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纨绔的科举之路 作者:倾碧悠然 简介:   孟淮南一觉睡醒,变成了桃花村举全家之力供养的书生。   书生纨绔无赖,拿着家里的银子肆意挥霍,讨好官家之女,得罪了人一命呜呼。   孟淮南无意惹事,决定回家种地。   扛着锄头挖了几锄,磨破了掌心腰酸背痛,被太阳晒得头晕脑胀,汗水一滴滴砸进地里,还要被当地豪强逼着强卖田产……他收起锄头回家钻进了书房。   ——种地是不可能种地的,他小身板实在种不动。   为了不种地,他一路考童生,中秀才,成举人,最后从一个人人嫌弃的浪荡街溜子,变成了新科状元。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升级流 逆袭 [1]死了,又没死透:  \r\r\n\r“死了?”\r\n\r“不知道,疤子一棒子   “死了?”   “不知道,疤子一棒子敲到他的头,他头上好多血,估计没死也差不多,快走!”   “有人来了,快走!”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你,也配肖想天上月。”   “活该!”   ……   双亲早逝,由爷爷养大的孟南好不容易研究生毕业,上一秒还在街上见义勇为,眼疾手快推飞了一个在路上发呆的年轻人,随即只觉身子高高飞起,疼痛传来,估计是因为被撞得太痛,重重落地都感觉不到疼了,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结果,再次醒来,迎面就是一棒子,打得他眼前直冒金星,身子软倒在地,一眼看到好几个身着上衣下裤短打衣裳的人一边咒骂一边远去。   这难道是十八层地狱?   他好歹救了个人,死后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境遇吧?   昏迷前一秒,孟南头一歪,恍惚间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周围的屋舍那么矮,还都古色古香,身后靠着的墙又是土墙呢?   还有,天上那轮圆月,好亮啊!   不在医院躺着,怎么受伤了还睡大街?他卡里有钱!有钱的啊!   孟南还想多看一眼,可眼皮如有千斤重,隐约听到有人大喊“杀人了”,下一瞬,他整个人就沉入了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孟南睁眼就发现了不对,身上盖的被子是粗布所制,鼻息间一股药味,好像还有点霉味。屋子不大,一床一椅,椅子上坐着个身着长袍的年轻人,深蓝色衣袍从衣领处罩到脚,腰上系着一根腰带,头发束在头顶,还用一块和衣裳一样的布扎了个揪揪。   孟南傻了眼,这是哪儿?对面是谁?   他微微一动,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裳和对面的年轻人几乎一模一样,心下大惊之余,下意识伸手一摸……好怕摸到一个揪揪。   揪揪没摸到,先摸到了被包得厚厚的头,这才想起他好像挨了一棒子,与此同时,脑子一痛,脑海中走马观花一般多出来了许多的记忆。   “孟兄,你醒了?是谁伤了你?我这也不会照顾人,他们贸贸然将我请来,你没事吧?”   狂塞的记忆太多,孟南差点吐出来,他也真的吐了,旁边的年轻书生急忙扶住他,还将边上早就倒好的一碗水喂给他喝。   “孟兄,昨儿一早我已让人给你家人传信,如无意外,他们今天就会赶到。你别着急,也别害怕,我已帮你报了官……”   他在旁边喋喋不休,孟南觉得耳朵都被吵麻了,也是因为他认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被车撞飞,孟南死了,好像又没死透,变成了大元国济州府的一个穷书生。   穷书生出生济州府辖下一个小村子里,名字比他多一个字,叫孟道南。这小子早慧,五六岁时就能想办法使唤比他更大的孩子帮他干活,家里人也觉得他聪明,咬牙把他送进学堂。   庄户人家的孩子,会走路就要会干活,这小子进了学堂便不用干活,学了一天回家推说读书辛苦就能歇着,有好吃的还都先紧着他。   于是,他一开始倒也努力了两年,后来还得了镇上的夫子盛赞,认为他聪明又有毅力。   同窗有人去了城里的学堂,回来各种炫耀,孟道南便也努力说服家人,他一开始确实想过读书科举光耀门楣,进城后,想法就变了,比起啃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自然是跟着同窗喝酒谈天要更轻松自在,很快便结识了一堆酒肉朋友。   玩归玩,闹归闹,孟道南还记得家里人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就盼着他改换门庭。   孟道南早已荒废了学业,进城后就再没学过,一转眼进城都五年了,心里也颇为焦躁,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跟一群酒肉朋友一起偶遇了城中首富的女儿。   花了家里许多银子,不知该如何跟家里人交代的孟道南忽然就想到了出路,如果他能做城中首富的乘龙快婿,谁还会计较他考不到功名?   考功名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全家过上好日子,如果能娶了首富之女,目的是一样的。   孟道南想得挺美,写了几首酸诗去见那位姑娘,先是被人警告,他没当一回事,然后就有了今夜之难。   如今的孟南变成了孟道南,想到孟道南闯下的货是和外头欠的债,他恨不能再次死过去。   死是不可能死的,孟南吐了个天翻地覆,旁边的年轻书生不停帮他顺气。   “袁兄,能不能帮我传个信回家,就说我没事?”   此人是孟道南同窗,两人合住一个屋,共摊租金。大概是送他来医馆的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见其无人照顾,这才请了袁川过来。   袁川哑然:“可是你伤了头,又吐成这样……孟兄,家中对你寄予厚望,你千万不要逞强,再说,你家人说不定已进城了……”   恰在此时,小间外的医馆大堂里瞬间挤进来了几个人,为首的妇人一边哭一边问:“这里是保康堂吧?我儿子在哪?”   孟南听到这声音,心中便知,孟家人赶到了。   最先冲进小间来的人是孟道南的亲娘贺氏,同样上衣下裤,衣衫上还带着些补丁,此时满脸的泪水,看到床上儿子,不管不顾扑到床前:“儿啊,是谁伤了你?头上包得这么厚,你以后要读书,怎么能伤了头?那些杀千刀的,绝对是嫉妒你,所以才想要毁了你的脑子……这朗朗乾坤,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她一边哭,一边摇晃儿子,孟南也就是孟道南被摇得又吐了出来,他看到面前这几人,倒是能分得清谁是谁,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真的很微妙。   孟道南想说自己没事,可是脑子太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着急,还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孟道南发现自己又换了个地方躺,这回是一间稍大一些的屋子,有床有桌有椅,角落还有个小小书架,桌上有个包袱,那包袱皮的颜色和样式颇为熟悉,正是原身所用过的,若没猜错,里面除了一套衣裳,应该还有书和笔墨纸砚。   “有福气哦,年纪轻轻就在床上躺着等人伺候,我活了半辈子了,还没享过这等福……你别拉我,我说错了吗?”   外面有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传来,颇为刻薄,言语中满是怨气。   孟道南听出来那是原身大伯母的声音。   孟家人挺多,孟道南父亲在家中行二,祖父母都还在,孟父前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全部都已成亲生子。   孟家是个三合院,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原本房子足够住,可孟道南他们这一辈孩子多,长大后开始谈婚论嫁,房子便有些挤了。   孟道南和三房的堂弟因为在读书,各有单独的屋子,无论家里有多挤,都没人与他们同住。   他们俩是家里唯二能够有单独屋子住的人!除二人之外,其他屋子都至少睡了两个以上的人。   两个读书人花销巨大,大房对此不满已久,大伯母冯氏这两年是越来越尖酸。因为她生了两子两女,却没有哪个孩子进过学堂。   此时孟道南头很晕,一想到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头就更疼了。   可再难也要面对,总不能真去死吧?   孟道南靠坐在床头发呆,冯氏的声音从窗户传来:“呦,我们家的秀才公终于睡够了。弟妹,还是让人给衙门传个话,是祸也躲不过。”   最后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大嫂,南儿不是睡觉,而是受了伤在养伤。”贺氏的声音颇为气愤,儿子常年在城里读书,明明是遭了难,今早衙门来询问是为了给儿子讨个公道,村里的人却偏偏要说儿子是在城里闯了祸,即将要被抓走。   她当场就与人大吵一架,结果对方却说,这话不是她胡编乱造,而是孟家的人自己说出来的。   这贺家上下,就属她大嫂嘴巴最漏,绝对是她胡咧咧出去的。   贺氏越想越气,大嫂这做法简直分不清里外,没好气地继续道:“好好的日子过着,能有什么祸?听大嫂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道南在城里没用功读书,净闯祸去了。有这功夫胡说八道,赶紧去把猪喂了是正经!”   话音未落,孟道南屋子的门被推开,贺氏端着一碗药进门,语气格外温柔:“南儿,快把药喝了。今早上衙门的人来过,想要问你当时情形,听说你还没醒便走了……”   贺氏提起这事,压下去的火气又翻腾起来,“你大伯母见不得人好,你都受伤了,不想着帮你出口气,还在外头说你在城里得罪了人闯了祸……也不知道你倒了霉,她能得多少好处!”   孟道南:“……”   他是闯了祸。   除开他外头借债讨好首富之女不成还挨了一顿揍外,他才想起来,今年三月该交的束脩,家里给了足够的银子,可原身那时在外头欠了债,实在无法,便去跟夫子求情,说先只交一半,七月时交剩下的一半。   这都六月底了,在原身出事之前,夫子就已找他谈了话,让七月初时必须要交上剩下的束脩,否则,他只能收拾包袱离开学堂。   距离七月,只剩十天!   孟道南伸手扶着额头,忒憋屈了!   他要说银子不是他花的,祸不是他闯的,谁信? [2]种地难:    这婆媳和妯娌之间同处一屋檐下,难免都有怨气。\r\n\r不   这婆媳和妯娌之间同处一屋檐下,难免都有怨气。   不光是冯氏看不惯二房,贺氏也看不惯大嫂一家,瞅见儿子呆愣愣的,她也没多想,头上那么大个包,都破皮流血了,大夫说,至少要养十天半月。   能养回来还是运气好,伤在头上,一倒下就再起不来的都有。   想到此,贺氏担忧问:“南儿,你可好点了?若是感觉伤势没好转,千万要说,我让你爹带你进城再找其他大夫。”   孟道南刚醒来那会吐得昏天黑地,今儿还是恶心,却明显感觉好转许多,不至于一闭眼就昏过去。他方才在默默算外头欠着多少债,权衡着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家里。   “好些了。”孟道南勉强笑道。   贺氏发现儿子的嘴远不如以前那么甜,往常儿子但凡回来,都会各种夸她,如今冷淡了许多。她倒不至于怀疑儿子身体换了个魂,只认为是伤势还没好。   如今距离孟道南受伤,已经有五日。   孟道南强打起精神下地,才走一步,就感觉晕眩得厉害。   眼看就到七月初了,孟道南扶着床边,眼前直冒星星,心想着他这副模样,走动都难,除非是问家里的人补上三两银子束脩,否则,学堂是进不去了。   “哎呦,你起来做什么?”贺氏匆匆进门,一把扶住他胳膊,强势地将他摁回了床上。   这一躺,又是四天,孟道南总算能挪出门,入目是低矮破旧的院子,当年孟家房子初建,算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之一,可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木房子已然微微倾斜,有些地方开始缝缝补补。   左邻右舍的房子跟孟家差不多,好的也有,但更破旧的比比皆是。   如今是七月,山林郁郁葱葱,山上的田地成梯子状层层叠叠,一直落到山脚。   闲着无事,拿了原身以前的书来看。   孟道南父母双亡,跟着爷爷长大,爷爷的腿年轻时候受过伤,干不了重活,他能读完研究生,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反应还快,成绩极好,加之有点运气,拿着好心人的资助和学校补贴,才一路顺利,但凡期间出点意外,估计只能辍学。   难道又要再来一次?   孟道南却知,当下消息蔽塞,而且科举之事不光要有学识,还要有运气,考中秀才之前,几乎看不出潜力。   原身的四书五经读的一般,让他来,估计也要沉下心来好好磨,关键是,环境不允许他这么干。   而他细想了想,第一次欠债是为了回请那些酒肉朋友,后来则是为了讨好首富之女,如今再回头看原身突然生出的野心,处处都带着引诱之意。   原身分明是被人给做了局,前前后后,不算束脩,已然欠下了八十六两银子。对于村里的孟家人而言,这完全是一笔巨款。   孟道南若是不再进城,对方兴许不会赶尽杀绝,若他不识相,幕后主使必然还要动手。   他看向远处葱绿的山林,留在这村里平平淡淡一生,应该也不错。   “哟,大才子这是又开始看书了?”冯氏挎着个篮子从外面进来,里面装满了各种青绿的菜,她饱含怨气地将篮子往地上一扔,“一家人都在收拾菜地,就你高贵,拿着本书就能歇一天,完了还喊累,真好意思,也不想想自己为这个家立了什么功劳……”   孟道南站起身,这些天他已发现,冯氏只有在家中无人时才会这般刻薄,当着其他人和祖父母的面,完全没这么多话,态度也没这么嚣张。   他记得孟家的菜地的位置,放下书后,去杂物房里薅了一把锄头出门。   冯氏满脸意外,她就是看不惯侄子偷奸耍滑,偏还要拿着全家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进城挥霍,挥霍无度就算了,回来还要诉苦,说他读书有多辛苦。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日头很烈,孟道南头上还包着布,出门后沿着乡间小道往村尾的方向走,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众人看到他扛着锄头,颇为意外,纷纷与他打招呼。   好在有记忆,孟道南能将这些人和记忆中的人重合起来,一开始的诧异过后,便主动喊人。   孟家所在的百花村是杂姓,百多户人家,二十多种姓氏,据说这是百多年前才有的村子,几乎村里的所有人都是外地逃过来的难民。   孟道南遇见的多数人,身上衣裳都有补丁,九成的人没穿鞋,赤脚走路,好多人面上都带着愁苦,身子微微弯曲,像是被这世道给压弯了腰。   他心里沉甸甸的,脚下一转,朝着河边而去,孟家的菜地就在靠近河边不远处,大概有五分地,各种瓜果豆苗都干枯了,需要翻出来种下半年的菜。   下半年就是青菜和萝卜,再无其他。   此时众人才刚开始干活,看见孟道南扛着锄头来,贺氏立刻阻止:“你来做什么?日头这么烈,你头上的伤还没好。”   孟道南挨着挖开的地,新挖了一垄没动过的。   此时地里有许多人,孟家二老都在,然后是孟父三兄弟,妯娌中只有冯氏回去做饭,大房两子两女,二房只有孟道南,三房二子一女。   其中大房的长子孟道东已然成亲,已有八个月身孕的媳妇此时都在田里干活,而另一头的小道上,大房的二子孟道西单独一人在那边扯各种瓜果的藤蔓,旁边有个身着上衣下裤的姑娘正在和他低声说话。   那是孟道西的未婚妻,同样是村里的姑娘。   值得一提的是,孟道东生下来就是跛脚,有一条腿不正常,走路时摇晃得厉害,而孟道西右手只有三指,看着像是正常人,实则干不了精细活儿。   孟家当年搬来时好像挺富裕,买下了不少地,到了祖父孟必海手中时,还有四十多亩。   只不过,孟道南读书近十年,花销颇大,后来又多了个三房的孟道北读书,家里几乎没有积蓄,这两年为了给大房的兄弟俩说亲,祖父孟必海一咬牙,卖掉了六亩地。   六亩不算上好的地,得了五十两,这才将大房的两个媳妇定了下来,一个进了门即将生子,另一个下个月的婚期。   孟道南被太阳晒得头脑发昏,汗水滴滴往下落,砸在田里消失无踪,他才挖了两锄,就感觉手疼。   这……想要种地来平安一生,忒难了!   尤其孟道南从方才的路上到田里遇上的所有人,个个都晒得黝黑,只看孟家众人,都比本来的年纪要老上几岁,个个都老相。   孟道南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咬牙跟在旁边堂兄孟道东后头猛挖。   父亲孟二财凑过来劝:“回去吧,就这点活,那么多人呢,哪儿就用得着你了?”   说话间,还伸手来拿孟道南的锄头。   孟道南不给。   孟二财抢不过儿子,无奈道:“你挖得浅了,想要庄稼长得好,得像东儿那么挖。将土彻底翻过来,种子能好好扎根,苗儿才能长得壮。”   孟道南:“……”   他挖的地,比旁边确实要浅十来寸。   想要在城里立足太难,债主还等着为难他呢,孟道南想到此,掉头回去,更加用力地锄下去,这田里有不少根须,一锄头下去,将土带翻时,还要将那些根须扯断了才行。   不过几锄,他累得气喘吁吁,手软脚软,鼻息间都是泥土的腥气,闻得人口发干发苦,汗水都流进了眼睛,辣得眼生疼,日头还烈得厉害,晒得他头脑发昏。   本来就累,偏偏旁边亲爹还在劝:“你哪里会干这些粗活?再说,你伤还没好呢,锄头给我。”   孟道南真的好想放弃,可他不是原身,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将城里闯的祸告诉家里,然后由家中人卖了田地堵窟窿,以后再辛辛苦苦供他读书。   他看得分明,不再进城,那些债多半不用还,债主不会追来村里,只当没发生过便是。   他更加用力的锄下去,孟二财劝不动儿子,便放弃了:“撑不住了就回去,没人笑话你。”   期间贺氏还悄声来劝:“是不是你大伯母又在胡说八道?不用管她!快回去歇着,养好身子,回头赶紧去学堂……”   快别提去学堂了吧。   也就是原身死了,不然,估计欠的债会更多,那又是个胆子大的,估计最后会变成一笔孟家把田地全部卖完都还不清的巨债。   孟道南埋头肯诚诚恳恳干活,期间孟家的其他人或是开玩笑,或是劝他回去,都有来跟他说话。   半个时辰不到,孟道南感觉一双手跟针扎似的,期间小腿还被蚂蚁咬了一口,伤处又红又肿,还特别痒。   日头越来越高,孟道南抬头看了一眼,汗水又流进眼睛里了。低头再看,手心已血肉模糊,原来是手心没有干过粗活,经不起锄头把的粗糙,很快长出了血泡,又因为他过于用力,血泡被挤破,便落得这副凄惨的模样。   不停下还好,这一停下,更觉双手疼痛无比。   孟道南痛得深吸一口气,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3]分家:    孟二财一直注意着儿子的动静,见状上前强势地抢过了锄头:“你   孟二财一直注意着儿子的动静,见状上前强势地抢过了锄头:“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回去歇着。”   他还扬声喊:“西二,送南儿回去。”   孟道西求之不得,未婚妻张莲花在此陪他说话,可日头太烈,晒得两个人满脸的汗,因为肌肤被晒黑了,流下来的汗都像是流的油。他自己晒一晒不要紧,舍不得未婚妻跟自己一起遭罪。   “三弟,走吧。”   孟道南抬步往回走,前面两人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原身或许看不出大伯母为何最近越来越尖酸刻薄,他却明白,大房兄弟两人婚事已定,最大的花销已由二老出了,估计接下来就要想分家了。   毕竟,二房和三房都有个读书人,每年花销巨大,简直就是两个无底洞。   孟道西察觉到了堂弟的视线,到了村里小路,与未婚妻分别之后,他站在路旁等了等孟道南,笑眯眯问:“三弟,你可有心上人了?”   孟道南心中一动,点了点头:“但是人家出身好,容貌好,家世好,估计看不上我一个乡下穷书生。”   孟道西好奇问:“什么样人家的姑娘?”   “八字还没一撇,不好毁人姑娘名声。”孟道南不说。   接下来一路,孟道西都在纠缠他:“她家做什么的?从商?做官?”   孟道南不肯答。   孟道西一点都不沉稳,围着孟道南上蹿下跳,两人就是这副模样进的屋。   冯氏已经把那一篮子野菜理出来了,干的烂的叶子全部都已摘下,正准备洗菜,看到堂兄弟二人进门,呵斥道:“西二,别闹了,缸里没水,去帮我挑水,你别推三阻四,家里就只有你们兄弟俩,你不去挑,难道还指望那个大才子?人家是读书人,清高傲气,干这种粗活,简直是丢了身份。”   说到最后,完全就是在反讽。   孟道西被母亲骂惯了,完全就是个二皮脸,笑嘻嘻道:“不急,我还没打听出来三弟的心上人是谁……三弟,她家如果不是做官,凭什么看不起你?”   冯氏原本要端着盆进厨房,听到这话,走不动道了,扭头打量孟道南,好奇问:“大才子有心上人了?哪家姑娘?”   孟道南不答。   孟道西是个憋不住的:“说是出身好,两家不相配。三弟怕毁人家姑娘名声,不肯跟我说实话。”   冯氏眉头皱了皱:“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还这么跳脱,赶紧挑水去,正事都忙不过来……你管人家有没有心上人?大才子的未婚妻,可不会是村姑……”   说到后来,嗤笑一声,很明显对于孟道南奢望娶城里的姑娘一事颇为不屑。她真不觉得孟道南能做城里老爷的女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孟道南回房后没再看书,心里盘算着进城立足的可能。   日头渐渐偏西,厨房里传出饭菜的味道时,地里干活的人也回来了,挺宽敞的院子变得拥挤起来。   吃饭时,分了男女两桌,孟道南从昨天开始,就和家里人一起吃饭,此时便坐在了孟二财的旁边。   每个人一碗野菜粥,再各分一个拳头大的馍馍,中间一小盆咸菜,这就是晚饭。   除开要招待客人,孟家人只有在春耕秋收时,才会正经炒些菜。   这边在分饭,冯氏拉了男人孟大有进屋,嘀嘀咕咕一阵,两人似乎在屋中起了些争执,隐约能听得到争吵的动静,却听不见在吵什么。二人再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孟大有一边往院子的男人坐的这一桌走,边呵斥道:“不许提!”   “我偏要提。”冯氏满脸愤怒,“树大分支,子孙多了分家,天经地义!爹,家里人这么多,每顿饭一口锅都煮不过来,如今我们都要做祖父了,这家……是不是该分了?总不能让二弟三弟一辈子都依靠他们大哥吧?”   最后一句,明显在拱火。   家里是二老当家,不说哪房吃得多,哪房吃得少,此时但凡坐在桌上的,即便是三房最小的女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地干了活,都不是在吃白饭。   帮家里干活,在家里吃饭,说破大天去,他们都不理亏。   孟二财想要起身,被贺氏摁住。   孟三富猛然就跳了起来:“大嫂,我敬你是大嫂,许多小事都懒得跟你计较,但今天你这话必须要说清楚,什么叫我和二哥一辈子都依靠大哥?我凭本事吃饭,靠谁了?”   他说着,还踹了一脚边上的簸箕。   孟家老三是出了名的脾气爆,外人面前或许还有所收敛,院子里都是自己家人,他装都不装了。   眼看父亲皱眉要训人,孟三富率先道:“同样干活吃饭,凭什么我们要看你脸色?”   冯氏呵呵:“既然你觉得有本事养活自己和妻儿,那分家啊!”她看向了孟道南,“我可听说,南儿今年的束脩都没交完,明明家里出了银子,他却只交一半,最近借着头疼赖在家里,分明是束脩没交被学堂撵出来了。”   此言一出,满院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孟道南身上。   孟道南心下意外,整个百花村读书人不多,除开孟家三兄弟,就只剩下一个周姓学子。   可四个读书人里,只有孟道南一人在城中,其余人都是在附近白石镇上求学。   按理,孟道南没交束脩之事,很难传回村子里才对。   贺氏满脸不悦:“大嫂,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是真是假,你们问南儿便是。”冯氏继续讥讽,“他今日跑去地里干活,分明就是装出来的能干,为的就是让你们再出束脩。”   老爷子孟必海粥只喝了一半,紧紧盯着孟道南:“你当真没交完?”   孟道南嗯了一声。   孟二财愕然。   贺氏反应最快:“南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有人打劫你?亦或者,你在城里遇上了事急需用钱?”   冯氏完全不给孟道南辩解的机会,连珠炮似的道:“二弟妹,你少扯,交束脩是二月底的事,都过了四五个月了,他若是遇上事,早该告诉家里。”   她方才做好饭才得的消息,当时就知道自己近一年来苦苦等待的机会来了。   这一次,必须要分家!   “你们以为的大才子,还盼着他光宗耀祖,其实就是个大骗子。”冯氏插着腰,满脸嚣张,说话掷地有声,“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以后孟道南和孟道北便是真能榜上有名,中秀才,中举人,做大官,我都绝不会沾他们的光!若是食言,我就是狗!”   狠话撂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孟二财和孟三富心中都有些不忿,他们供养儿子好几年,嘴上说着不盼着孩子考功名光宗耀祖,只希望他们读书后不做睁眼瞎,心里却难免生出几分奢望。此时冯氏话说得这般决绝,说好听点是分家后不占二房三房的便宜,说难听点,分明就是笃定了堂兄弟二人以后不会有大出息。   兄弟二人心中骄傲被冯氏如此贬低,搁谁不生气?   但分家一事,从来就不是兄弟三人说了算的,得二老点头才行。   孟必海看向大儿子,眼神意味深长。   孟大有接触到父亲目光,忙起身歉然道:“爹,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闲言碎语,在此胡说八道,南儿从小机灵,最乖巧不过,不会干出那些事……”   冯氏是他嫡亲表妹,夫妻俩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家亲上加亲结为夫妻,这么多年来,冯氏脾气一直挺暴躁,孟大有压不住她。外头都有传言,说孟大有惧内。   孟必海慢条斯理喝完了剩下的半碗粥:“不说南儿有没有骗家里,瞧瞧冯氏,我跟你娘都没她这么威风。这整个百花村里,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敢在公公婆婆面前如此嚣张的媳妇。你若真管不住,我可以帮你休了她!”   孟大有:“……” [4]分家 二:    听到老人家说要休了冯氏,在场谁都没当真。\r\n\r孟冯两   听到老人家说要休了冯氏,在场谁都没当真。   孟冯两家是亲上加亲,做了几十年的亲戚,如果孟家休了冯氏,两家可能就会因此断绝来往。   村里的人,一般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别说两家曾经有亲,就是没亲戚,都不会轻易把人家闺女退回去,那是要结仇的。   不过,孟必海这话,也表明了他对冯氏此番作为极其不满。   冯氏今日铁了心要把分家的事情砸实,立刻开始哭:“爹,您就是偏心,南儿私自挪用束脩,还骗了家里这么久,您不想着好生教训他,只揪着我不放……呜呜呜……”   孟大有呵斥:“别哭了。”   冯氏吼他:“我受了委屈,哭都不能哭,你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别在这里要死要活,再哭一声,我真就把你送回冯家去!”孟必海满脸威严,冯氏当真不敢再哭。   眼看儿媳妇哭声止了,孟必海才道:“南儿的事,我会问个明白。”   孟道南起身,跪在了孟必海面前。   错了就要认,事情不是他干的,可谁让活过来的他呢?   孟道南头上的伤还包着布,贺氏看到儿子跪下,格外心疼,忙为儿子辩解:“爹,南儿肯定是出了事才挪用了银子。”   孟必海面色沉沉,没出声。   他看向了老妻,孟冯氏叹口气:“老头子,趁着兄弟间还有几分情谊,分家吧。都闹成这样了,再同一个锅里搅,等到你我离世的那天,估计兄弟几个都会变成仇人。”   孟必海深知,老妻这是又要偏心老大。   孟三富从来就是个直性子,他没有不答应分家,但是大嫂此时分家,分明就占了便宜,他不敢指责母亲偏心,只道:“大房两个媳妇都定下来了,我和二哥这边处处都要花钱,这怎么算?”   冯氏立即道:“那你大哥还多干几年活儿呢。家家的老大都辛苦,以后我们还要供养二老,这不给你们省了大事?”   一家人之间,说不好谁吃了亏谁占便宜,真要掰扯,三天三夜都扯不清楚。   孟二财夫妻俩自然不想分家,但还是那话,分不分家,从来都不由夫妻俩做主。   冯氏眼看二房三房都不想分家,眼眸一转:“衙门还要来问南儿受伤的事,外头人都说他在城里闯了祸,这孩子大了,心思就多,跟大人也不说实话,他在外头到底干了些什么,我们大家都不知道,问也问不出来。分了家,即便他真闯了祸,也不至于牵连我们和三弟一家。”   贺氏当着长辈的面,很少和冯氏相争,争也争不过,但此时是真的忍不住:“大嫂,南儿就不是那闯祸的性子,你说得好像他在外头杀人放火了似的……”   “那几两银子挪去哪了?他到现在也没说。”冯氏满眼鄙视,“你们俩也装傻,从头到尾不提自己想法子堵上这个窟窿,分明就是还想让公中再帮他出一份束脩。”   贺氏气得脸红脖子粗:“家中是二老当家,我们手头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倒是想大包大揽帮儿子堵了窟窿,可实在是没这个本事。   孟道南出声:“银子的事,我自己想法子,不用公中再出钱。”   外头欠着八十几两,让孟家知道,估计天都要塌了,他就没打算让孟家来堵这个窟窿。要么不再进城,要么他就自己想办法赚钱还了这笔债。   冯氏却不相信侄子的话,冷笑一声:“就凭你?你赚过一个子儿吗?这会儿说得大方,回头拿不出钱来,还不是让老人操心?一辈不管二辈事,爹娘老了,已经给儿女们成了家,接下来该颐养天年,而不是还为了孙子们操心,你要读书,那是你爹的事,可不好牵累了旁人……”   她振振有词,好像说得极有道理。   贺氏实在憋不住:“说的好像爹娘没为了你生的两个儿子操心似的,他们兄弟俩娶媳妇,家里可卖掉了六亩地!”   在她看来,便是要分家,这六亩地该划入大房归属,就当是他们夫妻俩为了娶媳妇卖的地。   孟三富的媳妇陈氏听到这里,接过了话头:“对,南儿和北儿读书,可没让家里伤筋动骨。”   冯氏反驳:“如果不是为了供养兄弟俩,家里也不至于连给孩子下聘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陈氏跳了起来:“胡说八道!你那两个儿子下聘,跟别人家下聘能一样吗?”   大房兄弟俩娶媳妇,算不上结两姓之好,完全就是花银子来买,一般人家下聘三两就够,五两顶天了,最多八两银子媳妇就能进门。如今孟道西还未大婚,家里已花掉了四十两,省着点,应该三两就够,但是张家那边要这要那,估计十两银子最后渣渣都剩不下。   冯氏气得眼睛血红:“他们兄弟俩生来有疾,那是我希望的吗?我比谁都盼着他们兄弟俩康康健健……”   说到后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往常妯娌三人拌嘴,但凡被二老听见,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今儿孟母没有阻止,眼看三人吵得不可开交,看向了自家老头子。   再不分家,兄弟之间真要结仇了。   孟必海满脸疲惫:“分了吧。”   孟三富夫妻俩是真不想分家,他们生了二子一女,大的儿子才十三岁,二女儿十二岁,小儿子七岁,两人一直想找机会把小的也送进学堂,只是家里这两年花钱很多,主要是大房兄弟俩娶媳妇花得太狠,孟三富再想要送儿子进学堂,也不忍心过于逼迫爹娘。   家中老爷子发话分家,兄弟几人只能听从。   在当下,虽有父母在不分家的说法,但也有人家在儿子娶媳妇之后就将小夫妻俩分出去,那兄弟多的人家,娶一个媳妇就分一个儿子出去的,百花村也能找到好几户人家。   百花村众人都是百多年前从外地迁来,自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父母在就分家,儿女们不会被指责不孝,倒是分家时吵吵闹闹,会被人笑话。   人都要脸,尤其孟家有读书人,更要在意名声。老爷子说分家,妯娌几人都不再吵了。   孟必海并没有立刻请村里长辈来坐镇,沉吟半晌,就提出将家中田地分成四份,全部平分,他们二老独占一份,然后每家得一两银子安家。   至于房子,老大占正房,剩下两个儿子各占左右厢房。   “厢房谁占左谁占右,你们自己决定,谈不拢就抓阄。家中粮食同样分成四份,所用的物件……一人选一样,从老大开始选。”   说完这话,孟必海满脸的疲惫,身子都佝偻了些。在他看来,做爹娘的给儿女们分家,就是在承认自己老了。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左厢房后面是隔壁邻居,右厢房后面是另一户邻居的菜地,厨房茅房也在那边。   孟三富先要了右厢房,其实孟二财也想要那边,以后想要扩宽房子,完全可以跟邻居商量着将菜地占过来。   可话又说回来,孟二财就一个儿子,左厢房三间大屋子完全够住,倒是孟三富儿女多,得省着地方才够住,想要住得宽敞自在,必须要扩建屋子才行。   在选房子上,孟二财退了一步,没有和弟弟争,接下来一家人忙着称粮食,分成了四份后又选物件,整个房子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多东西都扯到了院子里,孟道南也去帮忙。   除开干活的物件,家里的锅碗瓢盆都交给了妯娌三人自己选。   孟家在村里算是富裕的人家,几乎所有的物件都齐全,可这分成了三份,无论哪一房,都要缺东西,孟母一家发了一两银子,让众人去采买。   这就已经很好了。   孟道南把左厢房几间屋子打扫出来,院子里众人都在各间屋子里穿梭,忙着搬家。   一直忙到深夜,才算是勉强归置。   所有人都累,孟二财夫妻俩忙完后就睡下了。   当下有徭役兵役,这是按户来征丁,百花村好多人家即便是分了家,都不会特意跑去分户,那样,等到征丁时,可一家子一起出丁。   孟必海有言在先,分家不分户。   翌日,孟道南是被吵醒的,院子里闹得厉害,他睁眼发现窗户的位置不太对,这才想起昨天夜里已经分了家,急忙起身,院子里已经有村庄几位年长的老人,他们是来帮忙作证的。   孟道北正在写分家文书,一式好几份,孟家各房都要取一份,这些作证的老人家也会取一份带走。   院子里,孟大有眼睛血红,急得团团转:“爹,村里多数长辈都是跟长子,您跟老三,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子不孝……”   因为百花村有娶一个媳妇就分小夫妻俩出去的先例,村中的长辈也不都是跟着长子度日……长子成亲分了家,家中还有其他没成亲的儿子跟着二老住。如此一来,落到最后,就是幼子跟二老住一起。   孟大有默认了二老跟他住,今天写文书了才知,二老竟然要和老三住。   这怎么行? [5]分家安顿:  \r\n\r在村里,兄弟之间谁给二老养老送终,那属于二老的东西   在村里,兄弟之间谁给二老养老送终,那属于二老的东西就归谁。   孟家二老分得了一份田产和粮食,那真的不是一笔小数,孟大有早已默认了要侍奉二老终老,然后家里多得一份田产,以后给两个儿子分家,兄弟俩各自得到的田产都有二房和三房那么多。   他不认为自己占了兄弟俩的便宜,一直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结果,二老要跟三房住,于他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相比之下,孟三富就格外惊喜,立即表态:“爹娘跟我们住,我们一定会好好孝敬二老,若有违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冯氏也觉得跟天塌了差不多,婆婆是亲姑姑,从她进门起,一直都偏疼她,生的两个儿子都有残疾,公公婆婆也从未责怪过她。   她一直以为姑侄俩亲如母女,婆婆是把她当女儿,也指望以后由她侍奉床前,所以才对她那么好,没想到,临分家了,二老居然会甩开她。   听到小叔子的话,冯氏忍不住道:“话说得好听,你分明是看中爹娘名下的田产而已。”   孟三富哈哈大笑:“只有大嫂这种俗人,才会张口闭口钱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二老跟我住,那是家有两个宝贝,简直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们放心,别人家的老人家年纪大了,会将吃穿分摊给其他兄弟,二老跟我住,以后你们孝不孝敬完全随心,有心就孝敬些,如果不送东西,我绝对不开口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二老饿着。”   陈氏在边上连连附和。   孟必海给儿子们分家,心里颇为难受,提出跟老三住,也是夫妻二人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此时老三当着村里长辈表态会好好孝敬他们,不说最后能不能做到,只说的话就特别好听,让他特别受用。   孟二财颇为意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孟道南上前道:“爷奶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跟我们住,孙儿一定会好好孝敬您二位。”   即便不选跟二房住,二房众人也要表态。   孟道南这一出声,孟二财反应过来,急忙附和儿子:“对对对,爹娘不如跟我住,好歹我们家人少,以后儿子的事少,能好好孝敬您。”   人多事就多,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孟二财说这话,占足了理。   冯氏嗤笑:“二弟,你该不会是想着爹娘跟你住了,就能左右我两个闺女的亲事,把她们卖了换钱给你儿子读书吧?”   孟二财真心觉得嫂子这是一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来,浇得他一脸懵。这都什么跟什么?   孟道南心里却明白,冯氏故意胡扯,分明在未雨绸缪,此话一出,不光是想让二房不要打她两个女儿的主意,同样是防着三房。   孟三富恍然大悟:“我说大嫂怎么急着分家,原来是怕二老做主两个女儿的婚事,你早说啊!谁要卖你女儿了?家里又不是过不下去,怎么就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他一挥手,“大嫂就是爱多想,二哥,你说是吧?”   他同样是故意的,当着村里长辈的面挑破是冯氏提出分家……得让村里人知道谁才是孟家的搅家精。   孟必海可不想家丑外扬,大儿媳妇再多心,他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呵斥道:“少说几句,显着你了?”   村里几位长辈按了手印,临走还夸赞孟必海有福气,夸他会养儿女,说几个儿女都很孝顺,抢着要供养二人。   这话夸得孟必海颇为得意,儿子之间便是有小矛盾,那都是因儿媳而起,说到底,无论兄弟之间怎么闹,对他是真心孝顺。   孟道南反应很快,跑去送几位村中老人回家,亲自把人送回家里,婉拒几户人家的喝茶的挽留后回家。   再次回到孟家,院子里似乎和以前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以后就不同了。   分家是孟二财兄弟之间的事,孟道南他们这一辈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最多就是在旁边帮着搬东西。   此时孟二财夫妻俩正在清点分到的东西,外是三亩肥田,五亩中地,一亩下等田。   从大面上看,二老不偏不倚,四份田地都差不多。   每年秋收过后,在入冬之前,二老就会做主将新收的粮食全部卖掉,因为过完年后,粮食就变成了陈粮,价钱上要打些折扣。万一冬日里没把粮食装好,粮食发霉发烂,估计就砸手里了,只能自家人吃。   粮食卖了大半,只剩下秋收之前够吃的,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个把月,家里只分到了百斤左右麦子,红豆五斤,黄豆三斤。   兄弟之间能和和睦睦把这家分了,就是因为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称了平分,没有谁占便宜之说。各种杂粮得了半口袋。   除此之外,分到了一把菜刀,一只桶,一根扁担,还有一根吹火筒。   厨房归二老,除了跟二老住的三房,大房和二房想要做饭,还得新建个厨房。   贺氏看着这点物件发愁:“我们家没锅没厨房,水缸也没,铁器那么贵,一两银子置办东西,估计剩不下什么。”   她转而看着儿子,眼神格外复杂,她可没忘记儿子挪用了银子的事,这一分了家,头上没有长辈顶着,所有的花销都得夫妻俩自己想办法:“南儿,我一直没问你,你前头少交的束脩……”   孟二财打断她:“赶紧把这屋子归置好,你不是还有个衣柜在对面厢房里么?走走走,我们去抬过来,先在院子里刷洗干净晒干,然后再搬进屋。”   夫妻俩风风火火走了,孟道南若有所思。   知子莫若父,孟二财对于儿子的荒唐早有察觉,只是一直不肯求证,好像儿子没有坦白,他就能骗自己说儿子在城里专心读书,快则两三年,慢则七八年,儿子兴许就能榜上有名。   贺氏进了厢房里,看见孟二财扯角落里的柜子,上前帮忙时忍不住道:“南儿那边总要问个明白,你还不让我问……”   孟二财叹口气:“他能读书,那是爹娘供养,我们才分家,哪儿有余财给他交束脩?至少也要等秋收后,再说了,交了束脩,咱们还要给他准备在城里的花销,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爹娘给的一两银子,估计只够安顿家里……别问了,过一两个月再说,万一还是没钱读书,就别去了。”   孟道南则是拿着分到的那只空桶去河边打水,路上碰到的人都问他们是不是分了家。   谁家要是突然分家,在村里真的是件稀奇事,想知道这期间是不是生了矛盾……村里太穷了,大家平时又忙,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矛盾就成了忙碌之余的消遣。但凡谁家出事,无论何事,都会有许多人询问议论。   孟道南拎着水桶进了院子,孟二财正把衣柜敞开,有些地方松动滑落,得整修一番。   看到儿子拎了水来,孟二财颇为高兴:“你头还没好,歇着便是。”   孟道南隐约明白原身为何会越来越荒唐了,纯粹都是被双亲给纵出来的。   “我想动一动。”   贺氏拿了帕子来洗衣柜:“你进屋看书去。”   孟道南无奈,干脆取了张帕子进屋擦墙壁和家具上的灰尘。   各房分家,家具没分,因为家里的每一个媳妇在嫁进门时,娘家都有准备家具,区别是每个媳妇娘家因为财力和对儿女的感情有区别,准备的家具不一样多,木料也不同。   分家了,家具各自取走。   贺氏娘家穷,当年她能嫁入比一般人家田地稍多的孟家,纯粹是孟二财偶遇她后,对她上了心,求着二老上门提亲。   贺家结孟家这门亲事,自认为是高攀,不想自家闺女被人小瞧,当年准备嫁妆时,也算是举家之力,可惜,家底儿太薄,举家之力也不过是凑齐了桌椅衣柜,外加两个大箱子罢了。   十几年过去,箱子已坏,桌椅都修整过多次。分家后,家具没一样好的,屋子还空荡荡。   孟道南很快就将几间屋子擦洗一遍,不说窗明几净,也差不多了。   贺氏立即就夸:“我儿好厉害。”   孟道南:“……”   二房和和睦睦,一派温情,外头院子里,冯氏还在计较二老跟三房住的事。   也对,不算那几乎不值钱的一亩下等地,光是上等田和中土,就要值近百两银子。   村里的这些人家,没有哪户能掏得出这么多的钱财,想要拥有这么多田产,凭自己根本买不起,只能从长辈手中得来。   且这些田产不光能保证此生过得宽裕,还关乎后代子孙,落到手里后,能传给儿子传给孙子,子子孙孙往下传。   “我是先分家,二老跟老三住,我们就认了,现在兄弟们都成家了才分,凭什么跟老三?”冯氏一边摔摔打打,跟孟大有发脾气。   与其说她在埋怨孟大有,不如说这是故意说给二老听。   眼看三房没动静,冯氏又道:“二老住正房,偏又与住厢房的三房是一家人,那多不方便?”   孟母不打算忍着大儿媳了,探出头质问:“依你的意思,我们两把老骨头不能住正房?你这是要把我们撵出去?合着我们俩造的房子,想住哪里还要听你安排?”   冯氏吓一跳,急忙解释:“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氏不耐烦,长辈都定下来的事,她还在那边唧唧歪歪,当即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道:“大嫂,你若是觉得二老住正房又和我们一起吃不合适,那你们就来住厢房,我们一家住正房去!正房本来就要比厢房高一截,房顶都是两层,各处木料都是最好,堂堂正正几间大房,不比厢房这将就配出来的好?得了便宜还卖乖,给你脸了?”   冯氏:“……” [6]各人心思:    冯氏想要争取二老跟自家住,没想过把正房让出去。\r\n\r……   冯氏想要争取二老跟自家住,没想过把正房让出去。   村里每一户人家的正房都是尽力往好了建,各处的木料精心挑选,房顶是两层,第一层上面还能堆些粮食,既防潮,还不占用屋里的地方。某种程度上来说,粮食放在房顶,还能防贼。   厢房就没有这多出来的一层,好些人家的厢房舍不得用瓦片,只用茅草来盖,也就是孟家再送两个孩子读书之前挺宽裕,才全部用了小青瓦。   两种房子完全就不能比,正房至少要比厢房高三尺,当然,村里人分家,除了特别偏心的老人家,大房都要得家里最好的房子。   陈氏平时不多话,因为孟三富是个直肠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给她发作的机会,方才噼里啪啦一通话,还觉得不解气,又道:“老人跟我住怎么了?二哥二嫂都没有不愿意,偏你叽叽歪歪,怎么,天底下的好处都要归你才行?否则你就要闹?”   她一张嘴,将二房也拖下了水。   贺氏无意接话,她洗柜子之余,还在想家里要添置哪些东西,一两银子够不够,此外又操心儿子挪用了束脩的事。   儿子自从七岁起,大半的时间都在学堂,从来就没有因为交不起束脩回家歇着……一分家就不让儿子去,且不说儿子因为读书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她不甘心让那些银子打了水漂,这分家了儿子就不读书,旁人更要说他们夫妻俩没本事,能供养儿子都是长辈出力。更会说夫妻俩那些年送儿子读书都是占长辈和兄弟们的便宜。   贺氏娘家穷,却是个要脸的,不愿意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孟道南把屋子里擦干净,又把地上扫了,发现他们一家除了四条各种瘸腿的凳子外,只剩下补了两条腿的桌子,然后就是那个坏衣柜。   最像样的家具,是他屋子里的书架,那是几年前孟老爷子请人给兄弟俩打的家具。因为这,二房还少分了一样物件。   打扫完两遍,屋子挺干净,也更空了。   他拿着帕子到院子里,将贺氏洗好的衣柜上的水渍擦干,这两天日头烈,估计晒到太阳落山,就能把东西搬进屋了。   贺氏去了娘家一趟,借了一口小陶罐,刚好能煮粥。   忙忙碌碌一天,这还是第一顿饭,因为一直没闲着,心里也紧绷着,倒也没多饿。实则是被饿习惯了,孟道南端起粥,才发觉自己已饥肠辘辘。   孟二财粥喝得呼噜呼噜,边喝边道:“明天赶大集,把东西添置好。”   贺氏点头:“我已经跟娘说了分家的事,明天把建厨房的物件买回来,大哥他们中午过来帮忙。”   厨房茅房都得建。   在村里人眼中,茅房比厨房要更重要。   种地全靠屎宝肥田,以前没分家,一个茅房就够用,反正粪起出来怄上,到了时节搬去地里直接用,如今不行,分了家了,再一起上茅房,到时候怎么分?   孟道南出声:“我跟你们一起去镇上。”   顺便找一找财路。   贺氏想要开口,被孟二财瞪了回去。   孟二财同样不甘心儿子就此回家种地,只是他万分不愿问儿子把银子挪去了哪里,道:“也好,明天买的东西多,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儿啊,爹知道读书人清高,你若不想搬,回头爹把板车修一修……”   “不用。”孟道南一口回绝,“我能帮着搬。”   板车在村里,就和犁地的木犁一般算是个大物件,孟家也有,昨天分家时,大房和三房人手要更多,他们更想要选难买的锄头和镰刀,二房不同,总共就有三个人,孟二财夫妻俩还默认了儿子不下地,因此,他们只要了两套,把前几天用坏了的板车选了过来。   好在坏得不严重,修修就能用。只是今儿天色晚了,赶大集要天不亮就动身,除非点着烛火连夜修,不然,明天没得用。   家里有个板车,干活能省不少力气,平时也有人来借,能很好的维护家里的人缘,若是能借到牛,套在牛上,就成了牛车,更加省力。   孟家这些年花销一直挺大,老爷子早就想买牛,可要么是银子不凑手,银子够了,又选不到合适的牛,到现在也没能置办上。   一家人吃完饭,贺氏在外头摸黑洗碗,孟三富带着儿子孟道北进了堂屋。   “二哥,我想借你的板车用,今晚我连夜修好。”   孟二财一口答应了下来,知道大房和三房明天多半都要去赶大集置办缺了的东西,别看分家后各个屋子里都空落落的,庄户人家最重要的锄头和镰刀几乎都有,这就给兄弟几人省了大力气。   “小北也去?”   孟道北嗯了一声:“学堂里夫子要讲新课,明儿不能耽误。”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孟道南,实在好奇这个堂哥为何会挪用了束脩,但这事又不好问。   同为读书人,孟道北从平时堂兄弟俩的闲聊中,隐约察觉到堂兄好像不如早年那么用功,读了这么些年,四书五经居然还不能背全,更别提理解其意了,远远不如他。堂兄这些年还在城里读书,而他只在镇上,因为此,他心里生出了不少优越感。   他到底是没憋住,问:“三哥何时进城?”   孟道南张口就来:“才分家,到处都缺人手,先把家里安顿好。”   他这话是真心的,别看才在家住几日,他能够感觉得到孟二财夫妻俩对他的疼爱和纵容。来都来了,让他不管夫妻俩死活,只一味压榨二人,他干不出来。   孟二财没戳穿儿子,自家儿子什么成色他最清楚,修房种地样样不会,拈轻怕重,说在家帮忙,定然是进不去学堂而寻的借口罢了。他没有钱财帮儿子补交束脩,想让儿子再进城,得秋收之后,那还要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开始秋收,粮食收回来晒干卖到钱了,才有底气让儿子再进学堂。   只是,凑出了三两,再给儿子凑上几个月的花销,估计二房连过年的粮食都得卖掉,一开年就要饿肚子。   孟三富听到这话,笑道:“南儿懂事了啊。小北,跟你三哥好好学学,别以为读书就了不得了,无论何时,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脚。”   这话虽然是训诫儿子,却是看着孟道南说的。   原身不爱干活,偶尔的长辈吩咐些活计,都以读书为重的由头推脱。偏偏孟三富这个直性子看不惯自家供养的孩子这般傲气,往常就没少阴阳怪气,一有机会就说教。   孟二财听出来了三弟在训自己儿子,但人家这话也没错,他懒得搭理。   孟道南没吭声。   翌日,天还没亮,孟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大房一家人先走,二房和三房同行,孟道北挎着个篮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百花村距离镇上,要走半个时辰,路上孟二财夸赞侄子用功。   兄弟俩都已在读书的儿子为荣,孟三富存着点炫耀的心思,得意道:“小北是在抄书赚钱,有人出笔墨纸砚,既能巩固学识,还能为家里分担。”   孟二财默一下,没分家时,三弟可从来没说过这事,但凡儿子从家里取走一笔钱财,侄子同样会找借口拿走差不多的银子。   孟三富察觉到了二哥的沉默,反应过来自己得意之下说漏了嘴,忙找补道:“小北,你这活儿你三哥一样能干,反正你三哥最近闲着,让他也去接点来干。”   言下之意,儿子赚的钱,孟道南同样能赚,能赚却不赚,那怪得了谁?   孟道北气急,他爹可真会给他找事,一张嘴说得轻巧,抄书赚钱,必须要字写得好,其次还得按照约定的时间交上,更别提接活儿时,笔墨纸砚虽不要钱,却得付了押金才能将墨纸取走,交不了足够的文章,或是将墨纸糟蹋了,那是要赔钱的。   尤其他知道堂兄的性子,打蛇随棍上,不知道什么叫要脸。此事弄不好,会有很大麻烦。   他眼神一转,笑道:“三哥,最近还真有个活儿适合你。咱们镇上的张东家想要请人为病重的母亲作画,也是想留住母亲尊容,日后要时时怀念,往常你不是总念叨说自己书画学得不错么?张东家原本是要请我们夫子,可夫子没空……据说酬金丰厚,少则一两,多则几两。”   孟道南腰酸腿软,走得垂头丧气,闻言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他正缺钱呢,颇有兴致地追问:“哪一户张家?”   孟道北:“……”   他没说的是,张老太太命不久矣,张东家此次确实愿意出大价钱,但却格外挑剔,学堂里书画最好的同窗登门自荐,自认为尽心尽力,画完后却被撵了出来,因为作画让张老太太费了半天神,还被臭骂了一顿,若不是看在夫子面上,估计张东家都要动手打人了。   眼看堂兄兴致勃勃,他惊愕之下,脱口问:“你还真要去?”   这么没有自知之明,该不会被打出来吧? [7]争画:    孟道北傻了眼。\r\n\r他随口一说,本意是想戳穿孟道南往   孟道北傻了眼。   他随口一说,本意是想戳穿孟道南往常吹的牛,也希望其知难而退,并不是真的希望孟道南去丢人。   同为孟家的子弟,孟道南丢了人,他脸面上也不太好看,以后孟道南倒是一甩袖子进城了,他还得留在镇上继续进学……镇子就那么大点,孟道南如果被张东家打出来,会让他以后在学堂里都再也抬不起头来。   家中长辈们并不知道堂兄弟二人学识有多深,孟二财只以为儿子在城里用功,眼看儿子来了兴致,家里也确实缺钱,忍不住催促:“小北,你哥问你话呢。”   孟道北抹了一把脸:“一会我带三哥去一趟,丑话说在前头,张东家特别挑剔,画得不好,别说拿钱了,说不定还会让家丁揍人。三哥若是想浑水摸鱼,那还是趁早打消念头。”   孟道南听出来了他的话中之意:“总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闻言,孟道北急了,一拉孟道南袖子,两人落在了后头,他才低声道:“你真会画像?”   不是读过书就会画画,读书和画画完全是两码事。   孟道南颔首,他于国画上颇有天赋,以前也学过,还参过赛,只是家境贫寒,没走特长,倒一直没有放下过画笔。   孟道北半信半疑:“镇上开绸缎庄的张东家,宅子就在镇子东边,今儿我没空陪你,你若有自信,自己走一趟便是。张家不是好相与的,你若是被打出来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转眼到了镇上,孟道北立刻和三人分别,直奔学堂而去。孟三富夫妻俩有许多东西要买,拖着板车走了。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贺氏提议:“要不我们先去买东西?”   她对于儿子画像赚钱一事实在没底,且她一想到要主动去敲那些大户的门,心里就发虚。   孟二财同样想到此处,迟疑地看着儿子:“南儿,要不要先吃早饭?”   村里人家,一文钱恨不能掰成八瓣来花,几乎不会买镇上的吃食,孟道南想也知道,便是买早饭,也是他一个人吃。   “不必,趁着天还早,爹娘先去把东西买了,不必管我,我随便走走看看。”   孟道南今儿穿一身蓝色长衫,一看就是个书生,原身就没有干活所穿的那种上衣下裤,仅剩的两套衣裳都是类似的长袍。   这一身打扮,一会儿应该能少费些唇舌。   此时天亮不久,今儿赶大集,周边十里八村的人都会来采买,整条街上挤挤攘攘,孟道南走在路上,明显能察觉到旁人都会刻意不来挤他,这应该是沾了他身上那身长袍的光。   世人对读书人,都要尊重几分。   一般人家读不起书……孟家在当地已经算是富农,有好多人家只有一两亩地,想要填饱肚子,只能佃地来种。更有一些佃农,一点地都没有,全靠帮大户种地为生。   连温饱都成问题,哪有余钱读书?   因此,众人默认了读得起书的人家中都挺富裕。   孟道南一路往镇东而去,镇子挺大,他一路走,一路有礼的打听,几乎走了一里地,总算到了张家门口。   张家大门比之村里的孟家要高阔许多,此时门口已站着两个读书人,其中一人身着绸衫,只是袖子已磨毛了,明显是强撑出来的体面。另一人衣着打扮和孟道南一样,穿的是七八成新的布衣长衫,手里挎着两个篮子。   看见孟道南靠近后不走了,两人打量他,身着绸衫的那人还拿着扇子,问:“兄台找谁?”   孟道南正欲上前敲门,大门打开,肥头大耳身形圆润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子出门,他浑身上下圆滚滚,跨过门槛时,肚子上的肉还颤了颤。   他身边开门的小厮看见门口三人,倒还客气:“几位有事?”   拎两个篮子的那个读书人上前一步:“鄙人姓刘,是附近邻水村人,这位兄台姓李,李成方,乃是城中闵画师的弟子,最近得夫子布置了功课,需要为人物画像,听闻张东家在寻人为母亲作画,便闻讯而来……”   张东家原本有些不耐烦,听到“闵画师”,面色顿时柔和了几分。   “画师的弟子?我母亲只有早上有精神,你要画多久?”   “这……”李成方来前当然知道张家的老太太病得重,打不起精神,却也不能为了银子胡吹,他知道这位张东家的脾气不好,万一到时拿不出来画作,或者是画得不够好,也非他所愿,“想要画得仔细,大概要两三个时辰。”   “太久了,我娘撑不住。”张东家皱着眉,“最多半个时辰,日头烈了,我娘就要进屋歇着。”   李成方咬牙:“李某只能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画好。”世人对读书人都会客气几分,张东家原来也一样,可最近他才发现,有些读书人爱吹牛,三分本事夸成十分,画像和他娘毫不相似,到头来还怪他娘坐不好。   那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要求她坐着不动,那不是为难人么?他真的很难不骂人。   张东家压着脾气道:“我娘病得很重,若是折腾一通却没能留下画像,我这个当儿子的就大大不孝。”   李成方很想拂袖而走,在他看来,没读过书的生意人这般要求极其苛刻,完全就是外行指挥内行,没法儿与其讲道理。   不过,他到底是答应了下来。   几人谈妥,转身往里走,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孟道南。   来都来了,即便张东家另找到了画师,孟道南也想为自己争取一回,忙上前拱手行礼:“张东家,在下姓孟,百花村人,也学了一手画技,同样是听闻张东家事母至孝后赶来。老太太既然要见画师,那一位作画还是两位一起画,其实都一样。”   李成方顿时急了:“哪里一样?为人画像,所见方位不同,画出来容貌有区别。老人家病重,经不起折腾。”   他语气有点凶,显得咄咄逼人,孟道南退了一步:“李画师先选便是。”   画师二字,可不是谁都当得,李成方心里微妙地雀跃了些。   张东家原先以为随便请个画师就行,请完了才知道,不是每个画师都能让人满意,当即想也不想就道:“那一起进来吧。”   眼看孟道南空手而来,张东家还贴心的准备了文房四宝,前头有三四批画师来来去去,他书房里还有些彩墨,于是一并取了来。   院子里,两张桌案摆开,地方宽敞,不存在看不清张老太太,李成方先一步占据了右边,那边阳光洒落,光线要更好些,孟道南不与其相争,取过张东家让人送来的笔墨纸砚,不紧不慢一一摆开。   而正房之内,两位仆妇将张老太太抬了出来。   老人家穿一身朱红色衣裙,应该是为画画特意换过,衣裙上仙鹤栩栩如生,头上如意套簪,耳坠手环样样齐全,就连腰带都用了不少巧思。   难怪张东家不肯轻易让人作画,老人家每画一次,就要换这身衣裳,普通人都嫌折腾,何况老人已病入膏肓。   只是,老人家病得严重,已然撑不起这一身富贵,脸颊特别瘦,颧骨高高,袖子里露出来的手瘦如鸡爪,说是个人,更像是一具骷髅,不见半分美态。   李成方明显被吓着了,脸色发白,想靠近又不敢,细瞅了半晌,才开始落笔。   孟道南已然下笔,张东家要用这张画像来缅怀母亲,看的自然不是母亲的病容,他将其脸颊画得饱满了些,寥寥几笔,神韵跃然纸上。   张东家特意丢下铺子在家等待,自然对二人特别期待,看见李成方折腾半天,连母亲的发髻都没画完,这边孟画师却已将母亲神韵画出,眼神里的慈爱几乎溢出来,唇角一抹笑容温柔祥和,似乎从未受病情折磨,虽然衣裳上的仙鹤画得不够仔细,但神采翩然,几欲乘风而去,袖口露出来的手指圆润细腻,不像母亲的手,又像是母亲的手。   这画像上的母亲至少年轻了十岁,像是从未生过病。   院子里一派安静,下人们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两位画师。   半个时辰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老太太被人抬走,孟道南收笔,才发现张东家在自己旁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张东家眼眶湿润,若不是这幅画,他都忘记了母亲曾经康健时的模样,擦了擦眼角哽咽问:“如果时间足够,你是否能画得更好?”   “那是自然。”孟道南提议,“若想要画像留存更久,可买更好的画纸,甚至是适合作画的绢布,细细描画会精致许多,再好好装裱,留存百年不难。”   张东家连称了几声好,显然极其满意。   半个时辰后,孟道南吃饱喝足,袖子里揣着十两银子,还拎了一个书篮从张家出来。   张东家用不上这些彩墨,以后也不再请画师,便将文房四宝连同彩墨一起送给他了。   离开时,孟道南察觉到自己被李成方瞪了好几眼,那位刘姓书生似乎颇为不忿,他却顾不得了,直接赶往通往百花村的路口,一家人分别时约定好了在此等待。 [8]光宗耀祖:    孟二财夫妻俩往常很少来镇上,没分家时,买东西用不了许多人,   孟二财夫妻俩往常很少来镇上,没分家时,买东西用不了许多人,二老安排谁来,谁才能来。   哪怕让他们二房来买东西,也不一定让夫妻俩同来,种地的人,家里地里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一茬草还没拔完,先拔的地方又长出了草来。   夫妻俩来镇上的次数不多,还都是来去匆匆,今儿耽搁了个把时辰,纯粹是买的东西多,夫妻俩又想从同等价钱的东西里面挑出更好的那个,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他们还怕儿子等太久,到路口了不见人,两人都有些担忧,对视一眼后没吭声。   贺氏沉不住气,问:“他爹,你觉得能成吗?”   她问的自然是儿子作画之事,玉河镇就这一条街热闹,若不是作画,耽搁不了这么久。   孟二财沉默,他隐约察觉到儿子读书不像是家里以为的那么用功,作画……反正他没看到儿子画过。   依着儿子那特别爱邀功,一分努力夸成十分的性子,从未提过他会画作,便是会作画,估计也平平。   “不行也不要紧,他好歹是个读书人,张东家难道还能打人?”   夫妻俩等得焦灼,从起床到现在水米未进,却丝毫察觉不到饿,越等越慌,就在两人想去镇东迎一迎时,看到了儿子的身影。   瞅见儿子完好无损,行走如风,孟二财暗暗松了口气,好歹没吃亏,又见儿子拎了个篮子,顿生好奇:“南儿,你拎的什么?”   孟道南看到双亲,脚下加快,笑呵呵上前,掀开盖篮子的布,揭开汤盅盖子,取了块白玉糕塞到母亲口中。   张东家得了满意的画像,心情大好,还想让他过后再画一幅细致的画作,非要留他吃早饭,盛情难却,孟道南不好过于推拒,便留下来喝了粥吃了点心,期间多吃了两块白玉糕,张东家便让人用这个大汤盅给他装了满满一盅。   白玉糕用的是细白面加了糖做的,孟家不舍得这么糟蹋粮食,平时又舍不得花钱买吃食。贺氏猝不及防之下被塞了一口,感觉又细又软,格外香甜。   她欣慰于儿子的孝顺,又见儿子脸上没有难堪和愁绪,顿时心情颇佳:“哪里来的?”   孟道南也不隐瞒:“张东家给的谢礼之一。”   孟二财也被塞了一嘴,闻言大喜:“真的成了?”   他不指望儿子赚银子,能赚得这些吃食,证明儿子真会画画,这就让他很高兴了。   孟道南微微仰着下巴:“那是自然,好歹读了这么多年,画画而已,手到擒来。”   “好好好!我儿能干!”孟二财顿觉扬眉吐气,他当然不觉得画画于读书而言很容易,否则,孟道北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为何宁愿抄书,也没去把这好处挣来?   他又不是种地种傻了的秤砣,何尝看不出三弟和侄子对儿子的鄙视和轻视?只不过他心里发虚,不敢与之计较罢了。   如今看来,三弟和侄子分明是看走了眼,儿子在城里,并非什么都没学。   孟道南让二人多吃点心,俩人说什么也不要,推迟不过儿子的热情,又各吃了一块,贺氏催着回家,率先拿东西,她拎着一口一尺见方的小锅,还有些木头做的框架,孟道南瞧着,应该是做土砖要用的木模,孟二财则扛了个稍大些的水缸,里面有些碗瓢盆,另一手拎了只桶,桶里是糙面。   糙面是最差的粮食,各种杂粮由石磨碾碎,再把细面筛走而来,普通人家平日里常吃的馍馍,就是由此得来。   孟道南伸手去接那只桶,孟二财避开:“你拎好篮子就行,别把东西给我摔了。”   虽是嫌弃的语气,却满满的怜子之心。   孟二财走在前头,还没走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喊:“二哥!”   原来是孟三富夫妻俩到了。   孟三富昨儿连夜将板车修好,今天推着来赶集,此时板车上堆了不少东西,但挤一挤,还能放一些。   “二哥,把你那口大缸放上来。”   孟二财不舍得,这口大缸花了二钱银子,也就比那口锅便宜点,万一摔坏了,他要心疼死。   不过,板车上确实可以拉些东西,夫妻俩停下来,将锅和木模都放上去,又把缸里的东西和那只装了粮食的桶塞到板车上,如此,板车上再无空隙,孟二财只需扛着一口缸走路。   孟三富当然瞅见了挎着个篮子的侄子,二哥二嫂放东西时,侄子把篮子放下要帮忙,还被二嫂把那个篮子一把拎起来塞到侄子手中。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篮子是难得的宝贝。   孟三富记得侄子来时明明是空手,好奇问:“哪里来的篮子?”   玉河镇就这点地方,村里的人不知道张东家请画师为母亲画像,镇上的人却都听说过,孟二财不觉得儿子帮着张老太太画了像的事能够瞒得住三弟一家,当即哈哈一笑:“张东家给的谢礼。”   正如孟二财了解儿子一般,孟三富对儿子的性子也能猜到大半,早上来时儿子那副想要劝说侄子不去的模样他都看在眼中,当即就猜到了张东家这份活计不太好干,侄子多半要白跑一趟,说不准还要丢脸。   “真成了?厉害啊!”孟三富嘴上夸赞,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得了多少谢礼,还用篮子装?”   孟二财还没来得及问儿子,不过,光是点心和篮子里看得见的笔墨纸砚,大概就要值一两多。   “是些笔墨纸砚。”   孟三富倒没有不相信,嗐了一声:“这些老爷真是,净给些不实惠的。”   “实惠。”孟二财忙道:“张老爷不给,我们同样要花钱买,一步到位,省了不少事,挺好。”   好歹是儿子挣的,即便只是一块碎布头,他都高兴,不能让人贬低了去。   往回走的路上,兄弟俩开始谈厨房和茅房怎么建,又要建在何处。   孟二财家的左厢房后面就是院墙,院墙外是另一户人家,只有靠前面院墙的地方有一丈见方的空地,也是孟家原先厨房的正对面,二房的厨房自然而然建在那一处,茅房干脆安排到院子之外,院子外是大路,路旁有一块石头,石头边上是孟家一小片菜地,只有两丈见方,孟二财昨天已经特意把那片地要了过来,茅房建在上面,碍不着谁,万一有人路过就近方便,自家还能多得一坨粪。   但孟三富是右厢房,原本就有厨房将靠近前面院墙那点空地给占了,只有靠近正房的地方有半丈空地,那是供众人去往茅房的大路。   “只能是靠正房修,将那条路占一半,建个小点的,将就着用。”   孟二财没吭声,贺氏也不接话。   正房和右厢房之间的这片空地,大房占了,三房不高兴,三房占了,大房又不高兴,尤其还是拿来建茅房,臭哄哄的,大房能乐意才怪,但话说回来,无论谁占地,都轮不到二房去占用。   这分了家了,各自在各家的锅里吃饭,犯不着管别人的闲事,像这种兄弟之间争地之事,不相关的人贸然掺和进去,搞不好会弄得里外不是人,两头落埋怨。   陈氏对于自家要动砖建房之事颇为烦躁,孟三富只爱在家里种地,没学过垒砖建房,她娘家那边姐妹各自嫁人后,都各扫门前雪,跑去请人帮忙可以,回头得还人活计,娘家倒是还有一个弟弟,干活拈轻怕重,比孟三富还要废物,请他来,只能吃干饭。   一个屋檐下的亲妯娌,互相之间难免暗暗攀比,陈氏不想让二嫂知道自己娘家如此不得力,心里烦躁还没处说。   一行五人回了村子,都知道孟家分了家,看到兄弟俩推着板车,好些人还好奇的上前来问,既问各种物件的价钱,讨论贵不贵,也问分家的细节,比如哪块地归了谁。   原身不太清楚家里各块地的位置,孟道南也不知道哪一块分给了哪家,于是,拎着篮子先回家,贺氏紧随其后。   进了屋,孟道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银锭。   “娘,给你。”   贺氏才关门,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细瞧发现是一个五两的银锭,她只是在大房下聘时见过,还没伸手摸过,一愣的同时,心中狂喜:“张东家给的?”   孟道南点头:“对!刚分家,你们手头紧,先拿着用。”   要问为何没有全部交出来……手头无钱,他心里发慌。   贺氏惊喜万分,还用牙咬了咬,确定是银子后,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细细打量,她轻轻摩挲半晌,把银子递还给孟道南:“这是你好不容易挣来的,你收着。家里……还有一个月就秋收,分到的粮食和各种杂粮应该够吃……”   母子俩还在说话,孟二财推门而进,他毫无防备,余光看见银子,大喜过望,却还不忘谨慎往外瞧后飞快关上门,惊喜地压低声音:“儿子挣的?”   见妻子欢喜点头,孟二财蹦了两下,捂着肚子小声大笑:“哈哈哈哈……我儿厉害!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孟道南:“……”   这就耀祖了? [9]建房:    孟二财特别欢喜,虽说儿子这些年读书花销不少,一年都不止五两   孟二财特别欢喜,虽说儿子这些年读书花销不少,一年都不止五两。   但是,儿子能挣来一个五两,肯定还有第二个五两。   他还记着院子里有其他人,小声大笑变成了无声大笑,只张着嘴直乐。   财不能露白!   家中才分家,如果让那兄弟俩知道他有五两银子,估计今天就要上门借钱,亲兄弟之间开了口,不借吧,显得他凉薄无情,借吧……他舍不得!   再说,儿子城里的束脩没交,五两银子交完束脩,花到年底都难。   “好样的!”孟二财忍住了笑,狠狠拍了两下儿子的肩,“爹就知道你不是在城里混日子。”   孟道南:“……”   原身在城里真的称得上胡作非为,吃喝赌样样都来,没嫖是因为他听说花楼里的女子很会骗人,且听说那些女子身上有病,得了那病治不好,好会被人戳脊梁骨,死得极不体面。   再有,他出生小地方,手头银子又不多,怕去了那样的地方露怯,反而被人笑话。   几人还在屋里说话,院子里有人打招呼,原来是贺氏娘家的兄弟和侄子到了。   贺氏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还有个妹妹,今日贺家兄弟都来了,还各自带了俩儿子,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   孟二财将妻子手里的银子取过来塞到儿子手中:“你自己留着花,我和你娘还年轻,用不着你孝敬,赶紧收好,别让人看见。”   贺氏锤了他一下:“我兄弟又不是外人。”   孟二财也不生气,只问:“那你舍得把儿子用来读书的银子借给他们吗?”   贺氏舍不得。   她娘家比孟家要穷,真把银子借走了,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还得上,又是亲兄妹,到时候兄弟俩不还钱,难道她还能开口逼问?   孟二财率先出门去招待大小舅子,贺氏也匆匆忙忙要出门准备饭菜,厨房没建好,只能去借用三房的大厨房用,吩咐道:“干活这么多人,用不着你,你又没力气,只会帮倒忙,回房看书去。”   孟道南早已看过,四书五经中,原身只剩下一本诗经,其余都是借的。   在当下,书本很贵,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集齐所有的书,家境贫寒的,就得与人合用。更别提原身迷上了话本,书架上还有好几本闲书。   原本有的那两本书,孟道南翻看了好几遍,详解也看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把银子和镇上拿回来的篮子放好后,出门帮忙干活。   村里人建房,除了特别富裕的人家会去买青砖和小瓦,贫穷人家修房子,都是挖黄泥来做土砖,然后用茅草盖顶。   孟二财只是建厨房和茅房,自然用土砖,连做土砖的木模的买好了。   做土砖的黄土山上就有,那是百花村村长家里的荒了的土地,原本不该荒着的,是村长家年初那会要建房,却春雨绵绵,等到挖够土,已过了下种的时节。   孟二财特意跑了一趟村长家里,给了十文钱……这种黄土在当地有许多,不值钱。   村长收这钱,也是杜绝那些脸皮厚的人自己去取土……谢礼多寡都不要紧,至少要跟他打个招呼。   孟二财和和家人一起去挖土,孟道南在家里将木模装上,又去问大房借砸砖的木锤子。   这锤子是方圆两把,都比一般的锤子要大,专门用来砸土。   孟大有倒没有不愿意,调侃道:“看来分家还是有好处,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才子都学着懂事,晓得要为爹娘分担了。对了,你头上的伤可好了?”   孟道南头上的布在他准备去张家画像就解掉了,伤口上的痂原本没掉,他主动给抠了,额头有铜钱大小的一处格外白皙。   “好了。”   孟大有笑道:“那你赶紧回城读书啊,正事要紧。距离秋收还有个把月,家里这点杂活,你爹娘可以慢慢干。”   冯氏正在旁边洗碗,闻言乐了:“束脩没交,二弟又没有私房钱,他倒是想去学堂,也得进得去才行。南儿,你爷你爹包括你大伯叔叔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你回来种地也不丢人。”   孟道南嗯了一声,倒让冯氏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我们家也要建厨房,跟你爹说一声,东西用完别撤,你大伯要做砖。”   孟道南晕应了,跑得飞快,而孟二财他们特别麻利,各扛了一篓子土回来。   孟二财不舍得让儿子下苦力,主动接过了砸砖的活儿,孟道南干脆和两个舅舅与表兄弟一起去挖土。   挖土伤手,不比翻地轻松,可把土往家里扛,他又扛不了多少,但他还是咬牙干,扛不起一篓子,那就只扛半篓子。   贺家几人对于他这么拼命,完全不能理解,表弟贺满仓好奇问:“表哥,你是读书人,为何要干这些粗活?”   就连贺家都默认了孟道南不该做事,可见往日里原身在众人心里的印象。   “读书人也是人啊,你们干得,我也干得。”   只是建厨房和茅房,用不到二百块大土砖就够。贺家几人特别能干,孟二财砸砖时力气很大,最多二三十下就能将一块砖砸得瓷实,日头越来越高,然后渐渐偏西,天边燃起火烧云时,土砖差不多就够了。   孟三富跑过来把砸砖的木模和锤子挪走,连剩下的土也搬过去用了。   孟二财当然说了大哥要用,孟三富边拿东西边道:“我也要用,让他来跟我说。”   孟大有迟一步赶到,有些生气,但看到双亲在院子里,又不好发作。   前头他已经得了父亲警告,兄弟之间即便分了家,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可经常争吵让人看笑话。   这边孟道南帮着和了稀黄泥,孟二财带着大小舅子起房子,半个时辰就把茅房和厨房都立了起来,表兄弟三人多数时候是在打下手,缺什么东西赶紧递过去。   期间贺氏做好了饭菜,粗馍馍加咸菜,还有一碗肉……那肉是做的风肉,分家时各家只分了巴掌大的一块,贺氏请了娘家兄弟和侄子帮忙,自然要有硬菜。   几人吃饭如牛饮水,一刻钟不到,又开始干活,贺氏还将盖房顶的茅草和竹子都准备好了,太阳落山前,厨房和茅房都已建得差不多,只是灶台和茅房里蹲坑还没弄完。   贺家几人要走,贺氏不允,她熬了粥,蒸了馍馍,还用上一顿吃剩半碗肉炒了菜,非留着娘家人吃了饭,才许他们离开,临走之前,她又给兄弟俩各包了五块点心。   贺大酒不要:“留着给南儿补身,他头上的伤才好,让他好好养一养。”   贺大肉也不要,但是互相撕巴塞东西这事,到底是女人们要更得心应手,兄弟俩完全推不过贺氏的热情,她还问兄弟俩不要是不是嫌少,且一副怕被孟家其他人发现的模样……再拉拉扯扯,可就暴露了,兄弟俩只好接受她的好意。   送走贺家人,天还没黑透,孟二财颇为满意,挥着手在新建好的厨房和茅房里转悠,茅房在院子之外,得出了大门才能瞧。   孟三富歇了活计,也跟着瞧了瞧,他生了儿女三个,可大儿在镇上读书,还没回来,小儿七岁,只能打下手,闺女和她娘挖土搬土,女人没有多少力气,一下午没干多少活,连砖都没砸够。   贺家人多,地却不多,家里的男人们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帮人干活,建房这事干得心应手,无论哪堵墙,都特别直溜儿。   “二哥,你那俩舅子真是能干人,可你这灶台还没打,他们明天还来吗?”   打个灶台,挖个蹲坑,一个人不用一天就能干完,孟二财是尽量不麻烦岳家,早已说好了让他们明天别来,他自己能行。   恰巧贺家所在的村子有大户要开荒,最近缺短工,贺家人还想去赚点工钱,便答应了下来。   “不来了。”   陈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还说让他们搭把手……饭菜肯定管够。”   贺氏觉得这话特别刺耳,兄弟和侄子来帮她的忙,那看的是兄妹之间的情分。   什么叫饭菜管够?   贺家人出门干活,一般主家都会包一顿饭,还会给工钱。三房如果诚心诚意,就该提出按工付钱,收不收,那是贺家兄弟的事。不收是情分,收了是本分,三房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使唤她娘家人?   贺氏语气不太好:“三弟妹还是把粮食省着,真有多的,以后打发那些逃难的流民就行,我娘家虽穷,没到讨饭的地步。”   孟母从外面进来,早已听到了妯娌俩的争执,呵斥:“饭做好了?”   她骂的是陈氏。   跟公公婆婆住,就是这点不好,便是分了家了,也还要看长辈的脸色,服长辈管教。   恰在此时,孟道北挎着篮子进门,读书要早出晚归,他几乎每天都是天黑了才进屋,不过,村里有几个同窗,互相结伴壮胆,倒也不怕出事。   孟道北今儿一天都惦记着张东家,提着一颗心,生怕堂兄去闹笑话,一进门就问:“三哥,你去张家了吗?”   多半是没去,若是去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   最好没去!   孟二财只觉扬眉吐气,乐呵呵道:“去了去了,还拿了谢礼回来。”   孟道北大惊,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就凭孟道南? [10]兄弟:  太过惊讶,孟道北脱口问:“你会画像?何时学的?”\r\n\r能……   太过惊讶,孟道北脱口问:“你会画像?何时学的?”   能拿毛笔的人都识字,可以说,会画画的人都读过书。   但是,真正的读书人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读书识字和画画完全是两码事,从张东家把人撵出来就看得出,想要让张东家满意,可不是学过就行,必须还得有几分造诣。   孟道南轻咳一声:“我那些同窗出身好,跟着蹭了些课,平时又讨教了许多,大概我有天赋?”   早在去张家之前,孟道南就想好了,从今儿起,他就是对画像极有天赋的人才!   孟道北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下意识追问:“那你得了多少谢礼?”   孟道南抢在双清开口前道:“给了些笔墨纸砚。”   对此,孟道北倒没有怀疑,外头传张东家愿意花多少银子请画师,那都是画了再给,孟道南这个连读书都不认真的,画艺能有多好?   画得不好,只得一些简薄的礼物,本就在情理之中。   孟道北心理平衡了些,陈氏又喊吃晚饭。   往常家里为了等孟道北,晚饭都是这个时辰,贺氏今儿要招待娘家人,便吃得有点早。让人意外的是,大房也已吃完了,孟大有在三房吃饭时,找上了门去。   孟道南正在拿帕子擦自己的屋子,今儿院子里砸土砖,大半天尘土飞扬,明明关好了门窗,屋子里还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却有孟二财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块点心。   孟道南失笑:“爹,我吃饱了的。”   孟二财反手一拉儿子胳膊:“快来!”   父子两人出了门,蹲在了屋檐下,孟二财不讲究地坐在了白天建房剩下的土砖上,小口小口啃着点心,眼睛看着对面三房吃饭的屋子,眼神里兴致勃勃。   对面果然起了争执,孟大有特意抽的这个时登门,为的就是让双亲做主。   右厢房与正房之间留出了一条宽敞的路,那是为了方便众人去后院,不只是去茅房,平时家里多余的柴火也是往那边堆,地方窄了,不好搬柴火。   三房决定在那处建茅房,可大房没有厨房,不想将厨房建太远,也盯上了那片地。   地方就那么大点,一个要建茅房,一个要建厨房,如果都建,连过路的位置都留不出。   孟三富张口就来:“那咱们就都不从那里走,堆柴火时再开一个门,直接从我家后面进。”   孟大有气了个倒仰:“不说搬柴火要从前面大门那里绕方不方便,你家茅房,我家厨房,中间只隔一堵墙,合着臭的不是你?”   “地方只有那么大,那你说怎么办?”孟三富耍无赖,“要不然你把厨房建在家里?反正你那房子多出一层来,实在不够住,还可以睡楼上……”   灶房很容易走水,多数人家都会选择将厨房放在外头,着火了也能有个反应的时间。   孟大有怒火冲冲:“你说得轻巧,总共三间房,还分了一间大的给爹娘,好在屋子都有隔开,不然,我家都挤不下,你让我把厨房放哪儿?”   孟三富同样怒火冲天:“正房楼上勉强能住人,我这厢房差远了……”   老爷子看兄弟俩吵得不可开交,更气人的是二子还带着儿子蹲门口看热闹,他啪一声放下筷子,怒道:“若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干脆换过!”   此言一出,俩人都闭了嘴。   孟大有当然不愿意把正房换出去,孟三富倒是想要正房,可此时亲爹明显动了怒,他再多嘴,二老跑去跟了老大怎么办?   “爹,不是儿子要吵,房子真这么建,外人要笑话。”孟大有开始诉苦,“即便是我不怕臭,我那两个亲家也不会让闺女受这委屈呀,老大媳妇是进门了,张家那边万一退亲,小西手不方便,又去哪里找合适的媳妇?”   大房两个孩子的婚事算是二老牵头定下的,孟母最清楚大儿那两个亲家有多难缠,尤其是张家,眼瞅着婚期就要到了,要这个要那个,一天一个样,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听到大儿拿张家说事,她没好气地道:“你怕什么?张家前前后后收了我们二十两,他们提退亲,就得把银子还回来,小西有这笔钱,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可小西对莲花极其上心,我们大人无所谓,他本就有残疾,万一想不开了怎么办?”孟大有苦笑,“娘,儿子疼他们兄弟俩的心意和您疼儿是一样的,就怕孩子想不开走错了路。要不,儿子不建茅房,和三弟一起用,到时起粪了平分?”   “不行!”陈氏一口回绝,“谁要跟你平分?粪那么要紧,各用各的,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起粪这活没人爱干,大家一起用,肯定要生矛盾,再说,二老走惯了的,无论这院子里有几个茅房,肯定都去原先的那个……等于三房能多得两个人的粪。   孟道南听着这些,深觉长了见识。   说起来这些都是小事,计较这,显得小气,可庄户人家,就是得各种算计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孟二财呵呵:“你大伯明明可以在那茅房边上另起,非要凑这个热闹,分明就是想让你三叔让出后面堆柴的位置。”   孟家堆柴的地方一丈见方,还粗浅地搭了个棚子,说的是三家平分……孟家兄弟往日相处时挺和气,到现在也没分柴火,反正谁家想用都可以去取,取完后再砍回来的柴火就各自堆好,不再合用。   果不其然,由老爷子做主,厢房与正房的那片空地归三房,但三房柴房的位置要让给大房。   看完了热闹,孟道南只觉腰酸背痛,原先没这么干活,乍一上手,特别疲累。   *   翌日,孟道南是被砸砖的动静给吵醒的,出来进厨房洗漱,看见孟二财已将灶台打好了大半,正在安锅。   “醒了?”贺氏在旁边给男人打下手,手里抓着一块猪皮,“今早上饭要迟些,把锅安好才能做,你先吃块点心。”   孟道南答应下来。   贺氏又道:“你爷奶那边,我已经给他们各送了两块。”   言下之意,让孟道南别再去送。   孟道北今天没去学堂,三房人手不够,陈氏让儿子留在家里干活。   对此,孟道北很不愿意,昨晚他就表示了抗议,说自己正是要紧时候,结果被亲娘臭骂了一顿,原话说的是:小南在城里读书,都能丢下书本为家里扛土,为何你就不行?   孟道北也不知道堂兄最近发什么疯,往常从来不帮家里干杂活,就是扫帚倒在他面前,他进进出出都不会扶一把……这样的人,最近却变得特别勤快。   依着他的猜测,孟道南多半是在城里欠了束脩,所以各种乖巧想哄家里拿钱,他把这些道理跟亲娘掰开了揉碎了地讲,亲娘完全不听。   孟道北看见堂兄起床,心情很差:“三哥,你不回城,课业就此放下了?不考了?”   孟道南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手头这点银子,还债都不够,想要读书往上考,至少得把书买回来吧?   原身那个混账,借钱之前,先把手头能卖的书都卖了,连书都没有,怎么考?   天天问人借,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孟道南不知道他为何为自己读书的事这么上心:“暂时不去,最近我头还晕着,先歇一段再说。”   孟道北心里憋气:“你头上有伤,就该好好歇一歇啊。”瞎勤快什么?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孟道南隐约明白了他的不平之处,道:“我家人少,爹娘忙不过来,我肯定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四弟放心,我会量力而行,不会硬抗,更不会让自己伤上加伤。”   孟道北:“……”   谁不放心他了?   他眼神一转,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三哥,难道你真的挪用了束脩?”   孟道南之前就已当着祖父母的面承认过,点了点头:“城里花销大,花钱的地方多,我实在缺银子,便先挪用了。”   孟道北恍然:“所以你不是留在家里养伤,而是像大伯母说的,进不去学堂了不得不留在村里?”   他有些幸灾乐祸,却也知道长期让堂兄留在家里不行,亲娘总拿此人跟他比较,堂兄越来越勤快,他日子不好过,“要不要我帮你跟夫子说一说,先去镇上学堂呆着?”   孟道南连书都没,怎么去?坐那儿听望天书么?   “不去!”   孟道北顿时就急了,不去怎么行? [11]再请作画:     兄弟俩凑一起说话,孟二财没在意,陈氏却看不惯:“小北,……   兄弟俩凑一起说话,孟二财没在意,陈氏却看不惯:“小北,赶紧来干活,你跟南儿可不同,人家是在家里养伤的!”   孟道北崩溃,没分家之前,家里无论什么样的活计都轮不到他,即便是大伯和二老想吩咐他做事,爹娘都会出面挡掉。   这一分家,最先压榨他的人竟然成了亲娘。   孟道北转身去干活,还试图跟亲娘讲道理:“最近夫子都在讲要紧的文章,儿子不去,开春后也不用去试了,白花钱!”   陈氏知道儿子在说气话,张口就来:“那就多读一年,后年再去考。”   分家之事突然,原本孟家接下来的大事,除开给孟道西把媳妇接进门,就是开春后送兄弟俩去城里考县试。   别看是开春二月后才开考,年前就要开始准备,五人联保,还得请一名廪生作保。   此事要在开考前就定好,不然,准备太迟,人家都有人联保了,想要进考场,那都没资格。   孟道北是真的一心一意在准备来年的县试,如今都进了镇上学堂的甲等班,甲等班里全部都是来年要下场的读书人,夫子也格外重视,平时都不许告假。   他那些同窗,无论家中大事小情,只要不是出了人命,下雨也好,下雪也罢,从不缺席。   周围同窗如此郑重对待,孟道北也以为家里会这般支持他,结果,只是建一个茅房而已,都要叫他回来帮忙。   听到亲娘这话,孟道北惊呆了:“我这耽搁几日就要多读一年,多读一年要多花至少六七两银子,您就不会算算这其中的账?”   陈氏当然舍不得多花银子,可已经将儿子扣在了家里,总不能承认自己错了吧?   当长辈的在孩子跟前认错,那算什么?   多来几次,他们在儿女们面前还有威信么?   陈氏张口就来:“反正你们也说了是去试一试,南儿都不急,你急什么?”   孟家盼着兄弟俩读书改换门庭光宗耀祖,但也真的不指望他们一次就中,先试上几次,能够在三十岁前考中秀才,那都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实则,孟家上下并未对兄弟俩抱多大的期待,能中秀才就已满足。   那边母子二人在吵架,孟道南帮着安好了锅,又去后院拖来柴火烧锅。   新锅做饭,要先开锅。   孟二财去弄外面的茅房了,贺氏听着三房母子俩的争执,在猪皮烙锅的滋滋声里,小声道:“南儿,你现在有钱交束脩了,家里的事用不着你,要不,你一会儿收拾行李,明天就进城去?”   夫妻俩并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城里欠了一堆的债,可能前脚才到租住的房子,债主就会登门。   孟道南小声回:“张东家还托我帮他在绢布上作画,大概要一两天才能将布买回来,男儿当世,该言而有信,即便要进城,也要把答应别人的事办了再说。”   贺氏之前听儿子说过一耳朵,只是当时想到了别处,便没细问,此时又没外人,她再也压不住心中好奇:“还给酬劳?”   孟道南嗯了一声。   贺氏大喜:“给多少?”   “不知。”孟道南没有细聊,读书人都清高,不会过于计较铜臭之物,不过,依着张东家的大手笔,应该不比第一次的酬劳少。   “儿子若是回了学堂,再想回村里就很难,借口头疼,先在家住上一段时间再说。”   贺氏只生了这一个儿子,对儿子真的是疼到了骨子里,闻言没反驳:“你长大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家里的杂活你少沾手,得空了就多看看书,练练画也行。”   张东家比孟道南以为的还要着急,就在当天中午,他亲自来了一趟,送了两张绢布,还有孟道南之前画好的那幅画。   他之所以还愿意请孟道南作画,是因为孟道南说不用再折腾老人家,看着前面的那幅画,就能画一幅更好的。   庄户人家都特别能吃苦,却也不会没苦硬吃,最近农闲,地里有活干,但日头最烈时,许多人都会选择在家歇一歇,等日头偏西了再去地里。   张东家到时,孟家上下所有人都在,只不过各在各的屋里,院子里只剩下做厨房和茅房的大房三房在干活。   略微华丽的马车在门口停下,众人纷纷侧目,孟道南见状,急忙去将张东家迎进自家门。   张东家尊重读书人,边走边寒暄:“孟小哥头上的伤可好些了?”   孟道南把人往里领时,能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   张东家没有多留,将东西放下后,又客气了几句,就要起身告辞。   孟二财与之不熟,颇为尴尬,孟道南便没留客。   孟家二老出来了,两人不好贸然问客人,还是张东家主动与之打招呼。   “老人家身子可好?”   孟必海受宠若惊,孟家在庄户人家中算是富裕的,比起镇上最大的布庄还是差远了,曾经他倒在街上见过张东家,只是人家看不到他,俩人没说过话。   “好着好着,您这是……”   张东家这个生意人,与生人聊天就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特别擅长挠别人的痒处,人一过中年,活的就是儿孙,他一边拱手,张口就夸:“原先我都不知道我们镇上出了个擅画的能人,难得的是孟小哥有能力却不自傲,日后定然前途无量……老人家有福气,有福气啊!”   老爷子被夸得眉开眼笑,一路送张东家出门,然后看着马车远去。   张东家来了又去,前后不过几息,却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整个孟家都惊动了。   原以为兄弟俩在考上童生之前,都不可能为家里带来进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上门来请孟道南画画。   最不服气的是孟道北,他就是读书人,隐约知道堂兄有几斤几两,那边老爷子笑呵呵进门,他立刻丢下手头的活儿,跑到了孟道南的屋子。   孟道南不喜欢拖拉,事情早干早了,此时正摆好了绢布,打开了之前的画作。   画已裱好,孟道南将其挂在墙上,孟道北进门就看到了画,惊讶问:“哪里来的画?这是让你临摹?”   孟道南正想着大展手脚,张东家说了,慢点不要紧,请他一定尽力往好了画,还暗示说不会亏待了他。他自己也想回报张东家一番……这是他来此后撅到的第一桶金。   “我之前画的。”   孟道北惊呆了,眼睛直直盯着那画,之前听说堂哥只得了些笔墨纸砚当谢礼,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堂哥画技一般,没想到竟然画得这般神韵十足:“你画的?你何时学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光凭着这一手画技,日后便是考不中功名,日子也不会差。   他过于惊讶,声音没有压低,长辈们好奇但能克制住好奇心,年轻一辈就忍不住了,先是孟道北的弟弟跟进来,然后是大房兄弟俩。   大房兄弟俩一个手有残,一个脚有疾,没进过一天学堂,老爷子倒是让孟道南教过他们认字,但兄弟二人自觉科举无望,沉不下心来,只认识几个字。   孟道东即将当爹的人,志得意满,看到墙上的画后,心下惊叹,嘴上却不饶人:“读了这么多年书,画像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孟道北:“……”   他感觉大堂兄这话犹如一把刀子扎进了自己的胸口,痛得他呼吸艰难起来。   孟二财也挤了进来,看见画后,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孟三富憋不住了,进门瞧过后,问:“小北,你会不会?”   孟道北不会。   他要是有这技艺,张东家的银子就轮不到别人去赚了。   孟三富得知儿子不会,心下有些失望,却也能理解,侄子在城里读书,见识广博,曾经侄子说过,城里的那些读书人不光学四书五经,还学骑射琴棋画。   而镇上的读书人,一多半儿都是跟儿子一样出身庄户人家,剩下的那些再富裕,也远比不上城里的人家,即便家中有余钱能请骑射琴棋夫子,这小地方也请不到合适的人。   “有空跟你堂哥好好学一学。”他嘱咐完儿子,又吩咐侄子,“南儿,一家子兄弟,你可别藏私。小北不傻,你多多指点他,他肯定能学会。”   孟道北低下头,他不太想学,浪费时间精力。   孟道南见状,一口答应了下来:“需要彩墨,四弟家里有么?”   孟三富反问:“你这些不能用?”   他话出口,才想起家中情形不同了,分家之前,兄弟俩的笔墨纸砚都是家里给的银子置办,合起来用应当应分。   分了家,笔墨纸砚这种精贵的东西,可不好再占对方便宜,尤其他清楚,侄子的这些彩墨是张东家给的谢礼,不是分家前所置办。   他不肯承认自己说错,轻咳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教:“小北就学一学而已,能用多少墨?你们兄弟俩以后要互相扶持,不要过于计较。”   孟二财看出了弟弟的嘴硬,决定做个恶人,道:“南儿有正事,我们别在这里打扰他,留小北在这里帮他打下手就行,走走走……” [12]花钱:    孟道南此次作画格外细致认真。\r\n\r孟道北是唯一一个能   孟道南此次作画格外细致认真。   孟道北是唯一一个能留在这房里的人,他在旁边磨墨,看着堂哥熟练地调色,下笔如有神,心中如同泛起滔天巨浪。   这还是那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熟练的堂兄?   天地良心,今日之前,他真的以为堂兄在城里混吃等死啊!   合着都是装的!   孟道北抽空抹了一把脸:“三哥,这画我是学不会了,你实话跟我说,以前你背书磕磕绊绊,释解一窍不通,都是故意骗我的?”   孟道南没吭声。   原身哪里会骗人?   他是真的不懂,尽力背了,背不明白,看堂弟为自己遮掩,那大聪明还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   孟道北见堂兄不答,满脸悲愤:“都是一家子兄弟,你连我都骗?”   孟道南抬手沾墨:“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我当真了!一点都不好笑!”孟道北跳脚,一想到当初自己认定了堂兄在城里混日子时的得意洋洋就羞愤难当,他甚至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导致父亲经常对着堂兄冷嘲热讽。   偏偏堂兄像是听不出来那些阴阳怪气一般,对他们父子的态度一如既往……更显得父子二人小肚鸡肠。   孟道南没再搭理他,作画要紧。   张东家送来两张绢布,却只要一幅画,多的那张是防止将画布弄污没得替换。   一个半时辰后,孟道南收了笔,过于用心,收笔后只觉手软脚软。手下的画像比墙上那幅精致百倍,连脸上的纹路都画了出来,首饰上的珠宝流光溢彩,仙鹤的羽毛根根分明,真正有了几分仙气,画像上的人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孟道北看着那幅画,整个人惊呆了,他亲眼看着堂兄画出来的,做不得半分假,喃喃道:“大伯母非要分家,她一定会后悔,一定!”   孟道南颇为满意,伸了个懒腰:“多谢四弟帮我磨墨。”   闻言,孟道北回过神来,面色极其复杂:“三哥,你好厉害,我去干活了。”   他今儿受了不小的打击,村里总共五个读书人,年纪都差不多,除了城里的堂兄,四个人都是他的同窗,他在同窗里不算读得最好,大概要排第二第三,但他一点都不慌,因为有堂兄垫底,如今堂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成为了他们仰望的人,再不用功些,垫底的就成了他。   冯氏自然看见了张东家前来,心下嗤之以鼻,认定了是孟道南请来的托儿,她还悄悄跟自家两个儿子念叨:“那小子从小就会骗人,如今骗术愈发高明,估计是想让你爷奶出钱继续供他读书……”   一想到此,她心头火烧火燎的。   张家那边接连狮子大开口,其实是得了她的授意,目的就是为了让二房三房因此不满,分家之事顺理成章。   分了家了,张家自然不会再要那么多的东西,可是……要得再少,必要的礼物不能少,喜宴绝对要办,长辈分的一两银子刚好够安顿,想把媳妇娶进门,要么先借钱,要么就等秋收后卖了粮食再办喜事。   冯氏活了半辈子,没有跟人借过钱,不想拉饥荒,也不想将今年秋收后的粮食用来娶媳妇,她还惦记着公公婆婆手里分家剩下的五两银子,若能拿过来,正好解急。   她认为孟道南那臭小子同样盯上了公公婆婆手里的银子,才会装得像模像样……这可不成!   *   翌日,孟道南去了一趟张家,将画像送上。   张东家特别满意,夸赞孟道南有大才,好听话说了一箩筐,临走送了一套新的笔墨纸砚:“你们读书人,就喜欢这些雅致之物,我让人寻绢布时,特意给孟才子准备了上佳的文房四宝。”   只一套,花了他十两银子。   孟道南更喜欢银子,但人家诚心诚意,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道谢。   他以为这就算是谢礼,提出告辞,张东家又送了十五两银子。   原本打算送十两,画像的精致超乎预期,酬劳自然也要加点,主动加了五两。   他知晓这幅画像相比之前那一幅,自己给的谢礼简薄了些,但张家也并不是豪富,他尽力了,心想着若是孟才子不乐意,他就再补点。   孟道南没有不乐意,再次道了谢。   于是,皆大欢喜。   孟道南怀揣十五两银子到了镇上,今日不是大集,镇上的人不多,他想了想,去了镇上的木匠铺子,给家里挑了一套家具。   不需家具花样如何精巧,只求料子扎实,做得牢靠。   两桌八椅,两个衣柜,给自己换了个书案,还挑了两个大箱子,又在木匠的推荐下,挑了一个藤编的小箱子,这个可以装行李,拿着出远门。   买得多,东家承诺了会安排板车帮他送到家里,还可以帮忙将他在别处买的东西一起拉回去。   孟道南大买特买,挑了两套茶具,买了些好看的碗碟,临走,还去粮食铺里买了一百斤细面,盐酱醋都置办了一些。   家具占地方,足足装了四板车,东西拉到百花村时,颇为壮观,红漆家具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除非瞎子才看不见,孟道南怕被热情的众人围住,故意走在了板车前头,然后在自家门口等。   孟二财正在给茅房收尾,看到儿子不进门,顶着日头晒,忍不住道:“你娘熬了粥,这会儿不冷不热,赶紧去喝两碗解暑。”   孟道南轻咳一声:“儿子买了些家具。”   孟二财讶然,倒也没多问,以为只是买一点,当他看见板车过来时,整个人都傻了,来不及说教儿子,急忙去跟着车夫们一起卸货。   这么大的动静,别说院子里众人,就是邻居们都看见了,得知是孟二财买的家具,好多人跑来帮忙。   孟家的房子建的时候舍得用料,如今破烂家具扔出来,好家具一摆,几间屋子和厨房都焕然一新,还别说,挺像样子。   一通忙碌过后,贺氏又给帮忙的众人倒茶,孟大有也帮着搬了柜子,接过茶水问:“南儿,你怎么买这么多?”   孟道南解释:“张东家给的谢礼,我想着家里的家具都不成样子了,便置办了些。”   孟三富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你还要进城读书,家具能将就着用就先用着,读书要紧,银子要花在刀刃上。”   冯氏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原以为分家之后,两个小叔子会被读书的儿子拖累得越来越穷,尤其是二房,孟道南就是个败家子,说不定二房最后连分到手的田地都要被侄子败掉,没想到事情完全不如她预想的那般,二房这日子眼瞅着是越过越红火,她那些家具早不成样都勉强用着,二房却已从上到下全部都换了新的。   她故意道:“南儿如今也是能赚钱的画师了,肯定心头有数。总不能惦记着让家里再出钱进学堂,对不对?”   贺氏听出来大嫂这话语气不对,不客气地道:“大嫂,都分了家了,你就少操心,别总想着当我们的家。南儿读书再费钱,我又没跟你借。”   她永远都不可能跟大房借钱!   再说,妯娌俩都心知肚明,她即便开口借钱,大房有钱也不会借给她!   冯氏扭身就走。   贺氏也不在意,再次跟众人道谢,含笑送走众人后,回头立刻拉了儿子进屋。   孟二财赶在妻子甩上门之前挤进了屋子:“买东西是好事,别训孩子。”   贺氏无奈:“他还要进城读书,以后的花销大着,手头有钱,也不能这么抛费啊。”   孟道南立即道:“儿子心头有数。都知道张东家出手大方,四弟看到了我的画,若只拿些笔墨纸砚回来,人家都会以为咱家宽裕。”   今儿才花了四两不到。   买这些物件,只要不选名贵精细的,银子特别经花。当着众人的面花上一笔,以后孟家二房继续“扣扣搜搜”过日子。   孟二财明白了儿子的意思:“你手头还有银子?”   孟道南嗯了一声:“爹放心,我心头有数。”   “那就好。家里茅房灶房都弄好了,”孟二财催促,“你别再耽搁,明儿就进城去。”   孟道南:“……”   “好!”   除非他真的一辈子躲在镇上,否则,早晚都得进城试试那些人的深浅。   孟二财见儿子听话,颇为满意,背着手在几间屋子里转了转,唇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外头冯氏特意找陈氏说话:“三弟妹,小北和他哥进学堂的时间就差一年,他哥都能帮着养家了,小北可得抓紧。”   孟道北:“……”   能不能不要比!   怎么比?   果不其然,陈氏转头就开始训儿子。   孟道北承认自己不如堂兄。   陈氏可还记得儿子原先说孟道南没有好好学,完全在混日子,当即就觉得儿子自己不用功还故意贬低旁人,更生气了:“人家都行,为何你不行?”   孟道北:“……”   他又不知道孟道南那么会装,这怎么能怪他?   翌日,孟道南早上起来,厨房里贺氏已忙活半天了,用鸡蛋和细面烤了不少饼子出来。饼子油乎乎的,面香混着油香,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13]再见故人:    贺氏招呼儿子:“快来吃早饭,一会儿把这些一起带走当干粮吃。   贺氏招呼儿子:“快来吃早饭,一会儿把这些一起带走当干粮吃。”   满院子的人没一个闲着的,孟道南瞅了一眼,问:“要不要把饼子送点给爷奶?”   “我已送过去了。”贺氏不会让儿子去表露这份孝心,凭着三弟妹的性子,无论送多少都会嫌少,谁送谁抠,与其让三弟妹编排儿子,不如自己顶上,催促,“你不用管这些,吃了早饭收拾行李,今儿就走吧。”   孟道南洗漱完,吃了早饭,将换洗衣物和笔墨纸砚放在藤箱中,他手头现在还有二十一两多几个铜板,想了想,铜板留着当车资,给孟二财留了一两银子在桌上。   那银子放的显眼,只要进来就能瞅见。   出门后,贺氏已将油饼子装了一包袱,塞到儿子手中。   “拿进城慢慢吃,我多放了油,又烤得干,十天半月都能吃。自己藏着点,别给人看见了。”   庄户人家出身的人,大多数都护食,说到底,都是穷闹的,若是富裕,谁都大方得起来。   孟道南哭笑不得:“我只是进城一趟,说不定明天就回了。”   “别总想着回,有志气的男儿,就该为自己前程打算。”贺氏这次发现儿子性情大变样,变得爱处处替人着想,她送儿子出门时,忍不住嘱咐:“做人要自私一些,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惦记我和你爹。”   