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涌进来,又被门隔在外面。 陆礼卓的手在桌面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她点点头,把最后几口面条吃完,站起来。 他走在前面,替她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 桂花树的香气还在,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沿着街灯往回走。 身后的玻璃门里,那盘炒饭还剩了一半,面条的汤也凉了,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把碗碟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156章 我醒来你还会在吗 夜深了。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那团被子上,细细的,像一根银线。 陆礼卓侧躺着,面朝窗户,背对着她。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不是睡着时那种绵长的起伏,是醒着的人刻意压着的—— 怕吵醒身边人,怕翻身时床垫的声响惊动什么。 顾曼桢闭着眼睛,没有睡。 她能感觉到他那边的床垫每隔一会儿就微微颤动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翻身,翻到一半又停住,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等那股劲儿过去,再慢慢转回来。 被子被他的手指攥着,攥出一团褶皱,又松开,又攥紧。 她知道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天晚上的画面——她半夜出去,他一个人躺在这里,把那些药片一把一把塞进嘴里,干吞,咽不下去就灌水,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睡衣上。 那件事过去有些日子了,可对他来说,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那些药片的苦味大概还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月光正好移到他手背上,那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节微微蜷着,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她没有马上动,等了一会儿,等他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又提上去,又吐出来。 然后她挪过去,从背后贴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手从他腰间伸过去,搭在他胸口,掌心贴着睡衣下面那颗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她把脸埋在他后颈,呼吸落在那里,温温的,湿湿的。 “老公,”她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皮肤,“要不我们还是借助一点药物,吃点褪黑素怎么样?”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很小的圈,“我补习班里有个女下属,为了减肥,听说保持充足的睡眠有利于燃脂。” “她又焦虑,晚上睡不着,所以就吃褪黑素。” “科技改变生活,医学的进步可以帮助我们,我们没有必要排斥。” 陆礼卓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沙的。 “我没事。” 又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真的不用去看看吗?”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像含着什么苦东西。 顾曼桢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当然不会对那个人发善心。 那个人坐在快餐店对面,点一样的饭菜,说要去骑鬼火签生死状,那些话不是说给朋友听的,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他心里清楚。 可他不愿意让爱人为难。 他也在心底自嘲——才说要拿出长者的气度,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那气度像一件新衣服,挂在衣柜里,试穿的时候觉得合身,真穿出门了,才发现领口勒着脖子,袖口短了一截,哪哪都不对。 他明白,曼曼也许对那个人没有念旧情。 但那终究是条人命。 那两个字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搬不开,也放不下。 顾曼桢没有回答。她把手从他胸口抽开,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没有穿鞋,脚步声很轻,往门口去了。 陆礼卓躺在那里,被子被她掀开的那一角灌进来一阵凉风,从后背钻进去,沿着脊椎往上爬。 他没有动。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想去看他。她到底还是放不下。他输了。 不是今天输的,是那天晚上就输了的。 她半夜出去找他,她接他的电话,她在他刻了名字的手臂上一圈一圈缠纱布——那些时候他就输了。 输得彻底。 他真的做不到包容。 那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像拿刀剜自己的肉,剜了一下又一下,伤口还没结痂,又剜一刀。 他挣扎着起来。手撑着床垫,身体往前倾,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像有人在他面前关了一盏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扶住床头柜,指甲扣着抽屉的把手,那阵眩晕过去的时候,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走出卧室。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那扇落地窗透进来外面的路灯光,把地板照成灰白色。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握着杯子,正在往杯里倒水。 水壶倾斜着,壶嘴对着杯口,水流细而稳,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脚步停在那里。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他站在走廊口,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着,额角有汗,手指还扶着墙,没站稳。 “怎么了?”她放下水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走过来。 他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刚才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转着,像被搅浑的水,沉不下去,也清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去,别丢下我一个人。 那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看你出了不少汗,”她伸出手,把他额角那层汗擦掉,指尖凉凉的,蹭过他的皮肤,“肯定口渴,喝点温水。” 她转身走回去,把杯子端起来,递到他手里。 杯子是温的,水是温的,连她握过的那块杯壁都是温的。 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又喝了一口,那口气顺了,胸口那块石头还压着,可没那么重了。 她牵起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那只手刚才擦过汗,还带着一点潮气,温温的。 她拉着他往回走,走进卧室,让他躺下。 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陷了一下,她跟着躺下来,从背后贴住他,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手从他腰间伸过去,搭在他胸口,掌心贴着那渐渐慢下来的心跳。 “曼曼。”他叫她,声音含糊。 “嗯。”她的嘴唇贴在他后颈,那声音从他皮肤上滚过去,带着温热的湿气。 “我睁开眼,你还会在吗?”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没有声响,可它落在那儿,沉甸甸的。 顾曼桢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肩上,鼻尖蹭着他的耳垂。 然后他转过身来,她微微抬起头,嘴唇贴在他眼皮上。 那里很薄,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眼球的转动,她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我永远都在。”她说。 他的眼皮在她嘴唇下面慢慢不动了。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像潮水涨落,一波一波,往深处去。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感觉到那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窗外那线月光移到了枕头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她闭上眼睛。 走廊里那杯水还搁在茶几上,已经凉了。没有人去收它。 第157章 给他发自己和姐姐的录像 山道在郊外,从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路是新修的,还没通车,弯急坡陡,护栏只装了一半。 白天有人来这里练车,晚上就空了。 今晚不一样,几辆摩托停在路边,大灯开着,把前面的弯道照出一截惨白的光。 贡布靠在护栏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喝,罐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旁边几个人在聊天,有人蹲在地上调链条,有人举着手机拍远处的城市夜景。 那个戴棒球帽的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纸,递到他面前。 “签了吧。”纸是皱的,边角卷起来,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大意是自愿参加,后果自负。 贡布接过纸,没看,问旁边的人借了支笔。 笔帽咬开,在签名处划了几下。 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棒球帽把纸收回去,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贡布把啤酒罐放在护栏上,罐底压着铁锈,稳住了。 “怕死。”棒球帽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贡布没接话。 夜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他衣领翻起来。 他伸手压住领口,望着远处那片灯火。 最高的那栋楼是市中心的地标,楼顶有灯,一闪一闪的。 姐姐的家在那边,看不到,但他知道。 有人发动了引擎,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轰隆隆的,像打雷。 贡布走过去,跨上那辆黑色的摩托。 座椅是改过的,很硬,皮面磨得发亮。 他把头盔戴上,扣带拉紧,下巴勒出一道红印。 棒球帽凑过来,敲了敲他的头盔。 “想清楚,你妈把你生下来不容易。” 声音从头盔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贡布把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烂命一条。” 他望着前面那个弯道,大灯照过去,光被黑暗吞掉,看不见尽头,“姐姐不在乎,自己也没必要在乎了。” 旁边有人插嘴:“你那个短剧不是入围了吗?十佳男演员,粉丝涨了不少吧。这张脸要是摔破了,怎么在娱乐圈混。” 那人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多少人想红都红不了,你倒好,事业蒸蒸日上,来这儿玩命。” 贡布把面罩拉下来,隔着那层塑料,声音变得遥远。 “我如果要事业,就不会来这里。” 他发动引擎,油门拧到底,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灯光里散开,呛人的汽油味。 他把车往后倒了几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噼啪的声响。 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踩着刹车。 他闭上眼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他想起小时候在藏区,阿爸教他骑马,说马通人性,你怕它,它就欺负你。 你不怕,它就服你。 摩托不一样。 摩托没有心,你怕不怕,它都一样。 油门在你手里,命也在你手里。 他睁开眼,用藏语念了几句。 阿妈教过他的,是占卜用的,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念,出远门的时候念,逢年过节也念。 阿妈说,念了,神明就听见了。 自从失去姐姐,他就不再相信神明。 可他还是念了。 念完,在心里暗暗说,如果我死了,那是天意让我争不过,我认命。 可如果我活下来——那陆礼卓,就你去死。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油门拧到底。 车冲出去的时候,他的后背紧贴着座椅,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头盔上,发出尖锐的啸声。 第一个弯道来得很快,大灯照出去,只看见一截灰白的路面,和路边那根还没装护栏的水泥桩。 他把身体压下去,膝盖几乎贴着地面,轮胎咬住柏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过去了。 第二个弯更急,路面有碎石,车轮滑了一下,他的心脏提到喉咙口,又落回去。 他把稳方向,身体往另一边倾,过去了。 直道上,他把油门拧到最底。 速度表上的数字往上跳,六十,八十,一百。 风灌进领口,衣服鼓起来,拍打着胸口。 他想起姐姐。 他坐在副驾驶上,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 她的手指很软,掌心温温的,他握了很久,她没抽回去。 忽然有点后悔。 如果死了,就再也看不见她的笑。 现在虽然她不理自己,但至少能看见她。 在快餐店,她坐在角落那桌,舀了一勺炒饭,举到那个男人嘴边。 那个男人吃了。 她自己也吃了一口。 她的嘴角有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那不是给他的。 可至少,他看见了。 如果死了,连这个都没有了。 没有希望,没有以后,没有可能。 现在她不理他,至少他还能看见她。 还能在深夜蹲在她楼下,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还能在她加班的时候,远远地跟着她的车。 还能在那个人不在的时候,偷偷靠近她。 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后悔。 他要跟他赌命。 逼自己下决心。 最后一个弯道。 弯很急,护栏只装了一半,外面是几十米深的崖。 他没有减速,把身体压到最低,膝盖擦过路面,裤腿磨破了,皮肉火辣辣地疼。 过去了。 终点线是棒球帽用石灰粉撒的,歪歪扭扭的一条白线。 他冲过去的时候,轮胎碾过石灰,扬起一片白雾。 他第一个。 车停稳,他摘掉头盔。 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耳朵被头盔压得通红。 有人冲过来拍他的肩膀,有人喊“牛逼”,有人递水。 他接过来,没喝,浇在头上。 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油箱上,把上面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你他妈疯了!”棒球帽跑过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肉在抖,“最后一个弯,你他妈不要命了!” 贡布把空瓶子扔进路边的草丛里,没有回答。 他赢了。 他活着。 他跨下车,腿有点软,撑着油箱站了一会儿。 那些人还在庆祝,有人开了香槟,泡沫喷得到处都是。 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转身往山下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照在窗户上,把玻璃染成暖黄色。 公寓很小,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那张床还没有收拾,被子卷成一团,枕头上还有她的头发,是上次她留下的。 他走到桌边,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照着他的脸。 他点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那一栏,他打了几个字:陆礼卓。 他不知道他的邮箱,但他知道他的单位,知道他的名字,知道怎么找到他。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那几个字,出来的结果很多,第一条就是。 他把那些照片和录像拖进附件里。 在酒店,在出租屋,在车里。 她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 她躺在他怀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睫毛在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把这些一个一个点开,确认它们都在,然后点了发送。 进度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往前爬。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干涸的河床。 发送成功。 第158章 闺蜜过来告状 新建校区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 白板擦得干干净净,右下角用磁贴压着一张彩色的课程表,边缘印着卡通动物。 六个孩子坐在课桌前,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那个脚还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晃荡。 新来的英语老师姓方,扎着马尾,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手里举着几张单词卡片,每张卡片上都画着图案。 苹果旁边画着红彤彤的果子,猫旁边画着翘起来的胡须。 她把卡片翻过来,让孩子们猜图案后面的单词,猜对了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贴纸,星星形状的,亮闪闪。 孩子们争着举手,那个脚够不着地面的小女孩把胳膊举得最高,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站起来。 方老师走过去,弯下腰听她念完单词,往她手背上贴了一颗星星。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颗星星,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顾曼桢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小助理。 她手里握着笔,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后来又划掉了。 她的目光从老师身上移到孩子身上,又从孩子身上移到白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单词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把剩下的贴纸分完,让孩子们排队出去。 那个脚够不着地的小女孩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方老师挥了挥手。 方老师也挥了挥手,等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睛里已经有紧张了。 “顾总,”她走过来,手指绞着那叠单词卡片的边角,“您觉得怎么样?” 顾曼桢把笔放下,笔记本合上。 “很好。”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没发出声响,她压着劲儿的。 “课程设计有意思,孩子们坐得住。” 方老师的肩膀松了一点,手指还绞着卡片。 “我准备了好几天,就怕他们觉得无聊。现在的孩子跟以前不一样,光讲语法,他们坐不住。” 她说着,把手里的卡片翻了一张,猫的胡须翘得很高,“我以前实习的那个机构,就是硬讲,孩子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家长后来也不续费了。” 顾曼桢从后排走出来,经过那些空着的课桌,手指在一张桌面上轻轻划过,干净的,没有灰。 “现在的培训班,不像以前苦大仇深。要让孩子爱上学习,这很难,但也要做。” 方老师跟着她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 “卓越的理念就是这样,快乐教育,不提倡吃苦耐劳。让孩子们在快乐中把知识学了。” 她把卡片拢成一叠,边缘对齐,在桌上顿了两下,码得整整齐齐。 顾曼桢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 楼下是操场,几个孩子正在追一个皮球,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这些刚接触英语的孩子,好摆弄。三观在渐渐成型,你用一点小红花、奖励机制,他们就能自发地去学。” 方老师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那叠卡片。 “教小孩子确实得学点儿童心理学。我以前在学校里学的那些,用不上。后来自己看书,看皮亚杰,看维果茨基,慢慢琢磨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佩服,“顾总,您除了做生意,还懂教课。就像开饭店的老板,自己居然还懂炒菜一样。” 小助理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顾曼桢落下的笔记本。 “这你就不知道了,”她把笔记本递过去,冲方老师眨了眨眼,“我们老板创业阶段带三个班呢。既在前线教书,管理、财务也一手抓。” 顾曼桢接过笔记本,没接话。 她望着楼下那个皮球,被一个男孩踢到了花坛边上,另一个女孩跑过去捡,裙摆在风里飘起来。 那些日子很久以前了,久到她有时候会忘记。 可被提起来的时候,又像昨天的事。 她嘴角弯了一下,正要笑,余光扫到走廊尽头一个人影,脚步很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 周静雅。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腰带没系,敞着,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把衣摆吹得往后飘。 她走到教室门口,往里探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方老师,越过小助理,落在顾曼桢脸上。 顾曼桢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小助理。“你带方老师去办转正手续,我跟朋友说几句话。” 她走出教室,周静雅已经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经过几间空着的教室,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顾曼桢先进去,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 叶子有些蔫了,她用手指拨了拨,土还是湿的。 周静雅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没往里走。 风衣还没脱,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顾曼桢没见过的,说不上是急还是烦,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有话卡在喉咙里。 “怎么了?”顾曼桢在椅子上坐下,手还搭在那盆绿萝的叶片上。 周静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走过来,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屏幕上是贡布的短视频主页,头像是他的侧脸,光线从背后打过来,勾勒出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线条。 粉丝数那一栏,写着19.3万。 顾曼桢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周静雅又划了一下,是评论区的截图,热门评论一条一条排下来。 有人夸他好看,有人问他什么时候直播,有人说从短剧追过来的,还有人说“他怎么不笑,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顾曼桢的手指从那盆绿萝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他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粘性很强,不是随便关注的那种僵尸粉。”周静雅把手机拿回去,自己划着看: “你看这些剪辑视频,都是粉丝自己做的。有的把他的镜头剪在一起,配那种很燃的音乐。有的把他的照片修成各种风格,古装的,现代的,还有民国风的。底下评论全是‘啊啊啊’。” 她学着那些评论的语气叫了两声,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 顾曼桢望着窗外。楼下那个皮球已经被捡回来了,孩子们排成一队,往教学楼那边走,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 “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想再听见关于他的消息。” 周静雅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没调过,比顾曼桢坐的那把矮一截,她仰着脸看她。 “你也太绝情了。”这话说出来,没有责备的意思,倒像在叹气。 她顿了一下,“不过就算你这样决定,我也支持你。” 顾曼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周静雅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他是我们公司的摇钱树。我还指望着他给我挣大钱呢。”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求,是陈述,可那陈述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马上就要推他往娱乐圈里走了,”她顿了顿,“你看他最近干的事。” 顾曼桢望着她,等着。 周静雅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她没有马上拿起来,手指在手机背面敲着,一下,一下。 顾曼桢没有催,把桌上的绿萝转了个方向,让蔫了的叶片对着阳光。 周静雅终于开口,“你看他最近干的事。” 顾曼桢的手指在叶片上停住。 第159章 因为太爱她,所以惹了祸 周静雅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松手。 最后还是松开了。 手机落在顾曼桢掌心里,有点沉,外壳是磨砂的,边角被磕掉一小块漆。 顾曼桢低头看着那个屏幕。 页面是贡布的短视频主页,头像是他的侧脸,光线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只有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像刀刻出来的。 粉丝数那一栏写着十九点三万,比周静雅刚才说的又涨了几十个。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他关注的人,第一个就是卓越教育的官方号,头像是一本书和一支笔,蓝底白字,她亲自选的。 她点进去。 他的主页里,点赞的列表一页一页翻不到头。 卓越教育的每一条视频,不管是宣传片还是日常花絮,不管是老师上课的片段还是孩子们课间游戏的镜头,他都点了赞。 最早的那条是三年前发的,一个三十秒的短视频,拍的是书法班的孩子写春联,镜头晃得厉害,声音也嘈杂。 他点了赞,还留了评论。 顾曼桢的手指往下滑,翻到那条评论。 「这个书法班教得真好,孩子们的字写得这么工整。老师一定很有耐心,也很专业。能在这里上课的孩子真幸福。」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滑。 每一条视频下面都有他的评论,都是长评,不是那种随手打的“支持”、“加油”,是认认真真写的一段话。 有的夸卓越教育的教学理念,说它“有匠心,有实力,跟市面上那种为了赚快钱捞一笔就跑路的不一样”。 有的夸老师负责,说“能感觉到这里的老师是真的爱孩子,不是把教书当任务”。 还有夸她的。 「老板有魄力有能力。很多人容易被女性的外貌蒙蔽,觉得她是花瓶。但关注久了就知道,她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貌兼具。」 顾曼桢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被夸的,是那些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从屏幕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 她继续往下滑,看见更多的评论,渐渐变了味道。 「想姐姐。」 「爱姐姐。」 「姐姐真的不要我了吗。」 「姐姐,我梦见你了。梦里的你对我笑,醒来什么也没有。」 「今天拍了一场哭戏,导演说情绪不对,让我重来。我说不用,想起你就哭出来了。一遍过。」 「姐姐,我乖。你不让我闹,我就不闹。你不让我找你,我就不找。可你能不能偶尔看看我?一眼就好。」 顾曼桢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那些字在眼前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周静雅坐在对面,没有催,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 顾曼桢把左手伸到桌面下,放在自己大腿上,隔着裙子的布料,狠狠拧了一把。 疼。 那疼痛从皮肤渗进去,顺着神经往上爬,爬到脑子里,把那点模糊的东西驱散了。 都过去了。 她在心里说,一遍,又一遍。 都过去了。 周静雅的手指停下来,“这些话,你看见过吗?” 顾曼桢摇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没有锁。 “没有。卓越教育的官方号虽然在我手里,但有专门负责的运营。还有官网、小程序之类的,我不可能每天把每一个平台的评论区都巡视到。” 她把手机推回去,推到她面前。 周静雅没有拿,让它躺在桌面那盆绿萝旁边,叶子有些蔫了,边缘泛着黄。 “以前他很糊的时候,说什么也没人管他。”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回忆,“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就让他删了。他不愿意,我就说这样会赶客,下部没得拍。他才同意。” 她顿了一下,“结果晚上回去又发了很多。” 顾曼桢听着。 “现在我再跟他说,他完全无所谓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周静雅把手机拿起来,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不知道是翅膀硬了飘了,还是真的无所谓了。” 顾曼桢很清楚这个人。 贡布就是不稳定因子,向来只听自己内心。 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不认同的事,谁说都不听。 在古寨是这样,到这里也是这样。 从来没变过。 “如果他志不在此,你也不用为难他。”她开口,声音很平,“让他早点回家乡,对彼此都好。” 周静雅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椅背压下去一截。 “宝贝,话不是这么说的。”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调子,是认真了。 顾曼桢知道她这种语气,谈合同的时候,跟艺人拉扯的时候,股东大会上怼人的时候。 “一开始我帮你这个忙,你就欠我个人情,我也不想跟你讨。”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但他现在发展得很好,公司上上下下都指着他赚钱呢。你也是老板,你知道每天一睁眼就有几百号员工要养。我不也是吗?” 顾曼桢听着,不认同,也不反驳。 “我在他身上投入了不少心血。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所以给他资源倾斜。”周静雅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不能我把他扶起来了,他自己想怎样就怎样。那我投入的心血收不回来,也让我损失了巨大的精力和钱财。” 顾曼桢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她将心比心,知道没法反驳。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 不美化没有选择的那条路。 但眼下也确实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说“你亏了多少钱,我补给你”那样轻描淡写地解决。 投入的心血,各部门通力合作,大家想要看到的成果,都不是钱能解决的。 而且,卓越教育的收益能打,但也比不上娱乐公司。 “小雅。”她开口,声音稳下来,“我去跟他说一说。但只有这一次。如果他不听,或者再犯,我也没办法。” 她望着对面那张脸,“是我欠你的。后续怎么样弥补,我都愿意去尽力配合。” 周静雅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拧松了。 “有你这个态度就够了。”她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来,“我作为他的上司,也得御人有术。你只是个协助。你能去说一次,我就很感激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整了整衣领。 “后续怎么样,如果我真驯服不了这匹野马,我也认了。毕竟不属于我的摇钱树,我强行培育,也不会有好结果。”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她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轻快的,像刚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门在身后合上。 顾曼桢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那盆绿萝的叶片上。 叶子还是蔫的,她用手指拨了拨,土是湿的,根坏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存了很久了,没有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按下去。 嘟——嘟——嘟—— 第三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到入海口,从雪山上融化的第一滴水,流到平原上,流到入海的地方。 “贡布。”她先开口。 那头没有回应。 呼吸声重了一点,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踩到了一块石头,没有摔倒,可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短视频平台上的那些话,删了吧。”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下属交代工作,“对你发展不好。公司有运营,有规划,你这样做,会给他们添麻烦。” 她没有提自己,没有提那些“想姐姐”、“爱姐姐”,没有提看见那些字的时候指尖停下的那一瞬。 只谈工作。只谈发展。只谈公司。 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忍着不开口,忍着不出声,忍着把那些话一口一口咽回去。 第160章 删掉他在卓越教育下方的留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曼桢以为他已经挂了。 她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重新贴回耳边,那头的呼吸声还在,比刚才重。 “好。”他说,“但是我现在虚弱,删不了。你自己删吧。” 顾曼桢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收紧。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没有经过大脑,像有人替她说了。 “怎么了?” 问完就后悔了。 那些话还悬在空气里,收不回去。 她已经告诉过自己,不要再去关心他。 可那关心从喉咙里跑出来的时候,比她的决心快。 “这段时间酒喝得凶,把胃喝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距离,是别的。 顾曼桢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应酬多,也得量力而行。”她说。 那头传来一声笑,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你觉得我是为了应酬吗。” 顾曼桢没有接话。她望着窗外那盆绿萝,叶子还是蔫的,根坏了,救不回来了。 她把花盆推到窗台角落,让阳光照着那片枯黄的叶。 “你把账号密码告诉我,我来登录删。”她的声音稳下来,像在做一件普通的日常工作。 心底却不是十拿九稳。 那个人,那条疯狗,把他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不怕。 可她也不愿意生活从井然有序变成一地碎片。 “姐姐一定要这么绝情吗?”那头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轻,是软的,像一个人在求另一个人,又不敢大声求,怕大声了连求的机会都没有。 顾曼桢没回答。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退让。 他不知道这次过后,姐姐还会不会理自己。 所以不敢硬刚,不敢说狠话,连问“绝情”的时候,声音都是往下走的,不是往上扬的。 “姐姐,我不记得账号密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往下坠,伸手想抓什么,抓不到。 “要不你过来拿我的手机删吧。” 顾曼桢想拒绝。 让他用手机号改密码,再给自己。 可他声音虚弱,还病着,这样做不仅残忍。 而且如果没把他说服,这次删了,下次他还留。 电话里说不清。 去见他一面,当面谈。 她不愿意承认的是,她确实担心他。 她挂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盆绿萝又往窗台角落推了推。 救不回来了,放着吧。 半小时后,顾曼桢站在贡布的单身公寓门口。 门没有锁,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直线。 她推开门,里面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客厅那盏落地灯亮着,照着沙发上的人。 贡布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从胸口盖到脚踝,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旁边的输液架上,药袋挂在那里,还剩小半袋,一滴一滴往下走,很慢。 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半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那双眼睛没有光,像蒙了一层灰。 嘴唇干裂,起了皮,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他看了她几秒,从薄毯下面伸出手,手里握着手机,举到她面前。 手在抖,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针眼的地方渗出一小粒暗红的血珠。 顾曼桢走过去,接过手机。 屏幕亮着,已经打开了短视频平台,登录着他的账号。 主页上那些评论还在一行一行排着,从半年前到昨天。 她没有看,直接点进“我的评论”,手指按住第一条,弹出删除选项。 她没有按下去。 “你不是小孩子。”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删,也没有放下。 “如果实在不想做了,就回家乡。但在此之前,下一部戏好好演,就当报答她的提携之恩。也别让我太难做。”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下属交代工作,可每个字都比平时慢。 “小雅那边我去说,征得她的原谅,或者尽可能弥补。” 贡布躺在那里,望着她。 薄毯下面的身体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手指冰凉的,搭在她脉搏上。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输液架晃了一下,吊瓶荡开,管子绷直了。 他抱住她,脸埋在她腰侧,手臂环着她的腰,箍得很紧。 输液管里的血开始回流,暗红色的一条线,从针眼往管子里爬。 顾曼桢低头看着那根管子,血线在慢慢往上走。 “你的手——”她伸手想去按那个针头,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她推不开。 “我不会回去。”他的声音闷在她衣服里,瓮瓮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我要留在有姐姐的城市。” 顾曼桢的手停在他肩上,没有推,也没有放。 那根管子里的血线停住了,没有再往上走,也没有退回去,就停在管子中间,暗红的一小段。 “我不是故意借着评论把你折腾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我也需要发泄。我总不能真的去伤害你,或者伤害你在意的人。” 顾曼桢望着那根管子,望着那段暗红色的血,没有说话。 他的手慢慢松开,从她腰侧滑下去,垂在沙发上,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那段血往回流了一点,又停住了。 “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她开口,声音很轻,“等你往上走,眼界不一样。看到更多风景,就能释怀了。别因为这些东西阻挡了你的脚步。” 贡布靠在沙发上,仰着脸望着她。 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只有嘴唇上那道血痕是红的。 “姐姐在意事业,所以推己及人,以为我也把名利看得很重。可像你这样不是井底之蛙,不是更应该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吗?”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段早就提前演练了很久的话,“这世上有为情所困的女人,动不动就投河,生命不在意,父母不在意,事业也不在意。那也有为感情偏执的男人,为什么你就理解不了?” 顾曼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压在那几个药瓶旁边。 “我只是不愿意看你这样。”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不忍心,也不舍得。” 贡布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哀求,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看见远处有一片绿洲,可他知道那是海市蜃楼。 “我只能这样。”他说,“不为难你,就为难自己。” 顾曼桢弯下腰,握住他那只扎着针的手,另一只手按住针头,轻轻拔出来。 针眼渗出一粒血珠,她用拇指按住,按了几秒,松开。 血不流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小包米。 米放在最下面那层抽屉里,袋子开了口,洒了几粒在抽屉底。 她舀了小半碗,在水龙头下淘了两遍,米粒在指缝间滑过,水从透明变成乳白。 倒掉,再淘一遍。 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她把米倒进去,用勺子搅了两圈,怕粘底。 火调小,盖上锅盖。 她回到客厅。 贡布还躺在沙发上,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是她刚才拔针的时候贴的。 她扶着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他的身体很沉,靠在她肩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 她让他躺在床上,把枕头垫高,被子拉到胸口。 她转身要走,他伸出手,拉着她的衣角。 她停下来,低头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那片衣角,不松手。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 他往里挪了挪,留出半边床的位置,望着她。 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开始删那些评论。 一条一条删,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删除,确认,下一条。 删除,确认,下一条。 半年前的,三个月前的,上个月的,昨天的。 那些字从屏幕上消失的时候,没有声音,连一个“已删除”的提示都没有,就那样没了。 “如果你以后还想留,就设置成仅自己可见。”她说着,手指没有停。 贡布侧躺着,望着她的侧脸。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手指很快,划过一条,又划过一条,像在弹一首很短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下去,没有犹豫。 “姐姐。”他叫她。 她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多希望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到耳边就没有了,“然后能把我们一起带走。我不用承受思念你,不用看到你绝情的脸,也再也没有人会把你抢走。” 顾曼桢删完了最后一条。 屏幕上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那些字。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在哪里。 她望着那扇窗户,窗帘没有拉严,露着一道缝,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灰蒙蒙的。 “睡吧。”她说。 贡布没有回答。 她偏过头,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上那道血痕干了,结着一层薄薄的痂。 她的手还搭在被子上,没有收回来。 厨房里那锅粥还在小火煨着,咕嘟咕嘟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老的鼓。 第161章 姐姐给他煮的粥 贡布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从喉咙深处发出很轻的声响,像风吹过空旷的山谷,回声拖得很长。 他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上那道干裂的血痂还没有脱落,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他往她这边蹭了一下。 很慢,像婴儿在睡梦中寻找母亲的体温,身体一寸一寸地挪过来,脸埋进她腰侧,额头抵着她的肋骨。 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没有动。 他又蹭了一下,整个人蜷过来,几乎贴进她怀里。 顾曼桢伸出手,抵在他肩上,想把他推开。 他不动了,可手已经搭在她腰上,手指蜷着,像抓着什么。 她用力推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寸,又慢慢蹭回来。 “姐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动了几下,那几个字从干裂的血痂底下漏出来。 “好难受。我已经好久没睡整觉了。就当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顾曼桢的手停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很瘦,隔着T恤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刃,硌着掌心。 她没有再推。 她把手臂从他身下穿过去,让他枕在自己臂弯里。 另一只手搭在他背上,隔着薄毯,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很急,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梦里追赶什么。 她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那些急促的、断断续续的气音消失了,变成绵长的、均匀的起伏。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额头抵着她的下巴,头发蹭着她的皮肤,有点痒。 她没有躲。 厨房里那锅粥还在小火煨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望着天花板,上面那盏吸顶灯关着,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灰蒙蒙的,把天花板照出一小片模糊的白。 她的手还在他背上拍着,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拍了多少下,她的眼皮沉下去,又撑开,又沉下去。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那声音不大,三下,停顿,又三下。 像敲门的人很犹豫,不确定这个点该不该来。 顾曼桢猛地睁开眼睛。 贡布还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窝,没有醒。 她轻轻把手臂从他身下抽出来,动作很慢,怕惊动他。 手指从他头发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把枕头塞进他怀里,他抱住,脸埋进去,继续睡。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着一个人的脸。 三十来岁,戴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不认识。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灌进领口。 那个人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贡布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周总安排的经纪人。” 顾曼桢回过头。 贡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走到她旁边,靠在门框上。 经纪人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贡布身上移到顾曼桢脸上,又移到卧室那扇敞开的门上。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薄毯堆在床尾。 他的目光收回来,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下次过来一定提前联系。” 顾曼桢没有说话。 她侧过身,把人让进来。 经纪人跨进门槛,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那两双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浅灰色,并排摆着。 他的目光在那两双拖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贡布已经走到餐桌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没有垫子,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厨房的方向。 顾曼桢走进厨房。 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粥已经熬得很稠了,米粒开了花,浮在表面,像一锅碎掉的云。 她用勺子搅了两圈,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贡布面前。 碗沿很烫,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捏住耳垂。 “小心烫。”她说。 贡布没有等。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很烫,他的嘴唇碰到勺子的边缘,烫得缩了一下,可他没有停,又舀了一勺。 姐姐难得这样照顾他,还亲手煮粥。 这样的机会很少,下次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哪里等得及。 经纪人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 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你现在粉丝多,购买力强。公司想推你上一个综艺。”他把文件夹翻到第一页,上面印着一个节目的logo,深绿色的,字体粗犷,像用刀砍出来的,“这个机会很难得,别人争取不来的。” 贡布把粥咽下去,勺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 “什么类型的综艺?感情类的不要。” 经纪人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上面有几张照片,是荒山野岭的取景地,一个人挂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渊。 “荒野求生类的。探险,野外生存,不是恋综。” 贡布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勺子刮了两下,刮起来,送进嘴里,又舍不得都吃完。 顾曼桢站在旁边,手搭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好。”他说。 经纪人把文件夹合上,塞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那我把合同发到你邮箱,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签。” 贡布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 经纪人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曼桢进了厨房,开始洗锅。 水龙头打开,水冲在锅壁上,把那些黏稠的米浆冲掉。 她把锅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擦干手。 贡布还坐在餐桌边,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 他望着她,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姐姐。”他叫她。 顾曼桢没有回头。她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 “我走了。”她说。 她走出厨房,经过餐桌边,没有停。 贡布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衣角,没有抓住,从指缝里滑出去。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把那双浅灰色的拖鞋摆正,鞋尖朝外,放在鞋柜旁边。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迈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那道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缝,消失了。 贡布坐在餐桌边,手还搭在桌面上。 那碗粥已经凉了,碗底残留着几粒米,黏在白色的瓷面上。 他伸出手,用指尖把那几粒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 米粒已经凉了,硬硬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162章 去陆先生的外婆家里探望 老宅在城西,从市区开过去要四十分钟。 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黄,阳光穿过叶缝,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地碎影。 陆礼卓开车,顾曼桢坐在副驾驶,手边放着两盒点心,是路上买的,一盒绿豆糕,一盒桂花糕。 外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就爱吃这种软的东西。 车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是灰白的墙,墙头上爬着凌霄花,橘红色的,一串一串垂下来。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陆礼卓停好车,下来,绕到另一边给顾曼桢开门。 她提着点心下来,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牵着她,往门里走。 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正对门的影壁上刻着一个福字,描了金,风吹日晒的,金粉剥落了大半,只剩浅浅的痕迹。 左边是一丛翠竹,竹子长得高,越过墙头,在风里沙沙响。 右边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下有一口缸,养着几尾锦鲤,红的,金的,在水里慢慢游。 外婆坐在廊下,藤椅上铺着薄垫子,旁边的小几上摆着茶和水果。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盘扣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 看见他们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手撑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 陆礼卓快走两步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外婆,坐着,别起来。” 外婆没听,还是站起来了,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 她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脸色也不好。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体。” 陆礼卓弯着腰,由她打量。 “好多了,外婆别担心。” 外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顾曼桢脸上,松开他的手,朝她招手。 “曼曼来了,过来,让外婆看看。” 顾曼桢走过去,外婆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少了?” 说着就要解自己肩上的披肩。 顾曼桢赶紧按住她的手。 “不冷,外婆,车里开着暖风,刚下来。” 外婆不信,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确认是暖的,才松口气。 “年轻人,仗着身体好,不注意。等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都是年轻时候欠的账。” 廊下摆了两张桌子,主桌大一些,坐了陆听潮和许家的几个长辈,另一张小些,坐着几个年轻一辈。 陆礼卓拉着顾曼桢在小桌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浮着几片银针。 他端起茶杯闻了闻,递给她。 “今年的新茶,外婆特意给你留的。” 那边主桌上,许家的一个堂舅正端着茶杯,笑容殷勤。 “姐夫,这茶是明前采的,知道您爱喝,特意留的。” 陆听潮接过茶,抿了一口,点点头。 “好茶。” 堂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您喜欢就好。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就这点心意。” 旁边另一个许家人接话:“姐夫在位置上,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管好自己。绝不打着您的旗号招摇,不给您添麻烦。” 陆听潮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话说得不对。不管在什么位置,都是为大家服务。你们好好配合我的工作,就是在帮我。”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是是,姐夫说得对。” “我们一定配合。” 顾曼桢听着那边的对话,没有插嘴。 陆礼卓把一碟切好的西瓜推到她面前,用叉子叉了中间那一块,没有籽,最甜的部分,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吃了,汁水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 她又吃了一块,第三块递过来的时候,她轻轻按住他的手。 “别总喂我,这样别人会说我娇惯。” 她压低声音,目光往主桌那边瞟了一眼,“在家就算了,关起门来没人看见。在外面还是得注意点。而且不能浪费。” 她知道的,许家虽然有点钱财,但并不奢靡浪费。 那碟西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是外婆吩咐佣人切的,老人节俭,最见不得糟蹋东西。 陆礼卓把那块西瓜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没有浪费。”他把叉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大家都习惯了。陆家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毛病,都以尊重妻子、疼爱妻子、重视家庭为美德。” 顾曼桢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陆听潮面对过很多诱惑,但他一直行得正,走得端。 事业上兢兢业业,家庭也没有二心。 有其父必有其子。 陆礼卓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那些尊重和疼爱不是刻意为之,是骨子里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主桌上,茶喝了两轮,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 一个许家的堂姑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 “礼卓,听说你前段时间身体不好?” 陆礼卓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没有,挺好的。” 堂姑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不赞同。 “怎么了?抑郁这就像感冒一样,不等于矫情,更不丢人。你这么大一个教授,有学问、有思想见地的人,怎么还那么封建保守?” 桌上安静下来,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堂姑继续说:“是遇见什么事了,说出来,大家可以陪你共度难关。” 她顿了顿,“我们在医院看到你了。还掩饰什么?” 陆礼卓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没有敲。 “不想讨论这个事。”他的声音很稳,“已经好了,以后也会更好。不让大家担心。” 堂姑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看了陆礼卓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都是素质很高的人,不戳穿,不为难,不强人所难。 佣人从里面走出来,在廊下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饭好了,请入席。”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茶杯碰着碟子,清脆的,细细的。 大家站起来,往餐厅走。 顾曼桢跟在陆礼卓后面,刚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刚好两个人听见。 “顾曼桢,你过来一下。” 她回过头。 陆听潮站在廊柱旁边,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小曼”,也不是“曼曼”。 其他人都往餐厅走了,没人注意这边。 陆礼卓也听见了,停下脚步,转过身。 陆听潮冲他摆了一下手。“你先去,我们说几句话。” 陆礼卓站在原地,没有动。 顾曼桢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说:“没事,你先去。”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没看清。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慢,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廊下只剩下两个人。 凌霄花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听潮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望着院子里那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慢地游,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曼桢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第163章 为了曼曼,顶撞父亲 廊下只剩下两个人。 凌霄花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听潮背着手站在廊柱旁边,望着院子里那几尾锦鲤,没有看她。 顾曼桢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指尖搭着裙缝。 她等着,没有催。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现在翅膀硬了。再不是刚来这里的黄毛丫头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让你跟他断了,你呢。” 顾曼桢的手指在裙缝上慢慢收紧。“我已经断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上衣口袋上。 上次在天台,他差点背过气去,脸色白得吓人,手按着胸口,喘不上来气。 她怕他再犯。 口袋那里有一小块鼓起,应该是药瓶的形状。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 陆听潮转过身来,面朝着她。 “怎么断的?一天没滚到床上去,就是断了?” 顾曼桢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搭在他胳膊上。 “叔叔,您别生气。”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老人,“您岁数大了,身体不好,基础病多,别气坏了身子。” 她的手在他胳膊上轻轻顺了两下,掌心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轮廓,还是硬的,不输年轻人。 陆听潮没有推开她。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顺着,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一阵风吹过来,凌霄花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假山有风的那一侧。 高大的身躯挡在她前面,风从他背后灌过去,吹起他外套的衣角。 顾曼桢的手停在他胳膊上,没有收回来。 “马路不是我家开的。我没有主动联系他,但我也做不到从来遇不到他。难不成为了他,我还举家搬迁?我的事业在这,礼卓的事业也在这。” 陆听潮侧过脸,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你还知道事业?” 顾曼桢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未过门儿媳这番话,骗骗儿子那个对她情根深种的男人还行,糊弄糊弄三岁小孩也够用,但骗不了他。 “那我让你们分开,怎么没动静?” 顾曼桢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搭着,没有动。 说起这个,她心里是感激的。 未来的公公严厉归严厉,到底没有动自己的事业。 高抬贵手,给她留了活路。 “我跟他提过。”她的声音很稳,“他不想分,我也不想。如果父亲觉得我实在不配做陆家未来的儿媳,或者让您压力太大,要不您跟他说。”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他袖口上轻轻按了按。 “我不会死缠烂打,我接受所有安排。” 她不会主动提分开。 但她会配合。 陆听潮望着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要从她眼睛里找出什么。 他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礼卓从餐厅那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到两个人面前,站定,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饭好了。”他对顾曼桢说,“你先去陪妈坐着。” 顾曼桢看看他,又看看陆听潮,脸上浮起为难的神色。 陆礼卓没有让步,“听话,让你去就去。” 她松开搭在陆听潮胳膊上的手,转身往餐厅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陆礼卓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推开餐厅的门。 廊下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锦鲤在假山下的缸里游着,尾巴扫过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凌霄花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陆听潮的鞋尖爬到陆礼卓的裤脚上。 陆听潮望着儿子,目光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还有别的什么。 “你就护成这样,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陆礼卓没有躲他的目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世俗上认为对的,未必是我想要的。大家追名逐利,有人觉得这样是成功,有人觉得那样是成功。我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眼光和议论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父亲更近了些。 “曼曼她很好,她在改变。我要看到她的进步,而不是只盯着她的缺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亲你长这么大,不管事业还是家庭,方方面面,从来没犯过一次错吗?” 陆听潮的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不能因此就把她全盘否定了,更不能去为难她。家人就是要接纳她,包容她,保护她,不然怎么叫家人呢。”陆礼卓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说过,我是成年人,这个事我自己会处理。如果您再插手,事不过三,我不介意跟您疏于往来。” 陆听潮盯着儿子,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的手抬起来,指着陆礼卓,手指在空气里微微颤抖。 “你真是让人灌了迷魂汤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你——你——” 他一向是个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可此刻,望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望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也有了几分怀疑。 这儿媳妇是不是去了泰国,弄了什么佛牌,把儿子迷了心窍。 陆礼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父亲的手指指着他,他没有退,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任由那根手指在空气里发颤。 风吹过来,凌霄花从墙头落下来几朵,橘红色的,落在地上,落在陆听潮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 那几朵花在他鞋面上停了一瞬,又滑下去。 餐厅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叫谁入座。 陆听潮转过身,往餐厅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让她多吃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瘦了。”他迈步走了。 陆礼卓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比从前矮了一些,肩膀没有以前那么宽了,外套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有些旧了的毛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餐厅走。 推开门,顾曼桢坐在陆母旁边,手里端着半碗汤,没有喝,望着门口。 陆礼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手伸到桌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被他的掌心包住,慢慢暖起来。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多吃点。”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顾曼桢低下头,把排骨送进嘴里。 她嚼着,没有看他,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第164章 录制综艺的间隙直播,被小助理灵魂拷问 综艺录制基地在城郊,说是基地,其实就是几栋老旧的招待所围成的院子。 白天在山里拍外景,晚上回这里休息。 条件简陋,但胜在清净,没有粉丝蹲守,也没有狗仔偷拍。 贡布的房间在二楼尽头,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门被推开,小助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支架,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哥,今晚直播,公司安排的。” 他把支架支在茶几上,又从帆布袋里掏出补光灯,夹在手机两侧,调好角度。 一切就绪后,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粉丝到30万,穿藏袍。40万,穿女装。” 贡布把纸条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 “这是干嘛?有什么用?” 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 小助理站在旁边,手指在裤子侧面蹭了两下,使眼色使到眼皮快抽筋。 见贡布没反应,他凑过去,压低声音: “上次开会的时候怎么说的?公司给你定的人设,你忘了?” 贡布靠在沙发上,头发还滴着水,望着天花板想了想。 开会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窗外有只鸟在叫,他一直在看那只鸟,从头看到尾,一句没听进去。 小助理看他那表情,就知道白说了。 他本来就没什么文化,念书少,理解能力一般,还不肯用心。 可说他不用心也不准确——这次野外探险,悬崖上的绳索,河里的急流,别人不敢上的,他第一个冲。 他是真敢拼。 小助理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 “粉丝这么支持你,你也要反馈,不能假清高。他们想看你穿藏袍,你得跟他们双向奔赴。” 他把手机打开,调出直播页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 贡布盯着屏幕上的数字,那串数字在往上跳,每跳一下,就多几条留言。 “既然是回报,为啥还得等粉丝数到多少?” 他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把那张纸条推到茶几边缘,“现在就穿不行吗?但我藏袍不在这。家里那套是纯手工定做的,在网上买都是机器压出来的,粗制滥造。” 小助理把那纸条又推回去,“这不是给粉丝点甜头和盼头吗。” 贡布没接话。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延迟满足怎么就成双向奔赴了。 他更不愿意穿网店买的那种打着情怀却粗制滥造的衣服。 那是对藏袍的糟蹋,也是对粉丝的糊弄。 小助理不跟他争了,转身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水煮鸡胸肉和青菜,白惨惨的,连油星都没有。 “晚餐。减重期,得控制。” 贡布接过来,没有挑剔,像牛吃草一样闭着眼睛往嘴里塞。 鸡胸肉又柴又寡淡,嚼起来像在嚼纸板。 小助理递过来一包辣椒面,他摆手,没用。 以前在古寨,阿妈做的牦牛肉干又香又有嚼劲,配着青稞酒,能喝一晚上。 现在这些,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东西。 直播开始了。 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头发已经半干,有几缕搭在额前。 弹幕刷得很快,一行接一行,看不清,只能看见那些字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他凑近看了一眼—— “综艺第一期就被圈粉了。” “哥哥好帅。” “已经很瘦了,不用再减了。” 也有替他说话的:“不管穿不穿藏袍,都喜欢,不要为难,哥哥要开心。” 贡布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他咬了一口鸡胸肉,嚼着,咽下去。 “不好吃。”他对着屏幕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又嚼了一口,咽下去,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没有动那几根青菜。 “又想念家乡的味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弹幕还在刷,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上翻,有人安慰,有人夸,有人叫他“老公”。 贡布的眉头皱了一下。 “别叫我老公。”他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大了。 弹幕停了一瞬,又炸了。 有人问为什么,有人猜他是不是有女朋友,有人起哄叫得更欢。 贡布望着屏幕,等那些字滚过去,开口。 “因为我有老婆。” 弹幕彻底炸了。 屏幕上的字挤在一起,看不清,只看见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小助理从旁边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关掉直播。 手机屏幕暗下去,补光灯还亮着,照着他苍白的脸。 “公司是怎么教你的?”小助理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周老板怎么跟你说的?” 他把手机支架收起来,动作很急,支架的腿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一下,拽出来,又磕到茶几角上,发出一声脆响。 贡布靠在沙发上,望着他忙乱的样子。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吧?你说要回馈粉丝,就拿谎言回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小助理把支架塞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得哗哗响。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耿直?再说了,什么叫谎言?她是你老婆吗?” 他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给她打电话,她都不一定接。” 贡布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把那盒没吃完的鸡胸肉放在茶几上,碗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外套也没拿,只穿着一件T恤,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忽明忽暗的,照着他往楼梯口走。 小助理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他追出去的时候,贡布已经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栏杆上,正要往下走。 “你——”小助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荒山野岭的,你走丢了怎么办?出点事怎么办?”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静雅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打字。 “贡布太不听话了。跟他说过,他的女友粉、事业粉、妈妈粉是分庭抗礼的,他这样等于自断手臂。” 发出去,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焦急的脸。 贡布已经走到楼下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钻进他单薄的T恤里。 他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走出院子的大门,走到那条白天拍摄时走过的土路上。 路两边是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他存了很久了,从来没有删过。 他按下拨号键。 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嘟—— 很慢,很沉。 他等着。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听着那永远没有尽头的忙音。 第165章 家里养的猫又开始玩毛线团 书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 电脑屏幕亮着,分成六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脸。 有的在办公室,有的在家里,背景是书架或白墙。 顾曼桢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着笔记本,没有写。 “书法班这期扩招了十二个孩子,教室有点挤了。”说话的是教学主管,格子间里她身后是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排课表。 “下期如果再扩,得加开一个班,但老师不够。” 她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之前面试的那几个应届生,专业还行,缺经验。” 顾曼桢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写下“书法班·师资”几个字。 “让老带新,跟课一个月再独立带班。课时费按正式老师的八成算,带满三个月考核合格了再调。” 她抬起头,望着屏幕里那张脸,“你找两个有经验的,每人带一个新人。” 教学主管点头,在纸上记。 财务那边有人举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身后是一面贴满便签的墙。 “舞蹈班新换的场地,租金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十五。装修还没算进去,如果按原方案走,这季度利润要往下拉两个点。” 顾曼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装修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可以省。地面不用全换,原来那家健身房的地胶还能用,找人来清洁消毒就行。镜子也不用重新订,某鱼上有人出二手的,九点九成新,品相相当不错,让行政去谈。”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把省下来的钱贴到租金里,这季度保平就行。” 财务在纸上记着,笔尖沙沙响。 “春季招生方案那边,市场部出了三个版本。”市场部经理把屏幕共享过来,上面是一排花花绿绿的宣传图,“第一个主打名师,第二个主打环境,第三个主打成绩。” 顾曼桢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二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三个。家长要的是结果,不是名师也不是环境。把去年中考的成绩单放上去,还有那个考上重点中学的女孩的采访视频。”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一处,“这里,她说的那句话——‘卓越的老师让我知道,我不是学不好,是没找对方法’——加粗,放封面。” 市场部经理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图换了几个版本,又改回去。 陆礼卓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 他的脚步很轻,穿的是棉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手里端着一个果盘,玻璃的,里面的水果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芒果去了皮,切成丁,堆成一小堆。 猕猴桃切片,橙子剥了瓣膜,只留果肉。 旁边插着一把小叉子,银色的,叉齿朝上。 他走到桌边,把果盘放在顾曼桢手边,没有挡着屏幕。 她没有抬头,正在看市场部发过来的预算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会议还在继续。 教学主管在讲下学期的课程规划,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嗡嗡的。 顾曼桢叉了一块芒果送进嘴里,汁水在舌尖化开,甜的。 她又叉了一块,咽下去,继续看那张预算表。 门又开了。 陆礼卓走进来,这次手里多了一个篮子,藤编的,里面放着几团毛线,还有两根长长的竹针。 他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把篮子放在膝盖上,拿起一团毛线,找出线头,绕在竹针上。 动作不太熟练,线头绕了两圈才绕紧。 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 毛线是浅灰色的,织出来的片歪歪扭扭,边上的针脚松,中间的紧,鼓起来一小块。 顾曼桢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膝盖并拢,藤篮搁在腿上。 竹针在他手里慢慢移动,毛线从指间滑过去,一针,又一针。 她嘴角弯了一下。 屏幕里有人正在汇报舞蹈班的续费率,她没听进去。 他又织错了一针,拆了重来,线头在指尖绕了两圈,又绕回去。 她实在没忍住,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格子里的脸都望着她,有人跟着笑了,不知道笑什么,只是老板笑了,也跟着放松下来。 教学主管试探着问:“顾总,怎么了?” 顾曼桢用叉子叉了一块橙子,送进嘴里。 “没事。家里的猫又在玩毛线团。”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屏幕里有人小声嘀咕:“老板什么时候养猫了?”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不说话了。 陆礼卓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织。 他想亲手给宝贝织一件毛衣,让曼曼暖暖地过冬。 他不觉得织毛衣是女人的专利。 毛线在竹针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那一片歪歪扭扭的织物慢慢变长了,边缘还是松的,中间还是紧的,可它在变大。 顾曼桢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舞蹈班续费率的事,你继续。” 教学主管回过神来,继续汇报,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 讨论了下季度各校区的目标,核对了夏令营的筹备进度,定了春季招生的最终方案。 顾曼桢一条一条过,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 散会的时候,她说了句“辛苦了”,屏幕上的格子一个一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桌面那张壁纸,是一片秋天的银杏叶。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陆礼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把那只藤篮放在桌上。 里面躺着一只织了一半的小帽子,巴掌大,两只耳朵的地方凸出来,是虎头帽的样式。 耳朵还没成型,鼓着两个小包。 他把帽子从竹针上取下来,捧在手里,递到她面前。 顾曼桢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针脚还是歪的,左边比右边多两针,帽檐那里少了一截。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好看。”她说。 陆礼卓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等着她往下说。 她又不说话了,把帽子翻过去,看里面那面。 线头没收好,拖着一小截,毛茸茸的。 她伸手把那截线头塞进去,用手指按平。 “就这些?”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委屈。 顾曼桢抬起头,望着他。 他站在那里,围着那条灰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手指上还缠着一小段毛线,浅灰色的,绕在无名指上,忘了摘。 她伸手把那段毛线取下来,绕在自己指尖,又松开。 “织得很好。”她说,“宝宝戴上一定很好看。” 陆礼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了。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只小帽子,仔细叠好,放回藤篮里。 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 “等下。” 他停下来。 顾曼桢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周静雅发来的消息,一连串,每条都不短。 她划了一下,从头看。 “你家那个贡布,又给我搞事情。直播里说自己有对象,有对象!他哪来的对象?我给他立的是单身人设,女友粉占了一大半,他这一句话,我得给他擦多久的屁股?” 下一条紧接着发过来。 “你别跟我说他不是爱豆,不需要营销。小心驶得万年船。像他这样的新人,一点错处都没有,都不一定能搏出头。他如果一直这么摆烂,我再努力也拉不回来。” 再下一条,隔了两分钟,语气软了一点。 “我不是怪你,我是急。他条件是真的好,我是真的想捧他。可他不配合,我推不动。” 最后一条,刚发过来的。 “你帮我说说他。他听你的。” 顾曼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陆礼卓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问。 他把藤篮挂在手臂上,等着她。 她抬起头,望着他。 他站在那里,围着围裙,手指上还沾着毛线纤维,浅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围裙带子,带子松了,垂下来。 “没事。”她说,“闺蜜说工作上的事。” 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打了个蝴蝶结,指尖在结上按了按。 “你先去,我回个消息就来。” 陆礼卓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拎着藤篮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顾曼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停在周静雅的对话框。 她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 第166章 家花香,野花也香 “你跟他这样说,如果他再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你就告诉他,下次的藏区助农活动,不帮他操办,也不帮他挂链接了。” 发出去,她握着手机等了几秒。 低头看屏幕,周静雅刚刚的消息,一串字挤在一起,能感觉到打字的人手指有多快。 “小曼,还是你有办法治他。” 顾曼桢没有马上回复。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把爬山虎的叶子照出一层薄薄的亮。 她知道贡布在意什么。 名利、前途、粉丝,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两样——她,和那片雪域。 那个藏区助农活动是她找周静雅牵的线,帮古寨的青稞和牦牛肉干打通销路。 贡布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当晚主动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雀跃,说谢谢姐姐,说阿爸阿妈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拿这个来约束他,是掐住了他的软肋。 一个狗有一个狗的训法,她知道的。 她收起手机,从书房的椅子上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有点麻,手撑着桌面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才往门口走。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拉直了的丝线。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没有名字。 她认识那串数字,存了很久了,没有删,也没有再存。 她按掉。 又震,又按掉。 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接。 手机不震了。 几秒后,卓越教育的官方后台弹出一条私信。 她点开,是一张图片,加载很慢,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刷出来。 是一大捧野花。 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没有包装,没有丝带,茎秆上还带着泥,像是刚从山坡上摘下来的,连土都没有抖干净。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就像这野花一样,也是没有主的,见不得光的。” 顾曼桢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下一条又弹出来。 “我连想送花的机会都没有。” 她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本该说几句冷硬的话拒绝。 那些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不合适,你回去吧,别再联系了。 每一次都说得出口,每一次都以为会是最后一次。 可面对这个骄矜的外室,她总是狠不下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除了笑,还有一捧野花,和几句思之若狂的话。 她打字:“我看见了,也一样。” 那头发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以为他就这样了,正要锁屏,消息又来了。 “姐姐,我以后就用这个小号给你评论。不会给公司惹麻烦,也不惹你生气了。” 顾曼桢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只剩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她打字:“好。” 发出去。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她摸着墙往卧室走,手指触到壁纸的纹理,一条一条,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推开卧室的门,陆礼卓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床头柜上那盏小灯还亮着,光线调得很暗,只够照亮他半张脸。 她没有开大灯,蹑手蹑脚地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垫陷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搭在她腰上,没有醒。 - 城市另一端,贡布站在招待所的院子里。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对话框里那两个字—— “好”。 他看了很久,把那两个字放大,又缩回去,又放大。 远处有人影在晃动。 不是院子里的,是院子外面那堵矮墙后面。 闪光灯亮了一下,很轻,像萤火虫在夜里眨了一下眼,如果不是专门盯着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贡布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手指触到口袋里那包烟,没有拿出来。 又闪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看错,是镜头。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以自己现在的热度和粉丝,不至于劳动人家特意跑一趟。 可能是在拍同组的顶流,顺便拍他这个新人。 也可能是提前搞点黑料,存着,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 他无所谓。 他伸出手,撩起T恤的下摆。 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布料从腹部往上卷,露出腰线,露出肋骨,露出小臂内侧那个刻上去的名字。 顾曼桢。 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边缘翻着,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痂皮嵌在皮肤纹理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雨打都磨不掉。 闪光灯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更近了,更亮,白光从矮墙后面射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他听见快门的声音,很轻,像书本合上的那一瞬。 他没有躲,也没有遮。 他把T恤撩得更高了一些,让那个名字完整地露出来。 夜风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想,假如能因此闹得满城风雨,逼姐姐离开那个男人,跟自己在一起,他可以不要事业。 功成名就都没有姐姐重要。 他只要姐姐,哪怕做个普通人,卖货郎也可以。 闪光灯又亮了几下。 他听见有人从矮墙后面撤走的声音,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沙沙的。 他没有追,把T恤放下来,布料盖住那个名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不是姐姐,是助理发来的消息,一串感叹号,问他去哪儿了。 他没有回,把手机收回去。 院子里很安静。 招待所二楼的灯还亮着几盏,有人趴在窗口往下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手机屏幕的光,一小团一小团地亮着。 贡布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只是站着,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影。 他终于转身,往楼里走。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一楼拐角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照着他往上走的脚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在很陡的山路上走,不能停,也不敢回头看。 推开房间的门,助理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正在跟谁发消息。 看见他进来,助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贡布没有看他。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着外面那片夜色。 远处那堵矮墙后面已经没有动静了,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沙沙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助理站在他身后,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拎起包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贡布把窗帘拉上。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灯还亮着,照着他放在茶几上的那部手机。 屏幕暗着,没有消息。 他在床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低头望着自己小臂内侧那个名字。 那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第167章 走到哪里都带着姐姐的外套 公司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市中心那片最高的建筑群。 阳光从玻璃外面灌进来,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 贡布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外套,米白色的,是姐姐上次落在他公寓里的。 他洗过了,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齐整,可那上面已经闻不到她的味道了。 洗衣液的气味盖住了原本的气息,只剩一点点,藏在袖口的褶皱里,要凑得很近才能嗅到。 周静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照片。 她用手指把那些照片拨开,像发牌一样,一张一张排开。 贡布没有凑过去看,他知道那上面是什么。 那晚在招待所院子里,他撩起衣服露出的那个名字。 闪光灯把那些笔画照得很清楚,每一道刻痕都纤毫毕现,连边缘翻起的薄痂都拍得清清楚楚。 “又让公司给你擦屁股。”周静雅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你知道我买下这些黑料花了多少钱吗?”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指甲磕在纸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贡布把外套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外套上。 “爱一个人怎么是黑料。” 周静雅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纹身本来就是大忌。我给你定的人设是纯真野性,不是嘻哈黄毛。” 她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那件T恤的袖子盖住了刻痕,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这也不是纹身。”贡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怀里的外套,把那些褶皱蹭平。 周静雅不想跟他讨论这是纹身还是刻字。 她从那叠照片里抽出一张,举到他面前。 照片上的光线很暗,是夜间的模式,可他手臂上那个名字清清楚楚。 “这个料如果放出去,你就彻底人设崩塌了。” 她把照片扔回桌上,纸页飘了一下,落在其他照片上面。 “购买这些黑料的钱,从你的收入扣。上一部短剧的钱,和这个综艺的钱,全扣光。” 贡布的手在外套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口的褶皱里慢慢收紧了。 “别啊。”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谁让你给我立这种人设了?你立个屌丝不就没事了。” 周静雅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原来你也在乎钱啊。” 贡布把外套重新叠好,边角对齐,压平。 “看你说的。这是我劳动所得。” 他把外套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手指轻轻敲着。 周静雅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往前滑了一截,手肘撑在桌面上。 “既然你不在乎,总是让公司替你善后,那你就得付出代价。不然我没有义务一次次给你摆平。”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他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写了什么,可他知道那是扣款明细。 贡布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把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回怀里。 “你任由他发又能怎么样?大不了你说那不是纹身。” 他的手指在外套的布料上慢慢划着,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舆论就是这样,往哪边带方向就往哪边转。” 周静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是不是以为网友的眼睛都是摆设?” 她的声音放低了,可那种低比高更让人不自在,“如果他照片没那么高清,我也可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和八百营销号掰舆论。” 贡布把外套举到脸前,鼻子埋在布料里,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冲进鼻腔,可他还是在那个味道底下,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姐姐的气息。 他没有放下外套,声音闷在布里,瓮瓮的。 “你就说他是p的呗。” 周静雅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你少给我惹点事吧。” 贡布把外套从脸上拿开,叠好,抱在怀里。 他站起来,准备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串熟悉的号码——阿妈的。 他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头的声音很急,比平时快,比平时高,像是在赶时间。 “贡布,阿妈心脏不舒服,寨子里的小诊所看不好。你哥陪我来大城市看病了。” 阿妈的声音断了一下,那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像是哥哥在问什么。 然后阿妈又回到电话里,“我们坐明天的车,到了给你打电话。” 贡布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卡在那里。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 他站在那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周静雅从办公桌后面探过身来,望着他。 “怎么了?” 贡布想说阿妈生病了,要来看病,需要帮忙联系医院。 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又咽回去了。 姐姐最是心软。 让姐姐帮忙,可以借此多跟她联系。 他没有借助老板这个本地人的人脉。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手指在外套上慢慢摩挲着,把那道褶皱抚平,又压出新的。 “没事。”他说,“我自己能处理。如果不行再跟你说。” 周静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没问。 “行吧。”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些照片,把散落的纸页拢在一起,边角对齐,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好好工作。别再给我惹事了。” 贡布抱着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存了很久了。 他按下去。 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嘟。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 她已经拉黑了他所有的号,好在后面又放出来了。 第三声的时候,那头接了。 “喂。”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平时接工作电话一样。 贡布握着手机的手指在机身背面慢慢收紧。 “姐姐。”他叫了一声,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比平时轻,比平时慢。 “阿妈生病了,心脏不好。寨子里的小诊所看不好,哥哥陪她来大城市看病。”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激烈的抖,是很轻的,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夜里站在风口,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 “我没有医院这方面的人脉。姐姐帮帮我。” 那头没有马上说话。 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没有石头,没有弯,平铺着,往远处走。 他等着。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没有进去。 门又合上了,数字往下跳,一楼,地下一层,地下二层。 电梯走了。 “你把阿姨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发给我。”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工作。“我帮你联系心内科的专家。” 贡布的眼泪涌上来。 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把那口气咽回去。 喉咙还是堵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谢谢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那头没有回答。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望着屏幕。 通话时间那栏显示着:00:01:47。 一分四十七秒。 他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然后锁屏,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抱着那件外套,走进楼梯间。 楼梯很窄,灯光昏暗。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把外套举到脸前,鼻子埋在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冲进鼻腔,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姐姐的气息已经彻底散了,被那些化学香味盖住了,像雪地上盖了一层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走完最后一阶楼梯,推开门,阳光涌进来。 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那道光,才迈步走出去。 外套还抱在怀里,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他把它举到脸前,用脸颊蹭了蹭那柔软的布料。 凉凉的。 没有温度。 第168章 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病房在住院部七楼,心内科的走廊尽头。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从每个门缝里钻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间。 贡布坐在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指节泛白。 顾曼桢站在他旁边,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刚煲好的汤。 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人从病房里出来,穿着病号服,手背上还贴着胶布,一步一步往护士站走,拖鞋在地上蹭着,慢吞吞的。 贡布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的一点光,看不见人,只能看见输液架上挂着的药袋,一滴一滴往下走。 “医生说了,没事。”顾曼桢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走廊里那些沉睡的病人。 “我朋友介绍的专家,在这个领域很有经验。阿姨的病情不算严重,住几天院观察一下,调整用药就行了。” 贡布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紧,骨节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顾曼桢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把保温袋放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 “阿姨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快。”她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你大哥不是在照顾吗?别太担心。” 贡布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他伸出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 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很冷的风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躲进去的角落。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蹭着她衣领的边沿,呼吸从布料里透过去,热热的。 “谢谢姐姐帮忙。” 顾曼桢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头顶。 手指碰到他的头发,那些发丝很久没剪了,长到能盖住耳朵。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几秒,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像哄小孩,又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病房的门开了。 贡布的大哥探出头来,脸膛黝黑,眉眼和贡布有几分相似,轮廓更深,皮肤更粗糙。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阿妈醒了。”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说完便侧身让开了门。 贡布松开她,站起来。 顾曼桢弯腰提起脚边的保温袋,跟在他后面,走进病房。 房间不大,三张床,只住了阿妈一个。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阿妈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输液架上。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些,嘴唇有点干,可眼睛还是有神的。 看见顾曼桢进来,她的脸上浮起笑,皱纹从眼角散开。 “来了?”她伸出手,朝顾曼桢招了招。 顾曼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阿妈握住她的手,手指粗糙,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的拇指在顾曼桢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摸一块上好的绸缎。 “好久没见老幺的媳妇了。”阿妈的声音不高,带着藏区特有的口音,尾音往上扬。 “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训斥他。” 她偏过头,瞪了贡布一眼。 贡布站在床尾,手搭在床栏上,没有接话。 顾曼桢望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很暖,比她预想的要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阿姨,我跟他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阿妈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顾曼桢脸上移到贡布脸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可那摩挲的动作停了。 贡布从床尾绕过来,站到顾曼桢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姐姐的意思是,以后总要结婚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求一个不肯松口的人。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阿妈望着他,又望着顾曼桢。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可手还没有松开。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你告诉我,我说他。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需要磨合。何况他放弃了那么多,别轻易说分开。” 她的手指在顾曼桢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他配不上你。但他本性不坏,而且一直在努力着。” 顾曼桢张了张嘴,“不是,我以前只是去古寨旅游,而且——” 话没说完,贡布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握得不紧,可那力道刚好打断了她的话。 她偏过头,望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姐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嘴唇动了动,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散成碎片。 “我妈还病着,别再刺激她了。” 顾曼桢的手腕被他握着,没有挣脱。 他松开手,转向阿妈,脸上已经换了表情。 不是笑,是一种更软的东西。 “妈,是我不好。年龄小,现在也没做出成绩,让姐姐看不到未来,她才说不想跟我在一起的。” 他的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在床单上慢慢划着。 “你别担心,等我出成绩就好了。” 阿妈望着他,望了很久。 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拖得很长。 贡布拉起顾曼桢的手腕,把她从床边拉起来。 他的力气不大,可她也没有挣。两个人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 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贡布松开她的手腕,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片停车场。 车一辆挨着一辆,在阳光下泛着各色的光。 有人从车里出来,拎着果篮和保温桶,匆匆往楼里走。 “何必这么残忍。”他没有看她,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顾曼桢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侧,“我说的是实话,更不忍心欺骗老人家。” 贡布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要我一天没有放弃,你就不能这样说。”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阿妈看了病就回去了。她又不知道我们的事,何必让她着急上火呢?”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下巴被光照出一小片轮廓。 她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在单位里,在陆先生的外婆家,被逼着做选择。 那时候她怕未来公公出事,怕他背过气去,怕那句话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轮到贡布的阿妈了。 她站在那个逼迫者的位置上,手里握着刀,刀尖对着一个生病的老人。 她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 “好。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 她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阿妈还靠在床头,手搭在被子上,目光望着门口。 顾曼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拿起那只粗糙的手,握在掌心里。 “阿姨,我之前跟他吵架了。赌气才那样说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软,“您别往心里去。” 阿妈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然后拉过顾曼桢的手,把那东西套在她手腕上。 是一只镯子。 银色的,上面錾着藏文的花纹,纹路很细,线条流畅,是手工錾的。 镯子有点大,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滑到小臂中间,停住了。 “这是我们藏区专门给儿媳妇的。” 阿妈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镯子上轻轻摩挲着,“盼着你早点回古寨,结完婚,生个大胖小子。趁着我现在还干得动,给你们带孩子。” 顾曼桢低头望着那只镯子。 银色的光在灯光下流转,那些花纹一条一条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头,哪条是尾。 她的手指在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好。”她说。 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飘飘的。 阿妈的手松开了,她的脸上重新浮起笑,那笑比刚才深,比刚才真。 贡布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望着那只镯子,望着姐姐手腕上那圈银色的光。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顾曼桢站起来,把被子往阿妈身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她的手指碰到输液管,绕开,从旁边塞进去。 “您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您。”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很亲的长辈说话。 阿妈点点头,手在被子上拍了两下。“去吧,去吧。工作忙,别惦记我。” 顾曼桢转身,走过贡布身边,没有停。 她走出病房,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 贡布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手腕上那只银色的镯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第169章 姐姐,你骗我对不对 住院部七楼的走廊比平时热闹了些。 几个护士推着药车进进出出,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妈坐在床边,大哥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编织袋装换洗衣物,一个塑料袋装洗漱用品,还有几盒药,用医院的袋子拎着。 “儿媳妇呢?”阿妈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在被面上慢慢划着。 她的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 可那目光里少了点什么。 贡布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出院通知单。 “姐姐忙。她公司事多,走不开。”他把通知单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阿妈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住了,“女人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但也要顾家。到底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总这么拼不行。你也得劝劝她。” 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贡布点点头,没有接话,把床上的枕头摆正,被单拉平,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放进袋子里。 “知道了,妈。” 大哥拎着东西先下楼去叫车。 贡布扶着阿妈从床上下来,给她穿上外套,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阿妈站着,手搭在他胳膊上,身体微微往前倾。 “走吧。”贡布拉开门,侧身让阿妈先出去。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阿妈的脚步很慢,拖鞋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贡布放慢步子,跟着她的节奏,没有催。 “你回去好好工作,别惦记我。”阿妈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儿媳妇那边,你多哄着点。她那么优秀,肯跟着你,是你的福气。” 贡布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扶着阿妈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七到六,从六到五。 阿妈望着那扇不锈钢门,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叠在一起。 贡布望着那串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一楼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人来人往。 贡布扶着阿妈走出电梯,往住院部大门走。 经过大厅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指示牌—— 妇产科,往右,直行五十米。 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阿妈的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去办手续吧,我自己坐这儿等。” 她指了指大厅角落那排椅子。 贡布扶她过去坐下,把两个袋子放在她脚边,转身往缴费窗口走。 队伍不长,前面排着三四个人。 他站在队尾,手里攥着那张出院通知单,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大厅里游荡。 缴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提示,白纸黑字,写着“请备好医保卡”。 他把通知单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确认医保卡夹在里面。 他的目光停住了。 大厅另一头,妇产科的分诊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米白色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低头看。 侧脸的线条被头顶的灯光勾出来,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像一笔画成的素描。 顾曼桢。 贡布的耳膜猛地一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周围的声音突然远了,缴费窗口里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排队的人咳嗽的声音,大厅里广播叫号的声音,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 他穿过大厅,绕过那排椅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贡布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比平时快。 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发凉,搭在她手背上。 “你怀孕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顾曼桢低头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 她把手抽回来,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 “只是检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的熟人说话,“例假延期了一周。验孕棒显示没有,他不放心,非要来医院查。” 她没说“他”是谁,可两个人都知道。 贡布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握她手腕的姿势。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更近。 “是我的孩子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那声音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期待,是恐惧。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雾。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脸很白,比走廊里的白墙还白。 嘴唇上那道干裂的血痂还没有脱落,结着暗红色的薄皮。 她张了张嘴,把那些话咽回去,换了一句。 “不是。”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慢慢收紧。 “不是你的。” 贡布不会算日子。 他只是觉得,跟姐姐那么多次,如果有孩子,很可能是自己的。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日子,那些夜晚,那些他以为她会记住、她可能早就忘了的时刻,全挤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握得更紧,手指扣在她脉搏上,能感觉到那跳动比刚才更快。 “姐姐,离开他,跟我在一起。”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我不可能让我的孩子叫别人爸爸。” 顾曼桢低下头,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泛白。 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没有用力,由着她掰。 最后一根掰开的时候,他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她后退了半步,离他远了。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大厅。 缴费窗口的队伍已经短了,阿妈还坐在角落那排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不想让他发疯。 院里来来往往,不少医生是陆礼卓的朋友。 也不想让陆礼卓回来看见他们拉拉扯扯,刺激到他,再度诱发已经控制好的抑郁。 “我确实怀孕了。”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耳朵里。 “这孩子是陆礼卓的,跟你没关系。” 贡布望着她,望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有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姐姐骗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你骗我的,对不对。” 顾曼桢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大厅门口。 陆礼卓正从旋转门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脚步很快。 第170章 她的身体比孩子更重要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到陆礼卓面前,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下次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停车吧。”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提前进医院也不能歇着,这里人来人往的,又吵闹。” 陆礼卓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轻轻抚着。 “是我不好。下次提前跟医生打好招呼,让你去办公室里等,会好一点。” 他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顾曼桢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 “不是已经提前打招呼了吗?不然还得熬夜在公众号上挂号。”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了。 陆礼卓也笑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让宝贝不用在大厅等着。 至于利用自己的人脉,提前约医生朋友免挂号,本来就是应该的。 他拉起她的手,十指交缠,往妇产科的方向走。 顾曼桢跟着他走,没有回头。 贡布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人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们的背影靠得很近,肩并着肩,步调一致,像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喊“下一位”,他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往缴费窗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最后他还是走过去了,把那张出院通知单递进窗口。 - 诊室的门关着。 陆礼卓坐在医生对面,顾曼桢坐在他旁边。 医生的白大褂很干净,领口别着一支笔,笔帽夹在口袋边缘。 他面前放着一沓检查报告,最上面那张是顾曼桢的,姓名栏写着她的名字,年龄栏写着三十岁。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报告翻过来,朝着他们的方向,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不是怀孕。各项指标都正常,激素水平也没问题。例假推迟,可能跟最近压力大有关,注意休息就行。” 顾曼桢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松一口气,还是在别的什么。 她偏过头,望着陆礼卓。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是怀孕。”他重复了医生的话,声音很低,像在确认什么。 医生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如果你们有计划要孩子,可以先做一些基础检查。”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是谁的原因,现在还不好说。” 陆礼卓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收紧了。 “如果是我的原因,积极去治。如果是她的原因——”他顿了一下,手指又松开了,“治疗太伤身体的话,就放弃孩子。” 医生望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他没有说。 顾曼桢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他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手还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温的。 他没有什么大男子主义,不觉得男性威严需要维护,他只在乎她的身体。 “不是谁的问题。”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建议要不要尝试做试管?” 陆礼卓没有犹豫,“不要。这个对曼曼太伤身体。不考虑。”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笔插回口袋边缘。 “那就再观察一段时间。自然受孕,放宽心,不要有压力。” 他站起来,亲自将两个人送了出去。 直到两个人走出诊室。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 陆礼卓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顾曼桢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 她把手递过去,他握住,继续往前走。 “别担心。”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要不咱们不生了。我也不愿意多个孩子,来分你的宠爱,我会吃醋。” 他偏过头,望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顾曼桢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在他的认知里,女人过了三十岁就开始慢慢接近于高龄产妇,生育本就艰难辛苦,他不愿意她承担更多风险。 她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涌过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停车场里车一辆挨着一辆,陆礼卓按了一下钥匙,不远处的黑色SUV闪了两下灯。 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黄,阳光穿过叶缝,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地碎影。 顾曼桢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树影。 “如果没有孩子的话,”她开口,声音很轻,“生老病死之间隔着老、病。晚年进养老院没人撑腰,亲戚里的晚辈也会不安分,更多暴露人性中的自私凉薄。” 她顿了一下,“不是养孩子为了养老,而是有孩子,晚年不会被欺负。真到了暮年,身体机能下降,人并非就有勇气赴死,求生是一种本能。” 陆礼卓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偏过头,望着她。 她还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被车窗外的光照得很柔和。 “要不去领养一个女孩?”她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绿灯亮了。 陆礼卓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往前滑。 他的目光回到前方的路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了。 “算了。”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基因这东西很强大。万一我们运气不好,抽中了劣质基因。” 他想了一下,继续说,“也不愿意十几年的养育之恩,等她长大了,就回亲生父母那儿。” 顾曼桢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片飞掠而过的树影,那些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就不再回来。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陆礼卓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手背上,温温的。 第171章 很给她丢脸吗 书法课结束的时候,墨汁的味道还沾在袖口上。 顾曼桢把教案合上,走出教室,走廊里几个刚下课的孩子从身边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在楼道里弹来弹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拿出来,是前台的号码。 “顾总,有位少数民族的阿姨找您。”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又像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她说她是……她说是您……” 那话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没说出口。 顾曼桢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摆。 她心里有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先看见的是前台那个小姑娘的脸。 那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挡着什么,又像是在维持某种秩序。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藏青色的盘扣褂子,黑色布裤,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面上沾着灰。 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袋装着几盒点心,另一袋用红绳扎着口,看不出是什么。 阿妈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银丝从鬓角钻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顾曼桢就是我儿媳妇。”阿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往上扬,带着藏区特有的调子。 “聪明,厉害着呢。她当老板,这么大的楼,都是她的。” 前台小姑娘的脸微微泛红,嘴角还挂着职业的微笑,可那笑已经僵在那里,像画上去的。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老师,手里拿着教案,本来是要出去的,脚步被这话绊住了,停在柜台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顾曼桢知道这些同事。 元老那一批,一大半都清楚她的未来公婆是陆家人。 逢年过节,陆礼卓来接她下班,在门口等过不止一次。 那些人不会接话,只是笑着,不回应。 可另一半是后来招的,不知道这些。 她们只听老员工说过顾总不是单身,但对象是谁,没见过人,也没听她提过。 此刻那几张年轻的面孔上,好奇像水一样从眼睛里漫出来,挡都挡不住。 “顾总的男朋友是谁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怎么认识的?” 阿妈把手里那袋点心放在柜台上,腾出手来比划。 “在古寨认识的。她来旅游,住我们家客栈。我儿子带她去骑马,去看花海,两个人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把那些说不清的缘分都圈在里面。 小助理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文件,气息没喘匀。 她挤到柜台前面,把那两个年轻老师往旁边推了推,脸上堆起笑。 “阿姨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顾总这么漂亮能干,如果能是自己儿媳妇就好了。是吧?” 她说着,冲阿妈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求助的意味。 阿妈望着她,眉头拧了一下,拧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我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每个字都像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 “我的意思是,曼曼就是我的儿媳妇。” 小助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往前迈了半步,凑到阿妈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顾总生意场上需要顾及形象,不方便提及过多家里的事,还望谅解。” 她的手搭在阿妈胳膊上,轻轻拉了一下。 阿妈没有动。 她把那袋点心从柜台上提起来,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手空出来,拍了拍小助理的手背。 “什么家里的事?难道我儿子拿不出手,很给她丢脸吗?” 小助理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手指在阿妈胳膊上搭着,没有松开,也没有拉。 她的目光从阿妈脸上移开,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顾曼桢站在电梯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一边亮着,一边藏在阴影里。 小助理的手从阿妈胳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慢慢蹭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点愧疚——没处理好,还是让老板亲自来了。 顾曼桢走过来。 脚步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走到阿妈面前,伸出手,接过那两袋东西。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没有换手,就那么提着。 “阿姨,您来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长辈说话。 “到我办公室坐坐吧。” 阿妈望着她,脸上浮起笑,皱纹从眼角散开。 “还是儿媳妇好,当老板的人,还这么平易近人。” 她跟上来,回头望了小助理一眼,那目光里有埋怨,也有不解。 “不像那个下属,凶神恶煞的,一直想把我拽走。” 小助理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顾曼桢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偏过头,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安抚,也有别的东西,“没事,你去忙吧。” 电梯门开了。 顾曼桢先进去,侧身让阿妈进来。 门关上,数字往上跳。 一楼,二楼,三楼。 阿妈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摩挲着。 电梯里的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每一根银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的门推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顾曼桢把那两袋东西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倒水。 阿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望着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那面落地窗,还有窗外那片高楼。 “进来坐,阿姨。”顾曼桢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拉过一把椅子。 阿妈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那排书柜移到墙上那幅字画上,又移到办公桌上那台电脑上,最后收回来,落在顾曼桢脸上。 “身体怎么样了?”顾曼桢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把水杯往阿妈面前推了推。 阿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多了。过两天就要回去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离开前再来看看你。把家乡的吃食给你。” 她指了指茶几上那两袋东西,“这个是牦牛肉干,阿妈自己晒的。这个是酥油,你以前爱喝的。这个是青稞粉,做糌粑用的。” 顾曼桢望着那两袋东西,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那些用油纸包着的食物。 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搭着,没有动。 “谢谢阿姨。我没什么好回礼的。”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书柜上那排绘本上。 “要不送您几本书?儿童绘本之类的。您回去可以拿给家里的小辈。” 阿妈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家里小辈也不识字,看那些没用。”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搭在茶几边缘。 “贡布忙。我来了这么久,也没逛逛。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陪我转转?太忙的话就算了。” 她望着顾曼桢,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点小心翼翼。 顾曼桢望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外面灌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发白。 她今天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下午没有会,那几个文件可以明天再看。 陪这个老人家走走也好。 在藏区的时候,她受过她的温暖和照顾。 那些酥油茶,那些糌粑,那些深夜围在火塘边的闲话,她都记得。 “好。”她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披在肩上。 “您想去哪儿逛?” 阿妈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浮起笑,那笑比刚才深,比刚才真。 “随便走走就行。看看你们大城市的样子。”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望着顾曼桢。 “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顾曼桢把风衣的扣子系上,拿起茶几上的包。 “不会。今天没什么事了。” 她拉开门,侧身让阿妈先出去。 两个人走进走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 阿妈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脚上的布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你那个下属,不是坏人。”阿妈忽然开口,偏过头望着她,“她就是太急了,你不要扣她工资。” 顾曼桢的手指在包带上慢慢收紧,“我知道,她是好意,护着我习惯了。” 她并非黑心资本家,也不是好赖不分。 两个人走进电梯。 门关上,数字往下跳。 阿妈望着那扇不锈钢门,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靠得很近。 “贡布小时候,不爱读书,就爱骑马。”阿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一个很亲的人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阿爸打他,他也不听。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要赚钱养家了,才从阿爸那儿接过民宿。” 她顿了一下,“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准了的人,也是一样。” 顾曼桢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上映出的那个花白头发的影子。 一楼到了。 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 她走出电梯,阿妈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走出旋转门。 阳光涌过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顾曼桢站在台阶上,等阿妈跟上来,才往下走。 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拉开车门,让阿妈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远,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不见人的脸。 第172章 看命运的安排 顾曼桢先带阿妈去了江边。 那条江从城市中间穿过去,把两岸切成两半。 这边是老房子,那边是高楼。 阿妈站在栏杆边上,望着对岸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眯着眼睛,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明珠塔。”顾曼桢指着那座最高的建筑,塔尖插进云里,看不清楚顶。 阿妈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脖子仰得很高,下巴和天空之间几乎拉成一条直线。 “能上去吗?”阿妈问。 顾曼桢说能。 她去买了票,两张。 售票窗口的小姑娘问她要不要加钱走快速通道,她摇头,说不赶时间。 她把票递给阿妈,阿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数字,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像要把那几个数字蹭掉。 “这么贵?”她把票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位数。 “在藏区,这些钱能买不少吃的了。” 顾曼桢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拉着阿妈的手腕,往入口走。 排队的人很多,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冬眠的蛇,盘在那里,不动。 阿妈跟在她后面,手还握着那张票,指节泛白。 电梯很快,快得耳朵嗡嗡响。 阿妈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耳朵里的压力才散掉。 观光层在三百多米的高空,地板是玻璃的,透明的那种。 阿妈站在玻璃地板上,脚不敢踩实,踮着,像踩在冰面上,怕踩碎了掉下去。 顾曼桢扶着她,说没事,这个玻璃能承重,比水泥地还结实。 阿妈还是不敢踩,沿着边上的实木地板走,手扶着栏杆,望着窗外那片缩小的城市。 汽车像甲虫,人像蚂蚁,那些高楼像小孩搭的积木,一推就倒。 “你们住的地方,太高了。”阿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住这么高,脚不落地,心里不踏实。” 顾曼桢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 风从玻璃幕墙的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说是啊,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住久了就好了。 从塔上下来,门口有一排纪念品商店。 顾曼桢走进第一家,阿妈跟在后面。 玻璃柜里摆着水晶球、钥匙扣、明信片,还有缩小版的塔模型,镀金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顾曼桢拿起一个水晶球,球里面有一座小塔,晃一下,白色的碎屑飘起来。 她问阿妈喜欢哪个。 阿妈凑过去看价签,手指点着那一串数字,一个一个数,数完了倒吸一口气,把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不买不买,太贵了。”她拉着顾曼桢的袖子往外走,“这些钱,在藏区能买不少酥油和青稞了。” 顾曼桢没有动。 她把水晶球放回去,又拿起一个钥匙扣,真皮的,上面刻着塔的图案。 “没事,钱是给人用的。我们要做它的主人,不是它的奴隶。” 她把钥匙扣举到阿妈面前,“这个不贵,留个纪念。” 阿妈还是摇头。 她不是习惯性占人便宜的人,别人给她花一分钱,她都觉得欠了人情。 “你赚的也是辛苦钱。你要把钱用在自己身上。我看那些小姑娘都喜欢买包、买化妆品。” 她的手指在自己胳膊上拍了拍,“我不能帮你什么,不能再麻烦你。” 顾曼桢望着她那双手。 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还有倒刺。 那双手在藏区揉过糌粑,挤过牦牛奶,在寒冬腊月里洗过衣服,冻得通红。 她伸手,把那双手握在掌心里,手指在粗糙的皮肤上慢慢摩挲着。 “怎么没帮?不是说了帮贡布带小孩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阿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爬到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午饭时间,顾曼桢带阿妈去了一家本地小吃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老城隍小吃”。 她点了蟹粉小笼、桂花糖藕、酒酿圆子,都是温软热乎的,不伤胃。 小笼包端上来的时候,笼屉冒着热气,白雾袅袅的。 阿妈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汤汁从破口处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溜。 她嚼了两下,点点头。 “好吃。” 又夹了一个,这次小心了,先咬破皮,吹凉了再吃。 顾曼桢把桂花糖藕推到她面前,“您尝尝这个,甜口的。” 阿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着,眼睛眯起来。 “软。”她说。 顾曼桢又给她盛了一碗酒酿圆子,白瓷碗里漂着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好看。 “工作累不累?”阿妈放下勺子,望着她,“补习班怎么样?” 顾曼桢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不累。孩子们聪慧可爱,教起来省心。” 她没有说那些加班的深夜,那些焦头烂额的家长投诉,那些在利润和良心之间拉扯的时刻。 累,只是不想说,也没必要。 阿妈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藏区也好。” 她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空气好,水好,吃的东西干净。” “人也好,没有你们城里这么多弯弯绕绕。” “你回藏区,阿妈天天给你做酥油茶,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顾曼桢没有说话,她望着碗里那几粒枸杞,它们在汤里浮浮沉沉,一会儿漂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她本来想说,男人都追求落叶归根,她也是故土难离。 女人需要自己的事业,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何况背井离乡。 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成长经历和眼界不同,说这些政治正确的废话只是宣泄情绪,对牛弹琴。 “看命运的安排。”她夹起一个小笼包,放进阿妈碗里,“您再尝尝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妈还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被那个小笼包堵住了。 她嚼着,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纸巾擦掉,没有再提藏区的事。 店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一个人推门进来,戴着墨镜,黑色的镜片遮住半张脸。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 他走过来,脚步很快。 贡布。 他走到桌前,弯下腰,拉起阿妈的胳膊。 动作很急,像一个人在火场里往外拽东西,顾不上轻重,只想着快。 “你怎么跑过来找姐姐,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底下压着火。 阿妈被他拉得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望着他,眉头拧起来,“怎么了?我来看看儿媳妇,还要跟你汇报?” 她的声音不高,可那不高底下有委屈。 贡布的手指在她胳膊上慢慢松开了,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他咽了咽,换了一句,“姐姐工作忙。你别打扰她。” 阿妈望着他,望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纸巾,把嘴角的油渍擦干净,把纸巾折好,放在碗旁边。 贡布转过身,拉起顾曼桢的手腕,把她带到旁边的空桌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把椅子。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我不知道阿妈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很怕惊动的人说话,“也不是我让她打扰你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墨镜还没摘,黑色的镜片照出她自己的脸,小小的,缩在里面。 她伸出手,把他的墨镜摘下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我知道。”她说,把墨镜折好,递还给他,“不是你的意思。” 贡布接过墨镜,握在手里,镜片朝下,边框硌着掌心。 他的手指在镜框上慢慢收紧了,“我不想让你误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以为是我故意借着阿妈来为难你。” 顾曼桢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店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一边亮着,一边藏在阴影里。 她想起刚才在观光塔上,阿妈站在玻璃地板上,脚不敢踩实,踮着,像踩在冰面上。 那些话,那些劝她回藏区的话,不是贡布教的。 是一个老人自己想的,自己说的,自己信的。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没误会。” 贡布站在那里,握着那副墨镜,手指在镜框上慢慢摩挲着。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副墨镜重新戴上,转身走回阿妈那桌。 “妈,吃完了吗?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软。 阿妈站起来,把桌上的纸巾拢在一起,塞进碗里。 她走到顾曼桢面前,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第173章 早就想这样做了 阿妈的手粗糙,指腹上的茧子蹭着顾曼桢的手背,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草叶。 她拉着,没有松,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票。 票面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被她用手指抚平,又卷回去。 “曼曼还买了另一个景区的票,不去浪费了。”阿妈把票举到顾曼桢面前,票上的图案是一座古典园林,飞檐翘角,绿水环绕。 “你俩在城里都忙,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就一起逛逛。” 她说完,偏过头望了贡布一眼,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 贡布站在那里,墨镜重新戴上,黑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 他明白阿妈的意思。 什么票不能浪费,都是借口。 老人想给自己和她未来的儿媳妇创造相处的机会。 他不想拂了老人的好意,也理解她的苦心,可他更不想让姐姐为难。 他伸出手,搭在阿妈胳膊上,轻轻拉了一下。 “妈,姐姐还有工作。下次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 阿妈望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手里的门票被她攥得更紧了,边角折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顾曼桢望着那双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那双手攥着门票,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样怕被抢走的东西。 她开口:“一起转转吧。难得出来。” 贡布的手停在阿妈胳膊上,没有动。 他偏过头,望着顾曼桢。 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像一个人在很暗的夜里忽然看见光,不敢相信。 又怕那光灭了,赶紧睁大眼睛,想把那光留住。 “姐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顾曼桢没有看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吧,晚了人多。” 她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 阿妈脸上的笑漾开了,皱纹从眼角散开。 她拉着贡布的袖子,把他往外拽,“走,走。曼曼都说了,一起逛。” 贡布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个米白色的背影上,墨镜后面的眼睛红了。 新的景区在城西,是一座古典园林。 白墙黑瓦,曲径通幽,池子里养着锦鲤,红的,金的,在绿水里面慢慢游。 阿妈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午快了,脚上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她在一座假山前面停下来,回头冲他们招手。 “这里好,来拍张照。” 贡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一个路人面前,把手机递过去。 “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路人接过手机,举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阿妈站在中间,左手拉着贡布的手腕,右手拉着顾曼桢的手腕,把两个人往自己身边拽。 贡布的胳膊挨着顾曼桢的胳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没有动,怕一动,她就会躲开。 “笑一笑。”路人说。 阿妈笑了,露出几颗镶过的牙。 贡布没有笑,嘴角抿着。 顾曼桢也没有笑,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 快门声响了一下。 路人把手机递回来,贡布接过,低头看那张照片。 阿妈站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站在左边,姐姐站在右边。 三个人靠得很近,像一家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没有给顾曼桢看。 逛了一个多小时,阿妈的脚步慢下来,腿有点沉。 顾曼桢在长廊上找了个座位,让阿妈坐下休息。 阿妈靠着柱子,眼睛半睁半闭,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银闪闪的。 贡布站在栏杆边,望着池子里的锦鲤。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顾曼桢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顾曼桢的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转账通知。 数字不小,比今天所有的花费加起来还多。 “不用。我不缺这点钱。”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贡布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池子里那几条锦鲤上,那些鱼在水里慢慢游,尾巴扫过水面,漾起细细的波纹。 “拿着吧。”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男人养家是应该的。而且我早就想给你了,怕你不高兴,或者想别的,才没给。” 顾曼桢望着他的侧脸,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光斑,从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 她想起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什么就直接要,想给什么就直接给,从来不犹豫,也不内耗。 现在他会思前想后了,会想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嫌麻烦,会不会因此更疏远他。 长期得不到回应和反馈,慢慢就改变了。 环境造就人。 她没有再拒绝。 拿起手机,点开那条转账通知,按了收款。 手机又震了一下,提示到账。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收了。”她说。 贡布偏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碎碎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 回程的路上,阿妈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眼睛闭着。 她的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着,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歪向右边。 呼吸很沉,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沉的梦里,走不出来了。 贡布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系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路,那些树,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建筑。 过了很久,他开口。 “姐姐怀孕了还逛了一天,身体吃得消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后排的阿妈。 顾曼桢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路灯的光从车窗里流进来,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滑过。 “没怀孕。”她说。 贡布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真的?” 他偏过头,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颤动。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手指冰凉,可掌心是热的。 “姐姐,你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 顾曼桢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路上,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在挡风玻璃上流淌。 她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 贡布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握她手腕的姿势。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偏过头,望着窗外那片飞掠而过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从近到远,从亮到暗。 后排传来阿妈均匀的呼吸声。 第174章 实话比谎言更伤人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从头顶灌下来,一浪一浪的。 阿妈站在安检口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红绳扎口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没吃完的点心。 大哥已经把行李搬上了推车,站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 阿妈拉着贡布的手,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 她的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拍在他手背上,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草叶。 “收收你的驴脾气,女人要疼,不要像以前一样倔。” 贡布低着头,望着那只拍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听见没有?”阿妈的手停住了,抬起脸望着他。 贡布又点了一下头,“听见了,妈。”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妈松开他的手,转过身,走到顾曼桢面前。 她伸出手,拉住顾曼桢的手腕,那只粗糙的手在她细白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顾曼桢的脸,又拍了拍她的肩。 “工作是做不完的,再忙也不要忘记休息。年轻人打拼是好事,但是也得适当享受生活。” 顾曼桢望着她,阿妈的头发比来时白了一些,银丝从鬓角钻出来,在候车大厅的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没有哭的那种红。 “您养好身体。”顾曼桢的声音放得很轻,“路上别惦记这边,有哥哥照顾您,我们也能放心些,到了给我们报个平安。” 阿妈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转过身,大哥已经把推车推到了检票口,回头冲她喊了一声。 阿妈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贡布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望着她。 顾曼桢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近在咫尺,可永远不会相交。 阿妈转过身,走了。 检票口的闸机合上,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一步一步往下走,头也没有回。 贡布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广播声也停了,候车大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几个清洁工拖着拖把,在地砖上划出长长的水痕。 他偏过头,望了一眼顾曼桢。 她的目光还落在检票口那个方向,闸机已经合上了,没有人再过来。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贡布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候车大厅,走出旋转门,阳光涌过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广场上人来人往。 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贡布走在顾曼桢后面,望着她的背影。 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慢到快要停下来,可他不想走快。 这条路,他多希望没有尽头。 顾曼桢走到停车位旁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是那个——你是那个综艺里的新晋小生吧?” 贡布转过身。 三个年轻女孩站在他面前,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照片,综艺里的截图,穿着迷彩服,脸上抹着泥。 另外两个在后面,踮着脚,往他脸上看。 贡布下意识往旁边迈了一步,挡在顾曼桢前面。 他的身体遮住了她,像一堵墙,不高,可够宽。 “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 最前面那个女孩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照片放大,脸部的特写,眉骨、鼻梁、嘴唇,和他一模一样。 “我是大粉,不可能认错,你好几条播放量高的视频都是我剪辑的。”她的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事实。 经纪人跟他说过,大粉要维护。 那些人花时间、花钱、花精力,为你做数据,为你控评,为你跟对家吵架。 辜负了,不应该。得罪她们,也没有好下场。 贡布望着那部手机,屏幕上的自己穿着迷彩服,脸上抹着泥,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有家人在,不想被打扰。”他的声音放低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也是实在没想到,我一个普通人还能被认出来。” 大粉的眼睛亮了,后面那两个也挤过来,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 “可以跟哥哥合照吗?就一张。”大粉举起手机,调出相机模式,对准自己和他。 贡布站着,没有笑,嘴角抿着。 大粉拍了一张,不满意,又拍了一张。 “再来一张,最后一张。” 拍了四五张,贡布的眉头拧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女孩的头顶,落在顾曼桢脸上。 那目光里有求助,也有不耐烦。 顾曼桢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几个女孩一眼。 她没有理由一走了之,见死不救。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低鸣,车窗摇下来,她偏过头,望着他。 那目光在说——上来。 贡布从那几个女孩中间挤出来,动作有点急,差点踩到大粉的脚。 他顾不上道歉,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窗升上去,外面的声音被隔断了,那三个女孩还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往车窗里拍。 “哥哥,可以给我们签个名吗?” 贡布低下头,躲开镜头。 “开车。”他说,声音有点急。 顾曼桢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去,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三个女孩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 车里的空调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两个人脸上。 贡布靠在椅背上,安全带勒着胸口,他把安全带往外拽了一下,松了松,又弹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建筑上,没有看那些粉丝。 “以后跟我在一起,恐怕这样的麻烦不会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姐姐会不会觉得没自由。” 顾曼桢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贡布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偏过头望她。 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颤动。 “没太多这样的想法。”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毕竟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 贡布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他知道那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扎人。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飞掠而过的夜色上。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从近到远,从亮到暗。 “为什么不给她们签名?”她忽然问。 贡布愣了一下,偏过头望着她。 她还在开车,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 他想了想,把那只攥紧的手松开,搭在膝盖上。 “字难看。公司倒是让练,但是一直懒。”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姐姐有时间可以教教我吗?” 话出了口,他有些后悔。 教写字,要见面,要坐在一起,要手把手。 那是他想的,可姐姐不一定愿意。 他怕她拒绝,怕她嫌他得寸进尺,怕她好不容易软下来的态度又被自己弄硬了。 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要不我花钱在你的补习班报名,我记得你刚开了一个成人书法班。” “你怎么知道?”顾曼桢偏过头,望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是意外。 “别闹。”她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贡布当然知道,他也没闹。 他掏出手机,点开卓越教育的官方号,找到成人书法班的报名页面。 价格不便宜,课时费按小时算,一期二十节课,送笔墨纸砚。 他点了报名,填了姓名和电话,付款。 手机震了一下,提示报名成功。 顾曼桢的手机也震了,她没有看,贡布先开了口。 “我报名了。”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报名成功的页面,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顾曼桢瞟了一眼,没有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车子在贡布楼下停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车顶上,把整辆车罩在一层暖光里。 贡布解开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一下,弹开。 他没有下车,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他伸出手,拉住顾曼桢的衣角。 手指捏着那一片布料,很轻,像怕捏碎了。 “上去坐坐好不好?”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跟自己说话,“就坐坐。” 顾曼桢望着他那根捏着自己衣角的手指。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泛白,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她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 路灯的光从车窗里流进来,落在方向盘上,落在她手背上。 她熄了火。 钥匙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贡布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捏她衣角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慢慢地,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跟在她身后。 第175章 想起了那一夜的弦声 贡布的手机震了好几次。 茶几上那部黑色的机器嗡嗡地响,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伸手按掉,没有看,手搭在顾曼桢腰上,脸埋在她颈窝里。 手机又震了。 他又按掉。 顾曼桢偏过头,望了一眼那部手机。 屏幕亮着,通知栏弹出一串消息,微信的图标,名字是小助理。 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去看看。” 贡布的脸还埋在她颈窝里,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划着,画圈,从这一边画到那一边。 “不想去。”声音闷在她衣服里,瓮瓮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贡布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眉头拧着,拿过手机,接通。 “嗯。”他的声音很冷,“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人还坐在她旁边,没有动。 顾曼桢望着他,他没有看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要开直播。跟之前合作过的演员连麦PK。”他的声音放低了,“我怕我去工作,姐姐就走了。” 顾曼桢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把爬山虎的叶子照出一层薄薄的亮。 她转过身,望着他。 “不走。陪你吃完晚饭。” 贡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的手伸出来,想抱她,又缩回去了。 他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直播软件。 屏幕亮起来,照着他的脸。 他调了一下角度,把手机靠在纸巾盒上,坐在沙发上。 顾曼桢走到旁边,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离镜头很远,只能看见她一小片衣角。 贡布偏过头,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不安,有依赖。 直播开始了。 屏幕上弹出连麦的邀请,对方是一个年轻男人,头发染成浅棕色,眉毛画得很重,嘴唇涂了润唇膏,亮晶晶的。 贡布点了接受,两个人的脸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对方先开口,声音很热情,像见了老朋友。 “贡布,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贡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礼貌,“拍综艺。”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把椅子上。 顾曼桢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综艺?那个荒野求生的?我看了第一期,你爬悬崖那段太猛了,我都不敢看。”对方在那边说着,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嗡嗡的。 贡布“嗯”了一声,眼睛还望着那把椅子。 弹幕在屏幕上滚动,一行接一行,有人问他在看什么,有人说他今天心不在焉,有人猜他是不是在等人。 贡布瞟了一眼弹幕,说没什么。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把椅子上。 顾曼桢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很淡。 贡布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快,快到弹幕没有捕捉到。 PK开始了,输的表演才艺。 屏幕上出现两个进度条,一条蓝色,一条红色。 蓝色是贡布,红色是对方。 数字往上跳,蓝条走得快,红条慢。 贡布的粉丝刷礼物刷得很猛,火箭、城堡、嘉年华,一个接一个,屏幕上的特效闪得人眼花。 贡布望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眉头拧了一下。 “大家不用刷礼物。”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用刷。” 弹幕炸了,有人说“哥哥心疼我们”,有人说“就要刷”,有人说“你越不让刷我越刷”。 礼物刷得更猛了,蓝条几乎冲到了顶。 对方那边也有粉丝在刷,虽然没有贡布这边猛,可对方入行好几年,粉丝基础厚,还有几个大粉,一出手就是几十个火箭。 红条在最后几秒钟反超了。 PK结束。 贡布输了。 对方在那边笑了一下,说不用惩罚了,开玩笑的,下次请我吃饭就行。 贡布摇了摇头,“愿赌服输。”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弦子,琴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他架在腿上,手指拨动琴弦,一串音符流淌出来,清澈的,像山涧里的溪水。 他开口唱,藏语的,听不懂歌词,可那旋律很美,像风拂过经幡,像月光洒在雪山顶上。 顾曼桢望着他。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思绪被那旋律带走了,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古寨,石板路,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篝火晚宴上,他坐在她旁边,也是这样弹着弦子,也是这样望着她。 那时候他不似现在这般,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光还在,可底下多了别的东西,沉甸甸的。 直播结束了。 贡布关掉手机,把弦子放在茶几上。 顾曼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望着那把弦子。 “什么时候买的?”她的手指在琴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贡布把弦子拿起来,抱在怀里,“认识一个藏区的商人,虽然不是古寨的,但是一个地方的。之前他回家乡,我拜托他帮我把弦子拿过来。”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弦音嗡嗡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好听吗?”他问。 顾曼桢点了点头,“好听。” 贡布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直播时真,比刚才直播时深。 他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正要再拨一下,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外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楼下影影绰绰,几个人影站在那里,举着手机,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了,眉头拧起来。 “粉丝。”他把弦子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 那道光被挡住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头顶一盏吸顶灯亮着,照着他阴沉的侧脸。 “不理他们。”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顾曼桢望着他,“去吧。不能辜负了大家心意。她们都是远道而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贡布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又松开,“不想被打扰。”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她们如果真喜欢我,就应该给我自由和空间,而不是扒出我的地址,跑来堵门口。” 但他还是听了姐姐的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动作很慢,鞋带系了两遍,又拆开,重新系。 顾曼桢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望着楼下那几个人影。 她们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东西,有的抱着玩偶,有的拎着袋子,还有一个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贡布的名字。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她们没有走。 门关上了。 贡布下楼了。 顾曼桢站在窗边,望着楼下。 他走出去,那几个女孩围上来,有人递玩偶,有人递零食,有人递信。 他摆手,没有接玩偶,没有接零食,只收了信。 女孩们还在说什么,他低着头,听了几句,点了几下头。 然后他转身,跑回来了。 步子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跑进楼道,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门开了。 贡布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攥着几封信,信封被他的手指捏皱了。 他望着顾曼桢,“姐姐,我回来晚了吗?” 他的声音还有点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曼桢摇了摇头,“没有。” 贡布走进来,把那几封信随手扔在桌上。 信封散开,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收件人那一栏写着“贡布收”,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 他没有看,走过来,伸出手,想抱她。 顾曼桢偏过头,望了一眼桌上那些信,“怎么不看看?” 贡布的手停在她肩头,没有落下去,“不识字。” 顾曼桢知道他那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不是不识字,是懒得看。 她推开他的手,走到桌边,把那几封信拢在一起,边角对齐,在桌面上顿了两下,整整齐齐。 贡布走过来,从她身后伸出手,环住她的腰。 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他没有说话,手也没有松开。 顾曼桢站着,没有动。 桌上的信还散着,那些信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终于推开他,伸出手,把那些信封一张一张拿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贡布跑过去重新弹弦子,琴声从客厅飘过来,穿过走廊,穿过半掩的房门,落在她耳边。 还是那首藏语的民谣,旋律悠长,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雪山,吹过经幡,吹过古寨的石板路,吹到她面前。 她听着那琴声,手指在那些信封上慢慢抚过,把边角压平,把褶皱捋直。 她从柜子里找了一个盒子,精致漂亮的,深蓝色的丝绒面,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放进去,盒子盖好,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 琴声还在继续。 她站在书架前,望着那个盒子,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出手,把盒子往里面推了推,推到书架最深处,推到那些看不见的阴影里。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书房。 琴声近了,贡布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弦子,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眼睛望着她。 顾曼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琴声没有停。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旋律在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 第176章 去上她的成人书法课 教室里开着灯,白晃晃的,照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宣纸铺开,墨汁倒进小碟子,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悬空,墨水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顾曼桢站在讲台上,背后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 宁静致远,四个字,行书,笔势连贯,收笔干净。 这期成人班开了三周了。 报名的人不少,有为了考公临时练字的,申论卷面分占比重,字写得好能多捞几分。 有为了陪孩子学习、给孩子做榜样的,孩子在这练字,家长在旁边刷手机,说不过去。 还有单纯陶冶情操的,中年以后忽然对传统文化来了兴趣,每个周末准时到,从不缺席。 顾曼桢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她的目光停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鬓角。 他的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别的学员一样,可他没有看桌上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贡布。 顾曼桢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搭了一下,没有停留太久。 她翻开教案,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横的写法。”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白色的粉末落下来,飘在空气里。 她开始讲。 横的起笔要藏锋,笔尖逆入,向右行,中锋铺毫,收笔要回锋。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示范,一笔一划,很慢。 教室里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和偶尔翻动教案的沙沙声。 贡布坐在最后一排,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没有动。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的侧脸到她的手指,从她的手指到她的嘴唇。 他听着她讲那些笔画,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规矩—— 藏锋、中锋、回锋,这些词以前他听都没听过。 可她说出来,他就记住了。 他很惊讶。 贡布以前上学的时候,坐不住凳子。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在下面走神,看窗外的鸟,看墙上的裂缝,看同桌的铅笔盒。 阿爸打过他,阿妈骂过他,没有用。 他坐不住。 可今天他坐住了。 他坐在这里,听她讲“永字八法”,讲点的“侧”,横的“勒”,竖的“弩”,钩的“趯”。 那些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清冽的,甘甜的,他喝不够。 他忽然体会到了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意思。 不是真的有黄金,是你沉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顾曼桢讲完了横的写法,让大家随堂练习。 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蘸墨,有人铺纸,有人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 成人班不像小孩子,不需要随时纠正纪律。 他们安静,专注,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凑过去看对方的字,点点头,摇摇头,继续写。 顾曼桢走下讲台,在座位之间慢慢走。 她经过第一排,停了一下,看一个中年男人写横。 起笔太尖,收笔太急,横的中间往下塌,像一座桥,中间断了。 她拿起他的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写了一遍,把笔还给他。 “起笔慢一点,收笔稳一点,中间不要按太重。” 男人点点头,又写了一遍,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继续往后走。 经过第二排,一个年轻女人在练字,桌上摊着考公的申论资料,字帖压在下面。 她的横写得很直,可没有起伏,像一根筷子,没有骨头。 顾曼桢弯下腰,手指点在她写的那个横上。 “这里,起笔要藏锋,不要露尖。收笔要回锋,不要断得太突然。” 女人嗯了一声,把那个横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顾曼桢继续走。 走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只有一个人。 贡布坐在那里,面前铺着宣纸,墨已经蘸好了,笔搁在笔架上。 纸上写了一个横,歪歪扭扭的,起笔没有藏锋,收笔没有回锋,中间还断了一下,像一条路,走到一半塌了。 他抬起头,望着她。 “顾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笔画我还是掌握不好,你可以手把手教我吗?”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笔架上轻轻敲了一下。 “言传不如身教。”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柔柔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不亮,可你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教室里有人在交流,窃窃私语,没人注意最后一排。 她伸出手,握住他拿笔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她带着他的手腕,在宣纸上写了一个横。 起笔藏锋,向右行,中锋铺毫,收笔回锋。 一笔下来,横平竖直,两头圆润,中间饱满。 “这样。”她说,松开手。 