孟道南:“……”   真不会把孩子教坏么?   不对,原身已经被教坏了。   夫妻俩真的是很好的人,孟道南点头:“爹,娘,你们回吧。”   想了想,孟道南又隔着篱笆墙喊:“爷,奶,我走了。”   二老正在吃早饭,没出门来,只应了一声。   孟道南一手拿藤箱,一手拎包袱,东西不重,他再一次拒绝了孟二财相送,独自一人朝村头而去,走了老远,还能感觉得到夫妻二人的目光。   路上碰到几位村里人,看到他的模样,都问他是否进城。   孟道南应了,能感觉得到几人都挺疑惑,估计是冯氏没少在外头乱说。   出了村子没走多远,看到河边石头上坐着孟道北,正在拿着石头打水花,读书用的篮子被他放在了旁边。   孟道南满脸意外:“小北?”   这小子对读书一向抓得紧,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出了家门,怎么还在此?   孟道北立刻起身,拎着篮子奔了来:“三哥,我专门在这里等你,有些事想跟你请教。”   孟道南恍然:“有话你可以在家问啊。”   “在家人多嘴杂,不太好问。”孟道北跟在他后头,“我想知道城里的学堂是不是真的比镇上的要好。”   “必然啊。”孟道南说出了原身之前在家里就说过的话,“我所在的那间学堂有一举人三秀才四童生,那位林举人林夫子每到旬日就会来给我们讲课……”   学堂挺大,囊括学子近二百,主要授课的是三秀才和四童生。   镇上的这间学堂是老童生一个人,偶尔会请一位秀才友人来帮忙授课,估计一月来一次,想要在镇上的学堂里读到考中秀才,比在城里要难得多。   道理大家都懂,所以在孟道南要求进城时,二老才会咬牙答应。   当年读书的是堂兄弟俩,允许孟道南进城,一来是他占了长,二来,夫子眼中的孟道南要比他堂弟聪明,对其盛赞有加。   活了半辈子的孟家二老虽然没到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地步,也绝不乐意把银子往水里扔,送孙子进城求学,是因为他们对孙子抱着很大的期望。   孟道北往日对此颇不服气,三房虽然觉得家里只送一个孩子进城市形势所逼,可还是认为二老偏心二房。   孟道南简直记忆里城里读书的好处说了说,孟道北眼睛越来越亮:“三哥,我想进城!”   刚分家,他这不是白日做梦么?   除非去借,要么就是孟三富在没分家前就攒了私财,可村里的人都没进项,攒私财的机会不多,整个孟家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便是能攒,也攒不了多少。   孟道南不动声色:“好啊。”   接下来一路,堂兄弟二人各自存着心事,都不怎么说话。   到了镇上,兄弟俩分开,孟道南坐上了去城里的马车。   百花村偏僻,好在距离府城不远,以后若有机会中秀才,想要考乡试,也就在城里。   三十多里路,道路还算平坦,一个多时辰后,孟道南就进了城。   孟道南来时是在城里受伤,但还在昏迷之中就被挪回了村子里,看着城内熙熙攘攘,他是既陌生又熟悉。   济州府很大,分内外两城,外地的马车在进城时就要回转,孟道南另换了车,才坐到了原来租住的院子外。   院子三间房,有厨房茅房,难得的是还有一口井,三间房合住了六个人,此处距离原身所在书院就隔了一条街而已,从小巷子走过去,几十息就到。   白天院子里静悄悄,乱拉着的几条绳子上挂着洗好未干的衣裳,其中有两件还被风吹到了地上,孟道南开门而入后,先把那两件衣裳捡起来搭回了绳子上。   孟道南与袁川住的是左边那间,这边离厨房更近,门上同样挂了锁,锁头不大,防君子不防小人而已,孟道南掏出钥匙开锁开门,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原身睡的那张床,被褥颜色都不同了。而角落里有个铺盖卷,颜色和样式都熟悉。   很明显,他半个多月没进城,床铺被旁人租走了。   孟道南并不觉得意外,大不了另租住处……读不读书是其次,村里的那些活儿他干不了,还是进城画画赚得多些。   “谁在?”   隔壁屋子有人问话,听声音挺虚弱。   孟道南推开隔壁的门,是熟人。   是原身的同窗杜子腾,也是酒肉朋友之一,那晚出事,就是在与他们喝酒后。   杜子腾脸色有些白,整个人很瘦,看见孟道南出现在门口,他努力撑起身子:“孟兄?你何时来的?”   一边问,脚已在地上找鞋了。   孟道南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浑身上下,此人矮壮,肤色还黑,同样是出身农家,但这一身打扮却比他富贵多了:“刚到。”   “哎呦,走走走,我为你接风。”杜子腾说着就往门口冲,路上还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晚喝得有点多,睡得我头疼,咱们先去吃碗面,等他们回来,一起去喝酒。”   孟道南当然不会再和这些人一起混,且那晚他说是去巷子里方便,结果被混混打了一顿,最后受了伤,还是路人将他送去医馆,而他受伤的消息传开,是同住袁川去照顾他。   平时称兄道弟,不说受伤后这些人没找同行的他,他在家养伤半个多月,也不见这些人去探望。   “不必了!”孟道南打算借此机会疏远他们,“我头上伤还没好,不想喝酒,准备先找个住处。”   杜子腾一拍额头:“啊对!姓袁的忒不厚道,怕你不来了,前儿让那个穷鬼住了进来,你别急,周围这么多屋子,你肯定能找到住的,实在不行,跟我挤!”   脾气大包大揽,说到最后,还拍了拍胸口,一副很有担当的架势。   孟道南心中一动:“我这还真有件事需要杜兄帮忙,前头我受了伤,衙门来问细节,当时我在医馆之中,后来回了乡,衙门那边就说何时方便了再找他们上门来问,我家离城里那么远,别说衙门愿不愿意跑一趟,报信也挺费劲……我第一回登官家大门,心里有点慌,杜兄陪我一程?”   杜子腾尴尬:“啊?这……”   “兄弟一场,不过陪我走一趟而已,这点小忙你都不帮?”孟道南见他不想去,强行揽住他的肩把人往外带。   衙门查案,真心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杜子腾努力挣扎,压根挣扎不过,身子被裹挟着向外走,他焦急万分,语气里也带出了几分:“孟兄,我有话说,你先听我说……我晚上能帮你接风,白天真有事,不然,我就去学堂了。”   “再重要的事,还能有兄弟重要?”孟道南扯着他上了马车。   杜子腾不敢去衙门,马车都驶动了,他不管不顾直接往下跳,后背重重落地,一下子摔了个人仰马翻。   孟道南看得出他的心虚,车夫见伤了人,急忙停下,他跳下马车,给了铜板打发走了车夫,居高临下漠然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杜子腾。   杜子腾哎呦哎呦叫唤,见他下车,伸出手道:“扶我一把。”   原身对这些所谓的兄弟称得上掏心掏肺,从来都百依百顺,孟道南却没动。   杜子腾察觉到了兄弟的不对劲,抬眼对上兄弟冷漠的眼神,心里一突:“帮个忙啊……不是你把我拉上马车,我也不会摔……”   孟道南打断他:“心虚成这样,只瞧你这身打扮,是把我卖了个好价儿吧?”   杜子腾叫声一顿,张口就要说没有。   孟道南率先道:“要么你跟我说实话,要么你就去衙门跟大人说实话!” [14]所谓兄弟:    杜子腾脸色苍白。\r\n\r他左右看了看:“孟兄,有话咱们   杜子腾脸色苍白。   他左右看了看:“孟兄,有话咱们进去说。”   孟道南还是没有伸手扶他,杜子腾这一下摔得挺重,凭自己又起不来身,苦笑道:“我也是听命行事,人家吩咐下来了,若不照办,倒霉的就是我……孟兄,咱们都是乡下人,你该知道想要在城里求学有多难,我家还远不如你家里那么富裕……我是真的没法子了,进屋……进屋我都告诉你!”   由于孟道南实在不扶他,杜子腾挣扎半天才起身一瘸一拐回了院子。   “是白州民吩咐我约你去喝酒,还让我带你从那条巷子回家,那天你就是不去巷子里方便,也逃不过那一劫。”杜子腾扶着腰,痛得呲牙咧嘴的,“他是李文定的狗腿子,真正想给你个教训的人是李文定……我凑不到姓李的跟前,但听人说过,他要你在城里再也待不下去!”   杜子腾苦着脸:“孟兄,这事真不怪我们,信李的打定主意要搞你,我们不约你,也会有旁人把你带过去。你还要报官……能有何用?不说李家势大,你压根告不到李文定身上,衙门里大人那么忙,估计最后连那几个打人的混混都找不出来……”   论及原身和李文定之间的矛盾,要从大半个月前说起,他和那些狐朋狗友学会了吃喝赌,从没嫖过,不知道是谁先提的,说要去花楼喝酒,他已在外头欠了债,去那地方实在没底,但当时酒肉朋友之一孔德胜大包大揽说他来请客……大家都兄弟,原身也不是个东西,有便宜占,自然不会错过,就当是去见世面,以后也好跟人吹嘘。   一行人在花楼里都是生手,原身出生小地方,却时时刻刻都担心暴露自己的小家子气和穷困窘迫,大手一挥,让鸨母将花楼里最好的姑娘叫出来挑选。   他们去的那间花楼花销不算大,孔德胜没说不行,众人兴致勃勃,出来的那群女子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个个花容月貌。   原身没去过花楼,但听说过让花娘陪酒是一样价,陪睡又是一样价,再说他已决意做富商家中的乘龙快婿,万万不可乱来。他喝了几杯酒后,借口喝醉……别说人情欠大发了不好还,他是真的不想碰这些女子。   狐朋狗友凑一起久了,大家都知道对方的酒量,装是装不过去的,只能真的醉过去,等一觉睡醒,身边有个女子,肌肤白皙细腻,他都不敢细看,立刻就溜了。   当日李文定就来找他麻烦,格外刻薄,原身只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才得知,陪他过夜的那个女人,已被李文定包了。   李文定认为他故意挑衅,更撂下话说不会让他好过,然后就有了那场灾祸。   下手那么重,都不是奔着把人撵回村里,而是打算了结了他。   孟道南气道:“我拿你当兄弟,那晚的酒钱还是我付的,你这么对我……”   他抡起了拳头。   杜子腾背痛得厉害,怀疑自己摔断了腰,眼看还要挨揍,急忙用手挡脸:“我赔!”   两人在杜子腾的屋,闷臭得厉害,除了潮湿和霉味,还有汗臭和各种臭。孟道南有点儿受不了,质问:“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拿什么赔?你赔得起?”   俩人都穷鬼,平时拆东墙补西墙的,不过,杜子腾这次全身衣裳配饰都换过了,多半从姓白的那里得了不少银子。   杜子腾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只不过花花世界迷人眼,实在沉不下心来读书,但他也真的不想回乡……只要还在城中,乡人眼中的他就是杜家的骄傲。若灰溜溜回乡种地,他和杜家都要抬不起头来。   世人尊重读书人,对读书人的品行要求极高,名声上不能有丝毫瑕疵,他们所在的学堂有规矩,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戕害同窗。   孟道南受伤濒死之事已闹到衙门,若是孟道南铁了心与他为难,他不觉得自己能够扛得过衙门的刑罚,真落到那个境地,被学堂赶出去是必然,说不定还要有牢狱之灾。   他要杜绝自己被学堂撵走的可能,就只能认赔!他将手伸到床缝里,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摸出来了一块银子。   那是块银饼,没浇铸的,大概有五两左右。   孟道南张口就骂:“畜生,我一条命就值五两?”   骂归骂,接银子的动作却不慢。   杜子腾眼珠子几乎粘到了银子上,孟道南直接将银子揣入怀中,都揣好了才想起方才闻到一股臭味,好像就是从银子上飘来的。   呕!   孟道南干呕了两下:“你恶不恶心?”   杜子腾讪笑着道:“最近忙,没来得及洗被,孟兄,原谅我一次,以后兄弟一定为你两肋插刀赴汤蹈火……”   孟道南一个字都不信:“想要我不告你,这点不够。”   杜子腾苦了脸:“孟兄,我身上唯一值钱的只有那些书,要不拿书抵?”   孟道南:“……”   真是人才!   眼看孟道南有松动的迹象,杜子腾连滚带爬跑到角落打开一个小藤箱,里面有十来本书,正经要学的四书五经全部齐全。   穷人家出身的读书人有些置办不齐这些书,没有的就去借,杜子腾口口声声说家里穷,书却是齐的。   原身也齐,不过被卖得只剩下一本诗经了而已。   难怪两人能成兄弟,都是人才!   孟道南没客气,省得他去买了,将那一摞书全部抱起:“以后离我远点。”   杜子腾过得邋遢,屋子脏臭得厉害,一摞书却保存得干净,想要买齐这十来本书,在当下要花费近十两银子。对于大部分乡下来的读书人而言,这不是一笔小数。   孟道南把书放好,去了一趟衙门,不说杜子腾故意引路之事,那些混混差点打死人却是事实……确切地说,他们已打死了人!若不是原身死了,他也不会来。   这狗屁世道,吃的穿的样样都比不上现代,他来这里,都不知道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他来时只听到了那几个人的声音,月光下看了一眼几人的背影,记不住多少了。   师爷知他的苦主,倒没有为难他,记录后就让他走了,嘱咐说衙门会留意,让他耐心等。   整个济州府辖下七八个小县,每天发生那么多的事,人命关天的也有不少,说了让他耐心等……如无意外,估计这辈子都等不到衙门抓人。   在衙门里耽搁半天,孟道南回去的路上买了些咸菜,带了那么多的饼子来,最近都不用买吃食。   他心里盘算着今夜的落脚处,是先去客栈住,还是与袁川他们挤……同窗几年,又同住大半年,袁川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把他的床铺租给了别人,挤一宿而已,袁川多半不会拒绝。   回到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院子里好几个人在说笑,声音还都挺熟悉。   孟道南在门口碰见了拎着篮子的袁川。   袁川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大抵是察觉到了孟道南的视线,抬眼望来,当即就加快了脚步,关切地问:“孟兄,你如何了?”   “好多了。”孟道南拱手,“还未多谢袁兄之前去医馆照顾我。”   袁川摆摆手:“小事而已,你能痊愈就太好了,当时大夫说你的伤势极其严重,我怕你……”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袁川想到什么,尴尬地道:“明天就是初十,该交房费,我这……若无人分担,我一个人住不起一间屋,所以就自作主张,让一位姓钱的学子搬了进来。”   他说到后来,满脸歉疚,谁都怕麻烦,搬家就是一件绝顶麻烦的事,若是遇不上个好邻居,都别想沉下心来读书。   原身大概就是个不省心的邻居,所以袁川才会轻易就将他的床铺让了出去。   孟道南心中了然,念及袁川照顾之情,没打算计较此事:“不怪袁兄,毕竟那时我伤重,都以为我回不来了,你另找人分担房费在情理之中。”   袁川鞠躬:“多谢孟兄体谅。”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说。   两人说话间进了门,袁川那间屋子大开着,门里门外一看至少四五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细面油饼,瞅见二人进门,其中一个大笑道:“还是孟兄够义气,回城还给带吃的……”   五个人里有杜子腾,他看见孟道南后,缩了缩脖子,拿着油饼钻回了自己的房。   剩下的四个人都是原身所谓的好友,孟道南冷着脸靠近门口,一眼看见自己的滕箱被人打开,衣裳洒落一地,才从杜子腾那里拿来的书也被人翻腾的箱子里和地上到处都是,装烙饼的包袱瘪了一半。   孟道南沉声质问:“谁让你们动我东西的?”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孔德盛身形圆润,他平时就好吃喝,自以为和孟道南关系好,乐呵呵道:“别开玩笑,咱们兄弟,几个饼子而已……”   孟道南厉声打断他:“不问自取视为偷!”   他环顾一圈:“我再问一次,谁私自动了我箱子?” [15]搬家安顿:    不问自取?\r\n\r那就是贼啊!\r\n\r读书人要参加……   不问自取?   那就是贼啊!   读书人要参加科举,可不能背上这样的名声。   众人从孟道南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玩笑的模样,一时间都僵住了,忍不住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叫钱猛的最先受不住这凝滞的气氛,尴尬道:“孟兄别生气,我以为你带这么多干粮是为了和兄弟们分享,伯母一番怜子的心意不可辜负,都是我们的错。这饼……我赔给你。”   孟道南没吭声。   钱猛这话本就是试探,见孟道南没说原谅,立刻开始从腰间掏铜板,也顾不上细数,反正只多不少就对了,慌慌张张一把塞了过去。   孟道南收了。   他收了!   看他收了铜板,剩下的两人也开始掏钱,孔德胜就没想过要付钱,见状不满道:“姓孟的,你有意思吗?咱们兄弟往常都同吃同喝,从来不算谁占谁的便宜,就几个饼子,你还收钱?”   “我又不是白吃你们的。”孟道南弯腰收拾自己的箱子,“我没让你们碰的,就是不能动。没有曾经的情分,这会我就报官了,到时赔不赔的,你们自己去跟衙门说。”   闻言,剩下两人急忙将铜板递上,明显颇为不忿,孟道南也不管他们什么神情,看向了孔德胜:“你的呢?”   孔德胜:“……”   “不是……孟道南……你是疯了吗?是不打算再与我们做兄弟了?”   孟道南还真有这个想法,否则也不会这般不依不饶,他故意借此大做文章,几个人丢了脸,以后才不会再来麻烦他。   孔德胜到底是掏了钱,他在学堂里的风评本来就不太好,可不能多一桩私自动别人行李的名声。   孟道南收了钱,将自己的行李装好,孔德胜见他没有要服软的意思,瞬间怒极:“走着瞧!”   撂下话,几个人跑出了院子。   隔壁的杜子腾人是躲了,却一直支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听到几人都赔了钱,苦着脸扶着腰可怜兮兮过来:“孟兄,我赔不起,算我欠你的,等月中家里的银子送到了,我立刻还上,绝不赖账!”   孟道南眯起眼眸打量着他:“姓杜的,他们是你找来的吧?”   杜子腾身子一僵。   此时袁川的同住之人回来,他与孟道南有过两面之缘,搬过来时也没想占孟道南的便宜,立即道:“孟兄,对不住……我那边房子漏水,实在没法住,这几日的房费,我补给你。”   孟道南房费给到了初十,如今日子还没到,屋子被人住了,补他房费是应该的。   孟家不富裕,往常孟道南不愿意在同窗面前露怯,吹嘘说自家有大几十亩地,但平时花销又扣扣搜搜,今年动不动还拿书去当……无论他嘴上吹得有多富,实际早就暴露了自己的窘迫。   所以,孟道南没有假大方说送他,收下了一百个铜板。   这种只租一张床,每个月是六百铜板,也就是六钱银子,一天二十个铜板,房钱在周围这一片的屋子里算便宜的,当然,也有更便宜的大通铺,或者更破一些的房子,若离得偏远些,大概三百铜板就能住一个月。   钱立新主动邀请:“天不早了,若是不嫌弃,孟兄和我挤一宿?”   孟道南没有立即拒绝:“我先出去找房子,若找不到,可能要打扰二位一宿。”   因为附近有一个能容纳二百学子的娄安学堂,周围几条街上住了不少学子,而且他们还不是那种来来去去稳不住的租客,一住至少就是三个月起。   当然,至少有一半学子家境都不富裕,和人同住或者住简陋的屋子很正常,若是不挑屋子和环境,无论房子贵贱都能租得起,住处挺好找。   孟道南手头有银子,虽说外面还欠了一堆的债,债主最迟明日就会找来,租屋子的钱却是够的。   若是能选择,孟道南不想与人同住。   娄安学堂位于外城的主街,多数学子都住在主街两边后面的小街上,娄安学堂背后为上娄街,对面的背街为下娄街。   孟道南原先住的房子位于下娄街,这边多数都是与人同住,上娄街那边有不少单人单间,房钱要更贵,当然,那边读书的人也要更用功学,家境也更好。   原身就是贪图便宜住到了这边,所以才认识了一堆狐朋狗友,本身又不是定力足的人,眨眼就被带偏了路。   孟道南决定离以前的那些烂摊子越远越好,但学堂没得选,于是,从小巷子到了主街上,去了上娄街。   上娄街光是街面就要整洁些,各家院子里几乎不见胡乱搭建的房子,不像是下娄街,屁大点的地方都恨不得搭个屋子出来赚房钱。   他说要借住,自称是学堂的弟子,倒是很顺利地看了两处房屋。   许多人家宁愿房子空着,也不想给外人住,学堂弟子这个身份能让许多人放下戒心。   孟道南挑选了一个单间,这个院子总共有四间房,除开东家自己住一间,其余的两间都住了学子,院子里同样有水井,东家还愿意给他们做饭。   东家姓周,年纪挺大了,走路有点跛脚,一边给孟道南打扫屋子里的灰尘,一边道:“若你要住,先付三个月的房钱,那两间住的都是你们学堂的人,你跟他们肯定能合得来。”   屋子大概一丈见方,四四方方,颇为规整,窗户也大,有床有桌有椅,旁边还有个大衣箱。论起来,和他在孟家的屋子差不多。   最让孟道南满意的是,此处出门就能看见学堂,恰巧学堂还开了个后门,特别近。   三个月的房钱付了四两银子,价钱在单间里算是便宜的。孟道南去搬行李时,特意从学堂后门进入,期间去了账房处,交了剩下的三两束脩。   这银子要管到来年二三月,才会交下一年的束脩。   孟道南得再去甲班,凡甲班之人,都是开春后要下场的学子……那是原身今年第一次交束脩定下的,如无意外,不可更改。   办好了此事,孟道南才从前门去了下娄街搬行李。   众人当然要问他住到了哪里,孟道南没隐瞒。   听说是上娄街单间,院子里袁川他们便是心里有想法,也不会表露出来,杜子腾站不稳,偏又要看热闹,只好扶着门框勉强站立,闻言酸溜溜道:“你倒舍得。”   孟道南故意道:“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发了点小财,可不能再亏待我自己。”   众人觉得有理,杜子腾却差点气出一口老血。   孟道南抓了行李,拒绝袁川送他去新住处的提议,临走嘱咐:“杜子腾,别忘了你还要还我油饼钱。”   杜子腾:“……”   他脱口道:“你都那么富了,怎么还不放过这点小账?”   孟道南呵呵:“富了就该被你打劫?银楼还更富,怎么不见你去抢?”   杜子腾噎住。   曾经二人以兄弟相称,整日同出同进,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如今翻脸争吵,众人并不知道里面的内情,只默默看着,没谁多事地开口和稀泥。   孟道南得以清静地离开,他东西挺多,除了家里此次带来的行李,还有以前留在此处的包袱卷,重倒是不重,就是不太好拿,到了周家门口,手被勒得厉害,他将藤箱放在门槛上,打算缓一缓再走。   院子里另两位学子此时刚进屋不久,看见孟道南推门后在门口歇气,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试探:“你就是周叔口中新来的房客?”   学堂近二百人,说少不少,但其实也不多,原身进城已有几年,算是老学子了,众人即便不认识他,也都听过他见过他。尤其前些日子以娄安学堂弟子的身份被人打破了头差点丢命,还闹到了衙门,他早已成为学堂里的名人。   众人说起孟道南此人,难免就会提及他的曾经……原身算是学堂里最不认真求学的那一波学子,被人打破了脑袋,众人私底下都认为是他在外头没干好事,得罪了人被人报复。   可以说,学堂不要孟道南继续求学,没交束脩只是一小部分缘由,最大的原因是他在学堂混日子,夫子很不喜欢。   原先学堂不乏实在交不起束脩,但本身刻苦用功的学子……娄安学堂每年有十个名额,就是为这等读不起书但又前程可望的学子准备。   “是。”孟道南将所有东西放下,拱手一礼,“日后同住,不周之处,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16]债主来了:    孟道南言语客气,态度柔和。\r\n\r院子里的好几个人,周……   孟道南言语客气,态度柔和。   院子里的好几个人,周东家最先反应过来,笑着道:“我来帮你搬东西。”   老人家一动,年长的那位书生也上前帮忙。   人家真心帮忙,非要拒绝反而不美,孟道南顺势松了手,嘴上道着谢,进门没走两步,另一位稍年轻的书生也上前帮着接过了包袱。   “果然传言不可信,孟兄如此懂礼,实在让袁某意外。”   年长的书生闻如耀今年三十多岁,瞅着颇为稳重,将孟道南的铺盖卷放在被东家粗略打扫过的床上,接话道:“近墨者赤,孟学子和那几位二流子走得近,旁人多想也在情理之中。”   此人不是个爱给人留面子的性子,孤傲直接。   杜子腾他们再不成器,同为学堂的学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此贬低旁人,不合适。   “二流子”一词,在当下称得上骂人了。   “孟学子搬到此处,他们该不会跟来吧?”闻如耀皱眉,“我不喜吵闹,若是此处乌烟瘴气,那……我只好搬走了。”   最后一句,闻如耀是看着周东家说的。   气氛有些凝滞,袁山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道:“天色不早,孟兄还是早些安顿吧,明儿还得去学堂,我就不打扰了。”   两人退走,周东家端了盆水进来:“孟学子,前头我也不知道你与姓孔的那几人交好,这房子虽租了你,却已有言在先,不可带太多人留宿,我年纪大了,天一黑就要躺下,若是你带人回来过于吵闹……那就只能另寻别处暂居。”   话说得很不客气,就差明说让孟道南不要带孔德胜几人到这边院子。   孟道南并不生气:“周叔放心,他们不会来。”然后又谢周东家给他送的水。   那袁山有带着妻儿来求学,他的屋子位于孟道南隔壁,住了一家三口。   孟道南拿帕子擦灰时,有听到夫妻俩在小声说话,说了什么,听不太清楚。他也没有偷听的嗜好,飞快将屋子打扫干净,铺了床,就着买来的咸菜吃了油饼,在院子里打水时,看见闻如耀印在窗户上的影子还在练字。   旁边袁山的屋子里一家人还在说话,真正睡了的,只有周东家。   *   天才蒙蒙亮,孟道南的门就被人敲响。   闻如耀的声音响起:“孟学子,我等要走了,早课还有两刻钟。”   孟道南听到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侧头看窗,外面黑漆漆一片,才想起学堂里卯时早课,学子们要在各自的学室中读书,读到辰时中,歇一刻钟后,才开始正式上课,一直到申时末,一天课程才算完。   而许多学子卯时前就开始读书,申时末后回家还要练字苦读。   实话说,真的挺辛苦的,辛苦一场,还不一定能得到预期的收获。   镇上的学堂时辰没这么长,所以原身到了城里后不习惯,又和那些人一起天天玩耍喝酒到半夜……早课前后一个半时辰,夫子不一定来。因此,原身一般都不去,多数时候,只能在夫子正式讲课前赶到。   原身四书五经已背得差不多,但当下考试,有一场就是考填词填句,要求字符丝毫不能错,所谓的差不多,实则差得远。   孟道南不敢轻视当下的科举制度,好在记忆力不错……先尽力试试。   一刻钟后,孟道南已拎着篮子出门,入目能看到好几位书生朝着学堂匆匆赶去。路上还有人冲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估计是认识的,但他有没有印象。   时隔半个多月再出现,好几个人给孟道南打招呼,但大家手里都拿着书,或站或坐,正背得认真,打招呼的声音极小。   学堂分甲乙丙丁班,甲字班才是来年要下场的学子,甲班又分上中下,原身所在是甲下班,只有甲上才是夫子寄予厚望的学们,甲下都是像他这样,考了没多大希望,但又想试试的学子。   甲班拢共四十多人,甲上十人,甲中十五,甲下二十五。人数不同,好在夫子都是那几位,只是因为学子们学识不同,讲学内容略有调整。   闻如耀在甲上,倒也符合他傲气的姿态,袁山在甲中,袁川和杜子腾一行人都在甲下,钱立新在甲中。   每月有月考,考完后重新排班,优者进,良者退,反正最差是甲下。   孟道南到了学堂后,脑子里就闪出了诸多过往,原身报了甲班,又觉得夫子过于严厉,应付起来艰难,干脆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位置还是空的,他坐了过去,翻开了一本书。   饶是有记忆,看着这不同于简体的字,心里还是挺微妙,孟道南没有读出声,只默默背诵,四书五经加起来四十多万字,他就不信背不下来。至于释解,再说!   此外还有算学和律法,再再说!似乎还要考一段音律,再再再说!   万丈高楼平地起,四书五经是基本!   好歹原身读了这么多年,字早已都认识,孟道南下定了决心,很快沉浸其中,正背得认真,忽有人靠了过来,敲了敲了他的书案:“呦,装得倒挺像。”   孟道南抬头看向来人:“赵兄?”   来人是赵仁杰,也是债主。孟道南猜到了一入学堂就会有人来讨债,今早特意带上了剩下的所有银子。除开租房和束脩,他手头还有十八两并三百个铜板。   确切的说,赵仁杰的哥哥才是真正债主,那位说是账房先生,实则在放利钱。赵仁杰人在甲中班,眼线遍布整个学堂,但凡谁缺钱了,他都能知道,并在恰当的时候伸出援手。   原身最开始想要讨好首富之女,是写了几首酸诗,还是孔德胜跑来跟他出主意,说他与赵仁杰关系好,可以帮他借到银子。   孔德胜当时将借钱说得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原身一冲动,打算先借十两,赵仁杰却说不够,劝他买点贵重些的礼物,不然人家姑娘见过世面,礼物太便宜,入不了姑娘的眼。   于是借了二十五两,后来又借三十两,利滚利已有八十多两。   这些银子不全是买了礼物,还拿来请孔德胜他们吃饭喝酒……人家帮忙出了主意,又牵了线借钱,还帮着打听姑娘的行踪,怎么能不谢?   “回城了都不说一声。”赵仁杰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挤,“孟兄,你这不够义气啊。虽然那些债说的是过年时一起结,正好还一百二十两,可我好歹帮了你,怎么连句话都没有?”   孟道南伸手一拍额头:“之前头受了伤,忘了许多事……”   “想赖账?”赵仁杰三角眼一挑,眼角那颗痦子愈发明显,他伸手掏出了两张纸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你画押了的,还有人证。每月七两利钱,看在兄弟的份上,后来你再借,利钱都没给你加。”   孟道南催促:“快收起来,我没想赖账,看到这借据就想起来了。前头就说好了的,年前一起结。”   “谅你也不敢赖。”赵仁杰以前借钱给别人,只要按时还了,不会当着人前追债,跑来嚷嚷又掏出借据,更多是为了震慑。   大家都好面子,欠债不还,会被所有人鄙视。   “离家时不记得这笔账,不然我就把银子带来还上了。”孟道南故意如同原先一样的语气吹嘘,果然从赵仁杰眼中看到了一抹讥讽。   不过,赵仁杰也挺满意他的识相,故意没带钱和忘记了才没带钱,后者至少表明了愿意还钱的态度。   恰在此时,孔德胜进来了,他也读甲班,剩下那些都在乙班,估计杜子腾今儿不来,不说他受了伤,连书都没了。   孔德胜看到赵仁杰,立刻谄媚上前说好话。   赵仁杰颇看不上他,被他烦得不行,很快就离开了。   孔德胜压根就不看孟道南这边,冷哼一声,拿起书开始读。   接下来,孟道南再没有受到打扰,一直认真看书,能察觉得到众人在悄悄打量……原身可没这么认真,早课一般不来,偶尔来了,也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似的,远没有这般文静。   孟道南不怕人怀疑,这人在历经生死后,性情大变的不在少数,尤其读书人开了智,想通透了很正常。   夫子按时而来,看见了孟道南,但一句没多问,照常讲学。   今儿学的是孟子,孟道南以前学过,意思上有细微差别,他拿笔记录了一番。   然后是算学,讲完就吃午饭,他期间抽空啃了两个油饼,倒不用跑一趟,于是边啃边看书。   算学于他而言不难,不用特意费精力,他目前最重要是专心啃书。   半日过去,赵仁杰又来了,走到孟道南旁边,居高临下道:“我大哥说了,银子急用,半个月之内,必须还上。”   孟道南早有预料,却故作惊讶:“说了过年一起结,这一时半刻,我上哪儿去凑?”   早上都没催,半天就改了主意,要说这里头只有赵家兄弟的事,鬼都不信。 [17]针对原委:    “去借,借不到回家让你家人想法子。”赵仁杰砰砰砰敲着桌子,   “去借,借不到回家让你家人想法子。”赵仁杰砰砰砰敲着桌子,“我反正是提醒你了,记得按时把债还上,再拖拉,别怪我不仁义!”   撂下话,赵仁杰又走了。   这间学室中没去吃饭的大概有三四个人,都看到了赵仁杰撂狠话,却无一人过来关切询问。可见“他”人缘之差。   孟道南啃完油饼,从篮子里取出帕子擦了手,又起身去倒了一碗茶回来,继续认真看手里的书。   很快,吃饭的众人陆陆续续回来,下午这一堂是专门练字的课,夫子只需要讲一两刻钟,剩下的全靠个人自己练。   往常有些学子会选择在这些课上睡觉,只要不打扰别人,夫子和同窗都不会多管。   有些人摆开了架势开始练字,有人读书,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不知是讨论文章还是议论旁人。   忽然,袁川凑了过来。   孟道南对他挺客气:“袁兄有事?”   袁川好奇问:“你和我那个堂兄住一个院?”   孟道南恍然:“袁山竟是你堂兄?”   别看两人同一屋住了许久,很少凑一起闲聊。   袁川欲言又止。   孟道南不知道他真正想说什么,不再追问,只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袁川颇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听说赵家兄弟讨债的手段很是凶狠,你……小心些吧,最好是赶紧如期将银子还上。”   “多谢袁兄提醒。”孟道南看出来他是真心,便也真诚道谢。   袁川原本说完那话就要走,看见孟道南起身郑重替自己行礼道谢后,脚下又挪不动了,干脆一把抓了孟道南出门。   此时学堂里大半的学子刚刚吃过午饭,外头到处都是人,他一路将孟道南拉到了后门之外,才找到了一片安静的地方。   袁川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口中道:“前些日子我闹肚子,夜里上茅房,听到杜子腾几人在说你不会再回来,回来了也留不住。当时杜子腾言之有物,如今赵家兄弟又这般咄咄逼人……孟兄,这番话出自我口,离了此处我可不认,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语罢,飞快走了。   下午一堂练字课,一堂棋艺,又一堂算学。   孟道南很会画画,字儿也写得不差,却也只是不差而已,算不得多好,他练字格外认真,有察觉到夫子到他这边看了好几次。棋艺时,无人来找他对弈,他便自己看书。   一下午过得格外充实忙碌,孟道南完全没心思想别的,等到算学夫子离开,日头已然偏西,他都有些恍惚了,收拾着篮子往外走,手里又抽出了书继续背。   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子,十岁就能中秀才,当朝最小的秀才有记载的为九岁。孟道南自认不是神童,只是记性好,勤奋些,应该不至于一无所获。   孟道南是最早回院子的人,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周东家正在给三人做晚饭。   听到孟道南进门的动静,周东家探出头来:“今儿吃炒鸡蛋,咸菜汤。”   昨夜孟道南搬进来时,就说了会与周东家一起吃晚饭……说到底,都是人情世故。   周东家给他们做饭,那肯定有得赚,孟道南不算外头的债务,手头挺宽裕,可以在附近这些专做学子生意的食肆中各种换着口味吃。   可“他”名声太差,若被周东家赶出门,名声更差一层,不说找不找得到房子,孟道南是真不想折腾,于是,便卖了一个好。   每顿饭十五文,按月付是四百文。   孟道南进房间将东西放下,取了四百文递给周东家:“接下来一个月,要麻烦周叔了。”   周东家乐呵呵的:“不麻烦不麻烦,孟学子太客气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一天没那么无聊。”   说话间,袁山和闻如耀进门。   袁山妻子每天帮他做饭,中午还要送饭到学堂后门,真正和周东家一起吃的,只有闻如耀。   三人坐一起吃饭,大家都挺斯文,吃得细嚼慢咽,没发生抢菜的事,闻如耀期间看了孟道南好几眼,眼神颇为新奇。   孟道南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与原先大不相同,与传闻更是大相径庭,旁人会意外很正常。   吃过饭,孟道南想要收碗,周东家一把就抢了,又推他:“不用你,赶紧读书去。”   闻如耀起身就走,仿佛习以为常,很快就拿了一本书坐在屋檐下苦读。   孟道南也读书,今儿读的是春秋,所有书中就属这本字数最多,也是“他”学得最差的,其他的磕磕绊绊能背,春秋就不行。   天色渐晚,忽然周家大门被人急急敲响,光听动静,外头的人好像是来讨债的。   周东家才洗完了碗,正在打扫院子,急忙忙去开门。   门才打开一条缝,外面五六个男人猛然闯了进来,为首正是孟道南的债主赵仁德。   周东家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闻如耀吓一跳,袁山妻子更是眼疾手快地将门板给甩上,把他们一家和院子隔绝开来。   孟道南立即起身扶住周东家,冷然道:“赵账房,白日赵学子跟我说了你的意思,你不必喊打喊杀,半个月内,我必将银子还上就是。”   赵仁德故意逞凶,跑这一趟只为震慑,如果能让房子东家因此而将孟道南赶出门最好,不成想孟道南开口直指关键,又没有要赖账,他一时间倒不好发作。   债主追债时下手很轻,态度凶些,这都情有可原。他并非不想将还债的日子定在这两日,而是利钱这一行也有自己的规矩,讲究个仁至义尽,留足了债户还债的日子,到期不还,无论下手多狠,那都情有可原。   而且,那人也吩咐过,事办好了重重有赏,但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   总之一句话,脏事要干,人要撵,但不能让人联想到是有人刻意算计。   “行!你最好记得你的话!”   赵仁德临走,又踹了一脚大门。   这些人来去如风,前后不过几息,闻如耀眉头紧皱,拿着书进了屋,还甩了一下袖子,似乎想要甩掉袖子上的脏东西。   孟道南担忧问:“周叔,你没事吧?”   周东家无事,摆摆手:“你欠了多少?半个月后可能还上?”   “能,我家里有地。”孟道南张口就来。   闻言,周东家眼神极其复杂,田地乃是庄户人家的立足之本,卖地的,通通都可以称之为败家子。   他满脸的一言难尽,推开了孟道南:“唉!”   那一声叹,让孟道南毫不怀疑,若不是他给足了房钱和饭钱,今儿绝对会被撵出门。   稍晚些的时候,袁山和闻如耀都去找了周东家,估计是提出不想和孟道南同住,但他们出来后,孟道南也没等来周东家找自己商谈。   孟道南没有试图找罪魁祸首和解,压根无解。   此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他”一个同窗的妹妹被富家公子看上,想要纳其为妾,人家无意结这门亲事,便推说已有了心上人,心上人就是曾经和她同路过的“孟道南”,还信誓旦旦说非君不嫁。   “他”这个人,出身差,也是个混账败家子,但皮相是真的好,富家公子压根没怀疑,当即就决定要将所谓的心上人撵回乡下去,所以才有了孔德盛和杜子腾怂恿“他”做首富乘龙快婿之事,进而欠了大笔债务。   实则,“他”和那位姑娘就一面之缘,因着回乡时恰巧同窗妹妹有急事走亲戚,得了同窗委托带了姑娘一程,从见面道分别就没说上十句话……“他”会知道这件事,没有做个枉死鬼,还是受伤那晚兄弟中胆子最小的钱猛喝多了吐露了几句醉话,拉着他道歉,说对不起兄弟云云。   “他”惊怒交加,都想好了从此后与杜子腾他们断交,找机会跟那位富家公子澄清,还没来得及就一命呜呼。   在孟道南看来,“他”再怎么混账,败的也是自家钱财,对不起的是孟家人,可没对不起外人过,完全罪不至死。   澄清无用,人家从头到尾没有见过“他”,明面上看,两人都不相识,更无恩怨。找上门去,估计连正主都见不到。 [18]谋划:    原本孟道南在院子里就隐隐被孤立,这一下,更没人来找他说话了   原本孟道南在院子里就隐隐被孤立,这一下,更没人来找他说话了。   他乐得清静,夜里早早睡下,准备早起,翌日是被院子里洗漱的动静吵醒。   天色还早,孟道南打算洗了衣裳再去,端着衣裳出门时,袁山二人正好开大门离去,看见他,没打招呼。   不喊起床就算了,看见了就跟看到陌生人似的。   孟道南把衣裳洗起来晾好,转头拎了篮子进学堂,今儿提早来了半个时辰,他背得格外认真。   天太早,屋中不够亮堂,孟道南随便找了棵树靠着,期间身边路过不少人,他没抬头,也能感觉到众人在指指点点。   学堂里众人消息很灵通,关于昨天他回家后被赵仁德找上门的事,估计已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随着早课时间临近,赶来的学子越来越多,除了少数几人,多数都是结伴同行。   “别过去!”   孟道南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眼角余光瞥见是一位肌肤格外白皙的学子,那是甲中班的庄槐林,就是他的妹妹被富家公子看上。   此时他旁边是杜子腾。   杜子腾伤还没好,脸色苍白,瞅着精神也差,似乎想往孟道南这边靠,被庄槐林拉住了:“赵家兄弟平时为人还行,一般不会赶尽杀绝,却死揪着他不放,这时候你不躲着点,还往跟前凑,真不怕惹祸上身?”   杜子腾闻言,眼神古怪地看着庄槐林。   两人间在靠近学堂的路上偶遇,杜子腾一看就挺虚弱,庄槐林与他同窗多年,又是表兄弟,这才伸手扶了一把,一同过来,路上没少劝杜子腾认真苦读。   庄槐林被表弟这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了?”   他不想多嘴,即便是亲戚,也忌讳交浅言深,但他也怕杜子腾没轻没重惹了麻烦,到时候再拖累他。   杜子腾乐了:“没事!”   孟道南忽然道:“杜学子,你欠我的饼钱何时给?”   杜子腾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僵住。   庄槐林惊讶问:“什么饼钱?”   若没记错,孟道南昨天才回学堂,何时和表弟有了银钱上的往来?   杜子腾吓得魂飞魄散,让人知道他偷翻同窗的行李,旁人定会质疑他人品,名声这东西,能挽回还是要尽量挽回,他忙道:“今儿出门急,忘带了,等月中,保证不少你一个子儿。”   他见孟道南读书认真,原本是想来调侃一句,此时完全打消了念头,因为疼痛而弯着的身子都挺直了几分,急忙忙冲进了甲下的学室,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庄槐林似乎想说话,孟道南没搭理他。   孟道南一直在院子里读到早课始,又读了一个半时辰,已背下了不少。   每月初十是月考,考卷当日改完,甲班的调整会在当天傍晚公布。   孟道南打算争一争,乍一看,甲班区别不大,都是来年要下场的学子,实则夫子教导上中两班要更用心,比如讲学,夫子一堂课一个时辰,在甲下班可能就只讲两三刻钟,中上两班则完全不同。   夫子区别对待,理由还充足,甲下班学子资质要差些,讲得再多,大家理解不了。当然了,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实则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夫子认为甲下不值得费太多心思。甲上和甲中前几被寄予厚望,才值得夫子倾力栽培。   每月的月考规矩优者进,等于所有人想要留在甲上中都要拼尽全力,若甲上中都不能榜上有名,甲下更不可能。   接下来一天,日子过得安宁又安静,无人主动和孟道南说话,但如果他主动找了谁,对方也会好好解答。   袁川看向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到底没凑过来多问。   此时问得多了,像是在看笑话。   孟道南埋头苦读了一天,期间想到自己要赚钱,决定明天将彩墨带些过来,等练字课时先露上几手,要旁人请他,总要先露出几分才华……这个法子笨,可总比跑到街上一户一户问需不需要画画要好得多。   学堂中有一位顾夫子,功名只是童生,平时教丙丁班,却是学堂中唯一一位举人的小舅子,他特别擅长与人交际,学堂中夫子和学子赚润笔费,多是由他牵线而成。   孟道南学得头晕脑胀,眼睛发花,收拾东西回家时,把所有的书都放进了篮子,打算让脑子歇一歇,他故意落到了最后面,往外走时,入目已没几个人,远处的树下,夫子正在和两个甲上班学子低声说话。   想要夫子开小灶,可以私底下送礼,尤其所有的夫子都住外面,真有心请教,便是去过了,旁人也不会知道。   夫子收了礼物,不光会在家里指点,在学堂时也会更关切几分。孟道南没打算凑过去讨嫌,随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脚下忽然顿住。   想什么来什么,那正在与学子说话的,不是顾夫子又是谁?   只一顿,孟道南没多看,继续如常从后门离开。   *   今日的饭桌上更沉默了几分,孟道南心里存着事,也没主动开口,吃完饭后,帮着周东家把碗筷拿到厨房就回房关上门画画。   他画的是巴掌大的两幅小画,一幅人物画像,一副山水画,前后花费了近一个时辰,饶是夏日天时长,等他画完,天已黑了。他取出刻章,郑重刻上,只是落款的日子写在了回城之前。   翌日,孟道南特意起得早,主动喊了闻如耀起床。   闻如耀有些冷淡,但倒不至于一句话都不与他说,袁山也一样,期间孟道南主动提了一道算学题,颇为复杂,二人还一路讨论。   到了学堂里,两人还没算明白,也不读书了,找了笔墨借着微亮的天光,就在学堂院子里开算。   孟道南也在旁边算,且最先解答出来,他写的几张纸被闻如耀和袁山凑在一起看。   石桌上笔墨纸砚摆了三副,还有好些写过和没写的纸,孟道南那俩小画卷着,混在了一堆纸张中。然后,他率先收拾篮子去读书。   没多久,就有人拿着小画来找孟道南了。   此人是甲上班的学子胡宴,平日里擅画,画技在整个学堂中也算最拔尖的几人之一。   甲下与甲上班实则就隔了一个甲中,但两个班的学子一般很少凑一起说话,胡宴学识和画技都是佼佼者,家世也不错,是众人眼中难以高攀的人物之一。   胡宴身形修长,比一般人要高半个头,气质也好,一出现在甲下,众人都看了过去,他进门后直接走到了孟道南桌前,递出两个小画卷:“孟兄,你的画丢了。”   孟道南惊讶,收回后急忙道谢。   胡宴难得不如往日那么清冷,唇边带一抹淡淡笑意:“没想到孟兄画技这般好。”   孟道南谦虚,行了一礼:“胡学子别取笑我了。”   胡宴真是来讨教的,问及调色和线条,孟道南都细细解答,且言之有物。   到底是枯名钓誉还是真有本事,言谈间就能表露大半,胡宴眼睛越来越亮,看向孟道南手中的书,道:“不打扰孟兄了,若有机会,定会多向孟兄讨教一二。”   他转身离开时,脚下顿了顿,“今儿下学,还请孟兄等我一等,有事相商。”   孟道南又是一礼,目送他离去,感受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面上淡然,心情已然飞扬。   夕阳西下,众学子散去,孟道南在学堂院子里看书,胡宴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他的书童。   富家公子读书,有书童专门搬东西打杂。   胡宴态度温和,拱手道:“劳烦孟兄等待,方才人多嘴杂,胡某有话不好说,特意留孟兄在此,就是想问一问,不知孟兄可有兴趣赚些润笔费?”   孟道南:“……”   他可太有兴趣了! [19]周府作画:    孟道南适当地露出了些欢喜之色。\r\n\r\r胡宴小声   孟道南适当地露出了些欢喜之色。   胡宴小声说了原委,衙门里的周大人想要送女选秀,当朝选秀,更看重女子容貌和品行,先选一遍画像,中选后才动身入京。   孟道南了然,若先选画像,画像不够貌美,那连出现在贵人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多谢胡学子,孟某家境贫寒,真的很需要这份润笔费,还请胡学子帮我。”   胡宴摆摆手:“小事而已,但丑话说在前头,胡某是被邀画师之一,能够帮你牵线,而事后你能拿多少酬劳,胡某可不敢保证。”   “那是自然,无论事后成与不成,孟某都不会忘了胡学子的相助之情。”   胡宴很满意他的态度:“你我同在学堂,不必如此客气,称我一声兄长就可。”   孟道南从善如流,再次一礼:“胡兄。”   胡宴愿意邀请他,就猜到了不会被拒绝:“日子定下,我再来找你。”   事情敲定,两人分别,孟道南心满意足回自家院子,路上又挑了本书读着。   今儿吃烙饼。   这饼子不全是细面,加了一半糙面,馅里多是咸菜,余一点点肉味,又干又噎,味道只能算一般。   饭钱不高,周东家还要赚钱,要么不吃,既然要吃,肯定不好挑剔。   孟道南吃饭时,能明显察觉到闻如耀对他的态度已变,还问及他的画技跟谁学的。   当下有画师,专以帮人画画为生,也分了各个流派。孟道南张口就来:“我自己琢磨的。”   闻如耀倒没有不相信:“袁兄拿错了你的小画,今儿在甲中班可闹了好大一场。”   袁山在屋中吃饭,估计一直在偷听二人闲聊,听到这话,立刻探出头道:“孟兄,早上我不小心把你的小画收拢到一起,被好起哄的同窗不小心看见,他们以为是我的画,抢了不还我,那画被打开后,众人都夸画得好,我还说找机会还你,恰巧就被路过的胡宴看见,他说帮忙还……”   他尴尬道:“我不好意思拒绝,没给你添麻烦吧?”   从袁山篮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不允旁人拿去观摩能说他小气。可若是拿走,他说要物归原主,那是天经地义,怎么会不好意思拒绝?   应该是他不愿拒绝胡宴,想以此与胡宴交好。   孟道南没戳穿他:“没有。胡兄看到了我的画技,说要讨教……胡兄往日少与学堂中甲上班以外的学子来往,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让那些画被胡兄看见,我也没有与胡兄结识的机会。”   袁山眼中浮现了几分羡慕之色。   闻如耀面色也挺复杂,却还是道:“读书科举,最终还是要看自身本事。”   孟道南只当他是好言相劝,趁着天色还早,又拿了书来读,一直看到天黑才收起来。   原本还想来闹事的赵仁德听说胡宴邀请孟道南过几日一起喝茶,只好按捺住心里的蠢蠢欲动。   把人逼急了,胡宴那个人称得上仗义疏财,万一出手把银子还了,他想要再为难孟道南,都没了充足的理由。   孟道南得以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转眼到了七月十二,这日一早,早课还未开始,胡宴身边的书童来了一趟,说让他下午多留一留,准备好顺手的笔墨纸砚,若是不方便,不备也行。   闻言,孟道南心中了然。   他没有用得顺手的笔墨纸砚,便没准备,等到课完,众人散去,胡宴的书童又来请。   孟道南跟着他出了大门,门口胡宴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马车里,胡宴正在看书,孟道南看得出,书上字迹潇洒清晰。   他上马车,胡宴笑着抬眼,察觉到孟道南在看他手里的书册,笑道:“这是上一任解元当初亲自写的注解,学堂中不少人都有。”   孟道南就没有,他近来正想找些注解来看,可胡宴已帮了大忙,哪儿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寒门读书人科举之所以艰难,就是因这些有底蕴的子弟随手可得的东西,却是贫寒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宝贝。   一路无话,周大人住在内城距离衙门两条街外的宅子里,二人到时,园子中已摆开了十来张桌案,有一半的桌案后面都有画师在准备笔墨纸砚,中间和最两边的桌子空着。   胡宴轻轻扯了孟道南一把,阻止他往中间那张桌案去。   孟道南秒懂,那处位置最好,应该是给画技高明的画师特意留的。   只看桌案摆放,周姑娘应该会在园子里,可他们面前是一片各色花卉,期间穿插小道,不像是能长久作画的位置,倒是距此六七丈远的地方有一处凉亭,所在位置要稍高些,此时有丫鬟在里面布置,凉亭的纱幔都换成了浅绿。   不会吧?   离得那么远,要是近视眼,连人的容貌都看不清楚,还怎么作画?   孟道南暗暗庆幸自己眼神还不错。   两人占了左边的位置,有丫鬟送来了茶水点心,奉完茶后还跟胡宴行礼:“大公子吩咐奴婢侍奉好您,胡公子若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孟道南遇见了个熟人,他左边是胡宴,而右边则是当初在镇上一起给张东家母亲作画的李成方。   李成方看他的眼神格外戒备,如临大敌。   两人没说过话,孟道南便没打招呼,此时出言,似乎有点在手下败将跟前炫耀之意。   倒是李成方有跟旁边的人说话:“师兄,其实师父画技首屈一指,没必要请这么多人。”   “不可妄言。”被称为师兄的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神情倨傲,“红花都需绿叶配,没有这么多画师出手,怎么能显得师父画技高超?”   言下之意,在场众人都是他师傅的陪衬。   这番狂妄的言语,引得众人都望向了他,包括胡宴,都瞅了他一眼。   凉亭里布置得差不多,迎来了一抹浅绿色倩影,隔得远,只看得到那女子袅娜娉婷,越走越近,容貌堪称绝世,五官眉眼如画,前来画像的众人一时间都看呆了。   女子到了凉亭中坐下,手中拿一柄扇子,姿态悠闲雅致。   这时,周大人才带着一位年迈之人过来,众人才回过神。   胡宴轻声道:“那位就是闵画师,是这城中有名的画师,孟兄不必担忧,今日之事不宜张扬,无论最后结局如何,周伯父都会送上一份谢礼。”   孟道南恍然,这要参选的秀女名声格外重要,请了这么多画师作画之事不可张扬,这份所谓谢礼,更应该被称为封口费。   换句话说,出现在此的众人,都不会空手而归,孟道南对着胡宴拱了拱手:“多谢胡兄帮我。”   胡宴一笑:“客气。”   周大人跟众人拱手道谢后站远了一点,闵画师这边,几乎所有作画的人都与其打了个招呼,但他脾气颇为古怪,不怎么热情。   孟道南随大流,跟那位闵画师行了一礼。   众人开始调色,孟道南夹在其中并不显眼,等到开始作画,他的动作就和众人有些不同。   周大人要送女选秀之事并未张扬,但出现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原委……这可是要送到贵人跟前的画作,下笔时都格外谨慎。   孟道南画得快,他自认为已放缓,但比众人还是要快些,周大人都看了他好几眼。   他笔下的周姑娘眉眼盈盈,眼波流转间似语还休,尽显妙龄女子的娇柔,身段婀娜,整个人浑身上下尽显精致,连头发丝和指尖,都给人一种飘逸美感。   一个多时辰后,周姑娘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和众人画师说话。孟道南收笔,旁边胡宴还在描画,见状还靠过来欣赏了一番,夸赞道:“孟兄画技超凡,往日忒会藏拙,若不是意外,我都不知身边还藏着这么个能人。”   孟道南谦虚,他想赚这份银子,只能尽力而为。   周大人道谢,有下人来收画,一行人到了门口,有管事在那门外等着,每个人奉上二十两银子,且已有马车等在门口送各位画师回家。   这笔银子每个人都有,若是画被选中,还有谢礼送上。   孟道南上了马车离去,隐约听到闵画师在不远处训斥弟子:“上次你就是输给了他?”   李成方低着头听训,颇不服气:“他就是占了画得快的便宜。” [20]再得谢银:    孟道南下学后又去周府耽搁了这么久,坐马车回到院子时,天已黑   孟道南下学后又去周府耽搁了这么久,坐马车回到院子时,天已黑透了。   他一进门,正在洗漱的闻如耀就好奇问:“孟兄,你去哪儿了?”   三个读书人,袁山从来不在院子里洗漱,都是他媳妇出来给他打水。   周东家从厨房里端了两个碗过来,一碗是鸡蛋羹,一碗是咸菜:“饿坏了吧?快吃饭,我特意给你留的。”   孟道南当然不会认为周东家这是担心他饿着才帮忙留饭,是因为他付了饭钱,之前周东家就说过,吃了才给钱,哪天没吃,下个月就少付一天的饭钱。   且周东家有言在先,想顺延一天,必须要在做饭之前告知他。这顿饭留不留,饭钱都已算,刻意送他吃食,显得不占他便宜。   “多谢周叔。”孟道南其实在周府那边已用点心填饱了肚子,官员府邸中的点心,比外头买的还要更好吃,本就是随意取用,他才不会故作清高地不吃。   所谓鸡蛋羹是一锅汤里打一个鸡蛋,然后加点蕨根粉和菜碎,黏黏糊糊一碗,味道不难吃。鸡蛋羹算是荤菜,周东家来分,分到多少吃多少,另一个菜是咸菜,这个管够。   孟道南接了两个碗,又接了周东家递过来的粗粮馍馍,打算明早吃。   袁山听到动静,探出头问:“孟兄,听说你和胡宴一起离开,去哪儿了?”又补充,“如果不好说,那就别说了。”   孟道南轻咳一声:“我想赚点润笔费,胡兄好心帮我牵线,我出去给人画画了。”   袁山皱了皱眉:“月考在即,年初就要县试,如今难道不是该以读书为重?”   孟道南感受着袖子里沉甸甸的两锭银子,坦荡道:“家境贫寒,若不想法子,我在城里都住不下去,更不可能有参加县试的机会?”   他这般坦然说出自己的困境,倒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下来。   多数人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窘迫,虽然穷不丢人,毕竟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真没几个人能坦坦荡荡说自己穷得读不起书又非要读书。   袁山和闻如耀家境都不好,同样是举家之力才能留在学堂。他们做不到孟道南这般率直,心里都对其生出了几分敬佩。   闻如耀从来都认为读书为重,既然孟道南有自己的想法,他懒得多嘴,洗漱完就回了房。   天色已晚,孟道南并未点灯,早早睡下。   睡足了,来日才有精神苦读。   *   孟道南决意早起,他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天还不亮就醒了,洗漱完,又去敲闻如耀二人的房门。   俩人不会觉得他吵闹,都对他郑重道谢。   今儿孟道南比二人先出门,昨天得的二十两银子,让他信心倍增。今儿他有些亢奋,到学堂的院子里时,天才蒙蒙亮,几乎无人,他找了个僻静地儿开始读书。   他记忆力一直都好,如今似乎更好了,背得很快。   天越来越亮,孟道南背得认真,时不时旁边有人路过,看到他在背书,都没有刻意来打扰,相熟的人只远远冲他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   被赵家兄弟为难,孟道南身边格外清静,有胡宴亲近他后,众人似乎又对他热络了些。   孟道南不受外物打扰,天大亮时,学堂里到处是人,他已背了近一个时辰,于是打算去练一练字。   忽然胡宴带着书童靠了过来,递上了一个篮子:“孟兄。”   孟道南看向那个新竹篮子,上面盖了一块绸缎花布,看不到装了什么,只看得到篮子装满了大半,他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问:“胡兄这是……”   “昨晚周伯父让人送来的。”胡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他只是和周家相熟,邀请孟道南不过是顺手,表明自己真的有为周家的事情帮忙而已,没想到孟道南真的能脱颖而出,“周伯父特别满意你的画作,想要谢你又不好张扬,他派人来学堂或是去你租住的地方都难免惹人议论,特意托我帮忙送谢礼。”   饶是早已猜到,孟道南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心中狂喜,完全压不住翘起的嘴角:“劳烦胡兄了。也请吴兄帮忙带话给周大人,我一定不会对外乱说,以免酒后失言,接下来半年我都不喝酒。”   胡宴听笑了,也不在意他的喜形于色,道:“这里头有不少前人的注解,特别难得,周伯父真的是个惜才之人。”   孟道南秒懂,周大人给的这份谢礼含了水分,原本只给谢银就行,如今却给了些他特别需要的东西,已有几分扶持之意,他得感恩。   “孟某一定抽空登门谢周大人。”   胡宴摆手:“那倒不必,周伯父很忙。”   孟道南当然不会认为周大人需要他道谢,也不认为自己上门道谢能见到正主,他只是学堂里一个混子学子,最不认真的那种,人家送注解,可不是真的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不过是随手一送,成了能结一份善缘罢了。   但得了人家的好,需不需要道谢是一回事,他得摆出一副感激万分的姿态才行。   “还未多谢胡兄帮衬,等月考后,我请胡兄喝茶。”   “不必了,有空再聚。”胡宴一口回绝,看了看天色,“回见。”   两人在此交谈,好多人都看在眼里,孟道南当然不会傻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篮子看里面有什么,早课大概还有两刻钟,他将那个新篮子拎上,连同自己的书篮一起拎出了后门,直接回了租住的屋子。   他一路格外淡定,走得不疾不徐,还冲着赶来的学子打招呼,有人问及,就说书少拿了一本,此时赶回去取。   周东家正在晾衣,诧异于他去而复返,但也没多问。孟道南的淡然维持到他进屋关门,门一栓上,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了那块绸缎花布。   除开薄厚不均新旧不一的两大叠书册,他看到了篮子角落用红布包着的拳头大一坨东西,忙伸手取了打开。   十两的银锭有五个,然后是五两的小锭一个,还有三枚小银饼,都是一两重。   五十八两!   加上昨晚二十两和之前积蓄十七两多,已足以还清债务。   孟道南数清楚了银子,心里格外舒适,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头上悬着的那把刀总算了挪开了。虽然并未彻底解决后患,至少能解了困境,等他还完欠债,赵家兄弟就不好再找他麻烦,幕后之人想教训他,也只能重新再找机会。   往后需要谨慎些。   孟道南再出门,旧篮子里带上了所有银子和两本注解,等他重新回到学堂,早课快开始了。   他上完早课,去隔壁找了赵仁杰。   赵仁杰得了哥哥嘱咐,半月没到的这些日子可以继续为难孟道南,但不可下手太重,且不能让胡宴知道。   胡宴就是学堂里的学子,别看学堂里人多,其实没什么秘密,他前脚去找孟道南麻烦,后脚这消息就能传到甲上班,因此,他打算先收敛半个月。   他都想好了,半个月一到,让兄长直接到学堂来当众收债,动作快些,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痛揍孟道南一顿,说话再刻薄些,骂他欠债不还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好好读书一心只想攀附富贵,到时,兄长占理,借据白纸黑字还有孟道南的指印,欠债还钱,谁都护不住他,夫子也不会保他。   等到孟道南被所有人排斥厌恶,想来胡宴也不会再帮他,到时孟道南就只能收拾东西灰溜溜离开学堂回乡躲债……等到孟道南回了家乡,兄长再去他村子里连本带利一起将银子讨回。   既做了生意,又得了赏钱,一举数得!   当赵仁杰看见孟道南对自己招手,一副请他出门有事商谈的模样,当即就乐了,这蠢货,自己都没去找他麻烦,他居然还自投罗网。   赵仁杰起身出门,故意大声道:“找我何事?你欠我哥哥的银子凑足了?”   孟道南颔首:“对!”   赵仁杰:“……”   什么玩意儿? [21]还清债务:    赵仁杰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过于惊讶,他都顾不得自己的   赵仁杰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过于惊讶,他都顾不得自己的文雅,也忘了要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凑足了?”   孟道南再次点头:“麻烦你转告赵账房,来时记得带上借据,还有那俩人证,请他们也将作证的借据带过来,我既已还了账,就不想让这些东西再放在别人手中。”   这要求合乎情理,除了少数人不介意那些玩意儿继续留存,九成的人在还清债务后都会将这些东西亲自毁去。   赵仁杰麻了爪。   赵仁德确实靠着放利钱赚得盆满钵满,在别的债户那儿,连本带利收回债务才是目的,而孟道南特殊,兄弟俩要的是追债的由头,得借着这笔债务各种磋磨为难孟道南,要让他有苦说不出,害他名声尽毁,只能灰溜溜回乡,且往后半辈子都再不敢进城。   孟道南把这笔银子还上,兄弟俩还怎么找他麻烦?   看赵仁杰愣住,孟道南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赵学子,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赵仁杰心里一团乱,事儿没办成,赏钱没了是其次,得罪了那位,他们兄弟俩可能会有麻烦。他尬笑道:“说了半个月,这还有好多天,孟兄不必这么急。”   孟道南呵呵:“我是怕赵账房再带着人打上门来,前头差点害得我被东家赶出去,再拖着不还,说不定哪天就被撵回乡下了。”   赵仁杰不好接这话,转而问:“孟兄欠的不是小数,这是上哪凑的这么多银子?”   孟道南只云淡风轻笑了笑。   赵仁杰心头一惊,他突然想起早上有人看见胡宴给孟道南送了一个篮子……胡宴该不会真的愿意和这个乡下来的穷鬼结交吧?   若是胡宴插手,他们兄弟还真不好再为难孟道南。   *   孟道南凑足了银子,还债之事虽还未办成,他心里已不再惦记此事,今儿的文课是学堂中唯一的举人夫子来讲,每旬才来一次,是想到哪里讲到哪里,甲下班众人都在埋头奋笔疾书,恨不能把夫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夫子讲了半个时辰,等练字课时,孟道南不再写字,而是仔仔细细将记下来的东西誊抄了一遍。   可以说,满堂的学子中,没谁有他记得多,就是字迹有点乱。   说有点乱都是客气,完全是鬼画符,偏偏孟道南能认出来自己的鬼画符,誊抄过后就很像样了。   袁川是读书刻苦,看见孟道南记了好多页,凑过来细瞧后,眼睛大亮,急切地道:“孟兄,你这誊抄过的能借给我瞧瞧么?”   夫子讲得快,所有人都不可能全部记下来,只捡重要的写一写。孟道南左前右的邻桌听到这话,回头望来,都顾不得平时与孟道南的生疏,个个都拱手要借。   别的夫子讲学,他们能记就记,举人夫子难得来一趟,众人恨不能把他的所有话都记下来逐字逐句细看细思。   甲下二十五人,固然有杜子腾这种来年强行下场,实则吊儿郎当不认真学的,但更多的还是像袁川这般苦读,期盼着来年榜上有名的学子。   几人动静引起了旁人注意,得知孟道南记下了几十页的小字,顿时引起一阵骚动。还是看他们练字的夫子从外头回来,众人才安静下来。   练字课完,大半人都来找孟道南开口借……孟道南答应了借给袁川和左前右几人,众人可以去问他们借,但还是要来问过孟道南。   孟道南通通都答应,在别人夸赞时还谦虚几句。于是,当日下学时,他人缘明显好了许多,众人离开都会跟他道别。   他故意留在了后面。   赵仁德万分不愿意来收回债务,但他不确定还债一事胡宴是否参与,若有参与,他们暂时不敢再刻意为难孟道南。   还债很顺利,孟道南给了八十五两,收回了赵仁德手中与杜子腾还有钱猛收着的拢共三张借据。   前者手中是正式借据,后两张为副本,作证所用。   三张纸拿到手,孟道南确认无误,当着他们的面点燃了特意带的火折子,在几双眼睛里将三张借据点燃。   直到最后一个角都烧完了,确定几张纸全部化为灰烬,孟道南才抬眼看向赵仁德:“赵账房刚才说什么?”   赵仁德只好又问了一遍:“孟学子这是找了哪个冤大头借到的银子?”   言语和往常一般刻薄无理,既骂了孟道南,也骂了借钱之人。   孟道南冷然道:“我欠你的债已连本带利还清,没少你一个子儿,赵账房这话问得实在冒昧。”   赵仁德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眼神里的阴狠一闪而逝,道:“孟学子真的是翻脸不认人,虽说我收了些利钱,好歹也帮了你的忙。孟学子这般无情,以后再求上门来……”   孟道南如果真的缺钱到在城里也混不下去,便是回村里种地,也绝不会再去找赵家兄弟借钱。若不是他有心算无心的谋划,加上有几分运气,估计孟二财分到的那些田产全部都得卖了还债……兴许卖完了都不一定够。   “不会!”   赵仁德从来就不是个好人,眼神里阴狠又浓了几分:“孟学子话别说太绝,咱们走着瞧!”   撂下话,赵家兄弟扬长而去。   石桌旁还剩下杜子腾和钱猛。   钱猛在乙班,闹翻后就再也没来找过孟道南,杜子腾倒是在甲下,但都躲着孟道南走。   曾经亲密无间没少一起喝醉的兄弟此时再凑一起,完全没了热络和熟稔,只余尴尬。   孟道南还完债务,手里还剩下十两多点,暂时不用为银钱发愁,明日就是初十,要月考,他还要忙着回家读书,也不与二人打招呼,自顾自拎着篮子就走。   钱猛在几人中胆子最小,看着孟道南离开,张口欲喊,到底没出声。杜子腾心里还窝着一团火,往常都是孟道南这个蠢货隐隐讨好他,如今他看不上的人讹诈了自己,不道歉不低头,又一副耻于与他们为伍的孤傲模样,他越想越气,看人走远了,色厉内荏道:“让他傲!我看他能得意到几时!谁还不知道谁?任他装得再认真,内里都是个又蠢又烂的臭东西!”   孟道南脚下顿住:“杜子腾,还有六天就月中了,别忘了还我的饼钱。还有,刚才你在说谁?”   杜子腾:“……”   他吓了一跳,方才纯粹是被孟道南的态度给气着了才冲动多嘴。往日孟道南特别好相处,被奚落嘲讽了也不在意,还与他们嘻嘻哈哈,偶尔他故作生气,孟道南还会主动提出请他们喝酒,只为了维持兄弟情分。   这人说变就变,变得忒快了。   “我和钱兄说旁人,不是说你。”   孟道南颔首:“你最好是说的别人,记得还饼钱,否则,别怪我跟人说你不问自取之事。”   杜子腾噎住。   *   吃晚饭时,周东家随口问孟道南为何落到了后头。   孟道南同样随口说自己已然把债还上。   周东家一乐:“挺好!那些放利钱的都不是东西,你以后最好别与他们来往。”   闻如耀深以为然,之前不愿与孟道南来往,一是因为其名声,二是其欠了利钱,身上麻烦太多,与之交往可能会被拖累。   如今才知,孟道南不如传言那般混账,债务又已还清,且还愿意叫他起床,他决定以后要与之交好。   只是闻如耀今日不想多说话,明儿就是月考,他还想临时抱一抱佛脚,若是能去甲上自然最好,去不了,也不能被挤出甲中。   袁山同样在苦读。   孟道南则拼命看周大人送的那一堆注解,当日夜里,除开周东家的屋子早早熄了灯,三间屋子的烛火都亮到了深夜。   翌日,孟道南起身,另两人也刚好开门出来,三人相视,六个黑眼圈相对。 [22]月考,家乡故人来:    三人都觉对方模样好笑,却谁都没笑。\r\n\r闻如耀打了个   三人都觉对方模样好笑,却谁都没笑。   闻如耀打了个呵欠,问:“走?”   天色还早,几人都打算再去学堂读一读。   孟道南最近都在查缺补漏背书,注解这一块尤其薄弱,月考的考题由夫子们出,包含补文注解算学。   因此,孟道南去学堂的路上,手里还在翻着一本注解,闻如耀看了几眼,没忍住:“孟兄拿的是谁留下的注解?”   孟道南并未隐瞒:“甘大人所书。”   这位甘大人同样是济州人士,二十多年前考中进士,虽人很少回乡,却已是当地名人。   闻如耀惨存的那点困意瞬间消散:“孟兄是从何处得来?据说甘大人记性好,留存的书墨极少……”   前人注解,自然是看得越多越好。   这位甘大人留下的书墨在学堂中流传的那些注解中并不显眼,也是众人拿不出来。   “孟兄看完,可否借给我瞧瞧?”闻如耀不愿意白占人便宜,“回头我那儿也有不少书,孟兄若有意,可拿来品读。”   孟道南答应了下来。   袁川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没吭声。   月考当日有早课,这也是唯一的一节课,上完就开始月考。   考题由夫子写在纸上,拿过来后粘墙上。   所有学子要将桌上所有的书和带自己的纸张全部收入篮子中,且篮子要放地上,至少距离脚有一尺远。   众人都挺紧张,孟道南也一样,看完五道题,心里略微有了底。   第一是默写春秋中一段文章,二是算学,三是律法,四为策论,五是以“春”赋诗一首。   孟道南看完,心里有了底,他这几天都在读春秋,这一段刚好背过,算学于他不难,律法正好是“他”背过的。如果今日是“他”在这里,估计只能答对这道律法。   众人磨墨开写,孟道南不慌不忙,一切有条不紊,整个甲下班包括杜子腾在内,所有人都格外认真,个个神情严肃,没有丝毫交谈声。   一个时辰后,孟道南只剩下了最后的赋诗,他到这里划过许多有名的诗词,随便一首都能惊艳众人,可他到底过不去心里的坎,默默自作了一首诗。   他不擅长做诗,自觉写得平仄押韵。   交完考卷,天已过午,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众人去往学堂的厨房时,都在边走边聊。   孟道南没走几步,袁川追了上来,他苦着一张脸,垂头丧气的。   见状,孟道南好奇问:“袁兄这是怎么了?”   “考砸了。”袁川苦笑,“原本写得挺好,没想到最后写诗时,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将花写成了画,夫子不允许有更改,只能将就了。”   别看只错了一个字,可一首诗拢共也没几个字,这俩字的意思天差地别,他越想越崩溃,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啊!我脑子里明明想的是花,为何这手不听使唤?”   孟道南安慰:“不怕,下个月重来。”   袁川并没有被安慰到,他心头很难受,堂兄一直在甲中,家中也对堂兄诸多夸赞,双亲还劝他回乡学做个账房,毕竟已过了成亲的年纪,实在不行,回去成亲生子,以后再让儿子圆科举梦。   可是袁川不甘心。   他曾经对比过自己和堂兄月考时的答卷,相差真的不大,只是他一到月考总是出错,偏偏夫子们容不得那些小错,他只能一次次和甲中错过。   月考当日下午,众学子可休息,吃饭时,孟道南坐在一众甲班学子中,一半的人在聊考题,一半的人在说下午的打算,许多人都准备出去喝酒放松,也有人结伴去书肆转转。   孟道南什么都不缺,打算回院子去看书。   吃完饭,孟道南从后门回家,被一个陌生的学子喊住。   “前面可是孟道南?”   孟道南疑惑回头。   “外头有人找,好像是你家人。”   闻言,孟道南忽然想起孟道北说过要进城求学,该不会真来了吧?   他到了前门,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孟二财,旁边站着孟三富和孟道北。   除开一身书生长袍的孟道北,其余两人都着上衣下裤,衣裳没补丁,却有些陈旧,与雅致的学堂大门和来来往往的书生格格不入,众学子路过时,都会瞅三人一眼。   看得出来,三人很不自在。   “爹?”孟道南快步上前,“您这么来了?”   孟二财正局处不安,听到儿子喊,急忙起身,回身看见孟道南时,他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生出的紧张和防备消散大半,笑着道:“南儿,我来看看你……”   他当然注意到了众学子异样的目光,嗫嚅道:“但我好像不该来,你住哪儿?”   曾经听儿子说过,学子都住在书院附近,儿子因为囊中羞涩,长期与人合住。   到了儿子住的地方,关起门来躲屋里,应该再没人这么看他。   “我住后门那边。”孟道南看向其余二人,“三叔,有话家里去说。”   孟道北带来了不少行李,挺大的一个铺盖卷,还有挺大的包袱,此外还有藤箱和篮子,三个人都不空手。   孟道南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有了数,伸手帮孟二财拎了个篮子:“我的篮子还没取,你们稍等一等。”   三人陪着他取了篮子,期间孟道北眼神一直没闲着,到处观望。   此处是学堂,屋舍亮堂宽敞,摆二三十桌案也不显拥挤,且来来去去都是学子,众人言语文雅,衣着体面干净,确实比镇上的小学堂好得多。   孟道北看向不远处明显是夫子所用的书房,拉住孟道南的篮子:“我想进娄安学堂,麻烦三哥帮我引荐。”   孟三富接话:“你们兄弟俩一起读书,来年一起下场,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闻言,孟道南看了一眼孟三富,他来城里已有几日,知道城里花销有多大……关键整个学堂之中贫富不均,富家公子富得流油,衣食住行样样都是上佳,饭都是家里让仆人送来。   最穷的就是和孟家同等家境的学子,处处都要精打细算。   “他”就是接受不了贫富落差,若无人交好,显得太穷了被人鄙视孤立,所以“他”才会被别人吹捧几句就掏心掏肺对待那群所谓“兄弟”。   孟家已分家,孟道南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隐晦提醒:“城里束脩多,衣食住样样都要钱……”   孟道北明白堂兄话中之意:“我带了银子。”   既然早有准备,孟道南也不好拦着,于是带了孟道北去找顾夫子。   甲班刚考完,傍晚就要出名次……只有三位童生夫子有空,孟道南敲开了顾夫子的书房。   顾夫子是个挺随和的人,听完了孟道南所求,又问及孟道北年岁籍贯和过往,得知其在镇上学堂读了几年,颔首道:“娄安学堂连蒙童都收,自然愿意接纳弟子,只是……你说要入甲字班来年下场,这不成。”   说到这里,顾夫子意味不明地看了孟道南一眼:“今年甲班学子良莠不齐,上个月起,学堂改了规矩,再入甲班学子必须得夫子出题考过,得了夫子点头才能入。而外头新来学子,最多进乙字班,至少要在学堂一年以上,才能入甲字班。”   孟道南:“……”   合着他是那良莠不齐中的“莠”?   夫子眼神很明显,正是他和杜子腾几人的存在,才迫使夫子们改了规矩。   才改的规矩,知道的人不多,孟道南满脸意外,看向了孟道北。   孟道北进城时心里还有些没底,看到了娄安学堂的文雅和底蕴样样都比镇上学堂好得多,他已决意要留下来:“劳烦夫子让弟子入乙字班。”   不就是一年么,他等得起!   反正也不是下场了就能中……中秀才没那么容易,他们兄弟俩想要考中,且有得磨。   若是现在不入娄安,来年再进,一样只能进乙班。   这完全出乎孟三富的意料,他一直认为自己儿子比侄子学识更好,兄弟俩一同入甲班能互相照应是其一,只要月考,旁人就能知道他儿子比侄子厉害。   可侄子在甲班,儿子在乙班,别人只知道这一点,就会认为侄子更用功刻苦,学识更好。   来年侄子下场,儿子却不去,岂不是更证明了侄子比儿子厉害?   孟三富想要问夫子能不能通融,可他一个庄稼汉,在夫子面前急得面红耳赤,却压根不敢多说话,只好吭哧吭哧退了出来,到了僻静处小声问:“南儿,能不能想法儿让你弟弟跟你一处读书?”   孟道南:“……” [23]入甲中:    孟道南本身只是学堂里的一个普通学子,能入夫子的眼,估计还是……   孟道南本身只是学堂里的一个普通学子,能入夫子的眼,估计还是因为他的混账和不认真。   凭他一己之力想要改变学堂才定下不久的规矩,他还没那份脸面。   “三叔,我没那个本事。”   孟三富不满:“之前你不是吹牛说你在城里混得多好,还认识许多有钱有势的人么?”   那是“他”吹的!   孟道南坦然道:“你也说是吹牛了。”   孟三富:“……”   这小子,真转了性子了,以前生怕被人看低,各种吹牛,没少做死鸭子嘴硬的事。   如今学得坦荡,可也忒气人了,他没好气地骂:“小北自己也能进学堂,要你何用?”   “三叔说错了。”孟道南一本正经解释,“学堂不是什么人都要,如果不是有学子引荐,想要入学堂,要经受一番盘问,还得被夫子当众出题考校过,才能进学。我带着四弟去交束脩,我就是他的保人。”   孟二财很不满意弟弟的态度:“老三,南儿已经尽力了,既已交了束脩,还是赶紧让小北安顿下来。”   孟道南原本要带着他们拿行李从后门回自己租住的院子,听到这话,问:“小北打算住哪儿?”   孟三富张口就来:“你们不是两人一间吗?让你那个同窗挪一挪,回头你跟小北住,兄弟俩住一屋,互相能照应,大家知根知底,东西不会被偷……”   他喋喋不休,一脸的理所应当,孟道南心头对这个三叔生出了几分厌烦来,打断他道:“人家住惯了的床铺不是说换就能换的,人家又不欠你,凭什么帮你腾地?再说,我如今已换了住处,是自己一个人住。”   说到这里,孟道南看向惊讶的孟二财,“爹,再有半年就要下场,儿子想全力以赴试试。”   秋收还要过几日,可各家才分家,要忙的事情挺多,孟二财以前没进过城,这回特意来这一趟,是因为他发现儿子在城里不是他以为的那么乖巧,连束脩都交不起……他想来看看儿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特意带了儿子留下了一两银子,还问人借了一些。   孟二财见儿子神情认真,且又真的在学堂苦读……他这几天没少在家里听大嫂阴阳怪气,说南儿肯定又拿着好不容易才赚到的银子进城逍遥了。   听得多了,孟二财才决心走这一趟,就想看看儿子到底是在读书还是在城里荒唐。   既然是在认真读书,银子该花就得花,孟二财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带了些银子,稍后拿给你。”   几人一边说,一边往孟道南租的房子去。   到了院子,孟三富眼神挑剔:“这房子还不如咱家的……”   孟二财都有点受不了弟弟的龟毛和多嘴:“房子确实差不多,你那房子能租得出银子么?”   孟三富:“……”   周东家看到这么多人进来,急忙端了茶水,一副很客气的模样,嘴上却没闲着:“孟学子,这些人是……”   孟道南直言:“这是我爹和三叔,那是我堂弟,以后也是学堂的弟子,估计他们今夜要在此叨扰一晚上。”   “要住下?”周东家恰当地露出了几分不乐意,“一晚上行,住久了可不成。主要这院子住的都是读书人,我不能让他们打扰你,也不能让你打扰了旁人,这也是为你们负责,是不是?”   孟道南没觉得不好,跟周东家保证了只收留三人一宿,又说了晚饭不在家里吃。然后将他们带来的行李全部拿到屋中放着,带几人出门吃饭。   孟二财不乐意在外头吃:“你娘给我蒸了馍,又香又软,我吃那个就行。”   “难得进城一趟,爹也尝一尝城里这些食肆的手艺。”孟道南看他还不乐意,扒在门口不肯进,补充道:“爹不来,我也不舍得在外吃,您也心疼心疼儿子,可好?”   几人坐下,孟三富主动道:“饭钱一人一半。”   孟二财无异议。   孟道南点了四个菜,又要了几个馒头。等菜期间,孟道北开始问房费。   关于周边这一片的房费,孟道南心里都门清,甚至他还知道附近哪些人家有余力收留学子。   “看你是愿意多花点钱自己住,还是省点钱与人同住。”孟道南看到孟三富又要开口,强调,“我受伤后添了头疼的毛病,夜里不能有人吵,否则就再也睡不着,所以我再舍不得钱,也只能自己住。”   他故意把话说在前头,省得孟道北提出跟他住。   孟三富舍不得钱:“与人合住就行了。”   孟道北刚进城,不想离堂哥太远:“可是三哥说,合住得住另一条街上,我们还不是同窗,回头一天都见不上一面。爹,我有点害怕。”   “大家都是读书人,别人还能把你吃了?”孟三富不满,“小北,你还有弟弟妹妹,你得懂事!能省就省点,爹不是不疼你,而是不想看你胡乱挥霍银子,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你以为多给你银子是为你好?”   孟道北低下头:“爹,能不能先让我单独住两个月?等儿子习惯了学堂的日子,认识了周围的路,再搬去与人合住?”   孟三富拧紧了眉,到底是答应了下来。   恰巧,周东家隔壁就有一间杂物房,因为屋子小,光线不太好,房子比孟道南的还要便宜些,一个月一两银子。   比起合住,三个月下来,这边要多花一两多。   父子两人因此又起了一番争执,孟道南没劝,拉着孟二财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孟二财看到儿子屋子打扫的干净,一点异味都没有,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心下颇为欣慰,当即掏出了孩子他娘准备的包袱:“这里头有你娘给你做的新衣,还有些干粮。对了,这有三两银子,我给你凑的,读书辛苦,别想着省钱……”   孟道南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心下格外复杂:“爹,银子就不用了,我进城后有给人画画,不缺银子花。”   孟二财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强行逼儿子收下。   忽然外面有人喊:“袁兄,闻兄,月考名次出来了!”   闻言,孟道南真的稳重不了,和着两人一起奔出门,街面上还有不少学子往学堂赶去。   孟道南隐约察觉到孟道北好像追了上来,他没搭理,跟众人一起到了学堂的一堵墙面前,那里张贴着三张纸,从左到右,一张比一张的字多。他不敢看甲上,目光一转,看向中间贴了十五个名字的甲中。   他一目十行,看得极快,很顺利地在甲中末尾倒数第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进了!   孟道南喜不自禁,右手狠狠一拳砸在左手掌心,此时已有人冲他道喜。   “孟兄好厉害。”   说话的人是袁山。   有人在说孟道南走了狗屎运云云。   孟道北没有往人群里挤,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面前这三张纸的缘由。   等到孟道南退出了人群,孟道北已听见好几个人在嚷嚷他堂哥的名字。他神情极为复杂,之前与堂兄交谈,明明堂兄远不如他,如今却一跃入了整个娄安学堂的前二十五。   孟道北当然不会认为娄安学堂的学子都是跟堂兄一样的草包,那么,就只能是堂兄在他面前藏拙了!   两人往回走时,孟道北忍不住问:“三哥,你为何要骗我?”   孟道南:“……”   他没有骗人!   “我都说了城里的学堂比镇上的要好得多,如今你也进了城,肯定不比我差。走,帮你搬家去!”   有学子跟孟道南打招呼,态度热络又客气,得知孟道北身份后,也跟他拱手行礼。   孟道北以为自己刚进城,会被城里的学子们孤立排挤,一时间只觉受宠若惊。   他心里明白,城里人从来都看不起乡下人,城里的学子在他面前都有优越感,对他这般有礼,都是沾了堂兄的光。   孟二财兄弟俩已经在帮忙搬行李,也听到孟道北入住的那个院子有学子在说月考名次。孟二财想打听来着,到底还是闭了嘴,他早就从三弟父子俩偶尔流露的神情和只言片语中得知儿子学识一般,多嘴问,会被人笑话。   看见儿子,孟二财怕三弟借此又阴阳怪气,几人见面还没说上话,他率先安慰道:“南儿,你伤了头还没好全,考不好正常。”   孟道北:“……”   爹和爹真的不一样。 [24]三合一:    孟道北面色一言难尽,他羡慕堂兄父亲的一片慈父心肠,心酸于亲……   孟道北面色一言难尽,他羡慕堂兄父亲的一片慈父心肠,心酸于亲爹对自己的苛刻,不过,堂兄考得好,在学堂里颇有面子,他也得得了好处……日后不怕在学堂里被人排挤了。   他情绪有些激动,脱口道:“二伯,三哥入甲中了!”   孟家兄弟在乡下种了半辈子的地,不懂甲中之意,都一脸茫然。   孟道北忙解释:“就是学堂来年五十人下场,三哥排进前二十五!”   孟二财呆住,他真的以为儿子在城里没用功,得知儿子能帮人画像赚钱就已经很满足了,万万没想到,儿子真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苦读。   孟三富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孟道北是越想越激动:“白纸黑字贴墙上,这能有假?”   孟三富看不惯儿子夸赞侄子,皱眉道:“不就是前二十么?每年秀才只取二三十人,难道都从你们学堂里取?”   “三叔说得对。”孟道南一开始很欢喜,此时心境已变得平和,“我与四弟铺床,你们去将剩下的行李搬过来。”   孟道北这里和孟道南所住的院落就一墙之隔,别看位置差不多,这边院子很大,还各种搭建,孟道北这一间就是用土砖搭出来的,整个院子大大小小十二间房,且这个东家准许人合住,本身又不与这些读书人同住。   从杜子腾本人的脾性就看得出,读书人不都是好人,整个院子鱼龙混杂,东家还不在,等于这些人可以为所欲为,许多不住这里的人都进进出出。   不过,前来与孟道南打招呼的几个人看着挺文雅。   孟三富想着这些人与儿子同住一个院子,以后免不了要互相照应,于是主动拿出家里烙的饼子热情相送,却被对方以吃过饭为由拒绝了。   夜里,孟三富父子二人留下一起睡,孟二财与儿子同住。   白日奔波累了一日,孟二财上一刻还在跟儿子说家里的事,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   天蒙蒙亮,孟三富就来催促父子俩起床,他急着回家干活。   儿子第一回进城,且带的银子不少,若不是担心儿子把自己和银子弄丢,他压根不愿来这一趟。   孟二财也不肯多留,两人说走就要走,还不许兄弟俩相送,孟道南悄悄将三两银子塞进了昨天给孟二财准备的包袱中……包袱就是一些城里才有的点心和吃食。孟道南说这是自己的一番心意,孟二财才愿意带上。   看着马车离去,孟道南拎着篮子招呼道:“走吧,我送你去乙字班。”   孟道北说自己进城害怕非要与堂兄住一起,不过是托词而已。   “不用,我自己去。”   孟道南没坚持,嘱咐道:“不送你也好,乙字班那边有人正生我的气,你小心点。”   孟道北:“……”   他才以为堂兄人缘好,自己能得些便利,没想到乙字班竟有仇人,顿时大惊失色:“三哥,你在跟我开玩笑?”   “是真的。”孟道南摆摆手,“我要去读书了。”   今儿他要去甲中。   两个屋子紧挨着,甲中只有十五张桌案,过道都要宽敞许多,孟道南初来乍到,早上还特意去贴出来的名次那里瞧了瞧,找出了那个被他挤出甲中的人名。   孟道南到了门口,里面就四五个人,纷纷望了过来。   这五个人中,恰巧就有孟道南认识的人,他拱了拱手:“赵学子,请问哪一张是徐南阳的桌案?”   桌案不多不少,自然是谁走了,他就去坐谁的地方。   赵仁杰愣了一下,他们兄弟之前对姓孟的有多少恶意,孟道南自己心里清楚,没想到这小子能考到甲中,更没想到孟道南来了后会主动跟他说话。   随即他就想通了,兄弟俩得了吩咐针对孟道南之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孟道南自己应该是不知情的,那么,之前就是债主和债户,如今债务已清,两人勉强算得上是熟人。   反应过来后,赵仁杰伸手一指第三排中间位置:“他坐那处。”   一排五张桌案,三排就够,前后左右都特别宽敞。   孟道南拎着篮子过去坐下,取了一本注解出门。天还不怎么亮,外头光线好些。   读了半个时辰,早课快开始,孟道南才拿着书回去。   同样是甲班,相比甲下众人的热闹,甲中安静得多,闻如耀已到,坐在孟道南前面。   孟道南坐下,左边是钱立新,右边是庄槐林。至于袁山,坐在第一排,没有特意和孟道南说话。   大家都认识,几人都冲着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甲下早课有个夫子来守着,但夫子不会一直守,时不时的就会离开,甲中不同,从头到尾就没有夫子来。不过,大家都很自觉,没人说笑谈话,个个都在认真背书。   整一个多时辰,一点不开小差,能背下许多书。   早课完,孟道南摸出了两个昨天买的包子啃,天气热,冷了也不难吃。   钱立新凑了过来,笑道:“孟兄,士别三日,真让我意外。”   两人之间没有恩怨,他睡了孟道南的床,但也将房钱补了起来。   孟道南递了个包子过去。   钱立新家境贫寒,却也不爱占人便宜,摆摆手:“孟兄客气,我已吃过了。”   赵仁杰早上帮孟道南指了位置,心里是越想越不忿,兄弟俩事没办好,还特意请了人喝酒吃肉赔罪,可人富家公子压根就不在乎这顿酒菜,兄弟俩花了银子赔尽笑脸还被责备一番,都不知道那位回头会不会继续为难哥哥。听到两人说话,他讥讽道:“徐兄是生病了缺席,才让他捡了个便宜。哼,最多一个月,他就会被撵回甲下。”   钱立新皱了皱眉。   闻如耀正在磨墨,出言道:“赵兄此言差矣,即便是徐兄生病才掉出甲中,孟兄也要得了甲下第一才能搬进来。”   不然,便是甲中腾出了一个位置,甲下二十五人,凭什么是孟道南搬来?   孟道南没想到闻如耀会帮自己说话,冲着他拱了拱手。   闻如耀敲了敲桌上的书,那是从孟道南这里借过去的注解……他是还人情。又提醒:“孟兄,今儿是柳夫子讲学,你要早做准备。”   柳夫子是学堂之中唯一的举人,甲中每旬日他会来两次,甲上那边,每旬四次。   孟道南道谢,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多拿了几张纸。   庄槐林除了一开始冲孟道南点头,之后都不吭声,也不往这边看。   孟道南也不理他。   柳夫子讲学时,和在甲下差不多,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过意境要衍生得更为深远些,期间溜达到孟道南身边时,还站定看他写字,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等到中午用饭时,孟道北端着饭特意来找孟道南,兄弟俩坐一起吃。   孟道南好奇问:“可还习惯?”   孟道北点头:“有个叫钱猛的,说是你是他兄弟,只是生了些误会,你不搭理他们了。三哥,同为学子,大家在此都为求学,你何必与他们计较?”   “我头上的伤不是偶遇了混混,而是被人所害,他们也是帮凶之一。”孟道南直接了当,“若你觉得他们可交,我不拦着你,自己小心些。”   孟道北吓一跳,喃喃解释:“三哥,我不知道。可是,为什么?”   孟道南没答:“他们以为我还不知内情,我是借口他们翻我东西与之断交的。总之,无论是不问自取,还是他们伙同旁人算计于我,都是他们理亏在先,所以他们才迫切地想要与我和好,只有我们继续兄弟情深,曾经的那些事便可随风而逝……即便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他们也会说,人家孟道南自己都不计较,旁人无权置喙。”   孟道北沉默下来:“三哥,我再不多嘴了。”   孟道南提醒:“有这精力交友,不如多读书,在我入甲中之前,也没几个人看得起我。”   孟道北恍然:“三哥放心,我一定用功读书。”   言语乖觉顺从,没有半分不满,孟道南看了他一眼。   往日里堂兄弟二人之间相处,其实有点互相看不上对方,“他”嫌弃堂弟没见过世面,孟道北则认为堂兄拿着家里的银子在城里挥霍,没认真读书。   孟道北自己可能还没发现,他如今面对堂兄时,将自己摆在了需要听话的位置。   *   孟道南吃完饭往回走时,胡宴来了,冲他拱手恭喜。   “孟兄厉害。”   孟道南无奈笑道:“胡兄别开我玩笑,只是勉强挤入甲中而已,还多亏了胡兄之前送来的那些书。”   胡宴乐了。   “我只是个帮忙送东西的,谢不着我。对了,城里有一间枫林画舍,那是我一个友人家中的生意,最近缺一个画师,你若有意,可去看看。”   孟道南忙拱手道谢:“多谢胡兄引荐,若事成,孟某一定厚礼相谢。”   胡宴潇洒地一挥袖子:“不必。”   甲中的学子们都爱自己埋头苦学,除了夫子们总爱在孟道南身边驻足观望外,他这一天过得还算平静。   当日下学,孟道南没有读书,先去了一趟枫林画舍。   枫林画舍距离学堂要走两条街,单程需一刻钟,曾经“他”和同窗一起来买过画,当然,“他”买不起,纯粹是作陪。   画舍主要是由客人聘请画师作画,平时也会画些花鸟鱼虫和风水画售卖。   孟道南到了地方,此处是三层小楼,入目处处雅致非常,他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上前来温言询问,在他表明自己身份和来意后,大掌柜亲自来接见,还让孟道南试画一朵牡丹花。   大掌柜一边让人准备彩墨,一边笑道:“孟学子勿怪,这是咱们画舍规矩,凡是作画的所有画师,都必须要当众画一朵牡丹,这也是为全画舍的名声。便是日后客人对画作不满意,也怪不到画舍。”   言下之意,画舍中所有画师都很好,客人不满,那是客人自己对画作要求太高。   孟道南画的牡丹花明艳动人,没有绿叶陪衬,却雍容高贵。   大掌柜格外满意,笑容更深了几分:“孟学子可以擅画哪些画?可以跟伙计说一说,若是客人有需求,再请孟学子过来……只是,这酬劳得画舍来谈,孟学子取其中六成,四成归画舍。”   作画的人辛苦一场只得酬劳的六成,听着是吃了亏,实则不然,画舍有许许多多的客人找上门,孟道南只需要作画便可。   这很适合整日苦读的他,有生意了就赚上一笔,画完又可以回去专心读书。   孟道南道了谢,临走,拱手道别时,手一抬,一两银子滑入大掌柜的袖中。   画技再好,也得有客人花钱相请才行。   大掌柜脸色毫无变化,拱手相送:“孟学子慢走,孟学子画技高超,回头定然能让许多客人满意。”   孟道南秒懂,让许多客人满意的前提,是他得有许多客人才行。   这么一耽搁,孟道南回到租住的院子时,天色已晚,袁山媳妇在院子里打水,看见他进门,急忙忙躲回了屋中。   闻如耀此时才出门洗漱,笑问:“孟兄去哪儿了?”   孟道南也不隐瞒:“经人引荐,在画舍里做画师。”   这院子里住的三个书生家境都不富裕,但闻如耀也好,袁山也罢,都是一心扑在读书上,指望着早日榜上有名。   果然,闻如耀一脸的不赞同:“孟兄来年就要下场,满打满算只剩半年,这时候难道不应该苦读么?”   孟道南是要苦读,但他也做不到让孟二财夫妻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供养他……且读书的花销巨大,不是分家后的夫妻俩能养得起的。   再说,他自己都不能保证来年一定能榜上有名,怎么可能孤注一掷?   想法不同,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孟道南放弃与之争执,道:“闻兄忙着,我还有事。”   闻如耀也知道自己那话有指手画脚之嫌,但他真的是好意,孟道南入了甲中,当务之急是稳住自己的名次,而不是为了俗物再掉回甲下。   不听就算了。   孟道南又看了半本注解才睡,闭上眼睛时,回想了一番今日所见所闻。   接下来几日,孟道南都过得忙碌又充实,画舍那边没动静,他也不着急。   直到这日月中,杜子腾前来,送上了十枚铜板:“这是欠你的饼钱。”   最近杜子腾瘦了不少,说话时,他肚子咕咕直叫。   肚子叫得太狠,杜子腾一脸尴尬,孟道南假装没听见,伸手接过铜板。   杜子腾之前身形矮壮,如今只剩下了矮,好像又更黑了,他不甘心讨好自己的孟道南撇开他们后越过越好,忍不住道:“两清了!”   孟道南抬眼:“两清?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咱们走着瞧。”   杜子腾心里一惊:“你这话是何意?”   孟道南并未直言:“你自己清楚。”   杜子腾面色惊疑不定,一时间弄不清孟道南到底是知道了真正缘由,还是单纯地认为他还没赔够。   此处是甲中,不是杜子腾该久留的地方,只站了这么一会儿,好多人都往这边瞧,庄槐林就觉得表弟真的特别不懂事,有事说事,说完赶紧走,赖在这里算什么?   除了凭真本事坐到甲中书案的弟子,这间屋里所有人都不欢迎除了甲上以外的学子。   庄槐林轻咳一声,催促:“表弟,快读书去,人人都在用功苦读,你却在此虚度光阴,如何对得起姨父姨母?”   杜子腾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满面羞愧,飞快离去。   庄槐林看着表弟的背影,他自己看不上表弟是一回事,孟道南对表弟冷言冷语,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他起身,走到了孟道南桌案旁边,敲了敲桌子问:“孟学子,你和我表弟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孟道南正在看注解,周大人送来的两摞书他还没看完已获益匪浅,他决定将那些书从头到尾细细看上一遍,以后有时间了再多看几遍。   闻言,孟道南头都没抬:“你不会想知道。”   庄槐林确实不想知道二人之间的龃龉,只道:“杜家表弟原先和你交好,也是个性情中人,他是心直口快,但绝没有害人之心,孟学子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为难于他?”   曾经称兄道弟的两人,十个铜板的饼钱还非要表弟亲自送一趟,这完全是奔着绝交而去。   大家都是同窗,抬头不见低头见,合不来又不用天天凑一起,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孟道南头也不抬:“不能!”   庄槐林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出面,孟道南再怎么不愿意也会答应下来……反正要不要和解,那都是以后的事。   没想到孟道南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连他的面子都不给,感受到众人讶异的眼神,庄槐林没忍住,问:“孟学子,我没得罪过你吧?”   孟道南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这个人,从来都与人为善。庄学子背地里对我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   众人读书读得头晕脑胀,难得有戏看,个个都来了精神。   庄槐林愣住,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经拿孟道南当借口替妹妹拒绝旁人求亲一事,此时听了孟道南的话,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来。   不会吧?   他拒绝媒人的托词,应该不会传入孟道南这个乡下学子的耳中。   可若是孟道南不知情,又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满打满算,庄槐林与孟道南的交集就是将妹妹托付给他同行了一段路,然后就是以他是妹妹心上人为由拒绝别人求亲。   庄槐林一双眉毛细长,此时他蹙起了秀气的眉,想要再多问两句,又怕孟道南真的知情了当众戳穿此事,到底是没敢问,狼狈地坐了回去。   接下来一天,庄槐林都有些心神不宁,总在想孟道南到底知不知情,又是谁告诉他的。   孟道南之前和表弟交好,可这件事,庄槐林并没有告知表弟。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七月二十,这日枫林画舍终于有了动静,伙计中午来了一趟,借口给孟道南送画,实则约他下学后过去给客人作画。   孟道北最近结交了新的友人,并不每天都来找孟道南,因此,孟道南都没有回院子,直接拎着篮子去了画舍。   今儿要作画的是一双新婚夫妻,感情挺好,他们想要留住如今的感情与年轻,愿意出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不多不少,画技精湛的画师看不上这点钱,最适合给画舍中的新画师练手。   掌柜的小声提醒:“他们不常来画舍,你尽力而为,剩下的交给我。”   就差明摆着说这两人不常来画像,画不好人家也不会挑剔,挑剔了他也有法子摆平。   孟道南心知,这是他之前送的银子的结果:“掌柜放心,孟某会尽力,绝不给你添麻烦。”   掌柜满意,那自然最好。   孟道南画得不快不慢,半个时辰后收笔,年轻夫妻男人长相一般,女子脸圆圆,看着挺有福气,除了容貌和衣衫上的细节处,他着重画了二人对视间的浓情蜜意。   客人特别满意,交了银子离去。   孟道南才知道,画像三两,裱画还要收人半两,而孟道南能拿到的是一两八钱。   其实这样的酬劳才是正常的,张东家是因为母亲病重,需要画师登门才愿意许以重利,孟道南登门之前,张东家已被那些画师打击过了,加上孟道南真的没有折腾老人家,画得飞快,他欢喜之下,才付了十两。   后来那笔银子,是因为绢布作画艰难,且孟道南真的画得很好。   周大人就不说了,给周姑娘作的画关乎一家子的前程,周姑娘若是能入选,能大大增加做后妃的可能。以后若能留下一子半女,周家可就成了皇亲国戚……此事还不能张扬,需要另给一笔封口费。   不过是孟道南运气不错,前几幅画都格外特殊,才赚到了格外丰厚的润笔费而已。   掌柜的已亲自看过了画作,送孟道南出门时,表示这两日还有客人,到时会派马车去接他。   孟道南若有所悟,他这也算是凭自己的能力换来了好待遇,往后也是有车接车送的画师了。   第一笔生意顺利做成,孟道南心里也有了底,先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留在城里,如今是彻底不慌了。   心情一稳,学得就更好了。   算学夫子最近没少夸孟道南。   于孟道南而言,算学最为简单,不费他多少心神,在解决了几道难题后,甲中好几个学子都来找他请教,但凡方便,孟道南都不会拒绝。   闻如耀与袁山如今待他亲近了许多,有几分挚友的意思了。   庄槐林其实也想找孟道南请教,可之前两人不欢而散,他怕被拒绝……他一个城里学子,甲中的老人,找一个刚入甲中的乡下学子求教被拒绝,以后哪里还有脸面见人?   可话又说回来,读书人是为科举入仕,总不能为了脸面就举步不前,庄槐林纠结了几日,将自己给说服了。于是,这天特意早到,果然在学堂里的树下找到了孟道南。   庄槐林既已决定与之和解,便不再纠结,快步上前拱手道:“孟学子,之前庄某说话唐突,还请孟学子不要与我一般计较,为表歉意,今儿庄某特意让家母准备了家宴,邀请孟学子去家中做客。”   他真心实意想要与孟道南和解,也是为试探。   如果孟道南真的知道庄家拿他当妹妹的心上人为由拒绝别人,一定会拒绝家宴。   问完话,庄槐林有些紧张。   孟道南抬眼看他:“你家?我可不敢去。”   庄槐林心头咯噔一声,一时间又慌又乱。   他知道了!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可再开口时,语气难免有些慌:“为何?”   “你该知道啊,装什么傻?”孟道南毫不客气。   无论庄家兄妹有意还是无意,总归是害惨了“他”。孟道南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庄家人!   庄槐林本就苍白的面色更白几分:“孟学子,还请明示,我不明白你话中之意。”   孟道南起身就走,心知肚明的事,还非要问。   如今孟道南还没有能力问罪魁祸首讨要公道,便也不能将这件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那天后,庄槐林都是躲着孟道南走,读书愈发认真,每日都天快黑了才离去。   孟道南猜他多半是想避开自己,可俩人每天要在同一个屋子里待上好几个时辰,真不想见面,最好是离开甲中。   庄槐林明显不想去甲下,那就只能努力去甲上。   甲上就十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萝卜都和自己的坑严丝合缝,想要腾出坑来……几乎不可能!   甲中末尾的名次可能会有所松动,甲中想去甲上,特别艰难。   *   又过几日,孟道南再去枫林画舍。   这回是给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作画,他将孩子画得机灵可爱,活泼灵动,拿到了二两四钱。   此次拿着酬劳回院子时,看见孟道北正在与闻如耀闲聊。   闻如耀问孟道南请教过几回算学,愈发敬佩他,便更看不惯他“不务正业”。   