贡布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低下头,继续写。 横,又一个横,再一个横。 一个比一个好,第三个已经能看了。 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写横的时候,手臂动,肩膀动,身体微微往前倾,蹭到她的胸脯。 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又平了。 顾曼桢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 “继续练。”她转身,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下课铃响了。 学员们开始收拾东西,洗笔,收墨,叠宣纸。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椅子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曼桢在讲台上整理教案,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把黑板擦干净,白茫茫的一片。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地砖上,反着光。 小助理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文件,气息没喘匀。 “顾总,姐夫来了。”她指了指大厅的方向。 顾曼桢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大厅里,陆礼卓站在前台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顾曼桢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她的手穿进他的臂弯里,手指搭在他小臂上,隔着大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轮廓。 “今天累了,正好不想自己开车,哥哥就来接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撒娇,又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礼卓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轻轻抚了一下。 “那就跟哥哥回家。”他转身,往外走,她挽着他的手臂,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背影靠得很近,步调一致,像一个人。 大厅里的感应门打开了,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他们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贡布站在走廊拐角,手搭在墙上,指尖蹭着墙皮。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那扇门已经合上了,看不见了。 教室里还有人没走,两个学员在聊天。 “顾总的先生过来了,好久没见他了。” “上次听说他生病了,这次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人家那是福气,老婆能干,自己也体面。” 贡布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没有回音。 他明白了。 自己又被抛下了。 刚才那些甜蜜——她握着他的手,她在纸上写横,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那些都是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过身,走回教室。 窗边的座位上,宣纸还铺着,上面写满了横,一排一排,有的歪,有的直,有的粗,有的细。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叠好,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笔没有洗,墨没有收,纸没有叠。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灭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外面的光,灰蒙蒙的,照不清路。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从一到三,从三到五。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靠着墙壁,低着头。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 五,四,三,二,一。 门开了,大厅里没有人,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抬头看他。 他走出去,感应门打开,阳光涌过来,刺眼。 他眯着眼睛,没有停。 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只收到一条消息,一行字: “我有事,你先走。”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在脚边。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不见人的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宣纸,展开,上面有一个横,是她握着他的手写的。 起笔藏锋,向右行,中锋铺毫,收笔回锋。 一笔下来,横平竖直,两头圆润,中间饱满。 他的手指在那个横上慢慢划过去,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 然后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第177章 新晋小生被爆出来知三当三,来自正宫的回复 书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 顾曼桢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分成几个窗口。 一个是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一个是下周的课程安排,还有一个是家长反馈汇总。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小助理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 她没有点开,先划到上面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小助理一般不会找她,除非出了什么事。 她点开对话框,是一张截图,某热搜榜,自上往下数,第三行。 “综艺咖贡布 知三当三”。 浏览量那一栏写着“1876万”,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底白字,刺眼睛。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往下划。 截图上还截了一部分评论,最上面那条点赞好几千。 “难怪资源这么好,原来是有金主。” 下面有人跟帖:“不是金主,是素人,有家庭的那种。” “吐了,之前还立纯情野男人人设,结果是小三。” “你们怎么知道是素人?有锤吗?” “他直播里说自己有老婆,当时还以为是开玩笑,现在看来是真的,不过是别人的老婆。” 再往下,有人替他说好话。 “综艺里他爬悬崖那段太拼了,不像是靠关系的人。” “有没有可能他也不知道对方有家庭?” 这条下面被人追着骂了十几条,最上面那条写着“你不知道你当什么小三?你瞎啊”。 顾曼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那盏吸顶灯的边缘积了一层灰,有一小片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手机又震了,她翻过来,这次不是小助理,是某平台的推送。 贡布发了澄清贴,她点进去看,是一张白底黑字的图片,排版很简陋,像用手机备忘录截的图。 “正常恋爱,没有知三当三。请尊重个人隐私,不要扒我家人的信息。”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落款。 顾曼桢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贡布自己写的,还是周静雅让公关团队拟的。 那语气像他,又不像他。 他从前说话不会这么克制,这么官方。 他从前说“姐姐”,说“想你”,说“我想你想得发疯”。 现在的他学会用“个人隐私”和“家人”这样的词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退出微博,点开周静雅的对话框,打字:“怎么样了?” 那头很快回了:“不太好。贡布这个事,弄好了是入场券,弄不好这扇门就给他永远关上了。” 后面跟着一串哭泣的表情,不是真的哭,是那种苦笑。 顾曼桢望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安慰她,可说“没事的”太轻了,说“会过去的”太空了,说“我帮你想想办法”又太假了。 她又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她能帮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蹭着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出书房,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脚下深色的木地板。 卧室的门半开着,透出来一线光,是床头那盏小夜灯,陆礼卓睡之前会开着,等她回房间再关。 她正要推门进去,脚步停住了。 书房的门还敞着,她站在走廊里,偏过头,望见桌上那台电脑。 屏幕还亮着,财务报表的窗口最小化,露出了桌面。 那张壁纸是一片秋天的银杏叶,黄色的叶子落在绿色的草地上,是她选的。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收件箱的图标亮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发件人那一栏,那个名字很眼熟,是一串数字。 不是存过通讯录的那种眼熟,是看过很多遍、默念过很多遍的眼熟。 贡布的电话号。 她站在走廊里,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感应灯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书房里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她脚边,一小片暖黄色。 她走回去。 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绕过书桌,走到电脑前,坐下。 椅子还是温的,是她刚才坐过的。 鼠标指针在屏幕上移动,她握着鼠标,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她点开了那封邮件,不是最近的一封,是一封很久以前的。 发件人那一栏还是那串数字,收件人是陆礼卓的单位邮箱,抄送没有,发送时间是晚上。 邮件里没有正文,只有附件,好几个。 照片,还有视频,她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些文件名: IMG_0452,IMG_0458,VID_20241015_223104。 那些名字是手机自动生成的,没有任何情感,只是时间和序号。 可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在酒店,在出租屋,在车里。 她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 她躺在他怀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睫毛在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些她以为过去了就永远不会再被翻出来的时刻,全在这里了。 她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搭在桌面上,往下滑,邮件的末尾,是陆礼卓的回复。 “曼曼被我宠惯了,所以不谙世事。我能惯她,我就能惯到底。我会包容她,但我不会包容你。”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它们排在一起,像一堵墙,又高又厚,她翻不过去。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把责任揽过去了,她“不谙世事”,是被他宠坏的。 可他也没有替她开脱,他说“我会包容她”,但“我不会包容你”。 那个“你”,是贡布。 他把两个人分得很清楚,一个是宝贝,一个是外人。 对宝贝,他宠着,惯着,包容着。 对外人,他不需要好脸色,不需要体面,不需要原谅。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那疼痛从掌心渗进去,顺着神经往上爬,爬到脑子里,把那点模糊的东西驱散了。 她把鼠标移过去,点开那封邮件,选择了彻底删除。 弹出一个对话框,问确认删除吗。 她没有犹豫,按了回车。 邮件消失了,收件箱里少了一封,收件数量从一千零四十三变成一千零四十二。 她把鼠标移到已删除邮件,选择了清空。 又弹出一个对话框,问确认清空吗,她又按了回车。 没有了,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她不想看见的东西,全没了。 她的手指从鼠标上滑下来,搭在桌面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那片银杏叶还是那么黄,草地还是那么绿。 她站起来,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书房暗下去,只有走廊里那盏感应灯还亮着,照着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她走出去,关上门,走进卧室。 陆礼卓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很沉,很稳。 被子拉到胸口,手搭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进被子里。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她的,没有醒,只是握着。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她望着他的脸,那上面还有白天上班时留下的疲惫,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睡着了也没松开。 他比从前瘦了,脸颊的肉少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 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自己也听不清。 “抱歉,宝宝。” 她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也许都有。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 他握了一下,没有抓住,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着被角。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躺下来,背对着他。 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在夜风里轻轻摆着,她闭上眼睛。 第178章 正宫出手,将他还未开启的花路,直接按灭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瓷砖的台面上,把那些水渍照得闪闪发亮。 陆礼卓系着那条灰色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 平底锅里的油热了,他舀起一勺蛋液,慢慢倒进去,手腕轻轻转着,画出两个小圆圈。 顾曼桢走进厨房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往那两团蛋液上摆了两颗小小的红豆。 煎蛋翻过来,边角焦黄,蛋白嫩白,蛋黄鼓鼓的,像小熊的脸。 他把煎蛋铲进白瓷盘里,端到餐桌上。 盘子旁边还摆着一小碟水果,切成丁的芒果,剥好的橙子,几颗洗得发亮的蓝莓。 “今天这么有闲情逸致,一大早就给我做小熊煎蛋。”顾曼桢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叉子,戳了戳那只小熊的左耳。 “吃到肚子里还不是都一样,长什么样有什么区别。” 她把那只耳朵送进嘴里,嚼着,边沿有点焦,脆脆的。 陆礼卓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杯口冒着袅袅的白气。 “以前不懂。现在愿意弄这些小情趣哄着你,让你的生活有点色彩。” 他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望着她。 “你真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哄。”顾曼桢叉起另一只耳朵,送进嘴里。 “有你的生活本来就丰富多彩,不用这些。”她嚼着,汁水在舌尖化开,甜的。 陆礼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哄着你,看着你开心,我就心里高兴。”他伸出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顾曼桢低下头,把那只小熊的脸颊切下来,送进嘴里。 蛋心流出来,金黄色的,沾在叉子上,她嚼着,咽下去,放下叉子。 “礼卓。”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昨晚……”她刚开口,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竖起拇指,放在她唇边。 “嘘——”他的手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放下来,搭在桌面上,“不用说。我都知道。”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轻轻抚着。 “没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 他收回手,走回对面,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顾曼桢低下头,把盘子里剩下的小熊吃完,蛋黄已经凉了,凝固成一小块,有点腥,她也咽下去了。 吃完早饭,陆礼卓换了鞋,站到门口,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站在玄关,手垂在身侧。 “我去上班了。”他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他半边脸,“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随便。”她说。 他点了点头,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那叮的一声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鞋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一片,边缘卷着,像被火烧过。 她伸手把那片黄叶摘下来,指腹捏着叶柄,叶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扔进垃圾桶里。 出门的时候,车库里的灯还亮着。 陆礼卓的车已经不在了,车位空着,地上有一小片油渍,暗黑色的,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显眼。 她发动车子,驶出车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她拉下遮阳板,继续往前开。 路上有点堵,车流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轻轻敲着,红灯六十秒,她望着那串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汇入车流。 陆礼卓的车在前面开着,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窗外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礼卓?”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三叔,打扰您了。”陆礼卓的声音放得很客气。 “没事,你说。”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坐起来了,又像是在挪动什么。 陆礼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了,“有一个人,可能有点问题。德不配位,不适合出现在互联网上,更别说荧幕上。” 他没有说名字,没有说原因,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三叔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问他们之间的过节,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是点了点头。 陆礼卓能听见那头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瓷器和木器碰撞,闷闷的一声。 “行,我知道了。回头查查他税务。确实不能让这种心术不正的人成为偶像,会教坏下一代青少年。”三叔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谢谢三叔。”陆礼卓说。 那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嘟地响,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前方的路堵得厉害,车流几乎不动,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这里厚一块,那里薄一块,透下来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没有再打电话,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今早她吃煎蛋的样子,叉子戳进小熊耳朵里,她说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他当时想说,不一样,可他没说。 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车子往前挪了一截,又停下来,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前面的车开始动了,他踩下油门,跟着车流往前滑。 那些车,那些楼,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在他眼睛里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看不真切。 他知道那层玻璃是什么,是那封邮件,那些照片,那些视频。 还有她说“我去看看”的那个夜晚,她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等着,等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天亮,等她回来,等他自己的那口气缓过来。 现在那口气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可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她说了“对不起”,虽然只有三个字,可她说出来了。 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他没办法说没关系,可他也没办法说有关系。 他只能让她知道,他知道了,然后说没事,不是真的没事,是他愿意当做没事。 车流终于通畅了,他踩下油门,往单位的方向开。 第179章 把她的整个世界都染成红色 拐弯的时候,陆礼卓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那辆白色的轿车跟了他一路,从家里出来,经过两个红绿灯,穿过那条正在修路的窄巷,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没在意,这条路车多,同向的车多了去了,说不定只是顺路。 他打了左转向灯,方向盘往左打,车头刚探出路口,一侧的余光里忽然闯进来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辆大车是从右侧冲过来的,速度很快,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蹄子刨着地,低着头往这边撞。 陆礼卓的右脚从油门移到刹车上,踩下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来不及了,那辆大车的车头已经怼到了他的驾驶座车门,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是那种夸张的巨响,是闷的,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被子,可被子底下包着的是铁。 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被狠狠地拍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紧接着是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不是某一个地方疼,是每一个地方都在疼,骨头、肌肉、皮肤,连指甲盖都疼。 方向盘顶着他的胸口,车门凹进来一块,卡住他的左腿,动不了。 血从额头往下淌,粘稠的,热的,流进眼睛里,把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暗红。 意识开始模糊,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水里,水面上有光,可他在往下沉。 他想的是,这事是不是跟曼曼有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害怕,是别的,是本能,像一个人被推下悬崖,手会本能地去抓崖壁上那些凸起的石头,不管那石头是尖的还是钝的,抓住就行。 她有没有参与?她知道吗?她提前知道吗?那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圈一圈,可他根本没有力气去分辨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真的参与了,他得帮她作证,不能让她坐牢。 他不能让她穿着囚服,被剃光头发,被关在那面铁栅栏后面,她受不了那种苦的。 就算她知道,就算她知情,他心里替她辩解,像一个人在法庭上替被告辩护,没有律师执照,没有证据,可他有的是理由。 她只是做错事,不是做坏事,她心不坏,她只是不懂事,被人怂恿了,一定是被人怂恿了。 她那么心软的人,连路边被车撞到的猫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她怎么可能主动去害人。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片红光越来越浓,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红油漆,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红色。 他闭上眼睛,那片红色还在,在眼皮后面,像夕阳,像晚霞,像血。 顾曼桢的车跟在后面,隔着两个车位,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白色轿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没再跟着。 她的目光回到前方,陆礼卓的车打了左转向灯,正在拐弯。 那辆大车是从右侧的路口冲出来的,没有减速,没有刹车灯,直直地撞上了驾驶座那一侧。 声音很大,不是电影里的那种爆炸,是沉闷的,像有人把一栋楼从中间劈开。 她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踩下刹车,车子在路中间停住了。 她的脑子在那一刻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雪地里,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人。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膝盖差点弯下去,她撑住了。 她走过马路,走到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旁边,车门凹进去一大块,车窗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看见他了,他的头靠在安全气囊上,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没抓住。 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远,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有人走过来,弯下腰,把手伸进车里,想去扶他的头。 “别动他。”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那三个字的,也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从哪里来的,她蹲下来,望着他,他的手还垂着,手指还是蜷着的。 “别动他。”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稳了一点,“免得造成二次创伤。” 那只伸进车窗的手缩回去了,有人递了纸巾过来,她没有接。 有人问她是不是家属,她点了点头。 有人问她有没有联系其他家属,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在那里,望着他,血还在流,从额角往下淌,顺着眉骨,沿着鼻梁,流到嘴角,像一道红色的泪痕。 她想伸手去擦,手指碰到他的脸,又缩回来了,不能动他,她不能动他。 救护车来了,担架从车上抬下来,护士跑过来,动作很快,在跟时间赛跑。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往旁边让了让,他们把他从车里抬出来,动作很轻,可他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没有醒。 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跟着担架走,有人拦住她,问她要不要上车。 她点了点头,爬上车,车门关上,车厢里很暗,只有仪器屏幕亮着,绿光一闪一闪的。 她望着他,他躺在那里,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白雾聚了散,散了又聚。 他的手被护士握着手腕,在量脉搏,她想起从前他也躺在这辆车里,被送进急诊室。 那天她站在走廊里,靠着那面冰凉的墙,等那扇门打开。 那天她想的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想活了。今天她想的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想下去。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 她接起来,手机贴在耳边,那头的声音很高兴。 “曼曼,我和你爸来看你们了。带了家乡的小吃,放在冰箱里,你们下班回来热一下就能吃。”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顾曼桢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谢谢妈,想说你们先休息。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石头堵住了路口,怎么都出不来。 “曼曼?”母亲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高兴的调子,是紧张的,“你们俩还好吧?” 顾曼桢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 “妈——礼卓出事了。在医院。”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曼桢以为电话已经挂了,然后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的,像是在跟母亲说什么,听不清楚。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比刚才稳了。 “哪个医院?我们马上来。” 电话挂了,顾曼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 她靠在车厢壁上,望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人。 他的眉头还皱着,不知道在做一个什么样的梦。 第180章 我不想拖累你 陆礼卓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几块发黄的污渍,像旧宣纸上洇开的墨迹。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嗡嗡地响,光线白得刺眼。 他偏过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着病房里的灯,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动一下腿,左边的那条。 腿还在,他知道,可他感觉不到它。 像那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是借来的,放在那里,不过是个摆设。 他又试了一下右边,也一样,没有感觉。 没有痛,没有麻,什么都没有。 像两条腿睡着了,可睡得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下去,摸到左边的大腿。 摸得到,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还有骨头的形状。 可那条腿没有回应,像一个人在电话那头,你听得见他的呼吸,可他不说话。 他又摸了一下右边,还是一样。 他的手从腿上移开,搭在床沿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门开了,顾曼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那家她常去的粥铺的logo。 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她拿出碗,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又拿出勺子,搁在碗沿上。 “吃点东西。”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吃饭的孩子。 陆礼卓望着那碗粥,皮蛋切成丁,瘦肉撕成丝,米粒开了花,稠稠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的手从小桌板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没有去拿勺子。 “腿动不了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顾曼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又舀了一勺,他又吃了。 碗很快就见了底,她把空碗收走,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 他的嘴角沾着一点粥,干了,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痕迹。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温温的,她把手收回来,把纸巾捏成一团,握在掌心里。 医生进来的时候,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医生姓陈,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笔。 他走到床边,翻开病历,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抬起头,望着陆礼卓。 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医生特有的那种谨慎。 “腿部以下失去知觉。目前看是神经受损,具体恢复程度还要观察。”他把病历翻到下一页,“需要做康复训练。” 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但难保以后不会坐轮椅。” 那三个字在空气里落下来,像石头沉进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礼卓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他望着那两条腿,它们躺在被子下面,把被子撑出两条长长的隆起,像两座小小的坟墓,底下埋着什么,你不知道,也不想挖开看。 医生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那道光被切断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一下一下。 陆礼卓望着天花板,那几块发黄的污渍还在那里,从灯的这边延伸到那边,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想起从前,他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一行的字,粉笔灰落下来,沾在袖口上,他用手指掸掉。 那些字,那些粉笔灰,那些站在讲台上的日子,现在都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坐着轮椅去上课,粉笔够不到黑板的顶,只能写一半。 学生从上面望下来,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开会的时候,同事们坐着,他坐着轮椅,比所有人都矮一截。 别人站着跟他说话,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 他不想那样,他更不想成为曼曼的拖累。 从前是他照顾她,给她做饭,给她洗水果,给她剥螃蟹。 现在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照顾她? 反过来让她照顾他,他不愿意。 他一直是她的依靠,她的山,她的拐杖。 如果拐杖自己都站不稳了,还能让谁扶着,他不如死了。 顾母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她走到床边,拉着陆礼卓的手,那只粗糙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由着它往下淌。 “报警了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湿漉漉的,带着锈味,“一定要抓住真凶。” 陆礼卓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皮肤松弛,手背上有一块斑,褐色的,像一滴干了的血。 他的目光从那块斑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顾曼桢站在床尾,手搭在床栏上,指节泛白。 她心里有预感,知道是谁做的,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封邮件,那个电话——贡布说“那我毁了自己好不好”。 他没有毁自己,他毁了别人。 她想说点什么,可望着陆礼卓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两条动不了的腿,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这个状态下,不适合讨论这些。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被她握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嘴唇动了几下。 “别怕。有我。我会跟你共渡难关。”她的声音闷在他手背上。 陆礼卓望着她,她的头发散在枕边,几缕搭在他手指上,细细的,软软的。 他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搭在她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轻轻抚着。 “我不想拖累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顾曼桢从他手背上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委屈,是坚定。 “这不是拖累。就算今日我们位置互换,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守着我。” 陆礼卓望着她,望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手指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搭在枕头上,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蜷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不想睁开。 顾曼桢没有动,还坐在床沿上,手还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暖起来了,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黄绿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顾父回去煮了饭,用一个三层保温桶装着,提过来。 米饭是刚蒸好的,粒粒分明,菜是清炒时蔬和红烧排骨,都是陆礼卓爱吃的。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饭菜的香味。 陆礼卓闭着眼睛,没有动,顾母走过去,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看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的,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 顾曼桢回过头,门被推开了,陆听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从陆礼卓苍白的脸上,移到顾母红着的眼眶上,移到顾父手里那碗饭上,最后落在顾曼桢脸上。 “你出来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转身,走出病房。 顾曼桢低下头,望着陆礼卓。 他还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站起来,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了。 第181章 不是看女婿残疾了就抛下的凉薄人家 陆听潮的手臂扬起来,手掌摊开,指节粗大。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悬在那里。 顾曼桢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只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是痛,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疼压在掌心里,想打出去又舍不得打。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指节泛白,攥成拳。 他一直把曼曼当女儿养,逢年过节,她回家吃饭,他会让厨房多做几道她爱吃的菜。 她创业遇到困难,他拉下脸去求人给她行方便。 她生病住院,他让老伴每天煲汤送过去。 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父亲对女儿才有的,可她到底不是女儿。 如果是女儿,他非要打她一顿,打完了再骂,骂完了再教。 可她是未来的儿媳妇,是儿子捧在手心里护着的那个人。 儿子在里面躺着,两条腿动不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 儿子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个时候他要是打了她,是打她的脸,还是打儿子的心?儿子已经那样了,不能再雪上加霜。 “这事谁做的,你我都很清楚。”他把手背到身后,手指在身后慢慢攥紧了。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耳朵里。 “你清楚。”他又说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想剖开她的胸膛,看看里面那颗心到底是谁的名字。 顾曼桢的嘴唇动了几下,她想说对不起。那三个字在舌尖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对不起太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说出来是推卸,是敷衍,是不负责任,她闭上嘴,一个字都没有说。 陆听潮望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靠着墙站着,离得很近,可谁也碰不到谁。 “礼卓这么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 陆礼卓从小就是他的骄傲,学习成绩好,不用操心。 考最好的大学,读最好的博士,留校任教。 年纪轻轻就是教授,博士生导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 他那样的人,不该坐轮椅的,他应该是站在讲台上的。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粉笔灰落下来,沾在他袖口上,他用手掸掉,继续写。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顾曼桢望着那扇关着的门,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一点光,照着白色的床单。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我会照顾他。”她的声音不高,可很稳,“如果您觉得我不配再打扰他,我可以离开。” 陆听潮偏过头,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把火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不想承担责任,想过你自己的好日子,就去。别说得这些道貌岸然的话,陆家不需要你施舍。”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刺,扎在她身上,扎进去,拔出来,血珠子往外冒。 顾曼桢没说话,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皮鞋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陆听潮也没有说话,他背着手站在走廊里,望着那扇门。 门上的小窗透出的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想起儿子还小的时,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样好的日子,还会回来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时候,她还在,没有替外面那个畜牲求情。 他心里觉得少许安慰,只是一少许。 “这个事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跟那个畜牲脱不了干系。” 他的目光从门上的小窗移开,落在她脸上,“到时候如果需要作证,你出庭。” 顾曼桢咬住下唇,她的牙齿陷进嘴唇里,疼了一下,松开,又咬住。 她犹豫了,只是一瞬间,然后点了点头。 “好。”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陆听潮望着她,那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逡巡。 “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有没有参与?” 顾曼桢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睛没有眨,睫毛也没有颤。 “我不知情。”那四个字从嘴里出来,不轻不重。 陆听潮望着她,望了很久,“你最好是这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转过身,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那栋楼的灯光还亮着,一扇一扇,像棋盘上的格子,规规矩矩的。 “他妈妈跟老姐姐出去旅游了,还不知道这事。能瞒尽量瞒一瞒,不然她血压受不了。”他的手在身后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顾曼桢“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 陆听潮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顾父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碗饭,已经凉了,米饭凝成一团,菜也凉了。 他看见陆听潮进来,站起来,把那碗饭放在床头柜上。 顾母站在床尾,手搭在床栏上,眼睛还是红的,眼泪已经不流了,只是眼圈红着,像刚哭过,又像还没哭完。 陆听潮走过去,伸出手,和顾父握了一下。 “亲家,辛苦了。谢谢你过来照顾礼卓。”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 顾父摇摇头,握着的手摇了摇,“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的声音有点涩,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顾母走过来,望着陆听潮,嘴唇动了几下。 “亲家,礼卓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心善,对曼曼好,对我们也好。” “遇见这种事,谁都不愿意。我们肯定会陪礼卓共渡难关的。”她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她使劲眨了几下,把那些泪眨回去。 顾父也点了一下头,“顾家不是看女婿残疾了,怕被拖累,就撺掇女儿跑路的凉薄人家。”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第182章 曼曼,我们分开吧 病房的门开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三三两两的,推着车,拎着东西。 第一个进来的是历史系的副主任,姓刘,五十多岁,戴着鸭舌帽,手里捧着一束百合,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拍着陆礼卓的手背。 “好好养病,系里的事有我呢。” 后面跟着几个同教研室的老师,有人拎着牛奶,有人抱着果篮,有人提着营养品。 一时间,病房里摆满了东西,床头柜堆不下,就放在地上,靠着墙,排成一排。 陆礼卓靠着枕头,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很淡,可每个来看他的人都觉得他是真心的。 他跟刘副主任聊了几句系里的工作,跟那个刚留校的年轻博士讨论了一下下学期的课程安排,问了问那几个正在做课题的研究生的进度。 他的声音不高,有些虚,可条理还是清楚的。 刘副主任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恢复得不错,过阵子就能回来上课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了笑。 病房安静下来,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和血压,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走了。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那束百合花上,白得发亮。 陆礼卓望着那束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撑不了多久。 顾曼桢从窗边走过来,把那些花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又把牛奶和水果移到墙角。 床边空出来了,她坐在床沿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该去做康复训练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陆礼卓没有说话,他望着墙角那排牛奶箱,红色的包装,堆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下面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催。 “曼曼。”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们分开吧。” 顾曼桢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望着他。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他的目光从牛奶箱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着。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坐轮椅的样子,不想让你看见我站不起来的样子,不想让你看见我尿在床上的样子。”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下慢慢蜷了起来,指节泛白。 顾曼桢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你不是说过吗?”她的声音也不高,“你说我们总有一天会变成老夫老妻。就当提前演练了。”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还说,以后我如果生了宝宝,经历最不堪的时候,一定需要你在身边。因为你比护工更温柔细心。” 她顿了一下,“那么现在,让我照顾你。” 陆礼卓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收回来,最后攥成了拳。 “那雇个护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跟自己说话,“男的,这样你能轻松一点。不用那么辛苦。” 顾曼桢把他攥着的那只手掰开,一根一根,把那些手指拉直,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我打算好了。等你出院,就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康复训练。远离城市的喧嚣,都休息一段时间。” 陆礼卓没有说话,窗外又落了一片叶子,黄色的,打着旋,像一只蝴蝶。 他的目光追着那片叶子,直到它落到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和其他的落叶堆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顾母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子断了又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是顾父缝的。 她望着病房那扇门,站了很久,才敲门。 顾曼桢走出来,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母亲花白的头发。 顾母把女儿拉到旁边的空病房里,里面没有病人,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拉着女儿的手,把那沓钱塞进她掌心里。 钱是用手帕包着的,叠成一个小方块,边角整齐。 手帕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 “妈,我不缺钱。”顾曼桢把手帕推回去。 顾母没有接,又把那只手推回来,两只手按着女儿的手,把那块手帕握在她们之间。 “妈知道你不缺。你赚的钱,比妈小半辈子赚的都多。可那是你的。” 她的手指在女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是当妈的心意。不多,拿着,给礼卓买点营养品。” 她顿了一下,把那块手帕又往女儿掌心里塞了塞,“妈帮不上什么忙,心里过意不去。” 顾曼桢低下头,望着那块碎花手帕。 她认得这块手帕,小时候她发烧,母亲就是用这块手帕浸了凉水,敷在她额头上。 手帕的边角都被水浸得发白了,可碎花还是碎的,红的,黄的,像一堆散落的纽扣。 她没有再推,把手帕收进口袋里。 顾母松了一口气,“妈今天就回去了。” 她的手从女儿手上移开,搭在自己身边。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妈打电话。不管是需要出钱出力,还是累了想跟妈妈说说话,不管多晚妈都接,不管你说什么妈都听着。” 顾曼桢站在母亲面前,望着她花白的头发,望着她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望着她因为常年操劳而微微弯曲的脊背。 她伸出手,想抱她,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顾母站起来,拎起那个旧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她的身影站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妈回去了。”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礼卓这里离不了人,你别送了。” 第183章 不管你怎样选择,妈妈都支持你的决定 顾母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不敢说。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顾家是不愿意背信弃义的。倘若今日是我遇见这事,我愿意伺候你爸一辈子,无怨无悔。”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了,“可我实在舍不得我女儿。” 顾曼桢站在那里,望着门口那个模糊的轮廓。 感应灯又亮了,照出母亲半张脸,眼睛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红着。 “现在是新时代,不是以前提倡伺候老公、养小叔子,然后给你评个十佳好人的年头。” “如果你愿意照顾他,陪着他,妈不反对。” “如果有一天你坚持不住了,妈也理解你,支持你,不会苛责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人首先得为自己活,然后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女儿。” 顾曼桢的眼泪涌上来,她望着母亲那张苍老的脸,那上面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块碎花手帕,指尖触到布料的纹理,粗粗的,涩涩的。 “妈,您放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 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是说给母亲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母点了点头,松开门框,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灭掉,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顾曼桢站在空病房里,手里还握着那块手帕,碎花的,红的,黄的,像一堆散落的纽扣。 她把那块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旧版的人民币,颜色已经暗了。 没有数,折好,重新包起来,放回口袋里。 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婆婆”。 “曼曼,怎么了?”那头的声音很急,比平时快,比平时高,“听说礼卓从楼梯上掉下来了?” 陆母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是怕。 顾曼桢靠在墙上,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嗯。”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飘飘的。 “这也太不小心了,都这么大人了,还冒冒失失的,跟个孩子似的。”陆母的声音放低了,可那底下还是颤的,“有没有事啊?” 她顿了一下,“用不用妈现在就回去?老陆说没事,让我不用放在心上。” 顾曼桢想起公公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 “他妈妈跟老姐妹出去旅游了,还不知道这事,能瞒尽量瞒一瞒。”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嗯,他没事。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陆母在那头沉默了,顾曼桢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急。 过了好几秒,那头才传来声音,“辛苦你了。” 那四个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顾曼桢张了张嘴,想说“不辛苦”,可她说不出口。 她只说了一声“嗯”,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她走回病房,推开门。 陆礼卓还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地上,黄黄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她走过去,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的皮肤凉凉的,额头有一道细细的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她的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离开,直起身,把手递给他。 “走吧。我陪你去医院的康复部做康复训练。” 陆礼卓没有接,他望着角落里的轮椅,那辆轮椅是医院配的,银色的金属骨架,黑色皮面,靠背上印着医院的logo,折叠着,靠在墙边。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他不想坐上去。 坐上去,就意味着他真的站不起来了。 坐上去,就意味着他真的成了残废。 坐上去,就意味着从今以后,他看所有人的脸,都要仰着头。 顾曼桢没有催,她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掌心朝上,等着他。 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进来一片,落在轮椅的座位上。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窄窄的空隙上。那片空隙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亮亮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弯下腰,另一只手拿起墙角那辆轮椅,轻轻抖了一下,那片银杏叶从座位上飘起来,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到地上。 她把轮椅推到他面前,停住。 “我扶你。”她伸出手,绕过他的腋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 他靠在她肩上,很轻,比从前轻了。 这些日子他瘦了,脸颊凹进去,锁骨突出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 她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坐在轮椅上,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下,她蹲下来,把他往下滑的腿抬起来,放在脚踏板上。 他的脚上穿着医院的白袜子,脚踝露在外面,她用手指把袜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脚踝。 陆礼卓低着头,望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还是那么亮,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伸出手,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把手,推着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着他的眼睛。 他眯了一下,没有抬手去挡。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咕噜噜,咕噜噜。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说话。 轮椅的扶手凉凉的,他的手搭在上面,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他望着前方那扇门,康复部的牌子挂在门框上方,蓝底白字,写着“康复训练中心”几个字。 他望着那几个字,门越来越近,他越来越不想进去。 可他不能停,他不敢停。 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他就再也走不动了。 轮椅的轮子还在转,咕噜噜,咕噜噜,往那扇门里去。 第184章 我都这样了,还亲什么 康复训练室在住院部三楼,出了电梯左拐,走到走廊尽头。 门是玻璃的,磨砂,透过去只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影影绰绰。 顾曼桢推着轮椅进去,训练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做复健。 靠墙的那位中年男人正扶着双杠练习走路,一步一挪,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那位老太太坐在床边,治疗师握着她的脚踝,一屈一伸,一屈一伸,像在拧一只不会停的发条。 陆礼卓的轮椅停在角落里,顾曼桢把刹车踩下去,轮子卡住不动了,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等着”。 然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照着她的脸,她点开微信,找到副总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专心陪礼卓做康复,公司那边你多盯着。各校区的运营按原计划推进,重大决策先发邮件,我每天晚上会看。” 文字发出去,那头很快回了:“收到。顾总放心,家里的事处理好,公司这边交给我。” 她又打开几个群,教研部的、市场部的、行政部的,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人汇报下周的排课安排,有人请示新校区的装修方案,有人反映某个老师的续班率在往下掉。 她一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陆礼卓坐在轮椅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位扶着双杠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的腿在抖,膝盖弯下去又伸直,弯下去又伸直,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水杯,不敢递过去,怕打扰他。 治疗师走到陆礼卓面前,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 “陆教授,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上肢力量训练,然后慢慢过渡到下肢。” 她指了指旁边的器械,一个坐姿推胸机,把手的高度可以调节,“你先试试这个,能做多少算多少。” 陆礼卓没有动,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治疗师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 他依然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那些器械,那些训练,那些治疗师鼓励的眼神,全都像一堵墙,黑压压地挡在前面,他不想翻过去。 翻过去是路还是悬崖,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又怎么有力气去翻那堵墙。 治疗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处理工作的顾曼桢,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指导旁边的病人了。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那位中年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陆礼卓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流从上面流过,它不动。 顾曼桢的电脑屏幕亮着,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把最后几项工作交代完,合上电脑,抬起头。 她看见陆礼卓还坐在轮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治疗师在旁边指导另一位病人,没有过来。 她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把电脑放在椅子上,走过去,蹲在陆礼卓脚边。 轮椅的扶手挡着她,她的身体微微侧着,仰起脸,望着他。 “怎么了,老公?” 陆礼卓的目光从地上移到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疲惫,是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着,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底,可他已经不想退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顾曼桢没有催,她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隔着病号服的薄布料,能感觉到他腿上的温度,比从前低了。 他的腿动不了,可它还是暖的,还在。 “我不想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 顾曼桢的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好。不想做就不做。” 她顿了一下,“那我跟医生学学,我给你按摩。” 陆礼卓望着她,那张脸离他很近,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看见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看见她嘴唇上那一道浅浅的干纹。 他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给她系鞋带。 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他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还能跑。 现在他连鞋带都不用系了,因为他不穿鞋了。 “没有人能战胜你,除非你自己倒下。”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你还想进行学术研究,没有腿也不耽搁。” 她只是想坚定地告诉他,她不会离开他。 可他听着那些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更重了。 她说的都对,那些道理他都懂。 可懂归懂,做归做,他需要时间,从这么巨大的变故中转变过来,不是几句话就能跨过去的。 何况他的身体里还藏着那个叫抑郁的东西,它没有走,只是睡着了,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顾曼桢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低下头,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他的手指冰凉,被她握着,慢慢暖起来。 “宝宝,今天不想做康复训练,那明天再做好不好?或者我跟医生学学,我给你做推拿。”她抬起头,望着他。 陆礼卓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轻轻抚着。 她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快。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从耳尖漫到脸颊,洇开一片淡粉色。 “都这样了,还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慌,心跳也是快的。 “等你八十了,牙齿都掉光了,我也亲你。”她的声音很笃定。 陆礼卓往旁边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训练室。 治疗师正扶着那位老太太练习走路,背对着他们。 那位中年男人已经练完了,正在用毛巾擦汗。 没有人看这边,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可他没有再躲。 “医生还在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软。 “人家才不像你这么古板。”顾曼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把椅子上的电脑拿起来,塞进包里。 陆礼卓望着她把电脑收好,把包拉上拉链。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 “你刚刚在给谁发消息?”他问,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出卖了他。 顾曼桢没有犹豫,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点开微信,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他公司的群聊记录,教研部的,市场部的,行政部的。 她给副总的交代,给各部门的回复,一条一条,排在那里,公事公办,没有一句多余的。 陆礼卓扫了两眼,把手机还给她。 “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现在这样,还要管她在跟谁发消息。 从前他不管,那是不需要管,现在他怕,怕她觉得自己成了她的拖累,不愿意再跟他耗下去。 可他越是这样问,就越显得疑神疑鬼。 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不想变成怨夫,不想让她觉得烦。 顾曼桢把手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没有。”她在轮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过身,望着他。 “我从刚上大学就一直做兼职,创业,毕业后更没歇过。我累了,想歇歇,也想专心陪你一段时间。” 她的声音不高,不煽情,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的事。 陆礼卓望着她,望了很久。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地上,黄黄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曼曼,我的腿还能好吗?”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 顾曼桢没有犹豫,“能。” 陆礼卓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腿。 它们躺在脚踏板上,穿着医院的白袜子,脚踝露在外面,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我去做康复训练。”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顾曼桢站起来,脸上的笑漾开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慰人的笑,是发自心底的。 “就知道陆教授最通情达理了。”她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可那哄底下是真的高兴。 陆礼卓偏过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也有无奈,这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她补习班的孩子哄了。 他没有说出口,手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 腿没有反应,撑着的手用了劲,胳膊在发抖,可身体还在原地。 他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用力,还是别的什么。 顾曼桢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臂,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 他的身体靠在她身上,她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他的重心,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治疗师从旁边走过来,把双杠推到他们面前,“慢慢来,先扶着这个。” 陆礼卓的手搭在双杠上,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镜子里,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他移开目光,望着前方的镜子。 顾曼桢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第185章 哄着他洗澡 出院那天,天还没亮透。 顾曼桢把最后一只行李箱从病房拖到走廊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陆礼卓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手里握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出院小结和后续的康复计划。 他没有看,只是握着,指节泛白。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是一辆租来的商务车,后排座位放倒,腾出空间放轮椅。 顾曼桢把轮椅推上车,固定好,又绕到另一边,扶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坐到座位上。 他的动作很慢,手撑着车门框,胳膊在发抖。 她没有催,等他自己坐稳了,才把安全带拉过来,插进卡扣里。 车子发动,驶出医院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远,楼顶的十字标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顾父顾母站在路边,挥着手,顾母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有擦,由着它往下淌。 顾父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也举起来,挥了几下,放下。 车拐过弯,他们的身影被行道树挡住了,再也看不见。 新家在沿海的一个小城,从海城开车过来要两个多小时。 顾曼桢选的是城东的一套公寓,离海边不远,步行一刻钟能到。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胜在清净。 阳台朝南,能看见一小片海,蓝色的,在天边铺开。 阳光好的时候,海面上泛着碎碎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顾曼桢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楼,把轮椅从车上卸下来,推着陆礼卓进电梯。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门开了,她把轮椅推进去,固定好,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把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 陆礼卓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那片海。 蓝色的,平静的,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停住了。 顾曼桢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整理从海城带来的那些瓶瓶罐罐。 调料,食材,几袋中药,还有一些她从网上买的健康餐食谱。 她把砂锅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手指沿着锅沿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裂痕。 翻开食谱,找到“适合病人营养餐”那一页,上面写着,鲫鱼豆腐汤,补钙,易消化。 她把鲫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鱼鳞已经让人处理过了,可鱼腹里还有一层黑膜。 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干净,又找了把剪刀,剪开鱼腹,把那层黑膜撕掉。 门铃响了。 顾曼桢放下剪刀,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猫眼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工牌。 她拉开门,那个男人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弯了一下腰。 “顾小姐,我是康复中心派来的护理员,姓周,以后陆先生的日常护理由我负责。” 顾曼桢侧过身,让他进来。 周护理换了一次性鞋套,走进客厅,目光落在窗边那把轮椅上,又移开,走到厨房门口,问需不需要帮忙。 顾曼桢说不用,煲汤就行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天边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光。 顾曼桢正在厨房里研究那个砂锅的火候,鲫鱼在汤里翻滚,豆腐切成小块,在沸水里浮浮沉沉。 周护理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很急,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顾小姐,陆先生不配合洗澡,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浴室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底下有慌张。 顾曼桢把砂锅的盖子盖上,火调小,解下围裙,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 “你是不是强迫他了?”她的声音不高,可周护理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是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我哪儿敢啊。一直哄着劝着,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也不答应。”他心底有几分腹诽,顾小姐过于担心陆先生了,他是腿坏了,又不是伤到了头。 顾曼桢没有接话,她走出厨房,穿过走廊,走到浴室门口。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橘黄色的,落在深棕色的地板上。 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宝宝,让我进去好不好?我给你洗。” 里面没有声音,她等了一会儿,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 “那你给我洗好不好?” 这次里面沉默的时间比上次短,她听见轮椅转动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他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不用。” 顾曼桢的指节在门板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在网上新学了搓澡。” 她的声音放得比平时高一点,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讲道理,又像在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八十八一位,要不要试试?” 门里面又安静了,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正想再敲,门板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很短,他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比刚才软了,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硬,“怎么这么贵?” 顾曼桢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地方一个价。” 门开了,陆礼卓坐在轮椅上,头发有点乱,衣服还是白天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皱皱的。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墙角那盆绿萝上,叶子有些蔫了,边角泛着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我不想让别人碰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 哪怕服务人员只是工作,哪怕护工是个男的。 顾曼桢走进浴室,把轮椅推到淋浴间旁边,弯下腰,把排水口的滤网拿起来,清理掉上面残留的头发丝。 然后打开水龙头,调到合适的温度,伸手试了试,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温温的。 她转过身,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拖鞋脱掉,袜子也脱掉,他的脚趾头蜷了一下,被她握着脚踝,慢慢松开。 她把他的脚放进浴缸里,水漫过脚背,他动了一下,是下意识的,那根大脚趾往上翘了翘,又落下去。 “好,只有我碰。”她站起来,把他家居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第一颗,领口敞开了。 第二颗,锁骨露出来了。 第三颗,胸口那片苍白的皮肤露出来了。 他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解。 裤子的扣子也解开了,她扶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他的身体靠在她肩上,很轻。 她把裤子从他身上褪下来,他光着腿站在那里,腿很细,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腿结实有劲,能走很远的路。 她把他扶进浴缸里,让他坐下,水漫过他的腰。 她挤了沐浴露,搓出泡沫,涂在他背上。 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 他的皮肤在水里滑滑的,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揉着,按着,那些肌肉硬邦邦的。 他从前肩膀很宽,现在窄了,不是骨头变了,是肉少了,挂不住了。 她把花洒拿下来,冲掉他背上的泡沫,水从肩头流下去,顺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流进浴缸里。 洗完澡,她把他从浴缸里扶起来,用浴巾裹住他,从肩膀到脚踝,包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轮椅上,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往下滴,滴在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蹲下来,用干毛巾给他擦头发,一缕一缕的,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轻。 擦到半干,她把毛巾搭在他肩上,推着轮椅回到客厅。 砂锅还在灶台上煨着,盖子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揭开锅盖,鲫鱼豆腐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鱼肉烂在锅里,豆腐吸饱了汤汁,鼓鼓的。 她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碗放在茶几上,勺子搁在碗沿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不想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 不是不饿,是不敢吃。 吃了就要上厕所,上厕所就要被人伺候,他不愿意。 顾曼桢在他旁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喝了。 她又舀了一勺,他又喝了。 碗很快就见了底,她把碗收走,去厨房又盛了一碗,回来,继续喂。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那一下很慢。 吃完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窗外的海变成一片漆黑,看不见水,只听得见浪,一下一下拍着岸。 顾曼桢让他躺在床上,把枕头垫高,被子拉到胸口。 他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盏吸顶灯,长方形的,边缘积了一层灰。 她的手搭在他腿上,开始按摩。 从脚踝开始,指腹按着跟腱,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不重不轻。 膝盖,大腿,髋关节。 她学了几天,手法还不熟练,有时候按重了,他的眉头会皱一下,她没有问疼不疼,因为他不会说疼。 她只会把力道放轻一点,继续按。 门铃响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腿上。 第186章 马上开庭,你要作证 门拉开的瞬间,廊灯的光涌出去,照在两个人身上。 陆听潮站在前面,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 陆母许晚香站在他身后,半张脸藏在丈夫的肩膀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刚哭过。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盒保健品,还有一袋红枣,红艳艳的。 顾曼桢侧身让开,门开到最大。 未来的婆婆许晚香先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她,径直往里走。 走廊不长,轮椅的声音从卧室那边传过来,咕噜噜的,很慢。 许晚香的脚步越来越快,走到卧室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框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还没有倒下,可已经撑不住了。 她看见了。 儿子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是她买的,去年过年的时候,挑了好几家店才选中这件。 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 他的腿盖着一条薄毯,从膝盖盖到脚踝,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样子。 可她知道,那条腿动不了了。 她的眼泪没有流,是涌出来的。 眼眶装不下了,就往外溢。 她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腿也软了一下,膝盖往下弯,整个人往下坠。 陆听潮跟在她后面,伸出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她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身上。 “这么大的事,你就瞒着我。你要气死我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 她抬起手,使劲捶了丈夫一下,拳头落在他肩膀上,闷闷的一声,不重,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陆听潮没有说话,也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由着她捶,手还托着她的胳膊,怕她站不稳。 许晚香偏过头,望着顾曼桢。 那目光里不只是责备,还有委屈,“你一向最懂事稳重,怎么也听这糟老头子的?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跟他一起编瞎话瞒着妈。” 顾曼桢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对不起。”那三个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许晚香望着她,望了很久。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走过来,拉起顾曼桢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拍很轻,是母亲拍女儿的手,不是责备,是心疼。 “苦了你了。”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眼泪的咸味,还有咽不下去的哽咽。 她松开手,转身走进卧室。 陆礼卓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碎碎的。 他望着母亲走过来,望着她花白的头发,她脸上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还有她红红的眼眶。 “妈。没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开车的时候不小心,人有祸福旦夕。”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几天做了康复训练,明显好转。医生说很有希望重新站起来。” 许晚香站在他面前,手伸出来,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 她怕碰疼他,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那只手在空气里悬了几秒,最后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眼泪还在流,她没有擦。 一旁的护工往前迈了一步,搓了搓手,“是啊,陆先生很配合,我们这也是顶级的护理中心。” 他的声音很大,在跟一屋子人说话,可眼睛只看着许晚香。 许晚香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在儿子身上,舍不得移开。 陆听潮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顾曼桢脸上,又从顾曼桢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 天已经全黑了,海和天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远处的灯塔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在风里晃着,随时都可能暗下去。 他知道这家护理中心,这是他动用自己的关系找的。 顶级的康复设备,顶级的护理团队,不怕花钱,怕的是钱花出去了,人站不起来。 那块石头还压在心上,没有落地。 顾曼桢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 窗帘是浅蓝色的,和白墙配在一起,很干净。 她拉开衣柜门,把里面备用的被子拿出来,抖开,铺在床上。 又去卫生间拿了新毛巾和新牙刷,摆在洗手台上。 许晚香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袋。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拿出那袋红枣,放在桌上。 “这是给曼曼的,补气血。她瘦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陆听潮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 顾曼桢退到门口,“爸,妈,你们先休息。有事叫我。” 她转身要走,陆听潮叫住了她。 “你等一下。” 顾曼桢停下来,转过身。 许晚香回头望了丈夫一眼,那目光里有疑问,也有不安。 陆听潮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顾曼桢脸上。 许晚香犹豫了一下,没有问,转身继续整理箱子,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 陆听潮走出客房,站在走廊里。 感应灯亮了,照着他的脸,那上面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眉心的那道川字像是用刀刻的。 “过两天开庭。你要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顾曼桢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好。我会去。”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陆听潮望着她,那目光像两把刀,“如果你翻供,护着那个畜牲,我不会让你好过。”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高更让人喘不过气。 顾曼桢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了。” 沉默了几秒,陆听潮又问:“你跟他还有联系没?” “没有。” “你最好没有。”他说完,转身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顾曼桢站在走廊里,感应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卧室。 陆礼卓还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那片海。 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在他脸上亮一下,又暗下去,亮一下,又暗下去。 她走过去,蹲在他脚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从扶手上移下来,搭在她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客房里,陆听潮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许晚香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严,转过身望着他。 “咱们还是把礼卓接回去照顾吧。”陆听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 许晚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偏过头,望着丈夫花白的鬓角。 “我知道你不是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也心疼曼曼。可礼卓现在遭遇重创,正是需要调整休息的时候。有他喜欢的人在身边,他能振作得快一点。” 陆听潮没有说话。 他想起刚才进门时,看见曼曼蹲在儿子脚边,手搭在他膝盖上,给他按摩,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画面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 她温柔细心,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那不是装出来的。 许晚香把手搭在丈夫手背上,“而且,现在不比二三十年前了。愿意跟丈夫共渡难关的,和愿意对妻子不离不弃的,都太少了。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曼曼这样,确实不容易。” 陆听潮望着妻子那双有了皱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一块斑,褐色的,像干了的血迹。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那个畜牲,想起那些照片,想起儿子那双腿。 他非常害怕,如果那个畜牲再纠缠不清,把他引到这里来,儿子看见他,那儿子就彻底活不成了。 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又咽回去。 他咽得很用力,喉咙发紧。 妻子已经上火了,不能再让她雪上加霜。 “是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曼曼这样尽心尽力的照顾,不离不弃,确实不容易。” 他把手从妻子手背上移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那片海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的灯塔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夜里睁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187章 不走好不好,我不想离开你 顾曼桢凌晨五点多就醒了,窗外还黑着,海面上没有光,只有远处的灯塔还在闪。 她侧过身,望着陆礼卓的脸,他睡得很沉,眉头还是皱着的,不知道在做一个什么样的梦。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心的那道川字,那道纹已经很深了,睡着也散不开。 她起来的时候,没有开灯,怕吵醒他。 借着窗外的微光,她去卫生间打了温水,端到床边。 弯腰将床栏放了下去,被褥掀开一角,露出他身下那片已经湿透的成人纸尿裤。 换成人纸尿裤这件事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卷起袖子,蹲在床边,先把旧的解开,用温水浸湿的毛巾给他擦拭皮肤,从大腿根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 他的腿还是没有什么知觉,可她还是擦得很仔细,怕擦不干净会起疹子。 擦完了,扑上粉,把新的纸尿裤垫好,两边粘紧,再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腿。 他没有醒,睫毛颤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她把换下来的纸尿裤卷成一团,塞进垃圾袋里,扎紧袋口。 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坐在床边,低着头,望着他的脸。 那上面有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嘴角的干皮,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的皮肤凉凉的,嘴唇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细微的脉搏在跳。 “我今天得出去一趟。”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是日落前就回来。” 她没有说去哪儿,她不能说,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一点点刺激,哪怕快意恩仇。 关于那个人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会摧毁他脆弱不堪的身体。 陆礼卓的眼睛睁开了,他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盏吸顶灯,长方形的,边缘积了一层灰。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心里想,她是不是照顾自己没有耐心了,所以出去透透气。 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又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紧。 他已经够辛苦她了,不能再伤春悲秋,不想让她觉得烦。 “去吧。我也不想你总守着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 顾曼桢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想守着你。等我回来,就陪你出去转转,给你买帽子,买花,买棉花糖。” 陆礼卓望着她,望了很久,他努力鼓起勇气,展露出只剩下一点的、快要磨没了的脆弱。 “不走好不好?我不想离开你。哪怕只有一天,一分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跟自己说话。 顾曼桢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指。 她想说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可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乖。是工作上的事,不能不去。”她的声音很稳,可那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不稳更让人难受。 陆礼卓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上。 “好吧。”只有两个字,轻飘飘的。 顾曼桢站起来,把他的枕头拍了拍,让他的头靠得更舒服些。 “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握在手里,走出卧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脚下深色的木地板。 护工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在喝热水。 看见她出来,他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 顾曼桢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凡事不可以强制执行,一定要跟先生商量,他如果不愿意,一切以他的意愿为准,等我回来再处理。” 她的手指在裙缝上慢慢攥紧,“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来哄他,劝他。” 护工点了点头,“放心吧,顾小姐。可能你不了解陆先生,陆先生这个脾气,也就在你面前乖点,在外人面前是很强硬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尊重,也有点无奈。 顾曼桢望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站了几秒。 她还是不放心的,可她得走了。 她转过身,走出大门。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石板上。 她低着头,走过那些落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那栋白墙红瓦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山坡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望着那片山坡,望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往海城的方向开。 开了整整一个上午,过了两个服务区,加了一次油。 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到了海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她把车停在法院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握着方向盘,望着那栋灰色的大楼。 门匾上写着“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泛着庄重而冷硬的光。 台阶很高,一层一层往上延伸。 门口站着法警,制服笔挺,腰带上别着对讲机,偶尔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她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下车,锁门,走过停车场,走上台阶。 她没有看见陆听潮,也没有看见许晚香,她知道他们不会来。 未来公公还没把这事告诉婆婆,是不愿意她着急上火,也是维护她在那个老人家心里温婉的形象。 至于公公自己,他那样的身份,为这样的事出席这样的场合,有损公众形象。 所以她一个人来了,她手里捏着传票,边角已经被她攥皱了,她把那张纸抚平,折好,放进口袋里。 门口站着一个人。 贡布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比从前短了,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 他的脸很白,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没有血色的白。 嘴角有一道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法院大门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起他卫衣的衣角。 那些从前的事,古寨的篝火,出租屋的夜晚,天桥下的拥抱,全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风吹散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落不下来,也飞不远。 百感交集,是不足以形容此刻的。 她的心口像被人捶了一拳,闷闷的疼。 他没有躲,站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干已经倾向另一边,可它没有倒。 “姐姐。”他叫了一声。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沙哑的,带着砂纸磨过水泥的粗粝,还有咽不下去的哽咽。 那声音她听过很多遍,在古寨的清晨,在出租屋的深夜,在电话那头,在无数个她不想记起又忘不掉的时刻。 可这个“姐姐”,比从前每一个都重,重到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在空旷的法院门口回荡,像石头扔进深潭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脸偏到一边,嘴角那道痂被震裂了,血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灰色的大理石台阶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捂,头慢慢转回来,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委屈,是心疼,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咽不下去的、被碾碎了又揉成一团的情绪。 “我宁愿今日重伤的人是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 眼泪涌上来,被她逼回去了,可眼前还是模糊的。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黑的,灰的,模糊的,像一张没洗好的照片。 贡布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血还在流,从下巴滴到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擦。那些血就像那些事,藏不住,擦不掉,就让它流。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 风从中间穿过去,带着法院门口特有的肃穆和冷硬。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侧目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开了。 有人从里面出来,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们都站着,没有动。 第188章 你会放我一马吗 顾曼桢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里有火辣辣的疼,那疼不是来自皮肤,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爬。 贡布站在她面前,脸偏着,没有转回来。 那道从嘴角裂开的血痂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风从法院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她衣领翻起来,她没有伸手去压。 她转过身,脚尖刚离地,衣角被人拽住了。 那力道很轻,像怕拽碎了,又很紧,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绳索,指甲掐进布料的纤维里。 “姐姐。”贡布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沙哑的,带着血锈味,“你会放我一马吗?” 顾曼桢的后背僵住了,她没有回头,眼睛望着法院那扇深棕色的大门。 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她从那片模糊的铜光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扭曲的,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她一直抱有幻想,这事或许他不知情,或许是他身边人自作主张,或许只是一场意外,车失控了,方向打偏了,恰好撞上了。 那些幻想像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破,原来果然是他。 她应该意外的,可她意外的是自己竟然不意外。 他从来不是宽容大量、温柔儒雅的人,他一直偏执、极端、不计后果。 在古寨的时候,他扣过她的身份证,删过她的微信好友,拿蛊虫吓过她。 后来到了城里,他蹲楼下,追车尾,在天桥上拿命赌。 他从来没变过,只是她不愿意看。 “你疯了吗?”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身,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贡布的手还捏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是冻的,还是在哪磕的。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砂纸磨过水泥的粗粝: “我早就疯了。你不知道吗?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 她的脊背僵了一下,他的手顺着那股僵劲往上爬,从衣角爬到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脉搏上,那下面跳得很快。 “我不这样做,我怎么做呢?我没说过让你跟我在一起,嫁给我,给我生个孩子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撞在井壁上,散成碎片,可那碎片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说过我受不了,我不愿再过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不愿意每次跟你只能幽会几个小时吗?”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慢慢收紧了,“更不愿意因为他,被你一天抛弃一次。” 顾曼桢的手腕被他攥着,那温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口,堵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石头堵住了路口。 “做了这样的事,你以为你逃脱得了干系吗?”她的声音稳下来了,不是真的稳,是冰面底下压着的水,看不见波动,可水在流。 贡布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了,“我从来没想过逃。”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在一起,只是可惜了。” 那五个字,“只是可惜了”,从她耳朵里扎进去,穿过耳膜,穿过骨头,扎进脑子里。 她没有动,可他感觉到了,她的手腕在发抖,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 顾曼桢扬起另一只手,手掌在半空中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悬在那里。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她想起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想起方向盘顶在他胸口,想起安全气囊弹出来,想起他的脸上全是血。 那血不是贡布的,是陆先生的。 陆礼卓还躺在床上,两条腿动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她的手指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你去自首吧。”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每个字都像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不会碎,可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贡布的眼泪涌出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默默的流,是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血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哪是透明。 他没有擦,由着它们流,“姐姐,救救我。我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帮我这一次。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顾曼桢低下头,望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没有用力,由着她掰。 最后一根掰开的时候,她的衣角从他指缝里滑出去,垂下来,贴在腿上。 “姐姐——”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她抽回衣角,迈步,走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皮鞋踩在灰色的大理石上,笃笃笃。 法院的门开着,门里面是走廊,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白得刺眼。 “姐姐,难道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贡布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线,在空气里飘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才二十岁。你要看我余生都待在监狱里,断送了前程,大好的年华失去了自由。出来已经四十岁了,早跟时代脱节了,只怕连话都不会说了。” 顾曼桢停了,她没有回头,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 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痒痒的,她没有伸手去拨。 “成年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拔不出来。 贡布在身后站了很久,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从台阶的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像一座被风吹歪的灯塔,灯还亮着,可光已经照不远了。 “我还是输了。一败涂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血味。 “我从来没有被姐姐坚定的选择过。我的前途、自由、生死,在姐姐眼里一钱不值。” 顾曼桢没有回头,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法院的大门。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那道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缝,消失了。贡布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可那影子里只有他自己。 第189章 我恨他们这些天龙人 法庭的穹顶很高,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一排一排,白得刺眼。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有几个穿制服的,还有几个不知道来干什么的。 顾曼桢坐在证人席上,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多吉站在被告席上,手搭在栏杆上,指节粗大,皮肤黝黑,和旁边穿着西装的律师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旧疤,像一条蚯蚓趴在头顶上。 他的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从法官脸上扫到检察官脸上,从检察官脸上扫到旁听席上,最后落在顾曼桢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嗡嗡的。 “被告人多吉,你与贡布是否相识?” 多吉的手在栏杆上慢慢收紧了,“认识。但不熟。” 他的声音很高,像在跟一个聋子说话,生怕对方听不见。 “不熟到什么程度?”法官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卷宗,抬起头,目光从眼镜框上面射出来,落在多吉脸上。 多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道弧线。 “大家都是同一个民族,不代表就亲如兄弟。你跟你邻居都是汉族,难道你也能为他两肋插刀?你不嫌弃他制造噪音,打扰你的生活就不错了。”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很快被压下去了。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不要说与本案无关的话。我只问你,你和贡布在一年前见面,他是否指使你撞死被害人陆某?” 法官的“陆某”咬得很重,姓陆的,那个姓陆的,在法庭上不能提名字,只能用“被害人”和“陆某”代替,可谁都知道那是谁。 多吉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我们见面这事是有,但他指使我就没有。他只是说别人抢了他老婆,我气不过而已。”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法官聊天,不是在受审。 法官在卷宗上写了几笔,抬起头,“你们俩有没有共同谋划?” 多吉的眉头拧起来,“没有。朋友之间互相吐槽不是很正常吗?你从来没在背后说过别人吗?你的生活永远顺心如意,遇不见一点坎坷吗?” 他的声音又高了,像一个人在吵架。 法官又敲法槌,“不要东拉西扯,贡布有没有许诺给你什么好处?” 多吉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搭在栏杆上,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把“拔刀相助”四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念一句台词,念完了,自己还点了一下头,觉得自己说得不错。 法官的眉头拧起来,又敲了一下法槌,“证人顾曼桢。” 他的目光从多吉身上移开,落在顾曼桢脸上。 顾曼桢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手撑着桌面,站直了。 法官示意她坐下,她又坐下了。 椅子是木头的,没有垫子,坐上去凉凉的。 “贡布从前是否向你表示过,想杀了陆某?比如,他说过如果陆某死了,他就自由了之类的话。” 顾曼桢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她的目光从法官脸上移开,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贡布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比从前短了,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 他的脸很白,嘴角那道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已经没有祈求了。 他求过了,在法院门口,他拉住她的衣角,说姐姐救救我,说我只有你了,说我才二十岁,你忍心看我余生都在监狱里度过,她拒绝了。 现在他不求了,他只是望着她,目光里只剩下哀痛。 顾曼桢想起从前,古寨的篝火晚宴上,他坐在她旁边,给她倒青稞酒,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说姐姐,你真好看。 那些日子过去了,像被风吹走的烟,抓不住,看不见,只有空气里还残留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 她又想起陆礼卓,他坐在轮椅上,盖着薄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他的腿动不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他从前说曼曼,我背你,现在他连自己都站不起来。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她点了点头。 “好像说过。”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可水动了。 法官的笔在卷宗上停了一下,“说过就是说过,没有就是没有,不要说好像。” 顾曼桢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她望着法官,又望着贡布。 他还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一面镜子被锤子敲过,裂纹从中间往外延伸,可它还拼在一起,还映着东西。 “他说过。”她的声音稳下来了,不是真的稳,是冰面底下压着的水,看不见波动,可水在流。 法官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你有物证吗?录音或者聊天记录,评论之类的。” 顾曼桢摇了摇头,“没有。”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轻。 这个确实是真的没有,他从来不在手机上发这些,也许是没这个习惯,也许是怕她为难。 话都是当面说的,在车里,在床上,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法官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顾曼桢从证人席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手撑着桌面,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下去。 她经过旁听席最后一排,余光扫过贡布,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没有停,走过去,走出法庭。 门在身后合上。 法官的目光重新落在多吉身上,“你可知包庇罪?” 多吉把手从栏杆上拿开,抱在胸前。 “我包庇谁了?”他的声音又高了,像一个人在吵架。 “我就是恨他们这些天龙人,婆罗门。”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戳了一下,戳向法官的方向。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因为他姓陆,所以今日出了事,你才像死了亲爹。假如是我们寨子里的二大爷,你们不会管的。” 法官又敲法槌,“不得在法庭咆哮。” 多吉没有闭嘴,他的声音更大了,像一个人在喊山,想把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咆哮什么了?说实话也不行吗?天龙人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们做什么都是错。他们就是正义的,生来拥有一切。我们就是卑贱的,被人扣上尖懒馋滑的帽子。”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被法警按回去了。 法官敲了好几下法槌,那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山里砍树,斧头落下去,咚的一声,回音响很久。 “法警,把他带下去。”法官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两个法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架着多吉的胳膊。 他没有挣扎,由着他们架着。 他的嘴没有闭上,还在唱,声音越来越高,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唱歌,没有听众,可他还是唱。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歌声被门隔断了,法庭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第190章 姐姐,我爱你 短暂休庭后,法官宣读了判决。 贡布没有指使,没有同谋,没有参与,未受到处罚。 多吉被判了刑,刑期不短,具体几年,顾曼桢没有听清,她只听见那几个字——“有期徒刑”。 她的心沉了一下,又浮起来了。 沉下去的是对陆礼卓的愧疚,浮上来的是对贡布的庆幸。 那个人没有参与,他只是在朋友面前抱怨过,骂过,恨过。 他没有动手,没有指使,没有掏钱。 他只是说了一句“他抢了我老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多吉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毒树。 现在树被砍了,根还在地里,不知道还会不会长出新的芽。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地攥住那颗心。 从法院出来,阳光刺得人眯起眼睛。 顾曼桢站在台阶上,手搭在栏杆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弹好的棉被,这里厚一块,那里薄一块,透下来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贡布从她身后走过来,她没有回头,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住了。 “姐姐。”他叫了一声,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沙哑的,带着砂纸磨过水泥的粗粝。 “我从来没有做过。”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一开始求你,只是想看看,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份量都没有。” 顾曼桢的手指在栏杆上慢慢收紧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我确实连他的头发丝都不如。” 顾曼桢转过身,望着他。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望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嘴角裂开的血痂,暗红色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不信。”她开口,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没有犹豫。 贡布望着她,望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光,碎碎的,像一面被锤子敲过的镜子,裂纹密密麻麻,可它还拼在一起,还映着东西。 “你不信我,还不信法官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会做。不是因为我多正义无私,是我知道,你在意他。”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如果伤害他,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顾曼桢望着他,望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那道血痂上移开,从他青黑的眼圈上移开,从他消瘦的下颌线上移开。 她心里的火消了一些,可还有一些,像炭盆里将灭未灭的灰烬,看不见火苗,可手伸过去,还是烫的。 这件事,终究是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伤。 可他的一个兄弟,也因为这件事进去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还能怎么样。 她不能再把他送进去一次了,法官已经判了,她没有证据,也没有权力。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 一阵嘈杂声从法院门口涌过来,像潮水,一波一波。 闪光灯亮起来,咔嚓咔嚓的,像无数只萤火虫在白天飞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记者们举着话筒,扛着摄像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贡布!贡布!你对今天的判决有什么看法?” “请问你和被害人的妻子是什么关系?” “有网友爆料你们在古寨就认识了,是真的吗?” “多吉是你的同乡,他是不是在替你顶罪?”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过来,赶不走,躲不掉。 贡布被围在中间,有人挤到了他的胳膊,有人踩到了他的脚。 他的经纪人从旁边冲过来,挡在他前面。 小助理撑起一把黑色的伞,遮住了那些摄像头。 经纪人把他的卫衣帽子拉上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鼻梁和嘴唇。 周静雅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过来。 她的脸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不要拍了,不要拍了。有什么问题联系公司公关部,会统一发声明。现在请让一让,不要妨碍当事人离开。” 小助理撑着伞,经纪人护着贡布,往保姆车那边移动。 贡布被推着往前走,快要上车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的帽子被风吹起来,露出那双红红的眼睛。 他望着顾曼桢,嘴唇动了几下。 隔着那些记者,隔着那些闪光灯,隔着那些嘈杂的声音,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姐姐,我爱你!” 那三个字像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不会碎,可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那些字吹散了,可它们还留在空气里,飘着,落不下来。 顾曼桢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她没有回应。 那些话,从前她听过很多遍,在床上,在车里,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那时候她觉得烫,觉得重,觉得承受不起。 现在她只觉得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可她不觉得疼了,疼过了。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法院。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大楼越来越远,那些记者还站在门口,像一群蚂蚁,围着什么东西,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往那个海边小镇的方向开。 路上她给周护工打了个电话,“陆先生怎么样?” “挺好的,顾小姐。中午吃了半碗饭,喝了小半碗汤。下午睡了一觉,刚醒。” 顾曼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有没有问起我?” 周护工在那头沉默了一秒,“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您估计很快就回来了。他没再问。” 顾曼桢“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望着那片影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海。 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海天之间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她望着那道白线,那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渐渐变成一片白色的沙滩,沙滩上面,是那栋白墙红瓦的房子。 她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钥匙拔下来握在掌心里。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 桂花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她的肩上,她伸手拿掉,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脚下深色的木地板。 她走到卧室门口,门半开着,透出来一线光。 陆礼卓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他没有回头。 她走进去,蹲在他脚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我回来了。”她仰着脸望着他。 他的手从扶手上移下来,搭在她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第191章 失去自由,总好过失去她 记不清是第几次推开康复中心那扇玻璃门了。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训练室,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的人。 有人在双杠之间挪步,有人躺在床上被治疗师掰着腿,有人扶着墙,额头上全是汗。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噜的,声音比从前轻了,也许是轮子磨平了,也许是她的耳朵习惯了。 陆礼卓被推进训练室,李师傅在后面推着轮椅,顾曼桢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毛巾、水杯和几包纸巾。 治疗师姓王,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把轮椅推到仪器旁边,弯下腰,在陆礼卓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陆礼卓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台仪器叫下肢康复训练器,长得像一张床,上面悬着几根吊带,可以把人吊起来,减轻腿部的负重。 陆礼卓已经被吊过很多次了,从最开始完全站不住,到后来能撑几秒,再到几十秒。 每一次进步都小得看不见,像蜗牛爬墙,爬了一整天,回头一看,还在原地。 可今天不一样。 治疗师把吊带固定好,按了一下按钮,机器嗡嗡地响起来,吊带慢慢收紧,把陆礼卓从轮椅上提起来。 他的脚尖先触到地面,然后是脚掌,然后是整个脚底。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两边的栏杆,指节泛白。 治疗师松开吊带,机器停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也弯了一下,又撑直了,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顾曼桢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臂,又缩回来了。 他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很快。 他的腿还在抖,可他没有坐下,他望着前方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汗,有青黑的眼圈,有苍白的嘴唇,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前那种碎碎的光,是一整片的光。 治疗师扶着他,慢慢坐回轮椅上。 他的腿还在抖,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顾曼桢蹲下来,手搭在他膝盖上,隔着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腿还在抖。 “能站了。” 陆礼卓低下头,望着她,望了很久。 “能站了。”他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沙哑的,可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那些日子的恐惧、绝望、自我怀疑,被这三个字压下去了一点,只是一点,可那一点就够了。够了。 医生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笔,手里拿着一沓病历。 他站在陆礼卓面前,翻了翻那些纸,抬起头,目光从陆礼卓脸上移到顾曼桢脸上。 “顾小姐的用心看到成果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不是平时按摩得这样及时、频繁、专业、耐心,好多病人都会掉肌肉,严重的甚至有压疮。” 他的手指在病历上点了一下,“他能恢复得这么快,除了自身的条件和配合,家属的护理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顾曼桢的手在陆礼卓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软,“是陆教授自己配合。不然家人再支持也没用呀。” 陆礼卓低下头,望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头,望着她的脸。 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滑下来,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那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痒痒的。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面镜子上。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是因为她的尬吹而难为情,因为自己是没那么配合的,好多时候都要哄着。 她知道的,可她还是说了。说给别人听,也说给他听。 从康复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 顾曼桢开着车,陆礼卓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今天庆祝一下。”顾曼桢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灯的光从车窗里流进来,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滑过。 “回去以后要多吃一点。”她偏过头,望了他一眼,“生病就是三分靠治七分靠养。多吃点强筋健骨的,就能快点好起来。” 她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可那哄底下是真的高兴。 陆礼卓没有说话,他望着她开车的样子,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颤动。 她瘦了,下巴尖了,锁骨更分明了。 从前她挽着他的手臂,说老公你是不是又瘦了。 现在轮到他望着她,想说曼曼你是不是又瘦了。 那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垂在肩头的发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偏过头,望了他一眼,他收回手,搭在膝盖上,她笑了一下。 回到住处,她把他推进屋里,自己去厨房忙活。 锅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滋啦滋啦的,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他坐在轮椅上,透过半开的厨房门,望着她的背影。 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发夹随意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弯腰看烤箱的温度,直起身来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稳。 他望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假如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专心只爱他,好像像现在这样也不错。 失去自由,总好过失去她。 这念头从心底深处钻出来,他心里一惊。 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觉得困住她、绑住她,才能留住她。 他怎么会觉得她的陪伴、她的温柔、她那些不眠之夜里的按摩,是他应该用他的健康、她的辛苦来换的。 他吓了一跳,是真的吓着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厨房里那个背影还在,还是那么好看。 可他不去看那个念头了。 终究还是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他也希望快点好起来,也能继续照顾她。 不是困住她,是她愿意留在他身边。 顾曼桢端着一锅汤走出来,砂锅很烫,她用抹布垫着,放在餐桌中央。 锅盖揭开的瞬间,白雾涌上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用手扇了扇,雾气散开,露出那张红扑扑的脸。 她转身回厨房,又端出两盘菜。 一盘清蒸鲈鱼,一盘西兰花。 鱼蒸得刚刚好,鱼肉嫩白的,筷子一拨就下来了。 她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没有刺的,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补蛋白质。”她的语气像是在跟小朋友说话。 他没有纠正她,把鱼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她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在他碗里,他又吃了。 她又舀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汤里飘着几粒枸杞,还有几片山药,白白的,糯糯的,筷子夹起来就断了。 他喝了汤,把碗放下,望着她,她还没有吃,手搭在桌沿上,等着他吃完,再给他添饭。 从前是他等她,现在是她等他。 他们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这一头牵到那一头,有时候他拉一下,有时候她拉一下,线没有断。 吃完饭,她收拾完厨房,去书房取东西。 笔记本电脑落在那儿了,要拿回卧室处理文件。 门半开着,她没有敲,推门进去。 陆礼卓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几个学生的脸,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上的格子。 他戴着耳机,嘴巴凑近话筒,正在说话。 “这段文献综述写得不错,但第三部分的理论框架需要再补充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条理很清楚,像从前在课堂上讲课一样。 屏幕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问了个问题,他听完了,想了几秒,回答了。 他的语速没有以前快,偶尔会停顿,像在脑子里搜索一个词,搜到了,接着说下去。 可不卡了,不碎了,像一条被石头堵了很久的河,石头被搬开了,水又开始流了,虽然不湍急,可它流了。 顾曼桢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陆礼卓偏过头,看见了她,手从键盘上移开,摘下耳机。 她往后退了半步,“抱歉,我下次进来前一定先敲门。”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打扰。 陆礼卓摇了摇头,把耳机挂在显示器上。 “没事。”他转回头,对着屏幕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第三部分改了,明天发我邮箱。” 屏幕上几个学生齐声说“老师再见”,有人还挥了挥手。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笑着补了一句:“师娘下次记得敲门,不然我们又要被喂狗粮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歪着头凑近镜头:“师娘好漂亮,老师好福气。” 屏幕上笑声一片,咔嚓咔嚓的,像一群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陆礼卓横了横眼睛,那人立即把话咽了回去,咽得那么快,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脸都有点红。 屏幕上的格子一个一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那张深蓝色的桌面壁纸,是一张星空图,银河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弯弯的,像一座桥。 陆礼卓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望着她。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的额头还是凉凉的,嘴唇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细微的脉搏在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第192章 已经很久没办法履行男人的义务了 黄昏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风不大,刚好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顾曼桢推着轮椅,沿着沙滩边缘的石板路慢慢走,轮子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礼卓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海。 几只海鸥从礁石后面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你好久没怎么管过培训班了,能行吗?”他没有看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要不要回去看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顾曼桢的手在轮椅推手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把事业看得有多重,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她每天早出晚归,手机响个不停,连吃饭都在回消息。 他给她送饭,她一边吃一边看文件,汤凉了都没喝完。 他说曼曼你慢点吃,她说不行,下午还有会。 那样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陆先生最棒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放心的小孩。 “工作的事我在盯着呢,我有分寸。你放心吧。” 陆礼卓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个堆沙堡的孩子身上,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蹲在沙滩上,小手拍着湿沙,旁边的水桶里装着半桶海水。 女孩说再高点,男孩就把沙子往上堆,堆歪了,塌下来,两个人一起笑。 一对中年夫妇从他们身边经过,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偏过头望了一眼,脚步慢下来。 她的目光从顾曼桢脸上移到陆礼卓脸上,又从陆礼卓脸上移回来,嘴角弯了一下。 “真是郎才女貌。”她压低声音对丈夫说,可那声音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丈夫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赏,“现在这样漂亮又有情有义的女人,很难得了。” 两个人走过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被风吹散了。 顾曼桢偏过头,望了一眼陆礼卓。 他也在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她看不太懂。 “路人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情侣,而不是兄妹或者朋友之类。”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好奇。 陆礼卓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因为有夫妻相。”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不是两口子,还是很容易一眼就看出来的。尤其是那种感情好的。” 他说完,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橘红色的海面上。 那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瓶红墨水,洇开一大片。 顾曼桢推着他往前走,经过那几个堆沙堡的孩子身边时,女孩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浇水。 那个城堡歪歪扭扭的,城门开在侧面,城墙有一段已经塌了,可女孩还是很认真地往上面插了一面小旗子,红色的,在风里飘。 “等以后我们有了宝宝,也带她来这里搭城堡。”顾曼桢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陆礼卓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他的身体还能不能好起来,医生说还要观察,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且他已经很久不能履行男人的义务了,那些从前他不觉得珍贵的东西,现在全成了奢侈品。 “曼曼。”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顾曼桢的脚步停了一下,轮子卡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她用力推了一下,过去了。 “如果我一直不能人道,我也不忍心困住你。要给你自由。”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顾曼桢把轮椅推到路边的长椅旁,刹车踩下去。 她绕到前面,蹲下来,和他平视。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金棕色,她脸上有一半亮着,一半藏在阴影里。 “你肯定会好起来的。”她伸出手,把搭在他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腿。 “就算真如你所说,运气差了几分,那有什么关系?”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搭着,“拥抱和亲吻给我带来的安全感,不比实质上少。” 她顿了一下,望着他那双有些暗淡的眼睛,“如果那个人是你,柏拉图也没关系。” 陆礼卓望着她,望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她在安慰他,在哄他。 她从前也是这样,哄着他做康复训练,哄着他多吃饭,哄着他不要放弃希望。 那些话他听了无数遍,可这一次,他不想听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信了,万一好不了,会更失望。 顾曼桢看出了他眼里的怀疑,她没有解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了几下,递到他面前。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排漫画APP的图标,她点开追更列表,里面一排排的封面,花花绿绿的,全是古装小人。 《督公大人掌中娇》、《九千岁宠爆小公主》、《冷面厂公的替身娇妻》。 名字一个比一个长,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的浏览记录往下滑,十几页,翻不到头。 陆礼卓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抬起头,望着她,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一个人自以为了解某个人,了解了很多年,忽然发现她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房间,门关着,他从来没有推开过。 “我还以为你这样自己做老板的人,不会喜欢看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有点涩。 顾曼桢把手机收回来,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偏过头,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 “我以前年龄小的时候,确实喜欢看有厚重感的、有意义的正剧、历史片。觉得看那些才高级,才配得上自己的品位。”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还有一点释然。 “现在年龄大了,我就想看点甜的、爽的,不费脑子的。不追求高大上了。” 她偏过头,望着他。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不觉得看这个有什么。这东西就像针织、插花、吃辣、做美甲一样,仅仅只是一个人的个人爱好而已。”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高级,也不低级。就是喜欢。” 陆礼卓望着她,望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那你喜欢的东西,和我,还是不一样。” 顾曼桢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握住轮椅推手。 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面朝着来时的路,“现在口说无凭。咱们余生还有很多时间,我慢慢证明给你看。” 她推着轮椅,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从沙滩这头跨到那头。 她低着头,望着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 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慢慢张开了,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第193章 那个艺人已经解决了 回去后,顾曼桢把陆礼卓推进浴室,调好水温,把浴巾搭在架子上。 他洗澡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她便拉上门,回到客厅。 电视开机,屏幕亮起来,蓝光映着对面的白墙。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点开电影专区。 首页的推荐位是一张巨幅海报,深色的背景,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悬崖边上,风吹起他的衣袍和长发,侧脸的线条被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 那是贡布的第一部古偶男一号,不是大IP,不是大制作,合作的女演员也不是顶级流量小花。 可他能演男一,还是不容易的事。 海报上映着几个烫金大字——《沧海谣》,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某月某日全网独播”,倒计时,七天。 顾曼桢的手指悬在遥控器上方,停了一瞬。 她没有点进去,也没有切走,就那么让那张海报亮在屏幕上,亮在她眼睛里。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那些线条,那些光影,那些她以为已经模糊了的东西,在看到这张海报的瞬间,全都回来了。 不是像从前那样汹涌地扑过来,是静静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散落在那里,捡不捡,它们都在。 她握着遥控器的手慢慢收紧了,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弹出一个选项框:“不感兴趣”,再点一下,跳出几个理由:内容质量低,重复推荐太多次,不喜欢该演员。 她的手指在“重复推荐太多次”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内容质量低”,最后按下了“不关注,不要再推送此类”。 理由她选了“重复推了太多次,内容质量低”。 屏幕一闪,那张海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普通的电影封面,花花绿绿的,没有一张脸是她认识的。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浴室的门开了,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白雾袅袅的。 陆礼卓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扶着墙,慢慢地挪出来,腿还是没力气的,可他有在练。 从前他需要人帮忙,需要护工架着他从轮椅到马桶,从马桶到浴缸。 现在他可以自己扶着墙走几步了,虽然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在走。 护工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轮椅,在他身后张开,等他走不动了随时可以坐下。 陆礼卓没有坐,一步一步挪到沙发边,慢慢坐下去。 沙发垫陷了一下,他整个人靠进柔软的靠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顾曼桢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条半湿的浴巾,搭在他肩上,弯腰站在他面前,开始给他擦头发。 浴巾罩住他的头顶,她两只手按着毛巾,在他头上轻轻揉着,动作很慢。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几缕垂下来,搭在眉骨上。 她用手指把那些湿发拨开,露出他苍白的额头。 “我还没找好。”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电视屏幕。 那上面还是电影专区的首页,一排排的封面,没有点进去。 陆礼卓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随便看一个。像开盲盒一样,这样也很有趣。” 他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翻了两页,看到一个封面是一对情侣在海边拥吻的,点进去。 电影的标题叫《夏日的最后一夜》,听名字就知道是文艺爱情片。 他从前不喜欢看这种,他喜欢看纪录片,看历史题材,看那些有深度、有思考的东西。 可现在他不想看了,那些东西需要动脑子,需要思考,需要从一个场景跳到另一个场景,从一个人物跳到另一个人物。 他累了,脑子不想转了,他只想看一些简单的、轻松的、不需要想太多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曼曼说的,年龄大了,想看点甜的、爽的、不费脑子的。 他以为自己还年轻,可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从前他习惯了死板教条,做事有规划有逻辑,可如果这样不是曼曼喜欢的,也要学着去改变。 他偏过头,望了她一眼,她也望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好。”顾曼桢把浴巾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张沙发上,沙发垫往中间滑,他们靠在一起。 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电影开始放了,片头是一段钢琴曲,很轻,像雨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 画面是一辆老旧的汽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路边是金黄色的麦田,风吹麦浪,一波一波的。 男人开车,女人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几缕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男人偏过头望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顾曼桢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陆礼卓的手从扶手上移下来,搭在她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她的手指慢慢张开了,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 电影还在继续,男人把车停在一片湖边。 湖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湖边。 女人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想住在湖边。 男人说,现在也可以。 女人笑了一下,说来不及了。 男人问为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男人的背影在湖边站了很久。 陆礼卓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把手从顾曼桢掌心里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很短,叔叔发的。 “你说的那个艺人已经解决了。” 陆礼卓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点开,也没有删,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解决了,不是协商,不是和解,是彻底清理干净了。 那个人的剧,那个人的综艺,那个人的一切,都会从互联网上消失。 “查查他税务”,是他跟叔叔说的。 现在叔叔告诉他,查完了,有问题,解决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蹭了一下,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谢谢。” 发出去,屏幕暗下去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顾曼桢偏过头,望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望着电视屏幕,男人还站在湖边,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被风吹皱了。 “同事。”他说。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曼桢“嗯”了一声,没有问。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手机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握着,慢慢暖起来。 电视里男人转过身,走向车,女人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男人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湖边,麦田从车窗外掠过,金黄色的,一片一片。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陆礼卓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把他的手包住,不紧,只是搭着。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头靠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的嘴角弯着,不是从前那种勉强的、应付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漾出来的。 她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 那道从眉骨到鼻梁的弧线,她画过很多遍,在那些失眠的夜里,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 那时候她以为画的是他的脸,现在她知道了,她画的是她的一半生命。 电影结束了,片尾曲响起来,钢琴的,还是那么轻。 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白色的小字,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滑动。 陆礼卓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一直没有松开他的。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的灯塔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她偏过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的额头还是凉凉的,嘴唇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细微的脉搏在跳。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第194章 你得一辈子对曼曼好 针灸床上的白布单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床垫的纹路。 陆礼卓趴在床上,背上扎着十几根银针,针尾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肩膀那几根扎得最深,针眼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 治疗师弯着腰,手指在那些针上轻轻捻动,动作很慢。 顾曼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微信群。 群名叫“一家人”,成员六个,她和陆礼卓,还有两边爸妈。 她点开相册,选了一张陆礼卓扎针的照片,拍的时候避开了脸,只拍了背和那些银针。 照片发出去,底下很快弹出一条消息。 顾父先是发了一个大拇指,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值得庆祝啊,得喝一杯。等我过去,咱爷俩好好喝两盅。” 背景音里有人在问谁的电话,顾父没理,又发了一条文字:“小陆好样的。” 顾母的语音也过来了,声音有点哽咽: “小陆没事儿就好。你都不知道妈这些日子怎么过的,觉都睡不安稳。” 她顿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看来我这拜佛诚心还是感动了老天爷。” 顾曼桢听着那条语音,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从前是不信佛的,她爸信,她妈不信,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能保佑你? 现在她信了,人有了怕的事,就会信。 陆母的文字发过来,一长串: “都是曼曼辛苦了,如果不是小曼,礼卓保不齐现在更严重。陆家欠小曼的。” 后面紧跟着一条:“礼卓,你得一辈子对曼曼好,知不知道?妈可盯着你呢。” 陆父只发了几个字:“好了就行。” 那四个字很简短,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多说,也不肯多说。 顾曼桢在群里发了个红包,金额不大,一百多,分了六个包,拼手气。 她发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着。 红包一个一个被领走,手机震动了好几下。 顾母抢了一个,二十多块。 顾父抢了一个,十几块。 陆母抢了一个,也是二十多块。 陆父抢得最少,八块多。 陆礼卓最后一个点开的,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数字——九十九块。 他一向是手气最好的那个,从前抢红包也是,聚餐抽奖也是,连年会抽奖都能抽中一等奖。 “怎么发这么大的红包?”陆礼卓从针灸床上偏过头,下巴压着白布单,声音有点闷。 “应该他们给你发红包。一直是你出钱出力,就算庆祝,也不应该你再发红包了。” 顾曼桢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屏幕朝上,放在腿上。 她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陆礼卓说的是对的,从住院到手术,从手术到康复,从康复到护理,所有的账单都是她付的。 护工的费用,康复中心的费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药的费用,每一笔都从她的卡上划走。 她没有说过多少钱,他也没有问过。 可她忙前忙后,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不是为了赎罪,至少不全是。 即便事情不是因贡布而起,她也会照顾他。 “没多大红包。而且都是自己家人,又没有外人。”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针灸做完了,治疗师把那些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用酒精棉按了一下针眼,擦干净。 陆礼卓慢慢地翻过身来,手撑着床沿,坐起来。 不用人扶,他自己能坐起来了。 腿还是没力气的,可他的手有劲了,那些上肢力量的训练没白做。 “好了,陆先生。今天的治疗结束了。”治疗师把银针收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顾曼桢站起来,走到床边,帮他把衣服拉下来,衣领翻好。 他的头发有点乱,后脑勺那一块被枕头压扁了,翘起来一小撮。 她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还是翘,她笑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顾曼桢拿起来看,是周静雅的消息,一连串,好几条。 她点开,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曼桢,贡布被封杀了。全平台,累计粉丝上百万,所有号都被封了。互联网查无此人。” 她往下滑。 “马上就要上映的剧,被下架了。理由是不良导向,会教坏未成年人。不是税务问题,是私德有亏。” 再往下。 “他再吃不了这碗饭不要紧,但他面临天价违约金。制片方剧都拍完了,凝聚了所有人的心血,如今只能抠图,把他的脸换成别人。而且刚给他接的代言,是一个大牌零食广告,需要给赔偿金。而且正在谈的大牌珠宝也告吹了。” 顾曼桢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我这边不用你操心。但这些违约金能把他压死。你要不跟你家老陆商量商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后面跟了一个拜托的表情,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不过这终究是你们的家事,我只是建议,但不插手。最后决定权在你身上,不管你怎样做,作为闺蜜我都支持你。” 顾曼桢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支持她,周静雅说是支持她,可她心里清楚,公司不可能不受一点波动。 名声、商业价值、信用度,还有经济,都要承担相应损失。 她说不让她操心,是怕她有压力。 顾曼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慢慢划着,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 陆礼卓从床边坐起来,扶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 腿在发抖,可他没有坐下。 他站了几秒,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轻轻抚着。 “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还挺舍不得海边的,以后有机会再来。” 顾曼桢抬起头,他的脸被康复中心的日光灯照得很白,可那底下有了一点血色,不像从前那样苍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可那青色淡了,黑也淡了。 那些日子,医院,轮椅,康复训练,按摩,起夜,换纸尿裤,总算要过去了。 他能站起来了,能走了,虽然慢,虽然不稳,可他在走。 明天就要回家了,回海城,回那个他们住了很多年的家。 他也舍不得这片海,舍不得这个小镇,舍不得那些傍晚时分的散步。 可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这里只是驿站,不是终点。 终点在那边,在海城,在他站了多年的讲台上。 那些学生还在等他,那些课还在等他,那些没有讲完的知识、没有写完的论文、没有带完的研究生,都在等他。 他不是一个人活着,他有牵挂,也有被牵挂。 顾曼桢也从床边站起来,把被他揉乱的头发用手指理了理。 “嗯。”一个字。 她走到康复中心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回头望了一眼还在整理衣服的陆礼卓,他正低着头,系着外套的扣子。 动作很慢,手指有点笨拙,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 她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下雨。 不大,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没有声音的雨,落在心上。 她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屏幕还暗着。 她没有再翻看那条消息,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那些字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 封杀、下架、违约金、抠图、代言、珠宝……那些词像一颗一颗黑色的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不会碎,可地上砸出了一个一个坑。 每一个坑里都有一张脸,那张脸,她不想看,但不是说不想就不想的。 陆礼卓从康复中心出来的时候,阳光比他进去时更斜了。 西边的云层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着。 顾曼桢推着他,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石板路往回走。 轮椅的轮子碾过石子,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的手搭在一起,她在后面推着轮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路上的行人不多了,那几个堆沙堡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沙滩上只剩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城堡,还有那面插在城堡上的小旗子。 旗子是红色的,在风里飘着,像一小团火。 她望了那面旗子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 顾曼桢把陆礼卓推进屋,自己去厨房倒水。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的,冲在杯壁上。 她望着那杯水,水面晃动着,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倒影,白的,黄的,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没有喝,把水杯放在灶台上,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水珠凝在指尖,凉凉的,她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陆礼卓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海。 灯塔已经亮了,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叔叔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收尾了。你安心养病。” 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偏过头,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她背对着他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的背影上移开,又落回那片海面上。 灯塔的光还在闪,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他望着那道光,望了很久。 顾曼桢端着两杯水走出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握着。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来,还是那个电影专区的首页。 她没有去找新的电影,只是让它亮着,让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在屏幕上滚动。 陆礼卓把轮椅推到沙发旁边,手撑着扶手,慢慢挪到沙发上,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张沙发上,沙发垫往中间滑,他们靠在一起。 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明天就要回去了。”他开口。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一边亮着,一边藏在阴影里。 那亮的一边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还有颧骨上那颗小小的痣,那暗的一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轮廓。 “嗯。回去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慢慢张开了,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窗外那片海,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远处的灯塔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夜里睁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195章 就像大梦一场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陆礼卓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系着领带。 手指还是有点笨,系了好几遍才系好,领结歪歪的,他扯松了,又重新系。 顾曼桢靠在走廊的墙上,望着他。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是她买的那件,料子很软,不怎么起皱。 他瘦了,西装挂在身上有点空,肩膀那里塌了一点,可他还是好看的。 他低下头,把领带塞进西装马甲里,抬起头,在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 他转过身,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半个头,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轻轻吻了一下。 耳朵很薄,能感觉到下面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 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今天别太劳累,别硬撑。下班我去接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个刚刚恢复出院的病人说话。 他从某种意义上是病人,可从今天开始,他也是陆教授了。 那些粉笔灰,那些讲台,那些站在黑板前写板书的日子,又回来了。 陆礼卓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转身,拎起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拉开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他的背影。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顾曼桢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着的门。 鞋柜上那盆绿萝换了新土,叶子比从前绿了,有几片新芽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卷着边。 她伸手拨了一下那片新芽,指尖碰到叶子的边缘,软软的。 她有好几次想开口,在走廊里,在玄关,在他系领带的时候。 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咽下去的时喉咙有点紧,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门关上了。 她换了鞋,拿上车钥匙,下楼。 阳光很好,照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边缘卷着。 她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导航里预设的目的地是卓越教育,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蓝色的路线,没有点开始导航。 方向盘往左打,拐进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路两边的梧桐树比从前高了,枝丫交错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地碎影。 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望了一眼。 门口那台老旧的饮料机还在,冰柜里还是摆着那些牌子的饮料。 从前那个人在这里买过水,买过烟,买过深夜睡不着时喝的啤酒。 她停下等红灯,望着那台饮料机,望了很久。 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车停在那个老破旧小区的门口。 门卫室换人了,从前那个爱看手机的老头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保安服,头顶的帽子歪着,正低头吃泡面。 她退下车窗,他没有看过来。 她把车开进去,找了一个空位停下,熄了火。 楼道还是那样,窄窄的,暗暗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疏通下水道的,开锁的,搬家的,一张叠着一张。 她走上楼梯,台阶还是那样不平,第三级有一块松了,踩上去会晃一下,从前每次走到这里都会踩到,她已经习惯了。 她走到四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没有关。 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暗暗的,是日光灯管快坏的那种,不是亮,是勉强看得见。 她抬起手,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指节碰到铁皮的声音不像从前那样沉闷,是清脆的。 这扇门换过了,旧的那扇被踢坏过,后来换了新的。 新的门用久了也旧了,边角有磕痕,漆面起皮了,像一张老了的脸。 门开了。 贡布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长了一些,搭在眉骨上,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脸很白,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没有血色的白。 嘴角那道疤已经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有浅浅的一道白线,愈合了,可痕迹还在。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棵树,可那棵树是枯的,没有叶子,没有水,只有一截干枯的树干。 可他还是笑了,那是久违的、勉强的、不敢太用力怕碎掉的笑。 “姐姐。”他叫了一声。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沙哑的,带着砂纸磨过水泥的粗粝,还有咽不下去的哽咽。 他伸出手,抱住她,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 他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像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可它没有落。 他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从来没有这么抖过。 顾曼桢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她抬起手,落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更紧地靠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收拢了手臂,抱住了他。 很轻,像一个人抱着一场雨,雨从指缝里漏下去,抱不住,可她还是抱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那双鞋很旧了,鞋带断了一根,打了个结。 他没有看她,怕看了就舍不得放开。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贡布抬起头,望着窗外。 那扇窗户还是老样子,玻璃上有灰,透进来的光暗暗的,照不出人的影子。 “回家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顾曼桢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那些债务怎么办?”她问。 贡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他的手搭在身侧,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 “慢慢还,总不能当老赖。回去放牛,经营客栈,还像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来海城找姐姐的日子,就像大梦一场。海市蜃楼。”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着,“如今梦醒了,尘归尘,土归土。” 第196章 姐姐,我不想走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侧脸被那盏快要灭的日光灯照着,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边能看见他颧骨的弧度和嘴角那道浅浅的白线,暗的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从前他站在古寨的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笑着说姐姐你来了。 那时候他十九岁,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他二十了,那些光还在,可底下多了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水底,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 “姐姐,我不想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砂纸磨过水泥的粗粝,还有孩子气的委屈。 那话像从嗓子眼里硬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忍着,没有掉下来。 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他拼命忍着。 顾曼桢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瞬,收回来。 “回去之后,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不平更让人难受。 贡布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可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顾曼桢望着他,望了很久。 “好。”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可水动了。 贡布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我看见喜欢的风景,可以拍给你吗?”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顾曼桢点了点头,“好。” 贡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默默的流,是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淌过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淌过嘴角,淌到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去擦,由着它们流。 真的要告别了,真的要走了。 她转过身,走出那扇门,身后的门没有关,还开着。 她知道他还站在门口望着她,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摸黑走下楼梯,台阶还是不平,第三级那块松动的砖晃了一下,她踩稳了,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阳光涌过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驶出小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他没有跟下来,四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严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往卓越教育的路上开。 卓越教育的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顾曼桢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市场部的、教研部的、财务的,各部门的汇报材料堆了厚厚一摞。 市场部经理先讲,下季度的招生方案,PPT翻了好几页,她说了一长串,顾曼桢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望着投影幕布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那些数字在眼前飘着,像一群没有家的萤火虫,飞来飞去,落不到地上。 她的手在桌面下,伸到桌子的边缘,放在自己大腿上,隔着裙子的布料,狠狠拧了一把。 疼。 那疼痛从皮肤渗进去,顺着神经往上爬,爬到脑子里,把那些飘着的数字驱散了。 开会,她在开会,不能走神,不想走神,不该走神。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真的亮,是使劲撑着的亮,像一盏快要灭的灯,风很大,火苗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这个方案再改改。预算太高了,砍掉百分之十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出来,每个字都很稳。 市场部经理点头,在纸上记。 教研部汇报新课程的开发进度,她说“加快”,两个字。 财务部汇报这个季度的利润,她问了几句,数字对不上,让她回去重新核对。 一条一条,一句一句,没有一句多余,没有一个字是乱的。 她的脑子像一台机器,齿轮在转,链条在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会议结束了,各部门的人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说了句“顾总辛苦了”,她点了点头。 人群散去了,会议室空了下来,阳光还落在地毯上,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金色的河。 她坐在主位上,没有动,面前那些文件还摊着,字在她眼前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她伸出手,把文件拢在一起,边角对齐,在桌面顿了两下,整整齐齐。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从这一头拖到那一头。 她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 手撑着额头,手指按着太阳穴。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她闭上眼睛。 那片光还在,在眼皮后面,橘红色的,像夕阳,像晚霞,像海面上那片碎了的金。 她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睛,拿起来看。 是陆礼卓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下班了。来接我?”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是标点符号拼的那种,一个冒号一个右括号。 从前他不用这种笑脸的,他嫌幼稚。 现在他用了,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也许是跟那些学生,也许是跟她。 她望着那个笑脸,望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屏幕暗下来。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照着她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很稳,不快不慢,和从前一样。 推开门,阳光涌过来,她眯着眼睛,等那道光过去了,才迈步走出去。 第197章 总是这么会夸人 周末的傍晚,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橘红色。 顾曼桢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粉底液在脸上还没拍匀,颧骨那里有一块白,她用指腹把那块白揉开,一下一下,揉到和周围的皮肤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睫毛膏只刷了一层,薄薄的,眼线也只画了半截,在眼尾拖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口红选了最浅的那支,豆沙色的,涂上去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涂了润唇膏。 她不想去,心情乱糟糟的。 那些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闷。 可他说是家人有酒局,他难得邀请她。 从出院到现在,他还没带她出去应酬过。 他怕人多,怕嘈杂,怕那些关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腿上。 现在他愿意出去了,他愿意让别人看见他坐在轮椅上,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站起来时腿还在抖。 他迈出了这一步,她不能退回去。 何况她不去,谁照顾他? 护工今天休息,保姆也请假了。 他一个人,端酒杯的手会抖,夹菜的筷子会掉,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狼狈,只有她看得见。 她不去,谁替他挡? 她放下口红,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上,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耳垂上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钉,小小的,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是他送的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这些都是他买的,他送的,他喜欢她戴的。 她站起来,拎起放在床上的手包,走出卧室。 陆礼卓已经站在玄关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靠在门框上,手搭在鞋柜上,望着她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宝宝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要靠才华。”他没有夸张,没有奉承,是真心觉得好看,忍不住要说出来。 就像从前他说“曼曼你真好看”一样,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夸人,只会说好看。 现在他会说“靠脸吃饭”了,可那底下的意思还是一样的。 顾曼桢站在他面前,手包在掌心里握着。 她被他夸惯了,也习惯了他提供的情绪价值,可每次听到嘴角还是会弯。 “你总是这么会夸人。”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碰了一下,碰到那颗珍珠,凉凉的。 陆礼卓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耳垂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我只夸你一个人。”他说完,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去的背影。 饭店的包厢在三十六楼,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和深紫色,一层一层叠着。 包厢很大,金碧辉煌这个词在这里不是夸张。 头顶是水晶吊灯,灯臂是金色的,托着几十个灯罩,光从上面洒下来,把深红色的桌布照得发亮。 转盘是定制的,桌面嵌着玉石,花纹是一条龙,龙须一直延伸到桌沿。 餐具是白瓷描金的,碗底印着饭店的logo,烫金的,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圆桌很大,坐十几个人还空着一半。 陆礼卓的三叔坐在主位上,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着大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脸方正,眉骨高,眼眶深,一看就和陆礼卓有很近的血缘关系。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鼻梁,连嘴角往下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三叔旁边坐着他的同事,也是六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三叔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手表露在外面,表盘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他是那个食物品牌的亚洲负责人,姓罗,名片上印着一长串头衔,顾曼桢没记住。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是他的助理,扎着低马尾,穿着黑色西装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随时记着什么。 