孟道南回到院子里时,闻如耀正在让孟道北劝一劝兄长,他到底是个外人,劝不动人,也不好说狠话。   孟道北真不觉得堂兄做法有错,想当初他在镇上求学时,跟人抄一晚上的书才赚几文钱,那会儿还得跟人抢着才有得抄呢。   他没有傻到当面拒绝闻如耀,看见堂兄回来,立即跳了起来:“三哥,我有事跟你说。”   孟道南拎着篮子进门,孟道北紧随其后将门关上:“那个闻如耀忒倔,非说你在外赚钱会耽误读书……我们家穷成那样,赚不到钱才会真的耽误了下半辈子。”   他说到这里,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满眼都是讨好:“三哥,你在城里这么多年,能不能帮我也找个赚钱的门路?”   孟道南:“……”   “我只会画画。”   孟道北知道堂兄画技精湛,自己远远比不上……画画也要天赋,可能他学一辈子,都学不到堂兄如今的画技。   “我会抄书,也会帮人算一些简单的账目。”   孟道南揉了揉眉心,真的有点头疼,是累的。他每天在学堂里早去晚回,枫林画舍请他,他才回去画一幅画,最近在街上转悠的时间和次数,甚至都比不上孟道北。   “我真不知道哪里可以接活计。”孟道南提议,“你可以去附近的书肆问一问。”   孟道北满眼失望:“我问过了,抄书的工钱与在镇上差不多。三哥,昨天我抽空去了一趟下娄街,我那同窗所住的院子挤了十几人,真的又乱又臭,据说衣衫晾在院子里还会被偷……三哥,我不想去那边住。”   他都打听过了,甲上和甲中只有寥寥几人住下娄街,多数都住在这边。长此以往,已给了众人一种上娄街的学子读书都比较厉害的印象。   他哀求道:“三哥,光凭着抄书住上娄街会很难,你帮帮我。”   孟道南无奈:“我帮不了你,之前有听说顾夫子会帮学子赚润笔费,可首先要有一笔好字和一手好画技吧?”   孟道北哑然。   “三哥,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这玩意儿要讲究天分,再说,谁教他啊?   孟道北明白这些道理,问出这话就已后悔。   孟道南安慰道:“你也不用过于忧虑,三叔对你读书之事一向挺重视,家中即将秋收,肯定能帮你凑足银子来。”   “我先去抄书,把字练好。”孟道北说完,飞快跑了。   *   转眼到了八月初九。   据说这段时间村里特别忙,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秋收,孟道南没空回村,倒是家里让人带来了口信,说八月底时,能给他送一笔束脩来。   孟道南完全能够凭画技养活自己,让人带口信不好说太多,他只托人带信说他手头的银子还没花完,让家里不要替他操心。   明儿又是月考。   值得一提的是,徐南阳回来了。   徐南阳七岁起就在娄安学堂,已读了十年,天分很高,又有毅力,可惜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时不时的就要生病在家休养。   原本能入甲上,就是被身子拖累,学识和文采都够,但夫子认为他经常不在学堂,占着甲上名额不合适。   上个月孟道南直接把他甲中的名额都占了。   想也知道,徐南阳赶在月考头一日回来,多半是想重回甲中。   孟道南前脚才听说徐南阳回来了,回到甲中时,就感觉到了众人异样的目光,且似乎在他进来之前气氛也不太对。   钱立新小声道:“刚刚姓赵的还在说你要被挤走,闻如耀跟他吵了一架。”   孟道南面上不动声色。   赵仁杰就是看孟道南不顺眼,其实他是心虚,怕来往多了被孟道南知道那些真相。他自己又不舍得离开,于是便各种挤兑孟道南。   可惜孟道南一手算学折服了甲中许多学子,就连夫子都对其另眼相待,赵仁杰看在眼里,心中是焦灼万分。   每天看见孟道南,他感觉自己呼吸都不顺畅,心里火烧火燎的,总想发脾气。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对,就盼着此次月考后孟道南灰溜溜滚出甲中。   赵仁杰还知道,如果答题时心神不宁,可能会答错。那个袁山的堂弟,据说学识不错,就是每次一答题就会出各种各样的意外,所以一直无缘甲中,只在甲下徘徊。   因此,他打定了主意要让孟道南动摇心神,故意拔高声音道:“做人该有自知之明,徐兄若不是受身子拖累,完全能入甲上,留在这里都是委屈了他……有些人识相点,就该自己主动把位置让出来。”   他不点名道姓,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孟道南。   孟道南正在整理笔墨纸砚,这一堂课练字,他字写得一般,最近正打算找点字帖练一练……他只当赵仁杰在放屁。   这种人,越搭理他越来劲。   孟道南能忍,闻如耀却忍不了:“赵学子,这甲中的书案,从来就不是有人让了就能坐!”   这屋中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凭着扎实的学识才坐得进来。且学堂里的规矩也不允许谦让,外头月考的名次贴着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钱立新自觉和孟道南一路人……同样都是出身贫寒,挂着尾巴入甲中。此时故意道:“若是能让,赵兄自己让啊。”   赵仁杰没想到孟道南一个穷鬼,居然还有人愿意帮腔,愈发坚定了将他撵走的决心。他冷哼一声,开始噼里啪啦收拾桌案:“姓钱的,你个倒数第一,他不走,走的就是你了。”   钱立新心中一慌。   孟道南来的时候是倒数第二,倒数第一就是钱立新……如果徐南阳注定要回甲中,倒数第一就得被挤到甲下。   钱立新再没了心思说话,急忙低头背书。   在过去一个月里,孟道南所有的心神都扑在了读书上,对于月考没那么慌。   夜里,袁山和闻如耀的屋子又亮了半宿,早上起来二人又是四个黑眼圈。   孟道南昨夜早早就睡了,看见闻如耀,他道了一身早。   闻如耀的名次在甲中一直都不上不下,排在七八左右,却也不敢松懈,他看见孟道南精神不错,没忍住问:“孟兄昨夜没苦读?”   孟道南当然不好在别人全力以赴时表露出轻松:“想读来着,困倦得厉害,又怕夜里忘了灭烛走水,便想着先吹灭烛火眯一会再起来读书,睁眼就天亮了。”   闻如耀:“……”   “我也有过。下一次,孟兄若要熬夜苦读,记得熬一壶浓茶,再准备一根针,困了就扎……”   孟道南无言以对,抹了一把脸,读书可真难。 [25]月考意外:    闻如耀说的这些法子大家都会用,但关系没好到一定份上,不会跟   闻如耀说的这些法子大家都会用,但关系没好到一定份上,不会跟对方提。   孟道南道了谢,两人一起往学堂里走。   路上遇见的好多人,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学堂的后门比前门小得多,两个人并排进有些挤,便是二人同行,除了关系特别好的,都是一前一后往里走。   闻如耀闷着头往前冲,孟道南慢了一步,落在他后面,刚跨过门槛,察觉到一坨东西猛然飞来。   孟道南眼疾手快,抬了篮子一挡,砰一声,他手中篮子掉到了地上,与此同时,飞来的东西也落了地。   那是一只粪桶。   周围萦绕着一股恶臭,看清地上东西,孟道南眼神一厉,抬眼看向东西来处,一眼就看见了孔德胜。   孔德胜哈哈一笑:“孟兄,我跟你开个玩笑。”   开玩笑?   今日月考,如果没挡住,让粪桶飞到了头上,虽说里面没东西,但只是粪桶本身就有不少秽物,头发和衣裳肯定会遭殃,回家去洗完再来,都不一定来得及考。   即便赶上了,大早上发生这事,绝对要影响答题时的心态。   孟道南心中像是有把火在烧,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粪桶,大踏步朝着孔德胜而去。   孔德胜见他脸色不对,转身就跑。   孟道南快走两步,直接将粪桶朝着他背上砸去,他用的力气大,粪桶又快又猛,狠狠砸在了孔德胜的背上。   孔德胜收不住势,整个人一头栽倒,捂着背哎呦哎呦直叫唤。   自从进城,孟道南从来都与人为善,些微矛盾,能忍就忍了,可此时周围这么多人来来去去,若此事上默认了孔德胜那句开玩笑的话,众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回头绝对还会发生此类事。   孟道南没有回头捡篮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缓缓踱步到了孔德胜面前,居高临下问:“孔学子,好笑吗?我也是跟你开个玩笑,我都没生气,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孔德胜抬头,眼神里满是怒火,偏他还不好发作,毕竟,“玩笑”是他开的。   “孟道南,你下手忒狠,砸伤了我,打算怎么赔?”   孟道南双手抱胸:“我不赔!去告我啊。”   孔德胜气急,此时背上的恶臭萦绕着他全身,距离早课还有半个时辰,他得赶紧回去洗漱,也不敢多耽搁,立即起身,可又因为腰背疼痛,想跑都跑不起来。   地上一片狼藉,除开那只粪桶,还有孟道南被砸落在地上的篮子,篮子里的书和笔墨纸砚散得到处都是。   孟道南往回走时,闻如耀已在帮他整理,等到他蹲下一起捡时,闻如耀小声提醒:“孟兄,你还是小心点吧,最近你都和那些人不怎么来往了,对方还开这么恶劣的玩笑,这正常么?”   不正常。   孟道南之前是与姓孔的闹翻,但说到底,是那一群人理亏欠了他,几人都应该躲着他走才对,依着孔德胜的性子,多半是拿了谁的好处才特意跑来干这恶心事。   “应该是怕我月考名次太好。”孟道南笑了,“这幕后之人倒是看得起我。”   闻如耀瞅了他一眼:“孟兄算学上天分极高,旁人要花许多时间才能算,算得还不一定对,人家怕你考太好,不算是杞人忧天。”   扪心自问,若不是孟道南算学极佳,偏偏闻如耀在此道上薄弱,他也不会上赶着与孟道南交好。   两人拿了篮子离开,没捡粪桶,学堂有两个仆妇在打扫,不过,据说那俩人是顾夫子的亲戚,仆妇在学子们面前并不卑微,常常训人。长此以往,几乎整个学堂的弟子都不会故意弄脏东西。   粪桶留在那儿,早晚传到顾夫子的耳中。   孟道南故意的,不过,即将入门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有个学子将粪桶捡走了。   赵仁杰正在读书,看到俩人进来,哼了一声,故意道:“孟学子,今儿可是你在甲中最后一日,好好珍惜,走的时候别哭。”   孟道南上下打量他:“你非得嘴贱是吧?方才我在外头可积攒了一肚子的火,你确定非要惹我?再多嘴一句,我就去把那只粪桶捡回来跟你开个玩笑!”   赵仁杰:“……”   他目光一转,立刻拿起一本书往外冲:“徐兄,我有事要请教。”   孟道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钱立新上半个身子靠过来,小声道:“就是姓赵的去找的姓孔的,昨晚还在杜子腾那屋商量,当时我猜到他们要对你不利,特意去听了一耳朵,差点被发现。”   最近孟道南有与前后左右的学子讲解算学,众人都热衷于找各种难题来讨论。   孟道南早就发现,他最近人缘好了不少。   早课完,贴出了此次的考题。   考题和上次差不多,只不过考的地方不同而已。   上一次孟道南能到甲中,占了几分运气,此次却是胸有成竹。   一直考到中午,众人交了卷子,甲中的气氛才轻松了几分。   每逢月考,午后众学子就可回家,等于放半天的假。   孟道南收拾东西回家,枫林书舍那边知道娄安学堂的规矩,昨天就派人来说过,一会儿会有马车来接。   出门时,有人来喊赵仁杰,说是顾夫子有请。   孟道南不在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拿着篮子出门时,看见赵仁杰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副虚心领受教训的模样。   *   枫林书舍的马车一般是在学堂外不远处等待,孟道南先回了一趟租的院子,便耽搁了点时间,到地方后先跟车夫道了一声久等,才往马车上爬,一掀开帘子,发现里头已有两人。   一人是乙字班的陈学义,另一人是甲上的崔元。   曾经“他”和陈学义也做过同窗,只是陈学义此人性子比较孤僻,尤其不喜欢热闹,曾经“他”和杜子腾等人打打闹闹时,被陈学义神情鄙视过,当时虽然没有与之争吵,但小团体几人一直挺仇视陈学义,认为他是假正经老学究,还说人家不会做人,没有要好的友人,是嫉妒他们关系好才甩脸子。   孟道南掀帘子之前,崔元和陈学义明显在说话,他这一冒头,俩人都闭了嘴。   “二位也是去画舍?”   崔元矜持颔首。   甲上的崔元在学堂中算是名人,据说他祖父是官员,只不过去得太早,他父亲一事无成,败光了家业。崔元身上有那种书香子弟的矜持文雅,气质高华,却又真的特别贫穷。   娄安学堂每年十个免束脩名额,他就占其一。   陈学义往日见杜子腾一行人,都不屑于和众人说话,此时用新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孟道南:“孟学子,你去画舍几次了?”   孟道南态度温和:“两次。”   归根结底,几人打闹吵到了陈学义,惹得人家不满才表露出了不悦。话又说回来,杜子腾一行人确实闹腾,不过是人家能忍,陈学义不想忍而已。   马车始动,一路上挺安静,崔元闭上眼睛假寐,陈学义则在看书。   孟道南不看书,晃动的地方看书,对眼睛极其不好,当下可配不了镜片。   到了画舍门口,立刻有活计来引,崔元和孟道南的客人都到了,陈学义得在大堂里再等一等。   今儿需要孟道南作画的是一家五口。   年迈的夫妻俩和年轻夫妻,还有个三岁的孩子。   掌柜的特意跟孟道南嘱咐:“我是看你擅画人物,不分男女老幼都画得好才安排你去。”他压低声音,“这家的人都喜欢画像,又舍得出钱,若你能让他们满意,回头定会再来找你。”   孟道南道了谢。   一家子容貌只算寻常,孟道南将老人往慈祥了画,又将一家子之间的氛围画得格外温馨。   不知何时,陈学义到了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后在孟道南要停下来磨墨时,率先一步抢了墨条,添水帮忙磨墨。   孟道南颇为意外,看了他一眼,继续作画。   人物较多,孟道南画了一个半时辰才收笔。   客人瞧过后,很满意,问了孟道南的名姓,又认真道了谢,一家人才退走。   陈明义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孟道南:“孟学子,以前我都没看出来你竟有一手好画技,既有这么好的赚钱手段,为何要与那群人一起自甘堕落?”   孟道南无奈:“那时年轻不懂事,我如今想通了,你看我还有没有搭理他们?”   陈明义颔首:“迷途知返,犹未晚矣。”   人家帮了忙,孟道南客气问:“陈学子为何在此?”   “客人说要来,后来又不来了。”陈学义看了一眼外头,“掌柜的说车夫不得空,让我跟你一起回。”   也正是因为掌柜的吩咐了这话,陈学义发现自己在画舍的地位竟不如新来的孟道南,才特意来了一趟。   看完后,心服口服。   孟道南今日得了三两六钱的酬劳,回去时,崔元不与二人同行,他住自己家,和去学堂的方向都不同,且他已经画完离去。   回去路上只有两人,陈学义说起了一些乙字班的事:“我看孔德胜好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昨儿竟然在夫子讲学时打瞌睡,夫子都生气了,让他站起来听。”   孟道南最清楚那几人的德行,他们多半是改不了了,这辈子几乎不可能考中功名,估计混上几年,等到家中供养不起,便收拾行李灰溜溜回乡去。   今儿出月考名次,孟道南还没来得及去看,与陈学义分别后,他独自回了书院。   上回他是甲中倒数第二,这一次竟然一跃变成甲中第三。   徐南阳的名字已在甲中,比起上个月,甲中少了一个周淮。赵仁杰排在第十,但是他的名字却被红墨圈了起来。 [26]不饶人:    月考名次被圈名,倒也有先例。\r\n\r去年就有过一回,那   月考名次被圈名,倒也有先例。   去年就有过一回,那次是发现学子作弊,默写的文章是翻书抄来的,后来名字就被红墨圈了起来。   那位学子后来还为自己辩解说没抄到……到底承受不住众人异样的目光,下年就离开了娄安学堂去了别处。   赵仁杰做事不厚道,本身学识扎实,应该不至于作弊,且今儿考完了也没有夫子抓他。   此时名次出来已有半个时辰,众人都离开了,孟道南心有疑惑也无人解答,于是先回了租住的院子。   闻如耀与袁山都知情,孟道南一问,就知道了缘由。   早上那粪桶虽然被学子及时拿走,但学堂里发生的事还是瞒不过夫子,先是孔德胜被夫子叫去询问,就暴露了赵仁杰是幕后主使之事。   当然,孔德胜也好,赵仁杰也罢,俱都没提孟道南之前受伤一事和他们有关,赵仁杰只承认说他看不惯孟道南占了徐南阳的位置,认为孟道南德不配位,该滚出甲中,所以才请孔德胜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姓赵的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玩笑,但夫子眼睛雪亮,没让他糊弄过去。”闻如耀一副解气的模样,恨恨道:“方才顾夫子当众说了,赵仁杰以后月考名次照出,但他到明年下场之前,都再也进不了甲中以上。”   以后赵仁杰出名次就一个红圈,名字在甲中,人却只能在甲下,每一次月考,都会再次提醒众人赵仁杰迫害过其他学子。   孟道南心情有点微妙,他受了算计和针对,都还没告状呢,就已有人帮他讨了公道……他第一次知道了学堂里的夫子有多重视规矩。   袁山手中拿着一本书,接话道:“学堂的夫子眼中不揉沙子,不允许学子之间互相迫害,从长远来看,其实是好事。”   闻如耀赞同道:“读书要看天分,不是用功了努力了就一定会有收获,若只是嫉妒旁人就出手,长此以往,学堂定会变成养蛊的地方,到最后考的不是学识,而是看谁害人的手段更高超。”   孟道南感慨:“是啊,读书已需用尽全力,哪里还有余力防备同窗?”   两人转而又夸孟道南进境神速,上个月还是倒数第二,如今就排前三了。   孟道南没有飘飘然,名次有浮动本就正常。考过第一的人,同样可能会落到倒数第一,他忙谦虚了几句。   孟道北钻了进来:“三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孟道南打量他,“怎么不看书?”   孟道北苦笑了下:“隔壁乱糟糟的,你没听到唱曲的声音吗?”   孟道南还真没注意这事。   “香香姑娘正在隔壁唱曲,除了我们院子的,还有不少读书人在那边听曲儿,忒吵了。我看不进去书,来找了你好几次,你又不在。”孟道北坐在旁边,自己倒了一杯茶,“三哥,你下回再去画画,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不方便。”孟道南拉了他进门,别看堂兄弟二人在同一个学堂,住处又只隔了一堵墙,实则凑一起说话的时间真的不多,“你最近如何?”   孟道北关上门:“挺好的。三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   孟道南正在拿帕子擦自己桌上的灰,门窗关得再好,这桌子每天都得擦,不然就会落一层灰。闻言,孟道南抬眼看他:“你要买什么?”   “我的被子太旧了,全是补丁。”孟道北无奈,“娘从家里给我拿的,没给我新置办。”   孟道南所用的被子是当初进城时置办,别看已用了几年,有些陈旧,但还没有打上补丁。   “将就用,你自己屋子,白天把被子叠好,旁人又看不见你的补丁。”   孟道北:“……”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欲言又止。   孟道南听到隔壁莺声又起,再见孟道北这副羞涩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好奇问:“你们那院子能把外头的女人带回去过夜?”   孟道南这边,周东家没说允不允,但三个读书人没谁这么干过。   孟道北嗯了一声,又急忙解释:“我不是要带人过夜,就是我那屋子窗户小,得开着门透气,有人从门口一过,就能看见我的床。”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要脸面的年纪,不愿把自己的窘迫暴露出去,想要换床被子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隔壁女子歌声飘来:夜长长,妾羞喃,望君多垂怜。   声音悦耳,带着种不可言说的暧昧。   都说近墨者赤,“他”本身是挺聪明的人,否则也不会得镇上学堂的夫子盛赞,就是定力差了些,进城后跟着那群人混,最后落到那样的境地。   孟道南看得出来,孟道北想要换被子,应该不是单纯怕被人看见……别人想看他的屋子,也得开着门才行,为何那门就一定得开?   读书人早出晚归,天黑了才回来睡,又有谁路过时特意看他的被子上是否有补丁?   “四弟,你别是春心萌动了吧?”   孟道北脸色更红,连连摆手:“真的不是。”   “整个学堂之中,被子上有补丁的人不止你一个。”孟道南提醒,“刚进城那会儿,三叔原本是要安排你与人同住。”   两个人睡一屋,被子上的补丁是藏都藏不住。孟三富压根也没想让儿子过得体面,或者说,他不愿意为了儿子被子的体面而花钱。   孟道南自认为这话不算过分,可孟道北却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你不借就算了。”   吼完这话,孟道北拔腿就跑。   孟道南喊了一声,他跑得更快了。   十七的少年正是冲动的年纪,孟道南不放心,起身追了过去。   一进院子,先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片,大概有二三十人,多数都是读书人,其中几位似乎是住在附近的百姓,穿上衣下裤,此时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盯着桌子上坐着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清丽,粉色裙摆随风飘飘荡荡,手中抱着琵琶边弹边唱,隔得老远就能看得到她纤秾合度的身姿。   看见孟道南进门,她还抛了个媚眼过来。   孟道南直奔孟道北的屋子,进门就听见了隔壁传来了不可言说的动静。   “话都没说完,你跑什么?我又没说不借你。”   孟道北正坐在小窗旁,面前摆着字帖,他眼圈通红,正在磨墨,闻言头也不抬:“三哥,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是我自己心里不好受。”   隔壁的动静愈发响了,颇有节奏,隐隐还有女子的娇呼,孟道南皱了皱眉:“要不你换一个屋子住?四弟,我们都还年轻,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该认真刻苦,待他日榜上有名,才不算辜负自己和家人的期待……”   孟道北只觉好笑:“以前我以为三哥在城里混日子,那时心里就觉得你在浪费银子,恨不能替你进城读书。”   他磨好了墨,开始写字,叹口气道:“三哥,其实我是嫉妒你,同样都是孟家子孙,二伯能为你争取进城的机会,我爹就不愿意,二伯愿意倾尽全力供养你,有一两银子的积蓄愿意在你身上花五两,我爹……一两银子他最多只愿为我花三钱,因为我还有弟弟妹妹,他还说,我能读书,已经比我弟弟命好,还让我以后多照顾他们……”   从伦理规矩上讲,父亲的话没错,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同样是读书,孟道南花得比他还多,身上去全无压力,好像无论他有多混账,二伯都会护着他,纵容他。   比如这床破被子,如果是孟道南才进城求学,二伯和二伯母绝对会想方设法给准备一床没补丁的被褥。   孟道南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来年下场花银子的地方多,我手头也紧。”   他转身离开,直到门关上了,孟道北还看着那银子发呆。   *   翌日,孟道南看到了搬来的徐南阳,原本周淮要掉出甲中,因赵仁杰被罚去甲下,周淮又能得以留下。   于周淮而言,这真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春。一整个早上,他脸上的笑容都没有落下过。   赵仁杰名次在甲中,人却只能在甲下,一个早课后,所有人都知道他因为嫉妒孟道南而出手算计,进而被夫子责罚。   今早又是柳夫子讲学,他站在孟道南旁边看他写字,赞了一句:“不错,比起上个月,进步很大。”   柳夫子每次都来去匆匆,一般不主动和学子说话,孟道南没想到他还能记得自己上个月写下的字,一时间只觉受宠若惊。   夫子这番话,引得周边众人都纷纷望向了孟道南面前写下的字。   庄槐林今早心神不宁,柳夫子一走,他就朝孟道南探头,拱手小声到:“孟学子,之前我对不住你,在此跟你道个歉,还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庄某一次。”   “哦?”孟道南故作疑惑,“你何时对不住我了?”   说起此事,庄槐林满面羞愧,他真的以为自己拿孟道南借口之事永远都不可能被其得知,简直做梦都想不到,孟道南竟然会知道真相。   “孟兄,我真心赔罪,得饶人处且饶人,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尽力弥补……”   弥补?   一条命都没了,还怎么补?   孟道南再次询问:“你何时对不起我了?做了何事?”   庄槐林羞愧之余,又有些恼怒,事关妹妹清誉,他不愿意当众说出来。在他看来,孟道南分明是得理不饶人。   “我请你喝酒。”   要说也行,私底下来说。   孟道南一口回绝:“我早已立誓,县试之前滴酒不沾。”   庄槐林:“……”   这人,忒不给人留情面。 [27]庄槐林知真相:     两人是同窗,依着二人在甲中的名次,县试之前,估计二人都……   两人是同窗,依着二人在甲中的名次,县试之前,估计二人都去不了甲上,也掉不出甲中。   换句话说,接下来至少半年内,俩人都得做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窗。   既然天天都要见,何必这般不给人面子?   庄槐林心中窝着火,但到底是他有错在先,他今儿既然已开了口,就决定彻底与孟道南和解。   于是,中午吃过饭后,孟道南在外头散步时碰到了特意在道边等他的庄槐林。   庄槐林站在路边,在孟道南出现后就环顾四周,就怕周围人太多,万一再被孟道南当众撅回来,那也忒丢人了。   四下没几个人,庄槐林上前两步:“孟学子,庄某还是想正式给你道个歉。”   他说着,往后退一步,躬身拱手行礼。   礼数周到,孟道南漠然看着:“你做了何事需要像我道歉?”   庄槐林心中着恼,孟道南阴阳怪气的,分明就是已知道了内情,非要问,分明就是不想原谅,但话又说回来,终究是他不对,他压低声音:“事关庄某妹妹清誉,那谭公子又只是纳偏房,我等读书人,如何能送家中妹子做妾?当时无法,只好借口妹妹已有心上人……孟学子,庄某拿你当筏子,着实不厚道了些,今儿在此,再次给你道个歉,对不住!”   说到最后,又行了一礼。   若是孟道南没有因为他的胡说八道而被人针对,这般诚心致歉,已然足够。   孟道南不闪不避,受了他的礼:“我不原谅。”   庄槐林一愣,惊讶抬头:“庄学子,你……”   他都道歉了,怎么这人还揪着不放?   “对不起我的是你,你本来就该向我道歉,但原不原谅,那是我的事。”孟道南从他旁边挤过,“此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庄槐林都气笑了:“难道你还要我给你送一份赔礼不成?”   “你送赔礼也应该,不过,即便送了礼,我也不会原谅。”孟道南走得头也不回。   庄槐林站在原地,胸腔里满是怒火。   这孟道南的性子,也忒难相处了吧?   庄槐林自认为已足够卑微,足够诚心,孟道南却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肯原谅,他心头火起,又不想在学堂里与之吵架。此时他特别想要找人认同自己,甲中那些人不行,就因为孟道南擅长算学,一个个的都上赶着与之交好。   甲中众人肯定不会说孟道南的闲话,庄槐林脚下一转,去了甲下班找表弟。   杜子腾母亲与庄槐林的亲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一个嫡出,一个庶出。   庄槐林外祖父当年去乡下求医,差点出事,阴差阳错得了村里人相救,老爷子那时候还年轻,认为用俗物报恩太简薄,于是将自己待字闺中的女儿嫁去了杜家。   因此,杜子腾和庄槐林是嫡亲的表兄弟,但家境却天差地别。   杜子腾能够在城里读书,多数时候花用的都是母亲当年嫁妆,不过,嫁妆是有数的,越花越少,眼瞅着他留在城里越来越艰难。   杜家人没少嘱咐杜子腾,让他与外祖和城里的亲戚们多多来往,若能得亲戚资助,他在城里求学时会更宽裕,兴许此后就再不用为银子发愁。   杜子腾自己也很愿意亲近城里的表哥,但是,这亲戚之间来往,不在乎利益都到底是少数,他登门拜访都拿不出像样的礼物,还每次都有所求……人家能帮一次两次,不可能永远帮他。   后来杜子腾也不再登门讨人嫌,看到表哥主动来找自己,他颇为意外,欢喜地迎了出去。   庄槐林面色不太好:“以前你怎么会与孟道南那么难相处的人交好?”   杜子腾一愣,没想到表哥来找自己是因为孟道南,一时间心里有种荒谬感。   曾经他与孟道南一行人在这学堂之中总是被人看不起,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不务正业的混子。而庄槐林是出了名的好学之人,和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   杜子腾试探着问:“孟道南他冲你甩脸子了?”   庄槐林皱了皱眉,是他感觉自己需要和孟道南交好,能够留在甲中的学子都不是傻子,孟道南排斥他做得不明显,但众人都看在眼里。   众人与孟道南交好,和他来往时便特别敷衍。   庄槐林要留在甲中许久,兴许不止半年,他不希望自己求学的氛围被破坏,最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哪怕只是明面上的交好,也好过每天读书时被人排斥。   忽而庄槐林又察觉到了不对,表弟居然知道孟道南不愿意与他亲近,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矮黑瘦的表弟:“你在他面前说我坏话了?”   杜子腾急忙否认:“当然没有!”   庄槐林立即追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与我交好?”   “是你说他难相处啊。”杜子腾眼珠滴溜溜的转,他当然知道内情,孟道南前头受的那么多刁难,甚至在巷子里差点被人打死,可都是因表哥而起。   但这事他不能提,如果不是接了谭公子吩咐的活计,他不应该知道内情才对。   庄槐林看出来面前的表弟对自己有所隐瞒,皱眉道:“你撒谎!你肯定知道他针对我的缘由。”   杜子腾低下头:“我不知道。”   庄槐林很讨厌这种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看出来表弟真的不愿意说,他不再追问,转身就走。   杜子腾看着他背影,劝道:“表哥,人与人之间交往要看缘分,人家不爱搭理你就算了,你又何必上赶着?”   庄槐林听出来表弟似乎不想让自己追究,私心里,他很看不上不将心思用在正道上的表弟,越不让他知道,他还偏要去查。   于是,庄槐林看表弟走了后,脚下一转,去了乙字班找钱猛。   钱猛同样是来自乡下,庄槐林没有拐弯抹角询问,直接递出了三两银子:“我想要知道孟道南与你们闹翻的缘由,还有,告诉我姓杜的到底在孟道南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以至于孟道南对我那么大的敌意。”   要么说庄槐林聪明呢。   他一来就找到了真正知道真相之人,而且还拿出了钱猛拒绝不了的好处。   在这整个学堂中,知道孟道南倒霉真相的,只有寥寥几人,钱猛就是其中之一。   钱猛看着面前的银子,刚要伸手去拿,就听到了庄槐林的问话,他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将几人干的那些缺德事告知外人,可他真的舍不下这份厚礼。   庄槐林一看,心知其中有事,又掏了二两。   钱猛再不迟疑,毕竟庄槐林也算是凶手之一,他伸手接过了银子:“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往外说。”   庄槐林点头。   钱猛拉着他到了僻静处,将自己知道的所有都合盘托出,从一开始撺掇孟道南做首富的乘龙快婿起,让其欠下一笔利钱后,又特意让孟道南与城里有名纨绔公子抢美人,然后就是巷子里遇袭几乎丢命。   桩桩件件,钱猛都说了,事儿很多,但他说得快,前后不到半刻钟就已经讲了个明明白白。   庄槐林都傻了,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他没想到自己当时情急之下胡乱扯的托词,居然会给孟道南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孟道南前些日子被人打破了头差点丢命,回家养了好多天才进城,那时学堂里就有人说孟道南以后可能都再也不来,当时庄槐林以为自己是局外人,一点没往心上放,认为孟道南来不来都与他无关。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害得孟道南倒大霉的罪魁祸首。   等到庄槐林回过神来,钱猛早已离开,而学堂里的练字课已经开始。   庄槐林慌慌张张赶回,跟夫子道了歉,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面上努力镇定,心中却在翻江倒海,明明孟道南就在他的左边,他的眼睛却一直不敢往那边瞄。   怎会如此?   他真的无意害人!   难怪孟道南不肯原谅。   只是轻飘飘几句道歉,如何能够弥补孟道南收到的针对和刁难?   将心比心,换了他差点被人打死,也绝不会轻易原谅罪魁祸首。   一整节练字课,庄槐林心神不宁,要么是笔画写错,要么是墨汁不匀,写出来的几篇大字,没一个能看的。夫子路过他时,还皱着眉敲了敲他的桌子:“认真点!你在想什么?”   庄槐林吓一跳,手一抖,柔软的笔尖被他一下子摁到纸上。不光毁了正在写的字和纸,笔都被他摁坏了。   夫子眉头皱得更紧:“心神不宁的,你遇鬼了?”   庄槐林满面羞愧,急忙道歉。   练字课完,下午还有最后一节诗文。今儿夫子有事,让他们自己作诗。   众人凑一起说笑,夫子难得给准话说不来,所有人都很放松,笑着讨论平仄格律。   庄槐林完全笑不出来,心里沉甸甸的,此时他真的特别后悔跑去找钱猛……不知内情,他也是兴致勃勃讨论诗文的人之一。   徐南阳离开一个多月再回甲中,今儿找机会特意与所有人都打了招呼,也算是联络同窗感情,眼看要下学,还剩一个庄槐林没叙旧,好奇问:“庄兄,你怎么不说话?”   突然被人喊,庄槐林吓得身子都抖了抖:“啊?”   方才庄槐林出去转了一趟,迟到后进来神情就不对劲了。孟道南猜测他应该是知道了某些内情。   这一个时辰对于庄槐林而言特别难熬,一下学,他拎起篮子慌慌张张离开,出门时篮子还撞上了门框,他完全不停,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钱立新也准备离开,瞅见这模样,问:“跟被狗撵了似的,他怎么了?” [28]秋假:    不止一个人看出庄槐林心神不宁。\r\n\r同窗之间感情不错   不止一个人看出庄槐林心神不宁。   同窗之间感情不错,但大家几乎没有私交,没有人追出去问缘由。   孟道南心情挺好,这害了别人的罪魁祸首,怎么能一脸无辜地怪别人不够大度?   心神不宁就对了!   凭什么人家一条命都没了,罪魁祸首还一无所知?   孟道南回了院子,孟道北特意带着买好的晚饭过来找他。   孟道北跟他院子里的那些人合不来,其实是一群人嫌弃他寒酸,他也看不惯众人听曲喝酒,同一个院子住着,大家只是认识而已。   说点头之交都勉强,有时候碰见,都没有点头打招呼。   原本孟道南是与周东家一起吃饭,既然孟道北来了,他端了自己的饭菜进屋,单独与孟道北一起吃。   “三哥,你一天十几文就吃这?”   今儿周东家准备的晚饭是糙粮馍馍两个,一碟咸菜,咸菜中有四片煮的肉。   十几文如果在外头吃面,能得汤汤水水一碗面条,可能也有几片肉,但面条是细粮,不说口感,绝对比糙面疙瘩要养身。   孟道北在外买了两个包子,同样花费十多文,他一边问话,一边将自己的包子分了一个递给孟道南。   孟道南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啃一口,又把自己的糙粮馍馍分他一个,还分他两片肉:“不是每天都这样,今儿刚好吃得差而已。老人家给我们做饭,本就是图赚钱。”   除非不交饭钱,自己准备晚饭,否则就得每天将就吃。   孟道北不纠结这事,出门在外,衣食住行上肯定都要受些委屈,进城是为求学,可不是为享受,都是能忍则忍,他小声道:“白天你们甲中的学子来找钱猛了。”   他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的恩怨,但却听说过堂哥以前和钱猛他们交好,后来大家闹翻了。   这跟堂哥撕破脸的人与甲中学子来往,其中兴许有针对堂哥的阴谋……没有最好,可凡事就怕万一,他觉得有必要跟堂哥说一声,也好防备一二。   孟道南恍然,应该是钱猛告知了庄槐林真相。   要说这庄槐林真的不傻,钱猛算是几人中胆子最小的,家里也最穷的。   “他”原先也穷,但该交的束脩,房费平时吃饭的钱,家里没少给,甚至“他”还经常编排各种花销,家里都是尽量满足。   衣食住行上比起旁人是拮据些,但“他”从不为银子发愁,银子不够花,都是平时与人大吃大喝花得太多。   钱猛不同,他家即便是拼尽全力供养,也不够供养他在城里的衣食住行,几人出去吃喝时,钱猛总是占便宜的那个,也因为此,他性子卑微,习惯了讨好别人,胆子又小,生怕闯祸。   某些时候,钱猛和“他”差不多,都一样怕被小圈子里几个所谓的兄弟讨厌。   庄槐林找别人不一定能问得出真相,找钱猛,多少给点好处,就能达成目的。   孟道南嘱咐:“只要他们不来惹你,你就别管他们,专心读书,来年入甲班。”   孟道北嗯了一声:“三哥,今儿夫子说过几天放秋假,你要回去吗?”   孟道南不太想回,有那干活的时间,不如多读点书,或者去画舍赚些银子。   “我不想回。”孟道北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家里是让他有空就常回家,可最近农忙,想也知道家里所有人都在忙着秋收。   秋收那滋味,谁干谁知道,孟道北以前就特别羡慕堂兄人在城里,既不用辛苦,也不用看到家里人辛苦。   镇上的学堂在秋收时会放十几天假秋假,孟道北得回家干活,往年看在他读书人的份上能得家人几分照顾。可今年分了家,他若是回去,身为家中老大,估计要被当做牲口一样使唤。   不干还不行,孟道北都能想到家里爹娘要怎么训他了:你是老大,得多照顾弟弟妹妹,别以为读了几天书就了不得了,你爹你娘你弟妹都能干的活,你凭什么不能干?   但凡他说要读书,绝对会被父亲反问:你那么厉害,怎么没考中秀才?   孟道南没接话茬,两人是堂兄弟,在这城中,二人天然亲近,但说到底,长辈已经分家,他们是两家人。他可不好胡乱掺和堂弟的家事。   “三哥,有时候我是真的很羡慕你。”   孟道南隐约能猜得到他的想法,转而问:“我今儿看书,你看么?”   “看!”孟道北狠狠抹了一把脸,他必须要混出个人样来。   周大人送的那些注解特别难得,若是放在乡下学堂里,可能夫子手中都拿不出这么多来,孟道北是一本一本拿过去看,看完回来再换一本,他平时还特别小心,不让院子里和同窗的学子看见。   学子之间互相防备是常事,毕竟,这考秀才每年是府衙取人,择优而取。   让别人学得更好,被挤下来的兴许就是自己。   孟道南愿意不藏私地教众人算学,称得上一句难得,所以他的人缘才会越来越好,连对人不冷不热的闻如耀都格外亲近他,甚至帮他出头。   *   翌日,庄槐林没来,说是生病了。   直到七八天后,学堂即将放秋假,他才再次出现。   几日不见,庄槐林瘦了好大一圈,白皙的肌肤变得蜡黄,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大不如前。   众人颇为意外,纷纷嘱咐他注意身体。   孟道南没搭理他,连面子情都懒得维持。   因为庄槐林上一次当众非要给孟道南道歉,甲中众人都知道两人之间有矛盾,但这矛盾的缘由,孟道南没说过,众人也不好问。   庄槐林一整天跟游魂似的,夫子对他极其不满意,叫他起来答题,他还不知道夫子问的是什么,明显没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今儿讲学的梅夫子是学堂里几位秀才之一,对庄槐林这样的状态极其不满:“既然病了,还是该在家里多养一养,精力不够,来这里坐着也学不好。”   庄槐林脸色又黄又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般虚弱,梅夫子都不好过于苛刻,叹了口气,让他坐下了。   *   城里的秋假只放两日,孟道北到底还是回了一趟村里。   孟道南没回,画舍那边又给他接了份活,这一次是给三岁的孩子画像。   在当下,孩子长到三岁,就算是立住了。   今儿赚了一两八钱,别看画画赚得不少,孟道南却一刻也不敢放松,过完年要下场。   下场之前,有许多事要准备,比如学子之间要五人互结,互相为对方担保,一人出事,所有人连坐,此外还要找廪生作保。   前者找相同的同窗互相帮忙,后者得出钱。   廪生是秀才,但秀才不都是廪生。童生和秀才每年都有岁试,岁试通过才能继续保留功名,而在岁试中名次靠前的,才能是廪生。   整个府城,拢共三十廪生。   请廪生作保需要送上保费……人家不可能平白担这一份风险,保费因廪生性子不同而不同,多则十几两,少也要五两起。   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花销,总之,没个二十两打底,别想顺顺利利考完。   孟道南手头的积蓄还没有攒到二十两,还有他如今到年后的开销,也不是一笔小数,所以他丝毫不敢放松,今儿画完,临走又给掌柜的塞了一两银子。   他刚才问过伙计,之物和他一起来画像的崔元和陈学义这些日子都没来过……掌柜的独独叫了他来,应该还是之前的一两银子在发力。   掌柜的袖子一卷,就把银子收入囊中,面上不动声色:“孟学子慢走。”   孟道南坐马车回去路上,捏着手里的几钱银子,心想着赚钱真不容易。   这一回他在学堂门口下了马车,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去街上吃了一碗面。   这家面馆就开在食肆附近,平时没少做读书人的生意,孟道南心里存着事,没注意周围,听到一阵哄笑声抬头,才发觉刚刚给自己端面过来的妙龄姑娘羞红了脸,而周围的两人是面馆自己人,脸上都是揶揄的笑。   孟道南愣了一下,人家姑娘又羞又恼,都不敢看他,飞快钻入了帘子后的厨房里。   旁边帮忙擦桌子的大娘含笑问:“后生看着面善,年岁几何了?可有婚配?”   孟道南:“……”   这么直白?   他轻咳了一声:“还未婚配,只是家中长辈已有打算。”   最后一句,算是堵了结亲之意。倒不是孟道南看不上人家姑娘,而是他暂时无意成亲,多一句嘴,能省掉不少麻烦。   此时门口又来了个客人,大娘笑容微微收敛,笑道:“方才问得唐突,只是看后生穿得这么干净,以为你身边有个勤快人,没想到竟还未成亲。”   话锋一转,将一切都扯成了误会,表明她开口前已认定孟道南有妻室。   既然有了妻室,那自然就未有说亲之意。   孟道南并不计较:“衣裳是东家帮忙洗的。”   大娘很擅长拉家常:“往常没怎么见你,看你这一身打扮,难道是那边学堂里的弟子?”   孟道南嗯了一声:“平时跟东家吃,不常出来。”   “这样啊,我就说没怎么见你,你这通身文雅气质,一看就读了许久的书……”大娘又问:“听说你们学堂里甲上班弟子很厉害,你见过么?和他们熟么?”   孟道南都服了,这大娘还在试探,且句句都能问到关键处,但凡对学堂有几分了解的人,都知道甲上中的学子才最有望榜上有名。   甲上都不行,其他的更不行。   “见过,不熟。”   既然不熟,那就是连话都说不上。   此话一出,孟道南算是彻底把天给聊死了,大娘立刻跑去了别处擦桌子。 [29]又一个“受害者”:     孟道南见大娘走了,喝了一口汤,忽而身后又传来一声轻笑,他   孟道南见大娘走了,喝了一口汤,忽而身后又传来一声轻笑,他扭头,看见了徐南阳。   “徐学子?”   徐南阳坐到他旁边:“好巧,我刚才看你与人聊得热闹,就没过来打扰。”他玩笑道:“怎么不说你是甲中学子?”   孟道南:“……”   “徐兄别取笑我了。”人家称兄道弟,他不好再称对方学子,“不过闲聊几句而已。”   他对人家姑娘无意,解释太多,反而徒增麻烦。   徐南阳叹口气:“我与孟兄一般,想要先考取功名再谈婚事,可家中长辈总是催促,实不相瞒,今儿我就是为了躲长辈的絮叨,这才借口学堂有事跑了出来,以至于连口家里的饭都吃不上,只能来吃面。”   吃面于孟道南而言是难得的奢侈,算是打牙祭,可徐南阳这话里话外,吃面是勉强凑合。   贫富差距,从古至今都有。最近找孟道南画画的那些客人,一幅画三四两银子于他们而言就和一顿饭钱差不多。   据说,闵画师出手画像,至少二十两起,普通人家两年都花用不完,便是想要花这笔银子,还得等闵画师有空才行。   *   两日后,孟道北从家里回来,整个人被晒成了一块黑炭,脸上手上都在掉皮。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孟道北回去没少干活。   孟道南看见他在撕手上的皮,问:“你怎么不戴个草帽?”   孟道北无奈:“分家后我家只有一顶草帽,给我娘戴了。”   他当儿子的,还能跟娘抢?   孟道南没有问为何不多买草帽,村里人过日子,能省就省,比如为了让鞋子穿久一点,宁愿光脚走路。   宁可身子受罪,也绝不多花一个子儿。   “粮食收完了?”   孟道北摇头:“没那么快,分家第一年,我家的地最多,起早贪黑的,估计还要忙十来天……大伯家里的收得差不多了。”   三房奉养二老,拥有的地要比大房和二房都要翻一番,但人手并没有多,秋收时最忙理所应当。孟道南追问:“那我家呢?”   “你们家才收一半不到,但我启程那日,你这两个舅舅和你那些表兄弟都来了,估计最多两三天就能收回来。”孟道北说到这里,解下腰间荷包,掏出了三两银子,“二伯让我给你带的,让你别省,该花就花,粮食卖完,他还会给你送钱。”   说到后来,孟道北语气酸溜溜的。   同样是亲生父子,二伯总是怕堂哥饿着冻着,看堂哥不肯花家里的钱还着急,他爹呢,生怕他多花了,出门还嘱咐他要省吃俭用,劝他搬回下娄街去。他不从,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孟道南接过银子,心知这应该是他塞进孟二财包袱的那三两:“早点回去睡,明儿还去学堂呢。”   “三哥。”孟道北吭哧吭哧半晌,“我也想来年下场。”   孟道南:“……”   急什么?   考了也不一定能考中。   对于村里的读书人而言,考一次的花销对家里而言是格外大的负担。   他自己这段时间拼命背书,想方设法提升写诗文的能力,还将律法找来死背……如此拼尽全力到明年初春,都不敢保证能中。   不是他自吹,如今孟道北无论学识还是记忆力,都不如他。   “学堂里乙字班来年不下场,这是夫子定下的规矩。想也没用,明年过完再说。”   孟道北满眼急切:“我可以回镇上去考,这一次村里几人都要考,我与他们互结,而且镇上的夫子还帮忙找到了廪生作保,只收八两银子,恰巧我家里秋收后能够凑得出这些银子……”   孟道南看得出他的焦急,也不多劝:“报名是腊月,距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到时再看。”   “爹娘不这么想。”孟道北说到这里,情绪有些低落,“这次回去,家里人在说二哥的亲事,张家那边把婚期推迟到了年底,爹不知道怎么想的,都准备让我相看亲事了。我不肯,还骂我不懂事。”   堂兄弟二人就相差几个月出生,都已满了十七,如果不是读书,十八岁确实该娶妻生子。   孟道南恍然,分家后,各房手中几乎没有钱财,秋收后卖掉粮食,能得不少银子,孟道北想要先考功名再娶妻,但孟三富考虑得要更务实些,想先把媳妇娶进门。   倒不能说孟三富的想法有错,想要考秀才特别难,农家子能够三四十岁考中秀才,都算是祖坟冒了青烟,相比之下,让儿子娶妻生子,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喜事。   “爹说娶妻生子不耽误我读书科举,给我们兄妹三人成了家,他才能放心去死。”   三十出头的人,说死不死的,为时过早了点,孟道南差点笑出声。   孟道北看他一眼:“当时二伯也在,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孟道南:“……”   合着他笑的是自己?   *   秋假过后,庄槐林病情有所好转,只是整个人阴郁了些。   他妹妹的亲事定了下来,原本庄槐林在学堂中没有提过此事,众人会知道,是因为他未来妹夫是同在甲中的周淮。   周淮同样来自镇上,不过,他父亲是当地坐拥百多亩地的乡绅,家境挺富裕,对周淮这个长子寄予厚望,从来没亏待过儿子。   大多数外地来求学的学子都是与人合住,像孟道南这样自己住一间屋就算奢侈的情形下,周淮独自租住了一个小院,身边除了书童,还有一个厨娘照顾他起居。   但凡是与周淮相熟的人,都知道他家境殷实。   庄槐林在知道姓谭的背地里教训孟道南后,回家就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家中长辈,庄家人决定先给自家姑娘定下亲事……省得姓谭的贼心不死,再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算计他们。   姑娘家相看亲事多了还不成,对姑娘名声有影响,庄家怕姓谭的所作所为被太多人知道,以防万一,干脆给闺女找了个外地人。   便是找外地人,也不想让闺女婚后受委屈,于是,家境殷实的外地人周淮就入了庄家的眼。   周淮今年十九,该成亲了,但是周家长辈不想在乡下给他找媳妇,想帮他聘一个对他学业有助力的妻室……庄槐林是甲中学子,以后成了亲戚,互相也能照应。   两家一拍即合,在八月底定下了亲事。   周淮春风得意,最近还拿着一些以前庄槐林看的注解,与他交好的人多问了几句,就知道两家结了亲。   孟道南得知此事,还在想着要不要提醒周淮,毕竟,那姓谭的对于庄家胡诌出来的所谓心上人都下这么狠的手,对着庄姑娘的未婚夫,怕是不会手软。   当然了,城里的美人多,距离孟道南欠债有三四个月,距他受伤,已有一个多月,兴许姓谭的对庄姑娘已没了兴致。   九月初三,还有几天又要月考,众人都在埋头苦读,孟道南最近在背律法。   这天,孟道南拿着书去厨房打饭,正排队呢,突然听到学堂门口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又有人在大喊着周淮。   大半学子读书读得头晕脑胀,眼看有热闹看,打上饭的端着饭到了门口,还没盛到饭的人,许多连饭都顾不上吃,纷纷赶往门口。   门口有个年轻女子,此时正跪在地上痛哭,她梳着未婚女子的发髻,腹部却已隆起。此时正边哭边喊淮郎。   孟道南再要看热闹,也要先把正事办了再说,盛饭的人少了,正好方便了他,等到他端着一碗粥拿着两个馍赶到学堂大门口时,周淮已被众人推到了最前。   此时周淮面红耳赤,羞恼不已地催促门口跪着的女子:“你怎么到这里来跪着?夫子就要到了,快起来!”   “淮郎……”女子满脸是泪,眼神幽怨,语气里满满都是爱慕和眷恋,“我知道来学堂会影响你名声,可我真的没法子了,东家娘子要灌我药……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不能让他胎死腹中……”   众人一片哗然。   周淮急切训斥:“你胡说什么?这哪是我们的孩子?”他慌乱回头,冲着众学子解释,“这是我邻家妹妹,她肚子里的孩子与我无关!”   恰在此时,几位夫子匆匆而来,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   看到夫子,周淮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急忙行礼。   他想要替自己解释几句,顾夫子已然沉声询问:“周淮,我问你答,只需回答是与不是,你与这位姑娘可相识?”   周淮低头说是。   顾夫子粗暴地吩咐:“那你别让人在学堂门口跪着,影响不好,先把人安顿下来。关于你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一事,稍后再议。”   周淮脸色白如霜雪,恍恍惚惚去将那位姑娘扶了起来将其带走。   顾夫子沉声道:“你等身为学子,该克己复礼,修身养性,不能纵情声色,绝不能肆意践踏欺辱女子,将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众人应是,夫子们很快退走。   热闹看完,众人渐渐散去,孟道南喝完了粥,将碗送去厨房,他已经不再纠结要不要提醒周淮,此时再去说,像是在放马后炮。   往回走时,看到了路边失魂落魄的庄槐林。   孟道南没与他说话,庄槐林却忍不住出声:“你说是不是那个姓谭的?”   “不知道!”孟道南只庆幸“他”往日虽爱喝酒吹牛,但到底没有干下落下把柄的大错,不然,就像今日的周淮这般,人家一出手就被毁了个彻底。   庄槐林整个人摇摇欲坠,若真是姓谭的出手,那岂不是表明他还盯着妹妹?   照此下去,他妹妹还能嫁得出去? [30]将入冬:    庄槐林脸色惨白,最近神情憔悴的他像是被人又抽走了魂似的。\r   庄槐林脸色惨白,最近神情憔悴的他像是被人又抽走了魂似的。   孟道南没安慰他。   路上来来去去的众人都在和相熟的学子凑在一起说这件新奇事,也想知道周淮会得什么样的惩罚。   不过,许多人在看见失了魂的庄槐林时,都觉得他妹妹挺倒霉,好好的未婚夫,瞅着人模人样,竟然是个花心混子,成亲前有相好不说,居然还和女子珠胎暗结。   定亲于女子而言,重要的关乎下半辈子有没有好日子过,庄姑娘定这么一位未婚夫,简直是倒了血霉。   袁山安慰:“庄兄,好在发现得早,如今退亲,也算及时止损,令妹该有更好的人相配。”   徐南阳接话:“对,庄兄不必因为令妹以后的归处而忧虑,但凡是讲理的人家,都知道这不是令妹的错。”   道理谁都懂,可这真不介意庄姑娘定过亲还愿意聘她过门的人,到底是少数。   无论周淮有多不是东西,此事对庄姑娘的婚事肯定会有影响。   而庄槐林知晓周淮相好跑到学堂门口来闹的内情,确定那个姓谭的还对妹妹虎视眈眈,又如何能放下心中焦虑?   半个时辰后,周淮赶回跟夫子请罪,夫子根本不肯原谅,得知那个女子真的是他背着双亲私底下来往的相好后,以周淮人品有瑕为由,将其撵出了学堂。   日后周淮要不要继续求学,学堂不管,但娄安学堂绝对不会再接纳他。   等到周淮回学堂取书,十几个同窗,无一人与之打招呼。   周淮原本还想体面地与众人道个别,最后只掩面羞愧而去。   *   午后,庄槐林告了假。   而夫子们这天午后讲学之前,都有强调让众学子修身正心,不可心生邪念歹念,既然坐在学堂,就不该让儿女情长之事牵扯自己过多心神。   又有夫子强调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不可胡来云云。   周淮走了,甲中空了一个位置,他这不像是庄槐林那样告假,当日甲下那边就有夫子出了考题,袁川这一回运气好,没再出意外,顺利挤入了甲中。   袁川搬东西来时,心情极其激动,就连夫子都说过,凭他本事,应该稳坐甲中桌案,就输在心性不够稳,手也不够稳。   他搬来后很快压下兴奋,又开始埋头苦读,距离月考只剩下几日,他可不想几天后又被挤出甲中,灰溜溜搬回甲下。   *   周淮走了,关于他那个相好在门口哭诉的事,渐渐无人提及。   也无人将周淮相好到门口闹事与孟道南前些日子倒霉联想在一起,除了少数几个知情之人,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   又一次月考,孟道南排在了第二,第一是徐南阳。   袁川可能是倒霉透顶后否极泰来,此次排在了第十,倒是一向挺稳的庄槐林排在了末尾。   甲中第一,有冲入甲上的可能。   徐南阳本身就是甲上的弟子,他留在甲中,就和赵仁杰去甲下一样,并非学识和能力不足,而是因他破败的身子。   名次一出来,众人看向孟道南的眼神都极其复杂。   孟道南最近有多用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大家也都听说过他以前干的荒唐事,比如白天在学堂睡觉,夜里喝酒到半夜,甚至多次被夫子叫起来站着听课等等。   合着孟道南不是考不好,而是他以前不用功,如今开了窍了,一骑红尘,众人只能眼睁睁看他学识越来越扎实。   下学时,孟道南留在最后,闻如耀也磨磨蹭蹭,等到孟道南出门,他急忙拿着书跟上。   “孟兄,照你这趋势,甲上并非不可取的天上月,闻某知孟兄最近进境神速,想要请教一二,不知孟兄可有技巧指点于我?”   孟道南记性是非一般的好,名次越考越靠前,是因为他背下的书越来越多,看得注解都已融会贯通,偶尔能做到举一反三。   他苦笑了一下,诚恳地道:“没有技巧,全是苦读。”   这还多亏了周大人送的那两摞书,否则,背得再多,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名次。   孟道南暗暗决定,回头好生谢一谢胡宴。   胡宴最近不再来甲中找他,也没有借过书,但前些天有嘱咐过,若是孟道南遇上了难处,可去寻他帮忙。   这读书人之间来往,讲究个君子之交淡如水,准备贵重礼物相送显得太俗气,孟道南也送不起。   礼物之事,只能暂放一放。   孟道北知道自家堂兄成了甲中第二,格外欢喜,当天下午还特意跑来陪孟道南吃饭。   “三哥,你好厉害啊!”他伸手摸了摸堂兄额头上那块已经不怎么明显的疤,“那一棒子没把你敲傻,反而把你敲聪明了是吧?”   孟道南平时与同窗来往,大家都挺稳重,少有人像孟道北这般跳脱,他倒也不讨厌,拍了一下伸过来的手:“别闹!多读书,多练字,你也行的。”   孟道北吃完了饭,没有回去读书,而是在屋子里这里摸一摸,那里碰一碰,还拿了帕子帮孟道南擦桌。   孟道南觉察到了不对劲,这个堂弟不是没眼色的人,往日只要他拿出书,堂弟立刻就会告辞离去,今儿却磨磨蹭蹭不肯走,分明是有事。   人家不说,孟道南也不问,翻开了书开始看。   孟道北等了又等,看堂兄读书认真,只好凑上前:“三哥,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银子?”   孟道南颇为意外:“你才从家里来,不是说带了银子?”   隔壁房子租的是三个月,租期还没到,孟三富即便对儿子抠搜了些,却不至于连饭钱都不给,而且,孟道北进城后一直都有抄书赚钱,虽不如画画赚得多,却比在镇上赚钱的机会要更多些。   而这一部分银子,孟道北都没跟家里提,全部都攒成了私房钱。   孟道北沉默了下:“我想要借一两银子,等到家里卖了粮食送钱来就还你。”   看他不肯说,孟道南也不追问,取了一两银子递给他。   “别乱花。”   孟道北以为堂兄即便愿意借钱,也会像上次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问出个缘由才肯给,他都想好了借口,没想到堂兄这般体贴,一时间心里格外愧疚:“连同上次一共二两银子,我会尽快还给你。”   孟道南点头:“我信你。”   孟道北临走时,一步三回头。   十月中时学堂里有个入冬假,用以让学子置办过冬的东西,孟道南还说这次能回家,结果提前一个月枫林画舍那边就打了招呼,说那时候有人要求画。   孟道南手头紧张,自然是赚钱要紧。   天越来越冷,孟道南还没到入冬假,就先给自己准备了两身棉袍。   当下的料子不贵,但鲜艳颜色的料子价钱要翻上几番,棉花也难得,两身不算鲜亮的棉袍,花掉了他四两银子。   孟道南不是想要穿得多体面,而是不想受冻,棉袍的棉花续得扎实,所以价钱上要更贵一些。   棉袍一买,等于最近没攒出钱来,积蓄还花到了只剩十两……至于孟道北带来的三两银子,孟道南没敢动。   其中有二两是借的,回头得尽快还上。   十两银子不够来年下场所用,孟道南十月底还要付租金,真心觉得银子不经花。当下的读书人,不是说他们没有天分和毅力,而是出身不好的,家境不够宽裕的,向学之心再胜,连考场都入不去。   到了九月下旬,天一日比一日冷,夏日里读上一个多时辰才开始早课,如今不行,天亮不久,早课就开始了。   被窝暖和,好多人都起不来,孟道南这两天发现袁山不起身,只裹在被窝里点上烛火读书。   闻如耀不敢这般奢侈,天天陪着孟道南在院子里吹冷风。   九月底,孟三富亲自来了一趟,给兄弟俩送银子。   “你爹不来,说是浪费银子,还帮我出了一半盘缠,这是他给你的。”   一把碎银子递了过来,孟道南数了数,足有八两。   他在心里默算了算,这可能是二房所有地里收回来的粮食除开粮税,再还了二两欠债后剩下的所有钱财。   这笔银子拿了,直到明年秋收之前,家里都再也拿不出银子,且还得省吃俭用度日,如果他非要银子不可,就只能去借。   “多谢三叔。”   孟三富叹气:“你们这一年又一年,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头?”   他看向儿子,“你还不懂事,让你去与人合住都不肯。实话跟你说,你爷奶田里的活计我们得帮着干,但粮食收回来后卖到的钱财都是二老自己收着,我们家看着地多,活也多,实则收成和你二伯家一样。这次只能给你六两银子,不够的,你自己想法补上,如果在城里活不下去,就老实给我滚回镇上去读。”   这是孟三富分家以后第一笔钱财,一股脑的全部给儿子,即便知道这银子该花,心里还是特别地舍不得。   孟道北心里不是滋味:“儿子记下了。”   孟三富当天就回了,都不肯在城里过夜,而且在孟道南邀他吃顿饭再启程时一口回绝,说他带了干粮,又训斥了一通兄弟俩,说孟道南不知道省钱。   堂兄弟俩站在主街上,目送孟三富渐行渐远。   孟道北递过了二两银子:“三哥,这是之前从你那里拿的。”   孟道南伸手接过:“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我还是搬去下娄街。”孟道北叹息一声,“再不搬,估计只能回镇上了。”   城里的学堂确实要好许多,甲中单拎出来随便一个人,都比镇上学堂里被夫子寄予厚望的学子学识更好。别的不说,城里借各种书会很容易,许多书籍是镇上学子永远都见不到的。   孟道北见识了城里学堂的好,又如何甘心回去? [31]以“德”报怨:     入冬假孟道南要给人画画,回不去。\r\n\r孟道北也不想……   入冬假孟道南要给人画画,回不去。   孟道北也不想回,他准备留下来抄书,哪怕多赚一文都是好的。   放入冬假时,刚好孟道北租金到期,他续不起,跑去下娄街那边找了住处。   孟道南知道他要搬家,画舍忙完后,特意去帮忙。   孟道北新东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还愿意借板车给他,这倒省了事,兄弟俩将所有东西放到板车上,一人推,一人拉,一趟就搬完了。   此次孟道北租的房子与人同住,屋子窄小,除了两张床和两张桌子,几乎没有空余的位置,租金也更便宜,一个月五百个钱。足足比逼仄的单间便宜了一半。   同住之人是乙字班学子,和孟家兄弟都相识,只是孟道南那时候混沌度日,人家不爱搭理他。   如今反了过来,这个叫林朝东的学子在看见孟道南后极尽热情,主动保证会照顾孟道北。帮着孟道北收拾床桌,完了还邀请孟道南一起吃晚饭。   孟道南想着堂弟要和他住许久,有必要亲近一二,眼角余光却看见了孟道北脸上的为难之色。   这般为难,应该不是怕三人一起吃饭,而是囊中羞涩。即将入冬,花银子的地方很多,孟道北手头确实很紧。   孟道南借口有事,先走了一步。   天色渐晚,外面寒风呼呼,孟道南还没有穿上新棉袍,裹紧了身上单衣,从小巷子里飞快往上娄街而去。   跑到一半,听到不远处有呼喝的动静,孟道南停下来,看到昏暗夜色中,似乎有一群人在围着谁拳打脚踢,他此时的位置距离主街就两三丈远,天色渐晚,街上行人不多,但不至于没有人,他厉声呵斥:“你们在那儿做什么?”   众人一惊,有人大喊一声“跑”,一行人做鸟兽散,很快就跑了个精光。   孟道南看得到留在原地的一坨,想到他来时被打得奄奄一息,也是有人路过,那些人才慌乱逃窜而去,若不是好心人送他入医馆,可能他都来不了。   上辈子是被撞得死的不能再死,来不了,估计就真死了。   他没有傻到自己冲上去,而是冲着街上路过的两个中年男人喊:“这边有人被打伤了,两位能帮忙搭把手吗?”   那俩人也谨慎,又喊了三个路人,一群人才浩浩荡荡往巷子里走。   蜷缩在地上的人动了动,喊着救命救命。   孟道南看清楚他的脸后,恨自己多管闲事,当时他就该扭头就走。   这躺在地上的人是杜子腾,比起当初还饼钱那会儿,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獐头鼠目的,看着都有些吓人。   来的人多,用不着孟道南这个文弱书生动手,前来的几人问明杜子腾身份后,将他抬出巷子送去了医馆,问及要不要报官,杜子腾拒绝了。   同为学子,帮忙的众人希望孟道南跟着一起去医馆,孟道南没去,说他去找人。   他找的是钱猛。   钱猛是几人中胆子最小的,心也最软,听说杜子腾受了伤在医馆需要人照顾,他一句没多说,立刻裹上了棉袄出门。   两人一起到了学堂所在的主街,孟道南往学堂走,钱猛脱口问:“你不去?”   孟道南救人就已经后悔了,怎么可能再管杜子腾死活?   “我上次差点被人当街打死,好心人送我到医馆后,你们在哪儿?”   不救人就算了,连去医馆照顾都不肯,直到孟道南在医馆被人接走,所谓的兄弟们都没有出现过。   钱猛动了动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后来酒醒后,想起了自己酒后失言之事,根本就不敢问孟道南为何要与他们疏远。   其余几人怀疑孟道南知道了真相,毕竟,只因为他们私自翻行李就翻脸,太牵强了。但却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他内情,钱猛就更不敢提,在几人骂那多嘴之人时,还会跟着一起骂,怕人怀疑自己,他骂得最狠。   临走,孟道南又问:“杜子腾这是得罪了谁?”   钱猛没隐瞒:“他问人借书,不小心把书掉到了水里,书主人小气,逼着他赔,我说把我的那本还给他,人家不干,嫌我的书旧,他只能去借利钱买书。”   孟道南没有丝毫负罪感,杜子腾确实把自己的书赔给了他才去借书没错,可毁了人家的书一事与他无关。他讶然问:“你们这些兄弟就没帮他凑?”   钱猛无奈:“每个人都难,哪儿有余力帮他?”   “那些人是追债的,那何必跑那么快?”孟道南疑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借了银子还不上,挨骂挨揍都是活该。   钱猛摇头:“可能是他借得少,对方下手太重?”   这么一折腾,孟道南回到院子里时天都黑了,周东家给他留了饭,让他自己去厨房取。   闻如耀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孟兄才忙完?”   他是孟道南难得说得上话的同窗之一,于是,边吃边说了路上的所见所闻。   闻如耀叹气:“利钱是真不能碰,借一点,就很难还上。”   说到这里,才想起来面前也有个借过利钱的,当即话锋一转,“不过也看人,有的人心性毅力非同常人,就有可能从泥潭里脱身。此类人连那些吃人的毒蛇都能摆脱,以后干什么都能成功。”   他语气里刻意带着几分夸赞之意。   孟道南:“……”   “天不早了,看书伤眼睛,闻兄早点睡。”   闻如耀轻咳一声:“孟兄,有件事得跟你说,过两日我妻子回来,可能会打扰到你,闻某在此先给你道个歉。”   孟道南倒不觉得自己会受到打扰,当下男女有别,互相之间都会避讳,比如袁山的妻子,大家同住一个院,有时候两三天都碰不上一面,就跟院子里没这人似的。   “这多一个人,要不要跟东家另交一份租金?”   闻如耀颔首:“要的,每个月要近二两,我也说让她别来,但家里人担心我冬日里吃睡不好,非让她来照顾,也是因为去年天寒地冻时,我独自在这院子里生了病,当时他们赶不过来,我病了两个多月才好,都耽误了年初的县试。”   孟道南还想着如果不多交租金,两个人住这单独的屋子跟下娄街那边租金差不多,所以才多问了一嘴,没想到多一个人添的银子,比下娄街还贵。   话说回来,这样才合理,不然,这上娄街的各个屋子里估计早就挤满了人。   *   孟道南多数时间都在埋头苦读,整个十月,只去了画舍两次,总共拿到了四两左右,刚好拿着银子续交了三个月租金。   他记性极好,几乎读完了手头的书,于是就开始到处借,最近他人缘不错,但凡开口,都能借得到。   在冬月初十这场月考之中,孟道南居然得了甲中第一……徐南阳不在。   天气变冷,徐南阳又生了病,于是告假不来。   第一不在,孟道南这个第二位居甲中第一,本就是情理之中。   实则也有点不合理,因为甲中众人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名次一直不变,兴许这次是第三,下次就是倒数第三。   孟道南能连续位居第一第二,别说落到末尾,一直没让人走在他前头,本身也证明了他的学识之扎实。   和他不熟的人,可能会觉得他是运气好,但孟道南自己有切身体会,几位夫子对他都更耐心了些,对他的关注更多,也更严厉。   天气寒冷,孟道南用的是最便宜的墨,有一次孟道南磨墨时多花了点时间,就被夫子给瞪了几眼,下学后,还把他叫到旁边,嘱咐他不要因为这些外物而受影响。   夫子没明说,那意思大概就是让他买好一点的墨来用。   孟道南能有什么法子?   这都冬月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去衙门报考,到时要交二两银子,紧接着还要孝敬廪生,他手头银子看着有富余,却不敢乱花。   他可做不到在城里用好墨,却让家里的孟二财夫妻俩吃糠咽菜。   开年青黄不接之时,有些艰难的农户只用野菜饱腹。这人都爱攀比,平时比富裕,等到穷到揭不开锅,会比谁家吃得更差。   别人能吃野菜度日,孟二财夫妻俩多半会照着学……人家都吃,他们吃了也不丢人。   这人在受穷时,不丢人就成了底线,当然,更穷一点,丢人也不要紧。   这天孟道南从学堂回来,天色昏暗,风吹在人身上,感觉直接把骨头缝都吹得冰凉,孟道南穿得是新买的棉袄,却也有点受不住寒风,他一路走得飞快,进门时,看到大门旁边蹲着个瘦小的身影。   他多瞧了一眼,那女子怯生生问:“你姓孟,对不对?”   天色朦胧,孟道南不太看得清她的脸,但真不记得自己认识此人:“你找我?”   “我找孟北哥。”女子往前一步,露出了姣好的容貌,“你是他的堂兄,知道他的去处,能不能请他来和我见一面?”   孟道南看清了她的容颜,好奇问:“你俩何时认识的?”   “两三个月前。”女子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包袱,“他帮了我大忙,我想谢谢他。”   孟道南忽然想起孟道北第二次问他借钱,当时眼神躲躲闪闪,似乎怕他多问。   “你去下娄街找他,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住处。”   他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大晚上的,风这么冷,他想赶紧回家洗漱完躺被窝里。不是他不善良,而是她发现这姑娘和当初坐在隔壁桌子上弹琴唱曲的那位,气质神韵上有几分相似。 [32]入甲上:    孟道南说了个住处,干脆利落地进了门,关门时还对上了那女子愣   孟道南说了个住处,干脆利落地进了门,关门时还对上了那女子愣怔的目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般不留情面。   一夜无话,翌日孟道南去学堂,脚下一转,先去了乙字班。   孟道北自从进城后就很刻苦,除开练字,几乎都在看书背书,果然,别看天色才蒙蒙亮,他人已经到了。   看见堂兄,孟道北立刻放下书:“三哥?”   孟道南上下打量他:“昨晚可有人来找你?”   孟道北颇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三哥放心,我跟她之间没什么,就是之前看她可怜,借了她一些银子……”   孟道南好奇问:“好赌的爹,生病的娘,不懂事的弟弟,可怜的她?”   过于押韵,让孟道北愣了一下,脱口问:“你怎么知道?”   孟道南拍了拍他的肩:“你啊你,还是见的世面太少。”   孟道北就以为堂兄是在说自己被人所骗,道:“我去她家里瞧过,还亲眼看到她那个混账弟弟来逼她要银子,不可能有假……”   他在兄长严厉的眼神中闭了嘴。   “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她好歹还有一技之长,街上那些吃不上饭连住处都没有的流民才是真正的可怜人。”孟道南摆摆手,“随便你,你若非要学别人救风尘,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你遇上了难处,别再来找我。”   他说完就要走,孟道北一把抓住他袖子:“三哥,能不能别把这事告诉我爹?”   “你还知道怕?”孟道南有些不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兄弟俩读书所用钱财,真的是家中长辈吃糠咽菜省下来的,孟家原本比一般农户要富裕些,却落得和其他庄户一样贫穷,都是因为他们兄弟俩的缘故。   有这银子救外人,不如让家里长辈吃顿饱饭。   孟道北立即道:“三哥,搬到下娄街后我就想明白了,像我这种自身都难保的人,确实照顾不了旁人,最近天都这么冷,我却连件新棉袄都买不起……三哥,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见她,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这事,行不行?”   孟道南转身:“我又不是那爱告状的人。”   孟道北松了口气。   腊月初三,甲字班所有的人都交了二两银子给顾夫子,这是拿来报名。   名字报上,考场那边才会给学子准备考位。   然后是五人互结,这就不得不提甲字班人数,甲上十人,甲中十五,甲下二十五,互结之事,都不用串班。   但凡能在学堂读书的,入学时都会被夫子细细盘问家中底细,一般都是本身无明疾暗疾,五官周正,身家清白,三代内无罪犯,非贱疾出身。   而在互结之前,夫子又一一询问了一遍,着重问家中可有长辈去世,若是身上有孝,同样不能应试。若有隐瞒,在入考场时被查出来,但凡其中一人有事,五人都一起被取消资格,严重的,此后一生都再不能入考场。   因此,这互结容易,但一定要保证互结的几人经得起任何查证。   这其中,城里人就不愿意与乡下来的人互结,至少住在城里的学子能够打听得到对方住处和家人,乡下离得那么远,有些学子来府城坐马车都要两三天,即便有所隐瞒,普通人也很难打听到真相。   孟道南最近人缘不错,没有人不愿与他互结,倒是他提出不要庄槐林。   夫子不知道两人恩怨,也懒得细问,在往上报时,刻意将二人给隔开了。   徐南阳今年要下场,去年因为生病,报名了也去不了,夫子还私底下嘱咐,让他这个冬日里保养好身子,争取来年顺利入考场。   腊月初十的这一场月考如期而来,孟道南考了几次,如今愈发得心应手,他薄弱之处是写诗文,如今有空就暗地里琢磨。   写诗的题目就那些,他平时就有准备,此时是信手拈来。   考得不费劲,孟道南以为自己应该在甲中前几,没想到名次出来,他在甲中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当时还以为是夫子判错或者写错,当然,他还细细回想了自己答的题,想着是不是犯了大错被挤出了甲中。   许是心有所感,孟道南目光在甲下那张密密麻麻的人名上扫过一眼后,转而看向了甲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是甲上倒数第一。   看到自己人名出现在第一张纸上,孟道南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心中一阵喜悦升腾而起,旁边已有人发现了不对。   “孟兄,你竟然去甲上了?”   “甲中去甲上?今年才第一回!”   “我观孟兄刻苦,早就猜到了会有今日……”   ……   周围众人议论纷纷,孟道南欢喜之余,还记得做出谦卑模样与恭喜他的人寒暄。   半个时辰不到,满学堂的人都知道甲中一个学子挤去了甲上。   甲上那位被挤出来的学子姓刘,面色有些灰败,倒没有接受不了,似乎是早有预料,还拱手问孟道南在甲中的书案是哪一张。   孟道南亲自领着他去找,刘白乐了,投桃报李,反过来带他去甲上的书案。   “我坐第二排的左二,那张椅子有些晃,趁着今日不讲学,你可想办法修一修。”   孟道南见刘白被挤出甲上没有丝毫不悦,更没有怨恨不甘,心下纳罕。   刘白拍了拍他的肩:“孟学子凭本事入甲上,刘某佩服。”   孟道南听出了他话里的真诚,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回答。刘白这话,好像他自己不是凭本事入甲上似的。   名次看完,孟道南回院子时,左边是闻如耀,右边是袁山。两人都颇为沉默,时不时的偷看一眼孟道南。   袁山憋不住问:“孟兄,你在背书上真的没有技巧么?”   孟道南如今已将手头的那些书都啃了一遍,还到处去借书来看,借不到,又回头去复背手里的书。   “大概我记性好?”   袁山不信,但读书这事,除了耐心和毅力,还得有天分。   前两者人力可为,后者完全不讲道理,天分这东西,求不来。   闻如耀是看着孟道南从一个荒唐的混子一步步走到如今,他早发现,孟道南往日读书不行,是因为他精力在吃喝玩乐上,如今浪子回头,一路向上是必然。   他羡慕是有,真没有嫉妒,而且很快想到了自己能从中得到好处:“孟兄,回头柳夫子在甲上讲学,你可千万别藏私啊。”   柳夫子所讲的每一句话,众学子都恨不能逐字逐句看个透彻,孟道南大方道:“我看完就给你。”   袁山急忙道:“还有我,我也想看。”   闻如耀开玩笑:“袁兄慢了一步,我先开口借,等我先看完了再说。”   袁山也不生气:“那是自然!”   自从闻入耀的妻子在冬月中搬来城里后,吃晚饭的就只剩下了孟道南和周东家。   天气寒冷,周东家直接将吃饭的小桌搬到了厨房灶前,且将开饭的时辰定在了天黑时。   孟道南每天回到院子里要等一会儿才有晚饭吃,因为饭菜刚做好,灶中还是热的,两人吃饭时灶有余温,一点都不冷。   饶是如此,孟道南手上也长了冻疮,天气太冷,没法避免。   学堂之中,稍微富裕些的学子会带上个暖手炉,然后去厨房那边花钱请厨娘帮忙换热水,一天换两次,能保证手炉温热。   孟道南没有买手炉,原本想在屋中点个小炉子的,炉子本身只花几十文钱,可炭火贵,特别贵,哪怕是最便宜的木炭,一两银子的炭估计只能烧两个晚上。   他买得起炉子,也买得起炭,但想要天天点上,花费颇巨。可能将来年下场的银子全部搭进去,可能烧完了还没到县试的日子。   *   翌日,孟道南拎着篮子去了甲上。   一进那间屋子,第一感觉是空,整个屋子比甲中又少了五张桌案,而且此时就三两个人坐在里头,其余人都还没到。   刚走两步,一股暖意袭来,几个呼吸间,感觉身子都暖了大半。   孟道南压下心中讶异,甲上的屋子里居然点了两炉炭火,他以前竟然从未听说过。   甲上这几个人的嘴可真严啊!   昨天下午他来,刘白只在门口指了位置,因为所有学子都走了,屋子里的炭火歇灭,他在门口看了一眼,压根没有发现异样。   因为两个小炉子不大,都被桌案挡住,只站在门口和窗户旁,压根看不到炉子的存在。   他唯二熟人是胡宴和崔元。   偏他和崔元不过一面之缘,第一天胡宴还不在,说是家里有事。众人对他不怎么热情,但也没有刻意排挤,在孟道南打招呼时,都会含笑回应。   甲上夫子讲学会更用心,也更严厉,孟道南没有不习惯,只是因为他坐在左二,旁边就有个炉子,今儿手脚没有被冻僵,暖过后就是痒,手痒脚也痒,那股痒意直接钻入了骨子里,他特别想挠,一开始还能忍住,后来忍不了,挠了几下。   这一动手,一发不可收拾。   右边的学子蒋誉看见了他桌子下的小动作,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来。   暖炉刚换水,拆开炉子外的暖套后,整个壶特别烫,孟道南抱在手中,专拿冻疮去烫,痒意又变成了痛。   这一天过得水深火热,孟道南下学后将暖炉还回去,郑重道谢。回到院子里,立刻烧热水烫手烫脚,才发现手上已被挠破,手指根根肿得跟萝卜似的。   忒惨了!   他原本这几夜都要被冻疮痒醒,这夜竟睡了个好觉,翌日起来,手上红肿已退,肉眼可见的,冻疮开始结痂。   今儿胡宴来了,看到了孟道南的手。   整个甲上,不是说没人长冻疮,而是没谁长得跟孟道南这般严重。   比如崔元手上也有冻疮,且他穿的棉袍最为破旧,还带着补丁。   吃过午饭,孟道南发现自己桌子上有一小盒药膏。   那是冻疮膏,孟道南之前去医馆问过,大夫自称是用名贵的药材所制,一盒要二两银子,他之所以没有买,是因为大夫说这药只能缓解,想要冻疮好转,还是得保暖,不能让手脚受冻。   读书写字怎么可能不冻手?   大夫自己都说药效一般,他就没买。   孟道南左右看了看,发觉坐自己前面的胡宴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多谢胡兄。”   胡宴一摆手:“别客气,不是说让你有难处来找我么?”   孟道南轻咳了一声,他不是买不起药,是自己舍不得。这几个月他又去了几次画舍,除开花销外,刚好攒够报名的二两,手头虽还有十八两……给廪生的好处还没送,他怕出意外,不敢乱花。   买不起是一回事,舍不得买而找别人求助……他干不出来这事。 [33]回家:    孟道南得了人家的好,没话找话,问胡宴昨天为何没来。\r\n\r\n   孟道南得了人家的好,没话找话,问胡宴昨天为何没来。   胡宴若是不想说,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便可,他却将椅子往后挪了挪,更靠近孟道南几分,小声道:“家里让我相看亲事。”   孟道南:“……”   两人没好到这个份上吧?   人家这么坦诚,孟道南只好继续聊,带着几分玩笑语气:“那成了吗?”   “差不多吧。”胡宴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冷淡了些许,“婚姻大事,得听从父母之命,我爹娘觉得合适,应该能定下来。”   孟道南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了几分身不由己的悲凉,想要安慰,又觉得人家不一定爱听,于是看向窗外:“今儿好像更冷了,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济州府位于南边,不爱下雪,就是湿冷,有时候上冻了也看不见雪。   胡宴的悲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笑问:“怎么?怕回不了家?”   学堂过年,除甲字班外,歇二十五日,从腊月二十到初十。而甲字班只歇十日,二十五才放,开年初六夫子就要讲学。   当然,如果学子赶不及,学堂也并不强求,束脩已交,真赶不来,夫子不会责罚。   “我应该能回。”孟道南算是乡下学子里住得最近的人之一,回家的走的是朝廷正经整修过的官道,平时来往的人多,便是上了冻,也会有人开路。   恰在此时,有人来找胡宴,他将椅子挪了回去。   两人凑一起说话,好几个人都看着眼里,旁人不多瞧,孟道南右边的崔元探头过来小声问:“孟学子,你这几个月去了几次画舍?”   孟道南和他一起去过后,又去了七次,当然,他私底下给掌柜送的银子在发力,据他所知,崔元和陈学义一个三次,一个四次,加起来刚好和他一样多,实话肯定不能说:“三四次吧,你呢?”   “差不多。”崔元感慨,“想赚点润笔费可真难,尤其我等即将下场的读书人花销巨大。其实我挺羡慕孟学子,你与胡学子交好,真遇上了难处,凭你俩的关系,他肯定乐意帮你一把。”   他说这话,语气里满是试探,一直注意着孟道南神情。   孟道南没有跟胡宴借过银子,开了口,人家愿不愿借,他心里没有底。   但孟道南不是个愿意超前花销的人,借来的银子是要还的!   他转而问:“崔学子住在哪儿?”   “自然是下娄街。”崔元感慨,“对了,听说你家住白石镇?你哪天回家?我回家也是往白石镇方向,只是要比你远得多,要不到时一起结伴?”   出门有相熟的人结伴,总比和陌生人一起走要好,孟道南欣然答应了下来。   临近年关,外面街上已开始卖年货,但是在学堂之中,年味并不浓,众学子还是在埋头苦读。   腊月二十,孟道北他们可以不用再来学堂,来了也没夫子讲学。   他特意到了孟道南院子里:“三哥,我想在城里抄几天书,等二十五后与你一起回。”   孟道南不置可否:“你手脚冻伤可严重?”   他这几天在甲上,手上不再长冻疮,之前结的痂已掉了大半,看得见曾经冻伤很严重,但好转了也是事实。   孟道北长期抄书赚钱,同样没有炉子暖身,手上冻疮比孟道南最严重之时还要伤重,他一脸轻描淡写:“没事,我还能抄。”   孟道南看到了他的手,取出冻疮膏帮他擦:“实在不行,早点回家去,家里肯定要比城里更暖和。”   至少,村里人烧的柴是从山上砍来,费点力气不费钱财,那朝廷开山可以砍柴之时,一家子勤快些,多砍点柴回来堆着,冬日里最冷之时,一般都会烧柴烤火。   “我不想回去。”孟道北皱着眉,他自认为和堂兄是一路人,能说得到一起,而且冻疮膏涂在手上,手指格外舒适,不像方才那么僵硬麻木,他能感觉得到堂兄对自己的大方和包容,便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二哥的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七,我这时候回去,肯定要被使唤着帮忙,不干还不行。有那时间,还不如多赚点钱呢。”   孟道西的婚期一开始定在八月,后来分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大房手里银子太少,不能满足张家的要求,反正婚期是推迟到了腊月底。   “你自己决定就行。”孟道南好奇问,“那位姑娘没再来找你了吧?”   孟道北眼神闪躲,有些心虚。   孟道南惊了:“你跟她还有来往?”他看向堂弟胡萝卜一样的手指,“该不会你抄书赚的钱都给她了?”   将心比心,孟道南反正是做不到这般舍己为人,若是辛辛苦苦抄书赚钱是为了养不相干的人,那他还不如不抄,少受点罪。   孟道北急忙解释:“我没给她银子,是她感激我之前相助,时不时的给我送东西,她性子坚韧倔强,不容许我拒绝。三哥,她……她真的是个好姑娘。”   孟道南承认自己对那姑娘先入为主,兴许人真是个好的也不一定,他不再相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接下来几日,一切如常,腊月二十五这天,柳夫子抱来了一摞书,每个人发了两本,都是些前人在县试中写的文章。   “回家也别闲着,多背书,尤其是这两本,好生给我看,若能做到举一反三,来年把握会更大。”又嘱咐,“初五时,我不希望甲上有空位置。”   孟道南离开学堂前,崔元主动来找他约定好了次日启程的时辰。   崔元进城多年,有相熟的车夫,而且早已打了招呼,能够天不亮从学堂启程,天一亮就能出城。   哪怕冬日里路不好走,孟道南若能和他同行,中午前应该就能到白石镇。   这倒省了事,孟道南还去找孟道北说了启程的时辰。   孟道北同住的林朝东早已归家,如今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他将林朝东的被子都拿到了自己床上裹着,正趴在被窝里抄书。   抄太多书,孟道北字儿写得越来越好,而且还会各种抄书的姿势,站着趴着,甚至练得左手都能写得一手好字。   *   翌日,天还没亮,孟道北就拿着行李过来了,兄弟俩去学堂门口不久,就等来了崔元找的马车。   三人结伴出城,在城门口又接了两个想回家过年的长工。   孟家兄弟是最早下马车的人,站在白石镇,看着远处白茫茫一片,孟道南只觉得陌生又熟悉,从七月初离家,转眼已过去了近半年,这期间一次都没回来过。   原先“他”回来得勤,最多一两个月就会跑一趟……“他”可没有像孟道南这般自己想法子赚钱,所有的花销都来自于家里,手头银子花光,家里还没有送银子来,“他”就只能自己回来取。   当然了,除了缺钱,“他”对家里也有眷念。   而孟道南即便和“他”成为了同一个人,对孟二财夫妻俩的感情却不同。孟道南知道夫妻俩是好人,对儿子愿意无怨无悔的付出,正因为知道夫妻二人的这份心意,他才不太愿意回来面对。   兄弟二人各扛了一个大包袱,从镇子往村里的这条路就很不好走,路上结冻,走一步滑半步,二人走得颇为狼狈。   孟道北都习惯了,这几年他冬日里照样要到镇上的学堂,没少走结冰的路。饶是如此,没走多远就累得不轻。   兄弟二人靠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暂歇,孟道北忍不住道:“大伯可真会选日子,这种天气办喜事,帮忙的人也忒遭罪了。”   孟道南回想了一下村里办喜事的场面,道:“冬日办事,柴火得烧掉不少,大伯自己肯定也不愿意选这种天气。”   天寒地冻的,村里红白喜事时,满村的人都要来帮忙,也不能让人家干坐着受冻……那身体不好的老人和孩子,冻上一天说不定就病了。   当下的人受凉生病,喝了药可不一定能有好转,兴许会病重不治,再办一场丧事。   比起柴火,当然是人命更重要,因此,冬日里办事的主家,院子里要点一到两个大火堆供人烤火。   遇上不愿意点火堆的主家,村里那脾气不好的,会直接开骂。   孟道北呵呵:“分家那会儿没分柴火,大伯肯定会拿我们三家合伙砍的柴来烧,大喜当前,二伯和我爹再不高兴,也不好意思计较。”   两人边走边聊,还隔着老远,又看到村口似乎有人,对方看见他们后,忙深一脚浅一脚的迎了上来。   迎上来的人是孟二财,他不知道在外待了多久,耳朵和脸都冻得红紫,看见兄弟二人,他脸上满是笑容:“南儿,我就猜到你今天回来,果然等到了你们。”   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接孟道南手里的包袱。   孟道南之前有让人带口信,说是要二十六才能启程回来。看见孟二财浑身的补丁和冻伤的耳朵,伸过来的手上除了红肿还有大大小小许多裂口,他心里颇不是滋味:“我们自己知道回,您何必在外头受冻?等了多久了?”   孟二财乐得见牙不见牙:“没等一会儿,我吃了早饭来的。”   孟道北还是秋假时回来过,也有四个月了,看见亲人,他颇为激动欢喜:“二伯,我爹呢?”   孟二财乐呵呵道:“你爹正在帮着你大伯修房顶。”   孟道北面色一言难尽,追问:“这种天气……修房顶?”   此时孟二财心情很好,一番话说得飞快:“你大伯家的房顶漏得厉害,一直没腾出空,张家那边不知道听谁说新房都漏,家具都打湿了,让媒人传话要修房顶。恰巧你大伯崴了脚,上不了房,就请了你爹帮忙。”   孟道北察觉到了不对,为何这上房顶的人非得是他爹? [34]家中:    冬日里,各家各户都关在家里猫冬。\r\n\r便是周围白茫茫   冬日里,各家各户都关在家里猫冬。   便是周围白茫茫一片,到处都有雪,孩子们都想出来玩雪,大人也不允许。   万一冻着受凉生了病,那可不是开玩笑!   因此,三人往孟家走时,路上少碰见人,连狗都不爱出来,只有少数几个人恰巧在院子里看到了几人路过,跟他们打招呼。   别看孟道南兄弟两人在城里冻得到处是疮,比起村里人来,肌肤非一般的白皙,一看就没有受多少苦。   三人一路应付着众人,很快入了自家院子,孟道南进门前,先去了一趟茅房。   孟道北在路上解决过,孟道南看着快到村里了,不好意思在路边方便,憋着回家。   从茅房到院子中间有两丈路,又湿又滑,孟道南心想着得找点石子铺一铺路,防备着一家人上茅房时不小心滑倒。进门时,院子里其他人因为孟道北回归而纷纷出门闲聊说笑。   “南儿,听说你在城里可了不得,已经成了书院前十?”   说话的是房顶上的孟三富,他是从儿子那里听来的消息。   孟二财与有荣焉,学堂近二百人,儿子能挤进前十,证明儿子已经比近两百个人要更厉害。他心里一得意,眼角眉梢便流露出了几分欢喜。   冯氏看不惯,接话道:“呦,那开春后岂不是能考中功名?小北,你们书院每年中秀才的有多少?前十就一定能中?”   孟道北听出来了大伯母话里的酸意,分明就是想说学堂前十也没什么了不起,想要中秀才,且早着。   某种程度上来说,冯氏这想法是对的,府城辖下大大小小的学堂有三十多个,娄安学堂在府城中能挤进前十。像白石镇这种学堂,三五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秀才。   娄安学堂倒不至于年年光头,几乎每年都中秀才,多数时候是一到两个。   便是进了学堂前十,距离中秀才,其实还有一段路要走。   但话又说回来,孟道南入了甲上都中不了,那他这个还在乙字班混迹的,岂不是更中不了?   一时间,孟道北有点物伤其类。凭他的学识,还没有资格讥讽嘲笑堂兄。   再加上孟道北亲爹这会还在大房的房顶上,小心翼翼各种倒腾,大房众人烤火的烤火,闲聊的闲聊……这种天气上房顶,万一不小心摔着,说不定家里就要办丧事了。   不提孟道北记着堂兄在城里对自己的帮扶,他还得求着堂兄帮自己保守秘密。比起二房,孟道北更不喜欢处处针对他们两个读书人的大房,当即扬声喊:“爹,儿回来了,您快下来喝口热水。”   孟三富并不下来:“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弄完,我懒得爬梯子。”   孟道北皱了皱眉:“大伯母,你们家的房顶非得这时候补吗?我爹也不年轻,万一……”   “没有万一!”陈氏呵斥,“你有没有脑子?你爹还在房顶上,有你这么说话的?”   跟咒人似的,临近过年,所有人都不喜欢听不好的话。   孟道北嘀咕:“就不能找冯家那些表兄弟来补房顶?”   话音未落,又被母亲瞪了一眼。   孟道北心头难受,大房非要他爹补房顶,这不是欺负人吗?他故意那么说,还不是为亲爹鸣不平?   至少要让大房知道他这个三房最能干的儿子对于旁人使唤他爹做事极其不高兴,如此,大房才会有所收敛。   孟道南才与众人打过招呼,就被贺氏拉进了屋中。   屋中暖意融融,点着个小炉子,烧的是柴火,烟有些熏人,炉子上坐着个土砂锅,砂锅里煨着水,正咕噜咕噜冒泡。   贺氏从旁边的壶中倒了一杯热茶:“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孟道南一眼看到那茶壶跟新的一样,问:“你们平时没泡茶?”   “我跟你爹拿土碗喝茶就行了,要什么茶壶?万一摔了,就不成套了。”贺氏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压低声音,“你三婶在外头多嘴,说大房婚事办得敷衍,连房顶都不补,跟人玩笑说可能要等莲花进门后让张家人来补房顶,传到张家耳中,这才有了人家让修房顶的事,你别多嘴乱说。”   孟道南恍然,孟三富是因为媳妇多嘴而理亏,补房顶算是给大房赔罪。   他打开包袱,先拿了一封点心递给贺氏,又取了一块布,还有二斤棉花。   两斤棉花,做两身棉衣正好。   “娘,快过年了,你和爹也做身新衣。”   贺氏立即呵斥:“浪费银子,开春后你要下场花钱的地方多着,你爹都打听过了,至少要二十两银子打底,你还买这些……回头难道穿着新衣去借钱?”   她一边吼,还拍孟道南两下,气得眼圈都红了。   孟道南无奈,又有些心酸:“娘,下场的银子我有,你们不用费心。这一次我就是回来过年而已,过完年不带银子走。”   此言一出,贺氏擦眼泪的动作一顿。   孟二财沉重的脸色也变成了惊愕:“够?”   “够呢。”孟道南小声道:“我画画赚的润笔费,还给自己买了两身新衣,租金也付到了正月底,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孟二财面色极其复杂:“我儿懂事了。”   贺氏又哭又笑:“那也不能这么糟蹋银子,我跟你爹有衣穿。”   孟道南无言,夫妻俩身上确实穿着棉袄,但都是几年前的衣裳了,贺氏还好,一身衣裳虽有补丁,看着也服服帖帖。孟二财就称得上衣衫褴褛,衣裳上不仅破了一条大口子,还沾了一些泥,脚上的鞋子是破的,脚指头都露出来了仨。   这身打扮格外落魄,乍一看,不比城外那些要饭的乞丐好多少,最多就是脸没那么脏,头发没那么脏乱。   孟道南这次忘了给二人买鞋:“我记得二十六后一直到过年,接连几天都是大集,明天我们全家都去镇上凑凑热闹?”   十里八村的人都会选择在临近过年的这几天去镇上走一走,当然,大家都不会买太多东西,纯粹是去给眼睛过个年。   贺氏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夫妻俩知道儿子今天回,孟二财一早就去村口看了几趟,吃了早饭后,更是一直等在那儿,就怕儿子回来了他不知道。贺氏在家不光准备了热茶,还熬了粥,特意揉了白面,准备蒸包子。   孟道南进门,贺氏立刻忙活开了,他想去厨房帮忙,只得了个烧火的活计。   冬日烧火可是个好活儿,不累人还暖和。   孟老爷子此时出现在厨房门口:“南儿,近来可好?”   孟道南立刻将灶前的位置让了出来:“爷,过来烤火。”   值得一提的是,三房分家之后,无论大人孩子,一般都不会往别人家厨房凑,尤其二房昨天赶大集买了肉,今天一早,厨房里就传出了噼里啪啦的动静,一看就知道要大干。   在人家做好菜时凑上前,跟占人便宜似的。孟家还没有谁为了口吃的能这么不要脸。   但是,二老不同,去儿子的厨房那是随便乱窜,因为无论哪一房做好吃的,都得孝敬他们,哪怕他们不过来,也会给他们送过去。   老爷子一向很喜欢几个孙子,对于孟道南这个嘴甜的孙儿,从来都寄予厚望。   可以说,在大房兄弟二人谈婚论嫁之前,孟道南是家里花钱最多的后辈,其次是孟道北。   老爷子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皱纹深深,眉目慈和,笑呵呵问:“听小北说,你在城里还行?这半年因为画画赚了不少?”   孟道南嗯了一声:“勉强能维持城里的花销。”   “有份赚钱的本事,确实不错。”老爷子眯着眼睛打量他,“你这画画……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以前没赚到过银子?”   孟道南听出来了老爷子话里的试探,这是怀疑他以前多要了家里银子……毕竟他如今在城里能够供得起自己读书的花销,那半年之前一文没赚,说不过去。   “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上早已结痂的伤口,此时隐隐还能看出来那里有一个白白的圆圈,“挨了一棒子,好像开了点窍,遇事反应要快一些,以前我都没想过给人画像赚钱,背书也不如现在这么快。”   老爷子点点头:“这么说,倒是因祸得了福。”   孟二财不是傻子,听出来了亲爹的话中之意,道:“南儿从来就不撒谎,爹是听谁说他以前赚银子的?”   孟道南:“……”   “他”以前可没少吹牛,从家里拿的银子多数都花在了吃喝上,今年更是连书都卖了,还在外头欠一堆债。孟二财这话说得格外顺口,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老爷子也不隐瞒:“前两天老三夸你以后可享儿孙福,让你大嫂听见,她问你娘知不知道南儿以前画画赚银子的事。”   孟二财知道大嫂的小心眼,这些年来,大嫂一直认为两个孩子读书花多了家里银子,让大房成了供养两个读书人的老黄牛,平时没少抱怨。忙道:“没有的事!南儿以前在城里有没有赚银子,小北都已待了半年,他最清楚。大嫂不信,尽管去问小北。”   老爷子起身:“既然没有,我去跟她说,省得她总念叨。一家人,哪怕分家了,你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亲的亲兄弟,有误会就及时说清楚。”   老人家总是希望兄弟姐妹间互帮互助,一派和睦。   包子出锅,肉香混着面香,闻得人口舌生津,孟道南接过一个埋头就啃。   贺氏打量着儿子的俊俏模样,笑着道:“小北这次回来过年要相看亲事,我也帮你看了两个合适的姑娘……”   孟道南:“……”   他呛咳了几下,差点噎着。 [35]准备迎亲:    孟道南咽下了口中的包子:“娘,儿子开春以后要下场,满打满算   孟道南咽下了口中的包子:“娘,儿子开春以后要下场,满打满算只剩两个月,实在没有心思相看。”   在他看来,身边多个人,会多出许多麻烦!   既然结为了夫妻,就得照顾好妻子,还要费心与岳家来往交际……他讨厌麻烦!   孟二财若有所思:“你还没放下城里的那个心上人?你该不会是想着榜上有名后再上门提亲吧?”   孟道南没有所谓的心上人,就是原来的“他”讨好首富之女,也并不是因为人家的容貌人品,纯粹是看中了那姑娘的家世,娶了她,能掩盖他过往的那些荒唐,能对家里人在他身上的付出有个交代而已。   说过的话不能咽回去,孟道南直接道:“人家定亲了。”   在当下,男女定亲后如无意外,亲事不会有变。孟道南故意这么扯,想来孟二财夫妻俩以后都不会再逼问他心上人的事。   孟二财恍然:“那你是为情所伤?你该不会要为她守身如玉吧?”   孟道南:“……”   “爹,您太高看您儿子了。您生的出那种情种么?”   孟二财看得出来儿子提及了心上人时没有多少悲伤和不甘,故意跟儿子玩笑:“怎么没有?你大伯生的俩儿子都是情种,看见了就非要娶,说给他们换个媳妇,他们就要死要活。”   贺氏呵斥:“你不懂。”   孟二财怎么不懂?   全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看上了非娶不可,纯粹是因为这两个姑娘的嫁妆都挺丰厚,但又因为兄弟二人身上有残,人家不愿嫁,才狮子大开口。   大房认下了对方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图的是两个姑娘带来的嫁妆,她们一过门,兄弟二人就都有了私财。   *   翌日,孟道南也不管大房需不需要人帮忙,一早就和夫妻俩一起去赶大集。   孟二财还不想去,是孟道南推说他好久没去镇上,想去镇上走走看看,凑个热闹,非拉着二人一起去。   他给二人各买了两双鞋子,一双棉鞋,一双开春后才穿得到的春鞋。   夫妻俩看到了孟道南手上的伤……冻疮结痂,痂疤掉了之后,在手上也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估计要两三个月后才能不那么明显。   贺氏要给儿子买冻疮膏,孟道南手头有药,严词拒绝,倒是孟二财强行给儿子又买了个小炉子。   镇上卖的小炉子是可以烧柴的那种,家里原本的那个夫妻俩烤,新买的这个给儿子读书用。   临近过年,今儿镇上有三四头猪卖,孟道南做主买了三十斤肉……最近寒冷,这肉一时半刻不会坏,也正是做风肉的时节,用一些香料将肉腌上,然后把肉挂在灶前随时用烟熏着,挂上大半年也不会坏。   贺氏买了红纸剪窗花来贴,玩笑说让儿子写对联。   对于孟二财夫妻而言,这是他们分家后第一次过年,也是夫妻二人自己作主买年货……往年都是家中长辈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办。   买东西这事,多数时候都是大房来办,夫妻俩只在家埋头干活就行。   置办年货于夫妻二人而言格外新奇,足足把街逛了两三遍,孟道南又强行带着他们在镇上的面馆吃了一顿荤面,这才拿着东西往回走。   路上来来去去到处都是人,期间碰上了许多熟人,孟道南有些认识,多数不认识,就有人看到了他的容貌气质后试探夫妻俩可有意娶儿媳妇。   孟二财一律说还早,只说还没考虑。   有那不想放弃的让他们夫妻赶紧考虑,说错过了年纪不好找。   孟二财也不恼,只推说过完年再说。   回到家时,天已过午,一家人吃了饭的,倒也不急着做饭。   大房众人今天没去镇上,在家劈柴,劈好的和没劈的都各有一大堆,院子里的地方被孟大有占去了大半。   孟道南眼看那两堆柴都是干的,至少放了半年以上,心知还真被孟道北说中了,大房用的柴火是三家没分的那一堆。   也果真如孟道北所言,孟二财不乐意,但也没吭声,贺氏嘀咕:“可真会算计。”   孟二财宽慰她:“大过年的,别跟人计较,晦气!反正我秋日那会儿砍了不少柴,他最多就烧那堆干的,难道还好意思去抱我才砍的柴?”   贺氏哼了一声:“要不是念着快过年了,我非得跟他理论不可。”   这也就是放狠话,孟道西一只手不方便,和张家的这门婚事前前后后拉扯了这么久,家里花费了那么多的钱财,若是因为家里吵架而让张家退了亲,大房即将损失的钱财不是一笔小数,且孟道西婚事即将成了又没成,想要说媳妇会更难。   兄弟之间那点互相看不惯和小龃龉,真没到毁人亲事的地步。   就是大房仗着二房三房对他们的退让可劲的占人便宜,实在让人不爽。   孟道南回家后就进了书房,放假时夫子发的那两本书,只有甲上学子才有,他得好生看一看。   冬日里天色昏暗,孟二财还强行给他点上了烛火,怕他伤眼睛。   不过,家里看书要比城里吵多了。   学堂里众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收敛动作和声音,在租住的院子里,读书人之间不会吵到对方,周东家也会尽量不打扰他们。   家里就不行,不提孟大有砰砰砰劈柴,冯氏今儿好像在打扫屋子,将兄妹四人和怀有身孕的儿媳妇使唤得团团转,她嗓门大,完全是扯着嗓子喊,好像又看不惯几个人干的活计,没干好,她张口又是一顿骂。   孟道南听着,就觉得冯氏的脾气格外暴躁。   冯氏不光使唤自己的几个儿女,还让孟道北帮忙收拾后院和茅房。   孟道北进进出出,从孟道南窗户路过,眼神里都是羡慕。   “三哥,你不帮忙?”   孟道南头也不抬:“我爹在帮忙。”   孟道北无奈:“我爹也在帮忙,就因为我娘在外多嘴,我们一家子帮着干活都成了赔罪。”   他也觉得自己的娘不对,大房的房子漏不漏,跟他们家有何干系?   再不想大房好,也不能把这些话往外说啊,这不是给自家找麻烦么?   孟道南没应声。   孟道北又问:“三哥,你看的什么?”   “夫子发的书册。”孟道南不至于在这些事情上吝啬,“等我看完,年后给你看。”   孟道北能够感觉得到堂兄对自己的大方和包容,所以他打心眼里认为,所有的堂兄弟中,他们俩是最好的兄弟。   稍晚些的时候,孟道东的媳妇来喊:“三弟,今晚在我家吃饭,让二婶别做饭。”   后天是大喜之日,明天村里的许多人就会来帮忙,来了就要准备吃的。相比起外人,许多事情自然是自家人更好使唤,请这一顿饭,就是想让二房在迎亲是尽心帮忙。也有希望二房在这几天不要过于跟大房计较之意……宾客满座,兄弟之间若是吵起来,那得多丢人?   二房三房这时候不光不能找大房的麻烦,还要在别人喝酒闹事,或者是有人上门找茬时挡在前面,尽量息事宁人,将大小事都化了。   孟道南答应了一声。   晚饭摆在大房的堂屋里吃,没分家之前,天气好时众人在院子里吃饭,但凡刮风下雨,都是在这间堂屋摆饭。   总共摆了两桌,男女各一桌。   老爷子吃饭前,嘱咐了兄弟之间要互相帮助,着重强调家和才能万事兴,完了又吩咐孟二财兄弟二人帮着大房采买东西。   东家要留在家里招待客人,有些远道而来的亲戚还要在家留宿,与村里人也不熟,必须要夫妻二人亲自招待,还得准备迎亲事宜,大房接下来两天会特别忙。   所以,买东西这事只能交给旁人。   事关银钱,交给外人不放心……如果银子花多了,大房只能吃哑巴亏。   孟二财反应快:“我笨嘴拙舌的,不擅长跟人讲价,让老三去。”   孟三富倒没有推脱,但也怕自己独自一人去买东西回来后被大嫂冤枉他昧银子:“我们一起去,或者让南儿陪我也行,听说南儿的算学特别好,算得又快又准,正好跟着一起去算账,省得那些伙计欺负我。”   孟二财不舍得让儿子去镇上,天寒地冻,路不好走,而且要办几十桌席面,买回来的东西多,哪怕是用板车来拉,要么推,要么拉,可不是单纯走个来回那么简单。   “我陪你去。爹,南儿开春要下场,这段时间我们都不打扰他,让他沉下心来读书,可好?”   孟家人在兄弟俩读书这件事情上已付出了许多,老爷子供养孙子多年,知道想要中秀才不容易,但他还是希望在自己没闭眼之前看到孙子榜上有名,想想就面上有光,立即道:“兄弟俩都关起门来读书,客人来了再出来不迟。你们没事不要打扰他们,家里这么多人,少了他们两个,喜事还不办了?”   很明显,老爷子对于之前孟道北帮着干杂活一事颇看不惯。   冯氏忙道:“那帮着写喜联总行吧?”   无论红白喜事,家中所有的门上都要贴对联,家里人不会写,就得准备一份礼物请别人帮忙。   有时候村里找不出合适的人,还得去镇上请人。   孟道北出声:“我来写。”   他碰了一下孟道南的胳膊,低声央求道:“三哥,你让让我,给我留一条生路,可好?”   孟道南:“……”   “生路?不至于吧?”   孟道北面色一言难尽。   堂兄弟二人写的字完全不同,孟道北的字越写越好,但都比不上孟道南。   村里人大多不识字,可是字好不好,还是分辨得出来。孟道北都不用试,就知道自己亲爹看到了堂兄写的字后,绝对会再骂他。   别人家一句大过年的,就会对孩子宽容些,他家没有这个规矩。   他可不想临近过年了被骂得狗血淋头。 [36]过分:    孟道北领了写喜联的差事,孟道南便说帮他磨墨打下手,这也是帮……   孟道北领了写喜联的差事,孟道南便说帮他磨墨打下手,这也是帮了忙。   一顿饭吃完,大家各回各屋。   翌日,天刚亮不久,院子里就热闹起来,而且来的人还越来越多,贺氏早已去了大房的厨房帮忙。   孟道南起身出来上茅房,看到院子里已摆了五六张桌子,冯家一位表哥在点火,准备燃两个火堆,旁边有人帮忙,更多的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   即将出嫁的张莲花同样是村里的姑娘,村里各家的人都分成了两拨儿,一半去张家,一半来孟家,不然,此时院子里的人会更多。   早饭是一盘青菜,一盘萝卜,还有一盆鸡蛋汤。   所谓的鸡蛋汤里,只有一些鸡蛋絮,这不是正经席面,只是拿来招待前来帮忙的人。   吃过早饭,孟道北搬了桌子,在屋檐下摆开架势,孟道南旁边磨墨铺红纸。   喜联倒是不难,村里几乎每个月都有喜事办,跟着别人家的喜联照抄就行,主要是字得写好。   抄多了书的孟道北原先在镇上学堂,自认为自己的字还不错,进城后见识了人外有人,再抄书时就有意练字,半年下来,已经比当初的字好了许多。   村里那几个读书人也来了,没人指望他们干活,几人就守在那张写喜联的桌子前聊读书科举的事。   孟道北以前跟这三个人交好,倒是和堂兄一两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没少悄悄跟人嘀咕堂兄学识浅薄,城里学堂不过如此云云。   此时看到几人和堂兄站在一起,孟道北就特别心虚,生怕他们将以前他痛斥堂兄不务正业的那些话说出来。   几人没那么不懂事,他们已经听说孟道南在张东家那儿赚到了润笔费之事,尤其张东家上个月葬母,还有不少人看到了他母亲临终画像,他们学堂中就有学子亲眼所见,真心觉得画得好。   此时又看见孟道北一手字突飞猛进,便开始打探城里学堂的束脩和花销。   在城里读书,花销比在镇上多一倍不止,束脩也翻了一番。   几人问完,都沉默了。   其中有个叫冯利平的出声:“花销确实大,过几年可以去,先把所有的书背了,即将下场的头一年进城……”   孟道北叹气:“别的学堂我不知,我们兄弟俩所在的那个学堂,非得第二年才能进甲班,准备一年才能下场,至少要两年。而且,年前我还听说,开年要改规矩,必须得是在学堂读了一年以上的弟子才能进甲班,想要进甲班,还得先被考校,夫子点了头才能进。”   孟道南没吭声,这条规矩的由来,多半是因为“他”和杜子腾这种混子。   人都有惰性,两人自己混账不要紧,跑去甲下打瞌睡,挨夫子训斥,都会影响其他人。   冯利平算是孟母娘家的侄孙,虽然已出了五服,大家只是同族,也与孟道北以表兄弟相称。   “那你们城里学堂夫子讲学,和镇上一样么?”   孟道北到底是少年意气,看别人羡慕自己在城里读书,心里难免得意,道:“当然不一样,我们学堂可是举人老爷讲学,且夫子还会给甲上弟子发书册……那些书册,我们都不能看,更不会让外头的学子得见。”   几人眼睛一亮,冯利平自认为与孟道南是亲戚,厚颜开口:“表弟,你的书能借给我们看吗?”   “可以,但我自己要看,初五我就要带走。”孟道南无奈,“等我来年考完,若夫子不收回,到时可以借你们几日。”   冯利平知道,人家答应了借,就已是仁至义尽,再开口要求,就成了不知礼数,但他真的不想错过:“表弟,你家这两天有喜事,肯定没空看书,要不现在把那书册给我,我尽量把它抄录下来?”   孟道北察觉到了堂兄看过来的眼神,笔下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得意之下失言。   普通人家对笔墨纸砚格外看重,学堂的夫子眼中这些都是随手可得之物,那些书册只发给了甲上,可不是抄录不起,分明就是不对外传的意思,不然,为何不人手一本?   每年的县试府试院试,每一场都是择优而取,别人更优,被挤下来的就是自己。   学堂不肯多发书册,未尝不是这个缘由。   堂兄承认把书册给他看,是因为二人是堂兄弟,给外人……凭什么?   如果让夫子知道堂兄把这书册随意借给外人,兴许对堂兄的印象就不好了。   所有人都不认为秀才是一次就能考中的,堂兄来年不能榜上有名,还得在娄安学堂接受夫子教导,若被夫子厌弃,以后在学堂日子还怎么过?   大冷的天,孟道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他并不是对每个人都这般不设防,只是这些人太熟了,大家每天一起去一起回,互相之间都特别了解,经常凑一起玩笑打闹,所以才得意之下不小心秃噜了几句。   “不能抄录!”孟道北一口回绝,“让夫子知晓,那还得了?”   冯利平不甘心:“你们夫子说了不能外传?”   那倒是没说。   不过,夫子怎么可能会说这话?   能读甲上的弟子连这点心眼都没有?   孟道北咬牙:“对!”   三人满脸惋惜,倒没有再纠缠,只是嘱咐孟道南考完后千万拿回来给他们一观。   孟道北写好了喜联,又和几人凑一起闲聊。   读书人和村里人似乎已不是一路人,村里其他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后生并往跟前凑,孟老爷子见状,颇为高兴,还嘱咐兄弟俩招待好三人。   直到吃过晚饭,几人各回各家,孟道北才找到了机会跟堂兄道歉:“三哥,白天我多了嘴,以后我会更小心的。”   孟道南不生气,书册在自己手上,不是孟道北许诺了给人就会被旁人拿走。再说,夫子确实没说不让外传。   孟道北自知失言,刚才明显被吓着了,以后应该会更谨慎小心。   这点事于喜事而言只是小插曲,翌日大喜,贺家人都有来贺喜,孟道南主动去招呼那些舅舅和表哥,到了迎亲的时辰,又和孟道西一起去接新嫁娘。   张家原本要求请镇上最华丽的迎亲队伍,恰巧这两日地上湿滑,冯氏以此为由,没去请花轿,而是借了村里的牛车,养牛的主家也是在帮忙的人之列,收一个几文的红封沾沾喜气就行。   迎亲时,在牛头上和车上各绑了一朵大红花……等到事情办完,红花还能拆下来做衣裳。   对此,张莲花很不满意,村里迎亲队伍没有花轿,新嫁娘一般不戴盖头。   村里路不好,无论是坐牛车还是走路,都需要新嫁娘看路,戴盖头都不方便,因此所有人都能看见张莲花冷着一张俏脸,孟道西伸手去扶她,她却视而不见。   新嫁娘如此不给新郎官面子,孟道西脸面上有些挂不住,倒也没在此时与之计较,再说,本来就是他理亏,他拔高了声音道:“莲花,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   临走还对着岳父岳母磕了个头,“二老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莲花,绝不让她受委屈。”   不管众人怎么想,面子是糊住了,孟道西一脸意气风发,走在前头牵着牛车,不方便的那只手藏在了袖子里,旁人不仔细瞧,都不会注意到。   村里人喜事办得简单,新嫁娘一到,那边一双新人还在跟公公婆婆磕头,院子里就摆上了席面。   昨天那三人又来找孟道南二人坐一桌,一起的还有三人带来的兄弟。   众人边喝边聊,三人还给孟道南敬酒。   “表弟,以后我们进了城,你可得多照顾几分。”   孟道南手中端着茶,早说了自己下场之前滴酒不沾,众人不能理解,不想喝醉,还不能少喝几杯么?   他执意如此,几人倒没有不高兴:“不说那话,以后互相照顾。”   冯利平从昨天写对联起,就对孟道南格外亲近,酒过三巡,他悄悄凑近孟道南小声道:“表弟,靠门口那一桌,就是门框对过来的那个姑娘,那是我妹妹,今年十四,还未议亲,平时勤快又懂事,还跟我学过认字,长相也好,绝对称得上咱们村里第一美的姑娘,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做我妹夫?”   孟道南:“……”   十四!   那还是个孩子!   他又不是畜生!   他某一些底线和想法与当下人天差地别,这又不好跟人解释,但他不打算改变自己。   “学堂里夫子找我谈过,让我这三五年之内抓紧读书,别被外事打扰。”   冯利平眼睛一亮,夫子这么说,岂不是表明孟道南三五年之内就会榜上有名?   “不急着成亲,先定下来。”   孟道南一脸认真:“我觉得定亲很麻烦,真的会打扰到我。”   冯利平大剌剌一挥手:“两家长辈操办,不要你费一丝心神,咱们这也算亲上加亲,原本是表兄弟,以后就是亲的……”   孟道南皱眉看着他,严肃道:“表哥,你喝醉了,张口就是醉话。”   没有人能勉强他,他说不行,就是不行!   冯利平看出来了他已着恼,心知不能再纠缠,当即捂着头:“哎呦,可能真醉了,老三,扶我回去。”   孟道北早已不悦,猛然起身:“我扶你!才灌几杯,怎么就醉成这样,简直胡说八道!”   孟道南真觉得自己最近桃花旺盛,除开冯利平,还有些妇人跑去找贺氏提出相看。村里的男女大防远不如城里,院子里人来人往,时不时就有姑娘含羞带怯地看他。   他借口头疼,早早回房躲了。   实在是当下的人读过书后就与种地的泥腿子不一样,哪怕没有功名,走出去也得人尊重。天然就被许多姑娘和姑娘家中的长辈青睐。 [37]惊怒:    不提新嫁娘在新婚当日脸色不太好,大房这场喜事也算办得顺利。   不提新嫁娘在新婚当日脸色不太好,大房这场喜事也算办得顺利。   客人散尽,家里人将桌椅还完,彼时天已黑透。   贺氏身子疲累,精神却很亢奋,这可是分家后过的第一个年,她都没回房睡,而是在厨房和屋子里转来转去,准备明天过年要吃的饭菜。   孟道南没喝酒,跑去帮着出主意,试图让贺氏学会炸酥肉,一家三口正商量得热闹,外头孟母在喊:“明天大家一起过年。”   贺氏:“……”   她早该想到,长辈还在,孟家兄弟之间又没有撕破脸,多半是要合在一起过年。   凑一起过年多半改不了,至于兄弟之间撕破脸,那更是不可能,会被村里人笑话不说,兄弟不和,外人会来欺负他们一家。   “娘,那我出四个菜?”   冯氏站屋檐下出声:“不用准备,一家一年轮着过,今年第一年,我们是长房,在我家过吧。明年你们准备,后年归三弟。”   贺氏噎了一下,一家轮一年,不说各家人多人少,谁吃亏谁又占便宜。大嫂倒是会省事,她今儿才办喜事,家里剩的菜多,明天过年,多半就是吃那些剩菜。   而明年她准备全家十几口子过年的饭菜,一摊子下来,不说钱财,累也要累死了。   虽说兄弟分家后难得凑一起吃饭,不该这么计较,可总让她吃亏,也没这种道理啊。   贺氏当即就要跳起来,孟二财扯了她一下,黑暗中,他的动作不明显:“三弟,你觉得呢?”   “还是各家凑菜,愿出多少都是自己的事,别搞什么一家一年。”孟三富看着他娘,“二老既然给我们兄弟分了家,这年怎么过,还是我们各自商量着来。”   孟母知道,自己如果赞同大儿媳,两个儿子都会生怨,这就是分家的不好之处……如果还是一家人,她偏爱大儿媳妇,最多就是其余两个儿媳妇对她不满,不满也只能憋着。   一分家,儿子儿媳成了一家人,他们两个老的反而成了外人,想要使唤媳妇,远不如以前那么顺手。   “行,我不管了。”   冯氏还不放弃:“一家一年嘛,我都安排好了。”   三房陈氏恼了:“大嫂,你别拿我们都当傻子,你把那堆干柴烧光了我就不说了,还想占便宜,要么就各家凑菜,要么就分开过。谁跟你一家一年?”   冯氏不满:“有话好好说,你嚷什么?大过年的,不嫌晦气?”   一副说教的语气,   陈氏更生气:“你欺人太甚。”   孟道南此时站在自家吃饭的屋子里,小炉子点着火,屋中颇为温暖,将这一场争执看在眼中,问:“大伯母天天都这样?”   贺氏有些烦躁:“没有天天,反正经常犯病,计较显得成我小气,不计较吧,忍一时越想越气!才熬夜帮了她两天忙,又整这事……我当初怎么就跟这种人做了妯娌?”   “消消气。”孟二财给她倒了杯茶,讨好地递了过去。   贺氏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怪我怪我。”孟二财满脸谄媚地帮她捏肩捶背。   贺氏有些不好意思,瞪得更凶:“让孩子看见了。”   孟道南:“……”   他觉得夫妻之间这般相处不算亲密,至少没到旁人该避嫌的地步,可他忘了自己所处的世道,急忙退走:“爹,娘,你们早点睡。”   *   过年当天,在二房三房的要求下,饭菜摆到了三房所在的堂屋,因为孟三富说了,兄弟几个会凑一起过年都是因为二老,自然是二老在哪儿,他们就在哪里过年。   可见孟三富也烦透了大房的小气,这话反过来,就是二老若是哪天不在了,兄弟几个也不会再凑在一起过年。   老爷子每逢过年都会嘱咐全家上下一通,今年先是让孟道南兄弟二人认真读书,然后又老话常谈,让兄弟之间互相照顾,妯娌之间互相体谅云云。   很明显,众人没听进去,贺氏炖了一大盆肉,还依着孟道南的指点,做了一道炸酥肉,两道菜搭进去了六斤肉,此外还烙了饼,又拿了两封点心。   三房炖了鱼,还炖了一个甲鱼……说是甲鱼能让老人长寿,过年做出这道菜来,算是带着美好的期盼。   大房真就是昨天的剩菜端了两盆来。   一盆素青菜,一盘肉炖萝卜。   孟道南昨天听到贺氏这么说,还以为是夸张,没想到冯氏真做得出来。   贺氏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计较,孟三富不知道去了哪儿,进来时脸色黑沉沉的,完全不给这个面子,嚷嚷道:“过年哪有吃剩菜的?拿走拿走,小北,给你大伯母端回她厨房里去,反正剩下的这些菜够吃。”   冯氏不干,伸手将盆夺了回来:“怎么就不能吃剩菜了?这好好的,里面还有肉呢,这两年过年,都没这么好的菜。”   那是因为银子捏在二老手中,之前兄弟俩读书,过年还能吃两个好菜,自从开始给孟道东兄弟二人议亲,两个媳妇一个比一个要求多,二老忍痛卖了地,吃食上就愈发抠搜了。   可以说,读书的兄弟二人只是让家里没有余钱,但大房兄弟二人成亲,真的是让孟家伤筋动骨,连庄户人家立足的田地都卖掉了几亩。   “我今儿真是忍不了了。”孟三富看向满脸严肃的二老,“爹,不是我要闹,是大嫂一次次的挑事,这两年过年没吃好菜缘由为何,可能除了我家老三,全家上下所有人都清楚。兄弟分了家,以前的那些恩怨都一笔勾销,谁让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吃亏,我活该,我认!但为何还要提以前?”   他砰砰砰拍着桌子,满脸愤怒的瞪着冯氏:“不管你们谁占了便宜,总归我是最吃亏的那个。我都没嚷,你嚷什么?”   冯氏吓一跳:“三弟,这都还没喝酒,你怎么就开始闹?”   孟二财也起身,瞪着孟大有吼道:“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什么都让大嫂出头,你装个好人,一说就是你管不住。呸!一捆麦穗一二百斤,你扛了就走,管不住一个女人,谁信?”   “二弟,你真误会我了。”孟大有一脸为难。   “瞅你那窝窝囊囊的样,简直不是个男人,你还当大哥……”孟三富接过话头,“都说长兄如父,一有事你就让个女人顶在前头,哪里配做长兄?”   兄弟三人吵架,孟母一直在拉扯,可是谁都不听她的,反而还有越吵越凶的趋势。   老爷子生了气,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声怒喝:“都给我坐下!真当老子死了?人老了说话不管用是吧?”   看老爷子动了真怒,兄弟三人终于消停,冯氏又开始委委屈屈地哭,啜泣声还越来越响。   老爷子呵斥:“你闭嘴!你还有脸哭?”   冯氏知道今日这番吵闹是因为她端了剩菜而起,哭着解释:“前两年都没吃上的菜拿来过年,这有毛病吗?我也不知道他们两家这么舍得啊……分家时爹娘就不止一次嘱咐过,让平时节省一些,我信得真真的,他们又没提前跟我说……”   孟三富怒火冲天:“你瞎啊!没商量你还不会看?我媳妇和二嫂一早就在厨房忙活开了,你聋?”   如今冯氏也是有儿媳妇的人,还即将做祖母。   孟道东媳妇的肚子挺得特别高,好像就是正月里的事。   当长辈的吵架,晚辈们完全插不上嘴,冯氏只觉得特别丢脸,哭着吼:“老三,你……”   孟老爷子怒斥:“我说闭嘴!”他瞪着自己的三儿子,“你听不懂话?骂别人聋子,难道你耳朵好?”   孟三富冷笑:“爹,儿以前都是能忍则忍,从不会在大日子闹事,今天我……您不生气,那是你不知道大嫂她干了什么!二哥,她要毁了家里两个读书人!”   贺氏不想吵架,方才孟二财跳出来骂人,她还扯了男人好几把,意思是让他闭嘴。一听这话,她哪里还坐得住?   孟三富心直口快,但从来不会胡编乱造。贺氏急忙追问:“大嫂要做什么?”   二老也不再呵斥,所有人都看着孟三富,等着他的下文。   孟三富恨得咬牙切齿:“大嫂两个儿子的婚事眼瞅着就落了定,非闹着要分家,对外还说是我们供不起孩子读书会打她两个女儿的主意……”   家里缺钱的人家,卖儿卖女很正常,那灾荒年间更是没人指责卖儿女。也就是这几年风调雨顺,此类是才极少发生。   冯氏在外胡说八道,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给二房三房泼了一盆脏水,毕竟没分家就是二老做主,如果老人家非要做主两个孙女的亲事,那也是理所应当。   孟老爷子有多在乎两个孙子,在两个孙子身上花费了许多钱财,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冯氏这脏水一泼,还真有人相信,二房三房想解释都没人听。   “我和二哥从来没有对不起两个侄女,半分好处没拿到,一盆脏水就朝我们泼了,我想着算了,谁让我摊上了呢?”孟三富眼睛血红,“可方才她在门口见了冯家那个媒人,我亲耳听见,她请媒人把她闺女卖到大户人家去……”   他看向孟二财,眼眶血红一片,所有的话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字字泣血,“二哥,小北说过,凡下场科举的学子,家中不能有奴籍贱籍,真让大嫂把这事办成了,南儿和小北这么多年苦读,包括家里花掉的银子,就全部都打了水漂!”   孟老爷子暴怒:“冯氏,跪下!”   冯氏脸色惨白,被这一声吼得身子摇摇欲坠:“爹,我是想让孩子去大户人家过好日子……”   “放狗屁!”贺氏跳了起来,她气得尖叫,“你分明就是想毁了南儿!” [38]动手打架:     贺氏简直要气疯了。\r\n\r夫妻俩从来都对儿子寄予厚望   贺氏简直要气疯了。   夫妻俩从来都对儿子寄予厚望,供养了儿子十来年,眼瞅着能下场了,大房来这一手……分明就是想将儿子拦在考场之外。   孟道南脸色很难看:“大伯母,哪怕你真的认为送女儿进大户人家是享福,也该提前说一声。你这不声不响闷头干大事,不光是害了我,还会害了与我互结的几位读书人,人家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歹毒?”   就是歹毒!   如果是入考场时被查出来家中有奴籍,孟道南不光进不去考场,还要被罚,轻则几年不能考,重则被入罪,一辈子都与科举无缘。   孟道南自己倒霉就算了,互结的几人也再进不去,包括给他作保的廪生,都要吃挂落。   这完全是要害孟道南把这些人往死里得罪!   都是一家人,这得是多大的仇怨才这么狠?   冯氏并非不知送女做丫鬟会让两个侄子苦读多年的心血白费,但她还是这么干了。   若把人往恶处想,说不定冯氏就是看孟道南即将下场,才会赶在这个冬日里将女儿卖身为奴!   冯氏一脸惊愕:“啊?我没想那么多,我们都分家了……我不知道会牵连你们,甚至还要拖累外人……”   孟道南眼神特别冷。   孟老爷子狠狠瞪着自己的长子。   察觉到老爹的目光,孟大有吭哧吭哧解释:“爹,您别这么瞪我,我们父子三个都没读过书,不知道这些规矩,哪里晓得分了家还会互相牵累,而且,她就没跟我说过要把女儿送到大户人家,这些天我那么忙,老三刚才提,我才知道……”   孟三富冷冷道:“你们夫妻俩躺一被窝,你会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   孟大有立即道:“真不知!”   “欺人太甚……”孟三富抡了他一拳,把人给打到了地上。   陈氏急忙拉住他:“别跟这种烂人计较,打到他,他还要讹诈我们。”   “他敢!”孟三福怒不可遏。   孟家是分了家,村里人都知道,而且有不止一个人证拿着他们家的分家文书。但分家这事没有往上报,孟家就没有分户,在衙门那儿,这一大家子还是一户。   村子里众人杂居,没有所谓的祠堂,分家还是分户都随各家自己高兴,但是,白石镇那边的镇长会管是否分户。   因为朝廷会有各种税摊派下来,除开粮税是按名下的田产来交,其余的税都是按户来算。   比如养鸡,每户人家不得超过十只鸡,多了就要交税,此外各种牲畜都有定量。   只看这些,分户对庄户人家的好处更多些。   但是,几乎每一年朝廷都会来征收徭役,遇上打仗时,还会来征收兵役,这都是按户来出人,最多时一户出一人,少也是三五户出一人。   没分户,整个孟家上下,便是征收徭役最多的年间,也只需要出一人就行。   若是三五户出一人,兴许整个孟家上下都能逃过去,总之,不分户,能最大限度的减少被征丁的可能。   周边十里八村的人家,提前分家都会选择不分户,直到老人去世,镇长那边会找上门告知分户,兄弟们才会各自自立门户。   孟二财从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讨厌自己的大哥,他胸腔中像是燃了一把火,眼看孟大有还一脸无辜地撇清,他再也忍不住,捏紧拳头冲上前,继孟三富之后开始砸孟大有。   “啊!”   冯氏被吓着,尖叫着吼:“二弟,你疯了?”   她一边嚷,一边伸手去挠最近的孟二财。   这男女打架,无论打输了还是赢了,都是男人输,孟二财还是弟弟,身份上也不占优势。   就在冯氏的手即将碰到孟二财时,贺氏想要上前帮忙,但中间隔着好几个人……三房住的这几间厢房实在不宽敞,此时屋中摆两间桌子,众人坐下后几乎就挪不动。   贺氏目眦欲裂,都要端桌上的碗来砸人了,陈氏却上前一步抓住了冯氏的手,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妯娌俩打架,兄弟仨打架,好在屋子里没孩子,三房的小儿子人坐在角落,暂时打不到他,可这屋子里也瞬间乱成了一团,时不时的还有人碰到桌子,杯盘碗碟丁零当啷。   孟母气得直哭,大声喊着住手。   孟老爷子满口的成何体统,兄弟仨人却没停下,还越打越凶。   孟道东的媳妇扶着肚子想要往边上让,怕自己被误伤。她这一让,好像脚下拌了一下,往男人所在的这边桌子一倒。   男女有别,孟道北一伸手就能扶住堂嫂,但他看到堂嫂是慢悠悠倒过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扶人,而是躲让。   于是,她肚子磕到了椅子上,当即就抱着肚子痛呼出声。   她大喊:“我的肚子好疼啊!”   这一声嚷,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那边还在互相抓挠的冯氏起身来扶儿媳,孟道东在男人这桌的另一边,方才就想扶媳妇,可惜隔得太远,手没那么长,此时也顾不得了,一脚踩凳子上,直接踩上了年夜饭的桌子,两步就奔到了妻子的身边。   他眼睛血红,大喊道:“还打!人命关天啊!”   门口的孟道南先退了出来,众人鱼贯而出。   一场打闹,以大房儿媳妇疑似要生了而结束。   孟道东跛脚,走路一摇一晃,他能抱得起媳妇,但是却怕把媳妇摔着,还是冯氏将媳妇背了出来。   孙氏趴在婆婆的背上,闭着眼睛做痛苦状。   孟大有被打得鼻青脸肿,当然,他也不是那老实挨打的人,眼看二弟拳头一下下抡来,他还了几次手,此时孟二财嘴角青紫一片,还流了血。   孟道南上前扶住从地上起来的孟二财:“爹,你没事吧?”   贺氏怒火冲天,狠狠瞪了一眼大房所在的正房,跑到桌子上将自己准备的菜端回了自家的屋子。   这年肯定是过不成了,而且,她准备跟男人商量分户一事,省得大房再干这缺德事拖累儿子。   大过年的骂人,会让人笑话。   饶是如此,贺氏也忍不了,她不怕冷,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就指着大房臭骂。   陈氏也在边上搭腔,就骂大房缺德,她一想到大房办喜事,他们一家五口中能干活的四口都跟着熬了几天,还主动领了最脏最累的活计,虽然有她在外多嘴之故,但更多的是看看同为一家人的份上才肯帮忙……假如陈氏说了别人家的闲话,哪怕是被人找上门,她宁愿跟人干一架,也不会灰溜溜跑去给人当牛做马。   结果,她拿大房当一家人,大嫂头一天还把她使唤得团团转,都说好了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还准备在年夜饭上占二房三房的便宜,转头却要把闺女卖掉,以此来断了二房三房多年的期盼。   往常妯娌之间生了矛盾,最多就是朝对方甩脸子,便是有所争执,也从来不会骂人。   陈氏真心觉得自己以前对大嫂太客气了,张口就骂大房缺德:“你两个儿子手残脚残,就是你缺德事干多了,报应在了你儿子身上,还不改,你那孙子怕是也逃不过天残的命……”   她嗓门大,吼得凶。   此言一出,可能不光孟家院子里的人听见,周围的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氏这分明是往大房最痛处戳。   冯氏正在安顿媳妇生孩子的事,吩咐小儿子去请村里的稳婆,听到陈氏这么骂,当即跟疯了似的从屋子里冲出来,捡了根棒子就要往陈氏身上抡。   二老原本在堂屋里生闷气,还在细想到底他们哪里有错,竟然让兄弟几人如此仇恨对方,眼看大儿媳妇要抡棒子揍人,孟母气急,大喝道:“给我住手!”   妯娌互相挠对方,兄弟之间打成一团,但只要没动刀枪棍棒,那就不算大事。   动了棒子,容易闹出人命,一不小心,亲人从此后就会变成仇人。   孟母朝着门外冲,试图阻止大儿媳,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半晌都爬不起来。   孟道南还站在院子里,刚才看到陈氏动了木棒,他还准备上前去抢过来,眼角余光瞥见老人摔了,又赶紧去扶人。   冯氏也没想到婆婆会冲出来摔倒,愣了一下,继续抡着棒子要打人。   陈氏自然不会站着挨打,已经端起了自己身下的椅子防备。   老爷子见老妻摔倒,跌跌撞撞奔过去,余光看见大儿媳妇还要打人,厉声呵斥:“冯氏,今天你敢动手,老子绝对会休了你,从今往后跟冯家断亲!不信你就试!”   冯氏进门二十年,公公婆婆是不是真的生气,她其实是看得出来的,本来人都已经奔到了陈氏跟前,手中棒子高高抡起,得了公公这话,却怎么都砸不下去。   陈氏见状,一把丢开手中的椅子,还将头往前伸,露出自己的脖子:“来来来,砸!你砸!我死了,你也好不了!大家一起倒霉!”   孟母其实没摔着,只不过人老了不够麻利,才没有爬起来。   孟老爷子特别庆幸老妻没摔着,万一伤筋动骨,亲戚有人会来探望,问及摔倒的缘由……难道要说是家里的儿女们不和,她想要拉架才摔的?   人老了,活的就是儿孙,既希望儿孙出息,更盼着一家子和和睦睦,遇事有商有量。   “都别动手,此事到此为止,过完年后,老头子到镇上去给你们分户。到时候你们想要卖儿卖女,都随你们高兴!”   孟老爷子并非是不讲理的人,如果他一味偏心,全家也不可能和睦这么多年。今日之事,说到底都是大儿媳妇的错。   而大儿媳妇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他老妻纵容出来的,大儿媳故意拖累两个侄子,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嫉妒罢了。   孟必海年轻的时候就想送儿子去读书,是那时候家中长辈当家,认为供养读书人过于艰难,还觉得孟家没有生出文曲星的命。   等到他当家做主,儿子们早已过了读书的年纪,他一门心思想让孙子读书,可是最早的两个孙子手脚有残,愣是让他一腔期望无处可放,直到二子成亲生子,总算生了个康健的孩子,半年后三子生下来的孩子也机灵可爱。所以,两个孙子一到年纪,孟必海一心想如愿,不管儿女们什么想法,直接就把孩子送去了镇上学堂。   就此,埋下了一家子不和睦的祸根。   说出分户的话,孟老爷子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几岁,瘫坐在门口的地上。   此时孟老爷子完全顾不得今日的争吵会不会传出去,自家会不会被人笑话议论,只盼着儿子之间不要再将对方视为仇人。 [39]姑姑: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孟老爷子被伤了心。\r\n\r孟三富见亲爹这……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孟老爷子被伤了心。   孟三富见亲爹这样,心里颇为难受:“爹,您若不想分户,那就不分了。大嫂非要毁了南儿和小北的科举路,那也随她高兴。他们摊上了这种大伯母,只怪他们自己倒霉。”   这话说的,孟老爷子心里更难受了,他也不管小儿子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在阴阳怪气,摆摆手道:“初四我就去分户,不要再说了。”   孟三富松了口气。   孟二财给亲爹送了一碗酥肉:“爹,您保重身子,哪怕天塌下来,也先把肚子填饱。南儿在那大学堂里都能进前十,多半有戏,等他榜上有名,您面上也有光。”   孟老爷子叹口气:“你们再这么气我,老头子明年都不一定过得去。”   孟三富不赞同:“大过年的,别说这种晦气话。”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孟大有一家敢这么干,别说过年了,就是在大喜当天,他也会锤孟大有一顿。哪怕老爷子生气,他也要动手!   村里的稳婆来了,给孙氏摸了肚子后,很快又走了,说是还有几天才临盆,到底还要几天才生她不知道,反正今天晚上是生不出来。   众人哪里不明白,这分明就是孙氏看公公婆婆吃了亏,也知道大房理亏,不想挨揍,也不想被二老训斥,故意拿肚子疼来当借口吓唬众人。   人命关天,众人自然就不计较大房的错处了。   贺氏高声讥讽:“生不出来?看大东媳妇痛成那样,我还以为大嫂今儿就能抱上孙儿呢。”   孟二财叹口气:“算了,大过年的,别跟那等无赖一般计较,就当是心疼二老。”   贺氏闭了嘴。   二老其实没有多大的错处,除了平时爱偏袒冯氏,其实也没亏待二房三房,两个孩子读书的银子,但凡开口要,老爷子都会想法子凑上。   孟二财嘱咐儿子:“以后若你学有所成,记得好生孝敬你爷奶,没有他们出银子,你都没有读书的机会。”   有时候不是家里能不能拿得出这笔钱财,孟二财见着还记得父亲年轻时试图送他们兄弟几个读书,好多次在祖父面前据理力争,可老人家想法顽固,认为送子读书是将银子往水里扔,但凡他爹提了,都要挨一顿训。   哪怕家有余钱,老人不允孩子读书,儿子就进不了学堂。   孟二财特别庆幸父亲的开明,让他的儿子能有另一条路走,而不是生下来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一辈子一眼就看到了头。   孟道南应了一声。   贺氏咬牙:“如果不是怕二老伤心,今儿我才不会轻饶了她,大过年的打架是丢人,可丢人的又不是我一个,她非要惹我,难道我会怕?”   其实不只是这一次,过往二房三房对大房的那些包容和退让,并非是因为小的要让着大的,也不是两家怕事,纯粹是不想让二老难受。   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气,看得出来,今儿孟三富也是忍了又忍,忍不住了才出言质问。然后才打了起来。   一家三口关在小屋里过年,这么多的肉,自然是吃不完的。   孟二财嘱咐:“装上一些,明天拿着一起去拜年,我也跟岳父喝几杯。”   他看向儿子,“你要是不那么急,也跟我们去一趟。”   出嫁女能将男人和孩子都带上回娘家拜年,在众人眼中,那是得婆家看重,在婆家说得上话。不光有面子,娘家也能对其更放心。   三十这天晚上,下半夜开始飘大雪,早上起来,入目白茫茫的一片。   白石镇各个村子的路都挺宽敞,雪再大,都不至于看不清路。   据孟道南所知,闻如耀家乡是偏僻小镇上的偏远村子,一下大雪,众人都不太敢出门,因为山路陡峭,其间有山涧和悬崖,走雪路会很危险。   大雪封了山,又好像没封完,所以闻如耀在成你生病的消息能传回去,但是家里人又不敢来照顾他。   大年初一,出嫁女回娘家,孟母好多年不回冯家了,都是冯氏带着男人和孩子回。   今儿孟道南的姑姑也会回来。   姑姑孟四妹是二老最小的女儿,嫁在了隔壁村,姑父是家中独子,当初图的是他们家还算殷实,且人口简单。   没想到孟四妹过门几年后,她婆婆干活摔了一跤,花费了不少钱才捡回一条命,但从此后都瘫在了床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   偏偏孟四妹生的又都是儿子,男女有别,这照顾婆婆的活计,只能她一个人顶上,连个换手的都没有,所以,她这些年极少回来,回来也是来去匆匆。   若是回得迟了,婆婆拉在床上,洗床洗被洗衣裳,不洗上半天都搞不完。   尤其是冬日里,孟四妹更不敢走远,万一弄脏了被子,洗起来冷不冷都是其次,家里没得换,洗了一时半刻还干不了。   大房结亲那天,孟四妹身为新郎官的姑姑,按理是两天都要从早守到晚,但她只派人带了一份礼回来……除了走不开,还因为她和大嫂不太和睦。   不然,她自己回不来,完全可以让男人和孩子回来帮忙……两天时间,父子三人都没出现过。   二老跟着三房住,兴许也有考虑孟四妹回娘家不方便的缘故。   姑嫂二人不和,二老跟着大房,孟四妹以后怕是有时间也不会回娘家了。   贺氏临走,将昨晚上的两种肉各分了一碗送去给三房,让婆婆拿来招待小姑子。   *   孟道南去贺家,颇有些不习惯,表兄弟之间本该很亲近,就因为他读了书,所有人都默认跟他说不到一起,对他极其客气。   他还记得两个舅舅和表兄弟来家里帮着收粮食,对外滴酒不沾的他,正经给舅舅和表兄弟敬了酒。   午后,一家人往回走,到家听到三房那边欢声笑语,光听动静,就感觉很热闹。   一家人开门进屋,孟道南要点小炉子,被孟二财抢了过去。   “我来,你点不好!”   孟道南点得了炉子,前两天他都点过。   总之,但凡夫妻俩闲着,就不会让他做事。   炉子刚刚燃起,孟四妹夫妻俩就过来了。   她男人马大木是个木匠,但不擅长做家具,而是做各种木质的农具,多数时候都是和他爹一起被别人请到家里去干活,生下来的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小的十岁,兄弟俩平时也跟着她男人打杂。   也因为家里男人都有事做,照顾病人就只能指着她。   “四妹,快来坐。”   夫妻俩不是空手来的,马大木手里拿着一封点心,进屋就递给了贺氏。   出嫁女回娘家,从来就没有空手的道理,贺氏没客气,接过来的同时,已经在盘算着回礼了。大家有来有往的,总归不不能让对方吃亏。   贺氏和孟四妹之间没有矛盾,当初她生孩子第一年,孟四妹还没出嫁,有帮着她带孩子。   可以说,孟家在孟道北往上,所有的孩子都被孟四妹看顾过。照顾得最多的,还是大房的兄弟俩。   孟四妹身形丰腴,哪怕照顾瘫痪的婆婆听起来就很累,但她气色不错,一看就知道平时过得还行。   脸颊圆圆的她,眉目温和,笑眯眯坐下:“哟,可算是见着南儿了,上回听说你受伤,我来时是晚上,当时我忙,就没进屋。后来再来看你,你已经进了城。”   孟道南都不知道姑姑来探望自己。   别说他了,贺氏都是一脸懵:“啊?哪天来的?没听说啊。”   孟四妹气乐了:“我就知道,当时我给南儿拿了一斤红糖,二十个鸡蛋,在门口给了大东的媳妇,你没见,这东西定然没丢,也不知道进了哪个缺德鬼的肚子!”   最后一句,她嗓门极大,还是对着窗户朝大房的方向喊出出来的。   看完后,她也不指望大房那边有反应,无奈道:“怪我!当时我是做好了晚饭趁着他们祖孙几个没回家时赶过来的,在门口不远处碰到了大东媳妇,想着她总不至于跟大嫂一样,就将东西交给了她。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一斤糖和二十个鸡蛋,吃了就能发财还是怎地?这小动作,忒让人看不上眼!”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我还真不能容了她,吃了我的必须给我还回来!昨天还把爹娘气成那样,一辈子做点事,愣是没有哪样让人看得上眼。”   贺氏说算了,伸手去拉她,抓了个空。   孟四妹风风火火的,一溜烟就跑出了门。   就连离她最近又坐在门口的马大木想要拦,都没能拦得住。   “算了。二嫂别管。”马大木出声,“她就那个脾气,火气一上来不管不顾,非得闹了才行,随她高兴吧。”   他不赞同媳妇回娘家大闹,大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何必呢?   不过,他没打算管,管不住啊!   确切的说,不是管不住……他娘已经在床上瘫了六七年,都是他媳妇一个人照顾,生病了还得强撑着给他娘换衣,他爹早就嘱咐过,孟四妹是他们家的大功臣,不许他在媳妇面前发凶发狠。   外头没吵,孟四妹很快就拎了个篮子和黄纸包过来。   “切,还好意思说些是坐月子用。坐月子了不起?她买不了吗?”孟四妹把东西交给贺氏,“她就是吊命用的,该我的,也必须给我还回来!”   贺氏无奈地笑:“那时候还没分家,她收就收了。”   “那不成,我给南儿的东西,可不是拿来给她养儿媳妇的。”孟四妹笑眯眯打量着孟道南,“头好了?听你三叔说,没把你打傻,受伤后反而更聪明了?”   孟道南真心实意道谢:“是好了,多谢姑姑挂念。”   “果然是读书人,文绉绉的。”孟四妹话锋一转,“开春后你要下场,是不是得有人去照顾你?那时候春耕,你爹走不开,要不,让明冲去跟着你?不是我自吹,你表弟年纪小,但很能懂眉高眼低。”   马明冲是她大儿子,今年十三,懂事起就跟着亲爹到处跑。   贺氏迟疑:“这不得耽误正事?”   “不会,他总想进城,谁家没事往城里跑?”孟四妹笑道,“刚好南儿需要有个人照应,让他去混几天正好。放心,不让你管他的吃喝,找个地方给他住就行。”   明明是让儿子进城照看孟道南,说得好像孟道南帮了她多大的忙似的。   孟道南不觉得自己需要人照顾,他打听过了,考秀才连考许多日,但每天是早去晚回,不用在考场过夜,那和平时读书应该没多大区别。 [40]生产:    如果县试时需要人在城里照顾自己,孟道南早就跟家里说了。\r\n……   如果县试时需要人在城里照顾自己,孟道南早就跟家里说了。   既然不在考场过夜,不用有人在外头接应,他想着自己悄悄考了算了。   即便他背下的书多,对于各科都有准备,对于是否能榜上有名,心里却没有底,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落榜,到时都不好意思回来见人。   实在要人接应,不还有孟道北么?   凭着兄弟俩之间的相处,让孟道北接他一趟,就是一句话的事。   “真不用。”孟道南一口回绝,“我不用人照顾,万一不成,别人都不知道。”   孟四妹一乐:“你放心,到时候明冲悄悄进城,百花村这边都不会知道,等你考完,他再回来……前些天他帮了我大忙,我答应了让他进城住几天,南儿,你可不能让姑姑食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要伤感情了。   孟道南答应了下来。   孟四妹一家人没坐多久,贺氏留他们吃晚饭,被拒绝了。   “我最多只能回来一个时辰,不然得多出许多事来。二嫂别客气,我就不跟你客气,如果能留下吃饭,我厚着脸皮也要把饭吃了再走,不用你开口留。”   送走了一家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孟道南回房去看书,一直看到深夜才睡。   初二他没出门,继续在火边看书,孟道北来了一趟,拿着本书坐在他旁边。   因为孟道北弟弟年纪还小,还不太懂事,又是个活泼的,整天在屋子里蹦蹦跳跳,特别闹人,偏三房只有一个炉子。   “我说去灶房点火,爹娘不让,说是浪费柴火。”   孟道北原先在堂兄面前还愿意装一装,如今他自认为最狼狈的一面都被堂兄给看见了,无论是穷还是爹娘对他不重视,堂兄都知道,他便懒得再掩饰。   “我不读出声,就看看书,绝对不打扰你。”   孟道南昨天到今天已经翻完了一本书册,受益匪浅,觉得那书对孟道北也有用,便将自己看过的那本递给他:“争取开春入甲班,如果能去甲上最好。”   孟道北听出来了堂兄话里的真诚,颇为感动,双手接过了书:“好。”   屋子里安静,只有时不时翻书的动静和火星子炸开的声音。   孟道南这一天又看到了深夜,原本是打算早上多睡一会儿,结果天才蒙蒙亮,他就被吵醒了,大房那边在喊烧水,又在喊剪刀。   似乎是孙氏即将临盆。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可外面人来人往,根本睡不踏实。   孙氏肚子里算是孟家第四代,孟老爷子再怎么恼大儿子夫妻俩,还是忍不住忧心,在门口转来转去。   孟道南迷迷糊糊躺了半天,没睡着,人还特别疲累,干脆起身披衣去茅房。   孟道东正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忙着烧水,稳婆已经来了,屋子里时不时就能听见孙氏的惨叫声。   听到那叫声,孟道南觉得不太对劲,好像不是孟道东的屋子,而是在后院。   人有三急,他也没有多大的好奇心,等到他从茅房里出来,看到村尾来了五六个人,手中都拿着棍棒,气势汹汹的,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孟道南无意多管闲事,村里有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互相矛盾,因此而起争执实在太正常了,他原本是想快步回自家院子关上门,刚走两步,察觉到不对,前两天大房有喜,这些人全部都在,喝了酒个个都人五人六,脾气很大,嗓门也大,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   当时这几个人都是孟道东在招待,据说是他岳家的叔叔和大小舅子。   孟道东的岳家人怒火冲天而来,恰巧他媳妇还在生孩子,不难猜出,这些人就是冲着孟家而来的。   孟道南脚下这一顿,那些人已到了跟前,他想明白前因后果,没再往院子里冲,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别看这些人面相凶,其中大半都是二三四十岁的成年男人,凶恶估计只是为了表达他们愤怒,大家都理性,不会真的闹出人命。   他们冲进院子时格外悍勇,其中一人还把孟家的门板给踹飞了,叫嚣着让孟道东出来。   换做往常有人上门来找茬,兄弟几人不管分没分家,但凡是成年的男人,都会站出来挡住。   动不动手另说,气势上绝不能输。   但是这么大动静,门板都飞出去了,孟二财在家却不见人影,孟三富原本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众人进来后,转身进了屋,之后再没出来。   孟道南怕被误伤,只站在院子之外,听到其中孙家的女人哭诉,才明白前因后果。   村里妇人生孩子,有些怕弄脏家中被褥,也嫌弃生孩子晦气,会将临产的妇人挪到专门的屋子里。   大房倒好,把人弄去了后面的柴棚,这么冷的天,常人在外都受不住,何况还是生孩子的妇人。   孙母大骂:“你也是女人,知道生完孩子的女人不能见风,要好好坐月子,你可倒好,这种天气把人放外头……你是奔着去母留子吧?你自己怎么不在外头躺着呢?你是人,我闺女就不是人?”   陈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帮着搭腔:“我就说不行,外头太冷了,刚才我说把人扶回去,她还骂我多管闲事,我娘想要拦,大嫂还说是大东媳妇自己要在外头……”   这还真是孙氏自己答应的,为的是方便生完孩子后回自己的床不用收拾,也不用洗被子,确实能省不少事。   孙母眼看闺女痛极了还搭腔,生怕他们误会了孟家人,顿时气了个倒仰:“你个蠢货!这会儿你帮家里省事,落下了病根,痛的是你自己,到时候他们还会嫌弃你多病……快给我回屋去!今天我看谁敢拦!”   孟道南是男人,不好凑近,干脆回了自己屋子里看书。   孟道北也拿着书来了,眼底青黑一片:“忒吵了,完全睡不着。”这也怪不着大房,人家不是故意吵,生孩子这种事,谁拦得住?   至于该不该让人在外头生孩子,孟道北不好说对错,因为村里好多妇人都不在房里生产。   “三哥,你哪天走?”   初六夫子要讲学,孟道南头也不抬:“初五一早。”   “我跟你一起。”孟道北无奈,“爹娘看不见我读书到半夜,只知道我早上没起,还喊我起来帮着劈柴。”   孟道南上一回在家养伤,当时刚来,周围一切是于他陌生又熟悉,对于进城很没有底,完全没心思细理家里的人和事。   这次回来,孟道南有发现,三婶陈氏远不如贺氏勤快,一有事总爱使唤孩子,尤其是堂妹,三房所有的杂事几乎都是堂妹干的。   偏偏陈氏容易和孟三富呛呛,对于男人干起来轻松的各种粗活,她不敢使唤公公婆婆,又懒得和男人吵,多数时候都叫小北。   孟道南一天到晚要听她叫许多次小北,时不时的就来上一嗓子。猝不及防之下,能把人吓一跳。   “好啊,后天一早走,你记得提前准备行李。”   孟道北面色复杂:“我跟你不同,哪有什么行李?年前拎回来的那些带着就行了。”   孟道南不接话,像是看书入了迷。   兄弟俩都是孟家的孩子,家境差不多,但因为父母不同,衣食住行上就大不相同。   孟道南早说了自己初五会走,贺氏今天就在堂屋里用小杵砸绿豆。准备把绿豆砸细,筛过后加点细面给他做绿豆蒸糕,这种天气,至少能放个十天半月……主要是烙饼不行,凉了会很硬,热起来不方便。   贺氏还说,会给他包上二三十个肉包子路上吃。   去年孟道南给他们买的两斤棉花和做衣裳的料子,贺氏只给夫妻俩各做了一件衣裳,说是裤子还能穿,省下来的料子和棉花,重新给孟道南做了件穿在棉袄里面的长夹袄。   若不是孟道南拒绝,贺氏还打算让儿子再带上一床棉被,说是天越来越暖,他们夫妻俩不怕冷。   哪有不怕冷的人?   不过是一腔拳拳爱子之心,硬扛过去而已。   孙氏这是头一胎,她娘来了之后就没走,把大方众人使唤得团团转,家里的男人们也坐在大房的堂屋里呼呼喝喝,是吵闹了些,但这也是当下人给出嫁女撑腰的做法。   一直到傍晚,孙家人饭都吃了两顿,孙氏还没有生出来。   孙家众男人回去了,留下孙母陪着女儿。   孟道南昨天熬了夜,今儿早早睡下,但睡不好,大房总有动静,他想着生完总应该消停,可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听见孩子的哭声。   等到孟道南起床到院子里时,大房的气氛格外焦灼,孟大有已经在给鞋子外头加草套,准备去镇上请大夫。   贺氏和陈氏手里干着活,时不时的就听一听大房的动静,同为女子,知道生孩子的凶险,哪怕平时互相有些恩怨,也不希望孙氏出事。   孟二财皱了皱眉,如果不是过年那天大房做的事实在歹毒,他会主动陪同大哥走一趟,一个人上路,摔了都没人拉一把,最好有人同行……毕竟,两个侄子手脚不便,这种天气让他们赶路,不说他们自己是否艰难,花费的时间就比常人要多。   孟大有临出门时,喊了一声:“二弟,你陪我走一趟可好?”   “我有事。”孟二财一口回绝。   老爷子此时从三房屋子里出来,已经带好了帽子:“我跟你走一趟,顺便去分户。”   外头湿滑,老爷子年纪大了,孟二财不放心:“爹,我陪您去。”   孟大有:“……”   这时候又不忙了?   孟三富也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钻了出来:“爹,我也去,顺便买个簸箩回来。 [41]分户有变:    父子四人一起出门,众人再没有不放心。\r\n\r贺氏害怕儿   父子四人一起出门,众人再没有不放心。   贺氏害怕儿子吓着,特意给孟道南送茶水:“有些人生孩子是慢一点,当初你吴奶奶生孩子,足足生了七天,后来保大,只是孩子丢了而已。”   孟道南无奈:“娘,你这么一说,我更害怕了。”   贺氏哑然。   当下有孩子满三周岁才在家里站住了的说法,也就是孩子三岁之前,随时都会夭折。就是众人口中的孩子和一家子没缘分。   在孟道南看来,当下大夫医术简陋,尤其是在这些村子里,有人生病,不是去看大夫,而是选择喝各种草药。实在不行了,才会去医馆求助。   许多时候,小病拖成了大病,再加上医术一般,几乎病情加重后,就难有好转。而三岁之前的孩子身子弱,生病后就全看天意,留不住是常事。   经常有孩子因为母亲难产而夭折……但凡是难产,多数人家都会选择保大。   “那你看书,别听外头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父子几人顶着寒风带了大夫回来,大夫把脉配药,孙母端了药罐子到二房这边借炉子。   “只有一个小炉子,烧着水呢,实在挪不开。”   贺氏知道生孩子的凶险,她再怎么不喜欢大嫂,也不希望侄媳妇生孩子时出岔子,爽快地将小炉子上的东西拿走,还拿了不少劈好的柴火。   小炉子里烧的柴火要劈得特别小,相比起劈小柴,砍柴都没那么费劲了。   孙母一边熬药,一边感慨:“我那闺女真是苦命,摊上个不着调的婆婆,好在还有你这样通情达理的婶婶,不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两刻钟后,药熬好了,孙母急忙端去喂给女儿。   贺氏这边也有事做,刚才男人回来,塞给了她一张纸,上面还盖着个红色的印章,想来是分户的文书。   她不识字,不知道写了什么,也怕这玩意有假,回头大嫂再胡作非为牵累儿子,前脚将孙母送走,她立刻就将那张纸揣进袖子里拿到了儿子的房中。   “南儿,看看!”   分户于贺氏而言,算是从今往后真正的当家做主,她情绪格外亢奋,眼睛特别亮。   孟道南伸手接过,看到确实是分户的文书,写明百花村孟必海三子分为三户,孟必海一户,长子孟大有一户,第三子孟三富一户。   一眼扫过,孟道南立刻发现了不对,他爹孟二财没能单独立户,只归在亲爹名下。   换句话说,分家时二老跟了三房住,这分户时,二老居然和他们二房一户。   “娘,爷奶以后和我们一户。”   贺氏一脸懵:“啊?”   她探出头,对着茅房的方向喊:“他爹,你赶紧回来!”   贺氏以为自家男人不识字,多半是镇长那边弄错了:“这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说的?”   孟二财从茅房里回来,先进了儿子的书房,面对妻子质问,无奈道:“这是爹的意思,他老人家要跟我们一户,难道我还能拒绝?”   贺氏傻了眼:“那他们搬过来住么?”   孟二财点头:“爹回来路上就说,等院子里忙完搬家。”   贺氏:“……”   好好跑去分户,怎么一趟回来,变成了她跟公公婆婆一起住?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那才算熬出头。   为人媳妇,即便是再宽容的婆婆,就没有自在的!   她心里挺乱:“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孟二财无奈:“爹提前也没跟我说啊,镇上知道我们不可能分成四户,一上来就问爹以后跟谁,他说的跟二房,也就是跟我。回家路上才说要搬家,大哥和三弟都不满意……”   因为有大夫这个外人同行,那兄弟俩只是表达自己的不满,倒没有吵起来。   等到大房生完了孩子,外人都走了,这事肯定还有得扯。   大夫中午来,一直到傍晚,才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哭声响亮,是个女儿,手脚无残,就是被憋着了,孟道南没去看,据说孩子浑身青紫。   大夫先走,稳婆和孙女一起离开,可能几人都还没走远,孟大有就去了二老的门口:“爹,要么跟老大住,要么跟老三住,都说得过去,为何选择二弟?”   孟三富很愿意给爹娘养老送终,他真心想孝敬二老,私心是看上了二老名下的田产:“对啊,分家都说好了跟我们住,怎么分户又选择二哥?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子不孝,没伺候好你们。这么大的事,该提前商量……”   孟老爷子在分家后都不爱抽旱烟,这会儿却抽得烟雾缭绕:“瞧瞧你们俩这问话的姿态,这就是我不喜欢和你们住的原因,分了家就好像能压我们一头,怎么,你们当了家,就能不尊老了?”   闻言,孟三富跳了起来:“爹,儿子是太着急了语气才不好,这几个月,家里好吃的从来都紧着你们二老……”   他是真的急,分家到现在差不多半年,整个村子里的邻居,包括孟家的亲戚友人,都知道二老跟了他。   如今二老转而要去跟二哥住,旁人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他们夫妻不孝。   陈氏不满:“爹,我和二嫂这些年处得不错,你们一会跟这个,一会跟那个,是怕我们兄弟之间太和睦了么?非要让我们打起来才满意?”   孟二财和贺氏一声都不吭。   他们若表现得欢天喜地,大房和三房都会不高兴,但如果表露出不乐意的姿态,二老又会觉得他们不孝。   随便他们吵,总能吵出个结果。   其实结果在镇上分户时就已经注定,户籍文书已定,想要更改,可没那么容易。   孟老爷子叹口气:“我知道你们兄弟几个都孝顺,我跟二财住,纯粹是因为他们家人少。老大老三家里一群孩子,尤其是老大,屋子里特别热闹,二财呢,孩子一走,只剩他们夫妻俩,屋子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贺氏动了动唇,她挺享受家里只剩他们夫妻时的冷淡,当然,孩子回来了热闹些,她也不讨厌。   孟三富忽然做出一副恍然模样,伸手一拍额头:“我知道了,爹分明是觉得南儿考上秀才的可能大些,所以才要跟二哥一起住,对不对?”   那确实是孟老爷子真正的想法,分了户了,哪怕孟道南是他的亲孙子,他不和这个孙子一户,总觉得有点遗憾。   像这种兄弟之间吵架,轮不到孟道南他们这一辈的孩子们开口,孟道北原本在边上看着,忽然就被亲爹狠拍了一巴掌:“都怪你这臭小子不争气!”   孟道北:“……”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了!   爷爷非要跟着二伯住,这里头怎么又有他的事?   孟老爷子叹气:“分家时怪我思虑不周,以后我会跟人解释,不跟老三住,不是因为你们家不孝,只是单纯希望二财家里热闹些。”   他不说真正缘由是孙子中秀才了自己却不是一家人,也是不想让外人认为孟家人不谦虚。   毕竟,中秀才对于农家而言,完全是一步登天,希望格外渺茫。   若是孙子不中,外人会笑话。   贺氏眼看婆婆没有半分不乐意,已经在往这边的另一间空屋子里搬行李,快步上去帮忙,心里却明白,三弟妹过日子特别抠搜,不舍得吃,分家后倒是他们夫妻俩经常打牙祭。   厢房住得下二老,他们住进来了也不挤。贺氏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跟公公婆婆住,总感觉会束手束脚,但也有好处,二老名下那么多的田地,要值大几十两……那可是白生生的银子,二老都愿意送给她,哪儿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两位老人的行李着实不多,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在二房的厢房里安顿了下来。   贺氏又去准备晚饭,孟母还去厨房帮着烧火。   她算是又发现了一个跟公公婆婆住的好处,二老虽然年纪大了,但远远没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需要儿孙伺候吃喝拉撒的地步,两个老人家都勤快,眼里有活儿,家里但凡有事,他们都会搭把手。   贺氏隐隐了悟,婆婆不跟着三房,多半是因为三弟妹懒惰,嘴还厉害,一天到晚总使唤人。   哪怕她不敢使唤到婆婆身上,乍一听三房动静,总觉得三房一天到晚都有许多事要忙,干不完似的。   初四傍晚,二房变成了一家五口,吃了一顿团圆饭后,翌日孟道南就要启程。   贺氏想帮儿子收拾行李,被拒绝后,又去厨房查看了一遍准备好的食材,孟母还问:“明早起来再蒸?”   “嗯。”贺氏明白婆婆的意思,“您不用管,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孟母答应了,但是,第二天厨房一有动静,她就跟着起来帮忙。   孟道南听到动静时,外面黑漆漆的,但厨房里已是一片温暖的昏黄,绿豆糕蒸好出锅,足足一大盆,正在蒸第二锅包子。婆媳俩在洗和面的碗盆,灶前是孟二财在烧火。   等到他从茅房回来,包子已好。   贺氏递了一个给婆婆,看儿子进门,催促:“快来吃,刚出锅,闻着就香。”   对面孟道北听到动静,也起来了,贺氏顿了顿,也递了个包子给他:“吃饱了再上路。”   孟道北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自家房子,此时还一片黑漆漆,嗯了一声,啃包子时,眼圈都是红的。   贺氏无意中看见,好奇问:“怎么了?”   “被烫着手了。”孟道北低头猛啃两口,看天边开始亮了,“三哥,我去拿行李。”   两人出门时,老爷子都起来了,四人站在门口目送。   “路上滑,走慢一点,天黑前能赶到城里就行。”   “别太省了,该吃就吃,夹袄记得穿。”这是贺氏。   “没银子了记得让人带话,别自己瞎琢磨!”孟二财想给儿子银子,他特意去借了二两,没给出去,想要强塞时,儿子掏出了十几两给他看。   他算是见识到了儿子赚钱的本事,欣慰之余,愈发心酸。当爹的不能让儿子毫无后顾之忧,还得儿子自己赚钱,他心里愧疚。   孟道南没要家里的银子,那是借的,以后还要还。且他这次又在屋子里桌上留了三两银子……去年孟二财让人给他带的,他一直都没动。   银子放家里,若有急用,不至于手忙脚乱。   堂兄弟二人一步三回头,孟道北看的不是门口几人,而是几人身后。   终于,三房的门开了,孟道北立即停住。   孟三富衣裳都没穿好,打着呵欠出来:“小北,读书用功些,千万争口气,别让老子的银子打了水漂。”   孟道北:“……”   他没好气地道:“你还是好好睡吧!”   净说些他不爱听的! [42]被告状:    兄弟俩要到镇上才能找到马车进城,主要是村里到镇上的路不太好   兄弟俩要到镇上才能找到马车进城,主要是村里到镇上的路不太好走,又湿又滑,牛车马车都不乐意上路。否则,孟二财绝对会找牛车送他们一程。   孟道南掏出了热乎的包子,递给了孟道北两个:“趁着没人,赶紧吃。”   去城里的马车要与人同行,包子在当下也算是不错的吃食,孟道南不好意思吃独食,可贺氏提前一天就准备的东西,他也不舍得给外人吃。   孟道北有些不好意思,可包子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咬牙接了:“三哥,以后若有事吩咐,千万别客气。”   *   镇上去城里的人不多,但是镇子之外就是官道,更偏远一些的村镇去城里,都要走这条路,兄弟俩很顺利地搭上了马车。   路上颠簸湿滑,饶是兄弟俩出门早,也在午后才赶到书院。   书院于孟道南而言,完全是另一个家。   院子里闻如耀还未赶回,倒是袁山一家三口都在,听到孟道南进门的动静,探头打了个招呼。   周东家跑过来给孟道南搬行李,小声道:“袁学子都没回去过年。”   孟道南有些惊讶。   当下人对于过年团圆挺重视,没看学堂都放了假么?但凡能一家团聚,众人都会赶回去,无论城里还是乡下,年味都特别浓。   周东家意味不明:“听说家里就一个老娘,年前想接来,又说路不好走,没能进城。”   孟道南懒得细想,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后,拿了包子到厨房里去热。   闻如耀天黑才到,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一些炒好的酱菜,里面加了肉,味道不错,给孟道南送了一罐:“孟兄,尝尝我娘的手艺。我还小时,我娘就在街上卖酱菜,后来我进学了才没再去。”   摆个小摊,若被人针对,也容易沦为商籍,到时家中子孙就不能读书科举了。   孟道南分了一些家里带来的绿豆糕给他,又给袁山也分了一些。   袁山收了酱菜和绿豆糕,他没回家,自然也没回礼,大抵是不好意思,盛情邀请两人第二天傍晚一起吃晚饭。   盛情难却,二人答应了下来。   孟道南回家这些天并未放松,一有空就看书,回程当日也看到了半夜。   城里安静,无人吵闹,翌日早上起来,只觉神采奕奕。   三人一起去学堂,孟道南去甲上,十来天不见,众人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胡宴主动与孟道南打招呼,玩笑道:“孟兄,再有几日又是月考,你可有懈怠?”   他心情不错,旁边邻座的学子也跟他开玩笑:“胡兄婚期已定,若是此次榜上有名,那就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实在让人羡慕。”   胡宴并没有上次相看婚事时的怅然,笑道:“我看你是羡慕我有未婚妻,若你有意,我跟刘伯父提一提?”   刘率忙拱手认输。   看得出,这个年大家都过得轻松,学堂中笑闹一片,直到早课开始,众人才沉默下来。   旁边崔元悄悄凑过来问:“孟学子,你可有将夫子发的那两本书册借给旁人一观?”   孟道南摇头。   崔元不信:“你堂弟也没给?”   孟道南张口就来:“他回家就被家里人使唤着做事,都没空看书。”   崔元坐了回去,埋头看书。   等到早课完,孟道南就知道崔元为何会问这话,原来是夫子去年发的两本书册在整个学堂里流传开来,而且,据说别的学堂也有。   来讲学的柳夫子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出言责备,书册不外传是大家默认的,夫子正式定规矩,倒显得学堂的夫子小气。   可传得到处都是,那娄安学堂原本的优势会降低许多。   又有人说,他们最开始是从崔元那里抄录而来,还花了银子。   崔元当然是不承认,主动跟众人解释:“我与人同住,可能是被人家给偷看了。”   甲上众人神情微妙,胡宴正直善良,有几分嫉恶如仇:“卖就卖了,说什么偷看?人家花银子跟你买的人还要背上一个小贼的恶名,你不亏心吗?”   崔元刚要反驳,胡宴慢悠悠道:“夫子没说不许外传,也未责怪,你急着否认做什么?我等男儿存世,得敢作敢当……”   “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崔元据理力争,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这甲上之中,孟道南跟我一样穷,为何不能是他?”   胡宴不疾不徐:“自然是因为他不缺银子。”   崔元愤然:“他有无银子,你怎么知道?再说,谁会嫌银子多?”   孟道南敲了敲桌子:“崔学子,我可没有惹你,少往我身上扯!”   崔元扭头瞪着他:“反正我没往我传那些书册,别想把脏水泼我身上。”   气氛凝滞,谁也没出声。   崔元原本是城中另一个学堂的弟子,年初才来的,因为他学识好,一直得夫子寄予厚望,枫林画舍那边的活计,都是顾夫子帮着牵线,其实也是惜才,害怕崔元这样有机会榜上有名的学子因为手头拮据而无缘科举。   夫子们面对书册外传,没有质问,也没追查,只是这几日各位夫子前来讲学时都特别严肃。   顾夫子只是童生,一手字写得特别好,这天在给众人上练字课时,沉声嘱咐:“所有的事都往后放,考完再说,此次下场,必须要全力以赴。”   众人不明觉厉,纷纷应是。   正月初十,又是月考。   这一次崔元居然掉出了甲上,由甲中的徐南阳补上了他的位置。   徐南阳穿了一身黑色披风,脖子那一圈又是白狐狸毛,衬得他肌肤白如霜雪,愈发苍白虚弱。   他和甲上众人都是熟人,而且他人缘不错,正月十一早上刚至,众人纷纷上前关切。   徐南阳咳嗽了两声:“过年那天在外赏了会儿雪,又得了风寒,多谢诸位挂念,徐某暂时无事。”   孟道南立即发现,崔元不在后,夫子讲学更加深入浅出,而且讲的都是以前从未提过的,他心中隐隐有些了悟,过年时发的两本书册不是不能外传,更多的是试探,看他们中的谁会忍不住往外传。   崔元被挪出甲上,多半是因为他把书册弄到了其他学堂。   孟道南埋头苦学,每天在学堂各种写夫子给的考题,回来后除了吃喝睡,都在看书背书。   二月初三就是县试。   腊月时学堂已帮忙报了名,孟道南也是过年时才知道,若没有学堂帮忙,需要学子自己去衙门礼堂,写明三代内直系长辈存在和过往干过的活计,是否有犯案云云。   但学堂不能代办所有的事,比如他们需要抽空去找作保的廪生见礼……如果廪生保的学子出身有所隐瞒,廪生自己也要受罚。   孟道南互结的众人是甲中学子,几人一起带了礼物登门拜访,结果就是走个过场,廪生的管家出来招待几人喝茶吃点心,临走,才见到了张秀才本人。   张秀才今年四十有二,整个人清瘦,眉目清正,虽然把众人晾了许久,倒还客气,临走又祝众人榜上有名。   回学堂路上,袁川兴致勃勃:“张秀才好温和,一点都没有秀才的傲气。”   袁山看了堂弟一眼:“如果真的好相处,就不会把我们晾那么久。”   闻如耀深以为然,但他没出声。   袁川不服气:“管事都说了主家有事要办。”   袁山不想跟族弟争执,但又觉得他实在是傻,没忍住道:“我们提前几天就写了拜贴。”   如果那个时辰不方便,完全可以让管家来吩咐换一个时辰。   钱立新还住着孟道南原来的那张床,此时凑过来小声道:“若不是为了走个过场,张秀才今儿可能都不想见我们。”   大家同为读书人,县试府试院试过后就能成为秀才,说起来很容易,好像一步就能跨过去,但其实这一步犹如天堑,有些读书人一辈子都跨不过。   请廪生作保,花费了八两银子并一份礼物,孟道南手头的银子缩水了一截儿,再加上过年这段时间的花销,进城后又买了些笔墨纸砚,只剩下六两了。还要交三个月的房费和饭钱,又是四两多。   这么一算,银子几乎见底。   当听说有人找,孟道南出门看到是画舍的伙计时,提着的那口气都松了些。   他跑了一趟,换得了一两八钱。   画了半年,孟道南心里已有了数,画舍收钱分几个档,他分一两八,算是最便宜的画作。   但是孟道南不嫌少,巴不得多来两次。   翌日,柳夫子讲学时,没有立刻开讲,而是先嘱咐了一通考场的细节处,比如搜身会查哪些地方,进考场后要怎么行礼,跟哪几位大人行礼等等。   过完年回来,几位夫子时不时的就会讲一遍。这日柳夫子讲完,意有所指道:“还有不足二十日,我是希望你们拼尽全力,不要受外物打扰。”   说最后一句时,孟道南察觉到柳夫子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心里疑惑,难道昨天去画舍被夫子知道了?   学堂里的弟子要怎么赚银子,夫子们不太管,但是,孟道南知道夫子不会喜欢不听话的学子。眼瞅着就要下场,甲上和其余两个甲班完全不同,比如柳夫子,天天都会出现在甲上,有时候还不止讲一个时辰,而是讲两三个时辰,认真听完,受益匪浅。   孟道南不想自己被赶出甲上。   等到柳夫子离开时,还喊了一声:“孟道南,你来,我有事要吩咐。”   孟道南跟着柳夫子到了后院。   这边都是夫子们暂歇的屋子,学子们不经允许,完全进不来。   “你家中很贫困?”   孟道南知道学堂之中每年有十个免束脩的名额,他手头是不宽裕,但自认为用不上,束脩六两银子,咬咬牙就挣出来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是希望把这机会留给旁人。   夫子们免束脩的人选,那都是精心挑出来的,绝对前程有望。   换句话说,孟道南占了这个名额,就有一个读不起书的贫困学子被挤出去,兴许从此后就再也没了科举的机会。   孟道南轻咳了一声:“家中有几亩地,不算特别穷。”   反正也不富裕就是了。   “今早有人告密,说你昨天没有读书,而是去画舍赚钱,我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分得清轻重缓急。还是你以为,夫子们在害你?”   孟道南忙行礼:“弟子知错。”   他入了甲上,能够感觉得到夫子对自己的看重,但他也不认为夫子整天没事就只盯着他们这些人回去后都干了什么,如果不是那个告密的多嘴,都不会有今日这场谈话。   他心里暗暗把那个告密的骂了个狗血淋头,突然想起昨天从画舍离开时,隐约从楼上雅间的窗户看到里面坐着崔元在给人作画。 [43]画像和算账:    当时孟道南没多想,两人同为画舍的画师,崔元接到活计再正常不……   当时孟道南没多想,两人同为画舍的画师,崔元接到活计再正常不过。   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告密之人,就是崔元。   孟道南姿态恭敬,一句未争辩,老老实实认错。   柳夫子对于他这般乖巧还是挺满意的,点头道:“别因小失大,在县试之前,我不希望再听见谁又来说你跑去画舍费神。”   “弟子记住了。”孟道南再次一礼。   走出学堂后院,孟道南神情紧绷,心里火气冲天。   崔元这混账东西,大家无冤无仇的,平时对他客气温和,居然在背后捅他这一刀。   回到学堂之中,胡宴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转头询问:“夫子找你有何事?”   孟道南得胡宴帮过几次大忙,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有人告状,夫子认为我这段时间不该去画舍。”   胡宴恍然:“谁的嘴这么漏?”   孟道南咬牙:“知道我去画舍的人不多,昨天我好像看到了崔元。”   胡宴一乐:“你就没怀疑我?”   孟道南无奈:“胡兄,别开玩笑。”   凭着胡宴平时的为人作风,他就不是那会在背后暗戳戳告状的小人。   “能得孟兄信任,胡某很欣慰。”胡宴眉梢飞扬,又靠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原本还想让你今天傍晚跟我走,再去周伯父府上一趟呢。”   孟道南好奇的看着他。   两人明显在说悄悄话,读书人讲究个非礼勿听,众人都有刻意不看这边,胡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年前你的那幅画像送去京城,已有了下文,周姑娘画像过了初选,等天气好些就动身启程入京参选。但听说京城里有一位能做主的贵人格外喜欢会舞剑的女子,周伯父想让你今儿再画一幅美人舞剑图,到时送入京城,参选之前先给贵人留个好印象。只是你才被夫子告诫过,还敢跟我一起去么?”   “敢啊!”比起被夫子训斥,孟道南当然是更害怕受穷。   夫子训他,那是背着人。该交银子时掏不出来,那才叫难堪。   孟道南自认为一向很分得清轻重缓急,再说了,夫子让他别去画舍,他听进去了的。这是去周大人府上拜访,只不过拜访的时间稍长了点而已。   退一步讲,夫子哪怕知道他是去周大人府上画像,应该也不会阻拦生气。平时想讨好都找不到门路的人物亲自相邀,傻子才拒绝。   胡宴一乐,整个人都很愉悦:“孟兄果然是真性情,我没看错人。”   两人离得这么近,孟道南发现胡宴的眉尾中有一颗小小红痣,不仔细都看不见。   等到申时末,众人散去,孟道南刻意留到了最后,然后与胡宴一起登上了他的马车,一路往周府而去。   上次给周姑娘作画,她人在亭子里。今儿是在暖阁之中,只是孟道南作画的桌案摆到了暖阁外,周围点了火盆,倒也不冷。   胡宴坐在旁边等候。   再见周姑娘容貌,孟道南还是被这番美貌惊了一番,但他没多看,立即准备作画事宜。   比起半年前那么多的画师,今儿来的只有孟道南一人。   周姑娘应该是学过剑舞,此时摆出的姿势更显纤腰婀娜,露出了姣好的容貌,又有剑舞的凌厉。   孟道南画上的女子手握长剑,英姿飒爽,又不失女子的柔美,半侧着身,微微侧着头,精致的五官和下巴美到让人窒息,发簪上的流苏垂落,更添几分柔美,裙摆蹁跹,流苏飞舞,就连手中的剑都仿佛会在下一息刺出,偏又眉目传情,似乎画上的人随时会活过来似的。   这一场,孟道南画得酣畅淋漓,认真到忘记了周遭,等到收笔,外面天色已晚,周围不知何时已点上了灯笼。   他画得太久,有些头晕,收笔后微一侧头,不远处暖阁外又是一张美人面正往他这边瞧。   只见暖阁外站着一红衣女子,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些,眉目如画,眼神清明透亮,披风衬得她肌肤如玉般细腻白皙,女子倒也大方,对上他眼神,不闪不避,没有扭捏之态:“胡公子,不知可否请这位画师允我一观画像?”   胡宴方才一直守在旁边,真心觉得这位同窗每次的画作都让他惊艳,既然画得好,那有何见不得人的?   “自然可以。”   他上前取画,孟道南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帮忙。   胡宴睨他一眼,那一眼中带着几分打趣之意。   孟道南确实被人家姑娘美貌惊住,倒没有不好意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又不是因这一眼就对人家姑娘抱了不可说的心思。   美人像足有三尺多长,两尺多宽,两人一人扶一边。   这样一拿,隔个几丈远都能看个清楚。   红衣女子颇为满意,赞赏地看了一眼孟道南:“不错。”   暖阁之中的周姑娘收了势,一副温婉模样,也在等着看画。   倒不用孟道南二人给她看,立刻有两个仆妇小心翼翼取了画像送进暖阁。   周大人方才就来过两次,此时得到消息再次赶来,观画后连道了三声好:“孟画师果然没让本官失望,和上回一样,希望孟画师今日只是上门拜访。”   言下之意,不要透露给周姑娘作画之事。   孟道南一口答应了下来。   周大人备了小宴,但他有事,很快告辞离去。用膳的就只有孟道南和胡宴二人。   孟道南来了半年多,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胡宴似乎不太饿,吃得不紧不慢,他却不客气,大快朵颐,吃得快却不粗鲁。   胡宴笑吟吟道:“这还是我和孟兄第一回用膳,孟兄可要喝酒?”   “不喝酒。”孟道南喝过当下的酒,味道属实一般,且那酒就一点点辛辣,想要喝醉,得按坛子灌。   胡宴给他倒了一小杯:“这可是城中最有名的梨花白,十多两银子一斤。”   盛情难却,孟道南也想尝一尝这么贵的酒是何种味道……原先“他”没少跟那些所谓兄弟一起喝酒,多数时候喝的都是便宜的酒水,最贵的也才一两多一斤。   孟道南喝了一口,要比便宜的酒更加辛辣,带着微微甜味,口感确实好,至少不难喝。   他说了不喝,胡宴也不勉强,吃饱喝足,二人起身离开周府,即将出大门时,看到一抹红色身影背对着他们往后院而去。   孟道南想起来了那红衣女子的美貌,他擅画人像,看人五官要更仔细些,似乎她眉眼间和周姑娘有两分相似。比起周姑娘的柔美,她气质要更坚韧些。   两人不是姐妹,应该也是表姐妹。   胡宴察觉到了他的眼神:“那位是周姑娘的表姐盛姑娘,借住在周府几年了。”   孟道南微微颔首,转而道:“胡兄,天色不早,麻烦你了。”   周大人不想让人知晓他给女儿请了画师作画,方才就已拜托胡宴送他回去。   “不说这客气话。”胡宴和他一起上了马车,“稍后周伯父应该会让人送谢礼来府上,明儿我给你带到学堂里,你记得早来。”   对于谢礼,孟道南还是很期待的,今儿这画完全是超常发挥,他自己都觉画得不错。   *   回到院子里,天已黑透,孟道南进屋后不久,周东家给他送来了饭菜:“下一次不在家吃,提前跟我说。”   孟道南笑道:“劳烦周叔,今日是出了点意外,以后我应该都会回来吃。”   周东家也不认为他会常在外吃饭,嘱咐道:“天冷,我特意给你热在小炉子边上,一直是温热的,你赶紧吃,吃了早点睡。”   闻如耀还过来询问:“孟兄,你这是去了哪儿?”   孟道南只说是与胡宴一起拜访一位秀才,闻如耀没再多问,满眼羡慕地道:“还是孟兄有运气,居然能与胡学子交好,咱们同住这么久,若有好事,孟兄可千万别忘了闻某。”   “一定。”孟道南干脆答应下来,前头周大人给的那些书,他可借了不少给闻如耀。   袁山也借,但他要背的书多,总共也才借过两本。   孟道南吃饱喝足,没有吃周东家送的饭菜,与闻如耀寒暄过后,他夜里去了学堂,然后从前门去往下娄街。   有件事情没做,他念头不通达,今晚估计都睡不好。   他早就知道崔元住处,直接找上门去。   崔元都睡下了,听说孟道南来找,他坦坦荡荡出来。   一见面,孟道南抡起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他动手极快,崔元完全没反应过来要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身子晃了两步,差点摔倒。   孟道南奔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你竟然在外头编排于我?”   崔元又惊又怒:“谁编排你了?”   “你啊!”孟道南愤然,又推了他一把,将人推得撞到了墙上。   和崔元同住一个院子的都是学子,他们对于崔元能够拿到学堂免束脩的名额一事颇为羡慕,也知道崔元学识好才能有这机会。因此,众人对崔元颇为照顾和宽容。   眼看崔元挨揍,众人都奔出来帮忙,看清楚是甲上学子后,有两个想动手的立刻收势,温和地开口劝孟道南有话好好说。   孟道南今日就是故意来揍崔元的,只有在甲上听过夫子讲学的弟子才知道上中下的区别,崔元告状,分明是想让夫子厌弃了孟道南。   这学堂是几位夫子合办,许多的规矩完全是按照夫子的好恶而来,就比如赵仁杰,因为人品不好被挪出甲中……万一夫子不喜孟道南,兴许真就把他撵出甲上。   在甲上进学,考中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崔元这是要断他前程!   这般作为,实在恶劣至极! [44]得谢礼,准备:    “我没有在外编排你!”崔元一脸愤怒,“县试在即,我忙着背书   “我没有在外编排你!”崔元一脸愤怒,“县试在即,我忙着背书,哪里有空与人闲聊?”   崔元猜到了孟道南为何要来找自己麻烦,前头他跟夫子说孟道南去画画后,就一直盯着甲上的动静,亲眼看到孟道南被柳夫子带走,让他失望的是,柳夫子并没有因此而将孟道南撵出甲上。   他心中很是不平,夫子都知道他家境贫穷,还愿意给他免掉束脩,就因为把那两本书册给了外人,便以他名次不够为由把他撵去了甲中。   崔元自从入了甲上,就没有掉出去过,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把书册给了外人抄录后就掉了,这很难不让他怀疑夫子是故意,并非是他答得不好,只不过是夫子不想在甲上看见他,就懒得找理由。   孟道南满面愤怒:“我是胡宴的狗腿子,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崔元:“……”   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胡宴此人,难以亲近,崔元并非没有试图讨好过他,只是都失败了。也不知道孟道南做了什么,竟然能得胡宴另眼相待,他真的是越想越不甘。平时与人闲聊,难免就多嘴了几句。   说过是一回事,众目睽睽之下,崔元当然不能认,“我没有!”   孟道南又是一拳抡在他另一边下巴上:“再在外头胡说八道,我还揍你!”   崔元下巴巨痛,吐字都不清晰了:“学堂里不许弟子打架,你……”   “你要告状?”孟道南呵呵,满眼讥讽,“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想告尽管去!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孟道南转身就走。   *   翌日,孟道南起了个大早,天还不亮就到了学堂。   胡宴更早,同样是一个新篮子,比上回的稍小一些,盖着一块细滑料子。   孟道南道了谢,拎着篮子又回了一趟院子。   这一回同样是用红布包了一坨放在角落,然后是一摞书。   这书比上回少了一多半,孟道南将那一坨捞起来打开,果然是银子,足足六十八两!   周大人是个贴心人,知道他缺什么,这份谢礼正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孟道南又去拿那几本书,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竟然是一个人的生平和自传,那人为胡明志,再往后翻,竟然是他当初写下的文章和出的三个话本。   拢共七八本书,全部都和胡明志有关,其中一本是孟子,书册很旧,颜色泛黄,旁边写了不少注解,书的最后一页盖了个章,表明这书是一个字为远章之人所有。   孟道南看得一头雾水,但也知道,周大人应该不是随便找几本书来凑数,若真要送书,也该送些常见的,读书人用得上的才对。   将银子藏在隐蔽处,孟道南临走,把那些书夹杂在了原本就有的书中,乍一看,没那么显眼。   这么一耽搁,孟道南回到学堂时,早课已始。   等到早课完,几乎满学堂的人都在说崔元在外头胡乱编排孟道南,被其得知后找上门来打伤的事。   崔元还故意顶着脸上的伤来学堂,别人一问,他就叹气,一副不敢多说的模样。   胡宴还凑过来感慨:“看不出来,孟兄竟然是个性情中人。”   孟道南一脸认真:“我又没惹他,他如此害我,我岂能饶了他?”   胡宴一乐:“看见那些书了吗?”   “正想跟胡兄请教。”孟道南立刻拱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胡宴也不卖关子,用只有两个人才听见的声音道:“县试府试和院试的考官都有讲究,前些年是当地的官员来出题考,后来发现许多地方选出来的秀才徒有其名,因此,朝廷也改了规矩,县级由府城官员出题,府城派官员去当地做考官。”   他打听过,孟道南以前每日跟那些所谓的兄弟一起混吃混喝,去年才开始用功读书,也是第一回下场。对考场上的事一知半解,便说得仔细了些:“咱们济州府的考官,那是知州大人所安排……据说姓胡。”   最后的几个字,声音低不可闻。   孟道南心中一动,周大人这是将那位胡姓考官的生平和平时写的文章包括话本都送给他了……考生想要榜上有名,本身学识要够,写下的文章还要对考官的胃口,才有可能得中。   就比如考判案,虽有律法,但有人认为错了就该严判,也有人认为凶手有难言之隐,或者是被逼无奈,就该从轻发落。   孟道南拱手道谢:“多谢胡兄提点,也请胡兄帮我谢过周大人。”   胡宴笑道:“等你榜上有名,再谢不迟。”   半日过去,关于崔元挨揍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整个学堂几乎无人不知。   闻如耀有些担忧,还跑到甲上来找孟道南,将他带到僻静处:“那姓崔的口中,你是个极其恶劣之人,孟兄,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二?”   孟道南不去。   他昨天跑去动手前,有打听过往日学子之间因为恩怨而动手后夫子会有的反应,学堂里确实有学子之间不得互相动手的规矩,但只要没有打成重伤,没到断对方前程的地步,夫子一般不会管。   果然,夫子并未因此而责怪孟道南,柳夫子今儿讲完学后,叫了孟道南去后院。   “县试在即,此时不宜与人结怨,你怎么还跑去跟人打架?”   孟道南再次道歉:“弟子知错。”   柳夫子看着面前恭敬的年轻人,都笑了:“你猜到了是他告的状,对不对?”   孟道南并不否认,诚恳地道:“弟子家中贫困,又不忍让双亲为了供我读书吃糠咽菜四处举债,好在有几分画画的天分,这才能供养自己读书。凭自己双手赚钱,弟子不觉得丢人,夫子训斥,弟子知错,已决定下场前再不去画舍……但那种小人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暗戳戳在背后告小状,弟子实在看不惯他得意,不找上门,他还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无人得知,估计以后还要行此类鬼祟之事。”   他又为自己辩解,“弟子动手,打的是无关紧要之处,不伤他筋骨,不耽误他下场。崔元家境贫寒,弟子能够感同身受,做不出让他错过县试之事。”   言下之意,真有心伤人,或是想狠狠报复,打断他的手或者脚,崔元只能无缘此次县试。   柳夫子好笑地道:“你就不怕被撵出甲上?”   “弟子相信夫子公正。”孟道南语气里满是信赖。   柳夫子都气笑了:“撵了你就是不公正?”   孟道南再次一礼:“弟子不敢。”   他能够感觉得到柳夫子对自己的看重,所以才敢小小放肆一下。   柳夫子呵斥:“还有半个月,不许再闹事!老实多背点书,临时抱佛脚,也去抱一抱!”   孟道南乖巧应是。   *   孟道北在当天下学后,特意找到了孟道南的院子。   “三哥,你去打那个混账,怎么不跟我说?”   孟道南以为他是来训斥自己找事的,没想到竟然是说这个,当即就乐了:“就打那个弱鸡,我一个人足够,哪儿用得着你帮忙?”   孟道北不赞同:“咱们兄弟一起去,气势上就能先压他一头。”   “留下吃饭吧。”孟道南从家里带来的包子还有几个,拿到灶房里用火烤了就能吃。   孟道北有些不好意思:“我买了馍。”   学堂外有一家卖馍馍的摊子,用的是最差的糙粮,两文钱一个,省着点,一天三个就够填饱肚子。孟道北进城后,吃得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儿。   孟道南掏了包子递给他:“馍留着明天吃。”   吃饭时,孟道北小口小口,吃得格外珍惜:“过年时,爹跟我说过,如果明年下场不能中,让我回家娶个媳妇,以后就在镇上的学堂读书。”   孟道南拍了拍他的肩:“那你更要用功才行。”   孟道北苦笑了下。   这次回城后,同样长冻疮的学子们都在渐渐好转,孟道北手脚上长的疮不见好,反而还有越来越重的趋势,他的棉袄已穿了好几年,被子也冷,年前还能和林朝东挤一个被窝,年后对方就不愿意了。   倒不是林朝东小气,随着二月初甲班众人下场,乙丙两个班的学子都可请入甲班,往常是交了束脩就行,据说今年要考过才能进。   林朝东摩拳擦掌,准备一试,经常看书到深夜,两个人挤一张床,床铺那么小,翻身都难,躺着完全看不了书。   孟道北睡自己的被子,每天晚上都要被冷醒好几次。他还不好意思跟三哥说这些……三哥同样要看书,不可能邀他一起住,又没有多余的被子给他,说了也是给三哥添麻烦。   随着二月越来越近,甲班众人愈发丧心病狂,天不亮就到学堂都是常事,个个夜里点灯熬油,闻如耀几乎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   如今走在路上,随时都能瞧见边走边看书的学子。   孟道南也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在看书,但他还是让自己每天至少睡两个以上时辰。   甲上众人都如绷紧了的弦,就连胡宴,都不如往日那般轻松,少与人说笑。   *   最近城里来了不少的学子,有些还拖家带口,都是为县试而来,据说考场附近的那些客栈房费节节高升。   就连书肆中的笔墨纸砚都被买得涨了价,有些毛笔,价钱翻了一番不止。   孟道南倒不用去住客栈,柳夫子已经请了五架马车,到时可送众人过去,当然,这纯属自愿,不想坐学堂的马车也可自行前往。   到了二月初二,夫子没有讲学,而是再一次强调各种入场的规矩,中午时,就放了众人回去。   县试可以带吃食。   孟道南不愿亏待自己,可又听说带馒头和馍馍,都会被一一掰开查看,他都不敢肯定查验他们的差役洗没洗手,尤其在这春寒料峭的二月,冻得人一天都不想碰水。   县试考五场,每场都是早上去,傍晚回,第一场考完歇三日,后面是考一场隔一日。   若是写得快点,能出来得更早些,吃饱了进去,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关键是带的东西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万一哪里带得不合适,轻则失了此次资格,重则还要入罪。   他回家路上,闻如耀和他说起考篮:“最好是买个新的,薄的,省得进场麻烦。”   明儿就要入场,孟道南自然早有准备,考篮是前些日子周大人装谢礼的那个正合适。   “我准备好了的。”   闻如耀这些日子真心觉得孟道南可交,难免多说几句:“那你带什么吃的?”   孟道南拱手:“正想跟闻兄请教。”   闻如耀下场考过几回,有一次得了童生,只是岁试时没能取中,童生资格未能保留,算是老考生,经验丰富。 [45]入考场:    孟道南早就想找机会跟闻如耀请教,只是两人都忙,难得闻如耀主   孟道南早就想找机会跟闻如耀请教,只是两人都忙,难得闻如耀主动提及,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闻如耀真真正正考过多次,可都是经验之谈。   “排队进考场的时候吃的东西全凭自己喜好,但带进去的最好简单些。”闻如耀既然主动提了,就没有藏私的意思,“咱们城里有一家周记饼铺,烙出来的饼薄如蝉翼,带那种卷饼,能免除被捏成沫沫。”   孟道南眼睛一亮:“闻兄何时去买?”   “你现在去,可能迟了。准备买他家饼子的读书人很多。”闻如耀笑道,“可以提前买,但刚出锅的味道要更好,所以,内子一早就出门,如无意外,应该已买了回来,”   孟道南:“……”   那岂不是买不到?   大不了,吃捏碎了的馒头!   闻如耀见他没有让自己分,对他更添几分好感:“难排队,内子应该是买得有多的,我可以分你一些,至少将明日度过。稍后几场不够的,再买不迟。”   今晚就要带走的东西,现在才说,而且确定买不到,那对方抱的什么心思可不好说。但对方是买回来了只让他拿现成的,这绝对是好心好意。   孟道南没客气,拱手道谢:“闻兄大恩,孟某记住了,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两人边走边聊,眼瞅着就到了门口,还隔一段路,看到门口蹲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蹲在地上只有一团:“表哥。”   孟道南听到这称呼,不觉得是叫自己,又往前走两步,看到他那比一般人要更长几分的脸,忽然想起来了马家姑父。   前头姑姑说要让儿子进城来照顾他几天,他当时是拒绝不了才答应,这两天没等到人,孟道南就以为对方来不了,如今村里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春耕,马家平时给人做农具为生,自家也有田地,而且近些日子农具用得最多,马家父子也最忙。   别人是只忙着种地就行,马家父子两头忙,表弟腾不出空进城很正常。   “表弟?”孟道南快步上前,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他胳膊,入手一片冰凉僵硬,“你等了多久?”   马明冲要比他矮一个头,身形也瘦,竹杆子似的,嘿嘿一笑:“刚来不久,我不敢敲人家的门,但是二舅说你就住这个院子,我想着天不早了,表哥应该很快就会回。”   过于干瘦,马明冲长相是尖嘴猴腮的模样,但一笑露出满口的牙时,憨厚傻气,冲淡了脸型的那份刻薄。   孟道南感受着掌下的冰凉,默默叹口气,都冷成这样,绝对不是刚来:“快进屋,我给你打热水洗手烫脚。”   “表哥不用管,我不冷。”马明冲伸手帮他接篮子,“娘让我来照顾你,不许我给你添乱。”   孟道南进了厨房,锅里烧着热水,他给了周东家十文钱。   “劳烦周叔帮我送些热水进屋。”   热水要花钱买,因为周东家烧灶的柴火都是跟樵夫买的,冬日里,柴火的价钱也节节攀高。   孟道南跟周东家相处了半年多,也问过其他学子的东家,周叔算是好相处的那种,虽平时抠搜了些……但这一片就没有不抠的东家。   马明冲穿着棉袄,大概是今早上才穿的,除了有些皱巴,倒挺干净。   热水送来,孟道南先让马明冲洗漱,泡手泡脚泡胳膊,泡完了才带他出门去吃面。   上一次孟道南吃面时闹了乌龙,原本想要换一家,可天色太晚,许多食肆都已关门,只好又去吃面。   擦桌子的大娘又在问另一个书生可有婚配,没太搭理孟道南二人。   马明冲小声道:“表哥,一会面钱我来付,娘给我钱了的。”   孟道南如今不缺钱了,只看在姑姑在她受伤时送来糖和鸡蛋探望的份上,他就愿意善待两个表弟:“那不行,你来照顾我,怎么能让你自己贴钱?银子我有,我付!”   两人吃面时,马明冲问及夜里何时起床,又问他要怎么做才能帮得上忙。   孟道南也不客气,一一说了。   闻如耀夫妻二人已吃过了晚饭,等到孟道南回来,闻如耀主动来送饼。   那饼每一张都有脸那么大,确实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也难怪搜查的人不会将其捏碎。   总共有四五十多张,加起来才巴掌那么厚,一天肯定是够吃了。   孟道南道了谢:“不知价钱几何?”   闻如耀家境一般,曾经他自己提过,能够在城里读书多年,那是闻家和他自己舅家,还有岳家三户极力托举,就连族中,也给他凑了不少银子。   “这饼好吃,用的又是极好的细面,价格有点高,这些要花一百多文,你如果手头紧,考完再还我也不迟。”   孟道南心中一动:“不知这饼铺在何处?不如明天我让表弟去买?”   闻如耀眼睛一亮:“那自然最好。最近买饼的人很多,至少要排一个时辰起,令弟如果要去,最好穿厚点。”   他说了一个位置,孟道南回想了下,那铺子距离学堂大概有三条街。   马明冲立即道:“我可以去找,只要不是在那些难找的巷子里,我肯定能找到。”   孟道南拍了拍他的肩:“多谢!等考完,表哥带你在城里好生逛一逛。”   马明冲嘿嘿一笑:“还得多谢表哥,不然,娘还不让我进城。”   孟道南回到房中,将考篮重新又整理了一遍,除了笔墨纸砚和吃食,他还带了一块油纸,前几日有卖纸伞的东家特意到学堂门口来摆摊。   考场不能带伞,只能带没有字迹的薄纸。   当时买的人挺多,孟道南随大流,也买了两大张。   表兄弟二人洗漱过后,准备睡下……半夜就要起,孟道南决定早点睡,省得明天没精神。   孟道北匆匆而来,送来了一块上好的墨。   当下家境普通的学子一多半儿用的都是松烟墨,好墨有许多种,多数都买不起,孟道南准备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倒是斥巨资买了两支毛笔。   孟道北送来的这种名余阳墨,外地而来,写字更流畅,不易透纸。   “三哥,你拿去用。”   孟道南在甲上长了许多见识,一眼就认出来了余阳墨,当即追问:“这墨哪儿来的?”   送来的这两块,要卖上三四两银子。   孟道北大剌剌道:“三哥别问,总归不是偷抢骗而来,你尽管用。”   孟道南拍了一下他的头:“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敢用?”   半晌,孟道北吞吞吐吐道:“是……人家送的。”   看他这副模样,孟道南心有所感:“是那个姑娘送你的?”   孟道北一跺脚:“是,人家赏她的,她没舍得卖,拿来给我明年下场用。我这还有一年,暂时用不上。”   孟道南无言以对。   他不认为一个要科举的读书人和那弹琴唱曲为生的女子混在一起是好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孟道南问了这话,见他不答,便也不再多嘴,回房取了四两银子递给他,“就当我跟你买的,你那边怎么处置,自己看着办!”   孟道北惊了:“三哥,你怎么还拿得出银子来?”   从报名到下场这段时间,对于读书人而言,完全是花钱如流水,很多人都靠借钱来度过,考完后,全家也穷到了底。   孟道北正月从家里出来时,就得了二两银子,家里让他省着点花,饶是他省吃俭用,平时还抄书赚钱,手头的银子还是越来越少。   “别问,赶紧回去睡,我这边有明冲照顾,明儿读你的书,别操心我这边。”   孟道北咬牙:“三哥,我把这银子还给她。”   孟道南没应声,孟道北要怎么和别的女子相处,他不会多嘴。   *   入夜,孟道南北旁边的马明冲推醒。   “表哥,隔壁两家都有动静,是不是该起了?”   孟道南听到了闻如耀起身的动静,只不过他东西都已准备好,洗把脸就走,还想多眯一会儿。   “是该起了。”   外头还漆黑一片,今儿好像又更冷了几分,门一开,冷风直往屋子里灌。   凡要入场的学子,不可以穿棉袄夹袄,全部都得是单层的单衣,就连袖口领口,都不能双层,否则要么把衣裳脱下,要么离开考场来年再说。   讲究的人家会特意准备单衣,孟道南且顾不上,棉袄夹袄是不能穿了,只将夏日单衣的领口袖口全部挑开,他怕冷,还又去买了五件。   寒风里,穿几件都不行。   孟道南把夹袄和棉袄穿在了外面,这才和隔壁两人一起出门。   值得一提的是,闻如耀和袁山身边都跟着各自的妻子,加上孟道南两人,一行六人,挤了一架马车。   学堂五架马车,按理说不够,但好多学子选择自行前往,比如胡宴和蒋誉,还有甲上的刘率和甲中的刘白。   孟道南也是后来才知道,刘白入甲上时名次不太够,他花了大价钱……至少百两起,才得以在甲上进学。   只是临近下场,夫子还是把他挪走了,刘白还想加钱,被顾夫子严词拒绝。   这些事孟道南是听胡宴说的,他听完后,深觉夫子真的很看重他!夫子是拒绝了白生生的银子,才让他到了甲上。   换句话说,他在甲上进学,夫子至少损失了几十两现银。   济州府有专门的考棚,平时整条街颇为宽敞,今儿却特别挤,路两边点着火把,但人太多,还是看不清脚下,黑暗中,听得到前面人声鼎沸,感觉到处都是人,马车动都动不了。   众人下了马车,一路跟着往前挤,孟道南感觉都走了半里路,期间前面后面到处都是人,不走都不行,完全是被裹挟着往前。   马明冲就站在他考篮的旁边,身子挡住大半的考篮,完全没看路,只听表哥嘱咐的眼睛尽量盯着篮子,就怕被人给动了手脚。   孟道南周围都是娄安学堂的学子,闻如耀和袁家兄弟,还有钱立新一直围在他身边,几人互结,一会儿还要一起验明正身,在大人面前互相作证对方是本人。   黑暗之中,孟道南不知道自己被踩了多少脚,头顶寒风呼呼,耳朵和脸被吹得冰凉,身上却热出了不少汗。   不知道挤了多久,前面终于松散开来,只听衙役腰配大刀,高喊:“学子往前走,无关紧要之人退。从此刻起,不该带的东西别带,别再交头接耳,省得生了误会解释不清。”   孟道南被挤得晕头转向,闻言和旁边的闻如耀他们一起脱下身上的棉袄夹袄交给一起来的人。   袁山还穿了棉袜,此时在人群里脱袜子,颇为繁琐。   本来周身都是汗,棉袄夹袄一脱,再往前走,因为许多人被拦住,周围霎时空了不少,冷风一吹,孟道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46]开考:    孟道南前面看不到头,不知道要走多远,他感觉凉风往骨头缝里钻   孟道南前面看不到头,不知道要走多远,他感觉凉风往骨头缝里钻,干脆取了饼子来嚼。   饼子很干,本身有面香,他嚼得细致,倒也不噎。他一边嚼,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还不忘检查几遍篮子里的东西,确定没有多出不该有的后,也没敢放松,一路都尽量注意着不让别人碰自己的篮子。   这期间,闻如耀走在他前面,袁家兄弟在他身后,他还能听到前后都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几人谁都没再说话,以防万一,眼神都尽量不与对方交汇。   直到这时,孟道南才知,城里学堂的弟子还是占了些便宜,比如娄安学堂安排的马车,几乎是他们马车一到地方,众人挤上前,就轮到他们检查。前后等了不到两刻钟,就开始唱娄安学堂众人的名字。   而外地的学子得最早来,何时才能进不知,得在门口老实等着。   甲上众人先行,两拨过后,就轮到甲中,孟道南他们是甲中第三拨,被叫到跟前时,要自己说明家乡籍贯,还会被前面查验的官员抽问,比如父亲名字,祖母姓氏,亦或者是哪一个村,以此来防止考生替考。   几人一起被查验完了,才往里进一道门,一起表明对方一定是本人,旁边有廪生等着,张秀才上前,掏出册子说他保的是哪几位,家乡都在何处,又在何处进学。末了,又上前一一看过几人面容,确认无误后,再在递过来的一张纸上盖上印章。   孟道南真心觉得张秀才这几两银子也不好挣,人家担了风险的,他们到现在只是验明正身而已,都还没有搜身。   大人看完印章,许他们再进一道门,此时才是真的查验,自己解发脱鞋,将考篮交给旁边查验的官差拿走,当面查看。   那头查看考篮,孟道南身边还有两人等他一件一件把身上衣裳全部脱光,这可不是扭捏的时候,官差们脾气很不好,稍慢一点,就会被呼喝。   孟道南大大方方,不怕袒露肌肤,就是冷得慌,呼出来的气息白气蒸腾,冷得直发抖。   随便往前后左右一瞧,都是脱衣的众人,大家都沉默地忙碌着。   期间确实有学子被官差往外拖。那学子还死活不肯离开,大声喊着冤枉,他没有作弊云云,却又很快被堵了嘴。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但又不敢一直盯着看。   孟道南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脱完衣裳被细细翻看过一遍,又重新穿上衣裳,略等了等,才拿回了考篮。   给他查验考篮的这位颇为温和,东西只是稍乱,他看见有的考篮查验完后,直接把东西全部往里扔,也不管会不会砸坏了笔。   众人再进一道门,孟道南被分了个卯三十五的牌子。   然后众人又见过此次的考官,拢共七八位官员,天色昏暗,又隔得远,遥遥行了一礼,再进一道门。   这边就比较宽敞了,能够看得见天边亮起的光。   每一排是一百个号,孟道南找到卯字的那一排,他号舍的左边已坐了人,看打扮挺富裕,右边还是空的。   这号舍刚进去还觉得宽敞,等到将桌板安好,考篮一放,就显得逼仄。   孟道南看见桌板上有干了的水渍,应该是提前洗了但没洗太干净,他扯出里衣的袖子,细细擦了一遍。   好冷!   手脚都冻僵了!   此时天已蒙蒙亮,等到天刚亮时,开始发考题。   考题为三,一是默文,二是默义,然后是试贴诗。   默文从四书中挑了六篇文章,从头到尾默出来。默义为十二题,将考题中的含义仔细解释出来写上,要求字迹干净工整。   前两题考的都是记忆力,孟道南看完后松了口气,还好都记得。   三是写诗,让以“春”为题,赋诗一首。   乍一看挺容易,实则一点都不轻松,四书五经那么多本,并不知到底考哪一篇,且接下来还有四场,据说考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以春为题赋诗一首,平时就没少作诗,可想要写得出彩,也不容易。   天才刚亮,已有人开始作答,孟道南不急,搓手跺脚,感觉没那么僵硬了,才磨墨开写,以防万一,先写在自己带来的纸上,稍后誊抄,发下来的纸张有限,糟蹋完了,可不补发。   孟道南记忆力不错,全部都默了出来,誊抄时格外仔细,期间对面的学子提出要去上茅房……还得查验一番,颇为麻烦。   但看那学子躬身捂着肚子,应该是实在憋不住了。   天光渐渐亮了,难得的出了太阳,孟道南写得一丝不苟,等到日头偏西,不知何时乌云盖顶,阳光被遮,后来竟下起了小雨。   此时孟道南已经誊抄完大半,忙掏出事前准备好的油纸挡住,再一看对面好几人手忙脚乱将写好的答卷往身后藏,他暗暗庆幸自己的未雨绸缪。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沉,好像要下大雨,此时已有人交卷而去,孟道南将最后的诗写上,也起身离开。   孟道南前面也有好几个人离开,他起身并不显眼,眼角余光还瞅见留在考舍里的人苦思冥想,有两个甚至在咬笔头。走远几步,还看得见有人过来收他的考卷。   这县试第一场,并无门槛,报名就可进来考。别看今儿这一千多个考舍几乎占完,能入院试的,估计只有一两成。   孟道南拿着东西往外走时,还未出考棚大门,天已下起了雨,他急忙将油纸掏出来先顶上,本来身上就冷,再沾了雨,多半逃不了一场病。   在当下,药材粗糙,生病了能不能好,全看阎王肯不肯收,孟道南好不容易活一次,可不想把自己的小命交给老天爷。   快出大门时,听到身后传来催促声:“让一让……让路……”   孟道南还差几步就能出门,闻言立刻站到路旁,一眼看到两个考场的衙役看守抬了个人出来。   才第一天就受不住了?   这当天来,当天就能回的都扛不过去,往后还怎么考?   孟道南心下感慨着读书人的艰难,那人被抬着从他面前路过时,他微愣了一下,竟是个熟人。   徐南阳!   他怎么又没扛过去?   眼看衙役把人抬出门去,孟道南快步撵上,好歹是同窗,能帮就帮一把。   外面已有许多人等着了,只是门外好几丈都被摆出木栅栏圈了出来,众人再焦急,也只能在栅栏外头等。   大门外,一大片空地,但是更远一点的栅栏外,密密麻麻都是人,但凡有人出去,就会被人围住询问可有看见谁谁谁。   此时下着大雨,看守出门后不愿意走太远,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人群,似乎正在寻找徐南阳的家人,手上也没闲着,看那姿势,再等不到人来接手,似乎就要把人往外头一扔。   孟道南此时已出了大门,已在能与人交流的地方,忙出声:“这是我同窗,多谢二位扶他一趟。”   衙役被雨淋湿,恨不得立刻甩掉这个烫手山芋,闻言上下打量孟道南:“交给你?”   “我们同是娄安学堂的弟子。”孟道南伸出手,“交给我就行。”   衙役到底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人丢了就行,还是扶了一把,将人扔到了孟道南背上,还丢了个考篮过来。   孟道南一手拎两个考篮,完了还要护着背上的人,短短一段路,愣是给他走出了一身汗,此时也顾不得湿不湿,等出了栅栏马明冲迎上前来接人时,他都分不清自己头发上的水到底是汗水多些,还是雨水多一些。   “表哥,这是谁?”   马明冲一边问话,一边伸手来接人,期间还试图来接孟道南手中考篮。   孟道南抬手躲了过去:“不必。”   他将篮子放在地上,帮着马明冲扶人。心想着也不知道徐家有没有人在外头接应,按理是有的,两人往人堆里挤,还在想着到哪去找人呢,已有人慌慌张张挤了过来。   “让让,我家公子出来了!”   徐南阳的书童孟道南有见过,见其是一个人来的,又和马明冲一起顺着书童指的路把人扶出人群。   书童还没忘了把两个考篮捡上。   到了徐南阳的马车,看到旁边有两家华丽的马车,帘子一掀,有个美貌中年妇人下来了,旁边丫鬟忙不迭给她打伞,她自己却完全顾不上躲雨:“南阳?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要来扶徐南阳,可惜徐南阳整个人是昏迷的,孟道南觉得她扶不住,将人交给了书童。   好几个人围拢,将徐南阳弄上马车,徐夫人满面担忧,在听了书童说孟道南帮忙把人扶出来时,还记得跟他道谢:“多谢这位学子扶我儿出来,还请留下名讳,稍后我好派人送谢礼……”   孟道南忙拒绝:“夫人不必这般客气,孟某与徐学子是同窗,顺手而已。”   徐夫人听说是同窗,也不再多问,只要是娄安学堂的学子,回头定能把人找出来。   