再往右,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他是某电某局某部门的副主任,姓孙,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轻点桌面。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是他的秘书,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最末席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和她的经纪人。 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衬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可那双眼睛里缺了一点什么,不是空洞,是太满了,满得不像真的。 她是新晋的流量小花,姓什么顾曼桢没听清,只记得戏路很窄,演技一般,可资源很好,热搜不断,粉丝上百万。 她的经纪人是个中年女人,短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艺人精明的多,端着茶杯一直没喝,目光在整个包厢里扫来扫去。 陆礼卓坐在三叔旁边,顾曼桢坐在他右边。 他给顾曼桢一一介绍,每介绍一个,她就点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一声“您好”。 每个人都回以同样的客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没有人盯着她看,可她知道,每个人都在看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好奇。 陆家那个能干的未来儿媳妇,听说一直照顾伴侣不离不弃,圈子里传过。 现在她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那张脸,那双手,那双眼睛,都在告诉别人,她不是被逼着来的。 寒暄开始了。 三叔先开口,说了一长串客气话,大意是谢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吃顿便饭,交个朋友。 孙副主任接话,说陆三叔太客气了,都是自己人,叙叙旧聊聊天。 罗总的助理在平板上点了什么,他侧过头看,又抬起来,目光从三叔脸上移到陆礼卓脸上,又从陆礼卓脸上移到顾曼桢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三叔的同事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顾曼桢身上。 “顾总年轻有为,卓越教育现在发展得真好,我外甥女就在那儿上课,回来天天念叨,说老师好,环境好,同学也好。孩子高兴,家长就放心。顾总功不可没。”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是浮着的。 顾曼桢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抿了一口。 酒是白的,从舌尖滑下去,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罗总放下酒杯,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长剧不好做。投入大,周期长,观众不想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南方口音,“都是拍给粉丝看的,粉丝也不一定看,都是数据女工在刷。那些数据,你们也知道,水分大得很。”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们做品牌的,不投这种。投了也是打水漂。” 孙副主任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角。 “是啊,短剧又太low。什么战神,什么赘婿,什么龙王。观众看得快,忘得也快。品牌方投进去,钱花了,声量上不去,转化率也不行。两头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着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第198章 正文完结 陆礼卓的酒杯端在手里,酒是满的,他没喝,只是握着。 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有几滴顺着杯壁往下滑,滑到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之前那个艺人,就算了吧。” 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罗总脸上。 罗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他。 陆礼卓没有躲,就那样望着。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然后孙副主任把刚端起的茶杯放下了。 三叔的同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那个流量小花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陆礼卓,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的经纪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隔着杯沿望了一眼陆礼卓,又望了一眼三叔。 三叔没有表情,端着酒杯,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罗总靠到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偏过头,和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助理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您都这么说了,行。”罗总端起酒杯,朝陆礼卓的方向举了一下。 陆礼卓的酒杯也端起来了,没有碰,各自喝了一口。 三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 孙副主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嗯,是我。之前那个事,算了,不用处理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没有人问他给谁打的电话,也没有人问他说的是什么。 在场的人都知道,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贡布到的时候,包厢里的气氛已经暖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叔和罗总在聊行业趋势,孙副主任和三叔的同事在讨论最近的某个政策。 那个流量小花在自拍,换了三个角度,最后选了侧脸,经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让她安分点。 门被服务员推开,贡布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梳得很整齐,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的脸很白,比从前白了,不是那种晒不到太阳的白,是在名利场泡久了、被灯光照着、被镜头追着的那种白。 嘴角那道疤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很近才能看出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的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从罗总脸上移到孙副主任脸上,从孙副主任脸上移到三叔脸上,最后落在陆礼卓和顾曼桢身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只一下,那一下里有很多东西。 他走过去,从三叔开始,一个一个打招呼。 先叫三叔,三叔点了点头。 叫罗总,罗总伸出手,他握了。 叫孙副主任,孙副主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小伙子瘦了。 他笑着说减肥。 那个流量小花抬起头望着他,他叫了一声姐,她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自拍。 他走到陆礼卓面前,停了一下,叫了一声“陆教授”。 陆礼卓的手搭在酒杯上,没有动,也没有应。 贡布又转向顾曼桢,嘴唇动了几下,那两个字没有叫出来。 他咽回去了,像把一块石头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紧,咽得眼眶发酸。 他退后一步,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满满一杯,白的,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第三杯倒满,又干了。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红起来,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 “对不起。”那三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沙哑的,带着酒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深红色的桌布上,那条玉雕的龙从桌沿蜿蜒到桌心,龙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没有人说话。 罗总端着酒杯望着杯里的酒液,孙副主任低下头用纸巾擦手,流量小花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又垂下。 三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陆礼卓的手搭在酒杯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杯酒上,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一滴一滴。 顾曼桢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放在他膝盖上。 隔着西裤的薄料子,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了。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呼吸稳下来了,那只手搭在酒杯上,指节还是白的,可酒杯不抖了。 “有没有不舒服?”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礼卓偏过头,望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过,落在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纤细白皙,几根手指轻轻搭着。 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两下很轻,“没事。” 她望着他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 她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不是为了酒,不是为了菜,不是为了三叔的面子,罗总的客套,孙副主任的通融。是为了她。 十年感情,一进监狱一重伤,够了。 他退了一步,拿出了正宫的气度。 因为爱她,妥协了。 像一条河流到平原上,前面是一座山,水过不去,它就绕过去了。 不是不想翻,是翻了山会塌,水会断。 他绕过去了。 绕得心甘情愿,绕得不动声色,绕得在场所有人以为他只是一个来吃饭的客人,顺便说了一句“算了”。 只有她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泛白,只有她感觉到他说“没事”的时候膝盖在微微发抖。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贡布站起来,倒了一杯酒,双手端着,走到陆礼卓面前。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酒在杯子里晃着,有几滴洒出来,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 “陆先生,我敬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高,不低。 陆礼卓望着那杯酒,杯子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 贡布端着那杯酒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罗总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久到孙副主任偏过头和三叔的同事说了句什么; 久到那个流量小花自拍完了开始修图,把下巴推得更尖了一点。 贡布把酒杯收回来,放在桌上。 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着,又递到陆礼卓面前。 茶水是深褐色的,飘着几片茶叶。 茶很烫,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陆礼卓伸出手,接过那杯茶,端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 茶叶不是好茶叶,有一点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又散开了。 他把茶杯放下,没有再看贡布。 贡布站在那里,他的手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包厢里的灯光很亮,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照着每一个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转桌上的菜。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杯被喝了一口的茶。 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来来往往的目光,像一条河,流过去了,不会回头。 贡布坐在末席,低着头,望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酒。 他没有喝,只是望着。 陆礼卓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着转盘,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的手从杯沿上移开,垂下来,搭在膝盖上。 顾曼桢的手还在那里,他握住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陆礼卓偏过头,望着那片灯火,那些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亮一下,暗一下。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松手。 散席了。 人陆陆续续走了,三叔跟陆礼卓说了几句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食品品牌的负责人和助理先走了,某电的李局也走了,那位流量小花被经纪人拉着,走得很快。 包厢里安静下来,水晶吊灯还在亮着,照着满桌的残羹。 顾曼桢站起来,陆礼卓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贡布还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面前那只空酒杯。 顾曼桢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走了过去。 饭店门口的灯很亮,照着她和陆礼卓两个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陆礼卓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分出明暗。 “冷吗?”她问。 陆礼卓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走下台阶,门童把车开到门口,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 她弯腰坐进去,他从另一边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饭店。 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第199章 三人行1 车灯照亮台阶上那个人的影子。 贡布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没有挥手,没有追,就站在那里。 陆礼卓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踩下刹车,挂了倒挡。 车慢慢往回倒,贡布的身影在挡风玻璃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他把车窗退下来,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贡布几步走过来,弯下腰,手搭在车顶上。 陆礼卓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以后懂点事,不要总让你姐姐烦恼。”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晚辈说话,语气里没有训斥,也没有亲近。 贡布的手在车顶上慢慢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是。”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 他的目光越过陆礼卓,落在副驾驶那个模糊的侧影上。 她想看他,她忍住了,没有回头。 她的头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那片飞掠而过的灯火,那些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亮一下,暗一下。 陆礼卓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回去吧。” 他说完,车窗缓缓升上去,那道缝隙越来越窄,把外面的风、外面的灯光、外面那个人的影子,一起关在外面。 车子往前滑,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台阶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贡布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动,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饭店门口的灯灭了,服务员开始收门口的告示牌,望了他一眼,没有问。 他慢慢转过身,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下一下。 - 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门铃响了一声,很短,像一个人按了一下就松开了,怕吵醒不该吵醒的人。 陆礼卓从床上坐起来,偏过头望了一眼还在睡的顾曼桢。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呼吸很绵长。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门铃没有再响。 他打开门,贡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是几个饭盒,还冒着白气。 他的头发还有点湿,不知道是刚洗过还是被晨露打湿的。 衣服穿得很单薄,一件薄卫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脸被走廊里的感应灯照着,白得没有血色。 陆礼卓望着他,望了很久。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 贡布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他的目光越过陆礼卓的肩膀,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卧室门,那里面透出一点光,暗暗的,看不清。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礼卓脸上。 陆礼卓侧过身,让开了。 贡布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板。 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没有坐下,站在餐桌旁边,手搭在椅背上。 陆礼卓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浴室。 门关上了,水声哗哗的,从里面传出来。 贡布站在餐桌旁边,听着那水声,他转身,走向卧室。 门半开着,他轻轻推开,走进去了。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 顾曼桢侧躺着,脸朝着他进来的方向。 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张安静的脸,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嘴唇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她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盛着两汪水。 她望着他,望了很久。 他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姐姐,该吃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顾曼桢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那件浅灰色的睡衣。 她用脚摸索着拖鞋穿上了,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 她的手臂蹭到他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她走进浴室,门关上了。 水声也响起来,哗哗的,和隔壁那间浴室的水声隔着一堵墙。 她洗漱完出来,头发用一根发夹随意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脸上没有化妆,素素的,清清淡淡的,可那张脸还是很好看。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从破口处流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贡布站在旁边,望着她吃。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 陆礼卓从浴室里出来,头发用毛巾擦过了,还是湿的。 他走过来,在顾曼桢旁边坐下,望了一眼桌上的早餐。 小笼包,豆浆,油条,还有一碗白粥,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以后不要买了。不健康。”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贡布的手指在椅背上慢慢收紧了,他望着陆礼卓,又望着顾曼桢。 顾曼桢低下头,又夹了一个小笼包,没有接话。 贡布把心里的气咽回去了,眼眶发酸可他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坐在这里,能站在这个屋子里,能看见姐姐吃他买的小笼包,能听见陆礼卓说“不健康”,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他不用背债了,不是老赖了,那些违约金被陆家那位三叔一个电话抹掉了。 他还能回剧组,还能拍戏,虽然角色小了,戏份少了,可他还能留在圈子里。 那些失去的东西,有一部分回来了。 他没有资格生气,只有资格感恩。 他伸出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豆浆,插好吸管,递到顾曼桢面前。 吸管是塑料的,透明的,豆浆从杯口升上来,停在中段。 他弯着腰,双手端着那杯豆浆。 陆礼卓伸出手,把那杯豆浆拿走了。 他的手指碰到顾曼桢的手指,凉凉的,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他把豆浆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 “曼曼不喜欢加糖的。”他把那杯豆浆推到一边,把自己面前那杯没有加糖的推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口冒着白气。 贡布的手还保持着端豆浆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说话,走到餐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面前那碗白粥还是烫的,他用勺子搅了两圈,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粥。 粥很烫,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停。 顾曼桢吃着那笼不加糖的小笼包,喝着那杯不加糖的豆浆。 她的目光从陆礼卓脸上移到贡布脸上,又从贡布脸上移回来。 两个人都看着她,她一会儿望着桌上的粥,一会儿望着窗外的天。 第200章 三人行2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照成一片金色的海。 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吃饱了。” 贡布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了。 陆礼卓今天没课,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用发胶抓了一下,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顾曼桢站在他旁边,已经换好了鞋,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裙,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 贡布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 “你坐前面吧。”陆礼卓拉开车门,对贡布说。 贡布愣了一下,没有动。 陆礼卓没有看他,绕到后排那边,拉开车门,让顾曼桢先坐进去,自己也坐进去了,门关上了。 贡布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车门,车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陆礼卓和顾曼桢并排坐着,两个人的手搭在中间,十指紧扣。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路上。 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小区。 游乐场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 路上有点堵,车流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贡布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不敢从后视镜里看后面,也不敢偏过头。 他只能盯着前面的路,红灯,绿灯,红灯。 后面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可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陆礼卓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打开游乐场的APP,用VIP会员抢了两张门票,又给贡布抢了一张普通门票。 他把手机递给贡布看,“你从普通通道进。我们去走单独通道。”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安排一件很正常的事。 贡布望着那条信息,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还回去,继续开车。 到了游乐场门口,人很多。 孩子们举着气球跑来跑去,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排队,卖棉花糖的摊位前排了好几个人。 阳光很好,照在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上,把整个游乐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 顾曼桢下车的时候,望了一眼贡布。 他站在普通通道的队伍里,前面排着二十几个人,队伍弯弯曲曲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举着气球的小孩、手挽着手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父母,落在她身上。 她收回目光,挽着陆礼卓的手臂,从VIP通道走进去。 通道很空,没有人排队。 检票员微笑着扫了他们的电子票,说了声“欢迎光临”。 陆礼卓走得很慢,腿还是没力气的,可他不要轮椅,也不要人扶。 他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顾曼桢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只是走着。 游乐场很大,过山车在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从高处落下来。 旋转木马转着圈,彩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孩子们坐在上面笑着,举着手中的气球。 陆礼卓走到一个摊位前,买了两瓶水。 一瓶递给顾曼桢,一瓶自己拿着。 他望了一眼普通通道的方向,贡布还在排队,队伍只往前挪了几步,他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手机。 陆礼卓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水递给了贡布。 “我跟曼曼喝一瓶就行。”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熟人说话。 贡布接过那瓶水,握在手里,瓶壁凉凉的,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陆礼卓没有回答,转身走回顾曼桢身边,拧开她手中那瓶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又递给她。 两个人并肩往摩天轮的方向走,贡布跟在后面,隔着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望着前面那两个背影,靠得很近,步调一致,像一个人。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瓶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有擦。 摩天轮在游乐场的最高处,从下面往上看,那些轿厢像一串珠子挂在巨大的轮子上,缓缓地转着。 陆礼卓买了三张票,VIP通道不用排队,他们直接上了轿厢。 轿厢是透明的,四面都是玻璃,站在里面能看见整个游乐场的全景,还能看见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贡布排在普通通道,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他望着那个透明的轿厢缓缓升上去,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挂在半空中。 直到他走进来,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三个人照得亮亮的。 陆礼卓坐在一边,顾曼桢坐在他旁边。 轿厢重新缓缓上升,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那些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花花绿绿的颜色。 到了最高处,轿厢停了一下。 陆礼卓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希望我的曼曼永远开心,所愿皆所得。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 那些话从心里流出来,风从轿厢的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睁眼。 贡布也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默念:希望我能跟姐姐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他的嘴唇动着,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刻得很深。 轿厢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顾曼桢也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许愿:希望我能扩店成功。 那四个字很简单,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煽情,不贪心,不奢求。 她睁开眼睛,轿厢已经开始往下降了,地面越来越近,那些人的脸又清晰了。 陆礼卓还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 他的眼睛睁开了,望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轿厢落地的时候,门开了,他们走出去。 他们往下走,往出口的方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人群淹没了。 第201章 三人行3 电影院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贡布才摸黑走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爆米花,还有两杯可乐。 荧幕上已经开始放片头,光影在观众席上掠过,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弯着腰,在顾曼桢旁边坐下,把纸袋放在她腿上。 纸袋的边缘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是冰可乐杯壁上凝的水珠。 三人座的连排椅,顾曼桢坐在中间,陆礼卓在她右边,贡布在她左边。 两个男人都戴着口罩,怕被人认出来。 陆礼卓倒不是怕,是嫌麻烦,那些学生、同事、记者,谁见了都要问一句“腿好了没有”,他不想回答。 贡布是不得不戴,封杀刚解,网上的风声还没完全过去,被拍到和陆家人坐在一起看电影,又不知道会被编出什么故事来。 贡布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 偏过头,把脑袋枕在顾曼桢肩上。 头发蹭着她的耳朵,有点痒。 他的手从扶手上伸过来,想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已经被陆礼卓握住了。 陆礼卓的掌心宽大干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不紧不松。 贡布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过来,搭在顾曼桢另一只手上。 顾曼桢的左手被陆礼卓握着,右手被贡布搭着。 她的两只手都被占着,哪里也去不了。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贡布,他把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望着荧幕,荧幕的光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她又偏过头,望了一眼陆礼卓,他坐得很直,腰挺着,目光也落在荧幕上。 荧幕上正在放一部爱情片,男女主角在雨中接吻,雨很大,淋湿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女主角踮着脚,男主角搂着她的腰,雨水顺着他们的下巴往下淌。 顾曼桢望着那两个人,那些雨,那些风,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想到,她的右手和左手,此刻正被两个不同的人握着。 一个是她年少时就决定共度一生的人,一个是她放不下也甩不掉的宿命。 一个给了她安稳,一个给了她激情。 一个像山,一个像风。 一个稳重得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另一个像一片云,飘来飘去,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 可此刻,两个人都坐在她旁边,一个握着她左手,一个搭着她右手,都没有松开。 贡布从纸袋里摸出一颗爆米花,金黄色的,圆滚滚的,送到顾曼桢嘴边。 她的嘴唇碰到爆米花,甜丝丝的,奶油味在舌尖化开。 她嚼着,咽下去。 他又摸了一颗,送到她嘴边,她又吃了。 陆礼卓从纸袋里拿出那杯可乐,吸管插好了,递到顾曼桢嘴边。 她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打了个小小的嗝。 陆礼卓把可乐放回去,又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顾曼桢望着荧幕,荧幕上的雨停了,男女主角站在天台上,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男主角的嘴唇在动,女主角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里不合理。”陆礼卓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不大,刚好她能听见。 “女主角从外地回来,为什么没有时差反应?她坐的是红眼航班,凌晨三点才落地,第二天早上就精神饱满地去上班了。”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编剧没有生活。”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他,他的侧脸被荧幕的光照着,眉头微微皱着。 “也许她是年轻人,恢复得快。”她试着替编剧辩解。 “年轻人也有生理机制。”陆礼卓的眉头没有松开,“科学研究表明,跨越三个时区以上就要调整生物钟,不是年龄能解决的。” 他顿了一下,“除非她是超人。” 顾曼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贡布把脑袋从她肩上抬起来,凑过去,望着陆礼卓。 “陆教授,你这就没意思了。人家看的是感情,不是科学。” 他的语气有点不服气,可那不服气底下是虚的。 陆礼卓偏过头,望着贡布,他没有生气。 “感情也要讲逻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逻辑的感情,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风一吹就倒。” 贡布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把脸转回去,靠在顾曼桢肩上。 他不说话了,可他也没有认输。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他是教授,是学者,是百科全书式的人物,自己在他面前像个小学生,字都认不全,怎么跟他辩论? 可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也懂了很多,不像从前那样一问三不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可是有些东西,不是科学能解释的。比如缘分,比如一见钟情。”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自己的心说话。 “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这辈子完了。这种话,你们搞学术的不会信,可它是真的。” 他的手搭在顾曼桢手背上,慢慢收紧了。 陆礼卓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顾曼桢手背上停了一下,又继续轻轻敲着。 荧幕上的故事还在继续,男女主角在天台上拥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伸出天台外面,悬在半空中。 顾曼桢望着那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她的手被两个人握着,她的心被两个人牵着。 甜蜜的负担,她从前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 甜蜜是真的,负担也是真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那两双拖鞋,一双浅灰色,一双深蓝色。 贡布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自己的鞋,没有换。 顾曼桢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浅灰色的,和陆礼卓那双同款不同色,放在他脚边。 “换鞋。地板刚拖过。” 贡布低头望着那双拖鞋,望了很久。 他脱下自己的鞋,把脚伸进去。 棉拖鞋软软的,包住他的脚。 陆礼卓已经走进浴室了,水声哗哗的。 顾曼桢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 贡布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靠着,床头柜上摆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书签夹在中间。 贡布望着那张床,望着那两个枕头,望着那本书,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了。 顾曼桢从衣柜里拿出他的睡衣,是上次他来住时换洗的那套,叠好放在床尾。 “你先去洗澡。次卧的床已经铺好了。”她说完,走进浴室,门关上了。 水声变成两道,一道从主卧的浴室里传出来,一道从走廊尽头的次卧里传出来。 贡布站在主卧门口,望着那张床,望着那两个枕头,望了很久。 他拿起放在床尾的睡衣,走出主卧,走进次卧。 次卧的灯开着,窗帘拉严了,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上没有压痕。 他把睡衣放在床上,没有洗。 他坐在床边,望着那面白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水声停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道进了主卧,一道关了门。 贡布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那座摩天轮还亮着灯,远远的,像一个小小的光圈,在夜色里慢慢地转着。 他望着那道光,望了很久。 他解开睡衣的扣子,脱下衣服,换上。 他躺在次卧的床上,被子很薄,床垫很硬,枕头有点高。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一片空白。 他望着那片空白,望了很久。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出次卧。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脚下深色的木地板。 他走到主卧门口,门没有锁,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推开门,走进去。 主卧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 陆礼卓躺在右边,面朝上,呼吸很沉很均匀,已经睡着了。 顾曼桢躺在左边,面朝他,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贡布站在床边,望着那只搭在陆礼卓胸口的手。 他弯下腰,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下面很暖,有她的体温。 他从她身后贴过去,伸出手,环住她的腰。 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从皮肤里渗出来。 她的手从陆礼卓胸口缩了回来,握着自己腰间那只手。 贡布的手被她握着,他的手指慢慢张开,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 陆礼卓在右边,顾曼桢在中间,贡布在左边。 贡布的手环着她的腰,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另一只手搭在陆礼卓胸口。 陆礼卓的呼吸很沉,没有醒。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伸出手,搭在她腰上。 两只手,一左一右,搭在同一个地方。 贡布的手在她腰上动了一下,碰到了陆礼卓的睡衣。 他没有躲,陆礼卓也没有动。 两只手搭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贡布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她的体温从皮肤里渗出来,温温的,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 他把手指慢慢收紧了。 第202章 三人行4(完) 天还没亮透,厨房的灯就亮了。 贡布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是姐姐平时用的那条,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脱线。 他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打进去,边缘卷起来,滋滋地响。 他用锅铲把蛋清往中间拢,让蛋黄保持在正中央。 煎蛋要圆,要嫩,蛋黄不能破。 他做了三个,两个单面煎,一个双面煎。 单面的是姐姐的,她喜欢溏心蛋黄; 双面的是陆礼卓的,他不吃生的; 剩下的那个单面的,留给自己。 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旋钮转到三档,烤出来正好是金黄色。 牛奶倒进小奶锅,小火慢慢热,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勺子撇掉。 燕麦片倒进碗里,用热牛奶冲泡,撒了几颗蓝莓,又切了几片香蕉摆在上面。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吐司放在盘子里,煎蛋搁在旁边,牛奶倒进杯,燕麦片放在最中间。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光线不够亮,他开了闪光灯。 照片里的吐司黄澄澄的,煎蛋的边缘有点焦,牛奶杯上凝着水珠。 他点开朋友圈,编辑文字:“曾经二人世界变成了幸福的三口之家。” 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又加了一个爱心和一个太阳的表情。 拇指在“发表”上悬了几秒,按下去。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在他掌心里震了好几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有人说:“你有孩子了?孩子在哪儿?” 又有人说:“你结婚了?什么时候?” 又有评论冒出来:“难道你一直是隐婚?” 还有人留言:“多拍自己,别拍食物。什么时候进组?” 贡布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 他不想回那些评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三口之家”不是指孩子,是三个人。 说他没结婚,可他现在和姐姐在一起。 说他进组?封杀刚解,角色还没定,他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那些问题像石头,一块一块扔过来,他接不住,也不想接。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保温盒盖着盖子,白雾从缝隙里挤出来,袅袅的。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灶台边沿,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卧室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被子窸窸窣窣,枕头挪动了一下。 贡布转过身,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见顾曼桢从床上坐起来了。 头发散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肩膀。 眼睛还是闭着的,手在摸索床头柜上的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放弃了,身体往后仰,又要倒回去。 他走过去,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像一只猫,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很绵长。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让她坐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台面凉凉的,她的身体缩了一下,靠过来,靠在他身上。 他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用温水打湿,在她脸上轻轻擦着。 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眼睛那里他擦得很轻,怕水进到眼睛里。 她的睫毛被水沾湿了,一簇一簇的,像雨后的蝴蝶翅膀,湿漉漉的,飞不起来。 擦完脸,他挤了牙膏在牙刷上,把牙刷塞进她手里。 她握着牙刷,没有动,眼睛还闭着。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刷。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刷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她才睁开眼睛。 “早。”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有点重,像还没从梦里走出来。 贡布的嘴角弯了一下,“早饭好了。” 陆教授已经起来了,在餐桌边等着。” 他把她从洗手台上扶下来,拉着她的手走出浴室。 餐桌上摆好了,三个盘子,三个杯子,三套餐具。 陆礼卓坐在主位上,面前是那双面煎蛋、烤吐司和热牛奶。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望着顾曼桢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他等她坐下了,伸出手,拿起叉子叉起自己盘里的煎蛋,送到她嘴边。 蛋是双面煎的,蛋黄全熟了,边沿焦脆。 顾曼桢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喂了三口,她吃了三口。 他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贡布也从自己盘里拿起那块三明治,举到她嘴边。 “姐姐也吃吃我的。”三明治切成三角形,边沿压得很紧,里面的生菜和火腿片叠得整整齐齐。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那块三明治,又望了一眼贡布。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她。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生菜脆生生的,火腿片有点咸,面包烤得刚好。 她嚼着,咽下去,他又把剩下的递过来,她伸手接过去自己吃了。 “饱了。”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陆礼卓把餐巾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她手边。 偏过头,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眼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 “我要出差三天,去开一个学术会议。”他的手从桌沿移过来,搭在她手背上。 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工作再忙,也别忘了休息。”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贡布脸上,停了两秒。 “你在家好好的,照顾好你姐姐,不要闹腾。” 贡布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叉子停在半空,叉尖上还戳着一小块三明治。 他望着陆礼卓,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咽回去了,换成了一个字。 “嗯。”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把那一小块三明治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了,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 杯子放下去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心里巴不得他快点走,早点走。 脸色藏得很好,没有笑,没有松气,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陆礼卓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蹭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绕到顾曼桢身后,弯下腰,在她头顶印下一个吻。 嘴唇碰到她的发丝,停了一瞬,亲了一口,直起身,拿起放在玄关的公文包,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他的背影。 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贡布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过来,绕过餐桌,站在顾曼桢面前,弯下腰,抱住她。 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她的体温,从皮肤里渗出来,温温的。 他抬起头,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我把你精力耗尽,你就没有精力去哄他了。” 他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往卧室的方向走。 顾曼桢被他拉着,脚步有点踉跄。 她的手被他握着,走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卫衣的帽子没有戴,头发比从前短了,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卧室的门开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拉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了。 那道光被切断了,卧室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贡布把她放在床上,亲了亲她的唇,又亲了亲她的锁骨,又往下。 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短短的,有点扎手,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他抬起头,望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夕阳落在雪山顶上,金色的余晖从山尖漫到山腰,一点一点往下移。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眉心,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哑的,带着喘息。 “姐姐,我好喜欢你。”那话像一个愿望,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星星许愿,不知道星星能不能听见,可他还是说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贡布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缠。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体温从皮肤里渗出来,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 第203章 顾陆1 顾曼桢决定把邂逅还给夜色,把贡布还给古寨。 最后一个电话打出去的时候,她站在卧室的窗前,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迟迟没有落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了,那头的呼吸声还在,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憋着气,不敢上来,也不想沉下去。 她没有说再见,他也没有说。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她按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窗外的云又厚了一层,风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 她走回床边坐下,手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它还很小,小到她还感觉不到它的心跳。 可她知道它在。 那些日子,古寨的篝火,天桥下的拥抱,出租屋里的纠缠,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喊她姐姐,有人为她从天桥上跳下去,有人隔着千山万水追过来,有人在法庭门口拉住她的衣角,说救救我,我只有你了。 她醒了。 梦里的那个人,她留在梦里面了。 陆礼卓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书翻了好几页,一页都没看进去,字在眼前飘着,像河面上的落叶,漂过来漂过去,没有方向。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靠过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一边。 “这是什么?”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财产转移。”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名下所有的,都转给你。车子,房子,存款,还有几支基金,国债,都在里面了。你过目,签字就行。” 顾曼桢望着那沓纸,又望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在跟下属交代一件普通的工作。 “我不缺。”她把那沓文件推回去,推到他那一边。 他没有接,又把它们推回来。 文件在茶几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弧,边角撞到她的手指,停住了。 “孕妇不能受气,不能受委屈。”他的手指搭在了文件上。 “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和她。你不要,我硬塞也要塞过去。” 顾曼桢望着他,望了很久。 他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比从前淡了,可还在。 那些日子,他一个人熬过来的,没有她,他也熬过来了。 她对他,是有亏欠的。 她把文件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看不清楚,有些地方模糊了,她眨了一下眼,又清楚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空着,等着她落笔。 她从茶几下面找出笔,拧开笔帽,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点歪,手腕使不上力,她压着纸面用力,补了两笔,好了。 陆礼卓把文件收起来,边角对齐,在茶几上顿了两下,放在自己那一边。 产检的医院是陆礼卓约的,不用排队,不用挂号。 他提前打了招呼,医生在诊室里等着,白大褂领口别着胸牌,姓陈,是妇产科的副主任。 B超探头在顾曼桢小腹上滑过去,滑过来,凝胶凉凉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礼卓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屏幕上是黑白两色的图像,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形状,只有一个小小的点,在那个小点周围,是一圈一圈的波浪线,像石头扔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漾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陈医生指着那个小点,说这是胎囊,位置很好,发育也不错。 她的脸上一丝不苟,从电脑屏幕上收回目光,偏过头,望着陈医生,把她说的数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重量,长度,孕周,每一项都在标准范围内,只是有一项偏小了一点。 陈医生说影响不大,注意休息就行,不要太劳累,不要太晚睡,每天要保持愉快的心情。 那些话像医嘱,也像祝福。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落在白色的车顶上,反射过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陆礼卓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靠垫,放在副驾驶上,是U型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正好托住她的腰。 她坐进去,靠垫软软的,包着她的腰,像一个人的拥抱。 他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去母婴店转转。”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现在买虽然还早,但可以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把手放在档把上,一起握着。 她的手凉凉的,被他包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了。 母婴店在城东,很大,上下两层,粉蓝色和粉红色的装饰,暖洋洋的,门口摆着两个一人高的玩偶,一只兔子一只熊,兔子抱着胡萝卜,熊抱着蜂蜜罐。 玻璃门上贴着海报,是一个婴儿躺在云朵里,胖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头。 陆礼卓推着购物车,顾曼桢走在他旁边,手搭在购物车上,两个人一起推着往前走。 婴儿床,木头的,白色,护栏可以上下调节。 轮子有刹车,按下去就不会动了。 他弯下腰,按了按床垫,弹簧弹了两下,又硬了,又软了。 抬头望她,那个好看吗? 顾曼桢也弯下腰,手搭在护栏上,摇了摇,很稳。 她又低头看了看床垫,用手按了两下,弹簧弹起来了。 “行,这个吧。” 他在手机上搜索同款的测评和价格,颜色,材质,评价分区,和母婴店的活动做了价格对比。 婴儿车,高景观的,轮子很大,推起来很稳,避震效果也好。 他推着车在店里转了一圈,拐弯,后退,上斜坡,下斜坡,从瓷砖推到木地板,从木地板推到地毯。 回来,站在她面前,说:“这个好,推着不费力,孩子坐着也舒服。” 她望着他额头上的汗,伸手给他擦了,说:“你跑这么远,累不累?” 他说:“不累。” 随后把婴儿车推到购物车旁边,叠好了,放进去。 下一步是奶瓶。导购站在旁边,穿着粉色的围裙,讲解着: “PPSU材质的最安全,轻便,耐摔。” 他说:“玻璃的更好,耐高温,好清洗,不容易滋生细菌。” 又问:“有没有硅胶外套,防摔的。” 导购说:“有。” 随后带他到另一个货架前,上面摆着五颜六色的硅胶外套,粉的蓝的黄的绿的。 他选了一个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又选了一个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 顾曼桢放在购物车里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拿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想过很多遍了。 那些她不知道的深夜,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想着孩子要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奶瓶,睡什么床。 她没有陪他,他一个人走过来了。 她不能说对不起,那三个字太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 她望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婴儿床,婴儿车,奶瓶,奶嘴,奶瓶刷,奶瓶消毒器。 满满的一车,像一座小山,堆在那里,等着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小孩。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陆礼卓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婴儿床拆开来,零件摆了一地。 说明书摊在茶几上,他蹲在地上,对着图纸,一块一块拼。 螺丝刀在他手里转着,螺丝一颗一颗拧进去,每拧一颗都要停下来,对一下图纸,确认没有拧错。 顾曼桢坐在沙发上,望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他的脊背还是那么宽,肩膀还是那么宽,头发已经从短发长了,有几缕垂下来,搭在额前。 他拧螺丝的时候,额角会微微皱起,眉心的那道川字还在,比从前淡了,可还在。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回过身,把拼好的婴儿床推到墙角,让床头靠着窗户。 “以后孩子出生了,每天早上阳光能照到你脸上,晒太阳补钙。”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孕早期营养补充,叶酸每天400微克到800微克,持续到孕三个月; DHA每天200毫克,有助于胎儿大脑发育; 补钙可以从孕中期开始,每天1000毫克到1200毫克。 注意事项是一长串,不要提重物,不要站在高处,不要久坐久站,不要穿高跟鞋,不要用太热的水洗澡,不要泡温泉,不要蒸桑拿。 她望着那行字,忽然想问,他说这些的时候,是查了多少书,问了多少医生,自己一个人想了多久,才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备忘录里。 她没有问,怕问了以后,她怕自己会哭。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晚上洗完澡,陆礼卓让顾曼桢躺在床上,把枕头垫高,被子拉到腰间,露出白嫩的小腹。 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橄榄油,倒在掌心里,搓了几下,揉开了,手贴在她小腹上,从下往上,从中间往两边,慢慢涂抹。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不是真的痒,是心痒,像一片羽毛在心尖上扫,扫一下就过去了,可那片羽毛还在。 “预防妊娠纹。”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说话。 “医生说从孕早期开始涂,效果最好。” 他的手掌在她小腹上画着圈,从肚脐到腰侧,从腰侧到肚脐,每一寸都不放过。 涂完了,他的手掌还贴在她小腹上没有离开。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搭在她腰侧,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个小生命的温度,还很小,小到摸不到,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换了个位置,坐到床尾,弯下腰,捧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脚比从前肿了一点,脚踝那里用手按下去会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脚底,从脚跟推到脚尖,用力均匀,很慢。 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怕她脚滑下去,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托着,谁都没有松。 “揉脚预防浮肿。”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等以后肚子大了,浮肿会更厉害,现在就要开始揉,每天揉。” 顾曼桢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鼻梁很挺,从前她最喜欢用手指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滑,从眉心到鼻尖,像滑滑梯,滑到滑梯尽头。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峰很薄,唇珠很润。 她伸出手,指尖从他的眉心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鼻尖,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躲。 她的手指从他唇上滑过去,落到他的下巴上,胡茬有点扎手,青色的,冒出来一小截了。 他抬起头,望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 “干嘛?”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回答,把手收回来,放回被子里。 他把她脚上的橄榄油擦干净,把被子拉下来,盖住她的脚。 自己洗漱完,躺在她旁边,关了灯。 窗帘没有拉严,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河。 他翻过身,面朝她。伸出手,搭在她小腹上。 “曼曼。”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嗯。” 他的手在她小腹上慢慢画着圈,想了好几个名字。 女孩的名字,男孩的名字。 想着想着,手指停了一下,又问:“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顾曼桢想了想,“女孩。” “我也喜欢女孩。”他的手又动起来,从肚脐到腰侧,从腰侧到肚脐。 “不过男孩也行。都好。只要是你生的,什么都好。” 顾曼桢没有说话,在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从她小腹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心口。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心口,那下面有一颗心在跳。 他闭上眼睛,那心跳从她的胸口传过来,透过他的手心,透过他的手指,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他的心脏那里,两颗心跳在了一起。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不知道是谁的手,分不清了。 第204章 顾陆2 卓越教育的前台新换了一盆绿萝,叶子比从前那盆宽大,油亮油亮的,垂下来的藤蔓绕了三圈,还用浅绿色的丝带固定了形状。 前台小姑娘说:“这是招财的,摆在进门左手边,财神爷一进门就能看见。” 顾曼桢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拎着包往电梯走。 她的肚子已经三个多月了,可穿上宽松的针织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腰身还是细的,锁骨还是凹的,只是小腹那一块微微隆起,像塞了一个小号的靠垫。 她用手摸了摸,两个小东西今天很安静,没有踢她。 她按下电梯,等着。 手机震了。 陆礼卓发来的消息:“到楼下了,不急,你慢慢来。” 她望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包里。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靠在电梯壁上,手搭在小腹上,望着那面不锈钢板。 里面映出她的脸,比从前圆了一点,下巴还是尖的,颧骨那里多了几分肉。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小腹。 那个小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沉下去了。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小助理正在收拾文件,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 “顾总,您怎么还没走?陆教授在楼下等着呢。” 她笑着,把顾曼桢桌上的水杯收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在桌角。 “不急,还有点文件没看完。”顾曼桢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 是下学期的课程安排表,密密麻麻的,排满了整个页面,从周一到周日,从早上到晚上。 各校区的排课情况,师资调配,教室利用率,预算与决算,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每一项都要她签字。 小助理站在旁边,望着她低头签字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 “顾总,您真是铁娘子。” 那话没有恶意,是佩服,也是心疼。 她跟了顾曼桢好几年了,看着她从无到有,从有到大,从大到强。 现在她怀孕了,还跟没怀孕一样工作,一样加班,一样开会。 小助理有时候觉得,这个老板不是人,是机器,不会累,也不会疼。 顾曼桢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铁娘子?那是说我长得像铁做的?”她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把最后这几份签完就走。” 她低下头,继续签。 字迹比从前慢了一点,手腕没有力气,每一笔都要压得很重才能写清楚。 她签完最后一份,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小助理接过文件,抱在怀里,送她到电梯口。 “顾总,路上慢点。” 电梯门关上了,小助理站在走廊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搭在文件夹上,指节慢慢收紧。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引擎还在响着,没有熄火。 陆礼卓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出来,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手搭在门框上,怕她碰到头。 她弯腰坐进去,他关上门,回到驾驶座。 “今天怎么样?”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还行。没怎么吐。”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那两个小东西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有力了,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 “那就好。”他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从小腹上拿开,放在档把上,一起握着。 她的手凉凉的,被他包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了。 去未来公婆家吃饭,是每个月的惯例。 从前是她一个人去,后来是两个人去,现在多了两个人,肚子里那两个还没出来的小东西。 车停在老宅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的碎叶,踩上去软软的。 陆礼卓扶着顾曼桢下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东西。 一盒茶叶,是明前的龙井; 一盒点心,是未来婆婆许晚香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陆听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版头条是某个经济论坛的新闻。 他听见脚步声,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目光从陆礼卓脸上移到顾曼桢脸上,又从顾曼桢脸上移到她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来了?”那两个字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未来婆婆许晚香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粉。 她走过来,拉着顾曼桢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那件宽松的针织裙上。 “怎么还这么瘦?不显怀呢,四个月了,该显了。”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顾曼桢的小腹,又收回来,脸上的笑漾开了,皱纹从眼角散开,像一朵花开了。 “医生说了,正常。有的人不显怀,孩子不大不小正常就行。”顾曼桢的声音放得很轻,是在跟一个很亲的长辈说话。 许晚香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那就好,那就好。” 厨房里还有一个人在忙活。 不是保姆,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正站在灶台前颠勺。 锅铲在锅里翻飞,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锅里的滋啦声。 陆听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小周,别忙了,先过来坐。” 那个叫小周的男人把火关了,锅盖盖上,用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叫周正,是陆听潮从前的老下属,跟了他好几年,后来下海经商了。 现在被陆听潮请回来,要他到卓越教育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让他去给儿媳妇撑场子,盯着那些分校,看着那些员工。 陆听潮不放心,怕这两个孙儿有闪失。 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有能力就能赢的,还要有关系,有人脉,有靠山。 陆听潮把靠山给她了。 周正走过来,在陆听潮旁边坐下,腰挺得很直,衬衫扎在西裤里,皮带是黑色的,扣子擦得很亮,一看就是在体制里待过的人,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陆听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小周,你跟小曼说说补习班的事。” 周正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推到顾曼桢面前。 “顾总,我这几周都在各校区跑,做了一些调研,发现了几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条理很清楚,像在做工作汇报。 “第一,师资流失率偏高。好的老师留不住,新老师培养周期长,青黄不接。” “第二呢,招生渠道太单一,主要靠口碑和老带新,线上投放基本没有,品牌溢价不够。” “第三,管理成本高,各校区独立核算,各自为政,资源没有打通。” 每说一个,他就在茶几上竖起一根手指。 三根手指竖在那里,像三根柱子,撑着一栋蒸蒸日上的房子。 陆礼卓坐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到顾曼桢脸上,又从顾曼桢脸上移回来。 “我拟了一个整改方案。”周正把U盘又往前推了推。 “里面有详细计划和执行步骤,请顾总过目。” “如果觉得可行,我立军令状,三个月之内,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否则我卷铺盖走人。” 顾曼桢拿起那个U盘,握在掌心里。 金属外壳凉凉的,边角很锋利,硌着掌心。 她望着周正的脸,那张脸方方正正,眉骨高,眼眶深,下巴宽。 这样的人说话算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也不会收。 “谢谢周总。我回去看。”她把U盘收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缘按了一下。 陆听潮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头版头条的经济论坛,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可还没有落地。 晚饭是许晚香和周正一起做的,陆礼卓在一旁一直打打下手。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顾曼桢爱吃的。 鱼蒸得刚好,鱼肉嫩白,筷子一拨就下来了。 许晚香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没有刺的,放在顾曼桢碗里,说: “多吃点,补蛋白质。” 又夹了一块排骨,说:“这个也好,补钙。” 顾曼桢吃着碗里的菜,碗里堆满了,像一座小山,她吃不完。 她不说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未来婆婆的筷子比她的话快。 陆礼卓坐在她旁边,不时给她添汤,舀汤的时候会用勺子撇掉表面的油花,只盛清汤。 把碗放在她右手边,筷子的另一边。 她喝了一口,汤很鲜,不咸不淡,是排骨和玉米一起炖的,还有一小块胡萝卜,甜甜的。 吃完饭,许晚香拉着顾曼桢去院子里乘凉。 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碎叶,踩上去软软的。 藤椅是老式的,竹子编的,坐上去会吱呀响。 许晚香在上面铺了一个薄垫子,让顾曼桢坐上去。 自己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邻居家的婶子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着说: “听说曼曼怀孕了,来看看。” 许晚香赶紧起身去迎,接过水果盘子,连声道谢。 婶子姓李,是许晚香的老邻居,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孙子外孙加起来好几个,是院子里最有育儿经验的老人。 她坐下来,目光落在顾曼桢的小腹上,说:“四个月了吧?” “还不显呢,跟我怀老二的时候一样,不显怀,生下来七斤八两,白白胖胖的。” 她用手指比划那七斤八两的重量,手掌翻过来翻过去,很夸张。 “孕吐厉害吗?现在还吐吗?”李婶问。 顾曼桢摇了摇头,说:“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有的人吐到生,那可遭罪。”李婶收回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像在数日子。 “我那时候怀老大,吐了整整五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十几斤。” “后来我妈从老家寄来一坛酸菜,我吃了那个就不吐了。” 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许晚香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嘴角一直弯着。 不是客气的笑,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像水烧开了,蒸汽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你们家小曼,有福气。”邻居伸出手,摸了摸顾曼桢的手背。 “到了他们陆家,被礼卓宠着,被你们惯着,现在又要当妈了。” 其他邻居也附和说,“是啊是啊,曼曼天生好命,嫁到陆家也是享福。” “陆教授对她好,公婆也好,多少人羡慕不来。” 许晚香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严肃,是认真。 “话不是这么说的。小曼怀孕辛苦了,是陆家有福气才对。” 她望着顾曼桢,拉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们家礼卓生病那阵子,要不是小曼日夜守在身边照顾,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 “那些日子,她瘦了,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她怀孕了,我们照顾她,是应该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而且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孩子,是陆家的孩子。” 顾曼桢握着婆婆的手,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她的手很暖,皮肤松弛,手背上有一块斑,褐色的,像一滴干了的血。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婆婆的手背上,没有动。 许晚香愣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轻轻抚着。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桂花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两个人肩上。 谁也没有去拍,就让它们落着。 那些叶子轻飘飘的,像日子,一天一天,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毯子。 踩上去没有声音。 可它在那里。 风把这些话吹散了,可是那些话落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藤椅上,小腹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不是蝴蝶扇翅膀了,是小拳头,轻轻地,敲了一下。 像一个问候,像一个回答。 在说:“我来了。” 她在等着。 第205章 顾陆3 顾曼桢从五个月开始显怀。 不是那种突然鼓起来的显,是一点一点往外推的,像春天河面上的冰,今天裂开一条缝,明天又宽一点,后天你就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了。 她站在穿衣镜前,侧过身,手搭在小腹上。 那件宽松的针织裙已经盖不住了,布料贴着小腹,把隆起的弧度勾勒出来,像一个倒扣的小碗,圆圆的,鼓鼓的。 她伸手摸了摸,两个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她的肚皮上鼓起来一个小包,很快又平了,像水里冒了个泡,破了。 “宝宝动了。”她偏过头,望着站在门口的陆礼卓。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望着她的肚子,走了过去,蹲下来,把咖啡放在桌子上。 手贴在她小腹上,等着。 掌心温热,指腹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 那个小东西又动了一下,比刚才轻,像小鱼摆了一下尾巴。 他的嘴角弯起来,从颧骨一直弯到嘴角,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踢我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是她还是他,还不知道呢。医生不说,下次产检我问问。”顾曼桢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把他按在自己肚子上。 她的目光落在穿衣镜里,镜子里的她比从前圆润了,下巴没有以前尖,颧骨那里肉嘟嘟的,锁骨还是凹的,可凹得不那么深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胖过,从少女时代到创业时期,她一直是瘦的,穿什么都好看,什么风格都撑得起来。 现在她胖了,穿什么都圆滚滚的,可陆礼卓好像更喜欢了。 他从前喜欢搂她的腰,现在喜欢摸她的肚子。 从前喜欢亲她的嘴唇,现在喜欢亲她的肚皮。 从前走在路上牵她的手,现在走在她左边,右手护着她的腰,左手拎着她的包。 她问过他,“你是不是更喜欢孕妇?” 他想了一下,说:“不是,是更喜欢你。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胎教中心在城西,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刷成浅粉色,门口种着一排薰衣草,花开得正好,紫色的,一串一串。 门口的招牌写着“爱音孕教中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用爱唤醒生命最初的声音。” 陆礼卓把车停好,绕过来扶她下车。 她推开他的手,说:“我自己能走。” 他不放,手还是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针织裙,掌心贴着她的腰侧。 大厅很宽敞,浅黄色木地板,粉蓝色沙发,茶几上摆着几本育儿杂志,还有一小碟糖果。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微笑着问:“你们是不是第一次来。” 陆礼卓说:“是。” 小姑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他,笔夹在表格上,让填一下基本信息和孕周。 他接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一笔一划地填。 字迹很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不会多,也不会少。 旁边也坐着一对夫妻。 妻子肚子很大,看起来七八个月了,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丈夫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暗下去。 “非来不可,说是对胎儿好。” 丈夫的声音不高,可这个大厅太空旷了,一点声音都有回音。 “我看就是骗钱的。什么胎教,什么音乐,你听几首莫扎特孩子就能成音乐家了?咱们小时候也没这玩意儿,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妻子睁开眼睛,望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人家都来,我也想来。一辈子就怀这一次,你就不能顺着我点?”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丈夫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了。 陆礼卓放下笔,偏过头,望着那边。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以前没有这个条件,现在有了,没必要在老婆身上省。不管胎教是不是真的有用,老婆开心,就是最重要的。”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填表。 那几行字,填得比刚才更慢了,每一笔都很稳。 那个丈夫望着他,望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侧过身,问:“你想喝什么,水还是果汁。” 妻子愣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没怎么,你开心就行。” 妻子笑了,从沙发上坐起来,靠在他肩上。 那个丈夫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着,两个人没有说话。 旁边的几位准妈妈都往这边望过来,目光落在陆礼卓身上。 有羡慕,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女人拉着丈夫的手,指了指陆礼卓,说:“你看看人家。” 丈夫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说:“是胎教中心请的托吧。” 女人捶了他一下,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酸。” 顾曼桢坐在陆礼卓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偏过头,望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被大厅的灯光照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她画过很多遍,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说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让人记住。 她那时候想,这个男人,要么是特别好的,要么是特别能装的。 后来她知道了,他不是装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对别人不一定好,可对她,永远是把最好的给她。 不只是物质的,是那些话,那些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说出来、刚好让她觉得温暖,给足她安全感。 填完表,前台小姑娘带他们去了二楼的教室。 教室不大,铺着软垫,墙上贴着浅蓝色的壁纸,画着白云和星星。 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钢琴的,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还有几对夫妻已经在了,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闭着眼睛。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浅粉色的工作服,头发盘起来,说话很温柔,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洗过,软软的,糯糯的。 “今天我们练习呼吸法。深呼吸,吸气,慢慢地,把空气吸到肚子里,感受宝宝的存在。呼气,慢慢地,把不安和焦虑呼出去。” 顾曼桢躺在软垫上,手搭在小腹上,闭着眼睛。 陆礼卓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小腹上。 他跟着老师的节奏一起呼吸。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他的呼吸很稳,像潮水,一波一波,不急不慢。 她的呼吸慢慢跟着他的节奏走了,他们像两条河,并排流着,分不清哪条是他的,哪条是她的。 下课了,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薰衣草的花瓣上,把紫色洗得更深了。 陆礼卓撑开伞,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护在伞下。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淋在上面,深灰色的西装变成深黑色,他也不在意。 上了车,他打开暖风,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衣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袖子长长地垂下来,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一只,又一只,只露出手指尖,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捏着,慢慢暖起来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回到家,顾曼桢换了家居服,窝在沙发上,拿起平板,打开购物车。 里面的东西已经存了好久了,从三个月存到现在,一直没有清。 婴儿床,白色的,木质,护栏可以调节高低。 婴儿车,高景观的,轮子很大,避震效果很好,推起来很稳。 奶瓶,玻璃的,外面套着硅胶,防摔,颜色是粉色和蓝色,不知道宝宝是男是女,各买了一个。 她点开每一件商品,再看一遍评价,确认没有差评。 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从第一页划到第三页,又从第三页划回来。 陆礼卓从厨房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放在她手边,在旁边坐下。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靠过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偏过头,望着那条购物清单,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弯起来了。 “老婆,你都好久没给我买东西了。”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以前还会给我买西装,打扮得英挺有气质,现在眼睛里只有小家伙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把那条购物清单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又划回来。 那些婴儿用品,一样一样,花花绿绿的。 他从前是只觉得她买什么都好,可他有点酸。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他。 他的侧脸被平板的灯光照着,鼻梁的阴影斜斜地投在脸颊上,像一道浅浅的疤。 他的耳廓边缘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明天就给你买。”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跟宝宝争宠的大孩子。 陆礼卓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他把平板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手指被他握着,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每一个指节都被他捏了一遍。 “以后孩子出生了,你眼睛里还会有我吗?”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 顾曼桢没有马上回答。 她反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隔着家居服的薄料子,能感觉到她肚皮的温度和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胎动。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肚皮,指腹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可她忍着没有躲。 “老夫老妻,不嫌腻歪。”她站起来,弯下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短。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还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瓶她一直用的玫瑰味,淡淡的,混着她自己的体温,从皮肤里渗出来。 他从她怀孕以后,就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问,是忍住了,怕问了以后,她会觉得他小心眼,觉得他不够体谅。 她一天比一天累,孕吐,腰酸,腿肿,睡不好觉。 他没有资格去问她“你还会不会看我”,她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他们共同的孩子,她的每一次呕吐,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他都看在眼里。 他帮不上忙,只能陪着。 那些问题,他咽回去了,咽得很用力,喉咙都疼了,可他忍住了。 今天他没有忍住,不是忍不住,是不想忍了,想让她知道,他也有害怕的时候,他也需要她哄。 就像从前他哄她一样,现在轮到她了。 顾曼桢坐回沙发上,靠在他肩上。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现在胖了很多,我都抱不动了。”他的声音有点闷,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她说:“嫌胖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没有回答,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 不是的。 她胖了,他还是喜欢抱着,爱不释手。 从前的她瘦,腰细得像一掐就能断,他抱着怕弄碎。 现在她胖了,腰上有了肉,肚子圆滚滚的,他抱着更踏实了,像抱着一座温暖的小山,山不会跑,不会碎,只会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是没什么低配得感,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 事业是她打拼出来的,男人是她挑的,孩子是她想生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没有哪一步是被推着走的。 可她有时候也会想,现在这个社会,大多数男人都是现实的,是视觉动物。 她年轻漂亮的时候,他们趋之若鹜。 她老了丑了,他们就去找更年轻的、更漂亮的。 那些新闻她看多了,那些故事她也听多了。 可她从来不怕。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老,不会丑,是因为她从来不需要在陆礼卓面前担心这些事情。 在他那里,她不用服美役。 不用减肥,不用化妆,不用穿高跟鞋,不用在任何社交场合端起架子。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就吃,想在沙发上躺着就躺着。 他总会说好,总会说没事,总会说曼曼怎样都好看。 “放心吧。我不会做那种为了孩子忽略伴侣的人。”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用手指轻轻拍了两下。 “你永远重要。”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轻不重,像石头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沉到底了。 没有溅起水花,可水底多了一块石头。 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摇着,摇摇欲坠。 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棵树染成金黄色。 那些叶子在光里亮着,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挂在枝头,等着天黑。 陆礼卓望着那些叶子,又望着她。 她的脸也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在光里很清晰。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痣。 她没有躲,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永远重要。” 那四个字像回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听不清了,可她还听见了,是风送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说了。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分针从这一格走到那一格,不急不慢。 平板屏幕暗下去了,购物车里的东西还躺在那里,婴儿床,婴儿车,奶瓶,奶嘴,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都被黑暗盖住了,等着明天她再打开。 两个小东西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她轻轻“嘶”了一声,陆礼卓的手从小腹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那片夜色。 那些光,那些影,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从远方流过来,又流到远方去了。 没有人在意她此刻在想什么,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意。 那个人就在她身边,手握着她的手,肩靠着她的肩。 他们之间隔着两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可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第206章 顾陆4 B超室的灯关了,只有显示屏还亮着,灰白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没有散尽的晨雾。 陈医生握着探头在顾曼桢的小腹上慢慢滑动,凝胶凉丝丝的,她从肚皮上轻轻抽了一口气。 屏幕上是两个小点,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在黑夜里亮着,分不清哪颗更亮,哪颗更远。 陈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两列数据,英文缩写,数字,百分号,看不清。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陆礼卓,他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也望着屏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节泛白了。 “恭喜。”陈医生摘下口罩,嘴角弯起来。 “双胞胎,龙凤胎。” 她从打印机上撕下那张黑白图像,递过来。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发育都很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她指着图像上那两个模糊的轮廓给顾曼桢看,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像两间并排的屋子,各住着一个小房客。 男孩蜷着身体,头朝下,小手攥成拳头。 女孩侧躺着,脸朝着男孩的方向,脚丫子蹬在隔膜上。 顾曼桢望着那两个影子,望了很久。 她的手握着自己小腹上,那个隆起已经很大了,六个多月的双胞胎,比单胎的肚子大了一圈,撑得肚皮紧绷绷的,她低头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 那个小东西,不,那两个小东西,在里面动着,一个踢左边,一个踢右边,像在打架,又像在玩。 陆礼卓的喉咙动了一下,从图像上移开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那张脸上,那些日子堆积的疲惫、焦虑和不安,在这个消息面前,像冰被热水浇过,从边缘开始融化,化成一摊水,渗进土里,看不见了。 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从检查床上扶起来,弯下腰帮她把衣服拉下来,衣摆抚平,遮住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医生提前就已经知道了,他和陆礼卓是同窗,只是不同系,陆礼卓是学术界的高岭之花,他是妇产科的一把刀。 这么多年的交情,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不需要挂号,不需要排队,不需要在候诊大厅等上两三个小时。 胎儿性别鉴定,按理说是不允许的,可有些事情,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 他们走了那条缝。 他欠了一个人情,用一次人情换了一句话,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落在白色的车顶上,反射过来的光刺得人眯起眼睛。 顾曼桢把手搭在眉骨上,挡住那道刺眼的光,弯下腰,坐进副驾驶。 肚子大了,弯腰有点困难,身体侧着,一只手撑着椅面,一只手护着肚子,像一只笨拙的企鹅,摇摇晃晃地挪进去。 陆礼卓站在旁边,没有扶她,等她坐好了,才关上门。 顾曼桢系好安全带,好了,可以走了。 陆礼卓没有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那棵银杏树。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地碎影。 “去母校转转。”他开口,“好久没回去了。” 顾曼桢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好或不好,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大学在城东,从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 路上有点堵,车流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顾曼桢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两个小家伙在里头翻来覆去,一个踢她的左边,一个踹她的右边,像在争地盘。 她轻轻拍了拍肚子,里面安静了一瞬,又闹起来了,很活泼。 陆礼卓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指背。 她的手凉凉的,被他包着,慢慢暖起来了。 母校的大门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灰色花岗岩,校名是用金漆描的,日晒雨淋,金色已经褪成了暗黄色。 可那几个字还是那几个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那些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 陆礼卓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开进去,两个人下车,步行走进去。 林荫小路是那条林荫小路,两边的梧桐树比从前更高了。 枝丫交错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落了一地碎影。 顾曼桢走得很慢,肚子大了,步子迈不开,身体微微往后仰,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被陆礼卓牵着。 “那时候你就是这样走路的。”陆礼卓偏过头,望着她的侧脸。 “也不是,那时候你走得更快。我追你的时候,你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追不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顾曼桢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想起自己从前青涩说过的话,“我能拿下迷倒万千美少女的陆教授,是我运气好。” 她在心里说过,没有对他说过,可现在她想说了。 “我很幸运,最后能得陆教授青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个很亲的人说一件很小的事。 陆礼卓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得意和自满,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知道那是出口,不用再怕了。 “不用你抢。”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的薄料子,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你叫我一声,我自己就过来了。” 她没有叫,只是把手按在他胸口,按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面那棵梧桐树上。 树皮上刻着字,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学生刻的,“某某某到此一游”,字迹歪歪扭扭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快看不清了。 她望着那些字,望了很久。 那些字会消失,树会长大,刻痕会被新生的树皮包住,埋在底下,看不见,可它还在,就像那些日子,那些她以为自己忘了、其实一直记得的日子。 陆礼卓也望着那棵树,望了很久,目光从树干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我帮你想了下,最近适合学些新东西,正好有现成的教授,一对一辅导不用白不用。” 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抚了一下,因为从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就常这样。 她捂着额头,笑着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也有依赖。 她不想学的,不是懒,是真的累了。 怀孕以后,精力大不如前,从前她能连轴转开一天会,现在开一个小时的会就要躺下来歇一歇。 可她不能停下来。 公司还在运转,员工还在等着发工资,家长还在等着看成绩。 她停下来,那么多人的饭碗就会晃。 她是那个端着碗的人,碗很大,很重,里面装着的不是她一个人的米饭,她不能松手。 可她在他面前,可以松一口气,可以说“不想学”,可以捂着额头瞪他。 他不会扣她工资,也不会骂她不上进。 他只会笑,会把她捂额头的手拿开,在她额头上吹一口气,说“没事,我教你”。 从前的顾曼桢,那个扎着马尾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又回来了,不过是藏在这个孕妇的壳子里,等着他把她叫醒,等着他说那些话,等着他抚她的额头。 去图书馆的路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路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她的影子肚子那一块鼓出来一个圆圆的包,像一个皮球。 陆礼卓的影子手里拎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像一把伞,又像是一本书,又像只是一个影子,什么都没有,只是跟着她,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没有声音,又有什么关系,影子从来不需要声音。 图书馆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灰白色的外墙,爬墙虎从墙角爬到屋顶,叶子已经红了,铺满了整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红的绿的黄的,颜色叠着颜色,看不出哪一笔是新的,哪一笔是旧的。 大门还是那扇玻璃门,门把手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从前她推过那扇门,很多次,每一次都推得很用力,门会弹回来,她要用身体顶着,才能让后面的人先过去。 现在有人替她推着门了,是陆礼卓。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棕色的书架上,把那些书脊晒得发白。 他们从前常坐的那个位置还空着,靠窗,望出去能看见那棵银杏树。 顾曼桢在椅子上坐下,肚子顶着桌沿,有点挤。 陆礼卓帮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截,她坐进去,刚好,肚子离桌沿还有一拳的距离。 他还记得她习惯坐这里,她也记得。 他记得她从前喜欢把椅子往前挪,趴着看书,下巴搁在手臂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坐在她对面,假装看书,其实在看她,看她翻书页的动作,看她偶尔皱起的眉头,看她用笔在纸上划线的样子。 那些他以为她不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了,只是没有说,让它们像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字一样,被新生的树皮包住,埋在底下,看不见,可它还在。 “我也得学点什么提升自己了。”顾曼桢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偏过头望他。 陆礼卓坐在她对面,手搭在桌沿上,笑了。 “好。” 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面窗户染成橘红色。 那些光落在桌上,落在书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开面前那本书,是顾城诗集,封面已经卷边了,书脊裂开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陆礼卓从前是不看这种书的,他看那些厚得像砖头的学术著作,一页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现在他陪她看散文、诗歌、游记,陪她看那些他从前不喜欢的东西。 不是他变了,是他愿意为了她,看她喜欢看的书,走她喜欢走的路。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和深紫色,一层一层叠着,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颜色往下淌,从这一头淌到那一头。 陆礼卓拉着顾曼桢的手,走过那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 路的那一头,是老教授的家属楼。 楼下有一棵柿子树,柿子已经熟透了,橙红色的,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树下站着一个人,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拄着拐杖。 魏老师,从前教过他们,历史系的,退休好多年了。 陆礼卓从前经常去他家蹭饭,师母做的手擀面,很筋道,浇头是番茄鸡蛋,酸酸的,很开胃。 每次他都吃两大碗,师母笑着说这孩子真好养活。 后来师母走了,魏老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哪里也不去。 学生们想接他出去住,他不肯,说这里住惯了,哪里也不想去。 魏老师抬起头,望着走过来的两个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很久。 “礼卓?”他叫了一声。 陆礼卓走过去,弯下腰,握着他的手,叫了声老师,说:“是我,带曼曼来看您。” 魏老师的目光从陆礼卓脸上移到顾曼桢脸上,又从顾曼桢脸上移到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来了。 “好,好,好啊。”他连说了三个“好”,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可那声音不抖,稳稳的,像从前在课堂上讲隋唐史,讲到玄武门之变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郎才女貌,真般配。” 他的目光从肚子上收回来,拉着陆礼卓的手,另一只手握着顾曼桢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也像你们一样,有出息。” 陆礼卓没有说话,低着头,望着那两双叠在一起的手。 他的眼眶红了,在夕阳的余晖里,那红晕从眼眶蔓延到鼻梁,从鼻梁蔓延到颧骨,像一幅水彩画,颜料没控制好,洇开了一片,可那颜色是暖的,像黄昏的光。 顾曼桢站在他旁边,手被魏老师握着,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那两个小东西又动了一下,一个往左拱,一个往右拱,不是打架,是打招呼,像在说: “我们来了。我们听见了。谢谢爷爷的祝福。”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握住了陆礼卓的手。 他没有看她,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十指交缠,中间没有缝隙。 魏老师留他们吃饭,陆礼卓说:“下次吧,曼曼身子不方便,得早点回去休息。” 魏老师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用纸包着,是牛奶糖,已经化了,黏在糖纸上。 一人一块,说拿着,路上吃。 顾曼桢接过糖,握在掌心里。 糖纸被体温捂热了,奶香味从纸缝里渗出来,甜甜的,她低头闻了闻,好像回到了从前。 魏老师送他们到路口,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他拄着拐杖,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陆礼卓回过头,望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魏老师也挥了挥手,那动作很慢,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跟你告别,你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见你,可你还是挥了挥手,怕他不看见。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 陆礼卓走在左边,右手揽着顾曼桢的腰,左手拎着她的包,和她十指紧扣。 她走得很慢,他也不催,配合她的步调,她迈左脚他也迈左脚,她迈右脚他也迈右脚,像两个人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没有音乐,也不需要音乐,只有呼吸,只有心跳,只有脚下踩着落叶的沙沙声。 顾曼桢忽然开口,“礼卓,你说他们会长得像谁?男孩像你,女孩像我,还是反过来?” 她的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陆礼卓偏过头,望了她一眼,笑了。 “像谁都好。只要是你生的,什么都好。” 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抚了一下,“不过最好女孩像你,男孩像我。女孩像你好看,男孩像我,也行,不丑。”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额头,瞪着他,嘴角却弯着。 路边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背着书包,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手牵着手。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年轻的笑声,那些无忧无虑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从前的他们。 从前的他们也是这样,手牵着手,走过这条路。 现在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棵树,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可他们不再是他们了,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路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飞得很高很高,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还没有醒,也不会醒。 她靠在陆礼卓肩上,望着那片越飞越远的落叶,它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也不用知道。 第207章 顾陆5 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日历上的日子被陆礼卓用红笔圈起来,一天一天数着过,像一个等待发榜的学生,明知道结果就在那里,可还是忍不住每天看一遍,怕错过了,怕记错了,怕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不需要手忙脚乱,他要把一切都准备好,像准备一堂课,教案要反复打磨,重点要反复强调,不能有一丝遗漏。 顾曼桢坐在沙发上,肚子大到低头已经看不见脚尖了,双腿浮肿,用手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要好一会儿才能弹回来。 陆礼卓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脚,用橄榄油细细地揉,从脚趾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每一寸都不放过。 “月子中心那边约了今天下午去看月嫂。”他把她的脚放下来,用毛巾擦干净,塞进棉拖鞋里,帮她穿好。 “我已经筛选过一轮了,剩下三个,你过去看看,挑个合眼缘的。” 顾曼桢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肚子上。 那两个小家伙在里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一个踢左边,一个踹右边,像在打架,又像在争谁先出来。 她用掌根轻轻按了按,左边那个安静了,右边那个踢得更欢了,像在说“我赢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请一个月嫂照顾婴儿,一个保姆照顾你。”陆礼卓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平板,打开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待办事项。 “我打下手。总之不能让你累到一点。”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划着,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月嫂负责婴儿的喂养、洗澡、抚触、半夜哭闹安抚;” “保姆负责做饭、打扫、洗衣服、买菜;” “我负责陪你说话、给你按摩、跑腿、当司机、当传话筒、当出气筒。” 念完“当出气筒”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最重要。” 月子中心在城西,是一栋独立的别墅,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过了,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门口的石板路铺得很平整,轮椅可以轻松通过。 接待大厅是暖色调的,米黄色的墙,浅咖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几本母婴杂志,还有一小碟水果糖和零食。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微笑着把他们领进会客室。 会客室里已经坐着三个月嫂,都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专业。 她们的面前摆着简历,复印件的边角有些翘,被水杯压着,怕被空调吹跑了。 陆礼卓扶着顾曼桢坐下,把靠垫塞在她腰后,又把温水放在她右手边,才在旁边坐下。 腰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那三个月嫂脸上扫过去。 那个简历上写着从业八年,带过四十多个宝宝,擅长新生儿护理、产妇催乳、产后修复。 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填上去的,没有盖章,没有证明,可她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说:“我带过的宝宝没有一个红屁股的,没有一个湿疹的,没有一个睡反觉的,每一个都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她说着眼睛望着陆礼卓,嘴角弯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讨好。 然后转头看顾曼桢,又扫回陆礼卓那个方向,那目光像一根线,从她眼睛这头牵到陆礼卓那头,中间拐了一个弯,从顾曼桢身上绕过去了。 “陆先生,你上班累了一天,还让你陪老婆过来雇人,太辛苦了。真是好男人。”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搭在桌沿上。 “以后你放心,你回来之前我不会做好吃的,把大鱼大肉都给你留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陆礼卓脸上,没有看顾曼桢。 仿佛这个家的决定权在谁手里,她很清楚。 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溅起水花。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另两个月嫂低下头,翻着自己的简历,没有人接话。 陆礼卓没有看那个月嫂,伸手端起顾曼桢面前那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喝了一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水杯很烫,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把杯子放回去,把杯沿转了一下,让她喝过的地方朝着她方便拿的那一侧,才收回手。 “我夫人不是全职太太。你也不需要讨好我这个男主人。”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个家的主人,是她,不是我。” “你有什么优势,有什么强项,跟她说。” “你有什么问题,要改的,要调的,也跟她说。” “我说了不算,她说了才算。” 那话说完以后,那个月嫂脸上的笑从嘴角开始一块一块碎掉了。 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是是是,我说错话了,陆太太别见怪,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顾曼桢脸上,那目光里有道歉,也有委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人抓到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忍着没有掉下来。 顾曼桢没有接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第二个月嫂姓刘,四十出头,家在隔壁省,离这里不远,坐高铁两个小时。 她在简历上写着丈夫在老家务农,女儿在上大学。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礼卓,一直望着顾曼桢的手,那双手搭在肚子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用余光看顾曼桢的手指,看她食指和中指上那些细细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我有个女儿,在城里念大学,念护理专业,以后也做这行。”刘月嫂的目光从顾曼桢手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从小就知道疼人,她爸生病那几年,都是她帮着我照顾的,端水喂药,擦身子按摩,从来不嫌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很亲的人说一件很小的事。 顾曼桢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陆礼卓也望着她,望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偏过头,望着顾曼桢。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简历上,没有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就她吧。”她的手指在简历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名字旁她把简历推过去,推到刘月嫂面前。 “刘姐,以后辛苦你了。” 刘月嫂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说: “陆太太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把宝宝当成自己亲生的带。” 说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怕“当成自己亲生的”这句话主人不爱听,赶紧又说: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我会用心。” 顾曼桢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笑了笑,说:“我知道。” 刘月嫂望着她,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眼角滑下来一滴,她用手背擦掉了。 陆礼卓在旁边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扶着顾曼桢站起来,对刘月嫂说: “明天来上班,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编辑了一条消息,按了发送。 刘月嫂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没有打开,握在掌心里。 选一个有女儿的月嫂,是陆礼卓的想法。 他没有说,顾曼桢也没有问。 她知道的,他很担心把别人家不要的婆婆接回去养老。 有女儿更能共情女主人,而不是把女雇主当成自己的儿媳妇去指手画脚。 他不想把这样的婆婆接回家,所以他挑了一个有女儿的月嫂。 这个念头他藏在心里从来没有说出来,可她就是知道,像知道他会把水杯转过来让她喝一样,像知道他会走在她的左边一样,不需要说。 第208章 顾陆6 傍晚的时候,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像一床刚弹好的棉被。 顾曼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刚吃完晚饭,正在喝那一小碗银耳羹,用勺子舀了一口,甜丝丝的。 那个小东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又一下,比平时频繁,像在敲门,又像在翻跟头。 她放下碗,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想把它们安抚下来。 按了两下,它们不听,动得更厉害了。 她想站起来,身体动了动,撑在沙发上,感觉下面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是止不住的,顺着大腿往下淌,把裤子浸湿了。 她低头望着那片湿痕,那液体是清亮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像一汪泉水从山缝里涌出来,挡不住,也堵不上。 羊水破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从小腹上移开,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回去。 “礼卓。”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那个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的清晰。 陆礼卓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围裙系在身上,脸上带着水珠,是洗碗溅的。 他看见她湿了的裤子和她撑在扶手上微微发抖的手,将那块抹布扔在地上冲了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湿痕,湿的,温热的,没有粘稠感。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几下,可没有说出来,站起来拿手机,拨了120,又挂了。 “来不及了,我们自己开车去。”他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拎起已经收拾好的待产包,包很大,很沉,他拎着一路走,包带子勒进掌心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他打电话给李师傅,让他赶紧过来帮着搬东西,给保姆打电话让她不用过来,直接去医院。 又把车钥匙递给李师傅,说:“你来开,我陪曼曼坐后面。” 李师傅拿着车钥匙,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陆礼卓弯腰把顾曼桢从沙发上抱起来。 她肚子大,他抱得很吃力,可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在发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的皮肤凉凉的,汗湿了,她想开口说放我下来自己走,可能生孩子就是这样,十级阵痛把人从中间劈开,你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会碎的。 车停在门口,李师傅已经把后座放平了,铺着毯子,还有一个小枕头,是陆礼卓早就准备好的。 他把顾曼桢放上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她疼得厉害,咬着嘴唇,嘴唇破了甜腥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另一只手攥着陆礼卓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他一声没吭,由着她掐的。 李师傅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一脚油门踩到底,闯了一个红灯。 保姆和月嫂在后面那辆车上,是陆礼卓叫的网约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城市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从近到远,从亮到暗。 产房的门关着,门上的红灯亮着。 陆礼卓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 那门口那盏红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白得发青的脸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听不太清,是医生护士的交谈声,是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她的声音。 不叫喊,不是惨叫,是闷着的,咬着嘴唇发出的那种喘息声。 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比她还需要深呼吸,他比她还需要镇定。 那些深呼吸,那些安慰自己的话,都没有用,他还是怕,从脊椎骨里往外冒的怕,顺着神经往上爬,爬到脑子里,把他的理智和镇定全都吃掉了。 有人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是保姆,是月嫂,还是护士,他分不清,他只能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盏红灯。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小车先推出来,上面躺着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裹着浅蓝色的包被,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隔板,像两间并排的屋子。 躺在那里的两个人,还没有睁开眼睛,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 走廊里的灯光太亮了,他们眯着眼睛,皱着眉,小嘴一瘪一瘪的,没有哭。 护士笑着说:“恭喜,龙凤胎,哥哥和妹妹。” 陆礼卓望着那两个小东西,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 他的眼睛红了,喉咙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人呢?”他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 护士说:“陆太太还在缝合,一会儿就出来,您先签字。” 他低下头,望着那张手术同意书,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只看见签字栏那一栏,空着。 他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每笔都歪了,手腕使不上力,他压着纸面用力,补了两笔,好了。 然后把笔放下,问:“我能不能进去看她。” 护士摇了摇头,说:“缝合室家属不能进。” 门口那盏红灯,还没有灭。 顾曼桢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输液架上,一滴一滴滴得很慢。 陆礼卓走到推车旁边,弯下腰,手搭在床沿上。 想摸摸她的脸,怕碰疼她,那只手悬在她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去。 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温温的。 “曼曼。”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VIP病房在住院部的顶层,很安静,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 陆礼卓把顾曼桢抱到病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再把枕头垫高一点,让她呼吸更顺畅,将枕头拍松塞在她颈后,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怕吵醒她。 两个小家伙也送过来了,躺在婴儿床里,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哥哥比妹妹重一点,皮肤更红一点,头发更浓密一点; 妹妹比他小一圈,手指细细长长的,像她妈妈的手,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粉红色的,像一片一片小小的花瓣。 陆礼卓站在婴儿床边,望着那两个小东西,手搭在床沿上,不敢碰。 怕碰碎了,怕碰坏了,怕一碰他们就哭了,他哄不好,他们还那么小,不会说话,不会告诉他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只会哭。 李师傅从家里带来了奶粉和奶瓶,是早就准备好的,奶粉是进口的,奶瓶是玻璃的,外面套着硅胶防摔。 陆礼卓接过来,用热水烫了奶瓶,按比例冲好奶粉,滴在手背上试了温度。 不烫了,不凉了,刚好。 他弯下腰,把奶嘴送到妹妹嘴边,妹妹的小嘴动了一下,含住了,吸了两口,呛到了,奶从嘴角溢出来,他赶紧把奶瓶拿开,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奶渍。 妹妹瘪了瘪嘴,没有哭又含住了奶嘴,慢慢地吸。 哥哥等不及了,小嘴一瘪一瘪的,发出细细的哭声像小猫叫。 陆礼卓把妹妹的奶瓶递给月嫂,拿起另一个奶瓶喂哥哥,哥哥比妹妹有力气,吸得很快,咕咚咕咚的,像小牛犊喝水。 月嫂抱着妹妹,一边喂一边说,“陆先生,母乳更有营养的。孩子吃母乳,抵抗力好,不爱生病。而且吃母乳对产妇也有好处,促进子宫收缩,帮助恢复。”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女人不能因为怕胸下垂就只顾自己。当妈了,总得为孩子牺牲一点。” 陆礼卓把哥哥的奶瓶放在床头柜上,把哥哥竖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打嗝。 那“嗝”的一声很轻,从哥哥的小嘴里冒出来像泡泡破了。 他没有看月嫂目光落在顾曼桢脸上,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血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合拢了,打不开。 “这种话你第一次说,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怕吵醒顾曼桢,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月嫂的手指在奶瓶上慢慢收紧了。 “一切以我妻子的感受为准,其次才是孩子。” 月嫂低下头,望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妹妹,妹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嘴一嘬一嘬的,很用力,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月嫂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月嫂,带过这么多宝宝,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男主人。 她不知道该说他是好丈夫还是坏爸爸,她没有说,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个夜晚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照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陆礼卓坐在顾曼桢床边,手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凉凉的,被他捂着,慢慢暖起来了。 婴儿床里的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哥哥的脸朝着妹妹的方向,妹妹的手搭在隔板上,像是在梦里找哥哥。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们迟早会长大,会分开会有自己的生活,也会像树叶一样从枝头飘落,落到不知道哪里去,有的近,有的远,有的落在树根旁,有的被风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此刻他们都在这里。 第209章 顾陆7 出了月子之后,顾曼桢恢复得很好。 她本来就是那种底子好的人,从前熬夜加班,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开会。 生孩子虽然伤了元气,可月子坐得扎实,一天六顿汤水,月嫂变着花样给她炖,今天鲫鱼,明天乌鸡,后天猪蹄花生。 她吃得不胖,奶水也没了,断奶断得干脆。 小腹还是有点松,用手按下去软绵绵的,像一块没有揉好的面团。 她每天在瑜伽垫上做修复动作,陆礼卓坐在旁边给孩子拍嗝。 她做臀桥的时候他在拍嗝,她做猫牛式的时候他在飞机抱,她做凯格尔的时候,他已经把两个小家伙都哄睡了。 他瘦了,脸上棱角更分明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像刀削过一样。 衬衫领口大了一号,领带系到最紧还是松垮垮的。 可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喊累。 两个孩子满月以后就不爱睡了,夜里轮流醒,像排好班似的。 哥哥哭完妹妹哭,妹妹哭完哥哥又哭。 陆礼卓每次都是第一个醒,光着脚从床上爬起来,冲好奶粉,试好温度,喂完一个再喂一个,哄睡了才躺回来。 顾曼桢有时候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说“我来”,他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说“你睡”。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被哭声吵醒过,不是孩子不哭,是他起得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一听到哭声就从床上弹起来。 月嫂和保姆在厨房里吃着水果,声音压得很低,以为没人听见。 月嫂刘姐端着一杯热水,望着客厅里正在给妹妹拍嗝的陆礼卓,叹了一口气,说: “女主人命真好。我带过这么多孩子,也没见这样的。” 她掰着手指数,“以前那些人家,都是妈妈生,姥姥养,爷爷爸爸来观赏。这家倒好,反过来。” 保姆李阿姨点头,眼睛望着厨房门口,怕有人进来。 “可不是嘛。男主人在家就不撒手,连奶瓶都不让我们拿,说水温要试,奶嘴角度要对,我们哪能不知道,我们干这行多少年了,可他非要自己来。女主人倒成了甩手掌柜了。” 刘姐把水杯放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这算不算丧偶式育儿的反义词?叫什么来着,丧夫式?不对,妻闲式?也没这个词儿。” 两个人压低声音笑了一会儿,又继续吃水果。 她们来了近两个月了,对这家人的模式从最初的惊讶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只是偶尔私下议论几句,不敢当面说。 怕说错了,怕说多了,这份工作就没了。 陆礼卓不让老婆丧偶式育儿,然后诈尸式说教的道理,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月嫂和保姆私下里叫他“模范丈夫”,当面却不敢这么叫,怕他听了不高兴,他一不高兴不会说什么,只会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们不知道,这个男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换尿布,用奶瓶。 但他学了好几天,在网上看视频,在婴儿模型上练,练到手不抖了,奶嘴的角度对了,奶粉不结块了,水温不烫嘴了,才开始往孩子嘴里送。 他可以把这些全部都让保姆和月嫂做的,但他没有,不是不信任,是不想把那些父亲应该做的事情全部推给别人,哪怕多付了钱。 他总觉得,有些事情是钱买不到的,比如孩子趴在他肩头睡着时那团小小的、温热的感觉。 打工人也不是就该被使劲压榨的奴隶,她们也需要休息。 陆听潮和许晚香来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还有几个礼盒礼箱摞得高高的,快要挡住视线了。 门一开,陆听潮先把东西放在玄关,换鞋,动作一向不紧不慢。 把皮鞋摆正,鞋尖朝外,和旁边那几双拖鞋排成一条直线,然后直起身,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从婴儿床到尿布台,从奶瓶消毒器到温奶器,每一样都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少的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 许晚香根本没顾上换鞋,径直走进客厅,弯下腰,从婴儿床里抱起哥哥,脸贴着他的小脸蛋。 哥哥嗯了一声,小手握成拳头,往她脸上挥了一下,打在鼻梁上,不疼,她笑得更开了。 陆听潮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抱起妹妹。 孙女比孙子轻,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他不敢用力,两只手托着,手心朝上,一丝风都不透,像捧着一尊瓷器。 他低下头,望着妹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妹妹刚好睁开眼睛,眼珠是深蓝色的,新生儿特有的颜色,还没有定下来,等再过几个月才会变成棕色或者灰色。 他望着那双眼,那双眼也望着他,望了很久,妹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他希望是的。 上了茶,上了水果,许晚香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大红色的,封面印着金色的“福”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 她双手递给顾曼桢,把红包塞进她掌心里,握住了她的手。 “小曼,辛苦了。”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心底挖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重量。 顾曼桢低头望着掌心里那个红包,边角压得很平整,封口用胶水粘住了,撕不开。 她抬起手,把红包递回去,说: “不用的,生孩子的时候已经给了,满月的时候也给了,够了。” 她知道公公清廉,从来没拿过公家一分钱; 婆婆母家是有钱,可那些钱是娘家的,不是陆家的。 老两口自己,其实不如她有钱。 她没有算过自己有多少钱,反正比他们多。 她不想分他们的家产,他们那点家产,留着养老也不宽裕。 许晚香没有接红包,把顾曼桢的手推回去,连带着那只红包一起合在她的掌心里,手很暖。 “我们没出什么力,就出点钱。别推辞,这是做长辈的心意。”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 “妈以后如果真老了动不了了,没钱用,需要依靠你,妈也不会客气。” 顾曼桢低下头,望着那只被婆婆合拢的手。 红包硌着掌心,边角锋利,有点疼,她没有松开。 她想说什么,话在舌尖上,咽回去了,换了一句话。 “谢谢妈。”她把红包收起来了。 许晚香抱着哥哥,在沙发上坐下来,哥哥靠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衣领,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从陆礼卓长大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抱过这么软这么小这么暖的一团了。 她把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顾曼桢。 “我本来想过来帮你带孩子。可是家里人太多,我怕你们年轻人好清静,不像我们老一辈喜欢热闹。”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陆听潮,陆听潮正低着头逗妹妹,没有看她。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顾曼桢脸上。 “所以我想把孩子带回我那儿去照顾几天,让保姆和月嫂也跟着。你们两口子放个假,好好清静清静。” 顾曼桢不愿意让公婆累。 两个老人岁数大了,腿脚不如从前方便,腰也不好,抱孩子抱久了会酸。 可婆婆说让保姆和月嫂跟着,那就不一样了,他们不用干活,只管逗孩子,跟孩子玩,给孩子唱歌,给孩子讲故事。 那些她小时候没有从隔代亲那里得到过的陪伴,现在她的孩子可以得到。 她说:“好。” 声音不大,眼眶有点红,不是难过。 陆礼卓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顾曼桢偏过头,望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不像疲惫和不舍,像一个人卸下了一座山,肩膀轻了,可那种轻让他有点不适应。 那些日子,他亲力亲为,不是不放心外人,是他怕自己一松手,就错过了什么。 孩子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抬头。 那些瞬间都是一次性的,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他是一个大学教授,习惯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备课要提前一周,改论文要提前三天,连去超市买东西都要列清单。 可在带孩子这件事上,他承认自己做再多准备都不够的。 孩子永远不按你预设的路走,你今天学会了拍嗝,他明天就肠胀气; 你刚摸清楚肠胀气的规律,他又开始猛长期。 他不想错过,可他还是累了。 月嫂和保姆在,可他是父亲,他不是来观赏的,也不想把那些本该他自己做的事全推给外人。 他对孩子没什么独占欲,只是给了钱不代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当甩手掌柜,他不是付点钱就压榨佣人的奴隶主,他是陆教授,最能体恤打工人,也体恤自己,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了。 他只是不说,她看出来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公婆抱着孩子的背影。 一左一右,左边是哥哥,右边是妹妹。 两个老人走得很慢,怕颠着孩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月嫂和保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婴儿用品装了满满几个袋子,奶瓶奶粉尿布湿巾,她都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是他提前收拾好的。 顾曼桢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了很久。 “走吧。”陆礼卓从身后走过来,吻了吻她的耳垂。 “好久没两个人出去了。” 顾曼桢转过身,望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头发用发胶抓了一下,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瘦了,瘦了却更好看了,下颌线更分明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牵着她,走出了门。 城市的夜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 人行道上的银杏叶,落了一层又落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 牵着他的手,走了。 没有目的地,不需要目的地,他牵着她的手就是要带她去的地方。 那家从前常去的烧烤店还开着,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围裙上油渍满身,手里握着那把孜然撒得满天飞,烟雾呛得人直咳嗽。 老板娘端着一盘烤好的串,从烟雾里钻出来,把盘子放在他们面前,说了声“慢用”。 羊肉串还是那个味道,肥瘦相间,刚烤出来的滋滋冒油,撒了辣椒和孜然粒子在舌尖上爆开。 顾曼桢咬了一口,羊肉很嫩,从舌尖滑下去打了个滚。 她又咬了一口,嘴里塞得满满的,望着他。 他也在吃,吃得不快不慢,还是像从前一样,吃东西也要保持体面。 可他的嘴角沾了一点辣椒,红色的,在灯光下很显眼。 她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他愣了一下。 从前她也是这样的,怕他吃相不好,怕他嘴角沾了东西不知道,会帮他擦,他现在知道了,她只是喜欢碰他。 “怎么了?”他问。 她望着他,望了很久。 “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轻轻抚着,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锅里还冒着热气,那雾气太热了,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也不需要看清,她记得那张脸,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转折,每一道细纹。 她画过,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在那些等不到他的日子里,在那些她以为不会再见到他的时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画。 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她自己掌心的纹路还要熟悉。 现在他就在她面前,不用画了。 她只要看着就行,看着他从烟雾里抬起头,嘴角弯起来。 辣椒还没擦干净,还沾在他唇边,像一小片红色的叶子落在雪地上。 她不打算告诉他,让他留着,让他吃了这口串就着那片辣椒一起咽下去。 那些日子,那些味道,那些说不出口的、咽不下去的、被碾碎了又揉成一团的东西,咽下去就好了。 月光落在人行道上,落在那些银杏叶上,也落在她脚边。 抬起头,月亮很圆很亮像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 她小时候在课本上读过,“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那时候觉得银盘算什么比喻,月亮明明不像银盘,像妈妈的脸,生气的时候圆圆的冷冷的。 现在她忽然觉得银盘也挺好的,至少银盘不会生气,银盘只会挂在那里亮着,照着那些走路的人、回家的人、等她的人。 她踩着碎金般的光晕往前走。 陆礼卓侧过脸,望着她踩着那些光,那些落在她肩上的月光。 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光,从前的月光也美,可没有今天这么美。 也许是银杏叶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月光落在上面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也许是风不凉了,初秋的风带着桂花的甜,从远处飘过来,绕在两个人身边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 也许是他终于牵着她的手了,不是在家里、不是在医院、不是在康复训练室,是在这条他们走了很多遍的街上。 “下次带孩子一起来。”她偏过头望着他。 “嗯。”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下次是哪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等月亮再圆一次。 她不需要知道,他答应了她就不问了,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从相识到在一起,从在一起到生子,从生子到此刻,他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不是勉强是心甘情愿。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相信他的,也许是从她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的那天,也许是从他在法院门口说“算了”的那天,也许是从他在厨房里笨拙地学包饺子,把饺子皮擀成各种形状那天。 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信他,比信自己还信他。 月亮又移了一寸移到他身侧,他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人两个人的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了。 第210章 顾陆8 孩子一岁多快两岁了。 正是最好动的时候,哥哥学会了跑,妹妹学会了追,从客厅追到厨房,从厨房追到阳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装了小马达。 跑着跑着摔了,哥哥爬起来拍拍膝盖,回头看一眼,妹妹还没爬起来,他又跑回去拉她。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指尖像刚剥出来的葱白,细长细长的。 哥哥的手指缝里,还有昨天玩沙子没洗干净残留的几粒细小砂砾,指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白痕。 他把妹妹拉起来,妹妹站稳了,松开手,又跑开了,他跟在后面追,追上了扯一下她的小辫子,扯完就跑。 妹妹追他,追不上,嘴一瘪一瘪的,要哭没哭。 月嫂在半年前辞退了。 刘姐临走那天抱着两个孩子亲了好几下,眼眶红红的,说“奶奶走了,你们要乖”。 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是“走”,什么是“乖”,只是伸手抓她的头发,抓她的耳朵,抓她围裙上的蝴蝶结。 刘姐没有躲,由着他们抓,抓疼了也不吭声。 陆礼卓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她说不要,他塞进她口袋里。 “你带他们时间最长,他们最亲你。” 刘姐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了。 最后抱了一下孩子,转身走了。 保姆李阿姨留下来了,她做饭好吃,孩子也认她,就不换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空了一点,可日子照旧。 今天是打疫苗的日子。 陆礼卓天没亮就起来了,热奶,烫奶瓶,整理疫苗本,户口本,医保卡。 两本疫苗本,一本蓝色一本粉色,蓝色是儿子的,粉色是女儿的。 他把它们叠好,用橡皮筋扎住,放在背包最外面的夹层,拉开拉链就能拿到,不用翻。 又检查了一遍证件,一样不少,拉好拉链,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 又去厨房把奶瓶装进保温袋,奶已经冲好了,温度刚好。 又把湿巾、纸巾、尿不湿、隔尿垫、备用衣服,分门别类装进母婴包,大的那个双肩包,黑色的,侧袋里塞了一包小饼干,怕孩子在车上哭闹,可以哄一哄。 去叫醒两个孩子时他们还在睡。 哥哥呈大字型摊在小床上,被子踢到脚底,肚皮露在外面圆滚滚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妹妹蜷成一小团,像只小猫,脸埋在枕头里,小手攥着被角。 他先抱起哥哥,哥哥哼唧了一声,脸扭过去,又睡了。 他给哥哥换尿不湿时凉凉的湿巾一碰,哥哥的腿蹬了一下,眼睛睁开了,没哭,望着天花板望了很久。 直到看见爸爸的脸,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伸手抓他的鼻子,又抓他的头发。 陆礼卓低下头,让儿子抓够了才换好衣服。 浅蓝色连体衣,拉链从头拉到脚,穿脱方便。 再把袜子套好,鞋穿好,放在床边让他自己坐着。 转身去抱妹妹。 妹妹比哥哥醒得慢,换尿不湿时眼睛还闭着,穿衣服时也不动弹,穿好了才睁开眼睛,眼珠黑亮得像两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她看见哥哥在旁边啃自己的脚丫子,也抬起脚,想啃,够不着,急得嗯嗯叫。 陆礼卓把她抱过去,放在哥哥旁边,她翻了个身趴着,抬头,够不着哥哥的脚,就去够他的脸。 小手拍在哥哥脸上,哥哥愣住停下啃脚,望着妹妹,也伸手拍回去。 两只小手啪嗒啪嗒互相拍,像在击掌。 顾曼桢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望着这一大二小,头发还没梳,睡衣领口歪到一边。 陆礼卓抱着哥哥,哥哥抱着妹妹,三个人滚成一团。 “早。”她说。 陆礼卓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走过去,他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倒在床上,四个人挤在一起。 哥哥压在爸爸肚子上,妹妹压在哥哥腿上,妈妈的头靠着爸爸的肩。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今天打疫苗,”陆礼卓偏过头,望着她,“你跟我们一起吗?要不你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带他们去。” “两个呢,你一个人怎么弄。”顾曼桢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儿子在舔爸爸的衬衫扣子。 “不是一个人,还有保姆。”陆礼卓说。 顾曼桢还是坚持同去:“两个人就能弄了?疫苗站人多得像赶集,孩子哭得像杀猪。” “你又不是没见过,上次打疫苗,你一个人抱着哥哥排队,我抱着妹妹在后面,还没轮到哥哥就开始哭了,哥哥一哭妹妹也哭,两个一起哭,哭得整个大厅都看你。” “你还跟我说‘没事,没事’,可是你的手在抖,你抱着哥哥的手在抖,你知不知道?” 陆礼卓的嘴角弯了一下,把儿子从胸口拎起来,举到头顶。 “我是紧张的,不是累的。” 儿子被举高,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爸爸脸上,妹妹也伸手够,要举高高。 陆礼卓把儿子放下来,抱起妹妹也举了一次,妹妹笑得更大声,口水拉成丝,从嘴角垂到爸爸鼻尖。 顾曼桢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间屋子都亮了。 “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背包,你抱娃。分工合作,不慌。” 陆礼卓望着她,望了很久,伸出手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手指从领口滑过,停留了片刻。 起身,把两个孩子从床上捞起来,一手一个,像拎两只小猫,说:“走。” 穿鞋,下楼。 远远就能听见李阿姨在厨房里头炒菜的声音,锅铲在锅里翻飞,滋啦滋啦的,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不住。 她知道他们今天要出门,饭多做了一点,等他们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疫苗站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三楼,走廊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大人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里还拎着推车、背包、水壶,大大小小的包挂满了整条走廊。 哭声此起彼伏,像交响乐。 还没开始打就有人哭了,那是大一点的孩子,三四岁的记得上次打针的疼。 小一点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睁大眼睛四处看,看那些哭的小朋友,看那些雪白的墙壁,看那些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的医生护士。 有的看笑了,伸出小手想抓空中飘过的气球,家长手里的气球是疫苗站送的,红黄蓝绿紫,每个孩子都有一个,打完针才给。 陆礼卓抱着哥哥排在前面。 顾曼桢抱着妹妹排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个人。 她不是故意要分开排的,是进电梯的时候被人流冲散了。 电梯门一开,人往里涌,像潮水推着她往前,她回头没看见陆礼卓,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站在他前面那个阿姨说:“我可以帮他们换位置。” 他摇了摇头,说:“不用,就这样排,谁先到谁先打,打完了到旁边等。” 顾曼桢站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 他抱着哥哥,哥哥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哭不闹,很安静。 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包小饼干,拆开,递了一块给哥哥,哥哥接过去,捏了捏碎了,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又递了一块,又接了。 妹妹在后面看见了,也伸手够,顾曼桢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那包饼干,拆开递给她。 妹妹不吃,指着哥哥方向,要哥哥手里的那包。 陆礼卓的那包是蓝色的包装,她的是黄色的,她认包装不认饼干。 顾曼桢哄她,说:“一样的,都是饼干,都是甜的。” 妹妹摇头,从她怀里往外挣,要去哥哥那边。 顾曼桢抱紧了她。 走廊的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小熊,兔子,长颈鹿,五颜六色的,歪歪扭扭的从墙脚一直贴到天花板。 妹妹望着那只小熊,望了很久,伸出手去够,够不着,又缩回来了。 轮到陆礼卓了,他抱着哥哥坐到医生面前。 哥哥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还在笑。 医生拿起针管的时候,哥哥望着那根细细的针头,针尖闪着光,他的笑收住了,望着那根针,又望着爸爸的脸,那脸上是平时哄他吃饭睡觉换尿不湿的表情。 他笑了笑,针扎进胳膊时他才意识到疼,嘴一瘪,眼泪涌上来,“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哭得很响,整层楼都能听见。 妹妹在顾曼桢怀里听见哥哥的哭声,愣了一下,嘴也瘪了,也要哭。 顾曼桢赶紧把妹妹转过来面朝自己,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嘘——哦——乖——”,拍了好几下,妹妹没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忍着没有掉。 陆礼卓把哥哥从医生怀里接过来,按着棉签按住针眼,站起来,走到顾曼桢面前。 哥哥还在哭,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 陆礼卓把哥哥递给她,接过妹妹。 妹妹看着哥哥哭得稀里哗啦,终于没忍住,嘴一瘪,“哇”也哭起来了。 哭得比哥哥还大声,兄妹俩你哭我也哭,你大声我更大声,较着劲,宣示着存在感。 陆礼卓一手抱着妹妹,另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哥哥的后背。 哥哥趴在他肩上,还在哭。 妹妹也在哭,两个人一起哭,哭得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旁边的家长都望着他们,有人笑了,说:“龙凤胎吧,真有福气。” 有人同情,说:“一个就够受了,两个怎么带。” 陆礼卓没有听见,弯下腰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两个奶瓶,一个递给哥哥,一个递给妹妹。 哥哥接住奶瓶,塞进嘴里,吸了一口,不哭了。 妹妹也接住了,也吸了一口,也不哭了。 两个小孩含着奶瓶,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嘴忙个不停,咕咚咕咚咽奶,像两只饿了很久的小羊羔。 陆礼卓把他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两本疫苗本,翻开,让医生填。 医生填的时候,他蹲在地上,一手按着哥哥的腿,怕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另一只手按着妹妹,怕她也滑下去。 两个人都没滑下去,都乖乖坐着喝奶。 顾曼桢从他背上取下背包,把疫苗本递过去,又把棉签纸屑收进垃圾袋里。 走廊里的队还没有排完,后面的孩子还在哭。 他们家的两个已经喝上奶了,玻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奶瓶上,亮亮的,像两根透明的玻璃棒。 打疫苗送的氢气球,哥哥拿了一个蓝色的,妹妹拿了一个粉色的。 哥哥的气球飘在头顶,绳子绕在手腕上打了一个结,是陆礼卓帮他系的,系得很紧,怕飞了。 哥哥拽了拽绳子,气球跟着动,他的头也仰起来,脖子伸长,嘴巴张大,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服上。 妹妹的气球飘在她头顶,她没有看气球,一直在看哥哥,他做什么她做什么。 哥哥拽绳子,她也拽绳子。 哥哥仰头,她也仰头。 哥哥流口水,她也流口水。 兄妹俩像照镜子,你笑我也笑,你哭我也哭。 出了疫苗站,没急着回家。 陆礼卓把两个孩子放进安全座椅,哥哥在左,妹妹在右。 座椅是从国外寄过来的,花了不少钱,包裹还交了关税,在海关卡了好几天才放行。 他装的时候研究了半天,对着视频教程装好了又拆了重装,怕松了,怕紧了,怕角度不对,怕孩子坐得不舒服。 装完了拿卷尺量了几遍,确认前后左右都不晃动才算完。 现在两个孩子已经习惯了坐安全座椅。 哥哥一坐进去就知道要出门了,脚蹬着座椅,手拍着扶手,嘴里“哒哒哒”地叫,像在发信号。 妹妹不叫,安安静静坐着,偏过头望着哥哥,看他笑她也笑,看他拍手她也拍手,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反正他高兴她就高兴。 陆礼卓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从后视镜望了望后面两个孩子,哥哥还在“哒哒哒”,妹妹还在笑。 他伸手握住副驾驶上顾曼桢的手,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凉,他握住了她就不凉了。 “去看幼儿园。”他说。 “同事家里开的,国际双语幼儿园。提前看看,虽说是一年以后才上托班,提前看总没坏处。”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了,时间过得真快,从前是两个人来看房的,现在多了两个小的,还不会说话,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 幼儿园在城东,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浅黄色和浅蓝色,像积木搭的。 门口有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铺着彩色橡胶地垫,滑滑梯、秋千、蹦床、海洋球池——该有的都有。 围墙上画着卡通图案,小熊、兔子、长颈鹿,跟疫苗站走廊上贴的差不多,但更大,更鲜艳,颜料在阳光下反着光,像刚刷上去的。 第211章 顾陆9 陆礼卓停好车,解开安全座椅的安全带,把哥哥抱出来,又把妹妹抱出来。 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睁大眼睛四处望。 哥哥看见滑滑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滑梯很高,比他高很多。 他愣住了,没有“哒哒哒”,也没有拍手,就这么站着,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服上,没有擦,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滑梯。 妹妹也看见了,她看见滑梯以后就伸手够哥哥的手,哥哥在发愣,没有牵她,她够不着,瘪了瘪嘴,自己把小手缩回去,抓着自己的衣角不放了。 园长姓王,是陆礼卓同事的妻子,四十出头,烫着卷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深,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她领着他们在园里参观,一间一间教室看过去,小班、中班、大班,每间教室都贴着孩子们的作品,画,手工,剪纸。 有的画得歪歪扭扭,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可颜色很鲜艳,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打翻了颜料盘。 有的手工做得歪歪倒倒,纸折的小船站不稳,橡皮泥捏的小人没有鼻子,可它们都在那里。 被老师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用大头针扎在软木板上,展示给每一个来参观的家长。 王园长介绍收费标准,一年多少,包含餐费,教材费,校服费,课外活动费。 餐食是三餐两点,早餐午餐下午茶,上下午各一次点心。 课程有英语,有外教,有钢琴、舞蹈、美术、围棋、乐高。 陆礼卓顾曼桢商量着,两人头靠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王园长听见似的。 “外教是母语国家的吗?有工签吗?查过无犯罪记录吗?”陆礼卓问的是她没想到但听了很安心的问题。 王园长一一点头。 顾曼桢又问:“老师有没有教师资格证,保育员有没有保育员证,厨房有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 这些事她比他在行,她是干培训机构的,知道哪些证是必须的,哪些是锦上添花的,哪些是可有可无的。 王园长也一一点头。 参观完教室,王园长带他们去户外活动区,让他们自由活动。 两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哥哥第一个冲出去,跑得太快,脚下绊了一下,扑倒在地上。 橡胶地垫软软的,没摔疼,他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 妹妹跟在他后面跑得很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费劲,却追上了。 哥哥爬上滑滑梯的台阶,爬得很快手脚并用,像只小猴子。 陆礼卓跟在他后面,手护着他的腰怕他踩空。 哥哥爬到顶上,转过身,屁股一歪,滑下去了,风在耳边呼呼响,衣领被吹翻起来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 他笑着张着嘴口水被风吹出来,飞到后面,飞到陆礼卓脸上。 陆礼卓站在滑梯下面等着他,他滑到底,扑进爸爸怀里,爸爸接住他,抱起来举高高,咯咯笑,笑声脆得像刚掰开的嫩黄瓜,在午后的阳光里荡开。 妹妹不敢滑。 她站在滑梯顶上扶着扶手,望着下面那个长长的滑道,腿在发抖,想退回去,后面又没有路,急得快哭了。 “妈妈抱。”顾曼桢站在滑梯下面,没有上去。 “妈妈在下面等你,不怕,滑下来妈妈接你。” 妹妹摇头,手抓得更紧了,小脸涨红。 “宝宝不想就算了,那妈妈接你下来。”顾曼桢不会强迫女儿必须变成什么样子,因为她会按照她本来的样子去爱她。 妹妹反而停下了脚步,呆呆站在原地。 陆礼卓把哥哥放在地上,自己从旁边的台阶走上去,蹲在妹妹面前,伸出手。 妹妹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下挪,滑下去风从耳边吹过,吓得闭上了眼睛。 滑到底的时候她睁开眼睛,顾曼桢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她扑进妈妈怀里,抱得很紧。 抱了一会儿松开,转过头望着滑梯,望了很久,不哭了。 陆礼卓抱着哥哥去玩秋千,妹妹被顾曼桢牵着追过去。 秋千是两个并排的,都是橙色,橡胶坐垫,铁链子很粗,磨得很光滑不扎手。 陆礼卓站在哥哥身后轻轻推,顾曼桢站在妹妹身后轻轻推。 一高一低,一前一后,秋千荡起来了。 哥哥荡得很高,脚踢到半空中,咯咯笑。 妹妹荡得低,脚尖刚离地,手抓着铁链不放,紧张地抿着嘴,眼睛望着哥哥,看他笑她也笑了,嘴慢慢松开,脚慢慢用力往前蹬,荡高了,没怕。 顾曼桢退后一步,妹妹自己荡着; 陆礼卓也退后一步,哥哥自己荡着。 两个孩子的秋千一高一低,一前一后,虽然节奏不一样,但很好看。 海洋球池在滑梯旁边,池子里堆满了彩色塑料球,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圆滚滚的,踩上去会陷下去,走不稳像踩在云上。 哥哥第一个跳进去,“扑通”一声,球被溅起来飞到空中落在头上,落在肩上,落在鼻尖上。 他从球堆里爬起来,伸手抓球,抓一个扔一个扔到池子外面,扔到地上,扔到爸爸妈妈脚边。 陆礼卓弯腰捡起来扔回去了。 妹妹也跳进去了,她没有扔球,抱着球在怀里,怀里堆了好几个,抱不住,掉了一个捡起来又掉了一个,着急,嘴一瘪一瘪的,但是不哭。 陆礼卓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球拢在怀里,一只一只码好,围成一个圈,把她圈在中间。 妹妹坐在球堆里,望着那些球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伸出手摸了一个,是红的,又摸了一个,是黄的,再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回原处,不是扔是轻轻地放,像在摆积木。 陆礼卓望着她,心都软了,五官轮廓长得像她妈妈,性子也像她妈妈,安静的,不急不躁的。 滑梯旁边的积木桌围了一圈孩子。 妹妹在搭积木,一块一块垒上去,垒了半人高,歪歪扭扭的,快要倒了。 旁边一个比她矮半头的小男孩,突然伸手,一把抢走她最底下那块积木。 “哗啦”一声,半人高的积木塔塌了,散了一桌。 妹妹愣住,望着自己两只空空的,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眶红了,没哭,眼泪在里面转。 哥哥正在旁边玩小汽车,听见声音,偏过头。 看见妹妹的积木被抢了,看见她眼睛红了,看见那个小男孩还拿着那块积木,笑嘻嘻的。 他放下汽车,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一把推在那个小男孩肩上。 小男孩没站稳,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半秒,“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男孩的妈妈从不远处冲过来,弯下腰扶起儿子,拍着他身上的灰,抬起头,瞪着陆飞翼。 “你这孩子怎么打人呢?他比你小,你当哥哥的,应该让着弟弟,懂不懂?”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 陆礼卓正站在海洋球池边,手里还拿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几个彩色塑料球。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走过去,站在陆飞翼身后。 “发生什么事了?”他没有看那个妈妈,蹲下来,平视着陆飞翼。 陆飞翼指了指妹妹的积木桌,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小男孩。 “他抢妹妹积木。妹妹搭了好高,他拿走了最下面那块,全倒了。妹妹差点哭了。” 陆礼卓听着,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个小男孩的妈妈。 “都是小孩,没有大的必须让着小的这个道理。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你家孩子先动手抢东西,我家孩子才推他。该道歉的是你家孩子。” 那个妈妈愣了一下,抬头望着陆礼卓。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凶,不狠,可那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 第212章 顾陆10 “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子之间……”那个妈妈坚持。 “是大事。”陆礼卓没有让她说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因为年纪小就颠倒黑白。道歉。”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旁边几个家长往这边望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别的东西。 那个妈妈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低下头,拉着那个小男孩,走到妹妹面前。 “对不起,不该抢你的积木。”小男孩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他的妈妈也说了声对不起,拉着儿子转身走了。 陆礼卓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你保护妹妹,做得对。下次别人欺负妹妹,还要这样做。但不能先动手。别人先动手,你可以还手。” 哥哥点了点头,伸出手,从桌上捡起一块积木,递给妹妹。 妹妹接过去,放在桌上,又捡一块,放上去,又捡一块。 哥哥也蹲下来,帮着一起搭。积木一块一块垒上去,歪歪扭扭的,又快到半人高了。 陆礼卓站起来,走到顾曼桢旁边。 她靠在柱子上望着他,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她肩上。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可她知道,他离她很近。 “你刚才有点凶。”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快听不见了。 陆礼卓偏过头,望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眉梢那道浅浅的皱纹还没有松开。 “不然呢?不凶,他们就不道歉。我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可孩子不行,要保护他们,不能因为小就糊弄过去。”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哥哥和妹妹还在搭积木,头靠着头,偶尔碰一下,又分开了。 她望着他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到鼻梁的弧线,那抿着又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从前觉得这个男人太温柔了,什么都好说话,什么都可以商量,什么都可以原谅。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和善,是不愿意把那些硬的东西用在不在乎的人身上。 他在乎的,他比谁都硬。 她以前觉得这个男人什么都不会做,只懂做学问,不懂情调。其实他什么都会,会换灯泡、修水管、装安全座椅。 而且现在学会的东西更多了——换尿布,冲奶粉,哄睡,拍嗝,飞机抱,做辅食,挑幼儿园,跟其他家长社交。 他比她想象的好,也比她自己以为的好。 王园长走过来递给她几份宣传单,是幼儿园的介绍和报名表。 “陆先生,顾小姐,你们慢慢考虑,不急。托班名额还有,可以先占个位。” 顾曼桢接过宣传单,放进包里。 偏过头继续望着那三个人,哥哥在滑滑梯,妹妹在荡秋千,他在后面推,一高一低,一前一后。 哥哥的秋千荡得很高,妹妹的秋千只到他的腰。 哥哥笑,妹妹也笑,他也在笑,嘴角弯着,像阳光照在湖面上,涟漪一层一层荡开。 走过滑梯,在滑梯旁边的休息区,木长椅,刷着绿色的漆,边角磨白了是坐久了磨的。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杯,里面是白开水。 哥哥和妹妹一人一个,自己喝,不用喂,哥哥抱着保温杯,像抱着一根柱子,仰着头,嘴对着吸管,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湿了一小块。 妹妹喝得比他好,抱着保温杯,不仰头,身体往前倾,嘴对准吸管吸得很慢。 喝完,她拧好盖子,放回包里,没有洒出来。 她喝了哥哥的杯子,也帮她拧好盖子。 顾曼桢从包里拿出手机,在附近的小程序上买了几杯饮品。 三杯,两杯热的一杯冰的,热的常温,冰的加冰。 备注写:送到幼儿园门口。 外卖员很快到了,她起身去门口拿,回来时手里拎着袋子,陆礼卓接过袋子打开,拿出那杯冰美式,是她爱喝的,不加糖不加奶,偏苦偏酸。 又拿出一杯热拿铁,是他自己习惯点的。 还有一杯是热巧克力,是给保姆阿姨的。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两个小吸管,插好了递给两个孩子,哥哥拿过去吸了一口,奶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服上。 妹妹也拿过去吸了一口,没漏。 “你喝什么?”他举着那杯热拿铁,问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甜,太甜了,咽下去从舌尖甜到胃里。 “你的美式呢?”他把美式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苦,酸,涩,咽下去从舌尖苦到胃里。 她把美式还给他,把拿铁也还给他,说“不喝了,太苦了”。 “热巧克力太甜了。”陆礼卓把那杯热巧克力给了阿姨,举着美式在手里,不知道该喝哪个,可都是她买的,他都喜欢,举着杯子望着杯身上的标签。 顾曼桢望着那杯拿铁,在椅子上放了好一会儿,冒着热气。 她伸出手端起它,喝了一口,还是甜。 又伸出另一只手端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还是苦。 “两杯混在一起就刚好。”陆礼卓望着她的嘴唇,沾着美式的苦和拿铁的甜。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纸上是咖啡色的印子。 哥哥喝完了牛奶,把杯子递给陆礼卓,他接过去,杯子空了,吸管上还沾着奶,他放在长椅边上,等下一起收拾。 妹妹也喝完了,递给顾曼桢,她把杯子和哥哥的并排放在一起,一左一右,像两个士兵。 两个孩子喝完奶开始打瞌睡,哥哥靠在陆礼卓腿上,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手还抓着秋千的铁链不放。 妹妹靠在顾曼桢怀里,眼皮打架,打着打着闭上了,又睁开,又闭上了,头歪在妈妈肩上,手垂下来摸到她衣服的纽扣,捏着不放。 陆礼卓把那杯美式和拿铁喝完,杯子里空了,吸管上沾着咖啡色的印子。 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回来时哥哥已经完全睡着了,头枕在他腿上,嘴微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他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把哥哥抱起来,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伸过去想接妹妹。 顾曼桢摇了摇头,自己来。 她抱起妹妹,也是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托着屁股,两个孩子在各自的肩上睡着了。 呼吸一下一下,很绵长很均匀,像潮水一波一波推着往岸上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地碎影。 陆礼卓走在前面,打开车门把哥哥放进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哥哥动了动,没有醒。 顾曼桢把妹妹放进去,也系好安全带,妹妹也没有醒。 陆礼卓发动车子,驶出幼儿园。 从后视镜望了望,两个孩子并排坐着,头歪向对方的方向,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在黑夜里亮着,分不清哪颗更亮。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去握住了顾曼桢的手,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凉,他握住了她就不凉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车子稳稳地前行,不快不慢,像一条河,不急不缓地流向远方。 不惊涛骇浪,不曲曲折折,就这样流着,流过平原,流过山谷,流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没有尽头。 也不需要尽头。 第213章 顾陆11 幼儿园托班四点半放学,陆礼卓三点半就从学校出来了,跟系里请了假,说有私事。 同事问他什么事,他说接孩子。 同事笑他模范爸爸,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别的。 开车到幼儿园门口,等了十几分钟,门才开。 家长们排着队刷卡,一个一个进去,像蚂蚁搬家,有条不紊。 陆礼卓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两个妈妈,一个手里还抱着二胎,一个拎着菜篮子,大概是刚从菜市场过来的。 她们回头望了他一眼,笑着说:“陆爸爸又来啦。” 他点了点头,把卡递过去,嘀的一声,门开了。 教室在二楼,楼梯拐角处贴满了孩子们的画。 有太阳,有花,有小草,还有一团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蓝色色块,旁边贴着标签: “陆灵犀,3岁半,《大海》”。 陆礼卓在那幅画前面停下来,那是女儿的话,弯下腰,凑近看。 蓝色的颜料涂满了整张纸,只有左下角留了一小块白色,像浪花,又像云。 他伸出手,指尖在标签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摸那个字,只是碰了一下纸的边缘,收回来了,继续往楼上走。 儿子陆飞翼先看见他,陆礼卓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他正在和另一个小男孩抢一辆红色小汽车。 两个人各抓着车的一端,谁也不松手,脸涨得通红。 陆礼卓没有过去,站在门口,望着他。 陆飞翼偏过头,看见爸爸,松开手,跑过来了。 另一个小男孩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没有哭,抱着汽车爬起来了,也没有看这边,自己玩去了。 “爸爸!”陆飞翼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膝盖上,蹭了蹭,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红印,不知道在哪里磕的。 “妹妹呢?”陆礼卓问他,他指了指教室里面。 陆灵犀正坐在小桌子旁边,低着头拼拼图,拼的是小熊的一家。 小熊爸爸、小熊妈妈、小熊宝宝,三块拼图,她已经拼好了两块,只剩小熊宝宝的脚,拿在手里,比划着位置,塞进去了,歪了,抠出来,再塞,正了。 她拍了拍手,抬起头,看见了爸爸,没有像哥哥那样冲过来,慢悠悠地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把小熊拼图放回架子上,才走过来,走到爸爸面前,仰着脸,望着他。 “爸爸。”她的声音比哥哥小,软软的。 陆礼卓蹲下来,一只手抱起一个,站起来。 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哥哥趴在他肩上,妹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走廊里的家长牵着孩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笑着说“龙凤胎真幸福”,有人小声说“爸爸一个人来接,妈妈呢”。 陆礼卓没有听见,抱着两个孩子下楼,刷卡出校门,把他们放进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今天不去奶奶家?”陆飞翼从后面探出头,手扒着座椅靠背,小脸凑到前面来。 “去妈妈那里。”陆礼卓从后视镜望了他一眼,“你们不是要学跆拳道吗?今天第一节课。” 陆飞翼眼睛亮了,手从靠背上放下来,捏成拳头,在空中挥了两下。 “我会打拳!我会保护妹妹!”他的拳头挥到妹妹面前,离她的鼻子只差一点点。 妹妹伸手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目光一直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绿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车窗上,亮亮的,晃眼睛。 顾曼桢的补习班在城西,从幼儿园开车要二十分钟。 到的时候,天色还早,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玻璃幕墙照成一片金色的海。 陆礼卓左手牵着哥哥,右手牵着妹妹,走进大楼。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们,赶紧站起来,笑着说: “陆教授来啦,顾总在楼上开会,让你们先上去等。” 陆礼卓点了点头,牵着两个孩子进了电梯。 哥哥踮起脚,想按楼层按钮,够不着。 妹妹伸出手帮他按了一下,是数字“5”,哥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跆拳道教室在五楼,大厅那间最大的训练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嘿哈”声,是孩子们在喊,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掰开的嫩黄瓜,在走廊里弹来弹去。 陆礼卓推开门,教练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道服,腰系黑带,正在带几个孩子做热身运动。 看见他们进来,停下来,迎上来。 “陆先生?顾总跟我说过了。”他弯下腰,望着两个孩子,“你们好,我是王教练。欢迎两个小勇士,可以先自我介绍一下嘛?” “我叫陆飞翼。”哥哥大声说。 “我是陆灵犀。”妹妹小声说。 王教练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去换衣服。 道服是白色的,裤子很大,腰那里松紧带,哥哥自己套上去,拉了几下没拉好,歪了。 陆礼卓蹲下来帮他整理,把裤子拉正,上衣塞进裤腰里,系好腰带。 妹妹的衣服也大,袖子长出一截,陆礼卓帮她卷了两道,露出小手。 妹妹低头望着自己卷起的袖口,伸手摸了摸那道折痕,没有弄它。 王教练过来牵走他们。 训练室里有七八个孩子,都是四五岁的,比他们大一点。 有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粉色道服,正在压腿,腿抬得很高,够到头顶了。 哥哥望着她,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没擦。 王教练拍拍手,让孩子们围成一圈,做热身运动。 原地跑,高抬腿,俯身摸脚尖。 哥哥做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用力,小脸涨得通红。 妹妹也做,动作很轻,像小猫伸懒腰。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做得很标准,每个动作都到位。 一个穿蓝色道服的男孩,站在哥哥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妹妹一眼。 他伸手碰了碰妹妹的袖子,妹妹没有理他。 他又碰了一下,妹妹偏过头,望着他,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那个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漂亮妹妹。 妹妹望着那颗糖,没有接,也没有摇头。 哥哥在前面做高抬腿,做完一组转过来,看见那个男孩手里的糖,皱起眉头,走到妹妹面前,挡在她前面,望着那个男孩。 “我妹妹不吃糖。我妈妈说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牙齿会疼。”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把糖收回去,讪讪地走开了。 王教练没注意到这边,在带其他孩子做拉伸。 妹妹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望着那个男孩的背影,又望着哥哥的后脑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像摸一只小狗,摸完收回来。 教练开始教基本动作,冲拳,马步冲拳,上格挡,下格挡。 哥哥学得很快,教练示范一遍他就能跟着做,动作有力,嘴里喊着“嘿”、“哈”,喊得很响,整间教室都是他的声音。 妹妹学得慢,教练做一遍她跟着做,手伸不直,脚站不稳,歪歪扭扭的,可她很认真,每做一个动作都要看教练的脸,等教练点头才做下一个。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又来了,她做完一组冲拳,走到陆灵犀旁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你怎么不喊?要喊出来,才有气势。” 妹妹望了望她,没有喊。 马尾女孩示范了一下,“哈!” 声音很脆,像碎冰落进玻璃杯。 妹妹学着她喊了一声,“哈”,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旁边几个家长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着,透过玻璃墙往里面看。 有人望着陆灵犀,笑着说,“女孩子学什么跆拳道,学舞蹈不好吗?舞蹈多优雅,长大了身段也好。” 说话的是一个烫着卷发的妈妈,她女儿在里面学跆拳道,她自己却在外面说学跆拳道不好。 另一个妈妈附和,“是啊,我家闺女也学舞蹈,中国舞,老师说她有天赋,柔韧性好。你看那几个学跆拳道的女孩子,粗胳膊粗腿的,大了怎么办?” 她们的目光落在陆灵犀身上。陆礼卓听见了,他没有看她们,目光还落在教室里,落在妹妹身上。 妹妹正在做马步冲拳,腿在发抖,手还是伸不直,她没有放弃,一拳一拳地出。 “女孩子不该随便被定义。”他的声音不高,可长椅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应该学什么。不是跳舞才优雅,不是练跆拳道就不优雅。优雅是骨子里的,不是练出来的。” 那两个妈妈不说话了,低下了头,一个拿出手机,一个抱起旁边的小儿子,假装没有听见。 陆礼卓没有再说话,望着玻璃墙里面那两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哥哥在冲拳,妹妹在扎马步,两个人的动作都不标准,歪歪扭扭的,可他觉得好看,崽崽什么都好看。 顾曼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笃笃笃的。 她刚开完会,手里还拿着文件夹,看见陆礼卓坐在长椅上,踏过来。 她在他旁边坐下,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望着玻璃墙里面的两个孩子。 “怎么样?”她问。 “哥哥学得快,妹妹学得慢。不过妹妹很认真,不放弃。”陆礼卓的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文件夹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 第一节课结束了,教练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小贴纸,哥哥是蓝色的小星星,妹妹是粉色的小星星。 哥哥把贴纸贴在额头上,妹妹把贴纸贴在领口的商标上,仰着脸,像戴了一枚勋章。 王教练走过来,蹲在他们面前,说:“两个孩子都有天赋,哥哥爆发力好,妹妹协调性好,好好练将来能出成绩。” 陆礼卓点了点头,说:“谢谢。” 顾曼桢从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杯,递给他们。 哥哥接过去,拧开盖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湿了一小块。 妹妹像他一样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喝,没漏。 喝完,把杯子递给爸爸。 回去的路上,陆飞翼坐进安全座椅没多久就睡着了,头歪向妹妹那边,嘴微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安全带的肩带上。 陆灵犀没睡着,偏过头望了望哥哥的睡相,伸出小手,用手指把哥哥嘴角的口水擦了,擦完在衣服上蹭了蹭。 陆礼卓从后视镜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顾曼桢没看见,低头看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挂在天上像碎钻洒在黑绒布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从她脸上滑过去,她没有抬头。 第214章 顾陆12(完)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玄关多了一双男皮鞋和一双女皮鞋,男的是黑色的系带款,鞋头有点旧了,是顾父的; 女的是浅口的,鞋面带一点跟,是顾母的。 顾曼桢弯腰把孩子的鞋脱下来,放进鞋柜,摆整齐。 陆礼卓把两个孩子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哥哥睡着了,趴在他肩上,呼吸很沉,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妹妹也困了,眼皮打架,还撑着,不肯睡,小手抓着陆礼卓的衣领,抓得很紧。 “姥姥——姥爷——”哥哥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又睡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不住。 顾父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是顾曼桢买的那条,她买了两条,一条自己用,一条给顾父备用。 顾父炒菜不开油烟机,觉得吵,说听不见锅里的声音,不知道菜熟没熟。 顾母在后面给他开,开了他又关,关了顾母又开,为这事吵了一辈子,没吵出结果。 今天顾父没有关,开着,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锅铲,一手颠勺,锅里的番茄炒蛋红黄相间,汁水收得刚好。 “爸,妈,来了。”顾曼桢抱着妹妹走进来,妹妹靠在她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快睁不开了,还硬撑。 顾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接过妹妹,妹妹软软地趴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衣领,像刚才抓爸爸那样。 “姥姥——”妹妹叫了一声,声音比蚊子还细,不知道是叫了还是没叫,顾母的心化了。 “哎,宝贝乖,姥姥在。”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在客厅里来回走。 哥哥被陆礼卓抱进来,放在沙发上,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顾父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被油烟熏得油光光的,手里还握着锅铲,对着陆礼卓说,“小陆,马上好,最后一个菜了。” 陆礼卓说:“爸,不急。” 走进厨房,想帮忙,顾父把他推出来了,“不用不用,你带了一天孩子,累坏了,坐着歇着。我这马上就出锅。” 陆礼卓没有强求,从碗柜里拿出碗筷,摆上桌。 