徐家马车远去,马明冲转头又冲回人群,然后拎了个大包袱过来,在屋檐下解开包袱,将里面的棉袄取出:“表哥,快穿上,天气太冷,容易受凉。”   孟道南接过衣裳裹上,感觉到一股暖意袭来,此时他又冷又热,手脚都是僵的,伸手摸了摸袄子内里:“衣裳怎么是暖的?”   马明冲嘿嘿一笑:“我感觉你快出来了,就先裹在了里头,看到有人出来,才脱下来的。”   马家地不多,但因为马姑父有手艺,家境还算殷实,马明冲进城早有准备,半夜出门时裹得跟个球似的,再穿两件,怕是要更肥了。   孟道南玩笑问:“你不热?”   马明冲嘿嘿笑了两声。   “饿不饿?”孟道南左右看了看,他平时不往这边来,来时又是半夜,铺子还没开,都不知道这附近哪有吃的。   马明冲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解开后递了过来:“我猜到表哥肯定饿,早买了包子,一直揣在怀里暖着。”   孟道南道了谢,取过来啃了一个:“走,请你吃面。”   表兄弟二人离开时,雨越下越大,两人是顺着路边的屋檐走的,在他们身后,考棚大门处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众人神情各异,或是忧心忡忡,或是精神亢奋,也有人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没精打采。   “表哥,你都答上了吗?”   “嗯。”   “表哥,何时放榜?”   “过两日吧。”   “表哥,我娘说你从小就机灵,肯定能中,哪怕这次不中,下次也能榜上有名。”   孟道南:“……”   这是在安慰他吧? [47]上榜:  县试考五场,第一场和后面几场中间要隔三日。\r\n\r第一场尤……   县试考五场,第一场和后面几场中间要隔三日。   第一场尤其重要,上榜后才有机会考接下来的四场。若是榜上无名,衙门可不管你花费了多少才入的考场,只能止步于此。   之后四场,隔一日考一场。   孟道南对自己颇有信心,吃完面,回到院子里洗漱换上干净衣裳后,还特意找了书出来,将默写的那些文章和默义都看了一遍,没找出错处来。   闻如耀回来了,进门后一通忙活,忙完了坐在窗边,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   看他这副模样,孟道南都不好多问,如果有信心,接下来还有四场,这时候该赶紧背书才对。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他坐在窗边看书,马明冲也拿了一本书在旁边抓耳挠腮,完全坐不住。   孟道南见状,乐了:“你是想学还是不想学?”   “我坐不住。”马明冲满脸的羞涩,“我六七岁时,娘送我去过学堂,那时候我们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在家里疯玩,我也想玩,有个本家的堂哥跟我出主意,让我在学堂里欺负别人,最好是在夫子讲学时乱动……也怪我自己蠢,夫子就忍了我两日,然后将束脩全部退了回来。”   孟道南哑然:“后来你就没再去过?”   马明冲又嘿嘿一笑:“爹本来就不想送我去,没多久我奶就摔了,更不可能去学堂了。后来我爹给村里的老童生干活,老人家教他五岁的小孙子,我在旁边跟着学了半个月,也认识了好几个字,比如这个“子”、“木”、“草”……”   他一连读了七八个字,中间错了两个。   孟道南给他指了出来,见他跟着读了两遍,问:“明天我无事,可以带你去城里走一走,姑姑说你早就想进城,你想看什么?或者有何想去的地方吗?”   马明冲挠挠头:“娘不让我耽误你,等你考完,我自己去转转就行了。”   孟道南没强求,重新低下头看书。   又过一会儿,孟道北下学后奔了来:“三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想去考棚那边接你……”   “下雨了,再坐在那儿,卷子都要被打湿了。”孟道南这也算是传他一些用得着的经验,“我提前交卷,自有人立刻将卷子收走。”   当时他走远后回头看了一眼,卷子是俩人来取,其中一人还特意用伞给他遮了遮,当时的雨不算大,应该没污了纸。   孟道北恍然:“原来如此。”   恰在此时,门又被推开,袁山淋着雨进来,走得磕磕绊绊,旁边她妻子急得直哭。   今日夫妻俩把孩子交给了周东家照顾,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平时懂事又听话,一点都不难带。   闻如耀见状,忙问:“袁兄,你这是怎么了?”   袁山苦笑:“我那处风很大,饶是我一直小心,答卷还是落了地,纸不够,少交了一张。”   闻言,院子里几人都沉默下来。   周东家也想让自家院子中一个秀才,那以后房费高些,也不愁租客,他倒是一直想问,但没放榜,问了也得不到答复,且还会惹人厌。   闻如耀叹气:“我的答卷被雨淋湿了。”   周东家啊了一声:“怎么都这么倒霉?淋湿了多少?”   闻如耀抬手想比划,拇指和四个手指蜷在一起,抬手到一半,看到袁山失魂落魄的模样:“挺大一片,字可能要糊了。我只后悔没有买油纸,总以为不会下雨。”   袁山突然情绪激动指天:“这贼老天,你就不长长眼?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得今日?”   想骂老天的绝对不知袁山一人。   *   翌日,孟道南难得地睡了个懒觉,从过完年起,他就没有赖过床。   睡醒了也不想起,孟道南取了一本中庸躲在被窝里看。   昨天考得最多是孟子和大学,接下来几场,肯定会考到这本。   外面没再下雨,但天空黑沉沉的,压得人心里沉甸甸。   傍晚时,有一位管家带了两个下人前来拜访,说是感谢孟道南扶了他们家公子。   孟道南丝毫不意外徐家能找到自己,凭着徐家的富裕,他当时又说了是徐南阳的同窗,只要真心想感谢他,找过来不过是早晚问题。   当时去扶徐南阳,孟道南不是贪图人家谢礼,更多的是看在同窗一场的情分,哪怕是同样贫穷的学子,他照样会出手相助。当然,若能顺便得些谢礼,那肯定是好的。   两个托盘总共装了三个匣子,一个里面是精美的书册,一个是墨条,当下的蓝烟墨,不算特别贵重,但备不住是整整一匣,估计能用半年,此外还有两只毛笔。   样样都精致,一看就贵,称得上是一份重礼。   送走徐家的人,马明冲看了三个匣子:“看起来挺贵,值钱么?”   “不换钱。”孟道南手头有些积蓄,远不到需要卖这些东西的份上。   马明冲满眼羡慕:“城里挣钱可真容易,扶人一把就得这么多礼物……表哥,其实我这趟进城,就是想来看看能不能在城里找一份木工活计,最好是家具铺子,我可以先打杂,慢慢学,等我三四十岁时,若能靠自己开一间铺子,这辈子就值了。”   他满眼的憧憬,明显是真心话。   孟道南笑道:“等我考完就带你去找,对了,姑姑答应你留在城里吗?”   马明冲一脸无奈:“就是不答应啊,一直不让我进城,这回若不是你这边需要人照应,她还不松口。”   *   等待放榜的日子特别难熬,孟道南觉得这日子过得慢,看起书来,好像又挺快。   转眼到了放榜之日,孟道南一早就要出门,袁山与闻如耀都已收拾好,三人同行。   比起考完时的失魂落魄,闻如耀和袁山都缓了过来。   袁山已接受了自己的答卷少了一张的事实,但此时是择优而录,就是从答得最好的开始选,此次参考学子一千一百多人,若是取八百,那前八百都能上榜,还能继续往下考,便也有了中童生的机会。   只要中了童生,就能参加后头的院试,此时排名先后,都不要紧。   马明冲得了母亲嘱咐进城照应表哥,这两天都守在孟道南身边。   孟道南想让他出去放松,他都不肯去。   今儿三人去看放榜,身边又有马明冲这个拖油瓶。   别看闻如耀考了多年,和袁山一般很少回乡,但因为两人都出身农家,并没有看不起马明冲。   “好歹孟兄的这位小表弟还会做木工,有一技之长,比起我等,可要务实能干多了。”   马明冲被夸得脸红,颇为无措,连连摆手道:“我一个下苦力的,怎么敢和几位读书人比。比不着,完全不一样。”   几人边走边聊,到了要贴榜的那堵墙外时,周围也有许多人,这番拥挤的模样,赶得上那天头一日入考场了,越往前走,走不走完全不由自己,全看周围的人想去哪儿。   巳时初,几位衙役护送一位官员捧着足有三尺宽的书卷而来,众人纷纷退让。   书卷牵开,密密麻麻都是号。   此次放榜,放的是排号,一个人名都没有。   上没上榜,得找自己的号舍。   早在昨日,夫子就记录了各人的号供众人抄录,就希望放榜时互相帮着看一看。   孟道南一行人站在榜尾,前面看不清楚,只好先看眼前的,他记忆力极好,早已记下了各个号,还能将号和人名对应起来。   他先看见了闻如耀,想要报喜,人已经不知道挤到了哪里去,再往前是袁川,中部看到了徐南阳,期间也看到了胡宴和蒋誉,包括刘家兄弟的号都在其列。   娄安学堂的夫子果然厉害!   看到后来,甲上众人都在,甲中看见了大半,独独不见他自己。   孟道南期间被人踩了好多脚,他完全顾不上,辛苦这么久,记忆力那么好的他天天背书背得头晕脑胀,若是连着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怎么对得起熬的那些夜和手上的冻疮?   他不甘心,继续往前看,在第一排的十个号中,总算是寻到了自己。   卯三十五!   排在第六,孟道南松了口气,退出人群。   第一步算是跨过去了,他就说自己不可能没上榜……方才一直寻不到,他都怀疑是不是衙门弄丢了或是不小心弄脏了他的答卷。   还好,一切顺利。   名次靠前,应该算答得不错。   因为在人群里挤太久,表兄弟俩都挤开了,马明冲没有乱跑乱找,而是站在高处等待。   孟道南从人群里退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边充边喊:“表哥中了!中了中了!”   简单的字他还是认识的,本来他就瘦,力气还大,一路挤得飞快,他从前往后看,一眼就找到了表哥的号,然后就退了出来。   马明冲这般激动,引得周围众人纷纷望了过来,孟道南握住他的手腕,微一用力。   感受到手上的力道,马明冲立刻回过味儿来:“我表哥中了,你中了没有?”   众人扭开了头。   孟道南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笑意:“回去再说。”   这榜一放,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娄安学堂而言,还是欢喜居多。   甲上全部榜上有名,甲中只余两人没上榜,甲下十二人没上。   杜子腾自然不在其列。   孟道南后来还打听了一下,确定杜子腾不在,丝毫都不觉得意外。   如果“他”没有挨那一棒子,哪怕苦读了多年,已背下了许多书,便是今儿侥幸上榜,也多半过不了县试。   袁山没能上榜,今日换他失了魂似的坐在屋檐下,闻如耀都不敢太高兴,只冲着孟道南拱手无言道喜后,立刻回去翻书。   今晚又要赶考,再抱一抱佛脚! [48]考完:    孟道南也回家看书。\r\n\r看书之前,先将考篮里的东西清   孟道南也回家看书。   看书之前,先将考篮里的东西清理了三遍,确定无误后,这才开始翻书。   薄饼早已买了回来,孟道南没还闻如耀银子,而是还了他一叠饼。   马明冲裹在被窝里,看着旁边看书的表哥,心中很是兴奋。   孟道南都能感觉到他的喜悦,问:“很高兴?”   马明冲没吭声,怕打扰表哥看书,问到跟前了才忙不迭道:“表哥这么厉害,以后我回家跟人吹牛,也有说头了。”   孟道南一乐:“这才第一场,县试五场,考完了能榜上有名,还得参加四月的院试,那次要考三场,再上榜才是童生。童生考秀才,又是一道坎……难着呢!”   马明冲跟着去挤了一回,那滋味,又冷又热,“那就先考中童生,明年再说。”   孟道南此次名列前排,心里就没那么慌了,也有了兴致说话:“院试前有一场老童生要考的岁试,若是没被圈中,童生资格会被取消,明年又要从第一场开始考。”   马明冲傻了眼:“那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在考?”   简直没完没了!   孟道南颔首,这其中的花销不是小数。   当初孟老爷子送两个孙子读书,哪怕已准备好要花大笔钱财,如今再看,还是草率了些……许多读书人都是举全族之力在供养。   *   半夜里,孟道南先起来,然后去敲隔壁闻如耀的门。   袁山不用再起,这时候去叫人,那是故意讨人厌恶。   四人轻手轻脚,出门时听到袁山屋子的门打开,黑暗之中,他独自站在屋檐下,一言不发。   孟道南和闻如耀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喊人,飞快走了。   几人赶到学堂前门,还是五架马车,去考棚的人没少太多。   孟道南在上车的人中看到了崔元和赵仁杰,对此并不意外,这两位学识都挺扎实,尤其是崔元,他入甲上,那是凭自己考进去的。   一千多考生,上次只取了七百,听起来人要少许多,可是往里走时,还是挤得慌。   今儿同样要验明正身,搜身,张秀才还要来作证。   有过一回经历,一路挺顺利,大抵是真的少了许多人,孟道南坐在自己的号舍内时,天还不亮,冷风一吹,还是特别冷。   孟道南将手缩进袖子里包着,等到发题时,手没那么僵。   今儿的题和第一场差不多,默写的文章还更常见,因此,算起来是要简单些。   他并未轻忽对待,照样是先写一遍,再誊抄,此次是以竹为题写诗。   中午时,就有人陆陆续续离去。   天黑沉沉的,孟道南总觉得还要下雨,那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几乎要把人冻僵在当场,冻成这样,哪怕一会儿飘起雪来,都不让人意外。   孟道南期间想去上茅房,忍住了没去,抓紧誊抄,在未时中起身离开,人刚出大门,天就下起雨了,好在没被淋湿。   白日里,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守在门口的人不如之前那么多,孟道南即将出木栅栏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前面那个书生,扶一下你同窗。”   孟道南循声回头,看见徐南阳又被抬出来,他往前接了几步,刚把人拖出栅栏,有两双手伸过来帮忙。   一人是马明冲,一人是徐南阳的书童。   书童今日明显有准备,身边还带着几个护卫。   这一次不用孟道南二人帮忙,他便也没跟上去,而是拉着马明冲到旁边人少处穿上自己的棉衣,冲进了第一天吃饭的食肆,先要了两碗面汤,趁热喝了几口,才感觉周身暖了些。   马明冲没有那么冷,喝汤极慢:“好在不是腊月考,不然,可能要冻死人。”   表兄弟二人往回走时,孟道南还特意带着马明冲去城里一条卖家具的街上一路逛过去,期间看见了一把躺椅,躺椅的左右扶手各有个小机关,能将一块藏起来的木板推起来垫手臂,看书正好。   孟道南有些心动,虽然这种天气躺椅子太冷,可天气总会越来越暖,一问价钱,竟然要三两银子。   倒也买得起,可孟道南那间屋子小,摆了躺椅后,可能从门口都走不到床边,让他把三两银子放院子里,他不放心……之前总听说周边院子里老丢东西。   算了算了!   伙计一直都挺客气,看两人不买往外走,也没恼。   孟道南还问了他们要不要打下手的木工……马明冲不会做家具,但实实在在干了多年木工,推平打磨之类的活计都会。   伙计说要问过掌柜,至少要一两天后才能给答复。   下一场考完来问,正好。   两人没多耽搁,回院子后,孟道南睡了一觉。醒了才听说,孟道北来过,看他没醒,也没打扰,坐都没坐就走了。   闻如耀考完回来,在院子里读书,后天要考第三场。   孟道南傍晚时也在看书,一直看到深夜,翌日天一亮又读书练字,午后才睡了一觉。   值得庆幸的是,第三场没下雨,不过以孟道南来看,这一场比前面都要简单,中午他就出来了。   更让人高兴的是马明冲活计有了着落,就是那天俩人问的家具铺子,人家需要一个熟打下手,当然,马明冲去干活能学手艺,工钱极低,每个月二钱银子,每天要干六个时辰。   不过,掌柜的说了,如果干上个三五年,能单独做一些简单的家具了,肯定会涨工钱。若是马明冲愿意,第二日就能上工。   马明冲就比较纠结,他在城里做工,只是自己有这想法,没敢告诉家里人,而且他是来照顾表哥的,表哥还要考两场,出来没人接……那也不行啊。   他刚要忍痛拒绝,孟道南看出来了他的顾虑:“你尽可以留下试试,我出来挺早,不用人接,至于行李,可以放在外头的食肆中。”   大不了,给几文钱当谢礼。   马明冲迟疑半晌:“能过几天再来吗?”   掌柜的一脸为难:“我们家就是缺人才要请人,好多人都等着呢。”   言下之意,不会给马明冲留位置。   掌柜的补充道:“我们并不愿意用外地人,也就是你和这位学子一起,看在读书人的份上,才愿意收你。”   马明冲心知,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找活计,不会再这么容易。   “那……还是算了吧。”   他一拉孟道南,“表哥,我们走。”   孟道南出门后还劝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人家又包吃包住,跟我回去。”   “不了。”马明冲笑了笑,“娘让我来照顾你,我得听话。而且我留在城里干活的事没有告诉爹娘,家里还忙着,爹接到的活计至少要忙到五月,我得回去帮忙……反正我还年轻,等爹娘答应我进城了,我再来找活计也不迟,兴许那时候表哥已中了秀才,有秀才公作保,我还怕找不到活计?”   他说话有理有据,说到后来还开玩笑。孟道南心知,表弟年纪虽小,心里却自有成算。   “行,反正我还要在城里读好多年书,等你安排好了家里,我再陪你一起寻。”   接下来两场,没再下雨,考最后一场时,遇上了两道算学,这对孟道南而言一点都不难。   今儿太阳出来了,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穿几件单衣,丝毫不觉得冷。   孟道南也已发现,考试这几天再冷,都赶不上寒冬腊月,他穿那么少,却没再长冻疮。   最后一场的题有点难,考的文章比较偏,好在孟道南才背过。   往外走时,周围都是人,大门外有些拥挤,孟道南出门才发现,拥挤是因为徐南阳又晕在了那处,衙役已经离开。   他弯腰去扶人,与此同时,对面也有人蹲下扶人,正是蒋誉。   孟道南的手碰到徐南阳的胳膊,能够感觉得到他从衣衫底下传来的烫意,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他在发热。”   蒋誉啊了一声,伸手去摸徐南阳的额头,两人这才发现,徐南阳整个人都红彤彤的。   “快把人扶出去。”   二人到了栅栏之外,将人交给徐南阳的书童,才从旁边的人口中得知,徐南阳今儿自己走出来的,出门就倒了。   五场考完,孟道南浑身轻松,带着马明冲又去了另一条街的家具铺子,照样问了要不要人,这一次都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不要!   正如之前那位掌柜的所言,这些铺子但凡缺人,首选知根知底的人来干活。像他们这种自己找上门去的,一般都会被拒绝。   孟道南正想回家好生睡一觉,还没走到自己院子门外,已有人在那处等着了,正是画舍的伙计。   “孟学子,急事,还请您走一趟。”   孟道南从来不会嫌银子多,门都没进,跟着伙计绕去了学堂前门,上马车才发现,崔元已在里头坐着了。   冤家路窄!   孟道南轻哼了一声,坐在了崔元对面。   崔元之前挨了他两拳,此时脸色很不好。   马车驶动,有些摇晃,孟道南闭上了眼睛假寐,这几天忙着读书,其实真没睡好。   “孟学子,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上一回你去画画,确实是我告知了柳夫子,但我也是为你好,县试在即,该全力以赴,咱们俩不熟,我的话你不一定听,只好请夫子出面……”   孟道南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如此说来,我还要谢你替我着想?”   崔元叹息一声:“孟学子,如果你我二人皆榜上有名,按娄安学堂规矩,院试之前,我们都得一起进学。”   院试是四月,如今才二月,至少要朝夕相处一个多月。   孟道南扬眉,崔元用心恶毒,但到底没有真正影响到他,反而是他将崔元揍了一顿。   “你说得对,以后只要你不针对我,我还是会与你好好相处。”   崔元松了口气。   今日请孟道南作画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夫人,旁边还带着两个孩子,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一开始还愿意跟夫人好好坐一起,一刻钟不到,俩人就坐不住了。   孟道南从那位夫人哄孩子的言语中,听出来她是远嫁,此次作画,是为了送回娘家,让长辈看一看两个孩子。   眼看孩子不听,被摁回去后作势要哭,孟道南出声:“夫人不用过于约束他们。”   画像上的两个孩子活泼可爱,妇人看向孩子的眼神格外温柔,母子三人颇为灵动。   妇人很满意,临走单独给了孟道南一两银子。   孟道南又从掌柜那里拿到了二两四钱,到了马车上,才被告知要等着和崔元一起回去。   崔元还没画完,孟道南懒得自己找马车,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来了人。   两人干坐着,气氛尴尬,崔元好奇问:“孟学子作画挺快,不知可有什么诀窍?”   孟道南直接就呛了回去:“就算有,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崔元:“……”   才说了会和他好好相处,难道是假的? [49]县试放榜:    孟道南才不管崔元怎么想,本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强行交好。\r   孟道南才不管崔元怎么想,本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强行交好。   楼安学堂最近不如往日安宁。   按学堂规矩,每年二月交束脩,每一次都有许多学子退走。   孟道南他们这些参加县试的,想要再进学,也得重新交银子,只是夫子们暂时不收……若是过了县试,即将参加院试的,要收十两银子。   这十两银子能学到府试考完,若是中了秀才,就不用在娄安学堂进学,夫子也教不了他们了。   若是院试或者府试落榜,那就能学到明年的二月再交束脩。   其他学子还是每人六两,当然,若学子愿意给夫子送些礼物,夫子也不会拒绝。   对于学子送礼,夫子说的是量力而为。   大部分的学子别说给夫子送礼了,就是六两银子都凑不齐。   孟道北去年入学,交的是半年束脩,二月也要重新交,正月初从家里来时,他就得了二两银子,束脩没给他。   所以,如果家里不托人给他带银子来,他自己就得回去一趟。   “马家表弟哪天回?”   马明冲来时是自己一个人,从小他就跟着长辈在周边十里八村的各家干活,有时候只剩一点点活计,会让他去收尾。因此,他胆子挺大,不怕见生人,也不怕朝生人问路。   可话又说回来,从城里回家路途遥远,如果有知根知底的人同行,一路上能放松许多。   孟道北又问堂兄:“三哥,你回吗?”   放榜之前,孟道南他们还和以前一样进学。   孟道北也不意外,三哥画画就能供养自己,不像他,抄书赚的那点钱,只够填他平时的花销。原以为进城读书见识能多些,结果荷包更瘪……在镇上学堂,孟道南早晚都在家里吃,中午在学堂吃一顿,而且是家里付钱,他哪怕一文钱都没有,日子也能过。   至于笔墨纸砚,从来都是堂兄问家里要多少,他也要同样的银子……压根用不完,还会交一些给爹娘。饶是如此,他抄书赚的钱,通通都能攒起来。   “城里花销太大了,爹娘给我的银子还更少。”孟道北长叹一口气,“三哥,我要是有你的画技就好了。”   孟道南手里拿着书,闻言瞅了他一眼:“我说教你,你又不学。”   孟道北不是不想学,而是有自知之明,画画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最重要的是,他曾经跑去问过彩墨,价格奇高,买不起!   咬咬牙买回来了,万一学不会,那些银子可就都打了水漂,还不如抄书,落袋为安。   孟道南送走了堂弟和表弟,照样拎着篮子去学堂。   前后十来天没见,大家都挺陌生,徐南阳的位置空着。   孟道南考试那几天有点咳嗽,花钱请周东家熬了姜汤,表兄弟二人每天至少要喝三碗……周东家舍不得放红糖,味道又冲又辣,马明冲不喜欢喝,喝吐了两回,他省惯了,将呕出来的又咽了回去。   看得孟道南都觉得心酸。   胡宴凑过来问孟道南考得如何。   孟道南想了想:“反正我都默了出来,对不对就不知道了。”   胡宴一乐:“我也一样。”他微一仰下巴,指向徐南阳的位置,“我和蒋兄一起上门探望,他病得厉害,昨天还下不来床,好在退了热,这一次,至少又要休养十多日。”   可不止徐南阳,屋子里时不时就有人打个喷嚏,咳嗽几声,好几个人都生病了,蒋誉咳得最厉害。   柳夫子没有问众人答得如何,进来就和以往一样讲学,中午时,崔元搬到了徐南阳的位置,就在孟道南左前方,也是胡宴的隔壁。   众人没问崔元为何能来甲上,若不是夫子允许,他应该没有私自搬来的胆子。   崔元一来就跟众人打招呼,每个人他都喊到,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   众人知道他的卖掉了夫子发的书册才会被撵出甲上,心下不齿,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倒也没谁给他难堪。   日子如流水一般划过,转眼过了三日。   孟道北去而复返,回来的当日就到了孟道南院子里一趟,是贺氏给他烙了十来个红糖饼。   “最近粮食价钱奇高,二伯母说,家里就这点白面,让你自己留着吃。”   孟道南分了他三个:“你那边还顺利吗?”   孟道北接过红糖饼就啃了一口,果然如想象中那般又香又甜,他都不知道自己一路上是怎么忍住没啃的:“算是顺利,爹还是把银子给我了,嘱咐我用功读书,如果开年中不了童生,明年最多给我交镇上学堂的束脩。”   这一次孟道南考过了县试,心知试题之广,虽然全是出自四书五经,可想要把这几本书全部背完理解透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孟道南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安慰。   孟道北啃了半个就舍不得了,将饼子收了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怪谁,爹还说,我们兄妹三人,就我读了书,他供养不起三弟,多半不会让他进学堂。”   在他怀疑爹娘没那么爱自己时,发现自己已经是爹娘最偏爱的孩子,也是兄妹几人中得家里好处最多的人。   他若是心有怨气,那就是好赖不分,畜生不如。   孟道南提醒:“你如果缺银子,我这里有些积蓄,千万别去外头借,只管跟我开口就行。”   “三哥,你真好。”孟道北满脸感激。   孟道北第一时间跑到学堂里将束脩交上,完了又交了半年的房费,他当初不甘心搬出上娄街,那时还想着找机会搬回来,如今彻底打消了念头,家里给他的银子越来越少,他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在城里能有个窝就行,哪里还敢挑剔住处不好?   甲班众人除了少数几个生病的,所有人都和往日一样读书,天不亮就到,夫子走了才回,看似和县试之前一样,实则焦虑又焦躁。   众人互相之间没问对方是否有把握榜上有名,但其实是想问不好问,所有人都在等。   夫子也在等。   其实,乙丙丁众学子也在暗暗观望。   如果今年考中的人多,证明娄安学堂夫子厉害,他们继续求学,考中的希望很大。   就在这种焦灼的气氛之中,总算到了二月二十二。   这日放榜,甲班众人无人能做到不在意!   夫子特意给甲班放假,许众人前去等榜。   没人能做得到在家里安安静静等。袁山是例外。他第一场落榜,这会儿倒是不用担心自己中不中,他和本家堂弟不亲近,既希望堂弟榜上有名,自己好跟着沾光,但心里又盼着堂弟落榜。   如果堂弟都中了,他这个手头比堂弟更宽裕的却没中,以后回乡还怎么见人?   此次放榜,五次都考完,放的是人名。   考生一千一百九十多,取前二百。   孟道南去得早,如往常一般起床,却没有读书,而是一早就出了门,在放榜的那条街口碰上了胡宴的马车。   胡宴邀他同行,他也没客气。   “孟兄昨晚没睡好?”胡宴好奇问。   这还要问么?   孟道南眼底两个黑眼圈,他打量了一眼胡宴,见其面皮白净,肤色红润,丝毫不见疲态,正想感慨自己不如人家那么稳重,却发现胡宴眼尾的那颗小红痣不如往常那么鲜艳,他反问:“胡兄也没睡好吧?”   胡宴一脸惊奇,伸手摸了摸脸:“你怎么看出来的?”   孟道南眉梢微扬,他看出来胡宴上脂粉了。   胡宴追问:“从哪儿看出来的?”   原本孟道南不想戳穿他,他非要问,便只好成全:“你脸上有脂粉。”   “不可能!”胡宴一挥手,“都说了这种脂粉看不出来。”   孟道南:“……”   “确实看不出。”   胡宴好奇:“你怎么看出来的?”眼看孟道南不答,他眼眸一转,“本来我与孟兄一见如故,还想送你一把躺椅,孟兄这般不实诚,我只好收回了。”   这一次轮到孟道南好奇了,他是想要买一把躺椅没错,但当时只有马明冲在侧,而且表弟不是多嘴的人,回去后都没有跟同住的闻如耀他们提及。   胡宴又是从哪知道的?   孟道南忍住了没问,这么一会的功夫,马车已经往街里又走了几丈远,前面许多人,进不去了。   胡宴原本是想让身边的随从去瞧,无论上不上榜,此时都已成定局,谁看都一样。   孟道南却想亲自去瞅一瞅,他率先下了马车,胡宴便也不想干坐着等,紧随而去。   两人在人堆里挤,时不时的就有人喊“中了,我中了”,光听那语气,都能听出来兴奋和欢喜。   孟道南脚又被踩,他完全顾不上,埋头挤到了前面,或许是心有所感,他抬头时正好看了长榜的前半截,一眼就在第一排末尾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中了!   孟道南捏紧拳头,暗暗喊了一声“耶”。   来都来了,他又往后看,其中看见了胡宴,看见了闻如耀、蒋誉、刘率,再往后,看不着了。隐隐还看见了崔元,他对此人不喜,离得太远,也懒得挤过去看到底是不是他。   此次放榜颇为严谨,不光写了名字,名字后面还跟了一长串的籍贯,又写了出自哪个学堂。   一眼望去,娄安学堂出现的次数不算多,最多的是远高学堂,还有个白石学堂。排在孟道南前面的也是这两个学堂的学子。   这两个都是城里有名的大学堂,比娄安的名气大得多,每年考中的秀才也是最多的。   据说两个学堂的束脩要十多两,而且还逢年过节还要给夫子送礼物……这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明面上非强制,实际上,送礼的人多了,夫子不会记得谁送了礼,只会记得谁没送。   “他”当初进城时,老爷子陪着她来的,祖孙俩打听过各个学堂,下意识选最便宜的,且娄安附近的房费和吃食也更便宜,老爷子拍板定下的娄安学堂。   挤出人群,孟道南颇为激动,今儿只穿了棉袄,没有太阳,来时还觉得寒风刮脸,此时一点都不冷,整个人格外亢奋。   一千多人来考,他排前十!   案首他没想过,能中就行。   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下马车的地方,胡宴主仆二人早已回来了,看他神思不属,胡宴伸手拉了他一把:“恭喜。”   孟道南坐上了马车,拱手道:“恭喜胡兄榜上有名。”   胡宴打量了孟道南的眉眼,然后从脸看到脚。   孟道南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总觉得有些怪异,当下男人也有龙阳之好,但胡宴明显不是那种意思,他心下奇怪:“胡兄看什么?”   “没有。”胡宴若有所思,他要回家报喜,于是将孟道南放在了岔路口,临走时道:“一会我让人送躺椅来。”   孟道南忙道:“无功不受禄。”   胡宴探出头来:“不是我送你,有人托我转送。”   孟道南:“……”   这是哪个好心人? [50]礼到:    孟道南看着胡宴的马车离去,回家路上,心里一直都在犯嘀咕,猜   孟道南看着胡宴的马车离去,回家路上,心里一直都在犯嘀咕,猜测这送礼的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周大人?   周大人送礼,用不着这般遮遮掩掩,往常给书给银子,虽是托人转交,都大大方方的表明是他所送。   再说,孟道南替周姑娘画像,确实画得好,可周大人也给了酬劳,人家堂堂一方父母官,他别说才过县试,就是高中了举人,在周大人那儿,也不算什么。   这强行送礼,难免让收礼的人觉得对方有施舍之感。   有骨气的人,会觉得被人施舍是羞辱。   孟道南没有那么清高,有礼物收是好事,不要白不要!他手头是有点银子,可周姑娘启程去京城后,这整个府城之中,他都很难再接到这么大笔的生意。   县试榜上有名,束脩就要十两,而且他听闻如耀说过,上榜的学子都该给夫子单独送一份礼,这份礼物还不能太轻。   不提以后,光是摆在面前的两件大事,就得花掉二十两左右。   积蓄瞬间就要少掉三成。   孟道南往回走的路上,碰到了闻如耀。   闻如耀正在与学堂中几个同样榜上有名的学子闲聊,看见孟道南过来,众人都挺热情。   “孟学子,你怎么一个人落到了后头?”   闻如耀笑道:“刚才我找你,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人,才与刘学子他们一起回来。”   刘白笑道:“我就知道孟学子非池中物,去年下半年,孟学子一路往上,势头强劲。”   崔元接话:“是啊,这就叫浪子回头,犹未晚矣。”   “我以前跟我族中长辈学过看相,孟兄以后绝对能有一番大作为。”   众人纷纷夸赞,追捧不绝。   要知道,孟道南算是娄安学堂中名次最靠前的学子,紧随其后的是第十八的胡宴。   孟道南并没有被众人夸到飘飘然,忙拱手谦虚,在众人邀请他一起去喝酒时婉拒:“我还有事要办,得回去一趟。”   闻如耀此次得中,排第四十二,原本挺兴奋,准备和众学子一起不醉不归……即便手头紧,也不差这一顿饭钱,可看见孟道南如此稳重低调,也打消了和众人喝酒的念头。   “孟兄,我和你一起回。”   立刻有人跳出来责怪闻如耀说话不算话,闻如耀拱手致歉:“上榜之事还未告知内子,确实得回去一趟。诸位有心,便替我多喝几杯。”   甩开了热情的众人,闻如耀笑道:“我不如孟兄多矣。我上次县试榜上有名那一年二十有六,孟兄足足比我小了近十岁。”   “不一样,我六岁就启蒙。”孟道南记得谁提过,闻如耀家住得极其偏远,进学时已十一岁了。   两人转进了上娄街,隐约可见二人住的院子大门时,闻如耀提醒:“孟兄,一会回去后,别在袁兄面前过于兴奋。”   孟道南当然不会做出故意在失意之人面前显摆自己的得意这种蠢事,但还是谢过闻如耀的提醒。   袁山学识挺扎实,方才孟道南就听众人说了,此次县试,娄安学堂拢共有十六人上榜。袁山若不是倒霉污了卷子,少交了一张,兴许就有十七人了。   毕竟,才入甲中的袁川都榜上有名,平时袁山话里话外,堂弟远不如他。   当然不是袁山自傲,袁川年纪比他小几岁,且一直运气不太好,光是月考入甲中,都折腾了多次才如愿。   袁川都上榜,袁山却遗憾落榜,想也知道他心情好不了。   两人进门时,面色颇为沉重,今儿天气不错,袁山在院子里看书,似乎是他女儿在旁边蹦蹦跳跳,正被她妻子训斥不许打扰父亲。   袁山书看书心不在焉,瞅见二人进门脸色不好,忙问:“闻兄,如何?”   孟道南跟他们两人都相处得不错,同住大半年没闹过矛盾,但细较起来,远远赶不上闻如耀和袁山的私交。   闻如耀点了点头。   袁山一愣,看二人脸色不好,他还以为闻如耀落榜了呢。   “那孟兄呢?”   孟道南将他变脸的一幕看在眼中,知道袁山不高兴,但也不能骗人啊,他也点了点头。   袁山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强笑着道:“名次如何?”   孟道南干脆捂着肚子往茅房跑,尿遁!   闻如耀暗骂了一句滑头,只好如实说了。   等到孟道南从茅房里出来,袁山面色已恢复如常,正在跟闻如耀玩笑说让二人请客。   闻如耀今儿原本要与同样上榜的几位一起喝酒,打算好了花这份银子,此时也不小气,大包大揽,让食肆送来四菜一汤,三人在院子里吃喝。   饭菜很快送到,一起送来的还有三斤酒,闻如耀看见袁山的妻子正在把扒在门口看他们的孩子叫进门,忙道:“袁兄,你找个碗,给孩子拨点饭菜。”   袁山端起喝酒的碗,一挥手道:“不用管她们。来,喝酒!上榜是大喜事,今儿不醉不归。”   孟道南真不想喝酒,忒不好喝,这酒的水味很重,就一点点辣,偏还是辛辣,在他看来,还不如茶水顺口。   “我不喝酒。”   袁山不依不饶,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是看不起我?嫌我没上榜,不屑于与我同桌喝酒是不是?”   这话就有些过了,两人从进门到现在,都有照顾着袁山的心情,闻如耀害怕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忙将手里的碗送上去与袁山的酒碗碰了碰,“孟兄还是个孩子,都没成亲,不要勉强他!来,我陪你喝。”   “什么孩子。”袁山情绪激动,“他挨揍之前喝得少了?哪天不是醉到半夜?就连夫子都后悔允许他们那几个混子入甲班……”   闻如耀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端起碗中的酒直接掐住袁山下巴,朝他的口中猛灌。   袁山能避开,可酒水那么贵,闻如耀灌得颇猛,他但凡敢偏头,酒就得倒到地上。他还没开始喝酒,不至于耍酒疯,看到闻如耀眼中的严肃,老老实实喝了半碗。   闻如耀松了口气:“你愿意喝,我陪你喝个够。”   看袁山喝完酒后不再多嘴,孟道南才道:“我就是那时候喝太多,现在看到酒都反胃恶心,实在喝不下去,袁兄非要挑理,认为我看不起你,不屑于与你相交,那我也认了。”   这不是服软,而是完全不在意这份同住情谊。   多数人在与人交往之际,讲究个中庸之道,不愿把人往死里得罪,袁山就是以为他们有同窗之情,又有同住情谊,即便他说话过分些,两人也不会真的跟他生气。   可是,孟道南明显不怕得罪于他,也不在乎决不决裂。   袁山喝了一碗酒,脑子还更清醒几分,如今是他上赶着与这二人交好,真把人得罪了,哪怕不被这俩人针对,也是他自己的损失。   即便袁山已反应了过来,让他转头跟一个十几岁的后生道歉,他真做不到,当即猛灌几碗酒,打了个酒嗝,趴在了桌上。   闻如耀见状,把人扶起送回房门口,将其交给了袁山的妻子,往回走时,他心里已经在琢磨着换住处,又想着自己独自一人走了,把孟道南留在这里不太厚道。   他重新坐回桌旁,小声提议:“孟兄,你要不要搬家?”   孟道南瞬间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你要搬?”   “最近交束脩,有不少人换学堂,也有人就此回家,附近应该腾出了不少空房,想要找合适的屋子不难。”闻如耀提醒,“若是现在不搬,以后就只剩下当初令弟租住的隔壁那种屋子。”   整个院子乌烟瘴气,别说安静了,一天到晚淫词浪曲不停,外头来看热闹的人也多,东家完全放任房客胡作非为,谁要是出面撵人,还会被责怪不合群,反而会成众矢之的。   孟道南是真不想折腾,在他看来,袁山冲动之下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还有几分理智,这不是已经装醉了么?   真是那不着四六的,绝不会这么快回去睡觉,还会趁机发酒疯,各种闹腾。   “我不想搬。”   闻如耀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还年轻,千万不要小瞧了别人的嫉妒心。就是我考岁试那一次,学堂里几个人打闹,刚好撞我身上,扭到了我的手。”   提起过往,他一脸怅然,“想要考当年的府试,必要先过岁试,我要么放弃,次年再考岁试,要么带伤去考。你知道的,我家中贫困,不能耽搁任何一次机会。扭伤的手一开始还能忍,正当上场时,比刚受伤还要痛,写出来的答卷不够干净……也可能是真没答好,反正那回岁试没过。”   岁试没过,错失前年府试,去年生病耽误了没能考,今年才又重新来过。   孟道南皱着眉:“学堂对那几人就没有任何惩罚么?”   “人家说是无意,个个都喊冤枉,还跟我道歉,又送了厚重的礼物。”闻如耀情绪失落,“最后不了了之。”   吃了大亏,却无处申冤,闻如耀当初怀疑的幕后主使如今已是秀才,在济州府的官学之中进学,他一个毫无功名的读书人跑去对一个二十多岁的秀才不依不饶,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因此,闻如耀发现袁山反应不对,第一想法是搬走。   此时闻如耀喝了些酒,白皙的脸上红了一片:“孟兄,我观你是个可交之人,你记住我的话,以后务必要小心,谨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孟道南端起茶碗,跟他的酒碗一碰:“多谢闻兄提醒,我记住了。”   恰在此时,有人敲门。   屋子里的周东家起身,孟道南已率先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家具铺子的伙计,身后有个板车,板车上正是孟道南那天试过的躺椅。   伙计一礼:“敢问可是白石镇的孟学子?”   “我是。”孟道南之前得了胡宴的话,并不意外伙计会送椅子上门,人家诚心相送,拒绝收礼反而不美,他将两扇门板都打开,侧身让开路,“谁让你们送来的?”   两个伙计抬了椅子进门,其中一人道:“是娄安学堂的胡公子,他身边的书童来付的账。”   另一人问放在哪里。   孟道南屋子里摆下这张椅子就完全没有下脚的地儿,指了指屋檐下。   两个伙计将椅子放好,又承诺说半年之内坏了可以送回去修。二人来了又走,前后不过十几息。   周东家觉得那椅子挺新奇,伸手摸了摸,又围着转了两圈,乐道:“这算是我这院子里最值钱的家具了,孟学子这是奖赏自己么?”   孟道南:“……”   他倒是想奖赏自己呢,没舍得。   这是抠呢还是抠呢? [51]同榜变同窗:    闻如耀听得清楚,分明是胡宴送的,他惊讶过后,一脸感慨:“   闻如耀听得清楚,分明是胡宴送的,他惊讶过后,一脸感慨:“想要讨好胡学子的人很多,但正经能收到他礼物的还真找不出来几人。孟兄能与之交好,当真有几分运道。”   孟道南无奈:“全当你是夸我了。”   他和胡宴前后桌坐着,胡宴经常掉头过来和他说悄悄话,整个甲上的人都知道两人交好,众人当面没有说过孟道南会讨好人,背地里却有人说他颇有心机和手段,提及他时,语气里不乏鄙视之意。   闻如耀当然也知道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乐了:“我可是真心实意。”   两人吃饱喝足,碗筷就留在院子里,食肆那边会有人来收。   孟道南又拿着书看,躺在屋檐下试自己的新躺椅,还别说,不提花费的银子,真的特别舒适,脖子和手臂都不累。   天渐渐黑了,孟道北砰一声推开门闯进了院子,风风火火的,老远就嚷嚷道:“三哥,我就知道你行。”   早上放榜,学堂里只给甲班放假,其他学子照常听学。   但哪些人榜上有名,中午时就已经全部传开,孟道北那会儿就想回来的,只是才交束脩,早退是他的损失,反正堂兄又跑不了,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孟道南是他堂兄,众人对他的态度更热络了些,他也很享受众人的追捧,一下午耳边全是好话,被人夸得整个人都飘飘然,几乎要飞起来了。   此时他整个人特别兴奋,看起来比孟道南这个上榜了的还有高兴几分。   孟道南瞥了他一眼。   孟道北立即收敛几分,余光看到袁山站在窗户后面往外瞧,脸上没什么表情,完全是冷着一张脸。   他小心翼翼靠近孟道南,蹲下后小声喜道:“三哥,你可真稳重,换了是我,早跳上天去了。对了,你有没有找人带口信回家?”   “暂时不带。”孟道南过了兴奋劲儿,“连童生都不是,我不想让家里费神,你别多嘴。”   读书人要谦虚,万一家里先把话放出去,到时候又中不了,他还怎么回乡见人?   孟道北看了一眼堂兄神情,叹气:“三哥,我不如你多矣。不怕你笑话,之前看你回乡跟人说话,总觉得你在吹牛,而且那时你真的太能装了,跟人说文背书时,还故意说错,害我以为你在城里混日子。”   孟道南:“……”   去年七月之前,“他”确实是拿着家里的银子在城里混日子,眼看没法交代,这才举债讨好首富之女。   说起来,当初那花费几十两银子买的礼物送上门去,对方连句谢都没有,直到现在,都没冒个泡。   反正也看不成了,孟道南放下手里的书,好笑地问:“你在乙字班,没听人说过我以前的荒唐?”   孟道北当然听过,尤其是孔德胜他们,往日没少贬低孟道南,说孟道南如今假清高,嫌弃曾经的兄弟云云。   那话里话外,说孟道南完全就是个混子,大半年没有拿过书,甚至穷到连书都当了,还信誓旦旦说装出来的认真维持不了多久,一考就会现原形。   当然,今天是完全转变了说法,孔德胜和钱猛又在吹嘘他们以前和孟道南称兄道弟,完全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好到能同穿一条裤子云云。   孟道北和他们相处了半年多,知道那两人心思不在读书上,认为这种人吹嘘与堂兄是莫逆之交,完全就是在拖累堂兄,当场还差点跟他们吵起来……这些事,他不觉得有告诉堂兄的必要。   “听说了一些,那肯定是他们嫉妒你胡编乱造。真的大半年没有翻过书的人,怎么可能考娄安第一?”   孟道南忍不住笑了:“走,我请你吃面。”   孟道北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   他穷得叮当响,天天啃那最便宜的粗粮馍馍,剌嗓子不说,往下咽时常常被哽得伸脖子翻白眼,偏还不得不吃,想要打牙祭,全靠着堂兄。   但是家里已分了家,如今甚至都不是一户,他不好意思总占堂兄的便宜,今日不同,堂兄有喜,这喜气必须要沾一沾。   孟道南已吃饱喝足,但他如今是个半大少年,胃口大,饿得还快,陪着孟道北吃了一碗面才回家睡觉。   *   再回到学堂,顾夫子一早就等在了学堂院子里,让榜上有名的十六人入甲上的屋子。   其中甲上的弟子占多半,甲中除了提前搬来的崔元,来了一个袁川和庄槐林、钱立新,还有当初被挪走的刘白,加一个闻如耀,甲下有赵仁杰,吴复。   孟道南多数都认识,还有些是他讨厌的人。   他没打算挪位置,胡宴说了,两人前后桌,方便说话。   屋子里又多了六张桌子,其他人进门时都满脸欢喜,庄槐林欢喜中又带着点躲闪,完全不敢看孟道南的脸,偏偏他来得迟,只剩下孟道南后面的位置。   庄槐林颇为踌躇,似乎想要与人换位置,眼看夫子进来了,才坐了过去。   屋子里瞬间热闹了不少,尤其是新搬来的几人,神情间格外兴奋。   柳夫子进门,看向众人的眼神格外温和,堪称慈眉善目,今年娄安学堂是否能扬名,全在面前这一群学子身上。   多出几个秀才,会有不少学子慕名而来,他们几位夫子面上也有光彩。   “还有一个多月是院试,从今日起,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可因外物而耽搁功课,尽量少与外人来往,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别自己闷声不吭,记得找夫子帮忙。”   往常众学子可没这个待遇,由此也可看出,柳夫子真的对他们寄予厚望,不想放弃任何一个人。   柳夫子再讲学时,侧重于各种经义释解,还又发了五本书,这一次,着重强调了让众人熟记背诵,最好能默写。   “时间不多,有空就多看,别乱借出去,省得自己要看时不方便。”   夫子说这些话时,着重看了崔元几次。   在座都是聪明人,崔元过年那会儿干的事虽然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甲班众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崔元低头装不知。   新甲上的气氛很是紧绷,所有的人都卯足了劲,少有人闲聊,入目看到的人都在埋头苦学硬背。   孟道南敏锐地发现,庄槐林试图和他交好,特意从家里带了些点心分给众人,从左边开始分,很快就轮到了孟道南,他自然而然地喊了一声:“孟学子……”   闻言,孟道南头都没回:“我不吃。”   庄槐林脸色白了几分,一路过来,没有当面拂他的好意,最多就是接过去放在边上。便是胡宴这种真不收点心的,拒绝后也会道一声谢,孟道南这般作为,简直是当众给他难堪,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他动了动唇,想要解释几句,奈何周围都是人,根本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日申时末,孟道南拎着篮子和闻如耀一起往回走时,庄槐林追了上来。   “孟学子,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他看了一眼闻如耀,“单独说。”   闻如耀又不是那没眼色的,立刻就要抬步离开。   孟道南直言:“我不认为和你之间有话聊,我们压根不是一路人。”   庄槐林脸色青白交加:“孟学子,那周淮换了一个学堂,却在去考第一场的路上刚好卷入了熬夜喝酒闹事的一群混混之中,右手受了重伤。”   这倒是孟道南不知道的。   周淮离开了学堂,孟道南就再没了他的消息,不过周淮家中富裕,他又苦读多年,若是娶了那个青梅竹马为妻,或许会有学堂收留他。   孟道南眉头微微皱起,此时倒庆幸自己当时坐了学堂的马车,绝了旁人动手的念头。   闻如耀不知道庄槐林为何特意跑来告诉孟道南这件事,但他知道周淮,也知道读书人断了右手后有多崩溃,感慨道:“这也太倒霉了吧?”   “是挺倒霉。”孟道南赞同,“庄学子,若没有其他的事,还请自便。如果可以,我这一辈子都不想与你们家再有交集,你懂我意思吗?”   庄槐林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妹妹去年就满了十五,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周淮接连出事,他们一时间都不敢跟人议亲,就怕牵累了无辜,也怕倒霉的人多了,让人知道姓谭的在背后针对他们,那样,谭居回的心思很容易被外人察觉……那他妹妹就会变成旁人口中的灾星,更没有人娶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最近上门提亲的人很多,庄家通通都拒绝了,可一直婉拒也不行,外头已经有传言说庄家女自命清高,谁都看不上。   昨天更有人私底下说庄家姑娘早已与人私相授受,所以才不肯相看。   外头传言离谱,最好的法子就是给妹妹定下一门亲事,庄家不想胡乱将女儿远嫁,昨夜庄父特意跟儿子商量,让他来找孟道南试探……孟道南已经背了名声,干脆就背到底。   庄父当时还说,若是孟道南答应这门婚事,以后庄家会倾力栽培于他。   在庄槐林看来,孟道南出生乡野,家境贫困,有人出钱给他读书,代价是娶一个容貌才情家世都不错的女子,他反反复复想了一宿,真心认为这事有得谈。   见了孟道南才知,他张嘴都难。   孟道南二人都走了老远,他还站在原地不动。   闻如耀好奇问:“孟兄,早就听说你与庄学子不睦,你俩之间到底有何矛盾?”   “也不知今天周叔会做什么菜。”孟道南故作期待,“一早出门,周叔说今儿他要大展拳脚。”   人家避而不答,闻如耀瞬间就懂了,不再多问:“好像周叔家有喜事,说的是让我们沾一沾喜气。稍后得问问才行,好歹照顾了我们这么久,该送一份喜礼。”   孟道南深以为然。   *   庄槐林回到家后,庄家二老得知他连话都没说出口,当即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庄父立即换衣准备出门,还让儿子陪同:“你把人约出来,我跟他谈。”   庄槐林不肯:“人家都说了不想再与我们家有交集,而且,孟道南性子和一般读书人不同,他不喜我,装都不装,完全不怕人说他孤傲难相处。”   “那你也跟我走一趟,你妹妹的事,拖不得了。”庄父呵斥,“那是你的亲妹妹,你是当哥哥的,该为她多出力。”   庄槐林沉默下来。   庄姑娘这些日子在家哭肿了眼睛,一开始拿孟道南当借口时,她心里颇不愿意,真心觉得那种泥腿子配不上自己,她完全不想要在乡下种地的庄稼汉和庄稼婆做自己的公公婆婆,说出去丢死人。   哪怕只是背个名声,她都觉得受到了侮辱。   可如今,孟道南竟然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泥腿子,让她欣慰的是,孟道南并非一无是处,好歹成了娄安第一,多考几次,中秀才的机会很大。   “爹,你告诉他,以后我不会去乡下,公公婆婆若要我侍奉,自己搬来城里。”   庄父皱起了眉头,到底答应了下来,带着儿子出门。   *   周叔今日确实做了不错的饭菜,蒸了白面馒头,还用肉炖了萝卜,肉香味弥漫,还在院子外就闻到了。   难得周东家这般舍得,凭着孟道南二人每天给的那十多文钱,今儿周东家肯定是贴了不少。估计这个月在两人身上赚的饭钱都贴了回来。   且周东家格外大方,还给袁山妻女分了一碗菜,又将袁山也请出来一起吃。   袁山早已接受了自己今年落榜的事实,一喊就到,先是谢过,又乐呵呵给周叔倒酒。   孟道南笑吟吟问:“周叔,这是家中有喜?” [52]拒婚:    “是有喜。”周东家格外兴奋,“我那儿媳妇,年前给我们周家生   “是有喜。”周东家格外兴奋,“我那儿媳妇,年前给我们周家生了个男孙,前几日满了百天!”   别看周东家长期陪着几个读书人住在这个院子里,他可不是孤身一人,有妻有子,还儿女双全。只是孩子们大了,俱都已成了亲。   他住在这里,一是不希望房子被租客糟蹋,怕像隔壁似的弄得乌烟瘴气,二来,给两人做饭,一个月多少能赚点,至少他自己的吃喝是够了。   闻如耀喜道:“那我们得送您一份喜礼。”   他掏出一个红封送上。   孟道南同样掏出了个红纸包,两人事先就商量好了,送八十八文。   袁山也有,他包多少,孟道南不清楚,想来应该差不多。   “哎呀,这怎么好?”周东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我是想让你们沾喜气,不是为收礼。”   孟道南将红封强行塞到他手中:“周叔照顾我们这么久,家中有喜,这是应该的。礼轻情意重,周叔可别嫌少。”   “不嫌不嫌。”周东家也不扭捏,忙招呼众人吃菜。   孟道南还是不肯喝酒,其余三人推杯换盏,就是周东家准备的酒不多,三人分喝,很快就喝完了。   待吃饱喝足,天都还没黑,此时有人来敲门,孟道南这个没喝酒的跑去开的,看见门外是吴复,颇为意外:“吴学子,你找谁?”   吴复当初在甲下和“他”做过同窗,但两人没什么交集,吴复是几位酒肉朋友口中的书呆子闷葫芦,几人一起孤立了他。   偶尔杜子腾还会起哄欺负他几句,那时候“他”也会跟着附和,但吴复从来不会和他们计较,无论讥讽嘲笑,他都照单全收,一点脾气都没有。   就因为他老实寡言,杜子腾觉得欺负他没意思,平时不常为难他,偶尔兴致来了,才会起哄嘲讽一番。   此时吴复神情间带了几分焦急:“孟学子,你来,事情挺重要。”   孟道南当然不会被这不太熟的人一喊就单独与之出门,语气再急也不行,他可没忘记周淮被人打断了手的事。   “有事就在这里说,我还在与人吃饭,不方便先走。”   吴复看了一眼院子里,闻如耀和袁山都看着他:“是你堂弟,他在那边摔了一跤。”   闻言,孟道南立即出门:“他人在哪儿?”   院子里的两人听到这话,纷纷起身追了出来。   三人都要去,吴复有些傻眼,动了动唇,没阻拦。   四个人出了上娄街,何家食肆就在街口,孟道南印象中,一次都没去过。   因为何家食肆饭菜和酒水在附近这一片食肆中价钱偏高,读书人大多手头紧,在贫穷面前,饭菜的口感和环境是否雅致就没那么重要了。   孟道南关心则乱,看到何家食肆的两层小楼灯火通明,忽然就想起来孟道北应该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吃饭,除非别人请客。   但孟道北有分寸,请人吃饭也是人情往来的一种,他应该不会来吃自己很难还得起的饭。难道和那个女子有关?   “我堂弟他怎么会来这里?”   吴复张口就来:“我不知,他就在楼上,喝了几口酒人就晕了,已有人去请大夫,快来。”   他自己带头往里冲,孟道南又见身后闻如耀和袁山都在,心定了定,跟着进屋往楼上走。   当到了楼上的雅间门口,看到屋中是庄家父子,而吴复正抓耳挠腮满脸不自在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庄父站起身来,看到门口的三个读书人,客气地道:“孟学子,我们父子冒昧将你请来,是想就你与我儿之间的误会解释一番,还请勿怪。”   “你们不是请我,而是骗了我过来。”孟道南看向吴复。   吴复尴尬,伸手去拉闻如耀和袁山,“人家私人恩怨,外人不好掺和,你们若是不放心,可站在门口等着。”   闻如耀并没有顺着他的力道往边上让开,只看着孟道南,等着他的答复。   孟道南心中一暖,当初他刚搬进周东家的院子时,闻如耀还颇为戒备,当时不愿与他深交,如今却完全站在他这一边,分明是真心想帮他的忙。   庄家父子都已找到了这里,可见是真的要就当初的事情好生解释,孟道南又无错,活脱脱一个被拖累的倒霉蛋,凭什么要躲?   “闻兄,袁兄,劳烦二位在外头等一等。”   他独自踏了进去,庄槐林还是那副羞愧不安的模样,飞快将门给关上了。   屋中只剩三人,孟道南往父子二人对面大剌剌一坐。   值得一提的是,庄父为表自家歉意,带着儿子坐在了门口的位置。   等于孟道南自己毫不谦虚地坐在了上座。   庄父眉头皱了皱,有些不喜面前年轻人的傲气无礼,身为晚辈,一点都不谦虚。他轻咳了一声:“还未恭喜孟学子在长案上名列前茅。”   县试放榜,也叫放长案,第一名为案首。   孟道南敲了敲桌子,带着几分催促之意:“说正事,身为被你们家害了的苦主,我不觉得和你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二位若是为表歉意,完全没必要,伤害已铸成,我是命大才能继续好生生坐在这里,当初巷子里若非有人刚好路过,我坟头上的草都已经老高了。你们便是道歉,我也再听不着。”   庄父其实不太愿意提及谭居回那个疯子,但他今日不光是为致歉,还想定下女儿的亲事,自然绕不开,无奈道:“此事确实是我庄家不厚道,但我可以解释,姓谭的突然登门提亲,我们家从未想过送女做妾,情急之下只想到了你……我可以对天发誓,当时真的没有害你之心,只是扯你的名声来替我女儿挡这一场烂桃花,我们父子没想到他会那么疯癫,竟然对你下那么重的手……”   孟道南双手抱胸,态度冷淡,对于这番诚恳的道歉,没有半分动容之色。   庄槐林端起面前的酒:“孟兄,我从知道真相起,经常彻夜难寐,想跟你道歉,但又知道几句歉语难以弥补,我先自罚三杯。”   他说着,端了手中的酒杯不歇气地连喝了三杯。   孟道南有些不耐,神情和语气间都带出来了几分:“说正事!”   真想道歉,早干嘛去了?   而且“他”被骗借利钱在先,挨一顿揍差点丢命在后……就算欠利钱是他自己心志不坚走了歪路,可挨那一棒子,总是姓谭的算计的吧?   好歹给点药费呢!   都知道孟道南穷,还跑去画舍挣钱,口口声声说道歉,一点实惠都没见,分明不诚心。   庄父叹息一声:“拖累了你,我们父子心中不安,总想要弥补,我若是给银子这些铜臭之物,难表庄家的歉意,也显得这份歉意过于敷衍。小女今年十六……听说孟学子年满十七还未婚配?若是孟学子有意,我可将小女许配给你,且日后孟学子学业上有钱财需求,我庄家定会鼎力相助!”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格外大方。   对于穷书生而言,这样的诱惑不可谓不大。   孟道南眉梢微扬,颇有几分意外:“庄姑娘的婚事……在周淮接连倒霉之后,谁娶了她,那就是捧回了一个烫手山芋。我这和她没什么关系都倒了血霉,差点没能翻身,真娶了她,还能有命在?”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满是讥讽之意,“什么鼎力相助?那也得我活着才行,我发现你们父子真的很不厚道,坑我一次不算完,还要把我坑死才行?”   这话颇为难听,庄槐林脸色青白交加,庄父年长,被一个看不起的小辈一再挑衅,哪怕有求于人,他脸上也带了几分怒气:“我们好心好意资助于你,诚心而来,你这什么态度?”   庄槐林眼看父亲要发脾气,忙扯了扯亲爹袖子。   庄父被儿子提醒,怒气收敛几分:“孟学子,你能在县试中得娄安第一,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会意气用事,读书人一路往上,花费的钱财不是小数,有我庄家给你兜底,你往后只需潜心读书便可,小女容貌才情都是上佳,如果不是遇上了那种色中饿鬼,也会有一桩好姻缘……”   言下之意,庄姑娘若不是被姓谭的盯上,压根就轮不到他来娶。   这是实话!   换成“他”在这里,可能会答应下来。   庄家虽然赶不上胡宴和蒋誉的家境,几百两的家底是有的,给庄姑娘的嫁妆不少。娶这样一个姑娘回去,也算是孟家多年供养有了交代。   孟道南笑了,笑容中带上了几分恶劣:“我听明白了,你们家是想送我一笔钱财弥补于我,然后将庄姑娘当做添头一并送我?若是我想要你们家的弥补,就得把庄姑娘这个大麻烦一起接回家?”   “添头”二字,对一个姑娘而言,实在是太难听了。   庄父大怒,一拍桌子:“放肆!你不愿意,拒绝便可,缘何要如此贬低我女儿?”   孟道南一脸莫名其妙:“我会出现在此,是被你们骗来的,我就不能有点脾气?再说,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们难道不是想把女儿送我?”   庄槐林疼爱妹妹,在学堂中时,他和孟道南相处也算够久,从没发现孟道南性子这般恶劣,他气得胸口起伏:“爹,妹妹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能嫁与这种人!我们走!”   孟道南讥讽道:“翻脸了?明明你们欠我,却妄想送一个烫手山芋给我后希望我反过来求着你们,看你们的脸色度日?”   他似笑非笑,“该不会我娶庄姑娘还有条件吧?毕竟我家里穷,住得偏远,庄姑娘难道会到我那个农家院子里帮我爹娘养鸡喂猪,砍柴挑水,扫粪种地?”   那简直是做梦!   庄父是诚心诚意来谈这桩婚事,他想过孟道南会拒绝,也可能会先愤然质问过后再妥协,但没想到此人这般桀骜,简直没法谈。   迄今为止,父子俩完全就是自取其辱。   “孟学子,你会后悔的。”庄父起身,“机会稍纵即逝,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给你三天时间,若你有意,可跟我儿子一起来家。”   他语气笃定。   孟道南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双手抱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这其中夹杂着一条人命,哪怕庄家不是有意害人,他们却实实在在是罪魁祸首。   庄父气得吹胡子:“希望你以后遇上难处时,嘴还能这么硬。”   孟道南摆烂:“大不了收拾行李回家。”   庄家父子俩都被噎得不轻。 [53]好友相劝:    庄父被面前后生这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气得扭身就走。\r\n\r   庄父被面前后生这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气得扭身就走。   什么叫大不了收拾行李回家?   读书十来年,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孟道南分明就是不想和他们好好谈,他特别后悔来这一趟。   真有这么个嘴皮子利索又不肯服软,还不张嘴就当面给人难堪的女婿,那都不是气一时,而是这辈子都有生不完的气。   庄槐林落在最后,动了动唇:“孟学子,对不住,我们家真的没有想拖累你。还有,这件事情真的和我妹妹无关,关于妹妹心上人是你的话,是我说出去的,你要怪就怪我。其实……舍妹也是苦主,她前些日子差点被逼得上吊……”   他特别心疼妹妹,想到妹妹的遭遇,眼圈都红了。   孟道南完全不能感同身受,轻飘飘问:“她苦不苦,与我何干?”   庄槐林:“……”   话不投机!   面前这人,对女子没有半分怜惜,这婚事……不成也罢。   父子二人先后离去。   闻如耀二人在楼梯口等着,看到庄家父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庄父是暴怒,脸红脖子粗,气得眼睛都要鼓出来了。   而庄槐林同样是愤怒,但好像又有些羞愧,完全不敢多看他们二人,招呼都不打,一阵风般就从两人面前刮走了。   闻如耀二人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们早知道孟道南与庄槐林有恩怨,但却不知原委。   不过,两人恩怨一定是孟道南吃了亏,不然庄家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闻如耀头探进雅间:“孟兄,没事吧?”   孟道南起身:“无事。”   三人往回走时,袁山偷瞄了孟道南好几眼,他们在外头听不见几人谈了什么,但看到了庄家父子脸上的愤怒。   “孟兄,庄家可不好惹,你这般把人往死里得罪,就不怕?”   孟道南敢放肆,自然是因为庄家不是那动辄就会害人性命的恶户。相反,庄家诗文传家,以礼待人,如果不是两家之间那样的渊源,庄姑娘身上又有大麻烦,这真的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当然了,庄父那话也是真的,若不是庄姑娘被人盯上,这婚事绝对轮不到乡下来的孟道南。   翌日,庄槐林再来学堂时,浑身紧绷,满脸戒备,一眼都不看孟道南。   孟道南过了一夜,完全将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专心听夫子讲学。   如今已到了二月下旬,四月初就是院试,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杂事上。   *   夫子在几日后,又发了五本书。   众人完全背不过来,就是孟道南记忆力这般好,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背,夜里还点灯熬油,才堪堪背下。   甲上十几人,没谁能做到游刃有余,就连胡宴都天天带妆而来。   大家公子,讲究个雅致,绝不会带着两个黑眼圈,神情憔悴地见外人。   孟道南每次看到他上妆后的脸,都有点绷不住。不过,男人脸上有脂粉,在当下是一件雅事,有些还往头上簪花呢。   这日,胡宴一早来了学堂,面前摊着本书,魂好像已经飞了,后来干脆闭着眼睛打瞌睡。   他睡醒后,转头凑到了孟道南桌案旁。   因为这学堂里多出了一排桌案,前后之间相隔没那么远,胡宴都不用像以前那样挪椅子,转头就能和孟道南说悄悄话。   “前几日庄家父子找你谈什么?”   两人越来越熟,说话也越来越随意。   孟道南看他一眼:“这事不好说。”   胡宴扬眉:“庄学子那个妹妹还未定亲,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孟道南翻书的动作一顿。   “被我猜中了?”胡宴揶揄,随即声音更低几分,“你可别犯傻,那周淮就是与庄姑娘定亲之后才接连倒霉,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是意外吧?周淮家里离城里那么远,他那青梅竹马多半不是自己找来的。我劝你,若想清静度日,离庄姑娘远一点。”   孟道南嗯了一声:“我拒绝了。”   胡宴惊奇:“你该不会是猜出来了吧?”   孟道南看他一眼:“夫子来了。”   读书人就没有不怕夫子的,胡宴看了一眼门口,见外头无人,也不恼,用仅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孟兄,婚姻大事,关乎下半辈子,你可千万要慎重,若你信我,先不要急着定亲,等一等!”   他分明是话里有话,孟道南来了兴致:“怎么说?”   胡宴不肯多言:“反正我不会害你。”   说完就转回身去。   孟道南突然就想到了自己门口那把躺椅,胡宴当时说的是别人托他送的。   这个“别人”,孟道南后来问过,胡宴都不肯说实话。   “送我躺椅的那位?”孟道南见他背对着自己不答,还用毛笔戳了戳他的背,低声问:“你倒是跟我说要等多久?别是要等到七老八十吧?”   胡宴被戳得坐不住,也没生气,再次转过头来,语气意味深长:“既然是好亲事,自然得你自身堪配了才会有人跟你提。”   孟道南瞬间了然。   他家境贫寒,也无功名,人家凭什么跟他定亲?   除非他能在下半年的府试中榜上有名,成了秀才,兴许就有了眉目。   退一步,怎么也要在府试中上榜,才有机会。   他在城里后认识的女眷不多,能与胡宴有交集的,可能只有那位盛……想到这里,孟道南脑中瞬间出现了一抹红色身影,翻书的手一抖,差点把那一页撕下来。   二人见面,距今近两月,不过一面之缘而已,孟道南以为自己早忘了她,此时脑中红衣再现,她的容貌也犹在眼前。   孟道南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字,心情飞扬,这一瞬间的欢喜,都赶得上县试放榜了。   本来春寒料峭,孟道南是在外头冷了才进来的,等回过神,发现自己脸颊温热,不见丝毫凉意。   如今甲上众人多数都换过了位置,俩人凑一起说悄悄话,众人都习以为常。   闻如耀坐在孟道南右边,古怪地看了孟道南好几眼,凑近问:“孟兄,你脸怎么这么红?难道是害羞?”   孟道南:“……”   他故作愤然:“被气的。”   闻如耀故意开的玩笑,确实有人私底下说孟道南和胡宴之间不清白,但是,孟道南每天和他同进同出,最清楚两人交集多数只在学堂中。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就是凑一起说些悄悄话而已,能做出什么来?   正是闻如耀知道两人清白,才敢开玩笑。   *   那天起,孟道南读书愈发认真,往常回家还会抽空练字,如今一回去就在躺椅上看书。   众人没发觉不对,毕竟院试在即,考过了才是童生,才有了考秀才的资格,否则,就只是一个读书人而已。   转眼到了三月。   三月三,是城里的簪花节,年轻男女无论成亲与否,都可以头上簪花,然后摘下最好看的那一朵送与心上人。   对于要考县试的众人而言,完全不在意节不节,夫子都没说要休息,照常给他们讲学,他们那里有资格去凑热闹?   孟道南早上出门,看到门口路边一朵小黄花,顿时来了兴致,跑去摘了戴在耳朵上。   闻如耀知道这个同窗年纪小,但从来不孩子气,看他如此活泼,玩笑道:“挺好看,更俊俏了,也就是没空上街,不然,肯定能收到不少花。”   孟道南心情不错:“学堂有人簪花吗?”   说着,朝路边一棵花树跑去。   那棵不知名树上开的大大小小都是粉色花朵,煞是好看。   闻如耀并未上前:“往年也有,图个喜庆。”   孟道南带着两朵花进学堂,发现簪花的人足有九成,少数几个人身上素净。   胡宴今儿戴了一朵半个巴掌大的红花,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看见孟道南耳朵上的花,乐道:“挺好看。谁送的?”   孟道南看到他来,眼神中有了几分期待:“我自己戴的。”   胡宴看出来了:“别想!早着呢!”   孟道南:“……”   他也知道是奢望,更清楚若是自己不能榜上有名,多半就没有下文了。   这倒不能怪人家势利,枝头上的花朵开得鲜艳夺目,人家凭什么要低头迁就他?   之后孟道南有空就看书,本来就抓得紧,这一下,吃饭喝水都在背书了。   夫子又发了几本书,众人完全背不过来。   孟道南起五更睡半夜,愣是将那些书咬牙都背了,夫子白日里会抽问,每个人都会被抽到,他几乎都能答得上来。   不光是夫子看孟道南的眼神越来越赞赏,就连甲上其他人,都发现了孟道南背书极快,且理解力极强。   众人渐渐开始信服于他。   往日众人说他是娄安第一,那是因为榜上的名次,如今则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   这一日夜里,孟道南忽然听到砰地一声,好像是有重物砸在了院子里,他原本不想起身,以为是猫将院子里的东西给推倒了,可又忽然听到一个女声质问:“谁?”   孟道南彻底惊醒,翻身而起推开了窗户,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正想开门离去。   他立即从窗户跳出,顺手薅了屋檐下一根棒子追去。   与此同时,隔壁闻如耀的屋子亮起烛火,袁山也开门追了出来。   周东家的院子门每天夜里都会栓上,去年门栓丢了,开年新做了一个。新做的门栓是周东家自己动的手,远不如木工做的那么精致,也不太适配。   每天早上孟道南几人开门时颇为费劲,也懒得去磨,总想着用惯了就好了。   此时那黑影开门,一连拨弄好几次,一双手慌成了残影,都打不开门栓。   而孟道南已经赶到,手中棒子高高扬起,狠狠砸下。   方才他看到这人所落的院墙外是原先孟道北住的那个院子,而那院子里住的十几人,挑不出几个正经人来,整日还有许多房客以外的人来来去去,若是有人想对这个院子里的人动手,从隔壁进来特别方便。   孟道南一棒子敲得实在,那人闷哼一声,坐倒在地,捂着肩膀痛得直吸气。   而这时袁山拿着一把匕首赶到,闻如耀也已拿着烛火出了门:“什么人?”   孟道南立即道:“应该是贼!看了我就跑,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烛火靠近,地上的人一身布衣,却找了一块黑布蒙面。   周东家此时颤巍巍出来,皱紧了眉头:“什么人?”   “不不不……我不是贼……”地上的人顾不得喊疼,急忙求饶,“我是夜里喝多了走错了路,本来是去隔壁……误会误会……”   院子里只有一盏烛火,贼又蒙着面,孟道南没看清他的脸,可听到这声音,只觉格外熟悉。   他来的那天,说他不配肖想天上月的,就是此人! [54]再见凶手:    凭你也配肖想天上月?\r\n\r当初孟道南一醒来就听到好几……   凭你也配肖想天上月?   当初孟道南一醒来就听到好几句话,都是催促着几人逃,其中就属这句话最文雅,所以他印象极其深刻。   但他真的没看清那几个人的容貌,只记得一个背影,所以后来衙门问话后,此事不了了之。   孟道南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还会找上门来,当即接过了闻如耀手里的烛火,一把掀开贼人脸上的黑布。   烛光照耀下,贼人容貌一览无余。   此人颧骨很高,三角眼,眉毛短,鼻子也塌,满脸的坑坑洼洼,丑得出奇。   不认识!   孟道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狠狠踹了他一脚,把人踹得撞在门板上砰一声,踹完还质问:“谁让你来的?你要对付谁?”   “真的是走错了……”那人吃痛,刚挨了一棒子的那条胳膊完全抬不起来,身子蜷缩在地上,单手护着头,“饶命……几位不要再打了,小人给你们道歉,给你们磕头还不行么?”   他当真忍痛跪在几人面前,头磕得砰砰的。   孟道南已经转身去找绳子了。   周东家这个院子门口里外都铺了石板,不过几下,他就已经将额头磕破,鲜血流了下来。   见状,周东家有些不忍:“别再磕了!滚吧,以后招子放亮点,再有下次,我一定不饶你!”   普通人家过日子,一般不会主动去衙门,无论是谁,但凡去了衙门的大牢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在周东家看来,此人多半是想进来偷东西,只是刚一进来就被发现了。若因此将其送去衙门丢了命,太过了些。且过日子最好别把人死里得罪,待人留一线,会少许多的麻烦。   说得更直白点,周东家不愿意得罪了这些混混,惹上他们,别想过清静日子。   地上那人听到周东家的话,如蒙大赦,转头对着周东家猛磕头:“您老是好人,小的给您磕头了,祝您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寿比天齐……”   他语无伦次,并没有被饶了就停止磕头,还在继续猛磕。   周东家当然看出来了几个读书人不赞同自己把人放走,尤其是最年轻的那个后生,已经奔去找了绳子准备捆人了。   他伸手摁住了孟道南拿绳子的手:“孟学子,听我一言,把他放了,赶紧回去睡,明儿你们还读书呢。”   孟道南想说上次敲自己头的人中就有此人,但想也知道,此人肯定不会承认。   他一脸不赞同:“万一还有下次怎么办?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闻如耀二人也不想放人。   说来也巧,袁山的女儿白天受了凉,傍晚时有些咳嗽,夜里睡觉时,孩子还发起了高热。   袁山白日要读书,袁山的妻子林氏没让他照顾孩子,独自一人给孩子擦身退热,半晚上了都没合眼。   因此,院子里一有动静,袁林氏立刻就发现了。   袁山沉着脸道:“若不是内子没睡,此人已得了手,只图钱财还好,怕他要害命!”   闻如耀手头的银子不多,接话道:“图钱财也不行啊,我等读书花销巨大,都是全家倾力供养,被人夺了钱财,那就是断了前程!”   “不会不会,我真的是走错了。”地上的人伸手一指孟道北住过的那个院子,“我有个族兄,就住在隔壁,他能帮我作证。”   孟道南心中一动,那所谓的族兄,多半是面前人为自己想的退路:“是谁?”   “周回准。”那人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动作粗鲁,抹得满脸都是,“我族兄是周回准,也是娄安学堂的学子,马上要入甲班,你们去找他,他能帮我作证。”   若真是同窗,那还真有可能是走错。   闻如耀开门出去:“我去问一问。”   没多久,隔壁院子就有了动静,周回准披头散发而来,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看到地上的人后,满脸无奈:“大晚上不睡,你又闹什么?”   地上的人一把抱住周回准的腿:“二哥,你帮我作证……我真的是爬墙爬错了,不是贼人。”   周回准满脸恨铁不成钢,踹了他一脚,冲着几人拱手:“对不住几位,我这个族弟干的是夜里的差事,经常深夜才回,今儿是走错了路,真的是误会一场,还请几位饶他一回。”   同为娄安学堂的弟子,这个面子还真不好不给。   孟道南没吭声,可能除了他之外,院子里所有人都以为此人是为钱财而来,甚至真的是误会一场。   他怀疑此人是冲自己来的,心里权衡着到底是现在把人送官,还是留下他顺藤摸瓜,揪出一起动手的几人再做打算。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今日贼人被发现太早,一口咬定是走错,定不下罪来。至于去年把他打伤的事,那更是没有人证物证。   想到此,孟道南退了一步。   闻如耀是这个院子里三位学子中年纪最长之人,黑着脸嘱咐:“让你族弟以后少翻墙,省得又闹出误会。再有下次,我们可不会管他是不是走错,一定会将他送到衙门里去交给大人审问。”   “不会再有下次!”周回准踹了一脚族弟,“快跟几位恩人道歉,谢他们放你一马。不然,进了大牢,谁都救不了你。”   那男人急忙跟众人磕头,磕得碰碰响,堪称诚意十足。   如此一来,闻如耀他们的脸色都好看了许多。   周回准离开时,再次冲着众人拱手致歉。   等到堂兄弟二人离开,孟道南忽然道:“我来关门,你们先去睡。”   众人没坚持,闻如耀出声:“我帮你点灯。”   最近天气不错,院子里干燥,一般不会滑倒,但屋檐下都有东西,夜里黑沉,没有光照路,难免会撞上。而且门栓需要对准门后面的孔洞插上才算真正栓好,刚招了贼,很有将门关好的必要。   孟道南双手各抓住一边门板,却没有关门,反而还低头吹灭了闻如耀的烛火。   闻如耀惊讶,孟道南拍了一下他胳膊,他即将出口的话就咽了回去。   周东家这个院子门已做了多年,每次开关门都会有吱嘎声,孟道南抬手关门时,吱嘎声起,他把自己关到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闻如耀快他一步先迈出了门,两人轻手轻脚往隔壁的院子门挪动,此时那处的门也才关上。   二人靠近,门后果然有说话声。   “三疤子,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能不能改了你那三只手的毛病?这回竟然还偷到我同窗头上,你有没有脑子?好在你今天只在院子里就被人发现,若是偷拿了东西,你让我以后在学堂还怎么见人?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对不起你吧?自认为也帮了你不少忙,不求你报恩,好歹别这么害我啊!”   这番话随着夜风飘来,周回准的声音很低,也就是周围安静,外面的人才听得清楚。他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说到最后,还有啪啪两声,声音沉闷,似乎是他动了手。   “死去!看了你就烦!我明天还要读书,滚回去睡!要不是看你爹份上,我真不想管死活……”   那个贼始终没出声,两人的脚步渐行渐远。   门外两人沉默回到了自家院子里,栓好门后,闻如耀小声道:“偷东西是真,周学子应该不知情。”   他都有些可怜周回准了,读书人名声很要紧,最怕家里有这种拎不清的人拼命拖后腿。   孟道南也觉得周回准不知情,在当下,那些人丁兴旺的大族,所谓族中兄弟,听起来很亲近,实则许多人疏远得八竿子都打不着。   知道了其中一人的身份,想要找出另外几人应该不难。   *   翌日,袁山半开玩笑地在学堂里说周学子的族弟夜里下工太晚,翻墙回来还翻错了墙,翻墙就算了,还用黑布蒙脸,害得他媳妇以为有贼,母女俩吓得魂飞魄散,闹了好大一场误会。   他就是不高兴。   周回准的族弟跑来偷东西,只一句道歉,一点赔偿都不给,这算什么?   袁山家境贫穷,不给点封口费,还不许他多嘴,哪有这种道理?   消息从甲中传开,就有人来问孟道南二人是真是假,孟道北听说后,特意来了一趟。   “三哥,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那贼都没能进屋。”孟道南看他除了眼底青黑额头也有淤青,“你头怎么了?”   孟道北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大包:“今早没睡醒,不小心撞到了门上。我们这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孟道南:“……”   谁要跟他难兄难弟?   “我可没受伤,对了,今儿你们是不是要答题?”   学堂要选新一轮的甲班学子,乙丙想要入甲班的弟子都可以去答题,得夫子点头的,才可以入甲下,然后靠月考名次决定上中下。   孟道北已得了家中严令,这是最后一年在城里,来年县试榜上无名,就只能回镇上。   他没有退路。   “是。”   孟道南催促:“那你快去看书,记得字写好一点。”   等到周回准发现族弟干的事情在学堂里传得沸沸扬扬,再来找袁山求他保密时,已经迟了。   不是周回准不知道给一份封口礼,而是他家境也不富裕……但凡手头宽裕些,他都不会住在隔壁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还有,读书人每日早起晚睡,根本就睡不够,夜里都不希望被打扰,若是手头有余钱,他早就把族弟打发走了,不会允许族弟三更半夜来扰人清梦。   甲上这一批过了县试的学子也要考,夫子只是摸底,不给排名次。   值得一提的是,庄槐林妹妹的亲事定了下来,据说对方是白石学堂的学子,同样过了这一回的县试,且不是外地人,祖辈都是济州城内之人。   这婚事比当初的周淮还好几分,亲事一定,庄槐林只觉得扬眉吐气,很快就将这个消息宣扬开来,又说已经定下婚期,就在今年六月,还邀请众人去他家里沾沾喜气。   他很讨厌孟道南的孤傲和得理不饶人,邀请了一圈后,还起身走到孟道南桌案旁:“孟学子,到时你也来,我爹特意嘱咐,让你务必登门沾喜气,他知道你家境贫寒,特意说了不收你的礼。”   孟道南正在看书,听到庄槐林跟众人说他妹妹的婚期也没放在心上,见其还要特意跑到自己跟前来招摇,故意大方道:“恭喜啊!只是,这杯喜酒要喝到嘴了,才算是稳当。”   话中意有所指,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庄槐林恼怒不已,还不好发作,含笑道:“孟学子真会说笑,婚期已定,这杯喜酒怎么会不稳当?” [55]家里让回:    孟道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婚事稳不稳当,你心里不清楚?要不……   孟道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婚事稳不稳当,你心里不清楚?要不我把其中内情说出来,让同窗们帮你分析一二?”   庄槐林:“……”   他干笑道:“孟学子,我妹妹嫁人而已,哪有什么内情?你别开玩笑。”   庄槐林一来就强调他家境贫困,说是不用送礼,实则就是在炫耀,想要让孟道南后悔当时没低头,以至于错过了这一桩能让他从此后能不再为钱财发愁的好姻缘。   阴阳怪气的,孟道南怎么可能容他?   “我说正经的,哪有开玩笑?大家听我说……”   庄槐林落荒而逃。   旁边的人听得莫名其妙,胡宴回过头来,好笑地道:“这是让你后悔来了?”   二人相视一笑,别人或许以为孟道南以后难以娶一个城里出身的女子,胡宴却知,孟道南早已入了某位姑娘的眼,只等着时机成熟,便定下亲事。   四月初六考府试,日子一定,整个学堂又焦灼了几分。   孟道南原本还想去打听周回准那位堂弟,据说叫周回成,曾经也读过书,不过手指受了伤,等于残了,再入不了考场,只好找份活计来干。这些年一直在城里,近两年是在一个当铺之中给人做账房。   他所在的当铺就开在赌场外面,客人都是各种赌鬼,所以每天夜里子时后才下工。   那晚他跳入周东家所在的院子时,正是子时之后,刚好下工回来。   不得不说,周回成此人颇为严谨,找的退路让人无可挑剔。   转眼到了三月初,天气越来越好。   孟道北很顺利的入了甲下,只有等着月考过后看能不能往甲中挪一挪,最近他颇为用功,经常在孟道南这边的院子里看书到天黑才回去。   实在是孟道北院子里又来了两位新学子,据说是辖下镇上来,家中颇为富裕,初来乍到,见识了府城的繁华后,整日不消停,三天两头邀一群学子在家喝酒,还把唱曲的女子都请到了院子里。   孟道南都服气了,不知道他这是什么运气,一连住两个院子,都遇上了这种邻居。   初十午后,孟道北顺利入甲中。   一跃竟然和袁山做了同窗。   当初孟道北刚进城那会儿,初认识袁山二人,完全不敢跟两人多说话,他站在张贴的名次前,整个人恍恍惚惚,回头看到堂兄来了,一把拽住:“三哥,我进了!进了!”   孟道南拍了拍他的手:“我看见了,赶紧去收拾东西,你这回是侥幸,入了甲中后不可懈怠。”   对于这话,孟道北没反驳。   夫子考的确实是他恰巧会的,而他还有许多不会的,尤其他看到了堂兄最近背的那些书,以前都没听说过。   甲上过了县试的所有书生都在背那些书,背了还不一定能过……他苦学的日子还很久很久,哪儿敢懈怠?   *   转眼到了三月十八,甲上众人愈发焦灼,个个都在看书,胡宴最近都不找他闲聊了。   就在这时,孟道南得了家里传话,让堂兄弟俩最近回去一趟。   府试在即,孟道南这一来回至少要耽搁一整天,孟道北整天抱着书啃,盼着下一回月考时不被撵出甲中。   可是家里有正事,不得不走一趟。   于是,兄弟二人告了假,孟道南租了一架马车,天不亮就启程,天亮时已出了城。   最近天气好,路上好走,赶在中午之前,堂兄弟二人就到了镇上,三月二十,镇上赶大集。到处都是人,热闹极了。   孟道北对镇上特别熟悉,重游故地,颇为感慨。进城大半年,他学到了许多,私以为哪怕是在镇上蹉跎上五年,都不一定有他这半年学到的东西多。   孟道南怀疑是家里出了事,才让兄弟二人尽快赶回,到家发现院子里摆了不少桌椅,许多邻居都在,院子一角还摆了几箩筐菜,村里人正在收拾。   这模样,像是家中有喜事要办。   他突然想起来大房堂兄正月生的那个女儿满百天,算算时间就在最近。   可是大房过年那会儿干的事情挺恶劣,二房三房提起来都是一肚子火,这才过去百天,难道就要冰释前嫌?   孟道南面对院子里众人的招呼,含笑应下,先拿着包袱进了自己的屋子。   刚一进门,贺氏就来了。   “南儿,近来可好?”她眼神里都是儿子,笑眯眯上上下下不停打量,“又长高了点。”   孟道南今年手头稍微宽裕了点,交了束脩送了礼物,又准备了些笔墨纸砚,还有三十多两积蓄。加上最近天气好了,吃食不用热,他没有亏待自己,常买些包子点心放在房里,饿了就吃。   也不知道是读书太辛苦,还是积蓄多了人要变得嘴馋些,他最近饿得快,每晚都要吃些点心才睡得着。   “不光长高,我还长胖了。”孟道南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往院子里瞧了一眼,“娘,叫我们回来有何事?该不会只为了大房百天喜宴吧?”   “不是。”贺氏无奈,“你奶病了,前几天发高热,都开始说胡话了,总喊着要见你们兄弟俩,你爹也怕……万一是最后一面……是吧?我和你爹商量过了,都觉得让你回来一趟最好。”   孟道南刚才看到院子里到处都是人,恍惚看到了三婶和大伯母,两个堂嫂都在,确实没有看到老人家。   “那我奶呢?”   “隔壁躺着,把东西放下,先去见见,让老人家宽心。”贺氏拽着儿子去了隔壁。   孟母比起正月那会瘦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衣裳穿少了的缘故,感觉她整个人瘦得像根柴火,脸上皱纹很深,听到动静抬眼望来时,眼神都有些浑浊。   “奶?”   闻言,孟母伸出了手:“南儿?”   孟道南握住了她的手,据说孟母病了好几天,一直没下床,这间屋子里却没有一点异味,可见平时照顾得精心。   “奶,我回来了,小北一起回的,他一会儿就到……”孟道南不会治病,但看得出来孟母精神很差,而且身上温热,不是那种高热,但真的要比常人烫些。   说话间,孟道北挤进了门来,也喊了奶。   孟母连说了几声好,然后开始问兄弟二人在城里吃好了没,住好了没,还玩笑一般问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到底精力不济,不到半刻钟,堂兄弟二人还在床边,她人已沉沉睡去。   兄弟二人出门,看到老爷子就坐在外间。   两人正想陪老爷子说说话,孟三富又在喊小北,孟道北只好先去应付亲爹。   “爷?”孟道南上前陪着老爷子坐。   孟老爷子没说话,抽完了旱烟问:“你奶睡着了?”   孟道南嗯了一声。   孟老爷子又开始卷旱烟:“她啊……这辈子跟着我,没过几天享福的日子,苦倒是吃了不少,别看你是我们第三个孙子,在她的心里,其实你才是能顶门立户的大孙儿。”   这话说的,孟道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两个堂兄一个脚有残,一个手有疾,在这种地为生的庄户人家,他们都算不得是正经能干活的男丁。   也正因为此,兄弟俩的婚事成了老大难,再加上一些大房夫妻俩的私心,给兄弟俩娶媳妇的花销,换别人家,娶十个都够了。   孟老爷子沉默了半晌,忽然问:“县试考完了?听明冲说,你过了第一场,名次还不错?”   马明冲是在他考完的第二天就启程回了家,没等到放榜,自然也不知道县试的结果。   孟道南能够感觉得到老爷子那种想问又不敢问,满心期待又怕失望的心情,郑重道:“爷,我考了县试第十。”   正在拿火折子点烟的孟老爷子手一抖,火折子都飞了出去,他却顾不得捡,扭头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孙子,颤声问:“真的?”   “长案还在,孙儿名字还在上头呢。”孟道南认真道:“爷,再过半个月就是府试,依着我县试排名,府试应该能过。”   倒不是孟道南嘴快,“他”之所以急着娶富商之女,就是知道自己把家里的银子花了不少,更清楚长辈对他的疼爱和期待,所以才想娶一个带着丰厚嫁妆的媳妇对家里有个交代。   那些年孟老爷子送两个孙子读书,一直都压着大儿子的不满,背地里还被村里人笑话……秀才哪儿是那么容易考的?   这完全就是拿银子往水里扔!   村里其他几个读书人家中的长辈,都有背负着这样的压力,孟家还更不一样,冯氏总在外头贬低自己的两个侄子,百花村众人嘴上不说,私底下都觉得孟家二老想让孙子光宗耀祖都魔怔了。   简直是痴心妄想。   农家人想要过好日子,只能是把那几亩地伺候好了,多谢收成,过年添两个菜,这才是踏实过日子的做法。   孟道南之前是想着等府试放榜后再报信,可他方才看到了祖母病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两个对他寄予厚望的老人已经不年轻,在这医术粗陋的世道,说不定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二老的命。   孟老爷子满面激动,老眼中竟有了几分水光,手也在控制不住地抖动:“好!好!好!”   他回头看向里间,“老婆子,你听见了吗?”   孟母没应声,估计是睡着了。   孟老爷子看着热闹的院子,满是皱纹的腮帮子动了动,忽然问:“你在城里这么久,知不知道擅长治老人病的大夫?”   孟道南之前还在想,老人病得这么重,却一直没进城去治,多半是想省钱。   这白石镇周围十里八村的人生了病,先是拖,拖好了就行,拖不好的再去抓点药试试,若还没有好转,就开始试各种偏方,求神拜佛。   正经愿意去找大夫把脉的病人,十不存一。   孟道南想了想:“我不知道,不过,可以进城去打听,生病了往那些大医馆去总没错。若是着急,一会儿就可以找马车启程,赶在天黑之前,就能让奶看上大夫。”   他说完这话,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脸上,那眼神,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爷?”   孟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没白疼你。前几日夜里,我感觉你奶身上烫人,想说带她去看大夫,你大伯说,家中喜事在即,等办完了百天再说。”   他叹了口气,疲惫地道:“还是你爹请了大夫来把脉配药,后来喝了药才退热,慢慢清醒过来,我都以为她这几天就要……好在是缓过来了。”   孟道南颇为无语,这人生病了就得赶紧治,哪里能再说?   他立即起身:“我去找我爹!” [56]进城治病:     孟道南在柴棚那里找到了亲爹,三房父子俩也在。\r\n\r……   孟道南在柴棚那里找到了亲爹,三房父子俩也在。   “爹,怎么不去前头?”   孟二财一脸无奈:“这不是有活吗?”   他们是在后院里帮着劈柴。   三家就一个柴棚,中间稍微隔了隔,去年秋天开山,他和老三全家都拼了命的砍柴。   柴火不够多,冬日里可是会冻死人的。   别看二房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砍回来的柴火不比三房少,大房……那段时间经常耽搁,所以过年娶媳妇用的是没分家前攒下的柴火。   这一回大房办百天,因着第一个孙儿,哪怕是孙女,也请了所有的亲戚和邻居,就和娶媳妇一样大办,要烧不少柴火。   大房没有提前劈柴,明天都要办席了,今天才开始劈,一开始叫了冯家两个后生在后院忙活,孟二财懒得管,他如今完全只拿大房当邻居处,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   身上不扛事,人就闲,孟二财也不好去忙自己家的活,再怎么不和睦,那也是亲兄弟,就是村里的人办喜事,都不适合去地里忙活。   孟二财在院子里和人扯闲篇,无意间往后院一瞧,发现冯家兄弟正在扯他的柴火。   这还得了?   他当即就跳到了后院呵斥,结果兄弟俩说是他们的姑父让劈的。   这么多人跟前,孟二财不想因为几根柴火吵架,孟大有不要脸,他要!   于是他叫了三弟一起,两人在后面慢悠悠劈柴,只劈大房自己的柴火。反正他们有活干着,也算是帮了忙,绝对不让老大再占他们的便宜!   孟二财没想跟儿子解释这里面的小算计,显得他过于斤斤计较:“多陪陪你奶奶,她念了你好几天了。”   说着,一斧头将面前挺大一根圆木劈成了两半。   孟道南蹲在他旁边。   孟二财催促:“站远一点,小心木头飞你身上。”   孟道南没挪动:“奶病得挺重,身上还在发热,我想……城里大夫的医术要高明些,要不带她进城瞧瞧?”   “没用。”孟三富一挥手,“你爷不让去,你大伯还不肯凑钱。”   孟道南立即道:“我爷改主意了,让准备牛车送奶奶去镇上,稍后就走。至于银子……难道大伯不出钱给二老治病,铁了心要做个不孝子,我们也要跟着做不孝子孙?”   孟三富满脸为难:“我家里的银子全部都给小北读书,拿不出多少来。”   “我看看去。”孟二财知道双亲手里还有几两银子,分家那会就剩五两,去年卖粮食应该又有几两,他们当时粮食没卖完,留了一些自己吃。   后来要跟二房住,粮食又搬到了孟二财这边。   换句话说,二老平时在家里吃喝,也少去镇上转,他们攒下来的银子应该还没花。   提及此事孟二财就生气,只是有那不当人子的畜生,早已将二老攒下来的银子视为自己的积蓄,这才不乐意送母亲治病罢了。   孟二财之前就想劝父亲把人送去城里,当时老爷子就说了,路上遥远,人病得又重,可能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家门。   在当下,人在外头断气,众人都认为对死者极其不好,魂不一定招得回来,容易沦为孤魂野鬼。   因此,但凡有人病重,家里估摸着治不好了,就不会再出门。   孟老爷子确实已改了主意,打算送老妻进城治病,是孙子过了县试一事让他看到了希望,兴许老婆子再熬一熬,就能亲眼看到孙子中秀才。   哪怕只是中童生也好啊!   夫妻俩盼了多年,眼瞅着就能见着了,怎么能这时候闭眼呢?   孟二财得知亲爹真的要把老娘送进城里,立刻出门到院子里跟来帮忙的邻居借牛和牛车。   他并没有瞒着人,牛主人颇为奇怪,这家里还办着喜事,说走就要走?   牛主人连问了两遍,被旁边的人听到了,众人纷纷询问,都以为是老人家病情加重,快要不行了。   村里无论谁家红白喜事,大家都要来帮忙,眼瞅着要出事,众人自然都挺在意……得把办丧事这几天给空出来。   问的人多了,自然就传入了冯氏耳中。   冯氏立即嚷嚷:“二弟,你要去哪?”   “带娘进城看病。”孟二财说这话时,人已经跟着牛主人回家去牵牛。   而贺氏在准备家里最体面的被子,一会儿得给婆婆垫在板车上,铺软一点,能少受罪。   冯氏看到三房夫妻俩也跟着忙活,顿时就急了,她知道自己得了二房三房的嫌,也不再多话,而是去外头将去别人家借东西的孟大有找回来。   彼时板车已到,二房三房所有的人要么垫褥子,要么抱人,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   村里人进城看病是件稀奇事,前来帮忙的众人在旁边看热闹,也有人试图搭把手。   孟大有见状,隔着老远就跳脚:“你们这不是故意的么?娘都病了好多天了,我说了等百天过后带她看大夫……你们说走就走,家里这一摊子怎么办?”   孟二财闷着头忙活:“这么多人帮忙,难道缺了我们就摆不上席了?笑话!”   孟大有又看向两个侄子:“南儿和小北好不容易赶回来吃百天喜酒,你们这一进城,他们又得回城,回来一趟,喜气都沾不上,这像话吗?”   闻言,孟二财理顺牵牛的绳子,认真看着孟大有:“我让南儿回来,不是为了喝百天酒,而是娘想他了,想看看他。小北也一样,他们读书那么忙……”   未尽之意明显,兄弟俩忙着读书,可没空回来喝什么百天酒。尤其过年那会儿大房一通胡来,试图毁了兄弟俩的前程。   大房分明就是奔着和兄弟俩结仇才这么干。   也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又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否则,早就断亲了。   百天的日子早就定下了,二房三房谁也没往城里说,本就没打算让兄弟俩回来凑这个热闹。不过是老人家病了,刚好凑到一起,才让众人以为兄弟俩是因为家中有喜才赶回。   孟大有气急败坏:“你们早不进城,晚不进城,偏偏挑今日,就你们孝顺,我不孝顺?”   “你总说等喜事办完,可这病能等吗?娘身上还发着热,等不得百天后了!”孟三富故意扯着嗓子喊,“都不要你凑钱了,你就别拦着了,这要去看病的人是你的娘,生你养你的亲娘,不是你的仇人,你别拦着了,我求你行不行?要不要我给你跪下?”   他那边唱念作打,气得孟大有脸都黑了。   孟二财上前推了孟大有猛一把,“让开,别挡路。不浪费你时间,不费你钱财,我和三弟送娘进城,你办你的百天酒,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兄弟俩当然知道今天送母亲进城看病会让孟大有丢尽颜面,也会让人猜测兄弟三人不合,可那又如何?   孟大有恶心了他们好多次,他们凭什么要顾及他的颜面?   送母亲进城治病,那是他们孝顺,别说家里是办百天,就是孟大有死在当场,给长辈治病也是天经地义!   谁敢拦着?   谁敢说他们有错?   老爷子好不容易松口愿意进城,再拖沓,老爷子又改主意了怎么办?   两家碰头一商量,让陈氏在家照顾两个孩子,进城的人为三房父子和二房一家三口,还有孟老爷子也陪着一起。   老爷子都想好了,如果老妻的病治不好,那特意去看一看孙子县试的榜上的名字,再进城见见世面,也算不枉此生。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去,他们一走,门口都空了大半。   孟大有想要跟上去,可是家里一摊子事,他若走了,这场百天的喜气也就没了。   好多人都问他孟母的病情是不是加重……如果病得不重,在镇上抓点药,被子盖厚点,发发汗就好了。   这都要进城,肯定病得挺重。   孟大有还记得前几天母亲高热烧到昏昏沉沉,那时候他都以为家里即将要办丧事,而他也不想在众人跟前承认自己为了给孙女办百天酒而不管病重的亲娘,苦笑道:“老人家就怕生病,之前都……我不让进城,不是舍不得银子,也不是不想跑这一趟,我是害怕娘在外头就……”   他及时闭嘴,一言难尽地摆摆手,“那是我亲娘,我不想说那不吉利的话,随便他们吧!不赶紧把娘带回来,他们肯定后悔!”   言下之意,若孟母回头不及时,估计要在路上出事。   众人闻言,嘴上不说,都觉得二房三房不懂事。   老人都要病得不行了,怎么还往外拖呢?   但也有那敢说的,冯氏娘家的嫂嫂就直言:“妹啊,也就是你俩老实,你们哪是给老人治病?分明是故意触你们的霉头,偏要在你们家办喜事的时候闹事……仇人都没这么狠,还兄弟呢,也就妹夫实诚,还真拿自己当亲大哥,对他们处处照顾……”   她说着,还扯了一把自家男人,“娘亲舅大,爹娘不在了,冯家就是你和二弟作主。姑姑刚才上牛车的时候好好的,如果真在路上出了事,他们来报丧时,可不能轻饶了那兄弟俩,什么人呐!”   家中母亲离世,当儿子的要披麻戴孝去舅舅家里跪着报丧。舅舅不到,丧事就不能动。   得舅舅确定姐妹不是被婆家虐待而亡,点了头能办丧事,这丧事才能办。   冯陈氏那意思,如果孟母在路上出事,他们身为孟母娘家人,要问孟家兄弟俩讨个说法。   *   孟道南拿回家的行李都还没打开,这会又拎着回走。   等一行人到了镇上,天已过午,孟道南跑去找的马车,请了一架稍大一些的马车,就能挤得下他们全家人。   贺氏来此,主要是为照顾婆婆……人有三急,总不能让兄弟俩动手吧?   马车夫得知要送病人进城,不太乐意接这趟活儿,孟道南主动将车资翻了两番,花了近一两银子,才顺利将老人家送上了马车。   一路不停,天边夕阳西下时,马车顺利进了城,孟道南埋头读书,确实不知道哪儿有高明大夫,期间在路旁买包子时问了一嘴,好几个人都说,城里丰康堂大夫的医术有口皆碑。   又是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丰康堂门口。   丰康堂总共三个坐堂大夫,都没有空闲。   不愧是城里有口皆碑的大医馆,看到孟母的脸色,门口的药童立刻招呼他们把人往里背,然后又大喊师父。   年纪最长的那位大夫头发都白完了,胡子长到胸口,动作却利索,立刻过来把脉。   这老大夫年纪大,经历多,一看就让人觉得放心。 [57]二老失望:    孟母被众人这么一折腾,精神确实差了许多,后半截路完全是一路……   孟母被众人这么一折腾,精神确实差了许多,后半截路完全是一路昏睡。   大夫把脉时,等在旁边的一群人神情都紧绷着。   孟二财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挺紧张,他觉得母亲有得救,尤其今早还吃了两个鸡蛋,胃口挺好。所以在父亲提出送母亲进城,他立刻就答应了。   半个月前还活蹦乱跳能吃能骂的娘,突然就这么虚弱,而且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可若是母亲真的救不回,老大绝对会揪着这件事情,下半辈子都不放过他。   孟三富心里有点慌:“二哥,这大夫年纪这么大了,能不能行?”   “就是要年纪大。”孟二财心里也慌着,瞪了他一眼,“别多嘴!”   大夫把完脉,开始口述方子,旁边的药童准备了笔墨纸砚开写。   众人不敢打扰,等到大夫说完,孟老爷子刚要询问,大夫已经开口:“拖了好几日了吧?怎么不早点来?”   孟二财上前:“离得远,老人自己也不愿折腾。”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好在来得及时,再拖两天,估计就只能办丧事了。”   孟三富有些听不明白:“那如今呢?”   老大夫嘱咐:“照方喝药,先喝两日,两日之后再来配药。”   孟三富忙道:“就不能多配点么?我们家离得远,来一趟不容易。”   “你当治病买药是买点心?”老大夫脾气不太好,呵斥道,“照病开方,才能治病。”   被大夫凶了,孟三富缩了缩脖子:“那我娘要紧吗?”   老大夫接过了小童配好递过来的药,打开查看:“没有性命之忧。”   孟母是没力气睁眼睛,并不是真的睡着了,听到这话,欢喜不已。   孟老爷子心中也满是雀跃:“果然还是得府城的大医馆,我都以为老婆子这一次熬不过去了……”   说到后来,还开始抹眼角。   二老夫妻相伴已有几十年,尤其分家过后,儿子们各有各的想法,真的有种往后余生只能与对方相依为命的感觉。   孟母发高热那两天,孟老爷子几乎都没睡,就怕她喊人时自己听不见。   “大夫,多少银子?”   老大夫一看这群人,就知道他们是村子里来的,其实这类病人挺麻烦,不舍得银子,也是真的穷,诊费药费太高,他们可能会在此吵闹,嚷嚷着让便宜点都是常事。   于是,老大夫亲自接过方才药童写的方子,划拉了一遍:“一两二钱。”   孟老爷子松了口气,村里人不敢进城看病最大的缘由就是害怕看个病得落到倾家荡产的地步,他自己付了钱,看向两个儿子:“我还拿得出,不用你们掏钱。”   孟三富嘀咕:“您就是让我掏,我也掏不出来。”   声音虽小,但老爷子却听得清清楚楚,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老子当年可没有穷到给爹娘买不起药过。”   孟三富不敢顶嘴,又小声嘀咕:“那是因为你没有一个花钱没数的儿子……”   话没说完,又被老爷子给瞪了。   孟三富主动上前抢过亲娘背好:“娘诶,您老还是好生多活几年,这个世上,估计只有您老最疼我了。旁的,指望不上。”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若不是看这混账背着老婆子,他非得把这不孝子踹上几脚不可。   *   外面天色渐晚,今儿肯定来不及回村里,再说,后天还要给老人家抓药,众人至少要在城里住两夜。   孟道南倒是很愿意带他们回自己那儿住,可也只有一张床,完全住不下。   “给二老找个客栈,我们陪二老住就行了。”孟二财提议,“房钱我付,我们带了银子的。”   最好一句话,他是对着亲爹说的。   孟三富不想花钱住客栈:“我去跟小北住。”   孟道北睡的那张床特别小,两个人睡会很挤,但为了省钱,挤就挤一点,而且,亲爹只住两天,他忍得了。   到了客栈,众人先一起吃了晚饭,一家人都不舍得点菜,最好只要了两个菜将就吃。   孟道南临走,悄悄告知客栈东家,让他们给炖一锅肉汤,夜里给两个屋子都各送一些。且他还把两天的房钱和饭钱都付了。   这么一耽搁,回到院子里时,天已黑透,这一天折腾得周身酸痛。   孟道南昨天夜里就跟周东家他们说了,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于是,众人没给他留门。   前头才遭了贼,门关得紧,孟道南敲了半天门,闻如耀才起来,开门看见孟道南,颇为惊讶:“不是早上才启程回去么?”   孟道南进门时解释了几句:“怎么是你来开门?”   “袁兄回去了,母亲病重,一家子都走了。周叔下午那会儿走的,说是亲戚家里有喜,晚饭都没给我做。”闻如耀笑道,“我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心里害怕,早早睡了,没想到你还能回来陪我。对了,你吃了吗?我煮的糊糊……”   他有些不好意思,“平时不做饭,下手重了,煮得太多了点。我给你盛一碗来?”   孟道南谢过他的好意:“我吃过了。”   闻如耀神情还有点失望:“我是怕被周叔念叨。”   多数人家过日子都是能省就省,最近天气越来越热,过夜的饭菜很容易馊,吃吧?怕拉肚子。不吃倒了又浪费,哪怕是拿来喂牲畜,也让人心疼。   在当下,牲畜可不配吃粮食。   *   翌日孟道南照常去学堂,分别时就说好了的,兄弟俩去学堂读书,孟三富去客栈一起照顾二老。   只需要在第三天中午陪他们去一趟医馆,然后把他们送上回村的马车就行。   依着孟老爷子的意思,他们几个大人自己可以去医馆,然后自己回家,用不着兄弟俩操心。   孟道南还是决定送他们一程。   他只要一拿起书,很快就能沉浸进去,日子过得飞快。   等兄弟俩第三日的中午去客栈找人时,一群人已收拾好了行李。   孟老爷子看到孟道南,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直接塞了一两银子过来:“老头子有银子,房费和药费哪能要你一个孩子出?”   孟道南颇为无奈:“爷,我都付了,您就不要给我了,就当是我孝敬您二老的。比起当初您给我花的银子,这才到哪儿?”   村里人说孟家二老想不开,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话有几分道理,二老名下那么多的田地,如果不是为了送兄弟两人读书,或者说,二老将送兄弟二人读书的银子拿来自己花,那真的会特别宽裕,天天吃香喝辣,估计整个百花村所有人都羡慕他们。   就因为孟道南兄弟俩读书,大房兄弟俩娶媳妇,愣是将二老半生积蓄全部搅干净不说,地都卖了几亩。   “我去榜墙那里看了,跟你爹一起找到了你的名儿。”孟老爷子心头不再惦记着老妻的病,之前就得知三子的儿子在学堂里排名靠前……两个孙子一个比一个出息,此时他心头阴霾尽去,乐得哈哈大笑。   孟母确实已经好转,气色好看了许多,也不像之前那样下不了地,自己能独自走路,只是她病了许久,贺氏不放心,总是扶着她。   “这回多亏了南儿,不然啊,这条老命可能就交代了。”   孟三富看到二老都夸侄子,心里颇不是滋味,这当然不能怪自己的儿子不孝顺长辈不主动付钱,他们父子俩都穷,拿什么来付?   侄子那挣钱的本事独一份,旁人羡慕不来。   “是是是,整个孟家上下,就数南儿最孝顺。”他没好气地道,“您是不知道,我们带着你离开家那会儿,老大那眼睛像是要吃人似的,若不是我刻薄了他几句,他才不会轻易放我们出村。”   提及长子,二老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   孟母因为大儿媳妇是娘家亲侄女,后来侄女连生两个孩子都身上有疾……这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谁都不想生这种天残的孩子,她嘴上没说,总觉得大儿媳可怜,难免偏颇了几分。   而且夫妻俩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想的都是让长子养老,潜意识里就觉得以后依靠长子要更多些,后来送孙子读书,又送的是二子和三子的孩子,他们心里对老大就更愧疚几分,平时自然是更偏疼他。   疼了多年,却养出了一个白眼狼来。   孟母跟谁都没说,她发高热的第二天午后,二儿子去镇上请大夫,二儿媳在厨房给她熬粥,大儿子悄悄摸进屋子里来问他们夫妻俩的积蓄有多少,都藏在哪里。   她当时明明醒着,故意含糊着嗯嗯啊啊,大儿子还连连追问,着实让她心凉。   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二子三子包括幺女都挺孝顺,被偏疼的老大却不知为何长成了这样,活脱脱一棵歪脖子树,她看到都觉得恶心。   孟二财瞪了弟弟一眼:“你就不能少提那晦气的人?”   二老的心情难得好转,偏要给泼一瓢凉水。   “老大不是东西,你也差不多。”孟二财骂到这里,眼圈红了,“我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不孝子。”   一想到娘进城后就药到病除,之前却在家里前前后后拖了五六天,最严重的时候都准备要办丧事了。如果早点进城,娘也不用受这么多的罪。   孟三富被二哥骂了,本来还有点不服气,看到二哥连自己都骂,他心头的那口气也平了:“以前不是不知道么?以后爹娘病了,都往城里送!谁敢不送,我跟他急!”   今日的丰康堂比他们那天来时还要忙,也是因为上次来时天都黑了,除非是生了急病,一般没人会在那时候来看大夫。   而今日天才过午,每个大夫面前都有四五个病人,还有人源源不断赶来。孟道南动作麻利,选了那天的老大夫跟前排队。   一刻钟后,老大夫重新给孟母把脉,又配了五副药……原本只配三副,孟家兄弟强烈要求多配一点。   这次配药,又花了三两银子,还是老爷子自己付的账。   堂兄弟二人送一家人上马车,老爷子临走,嘱咐道:“南儿,好好考,争取光宗耀祖。如果你能中童生,我给你三两银子做奖赏。若是中秀才,给你一亩地!”   孟道北羡慕得眼都红了。   老爷子看在眼中,补充道:“小北也一样,谁要是能中举人,老头子名下的地全部都归他!”   谁也没把他那中举人的话当真。   尤其是孟二财兄弟俩,只当这是一句玩笑,秀才功名离儿子都很遥远,举人……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 [58]乌龙和还书:    孟道南二人目送马车离去,看天色还早,又赶回了学堂之中。\r\n……   孟道南二人目送马车离去,看天色还早,又赶回了学堂之中。   哪怕只赶得及最后一堂课也好。   府试在即,孟道南不想错过夫子说的任何一句话。   从府城回百花村,如果路好走,马儿也听话,其实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孟二财一行人回到镇上,天色还早。   孟母死活不愿意租牛车回村,她说自己在床上躺了许久,就想走一走。   兄弟俩也没勉强她,实在走不动了,他们轮流背,也能把老娘给背回家。   平时一家子无事不会来镇上,来都来了,当然要买点东西回去。   *   村里的孟大有顺利办完了百日酒,如预期的那般收了一笔礼钱,但是他心里却并不畅快,就觉得浑身刺挠,但凡出门看到别人凑一起说话,都觉得别人在议论他。   以至于孟大有什么都不想干,天天就在村里转悠,但凡看到有人站在路边闲聊,就会立刻凑上去。   还真有两次,他一靠近,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就都闭了嘴,他愈发笃定这些人是在说他不孝!   别人一问他娘的病,他就摇头叹息。   叹得多了,他都感觉母亲可能真的回不来,运气好点,兴许能留着一口气进屋。   孟大有真心实意认为母亲不行了,神情和语气间难免就带出了几分,以至于村里人最近都觉得孟家最近还要办一场丧事。   这天冯家来人,冯陈氏娘家那边有位叔叔离世,丧事办得简单,孝布能省则省,剩了十几丈没撕。   如果拿去镇上退,办白事的铺子也收,但是会折一半价钱。   孝布是白的,除了办白事用,也可以送去染坊,染了色后拿来做衣裳。冯陈氏娘家的那个堂弟媳妇精打细算惯了,就想换成现银。   冯陈氏身为出嫁女,回娘家没帮什么忙,听到堂弟媳妇咒骂镇上的白事铺子太黑,立刻大包大揽,表示她婆家这边的姑姑快要不行了,反正都要买孝布,她帮个忙牵线,让孟家少折点价。   如此,她娘家堂弟媳妇能换得更多的钱,孟家这边也能用更便宜的价钱买到即将要用的孝布。   冯氏听了娘家嫂嫂的提议,立刻掏钱。   给老人办丧,那是兄弟三人合伙出花销,到时候他就说这些孝布是原价买的,又能从中赚上一点。   村里就没有秘密,眼看孟家连孝布都买了,众人更觉得孟母命不久矣。   甚至本家的那些媳妇已经将家里以前的孝衣找了出来,只等着老人一到村口,就穿上孝衣去接。   孟母真觉得自己好了,尤其这一路的马车坐得她感觉一双腿都麻了,但是两个儿子不许她下地,轮流背着她,到了村头,她死活不让背,非要自己走。   因此,当孟家兄弟带着二老回村,村口的几个人像是见了鬼似的,不停打量孟母。   “三富,你娘……这是好了?”   孟三富得意:“对!城里大夫医术高明,把我娘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他还刻意强调,“要么说还是得读书才明理呢,小北和他堂哥一回来,就说要带我娘进城看病,这不,药到病除!大夫都说,再迟两天,神仙都救不回我娘……”   他没明说孟大有非要等百日酒办完才送亲娘看病是大错特错,但就是那个意思。   等百日酒办完,迟了两天进城,大夫便是有医术,也救不回老娘。   众人面面相觑。   孟大有可是连孝布都买了……乍一看,挺孝顺的。   可是老人家还活蹦乱跳,那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是快要闭眼的样子。   孟大有这是孝顺到前头去了?   惹人哄堂大笑吧?   有那看不惯孟大有不孝的,看孟家几人在村头与人寒暄,故意跑在前面去,在孟家院子外嚷嚷。   “大有,你娘回来了。”   孟大有心头咯噔一声。   他这两天总跟人说母亲病得很重,几乎没得救……事实上,他为了办百日酒没送母亲进城,也只有母亲被抬回来办丧事,才能证明他执意不送母亲进城看病是对。旁人才不会指责他不孝,反而会说他孝顺,骂那两个非要送老人进城的是蠢货。   “我娘在哪?”   跑来报信的人比孟大有还大两岁,叫做二锤,平时就爱与人开玩笑,装作气喘吁吁的模样伸手朝村口的方向指:“多找两个人去接!”   孟大有心中一喜,然后才是悲伤,他满脸是泪,口中喊着让两个儿子拿孝衣,哭着就要往村口走。   眼看孟道东兄弟二人真的拿孝衣出来穿,二锤傻了眼,一般人听说亲娘回来,不都是先去接人么?先穿孝衣是什么路数?   二锤才反应过来这玩笑开得有点大,老人家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活了过来,别再让他一个玩笑给气死过去,忙道:“大有,你娘没事,好了!”   哭得悲伤的孟大有都想好要怎么责怪两个弟弟了,听到这话,下意识不愿意相信:“胡说!我娘怎么可能好?拿我娘来开玩笑,你都一把年纪的人,太缺德了!”   二锤急忙解释:“我又没说你娘不行了。而是想说你娘好了,城里的大夫治好的,多找几个人去看看,以后大家生了病,也好进城去求医。”   二锤知道自己闯了祸,自觉把话说清楚后,拔腿就跑。   孟道东兄弟二人已捧着孝衣出了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信二锤的话,就这么一耽搁,村头众人已走了过来。   看到二老走在最前头,孟道东眼疾手快将手里的孝衣往弟弟怀中一塞……他脚不方便,跑得不如弟弟快。   孟道西飞快将孝衣搂回了家。   孟大有迎上前去,却讨了个没趣。   老爷子对大儿子的所作所为很是恼怒,回来路上还在想,到家后故意问他百日酒办得热不热闹,真看到了人,又觉得没意思。   饶是孟道西动作快,没让二老看见他手里抱的孝衣,但二锤还是把这件事情说了出去,而且冯陈氏扛着孝布到孟家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二老又不聋,当天就知道儿媳妇已准备好办丧事。   老人不行了,准备这些东西在情理之中,但二老还是觉得心凉。   后来还听说他们离去之后孟大有暗指老娘这一去会死在外头,又得知冯陈氏说绝不会轻饶了把病重的老人家往外拖的二房三房……桩桩件件,气得孟母对外放话,说等她百年之后,无论是怎么死的,都不需要冯家操心,省得他们借着那点血缘拿捏她的儿女。   二老是真的挺伤心,如果大房夫妻俩认为亲娘治得好,那就该主动出钱出力才对。若真心认为亲娘治不好,不愿意让亲娘死在路上,不是更应该随同一起进城么?   好歹,亲娘断气时,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无论怎么算,孟大有所作所为都是不孝。   也就是不能断亲,否则,孟老爷子真的很想把这个不孝子给撵出去。   *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转眼到了四月初。   最近城里来了不少读书人。   上回来的是考县试的,如今来的这些是济州府辖下各个县里过了县试的学子。   据说,总共有一千多人。   孟道南他们还是占了住得离府城近的便宜,这回府试,还是上次的考棚。   包括以后考院试,甚至是乡试,都在那里考。   考棚附近的那些客栈早已住满,娄安学堂还是由夫子安排马车。   因为有周淮被人伤了手的前例,夫子不太想让众学子自己赶考。   当然,如刘家兄弟,蒋誉胡宴几人,还是由家中马车相送。   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孟道南格外防备崔元和赵仁杰,生怕这俩人发疯对他出手。   本来就每天都要在同一个屋子里相处好几个时辰,如果二人发疯,不一定防得住。   然而孟道南多虑了,两人完全是躲着他走。   他怕他们动手,他们也怕他突然出手报复。   大家心照不宣地放下了过往恩怨,路上碰见不打招呼,但都不会故意找对方的茬。   转眼到了四月初五,今儿夫子没有讲学,而是又讲了一遍考棚内的各种规矩,和考县试差不多,当初互结的几人,上榜的还是得一同进去互相作证,同样要张秀才出面作保,亲自给几人盖章。   不同的是,除了张秀才外,还需要另请一位廪生作保,每位学子都是两生联保。   身为学堂弟子,请人之事不用他们操心,都是由夫子出面相请,但是这银子得学子自己出……这一次,孟道南又花了八两。   且此次监考的官员要更多些,他们需要多行一些礼。   上一次县试是二月,天亮得迟,大多数学子入考场时天都还没亮,连考官的长相都看不清楚,只在烛火映照下迷迷糊糊看到穿官袍的人坐在那里而已。   四月初天亮得要更早些,入场迟的,兴许能看清楚官员长相。   看不看的,其实都一样。   所有的监考官最近都住在驿站,直到发榜之前,都不会见外人。   府试同样是五场,也是第一场最为重要,只是此次第一场不放榜,每考一场,隔两日再考下一场。前后考完需要半个月,放榜在月底。   光是听夫子一脸严肃地讲各种规矩,众人就紧张起来,本就不敢轻忽对待,如今更慎重了几分。   值得一提的是,四月初五当日,夫子收回了这些日子发给众人的书册,每个人近二十本。   读书人都对书册极其爱惜,别看每天都拿在手上,发下来什么模样,还回去时差不多。   顾夫子亲自来收,还一册册翻看,查得仔细,就怕被别的书册凑了数。   早就说了要收书,孟道南全部都拿了来,多数人都能原样还回去,但也有少数……崔元就是其中之一。   总共三人还不齐,其中一人是少了一本,一人是夜里看书不小心被烧掉了半本,崔元则是少了一半,总共十九本,他拿出来的只剩下九本。   顾夫子面色严肃:“提前两天就说了要还,你为何没带齐?”   崔元倒还坦然:“我考完一定还上。”   顾夫子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崔元心虚,被看得低下头去。   整个学堂无一人吭声,大家嘴上没说,都觉得崔元多半是毛病又犯了,把那些书拿去卖了银子。   顾夫子平时挺随和,此时发了脾气:“今日天黑之前,必须还上所有的书,否则,你就不再是娄安学堂的学子,学堂不会为你作保,自己考去吧!”   崔元忙道:“我借给别人了,夫子就不能通融……”   “学堂已对你够宽容。”顾夫子眉头紧皱,“你好像还免了束脩?若是书册还不出来,把银子赔了,再将束脩补上吧。”   轻飘飘的话,落在崔元耳中,犹如惊雷兜头砸来,他脸色当场就变得惨青。 [59]府试开考:    各种书册的价钱,从来都是卖书的东家说了算。即便是读书人最常   各种书册的价钱,从来都是卖书的东家说了算。即便是读书人最常见的四书五经,每一家书肆卖出来的价钱都不一样。   那便宜的,说不定会缺文少页。   而且,许多书不是想买就能买到,有价无市,可遇而不可求。   娄安学堂发给他们的书就是后者,在外见不到,有银子也没处买,价格多寡,全由夫子说了算。   崔元几乎要崩溃:“我家贫,赔不起……”   柳夫子还在,顾夫子来收书,看到崔元哽咽难言,两位夫子都不为所动。   这分明就是想耍赖!   顾夫子漠然看着他:“崔元,你今年二十有一了吧?若是成亲早,都已是当爹的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当夫子的,不愿意在这府试在即时将你逼成这样,但书册之事,非同小可,没得商量。家贫的人多了,光是这间屋子里,在场就有不少比你还要家贫的学子,他们的书怎么就能拿得出来?”   娄安学堂正是拥有这些书,才能在大大小小几十间学堂中争得一席之地。   因此,哪怕崔元今天跪下,甚至哭死在这里,那些书还是一样要收回。   崔元也看出来了两位夫子的决心,低下头承诺了天黑前会把书册还回。   顾夫子面色缓和,又勉励了他几句:“我们几位夫子都一致认为你此时上榜有望,明日务必全力以赴,若是能得个好名次,以后的路会更好走。”   崔元行礼谢过。   一番有来有往的交谈后,屋中气氛缓和了许多。   柳夫子又勉励众人一番,然后将众人放回了家。   孟道南习惯留在了最后,闻如耀也磨磨蹭蹭……他自认为如今和孟道南是一路人,两人又同住,常常刻意与之同进同出。   两人离开时,刚好看到顾夫子和崔元走在一起。   闻如耀此时大半的心思都已在明天的府试上,看见崔元后,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夫子应该是陪他一起去将书收回,这真的是……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还想把书卖掉。”   只看二人去的方向,崔元应该是将书给了甲中之人。   孟道南深以为然:“抄录不行么?非得卖原册,能赖得掉才怪。”   “穷书生的名声就是被他这种人给毁掉的,张口就说家贫,家里穷别人就一定得让着?”闻如耀家里同样不富裕,他能在城里读书,那是族中和舅家还有岳家一起倾力托举的结果。   他最看不惯读书人用歪门邪道的法子赚钱读书,就像是崔元这种,不守规矩,连学堂的东西都能转手卖掉换钱。   “孟兄,我记得你说过,他同样在画舍那边赚钱,你都不拮据,怎么他就混成了这样?”   孟道南轻咳了一声,两人同样是画师没错,但崔元不如他圆滑,光是接待的客人,他就要比崔元多出一番去,而且,他私底下帮周姑娘画的两幅画像,得到了丰厚的酬劳,这才能让他今年这般从容。   近一个月忙着准备府试,夫子虽然没明说,想也知道肯定是不允许他去画舍的,如今他是娄安第一,可能前脚上画舍的马车,后脚就有人告到夫子那里。   再说,孟道南直到府试考完,手里的银子应该够花,他自己也不想去画室耽搁。   府试花销很大,孟道南最近买了些笔墨纸砚,又请了一位廪生作保,相比之下,在孟家人身上花的连零头都算不上……他手里的银子如今是二开头。   从容不了太久了,府试考完,还得想法子赚点钱。   他又一次庆幸孟家离府城近,一场接一场都考,通通都不用去外地赶考,否则,不提赶路的时间,还得准备盘缠,花销会更大。   孟道南不好解释自己银子的来源,只沉默以对。   闻如耀也没要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崔元多半是贪心不足,他去年才来的,估计之前在别的学堂也是因为类似的事才导致他换学堂……”   他合掌一拍,自以为寻到了真相。   各个学堂书册不外传,这规矩不好放在明面上,毕竟,读书人不该敝帚自珍。   崔元如果因为外传了书册而被撵出来,学堂对外肯定不会说实话。夫子也是人,也有私心,多半会很乐意见到崔元再去祸害别的学堂。   两人不过闲聊几句,此时心里都压着更大的事,回了院子后就各忙各的。   和县试一样,半夜就要起,得先准备好考篮……考篮里一定一定不能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不然,前功尽弃,兴许还要被入罪。   查看完考篮,周东家做好了饭菜,三人一起吃,闻如耀手里拿着书,孟道南是飞快吃完回去看书。   天黑前,孟道北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到屋檐下两个人在看书,没进来,悄悄就走了。   孟道南靠在躺椅上,手指摩挲着躺椅上的雕花,书看得极其认真,直到天黑才收了书回房睡觉。   *   半夜里,学堂前门处颇为热闹。   此次府试,家里说了要派人来照顾孟道南,他一口就拒绝了。   他照样穿的挑开了领口和袖子的单衣,和闻如耀一起出门。   这段时间,院子里就住了他们俩人,袁山没回来,他母亲去世,要守孝三年,这三年之内,衙门不会让他考,若有隐瞒,在入场时被查出,当即会被取消参考资格撵出去。   如果考完被发现,名次会被撤掉,哪怕已有功名,照样会被撤回。   所以,袁山已让人跟周东家传了话,他暂时不进城,让周东家把他留下来的行李收拾好放起来,房子可以先借给别人。   周东家倒是放了话说家里的房子可以借出去,但最近学堂没有来学子,暂时无人登门来问。   孟道南所在的马车坐了六个人,也是真的冤家路窄,除了袁川和钱立新,另两人是崔元和庄槐林……他暗暗道了一声晦气!   庄槐林家里有余力送他入考场,但有周淮受伤在前,庄父认为坐学堂的马车要更安全,因此,还特意在学堂附近给庄槐林找了个客栈暂住半个月,府试考完之前,他都不回家。   去年到现在,孟道南在学堂里总共与三个人不睦,面前就占了俩,当然,三人之中,他最为防备的人是赵仁杰。   赵仁杰的哥哥放利钱,长期收债,戾气很重,下手也重。平时赵仁杰的言行,也带上了几分流里流气。   这兄弟二人,手头真正沾过人命!   面前的庄槐林和崔元加起来,都没有赵仁杰一半心狠手辣。   再说,庄槐林家中诗礼传家,世世代代的男丁都将科举视为唯一出路,崔元就更别提了,付出了那么多,他比孟道南更害怕自己在府试大考时出事受伤。   说得更直白点,孟道南觉得和他们坐在一起晦气,他们俩也是同样的想法。   学堂里的夫子在讲考场各种规矩时,格外强调了这时候不得毁人前程,若谁敢在此时害人,轻则被各大学堂拒之门外,重则入罪进大牢。   马车里气氛凝滞,好在很快就动了起来,路上众人谁都没说话,只余呼吸声。   等到了考棚所在的那条街,众人下了马车后,庄槐林和崔元飞快就躲到了人群里。   “就那点胆子?”袁川惊讶,“好像谁要害他似的。”   孟道南哭笑不得,他人缘不错,闻如耀就不说了,两人天天同进同出,剩下的袁川和钱立新从来都与他交好,六人同行,真出了事,几人站他这一边,等于是四对二,那俩人不怕才怪。   街上两边都燃了火把,因为人太多,街面又宽,往前走时根本看不清脚下。   孟道南将考篮护在胸前,随着人流往前走,这一次娄安学堂优势更大,在开门半个时辰时,就轮到他们进门。   此次查验,比上回还严,衣裳脱净不说,连头发丝都翻了几遍,就连考篮,都恨不能拆开看有没有夹带。   新请的那位廪生姓周,据说是官学里还在进学的秀才,看模样才二十几岁,做事一板一眼,孟道南上回去送保费,就感觉他格外严肃。   一切顺利,孟道南拿到了一个丁九十七的牌子。   每一排是一百个号舍,他这个号……靠近末尾,这边有茅房。   按理那茅房平时没人用,应该不臭才是,但孟道南坐下后不久,就能隐隐约约闻到那边传来的味道。   孟道南板着脸将桌板摆好,都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倒霉还是不倒霉。   好在不是一百,不然,就要和茅房做邻居,最近天气不错,那味道……啧啧。   他板着脸将桌板擦干净时,想明白了,自己还算是倒霉的,只是没倒霉透顶。   夫子说,府试和县试考题差不多,只是府试的考题稍微难一点。如果运气好,后面几场可能还赶不上县试的难度。   孟道南原本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可今日这号舍一坐,他就觉得往日都是错觉。   运气好,能来这里寒窗苦读?   同样是读书,比他上辈子苦多了。   运气好,也不可能得一个九十七的号舍!   也不知道左边的三位仁兄此时是个什么心情。   府试的考题没写在纸上,而是写在牌上由衙役端着巡走。   一是默两篇文章,二是四书五经里挑出的十题,让解答其含义,并衍生自己的理解。三是两道算学,四是默五条律法,五是以“云”为题,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衙役扛着板子过来时,孟道南清晰地听到左右两边都传来了猛抽气的动静。   看到那题板密密麻麻一片,孟道南也惊了惊,先啃了几口薄饼压惊。   默的两篇文章,其中一篇比较偏,众人来不及就选择不背的那种。解义的十题有一小半出得偏,算学有点绕,这写诗……最常考的是四季和梅兰竹菊各种花卉,加上各种天气,“云”有点偏,但也没那么偏。   府城学堂的弟子都算准备充分,但凡可能考到的东西,学堂夫子都有讲过。当然,讲过不一定就记得,也不一定就能理解透彻,进而能写出让考官满意的答卷。   孟道南吃完饼子就忙活起来,余光看到对面号舍的学子苦思冥想,愁眉苦脸的,用手抠纸的,各种咬笔杆子的,不一而足。   离得太远,只看得到大动作。   然后……来茅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时不时的就有衙役带着人过来。   衙役前边一个,后边一个,将学子夹在中间,走在道的中间,还严令不许左顾右盼,时不时的就出言警告两句。   嗯,和押送犯人差不多。 [60]臭号:    这些题,于孟道南而言不难,全都背过,也见过。包括最不擅长的   这些题,于孟道南而言不难,全都背过,也见过。包括最不擅长的诗,风雨雷他都有准备。   他只需要将字写得好看些,不糊了卷子,就成了大半。   孟道南很快就发现,他坐的这个位置很难清静。时不时的就有人路过,一个学子上茅房,就得两个衙役护送。   偶尔三个学子接连而来,有种络绎不绝之感。   好在衙役有刻意隔开众人,不然,岂不是成了浩浩荡荡?   也不知道是不是打扰太过,孟道南答题之余,竟然还有心思想别的。   孟道南自己不打算去茅房。   但凡去茅房的学子,答卷上会被盖一个黑戳子,特别难看。   上一次孟道南就是用喝水的竹筒解决的。据说还有狠人,不愿意要那个黑戳,干脆就解决在裤子,然后找个东西将其包起来,考完带走。   来茅房的人多了,味道越来越重,孟道南在未时末交了答卷,实在受不了那味儿……而且他自认为答得已足够仔细。   县试这个时辰离开,算是正常。可今儿的题明显更难,孟道南离开时,确实有人离去,但到底是少数,也不知是真有信心,还是已经放弃。   他前后都无人,走出大门,还未跨过木栅栏,迎来了众人的询问。   问的人太多,孟道南耳边嗡嗡的,几乎是逃也似的离了当场,好在没人来拉扯他。   上次县试,他扶了徐南阳三次,这一回出来没看到人,还颇有点不习惯。   学堂里夫子在歇着的两天里还要讲学,去不去全凭自愿。   孟道南相信,没人会选择不去。   回到院子里,只有周东家一个人。他喊了一声周叔就回屋换衣,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淹入了味儿,臭烘烘的,反正隔两天才考下一次,他急忙将换下来的衣裳拿到院子里洗了晾上。   周东家这个院子是长辈传到他手里的,他看护学子已有多年了,也不问孟道南考得好不好,有没有答上来,看孟道南洗衣裳,道:“我准备烙饼,再熬点粥,就不炒菜了。若是想吃炒菜,我买了些灰灰菜,可以蒸馍馍。你先回来,那就你点菜,你说吃什么,我就做什么,闻学子只能听从,他走后头,怪不得谁。”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之意,可能是觉得府试脸色太沉重了故意逗孟道南。   孟道南真不觉得吃这两样有何区别,实在是周东家做饭的手艺一般。   “就吃烙饼。”   “好嘞!”周东家欢欢喜喜进厨房,“你等着,一会就得。等闻学子到家就开饭。”   孟道南洗好衣裳,拿了本书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看着,又想到了那抹红衣身影,不知不觉间,唇角已勾了起来。   如果府试真的是第一场最重要的话,那岂不是……真有可能如愿?   闻如耀天黑透了才回来的,面色灰败,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一般,短短一日好像就瘦了一圈,跨过门槛时,身子还晃了晃,差点摔倒。   孟道南急忙上前扶了他一把:“这是怎么了?”   闻如耀丢下考篮扶住了门,扭头看他,苍白又干得起皮的唇微动:“孟兄,你已回来许久了?你……不觉得难吗?”   还没考完,不该问对方觉得难不难,可闻如耀实在是忍不住了。   孟道南把他扶进了院子里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难啊,我是太臭了才早走的,回来就洗衣裳。”   闻如耀:“……”   他一惊,问:“你坐到臭号了?”   见孟道南点头,闻如耀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   臭号可不光是臭,总有人在跟前来来去去,虽然离了几丈远,但难免还是会受到影响。一不小心滴团墨,再多浪费几张纸,那就完了。   等到吃饱喝足,闻如耀面色好看了许多,他也没歇着,又拿了书出来看。   不过,早上起得太早,天一黑,两人就各回各屋睡觉。   临时抱佛脚确实得抱,但还是得养足了精神,应付下一场。   翌日两人回了学堂,所有人都到了。   柳夫子亲自讲学,一直讲到中午才走,下午是顾夫子来守众人练字。   胡宴和蒋誉先走,孟道南也跟着回了院子,练字是天长日久的积累,临时是补不起来的,有那时间,不如多看书。   周东家这个院子是真的好,只有两个读书人,老人家还不打扰他们,二人各占院子一角看书,无人打扰,特别安静。   半下午时,孟道北来了一趟,昨天他就想来的,又怕扰得堂兄心神不宁,看堂兄一切安好,笑问:“三哥,要不要我送你?或者午后去接你?你不用怕打扰我,我可以告假,不差这几天。”   孟道南狐疑地打量他:“你该不会是月考没信心,找借口说是我耽误了你吧?”   “当然不是。”孟道北跳了起来,“在你眼里,我是会让你背黑锅的人?”   堂兄弟二人也就是进城后这大半年感情才渐渐好了,以前孟道北从来就看不上“他”。   孟道南笑了:“不用你,安心考吧,早日入甲上!”   过年时孟道南带回家的那五本书,他私底下早已抄录下来给了孟道北。   孟道北追问两遍,确定真不用自己陪同后才离去。   *   转眼开始考第二场,这一回的题出得随意了些,除了默文两篇,四道算学,还让判一个杀人案子。   说有女柳氏,嫁人后一直无子,婆家常常责骂,有一次被夫君暴打时,她无意中一推桌子,刚好撞到博古架上的花瓶,花瓶掉下来将其夫砸成重伤,柳氏害怕,没请大夫没报官,导致其夫离世,问要怎么判。   这应该是考院试时才会有的题,答这种题,明面上是看考生品行和遇事的抉择,实则考的是考生对考官的了解。   有大人认为妻杀其夫,按律该重惩。   可律法不外乎人情,柳氏不是故意杀人,而且平时被欺压太过,胆小才不敢请大夫,应该轻判。   此次主考官胡大人,出身寒微,是科举入仕,更懂得民生疾苦,他是后者。   孟道南心里有底,洋洋洒洒判了案,认为柳氏该从轻发落。   这一场写得要更轻松些,孟道南在未时中就离开了。   到了外头,碰上胡宴。   多数考生可能会纠结案子要怎么判,胡宴肯定是不用纠结,周大人送给孟道南那厚厚一叠书,可能早已在胡宴的书房之中。   胡宴在他靠近时,动了动鼻子:“臭号?”   孟道南面色一言难尽:“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出来。”   胡宴看他俊秀的眉眼皱了起来,满面愁容,只觉好笑:“要不去汤池洗漱一番?”   孟道南眼睛一亮。   上次考完回去,他没敢洗头,当下留的是长发,头发不光长,还特别多。四月的天气还不算很热,万一着凉倒下,接下来就没法考了。   以防万一,孟道南只用帕子擦了擦头发。比起错过府试,身上带点异味完全能忍受。   胡宴口中的汤池位于城南,一般人进不起,两人进门换下的衣裳立刻就有人取走,因为是特意为赶考准备,胡宴特意吩咐人洗了尽快烘干送回。   两人换的是汤池里宽松的衣裳,可以请人搓背,男女都有。   女子容貌都上佳,肌肤也白,穿得松松垮垮,半露不露,引人遐思。   便是男人,也是长相清秀的年轻人,眉目间隐隐带着几分勾人之意。   胡宴伸手扯了一个女子揽入怀中,玩笑问:“孟兄可有看上的?”   孟道南:“……”   拿这个来考验他?   他是个男人没错,但不是色鬼,也不下流。   “胡兄,可有正常点的?”   胡宴哈哈大笑,放开怀中女子,挥手让众人出去,然后又进来了俩人。   这回进来的男人二十多岁,还是年轻,长相也不丑,却身形高大壮实,确实挺正常。   一个时辰后,两人从汤池出来,天还没黑,孟道南身上的衣裳不再是臭味,而是香的。   这些衣裳在烤干时,特意用香薰过。   孟道南经历了这一遭,愈发觉得自己命有点苦,怎么就没让他生在大户之家呢?   胡宴把他送回了院子才离开。   孟道南不知道的是,胡宴回府之后,很快他身边的随从又跑了一趟周大人府上的偏门处,在那里略等了等,很快等来了一个十多岁的丫鬟,两人凑一起说了几句,然后二人才分开给各自的主子复命。   *   第二场考完的两天里,柳夫子都各讲了两个多时辰,说得嗓子都有点哑了。   哪怕都知道接下来的三四五场肯定不如第一场那么难,兴许这其中第一场没考好的此次已经被定论,柳夫子和甲上众人都没放弃,讲学的特别认真,听的人也认真。   第三场考的和第一场差不多,只是文章要常见些,挑出来要解答的含义的题更简单,但要解半篇文章,得写两张纸才答得完,然后是一首诗。   第四场更注重算学,算学题足足七道。   等到了第五场,孟道南发现有几间号舍的人都没来,不知道是生病来不了,还是已经放弃了。   他这几天都是尽快答题,尽量早走。   好像那茅房里没收拾,一天比一天臭,到后来,他的鼻子都麻木了,怀疑自己被臭得丧失了嗅觉。   他还想着这一回没有碰上徐南阳呢,最后一天出门时,看到徐南阳脸色惨白地坐在门口。   原来是衙役将他扶了出来,看他没晕,就把他放在了门口,说是让他缓一缓再走。   实则徐南阳根本就动不了,坐了一刻钟,还是没力气起身,期间旁边路过了好几个人,因为和他不熟,都没有出手相助,有俩人问他要不要扶,他不认识对方,又感觉自己坐坐就能走,遂婉拒。   看见孟道南,他是一点都不客气,还没打招呼,先就伸出了手。   孟道南上前扶起他:“这几天倒是没见着你。”   “我都是申时末才出来。”徐南阳大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今儿有点想吐,还闹肚子,我就写得快了点……呕……你身上什么味儿……呕……”   “茅房的味儿。”孟道南倒不生气,“忍着点,再走几十步,你家下人就能来接你了。”   徐南阳又干呕了几下:“我早上进来前吃的包子,明明是府里厨娘蒸的……呕……”   孟道南看到了徐南阳的书童,急忙将人丢了过去,因为他干呕得越来越厉害,怕他真的吐出来。   徐南阳虚弱地靠在书童身上,还记得道歉:“对不住……我身子不适,自己想吐,不是你真的有多臭……虽然确实有点味儿……呕……”   孟道南:“……” [61]再见盛姑娘:    徐南阳真的吐了。\r\n\r完全是忍不住的那种,他捂着肚子……   徐南阳真的吐了。   完全是忍不住的那种,他捂着肚子,整个人躬成了虾米,哇哇吐了半天,只吐了些黄疸水。   旁边书童带着护卫忙成一团。   孟道南插不上手,也不管他是自己想吐,还是被自己给熏吐了,摆摆手道:“徐兄快回家请个大夫瞧瞧,我也回家洗洗。”   自从县试过后,徐南阳对他就很热情,两人早已不再称呼对方为学子。   徐南阳吐得脸都变成了青白色,还记得冲他摆手。   *   无论如何,府试考完了。   孟道南尽了人事,接下来就是等。   如今已是四月二十,学堂的夫子早已说了,明儿继续讲学。   孟道南回了院子,趁着日头还高,烧水洗澡,还将里里外外的衣裳全部换下来洗了。   值得一提的是,学堂里的那些弟子并不都是自己洗衣裳,附近有不少洗衣娘,衣裳换下来后只管交给她们,价钱也不贵。   在许多读书人的眼里,读书为重,洗衣做饭这等粗活,读书人就不应该做。   孟道南从搬到这个院子里就自己洗衣裳,袁山还劝过两回,说读书人的手不适合洗衣云云。   闻如耀原来是交给别人洗,后来也跟孟道南学着自己洗衣裳。   等到忙完,闻如耀还没回来。   府试的这几场,闻如耀都是赶在必须离开时才走,真正的全力以赴。   孟道南又跑了一趟画舍,前头他跟掌柜的打过招呼,最近这段时间没空过来。   府试放榜是五月初五,他想趁着这段时间来赚点钱。   如今他手头是二十五两,看起来很多,但拥有过大几十两银子的他,看到银子花得只剩这点,心里慌乱倒不至于,却也不愿真的山穷水尽了才着急。   掌柜的很热情地答应了,表示第二日就有活计,让他下午过来。   孟道南满意而归,往外走时,看到了满身疲惫拎着考篮进来的崔元。   崔元之前说过要与他好好相处,两人平时几乎不说话,但也维持了表面上的和气。看见孟道南,崔元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楼上:“孟学子,你这是……”   孟道南随意一拱手:“崔学子自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转身回院子,闻如耀已回来了,天色渐晚,外头刮起了风。便是有热水洗澡,闻如耀也不敢在这种天气折腾,容易洗出病来。   于是,闻如耀只是把身上的衣裳换下,他浑身疲惫,手指头都不想动,只坐着和孟道南闲扯了一会儿就回去睡觉。   *   考过了府试的十几人暂时都留在了甲上,夫子没有问过他们都是怎么答的题。   毕竟,往年就有学子回来后重新答题,答得像模像样,结果却榜上无名。   柳夫子教了一波又一波的学子,从他名下出去的秀才都有十几个,他早已看出来了,这考科举,学问固然重要,却也得有点运气。   曾经就有过很大希望上榜的学子最后榜上无名,闹得很大,衙门重新将封了的卷子取出来查验,才发现答卷被污。   学子以为有人嫉恨于他,或者是考官有私心,故意污了他的答卷,后来一层层盘查下来,才知道是收卷子的人不小心弄丢了一张进水里……凡是考场里出的各种意外,都得考生自认倒霉。   那一名学子次年重新去考,才得以榜上有名。   柳夫子再讲学,就讲得比较杂了,好像回归到以前那种随他高兴想讲哪里就讲哪里之时,但孟道南发现,还是和以前不同,如今讲的乍一听颇为浅显,其实有意在教他们人情世故。   孟道南在府试后回归的第一天下午去了一趟画舍,赚来了二两四钱。   他做画师,很少能得到客人的打赏。   世上许多人都认为对着读书人打赏是一种侮辱,所以都只对着掌柜的付账。   孟道南真不觉得这是侮辱,哪怕就是给他几个铜板,那也代表客人对他真心认可,且他真的缺钱,几个铜板不少了,能买个肉包子。   又过两日,画舍又派马车来接他。   今儿马车里有李明义和崔元,孟道南早就看出来,画舍的生意很不稳定。   客人少的时候,就连长期坐镇画舍的两个画师都会闲着,忙的时候从外头同时接好几位画师也有。   李明义和孟道南见面的次数少,只算是点头之交,今儿李明义特别热情,率先找着孟道南聊文章。   崔元在旁边默默听着,忽然问:“孟学子,你前天好像就来过了一趟,今日又来……我发现画舍的掌柜好像对你格外照顾,你们是亲戚吗?”   孟道南默了一瞬。   孟家在城里可没有亲戚,掌柜多给他安排活儿是真,与其说是照顾他,不如说是照顾自己的荷包。   当然,这些内情就没必要告诉崔元了。   如果崔元和李明义都开始给掌柜送礼,到时掌柜又该偏向谁?   “有吗?”孟道南张口就来,“据说今天这位客人是指定要我来画。”   崔元酸溜溜道:“你才来画舍多久,竟然就有回头客了。”   李明义愿意多与孟道南闲聊,那是因为他是娄安第一。   和这些读书厉害的人多多来往,别的不说,请教学问时也有个问处。但是,李明义也得罪不起崔元,这位虽然名声不太好,学识却是实打实的。   三人一起到画舍,李明义和崔元的客人都还没到,只要孟道南一人被请上楼。   画舍收费,三两起,二十两封顶,其中每一两银子都是一个档次。   二十两往上,有更好的画师,那需要客人和画师一起聊过,达成共识了再约时间来画。   今日请孟道南作画这位客人,给的是十两银子。   孟道南心里还在盘算着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一会儿要怎么画,进门就先看到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此时正坐在琴案后面,白皙如玉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因为那手指细白如葱,孟道南一眼就看见了,再往上是一张美人面。   孟道南心都快跳了好几下,那手指抚琴的女子,正是当初在周大人府上有过两面之缘的盛姑娘。   哪怕孟道南早已猜到了自己的那把躺椅是盛姑娘所送,胡宴却没有当面承认过。   所谓的有好亲事等着他,更像是胡宴随口一说的玩笑……如果孟道南不能让对方满意,婚事没了下文,他跑去质问胡宴,多半只会得到那只是玩笑的答复。   盛姑娘今日穿的是一身浅绿色的衣裙,比起红衣的张扬,更显几分清新淡雅。眉很细,眼如秋水,就那么盈盈望来。   孟道南掐了一下袖子里的掌心,沉稳地问:“盛姑娘,是您要作画?”   他再抬眼,才发现盛姑娘身后有两个丫鬟和一个中年仆妇。   盛姑娘笑道:“看过你给我表妹作画,我也想画一幅,只是听说孟学子前些日子忙着县试和府试,不便打扰,所以等到了现在。”   声音清悦,不是多数女子的那种柔细,而是稳,如潺潺清泉,不疾不徐。   孟道南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人家就是来画画的,他多看多问,会惹人生厌。急忙收敛了心神,认真问:“盛姑娘是想与古琴一起入画吗?”   盛姑娘柳叶眉稍微微扬起,垂眸看了一眼面前古琴,手指随意一拨,如流水一般顺滑的琴音倾泻而出。   “也可!劳烦孟学子了。”   孟道南行了一礼,摆开阵仗作画。   他觉得画画是个好差事,能够光明正大地看自己想看的人。   孟道南画得极其仔细,但又画得快,他可没有忘记自己出门时已是申时末,临近五月,天时长了些,但酉时末天就快黑了。   他有画舍的马车相送,迟就迟一点,盛姑娘一个大家闺秀,可不好逗留太晚。   屋中安静,盛姑娘就那么随意坐在琴前,真就犹如一幅美人画。   大半个时辰后,伙计推门而入,进来给各处点上烛火,倒不是外面的天黑了,而是画画需要亮一些。   孟道南等伙计出去后,收了个尾,然后收笔,往边上让了两步,伸手一引:“盛姑娘请。”   “就画好了?”盛姑娘含笑起身,走到孟道南桌案前。   她走过来时体态纤柔,姿态娴雅,孟道南微微侧头,不敢多看。   画上女子手抚琴弦,容貌极盛,眉目低垂,耳坠微微飘起,裙摆似乎也被风吹起,似乎真的在微风中抚琴一般,灵动非常。   盛姑娘伸手摸了裙摆:“孟学子,你画上的这份灵动怎么来的?”   那当然是有些技巧,还得要点天分。可以说,孟道南从第一幅画到如今,能让作画之人满意,多半就是因这份灵动,余下的则是他作画多年以来的积累。   孟道南含笑道:“一两句说不清楚,盛姑娘若是有兴致,孟某愿意细说。”   只是今日不行了,天色不早,盛姑娘看了看外面快要黑下来的天光:“多谢孟学子,以后一定讨教一二。”   孟道南心中一动。   当下男女有别,年轻的未婚男女之间如果不是亲戚,两家又不是世交,想要见面,没那么容易。   盛姑娘说的是以后讨教,可没说有机会再找他讨教,那岂不是表明两人以后定然会再见?   这份笃定让孟道南愈发怀疑,胡宴口中的女子是她,他拱手一礼,含笑道谢:“还未谢过盛姑娘之前送的礼物。”   盛姑娘身边的丫鬟正在收拾画作,她自己则是站在旁边观赏,更多的是在看画中各种技巧,估摸光影是如何调出,裙摆飞扬的线条又是如何勾勒等等。   她越看越觉得巧妙,忍不住深思,听到这话,扭头看他,眉眼中带上了几分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提。”   孟道南拱手一礼。   盛姑娘自顾自解释:“那天看你颇为喜欢那把椅子,最后却没买,我便请胡公子代送,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当然没有。”孟道南认真看着她,“孟某……很喜欢……这份礼物。”   他中间停顿两次,盛姑娘羞红了脸:“天色不早,孟学子早些回去。”   语罢,她带着丫鬟先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微微侧头,似乎有话想说,但到底是没出声。   孟道南站在窗前看她上了马车离去,这才往楼下走,掌柜的递过来六两银子:“客人说很满意,孟画师接待的客人就没有挑刺的,您应该是作画时用了不少心思,也给我们省了不少事,那个崔画师的客人方才从楼上气冲冲下来,没付钱不说,还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说是画舍浪费了他的时间……” [62]府试放榜:     画舍门口马车在等,崔元已在车厢内等着了,孟道南往里探头   画舍门口马车在等,崔元已在车厢内等着了,孟道南往里探头看了一眼,李明义不在。   三人都要回学堂,车夫不可能再跑一趟,而且天就快黑了,稍等一等,李明义就会下楼来。   崔远脸色黑沉,一看就心情不好,孟道南当然不会傻得这时候凑上去和他相处,干脆又退回了画舍之中。   伙计正在打扫,稍后就要下工回家,孟道南找了个空位子坐着。   对于他们这些画师,伙计一向很客气,看见孟道南没离开,伙计还问他要不要喝茶。   画师喝茶,偶尔和一次,不收茶钱。   孟道南要了一壶。   茶刚刚送上来,崔元也到了孟道南旁边。   “孟学子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语气酸溜溜的。   孟道南微微皱眉:“我没招惹你,你最好也别来惹我。”   崔元:“……”   他自顾自坐在了孟道南对面,也不喝茶:“孟学子误会了,我是闲着无聊,想来跟你请教要怎么和客人相处。你不知道,刚才我正在作画,客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怪我画得不好,还跟掌柜告我的状,今儿一文没赚,掌柜还想反过来问我讨要墨钱。”   这倒是孟道南不知道的:“无缘无故,客人怎么会生气?”   崔元一脸无奈:“你也这么说。我今天真的是正常作画,没有得罪客人,谁知道客人发什么疯。最近我真的好倒霉,都想去山上的庙里拜一拜了。”   他满眼期待,“孟学子还没说与人相处的诀窍,之前我就发现,孟学子人缘不错,认识你的人都夸你好。”   孟道南才不会跟他说怎么与人相处,且不提崔元不一定是真心询问,哪怕是诚心诚意请教,孟道南又凭什么要告诉他?   他又不是崔元的爹。   “崔学子说错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夸我,比如你,总是针对于我。”   崔元:“……”   “孟学子你……”   孟道南喝完了杯中茶:“李学子忙完了,走吧。”   三人都忙着回学堂,崔元急忙追上,到了马车上还试图解释。   孟道南闭上眼睛假寐,压根就不肯回应。   等待放榜的日子,众人明显都挺焦躁,完全沉不下心来读书。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众人将府试题答了出来。   那杀人案,果然就有提议严惩的。而且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这么答的,几人凑在一起,纷纷认为严惩是对,律法严明,朝廷正是因为有了律法还让这天底下百姓安稳度日。   律法要严惩,身为官员,就该按律法处事!   孟道南低着头看书,不参与讨论,胡宴也看得认真,他们两人出了名的随和好相处,但又都有脾气。   因此,眼看两人不开口,也没人不识趣地跑来打扰他们。   闻如耀隐约得了些消息,那位胡大人对高官权贵一向眼里不揉沙子,对普通百姓却多有帮扶,因此,他答的是该重新发落,而且还洋洋洒洒写了许多理由。   眼看众人都认为严惩才是对,闻如耀心里特别慌,他和孟道南最熟悉,下意识就想寻求认同。   “孟兄,你是如何答的?”   孟道南抬眼:“闻兄,我肚子有点疼,你能不能陪我回去取药?”   他备了些消食丸,曾经还借给闻如耀吃过。   闻如耀立即就忘了争执:“趁夫子还没来,我们快去快回。”   接下来是练字的课,甲上众人几乎都不练字,而是看书背书。因此,两人跑这一趟,也不怕耽误。   往回走的路上,孟道南提醒道:“闻兄,府试虽还未有结果,可无论成不成,事情都已成定局,你又何必与人做无谓的争执?”   闻如耀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那位胡大人……”   “看,你自己明明心有成算。”孟道南打断他,“闻兄,有些话只可藏心,不可往外传。”   比如揣摩考官喜好这等事,那是众人心照不宣,大剌剌拿到明面上来说,会让人认为此人爱投机取巧,品性太差。   换句话说,答的从轻发落,也是他们从心而判,而不是因为旁人。   闻如耀微微一愣:“是因为这周围只有你,我才会多说几句……”   话没说完,他已察觉到了不对,同样是从乡下而来的孟道南,对于胡大人的性子似乎一点都不好奇,要么是过于莽直,要么,就是早已知情。   他与孟道南相处这么久,自然不会认为其是个莽直之人,相反,孟道南年纪轻轻就格外沉得住气,耐心毅力都非同常人。   闻如耀面露恍然之色,感慨道:“没想到你与胡学子之间的交情竟然深到这种地步。”   孟道南只觉得莫名其妙,闻如耀却认为自己已猜到真相,乡下来的孟道南能知道胡大人脾气,绝对是因胡宴的提醒。   两人回了院子,孟道南是真的吃得有点多,吃了两粒消食丸,二人又往回走。   夫子已至,众人正在练字,对于两人迟来,夫子并未生气,语气还特别温和:“身子要紧,若还不适,尽快找大夫看一看。”   从那天起,闻如耀也不再跟众人凑在一起看别人如何答题了,而是如孟道南一般老老实实看书。   往好处想,如果府试能上榜,这背下来的书就是为接下来的院试做准备。   院试说是一年一考,但不是每年都考,偶尔三年两考,或者是五年三考。今年恰巧就有,据说定在了七月初。   算算时间,只剩下两个多月,那些老童生已在准备五月底的岁试。   童生岁试每年都有,要参加当年院试,必得先考岁试,过了才有院试资格。   若是童生接连三次不参加岁试,便不再保留资格,若再要往上考,得重新考县试。   闻如耀想着自己若要参加院试,时间上很紧,确实不应该再与人扯那些已改变不了的事。   于是,甲上认真读书的又添一人。   日子过得飞快,随着放榜之日临近,甲上有一半的人完全无心读书,但凡夫子不在,都凑在一起闲聊。   夫子呵斥了几回,一点用都没有。   *   五月初五,府试放榜。   此次参加府试有一千零八十七人。   而要取多少,衙门那边并没有消息传出。   夫子头一日就说好了,让甲上众人第二天尽管去看榜。   头天众人还没散,就有好些人约好了去放榜那边等天亮。   找一个酒楼,点几个小菜,边喝边聊,早点去,能得个好位置,天亮后能最早看见自己是否上榜,省得跟人挤,又提前说好了酒菜的花销众人一起摊派。   不知道是谁提议,响应者众。   庄槐林和崔元,包括钱立新袁川等人,都打算去酒楼里等。   闻如耀也蠢蠢欲动,虽说他平时挺省,但开年后少与人聚,几钱银子他还是舍得的。   他特别想去,还记得邀孟道南一起:“孟兄,你去不去?”   孟道南叹口气:“我穷。”   闻如耀:“……”   两人同住,经常同进同出,对方平时的花销不说全部都清楚,大半还是知道的。   他知道孟道南屋子里常有点心,还经常跑去面馆打牙祭,不可能拿不出这几钱银子来。   有银子却说自己穷,其实就是不想去。   “唉,我也穷,不去了。”   闻如耀是真穷,家里供养了他这么多年,族中二十多户人家,每年都有帮他凑钱,大前年看到了希望,结果却没过院试。前年更是连童生资格都丢了,去年又因为生病没能考成。   一年又一年,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族中已颇有微词,闻如耀平时是尽量不让自己想家里的事,不然,连饭都吃不下去。   胡宴和蒋誉,包括刘家兄弟都没去,跟孟道南约好了第二天在放榜那条街上的其中一个酒楼门口见面。   甲上学子多数都不太富裕,贫富差距挺大,在家境贫寒的学子眼中,胡宴几人说是豪爽,其实还是看不起他们。   读书人都心有傲气,不愿意追捧讨好几人。因此,要去酒楼过夜的几人邀请他们被拒后,便也不再多言。   此时闻如耀和孟道南就显得不合群,明明家境贫寒,却不和他们一起。   回到院子里,孟道南又在看书,却听闻如耀道:“估计他们今晚凑在一起时又要说你我的不是。”   孟道南眼皮都没抬:“那又如何?兴许明日过后,大家就不是一路人了。”   中了的和没中的,学堂接下来的安排都不同。   闻如耀觉得这话有理,可是,他不敢保证自己能中。题虽然都答了,他自认为也答得不错,那到底能不能榜上有名,他完全没把握。   这一宿,闻如耀几乎都没睡,早上起来走路,人都是晃的。   孟道南以为自己睡不着,拿了本书看,早早就困了。   两人出门,拦了马车往城东去。   考棚和衙门包括放榜都在那边,坐马车过去,平时不要半个时辰,但遇上赶考放榜这种盛事,路上肯定要耽搁。   马车还在一条街外,完全挪不动了,孟道南二人只好下来走,到处都是人,两人朝着与胡宴他们约定好的酒楼挤过去,挤得满头大汗,几乎喘不过气。   到地方才发现,楼上楼下爆满。   还是胡宴在楼上喊,孟道南才找到了他人。   两人被伙计带着穿过人群上楼,直到进了胡宴所在的雅间,才觉得周围宽敞,呼吸也顺畅了。   两杯茶下肚,张榜的官员带着一群衙役到了。   此处离张榜的地方大概有十几丈远,看得到那边动作,却看不清榜上的名字。   胡宴不打算自己去挤,早已吩咐身边的人去守着了。   “二位也别去,下人会看清楚。”   闻如耀却忍不住,非要跑一趟,还拉着孟道南一起。   两人下楼,汇入人群,一路被挤着朝那堵墙而去。   二人裹在人群之中,不走都不行。   “中了中了!”   “我家公子中了!”   “哎哎哎,快让让,这边有人倒了……”   “不要挤不要挤……我的鞋……”   “不要踩我的脚,好歹看看脚下,脚趾头要掉了……”   “谁摸我腚!”   ……   周围热闹喧天,闻如耀好像回过头来跟孟道南说什么。   孟道南完全听不见,然后两个人就被挤散了。   这一次,孟道南还是往榜首那边去,实在是不想受煎熬,从头往回找,没找到自己名字是正常的,而从后往前看,越找不到越心慌,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很难在排在前头,后半截找不到,心都要跟着凉半截。   颇费了一些功夫,孟道南总算挤到了墙下,抬眼去看,竟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府试上榜者分甲乙两等。   甲等为前十,名字要比后面的乙等大一圈,在一排稍大一圈的名字里,孟道南排在第二。   第二! [63]欢喜和奖赏:    孟道南连看了好几次,确定自己真的排第二,心情瞬间就飞扬起来……   孟道南连看了好几次,确定自己真的排第二,心情瞬间就飞扬起来。   这会他呼吸顺畅了,也不觉得热了……嗯,还是有点挤。   是很挤!   特别挤!   他出不去了!   外面的人拼命往里挤,里面的人又没地方去,于是,孟道南随着人流往榜尾的方向走。他看见了榜上有胡宴和蒋誉,庄槐林也在其中,再往后,一百名左右看见了闻如耀,然后是徐南阳,在末尾的几个名字里,找见了崔元和袁川。   孟道南没想到徐南阳病得那么重,居然都能榜上有名。   他挤在人群中看到了闻如耀,但两人没能汇合。   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挤出人墙。   放榜过后,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开始散去,毕竟其中有不少像胡宴的下人那般,只是寻自家主子的名字,无论找不找得到,都要赶紧回去报信。   孟道南挤出人群后,路边都空了不少,又等了一会儿,才看到狼狈不堪闻如耀。   闻如耀肩膀那里破了巴掌大的一个口子,鞋还丢了。   不过,从来就内敛的人,看见孟道南后,咧着个嘴无声大笑。然后跑过来抱住了孟道南连蹦好几下。   “中了中了!比我上次的名次还好。”   此次府试,取了二百六十六人。   整个济州府参加县试的人各处加起来可能有大几千,最终只有二百多人上榜。   闻如耀满腔欢喜,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其实也只有在孟道南这个府试第二面前,他才能这般放得开。   正想多说几句,钱立新一行好几人过来了,纷纷冲着二人拱手。   “恭喜孟兄。”   “恭喜闻兄。”   ……   闻如耀立刻收敛脸上的喜悦和笑容,装作沉稳的模样一一回礼,谦虚道:“同喜同喜,我只是运气好。”   孟道南也跟着谦虚。   几人又邀请二人一起去喝酒,说是要沾一沾喜气。   闻如耀倒是愿意,但孟道南拒绝了:“我不喝酒。”   醉酒的人不讲理,喝醉后,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尤其这人堆后面还站着崔元和赵仁杰,赵仁杰此次没能上榜,得防着他狗急跳墙,孟道南得多大的心,才会和他一起去喝酒?   庄槐林明明跟这几人一起,此时却不见了人影,想也知道是上榜后立刻就回家报喜,多半也是怕被人算计。   那个姓谭的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藏着,保不齐什么时候又会窜出来咬人一口,偏偏他做事滴水不漏,将自己藏在幕后,想要抓他,却连他的尾巴都抓不着。   原本崔元和袁川都答应了要请众人喝酒,他们就盼着多孟道南二人,几人好一起分担酒钱。   孟道南一口就回绝了,光靠两人承担,对他们而言负担过重。   闻如耀舍不得钱,伸手一指破烂衣裳,又抬起脚:“没法去,如此衣衫不整,惹人笑话,得赶紧收拾一番。”   袁川原本就不太乐意,是推辞不过才答应,眼看孟道南都拒绝,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头好晕,感觉要中了暑气,你们去吧,替我多喝几杯!”   五月初的天气,没太阳挺舒适,只要太阳一出,感觉和三伏天差不多。   袁川说跑就跑,完全不给众人挽留的机会,于是,所有的人都盯着崔元。   孟道南扯了闻如耀一把,不赶紧退,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他不是吝啬于一顿酒钱,而是不想如崔元的愿,今日便是出了这钱,崔元不会心生感激,反而还觉得他处事圆滑机敏,既请了客,还省了钱。   当下的读书人认为府试中榜上有名就已经很厉害,毕竟他们也没有看过高处的风景。   孟道南在一开始的欢喜过后,已想清楚了,秀才功名才是科举的起点,如今得了一个连起点都算不上的台阶,实在不值一提,真没什么可庆贺的。   两人往外走时,被胡宴身边的人拦住,又回到了雅间之中。   刘率神情落寞,却还强打起精神冲几人贺喜。   胡宴没挪地方,已经让人准备了一桌酒菜,就在方才等榜的雅间之中,几人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说起孟道南的名次。   胡宴一脸惋惜:“府试第一可免于参加院试,直接取得秀才功名。”   孟道南:“……”   他早就知道了。   今日放榜之前,他也没想过自己能得第二。   哪怕是第二,他已经很满足。   但满足之余,要说心里不惋惜,那绝对是假话。   蒋誉笑道:“府试第二,已是娄安学堂近七八年里最好的名次。要知道,第一名是白石学堂高明阳,算是众望所归。”   高明阳名气很大,据说十七岁那一年就考上了县试,名次极其靠前,在白石学堂之中很得夫子看重。   可惜就在院试前,他父亲离世,守孝三年,期间他连岁试都不参加……守孝可以参加岁试保住功名,但他诚心守孝,自己放弃岁试,今年才又重新来过。   是个很有自信也很孝顺的人。   之前县试名次排在中间,是因为下雨时污了他的答卷,糊了他写的字,好在没有糊成一团,否则,可能要等明年再来过。   刘率在一开始的失落过后,开始跟几人玩笑,完全不见丝毫嫉妒之色。   几人分喝了三四斤酒,下楼时都没醉,但胡宴还是安排了马车将孟道南二人送回去。   *   孟道南在上娄街外提前下了马车,他府试上榜,得往家里报信。   想来二老得知他中了童生,应该会很欢喜。   闻如耀可以坐马车直接回院子,但他此时心情亢奋,不愿意独处,且真的只有在孟道南面前才不用装深沉稳重,他可以肆意表露自己的欢喜和高兴。   于是,闻如耀跟他一起下了马车,还一起去城里一间铺子找其中的伙计。   那个伙计是百花村人,辈分比孟道南大一辈,年纪也比他大一轮,平时他经常往白石镇送货,每次送货都会回家住一晚。   孟道南不知道他正经的名字,反正村里的长辈叫他大槐,晚辈们都唤他槐叔。   听说孟道南中了,大槐特别高兴:“真的?还排第二?你们孟家的祖坟真的冒青烟了,海叔要是知道这件事,怕是要欢喜得晕过去,我后天就有一批货要送回镇上,你放心,我一定把话给你带到。”   几人站在门口说话,原本动静不大,可是大槐过于欢喜,嗓门颇为嘹亮,就被铺子里理货的几个人听见了。   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笑道:“这样的大喜事,何必多等一日?家里人还盼着呢,早知道一天,就能早高兴一天。这个时辰去白石镇,抓紧点也能赶到,大槐,你一会儿就把货理好送回去,在家歇两日再来。”   大槐欢快地应了一声。   孟道南冲着东家拱手:“多谢东家。”   东家哈哈大笑:“不必客气,顺手的事,你这么年轻的童生,日后定然前途无量。说不定哪天你做了官老爷,张某还能沾你的光呢。”   孟道南告辞要走,大槐还送了几步,小声问:“小童生,你这要不要摆席?回头你爷奶那儿怎么安排?”   “不必!”孟道南一口回绝,又纠正,“槐叔喊我名字就好。麻烦槐叔嘱咐我爷奶,什么都不要安排,两个月后我还有院试,得抓紧读书。”   大槐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闻如耀在旁边看得格外羡慕:“我想要往家送信,就没你这么方便,只能去找城西的一个杂货铺,给那铺子里的东家留话,等我们镇上的东家来进货时告知他一声……想要镇上的东家把话带到我家里人面前,还得每次给他十文钱,就这,人家还不乐意跑呢。”   孟道南好奇问:“那你此次要回去吗?”   “我得回一趟。”闻如耀笑了笑,“全族之力供养我,府试榜上有名,对他们也算是有了个交代,而且……我手头银子已经花完了,院试还有两个月……”   他得回去拿银子。   孟道南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考院试不知道还有哪些花销,至少,接下来两个月的饭钱总得准备。   考上了童生,族人凑钱会更乐意。   人情债难还,何况闻如耀还欠了家境不富裕的人家那么多银子,他又不是那种自私自利之人,想也知道他心里的压力有多大。   孟道南拍了拍他的胳膊,算是安慰。   两人边聊边往回走,还隔着院子老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周东家正欢欢喜喜和众人闲聊。   看见二人靠近,众人立刻围拢上前,纷纷出言道喜。   孟道南发现入目都是笑脸,好像每个人都在真心为他高兴。此时学堂那边还在讲学,围拢的这一圈人多是周围的邻居和学子们的家眷。   “同喜同喜……”   闻如耀也应付着往里走。   周东家扬声道:“孟学子,方才学堂有夫子来找你,看你不在,让你回来后去一趟。”   孟道南飞快跑了一趟。   甲上的屋子是空的,柳夫子最热衷于在甲上,其他几间他都不怎么去。   孟道南很快就看见了顾夫子。   顾夫子对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还伸手来拉他:“听说你平时有给人画画?想赚润笔费,跟我说啊,我这边机会多着。”   他拉着孟道南往后院去,直奔柳夫子的屋子。   “姐夫,你的得意弟子来了。”   柳夫子正在看书,看见二人进来,未语先笑:“孟道南,我就知道你此次定然不会让我失望。”   他掏出了两锭银子递上,“这是我们几位夫子商量过后给你的奖赏,你得府试第二,娄安学堂面上也有光。”   府试第二出自娄安,让所有夫子都惊喜不已,想也知道,今日过后,定然会有许多学子慕名而来。   面前的二十两银子对孟道南而言同样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事前也没说考得好了就能得学堂奖赏。   这跟天上掉银子有什么区别?   他没掩饰自己的这份欢喜,忙拱手道谢:“多谢夫子,弟子受之有愧。”   “这是你应得的,给你就收着。”柳夫子笑眯眯的,“童生只是开始,接下来你该沉下心神,准备两个月后的院试,方不负我们对你的期盼。”   顾夫子接话,“画舍那边就别去了,这段时间缺银子尽管开口,等院试考完,本夫子帮你牵线,才不算埋没了你的画技。”   孟道南再次行礼:“夫子大恩,弟子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对于孟道南如此感恩戴德,两位夫子很是受用,都觉得他是个知恩又懂事的后生。 [64]重提过往:    等到孟道南再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热闹的众人已经离去。\r\n\r\n……   等到孟道南再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热闹的众人已经离去。   有些人考中后兴奋冲动之下,会大手一挥请所有前来贺喜的人吃顿饭,遇上那些暴发户,摆流水席都正常。   方才孟道南不在,闻如耀说自己要换衣,要洗漱,众人识趣,自然就走了。   周东家看到孟道南进门,颇为高兴:“我这院子可是出过许多童生了,但还没有哪个能在府试中考第二,当初你上门找房住,我就知道你这个后生有本事,哪怕他们俩不愿和你做邻居,我也……”   闻如耀站在屋檐下,听到这话,颇为尴尬。   周东家惊觉自己失言,急忙顿住,他故作自然地道:“果然我有眼光,当时就知道你是个会读书的后生。今儿我请你们吃饭。说吧,想吃什么?”   闻如耀笑道:“哪儿能要你请客?我请吧。”他看向孟道南,“孟兄,当初你才搬到这个院子里时,我对你有偏见,还和袁兄一起故意不带你。”   他躬身一礼,“还未给孟兄道歉。”   孟道南上前虚扶,闻如耀感慨道:“孟兄大人大量,没与我们计较,后来还帮了闻某许多,以后若有需要,孟兄尽管开口。”   他是真心感激,孟道南拿回来的那些书让他受益匪浅。   孟道南借他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这借书的情分,闻如耀早已记在了心里。   “别说这些。”孟道南笑了笑,“大家能遇上,都是缘分,今儿我请吧,都别与我争。”   他去食肆要了四菜一汤。   食肆知道他就是府试中考了第二的娄安学子,说什么也要免了饭钱。   孟道南强行给了,缺钱归缺钱,他不会占这点便宜。   闻如耀没喝太多的酒,他翌日一早还要启程回乡,而孟道南则是回学堂。   学堂里对于此次府试中上榜的八人又有安排,全部留在甲上,接下来两个月,由柳夫子与三位秀才讲学。   至于其他没中的,先去甲下,过几天月考,到时按名次来排。   去年府试,娄安学堂总共三人上榜,结果其中两人回了家乡镇上的学堂,想在学堂里考院试……如果能中,那是为镇上的学堂扬名。   其中有一人排在前十几,转头就去了城内和娄安学堂排名差不多的文韬学堂。   柳夫子为此还找上门去,后来不知道怎么谈的,反正那个童生后来没回来,只是后来在院试中,那个童生榜上有名,写了出自娄安学堂。   于是,去年学堂就出了只有一个秀才……细较起来,只有半个。   文韬学堂对外也说学堂里中了一个秀才。   反正,两个学堂都有了面子。   正因为此,孟道南来时,甲上众人才全都是没有功名的书生。   其实里面好几个人都考过不止一次,比如刘家兄弟,家里富裕,想考就考,若是没中,来年再考过。蒋誉好像已是第三次了。   崔元更是不知道考过多少次,三次府试落榜,这还是第一回做童生。   胡宴是第二回,以前不在学堂,而是把夫子请在家里,学了十来年,结果县试都没过,他来学堂也才两三年,今年才被夫子允许去考。因为胡家老爷跟夫子说过,不说有十成把握,至少要有八成才能放他去考……他觉得儿子落榜很丢人,不想再丢一次脸。   换句话说,如今甲上只剩下八人,闻如耀告假回家,只得七人。   多余的桌案搬走,一下子就空了起来。   前排是从左到右是崔元,蒋誉,胡宴,徐南阳。后排是庄槐林,袁川,孟道南,闻如耀。   闻如耀人还没来,众人给他留了右后的的位置。   胡宴和孟道南还是前后桌坐着。   过了一晚上,众人再在熟悉的屋子里坐下来时,昨日的欢喜和兴奋都已消散了大半,柳夫子一来就强调了两个月后院试的重要,又将众人贬低了一轮,说他们如今去院试,估计全部都要落榜而归。   这一番贬低,众人虽心中不服,却实实在在收敛了昨天因为上榜而生出的浮躁。   柳夫子开始讲学,直到午后,又抱来了好几摞书,其中有一半是一个月前收回去的那些,新发了十来本没见过的。   孟道南翻看了几眼,都是旧书,应该是以前有学子用过。   各自将书搬回家,又得了一天。   翌日,孟道南天不亮就到了学堂,拿了一本书到院子里默背,一直背到天亮后,夫子都快来了,他才回去。   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好像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新奇事,看夫子还没进来,他戳了一下前面的胡宴。   两人近来交好,一天学堂里就这么点事,胡宴和他已经生出了一些默契,都不用开口询问,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胡宴回过头,似笑非笑打量孟道南:“孟兄,你这嘴可太紧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给城里赵家的女儿送过礼物。”   孟道南:“……”   那又不是他送的。   是“他”送的。   解释不清,孟道南好奇问:“这事都过去了一年多了,你听谁说的?”   到底是谁又旧事重提?   他担心这是针对自己的又一桩阴谋。   胡宴看他神情严肃,眼神微微朝后排的崔元处瞄了一眼:“刚才他一来,庄槐林就恭喜他双喜临门。府试上榜为一喜,即将做赵老爷的乘龙快婿又是一喜,听说婚事已定,婚期就定在院试之后。”   孟道南心中惊讶,下意识打量了一眼崔元。   崔元春风得意,对上孟道南视线,还对他拱了拱手。   胡宴继续道:“也是他说,你曾经给赵姑娘送过礼物,除了两根钗环,还一并附上了两首夸赞赵姑娘的诗,说是赵姑娘的丫鬟认为你送的礼物过于廉价,是在羞辱赵姑娘,只将此事禀了,钗环被丫鬟留下戴,诗……当时就扔了。”   孟道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尴尬的。   “咱俩也算交好,你居然跟我提都不提。”胡宴眼角余光看到夫子进门,立刻回身坐好。   进门来的是柳夫子,孟道南照样准备笔墨纸砚,等到忙完,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胡宴再次转回身来,看到桌上抄的一叠满是字迹的纸,道:“你倒认真,就不跟我解释两句?”   他语气意味深长,明显话里有话。   孟道南心知,胡宴这是替旁人问的,答得不好,好亲事就要飞了。他沉吟了下,决定实话实说。   农家穷书生进城后见识了繁华,变得懒惰又虚荣,却又担心跟家里没法交代,所以借债送了那份礼物,后来挨了一顿揍,想通了,决定踏实读书,考取功名回报自己和家人。   孟道南压低声音,一番话说得飞快,见胡宴面色严肃,末了道:“这是我去年到现在的心路历程,我确实给别的姑娘送过礼物,盼着人家姑娘垂青,但我已知错……胡兄你应该知道,我这近一年里,没有讨好过任何女子。当然了,我确实做了些荒唐事,如果胡兄因此而认为我不可相交,从此与我断绝来往,那我也认。”   言下之意,如果盛姑娘因此而介意,他不会纠缠。   胡宴抬眼看他:“你倒坦然。”   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又有崔元以前相交的学子来恭喜他。   孟道南很快发现,众人对于他曾经送礼物讨好赵姑娘这件事,并不怎么在意。   不是因为他在当场,众人不好议论,而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孟兄看什么?”蒋誉拿着一张纸靠了过来,“快帮我讲一讲这道算学,这粮仓装粮食,都快把我脑子装满了。”   不擅长算学的人,遇到算学题,比考那些偏门的文章还要难。   孟道南回过神,帮他指出了关键处。   蒋誉赶紧拿笔算,然后又反过来相加,确定是对的后,含笑摸了孟道南的额头,“你这脑袋怎么长的,也不比我的脑袋大,怎么反应这么快?”   孟道南见他跟自己开玩笑,态度一如既往,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你就不觉得我讨好赵姑娘这件事很不要脸?”   蒋誉一愣,看他真是这么想的,笑出声来:“赵姑娘没收你的礼物,那是她错过了一桩好姻缘啊。”   孟道南:“……”   如果这件事情在去年被人说出来,那他确实是攀附富贵的小人,但今年他已是童生,且府试排名靠前。   赵老爷看得上排名靠后的崔元,自然也看得上他,更别提崔元还比他大四岁。   同样是榜上的童生,自然是年纪越小,天分越高。   蒋誉去自己桌上又拿了一张纸:“别琢磨了,来来来,帮我看看这题。”   众人都已默认,看不懂的算学题,只要找了孟道南,都能迎刃而解。   *   接下来两日,崔元在学堂之中格外张扬,先是还了他以前的欠债,后来又请曾经的那些友人喝酒。   也不知道崔元喝了多少,第二日到学堂来,浑身还一股酒气,但他衣着打扮完全不是从前那般朴素,换上了绸缎长袍,腰带坠玉,就连头上都戴上玉冠,整个人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崔元还带了几支毛笔,赠给甲上的几人。   毛笔出自羲和堂,算是这济州府最有名的毛笔铺子,笔是很好用,价钱也是出了名的贵。   他说的是多谢众人往日的照顾,毛笔是谢礼。   最开始是袁川收了,接下来几人都没说不收,崔元很快就送到了孟道南跟前:“孟学子,往日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这毛笔算是赔罪。还请孟学子不要计较我往日的失言,日后也请孟学子多多照顾。”   他言语谦卑,神情间却满是得意,而且还斜着眼看人。   在别人跟前,崔元有所收敛,只是格外针对孟道南。   孟道南正想把笔还回去,崔元已拿着另一支毛笔送给胡宴。   胡宴收了:“去年你借我的书也没客气,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崔元摆摆手,拿着两只毛笔出门去,不知道又要去送给他哪个好友。   蒋誉颇看不惯崔元得势就张狂的样子,轻嗤:“小人得志。”   袁川曾经也不耻崔元拿学堂的书卖给旁人,但崔元有这样的运道,他心里实在是羡慕,感慨道:“一个天分,一个运气,真的是羡慕不来。都是命啊!”   胡宴将那支毛笔推到桌子角,回头问孟道南:“如果你今年去争取,说不定这这庄婚事就落你头上了。此时你心里是不是特别不好受?”   孟道南摇头:“没有。”   他神情没有悲愤,没有不甘,更没有强颜欢笑,就平平淡淡一句没有。 [65]“拖累”:    胡宴仔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孟道南,见他是真的不在意赵家的亲事   胡宴仔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孟道南,见他是真的不在意赵家的亲事,忽而笑道:“孟兄,胡某得给你道个歉,我好像拖累你了。”   什么拖累?   孟道南不太明白胡宴的话,想要再问,夫子已至。   他只好压下心中疑惑。   等到夫子讲完离去,孟道南在追问时,胡宴朕翻书来看:“就是开个玩笑。”   方才胡宴虽然是笑着说的那话,但应该不是玩笑,孟道南心知,胡宴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反正依着胡宴和他的交情,应该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孟道南没有太多时间纠结这些小事,又将心神放在了书上。   *   这日,孟道南还在学堂里,周东家找来了,说是孟家有人来。   提前都没送个信,孟道南急忙告假赶回,来的人是老爷子和孟二财。   “爷,你们怎么来了?”   孟道南转头又打量父亲。   孟二财蹲在地上,苦着一张脸,怀里抱着个包袱,此时起身递了过来:“听说你考中了童生,你爷非要来看看你。这是你娘给你烙的饼。”   孟老爷子掏出了三两银子,又拍孙子的肩:“不愧是我孙子,真会给我长脸。爷手头还有银子,若你能考中秀才,我给你五两!”   以前村里那些背地里说老爷子送孙子读书是自讨苦吃,说他蠢得大把银子往水里扔的人,如今都转过来羡慕他,夸他有远见。   反正这几天,孟老爷子在家里被人夸美了,回过头来,发现孙子从考中以后,他们好像没有帮孙子做任何事。   老爷子左思右想,想着最近不忙,干脆进城看望孙子,顺便给些奖赏。   孟道南看着递到面前的三两银子,简直哭笑不得:“您的银子留着自己花,我这不缺钱。”   孟二财其实也是来给儿子送钱的,今年粮食还没收,去年卖粮的银子早就给了儿子了,儿子正月那会儿出门给家里留了三两,夫妻俩花用了一些,还剩下二两多,他又跑去借了一些,凑足了五两。   村里人知道儿子中了童生后,他开口借钱,比去年借钱容易多了。   “接下来你还要考,花钱的地方多,我也给你拿了些。”孟二财生怕儿子不要,直接硬塞。   孟道南无奈,带着俩人进门:“我真有银子。”   他掏出了柳夫子给的奖赏,“看,夫子给的。”   老爷子愣住,刚想问读书还能赚钱,忽然就明白了过来:“这银子是你一个人得的,还是所有人都有?”   孟道南知道他想听什么:“独一份。”   这话挠到了老爷子的痒处,竟然是独一份的奖赏,证明他孙子非一般的厉害。   老爷子顿时哈哈大笑:“好好好!有盼头了哈哈……我不是蠢货……我没有自讨苦吃……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跟快疯了似的。   孟二财急忙给亲爹顺气:“爹,您缓一缓,一会我们还回家呢。”   父子俩知道孟道南在城里要读书,即将要考院试,肯定很忙,他们来会打扰到他。于是在出门之前就说好了,看了人就走,当天赶回村里。   孟道南把银子收好,带二人去街上吃饭。   两人不肯去,把银子塞给他后立刻就要走。   孟道南不答应,也不肯收银子,后来三人各退一步。他收下银子,父子俩跟他去吃饭。   但二人执意今天就回,没得商量。   老爷子一顿饭吃得飞快,吃完一抹嘴就要往回走,孟道南拦都拦不住,只好送他们上马车。   临走,老爷子递了一两银子给孟道南:“给小北吧,摊上老三那个不着调的爹,他也难。”   回家路上,老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越想越高兴,突然一拍儿子的大腿:“分家好啊!”   孟二财痛得呲牙咧嘴:“爹,您有话好好说。”   老爷子瞅他一眼:“分了家,我和你娘如今才算是颐养天年,凡事不操心,给孙子银子,那都是孙子听话得的奖赏。”   回想以前没分家那时候,全家上下十好几口人的吃喝全都指着他,这俩孙子读书问他要银子,大儿子生的孩子娶媳妇也要他操心。那时候他经常夜里愁得睡不着觉,如今万事不操心,夜里睡得好,胃口也好,几乎没有烦心事。   他原来还不想分家,那不是傻么?   分明是早分早享受啊!   *   父子二人从来到走,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孟道南拿着九两银子回了学堂。   此时学堂里刚吃过午饭,孟道南去甲中找了堂弟。   “爷刚才来了一趟,托我转交你银子。”   孟道北拿着一两银子,恍恍惚惚:“他老人家怎么会来?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孟道南说了缘由,孟道北恍然大悟:“对啊,我早就该猜到,爷盼我们俩有功名盼了那么多年,人都要魔怔了,得知你中,你还不回家,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来?”   他伸手接过银子,哈哈乐道:“没想到我也能跟着沾光。三哥,我真的好穷,院试你可要抓紧一点,争取一举榜上留名,老爷子一高兴,赏你时说不定也会带上我。”   孟道南:“……”   *   孟道南一直都在沉心读书,每天都熬到半夜,闻如耀跟他差不多。   整天脑子里除了背书就是写文章,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转眼到了六月初,距离院试还有一个月,整个甲上的八人都在认真苦读。   这天早上崔元一来,从门口起,就开始给众人发喜帖,像当初送毛笔那样,可能是怕别人不收,每张喜帖都放在桌上。   七人都很惊讶。   如今是什么光景?   还有一个月就是院试,一天恨不能掰成两天来用,所有人都感觉时间不够,崔元竟然选择在这时候办喜事,他疯了吗?   暂定的婚期就在一个多月后,难道再等个四五十天,他那个出身富裕的媳妇会飞?   “六月十二?”   庄槐林最近和崔元交好,“距现在也就七八天,崔兄,你这婚事办得,非得这么急吗?而且你家住在百多里开外,成亲要准备许多东西,来得及吗?”   闻言,崔元满脸得意,笑道:“我未来岳父会送我们一个宅子,就在城东,距离考棚很近,大家如果愿意,院试头一天夜里可以到我家去住一宿,早上起来就去考,不用半夜就折腾。”   袁川愈发羡慕:“这么好?”   崔元眼看有人羡慕,愈发来劲:“未来岳父很疼爱我的未婚妻,不舍得让她舟车劳顿嫁去我家里,婚事就在他送给我们的那个宅子办,我知道最近时间紧,大家都不想被耽误。你们放心,到时候有赵府的管事来操办婚事和宴席,你们只管掐着时间去喝酒,正好最近大家都很累,趁此机会放松一晚上,到时我们不醉不归。”   他还给学堂里几位夫子都写了帖子,亲自去后院送。   几位夫子对此很不高兴,婚姻大事,办起来特别费神,说是有管事来办,吉服总要试吧?提前一两天就会有亲戚登门,尤其崔元家住乡下,来的亲戚会很多,到时亲戚难得进城,如果要多住几天,难道还能撵人走?难道能不招待?   是!懂事的亲戚知道崔元最近很忙,自己会告辞,可谁又能保证所有的亲戚都那么懂事?   柳夫子最近对学堂里这八个童生堪称呕心沥血,真心觉得这不是童生们该办喜事的时候:“这婚期就不能改吗?之前定的就挺好啊,是谁提的改婚期?”他顿了顿,“如果是你未来岳父着急,我可以专门帮你谈一谈。”   对于夫子的劝说,崔元早有准备:“是弟子想尽快成亲,好不容易才求得了未来岳父点头,还请夫子成全。”   学子来学堂求学,受教于夫子跟前,互相之间没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么亲近,可但凡夫子吩咐,做弟子的都该听话照办。   柳夫子这个提议没有半分私心,纯粹是为崔元着想。   崔元在后院跟夫子解释时,甲上众人拿着帖子也议论开了。   实在是整天埋头读书,个个都觉得沉闷,好不容易来了一件新奇事,众人就当是放松心神了。   蒋誉嘀咕:“喜事办得这么急……”   他戳了戳胡宴的胳膊。   稍微富裕一些,讲规矩的人家,如果定亲和大婚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除非是冲喜,否则一律默认为新嫁娘已珠胎暗结。   胡宴没应声:“看在赵家份上,到时送一份贺礼便是。”   蒋誉深以为然。   出身贫寒的几位学子都羡慕崔元的好运道,院试还没考就抱得美人归,哪怕此次落了榜,明年还可以再来过。   这么一算,崔元急着办亲事,似乎也挺正常。   毕竟,崔元真的很穷,抓住了这门婚事,以后就是想考一辈子,赵家女也供得起。   多数人觉得新奇,会聊上几句,闻如耀年近三十,早过了会好奇的年纪,此时又凑过来问孟道南请教算学。   孟道南很快讲完,闻如耀离开前,玩笑道:“孟兄年纪不小,可有心仪的姑娘?”   按理,孟道南与赵姑娘之间有那样的渊源,如今赵姑娘婚期在即,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应该开这样的玩笑。   但闻如耀看得出来,孟道南是真的不在意那位赵姑娘,对于这桩婚事,也并无低落失落不甘等等情绪。   孟道南颔首:“有。”   闻如耀惊讶于他的回答,便是有,也不该这么坦然:“是谁?”   孟道南反问:“这能告诉你?”   闻如耀怀疑他在逗弄自己,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心上人。   崔元一去不回,耽搁的时间有点长,众人渐渐又开始各忙各的,不再说这桩婚事了。   胡宴拿着书转过身:“之前我不是说你被我拖累?”   孟道南嗯了一声。   “就是这桩婚事。”胡宴低声道,“你比崔元年轻,比他长得俊俏,画技也比他高超,而且你曾经还给赵姑娘送过礼物。那赵老爷如果是单纯地想选一个上进的女婿……你会选谁?”   无论换了谁面对这样的情形,应该都会选择孟道南才对。   “赵老爷偏偏没有选你,如今婚事又办得这么急……”胡宴没把话说得太明白,隐晦提醒,“乡下来的穷书生,便是知道自己喜当爹,也只能捏着鼻子忍耐,你说对不对?”   孟道南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桩婚事远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谁做了赵家女婿,都得承受不少憋屈,但凡是知道孟道南的人,应该都会听说他与胡宴交好。   他受了委屈,胡宴可能会帮他出头。 [66]喜宴和新邻居:  \r去年孟道南欠一堆的利钱,在认识胡宴后突然就还完了。\r\n   去年孟道南欠一堆的利钱,在认识胡宴后突然就还完了。   一个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上哪儿突然赚大几十两?   众人更倾向于是胡宴帮忙还的。   至少外人眼里,二人交好,胡宴帮了孟道南许多许多。   而赵老爷想要一个受了委屈只能忍着的女婿,那孟道南肯定是不合适的,万一胡宴非要帮他出头,此事怎么收场?   如果真如胡宴所说,那赵老爷要的是一个绝对听话的女婿,孟道南于他而言,显得太不可控。   万一闹开,赵家女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到此,孟道南冲着胡宴拱手:“胡兄又帮了我大忙,大恩大德,孟某记住了。”   胡宴看他开玩笑,故意道:“不嫌我拖累了你就好。还有,人家都是大恩大德,以后定然厚报,你就只记住了?”   孟道南:“……”   “报不了,只能铭记于心。”   光是凭着与人交好就能庇佑旁人,孟道南都不知道自己此生能不能做到。   胡宴无奈:“你也忒实在了,好话说在前头,难道我还跟你计较不成?”   无论夫子如何不答应,崔元到底只是学堂的弟子,他不愿意听话,夫子们也管不了他的言行举止,但要说一怒之下把人撵出去,那倒也不至于。   这八位童生,如今全是夫子们的心头宝,损失哪一个,他们都舍不得。   崔元只是急着成亲而已,可能会影响他的院试,可这不是还没影响么?   于是,崔元婚期照旧,还是定在了六月十二。   且夫子们还口头答应了当日会登门喝杯喜酒。   夫子们都承诺了会去,甲上众人自然也要去。   胡宴说了,还一份和那只毛笔同等价值的贺礼,如此,没占崔元便宜,以后来不来往,那以后再说。   对于胡宴蒋誉等人而言,一份贺礼而已,完全不值一提。就是庄槐林,担忧的也只是会耽误自己时间,还怕有人在喜宴上算计他。   可对袁川和闻如耀来说,这份贺礼真的是很大的负担。   大家是同窗,不去又不行,显得过于孤傲冷漠,读书人需要一个好名声,不可太独。闻如耀这天回到院子里,叹气:“没想到这都快院试了,竟然还有人情要走。孟兄,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孟道南手头还有些之前徐家送来的蓝烟墨,刚好装墨条的匣子也好看,就拿那个去送,当然,送个三四条,价钱和那毛笔相等就行。   他知道闻如耀的难处:“我送墨。给读书人送礼物,不就是笔墨纸砚吗?闻兄倒也不必如此烦忧,那羲和堂的毛笔,也算拿得出手了。”   言下之意,真不想往里搭钱,将毛笔还给他便是。   毕竟,如果将毛笔当掉,再买礼物,肯定要折价……这送礼讲究个你来我往,还礼的价值只能是同等或更多点,否则,有占便宜之嫌,会被人认为不厚道。   闻如耀看了一眼孟道南,见他不是玩笑,真这么想的:“人家送我毛笔,我还回去?”   孟道南反问:“毛笔都长一样,谁知道你还的礼就是他送你的那一支?”   不想与崔元深交,这礼非送不可,还不想往里搭钱,就只能厚着脸皮还“同样”的礼了。   闻如耀拿着书沉思了半晌。   孟道南看在眼中,心下感慨,这就是穷书生,哪怕只是一份贺礼,都会牵动他的心神,像胡宴他们送份给普通同窗的贺礼,就犹如吃饭喝水,不值得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闻如耀后来还是决定将那支毛笔还回去,因为袁川也要这样办。   很快到了六月十二,崔元提前两天就告假回家准备婚事,原本去参加喜宴,应该是中午之前去,等不了多久就能亲眼看着一双新人成大礼,但甲上众人时间紧,夫子照样申时末才放人,正好去迟晚饭,如果谁想喝一杯,夜里喝醉,只要不是喝到烂醉,都不会耽误第二日的讲学。   一行人从书院去往崔元的新宅子。   济州府城东,因为衙门和各官员都住在这边,相比起其他地方,此处的混混无赖之流和偷鸡摸狗之事相对而言要少些。   当然,这边的宅子也更贵。   崔元所在的院子是个小两进,喜宴摆在前院,夫子既然跟崔元说了这个时辰来,一行人到时,立刻就有下人摆了两桌席面。   童生们一桌,夫子们一桌。据说白日里崔元在学堂里其他的友人还亲自来观礼,喝酒后离去了。   几人坐下,立刻有人送茶水,一杯茶没喝完,酒菜已上桌,此时几乎大半的客人都已散去,崔元一身大红吉服出来敬酒,宽袍大袖,头戴玉冠,不说身上的绣花繁复,只脚上的鞋子,都特别精致。   看着崔元在那边和几位夫子寒暄喝酒,袁川小声酸溜溜道:“可算是让他过上好日子了。”   袁川特意和孟道南坐在一起,因为前来贺喜的几人之中,只有他和孟道南,还有闻如耀这三人穿的是布衣长衫。   布衣简朴,与这精致的院子格格不入。袁川只觉得处处都不自在。   闻如耀年长,对此倒是坦然,孟道南眼看众人动筷,同样坦然开吃……他又不是来要饭的,而是崔元请来的,该吃就吃。   还别说,席面真的不错,总共十六道菜,鸡鸭鱼肉样样都齐全。   对于多数时候都吃食堂饭菜和周东家手艺的孟道南而言,这一桌称得上是珍馐美味,他丝毫不客气,闻如耀和袁川也渐渐放开了,胡宴他们到这个时辰是真的饿了……隔壁那桌夫子和崔元边喝边聊,这边的七人筷子翻飞,吃得忘我。   大家都是读书人,吃相不难看,等崔元两刻钟后过来,众人差不多都吃好了。   崔元敬酒,孟道南端的是茶,真心实意地恭喜他。   大喜的日子,崔元很高兴,无意找茬,看到了孟道南手里的茶水,也懒得多问。   凡是和孟道南认识的人,都知道他滴酒不沾。   众人与崔元喝过了几杯,他又去了夫子那一桌,而且屋内还有几桌客人,同样在推杯换盏,不知道喝了多久,崔元偶尔也会去一趟。   和那些客人比起来,几位童生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于是,几人也没多喝,纷纷起身告辞。   几位夫子对此倒是很赞同:“早点回去,早点歇着,也好。”   夫子这话一出,满脸春风得意的崔元想要留客的话就说不出了:“那就等院试过后,我们再不醉不归,反正大家也知道我的住处,以后随时登门,我都定然会好好招待。相逢就是缘,大家千万别跟我客气,有难处也可跟我说,能帮得上忙,我一定帮……”   就差明摆着说他愿意借钱给众人花用了。配上他那一身华贵,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别说袁川本就羡慕他的好运道,就是蒋誉等人,都微微皱起了眉,谁要他帮忙了?   庄槐林近来与崔元交好,慢了一步,被崔元给拽住,又被嘱咐了一番不要客气云云。   胡宴已让自家的马车来等着了,和蒋誉一起离开,挪出来了一架马车给回学堂的孟道南三人。   回家路上,闻如耀没说什么,袁川喝了些酒,特别有说话的兴致。   “今儿崔元那一身打扮,估计就要几十两银子打底,这么好的亲事,怎么就让他摊上了?”   孟道南轻咳了一声,不说话。   好亲事?   未必!   闻如耀当年还微末时就已娶了妻,这些年夫妻二人聚少离多,但他一直妻子和岳家为自己的付出,哪怕他特别难,也从来就没想过要靠女人来帮自己解了贫困囧迫。   因此,对于崔元娶妻,他羡慕是有,却不会如袁川这般,羡慕嫉妒到恨不能自己上。   三人在街口下车,袁川往下娄街走,分别时愈发觉得自己穷困,孟道南和闻如耀好歹还住上娄街的单间呢。   他堂堂童生……好吧,他还不想欠债。   比起与人合住,他更觉得欠一堆债被人追着问,甚至因此断绝前程更惨。   *   崔元成亲后的第二日,无论夫子还是甲上的学子,都已回到以前那种埋头苦读的状态。   到了六月十四,崔元总算是回了学堂,整个人脚步虚浮,眼底青黑,走路都是飘的。   大家都是男人,又有人开他玩笑,让他节制着点。   崔元不生气,好像没什么精神与人打闹,整个人蔫蔫的。   六月十八,孟道南他们所住的院子有人搬来,二人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在院子里摘菜。   之前袁山的妻女跟他住,但凡是孟道南他们回去,基本上见不到母女二人,只偶尔打水或者去茅房,她们才会出门。   突然来一位在院子里摘菜的,二人都颇为意外。   周东家已在旁边解释:“今日搬来了一位林学子,也是娄安学堂弟子。他不和我们一起吃,带了家眷照顾起居。”   屋子里站出来一个年轻人,穿一身布衣长袍,头上的发髻却是绸缎绑的,手上还拿一柄扇子,含笑对着二人拱手:“崔学子,孟学子,久仰。”   孟道南以前和他有过几面之缘,这位林清源在娄安学堂已有几年了,俩人互相认识,但最早孟道南与杜子腾他们来往,林清源看不上他们几人,后来孟道南受伤后很快入甲中甲上,今年更是埋头苦读,俩人都没有打招呼的机会。   林清源的家中有几十亩地,他三代单传,只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日子还算宽裕。   值得一提的是,袁山的行李收起来后,周东家就提高了那间屋子的房费,每个月足足要二两,想搬进来的人很多,都被房费给吓退了。   周东家等了几个月也不急。   这不,还是有冤大头嘛!   前头周东家提高房费,孟道南二人无所谓,没人搬进来,他们还更清静。   此时孟道南忽然就理解了当初他搬进来时闻如耀二人的冷淡了。   明明两人相处得挺好,突然来一个不认识的,更别提曾经他名声不好,只看他那些过往,就可能会打扰到二人的清静,两人能热络才怪。   孟道南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要进屋。   林清源却盛情相邀:“内子做饭的手艺不错,我已让她多做了几个菜,还请二位赏脸一起喝杯水酒。我们夫妻突然搬进来,对二位有所打扰,这也算是赔罪。”   闻如耀很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嫌弃还人情麻烦又费钱,他扭头看向周东家:“周叔,你没做饭?”   林清源:“……” [67]闹腾:    周东家当然做了饭,两个读书人没提前说不吃,他就要收人家一日   周东家当然做了饭,两个读书人没提前说不吃,他就要收人家一日的饭钱。   “做了的。可……”他做的饭菜粗糙,味道也一般,肯定不如林清源妻子做的可口。   崔元立即道:“林学子,我和孟兄已有饭菜,不好浪费,改日吧。”   林清源确实是奔着这两位童生搬进来的,周东家把他这院子里的风水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说是住下来就一定会考童生,中秀才。   实则他和周东家都清楚,原本一两三一个月的房费骤然暴涨到二两,多出来的是和两位童生做邻居的价钱。   没想到两位童生如此冷淡,林清源颇为失望。   院子里多了个邻居,一下子就多了三个人,这林清源已有了个两岁大的儿子,孩子挺活泼,经常在院子里跑跑跳跳,而孩子的娘余氏也远不如袁山妻子那般安静,多数时候都在院子里洗衣摘菜带孩子,时不时地还骂上孩子几句。   孟道南二人干脆改了吃晚饭的时辰,在学堂里看书到天黑才回,孩子白日玩够了,天黑了会睡觉,便吵不到俩人看书。   可如此一来,想要和他们熟起来的林清源都找不到太多时间与二人相处。   六月二十二,这天夜里林清源的儿子闹腾了一宿,又哭又闹,大半夜的要吃饭。他妻子正好半夜里去厨房忙活,再怎么小心,也难免噼里啪啦。   孟道南屋子里厨房最近,在余氏做饭期间几乎没睡着,孩子一晚到亮都在哭,他烦归烦,但孩子应该是生病了才会如此不消停。   他没有出去喊,从被子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耳中继续睡。   闻如耀却睡不着,子时过半,再过两个时辰他就要起身读书了,隔壁还不消停,于是他披衣起身,跑去敲了林清源的门:“林学子,能不能让你儿子安静一些?”   下一瞬,孩子忽然大哭起来,林清源好像动了手,又在孩子的哭声里训斥:“让你闭嘴!你再哭!”   嗓门很大,几乎掀飞屋顶。   两岁的孩子不懂事,痛了当然要哭,被大人一呵斥,变成了哇哇大哭。   闻如耀这一提醒,孩子不光没消停,反而闹得更凶了。   孟道南原本能迷迷糊糊勉强睡,孩子这一哭,彻底睡不成。   他坐起身,点亮烛火看书。   闻如耀没想到林清源会直接揍孩子,心下烦躁。   林清源却打开了门道歉:“闻学子,实在对不住,孩子得了风寒,我这就让他娘把他带出去。”   闻如耀:“……”   大半夜的,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出去?   出哪儿去?   如果是在这个院子里,肯定还会吵着他们,只能是去外面的街上。   济州城时不时的就会传出有人被抢被盗的消息,让母子俩在外头街上转悠,万一出事,闻如耀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必了。”闻如耀一口回绝,“孩子生病闹腾正常,随他去吧。”   一直闹到丑时末,孩子的动静才小了,翌日孟道南和闻如耀起来,又是四个黑眼圈相对。   俩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外走。   房子是周东家的,空了好久了,总不能为了他们不收房费吧?   让二人补这一份房费,闻如耀又不舍得:“小孩子都这么难带么?”   孟道南看了他一眼,闻如耀已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他常年在城里读书,全家人包括岳家在内,都不许任何人打扰了他读书,所以,闻如耀和孩子相处得极少。   “差不多吧。”   闻如耀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些失神。   孟道南一晚上没睡好,在夫子讲学时,还能强打起精神来听。闻如耀就不行了,竟然开始打瞌睡,不是他想睡,而是眼皮如有千斤重,完全撑不住,脑子也混混沌沌,夫子讲学像是在催眠。   柳夫子见状,还跑去敲了他的桌子:“怎么回事?背书也要有个度,熬夜了?”   闻如耀:“……”   他又不好说邻居太吵,只嗯了一声。   “早睡早起,跟你们说过好多次。”柳夫子又开始讲院试的规矩。   这些规矩曾经讲过两遍了,闻如耀没听也不要紧,这一下倒好,他干脆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孟道南没有上最后的练字课,打算早点回家睡,而闻如耀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弹,他一个人回的。   一进院子,周遭特别安静,孟道南轻手轻脚回了自己的房,蒙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闻如耀天黑回来,三人一起吃晚饭,孩子又开始蹦蹦跳跳,闹着要吃要喝。   闻如耀看着那边动静,人都麻了。   “林学子,你儿子这是好了?”   林清源歉然道:“好些了,今晚应该不会再闹。”   孟道南对此却并不乐观,无论大人孩子,精力有限,到了时辰就想睡觉,反过来也一样,白天睡多了,夜里多半是睡不着的。   他从回来到天黑,睡了两个多时辰,这期间没有听到孩子任何动静,证明孩子也在睡。   孩子都睡饱了,夜里还怎么睡?   果不其然,当孟道南二人吃过晚饭后点灯看书,就听到林清源的那个屋子特别不消停,一会儿开门关门,孩子又哭又闹,林清源似乎想要管束孩子,孩子不听话,他不光动手,还厉声呵斥。   孟道南也发现了,林清源不管孩子还好,他一管,孩子只会越哭越凶,孩子娘也在旁边啜泣,又惹得林清源大发脾气,骂她连孩子都管不住。   闻如耀原本想忍耐,可是他与林清源的屋子就隔了一堵墙,孩子好像就在他耳边哭闹一般,眼皮很重,却睡不着,心跳得突突的,于是,他又去了一趟。   很快,屋子里母子俩的哭声更大几分,闻如耀人都麻了,干脆跑出去住客栈。   孟道南用棉花塞耳,除了孩子闹腾最凶的时候,勉勉强强还是睡得着。   不过,早上起来还是不太有精神,在孟道南发现闻如耀居然躲出去后,拎着篮子出门去学堂时,一把将同样眼底青黑的周东家拽到了外面街上。   周东家年纪大了,不光眼圈青黑一片,眼袋都更大,皱纹更深,短短两日,苍老了好几岁。   “周叔,你那个屋子的房费,我们补你两个月,如果闻兄不出钱,我自己一个人出,行不行?”   “孩子总不可能天天病,熬两天就好了。”周东家真是这么想的,前些年他也遇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租客,近两年遇到的租客都很正常。   孟道南一咬牙:“我在学堂里得罪了一些人,我怀疑这个林学子是他们找来折腾我的,为的就是让我在院试中落榜。”   周东家一惊。   别看娄安学堂几乎每年都会出一到三个秀才,他家这个院子离学堂那么近,却一个秀才都没出过,几十年了啊,就连下娄街那些乱七八糟的破房子都住过秀才。   直到孟道南出现,让周东家看到了希望。   府试第一直接就能取得秀才功名,这府试第二,只要不出意外,多半能成为秀才。他都想好了,等孟道南考完离开,他那间屋子就租二两半!   “你这是得罪了谁?这么折腾你,这也太狠毒了。”   孟道南纯粹是张口胡说的,他不想让林清源一家继续这么吵下去。当即掏出了四两银子:“今天起,那间屋子归我了。”   语罢,他拎了篮子就跑。   周东家:“……”   闻如耀跑去客栈住,精神也不太好,主要是去得太迟,而且他隔壁的客人起得很早,比他还早。   被吵醒后,闻如耀想要再眯一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能闭眼养神,此时人坐在学堂,眼睛又酸又痛。   他找到了孟道南:“孟兄,真不能再这么下去,我们得去跟周叔谈一谈,那个林学子的儿子太会闹腾了,我不是针对他……干脆让周叔换一个房客,你说呢?”   孟道南木着脸提醒:“人家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房钱,周叔与我们再熟,人家是房东家,怎么可能损失自己的银子来维护你?”   闻如耀颓然坐着。   孟道南看他这样,叹口气:“早上我给了周叔两个月的房费。”   闻如耀大惊失色:“啊?那可是好几两银子。”   “我算了算,跑去住客栈,除非是与人睡大通铺,否则,四两银子住两个月也不够。”孟道南拍了拍他的肩,“这银子我出了,图个清净。”   闻如耀微微皱着眉:“那我岂不是占了你便宜?”   孟道南其实也很舍不得这笔银子,真有这闲钱,还不如拿回乡下给孟家人买好吃的呢。   可是,接下来他必须要全力以赴,天天睡不好,脑子昏昏沉沉,那还怎么学?   此时也没时间再去找房子搬家,罢了!大不了等院试考完,多画几幅画。   吃过午饭,孟道南去茅房。   这娄安学堂的茅房是排起来的四间,就这,偶尔还不够用。   人有三急,如果茅房有人,外面的人又等不及,就会去隔壁的那户人家借茅房用。   那户人家是年老的夫妻二人住,很愿意与人方便,甚至还多建了一个茅房在院子里,白日里大门也敞开着,任由这些学子进出。   相较而言,还是那户人家的茅房要更干净,毕竟要走一段路,去的人少。   孟道南从后门出去,却发现那户人家的院子门虚掩着,他想着是不是二老不愿意借茅房了……毕竟打扫茅房这活儿腌臜,还特别臭。   他在门口站了站,想着还是回学堂的茅房稍等一等,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老头子让我走,说什么都不让我再住。”   熟悉的声音传来,孟道南彻底挪不动道了,说话的分明是林清源。   “你多给房费,他还能有钱不赚?”   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吊儿郎当,正是赵仁杰。   孟道南心头暗骂了一声,他说有人针对自己,才让林清源故意搬来吵得他睡不好觉,纯粹是摸准了周东家想让他考中秀才为院子扬名的心思。   如果真是孩子生病了吵闹,不是故意的,周东家肯定是想着过两天就好了。   但若是有意针对,试图毁了周东家看上的秀才,周东家就和孟道南占到了一边,赶走房客就成了必然。   孟道南随口乱扯,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姓赵的平时装得太好了,两人还做了一段时间的同窗,赵仁杰压根就没有要针对他的意思。   里面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林清源语气里满是无奈:“老头子铁了心,你以为我没加钱?