碗是白瓷小碗,碗底印着一朵青花。 筷子是木制的,头圆尾方。 顾母把妹妹放在沙发上,让她靠着哥哥。 哥哥翻了个身,手搭在妹妹肚子上,妹妹没有推开,也翻了个身,面朝他,小手搭在他手上。 两个人就这么搭着,睡着了。 顾母弯着腰,望着这两个孩子,望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小手,望着他们微张的嘴、起伏的肚皮,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直起身,去厨房端菜。 菜上齐了。 番茄炒蛋,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冬瓜丸子汤。 白米饭冒着热气,盛了六碗。 顾父解下围裙,坐在主位上,顾母坐在他旁边,顾曼桢和陆礼卓坐对面,两个孩子还在睡,没有叫醒。 顾父端起酒杯,白酒,一小盅,抿了一口,咋了咋舌。 “幼儿园的事,小陆,你跟我说说。那两个小的,适应了吗?哭没哭?老师好不好?”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个问题没回答完下一个就来了。 陆礼卓一个一个回答,不慌不忙。 “刚开始几天哭。哥哥哭了两天,第三天就不哭了。” “妹妹哭了五天,第六天还哭,第七天也哭了,有一天没哭。到了第八天又哭了。” “现在已经不哭了,每天去的时候会回头看爸爸一眼,然后自己走进教室。”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顾曼桢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顾母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顾父碗里。 顾父嚼着排骨,听了半天,把骨头吐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老师呢?老师怎么样?有没有耐心?对孩子们好不好?” 他的眉心拧起来,陆礼卓笑了。 “老师很好,年轻,有活力,孩子们都喜欢她。” 他顿了一下,“哥哥回来跟我说,老师今天教他们唱了一首新歌,叫《小星星》。他在家唱了好几遍,还教妹妹唱,妹妹不学,他就自己唱,唱到后面跑调了。” 顾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说是辣的不是别的。 顾母一直没怎么说话,在旁边给孩子剔鱼刺,把鱼肉剔下来,放进小碟子里。 剔了半碟推到顾曼桢面前。 “给灵犀留着,她爱吃鱼。”又剔了半碟推到陆礼卓面前,“给飞翼,他也爱吃。” 顾曼桢说:“妈,你自己也吃。” 顾母摇摇头,“我牙口不好,吃不了鱼。” 她还是剔,那盘鲈鱼蒸得刚好,肉嫩白的,筷子一拨就下来了,没有刺,她还是怕有刺,用筷子尖一点一点拨开鱼肉,确认没有刺才放进碟子。 顾父又喝了一杯,脸红了。 “小陆,我跟你说,你做得对。女孩学跆拳道,好啊,强身健体。那些说女孩应该学舞蹈的,都是老脑筋。” “时代不同了,女孩不一定要温柔,要顺从,要讨好别人。” “我孙女,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的酒杯空了,陆礼卓给他倒上。 顾曼桢望着父亲,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 从前他喝酒是海量,半斤白酒下肚不脸红,说话不打结。 现在喝了两小盅,脸红到耳根,说话也有点结巴了,不停说着“我孙女”、“我孙女”,像在发表获奖感言。 顾母打断他,说:“别喝了,小陆也累了,早点吃饭,早点休息。” 顾父举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筷子拿起来,吃饭。 聊起幼儿园的趣事,顾母说:“上周去接他们放学,老师说她妹妹在班上不爱说话,不爱跟别的小朋友玩,总是一个人搭积木。” “问她跟谁玩,她说跟哥哥玩。老师说哥哥在一班,妹妹在二班,不在一起上课怎么玩。” “她想了想,说在心里玩。” 顾母说到这里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难过,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这孩子,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爱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顾曼桢的头。 顾曼桢没有躲,由着她摸。 摸着摸着顾母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去。 顾曼桢低下头,碗里的饭还有大半碗,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米饭和菜混在一起分不清味道。 陆礼卓在她身边坐着,没说话,从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握着就不凉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 一年又一年,孩子们会长大,他们会老,会白发苍苍,会记不起今天的事。 可是那不是现在。 现在,两个孩子还睡得香甜,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父亲的脸还是红的,母亲的手还是暖的。 第215章 曼布1 贡布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从海城回来已经三个月了,每天清晨睁开眼睛,他都要先望一望枕边——她在。 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有时候她会蜷进他怀里,无意识的,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他不敢动,怕惊醒她,怕梦碎了,怕一睁眼自己还躺在海城那间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古寨的夏天来得很早。 五月的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冰雪融化的凉意,穿过经幡,穿过玛尼堆,穿过寨子里的石板路,最后钻进民宿的阁楼窗户。 窗帘被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鸟在房间里扑腾着翅膀。 贡布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木板被踩得吱呀响。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拢住,系了一个松散的结,让它不再乱飞。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老式的藏式木床上,落在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上。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截白皙的肩头。 她瘦了,从前的肩胛骨没有这么凸出,锁骨没有这么分明。 那些日子在海城,她操心太多,睡得太少。 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在他身边,在他的古寨里,在这间他们第一次共度良宵的阁楼上。 他想起那个夜晚,篝火晚宴上,她喝了很多青稞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扶着她回房,她靠在他肩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后来她睡着了,他坐在床边望着她,望了一整夜。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陷得这么深,不知道她会离开,不知道她会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醒了?”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转过身,她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间,露出一件白色的吊带睡裙,肩带滑到手臂上。 她没有拉,就那么望着他,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猫。 “吵醒你了?”他走回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帮她把肩带拉好。 她的肩膀很凉,指尖碰到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靠过来了,靠在他肩上,头枕着他的肩膀。 “没有,自然醒。”她闭上眼睛。“几点了?” “快九点了。今天有助农直播,十点开始。”他偏过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去,我一个人也行。” “去。”她睁开眼睛,从他肩上抬起头,望着他。 “说好了要一起的。你的粉丝都想看看,大明星的圈外女友长什么样。”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 他愣了一下。 女友。 她说女友。 不是“你的搭档”,不是“你的嘉宾”,是女友。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她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不用说,姐姐都知道。”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嘴唇上,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收回去了。 坐了一会儿,她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的,他坐在床边,听着那水声。 窗外传来寨子里的声响,牛羊的叫声,孩子们的笑声,远处经幡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他想起从前,这间阁楼只有他一个人住,天不亮就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鸟叫。 现在多了她的声音,水声,脚步声,吹风机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填满了这间屋子,也填满了他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 贡布下楼的时候,顾曼桢已经坐在大厅的卡垫上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用一根发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正在看手机。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发什么呆?”她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把手机放下。 “没什么。”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就是觉得,你像假的。像一幅画挂在那里,我怕风一吹就吹走了。” 顾曼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你最近怎么这么黏人?”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姐姐,我跟你说个事。”他偏过头,望着她,“这间民宿,我想送给你。” 顾曼桢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生意很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好得不得了。” “从海城回来以后,网上那些粉丝知道我回了古寨,都跑来打卡。” “房间订到两个月以后了,天天爆满。我想把这间民宿送给你。” “因为生意好,我才给你。如果生意不好,我就不给你了,我不想给你一个烂摊子,让你帮我解决麻烦。” “它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金库,我才想给你。” 顾曼桢望着他,望了很久。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背渗进去。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前那种患得患失的光,是一种很踏实的光,像雪山脚下的湖水,深不见底,可你知道它是清的,是静的。 “我自己的补习班,就已经占用了我几乎全部的精力。虽然做生意一通百通,但是隔行如隔山,接手民宿我还要从头做起。”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十指交缠。 “而且,我想让自己轻松一点。从大学毕业就开始打拼,累了。也想适当享受生活,钱是赚不完的,不能成为金钱的奴隶。” 贡布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就那么望着她。 他想起从前,他逼过她,抢过她的手机,扣过她的身份证,删过她的微信好友,想把她锁在阁楼上,想用蛊虫给她洗脑,让她不离开自己。 那些事,像一根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爱一个人是她说“不”的时候你停下来,是她说“累”的时候你让她休息,是她要自由的时候你松开手。 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学会,久到差点把她弄丢了。 现在他学会了,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顾曼桢低下了头,望着他那张仰着的脸,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比从前短了,硬硬的,有点扎手。 他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眼睛眯起来。 楼下的院子里,格桑正在打扫卫生,扫帚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个游客从门口经过,探头往里望,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格桑抬起头,冲他们摆了摆手,说还没到营业时间,下午两点以后才能入住。 游客们笑着走了。 “姐姐。” “嗯。” “你真的不想要?” “不想要。”她的声音很干脆,没有犹豫,“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他愣了一下。 他给过她什么?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他给她的,她都不要。 她要的,他都给了。 可那些东西——自由、尊重、不纠缠——算礼物吗?他不知道。她说是就是吧。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青石板上,扫帚扫过去又飘起来,像几只不肯落地的蝴蝶。 贡布从卡垫上站起来,也拉起她,说:“走吧,去准备直播,今天要推牦牛肉干和青稞粉,都是寨子里自己产的,好东西。” 第216章 曼布2 直播设备架在院子里。 三脚架,补光灯,手机支架,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格桑把桌子擦干净,铺上一块藏蓝色的桌布,牦牛肉干切成小片,码在木盘里,青稞粉装在陶罐里,旁边放着一碗刚打好的酥油茶。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布上落了一地碎影。 贡布坐在桌子后面,顾曼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格桑比了个“OK”的手势,直播开始了。 屏幕上弹幕飞快地滚动,一上来就是密密麻麻的字。 “贡布!贡布!你终于开播了!” “这是哪里?古寨吗?好漂亮!”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好漂亮!” “老板娘吗?是老板娘吧?” “贡布你笑一个!好久没见你笑了!” 贡布望着那些弹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纠正道:“姐姐不是老板娘,她就是老板,我是给她打工的,或者你们叫我老板爹也可以。” 他从盘子里拿起一片牦牛肉干,对着镜头展示。 “这是我们寨子自己做的牦牛肉干,风干的,不是烘干的,保留了牛肉最原始的味道。你们看,纹理很清楚,撕开能看见纤维。” 他用力撕开一片,肉干在镜头前裂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纹理。 弹幕又炸了,“想吃想吃”,“链接呢”,“已经下单了”。 顾曼桢在旁边,把另一片肉干递到镜头前,也撕开,动作很轻,不像他那么用力。 “这个肉干低脂高蛋白,适合减肥的人当零食。” “风干工艺,没有添加剂,配料表只有牦牛肉和盐,很干净。”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弹幕开始歪楼,“姐姐声音好好听”,“这是老板娘吧”,“贡布你说句话啊”。 有人问得更直接了:“这到底是谁啊?不是工作人员吧?气质不像。” 贡布望着那条弹幕,望了几秒。 他偏过头,望着顾曼桢。 她也望着那条弹幕,嘴角弯着,没有解释。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举起来,对着镜头,十指相扣。 “她是我的女主人。”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我的神明。也是我的心脏和脉搏。” 弹幕瞬间炸了。 满屏的问号、感叹号、爱心、哭脸,字叠着字,看不清了。 有人发了一长串“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发“我失恋了”; 有人发“祝福祝福祝福”; 还有人发“贡布你终于公开了”。 顾曼桢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拿过那碗酥油茶,举到镜头前。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这是酥油茶,藏区的特色饮品。” “咸口的,有些人喝不惯,但喝惯了会觉得香。” “这边的人,每天都要喝好几碗,不喝就觉得没力气。”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唇边沾了一点奶皮,用舌尖舔掉了。 弹幕还在刷,“好可爱”,“老板娘好会”,“贡布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贡布没有看那些弹幕,望着她侧脸的弧线,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光影在移动,她的睫毛在动,嘴唇在动。 她介绍着青稞粉的用法,说:“这个可以做糌粑,可以冲青稞糊,可以掺在面粉里做面条。” 她说话的时候,眉梢会微微上扬,鼻翼会轻轻翕动。 那些细微的表情,他看了一千遍一万遍,也看不够。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上。 弹幕还在刷,有人问:“青稞粉能不能做蛋糕?”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可以,但要掺面粉,不然发不起来。” 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牦牛肉干的盘子空了,青稞粉的陶罐也见了底。 格桑从厨房端出一壶新打的酥油茶,冒着热气,奶香味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贡布接过茶壶,给顾曼桢倒了一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他端起碗,碰了一下她的碗沿,说了一句藏语,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大半。 弹幕里有人问:“他说什么?有人听懂了吗?” 没有人回答。 顾曼桢没有问,端起碗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停了一瞬,咽下去了。 她放下碗,对着镜头笑了笑,说:“今天的直播到这里,谢谢大家,下次再见。” 格桑关掉了直播,屏幕暗下去了。 院子里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偏过头,望着贡布。 “你刚才说什么?” 贡布伸出手,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说,扎西德勒。愿你平安,愿你健康,愿你长命百岁,陪我久一点。” 顾曼桢低下头,望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酥油茶。 奶皮凝结在碗壁上,她用指尖刮了一下,送进嘴里,把碗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有几片落在桌上,落在空盘子里,落在碗沿上。 她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他掌心里。 叶子是绿的,边缘有一小块褐色的斑点,像一颗小小的痣。 他握着那片叶子,握住她的手,把那片叶子连她的手一起包在掌心里。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碎钻洒在黑绒布上。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呼吸很沉很慢,胸口一起一伏。 贡布站起来,伸出手,顾曼桢把手递给他,他握住,把她也拉起来。 “走,带姐姐去看星星。” 他拉着她走出大厅,穿过院子,走到后院那片草地上。 草地很软,踩上去沙沙的。 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她按着坐下,自己也坐下来,从旁边扯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嚼着,草汁有点苦,涩涩的。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满天繁星。 那些星星离她很近,近到像伸手就能摘下来。 “姐姐。”他偏过头,望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他顿了一下,“谢谢你没有走。” 顾曼桢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骑马、干活留下的。 她把他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握住,不松不紧。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雪山的寒意,她缩了一下,他把她揽进怀里,用藏袍裹住了她。 藏袍很大,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像一只蚕蛹,暖暖的,软软的,不想出来。 “姐姐,如果这是梦,我希望永远都不要醒。”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闭上眼睛。 不是梦。 她知道不是梦。 因为梦里的星星没有这么亮,梦里的风没有这么凉,梦里的他没有这么暖。 第217章 曼布3 卓越教育上市的钟声敲响时,顾曼桢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仰头望着大屏幕上那个滚动的数字。 身边是公司的高管、投资人、券商代表,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像无数只萤火虫在白天飞出来。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望着那些数字,红色的,绿色的,往上跳,往下落,像心跳。 旁边的小助理递过来一束花,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低下头闻了闻,百合的香味,混着玫瑰的甜,有点呛。 她忍住没有打喷嚏。 卓越教育已经不是从前的卓越教育了。 从前只有中小学课外辅导,现在新增了公务员考试培训和研究生辅导,线上线下同时授课,如火如荼。 股价从发行价涨了百分之三十多,市值超过了两百亿。 她从一个补习班的老板,变成了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和家长们斗智斗勇的夜晚,那些被竞争对手恶意举报、被某部门故意刁难的时刻,都过去了。 她没想过会这么快,也没想过会这么平静。 没有激动,没有热泪盈眶,只是觉得累,只是觉得该歇一歇了。 休息一下之后,投入到新的战役。 她闭上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红红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从交易所出来,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没有接,也没有看。 她知道那些消息是恭喜的,是道贺的,是求合作的,是攀关系的。 她现在不想回,一条都不想。 车子驶过城市的街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地碎影。 她望着那些碎影,望着它们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从亮到暗,从暗到灭。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卓越教育上市的消息,贡布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那天他刚拍完一场大夜戏,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四点,打开手机,推送的第一条就是“卓越教育成功登陆A股,成公务员考试培训第一股”。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只是把那条新闻截了图,存进手机里。 然后点开和顾曼桢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星星眼。 发出去以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她没有回。 他望着那个对话框,望了很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起来洗漱化妆,去片场拍戏。 那场戏他拍了很多遍,导演总说情绪不对,不是太收就是太放。 他不知道自己是收还是放,他只知道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个字——“卓越”。 卓越教育。 她的事业,她的命,她已经上市了,她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身边是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 他不在那里,他应该在那里,可他不在。 他没有资格在那里,因为他没有帮到她。 亲子片是三个月前拍的,一个小成本制作,导演是新人,编剧是新人,连片场的场务都是临时招的。 贡布接这部戏的时候,经纪人跟他吵了一架,说:“亲子片没有市场,你的粉丝群体都是年轻女孩,谁看你演爸爸?” 他说:“我演的是哥哥,不是爸爸。” 经纪人说:“那也是一家人,带孩子的,粉丝不买账。” 他说:“你不懂,我爱那小孩。” 他是真心的。 片子里的小男孩叫扎西,藏族,五岁,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他不会说汉语,只会说藏语,贡布给他当翻译。 导演说“笑”,贡布就用藏语说“笑”,扎西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导演说“哭”,贡布就用藏语说“哭”,扎西瘪了瘪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拍完那场哭戏,扎西还在哭,止不住,贡布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在片场走来走去,嘴里哼着藏语的摇篮曲。 扎西不哭了,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制片人望着他们,说:“这张海报有了。” 电影上映的时候,贡布在剧组拍戏,没来得及看首映。 第二天他刷到影评,铺天盖地的好评。 说:“这是今年最好的亲子片。” 说:“贡布转型成功。” 说:“他演出了父爱的隐忍和深沉。” 他望着那些评论,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拍戏。 他不是演员,他只是借着角色活出自己。 那些对小孩的好,那些温柔,那些耐心,不是演的,是他本来就有的。 可从来没有人让他有机会展现这一面,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这一面。 卓越教育上市一个月后,贡布接到了顾曼桢的电话。 他正在拍一场骑马戏,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一次,第二次才过。 他的小腿擦破了一大块皮,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染红了袜口。 助理跑过来给他递纸巾,他摆了摆手,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你的电影我看了。”顾曼桢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很好看。扎西也很可爱。” 贡布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的腿还在疼,血还在流,可他感觉不到了。 他只知道她说“很好看”,她说“很可爱”,她看了。 她看了他演的电影,在那个他不在的城市,在那间他不知道的房间里,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屏幕亮着,望着他。 这个念头让他疼了,不是腿疼,是从心脏往外蔓延的,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洇开了,收不回去。 “姐姐,我想给你拍广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她需要,他正好有。 她有上市的公司,他有题材匹配、热度很高的电影。 她有产品,他让世人惊艳的脸。 他说完以后怕她拒绝,赶紧补了一句。 “不要钱。我免费拍。” 那头的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你来。我让法务给你拟合同。”她挂了。 贡布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望着那条还在渗血的腿,血已经流到脚踝了,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笑了,不同于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头的笑,是从心底里慢慢漾出来的,散到眼角,散到眉梢。 助理跑过来拿着碘伏和纱布蹲在他面前,他说:“不疼,真不疼。” 笑着的。 助理以为他摔傻了。 第218章 曼布4 广告拍摄是在卓越教育总部的大楼里。 贡布请了专门的团队,导演是拍过很多条知名广告的,摄像师是跟组多年的,灯光、道具、化妆、服装,一应俱全。 他把拍戏时积累的人脉全用上了。 这是姐姐的事,他当成自己的事,甚至比自己的事还重要。 片场设在一楼的阶梯教室,黑板,课桌,投影仪,模拟真实的课堂。 今天要拍的是贡布本人的代言部分,还有几个其他代言人的镜头,不是明星,有网红,同时也是学员的家长,也有卓越教育的优秀讲师。 拍摄开始前,贡布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样东西—— 黑板上粉笔字歪了,他让书法老师过来重写; 投影仪的焦距没调好,他拧了两下,清晰了; 讲台上多了一个水杯,他拿走了。 导演在旁边等着,不敢催,摄像师、灯光师也都等着。 那些招募来的代言人站在旁边窃窃私语,“他好认真啊,比导演还像导演。” 拍其他代言人时,贡布急了。 没有发脾气,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着急。 网红对着镜头念台词,一遍念错,两遍念错,第三遍还是念错。 不只念错字,表情也不对,该笑的时候没笑,不该笑的时候又笑了。 贡布站在导演身后,手里拿着剧本,指节泛白。 想上去说,又忍住了; 忍不住了,走上前去,弯下腰,指着剧本上的某一行,说: “你这里要笑,不是这样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你想想你孩子考了第一名,你高兴不高兴?” 网红望着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拍了一条。 这次对了,可贡布还是觉得不够好,想让导演再来一条。 导演偏过头望了望窗外那辆还没开走的保姆车,又望了望顾曼桢。 顾曼桢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奶茶,正朝他们晃了晃,意思是可以休息了。 “先吃饭吧。”导演放下剧本。 网红从镜头前走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擦汗,小声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他好凶啊,比老板都凶。” 工作人员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可不是嘛,但他是顾总的贤内助,凶一点也是情有可原。” 网红白了他一眼。 顾曼桢把奶茶分给每一个人,珍珠奶茶、红豆奶茶、椰果奶茶,杯壁上贴着标签,名字、口味、糖度、冰度,分得清清楚楚。 一杯一杯发到每个人手里,发到贡布时,他接过去没喝,握在手心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不渴,他心里有火,不是冲着她的,是冲着自己的。 顾曼桢拉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偏过头,望着他,他的嘴角抿着,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川字,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鼻梁。 “慢慢来,别着急。”她伸出手,把他的眉心按了按,那道川字平了一点,又皱起来。 “我知道你是为了姐姐好。” 贡布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们太笨了,我想早点拍好早点发出去,趁着我现在有热度,好好给你打一波广告。现在刚上市,跟其他几个APP打得火热。”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知道姐姐事业心重,你值得最好的。我不想让你甘于人后。” 他不卷,但是姐姐卷,他就想帮姐姐卷。 他明白她从一间小教室做到一栋楼,从一个校区做到遍布全市。 她没有显赫的娘家,不是天才少女,普通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走到今天。 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她累,看着她熬夜,看着她应酬完回家吐得昏天黑地。 现在他有热度了,有粉丝了,有商业价值了。 他终于能帮上她了。 可那些人不懂,那些代言人、网红、优秀讲师,他们不是专业演员,他们对着镜头会紧张,会忘词,会表情僵硬。 他怪不了他们,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太急了,急到想把一天掰成两天用,急到想把一分钟掰成六十秒来使。 顾曼桢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嘴唇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他愣了一下,像被定住了。 “知道,你最好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别着急,你永远都有热度。” 那“永远”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可落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奶茶杯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他,他望着奶茶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聚成一颗一颗往下滑,不知道哪一颗是他的汗,哪一颗是杯壁上的水。 他吸了一口,珍珠很Q弹,椰果有点甜。 吸管咬扁了,还含着,舍不得松。 顾曼桢牵起他的手,走回教室。 “再拍一条,慢慢来,不着急。”贡布把奶茶杯放在窗台上,擦干手,走到镜头后面,对导演说“再来一条”,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凶了,可认真还在。 网红重新坐到镜头前,望着剧本。 她不是毫无经验,她有几十万粉丝,拍短视频是她的日常,对着手机镜头她能说能笑能唱能跳。 可对着这种专业的摄像机、专业的灯光、专业的导演,她紧张。 她偏过头望了望站在镜头后面的贡布,他的嘴角弯着,是鼓励。 “你可以的。”他说,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 网红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笑了。 这次不是演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 她想她儿子考了第一名,她高兴。 顾曼桢站在教室门口,望着贡布。 他站在镜头后面,专注地盯着监视器,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又浮上来了。 可他控制着自己,没有再催,没有再说“再来一条”。 他只是望着,等着,陪着。 她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回去了。 不急。 今天拍不完,还有明天。 明天拍不完,还有后天。 她有的是时间等他,就像他从前等她一样。 第219章 曼布5 贡布这次接的是一部大男主无cp历史剧,改编自某部很火的网络男频小说,讲的是一个少年将军从边关小卒,一步步成长为一代名将的故事。 没有感情线,从头到尾打仗、权谋、家国天下。 贡布拿到剧本的时候,翻了三遍,确认真的没有吻戏,没有床戏,甚至连牵手都没有,才签了合同。 他敬业,不愿意用替身。 就算他现在的咖位,可以像其他顶流一样随便请替身,他也不愿意。 哪怕演戏都是假的,他也不想让姐姐不舒服。 哪怕姐姐不娇气,没有不舒服,他自己也会膈应。 导演姓郑,是国内拍历史剧最好的导演之一。 选贡布演男主角,不是因为他的演技已经精湛到不可替代的程度,是他的脸、他的气质、他身上那股野性,和剧本里那个从边塞走出来的少年将军如出一辙。 郑导说:“你不用演,你站在那里就是。” 制片方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古寨陪顾曼桢喝酥油茶,电话那头说了半天,他只回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顾曼桢问他:“什么事?” 他说:“有人找我演戏。” 她说:“那就去。”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说:“你陪我好不好?” 她说:“我又不是演员。” 他笑了,说:“你来客串。”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有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你来客串,就当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圆我一个一起跟姐姐拍戏的梦。” 顾曼桢放下手里的碗,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着她的脸,还有雪山、经幡、不知道什么年月落进去的光。 她默了默,说:“好。” 贡布的生日是藏历六月,公历七月下旬。 进组的日子定在六月初,拍摄地在横店,离海城很远,离古寨更远。 贡布进组已经半个月了。 每天五点起床,化妆,背台词,拍戏,收工,回酒店,背第二天的台词。 他没有喊过累,也不敢喊累。 这是他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大男主剧,投资很大,对手演员都是老戏骨,他不能拖后腿。 可他想姐姐了。 想得睡不着,想得半夜爬起来,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那座城市的灯火,那些光明明灭灭,像星星,又不像。 星星不会灭,可那些灯会。 凌晨三四点,那些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路灯还亮着,孤零零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站在阳台上,直到天亮。 他给姐姐打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姐姐,我想你了。”他说。 那边的呼吸停了一拍,“我也想你。” 那四个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可他听见了。 “姐姐,你来探班好不好?剧组在横店,离海城不远,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你上次答应我的,送我的生日礼物。圆我一个小小的梦,跟姐姐一起拍个戏。” 那边沉默了。 他以为她反悔了,等了好一会儿。 “好。什么角色?” 贡布的嘴角弯起来,“客串。就几句台词,几个镜头。你来就行,站那儿,不用演。” 顾曼桢把补习班的事交代给副总,订了机票,飞了两个多小时,落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顾曼桢到的那天,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把那些被旅客踩得发亮的路洗得更亮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素素的,清清淡淡的。 贡布没有派人来接,他自己来了,戴着口罩和棒球帽,蹲在接机口,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她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推车,另一只手牵着她,十指交缠。 旁边有人多看了两眼,没有人认出来,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亮亮的,像高原的星星。 顾曼桢问他:“你不怕我被拍?” 他说:“拍到就说你是我姐姐。” 她又问:“拍到了你怎么说。” 他偏过头,望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就说这是我老婆。” 剧组住在横店镇上一家酒店里,条件一般,胜在离片场近。 贡布住的是套间,他跟姐姐一起睡主卧。 晚上,顾曼桢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在床上上躺好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走过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说:“往里一点,不要挤。” 他说:“不,我喜欢跟姐姐挤。” 她又弹了一下,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说:“姐姐在就好,贴着你觉得好安心。” 她没有再坚持,关了灯,躺在被窝里,被他抱得很紧。 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拉直了的丝线。 他望着那根线,望了很久,闭上眼睛。 她在隔壁呼吸声很轻,像风吹过经幡,又像雪落在雪上。 第二天一早,顾曼桢跟贡布去了片场。 她的戏份不多,客串一个边疆部落的公主,只有几场戏,台词也不多。 可她没有演过戏,连对着镜头说话都没有过。 她站在摄影棚门口,望着里面那些人—— 灯光、摄像、道具、服装,忙忙碌碌,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她忽然有点紧张,手心出汗了,悄悄在裙子上蹭了蹭。 倒不是害怕,而是对于一个不管做什么,都想做到极致、做到最好的人来说,初入陌生领域,本能有些压力。 自己给自己的压力。 贡布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剧本,翻到她那几页,指着其中一行,说:“姐姐,你等会儿就说这句,很简单。” 她看了他一眼,他说:“真的,你跟着我就行。” 剧组的人看见顾曼桢,有人认出来了,小声说:“那是贡布的女朋友吧?” 有人说:“不是女朋友,是卓越教育的老板,身价过亿那个。”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传遍了整个剧组。 中午放饭的时候,几个演员端着盒饭围过来,笑着问贡布,“大明星就是有特权,可以夹带私货。” 说这话的是剧里的男二号,跟贡布合作过好几部戏,关系不错,语气里没有恶意,是调侃。 贡布正在给顾曼桢剥荔枝,荔枝是早上路过水果摊买的,用袋子装着,还新鲜着。 他剥得很慢,荔枝壳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纸巾上,剥好了放在顾曼桢碗里,才抬起头,望着那个男二号。 “你想多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让身价过亿的总裁陪咱们过家家,到底是谁下凡来亲民、送温暖?” 那男二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行行,你说得对,是咱们沾了你的光。”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顾曼桢把那个荔枝吃了,又喝了一口水,水是贡布早上接的,放在保温杯里,水温刚好。 她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贡布没有让顾曼桢去大化妆间,把自己的休息室给她。 化妆师过来给她上妆,头发被盘起来,插了几支银簪,换上了戏服。 藏青色长袍,腰间系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在镜子里看了看,像另一个人。 贡布靠在门框上望着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过年得了压岁钱,揣在口袋里,舍不得花,又忍不住总想摸一摸。 “姐姐好看。”他说。 化妆师在旁边笑,说:“你每一句都夸,还没夸够。” 贡布说:“夸不够。” 第220章 曼布6 第一场戏是公主与将军的初遇。 草原上,将军的部队被敌军围困,公主带着族人赶来救援。 台词不多,顾曼桢只有一句——“跟我走。” 可她说不好,语气不对。 导演说:“太温柔了,你是公主,不是后宫嫔妃。” 她又试了一遍,导演说:“太凶了,你是救人,不是下令处置人。” 她望着贡布,他站在镜头外面,手里拿着剧本,对她做口型——“你就当是来救我”。 她望着他的口型,他的嘴一张一合,那三个字从远处飘过来,没有声音,可她听见了——“跟我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镜头前。 “跟我走。”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高不低,不温柔也不凶。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伸出手,等着另一个人把手递过来,不催,也不怕对方不接。 顾曼桢望着他,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那双眼里的光,那些光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 她忽然就懂了。不是懂了演戏,是懂了他。 那些年她离开古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望着她的。 站在寨子口,望着她上车,望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望着扬起的尘土落下来,盖住了车轮碾过的痕迹。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想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的是,你还回不回来。 想的是,如果你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导演喊了开始。 顾曼桢往前走,走到城墙边,停下来。 贡布从城墙上走下去,沿着那条黄土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望着那个方向,没有表情。 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说完了台词之后,她想叫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不能叫,叫了他就会回头,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导演喊了一声“过”,她愣了一下,这么快。 贡布从镜头外面跑过来,手里拿着那把道具扇子,给她扇风,她额头上的汗还没出来,他的扇子已经到了。 顾曼桢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吹得她眼睛有点干,眨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扇子拿过来,给他扇了两下。 他愣住了,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姐姐,你演得太好了。”他伸出手,想抱她,手伸出来了,又缩回去了。 周围都是人,不能抱。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角,说:“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他点了点头,说:“嗯,风大。”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在低声议论,“她是谁啊?演得真好,灵气逼人。” “你没听说吗?是贡布的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是老婆吧?” “别瞎说,人家是上市公司的老板,身价过亿呢。” 贡布听见了,他没有否认。 那些话,他从前不敢让人说,怕影响姐姐的声誉,怕狗仔乱写,怕那些不好的新闻会影响到她的公司,影响到那些股民,那些投资人。 现在他还是怕,可他不想藏了。 她来探班,她来客串,她站在城墙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睛红了,说风太大了。 他不想再藏了。 拍戏的间隙,贡布带着顾曼桢对台词。 两个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头靠得很近,剧本摊在中间,她念她的,他念他的。 她念得不好,语气太平,他纠正她,“这里要有点疑惑。” 她又念了一遍,还是平。 他没有急,从桌上拿起那杯已经泡好的茶,吹了吹,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很香,不是很烫。 她把杯子还给他,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把剧本翻到下一页。 “姐姐,你这里不用演,你就想想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她望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古寨的篝火晚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藏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整片高原的阳光。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宿老板,不知道他后来会演戏,不知道自己会和他纠缠这么久,不知道他会变成她生命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那根刺现在已经不疼了,长在肉里,和她的血肉长在一起,拔出来会疼,不拔,也就那样了。 “跟你走。”她说。 不是剧本里的台词,是他让她说的。 他的眼眶红了,在休息室的灯光下,那红晕从眼眶蔓延到鼻梁,像一幅水彩画,颜料没控制好,洇开了一片。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哭,肩膀也没有抖。 她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副导演从门口探进头来,叫贡布去拍下一场。 他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可他已经站起来了,拉着她的手,走出休息室。 下一场是公主送别将军,草原上,夕阳西下,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看谁。 顾曼桢望着远处那片被染成橘红色的天幕,说是天幕,其实是背景布,可她的眼睛里真的有夕阳,不是演的。 贡布偏过头,望了一眼她的侧脸,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下巴。 不是演的,是他的眼睛自己动的。 导演没有喊停,摄像师也没有关机,就让那目光流着,流了很久。 副导演小声对导演说,“贡布都快把这个无cp演成言情剧了。” 导演没有回答,盯着监视器屏幕,那上面是贡布的脸,那双眼里有光,碎碎的,像星星落在湖面上。 导演喊了:“卡。” 贡布偏过头,望着副导演,笑了一下,“那是因为姐姐颜值高。” 副导演白了他一眼。 顾曼桢也笑了,没有接话,低头整理袖口。 袖子有点长,卷了一道还是长,贡布蹲下来帮她卷第二道,卷得很慢,把边角折进去,压平。 她低头望着他的头顶,头发被发胶抓得很硬,戳在掌心里会疼。 她没有摸,把手缩回去了。 下午的戏拍完了。 顾曼桢换上自己的衣服,把那些银簪一根一根拔下来,头发散了一肩。 贡布坐在旁边等她,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像睡着了。 她对着镜子梳头,木梳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 他从镜子里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那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流,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 顾曼桢洗完澡出来,贡布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走过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姐姐。”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生日礼物我很喜欢。”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被风刮跑了。 “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想要。” 第221章 曼布7 慈善晚宴设在城东的洲际酒店,宴会厅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从千万个切面里折射出来。 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肩上,落在那排摆在正中央的珠宝展柜上。 展柜是玻璃的,里面衬着深蓝色的丝绒,托着几件今晚要拍卖的珠宝: 一条红宝石项链,一对祖母绿耳环,一枚蓝宝石胸针,还有一条水滴型的钻石吊坠。 吊坠的铂金链很细,水滴形的钻石从链子上垂下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旁边的介绍卡片上写着“欧洲皇室旧藏,19世纪,曾为某国王妃所有”。 顾曼桢的目光在那颗水滴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贡布站在她旁边,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结系得端端正正。 他很少穿正装,不习惯,领结是他自己系的,系了三次才系好。 第一次歪了,第二次太紧,第三次刚好,他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歪,才出门。 此刻他站在她身边,望着那颗吊坠,又望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看见了,她喜欢。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浑厚,像大提琴的G弦在振动。 “今天慈善拍卖的所得,将全部捐献给贫困山区的女孩子,用于改善她们的教育条件和生活环境。”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有人还在交谈,有人举着酒杯,有人低头看手机。 主持人没有在意,继续介绍今晚的拍品。 从红宝石项链开始,一件一件,材质、年代、来历,讲得详细,语速不快不慢。 可那语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在念稿子,不是发自内心的。 觥筹交错间,不断有人走过来,向顾曼桢伸出手。 一位穿着香槟色礼服裙的女士端着酒杯,嘴角弯着,露出八颗牙齿。 “顾总,久仰大名。卓越教育在您手上做得这么好,真是我们女性企业家的楷模。我是华光资本的,姓林,有机会想跟您聊聊。” 顾曼桢接过她递来的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华光资本,投资总监,林婉清。 她把名片收进手包里,从自己的名片夹里取出一张递过去,说:“林总客气了,有机会合作。” 林婉清接过名片,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走了。 另一位中年男人端着红酒杯走过来,肚子微微隆起,西装扣子绷得很紧,笑容堆在脸上,褶子从眼角挤到鬓角。 “顾总,我是学而思的周总,老朋友了。听说卓越刚拿了几个新校区的批文,恭喜恭喜。咱们两家以后可以多合作,资源互补,互利共赢。” 他的声音很大,旁边几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 顾曼桢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说:“好,让下面的人先对接,有合适的项目我们再谈。” 周总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顾曼桢应酬着,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贡布站在她旁边,有人过来他就让开半步,等人走了他又站回来。 他没有喝酒,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有人认出了他,举着手机想拍照,他挡了一下,说:“今晚不方便,改天。” 那人讪讪地收回手机走了。 同行走过来,是跟他合作过一部戏的男演员,姓孙,演男二号的。 他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凑过来,压低声音。 “贡布,你现在咖位可以坐第一排了,怎么还坐这儿?旁边这位是?” 他的目光在顾曼桢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贡布脸上。 贡布把苏打水放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 “是我姐姐。我坐这儿就行。” 他偏过头,望了顾曼桢一眼,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恨不得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的占有欲,是坦荡的、安稳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东西。 姓孙的男演员“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 “男神这是被包养了?”他这话说出来,语气是开玩笑的,可那底下有试探,也有酸味。 贡布没有生气。 他不仅没有生气,甚至笑了。 “是啊。你们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还得再努力,卷卷身材,免得被金主妈妈嫌弃。好在现在颜值还能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周围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了,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 姓孙的男演员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最怕被人说“傍大款”、“被包养”、“吃软饭”。 那些词像刀子,割在谁身上谁疼。 可贡布不疼,他甚至把那些刀子接过来,握在手里,像捧着一束花。 “包养”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贬损,从他嘴里说出来成了炫耀。 不是炫耀钱,是炫耀他有姐姐,他们没有。 姓孙的男演员干笑了两声,端着酒杯走了。 旁边一个女演员凑过来,压低声音对经纪人说,“他好爱她啊。” 经纪人没接话,拉着她走了。 贡布站在顾曼桢旁边,苏打水已经不喝了,冰块全化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望着那块洇开的深色,像一朵花,从边缘开始枯萎,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到底,看不见了。 同事的那句“草根出身的异族少年”,没有人说出来,可他听见了,在那些人的眼睛里,在那些欲言又止的嘴角,在那些假装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里。 那些话像针,扎在身上不疼,可你知道它在,它就在那里。 可他不怕,那些针扎过来的时候,他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姐姐。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看他,她只要在那里,那些针就扎不进去了。 第222章 曼布8 拍卖开始了。 红宝石项链被人以八十万拍走,祖母绿耳环以五十万成交,蓝宝石胸针拍了一百二十万。 轮到那枚水滴型吊坠,起拍价三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两万。 “三十五万。”后排有人举牌。 “四十万。”另一个方向有人举牌。 “四十五万。” “五十万。” 贡布举起了牌,“六十万。” 会场安静了一瞬。 六十万,比上一个出价高了十万,有人偏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势在必得。 有人认出了贡布,低声议论。 “是贡布,那个演员。” “旁边那个是卓越教育的顾总吧?” “他们俩什么关系?” 顾曼桢没有看那些人,她的目光落在那颗吊坠上。 水滴形的钻石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滴眼泪,凝固了,不会流下来,也不会消失。 她喜欢那颗吊坠,不只是因为它值钱,还有好看。简单,不张扬,像她这个人。 “七十万。”前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了牌。 贡布又举了,“八十万。” “八十五万。”眼镜男人加价。 “九十万。”贡布没有犹豫。 眼镜男人偏过头,望着贡布,又望了望顾曼桢,放下了牌。 他旁边的人低声说,“算了,给他吧。” 眼镜男人点了一下头。 没有人再加价了。 主持人举起小锤,“九十万一次,九十万两次,九十万三次。成交。” 锤子落下,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贡布的嘴角弯了一下,偏过头,望着顾曼桢。 “送你的。”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顾曼桢望着他,也望着那颗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进盒子里的吊坠,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谢谢。 她不需要对他说谢谢。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端着一杯白兰地,站在贡布面前。 “年轻人,出手阔绰。那吊坠我太太也喜欢,她让我一定拍下来送她。可惜没拍着,回去要跪搓衣板了。” 他笑着,语气里有调侃,也有遗憾。 贡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找出一个页面,递给他看。 “这是那家拍卖行的官网,他们还有一些类似的拍品,您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眼镜男人接过手机,划了几下,笑了。 “这个好,谢谢你。” 他把手机还给贡布,端着酒杯走了。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贡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人了?” 她的声音不高,可那底下有意外,也有欣慰。 从前的他不会这样,从前的他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跟人打交道,不会在拍卖场上给别人台阶下。 他只会说“我想要”,只会说“这是我的”,只会说“你不许抢”。 现在他会了,不是天赋,是学的,是在那些被拒绝、被冷落、被无视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学的。 因为姐姐不喜欢他惹事,他就学着不惹事。 姐姐不喜欢他得罪人,他就学着不得罪人。 姐姐喜欢温柔的人,他就学着温柔。 学着学着就学会了,从骨头里长出来了,不是装的。 “姐姐教的。好”他笑了。 吊坠装在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被工作人员送到贡布手上。 他没有打开,直接递给了顾曼桢。 顾曼桢接过盒子打开,那颗水滴形的钻石静静躺在丝绒上,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从盒子里取出吊坠,铂金链很细,搭在掌心里凉凉的。 低下头,把链子绕到颈后,扣了好几下没扣上。 “我来。”贡布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链子,手指碰到她的后颈,皮肤凉凉的,能感觉到底下细微的脉搏在跳。 他捏住扣环,对准链子的另一端,咔嗒一声,扣上了。 水滴垂在她锁骨下方,在墨绿色丝绒裙的映衬下,钻石的光从冷白色变成了暖白色,像一滴融化的雪,滴在她心口上。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女人,短发,干练,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她是这场慈善晚宴的联合主办人之一,姓宋,某国际品牌的中国区总裁。 她望着顾曼桢脖颈上那颗吊坠,目光在钻石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顾曼桢脸上。 “这个珠宝一般人都压不住,还是得顾总。” 她的声音不高,可语气笃定,不是恭维,是陈述。 顾曼桢弯了弯嘴角,说:“宋总过奖了。” 宋总走后,贡布站在顾曼桢身边,望着她脖颈上那颗水滴,钻石的光从她锁骨往下淌,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 他忽然觉得自己命好。 不是因为他能拍下这颗吊坠,是因为她能戴上它。 他见过很多人戴珠宝,那些女明星、那些名媛、那些在红毯上争奇斗艳的人,珠宝戴在她们身上,是珠宝在戴人,不是人在戴珠宝。 可姐姐不一样,她戴这颗吊坠,是她在戴它,不是它在戴她。 他想起从前在古寨,她什么都不戴,素素的,清清淡淡的,可他觉得她好看。 现在她戴了珠宝,他还是觉得她好看。 他觉得自己命好,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她好看,还愿意让他看。 第223章 曼布9 拍卖结束了,晚宴还在继续。 顾曼桢借口去洗手间,从侧门出来,走到大厅外面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小赵,刚才拍卖的那颗吊坠,钱你去结一下。用我的卡,密码你知道。” 那头沉默了一秒,说:“好的,顾总。” 她挂了电话。 她没有告诉贡布。 她不想让他知道。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 他拍下来,她付钱,东西还是他送的。 心意是他的,钱是她的,两不相欠。 可她不知道的是,贡布从洗手间出来,正好听见了她打电话。 走廊太安静了,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吊坠……钱你去结一下……用我的卡……” 他站在走廊拐角处,没有动。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影子吞没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灯又亮了,又灭了。 他转身,走回宴会厅。 顾曼桢已经回到座位上了,吊坠还戴在脖子上,在水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贡布在她旁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化完冰的苏打水,喝了一口。 不凉了,温的,有点涩。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发现。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司机在前面开车,贡布和顾曼桢坐在后排。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轻轻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就不抽了。 “怎么了?”她偏过头,望着他。 “姐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高,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高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颗吊坠,是我送你的。你为什么要自己付钱?” 顾曼桢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你听见了?” “嗯。”他没有看她。 顾曼桢叹了一口气,“不是不信任你。”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宠爱是互相的,而且姐姐比你豪。爱人先爱己,我也愿意买珠宝宠着自己。加上这里面有你搏杀的痕迹,就能让它的璀璨加倍。你的心意,就是首饰上最亮的那颗明珠。” 她顿了一下,“这些钱还能用于帮助贫困地区的女孩子,一举三得。” 贡布低着头,望着她放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很淡的豆沙色。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不松不紧。 他想起从前在古寨,他给她送过很多东西。 绿松石手链、银镯子、藏袍、玛尼石,她没有拒绝过,也没有推辞过,可她从来没有自己付过钱。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没有机会。 现在她有机会了,她选择自己付钱,不是不信任他,是她想宠自己。 她说“爱人先爱己”,他记住了。 他没有再低落。 苏打水的涩味从舌尖上慢慢散去了,换成另一种味道,他说不清楚,有点甜,有点苦,像青稞酒,后劲很足,咽下去才上头。 车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很宽,月光落在水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巨大的鱼鳞,风吹过来,鳞片碎了,又拼起来。 贡布望着那片碎了的月光,忽然开口。 “姐姐,其实我想退出娱乐圈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他。 “我想每天都粘着你。实在不愿意一拍戏就走好久,我会想你的。想得心脏疼。”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可是我也不能当花瓶,真的被你包养。我希望有一天如果你公司出什么状况的话,我也可以成为你的依靠,能够帮你负担那个经济压力和损失。” 说完之后,他赶紧“呸呸呸”了三声。 “姐姐吉人自有天相,永远都不会面临这种困境。我这张破嘴,乱说话。老天爷不要当真。” 他又呸了三声。 顾曼桢望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遇见姐姐以后。”他偏过头,望着她。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很柔和。 “从前的我不信命,觉得人定胜天。后来我想,如果信命能让姐姐留在我身边,那我也不是不可以信一信。”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自己的心说话。 顾曼桢没有接话。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西装的薄料子,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 他把头也靠过来,靠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 司机从后视镜望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就不再回来。 他不想退出了。 他在心里说。 不是他不想退,是她需要他在前面走。 她有补习班,有上市公司,有那些投资人、股东、员工。 他不能做她的依靠,他可以做她的招牌。 她需要他的热度,他就给她热度; 她需要他的流量,他就给她流量; 她需要他站在台上发光,他就把光调到最亮,亮到能照亮她前面的路,照亮那些她看不见的坑,照亮那些她跨不过去的坎。 他不会退。 他把头从她头顶上移开,坐直了,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睁开了眼睛,望着他,他的眼在夜里亮亮的,像星星。 “姐姐。” “嗯。” “我会努力赚钱,努力拍戏,努力成为配得上你的人。”他把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爱你。” 第224章 曼布10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凌乱的大床上。 贡布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拉到肩头,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头发比从前长了一点,搭在枕头上,黑亮亮的,像一匹没有剪裁过的缎子。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嘴唇微张,呼吸很沉很绵长。 顾曼桢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 今天周末,补习班没有安排会议,助理也没有发消息来催。 她难得有空,难得可以这样安静地躺着,望着身边这个人。 她偏过头,望着他的睡颜。 这张脸她看了很久,从十九岁到如今,从青涩的少年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他还是好看的,和从前一样好看,甚至比从前更好看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那些线条被岁月打磨过,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些男人的棱角。 可睡着的时候,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像个孩子。 她举起手机,调成静音,对准他的脸。 光线刚好,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阳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一边隐没在暗影里,明暗交界线清晰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她按下快门,照片定格在手机里。 她又拍了几张,从不同角度,把他睡着的样子一一记录下来。 拍完,她点开微博,切换到她的小号—— “贡布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个号她已经用了很久了,从他还是那个刚出道的小演员时就注册了。 那时候他的粉丝不多,超话里冷冷清清的,发一条帖子半天都没人回复。 现在他的粉丝快千万了,超话里每天都有新帖子,有他最新的行程、最新的剧照、最新的代言。 她的小号也混成了站姐,粉丝值很高,发的帖子经常被推到超话前排。 她点进超话,准备把刚才拍的几张照片发出去。 编辑好文案,选好图片,正要发布,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一下。 她点进评论区,往下翻了几页。 有夸他好看的,有问他新剧什么时候播的,有催他营业的。 也有不好的,说她发的图片像素太糊了,说她盗图,说她蹭热度。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几个熟悉的ID又出现了,专门在超话里挑刺。 不管理不理他们,像蛆一样赶不走。 她把那几个ID记下来,一个个禁言。 贡布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蹭了两下,没醒。 她又禁了一个,把那些乌烟瘴气的帖子删了。 超话干净多了,像下过一场雨,空气都被洗过了,清清爽爽的。 她从相册里重新选了那张照片,光线最好的那张。 按下了发送。 “姐姐。”贡布的声音从她怀里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在干什么?” 顾曼桢低下头,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脸还埋在她怀里,手搭在她腰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望着她手里的手机。 她晃了晃手机,“发你的照片。你那几个黑粉又来了,禁了。” 贡布伸出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来,屏幕亮着,是超话的页面,最新一条帖子刚刚发出去。 她的文案只有几个字:“今天阳光很好”。 配图是他睡着的侧脸。 他望着那张照片,望着那道光落在自己眉骨上,望着姐姐镜头下的自己。 不是觉得自己好看,是觉得姐姐拍得好看,她拍到了他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的一面。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蹭了蹭。 “姐姐不用搭理他们。那些蛆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现实不如意,跑来刷存在感。总看他们生气,容易把自己气死。” 他伸出手,在她胸口轻轻拍了两下,“回头把我逼急了,就起诉他。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顾曼桢想起之前那些素人被明星告,手写道歉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原谅。 看来他们也害怕,不是不怕,是知道欺负普通网友不用付出代价,以为躲在屏幕后面就可以为所欲为。 “真是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有些人实在太离谱了。”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短短的发茬扎着掌心。 “你拍的就是历史剧,他上来骂人,说他最讨厌看历史剧,所以他也讨厌你。这不是有病吗?不想看历史剧就去看现代剧,让想看的人看。自己不想看也不让别人看。” 贡布笑了,从她怀里抬起头,望着她。 “姐姐,你比我还生气。” 他凑过来,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她愣住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刚起来就粘人。你那些同事知道你这样吗?外表看起来高冷,其实像年糕。” 他又笑了,又啄了一下,“就是年糕。” 他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她刚发的那张照片。 望着照片里自己的睡颜,望着那道光,望着那些他没有见过的角度、他没有见过的自己。 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拧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姐姐,你就不能对我有点占有欲吗?”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的睡颜你还发出去。”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 那些杂志写真,那些剧照,那些被千万人看过的脸,他早就不在意了。 可这是姐姐拍的。 是他睡着的时候,姐姐望着他,举起手机,拍下的。 这是只属于她的时刻,她把它发出去了。 他心里酸酸的,不是生气,不是矫情,就是酸。 顾曼桢望着他,他的眼睛底下有青黑,是昨晚熬夜背台词留下的。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黑眼圈。 “这又没露点,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跟别人分享玩具的小孩。 “她们都是真心支持你的人,不仅真金白银地付出,而且自发地帮你剪辑安利的视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们的,也就是偶尔发发你的照片,等于发了一张风景图。”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他眼睛滑到嘴角,“我如果因为这个吃醋,那你走在街上也有人看你呀,那我每天不用工作,光郁闷了。” 贡布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瓶她一直用的玫瑰味,淡淡的,混着她自己的体温,从皮肤里渗出来。 他憋了好一会儿。 “不要。我想只给姐姐一个人看。”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除了工作需要,我也不想额外去做什么。把戏拍好才是最重要的,磨练自己的演技,给她们带来好故事,比这些重要。” 他顿了一下,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他没有姐姐的胸襟。 如果不是怕她生气,他就希望她只让自己一个人看到。 那些话说出来矫情,咽下去又觉得亏。 可他还是咽下去了。 他不想给她造成困扰,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小心眼,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谈了这么多年恋爱,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顾曼桢没有说话,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着。 他的头发很软,比从前软了,也许是用的洗发水换了,也许是她的感觉变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上。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起床吧。”她拍了拍他的背。“不是说今天要约会吗?” 贡布从她怀里抬起头,嘴角弯起来了。 “嗯。”他凑过来亲了她一口,“谢谢姐姐帮我怼黑粉,姐姐辛苦了。” 亲完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水声哗哗的。 第225章 曼布11 顾曼桢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刚洗完脸,什么都没涂,素素的,清清淡淡的。 她拿起乳液,挤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开,拍在脸上。 又拿起面霜,挖了一小块,点在额头、脸颊、下巴,慢慢揉开。 贡布从浴室出来了,头发已经吹干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望着她。 “姐姐,我来。”他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梳顺了,从头顶分出一条缝,把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股都分得很均匀,编得很紧,用力刚好,不疼。 编到发尾,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浅蓝色的发绳,缠了几圈,系好。 一条鱼骨辫,从头顶一直编到发尾,纹路清晰,像鱼的骨架。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镜子里的辫子,伸出手摸了摸,编得很紧,很结实,怎么甩都不会散。 “你什么时候手艺这么好了?” 贡布弯下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从镜子里望着她。 “在剧组的时候,有时候化妆师忙,没办法顾上每一个人。” “我那个时候咖位不够大,不可能所有人都围着我,就自己慢慢练出来了。” “从基础开始学,一点点不断进步。” 他的手指在她发尾轻轻捻了一下,“刚开始编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拆了重编,编了又拆,练了好几个月才编成这样。” 他望着镜子里那条鱼骨辫,望着他编的辫子,她戴着他编的辫子。 不是谁都能这样的,不是谁都有机会给姐姐编辫子的。 她愿意让他编,愿意戴着他编的辫子出门,愿意让所有人看见这是“贡布给姐姐编的辫子”。 他觉得自己命好,不是一般的命好。 吃过早饭后,两个人出了门。 游戏城在商场四楼,很大,占了整整半层。 各种游戏机的声音混在一起,音乐、音效、欢呼声、尖叫声,嘈杂得像菜市场。 贡布拉着顾曼桢的手,穿过那些机器,在最里面的赛车模拟器前停下来。 他坐进去,调好座椅,系好安全带,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顾曼桢坐进去,也系好安全带。 屏幕亮了,赛道是秋名山,弯很急,路很窄,两边是悬崖。 贡布握着方向盘,偏过头望了她一眼。 “姐姐,跟紧我。” 绿灯亮了。 他的车冲出去,换挡,加速,入弯,漂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车尾甩过弯心,摆正,出弯,油门踩到底,一气呵成。 顾曼桢跟在他后面,她不太会玩这个,方向盘握得太紧,弯道转不过来,撞了好几次护栏。 贡布在前面等着她,放慢了速度,她跟上来,他又加速。 她撞了,他又慢下来。 她跟上来,他又加速。 她被他带着,一圈一圈地跑,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慢慢能跟上他的节奏。 到后来几个弯道,她甚至试着漂了一下,没漂好,车身甩过了,在赛道上转了几个圈。 她松开方向盘,忍不住笑了,笑声脆生生的,在嘈杂的游戏城里被淹没了。 可贡布听见了,从她的耳麦里传来的,像碎冰落进玻璃杯,清脆的,凉丝丝的。 他想把这声音录下来,当闹钟,当铃声,当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从赛车模拟器下来,贡布拉着她去了隔壁的投篮机。 他投得很准,十投九中,篮球从他手里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顾曼桢站在旁边,给他捡球,球从篮筐里掉下来,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投出去,又进了。 一局下来,他的手感还在,比分破了纪录。 旁边有几个年轻人认出他来了,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不敢过来。 窃窃私语,有一个说:“是贡布吧。” 另一个说:“戴口罩呢,看不出来。” 第三个说:“那个背影,肯定是。” 贡布没有理他们,拉过顾曼桢的手,走向下一个项目。 鬼屋入口的招牌是一张血盆大口,牙齿上挂着血淋淋的假舌头,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有红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顾曼桢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张脸,望了很久。 贡布握着她的手。 “姐姐怕不怕?”他偏过头望着她。 “有点。”顾曼桢说。 “不怕。都是NPC。”贡布拉着她往里走。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着狭窄的通道。 墙壁上有水渍,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顾曼桢跟在他后面,手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通道拐角处忽然窜出来一个“鬼”,披头散发,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嘴角画着血痕。 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顾曼桢没叫,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贡布前面。 贡布愣了一下,伸手把她拉到身后。 “姐姐,你站我后面。”他的声音不高,可坚定。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来暗红色的光,像伤口里渗出的血。 贡布伸出手,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大,布置成医院的场景,手术台、无影灯、器械推车,上面摆着沾满“血”的手术刀、止血钳、针管。 一个穿着染血白大褂的“医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电锯,电锯的声音很大,轰轰轰的。 贡布往前走了一步,把顾曼桢完全挡在身后,他的身体挡住了她,也挡住了那道暗红色的光。 “姐姐别怕,这些都是打工人。”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稳。 顾曼桢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 顾曼桢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贡布偏过头,望着她。 “姐姐,你刚才怎么站我前面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顾曼桢想了想,“本能。” 贡布望着她,望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被保护,是被在乎。 她愿意挡在他前面,不是因为他不能挡,是她想挡,是她怕他害怕,怕他被吓到,怕他像从前一样,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需要她哄、需要她在乎的小孩子。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 “姐姐,你饿不饿?”他牵着她的手往电梯的方向走。 “楼上有一家新开的云南菜,听说汽锅鸡很好吃。” 顾曼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由他牵着,跟着他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他拉着她走进去,站在角落里,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到鼻梁的弧线,那道从嘴角到下巴的折角。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恨不得把她藏起来,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他愿意带她出门了,愿意让别人看见他们牵着手走在一起。 不是他变了,是他不怕了。 不怕她走,不怕她离开,不怕她不要他。 电梯门开了,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去。 她的手被他握着,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阳光从商场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226章 曼布12 颁奖典礼的场馆外,红毯从路边一直铺到入口,两侧挤满了记者和粉丝。 闪光灯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萤火虫,一明一灭,晃得人眼花。 贡布从保姆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黑色的丝绒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结,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整齐,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站在红毯上,微微侧身,让记者拍了几张,然后快步往里走。 他不想在红毯上多停留,因为她在里面。 内场很大,能容纳两千多人。 舞台背景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第三十五届金梧桐奖颁奖典礼”。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中央摆着鲜花和奖杯的模型。 贡布的位置在第二排,靠中间过道。 他坐下来,偏过头,望了一眼第一排靠右的位置。 那个位置还空着,桌签上写着“卓越教育集团 顾曼桢”。 他的手指在桌布上慢慢摩挲着,等着她来。 几分钟后,顾曼桢从侧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到锁骨,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 头发盘起来,用一枚珍珠发夹别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脖子上戴着那条水滴型的钻石吊坠,是他送的那条,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再想回应时她已经走过去了,在第一排坐下。 颁奖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是圈内的一对老搭档,一男一女,幽默风趣,把气氛调动得很好。 颁了好几个奖项,最佳新人、最佳女配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导演。 每颁一个奖,大屏幕上就会播放提名影片的片段和提名者的反应。 贡布坐在台下,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终于到了最佳男演员。 大屏幕上出现了五个提名者的脸,每个人的名字和照片、代表作品,一张一张切换。 贡布的照片是《长河》的剧照,他穿着铠甲,手握长枪,站在城墙上,风吹起他的披风。 其他四个提名者,有老戏骨,有当红小生,有文艺片的常客,每一个都是强劲的对手。 贡布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几秒,移开了。 主持人没有直接念出获奖者的名字,而是请颁奖嘉宾上台。 “下面有请颁奖嘉宾——卓越教育集团董事长顾曼桢女士。” 主持人侧身,抬手示意。 顾曼桢从第一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走上舞台。 灯光追着她,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立麦前。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望着她。 “晚上好。”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很荣幸能颁这个奖。最佳男演员,入围的有——” 大屏幕上再次出现五个提名者的脸,镜头扫过每一张脸,有人在微笑,有人在紧张,有人在祈祷。 贡布望着屏幕上的自己,又望着台上的她,她站在那里,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光。 他忽然觉得,不管今天晚上这个奖是不是他的,他都已经赢了。 她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那个名字,可能是他,可能不是。 可他不在乎了,她在那里,她那么耀眼,却愿意神明低头施舍他几分爱意。 顾曼桢低头拆开信封,手指微微用力,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 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获奖者是——贡布。《长河》。” 现场安静了一瞬,掌声响起来。 贡布坐在台下,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两个字从她舌尖上滑过,清清楚楚的,像泉水敲击石头,清脆的,凉丝丝的。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站起来,系上西装的扣子,走上舞台。 灯光追着他,他的影子从台下一直延伸到台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恭喜。”她把奖杯递给他,双手托着,奖杯是金色的,一个站立的人像,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颗星星。 贡布接过奖杯,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只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他把奖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石头,不是压手的沉,是压心的沉。 他想说的很多话,到了嘴边全忘了。 大脑空白了几秒,他走到话筒前,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比刚才更响。 他直起身,握着奖杯,望着台下那些模糊的脸。 灯光太亮了,他看不见台下的人,只知道她坐在第一排,就坐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伸手就能够到。 “谢谢。”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谢谢评委,谢谢主办方,谢谢所有喜欢《长河》的观众。谢谢我的阿爸阿妈,他们在藏区,在看直播。阿爸,阿妈,我拿到奖了。你们的儿子,拿到奖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大屏幕上出现了他阿爸阿妈的脸,他们坐在古寨的老屋里,阿妈穿着藏袍,头发盘着,眼眶红红的,阿爸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面无表情,可嘴角在微微发抖。 贡布望着屏幕,望着阿爸阿妈,喉咙动了动,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谢谢导演郑老师,谢谢《长河》剧组的每一位主创、每一位演员、每一位工作人员。这个奖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微微侧身,朝着导演的方向鞠了一躬。 导演坐在第三排,站起来,也冲他鞠了一躬,掌声又响了一波。 “谢谢我的同事,谢谢他们在我拍戏的时候给我的帮助和支持。”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谢谢我的粉丝,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不离不弃。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台下有人哭了,有人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贡布”两个字,在昏暗的灯光里亮着,像星星。 他望着那些灯牌,望着那些光,那些亮着的、像星星一样的光,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 “最后——”他的目光从台下移开,落在那个穿着深蓝色丝绒长裙的女人,她在那里,也在望着他。 “最后,我要谢谢一个人。她不是我的家人,可胜似家人。她不是我的同事,可一直在帮我。她不是我的粉丝,可她是我的第一个观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快听不见了。 “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贡布。” 第227章 曼布13 顾曼桢望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线条,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十九岁,站在古寨的门口,穿着深蓝色的藏袍,头发长长的,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说“姐姐你好”,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羞。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走到今天,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黑色的丝绒西装,手里握着金灿灿的奖杯,对着台下几千人说,她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他从前也说过,在床上,在车里,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刻。 可说和说不一样,从前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现在是说给全世界听的。 她眼眶有点酸,嘴角弯了一下。 贡布望着那个弧度,望着那抹笑,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奖杯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奖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谢谢大家,谢谢。”他鞠了一躬,退后一步,转身走下舞台。 顾曼桢望着他走下来的背影,他的西装有点大了,肩线塌了一点,是旧的那件,不是新做的。 他舍不得扔,也不肯换,说这件是她陪他挑的,有感情。 她望着那个背影,望着那件旧西装,望着他手里那个还在反光的奖杯。 他走到她身边,脚步慢了一下,偏过头,望了她一眼,嘴角弯着,眼睛红着。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很快。 他低下头望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回到座位上,把奖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偏过头望着旁边空着的那把椅子,她坐过的,椅子还热着,她刚走。 他的手从桌下伸过去,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搭着,像搭在她的手背上。 舞台上的颁奖还在继续,最佳影片、最佳编剧、最佳摄影,一个一个奖颁出去,掌声一波一波响起来。 他听不进去了,耳边只有她的声音——“贡布”,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泉水敲击石头,清脆的,凉丝丝的。 他要记一辈子,不,下辈子也要记得。 晚宴在颁奖典礼之后,同一个场馆,灯光调暗了,换了轻音乐。 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合影、交换名片。 贡布被一群人围着,有记者要采访,有同行要合影,有投资人来递名片。 他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却一直在人群里搜寻。 她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有喝,只是握着。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跟她说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 贡布从人群中挤出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很轻。 中年男人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这位是?”他问。 顾曼桢偏过头,介绍说:“我男朋友,贡布。” 中年男人伸出手,笑着说:“我夫人是贡布的粉丝,天天追他的剧,能在这里见到真人很荣幸。” 贡布握住他的手,说了声:“谢谢。” 没有多寒暄。 中年男人识趣地走了。 贡布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收回来。 “累不累?”她问。 贡布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阿妈发来的语音,他点开,阿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藏区口音,“儿子,阿妈看见你领奖了,阿妈高兴,你阿爸也高兴,他刚才偷偷抹眼泪了。” 阿爸在旁边说“我没有”,阿妈说“你就有”,两个人吵了几句,吵着吵着都笑了。 贡布听着,眼眶又红了。 顾曼桢伸出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去,对着话筒说:“阿妈,阿爸,明天我们就回去看你们。” 语音发出去,那边安静了一瞬,阿妈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哽咽,“好,好,阿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顾曼桢把手机还给他,他接过去,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阿妈阿爸的合影,是在古寨的院子里拍的,背后是雪山。 他望着那张照片,望着阿爸阿妈花白的头发,望着他们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望着他们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脸。 “姐姐。”他偏过头,望着她。 “嗯。” “你说,阿爸阿妈会不会觉得我变了?变了很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顾曼桢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写什么。 “你没有变。你只是长大了。” 贡布望着她,眼眶红了,这次没有掉眼泪。 他把奖杯从桌上拿起来,举到她面前。 “姐姐,这个奖杯,送给你。” 顾曼桢望着那尊金色的奖杯,人像的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颗星星。 她伸出手,手指在奖杯上轻轻碰了一下,金属凉凉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影。 她收回手。 “这是你的奖杯,不是我动用人脉搞了什么黑幕内定的。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你应得的。”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贡布望着她,笑了。 把奖杯放回桌上,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姐姐,我们回家吧。” “好。”她站起来,他帮她把椅子推好,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贡布握着她的手,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推开那扇门,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 她缩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袖子长长地垂下来。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贡布。” “嗯。” “你今天在台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快被风吹散了。 贡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偏过头望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哪一句?” 她想了想,“最后一句。” 贡布望着她,望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的耳垂,珍珠耳钉凉凉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从前也是,以后也是。”他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贡布愣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两个人的心跳,不在同一个节奏上,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河。 可它们会汇合的,总会汇合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在这条路就在下一条路。 尽头在哪里,他不知道。 也许没有尽头,也许尽头就是她。 他抱着她,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第228章 曼布14 电影的路演票是在某网上抢的。 开票那天的前三秒就售罄了,贡布自己都没抢到,还是助理从黄牛手里高价买了两张。 他把票递给顾曼桢的时候,她正在看公司的财报,头都没抬。 “什么票?”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荒原》,路演场,票价八百八。 她笑了一下,“你给自己买捧场的票?” 贡布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财报从她手里抽走了,放在茶几上。 “姐姐,你答应过我的。新电影上映,陪我一起看。”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答应过。 那时候她刚开完会,脑子还晕乎乎的,他说什么她都点头,具体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 她靠在沙发上,偏过头望着他,他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回答,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大型犬。 “好。”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软软的,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蹭了蹭她的掌心。 路演当天,影城门口人山人海。 粉丝举着灯牌、手幅、海报,从大厅一直排到了马路上。 贡布的保姆车从后门绕进去,在地下车库停了。 他戴上黑色口罩和墨镜,又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顾曼桢走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素着脸,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她不需要伪装,她本来就不是公众人物。 两个人从员工通道进了影厅。 灯已经暗了,大屏幕上在放广告。 他们摸黑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的角落,靠墙。 贡布拉下口罩,偏过头,凑近她耳边。 “姐姐,你紧张吗?”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又不是我演。” 贡布笑了,伸出手,在座位扶手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握着,慢慢暖起来了。 电影开始了。 片头是出品方的LOGO,一个接一个地闪过。 贡布的名字出现在第三行——“领衔主演 贡布”。 他握紧了她的手,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湿的。 顾曼桢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电影讲的是一个在戈壁滩上迷路的探险者的故事。 贡布演那个探险者,一个人在荒漠里走了七天七夜,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方向。 他瘦了二十斤,皮肤晒得黝黑,嘴唇干裂出血,指甲缝里全是沙土。 那些都不是化妆化出来的,是他真真实实在戈壁滩上晒的、渴的、饿的。 顾曼桢望着大屏幕上的那张脸,那个在沙丘上一步一步挪动的身影,那个嘴唇干裂出血还在坚持往前走的人。 他不再是古寨里那个骑着马、无忧无虑的少年了,不再是那个在酒吧里打架斗殴、不计后果的愣头青了。 他长大了,比很多同龄人都长得快。 不是他愿意长大,是生活逼着他长大的。 他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悬崖,只能往前。 她望着他,握着他的手。 贡布偏过头,望着她的侧脸。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 他凑过去,嘴唇贴在她耳边,“姐姐,别哭,都是假的。我好好的。” 顾曼桢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望着他,“我知道。”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的脸很光滑,今天化了妆,看不出那些被风沙磨出的粗糙。 可她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是那些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喊的苦,是那些他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 电影结束了。 片尾曲响起来,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动。 影厅的灯亮了,前排的观众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雷鸣般。 贡布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些掌声,手被顾曼桢握着,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工作人员上台调整话筒,导演、制片人、几位主演陆续上台。 贡布摘下口罩和墨镜,从座位上站起来,旁边的观众这才发现他坐在最后一排,惊呼声此起彼伏。 “贡布!贡布!” “他怎么坐后面?” “刚才怎么没发现?” 贡布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前面几排都安静了。 “不要打扰大家观影。”他笑了笑。 粉丝们捂着嘴,忍着尖叫。 能抢到高价路演票的,都是真爱粉。 定时定点蹲守,一秒就没。 她们乖乖听偶像的话,没有闹,只是举着手机,偷偷拍了几张。 贡布没有躲,顾曼桢却偏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 她不想出镜,不想抢他的风头,这是他的场子。 如今的身价和企业家的身份,也不想出现在娱乐新闻版面里,反而掉价。 主创团队在台上分享拍摄的趣事。 导演说:“贡布在戈壁滩上被晒晕过一次,中暑了,体温四十度,工作人员要送他去医院,他喝了藿香正气水,休息了半小时,又爬起来继续拍。” 贡布站在旁边,握着话筒,没有打断,也没有补充。 那些事,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他不在家,手机经常打不通,打通了声音也是哑的。 她说你少抽点烟,他说好。 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 顾曼桢望着台上的他,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她忽然发现,她对他的了解,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他没有告诉她的苦。 她不知道那些事,他都知道,可他不会说。 他从前什么都跟她说,受了委屈说,想她想得受不了也说,连银行卡密码都告诉她。 现在他不说了。 是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跟着一起扛。 那些苦,他一个人咽下去了。 主持人开始采访环节。 第一个问题抛给贡布,“有网友说,你在《荒原》里的表演突破很大,尤其是那场沙漠风暴中的独角戏,完全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你是怎么做到的?” 贡布握着话筒,想了想,“把自己逼到绝境。想象自己真的快死了,没水喝,没饭吃,没人救。那种绝望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没人救,怎么办?”主持人追问。 贡布偏过头,望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她坐在那里,也望着他。 隔着那么多排座位,隔着那么多颗人头,他们的目光还是撞在一起了。 “不会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人在等我回来。” 台下的粉丝尖叫起来,有人喊“是嫂子吗”,有人喊“哥哥好浪漫”。 贡布没有回答,收回目光,望着主持人,“下一个问题。” 主持人笑了,没有再追问,“听说你跳舞很有天赋,现场来一段好不好?” 台下掌声雷动,粉丝们举着手机,准备好了录像。 贡布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望了一眼导演,导演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随意。 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走到舞台中央。 音乐已经放了起来,是藏族歌手唱的一首祈求平安健康的歌,十分具有异域风情。 灯光调暗了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跳。 是锅庄舞。 藏族的传统舞蹈,动作大开大合,手臂舒展,身体微微前倾,脚步沉稳有力,像高原上的风,吹过雪山,吹过经幡,吹过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没有因为这是娱乐场合就敷衍。 那是他从小就会的舞,阿爸教他的。 阿爸说,锅庄舞是跳给雪山神明看的,不能马虎。 他跳完了,台下掌声雷动。 他鞠了一躬,直起身,望着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主持人又说,“还有呢?现在流行的什么手势舞会不会?” 贡布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个……我不会。” 台下粉丝起哄,“会!你会!你上次在综艺里跳过!” 他想起那次综艺,被导演逼着学了一段手势舞,动作简单,可他觉得太尴尬了,全程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任务。 他偏过头望了一眼最后一排,她坐在那里,举着手机,正对着他。 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音乐响起来,是最近很火的一首甜歌,旋律轻快,歌词黏黏糊糊的。 贡布跟着节奏,比心,比耶,双手在脸颊旁边画圈圈,做花托状,动作不算标准,可很认真。 台下的粉丝尖叫着,跟着一起做。 顾曼桢举着手机,录着视频,望着屏幕里那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做着幼稚的手势舞,她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被尖叫声淹没了,可她笑了。 她望着他,望着镜头里那个认真的、笨拙的、为了让她开心不惜在几千人面前做幼稚动作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少年,站在古寨的院子里,给她跳锅庄舞。 那时候他跳得比现在好,动作更舒展,更有力,更有少年气。 可她现在更喜欢他跳手势舞。 因为那是他愿意为她做的,不是他本来就会的,是他愿意学的,愿意在她面前出丑的,愿意放下那些所谓的“偶像包袱”,只要她高兴。 第229章 曼布15 路演结束了。 粉丝们涌上来,把贡布围在中间。 他给她们签名,跟她们合影,笑着跟她们说话。 他对粉丝很好,不敷衍,是真心实意地好。 他知道,没有他们,他走不到今天。 他不是科班出身,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能走到今天,除了运气,就是那些粉丝一张票一张票、一个一个剪辑、一次又一次的安利把他推上去的。 他记得,也感恩。 签完最后一个名,合完最后一张影,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她。 她站在影厅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 他穿过人群,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姐姐,走了。” “嗯。”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从员工通道出去,保姆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顾曼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刚才录的那段视频找出来,递给他看。 贡布凑过来,望着屏幕里自己做那些幼稚的动作,眉头拧起来。 “姐姐,你删了好不好?太尴尬了。”他伸手想去抢手机,她把手举高了,躲开了。 “不删。很可爱。”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拍照的小孩。 贡布的脸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他没有再抢,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望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顾曼桢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手指慢慢张开了,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姐姐,你今天开心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快要被车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到鼻梁的弧线,那道从嘴角到下巴的折角,那些她画过无数遍、刻在心里的线条。 她笑了一下,“开心。” 回古寨的飞机是晚上十点的。 他们从影城直接去了机场,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连行李都是助理提前收拾好送过来的。 贡布戴着口罩和帽子,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深夜的机场很安静,广播里播报着航班信息,偶尔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贡布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绵长。 顾曼桢也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靠着他。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古寨没有机场,最近的机场在县城,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 助理提前安排好了车,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停车场。 贡布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排车门,让顾曼桢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窗外是高原的夜色。 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碎钻洒在黑绒布上。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写什么。 到古寨的时候,阿妈还没睡。 院子里亮着灯,灶台上炖着牦牛肉,炉子上烧着酥油茶。 阿爸坐在火塘边,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着什么。 听见门响,阿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他们。 “回来了?饿不饿?阿妈给你们热饭。” 顾曼桢走过去,拉住阿妈的手,“不饿,阿妈,在飞机上吃过了。” 阿妈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 “瘦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顾曼桢摇了摇头,说:“没有。阿妈做的饭好吃,在外面老想着阿妈做的酥油茶。” 阿妈笑了,皱纹从眼角散开,转身进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阿爸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贡布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阿爸的声音不高。 贡布低着头,说:“拍戏减重,后来没胖回来。” 阿爸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像拍一匹小马。 “吃饭。”阿爸说完,转身走回火塘边,坐下。 贡布端着一碗酥油茶,走到火塘边,挨着阿爸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阿爸给他添了一碗,他喝完了。 夜深了,阿爸阿妈去睡了。 贡布拉着顾曼桢上了阁楼,那间他们从前住过的阁楼,还是老样子。 木床,木桌,木窗,窗外是满天繁星。 他把被子铺好,让她躺下,自己躺在她旁边,伸手关了灯。 月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细细的河,他翻过身,伸出手,搭在她腰上,手指慢慢收紧,把她的腰环住了。 他把她拉进自己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呼吸喷在她颈窝里,热热的。 “姐姐,我今天开心。”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顾曼桢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我也是。”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闭上眼睛,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瓶她一直用的玫瑰味,淡淡的,混着她自己的体温,从皮肤里渗出来。 第二天早上,贡布是被手机震醒的。 推送一条接一条,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是粉丝拍的视频。 路演现场,他跳锅庄舞,跳手势舞。 视频被转发了十几万次,评论里有人夸他舞跳得好,有人说他接地气,有人问他旁边那个女人是谁。 他的目光在那条评论上停了一下,有人拍的他和姐姐在影厅里牵手的背影,姐姐偏过头,凑近他耳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望着那张照片,望着那个模糊的侧脸,那个被灯光照得柔和的轮廓,那个他这辈子最熟悉的身影。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点开了评论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他偏过头,望着身边还在熟睡的人。 顾曼桢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合拢了,打不开。 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没醒,他又点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还没睁开。 “干嘛?”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贡布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张照片,是他们牵手的背影。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望着那双眼里的光,那双眼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拿过他的手机,点开评论框,看着他打好的字。 “三生有幸遇见姐姐,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偏过头望着他,“发吧。” 贡布愣了一下。 “姐姐,你知道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吗?那些股民,那些投资人,那些合作方……”他还没说完,顾曼桢已经按下了发送键。 某博发出去了,页面刷新,那条新动态出现在他的主页上,艾特了卓越教育集团董事长顾曼桢。 几个字,十几个赞,几十条评论,几百条转发。 数字在跳,像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贡布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顾曼桢从枕头下面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某博,找到那条动态,评论了一个爱心。 只有一个红色的爱心,红色的,小小的。 她按了发送,那两个红色的心并排出现在评论区里,一个他发的,一个她回的。 贡布望着那两个爱心,望着那两行字,眼泪忽然涌上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 顾曼桢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 他没有说话,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胸口,眼泪蹭在她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孩子。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窗外,阳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大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两个并排放在枕边的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某博还在刷,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粉丝说“祝福”,有路人说“卧槽”,有记者说“求证”。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雪山,穿过经幡,穿过古寨的石板路,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风吹散了。 他们听不见了,也不需要听见。 此刻,他们只想抱着彼此。 第230章 曼布16 公开关系之后,贡布的手机震了三天三夜。 经纪人的电话响个不停,工作室的私信多到服务器差点宕机,热搜挂了整整四十八小时,话题阅读量破了亿。 粉丝的反应分成两派,一派哭着祝福,说“哥哥幸福就好”; 另一派翻出顾曼桢的履历,发现她是上市公司老总,身价不菲,评论风向一夜之间就从“凭什么”变成了“姐姐还缺弟弟吗”。 贡布刷着那些评论,眼睛亮亮的,把手机举到她面前,说:“姐姐你看,她们说我是高攀。” 顾曼桢正在看财报,头都没抬,“本来就是”。 贡布愣了一下,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 “姐姐,你说什么?”语气黏黏糊糊的,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大型犬。 “我说——”她偏过头望着他,“本来就是高攀。我比你大那么多。” 贡布的脸凑得更近了,“姐姐嫌我小?”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顾曼桢伸出手把他的脸推开,“好好说话,靠这么近干嘛。” 他不肯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姐姐,他们找我们上恋爱综艺。” 她手指停了一下,“什么综艺?” 贡布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制作团队的邀请函,诚意满满,说希望邀请他们作为首季嘉宾,展现真实的情侣日常。 顾曼桢把手机还给他。“你想去吗?” 贡布想了想,“想去。” 想跟姐姐一起去。 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姐姐是他的,也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惹姐姐生气的小孩子了。 他长大了,可以照顾她了。 这个念头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嗯。”顾曼桢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好。” 恋综的邀约是三个月前发来的。 制片人姓林,圈内人称“林妈”,做恋综十几年了,从韩版《我们结婚了》引入国内那会儿就入行,经手过七八档爆款节目。 她亲自飞到古寨来找贡布,在院子里喝着酥油茶,打量了一圈阁楼和民宿,最后目光落在顾曼桢脸上,说: “这节目要是没有顾总,我就不做了。” 贡布坐在火塘边,手里转着一根草,不说话。 他起初是想的,真到了正式开拍的时候,又犹豫了。 不是耍大牌,是怕。 怕镜头前露怯,怕被人说他高攀,怕有人翻旧账,更怕姐姐被人议论。 那些年,他跟姐姐的关系一直是地下的,见不得光的,连牵个手都要躲着人。 现在突然要搬到镜头前,让几千万人围观他们的恋爱日常,他怕自己表现不好,怕别人说姐姐“包养小明星”。 顾曼桢从阁楼上下来,走到火塘边,挨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林妈留下的节目企划书。 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一行字念给他听: “‘本节目旨在展现真实情侣的日常生活,不设剧本,不干预拍摄,不制造冲突。’” 她把企划书合上,放在火塘边,“你不想接,我们就拒了。” 贡布望着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的光。 他把那根草折断了,扔进火塘里,火星溅起来,落在灰烬里,灭了。 “去。”他说。 节目叫《心动七十二小时》,每期邀请三对真实情侣,去不同的城市生活三天两夜。 没有任务卡,没有剧本,没有导演喊卡,只有摄像头,360度无死角地记录他们的日常。 制片方原本的设定是“明星+素人”的搭配,明星负责流量,素人负责真实。 可到了贡布和顾曼桢这里,林妈直接把“素人”那一栏改成了“卓越教育集团董事长”,说: “顾总这张脸不比明星差,身价比贡布还高,这才是真正的反差。” 节目组把第一站定在古寨,说是“回归初心”。 顾曼桢知道这是林妈的手段,古寨是贡布的根,在这里他放松,能拍出最真实的素材。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反对,笑了笑,说:“好。” 录制当天,天还没亮,摄像师就扛着机器进了院子。 贡布还在睡觉,顾曼桢已经起来了,坐在火塘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他还在睡,昨晚背台词背到凌晨三点。”她指了指阁楼,“要不要上去拍?他睡相不好。” 摄像师愣了一下,导演在对讲机里说:“拍。” 镜头跟着顾曼桢上了阁楼,推开门,贡布果然还在睡,被子踢到床尾,肚皮露在外面,圆滚滚的。 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微张。 顾曼桢走过去,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肚皮,凑近他耳边,轻声叫,“宝宝,起床了,录节目了。” 贡布翻了个身,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胸口,蹭了蹭,“再睡五分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闷在她衣服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旁边的摄像师憋着笑,镜头在晃,对讲机里传来导演压低的声音,“别晃,稳住了。” 顾曼桢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从他怀里挣出来,下床,“给你五分钟,超时了我就自己吃早饭了。” 贡布睁开眼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才五点四十。 他把手机扔回去,翻了个身,又睡了。 早上七点,贡布从阁楼上下来,头发已经洗过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 顾曼桢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面前摆着酥油茶、糌粑和一小碟牦牛肉干。 她端着一碗酥油茶,望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迟到了一分钟。” 贡布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端起那碗她喝了一半的酥油茶,灌了一大口,“堵车。” 顾曼桢偏过头,望着他,“从阁楼到院子,堵什么车?” 贡布没有回答,把那碗酥油茶喝完了,抹了一下嘴角,“梦见姐姐了,舍不得醒。” 顾曼桢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他蹭了蹭她的掌心。 旁边的摄像师扛着机器,镜头推近,拍下了这一幕。 导演在对讲机里说:“好,这条够了。” 没有喊停,让他们继续。 古寨的早晨,阳光很好。 远处雪山的山顶被朝阳染成橘红色,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顾曼桢带着贡布去寨子里的小学,给孩子们送文具。 这是她每年都会做的事,不是作秀,是习惯。 贡布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大袋书包和文具盒。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围住他们,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扯了扯贡布的衣角,仰着脸望着他。 “大哥哥,你是明星吗?我阿妈说你在电视上。” 贡布蹲下来,和她平视,“是。”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那你帮我签个名好不好?签在糖纸上。” 贡布接过那颗糖,糖纸皱巴巴的,是普通的水果糖,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糖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还给了她。 小女孩接过糖,捧在手心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曼桢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偏过头,对导演说,“这段别剪进去,会有人说他作秀。” 导演愣了一下,在对讲机里说:“听顾总的。” 贡布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出拎着袋子的那只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顾曼桢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因为你是小孩。小孩的心思藏不住。” 第231章 曼布17 下午节目组安排了一个默契问答环节。 三对情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块白板。 导演念问题,情侣各自写下答案,同时亮出来。 第一个问题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对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贡布低头在白板上写,写完用手遮住,偏过头望着顾曼桢,她的白板也遮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数了三下,同时亮出来。 两块白板上都写着同一个字——“白”。 她穿的是白色衬衫,他穿的是白色T恤,都是白的。 导演又念第二个问题。“对方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 贡布低头写,这次没有用手遮,写完就亮出来了。 “怕黑。” 白板上写着两个字。 顾曼桢的白板也亮出来了,“怕哭。” 她写的三个字。 她怕他哭,怕他掉眼泪,怕他受了委屈不告诉她,一个人扛着。 他怕她怕黑,怕她半夜醒来找不到他,怕她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贡布望着她那块白板,愣了一下,偏过头望着她,眼眶有点红。 顾曼桢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录节目呢,别哭。”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红憋回去了。 观众席上有粉丝喊,“贡布别哭,嫂子心疼。” 他笑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营业式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 导演又问了几个问题,“对方最喜欢吃的东西”、“对方的口头禅”、“对方睡觉的习惯”。 每一道题他们都答对了,日子过久了,那些细节刻在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节目播出的后期花絮里,这段默契问答被剪成了一个小片段,配了轻快的音乐。 弹幕上全是“磕到了”、“这就是真情侣的默契”、“贡布看嫂子的眼神,我死了”。 节目组安排了一个做藏香的任务。 贡布从阿妈那里找来材料,柏枝、藏红花、雪莲花、野蜂蜜,一盆一盆摆开。 在院子里支起案板,铺上布,开始搓香。 顾曼桢站在旁边,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发夹随意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教她怎么和料,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太稀搓不成形,少了太干容易断。 顾曼桢试了几次,不是太稀就是太干,搓出来的香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 “姐姐,你这个不行,太粗了。”他把那根歪扭的香条拿过来,重新揉成团,搓成一根新的。 她伸手想去接,他没有给她,自己放在案板上了。 “这根是我替姐姐做的,不算你做的,重来。” 顾曼桢望着案板上的香条,又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贡布老师,你对我要求也太严格了。” 他愣了一下,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低下头,继续搓香。 弹幕在刷屏,“贡布耳朵红了好可爱”、“嫂子好会撩”、“这对的日常我能看一百集”。 旁边的摄像师扛着机器,镜头对准他的耳朵,推了一个大特写。 他用手挡住了脸,声音闷闷的,“别拍了。” 顾曼桢伸出手,把他挡脸的手拉下来,对着镜头说,“他害羞,别逗他了。” 导演在对讲机里喊,“再拍一分钟,素材够了。” 贡布索性不挡了,破罐子破摔,任由摄像头对着他的红耳朵。 他把搓好的香一根一根码在案板上,摆得很整齐,像在完成一件作品。 顾曼桢蹲在旁边,看他把香码好,“你什么时候这么认真了?上综艺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认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录综艺是玩,这个是给姐姐的,不一样。” 说完低下头,继续码,耳朵更红了。 节目组给他们设置了一个“真心话”环节,不是采访,是让他们互相问对方一个问题,只能答真话。 顾曼桢先问,“你最害怕失去的东西是什么?” 贡布想了想,“姐姐。” 他的答案很短,两个字。 顾曼桢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反问她,“姐姐最害怕失去的东西是什么?” 她想了想,“自由。” 贡布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了从前,他扣过她的身份证,删过她的微信好友,把她锁在阁楼上,想让她哪里也去不了。 那些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 顾曼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都过去了。” 镜头推进,拍到了他那双红红的眼睛。 导演在对讲机里说“停一下,让他缓缓”。 贡布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背对着镜头,蹲下来。 顾曼桢跟过去,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陪着他。 他没有哭,只是蹲着,望着地上那几棵野草,草叶在风里摇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回来,“继续拍。” 导演在镜头后面看着他,这个从藏区古寨走出来的野孩子,如今是大明星了,可他蹲在墙角望着野草的样子,还是像个孩子。 林妈在监视器后面,对助理说,“这段剪成预告片,放在第一期开头。” 傍晚,院子里架起了烧烤架。 炭火已经烧红了,架子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油烟飘上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 贡布围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烤架前,手里握着一把肉串,熟练地翻面,撒调料。 顾曼桢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酥油茶,望着他。 “姐姐,你尝尝。”他把烤好的第一串递给她,牛肉串肥瘦相间,表面烤得焦黄,辣椒粉和孜然粒粘在肉上,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好吃。比上次好。” 贡布的嘴角弯起来,又递了一串。 “姐姐再尝尝这个,羊肉的,我腌了一晚上。”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又咽下去了。 “也好吃。” 他不满意她的回答,凑过来,“姐姐,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顾曼桢望着他,那双亮亮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眼睛,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真的好吃。你烤的肉,都好吃。” 他笑了,他回到烤架前继续翻着肉串。 旁边的摄像师扛着机器,拍下了这一幕,油光,烟火,她望着他的背影,他回过头看她。 节目播出的后期花絮里,这段被剪成了一个慢镜头,配了一首很轻的民谣。 弹幕上有人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爱情”,有人说“好想找个会烤肉的男朋友”。 最后一串肉烤好了,他端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雪山,谁也没有说话。 摄像机还在转,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 她的手凉凉的,被他握着,慢慢暖起来了。 第232章 曼布18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 高原的天蓝得不像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褶皱。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贡布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藏袍,头发编成了细辫子,用银饰束着,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 顾曼桢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她不喜欢在脸上堆东西,他也喜欢她什么都不涂的样子。 民政局不大,藏式风格的建筑,白墙红檐,门口挂着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里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几对年轻男女,穿着藏袍或西装,有说有笑。 贡布拉着她走进去,手握着她的手,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穿着制服,戴着眼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认出贡布来了,愣了一下,问:“你们要办结婚证?” 贡布点了点头。 大姐又看了顾曼桢一眼,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递给他们,“填表,贴照片。” 贡布接过表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低头填。 姓名、性别、民族、出生日期、身份证号,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怕写错了。 写到“配偶”那一栏,他偏过头,望了一眼顾曼桢,她的表格也填到那一栏,她也在看他。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在配偶那一栏写下她的名字。 顾曼桢,三个字,他写了很多遍,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想她想得发疯的日子里,在本子上、在剧本背面、在手机备忘录里,一遍一遍地写。 可那些都没有这一遍来得真实。 这一遍是写在结婚登记表上的,这一遍写下去,她就真的是他的妻子了。 他把笔放下,把表格递给工作人员。 大姐接过去检查,没问题。 盖章、签字、打钢印,两个红本本递过来。 “恭喜你们,新婚快乐。” 贡布接过那两个红本本,手在微微发抖。 翻开,里面贴着他们的合照,两个人头靠着头,她在左边,他在右边,背景是红色的,她笑得很淡,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看了很久,把红本本合上,放进口袋里。 口袋贴着心口,那里面还装着一样东西,用红绸包着的,是她当年留在古寨的那缕头发。 他一直没有扔掉,从一个城市带到另一个城市,从出租屋带到剧组,从剧组带回古寨。 现在它们终于有伴了,他把那缕头发放在红本本旁边,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婚礼定在三天后。 按照藏族的传统,婚期要请活佛择定。 阿爸阿妈早早就去了寺庙,活佛翻了好久的历书,才定下这个日子,说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万事顺遂。 消息在寨子里传开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有人杀牛宰羊,有人布置婚房,有人排练锅庄舞。 整个寨子都忙起来了,像过年一样热闹。 顾曼桢在阁楼上,望着窗外忙碌的人群。 阿妈端着一碗酥油茶上来,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拉起她的手,粗糙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 “紧张吗?”阿妈问。 顾曼桢想了想,“有点。” 阿妈笑了,皱纹从眼角散开,“阿妈也紧张。”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域,“贡布小时候调皮,不爱读书,就爱骑马。阿爸打他,他也不听。阿妈当时想,这孩子以后怎么办,能干什么呢。” 她顿了一下,眼眶红了,“后来他从城里回来,说要娶你,说非你不娶。阿妈不信,以为他年纪小,不懂事。” 她望着顾曼桢,“现在阿妈信了。他长大了,比你阿爸还执拗。” 顾曼桢望着阿妈那双粗糙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她反握住阿妈的手,阿妈愣了一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是雪域的女儿。”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顾曼桢就被叫醒了。 阿妈和几个婶子进来,手里捧着藏袍和银饰。 藏袍是贡布提前订做的,用的是最好的氆氇,颜色是正红,上面用金线绣着吉祥八宝的图案。 银饰是一整套的,头饰、耳环、项链、手镯、戒指,上面镶着绿松石和红珊瑚,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阿妈帮她把头发盘起来,用银簪别住,戴上头饰,银链垂下来,垂在额前。 耳环是绿松石的,坠在耳垂上,沉甸甸的。 项链是珊瑚和绿松石串成的,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从锁骨一直垂到胸前。 手镯是银的,宽宽的,上面錾着藏文,是六字真言。 戒指是珊瑚的,红得像血。 穿戴完毕,她站起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是阿妈陪嫁过来的老镜子,边框已经发黑,可镜面还是亮的。 镜中人穿着正红色的藏袍,银饰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她不像自己了,像画里的仙女,像高原上的格桑花。 阿妈望着她,眼眶红了,抹眼泪,说:“好看,真好看。” 贡布在楼下等着,穿着和她同款的藏袍,也是正红色,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祥云。 头发编成细辫子,用银饰束着,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嘴角弯着,弯了一早上了,收不回去,也不想收。 听见楼梯响,抬起头,她正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藏袍的裙摆拖在木楼梯上,沙沙的。 银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远山上风铃。 贡布站在那里,望着她,望着那身正红的藏袍,那满身的银饰,那张被晨光照亮的。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顾曼桢站在他面前,望着他那副傻样,“怎么,不认识了?” 他的眼眶红了,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她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了,放开吧,这么多人看着。” 他松开她,手还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寨子口。 十几个年轻男人骑着马,穿着节日盛装,打着彩旗,吹着唢呐,敲着锣鼓,浩浩荡荡,在晨光里像一条流动的彩虹。 贡布也骑在马上,一匹白马,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系着红色的绸带。 他骑术好,从马背上弯下腰,把一条哈达递到顾曼桢面前。 她接住,也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白色的,头上戴着红缨。 两个人并排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出了寨门,沿着那条通往神山的路慢慢走。 路两边站满了人,都是寨子里的乡亲,有人捧着哈达,有人端着青稞酒,有人撒着青稞粉。 贡布一路接哈达,脖子上挂了好几十条,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五颜六色,堆得老高,快看不到他的脸了。 他偏过头,望着顾曼桢,她也在接哈达,没有他多,脖子上也挂了不少。 两个人在马上相视而笑。 第233章 曼布19(完) 神山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山脚下有一块平坦的草地,被经幡围成一个大圈。 圈里搭着帐篷,铺着卡垫,摆着长桌。 活佛已经到了,坐在帐篷中央,手里转着经筒,闭着眼睛念经。 贡布和顾曼桢下了马,走到活佛面前,跪下。 活佛睁开眼睛,望着他们,开始诵经。 经文很长,用的是藏语,顾曼桢听不懂,可她听得懂那声音。 悠长的,古老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吹过雪山,吹过经幡,吹过这片古老的土地。 贡布跪在她旁边,偏过头,望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身上,银饰在光里闪烁着璀璨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闭上眼睛。 他心里也在念经,阿妈教的,念的是平安,念的是长寿,念的是白头偕老,念的是来生还能遇见她。 活佛诵完经,从旁边的弟子手中接过一条金色的哈达,系在贡布脖子上,又接过一条红色的,系在顾曼桢脖子上。 贡布和顾曼桢从活佛手中接过青稞酒,敬天、敬地、敬神明,然后交换了酒杯,喝下了对方的酒。 酒是青稞酒,甜的,不辣,从舌尖一直甜到胃里。 她放下酒杯,望着他,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 “贡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丈夫了。”她说着,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姐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沉到底,没有浮上来。 婚宴设在寨子的广场上。 几十张长桌摆成一个大圈,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 手抓羊肉、牦牛肉、酥油茶、青稞酒、糌粑、酸奶、人参果,还有阿妈亲手做的藏包。 全寨子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穿着节日盛装,挤满了整个广场。 贡布和顾曼桢坐在主位上,接受乡亲们的祝福。 每个人端着一杯酒,走到他们面前,说一句祝福的话,喝一杯酒。 贡布喝了很多,来者不拒,顾曼桢也喝了不少,脸红了,眼睛亮亮的。 酒过三巡,锅庄舞开始了。 男人们站起来,手拉手围成一圈,女人们也站起来,围成另一个圈。 音乐响起来,是藏族传统的弦子,旋律悠长,像风吹过经幡。 贡布拉起顾曼桢,走进舞圈,手拉着她的手,跟着音乐的节奏跳起来。 他跳得好,她跳得不好,踉踉跄跄的,跟不上节奏,踩了他好几脚。 他笑了,把她拉近,在她耳边说,“姐姐,跟着我就行了,我带你。” 她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从最开始磕磕绊绊,到慢慢能跟上他的节奏。 到后来,几个简单的步伐她已经学会了,不用他带着也能自己跳了。 广场上的篝火燃起来了,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笑脸照得更亮。 贡布望着顾曼桢,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里面全是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篝火晚宴上,他也是这样望着她的。 那时候她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青稞酒,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他觉得天都亮了。 那时候他十九岁,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怎么追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是责任。 他只知道,这个姐姐好看,想跟她在一起,想让她留下来,想让她永远不离开古寨。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喜欢不是让她留下来,是她想走的时候,你可以陪她走。 是她说累的时候,你可以背她。 是她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以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不是占有,是陪伴。 不是索取,是给予。 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花了很多代价,差点把她弄丢了。 还好,她还在。 还好,她愿意给他机会。 还好,他终于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 夜色渐深,宴席散了。 乡亲们陆续离去,广场上只剩下几个年轻人在收拾桌子。 阿妈走过来,拉着顾曼桢的手,说:“早点休息。” 又拉了拉贡布的手,说:“好好照顾你媳妇。” 贡布点了点头,牵着顾曼桢的手,走回那间属于他们的婚房。 婚房在客栈的二楼,是那间最大的客房,窗户正对着雪山。 阿妈提前布置过了,床上铺着红色的被褥,枕头上绣着鸳鸯,床头柜上点着酥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贡布拉着她走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酥油灯的“噼啪”声。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碎钻洒在黑绒布上。 “姐姐,你过来看。”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抬起头望着那片星空。 那些星星离她很近,近到像伸手就能摘下来。 贡布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不是钻戒,不是金戒,是银的,上面錾着藏文—— 曼桢,永不分离,是他在寨子里的老银匠那里亲手打的。 他拉着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刚刚好,不松不紧。 “姐姐,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 顾曼桢低头望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圈身上錾着细密的藏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望着那枚戒指,望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她想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却一直在做的事。 “贡布。”她抬起头望着他。 “嗯。” “我会一直在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快要被风吹散了。 贡布望着她,望着那张被星光和灯光照亮的脸,望着那双盛满了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快,她的很慢,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河,一条湍急,一条平缓,流着流着就汇在一起了。 “姐姐,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顾曼桢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呼吸很沉很慢,胸口一起一伏。 星星还在天上挂着,一颗一颗,亮着,不会灭。 夜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 她缩了一下,他把藏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藏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袖子长长地垂下来。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捏了捏他的手指。 “进去吧。外面凉。”他说。 “嗯。” 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 他关上门,把夜风和雪山关在外面,把星星也关在外面。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一盏酥油灯。 火苗跳着,映着他们的脸,从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从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 她踮起脚,回应着他。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哈达。 第234章 贡布内心独白1 我又梦见了那天。 古寨的门口,阳光很好,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莲花的味道。 她站在那棵老核桃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抬手去捋。 那一刻我正好在二楼晒毯子,手里还抓着那条旧毛毡,动作停了。 我站在屋顶上望着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光。 毛毡从手里滑下去了,掉到院子里,砸在晒着的青稞上。 阿妈在楼下骂我,说:“你眼睛长哪去了。” 我没应她,因为我确实没长眼睛,我的眼睛长在她身上了。 我跑下楼,抢在堂哥前面去接她。 堂哥是寨子里负责接待游客的。 那天本来应该他值班,可我从他手里把登记本抢过来了,他愣了一下,问我干嘛,我没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后来我闻过很多次,在枕头上,在被子里,在那些她住过的房间、坐过的车里。 那味道一直跟着我,从古寨到成都,从成都到海城,从海城到剧组,从剧组又回到古寨。 从来没有散过。 我叫她姐姐。 她比我大,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更合适。 叫“顾小姐”太生分了,叫“曼桢”又太亲密了,我凭什么叫人家“曼桢”? 我那时候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是翻开登记本,看见她写的名字——“顾曼桢”。 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像她的人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我对她是一见钟情。 阿妈说,我们藏族人信缘分,有缘的人,第一眼就知道。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我只是觉得她好看。 古寨里好看的游客多了,比她年轻的,比她漂亮的,比她身材好的,我见的多了,没有心动的。 可她不一样,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我就想靠近她。 想跟她说话,想听她笑,想让她看看我。 这种念头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害怕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第二天我带她去骑马。 她不太会骑,上马的时候有点笨拙,一只脚踩在马镫上,另一只脚蹬了好几下都没蹬上去。 我站在旁边,想伸手扶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怕她讨厌我。 最后她自己爬上去了,坐在马背上,偏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走吧”。 那个笑,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那种对服务人员的客气的笑,是朋友之间的笑。 她把我当朋友了,她不知道,我不想当她的朋友。 她只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三百六十个小时,两万一千六百分钟。 我掰着手指算过,不是要算什么,是舍不得她走。 她走了以后,我在她住过的房间里坐了很久,被子还叠着,枕头还留着她的味道。 我躺在上面,闻着那股洗发水的味道,把脸埋在枕头里。 阿妈来敲门,叫我吃饭,我说不饿。 阿妈又敲,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 不是没事,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什么呢?说“阿妈,我喜欢上了一个游客”? 说“阿妈,她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说“阿妈,我想去找她”? 阿妈会骂我的。 那个年代,网络还没有现在发达,她要是不联系我,这辈子就见不到了。 联系到她了。 不是她联系我,是我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登记本上有她的手机号,我抄下来了。 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看一遍,确认没有记错。 半个月后,我才给她发了第一条消息。 “姐姐,你好,我是贡布。还记得我吗?” 发出去以后就后悔了。 她怎么会记得我? 她见过的藏民多了,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可她没有回。 后来我给她发了很多,她从来不回。 我跟她有说不完的话,不是因为我话多,是因为我想她。 她听我说那些琐碎的、无聊的、鸡毛蒜皮的事,从来不嫌烦,从来不打断,从来不敷衍,也从来不回复。 我幻想能听见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糌粑蘸了蜂蜜。 可我听不到。 后来我就去了海城。 没有告诉她。 我把民宿交给阿哥打理,背着包就上了火车。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 想着见面了说什么,想着她会不会高兴,想着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她没觉得我疯,她只是吓坏了。 我站在她补习班门口,手里还拎着从寨子里带的牦牛肉干。 她从大楼里走出来,看见我,站在台阶上,愣住了。 我冲她笑,“姐姐,我来了。” 她没笑,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她是太惊喜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惊喜,是恐惧。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知道我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她是个有家庭的人,她不能让我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可我出现了,像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她精心维护的秩序。 我那时候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对她好,给她买早餐,送她回家,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可我出现的时机不对,方式不对,身份也不对。 我不是她的谁,我凭什么出现在她面前? 她只是一个在我民宿住了半个月的客人,一个比她小十岁的藏族少年,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客栈老板。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可我还是去了,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道前面是火,还是往前飞。 不是不怕疼,是那点火太亮了,亮得我忘了疼。 后来的事我不想多说了。 回忆一次就像是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血淋淋的,疼。 那些纠缠,那些争吵,那些在她楼下蹲守的夜晚,那些在她车上失控的时刻。 我像一条疯狗,咬着她不放。 不是不想放,是放开了就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曾经以为她是我的命。 离开她我会死。 后来我差点死了,从桥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我想的是“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不应该用这种方式逼她。 我在水里挣扎,水很凉,凉得我想起她第一次给我倒酥油茶时,杯壁是温热的。 那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再也喝不到那么热的茶了。 我浮上来了,不是不想死了,是想再多看她一眼。 她站在岸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在发抖。 她伸出手,我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比水还凉。 我知道她怕了。 不是怕我死,是怕我死了以后,她会一辈子活在那个阴影里。 我不是想逼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喜欢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选择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配得上她。 我试过努力,试过改变,试过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子。 她喜欢那个男人,斯斯文文的,戴眼镜的,有学问的。 我学不来。 我不是那块料,我一看见书就头疼,一开会就走神,一对着镜头就紧张。 我试过,不行。 后来我不试了。 不是放弃了,是换了个方式。 我不再去她楼下蹲守,不再半夜给她打电话,不再逼她做选择。 我好好拍戏,认真工作,努力赚钱。 我把那些想她的时间用来背台词,把那些想她的精力用来揣摩角色,把那些想她的眼泪用来浇灌演技。 我不是不想她,我是不敢想。 怕一想就停不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 那些年,我把自己逼得很紧,一部戏接一部戏,一个综艺接一个综艺,不敢休息,不敢生病,不敢让自己有空闲。 因为一有空闲,就会想她。 一想她,心就会疼。 第235章 贡布内心独白2 后来我红了,这是在她的帮助下。 粉丝多了,片酬涨了,走在路上有人认出来了。 可我还是那个在古寨里骑着马、追着风、追着她的少年。 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学会了一个人扛。 那些年我没有再打扰她,不是放下了,是学会了克制。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不想听我的声音,不想知道我的任何消息。 那我就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聚光灯下,藏到镜头前,藏到那些她永远不会看的娱乐新闻里。 我以为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至少她偶尔刷手机的时候能看见我的脸,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没有放弃。 她看见了。 在超市里,隔着几排货架,她推着购物车,旁边站着那个男人。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我站在那里,隔着货架,隔着人群,望着她。 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别过头去。 那个“愣”,我看在眼里。 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恐惧。 她怕我,怕我像从前一样,冲过去,闹事,让她难堪。 我没有,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她正在拿水果,手指在草莓盒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告诉她,后来那盒草莓被我买走了。 我放在冰箱里,舍不得吃,直到坏了,烂了,长毛了,才扔掉。 扔掉的时候我想,我这个人,是不是也该扔了。 像那盒草莓一样,烂了,坏了,没用了。 可她不要扔,她也不会扔。 她只是不想看见我,不想想起那些事,不想让生活再起波澜。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不是不想放,是放不下。 她后来主动联系我了。 不是想我了,是拜托她闺蜜提携我。 我接了那部戏,不是喜欢那个角色,是制片人跟她闺蜜是朋友,她闺蜜让她帮忙劝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接了,不是给制片人面子,是给她面子。 她的好意,我不能辜负。 那部戏拍得很辛苦,古装,骑马,打戏,吊威亚。 我不用替身,不是敬业,是想把自己累垮。 累垮了就不想她了。 可没用,越累越想。 收工以后回到酒店,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起来的弧度。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背台词,背到凌晨,实在撑不住了,才合眼。 梦里还是她。 她来探班了。 不是来看我,是来看她闺蜜公司的艺人。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低着头看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 我站在远处,隔着人群,望着她。 她没有看见我。 我的戏拍完了,导演喊“过”,我走出片场,经过她身边,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我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酒店以后发现口袋里多了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糖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正在吃草。 我握着那颗糖,握了很久,糖纸都皱了,还是舍不得吃。 那是她放的,我知道。 她来过,她看见我了,她没有叫我,只是在我口袋里塞了一颗糖。 她说不了什么,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做这些。 我懂,我都懂。 我们在一起以后,我问过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从我给她编辫子的时候,也许是从她喝醉了我给她倒水的时候,也许是从我蹲在她楼下等了一夜的时候。 她自己都分不清,我也分不清。 喜欢这种事,哪有那么清楚。 就像我,我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喜欢到无法自拔了。 是一见钟情,是生理性喜欢,是命中注定。 是那些她不经意的温柔,是那些她随口说的关心,是那些她以为我不会记住的话,我全记住了。 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阿妈说,这世上能记住你说过的话的人,就是爱你的人。 我不知道对不对,反正我信了。 求婚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戒指在口袋里硌着大腿,硌了一整天,那块皮肤都被硌红了。 我本来想在神山脚下求婚,可那天风太大了,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说不出口。 后来我们回到客栈,她上楼换衣服,我跟着上去,在楼梯口叫住她。 她转过身,望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举到她面前,手指在发抖。 “姐姐,嫁给我吧。” 她望着那枚戒指,望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眼泪从她眼眶里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 “嗯。”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可我听见了,比任何声音都重。 我把戒指套在她手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凉凉的,我握着就不凉了。 抱住她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眼泪蹭在我衣服上,湿湿的,热热的。 我的眼眶也红了,没有掉眼泪。 大男人掉眼泪,丢人。 可我想哭,想哭很久了,从第一眼看见她就想哭。 不是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遇见一个人,让你觉得这辈子值了,让你想把所有的好都给她,让你想变成更好的人。 可你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她,怕她嫌弃你。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后来我学会了,不去想那些。 想那些没用,有用的只有一件事—— 对她好。 比任何人都好,好到她离不开你,好到她觉得除了你,没人能给她更好的。 我们结婚那天,阿妈哭了。 阿爸也哭了,偷偷抹眼泪,以为没人看见,我看见了。 全寨子的人都来了,锅庄舞从傍晚跳到深夜,弦子声在夜风里飘荡。 她穿着藏袍,头上戴着银饰,脖子上挂着绿松石和珊瑚。 她不像她了,像雪山上的仙女,像格桑花变成的人。 我拉着她的手,在舞圈里跳。 她的脚步还是笨笨的,踩了我好几次,我不疼,她踩我,我高兴。 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比拿奖高兴,比上晚会高兴,比任何事都高兴。 因为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老婆了。 不是姐姐,是老婆。 从今以后,她是我的妻子。 是贡布的妻子。 新婚之夜,她问我,“贡布,你后不后悔?” 我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遇见我。后悔为了我,放弃那么多。” 她望着我,那双眼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读不懂,也不需要读懂。 我只需要知道,她在乎我,就够了。 “不后悔。”我说,没有犹豫。“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后悔。”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了。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闭上眼睛,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还是那瓶她一直用的玫瑰味,淡淡的,混着她自己的体温,从皮肤里渗出来。 从第一天到现在,从古寨到海城,从出租屋到我们自己的家,从来没有变过。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很早就知道了。 我想要她。 从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从她站在老核桃树下捋头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只是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要,花了很长时间,走了很多弯路,犯了很多错。 才终于学会-- 爱不是占有,是陪伴。 不是索取,是给予。 不是要她为我改变,是为她变成更好的人。 我愿意变成更好的人,因为她值得。 夜深了。 她睡着了,呼吸很绵长,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流到了平原上,没有石头,没有弯,平铺着,往远处走。 我望着她的脸,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照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我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怕吵醒她。她没醒,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又睡了。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手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银色的圈身上錾着藏文,那上面写着—— 曼桢,永不分离。不是刻在戒指上,是刻在心上的。 第236章 陆礼卓内心独白1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年我作为优秀校友回母校做讲座,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我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看见她坐在第一排,扎着马尾,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在面前。 她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惊艳的类型,可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少女的天真懵懂,是成年人的专注和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可你知道它一定很锋利。 我讲的是历史研究方法论,枯燥,没什么趣。 底下的学生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 她从头听到尾,没有走神,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 她的笔记记了好几页,字迹工整,重点分明。 讲座结束后,她作为班长来对接我的行程。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陆老师,我是班长顾曼桢。辛苦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卑不亢,像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不是那种对“优秀校友”的仰慕和讨好。 我喜欢这种感觉。很多人对我有两种态度,一种是觉得我是“陆书记的儿子”,一种是觉得我是“陆教授”。 前者巴结,后者敬畏。 她不一样,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来学校做讲座的学长。 我需要的不是巴结,不是敬畏,是平等。 她给了。 那段时间我在做一个课题,需要经常跑学校图书馆。 她正好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坐在借阅台后面,低头看书。 我走过去,把书递给她,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是认识的人之间打招呼的那种。 我把书给她,她帮我扫码,递还给我。 “陆老师,这本书不错。”她指了指封面,是钱穆的《国史大纲》。 我愣了一下,“你看过?” 她点了点头,“大学的时候读过一遍,没读太懂,后来又读了一遍。钱穆说‘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他说读书要有信念,我觉得治学也是。” 我望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不是谁追谁,是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 我们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 她不爱逛街,不爱买包,不爱看那些同龄女孩趋之若鹜的东西。 她喜欢赚钱,赚钱,再赚钱。 她说她从小就想开一家自己的公司,不是想当老板,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一个小镇出来的女孩,也可以在大城市站稳脚跟。 我不理解。 我从小什么都不缺,不理解她那种“证明自己”的执念。 后来我理解了,她不是要证明给谁看,是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她爸她妈,那个小县城的老两口。 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我被她这种执念打动了,不是感动,是心动。 一个孝顺父母的人,值得怜惜和欣赏。 我们结婚以后,她更忙了。 卓越教育从一间教室做到一栋楼,从一个校区做到遍布全城。 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见不着面。 我早上出门她还没醒,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了。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奔走。 我没有怨言,不是不想怨,是舍不得。 她累,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瘦了,下巴尖了,锁骨凹进去了。 我让她多吃点,她说没时间。 我让她多休息,她说等忙完这阵子。 那阵子永远忙不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她,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按按肩膀,在她饿的时候给她下一碗面,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说说话。 我不知道这样够不够,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后来她去了藏区。 说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说好,没有问为什么。 她想一个人,那我就给她空间。 我不是不想陪她,是怕她觉得束缚。 我这个人,沉闷,无趣,不懂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惊喜。 她跟我在一起,也许早就腻了,只是不说。 她走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每天都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很少,有时候只有几个字——“嗯”,“好的”,“知道了”。 我安慰自己她是信号不好,可我知道不是。 信号不好,不是这样的。 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变了,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敢问。 我怕问了,那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既然她不想说,那我就不问。 她不告诉我,自然有她的道理。 后来她回来了,可那个人也来了。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家里,他说他是跑腿的。 她说是跑腿的,我就信了。 不是因为她骗得好,是我愿意信。 后来又在超市里见过他一次,他站在货架旁边,隔着几排货架,望着她。 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普通人的好奇,不是粉丝的崇拜,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我看懂了,可我装作没看懂。 我没有问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怕问了,她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怕她说“不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信。 我选择沉默,选择相信她,选择相信“跑腿的”这个拙劣的谎言。 因为我爱她,爱到愿意被她骗。 只要她还愿意骗我,就说明她还在乎我。 后来那个人出现在我的邮件里。 照片,视频,每一张都是她。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 不是变态,不是自虐,是不信。 我不信她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不爱我了,她只是一时糊涂。 谁都会犯错,她也会。 我不能因为她犯了一次错,就把她全盘否定。 我不只看了那些照片和视频,还看了发件人的信息。 一个电话号码,我查了,是他的。 贡布。 藏族人,演员。 比我小很多,比我好看,比我年轻,比我有趣。 我拿什么跟他比? 我的学历,我的家世,那些他都没有,可他有一样我没有,年轻。 我比他大那么多,再过几年我就老了,他还正当年。 她会不会嫌弃我? 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会不会觉得当初选错了人?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爱她。 不管她做过什么,我都爱她。 不是圣父病,不是道德绑架,就是爱。 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才需要。 我没有找她对质,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没有把那些照片甩在她面前。 我把那封邮件关掉了。 不再看,不再想,就当没发生过。 可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当没发生过? 那些画面刻在我脑子里,擦不掉。 每次她晚归,我都会想,是不是去找他了。 每次她看手机,我都会想,是不是在给他发消息。 每次她走神,我都会想,是不是在想他。 这些念头像蛆一样,啃食着我的心脏。 我没有告诉她,一个人扛着。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怕说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割腕那次,我吓坏了。 她躺在血泊里,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那些照片,不是那个人,不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只想她活着。 坐在医院走廊里,望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跟那个人在一起了,我会怎么样?” 我可能会死吧,死了就能放手了。 不是因为不爱她,是太爱了。 第237章 陆礼卓内心独白2(全文完) 爱一个人不是把她绑在身边,是让她幸福。 如果她的幸福不是我给的,那我愿意让给别人。 只要她开心,只要她平安,只要她不再伤害自己。 我想过分开,想过成全他们,想过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 不是赌气,是真的想。 可她不答应,因为我患上了抑郁。 她说“不分开”,说“我不会丢下你”,说“我们好好的”。 我的躯体化已经很严重了。 我这个人,什么都硬,只有对她心软。 她一个温柔的眼神,就能把我的防线全部冲垮。 不是因为没出息,是真的心疼。 她那么要强的人,从来不低头。 她说了软话,说明真的舍不得。 我舍不得让她低头,所以我不提了。 不是放下了,是不想再看到她哭。 后来我出了车祸。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坐在第一排扎着马尾的女孩,我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望着她,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醒过来,腿没有知觉了,两条腿都动不了。 医生说可能会坐轮椅,我望着那两条腿,它们躺在被子下面,像两条没有生命的木头。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是,我是不是该放手了? 我成了一个废人,不能走,不能跑,不能站在讲台上给她讲课了。 我还有什么用? 我配不上她了。 她那么优秀,上市公司的老板,日进斗金,前途无量。 我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能给她什么? 拖累。 我只能给她拖累。 我跟她说“分开吧”,她摇头。 我说“我不想连累你”,她说不连累。 我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她说“你什么都不用给”。 我哭了。 不是在她面前哭的,是在夜里,她睡着了以后,一个人哭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咸的,涩的,像海水。 我擦掉,又流出来,擦不掉。 那些日子我想死,不是矫情,是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 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我舍不得死,不是怕死,是舍不得她。 我如果死了,谁照顾她,谁保护她,谁能像我这样爱她? 她每天推着我去做康复训练,给我按摩,给我擦身子,给我端屎端尿。 那些事,她做得很自然,好像做了很多年。 可她从前是不会做的。 她从前连碗都不洗,连地都不拖,连垃圾都不倒。 现在她会了。不是她愿意学,是她在意我、舍不得我、对我留有留情,不只是愧疚,不全是亲情。 她什么都自己扛,不要保姆帮忙,不要护工帮忙。 她说“我来”,说“我可以”,说“不累”。 可她累,我看得出来。 她瘦了,眼圈黑了,眼袋出来了。 我心疼,心疼得说不出话。 我只能配合,好好做康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我不能让她白辛苦。 我能站起来那天,她哭了。 扶着我从轮椅上站起来,手在发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我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 那些日子她总是弯着腰跟我说话,现在终于可以平视了。 她伸出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一下,“你瘦了。”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看见那个瘦削的、苍白的、下巴尖尖的自己。 我伸出手,给她擦了眼泪,“你也是。” 后来我慢慢恢复了,能走了,虽然走不快,能站了,虽然站不久。 学校给我批了假,让我好好休养。 我不肯,我说想回去上课。 不是闲不住,是想回到从前。 从前我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的陆教授,不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 我回去上课了,第一节课讲的是辛亥革命。 没有用讲稿,也没有用PPT。 我想看看自己还行不行。 还行,虽然中间卡了几次,可接上了。 台下有学生在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陆教授瘦了”,有人说“陆教授身体还没好吧”,有人说“听说他出车祸了”。 我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下课后,教研室主任来找我,“礼卓,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别硬撑,课可以请人代。” 我说不用,我可以。 不是硬撑,是真的想撑下去。 不撑着,就会倒下去。 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不能再倒下。 她为了让我站起来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让她失望。 我们后来有了孩子,是我们的儿子、女儿。 女儿三个月大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像只小猫。 她不敢哭,哭也是小声的,像怕被人听见。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跟她很像,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翘着。 我望着那张小脸,心软得说不出话。 这是我们的孩子,从此以后,我们是四口之家了。 后来女儿长大了,她给她扎辫子,穿裙子,教她识字,背古诗。 她从前是不做这些的,现在做得很耐心。 不是天性如此,是有人需要她,那个需要她的人不再是我,是女儿。 我的曼曼长大了、成熟了、稳重了,从一个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女强人,变成了一个会给孩子扎辫子、讲睡前故事的妈妈。 我望着她蹲在孩子面前,给她系鞋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我拿了多少课题,发了多少论文,评了多少职称,是因为她还在,儿女还在,家还在。 夜深了。 儿女睡着了,她躺在念旁边,手搭在孩子们的肚子上,轻轻拍着。 我走过去,把儿子踢开的被子掖好,她睁开眼睛,望着我。 “你还没睡?”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睡不着。”我在床边坐下,望着她。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亮亮的,像一匹没有剪裁过的缎子。 她的眼角有细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我伸出手,在她眼角轻轻抚了一下,她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看看你。” 她笑了,她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我望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从青春到成熟,从少女到母亲。 她还是好看的,和从前一样好看,甚至比从前更好看了。 不是皮相,是骨相。 是那些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是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扛过的日子。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她睡着了,没有醒。 我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孩子睡在最里面,她睡中间,我睡外面。 我们像三明治,她是最中间那片。 她夹在我们中间,左边是孩子,右边是我。 她哪边都放不下,哪边都舍不得。 我握住她的手,她睡梦中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可我感觉到了。 我闭上眼睛,窗外月光明亮,落在四个人身上。 我想起她问过我,“礼卓,你后悔吗?后悔遇见我?” “不后悔。”我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后悔。” 她眼眶红了,“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是没有缺点,是你愿意改。不是没有矛盾,是你愿意沟通。不是没有困难,是你愿意一起扛。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伴侣,只有愿意一起走到老的两个人。”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爱她,可当她离开我的时候,我恨不得跟着去死。 才发现,早就爱到骨子里了。 骨子里的东西,挖不出来的。 而那个人,是她。 番外 端午节快乐(顾陆) 顾曼桢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粽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顾父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站在灶台前。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听见门响,顾父偏过头,油光光的脸上浮起笑: “来了?进来进来,粽子刚出锅。” 顾母从客厅迎出来,目光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飞翼,灵犀,来让外婆看看。又长高了,都到外婆腰这儿了。” 陆飞翼脱下鞋,规规矩矩放进鞋柜里,陆礼卓教过很多遍,他已经记住了。 陆灵犀把鞋放好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 “外婆,这是我自己画的,送给你。” 纸上画着几颗圆滚滚的粽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外婆端午节快乐”。 顾母接过去,眼眶红了,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地抚平边角: “外婆收起来,压到玻璃板底下天天看。” 顾父从厨房端出一大盘粽子。 有豆沙的,有蛋黄的,有猪肉的,剥开粽叶白糯糯的糯米露出来。 陆飞翼剥开一个豆沙粽,夹了一大块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顾母笑着轻轻拍他一下:“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陆灵犀小口小口吃,吃了半个就放下筷子: “外婆,我吃饱了,可不可以去看电视?” 顾母拉着她的小手进了客厅。 陆飞翼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爸爸,今天老师说要带我们做香囊。可是我和妹妹没做。” 陆礼卓放下筷子:“没关系,等会儿爸爸教你们,咱们在家做。外公这里应该有材料。” 顾父起身去翻抽屉,翻出一把小剪刀和几块碎布头: “以前你外婆做针线活剩的,拿去吧。” 顾曼桢从包里拿出一个五彩线编成的手链,系在陆灵犀手腕上: “这是妈妈编的,保佑你平平安安。端午小孩都要戴。” 她又拿出一根给陆飞翼系上。 陆飞翼低头看了很久:“妈妈,这是什么?” “五彩线。端午戴了,一整年都不会生病。” 窗外的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 厨房里顾母正在收拾碗筷,顾父在院子里坐着摇扇子。 陆礼卓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握着一块碎布头,带着两个孩子缝香囊。 布头被剪成歪歪扭扭的形状,针脚大得像蜈蚣。 陆飞翼捏着一团棉花往里塞,塞得鼓鼓囊囊。 陆灵犀捏得仔细,一撮一撮往里填,用指尖压平了再封口,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才满意: “爸爸,我的香囊缝好了。” 陆礼卓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缝得很好。等会儿用红绳串起来,挂在书包上。端午带香囊,一整年都平安。” 陆飞翼的香囊也缝好了,歪歪扭扭的,棉花从针脚缝隙里钻出来。 他举起来,一脸骄傲:“爸爸你看,我缝得比妹妹快!” 陆礼卓接过去,用剪刀把线头剪干净:“缝得很快,不过下次要缝紧一点。” 陆飞翼点点头:“知道了,爸爸。” 天黑了,顾母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 陆飞翼靠在陆礼卓怀里,陆灵犀靠在顾曼桢怀里,一家人在院子里吃西瓜,听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顾曼桢望着那两串挂在一起的香囊,一大一小,一歪一正,一个鼓鼓囊囊塞得快炸开,一个服服帖帖针脚匀净。 它们被红绳串在一起,挂在窗台上,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夜色更深了。 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陆飞翼趴在陆礼卓肩上,口水蹭湿了他半个肩膀。 陆灵犀靠在顾曼桢怀里,小手还握着那个香囊,睡得很沉。 院子里只剩下一家四口。 月光落在身上,那些白天的热闹已经远了,可他知道它们不会真的远去。 那些笑声、那些粽香、那些手把手教孩子缝香囊的时刻,会一直留在记忆里。 他把陆飞翼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 顾曼桢把陆灵犀放在旁边,给她盖上薄被。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一起。 陆飞翼翻了个身手搭在妹妹肚子上,陆灵犀没有推开。 顾曼桢站在床边低头望着那两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人,陆礼卓走过来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明年端午我们还在家里过。”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窗台上那两串香囊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一小一大,一歪一正,被红绳串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