你说的,我付多少房费,你再给我多少酬劳,都加到三两了!”   赵仁杰张口就骂:“艹!死老头子,我看他是活腻了!” [68]闹大:     赵仁杰骂得很脏。\r\n\r“说是让我今天黑之前必须搬……   赵仁杰骂得很脏。   “说是让我今天黑之前必须搬走,否则就要报官撵我。”林清源无奈,“这银子我没本事挣,前头你给了我四两,刚才老头子已经把房费全部退回给我,都在这里了。”   赵仁杰还不甘心:“你那媳妇杨柳细腰,眉眼妖艳,姓孟的就真的没动心?是不是他动了意,你却没看出来?”   孟道南:“……”   原来还有这一层算计!   他就没仔细看过林清源妻子的长相,只记得挺年轻。   恰在这时,街上有学子过来了,隔着老远就要对孟道南见礼。   孟道南不想里面的二人知道自己偷听,假装没看见他,起身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走,他当然可以冲进去将二人揍一顿,两人理亏在先,绝对不敢把事情闹大。   可如此一来,孟道南没怎么惹赵家兄弟,都被记恨上了,真要是打了赵仁杰,以后怕是……孟道南看到路旁放了一根打狗棒,当即就伸手薅了过来,转身就往茅房所在的那个院子冲。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忍忍忍的,忍到何时是个头?   这赵仁杰干的事情忒恶心人,还让个有夫之妇勾引他,这是看不起谁?   赵家兄弟就像是路旁草丛里的毒蛇似的,趁人不备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今儿孟道南哪怕不能要了毒蛇的命,也总要先把他打一顿。   不然,念头不通达!书都读不进去!   大不了打完就跑!   孟道南一脚踹开院子门,抡着打狗棒就朝二人劈头盖脸地敲,这俩人都不是好东西,敲着谁算谁!   两人看到孟道南出现,先是吓一跳,身上挨了两下后,对视了一眼,林清源忽然冲上前来,试图从孟道南背后抱住他。   孟道南察觉到了,反手就是一轮揍。   他手里有打狗棒,气势又足,整个人凶得像是要杀人,那两人却是赤手空拳,又是文弱书生,气势上差了一截,似乎还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动静,赵仁杰应该是练过,但也没找到还手之机。   孟道南劈头盖脸冲着二人一顿揍,他以一敌二,久了会落下风,几棒子敲完,大声喊:“打死人了,快来人啊!”   这一嗓子喊出,几息过后,外面就有人冲进来,孟道南看到人进来后丢开手里的打狗棒,看准门口的方向拔腿就跑。   赵仁杰胳膊上背上和腿上都挨了几下,痛得他火气冲天,眼看孟道南没了打狗棍,急忙去追。   林清源则完全没有赵仁杰的胆子,看到人来了,急忙站好做旁观状,好像一点都不疼,整个人站得笔直,把自己当做了一个路人。   赵仁杰气势汹汹要打人,孟道南躲到了几个人身后,都用不着他出手,那几人就把赵仁杰给拦住了。   “赵学子,有话好好说。”   “对啊对啊,别动手,孟学子是府试第二,半个月后就要参加院试,你把他打伤了,他还怎么考?”   赵仁杰恨意滔天,一句都听不进去,拨开几人狂追而去。   孟道南跑得飞快,喊着救命从学堂后门冲到院子里。   满院子的学子看到这情形都蒙了,孟道南冲入甲上,飞快关上门,口称外头有疯子,还招呼众人顶门。   凭着孟道南的好人缘,众人立即上前帮忙。   就连庄槐林都动了,还特别麻利,疯子可不讲理,万一伤着谁,只能自认倒霉。   赵仁杰气势汹汹,一路上被好多人拉扯,他不管不顾,非要让孟道南付出代价。冲到甲上门口,用尽力气猛推门。   自然是推不开的,甲上好几人呢。   夫子终于赶到,隔着老远看到赵仁杰在踹甲上的门,当即气得跳脚。那门背后是娄安学堂今年的童生,无论伤着哪个,夫子都会特别心疼,看到赵仁杰这般凶狠,夫子气得大喊:“你给我住手!你要找谁麻烦?”   看到夫子,赵仁杰恢复了几分理智,当即撩开袖子,露出自己胳膊上的棒伤,此时已经又红又肿:“方才孟道南疯了一样拿着棒子打我……夫子,他确实会读书,但他真的是个疯子。难倒他胡乱伤人杀人,你们也要纵容着?”   夫子们对于学堂中所有学子的家境都有询问过,家世好的是哪些,哪些又穷又认真,亦或者是又穷又混的,夫子心里都有数。   当然,近二百学子,夫子不可能都记得,除了少数几人,夫子知晓的只是大概。   赵仁杰就是那少数人之一。   他哥哥是放利钱的,这个营生,比起书香世家和种地为生的庄户,显得忒不正经,和下九流也差不多,只是衙门没给他们家划成贱籍,赵仁杰还有科举的机会。   学堂说是有教无类,实则还是看赵家兄弟不在学堂里闹事,而且赵仁杰读书还算认真,所以夫子们才能容了他。   此时赵仁杰对着学堂里难得的几个童生喊打喊杀,口口声声说是人家欺负了他,谁会信?   文弱书生能把混混打伤,那不是开玩笑么?   所以说人的名声很重要,赵仁德在外放利钱,哪怕只是私底下的,平时收债也没有动辄要人性命,但是在夫子眼中,赵仁德就是唯利是图又不择手段的小人。   连带的,哪怕赵仁杰的伤都已经摆在了夫子们眼前,他们也觉得这其中有误会,弄不好就是苦肉计,怕真的是赵仁杰被打伤,估计也是他有错在先,人家忍无可忍才反抗。   “你让开,再动手,后果自负。孰是孰非,本夫子自有分辨!”   大门打开,孟道南出来后不管赵仁杰凶狠的目光,先是对着几位夫子一礼,然后就说出了他偷听到的赵仁杰与林清源之间的算计。   林清源站在人群之后,看到赵仁杰气愤之下在几位夫子面前叫嚣,态度堪称跋扈,心里就暗叫了一声糟。   事情闹大后,他所作所为一定会被人鄙视。   可是,他也真的不敢冲出去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孟道南将他二人的那番谈话一一道出。   孟道南说完后,行了一礼:“弟子这两夜几乎没事,熬得满腔火气,懵懂孩童在病中,常人都该对其多几分耐心。可骤然得知是他们故意为之,弟子实在气不过,这才动了手。”   柳夫子急了:“那你可有受伤?”   在众夫子看来,如果说其他童生考上秀才的机会是五成三成两成,到了孟道南这里,足足有七八成!   孟道南摇头:“多亏了弟子跑得快。”   暗暗又上了一层眼药,他没受伤,是自己机灵麻利,可不是赵仁杰手下留情。   众人听完,议论纷纷,方才赵仁杰那喊打喊杀的架势,好多人都看在眼里。没想到他不光要当众打人,私底下还这么龌龊地算计旁人。   夫子们脸色铁青,将其他看热闹的学子撵走,但留下了林清源。   柳夫子平时颇为严肃,此时冷肃的目光看得林清源低下头去:“男儿当世,其身要直,其心要正,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也在学堂中进学好几年了,怎么还能干出这种无赖之事?读书明理,你学的道理就是这些?”   几位夫子都对林清源特别失望,不光是因为他拿了别人的好处去为难一个童生,还因为他为私利责打自己亲儿,甚至还试图让妻子勾引旁人。   不知护子,不知护妻,简直是枉为人!   林清源立即否认:“弟子没有做过!”   “真的没有?”柳夫子肃然看着他,“若你认错,我们可考虑对你网开一面,允你继续在学堂之中求学,让你错了还不认,不知悔改,那学堂也留不得你了。”   言下之意,竟然是要把林清源赶出学堂。   学子被赶出学堂,还可以另换一个学堂求学,但是,若夫子对外说林清源人品有瑕,错了还不知悔改,那很难再有学堂愿意收留他。   对于一个立志要科举的读书人而言,没有学堂收留,等于是截断了他以后要走的路,林清源顿时就急了,急忙躬身行礼:“弟子认错!”   柳夫子当然知道没有冤枉了他,看他真正认错,心下还是格外烦躁。   他们已经尽力教导这些学子向善,怎么还是有人歪成这样?   深吸口气,柳夫子压下怒火没有发作,质问赵仁杰:“你呢?还有何话说?”   赵仁杰当时狂奔入学堂要打人,实在是气急了,而且他还存着侥幸,如果能从此断了孟道南的胳膊腿儿,也算是给他们兄弟俩报了仇。   可惜孟道南跑得太快,关门也快,让他的打算落了空。   眼看几位夫子这么大的阵仗,个个面色肃然,赵仁杰理智回归,心里也后怕起来:“弟子是太生气,他打得弟子腿好疼,可能已伤筋动骨……”   孟道南嘀咕:“断了骨头还能跑那么快?”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场众人听了个清楚。   柳夫子本来就对赵仁杰格外失望,也心惊于他算计同窗的这些手段,继续留此人在学堂之中,说不定还有下次,便是护住了孟道南,难保他不会算计旁人。   几位夫子完全不想知道赵仁杰与孟道南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以至于赵仁杰非得在孟道南即将参加院试时使出这些下贱的手段害人。他们只知道,孟道南绝对不能出事!   柳夫子一锤定音:“你先回家反省,想明白了再说。”   赵仁杰大惊:“夫子,弟子受伤了……”   柳夫子打断他:“你该庆幸孟道南没有受伤,否则,我们会把你移交衙门,伤害朝廷取中的童生,若从重发落,和伤害官员一样的罪名,你担待得起?”   赵仁杰:“……”   正是知道这些道理,他们兄弟俩再恨孟道南,也没有找打手直接对他动手。也是因为很难堵到孟道南,他每天最多就出现在下娄街,且从不落单。   他不甘心,放软了声音哀求道:“夫子,弟子罪不至此吧?”   柳夫子已拂袖而去:“半个月之内,你不要出现在学堂内。多来几个人,把他给我送出去。”   赵仁杰脸色青白交加,真让学子们护他,众人就都知道他被夫子撵出门了。   还不如自己走呢。   看着赵仁杰沉着脸离去,留下来的顾夫子看向林清源:“既已知错,日后该好生悔改。回去写一篇悔过书,将你所作所为写出,给孟道南当众道个歉,去吧。”   林清源:“……”   满堂学子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以后他哪里还有脸面见人?   “夫子,弟子已经知错,能否……”   他话还没说完,顾夫子已然离去。 [69]应对和大山:    顾夫子的态度很明显。\r\n\r林清源想要继续留在学堂,就……   顾夫子的态度很明显。   林清源想要继续留在学堂,就得认真给孟道南道歉,悔过书一写,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读书人多数是明理的,分得清对错,凭着林清源的所作所为,以后整个学堂中可能都再没有人与他真心相交,谁和他来往,会被众人视为一丘之貉。   大家都会鄙视他,甚至有那嫉恶如仇的会当面骂他。   夫子们没有说要赶他走,可对他的惩罚太过,比杀了他还严重,根本就是在逼他自己离开。   林清源面色青白交加,决定去找夫子辞行。   离开娄安学堂,找个远一点的学堂求学,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至少,他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   林清源很快就跟着夫子去了后院,除了辞行,临走前还想再认一遍错,希望夫子能口下留情,不要在外宣扬他做的那些事。   其余夫子不肯见他,只有顾夫子点了头:“你还年轻,知错能改就好,若是将错就错,破罐子破摔,那才是真的无药可救!”   林清源再次承诺自己会反省错处,好生做人,然后认真行了一礼,退出后院后,直接回了周东家的院子收拾行李,但是他却没有立刻离开,一直等到下午孟道南二人回家。   “孟学子,林某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应该亲自给你道个歉,我是真的知错了,还请你原谅我这一次。”   孟道南动手揍人之前,又想到了夫子会偏向自己,别说他没错,就是他真的做错了,院试之前,夫子都会保他。   所以,事情闹大了,这二人被撵走,早就在孟道南预料之内。   孟道南都没想到赵仁杰会那么配合,蠢到追去学堂里对他喊打喊杀……可能是真的被气糊涂了。   当然,今日过后,孟道南出门得更小心些。   “你不是知错了,而是你知道自己再不认错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孟道南话说得毫不客气,“我都想不明白,以前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你居然会为了那点银子就对我动手,你家里供不起你了吗?”   林清源:“……”   家里供他读书,勉强供得起,但需要他精打细算,一天三顿吃糠咽菜,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他喜欢喝酒吃肉,喜欢美人,家里给他一个月的花销,还不够他半个月花用。   缺钱缺疯了,赵仁杰请他喝酒,承诺给他找住处,还给他酬劳,他很难拒绝。   “对不住!”他再次道歉,然后带着妻儿离开了。   那个哭了两夜都不消停的孩子,这会儿在他娘的怀里睡得乖乖巧巧。   一家三口离去,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闻如耀是真的很想不通:“那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下得去手?”   孟道南没回答:“闻兄,赵家兄弟怕是彻底恨上我了,院试之前,他们都很可能会发疯,你最好跟我错开走。”   闻如耀心里也在想这件事,他确实想要避开,但是孟道南主动提了,更显得此人可交。   他进城多年,还没有一个交心的友人,如今出现了一个可交的,他不愿与之疏远。   “如果是我们两个人,确实可能会被人堵在路上,一会儿我去隔壁走走,找他们一起同行。我们这个院子去学堂不远,同行的人还多,想来他们应该会有所顾忌。”   孟道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忙诚心诚意道谢。他也没有让闻如耀自己去隔壁,而是陪着一起去请求众人帮忙。   大家同行去学堂而已,顺手的事,隔壁院子里总共十二个学子,在家的九个学子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除开大家都愿锄强扶弱外,还因为孟道南府试的名次靠前,跟一个秀才拉近关系,对他们有不少好处。   孟道南不是非要十来个人一起同行,每次有个三五人,其实就够了。   事情办妥,闻如耀松了口气,和周东家一起吃晚饭时,他满脸疑惑地问:“孟兄,你到底何时得罪了姓赵的?前头你借他们的银子,难道没有足额还上?”   孟道南还了的!   就按照赵仁德那离谱的利滚利,一文没少!   孟道南怀疑是兄弟俩得了谭公子的吩咐却没把事情办妥,在那头受了气。   这不讲理的人在受了欺负之后,不敢报仇,就会把怨气和恨意发泄在更弱小的人身上,俗称柿子挑软的捏。   *   翌日,孟道南二人就留在院子里看书,等隔壁的学子们出门了,就和他们一起同行。   回来也一样,原本两人要在学堂里看书到天黑,如今是申时末一到,就出门和众人结伴回院子。   两天下来,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这一日,孟道南二人早上到学堂时,其他人早已到了。   原来孟道南是到学堂最早的人,如今变成了最晚的。   孟道南刚刚坐下,胡宴就转过身来:“今日傍晚,应该会有人要到你们那个院子里借住,据说是个练家子,你可以劝说东家答应。”   孟道南讶然:“你安排的?”   胡宴瞅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就当是我安排的吧。”   孟道南秒懂,应该是盛姑娘找的人。若真是胡宴找的人,就不会是“据说”了。   上一次孟道南在画舍见过她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胡宴也未帮她传话。加之崔元往外透露孟道南曾经给别的姑娘送过礼,他又承认了此事,所以盛姑娘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他都以为这所谓的好亲事要黄了。   如今盛姑娘得知他有难处,派了人来护他,那岂不是……他还有希望?   孟道南心情雀跃不已,拱手道:“多谢照拂,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厚报。”   胡宴呵呵:“那我可记住了啊,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报答我。”   孟道南:“……”   “我以为胡兄懂我。”   他要报答的是那位盛姑娘,与胡宴何干?   胡宴用手掸了一下手臂,不满道:“我不懂你!那么会写文章的人,净说这种让人多想的话,还嫌外头的闲言碎语不够多?”   孟道南轻咳了一声,两人交好,私底下有人说两人都有龙阳之好。   二人对此嗤之以鼻,又没法解释,不可能在学堂里随便拽一个人就说俩人是清白的啊。   那也不能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不来往了吧?   和他们相熟的人,都知道俩人只是单纯的友人而已。   孟道南二人当天回到院子里,确实有个高壮的男人前来借宿,还愿意给二两银子的房钱。   周东家细细打听了一番……他得知林清源真的是来打扰孟道南,试图让孟道南落榜后,就决意在接下来两个月之内不再租那间屋子。   看到来人这么凶,好像一个能打十个,周东家下意识就要拒绝,对方却说,他不让周东家为难,要亲自见过两个读书人,等他们允许了,他才留下来。   周东家心有迟疑,如果这个人真的和赵家兄弟无关,留下此人住那间空屋子,他就能将孟道南给的房钱还回去。   他总觉得收这房钱不太厚道,之前还提过让孟道南找个人来住。   孟道南倒也想过让堂弟来住,结果孟道北不愿意,说他在那边住惯了,又说他帮忙抄书的书肆离他住的地方很近,他还能到书肆里去抄书。   在孟道南看来,孟道北虽平时不故意占他的便宜,但面对他主动送的东西,堂弟都很少拒绝,此番不肯过来住,应该是有其他的缘由。   他不太放心,还让人打听了一下,得知孟道南住在下娄街,经常有个女子来找。   得知内情,孟道南不再相劝。   高壮的男人名叫大山,说是在城里专门帮人扛货为生,最近受了点伤,东家给了一笔赔偿,所以他才舍得租个好点的屋子来养伤。   孟道南早得了提醒,一口就答应了让他来住。   闻如耀动了动唇,他害怕此人又是赵家兄弟请的打手……放此人进来住,岂不是引狼入室?   但是孟道南都答应了,那间屋子是孟道南租的,他不好多嘴。退一步讲,赵家兄弟针对的人只是孟道南而已,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且孟道南知道有人针对还答应此人住,应该是认定了此人和赵家兄弟无关。   于是,从那天起,院子里多了个大山。   周东家当日吃过晚饭,又将四两银子还给了孟道南,道:“原本我也想着等你们考完之后还你的……你没住的屋子,收你钱,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如今有人住,你们也答应让他来住,算是皆大欢喜,这银子我是万万不能再收着了。”   其实周东家想的是孟道南如果此次能在院试中榜上有名,他就拿这个银子来当做贺礼还他,就当是与秀才结一份善缘了。   孟道南没跟他客气,把银子收了回来。   大山住进了院子后,说是每天都愿意出门跑跑,他总是挑孟道南出门之时,一路将人送去书院后门,午后又刚好出门闲逛,与孟道南一起回来。   闻如耀又不傻,接连几日他们进出都“偶遇”大山同行,心中了然,这位大山应该是孟道南请来的护卫。   *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转眼到了七月。   院试定在七月初七。   从六月初开始,陆陆续续就有辖下各个县城的童生赶来,他们想要参加七月初的县试,得先过了六月底的岁试。   有些童生都五六十岁了,还在赶来参加岁试,这部分人都不指望考院试,纯粹是为保住童生功名。   据说岁试不难考,反正没有重新考府试那么难,闻如耀那次不过,不是答不上来题,而是手扭伤了写的字太差才没过。   岁试过后还留在城里的童生,都是有参加院试的,据说此次有七百多人。   从童生到秀才,听起来只是往前跨一步,可这一步犹如天堑,许多人一辈子都难以跨过去。   所以城里的学堂里有许多弟子,有夫子指点,比自己在家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读书要快得多。   因为此,哪怕城里几间有名的学堂每年的束脩节节攀高,求学者还是前赴后继。那些出身贫寒的学子,举全族之力,也要交上束脩入学堂,图的就是能更快考取功名。   孟道南得了府试第二,消息传开后近两个月以来,娄安学堂的弟子多出了四十多,有一半都是从其他学堂特意跑来的。   当然,孟道南又听说其他的几位童生,尤其是袁川,私底下好几个学堂请他过去,免束脩到他考中秀才为止。   袁川不去,还坦然在甲上众人面前说起这事:“我从进城起就在娄安学堂,能有今日,全赖学堂夫子教导,我若去了,简直枉读圣贤书,不配为人!”   他说这些话时,崔元的脸色越来越青。 [70]院试路上:    众人纷纷出言夸赞袁川有情有义,知恩图报云云。\r\n\r孟   众人纷纷出言夸赞袁川有情有义,知恩图报云云。   孟道南原本没在意崔元,可他一直不说话,众人越是夸赞,他脸色就越难看。   渐渐地,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   胡宴从来就是个敢问的:“崔学子,还有四五日就要院试,难道你要这时候离开学堂?”   崔元满脸尴尬:“岳父替我请了名师,让我在家抓紧时间补一补。”   “在家?”胡宴一脸不信,“别是顶着别的学堂去考吧?”   崔元原本今日要跟众人辞行,方才听到袁川抨击其他学堂摘桃子的行为……跑去把别的学堂考中的童生请到自家学堂来参加院试,考中之后就说是自家学堂教出了秀才,这就是在摘桃子!   无论是请别家童生的学堂,还是被请到的童生本身,此种作为都很让人不齿,会被人鄙视。   他一时间倒不好说实话,所以张口就说岳父请了名师,看胡宴不依不饶,他懒得再撒谎。   以如今情形来看,他这时候换学堂,确实不太厚道,反正事情已定,被众人鄙视已成既定事实,他如果再撒谎,还会被人说是满口谎言的伪君子。   “我和袁学子不同,他从进城起就在娄安学堂,前前后后好几年了,而我……”   胡宴对学堂里几位夫子颇为尊重,眼看崔元找借口,也生出了火气,讥讽道:“而你好多学堂都去过,你的夫子多了去了,柳夫子还排不上号,你这时候走,也不算对不起他们,是吧?”   崔元瞪着他,但凡是读书人,都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一般不会刻意下人面子,胡宴如此不依不饶,故意和他过不去,分明是对他有偏见。   无论他如何解释,胡宴都认定了是他的错,而整个甲上的其余六人,对胡宴的话都格外信服。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无论他如何解释,众人都认定了他人品不好,不会体谅他。   于是,崔元原本要把今天的课听完再跟众人辞行,干脆也不留了,不差这两三个时辰,当即就收拾了自己的书篮,也不跟谁辞行,只在门口对着众人一拱手,说了句后会有期,转身就走。   袁川傻了眼,他真的没有要针对崔元的意思。   此时再去解释,估计崔元也不信。   出身贫寒的袁川,从来都不愿意得罪人,之前羡慕嫉妒崔元,那都是私底下说几句酸话。此时他满脸无措,跟众人解释:“我只是说我自己,不知道他要走……”   此时回想起来,方才那番话像是骂崔元似的。   闻如耀坐他后面,出言安慰:“你又不是有心的,不用太在意。再说,他都走了,以后很难见面。”   庄槐林前面的位置空了,整个人都挺失落,之前他很不喜欢孟道南,恰巧崔元和孟道南也有龃龉,两人凑一起很有共同的话说,所以交情越来越好,几乎到了同进同出的地步。   崔元成了赵老爷的女婿,出手极其大方,行事张扬,他颇有些看不惯,看在这是自己真心相交的友人份上,他都忍耐了下来。还在别人背地里说崔元坏话时帮其据理力争。   结果,崔元要换学堂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是和众人一起得知。   换句话说,在崔元的心里,他与甲上其他的同窗并无不同。   崔元临走,还去找了夫子辞行,说的就是岳父给他找了名师,想在最后几日里再倾心指点一番。   柳夫子他们没有强行留人的理由,也不能强留,比如去年,总共就得三根苗苗,三根都被别家拔跑了,他们最后只抢了个名头回来,也没说不许人走。   等到柳夫子再来给众人讲学时,进门把书放下,眼神一一扫过众人:“没有人要走了吧?”   众人摇头。   柳夫子颔首:“那就好。”   对于崔元离开,夫子们并不觉得意外,当初他们留下此人,就是因为崔元扎实的学识。   正如崔元所说,他才来一年多而已,在娄安学堂之前,早已拜过了许多夫子。且柳夫子他们早就知道此人品性不好,除了有点失落,一点都不失望。   柳夫子讲完后,又叫了孟道南出门。   “没人叫你换学堂吧?”   孟道南摇头:“之前有人来家拜访,我让周叔拒了。”   “很好。”柳夫子眼神中满是赞赏,“如果你能在院试时榜上有名,学堂还有奖赏。”   孟道南眼睛一亮:“有多少?”   柳夫子板起脸来:“你是读书人,怎可如此在意那些铜臭之物?”   孟道南没反驳,心里却不认同这话,说不在意银子的,那都是没有真正饿过肚子,还是剌嗓子的馍馍吃少了,那玩意儿每咽一口,都能差点把人噎死过去,但凡一天三顿地吃上半年,估计没几个人还能清高地说自己不喜欢银子。   柳夫人见他没吭声,愈发满意:“上榜就是十两起。本夫子很看好你,你要抓紧!”   孟道南忙行礼应是。   柳夫子起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后回头嘱咐:“不要换学堂,不然,我真会把你抢回来!”   其实柳夫子多虑了,孟道南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学堂里度过,然后就是回家吃饭睡觉,其他学堂的人总不可能跑到娄安学堂里来找他,只能去周东家的院子。   每次去,周东家都说他不在,人家多跑几回,自然就懂他的意思。而且上榜的童生二百六十六,这还不算以往的,其他学堂的选择多了去,不是非他不可。   临近院试,众人反而不如以前那么紧张,每天会抽时间说说笑笑。   庄槐林自从崔元走后,整个人很沉默,从不会主动找人说话,别人找他,他也一板一眼。   孟道南挺高兴,因为院试考完后,总算能歇一歇,他考完就可以收拾行李回村去住。   不是盼着回去,而是真的很想放下书,单纯地玩上几日。   七月初六,柳夫子一早就来给众人讲学,讲了一早上,大家都以为他要回去歇着,没想到吃过午饭又来,一直讲到了申时中,他喝了口水,看向众人,又讲起了院试的规矩。   直到天快黑了,柳夫子才放了众人归家。   闻如耀很紧张:“孟兄,我怕自己睡不着,昨天晚上我就睡得很晚,半夜就醒了。”   孟道南想了想:“要不去抓一副安神药?”   闻如耀连连摇头:“你这是什么馊主意?万一睡过头了怎么办?或者明天脑子昏沉,还怎么答题?”   两人在院子里说话,大山在旁边一手拎一个大石锁扎马步。   他手上拎的那个石锁,孟道南闲着时也去试过,双手拎一个石锁,拼尽了全力,脸都涨红了,石锁纹丝不动。   闻如耀也去试过,试完后还围着大山转了两圈,完全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大山默默听二人闲聊,忽然道:“孟学子,我夜里睡得沉,你起床后记得喊我一声。”   闻如耀沉默着看看大山,又看看孟道南,他早就猜到了这个武夫是孟道南请来的护卫,只是没问过,眼看大山还要护送他们去院试,他心里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又暗暗感慨:画画可真赚钱。   他十一岁启蒙,棋会一点,画画也学过,现在乙丙丁那些学子,也有夫子教他们作画。   他所有的时间拿来读书都感觉不够,哪儿有余力学画?   真要是放下书去学,那叫本末倒置。   院试考两场,两场中间隔三天。   听着要比县试和府试简单得多,那也只是没那么折腾而已,据说考题很难,而且考得很宽泛,除了四书五经律法算学作诗,还会考一些杂学。其中又以第一场最为重要。   据说曾经有童生第一场答得极好,第二场漏了一题,照样榜上有名。   此次还是由娄安学堂安排马车送他们去考,区别是柳夫子和顾夫子会亲自陪同。   闻如耀好像没睡着,老早就来敲孟道南的门,还顺便去叫了大山。   孟道南还在洗漱,听到门被人敲响。   闻如耀想要去开门,孟道南拉了他一把,大山穿好衣裳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柳夫子,他见两人都起来了,颇为满意:“收拾好了就出来,再查验一遍考篮,别该带的没带,也不要出现不该有的东西。”   等到孟道南三人出门才发现,马车就等在周东家的院子之外……县试和府试可都是去学堂的前门处坐马车。   马车驶动,孟道南才发现车厢里还点了个灯笼,随着马车走动而摇摇晃晃,灯影也跟着摇晃。   柳夫子递了两本书过来:“再看看,天还早,到了考棚那边都还有得等,别闲着。”   孟道南:“……”   这模样,比他和闻如耀抓得还要紧。   多看书总是没错的,孟道南接过面前那本书,旁边还写了许多的注解,好像是周夫子的笔迹。   而闻如耀的那一本,同样有不少注解,但字迹和孟道南手上的这本不同。   两人看得认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骤然停下,马儿长嘶了一声。   马车中的几人毫无防备,孟道南旁边是大山,那大山真的就犹如山一般稳当,手拽住车厢门框,这么大的惯性,他一动也不动,倒是孟道南狠狠撞在了他身上,脸撞得生疼。   没有继续往前冲,因为大山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   孟道南还未坐直身子,就开始感受自己的手脚,除了背上被大山揪了一把拽得有点疼外,就只剩下脸疼了。   还好还好!   而对面的两人就不太好了,柳夫子坐外头,闻如耀坐里面,门口的柳夫子猛然直冲而去,还是闻如耀从他身后摔过去拽住了他,柳夫子才没有摔下地去,两人一同摔在车厢口,颇为狼狈。   而两个考篮已经打翻了,准备的薄饼和笔墨纸砚甩得到处都是。   孟道南揉了揉撞痛的脸,坐直身子,正想问车夫发生了何事。   车夫已经在扶柳夫子,一边慌乱解释:“突然窜出来个人,我不拉马儿就会撞上,夫子没事吧?你们没事吧?”   这个车夫是柳夫子家里的下人,已侍奉多年了,不存在被人收买的可能。   柳夫子摔得狼狈,又觉得在弟子面前丢了脸,脸色颇为难看,站在车厢门口往外瞧:“那人呢?”   车夫伸手一指:“我看得清楚,他那个巷子里去了,人很瘦,好像是个女人,怀里还抱着孩子。”   正是因为有孩子,车夫才会下意识拽停了马儿。直到车厢里的人摔成一团,还差点把东家摔下马车去,车夫才陡然反应过来,那个人冲出来应该不是偶然,而是刻意! [71]院试:    柳夫子摔到了肩膀,站着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站不住了,下意识往   柳夫子摔到了肩膀,站着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站不住了,下意识往后面倒,还是大山粗壮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方才几人上马车时,大山说的是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有见识过别人考秀才,听说很热闹,想去挤一挤。   这理由让柳夫子很无语,但马车这么空,此人又与孟道南两人都交好,他拦着不让,倒显得小气。   柳夫子明明站不稳的姿势,就因为大山扶了一把,他整个人就再没往下倒,等坐下来后,揉着胀痛的肩膀道:“后生很有力气,练过?”   大山摇头:“没,就是帮人扛货,扛久了力气比较大。”   柳夫子刚才摔倒之后,先看了一眼自己今年的得意弟子,看他已稳住了身子,这才站起身来想要找出那个挡路之人。   此时坐回来后还有些不放心:“孟道南,你可有受伤?可有伤着手?”   “没事!”孟道南关切问,“夫子没事吧?”   柳夫子肩膀很痛,但出了这种意外,他更要守好这两个童生,吩咐车夫:“快走!能早到就早到,别磨蹭!”   车夫要走,却被喊住,孟道南和闻如耀二人认领了地上的东西,各归各的考篮,确定没多也没少,这才让车夫启程,马车重新驶动,平安过了两个街口,柳夫子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些,才对大山道谢:“方才多亏了你。”   大山还是那副冷淡模样:“顺手的事。”   接下来一路再未出意外,考院试的人同样很多,孟道南和闻如耀一起往里走,期间路边等待的袁川看他们过来,急忙上前汇合。   当初五人互结,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剩三人人还是好的,有些只剩一人,全军覆没的更多。   袁川走在最前面,孟道南走在中间,此次虽然挤,却比前两次更有条理,许多衙役打着火把站在路边,隔出了许多条小路,众人不至于像以前那样闷头一起挤。   孟道南一路都护着自己的考篮,忽然前面传来了喧闹之声,众人纷纷抬头去望,他也抬头,眼角余光却还盯着自己的篮子,然后看见右边伸过来一只手,黑暗中,麻利地往他考篮里扔了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拇指大小,圆圆的一团,像个药丸。   孟道南没有大吵大闹,此时说自己篮子里多了东西,对方死不承认,就是他自己想作弊,或者是想夹带东西进去在门口又反悔了,所以在这里贼喊抓贼。   他不想辩解,更不愿被人质疑。科举对于各种作弊之事惩罚极其严重,哪怕只是有怀疑,也会失了资格被撵出去。   当即,他假装自己不知道多了东西,继续往前走,没拎考篮的那只手在黑暗中伸到篮子里摸索,很快就摸到了那个小纸团,他完全不管是什么,趁着火把的阴暗处,快走两步更靠近袁川,借着他身子的遮挡,直接将东西扔到了地上,往前走时,还故意踩了一脚。   火把打得高,但因为人太多,只隐约看得见众人的脸,离得稍微远点,只觉得众人胸部以下都是黑乎乎的一团,孟道南这番动作无人发现,那个纸团被他踩扁后,接连被几个人踩,末了,还被人踢远,黑暗中也不知道被踢到了哪个旮旯。   走了一刻钟,才开始查验。   查验之前,可以挤着走,查验后,人与人之间至少要离一丈远。   孟道南被查验了多次,早已习惯,主动宽衣解带,散开头发,脱掉鞋袜,还要在验身的衙役跟前转三圈,若有吩咐,还得再转三圈。   而他的考篮被放到了桌上,还是上次府试时用的那些笔墨纸砚,等到孟道南被允许穿衣裳,穿好衣裳后又接过了送回来的考篮,被吩咐到里面一道门给此次的考官们行礼时,他紧绷的心神才微微放松了些。   好在那想要算计他的人没有通天的能力,不然,查验的衙役跳起来说他有夹带,那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   等到和前面的人保持一丈远排队去领号舍的牌子时,孟道南心里拜遍了满天神佛,就希望领到靠前的,千万不要再坐臭号。   可能是他过于诚心,不知道感动了那方菩萨,此次拿的号牌比县试还要靠前,丑二十六。   这一回孟道南进考棚的时辰在中后,坐下时,天已经蒙蒙亮。   而他这个号舍的桌板比别的板子颜色都要深,不知道沾染了什么,还带着一股泥腥味,换是不可能换的,孟道南半夜出门,想着可能会冷,今儿穿的是两件衣裳,但看这天色,白日里应该会艳阳高照。   他干脆脱了一件衣裳下来擦板子,还将自己喝的水都倒了一点在上面,前前后后折腾了许久。   不是他爱干净,衣料擦过,板子的颜色变浅,衣裳变脏,想也知道肯定会污了写字的纸,与其到时小心翼翼各种垫,不如一步到位。   这边才把板子擦干净,前头就开始发白纸,同样是和府试一样,所有的题都写在板子上,由衙役拿着巡走。   此次的题更多,密密麻麻一大片,那板子足有丈许宽,三尺那么高。上面的字要比府试那会儿大一圈,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嫌府试时的字小。   此次默文三篇,都是比较偏门的文章。   二是四书五经里挑出的十五段文章,让解答题含义,并衍生自己的理解,三是六道算学,其中有两道更偏向于杂学,四是写诗一首,五是写出指定的三条律法,并判一个案子,后面还有一题,论洪江水患之故。   孟道南看得汗都要下来了。   这都不是难不难,哪怕就是所有的都能答出来,光是写,就要写许久。   耽搁不得,孟道南急忙摆开笔墨纸砚开写,先把文章默出来,然后誊抄一遍编好号页放在边上,再去研究几道算学和杂学,这些于他而言不难,也没花多少时间,写好后晾干,与方才的文章放在一起,三条律法就写了好几张纸,同样是先默出来后誊抄。   每张纸上都有号页,夫子耳提面命过多次了。答得再好,不写题号不编号页,等于白折腾。   此次的案子有些费脑,是为争子,男人何四,因自身有疾,凭自己不可能有子,于是是娶了带一儿一女的弃妇周氏,两人成亲时,孩子大的两岁,小的两月。二十年后,一双孩子俱已成亲生子,还都从了何姓,上了何家族谱。周氏最先嫁的男人儿子出事,他想要将儿子接回家传宗接代,问当年的一双孩子该归谁。   按照律法,夫妻抚育儿女,儿女长大后要给双亲养老送终。亲爹没有养育之恩,但实实在在有血脉亲缘,而继父却占了养育之恩。   好像孩子归谁都有理。   在孟道南看来,这题考的不是让他们判案,可能孩子归谁都对,主要是看考生判给谁时写的理由是否充足。   在当下,孩子无论是否亲生,只要上了家中族谱,那就是家里的子嗣,与亲生的一般无二。   时间不多,孟道南扯了纸就开写,说是当年周氏被弃时,孩子那么小,亲爹都没留下他们,而是继父将他们视如己出,如今长成,也该回报继父……从礼法和孝道出发,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理由,判了孩子归继父。末了添一句,对亲爹年老后需照拂。   写完后略作修改,细细誊抄一遍。   孟道南最后才写了诗,以“枫叶”为题。   他到底是做不出抄现成的名诗之事,早就有准备,不算手忙脚乱。最后才开始答那洪江水患。   洪江水患是多年前的事,柳夫子可能也没想到会考这个,之前都没讲过,倒是发下来的书上有写,孟道南细细看过,也有自己的理解。   那次水患,许多缘由,既是天灾,也算人祸。   他列了许多理由,自觉无遗漏,看天色不早,急忙开始誊抄。   申时末一到,立刻有人敲锣,让众童生放下笔离去,没答完也不可再写。   孟道南才刚刚抄完最后几个字,墨都还没干,好在是最后一页,直接放在了最上面,然后开始收拾考篮,一敲锣,他立刻起身。   出门时看到好多人愁眉苦脸,身后还有衙役的呵斥:“不许再动,速速离开!”   远远看到考棚大门时,孟道南才感觉浑身乏力,连拎考篮的力气都没有了。   出了大门,发现门口不少人许多书生都顾不得文雅庄重,好多都瘫坐在地上。   孟道南随大流在地上略坐了坐,没多久,身边坐下一人,是闻如耀。   闻如耀脸色发白,头上冒冷汗,手好像在抖。   孟道南瞅他一眼:“你没事吧?”   闻如耀抖着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天边夕阳快要落山,火烧云卷了半个天空。   两人身后不远处,胡宴与蒋誉蹲地上低声说话,袁山坐着坐着,开始轻声啜泣。   哭了的不止袁山一人,好多人都在默默流泪。   太难了!   写字不够好,写字不够快的,答得出来也写不完。   还是胡宴最先起身,担忧问孟道南:“能走吗?”   孟道南能走,就是想让闻如耀缓一缓,此时周围陆陆续续有学子起身离去,他也起身,拎起考篮后,伸手去拉闻如耀。   闻如耀手软脚软,凭自己真的起不来,也不跟他客气,站起身后慢悠悠往外走。   难得的,学堂安排的马车还等在外头。   之前学堂只负责送,不管他们怎么回去,今儿倒是妥帖。   孟道南与胡宴几人分别,与闻如耀和袁川一起上了马车,他们三人都是学堂的方向。   庄槐林独自一人离开,他如今和孟道南互相都有默契,非必要不冲对方开口。   马车刚挪动,孟道南竟然看到了路边的大山,他颇为意外,让车夫停下,请了大山上来一起走。   袁川眼圈通红:“我都没答完,三天后的第二场完全不必来了,反正来了也无用,懒得折腾。”   大山沉默不语,三人之中,就属孟道南精神稍微好点,劝道:“总要试试,万一第二场简单呢?”   袁川愣了一下,他主动说自己没答完,其实就是想得到两人的附和,比如说“我也没答完”这种话,他都想好了要怎么和面前两人互相安慰。   他看了一眼孟道南,又瞅一眼闻如耀,不甘心地问:“你俩都答完了?”   一阵沉默。   袁川:“……”   气氛尴尬,闻如耀觉得人家问话两人不答话似乎不太好,于是嗯了一声。   然后,气氛更尴尬了。 [72]间歇:    袁川确定自己没理解错,面前两人都答完了题,只剩他一人没写完……   袁川确定自己没理解错,面前两人都答完了题,只剩他一人没写完,他抹了一把脸,叹气:“好吧,我承认,你俩真的很厉害!”   闻如耀安慰他:“考过一次,下回字写快点,应该就能答完了。”   袁川悲愤:“那洪江水患,我只是听说过。”   他又没看过,都不知道洪江水患的细节,上哪知道缘由去?   俩人又没应声。   袁川没等到二人附和,不可置信地问:“你俩都看过?”   孟道南轻咳一声:“夫子发的那些书里就有。”   袁川:“……”   他看不过来!   “我是猜着随便答的,水患嘛,肯定没修好堤坝,雨水太大,官员贪污……”   闻如耀夸赞道:“其实蒙对了不少。”   袁川惊喜:“真的?”   看两人都点头,袁川又叹气:“我以为夫子不讲就不重要。”   多数学子都会选择将夫子讲过的地方看了又看,不光背下,还会尽量理解透彻。   只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很忙。   孟道南和闻如耀完全是起五更睡半夜,往前一年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四人在学堂那条街下了马车,袁川浑浑噩噩,孟道南有些不放心:“你行不行?”   袁川摆摆手:“是男人就没有不行的!你们回吧,不用管我,其实我也答了九成,挺厉害了。刚刚我在门口听到有的人只答了三成呢,不是倒数第一就行。”   他分明在安慰自己。   这种事,谁都帮不上忙,只能靠自己想开。   孟道南三人往周东家的院子走。   回来的马车走了许久,孟道南坐得腰酸背痛,回家都不想看书了,洗漱完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其深沉,闭眼再睁眼,天已经大亮。   孟道南还是手脚酸软,实在是过于疲惫,难怪中间要隔三天,一天根本就缓不过来。   院子里,大山又在蹲马步抓石锁。   闻如耀房门关着,可能还在睡。   孟道南靠在躺椅上,看大山肩膀上肌肉高高鼓起,忽然问:“大山,你们练武之人,有没有强身健体的秘籍?”   大山头都没回:“没有。”   孟道南来了就埋头读书,没有看到多少会武的人,大山是第一个,他好奇问:“有那种飞来飞去的轻身功法吗?”   能飞可是许多人的梦想。   要是有,孟道南说什么也要去学一学。   大山古怪地看他一眼:“轻功是有,但不能飞,只不过是借力跃起,看着身轻如燕而已,想要练好,也需要天分,且从六七岁时就要开始练。”   孟道南:“……”   “好吧。”   大山想了想:“想要强身健体,秘籍没有,但有一套拳法,练久了能身形敏捷,延年益寿,不说以一敌几,跟人打架时躲得快,能少受点伤。”   孟道南顿时来了兴致,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做不了飞来飞去的“高”人,打架时能让自己少受伤也好啊,及时避开要害,兴许就能捡回一条命。   他不问自己能不能学,直接问:“拜师要交多少束脩?”   大山瞅他一眼:“不用。”   孟道南扬眉,干脆打蛇随棍上:“那我何时开始学?”   “今天就可。”大山放下手中石锁,招呼他过去。   孟道南当真起身。   大山看他来真的,颇为无语:“孟学子最好是等第二场考完,不然,估计明天要下不来床。”   孟道南:“……”   闻如耀这时候起身开门出来,打了个呵欠:“你们吃饭了吗?”   没吃!   周东家不给他们做午饭,孟道南也从未要求过,学堂几乎都有饭吃,实在不行,还可以去街上吃,就当是打牙祭。   孟道南提议:“我要拜师,请师父吃饭,不如一起?”   闻如耀呵欠打到一半,没将拜师的话放在心上,方才他没出来,但其实早已醒了,将二人的谈话都听在了耳中,读书人跑去练武,简直是开玩笑。   光是读书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练武?   别看读书人都嫌弃武夫粗鄙,真要是想考武举,不比他们读书考功名轻松,那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闻如耀听到孟道南说请客,玩笑着问:“你那么喜欢吃面,该不会是请我们吃面吧?”   那肯定不是。   孟道南手头有钱,不过是习惯了节省而已,不说拜不拜师……他想要长期跟大山学练武,还得看盛姑娘的意思。   只因为前天晚上去府试的路上大山帮了忙,他就该请人家吃顿饭。   于是,三人到了食肆,孟道南点了六菜一汤,他和闻如耀胃口一般,吃不了多少,但大山是真的很能吃,每顿饭吃下的东西全部装在一起,估计能有半盆。   孟道南还记得自己正被人针对,哪怕有大山陪在旁边,也不敢乱走,吃完饭三人就回了院子,而院子中,柳夫子已经等着了。   “去哪儿了?”柳夫子问完,也不等几人回答,嘱咐道:“前头才有人拦路,你们忘了吗?这几天最好别出门!尤其是你……”   他目光落到孟道南身上,“你跟那个赵仁杰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孟道南从未对人说过他与庄槐林之间矛盾的来源,在外人眼里,就是孟道南曾经见过赵家兄弟的银子后,就与他们不和睦,后来赵仁杰就莫名其妙算计他,算计不成还喊打喊杀。   “这件事说来话长,还事关一个女子清誉。”   柳夫子来了兴致:“正好我今天有空,你慢慢说。”   闻如耀借口要回去看书,自己躲了。   在他看来,孟道南与赵家兄弟之间的矛盾已不可调和,都说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他怀疑之前往马车上撞的女人和孩子,也是赵家兄弟找的人。   这般深仇大恨,他一个外人,没必要掺和进去。   大山也回了房。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孟道南开始说原委,从最早他要回乡,刚好与庄姑娘同行开始说起,然后到被人敲棒子的那天才知道真相。   柳夫子认真听着,到最后眉头紧皱。   “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的事,此事你告诉过谁?”   孟道南谁也没说,庄家拖累了他,庄槐林不好往外说,他从来不对外提,知道此事的,估计就剩下杜子腾几人。   “你说那个要纳庄槐林妹妹的人姓甚名谁?”   “谭居回。”孟道南后来也打听过,“他一个姨母是衙门里高大人的妾室,他爹在高大人手底下做师爷。”   别看谭居回的爹连官都不是,却没人敢小瞧了他们家。   谭居回吩咐赵家兄弟做事,随便一句话,兄弟俩都得当成圣旨来办。   赵家兄弟也并非心甘情愿,他们若是敢拒绝,衙门那边就会找赵仁德的麻烦,本来赵仁德的营生就经不起查,哪里经得起针对?   柳夫子是举人,在衙门那边认识一些官员,和好几位师爷都交情不错,他沉吟半晌,叹口气:“我与谭师爷说不上话,可能帮不了你,你自己小心。不过,等你榜上有名,成了衙门记录在册的秀才,他们兴许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这话孟道南是信的。   归根结底,孟道南和那个姓谭的连面都没见过,他又不是真的庄姑娘的心上人,且庄姑娘上个月都顺利嫁了人。从头到尾,孟道南承受了不少算计,一次都没有还过手,如果不是钱胜说漏嘴,他到现在都只以为自己遭遇的一切是意外。   谭居回欺负一个乡下来的书生,那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他应该不会和一个朝廷记录在册的秀才作对,他想针对,他爹都不会允许。   柳夫子临走嘱咐:“稍后我让人给你送点书过来,这几天你别出门,无聊就多看书,考完再说!”   孟道南答应了。   稍后,顾夫子送了好几本书来,还讨要了孟道南一幅画作,说是拿去看过后,日后好帮他牵线。   孟道南想要赚润笔费,但他这一年多来太忙了,完全忙到昏天黑地,没有闲暇作画,倒是之前故意给外人看的那两幅小画还在。   于是,他将那两幅画交给了顾夫子带走。   看着顾夫子离去,孟道南心下颇为感慨,当时作两幅小画,真的是走投无路,处境艰难得他夜里都睡不着觉。   顾夫子一走,闻如耀就从屋子里出来了,看着面前一摞书,眼神晶晶亮,像是看到了绝世美人,搓着手迫不及待问:“孟兄,这么多的书,你看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帮你?”   孟道南失笑,看书这事,谁学了谁得,谁都帮不了谁。   “闻兄自便。”   闻如耀这才欢喜的上前将几本书一一看过,然后从中挑了一本,他特别后悔去年孟道南刚搬进来那会儿没有好好对待人家。   挑好了书,闻如耀没有立刻回房去看,感慨道:“我真该死啊!去年孟兄刚来,正是需要人照拂的时候,我却伙同袁兄一起故意不带你。”   他之前都不好意思提,也就是两人关系好到一定份上,才敢玩笑一般说出当初的歉意。   孟道南好笑地道:“不怪你,换了是我,看到一个声名狼藉的邻居,同样会不喜。”   闻如耀看他不介意,愈发觉得此人可深交,当即收敛了玩笑之意,郑重道:“孟兄,来日方长,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   接下来两日,孟道南都在院子里看书,他经常躺椅子上,几个月过去,放手肘的两边红漆都被磨光了。   七月初十的傍晚,孟道南翻完了顾夫子拿来的最后一本书,却没有立即起身,手指摩挲着躺椅的扶手,心里存着事。   他打算考完后回村里住一段时间。   可在此之前,盛姑娘那边……对于一个大家闺秀而言,主动送他礼物,而且他需要时找到了一个靠谱的护卫前来陪了他两个月,这已经是对他很用心。   但两人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甚至面都没见上几次,盛姑娘有意和他议亲,那都是胡宴说的,她自己可从来没有提过。   孟道南进屋,写了一封道谢的信。   *   当日夜里,照样是柳夫子带着马车接三人去考棚。   柳夫子已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山根本就不是去看热闹,应该是护送孟道南的人。   就是不知道孟道南是从哪里找来的能人,口口声声家境贫寒,却能请个护卫在院子里陪他住这么久。   柳夫子今日心情不错,今儿过后,只等放榜就行,他有种预感,今年娄安学堂的结果应该会很不错。   “你与胡宴很要好?”   孟道南没想到夫子会问这事,点头道:“我们颇为投缘。”   “这样啊。”柳夫子感慨。   孟道南:“……”   哪样?   倒是说清楚啊! [73]院试考完:    今日的路上挺顺利,就是马车在快要靠近草棚的那条街时被堵住了……   今日的路上挺顺利,就是马车在快要靠近草棚的那条街时被堵住了,据说是前面有马车伤人,因着看热闹的人挺多,又有人被踩伤。   好在他们出门早,后来孟道南和闻如耀干脆下了马车走过去,大山陪在二人身边。   这场拥挤应该只是意外,反正孟道南没感觉到自己被针对,顺利到了衙役隔出来的小路时,袁川已经在了。   他嘴上说要放弃,不想来考第二场,孟道南压根就没当真。   这院试不是每年都有,此次不过,又不是以后都不考了,多考一次,就多积攒一些经验。   三人走在小路上后就再也没开口,孟道南从头到尾眼神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考篮,生怕像上次一样被人扔了东西……如果不是他机灵地先把那东西拿出来丢掉,到查验时被翻出来,那就完了。   查验的官员和衙役可不会给人辩解的机会,直接就会把人撵出来,而且还会记名。   籍贯人名,出自哪个学堂,通通都要记下,初犯是直接撵走,失了当年资格,如果来年再犯,往后一辈子都再也没了进考场的机会。   三人排队往里走,先是验明正身,他们还在等待前面的人,突然就听到传来了喧闹之声。   “那只是我母亲改嫁后的继姐,我们就没有来往过,她是奴籍,弟子事前也不知情啊……大人容禀……弟子真不知,真的不是有意隐瞒……”   这番动静颇大,孟道南垫脚往那边瞅,刚好看到查验正身的官员往一张纸上盖章,然后又对着旁边两位廪生严肃地说着什么。   那两位秀才脸色很不好看。   闻如耀回过头,和孟道南对视一眼,忍住了没说话。   孟道南忽然就想起过年时大伯母冯氏试图将其中一个女儿送入大户人家做丫鬟。   如果真让她送成了,孟道南都考不到现在,可能在县试第一场就被撵出去了。   还是得感谢三叔!   得送些谢礼!   话说回来,一家人之间,送东西就太俗了。   他最近不好在街上乱窜,平时在学堂里又忙,与堂弟相处得不多,他决定自己考完之后,对孟道北稍微好点……比如让他多做几道算学题?   一路考过来,算学考得可多了。   孟道北在算学一道上颇为薄弱,回头好生帮他补一补!   三人一起验明正身,然后过一道门开始搜身查验,再过一道门给大人们行礼。   孟道南坐在了号舍时,天都亮了,桌板上次擦过,几天下来又积攒了一层灰。他急忙又收拾了一遍。   今儿进得太迟,他还没收拾好,纸就发过来了。   等到题板过来,果然比第一场要简单得多,乍一看,就比第一场清爽得多,考题的字就少了三成。   默文三篇,然后是六段文章,解答含义,还要衍生自己的理解。   三是七道算学,三道杂学。   照样判一个案子。   除了那需要解答含义的六段文章比较偏,而且每一道题都特别长外,其他的于孟道南而言都不容易出错。   文章写得长,主要是字得清晰,不能有错字。   孟道南不慌不忙,照样是先写在自己带来的纸上,然后慢慢誊抄,等到未时中,他就写完了。   他先后查验了三遍,确定文章都写好了,纸角的题号和号页都无错后,收拾考篮离开。   他走得不紧不慢,前后都有人,今日众人的神色没有那么发愁,神情间都颇为轻松。   孟道南自己也很轻松,走出大门,他驻足回头,曾经的那些担忧似乎都随风而散。   怕被查出不该有的东西,怕被撵出来,怕考的题刚好没看过,怕污了卷子……他以为很难的路,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停留,走出大门外被拦出的空地,出了木栅栏后,看见了在一个酒楼里坐着等他的大山。   “大山,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在这儿。”大山掏出了一封信。   孟道南想着,自己得了盛姑娘的好,不能一句话都没有,可冒冒然找上去会打扰到人家。所以他决定写一封信表达自己的谢意,请胡宴转交。   正想着人呢,胡宴就出来了。   孟道南出门,观他神情轻松,玩笑道:“如今可算是能约你未婚妻出门了。”   胡宴之前定了亲事,天天被关在学堂里读书,只能和他未婚妻鸿雁传书,有一次孟道南还不小心看到了那女子写过来的信。   当时他坐在后面的桌子上,隔着老远瞅见一眼,没看清写了什么,只看见了娟秀的字迹,一看就是位饱读诗书的女子。   胡宴此时只觉疲惫又松快:“走,我请你吃饭。”   他知道孟道南不爱喝酒,便也不勉强。   孟道南伸手一引:“还是我请你,一是感谢你对我这么久以来的照拂,二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胡宴颇为意外,他知道自己这个友人一般不麻烦他,郑重地问:“何事?”   孟道南看他变脸这么快,似乎真以为自己遇上了大事,心中有些感动,笑道:“放心,你肯定帮得上忙。”   胡宴见他不像是有要事,率先往前走:“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二人酒足饭饱,孟道南掏出了那封信请胡宴转交。   胡宴看看信,又看看他:“你为何现在才写信?”   孟道南:“……”   他沉默了一瞬:“能写吗?”   人家姑娘只见过他两三次,对他稍微有点好脸色而已,他写信去打扰,那不是登徒子么?   胡宴一乐:“你怕什么?”   当下女子名声那么要紧,男女私底下互相写信送礼物,被外人知道,遇上了家风严谨的人家,女子被长辈清理门户都正常。   孟道南看到胡宴神情,才反应过来自己错失了多少亲近佳人都机会,心里特别后悔:“我是怕她因我之故受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最好是别做!   胡宴能够感觉得到他心里的那份慎重和珍重,当即收好了信:“放心,今日之内,我肯定将信给你送到。”   孟道南:“……”   “倒也不必这么急。”   他信上只是写了感谢之语,又交代了自己第二天会回乡,末尾到底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盛姑娘是否还愿意跟他学作画。若她想要请教,他已忙完,随时都有空。   两人吃饭大概耽搁了近一个时辰,下楼往外走时,在一众坐在酒楼门口台阶上缓心情的读书人里看到了闻如耀。   闻如耀明天也要回乡,考完了,他想回家住一段时间,陪陪妻女。   两人能够同行一段路,约好了一起走。   今日闻如耀考完后,没有第一场出来时那么虚弱,还有心情问孟道南明天何时启程。   孟道南早已想好了:“我想晚点走,睡好了再说。”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放开了睡过觉,不夸张地说,过去一年多,他白天看书背书,睡着了都在想书里的文章。   闻如耀深以为然:“那就辰时中?再晚,我后天都到不了家了。”   他家住得远,每次都要在路上过夜,想要当天赶到,除非是半夜就走,到家也是半夜。   孟道南点头,回家还可以好生歇一歇。   闻如耀还没吃饭,但他不想去买饭,就用带进考场里没吃完的薄饼垫了垫,然后就急着回家收拾行李。   大山也在路口等着,又与孟道南二人一起坐马车回去。   孟道南都考完了,不好意思再耽搁人家,再说他明天就要回村,于是,回到院子里后,他就去了大山的屋子门口:“你何时会搬走?”   大山直言:“等主子吩咐。”   天色还早,娄安学堂中众学子还未归家,孟道南特意去了一趟。   除了甲上的屋子空着,其余众学子都在上课。   孟道南没有靠过去,只在甲中门口的树下站着,等不了多久,夫子就会离开。   但是孟道北先出来了,他满脸的兴奋:“顾夫子让我出来的,他猜到了你来找我。三哥,如何?可都答得出来?”   孟道南笑眯眯道:“反正是答完了的。”   对不对就不知道了。   “四弟,我想明天回家,你可有东西让我带回去?”   孟道北满眼羡慕,苦着脸道:“我也想回,但你回去了,可以帮我把银子带来,我若跟着跑一趟,肯定会挨骂。”   他其实不太乐意回去,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儿,母亲总有诉不完的苦,但凡他敢反驳半句,接下来就是双亲一起给的狂风暴雨。   可话又说回来,城里读书太苦,从早到晚都不能放松,回家才可以歇上一歇。   “等放秋假的时候,我应该能回。我穷得叮当响,没东西让你带回去,帮我带我带几句话吧,让我爹娘秋收别太累,让他们多给我拿点银子,也不怕我饿死……”   孟道南好笑地掏出了一叠纸:“这些算学题,你有空的时候记得多琢磨。”   他来学堂之前,特意回房去找的,都是别人找他请教时的题。   当时他虽然觉得这些东西留着无用,可当下的笔墨纸砚价钱不便宜,下意识便收成了一摞,此时刚好用上。   孟道北看到那摞纸上的字,眼睛就疼,可堂兄也是为了自己好,考完就给他送来了这么多的题……堂兄考院试还惦记着他,他不能不知好歹。   此时夫子出来了,孟道南忙上前打招呼。   几位夫子都对他和颜悦色,态度堪称温和。   众学子纷纷各回各家,孟道南掏了一两银子递给孟道北:“原本我想请你出去吃顿饭,可是外头有人针对我,你自己去吃。”   孟道北抱着一摞算学题满眼感动:“三哥,你对我太好了。”   *   孟道南从后门回周东家的院子,如果此次得中,可能以后要搬家。   娄安学堂只招秀才功名以下的学子,中了秀才,就得另找地方求学。   孟道南还未靠近院子,就看到门口停着一架青棚马车,他心里估摸着到底是谁的客人,周东家院子里住的人少,多半是来找隔壁院子里的人。   他没多想,路过时特意隔马车远了点……防人之心不可无。   正准备进院子,马车的帘子掀开,一张芙蓉面探了出来。   “孟学子。”   孟道南听到了清悦的女声,下意识回头,心情已然飞扬起来:“盛姑娘?”   盛姑娘没有下马车,唇边含一抹浅浅笑意问:“你明日要回乡去?何时回来?”   孟道南只想好了要回去,住在村里,那些人更不好动手。至于何时回来,还没想好。   他想放榜以后回来。   伤害秀才,和伤害官员同罪。 [74]回家:    孟道南如果能顺利榜上有名,所有针对他的人再出手时,都会斟酌   孟道南如果能顺利榜上有名,所有针对他的人再出手时,都会斟酌一二。   普通百姓想要面见官员,那是一件很难的事,去了衙门报案,更有民告官要先挨板子之类的规矩,哪怕告了状,大人都不一定会出现,多数时候是让回去等。   有了秀才功名的读书人想要拜访官员,一般当地官员都会见。   见官容易,报官自然更方便。   孟道南自己是想放榜以后再回来,可是面前的女子帮过他许多:“盛姑娘可是有事?”   盛姑娘抿了抿秀气的唇,认真看了他一眼:“你要回乡,路上那么远,让大山送你一趟。”   孟道南惊了。   别看只是护送一趟,这里面饱含了不少深意。   他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盛姑娘对他的在意,当即心中一动:“盛姑娘,孟某带了大山回去,回头家中长辈问起他的身份,这……还有,家中长辈早就想替孟某张罗亲事,此次回去,估计要逼我相看……”   盛姑娘微微皱眉:“你要相看亲事?”   不是孟道南胆子小,而是当下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两情相悦倒放在了后头。   门不当户不对的两情相悦,那叫私相授受。   盛姑娘再是借住在周大人家里,人家也有一门正经拿的出手的亲戚,孟家有什么?   孟家往上数三代,全都是地里刨食的庄户,所有的亲戚中,就属他自己的童生功名拿得出手,这……两人身份上相差太多了。   就比如此时,盛姑娘今日穿一身玫红色的衣裙,人比花娇,而且头上钗环耳坠配套,孟道南穿一身布衣,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只有头上扎发髻的那根素色的带子。   正因为相差太大,孟道南从来不敢放任自己想太多。   方才故意试探着说回家相看亲事,她脸上笑容霎时就淡了几分,孟道南忙道:“孟某今年十八,家中长辈着急亲事,此番回去,孟某会与长辈说清楚。就说……婚事已有了眉目?”   盛姑娘羞红了脸,故作镇定:“有眉目了?不知是哪家姑娘?”不等孟道南接话,又好奇问:“你已找媒人上门提亲了?”   孟道南:“……”   他发现自己真的是个“外地”人。   两人之间的交集颇多,可真正见面才几次?   这么快就能谈婚论嫁,他真的万万没想到。   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不明白,那就是真的蠢货:“没有,正打算回家禀明长辈,请长辈出面上门提亲……一直不敢提,也是因为孟某身无长物,自认配不上姑娘,提亲那是辱没了姑娘。”   盛姑娘嘴角翘起:“原还想等你院试过后,找机会跟你请教作画的技巧,你要回乡,那就只能等你回城再说。孟学子,一路保重。”   孟道南拱手道谢。   马车离去,孟道南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眼中,这才转身进门。   院子里,闻如耀手拿一本书,但明显没有在看,见孟道南进门,立即起身上下打量他,还围着他转了两圈。   孟道南:“……”   “闻兄缘何这样看我?”   “孟兄,你与门口那位姑娘何时认识的?”闻如耀故作严肃,“你我交好,同进同出这么久,你竟从来没跟我提过,可有真的拿我当至交好友?”   孟道南知道他不会拿这种事情来质问自己,多半是在开玩笑,也一脸严肃道:“没有,你不是我好友!”   闻如耀没诈出来,愈发来了兴致:“往日看你只以书为伴,还以为你是个书呆子,原来竟是我错了。”   孟道南不想多聊盛姑娘,转而问:“行李收拾好了?”   闻如耀除了被子,只剩几身衣裳,还有几摞书,此番回乡,总共就一个藤箱而已。   “已差不多了。”   孟道南立即道:“我还没收拾,闻兄自便,我要去忙了。”   闻如耀:“……”   忒机灵了。   他也不是那不识趣的人,人家不愿意说,他不会再追着问。   天色渐晚,孟道南在晚饭前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他和闻如耀的行李都不多,此次回家,可能要待半个月左右,夏日衣裳总共也才两三套,而且衣裳单薄,叠起来后,只占了箱子一角,剩下的就是书。   他把自己所有的书都带上了。   *   七月十二,辰时中,孟道南和闻如耀一起坐上了回乡的马车,身边还跟着一个大山。   大山多数时候都沉默,除非是问到他头上,他才会出声。   有这么一个人同行,孟道南自然是放心的。   闻如耀暗暗瞅了大山好几眼,在中途马车停下来,大山去路旁林子里方便时,他好奇问:“观大山的模样,似乎是从小练武,请他做护卫,月钱高不高?”   孟道南不知道大山的月钱,一听闻如耀这话,就知道他在试探,若是实话实说,正好中了他的计。   “还行。”   闻如耀乐了:“孟兄,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特别单纯,远没有你反应这么快。”   孟道南一脸茫然:“啊?”   闻如耀:“……”   “活该我二三十岁了还是童生。”   两人回家的马车是在学堂附近找的相熟的车夫,车夫一直要将闻如耀送回家中,反正今天是走不到,明天肯定能到,倒不用急着赶路。   大山都从林子里出来了,车夫又捂着肚子往林子里跑。   于是,孟道南干脆也下了马车,马车就停在路左边的草地上,几丈外有一条小溪,可以洗手洗脸,右边才是山林。   此处距离城门已有十多里,看得出草地上有不少马车停下来休整过的痕迹,孟道南蹲在小溪边洗手,洗到后来,完全是在玩水。   身后又有马车过来,他回头瞅了一眼,那马车是深蓝色作帷,料子上还有绣花,马儿神俊,车厢用料也好,一看就是富裕人家所用。   不是一路人,孟道南收回视线,捡了个石头打水漂,两块石头扔出去,溅起的水花都不错。眼角余光看见车夫已经出了林子,他起身准备回马车,却瞥见蓝色马车里有人下来。   还是熟人。   崔元站在马儿旁边,正伸手从车厢里往外扶人。   赵姑娘从马车上下来,脸色发白,好像还在出虚汗,整个人格外虚弱,下了马车后还没站稳,先就吐了出来。   崔元满面担忧,半抱着她:“卿卿,你要不要紧?”   两人的姿态很亲密,一看就是夫妻。   孟道南忽然想起胡宴说的喜当爹的话,算算时间,崔元成亲到今天才刚好一个月而已。   虽是熟人,但两人话不投机,孟道南无意与他打招呼,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闻如耀当然也看到了崔元夫妻,他不太愿意与崔元深交,直接就没冒头,等到马车重新驶动,那赵氏还在不停地吐。   “才刚出城就吐成这样,我记得崔元家乡好像也挺远,这一趟有得折腾了。”   孟道南笑了笑:“再折腾也要回,崔元家乡的人可见不着他出身富贵的媳妇。”   言下之意,崔元这是回家显摆去了。   闻如耀一想也对,崔元成亲那会儿,正在准备院试,在城里办喜事都耽误了他几日,不可能回乡成亲。如今好不容易考完,确实该带新妇回去祭祖。   马车走得慢,一个多时辰后,到了白石镇外,孟道南不愿意耽搁闻如耀的行程,决定在官道上下马车,自己走回镇上。   二人道别,还开玩笑一般约定好,如果对方榜上有名,都要去对方家中贺喜。   目送马车离去,孟道南拎着藤箱往白石镇走。   此次孟道南在城里没有给家人带礼物,实在是不敢乱窜,决定在镇上买些点心之类。   大山自己带了一个包袱,顺手就把孟道南手中的藤箱接了过去。   孟道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非要自己拿,他的箱子不算重,可能十个藤箱加起来,都不如大山每日扛的那个石锁重。   到了镇上,孟道南发现都中午了居然还有肉卖,大概三斤左右,肥膘不多,这可能是剩下来的原因。   当下的人特别喜欢吃肥肉,瘦肉的价钱一斤要比肥肉便宜十来文,饶是如此,瘦肉也不太好卖。   三斤肉买下,还有几根骨头,孟道南一并买了。   到了镇上,孟道南还去粮铺买了一百斤糙面,二百斤白面。又买了些糖油酱醋。   家中快要秋收,粮食还没收进来,估计剩下的粮食即便有,也不太多。   三百斤粮食,东家愿意送,但是今天伙计不得空,要明天才能送去村里。   孟道南也没催促,又买了些点心,还买了三十个油饼。   两人踏上了去百花村的路,路上边走边吃。   油饼正热,用料扎实,外面是杂面,馅是肉和青菜。   当然,青菜最多,只是有个肉味儿而已。   能在镇上做吃食生意的,手艺都不错,油饼味道挺好,孟道南吃了一个就饱了,大山足足吃了十来个。   孟道南看他似乎还没太饱,有点儿意犹未尽之意。   “想吃就吃,给我爹娘带四个回去就行。”   家里四个人,一人一个。   大山似乎开朗了些:“这油饼真好吃,我已饱了,孟学子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   “那就好。”孟道南都想好了,大山明天才回去,回头家里做饭,不说饭菜好不好,一定要多做,得让人吃饱。   即便一路回来平安无事,有大山在旁边,他心里踏实,不必时时刻刻防备着。   二人到了村口,有几个人正在路边闲聊,看见孟道南回来,顿时来了兴致。   “南儿,怎么有空回来?”   村里人可不知道什么县试府试院试,他们只知道孟道南一般不回来,回来都是有事……其实就是拿钱。   不过,近一年多,孟道南很少回来而已。   孟道南认识这些人,一一称呼完。在他们问及大山的身份时,就说是自己在城里结识的友人,恰巧他最近闲着无事,就跟着一起来村里看看。   他没有在村口多停留,嘴上与人寒暄着,脚下一直没停。   最近快要秋收,家家户户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家的地里看看庄稼有没有被糟蹋,估摸还有几天可以收,然后准备好收庄稼的农具。   总的来说,大家是又急着收庄稼,但又真的比较闲。   孟道南一出现在孟家院子之外,刚好就被背着手出门的孟老爷子看见,他一见孙子,顿时笑眯了眼睛,眼角的皱纹都更深了,惊喜地喊:“南儿!”   这一声喊出,本来安静的孟家院子,瞬间就热闹起来,各个屋子里都有人跑出来。 [75]热闹:    家里人都知道孟道南成了童生,据说还是第二。\r\n\r整个……   家里人都知道孟道南成了童生,据说还是第二。   整个府城那么多的读书人,孟道南考了第二!   孟家人知道后,都挺高兴。尤其是孟老爷子,从那天起就添了个喜欢在村里溜达的毛病。   人家问老爷子去哪?   孟老爷子就会说我孙子考了童生!   最开始的那几天,无论别人跟他聊什么,他都能扯到他孙子是童生。   孟老爷子早就盼着孙子归家,看到人后,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孟道南的手,喜道:“可算是回来了,快进屋,让你娘给你做好吃的。”   孟道南进门,贺氏已经奔到了大门口,上上下下打量儿子:“最近好着?”   孟道南说好着。   贺氏笑眯眯道:“又长高了。”   孟道南:“……”   孟母也冲上前来,捏着孟道南的胳膊:“好像瘦了点。”   孟二财比较内敛,只站在屋檐下咧嘴笑:“饿不饿?”   问话的同时,人已朝着柴棚而去,准备拖柴火做饭。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有邻居往这边聚来。   三房陈氏也凑过来笑着问:“小北怎么没回来?”   孟道南想起了堂弟让自己带的话:“他说想省点盘缠,有我回来,可以将银子给他带去。”   陈氏笑容一收:“就知道要银子!眼看就要秋收了,天气好,可能就这几天的事,他不说回来帮忙,那地里的粮食还能自己回来掉粒晒干?”   孟道南:“……”   “三叔呢?”   “去地里看庄稼了,我们家有块地太干,没什么收成,杆子都要枯了,他去收回来。”陈氏念叨,“粮食没几粒,好歹能把杆子拿回来当柴烧,也能少砍柴不是?”   孟道南点点头。   孟大有站在屋檐下,背着手,一直等着侄子主动跟他打招呼。   可眼看侄子都要进屋了,还是没有喊他的意思,他终于出声:“南儿,听说你已是童生?”   孟道南嗯了一声。   孟大有早就从亲爹那里得知,侄子中了童生没回家,就是要留在城里考七月的院试,中了就是秀才,但他其实不太相信侄子真有这么厉害,故意问:“那你怎么回来了?不应该留在城里继续读,早日考秀才么?”   孟道南能够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不喜,懒得搭理他,目光一转,看向抱着孩子的孟道东:“大哥,孩子都这么大了?叫什么名?”   正月生的孩子,如今七月,已经能竖着抱,还咿咿呀呀叫唤。   “正月。”孟道东笑道,“你觉得是一眨眼就长大了,我们可带得够够的。对了,你二嫂已有了身孕,再过两个月,你又要有侄儿了。”   孟道南:“……”   日子真的好快。   孟道东又笑他:“最近好多人都来找二叔二婶说亲,就等你回来相看了。”   此时孟道西从另一个屋子里探出头来:“三弟,镇上张东家都找了媒人来说和,还有镇上学堂那个老童生,也找了媒人登门,说是想把孙女嫁给你。”   这两家对于百花村众人而言,已经是一般人高攀不上的人家,顶顶好的亲事。   上门说亲的人多,孟家上下都觉得与有荣焉。   陈氏正在院子里用刀削一个镰刀把,头也不抬地道:“我就是想让小北回来跟人家姑娘相看,他倒好,只说要钱。简直一点都不懂事……”   孟道南忽然想起来之前大山还没搬进他所住的院子时,他想着自己付了房费,屋子空着也是浪费,刚好孟道北一直都想住上娄街,于是叫他来住。结果孟道北找了一堆的理由不肯来……其实就是因为有个姑娘总是去找他。   他想打听那个姑娘是不是去年送墨的那位,又不好去街上转悠,哪怕只是学堂附近,以防万一,他都没有去走动。当然了,他也没什么时间出门。   眼看陈氏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孟道南飞快躲回了屋子,方才他就已经跟孟二财说大山是自己友人,最近会在家里过夜。   此时孟二财被婆媳俩从厨房撵出来后,正在认真陪客。   大山很不自在,他本就寡言,而且关于主子的事情不太好说,问他家住何处,家中都有何人,他只能挑着答。   孟道南看见了,急忙去救大山:“爹,他只是想见识一下村里人怎么过日子,人不爱说话。”   孟二财进了儿子的屋子,小声问:“人家是客,不搭理能行?”   村里谁家但凡来了客人,那都得从头陪到尾,直到把客人送出门才算完,如果客人来了把人晾着,那是很失礼的事,而且,客人也会知道主家不欢迎,以后不会再登门。   孟道南笑着解释:“他不一样,跟儿子是至交,不在乎这些礼节。”   孟二财半信半疑。   家里来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童生的。   贺氏茶水烧了一锅又一锅,用和面的盆装了,旁边放几个土碗,渴了就自己去舀茶喝。   村里有红白喜事,茶水就这么准备,这会儿客人太多,主家忙不过来招待,前来的众人倒也不嫌弃被怠慢了,兀自兴致勃勃。   孟道南隐约能察觉到,有一部分人对于他考上了童生这件事似乎不太相信,好像认为他们家是吹牛。   中了童生,说是一件大喜事,也是真的很难得,但是对于朝廷而言,童生只是有了考秀才的资格,连正经的功名都算不上。因此,不会像秀才那样往童生籍贯家乡处发公文。   如果中了秀才,即便孟道南不回来,孟家人也不说,济州府会给白石镇发公文,镇上会拿着公文到村里来宣读。   “童生好不好考?”   “有多少人考?”   “听说能写字就行,对不对?”   这话带着点刺,立刻就有人听不惯,反驳道:“我们村里能写字的读书人那么多,怎么他们就没考个童生回来?”   ……   众人倒不会当面质疑孟道南没考中童生,只是各种问考县试的细节,他不太想应付这等人。还有一些人就是来问城里读书的束脩,话里话外,有想送家里的孩子进城求学之意。   此人是孟道南村里的一位本家长辈,平时喊五伯,长辈问到跟前,他真心实意道:“如果才六七岁,可以在镇上启蒙,先把字认全了。”   五伯虽然和孟二财一个辈分,年纪却和孟老爷子差不多,他想送自己的大孙子,闻言追问:“不是说城里的学堂夫子更好,连看的书都不一样?我是想着让他少学两年,早日去考。在镇上学堂,束脩和花销是少,可拖的时间长,算下来可能差不多。”   孟道南耐心解释其中的区别。   “启蒙识字这段时间,只要是耐心的夫子,教起来都是一样的,学得快不快,还是要看孩子本身。”   五伯追问:“那你能教吗?听说你这回要在家里住半个月,我把你侄子送过来,你帮着指点,看看他有没有天分。放心,我肯定不让你白干!”   孟道南想了想:“我才回来,过两天你让他来,我这里都有书,人来就行。”   五伯没想到随口一问,孟道南还真愿意教,当即大喜,立刻敲定了日子。   孟家院子里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好些并不是为了和孟道南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听众人闲聊。   村里那几个读书人是傍晚来的,他们在镇上下学后要走回家,也就是最近天时比较长,不然,完全是两头黑,出门时天没亮,回来时天已黑。   确实有人怀疑孟老爷子吹牛,但是他们三人却知道内情,镇上学堂的夫子都说过了,孟道南府试第二,这名次特别靠前,院试中只要不出意外,榜上有名的可能至少七八成。   他们早就想见孟道南,只是人在城里,他们也不可能追到城里去。   几人回家后,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态度特别热络,主要是问县试和府试中他怎么答的题。   三人已从夫子那里得知了题卷,自己试着答过,答得最好的那个,也错了一半。   孟道南捡着说了一些,三人都是一副受教的模样,后来还拱手谢他解惑。   看到二房饭菜上桌,几人飞快起身告辞。   孟道南早就私底下跟贺氏说了大山胃口好,贺氏干脆蒸了一锅杂粮馒头,比粗粮馍馍的口感要好得多,赶不上白面好吃,但粮食的价钱只有白面的三成。   贺氏特意蒸了一盆,期间不停催促大山吃饱。   原本家里是三张床,没有大山的床铺,赶在天黑之前,孟二财去借了一张旧床回来,将孟道南屋子里的桌椅搬走,刚好把床放了进去。   等到大山去睡了,贺氏总算找到了跟儿子独处的机会:“这个九月你就满十八了,婚事还是要张罗起来……”   孟道南轻咳了一声:“娘,婚事有了眉目,城里的姑娘,等半个月后我回城登门拜访,如果顺利,得早日请媒人上门提亲。”   贺氏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耳朵没毛病,当即又惊又喜:“城里的姑娘?”   孟道南嗯了一声。   贺氏满脸欢喜:“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下意识以为儿子娶的是小门小户的姑娘,摆摊的,或者是家里人帮人做工为生,如果能有个铺子收租,那就算是很富裕的人家了。府城贵人多,富人也多,可自家的家境摆在这儿,只配与普通人家结亲。   “她借住在亲戚家里。”孟道南想着,盛姑娘能看上他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读书人,家境应该不太好,观她的言行和气质,应该是家道中落。   贺氏恍然,原来是没娘家的姑娘,其实她更想要一个父母双全的儿媳,但儿子喜欢最重要,她立即道:“不要紧,等进了咱家门,我们对她好点。” [76]秋收始:    儿子的婚事有了着落,贺氏心里特别高兴,这也称得上是双喜临门   儿子的婚事有了着落,贺氏心里特别高兴,这也称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既然你有了打算,那其他的我都回了?”   孟道南嗯了一声,想到盛姑娘,他心情很好,闲了半日,有点儿无聊,比起跟人聊天,听众人吹捧,他更想找点事做:“娘,哪天开始收粮食?”   村里人主要是种麦和栗,每年秋收的时间多数时候在七月底八月初,但也并不绝对,当下的种子很不稳定,如果当年日头较好,可能会提前半月,在七月中就开始秋收,如果雨水多,也可能会推迟到八月底。   种地真的是看天吃饭,无论推迟还是提前,都会减产,区别是减产多少而已。   “过个几日,太早收回来,回头麦粒是瘪的,粮税不好交,也卖不上价钱。”   当下的粮税收两成半,所有的田地分为四等,每一年当地衙门都会评每一等田收成大概是多少,比如上等地亩产六百斤,那粮税就是收一百五十斤,庄户自己能落得四百五。   遇上减产,衙门的亩产就没这么高,相对的就会少交些粮税。   当然,不是每户人家收的粮食都刚好是衙门定的收成,多的有,少的也有,那就看自家的地好不好,伺候得够不够精心。   地好,种地的人也用心,一般会超出衙门定的收成。   孟老爷子在外头蹲着抽旱烟,他想和孙子聊一聊,找不到话说,就是想多陪陪这个孙儿。   一夜无话,翌日,大山起得特别早,贺氏更早,天才蒙蒙亮,早饭就好了。   大山一个人能吃半盆馒头,因着孟道南昨天买回来的肉和骨头,这两顿饭都有肉汤和肉炒的菜。   吃过了早饭,大山要回城,临走被孟道南缠着教那套强身健体的拳法。   大山指点了半个时辰,拳法共分九套拳,他教完了一套,主要是孟道南学得快,所有的姿势都学会了,在他看来,有点像太极。   孟道南要送大山去镇上坐马车,他非不让送。孟道南执意相送,到了村头,被大山推了回来。   他站在村头,看着大山消失在小道上,这才转身往回走,其间看到了冯氏娘家的嫂嫂,她娘家也姓陈,与孟三婶好像是远房堂姐妹。   冯陈氏眼神打量着孟道南浑身上下:“小南在城里多年,如今富贵得跟个城里人似的,瞧瞧这皮肉,比姑娘家还白。你那两个堂兄在家里种地,活脱脱一个庄稼汉,他们从小到大吃了不少的苦,你这回来了,记得多帮他们干点活。”   孟道南颇为无语:“表舅母,你今儿衣裳洗完了?”   太闲了!   孟家堂兄弟之间要怎么相处,跟她有何关系?   冯陈氏觉得他问这话有些奇怪:“没洗,家里一堆活等着我,简直忙不过来,又没个人搭把手……”   孟道南跑得飞快:“那你忙着。”   说话的同时,人已经跑远了。   冯陈氏:“……”   她刚才是被阴阳怪气了吧?   *   孟道南回到家里,老爷子和孟二财兄弟三人都去地里看庄稼了,原本就是一家人的地,互相离得很近,若是有意,每天都能结伴。   日头渐渐拔高,院子里渐渐炎热,孟道南把自己屋子里大山的床搬了出去,又把桌椅挪回来放好,然后给自己腾了个位置练拳。   刚开始练,累倒是不累,能感觉到筋骨被拉伸,处处开始酸疼。   他没练太久,大山说了要循序渐进,练完后不想看书,于是几间屋子里转了转,然后拿帕子擦桌子扫地。   等到那父子四人回来,刚好看见孟道南在屋檐下洗擦桌子的帕子,孟大有像是看到了天大的新奇事一般,拔高了声音笑道:“南儿,你个大男人,怎么能洗衣裳?那都是女人的事。”   孟三富还赞同:“你读书那么累,难得回来,谁让你洗了?那都是你娘的事,最近她又不忙,用不着你帮她。”   孟道南:“……”   帮她?   难道这些灰尘是她娘一个人带来的?   算了,大家想法不同,他即便是争辩几句,也说服不了面前几人。   陈氏接话:“南儿,你如果真想帮你娘分担,赶紧娶个媳妇进门,等你娘做了婆婆,她就轻松了。”   孟道南只感觉满肚子的槽点没地方吐。   贺氏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外头说话,探头一看,儿子正在洗帕子,急忙窜过来抢走:“去去去,去看书,看不进去就睡觉,用不着你。”   干不成了,孟道南起身回房,准备找本书来看。   孟大有那块下等地里的麦子可以收了,他回家后就准备了刀,准备带着冯氏和两个儿子和女儿出门。   多数人家这时候已经准备好了收庄稼所要用到的物件,大房就是其中的少数,都要出门了,找刀找绳子,所有人都在几个屋子里乱窜。   冯氏找出了之前搓好的麻绳,好像不知道谁给她扯乱了,她一边理一边骂,大房众人都不吭声,随她发泄。   她越说越生气:“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当了婆婆就出头了,我这两个媳妇进门,一天活儿没少,还更多了,一家子上下只会气我,没一个人体谅我……”   “差不多行了。”孟大有听得不耐烦,“这全家上下哪个不忙?又不是我们都歇着,只你一人在做事。老大,去一趟何家,叫何来妹来帮忙。”   何来妹是大房姑娘孟娇娇的未婚夫,正月那会儿,冯氏口口声声说要送女儿进城过好日子,当时就是打算送她去做丫鬟。   此事被孟三富叫破后,不了了之,上个月定下了村里的何家老四。   何来妹上头三个哥哥,堂兄就更多,据说是他爹娘想要个闺女,但到底没能如愿,家里又有人喊他何幺妹。   这名字并没有被人笑话,村里还有更离谱的名儿,什么大雷大雨大风金根宝根都算正常的,还有些小狗大猫,毛虫、草帽、兔儿粑……好在孟老爷子有一颗要送孙子去学堂的心,家里所有孩子的名字都是正儿八经的费心起的。   村里只要两家定下了亲事,做女婿的去岳家帮忙干活很正常,不去才要被挑理。   大堂嫂周氏就觉得自家男人去何家叫人很不合适:“爹,你们只管下地,何家看见了,自然会让他去帮忙,直接去喊,那怎么好意思?”   “脸皮要紧,还是粮食要紧?”孟大有呵斥,“做你的活儿,把孩子带好就行了,这家哪有你说话的份?”   周氏眼珠子一转:“东哥,孩子尿了,你来帮我换尿布。”   喊人可以,反正她男人不去。   张莲花肚子挺大,地里那点活,不至于叫她去,眼看大嫂把男人拉住,她反应也快:“西二哥,我腿疼,扯着筋了,快扶我一把。”   生过孩子的妇人都知道扯筋的滋味,尤其是肚子里的孩子到了七八个月以后,经常夜里被痛醒。   冯氏很在意二儿媳肚子里的孩子,大儿媳妇生了个丫头,她到现在也没有抱上亲孙子,手还在理麻绳,头也不抬地喊:“西二!快去扶你媳妇。”   兄弟二人都有事做,孟娇娇立刻将草帽戴在头上,拿着刀率先出门:“我先走了。”   孟大有气急败坏:“都不去,我去行了吧?娇娇是大的,先把规矩定下来才行!”   他当真拿着两把刀出了门,没去田地的方向,而是往何家去了。   孟道南在屋子里听到外头的动静,就听见门口的孟老爷子叹气,他看着大儿子家里这一场闹剧,感觉好像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儿子一成亲,就不太好使唤了。   他扭头看向屋子里的三孙子:“听你娘说,你要娶个城里的媳妇?这娶媳妇,不能要太娇气的,还是得挑能干才行。”   孟道南:“……”   村里老人所谓的能干,就是干活时堪比男人,挑粪翻地背粮食样样都不比男人差,回家还得做饭洗衣喂猪养鸡等等等等。   他回想了一下盛姑娘那如玉的肌肤和白葱一般的手指,浑身上下和“能干”二字半点边都沾不上。   “爷,孙儿就喜欢娇气的。”   老爷子看孙子是认真的,忽然乐了:“也对,你和你两个哥哥不一样,你又不用种地。”   这话也不对。   翌日孟二财发现有块地里的麦苗都干枯了,于是回来拿了刀去割,恰巧贺氏娘家的侄媳妇生了孩子,她得回去送礼。   于是,干活的人就只有孟二财,老爷子也拿了刀要去地里,孟道南看见后,立刻去厨房拿了一把刀跟上去。   当下的铁器很贵,割麦子的刀只有手指那么宽,大概半尺长,带一个木头手柄,拿在手上很轻。   父子二人走在前头,边走边聊。   去年二老跟着三房住,秋收时是和三房帮着收回来的粮食。今年二老跑来跟了二房,如今还分了户,等于二老名下的田地都归了孟二财。   至于老人去后要不要把地分给另外两房,那是以后的事了。反正现如今孟二财拥有的地是三房和大房加起来那么多,偏偏二房人丁单薄,想也知道,孟二财夫妻俩今年会很累。   因此,麦子能割,孟二财赶紧就动手,就怕秋日下雨收不回来,那就糟蹋了。   前面两人发现孟道南跟来后,老爷子催促:“你来做什么?快回去看书。”   孟二财也一脸不赞同:“你哪会割麦?别让麦子割了你的手,回去!”   孟道南:“……”   庄户人家的孩子不会割麦?   “他”原先真干得出来一家子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却拿一本书就赖一整天的事。 [77]再去张家:    孟道南做不到长辈在地里挥汗如雨,他却在家心安理得地歇着。\r……   孟道南做不到长辈在地里挥汗如雨,他却在家心安理得地歇着。   “我就去试一试,不行就回。”   孟二财没再坚持,给儿子整理了一下草帽:“你不常晒太阳,帽子戴好,不然会被晒得脱层皮。”   孟家所有的地都离百花村不远,今天这块下等地算是最远的,前些年老爷子才带着儿子们开的荒,荒地前三年不用收税,这块地才收几年的税。   每年的收成极少,再交完粮税,几乎剩不下什么,但田地需要养,越种越肥,渐渐地,下等地会养成中等上等地,所以,越是贫瘠的田地,越要费心伺候,绝对不能荒着。   麦子确实扎手,割一会儿就感觉浑身痒,日头又大,晒得人汗水不停冒,等到汗水流到被麦子扎过的地方,又痛又痒。   但这点痛痒完全是在忍受范围之内,割麦子其实不算辛苦,刀是才磨好的,不需要太大的力气。   孟道南初干活,也不比父子俩慢多少。   日头越来越高,这块地本就不大,正午时,全部都已割完了,扎了大大的六捆。   往回走是下山,走路带起的风吹在脸上,颇为凉爽,痛痒的地方也不那么难受了,孟道南扛的是捆好的小捆麦子,跟在两个大捆后面跑得飞快。   三人把麦子扛回院子时,院子里已经有两堆小山一样的麦穗。   大房一堆,三房一堆。   院子就这么大一点,完全不够用,孟二财也不和他们挤,直接扛到了村口去。   村口有一片空地,此时已有人堆了几堆麦穗,还有人正在打麦穗,但还是有空余的地方。   孟二财把麦捆扔下,嘱咐:“你别去了,我多跑一趟。”   他发现儿子从去年受伤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做事很踏实,不像以前那么偷奸耍滑,割麦子那么难受,儿子都忍了下来,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苦。地里三捆麦子,刚好一人一捆,他不给儿子找点事,这小子说不定还要跟着跑:“你去把家里打麦子的竹板子拿过来。”   孟道南答应了,将三把刀拿回了家。   此时才刚开始秋收,割回来的麦子都是长得不好的,其实各家也没那么忙。   他进院子里时,刚才的两堆小山都解开了,铺了满满一地,还有一堆铺不开的,实在是地方不够。   贺氏才从娘家回来换好衣裳出门。   村里人平时在家都是穿带补丁的衣裳,走亲戚都会换一身,回来后立刻换下,洗干净压箱底,等下一次走亲戚再穿上。   孟道南从门口起就小心翼翼不踩麦子,踩着铺开麦子后露出来的丁点空地往自家的屋子跳。他戴着个草帽,脸上和手上沾上灰尘后又被汗水打湿,看着就挺脏。   他准备进屋先洗漱一番。   贺氏还以为儿子出去别人家走动,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惊讶地问:“你去割麦了?”   “是呢。”院子里在打麦子的冯氏乐呵呵道:“以前我们家的这位大才子哪里会干活,一年到头忙着读书,可不敢耽误了他。一分家就变懂事了,知道体贴父母辛苦,还是二弟妹有福气。”   明明是夸人的话,听着却像是在阴阳怪气,分明说孟道南以前没分家会躲懒,如今分了家,才开始干活。   孟母从茅房里出来,大儿媳妇的话她都听在了耳中,以前她爱最偏大房,自从她那次生病之后,她对这夫妻俩是处处看不上眼。   “你没福气?”孟母站在门口,叉着腰不客气地道:“这个家里最有福气的就是你,就你那张尖酸刻薄的嘴,开口就得罪人,换一户人家,早把你撵回去了。”   冯氏不满:“娘,我夸二弟妹还不行?”   “你那是夸人吗?”孟母呵斥,“当谁听不出来?这院子里就你聪明?”   贺氏得了婆婆帮腔,心里特别高兴,找出了打麦子的竹板,乐呵呵去村头干活了。   孟道南进厨房打水洗漱。   家里的水是每天早上挑回来的,他一次没有挑过。   农家的活计,比他想象的还要繁杂。   *   割回来的麦子不多,赶在天黑之前,已全部打落下来,麦杆子背回来堆进了厨房烧火,堆不下的拿到了柴棚去。   傍晚,表哥冯利平又来了,镇上学堂要放十几天的秋收假,但秋收还不算正式开始,所以他们还得每天去学堂。   “表弟,有好事。”   冯利平满面欢喜:“镇上的张东家托我给你带信,让你明天再去作画。”   孟道南来这里赚的第一笔银子就是张东家给的,而且他也是进城了才知道,张东家当时给的酬劳堪称丰厚。   “给谁作画?”   冯利平摇头:“那不知,他今儿到了学堂找到我,说是你的画技特别高超,他只相信你,让你明天务必去一趟,还说不会亏待了你。你可以早点走,没那么晒,我们几人还能结伴。”   比起去地里割麦,当然是赚现银要更实在。   孟道南答应了下来,想着这回得少收点银子。   吃晚饭时,孟道南说了要去镇上作画,一家人都很高兴。   孟老爷子一看到孙子心情就好,笑眯眯道:“家里的事用不着你帮忙,你尽管忙自己的。可以多看点书,这回如果能中,争取早日考乡试,若是不能中,那就争取明年中秀才……你中了秀才,能给田地免粮税,有你在一日,这税就能免一日,往后还有几十年,那得省出多少粮食来……”   他越说越激动,好像自家已经得了免税的好处。   孟二财摩拳擦掌,又不想给儿子太大的压力:“不用急,你都已经是童生了,再来十年,怎么都能中个秀才。”   他能够轻飘飘说出让儿子再读十年的话,是他知道儿子能在城里凭本事养活自己。去年到现在,家里总共才给儿子十两多点银子,而依儿子所言,不算平时的房费饭钱,光是束脩和请两位秀才作保,就已花了二十几两。   儿子自己能供自己读书,就是读一辈子,那也随他自己高兴。   去年秋收,家里忙得不可开交,三房侄子回来帮了两天忙,儿子从头到尾不见人,就有人在他耳边说这个儿子白养了,不知道孝顺,不晓得帮家里云云。大哥更是玩笑一般说可能到他死的那一天,儿子可能都还在城里读书,让他对两个侄子好点,省得只剩下一口气时没人守在跟前。   孟二财当时都要气死了,过于生气,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孟老爷子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好像给了孙子太大的压力,忙改口道:“你就是不读书,凭你一手画画的手艺,也能养活自己,真不必亲自跑去种地。手头有钱,可以请人来干。”   吃过晚饭,贺氏催孟道南早点去睡,还说早上会叫他起床。   天还不亮,孟道南就被叫醒了,洗漱过后到了村头,冯利平三人过来汇合,到镇上的路都走了一半,天色才蒙蒙亮。   三人手里各拿着一本书,分明是在边走边背书。只不过今日有孟道南同行,他们想知道县试府试的细节,但凡是城里发生的所有事,他们都想听一听。   孟道南就说了娄安学堂月考之事,排出名次优者进,良者退。   冯利平早就听孟道北说过这些,年初他就有意进城,后来没去,就是被这规矩给吓的。   “万一一直在甲下,可能自己都灰心了。”   孟道南笑道:“那倒不至于,此次过了县试的就有几位甲下弟子。”   比如那个吴复,平时看着不起眼,照样过了县试。   冯利平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愈发躁动:“小北在哪里?”   孟道南见三人都意动,实话实说:“甲中。”   村里的书生进城读书并不容易,像闻如耀和崔元,那都是举全族之力供养,才能让他们专心进学,不用为花销发愁。   村里这几个读书人可不同,都是自家人供,不一定养得起。   几人又问城里的花销,孟道南随便说了说,三人听完,都沉默了。   其中一个叫姚平安的好奇问:“一年二三十两,够不够?”   “应该够。”孟道南知道他家在村里算是首富,只是风评不太好。   姚平安的祖父很乐意将家中粮食借给村里人,但是借一百斤要还一百五十斤。前些年干旱,借粮食的人不少,姚家就是那两年富起来的。   几人闲聊着到了镇上,分别后,孟道南没有去张家,而是先在镇上买了个油饼,吃饱了才登门。   张东家果然在,看到孟道南,忙将人往里引:“去年孟学子登门替我母亲画像,当时多有怠慢,我还怕孟学子不来了。”   “怎会?”孟道南直言,“张东家当时给的酬劳可帮了孟某大忙,不知今日是给谁作画?”   张东家笑容更深了几分:“小女今年十六,正当妙龄,她娘说这是女子最美好的年华,留一幅画像,日后也能时时看望。”   孟道南来是为赚钱的,给谁画都行:“不知在哪儿作画?”   “不必着急,先吃早饭。”张东家伸手一引,让他进待客的屋子。   孟道南推说自己吃过,张东家却非要他先喝口茶再作画。   盛情难却,孟道南只好坐了下来。   没多久,一个妙龄姑娘身着粉色衣裙,发髻高挽,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小碎步端着茶水到了跟前,给孟道南奉茶时,脸红得像天边的云霞。   孟道南道谢接茶,无意中看到她绯红的颊,眼角余光又瞥见张东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头咯噔一声。   这哪儿是画画?   分明是相看来了! [78]家风:    孟道南只觉得手里的茶杯格外烫手,完全不敢看旁边的张姑娘,他   孟道南只觉得手里的茶杯格外烫手,完全不敢看旁边的张姑娘,他怕自己看上一眼,就被人误会成有意。   怪他先入为主,张东家两次请他作画,给银子爽快。他下意识就觉得张东家是个大方的主顾,反正在家闲着,张东家有请,当然要把这银子赚回去。   此时看到张姑娘出现,又这般羞涩,他才忽然想起之前家里人说过,张东家有派人上门提亲……当时他自觉婚事也有了着落,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听过就忘。   “不知是给哪位姑娘作画?”孟道南声音如常,像是没发现张姑娘故意送茶的用意,拱手问,“家里最近挺忙,画完后,孟某还要回家帮忙收粮。”   张东家惊讶:“你都是童生了,还要去地里?”   孟道南笑了笑:“是呢。”   种地不丢人,镇上办学堂的那个老童生,秋收时同样要收粮。   都说穷秀才,富举人,考中了秀才后如果不擅长敛财,照样入不敷出,得扣扣搜搜度日。   张东家看得出来,面前的书生对他女儿并没有另眼相待……不怕,一会作画时,至少还要盯着瞧半个时辰以上。   还是上次作画的院子,只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换成了正当妙龄的姑娘。   孟道南给人做饭就犹如吃饭喝水一样容易,完全是信手拈来。   他没怎么看张姑娘的容貌,着重勾勒裙摆和姑娘的气质,女子以扇半遮面,眉梢带笑,仿佛天真不知愁滋味,活泼娇俏。   半个多时辰后,孟道南收笔。   张东家在旁边从头守到尾,他能感觉得到年轻人作画时的认真,也是真的没有对那坐在花树下的姑娘动心。   他自己就是男人,如果动了心,绝不会是这样冷淡又认真的姿态。   可惜了。   张东家看到画上的女儿,再一次感叹于这后生作画的天分,不说能不能再往上考,光凭着这一手画技,就能让妻儿衣食无忧。   到底是没缘分,他心中默默叹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女儿退走。   此次张东家要给十两,孟道南只收了一半,直到告辞离开,张东家都没有问他婚事,甚至连年岁都没问过一句。   孟道南就很佩服当下人对待婚事的态度,说慎重吧,见一面就要谈婚论嫁,说草率,议亲后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哪怕是村里的人家结亲,也要送那么多次礼,前前后后至少要半年多才能办完一桩喜事,有些人拖到两三年后。   孟道南拿着银子出门,天还没过午,他想去买肉,秋收已始,肉早就卖完了,他干脆买了一只鸡。   孟家没有养鸡,因为孟家比较富裕,没有像别家那样不许孩子偷吃鸡蛋,但凡偷吃都要挨揍。二老的态度是吃就吃了,又因为孟道南堂兄弟好几个,哪怕养上五六只鸡,二老照样摸不到鸡蛋,干脆就不养了。   分家后,贺氏倒是想养,但院子是三家合用,鸡又不是人,肯定会到处拉,想也知道冯氏肯定会骂。   于是,直到现在,孟家一只鸡都没有。   孟道南买的这只是老母鸡,老到不生蛋的那种,在当下,在所有的鸡中,养一两年的鸡价钱最好,在生蛋的最养身,买起来更贵。这种老的就便宜些,不是孟道南贪便宜,而是没得选,就剩这一只。   他独自一人往村子里走,到了村头,看见贺氏正在那处和几个妇人说笑。   如今村头人挺多,晒了麦子,怕被鸡和鸟雀祸害,家里忙不过来时,这都是孩子的活计。   看到儿子,贺氏顿时眉开眼笑,还隔着老远就喊:“南儿!”   有人好奇问:“这是买了只鸡?”   孟道南嗯了一声。   贺氏睨了一眼儿子,看似不满,实则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你辛苦赚的钱,怎么就不知道省着点花?”   她又看向旁边妇人:“这孩子,忒孝顺了,回来那天买了肉,还买了粮食,这才几天,又去买鸡。他一个人在城里的时候,十天半月都不沾荤腥,天天啃那两文钱一个的糙馍馍,省下来的银子都孝顺家里长辈……”   村里人在孩子即将谈婚论嫁时,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将自家孩子骂得狗血淋头,出门在外,还会各种夸自家孩子的好,就是希望谈婚事实能顺利些。   有人笑道:“孝顺还不好?遇上个不孝的,你会更愁。”   贺氏叹气:“我倒希望孩子自私一些,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再自己身上多花点,吃了穿了都好,糟蹋了至少他心里高兴。总想着孝敬长辈,以后还要护着妻儿,那这一辈子都尽顾着照顾别人了。”   孟道南拿着鸡往村子里走时,听到了这样一番话,贺氏这么宠儿子,难怪“他”会很轻易就放弃了读书,但也正是因为长辈的这份过度纵容,让他在城里吃喝玩耍之余,还总想着要给长辈一个交代。   回到家,孟道南打算烧水杀鸡拔毛。   孟母在家,看到孙子忙活,急忙接了过来,冬日里孟道南在厨房还能捞着个烧火的活儿,如今是夏日,直接被推着撵了出来。   旁边孟二财在给买来的锄头上锄把。   拿回来就用的那种锄头要更贵一些,但孟二财有一个做木工的妹夫,直接去马家拿锄把,都不用给钱……当然了,不能空手去。   孟道南上前帮忙。   父子两人弄好了锄头,鸡已下锅了,很快就有鸡汤的香味传出。   院子里,孟三富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二房的厨房,拿着镰刀和绳子出了门。   大房的孟道西正在院子里翻晒麦子,翻完一次,就可以进屋歇一会儿,估摸着有半个时辰左右,再出来翻一次。   当孟道西又一次出门翻晒麦子后,没有回大房的屋子,而是绕到了二房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奶?”   孟母那些年都没有嫌弃过两个残疾的孙子,甚至还更偏爱他们,听到孙子喊,笑问:“何事?”   孟道西看了一眼锅里,此时盖着木头盖子,雾气在盖子上飘飘荡荡,整间厨房都是鸡汤的香气,闻得人食指大动,他吸溜了一下口水:“莲花怀着身孕,想喝鸡汤。”   孟母眉头一皱,她也不骂孙子,气冲冲走到门口,探出头对着大房嚷嚷:“老大媳妇,你们家是活不起了吗?你儿子都出来讨口子了,你到底管不管?”   这一嗓门吼得孟道西跳了起来,急忙低声求饶:“奶奶奶……您别喊,我不喝了……”   冯氏自觉丢了脸,从屋子里探出头大骂:“我们孟家没有要饭的习惯,西二就是被人给教坏了。莲花,喜欢讨饭回你张家去,还有,要讨饭你自己去,别支使我儿子出去丢人!”   言下之意,都是儿媳妇的主意。   其实孟母也是这个想法,兄弟三人分了家,有好吃的会给他们二老送一口,仅此而已。   分了家,那就是几家人,能吃得上肉是自己的本事,拉拔兄弟一次两次可以,哪儿能次次都带上?   真合到一个锅里吃,还分什么家?   在张莲花进门之前,大家都各过的日子,但是张莲花进门有了身孕之后,就总干这事。   偏偏孟道西还纵容着,真听她的话跑去要。   张莲花从屋子里出来,扶着肚子苦着脸:“是西二哥心疼我随着身孕没有吃肉,他怕饿着他儿子,可不是我的主意。”   “你少扯!”冯氏气急败坏,“就算是他自己的主意,你是他媳妇,你就不能管管?”   张莲花开始抹眼泪:“他做错事也算我头上?我哪里管得住?”   冯氏更生气了:“丢人败兴的东西,滚回屋子里去,看了你就烦!再不收了泪还哭哭啼啼,我把你送回张家去!”   张莲花捂着脸就回了房。   孟母手拿木头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叉着腰,皱着眉,看到老爷子从外面进来,呵斥道:“一代不如一代,瞧瞧你那孙子,长得都歪到天边去了!”   她想的是张莲花这个性子,以后孩子生下来,多半会让孩子到别人家去讨饭,看谁家有好吃的,就去门口蹲着。   一想到孟家的孩子变得那样没脸没皮的模样,孟母实在憋不住,大声嚷嚷道:“老大媳妇,老娘当年无论教儿还是教孙,都不许他们去扒别人家的门槛,你可别把这点家风给丢了!”   冯氏一想也对,转头又去骂儿媳妇。   孟道南回了自己的屋子,没多久,孟二财拎着个小木锤子进来。   这间屋子里多数家具都是他去年新买的,书架没换,最近有点晃,早上吃饭时他提了一嘴,孟二财抽出空就赶紧来修。   孟道南起身把书都抱了下来,然后帮忙扶着书架,看孟二财将松动的地方敲紧,问:“爹,这院子里好像天天都在吵,你听着烦不烦?”   孟二财哈哈一笑:“习惯了就好。反正又避不开。”   而孟道南想的是家里所有的麦子都只能到村头去晒,那边挺远的,翻晒麦子的人只能躲在路旁的树荫底下,可日头那么烈,村头的那点树根本就挡不住。   贺氏又不是个脸皮厚的,不愿意到别人家里去躲日头,等于要一天晒到晚。   这一整个秋日晒下来,不脱层皮才怪。   太阳底下晒得久了,汗水往眼睛里钻,那滋味,谁晒谁知道。   “爹,您有没有想过新建房子搬走?”   “没有!孟二财想也不想就答,“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如果不是你能干,家里不知道要拉出多少饥荒来,建什么房?不建!你要是有钱,自己多花点,该吃就吃,该穿就穿。你也大了,为人处事得大方,该请客的时候别缩着,省得被人看不起……”   孟道南本是一时冲动才问,听孟二财嘱咐这么多,还真的生出了让他新建房子的想法。   前头府试放榜,那时候孟道南手里还有二十七八两,后来学堂给了二十两赏银,两个多月花用到现在,还剩下三十五两。   如果给拿十两银子给孟二财,在村里应该能建个不错的院子,剩下的他留着进城,也还能花一段时间。   那顾夫子之前不是还承诺帮他牵线么?   想到此,孟道南出声:“我这有些积蓄……”   孟二财打断儿子:“让你留着!你不是快要上门提亲了么?回头给未婚妻买些礼物,手头银子多,你也能大方点。”   他不觉得自家有建房子的必要,外面吵,让他们吵就是了,只要没动手,都是小事。   接下来儿子要成亲,还要生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还都不是小钱就能解决的事。 [79]秋雨忙:     建房之事,孟道南没再坚持,院试还未放榜,变数挺大。他……   建房之事,孟道南没再坚持,院试还未放榜,变数挺大。他不知道考中秀才之后再去哪个地方读书,反正肯定要换学堂,到时候要交束脩,还要重新租房。   而且,如果真要上门提亲,礼物还不能简薄了。   这么一算,孟道南有点儿坐不住了,得赶紧赚钱才行!   想要赚银子,还得是城里机会多。   孟道南再着急,暂时也不想回去。   学堂那边又不给他们这些考完了院试的人讲学,他如果留在城中,只能自己看书,那还不如在家看呢,还能吃得好点。   孟道南回房看书了。   七月十七,镇上的学堂放了秋假,一放半个月,八月初二再回学堂。   而镇上的秋假可不是乱放的,非得是各家都开始忙着秋收了才放。   家家户户忙碌起来,孟道南也跟着上山割麦,都知道割麦子难受,扛麦子费力。   孟道南非要下地,被安排了割麦子,才割四天,家里的地还没有干完两成,天突然就黑沉起来。   而且风还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黑,眼瞅着就要下大雨,而孟家的麦子还在村头,麦穗和打下来的麦子,晒干的没晒干的,分了好几堆。   一家五口简直忙疯了,要抢在下雨之前把粮食搬进屋子里,好在村头的姚家,也就是姚平安家的房子宽敞,还愿意让他们家堆粮食,省了不少的路程。   姚平安看到孟道南跟个村里的庄稼汉似的,挥汗如雨地帮忙搬粮食,简直没有半分童生该有的文雅。   他爹姚福飞快跑过来帮着扛粮食,姚平安自然是扛不动的,但他也没闲着,就站在腾出来堆粮食的那间屋子里,手拿一把铲子,帮着把粮食往上堆。   不往上堆,这间屋子根本就装不下那么多的麦子。   堆起来及时摊开,麦子不会受太大影响,如果放在外面任由雨淋,会霉会烂……可能霉烂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雨水给冲走了   一家五口忙疯了,又多了姚福夫妻俩帮忙,后来村里其他粮食少的人家扛完之后,也来帮孟家的忙。   期间有一阵风越刮越大,黑了的天又亮了几分,隔了没多久,天又黑沉下来。   当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时,孟家的粮食还剩下最后的一小堆,饶是帮忙的人多,最后的那点粮食也打湿了,而且帮着收粮食的几人都被淋了个透。   大雨从黑沉沉的天上泼下来,众人耳边都是轰隆隆的雨声,整个百花村变得雾蒙蒙的,连村外的小树林都看不见了,房顶上流下来的雨水在屋檐下汇成了小溪一般,似乎要漫过半尺高的檐沟往屋子里流。   帮着孟家收粮食的众人都被困在了姚家,众人默默看着这场大雨,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如果今天过后就不再下雨,天清气朗,那今年的粮食还能不受影响,但凡下个两三天的雨,沾了水的麦子会变得又霉又烂,收粮税的官员不会要这种粮食,而粮商会猛压价,今年白干都是小事,粮食不多的人家,来年会饿肚子。   如果明年还没有个好年景,估计从此卖儿卖女,妻离子散都有可能。   直到天黑,大雨才变成小雨,而不远处众人洗衣裳的那条小河水位飞涨,原先清澈见底的河如今变成昏黄一片,狂暴地奔腾而去。   这种天气离河边太近,可能会被冲走。   雨变小了,众人各回各家,孟二财给众人一一道谢,末了,又郑重谢过姚福。   姚福很是大方爽朗,挥手道:“小事,大家邻里邻居的,本就该互相帮忙。”   孟二财又谢,然后才带着爹娘和妻儿往回走。   孟老爷子心情沉重之余,含笑看了孙子好几眼:“姚福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借人一把糠,恨不能让人还他上好的米粮,换成去年,我们张口问他借地方放粮食他都不一定会答应,今年却主动让我们把粮食先放他家。”   他看着孙子说的这话,在场几人都明白,这是因为孟道南成了童生,姚福也在供养儿子读书,他完全是看在童生的面子上才借的地方。   孟二财一脸严肃,听到父亲的话后,紧绷的眉目和唇角都放松了几分。   辛苦一年到头的粮食可能会被糟蹋,谁都高兴不起来,但儿子成材,不是等着家里的粮食卖了才能读书……就像是必须要风调雨顺才能过日子的人家,遭了灾后来年不用饿肚,难受是真的,难受的程度减轻了许多也是真的。   回到家里,每个人都急忙换下了身上的湿衣。   别看天气炎热,湿衣裳穿久了,很容易着凉生病。   一生病,破财不说,人也遭罪。   孟三富刚才也在抢院子里的粮食,等抢进门后,大雨也落了下来,他想去村头帮忙都去不了,看一家人回来了,忧心忡忡问:“粮食可有盖好?”   如果大雨来得急,实在来不及收进屋子,多数人都是选择将晒粮食的那个大竹编垫子扯来盖在粮食上,好歹能挡一挡,若是雨小,粮食兴许不会被打湿。   可这么大的雨,哪里盖得住?   孟大有呵呵:“这么大的雨,他们才几个人?可能麦穗都冲走了。”   孟三富不满:“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再是分了家,我们也是一家人,冲走的是家里的粮食,老大,你的心怎么能坏成这样?”   “我哪有幸灾乐祸?”孟大有不高兴,眼看孟三富瞪着自己,像看仇人似的,他冷笑道:“二弟得了那么多粮食,我就不相信你心里能顺气。”   二老跟着谁住,谁的粮食就能多出一番来,本来孟家的地就多,翻的一番留出两三个人一年的口粮,都还能卖十来两银子。   孟三富自己能做到不占爹娘的那一份,去年卖了粮食的银子,就是二老自己收着的,他知道二哥也不会收,但是,侄子今年得了功名,让老头子如了愿,搞不好两个老人家会把卖粮食的银子全部送给侄子。   哪怕他努力劝自己,二老的银子,他们想给谁就给谁,当晚辈的不能想着老人兜里的银子,但心里还是有点堵。   “顺不顺气的,都被水淹了。”孟三富满脸颓然,与其被水淹,还不如给侄子呢。   好歹侄子不是那不孝的,得了老人家的好,等二老年纪大了生病,侄子定会出钱又出力。有人出钱出力照顾二老,也是替他省事。   但孟大有想法就不同,反正都落不到自己手里,还不如被水淹,大家谁都得不到。   孟家二老各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一直看着天边最远处,如果越来越亮,明天可能会放晴,但如果一直这么黑沉着,可能这雨会接连下几日。   但凡接连两三天下雨不放晴,地里的和姚家的那些粮食,全部都要废了,几乎换不回银子来。   孟二财听到了兄弟两人的争执,他知道老三抠搜,但心肠没多坏,老大最不是东西,当即故意道:“谁说我家粮食被冲走了?都放在姚家的。”   孟大有脸色扭曲了一瞬:“那姚福平时把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怎么会舍得把房子借你们堆粮食?”   “嘿!这回你可就把人想错了,是他主动提的。”孟二财一想到这回是沾了儿子的光,心情都好了点。   都说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太乖巧的孩子就是老实疙瘩,一辈子辛苦操劳的命。他对儿子一向放纵,这不,兄弟三人之中,就他儿子给家里挣了脸面。   人到中年,儿子靠得住,那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欢喜。   孟大有冷哼一声:“你就吹吧!”   他嘴上硬气,实则心里已经相信了二弟的话。姚家有个读书人,侄子成了童生,姚家这是想巴结二弟。   二弟简直是狗屎运气,眼瞅着唯一的儿子都养废了,拿着家里的银子在城里挥霍,他都听老三的儿子说过,城里读书的那个许多书都背不下来……还挨了一棒子差点被打死。   结果,一转眼就好了,捡回一条命不说,又变得懂事知礼,还知道赚钱了。   简直一点天理都没有!   *   天空黑沉沉的,直到天黑雨也没停,黑云占满了整个天际。   夜里,众人睡觉时,还能外头噼里啪啦的雨声,尤其厢房就一层房顶,大雨落下,感觉就落到了耳朵里,特别吵人。   雨太大,屋子里到处都漏,一开始贺氏还拿了盆碗各种接,实在接不过来,遂放弃。   淹就淹吧,房子总不可能被冲走。   如果连房子都被冲走,那也活不下去了,什么粮食,房子漏不漏,通通都顾不上。   快天亮时,大雨停了。   孟道南推开窗,一眼看到对面孟三富也探出头来看天,看见他后,喜道:“南儿,雨停了!快去叫你爹,把那些堆着的粮食赶紧摊开。”   哪怕地上还很湿,赶紧找点麦杆子垫上,大不了垫厚一点,再放上竹编的晒垫,粮食放在晒垫上摊开透气,最好再来点太阳,还不会发芽发霉。   不用孟道南喊,孟二财和老爷子已经起来了,就连孟母也要去村头帮忙。   下过雨的路上很是湿滑,而且去村头要忙的活计并不轻松,贺氏一把拽住婆婆:“您别去,在家做饭,南儿要吃饭!”   孟道南:“……”   他明白这话的意思,如果今天不是他在家里,这顿早饭可能就不做了,什么时候晒好了村头的粮食,或者是快晒好了,贺氏才会回来做饭吃。   “奶,我都习惯了吃早饭,你得帮我做饭,村头那边,我去帮忙。”   几人跑得飞快,孟母看天边越来越亮,虽然没看到太阳出来,但院子里已有了一层浅浅的阳光,她唇角微微勾起,也没强行追上去,而是去了厨房。   *   村里的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摊开昨天堆在一起的粮食,刚开始是只有孟家几口人在忙,忙到一半,村头其他人家的晒好了,也过来帮着孟家人搬。   此时山上的麦穗都是湿的,再急着割回来,至少也要晾上两三个时辰再说。   姚福干活麻利,他自己家的田多是上等田,家里总共就一二百斤粮食,忙完后就来帮孟家人搬粮。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觉纳罕。   姚福这般的热心肠,可真是不多见。   这么多人帮忙,尤其昨天冒着大雨往家搬粮食,如果不是有众人搭把手,那些粮食肯定会泡水。   孟二财当然要表达自己的谢意,光是嘴上谢是不够的,他让贺氏回家做饭,凡是昨天到今天所有帮过忙的人,哪怕只是搭了一把手,他都要请吃一顿饭。   即便人忙完后就回了家,他也要去人家里请。 [80]村外锣声来:    因为孟二财请吃饭时特别热情,非来不可的那种态度。所以,孟家   因为孟二财请吃饭时特别热情,非来不可的那种态度。所以,孟家二房这顿早饭吃得极其热闹,院子里晾着粮食,众人都挤到屋檐下。   二房这边的厢房挤不下,孟三富端出了自家的凳子,让坐到他那边去。   贺氏和孟母蒸了几锅馍馍,这时候孟道南之前买回来的粮食恰巧用上了,紧接着又一锅接一锅的熬粥,足足熬了两锅,贺氏还去对面三房的厨房里炒了菜,当然,三房也算帮了忙,今儿就不用做饭了,跟大家一起吃。   孟道南挤在人群中,不多话,但众人聊天时都没有落下他。   以前“他”在村里,远没有这般得人重视,多数人都只当他是个孩子,不会跟他正儿八经聊天。   吃过饭,太阳出来了,众人各回各家,都忙着把家里收拾好继续收粮食。   姚福却没走,他是有事相求,虽然昨天才帮了忙今天就上门求人显得他过于功利……兴许孟家会说他是想求人帮忙了才出手相助,但他也顾不得了。   “南儿,听说你所在的那间学堂,需要有学子担保才能进?”   “是。”孟道南一听他起了话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天他和村里几个读书人一起去镇上时,姚平安问他一年二三十两够不够。   别人拿不出这笔钱来,姚家应该能行。   孟道南实话实说:“无人担保,就得由夫子出题考问,答得好了才能进,而且夫子还要盘问祖上三代,挺麻烦。”   姚平安满脸急切,刚要开口,被亲爹给瞪了回去。   姚福又问:“我听说你们学堂甲班最好,你是学堂里的童生,如果是你担保,能不能直接入甲班?”   关于娄安学堂的规矩,凭着村里这三个人与孟道北的交情,应该是早已问清楚了。   孟道南摇头:“应该不行,学堂二百多人,正是有各种规矩约束着才没乱套,夫子不会为我一个人破例。”   姚平安满脸急切:“原来小北在镇上学堂,我不比他差,真的!有时候他写的文章还不如我呢。”   “对啊!”姚福接话,“你四弟回家还要干活,平安回家就读书练字,不比他差。他都能入甲中,平安入甲下总行吧?”   “这得去城里问,不过,我劝你们再等一年。”孟道南看在昨天他帮了忙的份上,解释了县试的各种花销和艰难。   除非是家里富裕到不在乎银子,那可以随便试。但姚家明显没有富裕到这种程度。   姚福并不是非得把儿子塞进甲班,孟道南愿意帮他儿子担保,保证能入学堂,他就满足了。   又听说考一次县试光保费就要八两,来年再考,又是八两。   他手头那些积蓄,可经不起这么挥霍,而且过日子不能只看眼前,要为长远打算,又不是考完县试就不考了,他还想供儿子一路往上考呢,当即嘱咐儿子:“听你三哥的。”   姚平安并没有十足把握,只是不想落于人后,比如孟道北,原先两人差不多,孟道北转眼都要考县试了,他心里才这么急。   姚福回家,姚平安不想回,他早就想进城里的学堂,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心头格外兴奋,就想知道城里学堂的规矩,还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哪些人得罪不得,夫子最讨厌什么。   因此,他厚着脸皮留在了孟家。   午后,孟五伯送他的孙子来了,已经满了六岁的小子,穿着长衫板着小脸,很像那么回事。   孟道南一看就乐了,把人叫进屋,教了他十来个字。   教了十多遍,能认出一半来。   孟五伯在外等,看到二人出来,满脸期待:“行不行?”   “暂时是还行,可孩子不一定天天都坐得住。”孟道南又着重强调了一下读书人需要非一般的耐力和毅力。   总之,供养读书人就是一个无底洞,付出得越多,就越不甘心放弃,所谓及时止损,没几个人做得到。   孟五伯满脸兴奋,也不知道是没听进去还是不在意,当即就跟孩子说,等秋收完就送他去镇上学堂。   老天爷可能只是想跟庄户人家开个玩笑,那天一场大雨过后,接下来的几日都是艳阳天,恨不得把人晒干的那种。   孟道南帮着家里收粮食,忙得昏天黑地,哪怕带着草帽,手和脸都晒黑了不少。   看他干活,忙着秋收的姚福也把儿子带去了地里。   姚平安长到这么大,就没有正经下过地,他不想去,都还没说不去,只是磨磨蹭蹭,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人家考中了童生都还在干,你好意思在家歇着?”   姚福硬给儿子带了个草帽,“走,等你哪天考中秀才,再说不去干活的事。”   姚平安:“……”   当姚平安在地里晒着,被麦穗戳得全是又红又肿,到处痒痛时,真的想不明白,一年多前从城里回来的孟道南还跟他们一起在家躲阴凉,今年怎么就非得去地里遭那份罪?   就他勤快?就他孝顺?   显着他了!   *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六,这几日孟家收粮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来帮忙的贺家人,还有孟道南出钱请的村里人。   一天大概有二十来个人在地里,照这种干法,最多三日就能把所有的粮食收回家,再将麦粒打下来。   只要麦粒打下,接下来只需要翻晒就可。   已是请人的第三天,最累的活儿眼瞅着就要干完了,孟道南心里都生出了几分迫切,恨不能立刻把粮食收完,然后好生歇一歇。   干了这些日子,孟道南力气还是不如村里的壮年,别看这么忙,他每天早上起来还要打几遍大山教的拳才出门。如今割麦子是越来越快。   大山说那拳练好了身形敏捷,但孟道南不觉得自己割麦子这么快跟练拳有关,纯粹是割多了熟能生巧,每天埋头就是干,最好是少起身,不然,站起弯腰次数多了,除了周身酸痛,还会添一个腰疼的毛病。   还有最后的一块地,大概有二亩多,但因为干活的人多,众人冲进去,光站在边上看,就会发现麦子倒下得很快,有几个好手捆麦子往家扛,而村头大半的地方都归了孟家二房,有人在那边给打麦粒,打好后就晒在边上。   晒薄一点,两三天就能把粮食装起来。   当然,等到全部收完,选天气好的时候还要翻晒一到两次。   今儿孟道南他们所在的这块地,位于百花村后山的山腰处,从这里能够将整个村子纳入眼底。还能看到镇子到村子里的路像一条小蛇般蜿蜒而来,头是百花村,尾巴远到看不清。其中有大半的路都被绿油油的林子盖住,只偶尔露出来一小节道路。   活儿即将干完,孟道南不敢泄气,就怕自己站在边上歇一会儿就弯不下去腰了。   日头越来越高,午时已到,最热的时候,孟道南满鼻子都是麦子的那种土腥气,眼睛被汗水淹得生疼。   他不怕苦,而是想让自己记住这份辛苦,日后读书熬夜,熬不下去时就拿出来回味。   无论是自愿来帮忙的人,还是孟道南花钱请的短工,都是村里干农活的好手,个个都干得很认真,没有人偷懒,腰一弯,很少直起身子来。   孟道南手上的刀挥出了残影,另一只手一把一把抓麦杆子,抓不住了就往边上一放,自有人来收了捆走。他忙得耳朵嗡鸣,恍惚间,好像听到了锣声。   村里这时候怎么会有锣声呢?   距离收粮税还有个把月,朝廷也不会选择在这时候征收徭役。孟道南以为自己是累到耳鸣,压根没抬头,埋着头又往前割了好几把麦子,忽然听见有人道:“那些是什么人?”   一言出,好几个人直起身子往山脚下望。   孟道南似乎心有所感,也跟着起身下望,只见一群人从小路上蜿蜒而来,边走边敲锣,随着那些人越走近,锣声也愈发明显。   那锣声又沉又响,让人不明觉厉。   “好像不是衙门的衙役,衙门来人,那都排好队的,看着很整齐。”   “看衣裳就不像嘛,领头那个穿的红衣,村里谁家办喜事?”   “没听说啊!脑子缺根弦,也不会选择在这时候办喜事吧?”   ……   众人一直埋头干活,此时既然都站起来看热闹了,那就大家都歇一会儿,个个都很疲惫,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孟道南一手撑着酸痛的腰,察觉到旁边孟二财看过来的眼神。   父子二人目光一对。   孟二财似乎想笑,但是又怕自己误会,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期待地问:“是吧?”   “可能是吧?”孟道南也不确定,他都忙昏头了,不确定是今天还是明天放榜。   关键是放榜的日子不确定,说是半个月,十四五六天都有可能。   孟二财看向山脚下越来越近的一行人:“回去看看?”   这半山腰还是挺难爬的,孟道南迟疑:“如果不是,白跑一趟,就剩这点了……”   此时就剩最后的小半块地,这么多人一起动手,估计就是一刻钟左右的事。   孟道南当机立断埋头开割:“反正跑不了,先把麦子割了。”   孟二财:“……”   他发现儿子如今性子真的特别稳,换了他自己,寒窗苦读十多年,哪怕有一分可能,好赖都得回去瞧瞧。   不过,儿子都不急,他也不能太着急,于是弯腰割麦子。   当百花村头现在忙活的众人听到锣声靠近,看到面带喜气走过来的一行人时,个个面露茫然。 [81]孟秀才:    从穿红衣的人,到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大部分人于村里人而言都很   从穿红衣的人,到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大部分人于村里人而言都很陌生,以前就没有见到过。   不过,其中有镇上的刘师爷。   刘师爷算是半个衙门的人,村里人有矛盾或者是分户之类的事,都去找他。   而收粮税征丁这些事,刘师爷也会陪同衙门的人来。   倒也没有村里的人开口询问,穿红衣的那人猛敲了一下手里的锣,“铛”一声,锣声几乎响遍了半个百花村。   “报喜,济州府城白石镇百花村孟道南孟老爷中院试第三名!”   “报喜!济州府城白石镇百花村……”   孟老爷子只感觉耳朵嗡地一声。   又一声锣响,像是直接敲在了孟老爷子的心上,他一颗心砰砰直跳,简直都要忘了呼吸,一张脸涨得通红。   最近孟家收粮食的人特别多,孟老爷子年纪大了,被儿子勒令在村口帮忙,不许他去地里。   他方才看到这一群人来,心里就有所猜测,可真正听到这一声嘹亮的报喜,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孟老爷子已经咧开嘴无声大笑。旁边干活的孟母心中也格外欢喜,看到老头子这副模样,急忙把人扶住顺气。   “你不要出事!这可是大喜事!别在这当口给孙子添晦气!”   孟老爷子:“……”   哪怕他真的要不行了,听到这话可能都要气活过来。   那边报喜的人又喊了一遍。   众人又不聋,第一遍太过惊讶了没听清,第二遍一出,所有的人听见了。   那个跑去城里读了几年书的孟道南,上半年说是中了童生,当时人没回来,村里好多人都不相信,认为孟老爷子想让孙子有功名都魔怔到开始吹牛了。   合着人家没吹牛啊!   孟道南真的是童生,有童生才有秀才!   百花村里从此后有秀才了!   不,白石镇上有秀才了。   自从几年前镇上的老秀才去世后,白石镇只剩下了几个童生,如今才算是又有了秀才。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村头,如今气氛更热烈了几分,众人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容。   刘师爷以前都板着一张脸,此时还和颜悦色地问众人孟道南可在家中,孟家人都在何处。   然后,刘师爷很快就走到了挪不动步的孟老爷子跟前。   孟老爷子早就想上前去接喜,奈何欢喜太过,手软脚软,活了大半辈子的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没出息。   “是……是……我是祖父……”他伸手拍着胸口,完全不记得管住脸上的表情,整个人特别欢喜,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刘师爷今年三十多岁,笑道:“恭喜恭喜,老丈教孙有方。不知孟秀才人在何处?”   这两句话简直挠到了孟老爷子的痒处!   就连镇上管分户的刘师爷都夸他教孙有方,还有那句“孟秀才”,实在太好听了!   正月去分户,刘师爷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此时却这么客气,孟老爷子真的是越想越美。   孟母也很欢喜,面对报喜人的询问,立即伸手一指后山:“南儿在山上割麦子,我这就找人去喊……”   人群里有个中年人出声:“大娘,我儿已经去了,很快就来。”   闻言,孟母连连点头,笑着道:“已经有人喊了,很快就来。”   恍恍惚惚间,孟母感觉所有人都在跟她道恭喜,听得她耳朵都是麻的。有人夸赞孟老爷子有先见之明,有人在说孟道南小时候就特别机灵,一看就是有大前程的。   刘师爷和报喜的一群人也有些恍惚,秀才在山上割麦?   这么勤快肯吃苦的秀才,大抵是不多的。   反正报喜的人每年都要报喜,第一回碰见正在割麦子的新秀才。   贺氏得到消息赶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隔老远就喊:“几位辛苦,先去家里喝杯茶。”   至于茶还没烧,那不用管,她刚才往外跑时,喊了一声三弟妹。   陈氏小气,说话尖酸不好听,但在这种大事上,贺氏笃定,弟妹肯定会帮忙。   报喜的众人绕过村头孟家晒的麦子,被晒麦子的众人簇拥着往孟家而去。   *   孟道南人在割麦子,不爱起身的他,此时接连起身了好几次,看到那群人到了村头停住,锣声更响,好像还高声说了什么。   他割得更快了些,其他割麦子的人也下意识加快了手中动作,想忙完回去看热闹。   麦子很快倒地,大家帮着扎捆,因为人太多,大家都急着下山,便都不用捆了,每个人抱一把就行。   孟道南抱了满怀的麦子下山,还没走几步,几个年轻人风也似的窜上来,累得气喘吁吁喊:“孟老爷,你中秀才了!”   几人脸上都是欢喜的笑,他们早在路上就商量好了,看见孟道南就喊他孟老爷,看他能不能反应过来。   孟道南反应极快,本就有所猜测,得了几人的话,唇角忍不住翘起。   他只是浅笑,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这半个月以来,他面上一副不可能榜上有名的姿态,就怕家里人期望太高,到时候会失望。   他真心觉得自己答得不错,可到底能不能被考官选中,他心里也没底。   往山下走时,一起干活的人听说是孟道南中了秀才,那一群人是来报喜的,个个都朝着孟家父子道喜。   孟二财人都要笑傻了,反正就是高兴。   每个人手里都抱了麦子,还是前来报喜的几个年轻人接走了孟道南怀里的那些,又有人递来帕子让他擦脸。   孟道南今早上天不亮就来割麦,满头满脸的灰,加上流出来的汗,他整个人的脸都是花的。   擦了把脸,可惜头发很乱,某人又要帮他梳头发。   孟道南头发又多又长,没有梳子,很难收拾得服帖,但他不在意。读书人确实该齐衣正冠,但他的这身狼狈是为种地而来,他本就是庄户人家出身的孩子,种地不丢人!   一群人簇拥着孟道南往家走,还未到孟家,路边就站了许多人,多数都是村里的邻居,纷纷冲着父子二人道喜。   孟道南入眼都是笑脸,入耳都是好话。   刚到孟家门口报喜的人立刻拿着衙门下发的报喜文书上前,一声锣响,朗声道:“院试报喜,济州府城白石镇百花村孟道南孟老爷中院试第三名。”   第三!   孟道南伸手,像折子一样的喜报入手,有点轻,却让他一年多以来飘忽的心定了下来。   他成秀才了!   这份功名,不是他一人挣的,还有“他”之前寒窗苦读十年的积累,哪怕他进城后的三四年没有太认真,但被镇上夫子盛赞的“他”,本身就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后几年再不认真,底子却还在。   城里来的一行人大概有十五六人,纷纷起身冲孟道南拱手道喜。   孟道南之前在城里就听说过,如果有人报喜,得发喜钱。   他自己早有准备,趁着众人拱手回礼,进院子后,发现这些日子一直被麦子铺得满满当当的院子打扫干净了,还摆了不少凳子。三房夫妻俩正在给众人倒茶。   他进屋去,取了喜钱,一一发给众人。   报喜的人本就在衙门那边领了一份差钱,陪同的众人都是报喜人找的,本就会给他们发一份工钱。   他们前来报喜,喜钱多了不嫌多,少了也不嫌少。   孟道南准备了二三十个红封,每人发了一个。   红封里都是三十个铜板。   在这个请短工每天十五文工钱的当下,装了两天工钱,他自己觉得是够了。   其实也够了,好些出身贫寒的学子,中秀才是每人发几个铜板就行。   众人无论红封多寡,欢欢喜喜冲他拱手道喜。   而贺氏已经在张罗着做饭,要留这些报喜人吃饭。   院子里外的人越来越多,百花村众人,镇上的人,包括周边十里八村得到消息的人都在赶来。   这一日,孟道南众星拱月一般,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恭喜”二字,简直是从四面八方朝他围攻而来,听得他耳朵都麻了,哪怕他只是浅笑,最后脸也笑僵了。   就连之前在村头对他说教的冯陈氏,也冲过来拉着他的手,夸他能干厉害,还让他以后多照顾表兄弟云云。   院里院外摆了二十多桌,百花村的众人都不肯上桌,将位置留给外面来的人。   众人是来看热闹的,空手而来,没带礼物,不好意思坐下吃饭。   孟老爷子格外大方,招呼众人坐下吃饭喝酒,听到众人说没带礼物,他大手一挥,不要紧,吃的也是粗茶淡饭,留下沾沾喜气!   孟家毫无准备,饭菜确实做得简单,地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只是管众人吃饱。   整个院子里热闹喧天。   有人说,哪怕是村子里最富裕的姚家办喜事,都没这么热闹。   孟道南周围都围满了人,恭喜他的人来来去去,也有人一直留在旁边,抽空就开口问事。   在城里读书要花费多少,学堂收不收乡下的孩子等等。   原先白石镇周边村子里的庄户人家认为读书无用,那就是拿银子往水里扔,一个小有积蓄的人家,但凡有个读书人,就会被拖得越来越穷……好生种地才叫踏实过日子。   如今孟道南成为了秀才,风光无限,顿时就有一些家有积蓄的人动了送孩子读书的念头。   孟五伯原本想的是让孙子在镇上读个几年,以后做个账房先生,既能赚一份工钱,也能得到众人尊重,如今已改了主意,让孙子在镇上读上四五年,就把他送进城去!   姚福更加坚定了送儿子进城的决心。   说不定,两三年后,今日孟家的这番风光就轮到了他头上! [82]贺喜:    院子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前来贺喜的众人,许多比孟道南还   院子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前来贺喜的众人,许多比孟道南还要兴奋。   而孟道南在报喜的人离开时,送了他们一程,问了一些榜上的细节。   从报喜人口中得知,今年的院试取录三十五人,他考第三,第一第二出自白石学堂和远高学堂。   而整个娄安学堂总共三人上榜,他是第三,胡宴排第二十二,剩下的那个是崔元,第三十五。   七百多人参加院试,最后只选三十五人!   闻如耀读了那么多年,竟然又一次落榜,孟道南当时都记得两人第一场考完出来,袁川说他没有答完,闻如耀当时还颇有信心的样子。   崔元考中,孟道南并不觉得意外,不说此人品性如何,他学识真的挺好,因此娄安学堂的夫子才会收下他。   这么一算,那位赵老爷还算是眼光独到。愣是从娄安学堂八个童生之中,选出了一个秀才来。   厨房里,贺氏和村里好几个妇人一起不停的忙活,三房的厨房也一样,两个厨房齐动手,还是来不及,后来冯氏说到她那个厨房里去蒸馍馍。   贺氏不太愿意和大嫂多交集,但此时也顾不得了,而且,愿意帮忙就是好事。兴许……儿子考中了秀才,大房从此就想通了,不再与二房为难,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反正,贺氏发现她点头让大嫂厨房一起帮忙后,婆婆又更高兴了几分。   这一日,孟家热闹到深夜。   孟道南睡得挺迟,他是被太阳晒醒的,阳光透过窗洒到了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感受着身上疲惫,还有几分恍惚,好像昨天报喜的人来了?   想到什么,他扭过头,看向平时写字的桌案,那上面还放着昨天报喜人给他的文书,上面盖有衙门的大红公印。   他唇角微微翘起,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而外面院子里,不时传出哗啦哗啦的动静,好像还有人在来来去去,他起身将窗户推到最开,一眼看到孟三富正在往外扛粮食。   昨天报喜的人来时,整个院子里晒满了麦粒,当时还是村头帮忙的众人,一起帮忙把那些麦粒麻利地装进了麻袋……原本那些麦粒是晚上堆到一起,白天散开,晒干后才会装起来。   来的客人多,不得不装。   大房当时还找不到麻袋,去年收粮食的那些,被年初时一场春雨打湿了,当时没人把它晒干收好,没几天就呕烂了不少。   他们也不知道这粮食说装就要装,还是三房去年装了两家粮食的麻袋全部都还在,借了一些给大房,才算把麦子给装了起来。   当时满院子的百花村人忙着装了麦子招待城里来的客人和刘师爷,人手太多,还和大房一起等麻袋……于是,半个村的人都知道大房连麻袋都没收好,一点都不理事。   好在大房不用再娶媳妇了,不然,就因为这,人家姑娘家要么不答应,要么,还得往上涨些聘礼。   窗已用了多年,孟道南一推窗,吱嘎一声,孟二财扛着粮食准备出门了,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是自己的秀才侄子,顿时咧开了嘴笑:“南儿,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日头都老高了,没人吵,也该醒来了。   孟老爷子站在屋檐下跳脚大吼:“让你们小点动静!吵醒了吧?”   孟二财一低头,溜了。   “爷。”孟道南昨天是客人在外面吃饭时,他进屋梳的头,换了衣。   那么多人等着,他想洗澡,也只能忍着。   后来一直忙到深夜都没能脱身,白日割麦又累的慌,睡觉时,完全是昏迷了过去。   孟老爷子看着自己的孙子,像是在看一块金子,眼睛又亮又欢喜,唇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看他那副模样,好像恨不得把孙子放兜里揣起来。   “再回去睡会儿,别急着起来,村头那边,昨天那些帮忙的人把麦子都打完了,今儿一早你爹去翻晒,你娘和你奶正在那边装晒好的。”   晒好了的粮食用麻袋装起来扛回家,都堆在孟二财和二老睡的那个屋,瞧这个趋势,等粮食收完,整个二房所有的厢房堆得满满当当,都不一定堆得完。   正说话间,贺氏进门来了,喊了一声爹,也催促儿子回房睡。   孟老爷子好奇问:“就装完了?”   “没那么快,”贺氏无奈,“娘让我回来做饭,说再不做饭,要饿着她乖孙子。”   孟老爷子连连点头:“对,还是你娘想得周到,你这个当娘的记得照顾好南儿,别让他冷着饿着。”   孟道南:“……”   院子里众人在干活之际,神情之间都挺亢奋。   今儿一早没有人来孟家,孟道南昨晚见了许多许多人,都是这十里八村还有镇上赶来的人,大家都跟他说了恭喜。   恭喜完了,便不会再登门。   昨天最开始赶来看热闹的那些人都没带礼物,也没带钱,原本要拿钱当喜礼,孟老爷子大手一挥,通通都不收。而且后来喝多了还跟人承诺,昨天所有客人的吃喝,都由他来出。   不知道大房和三房对此有没有不高兴,反正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老爷子的欢喜和兴奋。   这种大喜事,搁谁都高兴。   热闹过后,今儿清静多了,孟道南先是打水回房洗澡,换了干净衣裳后,重新拿起衙门送来的公文。   公文上除了说他的籍贯名字,说中了洪元二十七年的秀才,排名第三,还说他为一等秀才。让收到报喜一个月之内去衙门里办理身份。   孟道南最近留在家,除了等放榜,还因为家里秋收,如今秋收已完,只剩下把粮食搬回家里,他帮不上太多的忙。   此时又听院子里的冯氏念叨:“烦都烦死了,门口一早路过那么多人,还都往我们院子里瞧,有什么好看的?往年的粮食都放在院子里晒,偏今年不行……刚才差点摔死我……”   言下之意,她帮着扛粮食去村头晒时,摔了一跤。   看她模样,她是真的烦躁,语气也酸,明显在羡慕嫉妒。   孟道南立即决定,早日进城,先去衙门瞅瞅,这身份要怎么办。   如果着急,今天就能走,可说走就走,老爷子明显还没稀罕够……再留一日,明天一早就走。   孟道南出门去上茅房,看到自家门口这条路上的行人明显比往日要更多,三三两两聚到一起,看到他出来,好些人还挺兴奋,不停招呼同行的人看他。   恍惚间,孟道南都以为自己长了三头六臂,不是个正常人了。   而不远处孟老爷子要去村头,出门两刻钟了还在离家不到一百步的位置,爽朗的笑声隔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还听到他在谦虚:“都能干,你那孙子也不错……”   孟道南往回走,还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那些往日和他不太熟的邻居们,个个都喊他孟秀才。   眨眼之间,围过来的人还越来越多。   孟道南逃也似的进了自己家院子,实在是从昨天到现在都应付够了众人的热情。   村头的粮食装完后,堆满了两个屋子,等到剩下的那一批晒完,孟道南的屋子让出来都不一定堆得下。   一家人吃早饭时,孟三富端着碗坐在二房堂屋的门槛上边吃边道:“二哥,实在堆不下,可以堆去小北的那个屋。”   二房昨天招待客人时,三房夫妻俩尽心尽力,陈氏平时张口就尖酸的人,昨儿一直都在埋头干活。这些孟二财都看在眼里,此时他也不跟三弟客气,当即就应了。   孟老爷子坐在桌旁喝粥,看到兄弟俩有商有量,忽然道:“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要少些,除开我们两把老骨头一年吃的粮食,大概能卖到八两多……”   孟二财没想过要二老的银子,去年三弟都没要,他也不会收着,但老爷子既然主动说了这事,明显就是对这些银子有安排。   孟三富不贪图二老的银子,可要是说一点不在意,那是假话。他自己不要,也不希望这笔银子落到两个哥哥手里。   毕竟,老爷子给了谁,那就是谁的,如果二老自己收着,谁都不给,早晚有他一份。   兄弟俩都抬起头来,等着孟老爷子的下文。   老爷子取出旱烟包了,点上猛吸了两口,才道:“我打算把这银子一分为二,一半给南儿,他考了秀才,圆了老头子多年的梦,给老头子这张老脸上增光添彩,该赏!而且他还年轻,以后还要进城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这银子给他正当用。”   孟二财张了张口,他不想要二老的银子,可是儿子读书花销很大,凭他们夫妻,压根供不起。   如果非要拒绝老爷子的好意,受苦的就成了儿子,钱是人的胆,儿子缺了钱,在城里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因此,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孟二财却觉得格外烫嘴,怎么都说不出口。   孟三富心中忽然就生出了几分期待来,侄子是考了秀才没错,但他的儿子也不差。   孟老爷子看向了他:“剩下一半给小北,你们也想想辙,别让他明年初过得窘迫,专心读书都不一定考得上,还让他吃不好,私底下为银子发愁,考得上才怪了。”   “是是是!”孟三富一想到自家能平白得四两多银子,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孟二财有些担忧:“大哥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肯定会啊!   但孟三富才不管别人高不高兴,他欢天喜地,扑上前就给亲爹跪下:“谢谢爹,以后儿子和小北一定好好孝敬您。”   先谢了再说!   他都磕头了,就不信老爷子还好意思改主意!   二房气氛格外热烈,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喊。   “孟秀才,镇上的张东家来找你了。”   孟道南起身出门。   虽然张东家之前有意将女儿嫁给他,但孟道南看得出来,张东家是个体面人,眼看事情不成,一点都没强求。   张东家是来送礼物的,抱了个匣子,进门就哈哈大笑:“孟学子,恭喜恭喜。前头我就知道,孟学子非池中之物,早晚会有一番作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我等今日登门,特贺孟学子榜上有名之喜。”   孟道南含笑上前:“张东家太客气了,这礼物……”   “必须收下。”张东家将匣子硬塞入旁边贺氏怀中,“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孟秀才用得着的笔墨纸砚,是我一番小小心意,千万别推辞。”   而张东家身后还跟着镇上几位做生意的东家,个个都不空手。 [83]提议建房:    贺氏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种阵仗,镇上那些平时不太见得着的……   贺氏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种阵仗,镇上那些平时不太见得着的东家,竟然捧着礼物排队来送给她。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东家们满脸笑容,张口就是好话,贺氏一时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东家们亲自拿着礼物到了这村子里来,就是真心实意想把这礼物送出去,眼看孟氏怀中抱不下了,就给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孟道南招呼众人入坐,孟母又去厨房里准备茶水,贺氏赶紧去帮忙,之前儿子买的那套茶具她一直收着,在儿子回来时,才会摆去儿子的屋子里用,好像儿子平时也不用那一套,和他们一起用土碗喝茶。   她嘴上没说,一直觉得这套茶具是浪费了银子,昨天和今天倒是正当用。   报喜的人和这几位东家登门时,拿不出一套茶具,用土碗给他们倒茶,那也忒不像样了。   几位东家完全没注意茶具茶水这些小事,他们很快发现,新秀才并没有得意忘形,说话有理有据,还不太想收他们的礼物。   不收怎么行?   张东家自认与孟道南最为相熟,于是率先出声,隐晦地表达了一下一行人的来意。   他们来此,是单纯地想要与白石镇唯一的秀才结一份善缘。   “我记得五六年前,咱们镇上的老秀才还在,镇上李家铺子失窃,还被烧了半截房子,好在一家子都逃了出来,侥幸无人受伤,李家父子去衙门告状,衙门倒是接了状子,听说无伤亡,便只说让他们等。那贼子一天就能奔出几百里去,真让他逃了,上哪找人去?还是求了老秀才出面进城,拜访了大人,十天后就抓到了贼,失窃的银子追回来了六成……”   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可见官不跪,有事情给当地官员递帖子,一般都能见到大人。   与一个秀才交好,在自家遭遇了不平事时,便多了一条讨回公道的捷径。   当然,前提是这个秀才愿意帮忙。   所以张东家他们出现在此,临时抱佛脚就太迟了,这等重要的人物,得提前维护才行。   就比如张东家请过孟道南作画,如果不是有这一层交情,他今儿想要登孟家门,还得找个人带路。   孟道南听张东家闲聊一番,明白了几人的来意后,没再继续推辞。   贺氏在厨房里暗暗发愁,对于村里人而言,有人登门做客,还带了礼物,就没有让客人饿着肚子走的道理。贺氏不怕做饭,可是这些东家大抵是吃不来农家的粗茶淡饭。   她心里颇为难,找了婆婆商量,孟母也不知道怎么办。   婆媳二人正想找孙子问一问,要不要直接把这些客人带去镇上酒楼里招待?   她都还没找到跟孙子说话的机会,一行人就要起身告辞。   孟道南挽留,留不住,个个都忙,还说不耽误他读书。   人家是来结善缘的,又不是来给孟家添麻烦的,而且,这六位算是镇上生意做得最好的那一批东家,家中呼奴唤婢,不缺一顿饭吃。   张东家来了又走,带着众人坐了不到一刻钟。   客人走了,孟二财急忙将那些礼物全部都送到了儿子的房中:“南儿,看看都是些什么,他们送的礼物怕是不便宜,以后怎么回礼?”   不用回礼,收着就是。   孟道南拆开了那几个匣子,四个人送的笔墨纸砚,张东家那个匣子里是一柄银锁,另一位陈东家送的则是一个小巧的银砚台。   想来张东家知道他缺钱,没有直白的送银子,就是怕落人话柄,送的是“礼物”,但随时可以换银子,不可谓不贴心。   那个送银砚台的陈东家,和张东家是一驾马车离开的,应该是两人交好,得了张东家提点。   不是豪富之家出身的人,送礼都更务实一些,就孟道南面前的这些,样样他都用得上。   稍晚一些的时候,刘师爷来了。   刘师爷是白石镇本地人,早年读过书,考取了童生功名后,守孝了几年,之后就放弃了往上考的心思,接了衙门的差事,管白石镇当地的民生小事,遇到拿不准的,需要及时上报。   他身边跟着几位当地的大地主,都是来恭喜孟道南这个新秀才的,个个都不空手。   同样是略坐了坐,四位地主就说有事,告辞离去。   刘师爷留在了后头,先是夸赞孟道南一番,末了道:“孟秀才年轻有为,以后可能还会更进一步,想来进城以后也会结交许多有头有脸的贵人。今日我来,有一言相劝。”   他看了一眼孟家人所在的堂屋,因为整个房子里都是晒干的麦子,一股子麦子的灰尘气和土腥味。   闻得久了,感觉整个人都被麦子给腌入了味儿。   孟道南心中一动:“还请刘师爷直言。”   刘师爷站起身来,拱手道:“孟秀才是白石镇唯一的秀才,也算是白石镇的脸面,刘某为当地师爷,自认要为百姓多考虑,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孟秀才在外行走,免不了要与人来往。观孟秀才年纪,应该不到二十,名次第三,可以入府城的官学,应该会有许多同为秀才的同窗,而孟秀才还未成亲,这几年应该就有喜事要办,到时城里的老爷和孟秀才相交的友人来了,这地方……到底是陈旧了些。”   刘师爷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慢,一直注意着面前年轻人的神情,见其没有生气,心下欣慰,一个听得了难听话被人点破了自身窘迫也不翻脸的读书人,肯定会比那脾气不好性子急的走得更远,他唇角笑容更温和了些,“孟秀才如今算是白石镇的脸面,因此,我想劝孟秀才新建一个宅子,不说要多华丽富贵,至少有客人来了,能有招待的地方,也算是为白石镇留一份颜面。当然,既然是白石镇的面子,这建房之事,交由我们办就可……”   孟道南觉得这位刘师爷说话挺客气的,孟家的这房子不光是陈旧,还逼仄窄小。   尤其这几天粮食一堆,二老和孟二财夫妻俩的屋子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已经挤到进门就上床的地步了。   如果不是还要睡觉,可能连摆床的地方都要腾出来堆粮食。   之前孟道南就觉得大房吵闹,想要新建一个房子,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自然不会错过。   至于让白石镇的人帮他众筹建房,那还是算了。如果接受了白石镇的这份好意,那就和崔元与闻如耀接受族人的资助一般,日后他们得庇佑帮过自己的人。   孟道南是白石镇人,他当然也愿庇佑当地百姓,却不愿意被人裹挟逼迫,此时接受了这个宅子,那之前在城里啃的馍馍算什么?   反正都要庇佑,早早接受镇上人的帮扶,也不至于吃糠咽菜那么久。   苦都吃完了,孟道南才不愿在这当口接受别人恩情。反正,他能帮的帮,帮不了的,或者帮了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事,他绝不干。当即婉拒,“建房的银子,我这边拿得出来,只是需要一片地。不知刘师爷能否在百花村给我找出一块宅地?”   孟家的老宅占地挺宽,但修的房子多,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   想要建一个宽敞些的宅子,要么让其余两家搬走,要么就只能另找地方。   平时村里人想要另找宅地建房,同样得去镇上找刘师爷,只不过建房的地方没有太多选择,而且,宅地价钱堪比上等地,十来两一亩,着实不便宜。   昨天张东家和那位陈东家送来的礼物,加起来大概要值二十两银子,确实不算是特别贵重,但拿来建房子,不要特别大点地方,应该够了。   刘师爷心下有些失望,他当然希望孟道南接受镇上众人的好意,那以后无论白石镇的大事小情,都可以找其商量。但新秀才不愿,也不好勉强,把人得罪了,反而不美。   “地是有,白石镇上街头街尾都有合适的空地。”   孟道南若有所思:“那村里呢?”   刘师爷顿了顿:“也有。”   孟道南看得出来,刘师爷希望他搬去镇上住。但是,孟二财和老爷子不一定乐意。   “这样,这房子终究是家中长辈住得多些,我得问过他们的想法。”   “应该的。”刘师爷起身告辞,“孟秀才与长辈商量好了,尽管来选地便是。镇上热闹些,买东西方便,还有茶楼,老人家兴许喜欢在茶楼里听书呢。”   送走了刘师爷,屋檐下站着的孟二财面色复杂,他不是故意偷听,可自家房子墙薄,窗户和门都开着,里面的人说话他很难听不见。   “这房子不建还不行?”   孟道南颔首:“是得建,刘师爷说得对,咱们家如今这个院子,若有同窗登门做客,都不好招待。”   孟二财发愁:“可是你还要进城读书,今年的粮食又减产,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我这里有。”孟道南想的是,进城还可以画画。   顾夫子可说了要帮他牵线来着,反正,他赚钱肯定要比之前更容易。   孟道南进屋收拾行李,衣物和书装进了藤箱,正准备去拿镇上几位东家送的笔墨纸砚时,看到了桌案上还有几个没拆的匣子。   拢共五个,刘师爷和他带来的那四个当地有名的地主送的礼物,之前和孟家完全没有来往,不过,都穿得朴素,礼物应该没多贵重。   孟道南取过一个玫红色的匣子,打开先看见了一张对折起来的纸,字迹被折在了内里,看印出来的痕迹不像是银票,他顺手拿起打开,竟然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的是百花村头的宅地,一亩二分地。   这礼物,倒是送得巧,直接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孟道南来了兴致,再看底下,是一张委托文书,委托镇上童生白生林帮忙代卖田地。最底下才是一封贺贴,巴掌大的硬贴呈大红色,落款是白石镇胡登明。   有了委托文书,只需要找白生林一起去过契便可。这个胡登明,孟道南记得是其中一位地主,当时还不多话,行了礼就坐着喝茶。   白生林是代卖,换句话说,过了田契,村头的那块宅地是孟道南买下来的。此人办事,当真妥贴。   孟道南又打开了其他的匣子,都是些笔墨纸砚,论价值,都不如这一份田地贵重。   除开张东家和陈东家,还有这位地主,其他人送的礼物大概都是三五两左右。   孟道南把笔墨纸砚都带上了,然后出门喊了屋檐下磨刀的孟二财:“爹,随我去镇上。”   孟二财好奇问:“何事?”   “过契。” [84]办宅契:    “过什么契?”孟二财随口问,就将正在磨的刀拿起来,手指在刀   “过什么契?”孟二财随口问,就将正在磨的刀拿起来,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拨了拨,试试够不够快。   秋收过后,家里的五把小刀都豁了口。   孟二财是个闲不住的,老娘和媳妇在村头晒麦子,老爷子出门享受众人追捧去了,他闲着没事,干脆把这些刀磨了,打上油放起来。   只有秋收之时,这些刀才需要全部拿出来,平时一两把就够用。   农家过日子,处处节省,刀那么贵,毁了哪一把他都心疼。   “地契。”孟道南早已将那一叠纸放进了袖子里,“村头姚家隔壁的那片地,现在是我们家的了。”   正在试刀的孟二财心一抖,尖利的刀刃在他手指上划出了一个小口子,这点伤对于干农活的人而言都算不得受伤,他完全不在意,惊讶抬头:“啊?”   恰在这时,孟大有扛着一堆麻杆气喘吁吁进了院子,整个人几乎被麻杆包成一个茧子,他将那堆麻杆往院子里一扔,这才看到二房门口的父子二人:“二弟,你看着我做什么?”   孟二财想知道大哥有没有听到他们父子俩方才的谈话?   看这样子,应该是没听见,孟二财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心头就无限欢喜,这院子他早就住够了,大嫂和三弟妹那两张嘴,每天都要呛呛几回,偶尔还要夹枪带棒说二房。   每天干活那么累,他恨不能回家就歇着,也不知道那两家人哪里来的那么多力气吵架。   “大哥,你那麻杆嫩了点吧?”   麻杆都要九月底砍回来,用水泡过捶打后,拿来搓麻绳才好用,如今才八月,割得太早了,麻杆还嫩着,便是能搓成绳子,多半也不够牢固,很容易就会断掉。   孟大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嫩就嫩点吧,到时搓粗一点,真到了九月,个个都去割麻杆,我哪里抢得到?”   说完,他进屋去喝水了。   孟二财立即起身,将面前磨好的和没磨的刀全部都拢到一起,两手抓了进厨房里放好,然后一拉儿子的袖子,父子二人麻溜出了门。   等到孟大有喝水出来,院子里外已经不见父子二人,他心下有些古怪,父子俩闲不住他是知道的,可这消失得也太快了点。   白生林是镇上的老童生,也是孟道南的启蒙夫子,因此,孟道南登门之前,还买了些点心和红糖,又割了三斤肉。   今儿镇上学堂还在放秋假,老童生在家闲着,开门的是他的孙子。   门一打开,孟道南就看到了屋檐下躺椅上的老童生,当即拎着礼物含笑踏入:“白夫子,弟子有事儿求您来了。”   白生林看到二人,立刻坐直身子,乐道:“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   那份委托文书,是他亲笔写下。除他之外,另还有两个证人,证明胡登明将那块地委托给白生林代卖。   如此过契,才算是合乎规矩。   孟道南好奇问:“那位胡东家是您亲戚?”   “是我侄女的婆家。”白生林起身,“我知道你忙,走吧,早办早了。”   他今年五十多岁,学堂里还有十五六个弟子,每年来找他启蒙的孩子很多,他挑有天分的收,就这,还有些忙不过来。   三人一起往刘师爷家的方向走,白生林在镇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出了个秀才,如果不是他的弟子,他肯定也会准备礼物登门。   归根结底,这时候上门贺喜,是为了与新秀才混个脸熟。   白生林没去村子里,一来是没有夫子给弟子送礼的道理,二来,两人早就熟了,凭着孟道南在镇上学堂读了六年,他日白生林真的有事找上门,难道孟道南还能不帮忙?   孟道南没有去过镇上学堂,但“他”那些年贪玩,从城里回来,偶尔也会去学堂里见同窗,说好听点是不忘故旧,其实就是享受众人追捧……乍一看,他对夫子很有感情,离开学堂了还回去探望。   正因如此,孟道北那几年很不喜欢自己这个堂兄。   明明同为孟家子孙,孟道南去城里学堂,得了便宜就算了,反过来还要在他面前炫耀,这谁忍得了?   白生林一路闲聊,问及院试的细节,又打量自己的这个弟子:“你好像变了很多,沉稳了不少,不见了去年的浮躁。”   孟道南干笑两声:“人总要会长大,弟子也是遇上了一些事,所以下定决心痛改前非,这才有了今日。”   “做人不怕错,就怕不知悔改。”白夫子笑眯眯道,“你哪天回城?”   孟道南并不隐瞒:“明日。”   “你们学堂需要有人担保才好进,夫子想请你帮个忙,带上我那个亲戚,他姓胡,今年十四岁,已在我这里学了七年,有你当年的机灵劲儿。”白生林一边说话,一边偷瞄弟子的神情,见其没有变脸,愈发欣慰,“我让他明早在镇子上等你?”   孟道南听说姓胡,瞬间就明白了胡登明送礼物的缘由,这倒是小事,顺手就帮了:“可!”   愉快地定下了正事,白生林又夸赞,“去年上半年我见你时,都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能在院试之中名次靠前,当时观你谈吐,我都害怕你走歪了路,我没看错你,你是真的聪明,知道及时回头。”   多说多错,孟道南假装被夸得不好意思,不再接这话茬,转而问:“今日我们能拿到契书吗?”   白生林点头:“能,咱们镇上这位刘师爷,已得到了衙门的小印。小印盖过的契书,和衙门里办的是一样的。”   每个镇上都有帮门办事的师爷,但不是每个师爷都能拿到衙门的小印,没有小印的就办不成这些文书之类的事,当地人得去城里的衙门才能办。便是有小印,刘师爷用过印之后,还要专门将自己用印的那些文书归类记录,上交衙门存档。   刘师爷从百花村里回来,因为是坐的马车,路上没怎么耽搁,刚到家换了身常服喝杯茶,就听说孟道南父子二人来了。   他以为是来选地,看到镇上的老童生同行也没多想:“孟学子,咱们去书房说。”   当看见孟道南掏出来的几张文书契书,刘师爷暗暗叹口气,原本还想找镇上众人一起送这位孟学子一栋宅子,如今看来,是送不成了。   他心里失望,却也不会刻意为难,事情办得很快,一刻钟之后,孟道南就拿到了自己名下的宅契。   原本孟道南想要将这宅契落到孟二财的名下,孟二财连连摆手,说他有自己的房子,够住了,说什么都不肯要。   刘师爷也说,落到孟道南名下最好:“如果招贼,或者是有人试图对房子动手,落你名下,那就是挑衅朝廷记录在册的秀才,试图伤害秀才的财物,罪名会更重。倒不是说会发生这些事,而是未雨绸缪,杜绝别人冒犯的念头。”   回家路上,孟道南将房契交给了孟二财:“爹,我明早就要走,粮食已收完,接下来你没那么忙,建房之事,你看着办。”   孟二财人到中年,还没有建过自己的房子,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生怕自己做不好,可是儿子要回城读书,那真的是天大的事情,他做不好也要硬着头皮接。   “建多大?”   孟道南想着既然都动工了,干脆建大些:“此次回城,儿子的亲事应该能定下来,到时还要在那房子里办喜事。”   对于孟二财而言,儿子考中秀才是天大的喜事,但儿子娶妻,同样是大喜事。   他从刘师爷家里出来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唇角又翘了起来:“那姑娘的亲戚会不会嫌弃我们庄户人家?”   孟道南:“……”   应该会被嫌弃,周大人身为济州府的一方父母官,那是朝廷高官。   “放心,他们家人很会给人留面子。”   便是看不起,也不会当面表露出来。   父子两人走路回到村头,孟二财看着姚家隔壁那片荒地,心下特别高兴,反正回头一提建房,村里人就都知道这是他家的宅地,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于是,孟二财踩上了那片满是石头的小坡。   就是因为石头太多,底下几乎没有土,所以这片地无人开荒,后来又被衙门划为村子里的宅地,便越来越荒芜了,此时快要干枯的狗尾巴草都有半人那么高。荒地一路延伸到左边的林子口,后面到山脚下,很宽敞的一片地。衙门定都一亩二的边界还在,边界之外,不管是左边还是后面,都还有空余。   而右边是姚家的房子,前面是村头晒麦子的那一大片空地,以后晒麦,可就方便了。   孟二财越走越欢喜,感觉这地上的荒石都长得特别好看,哪怕就是石头,也是他家的。   他一路走,顺手还拔掉了几根狗尾巴草,如果要建房,这些通通都要砍掉,还要请人来平地,然后才能动工。   多请几个人,冬日之前应该能建好。   *   孟道南没有去看那块地,而是敲了姚家的门。   开门的是姚平安,他被亲爹逼着下地,不夸张地说,真的晒掉了一层皮,整张脸黑黝黝的,人也瘦了一圈,看见孟道南,他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不满。   堂堂秀才都在割麦,他可比不得秀才,活该去干活。正是因为帮着秋收,姚平安才清晰地认识到爹娘这些年有多苦,且他原本以为读书是循序渐进,二十岁不行,那就三十岁再考,如今则满心的紧迫感。   看见孟道南,他有求于人,急忙侧身相引:“孟三哥,快进来坐。”   “不坐了。”孟道南扫了一眼,没看到姚福,“明日一早我要进城,你能一起走吗?”   姚平安没想到这么快,从小就没有离过家的少年,其实挺想独自在外过日子:“能!爹说,他会跟我们一起……”   他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爹想帮我交了束脩,再给我安顿好住处和吃饭的地方才回来。”   人之常情,这才是真正疼儿子的爹。   “行!也不用太早出门,天亮了才走。”孟道南嘱咐,“把你的书都带上,家里不用留笔墨纸砚,这一去,至少个把月才会回来一趟,而且你不会在家住太久。记得多带些被子衣物,娄安学堂的夫子抓得很紧,如果你自己再肯用功,几乎没有时间去街上转悠。”   姚平安连连点头:“那我要带冬日的衣物吗?”   “最好是带上。”孟道南强调,“进了城里的学堂,所有你能用到的东西,放在家里都会被闲置。”   姚平安:“……”   好像这一去,直接就被学堂扣留,回不来了似的。 [85]准备进城:    姚福在家午睡,听到两个年轻人在门口说话,出门看见儿子没把客   姚福在家午睡,听到两个年轻人在门口说话,出门看见儿子没把客人请进门,忙出声:“平安,怎么在门口站着?快把你孟三哥请进来喝茶。”   “茶就不喝了。”孟道南婉拒,又扯着嗓子喊,“爹,我先回去了。”   姚福看他朝的自家旁边荒地喊,好奇问:“你爹在那儿做什么?”   “看地。”以后两家就是邻居,孟道南直言,“我买下了那片地,打算在那里建新房,我爹想先去瞧一瞧。”   姚福一愣:“建房?”   百花村里的人想要建新房,那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不光要花光多年积蓄,还得跟人借,建完房后,多数都要还几年的债。   姚福有不少银子,就是借给建房的人赚的利钱。   “这……你银子够吗?我家里还有些积蓄,是留给平安读书的,如果你急用,可以先挪一点去……”   留给姚平安读书的银子,无论谁挪用,都得尽快还上。   不过,姚福在村里出了名的不厚道,问他借钱借粮都可,但要加上许多利息。   “不必。”孟道南婉拒,就算要借钱,那也是进城去跟胡宴他们开口。   姚福大抵也想到了自己在村里的名声,干笑两声:“你要帮平安担保,以后你俩在城里还互相照顾,我借给你银子,绝不收你半文利钱。”   “不是因为利钱。”孟道南笑了笑,“我在城里给人作画,赚了些银子,建房的钱暂时拿得出来。”   姚福感慨:“这样啊,那你以后缺钱,千万别跟叔客气。”   孟道南一个人回了家,本就不大的院子里,麻杆堆成了山,孟大有正在将麻杆上的叶子刮下来。   真正能用的是那根杆,用水泡过洗过,会变成比较坚韧的麻丝,还需要再搓成麻绳才能用。   孟三富深觉这麻杆割得太嫩,一掰就断,哪有麻丝?他在旁边磨刀的同时,忍不住多嘴:“你当是砍柴呢?太嫩了,搓不出绳子来……”   “要你管。”孟大有不客气。   孟三富呵呵:“以前我都没发现你脑子这么不正常,干点活好像找不到天时,现在是割麻杆的时候么?”   孟道南想到自己明天要走:“三叔,明儿一早我进城,你要给小北带银子吗?”   “要!”孟二财进屋,取了二两银子,“让小北省着点花。”   孟道北已经够省了,天天啃那个糙馍馍。   孟道南没多嘴,孟三富去过城里,知道城里的物价,也知道孟道北的房费,他给的这些银子,只够让孟道北吊着一口气饿不死。   如果不是孟道北抄书赚钱,估计早饿死了。   因为城里的花销不是一天三顿饭和房费给了就行的,读书人要买笔墨纸砚,偶尔还要买书。离得这么远,孟道北总不能跑回来问他爹要了钱再去买吧?   孟三富还嘱咐:“你们兄弟俩都在城里,平时要互相照顾。”   孟道南明白他话中之意,孟道北如果缺钱了,得借些给他周转,当即提醒:“三叔,娄安学堂不招秀才以上的学子,此次进城,我可能要换一个学堂,估计得换到城东,离娄安学堂远,坐马车都要小半个时辰,四弟如果有事,找我可能没那么方便。”   他想说孟道北如果缺钱,跑来问他借,来回太耽误时间,最好是多给点银子傍身。   孟三富却想到了别处:“那你们秀才念的学堂,一年要多少束脩?”   孟道南还没进城,上哪儿知道去?   便是以前听过一耳朵,那也只是传说,事实如何,得去了才知道。   孟二财丈量了一遍自家的宅地,心满意足回家,眼看快到家门口了,他心里在想着要怎么自然而然地跟兄弟俩说他要建宅子。   不太好说啊。   于是,孟二财一进门就兴奋地道:“南儿,我去看过了,那片地方方正正,着实是一块好宅地,方才村头你姚叔说,最好是修个两进院子,给你专门留一进,以后你读书也安静。行不行?”   他故意这么说,院子里其他人都听见了这话。   孟三富轻嗤了一声,他挺羡慕二哥,对于二哥要搬出去新建宅子这事,并不觉得意外。   秀才公挤厢房,听着就不像样。   而且他从儿子那里听说过,侄子很会赚钱,好像从来就不缺银子花。再加上收的那些礼物,建房不稀奇。   孟大有就很难接受:“二弟,你要撇下我们搬走?”   孟二财:“……”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怪呢?   他只是老大的兄弟,又不是儿子,如今都分家分户了,原本就各过各的日子,不过是以后住远一点,什么叫撇下?   “大哥,刘师爷说了,秀才公住这个院子会丢白石镇的脸面,你当我想建房?买那片地,就已经把南儿收到的那些礼物全部卖掉了,建房子得等我把粮食卖了才动工……”   孟大有一脸不信:“刘师爷就没说送点银子给南儿?”   “人家敢送,也得我们敢收啊。”孟二财一转头就进了屋。   反正他是跟两个兄弟说了自己要建房,而且是在告诉所有外人之前先告知了他们,这就行了。高不高兴的,那他管不着。   总不能因为兄弟不高兴他出去建房,他就不去了吧?   孟大有心情很差,拨麻杆叶子扯得哗哗的,还把叶子扔得到处都是。   孟老爷子今天被孟五伯请去家里喝酒了,半下午时,喝得醉醺醺回来,看到院子里一堆麻杆,惊讶问:“这也不是割麻杆的时候,割回来做什么?”   孟大有将手中剥好的麻杆狠狠一扔:“爹,二弟要出去建宅子了,你要帮他出银子?”   闻言,孟老爷子先是惊讶于二子要建宅,事前也没听说过啊,不过,建宅是好事,有兴家之相。   “谁说的?我的银子是我自己留着养老的,银子不够就去借,关我何事?”孟老爷子故作生气,“老头子养了你们兄弟三个,还帮你们成亲,连你的儿媳妇都帮忙娶了,还嫌不够?”   孟大有听出了老爷子话里的怒气,知道老爷子不会给二房钱财,他心中的不甘被抚平了不少,道:“本来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弟这一搬走,以后就和我们疏远了。爹啊,这房子又不是住不下,怎么就非得建?你劝一劝吧!”   孟老爷子早就发现大儿子长歪了,完全讲不了道理,干脆装作头疼回房睡觉。   做爹娘的,从来都盼着自己的儿孙过好日子,能建新房子住,非逼着孩子住破窝棚,那得是多糊涂才会这么干?   他是老了,但没有老糊涂!   吃晚饭时,孟二财跟二老说了要建宅子的事。   孟老爷子心情很好,嘱咐二子:“不要管别人怎么劝,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南儿要娶城里的姑娘,人家城里的亲戚送亲到村里,看到家里破败成这样,嘴上不说,回头肯定要笑话,以后你儿媳妇都不好意思回娘家。”   他又掏出来了四两银子递给孟道南,“你和小北一人一半,说了今年的收成给你们兄弟俩,等我把粮食卖了,再把剩下的补给你。”   孟道南不想收,奈何老爷子忒倔。   夜里,孟道南数了二十两银子给孟二财:“造房子用青砖,盖瓦房,要建就建个好的。”   不用买宅地,二十两建房子足够了。   孟二财接过银子,面露羞愧之色:“怪爹没本事,帮不上你的忙,还要拖你后腿。”   孟道南忙道:“家里的日子都越过越好了,您哪儿有拖后腿?”   贺氏和孟母正在厨房忙活。   陈氏那边的厨房也冒着烟,夜里都快睡了时,她送过来了一大一小两包干烙饼。   这种饼子在锅里烤得特别干,哪怕是这种天气,也能放上几日。   “这是今年的新面做的,小的这包你吃,大的那包给小北,让小北秋假不用回来,专心读书。”   孟道南接过两包饼子:“多谢三婶。”   “该是我们谢你才对。”陈氏如今看得很明白,二房要建新宅子了,侄子又已成了秀才,无论是他们夫妻俩,还是在城里读书的儿子,以后要仰仗二房的地方多着。   “听说你要和姚家父子俩一起进城,既有人同行,我也放心些,明儿我一早有事,就不送你了。”   孟道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下纳罕,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温和的三婶。   贺氏也给儿子准备了些吃食,不过,孟道南说了要搬家,天气又热,让少做一点。   翌日,孟道南睡到了天亮,喝了母亲熬的咸肉粥,拎着藤香和两个包袱出门。   孟二财沉默着接过儿子手里最重的藤箱:“我送你去镇上。”   到了村头才知,姚福准备了马车,最近秋高气爽,村里去镇上的路马车也能走。   当孟道南看到塞得满满当当的半马车行李,惊讶问:“平安,你这是在搬家?”   姚平安尴尬:“我爹娘准备的。”   姚福已伸手去接孟二财手里的藤箱:“孟二哥,你放心,我肯定把他们平安送进城。”   孟二财打算送儿子去镇上,如今有马车,他只好放弃,嘱咐道:“南儿,遇上事别自己硬扛,爹娘还在,有事就回家,听见了没?”   孟道南答应下来,马车驶动,离村子越来越远,而站在村头的孟二财就越来越小。   姚福见状,笑道:“你爹对你倒挺好,以后你如果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会不会接他们进城?”   “会。”孟道南一脸理所当然,“他们养我小,还供我读书,我给他们养老送终,天经地义。”   姚福是故意这么问的,看向儿子:“跟你三哥好好学学。”   姚平安:“……” [86]再见夫子:    姚平安底下只有一个妹妹,姚福夫妻俩只这一个儿子,对他寄予厚……   姚平安底下只有一个妹妹,姚福夫妻俩只这一个儿子,对他寄予厚望,也舍得在他身上花钱。   但他早就发现,他爹好像总是怕他不孝。   “爹,您放心,儿子肯定给您养老,等您百年之后,再找块墓地好生把你葬了。逢年过节给您烧纸上香,行了吧?”   姚福:“……”   他气得抬脚踹子:“老子还好好的,你就说什么百年之后烧纸上香,故意咒老子?”   姚平安振振有词:“是您在担心后事,儿子不说,您不放心啊。”   父子俩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快到镇上时,孟道南出声:“得先去一趟学堂门口。”   姚福赞同,瞪着儿子:“去给你夫子道个别,好歹教了你这么多年。看,你就没有你三哥想得周到。”   孟道南:“……”   “我是去接人的,夫子拜托我将他一个亲戚送进娄安学堂。”   姚福愣了一下:“你一次能保俩?”   这话说的,保十个也行啊!   学堂虽然是读书明理的地方,夫子们也盼着手底下的弟子多几个榜上有名,平时教导得格外用心,但说到底,他们如此辛苦教导弟子,可不单是心怀天下,想为国多教出几个栋梁之才。夫子也是人,有父母和妻儿,要吃饭,要穿衣,开办学堂,除了公心,也是为赚银养家糊口。   孟道南直言:“担保只是保家世清白,免除许多盘查而已。”   当他看到学堂门口的胡家父子二人时,当着白生林的面也把这话说了,他没有帮太大的忙,只是让这两个读书人免除了夫子的盘问和盘查。   胡登明穿着上衣下裤,乍一看,就是比孟二财他们穿得稍微干净点,只看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庄稼汉,很难想象他是富地主。   他听完面色不变,还是满脸感激:“孟秀才肯帮忙就已很好。”   他儿子胡光耀,今年十四,身量有点矮,但特别壮实,笑呵呵喊了一声孟秀才,脸圆圆,眼睛圆圆,瞅着挺喜庆。   “孟秀才,我爹准备了马车,要不你坐这边?稍微能宽敞点。”   姚福准备的马车破旧,装了许多被褥衣物,只够坐的下三个人。孟道南不会没苦硬吃,当即道谢,拿着藤箱和包袱换到胡家找的马车上。   胡光耀带的东西没那么多,两个人坐下,还挺宽敞。   马车走动,胡光耀探出头去跟他爹挥手,直到看不见人了,才坐回来抹眼泪。   孟道南笑了:“舍不得你爹?”   胡关耀点点头:“他最近忙着晒家里的粮食,不得空送我。孟秀才,若我哪里做得不对,尽管直言,我一定改。”   接下来一路很顺利,胡光耀很快就没了离家的愁绪,开始打瞌睡。   今儿八月初一,距离孟道南离开府城已有近二十日,因为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忙,尤其秋收这种活,埋头就是干,不用半分脑子,干活多了,感觉离开府城已经许久许久。   一路很顺利,一个多时辰后,天还没到午,两架马车停在了周东家的院子之外。   周东家开门看到孟道南,顿时眉开眼笑:“孟秀才?可算是回来了,快请进。”   孟道南让几人也下马车来。   周东家一边忙着给他们倒茶,一边笑道:“好多人上门来找你,你一直不来。我都恨不能跑去你家里把你接来。”   孟道南看他心情好,也跟他开玩笑:“有没有人来租我们的屋子?”   提及此事,周东家唇边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有!还说等你搬走,让我把房留着。我收房费二两半,人家也答应了。孟秀才,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厉害的,听说你得中,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闻如耀屋子的门关着,但窗户开了的,院子里这么热闹他也没出来,应该是已经回学堂了。   果然,就听周东家继续道:“闻学子总盼着你来,之前还说,学堂里的夫子要给你奖赏……”   他兀自说得热闹,姚福却听出了许多东西,比如孟道南在学堂中很受夫子看重,比如孟道南之前住的那间屋子要腾出来,忙客气地问:“东家,反正你都要把房子往外借,不如借给我儿?”   周东家是看在这些人和孟道南一道登门的份上才给他们准备了茶水,听到这话,为难道:“孟秀才还没搬走,不急!”   “总是要搬的嘛。”姚福忙道,“我们先去客栈住着,等他把屋腾出来了再搬来。”   周东家一说到自己的屋子,变得格外精明:“可我已答应二两半一个月给人留了,你不嫌贵?”   姚福迟疑了下,问:“南儿,你一个月多少?”   孟道南是三个月四两。   “我不嫌贵。”小胖子胡光耀跳了起来,“我听我爹说过,城里的房费至少两三个月起付,东家,你们家得付几个月?”   他一边问,手已经伸袖里掏银子了。   周东家看着面前这个矮小胖子:“二两半很贵,你确定要住?”   胡光耀掏出了十两银子:“先付四个月的,从孟秀才搬走的那天开始算,行吗?”   他爹说过,出门在外要多看多思,孟秀才既然能在这个院子里和房子的东家相处和睦,想来这东家应该是个不错的人,而且方才东家说了住在中间屋子的学子盼着孟秀才回来,证明那一位与孟秀才的旧识。   有孟秀才帮着牵线,对方也算对他知根知底,那他在学堂里以后就有熟人了。遇上事,也有个问处。   他爹还说过,如果能花银子买方便,只要价钱不是很贵,那就买!机会稍纵即逝,不可迟疑!   他爹又说过,如果不确定银子花出去会不会打水漂,那只要银子不多,自己能承受得住血本无归,就可以赌一把!   胡光耀动作飞快,将银子直接塞到了周东家的怀中:“我和孟秀才出自一个镇,也是一个学堂,以后就麻烦您多多照顾。”   身为房子东家,当然更愿意接一些大方的客人来住,那种抠抠搜搜连房费都付不起的,天天跟着人家后头追要钱,还不够糟心的。   周东家拿着手里的十两银子:“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院子没有太多的规矩,第一就是大家互相好好处,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第二,不要带乱七八糟的人来,过夜更不行,如果是亲戚来投奔,不能长住,要提前跟我说……”   姚福听着周东家讲规矩,忽然就觉得这个院子很靠谱,他送儿子进城,花销是其次,最怕的就是孩子进城后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一起,银子花了没读好书,还让他丢人。   此时房子东家几条规矩一出,姚福顿时就动了心,这院子满打满算也才三间房,人少事少。   “周东家,你可还有屋子?”   袁山住的那一间房还空着,房费也不如孟道南住的这一间贵,却也涨到了一两半,一交三个月,就是四两半。   姚福在进城之前,就知道城里花销大,早有预料的他,觉得这价钱比二两半便宜,当即就把那间屋子也定了下来,于是,还没进学堂呢,先开始安顿住处。   孟道南只好在院子里等他们收拾好,倒没闲着等,而是将他住的那间房门和窗户都打开,又找帕子把灰尘擦了。   胡光耀的行李暂放在屋檐下,今晚得去住客栈。   孟道南正想说让他跟自己住……姚福看出了胡光耀大方,性子也好,主动提出让他跟自己儿子睡。   如果一切顺利,等把儿子送进学堂交了束脩,他今儿就能往回走,不用在城里过夜。   胡光耀不太愿意和人挤,可相比起独自一人去陌生的街上住客栈,和人挤一挤也不算什么,立即对着姚家父子俩道谢:“姚叔放心,日后我和平安一起住,我们会互相照顾,对吧?”   两人都在镇上学堂进学,只是往日很少凑一起,因为胡光耀每天都有马车接送,而姚平安是和百花村的另两个书生同进同出。   但到了这他们俩都没有住过的府城,两人互相之间确实要比其他人更熟悉。姚平安急忙点头:“咱俩一起,最好是能同在乙字班。”   孟道南已告诉过他们,此时进学堂,去不了甲字班。   搬东西耽搁了一些时间,大概三刻钟左右,孟道南正准备带他们去学堂,外头就有人敲门。   周东家去开,看清门外的人,满脸意外:“顾夫子?”   顾夫子在学堂里得知孟道南进了城,等了又等,还是没看到人,他当然知道孟道南许久没进城,可能要收拾行李……等不及,自己跑了过来。   “孟道南,不错啊,院试第三,一等秀才,往后是廪生,哪天我带着学子找上门来,你可千万不要拒绝。”   孟道南无奈道:“弟子还没去衙门,那报喜的文书只说是一等秀才,可没说是廪生。”   “又没认真听。”顾夫子手指虚点他,“每年放榜秀才分三等,一等为廪生,能为参加县试的弟子作保,每月有朝廷发的米粮可领,名下可免三十亩地的粮税,你若是不答应,先前我答应你的事也不作数了哦。”   旁边的姚家父子和胡光耀听说来人是夫子,立刻正衣冠,站直了身子作肃然状,随时准备行礼,然后就听到了顾夫子的这番话,一时间面面相觑。   白石镇的人可不知道秀才跟秀才之间还有区别,胡光耀和姚平安听夫子提过,但他们只以为孟道南今年初上榜,与廪生这等需要在岁考中名次靠前才能得的身份毫无关联。 [87]学堂发赏:    姚福是村里的庄户人家,名下的地也不多,每年都要交粮税,听说……   姚福是村里的庄户人家,名下的地也不多,每年都要交粮税,听说能有三十亩地免粮税,心里别提多羡慕了。   他一眼一眼偷瞄儿子。   姚平安察觉到了父亲的眼神,想瞪回去,考童生都那么难,秀才跟他的距离,就像此时他和头顶那天一般遥远。   还想免粮税,他爹可真敢想!   当着夫子的面,他到底不敢那么跳脱。只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些。   顾夫子一番话,虽板着脸,但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他之前答应孟道南的事,是等院试后帮他牵线赚润笔费。   孟道南拱手行礼:“弟子还会去衙门,若有幸能做廪生,夫子有命,弟子一定听从。”   话说得乖巧,实则仅限于给学堂的弟子作保而已。   顾夫子满意了。   孟道南想起来了自己这回进城要找学堂办的事,对着旁边两个少年伸手一引:“这二位是白石镇学堂弟子,都已进学六年以上,此次跟随弟子一起进城,想在娄安学堂进学。”   顾夫子打量了二人一眼,看胡光耀个头较矮,问:“年岁几何?”   胡光耀:“……”   这是嫌他小?   他心中悲愤,同龄人都比他至少要高半个头,他平时已经尽量多吃了,可还是不爱长个。他亲娘的个子就矮……听说个子太矮,也算是残疾的一种,会被拦在县试考场之外。   为这,他爹还带他看了大夫,大夫说他会长高,但看完大夫到现在已有半年,几乎没有长高。   “弟子今年十四。”   “行,若无事,现在就随我去学堂?”顾夫子看向孟道南,玩笑道,“先前柳夫子承诺了你榜上有名会有奖赏,再不来领,银子都要发霉了。”   孟道南忙拱手:“弟子知错。”   几人一起往学堂走,顾夫子念及两个少年第一回来,没走后门,这是带他们绕路到前面主街上,从正门而入。   交了束脩,二人被夫子勉励一番,又训诫一番,听完了学堂的二十多条规矩,才各得了一块木牌,自此,才算是娄安学堂的弟子。   姚福就在边上看着,他知道有人带路会更容易,但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三人先出门,站在学堂的院子里环顾四周,能听得到朗朗读书声,从窗户看得见学子正在练字。   孟道南则是留到了最后,柳夫子来了一趟……不用问也知道是丢下学子来的,他老人家讲学很是随意,讲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只讲一两刻钟就走了。   人未至,声先到,柳夫子哈哈大笑:“孟道南,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知道有了孟道南,今年娄安学堂至少有一个秀才,但没想到孟道南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院试第三,直接划为一等廪生。   不是每一次院试放榜都会把前三划为廪生,经常只划头名案首一人,偶尔是前两人,三人真的很少,上一次划三人,还是八年前。   但无论几人,都是此次考官对几人的答卷特别满意,才会将其划为一等。   柳夫子办学堂二十多年,这是他学堂中名次考得最前的弟子。因此,他将原先决定奖赏的二十两银子,提为了三十两。   他以为自己有些冲动,可放榜到现在十天不到,学堂里又多了十几名弟子,不用问,这些肯定都是慕名而来。   娄安学堂教出了院试前三,这就会给旁人一种错觉,若来娄安学堂中只考院试前三十,那岂不是很容易?   孟道南看着递到面前的三锭银子,深深一礼:“多谢夫子栽培,弟子受之有愧。”   “不必有愧,这是你应得的。”柳夫子笑吟吟嘱咐,“听说你还没去衙门?快去将身份办了,以后入了官学,记得常回来看看。”   孟道南再次谢过,这才退出。   他心里暗暗想着,回头有空,还是该给柳夫子和顾夫子送一份谢礼。   学堂发的那些书,确实对他帮助良多,而柳夫子讲学引经据典,每每听完,都让他觉得受益匪浅。   柳夫子学识之渊博,孟道南私底下都感叹过许多次。   就这,还只是举人,听说柳夫子考过四轮会试,开了学堂还去考过两次,屡战屡败,这才灰心不去,只专心教养弟子。   孟道南和三人汇合前,就已收好了银子:“回吧。”   姚福提议:“天已过午,不如先去吃饭?我年长,这顿我请,谁都别与我争。”   孟道南给这二人担保,收了胡登明的礼物,姚家父子这儿,是还之前姚福借屋的人情,说是举手之劳,却也是“他”提前几年进城才有的便利。   吃姚福一顿饭而已,不算占人便宜。   姚福很少进城,以前就没来过娄安学堂这几条街,好奇问:“南儿,你在城里多年,这附近可有味道好的铺子?”   孟道南很少在外吃,吃得最多的就是面,后来去上娄街那边的食肆买过几顿饭。当然,“他”在这一片没少吃,只是那些铺子都挺贵。   “我在城里,中午在学堂吃,下午是周东家做饭,很少在外吃,我没有余钱到处吃,也没空出门。”   他故意说自己曾经的难处,主要是想强调读书人时间上抓得紧,两个少年既然带着家人的期盼进了城,孟道南还是希望他们能用功些,早日学有所成。   姚福惊讶:“你进城几年都这么过来的?”   那倒不是!   关于“他”原来的荒唐,学堂里应该还有不少人知道,回头胡光耀二人一问,孟道南就等于是撒了谎,强调道:“我去年受伤后就再也没去过了,好多铺子关了张,又有些换了东家。对了,不如叫上小北一起?”   孟道北这个可怜孩子,多半还在吃糠咽菜,带上他一起出去吃,好歹能打打牙祭。   想来姚福也不介意多出一个人。   果然,姚福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孟道南去了甲中门口,孟道北很快就出来了,他满脸的欢喜:“三哥,学堂里的好多人都羡慕你,也羡慕我是你的亲堂弟。对了,你来了怎么不来找我?刚才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以为你要来找我……”   他叽叽喳喳,跟个雀儿似的。   孟道南带着他转到院子里,孟道北看到了其余三人:“平安!你来了?”   旧友重逢,自是不胜欢喜。   胡光耀要比二人小两岁,去学堂也晚两年,而且因为他每天有马车接送,平时与镇上的那几位更相熟,此时只站在旁边喊了一声孟学子。   孟道北乐了:“这么生疏?以后就喊我小北哥,我照顾你啊!”   他从来就是个爽朗性子,爱结交好友,这番话落入姚福耳中,顿时就放心了不少。   姚福愿意吃饭时带上孟道北,就是希望他不在的时候,孟道北这个先进城一年多的能照顾一下他儿子。   既然边走边聊,孟道北兴奋地说起放榜那天的盛况。   “听说你中了院试第三,当时正在给我们讲学的夫子立刻就跑出去了,让我们自己练字。好多人都来问,问你平时有没有指点我,问你平时怎么学的……往常那个高傲的姜余,都主动来找我说话,甲上那些弟子,还来问我你何时进城,问了好多次……三哥,你太厉害了,太给我长脸了,你脑子怎么长的……”   孟道南瞪了他一眼。   孟道北立刻就住了嘴,但眼角眉梢的兴奋之色并未削减半分。   姚福路边随便找了家看着比较便宜的食肆,不是吃不起,而且他怕儿子吃惯了嘴,天天外头吃,他的积蓄受不住。   六菜一汤上桌,众人边吃边聊,孟道北在曾经的同窗面前没有半点心眼,尤其他和姚平安同来同去好几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一顿饭的功夫,光听他讲娄安学堂的规矩,再到各个夫子的脾气性情,甚至乙字班中少数几个不好相处的人,他都说到了。   吃完饭,孟道北还意犹未尽。   姚福要回去,跟车夫约定好了在城门口等,他得去找车夫会合。   孟道南要去衙门办身份,改户籍文书,这是大事!   “你三人能行吗?”   姚平安初次进城,又送走了亲爹,身上的束缚感都没了,此时格外兴奋:“三哥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光耀,我们不乱跑,去学堂转转,就回院子里收拾屋子。”   孟道南文书还在院子里,把三人送回去,然后将孟道北叫到屋子里,先将四两银子的递给了他。   “二两是爷给的,大伯他们不知道,回头你别说漏了嘴,二两是三叔给的,让你省着点花。”   孟道北堪称虔诚地接过银子,感动地道:“爷对我真好。三哥,你来得真及时,再不来,我就要断顿了。”   孟道南将烙饼包袱递给他,追问:“我走的时候,你不是还有些银子?”   孟道北方才在外头吃饱喝足,看到喷香的烙饼,正纠结吃不吃就听到这句,当即眼神有些闪躲:“那什么,三哥,你都中秀才了,家里没给你张罗婚事?”   “没有。”孟道南上下打量他,明显能看出来他在心虚,“你该不会又把银子给别人花了吧?”   “啊……啊没有!”孟道北连连否认。   孟道南气笑了:“你就差把撒谎两个字写脸上了。你可真行,自己都穷得叮当响,还要接济别人……我懒得说你。回学堂去,我还有正事要办。”   孟道北不可能抱着一摞饼子去学堂,再也不敢再和堂兄说话,于是将东西放到了姚平安那屋。   就堂兄弟俩关在屋里说话的功夫,胡光耀已经把他的行李拿到了姚平安的屋子里,周东家答应让他先在院子里暂住,不加钱!   胡光耀嘴甜,虽说他不缺钱,但周东家给他免了房费,他还是知道好歹,转头就将周东家夸得眉开眼笑。   *   孟道南坐了马车去城东的衙门。   衙门所在的那条街很宽敞,没人敢在这地方占道,大门高阔,门口有衙役守着,顶上牌匾写着济州府衙。   孟道南刚一靠近,其中一个衙役厉声询问:“来者何人?为办何事?”   态度凶悍,难怪普通百姓遇上事后都选择忍耐,有些被逼急了都不肯来告官。   看孟道南掏出了报喜文书,衙役面色立刻缓和:“孟秀才,这边请。”   从大门进去,才看得到里面是个很大的院子,没有半根花草,清清爽爽的各条宽敞道路通往各处房屋。几乎每处房屋外,都有衙役站班。   直到走到其中一个房门口,衙役停下,拱手道:“新秀才改户籍都在里面,孟秀才请。” [88]友人:    孟道南缓步踏入,他穿的还是那一身洗旧了的长衫,一路不疾不徐   孟道南缓步踏入,他穿的还是那一身洗旧了的长衫,一路不疾不徐。   进屋后发现这是一张很空旷的桌子,围绕着门口摆了八张桌案,此时只有四张桌案后面有人,两个人在抄抄写写,另两人似乎在核对书册。   看见孟道南进门,左边门口第一个作案后面的中年男人起身:“你有何事?”   孟道南不想被那些衙役呼喝,哪怕后来澄清误会,跟他道歉,也会影响心情,因此,他从进衙门起,就将衙门发的那份报喜公文平摊着放在右手上,一路抬着右手走。   果然很有用,孟道南还没有出声,那位师爷已看到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当即面色就温和了些:“今年的新秀才?这边请。”   他伸手一指桌案前。   没有椅子,孟道南只能站着,双手将文书递上:“孟某家住得远,又有事耽搁,今日才赶到。”   “孟道南?”桌案后的师爷打开文书,笑容愈发温和,“孟秀才如此年轻,日后一定大有作为。”   所谓的办身份,就是将孟道南名字籍贯祖宗三代再记一回,然后描述了他的长相,那位师爷还给他画了一张画像。   孟道南闲着无事,瞄了一眼,画像和他本人大概有四分相像,比他自己画的是差远了。不过,师爷画得快,前后也就一刻钟。   然后师爷扬声吩咐:“去取孟秀才的东西来。”   孟道南知道考中秀才后可能会有个凭证,没想到门外的衙役端了个托盘来。   托盘上除了文书,还有一套衣裳。   “孟秀才是一等廪生,每月可领朝廷米粮,济州府是折成银子,每月二两,可免束脩入官学,户下三人可免徭役免征丁,名下三十亩田地免粮税,可见官不跪,遇事可面见官员,可帮乡邻调解矛盾……”   林林总总说了一堆,孟道南听着,后面那些都没多大用处,前面的几样特别难得。   “东西收好。”   孟道南双手接过那个托盘,欠身一礼:“多谢师爷。”   师爷对着他一拱手:“孟秀才慢走。”   孟道南临走,又对着其他几人一一欠身行礼,几位还都跟他还了礼。   他这是第一回来衙门,但“他”在城里多年,听过普通百姓来衙门后会有的遭遇,总归不会有人和颜悦色的让人慢走。   辛苦一场,还是值得的。   走出衙门,孟道南脚步轻快,对于官学,他知之甚少,刚才那位师爷也没说非去不可,他就想先找个人打听一下。   打听这些事,自然去找胡宴。   孟道南此次进城,一路连口气都没缓,还有好多事没办,他打算先去见胡宴,顺便请胡宴转交一封信给盛姑娘,问清楚官学的事。   如果官学不可进,回头还得另找地方。   孟道南从衙门出来,直接回了周东家的院子,将东西放好,写了一封信,再次出门去了胡府。   他在门口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门房立刻就客气地请他进门:“公子吩咐过,如果孟秀才来了,可直接去公子的书房。”   胡府的景致与周府差不多,但多是松柏之类的树,到处郁郁葱葱,少见花草。远处还有楼阁飞檐,雕工精致,一看就知胡府底蕴深厚。   他跟着门房绕过照壁,走中间的路穿过几个拱门,其间看到不少下人来来去去,隔着老远,还朝他这边行礼。   人虽多,却处处都安静,低调中带着奢华。   走了许久,总算入了一处院子,门房没带着他继续往里进,而是看向旁边守门的下人。   下人立即去了屋中一趟,没多久,就见胡宴从屋子里出来,快步下了台阶,看见孟道南后,老远就笑:“孟兄,你可真耐得住性子,我以为你二十七那日就会迫不及待进城,等了你好久。”   胡宴走到孟道南旁边,不见外的一拉他的胳膊:“走,进屋坐下说。”   胡宴的书房摆了几个博古架,隔出来了一间茶室,博古架上是大大小小的瓷器和摆件,一个空格都没有。   其中好些瓷器颜色鲜艳,孟道南多瞅了一眼,胡宴倒茶放到他面前,笑问:“有兴趣?喜欢哪个尽管说,我送你。”   “我拿去也没地方摆,还遭贼。”孟道南无奈,又笑着拱手,“还会恭喜胡兄榜上有名。”   胡宴一乐,放下茶壶,茶杯也对他拱手:“同喜同喜!”   他重新坐好,感慨道:“孟兄可真让我意外,竟一跃成为廪生。岁考之中增生想要成为廪生,必须考一等,且廪生有定额,即便岁考为一等,也要空额才能递进,附生想要升为廪生就更难。许多秀才考了多年,只在二三等徘徊,能保住身份就算不错,想要升,何其艰难?评为六等的被降为童生甚至是功名被夺都不稀奇。”   孟道南本来是随意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功名还会降?”   秀才身份分廪生增生附生,院试中少数人成为廪生,二等为增生,大概为前十名,剩下的都是附生。   其中廪生最为难得,且有定额,增生同样有定额,人数比廪生多些,附生就是普通秀才,人数不限。   他早知道廪生岁考时考评不佳会降为增生,增生可能会降为附生,同理,考得好就有升身份的可能。附生升为增生,增生升为廪生。   岁考三年两次,有时候三年一次,所有生员在岁考中考评三等以上才有考乡试的资格。如果接连三次不参加岁考且无充足理由,功名直接取消。   但他真的不知道秀才功名还会被降为童生甚至是取消。   他来了之后一直埋头苦读,整个娄安学堂甲上众人都觉得秀才功名离自己颇为遥远,少有人提及这里面的内情。   而“他”就不知道这些了。   夫子们倒是清楚,但也不会跟众人提这些。   胡宴嗯了一声:“岁考考完评一二三四五六等,一二等为优,有升身份的可能,三等保留身份,三等及以上才有参加乡试的资格,四五等都有惩罚,廪生停米降为增生,增生降附生,附生则要受罚挨板子,六等为末,功名被降被夺都有可能。”   孟道南放下手里的茶杯,感觉自己都不渴了。   胡宴见他面色慎重,笑问:“怎么不喝茶?别这么严肃,六等没那么容易考。你只需要保持三等以上,就没人能抢走你的廪生名额。你岁考四等以下只是停米降为增生,我可是要挨板子的,我都不慌,你慌什么?”   孟道南抹了一把脸:“一入学堂深似海,不学都不行。”   胡宴也叹了口气:“好在今年没有岁考。”   他转而又高兴起来,“说点喜事,家里定下了我的婚期,十月初五,你可千万要来。”   孟道南颔首:“不用你请,我也会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麻烦你……”   胡宴伸手接过:“要登门拜访了?”   孟道南确实打算登门拜访,但要说心里不发怵,那是假的,周大人可是一方父母官,尤其他读了书,知道科举入仕有多难,而入仕之后想要升到周大人如今身份,不光要有能力,还要有资历,兴许还得上头有人,本身还要会做人,懂人情世故。   他一想到登门心里就有点慌,可早晚都要有这一遭,试探着问:“你说周大人会不会为难我?”   胡宴瞅他:“你如今是廪生,算是秀才中身份最高的,入了官学,岁考中考得好,兴许还能入京城国子监,称得上一句前途无量。”   “可我出身贫寒。”孟道南没说出口的是,盛姑娘气质容貌都上佳,哪怕家道中落了,应该也随便就能嫁一个比他更好的。   胡宴听他语气低落,笑道:“盛姑娘愿意与你见面,愿意派人护你,你以为她的这些动作周大人不知道?”   知道却未阻止,分明就是有意结亲。   孟道南听出来了他的话中之意,立刻起身给胡宴添茶:“多谢胡兄帮忙解惑,跟胡兄聊过,我这心情都好多了。”   胡宴看他如此谄媚,轻哼一声:“婚事若成,我也算是半个媒人,可别忘了送我一份谢礼。”   孟道南拱手:“胡兄大恩大德,日后一定后厚报。”   胡宴满意:“可算是得你说厚报了,真不容易。”   两人又聊起官学,胡宴直言:“官学能进就进,咱们府城官学书库藏书丰富,官学弟子可借阅藏书。只这一样,就胜过许多学堂。”   孟道南正欲说话,外面有人敲门。   胡宴没让人进来,只扬声问:“何事?”   “公子,方才大爷派人来说,想要宴请孟秀才,厨房已备好了饭菜,让您带客人去前院花厅。”   胡宴起身:“孟兄,走吧。我爹可早就想见你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孟道南跟着起身,到别人家做客,本来就该见过对方家中长辈,只不过门房直接将他带到了胡宴的书房。他原本想临走时去见礼。没想到胡老爷竟然会留他用膳。   两人到了花厅,孟道南发现除了胡老爷之外,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胡宴的堂兄弟。   一家子对他都很客气,孟道南说自己不喝酒,众人也没劝,胡老爷夸他年轻有为,还让他和胡宴多多来往。   等到孟道南从胡府出来时,天色已晚,胡府的马车把他送到了周东家院子之外。   此时天已黑透,除了孟道南屋子黑着,其余三间屋子都亮着烛火,听到开门声,闻如耀立即推开窗户,黑暗中看到门口进来人影,喜道:“孟兄,你回来了?”   他从屋子里奔出来,拱手道:“孟兄,恭喜恭喜。” [89]初入官学:    孟道南与闻如耀一同回乡之时,还约定好了若对方榜上有名,会去……   孟道南与闻如耀一同回乡之时,还约定好了若对方榜上有名,会去对方家乡贺喜。   当时可能真的是这么打算,但很明显,闻如耀这边应该是有事耽搁,没能去百花村。   “闻兄?”孟道南解释,“白天我去了学堂,还从甲上门口路过,当时看到你正在练字,就没有打扰。”   闻如耀落榜时确实很失落,但这一转眼都过去好几天了,他早已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已重拾信心,摩拳擦掌,准备明年再来过。   “我看见你了,你当时是去领奖赏,对吗?”   孟道南真心觉得闻如耀此人可相交,还担心闻如耀会因为没上榜而疏远他。   此时见闻如耀没有半分难过不甘,也无嫉妒,他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替闻如耀难受。   “我去探望柳夫子,顺便……”   “得了多少?”闻如耀满脸好奇,“来年我也争取让夫子送我些银子花。”   “三十两。”孟道南强调,“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闻如耀满眼羡慕:“放心,我肯定不往外说,你考了院试第三才有这么丰厚,我只拿十两就好。”   孟道南意外:“十两?”   闻如耀觉得这黑漆漆的地方站着聊天不像样,于是率先往自己亮着的窗户那边走:“夫子新定的规矩,只要是娄安学堂弟子院试中榜上有名,学堂就会奖赏十两。以前只是听说有奖赏,但到底给没给,给了多少,外人都不知道。如今是夫子直接放了话。”   “闻兄,来年你一定可以。”   黑暗中,孟道南说这话时语气极其认真。   闻如耀听出来了他话中的诚挚,笑道:“我也觉得自己来年一定可以上榜。”   两人坐在屋檐下闲聊了一会儿,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一起在院子里苦读之时,说话愈发随意,交谈也如当初一般熟稔。   期间闻如耀问及孟道南以后的打算。   孟道南准备明儿一早去官学那边瞧一瞧,胡宴也要去,两人都约好了时间同行。   闻如耀语气怅然:“跟你同镇的那个胖小子要住你的屋,你要搬走了?”   孟道南嗯了一声。   这边离官学太远,住这里,每天在路上浪费的时间太多。   “有空常回来看看。”   孟道南答应了:“若我真能在官学安顿下来,你若有事,也可去那边找我。”   *   孟道南这一宿睡得很沉,他是被院子里其他人洗漱的动静吵醒的。   胡光耀和姚平安入乙字班,两人大抵是年纪小,格外活泼,洗脸时还有兴致朝对方泼水。   闻如耀在屋檐下看书,瞅见二人这副模样,不觉得吵,只觉好笑。   今儿孟道南没有买早饭,吃了一些贺氏给他做的点心,正准备出门去找马车,胡宴的马车已经到了。   “胡兄,你怎么来了?”   两人约好在官学那条街上的一个酒楼里见面,然后一起去官学。   官学距离衙门就一条街,走路大概只要半刻钟。   廪生入官学,免束脩,只是住处和吃饭都要自己花钱。算起来,每个月发的那二两,估计刚好够吃住。   增生入官学,束脩一年二十两,附生一年要收四十两银子。后两者吃住同样是自己花钱。   这也就是济州府,附生交钱能进官学,据说在文风盛行的江南,那边属于鱼米之乡,当地衙门富裕,还往官学里贴银子,附生有银子也进不了,增生非得学识扎实才能进。   对于富裕人家而言,济州府的官学规矩很合适,好歹给他们留了进门的机会。   但对孟道南这种贫寒出身的秀才,就不那么友好了,因为里面许多秀才都是交高额束脩进的……交得起这份银子,就证明家境不差。   好在官学弟子都要穿同样的衣裳。   到了官学门口,孟道南发现官学大门是个很大的宅门,乍一看,像是谁家府邸。   两人取出了衙门下发的证明秀才身份的文书,守门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瞅了两眼文书,摆摆手就让二人进去了。   胡宴应该是事前打点过,进去后就寻一位姓何的夫子。   整个官学之中到处都是院子,时不时就能看到着官学衣裳的书生走动。孟道南以为穿同样的衣裳贫富差距不明显,实则富裕的学子身上会有各种配饰,手上还会拿扇子,扇子上都有价值不菲的玉坠,束发的冠也各式各样。   那穿着简朴一些的,用不起各种冠,头发都是用发带来束。   孟道南今儿穿的是衙门发给廪生的那套衣裳,衣裳样式有点像官袍,只不过花样没那么繁复,颜色也是深蓝色,前胸无绣花,袖子和领口有些花样点缀。   他打算一会儿买礼物去周大人府上拜访,所以才特意穿了这身衣裳……廪生才能穿的衣裳,够体面了吧?   他不是怕被周大人看低,而是想将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呈在周大人面前,表明他对这门婚事的诚意。   两人在一处院子门口等待守门的人进去报信时,能够感觉得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因为入目大家都穿一样的,就他们俩人不同,胡宴还骚包地穿了一身浅紫,整个人特别醒目,离八丈远就能看到他。   孟道南悄悄往边上挪了两步,他自己这身挺素净,颜色和官学的衣裳区别不大,就是样式奇怪了点。   他嫌弃胡宴太显眼,打算离他远点。   胡宴小声道:“这位何夫子是朝廷官员,也是官学中唯一的官员,本来该称呼何大人,但这是在学堂,于是称呼夫子。”   “你之前拜访过何大人?”孟道南环顾四周,悄悄又离胡宴远了一步。   胡宴当然能够感觉得到众人看过来的视线,眼看孟道南还要挪,伸手把人拽了过来:“咱俩谁也别嫌弃谁,你这身也够醒目。”   “不如你的浅紫。”孟道南不甘示弱。   胡宴:“……”   他一本正经解释:“我还能找不到蓝色衣裳?是怕你一个人孤单,才穿了这一身陪你。你往边上躲,对得起我的用心吗?”   孟道南不相信他会在衣裳上迁就自己,两人相识一年多,做同窗也有大半年,胡宴平时是挺照顾他,但真没体贴到这个份上。   胡宴绝对是在胡扯!   报信的人出来了,是一位大娘:“夫子已经在等,二位请随奴婢来。”   孟道南抬步就走,发现胡宴没动,而是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子,这才迈步。   他走路好像也不如寻常那么自然,孟道南看得纳罕,难道这位何夫子喜欢一板一眼,走路都差点顺拐的弟子?   否则,胡宴何必如此?   两人跨进门,绕过了照壁,孟道南才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单独的院落,根本就不是讲学的学堂。   院子里的花树下,坐着一个浅紫色衣裙的妙龄女子,此时正在秋千上慢慢摇晃着,目光一直看着门口。   孟道南刚才就被胡宴的浅紫刺得眼睛疼,此时又见浅紫,而且料子瞅着也差不多,当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陪他一起显眼,说得自己多贴心,呸!   这个不要脸的,分明就是跟旁人约好了穿浅紫。   胡宴一眼就看到了花树下的女子,快走几步,脸上笑容早已绽开:“何姑娘,别来无恙。”   那语气温柔似水,像是怕吓着人家姑娘。   而那位何姑娘也从秋千上起身,看着胡宴笑颜如花:“胡公子,你来了。”   孟道南一直没问胡宴的未婚妻是谁,之前倒是看到过一眼人家姑娘写给胡宴的信,此时看这情形,那信多半是何姑娘写的。   至于这位何姑娘是不是胡宴的未婚妻……凭着胡宴的性子,应该干不出有未婚妻还与管着官学的官家女纠缠的事。   这都不是胡闹,而是自寻死路!   孟道南眼看那两人距离对方三步远,可看向对方的眼神缠缠绵绵,他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想打饱嗝。   何夫子此时从屋里出了,看向孟道南:“孟秀才?”   孟道南忙拱手一礼:“弟子孟道南见过夫子。”   何夫子上下打量他:“不必多礼,一会儿我让人带你们去录名册,官学中有几种住处,你可选一种入住,也可住在外面。”   “是。”孟道南再次一礼。   他真的很想扯一把那边正与何姑娘聊得兴致勃勃的胡宴,若是没记错,这才八月初,而胡宴的婚期在十月初,还有两个月!   再是未婚夫妻,那也不是夫妻,人姑娘的爹还在边上呢,胡宴就在那边跟人家姑娘说个不停,跟个开屏孔雀似的。   孟道南要不是看何夫子的脸色越来越黑,真不想管那个见色忘义的孔雀,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胡兄,夫子来了。”   胡宴转过身来,忙上前行礼:“晚辈见过伯父。”   何夫子黑着脸:“这是在官学,唤我夫子!”   胡宴顺从地改口:“弟子胡宴见过夫子。”   而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一位中年男人,那衣裳的样式和何夫子差不多。   孟道南忙转身一礼。   何夫子吩咐:“这位是周夫子,你们随他去吧。”   周夫子应该是知道胡宴的身份,带着二人往外走时,边走边给二人指路。   “这两排是夫子讲学的学堂,第三排学琴棋书画武,更后面是饭堂,饭堂再往后,是住的地方。对了,你们是住学堂之内,还是住外面?”   孟道南当然想住学堂,可是从收束脩就看得出,官学下刀忒狠,他不一定能扛得住,正想问一问这房费怎么算,确定要住得起,他才会住在学堂内,还没开口问,旁边的胡宴已飞快答:“弟子住学堂之内。” [90]周府拜访:     孟道南怀疑胡宴来官学,就是图住在里面,离他的未婚妻能更近   孟道南怀疑胡宴来官学,就是图住在里面,离他的未婚妻能更近一点。   周夫子先带他们两人录了名册,院试名次籍贯年岁和家中人又写一遍。   末了,周夫子带他们先去看官学的住处。   分四等。   四等为与人同住一个屋,两人一屋,一个院子大概有十来间屋子,也可以与相熟的人约定好住一个屋。   三等为每人一间房,就像是孟道南之前住在周东家的院子里那般,各住各的屋子,同样是十间房一个院。二等还是每人一屋,但屋子里分里外间,分出了寝居客房书房,能带下人同住。   一等最好,住的是何夫子的那种小院子,还可以带家眷同住,二等和一等住处位于最里面一片,有院墙将其与前面的官学隔开,如果说官学是一个宅邸,那二等和一等住处就像是官学的隔壁邻居,这边各个小院排列规整,一眼望不到头,另设有偏门进出,但两边连通的大门处有人看守,除学子本身外,其家人及闲杂人等不能从此处入官学内。   二等一等住处与官学隔开的大门处甚至还挂了块牌匾,名叫良才苑。   所有学子都要遵循官学内的规矩,若有违规矩,一次两次受训诫,三次以上,可能会被撵出官学,终身再不得入。   孟道南心知,他能够把学子能住的所有院子瞅上一遍,纯粹是沾了胡宴的光,周夫子对二人极其耐心,道:“廪生在官学之中有优待,住四等院落不收房费。三等以上,收四成房钱。算是衙门对于这一类贫寒又有天分毅力的生员的资助。”   胡宴当然知道孟道南手头银子不多,提醒:“这时候不能省钱。”   孟道南确实不想和人同住一个屋,虽说官学里面的学子不会像周东家隔壁院子里那些荒唐的书生一般胡作非为,可与人同住,没有隐私,读书练字时可能会受影响。   周夫子主动说起了房钱上的区别:“四等十两银子一年,三等为二十两,二等六十两,一等院落二百两。都是按年收,廪生只需交四成房钱。”   孟道南怕自己住不起,闻言松了口气,照这个价钱来看,官学真正敛财的对象是廪生以外的学子。就三等住处的房钱,他每年只需交八两,还不如原先周东家的院子贵,这个价钱在城东这一片,也只有官学之内,他才能有机会独住,跑出去租,这个价只能睡大通铺。   他又暗暗感慨了一下良才苑价格之贵,住上两年,都能在城东买下这么大个院子了。   而周夫子方才已经说过,官学之所以人人趋之若鹜,是因为有一个书库,藏书极其丰富,官学中所有的学子都可去书库中借阅藏书。当然,不可损坏,损坏需赔偿。   胡宴侧过头小声问:“你住哪儿?”   “三等。”孟道南反问,“你呢?”   “我得有人伺候起居,住二等。”胡宴提议,“要不你跟我一起住?你一年二十四两,也就比你原先的房子贵几两而已。这边五人一个院,人少,事也少。若你手头紧张,我可以借你银子。”   听起来是很不错,可这只是住处,孟道南回头还得吃饭。住三等屋子,中间的差价说不定吃饭都够了。   俩人是好友,平时来往多,但不会因为对方而改变自己的打算,因此,还是各住各的。   孟道南交了八两银子,领到了两套衣裳,去了周夫子安排给他的辰字院。   官学内院子十二个,刚好对应十二个时辰,前四个为四等住处。   辰字院中,他屋子是第一个,呈三合院的布局,他住在左边第一间,有点像是孟家分到的厢房的位置,但这种院子所有的屋子都是一样的。   屋子门推开,正对一张床,右边有窗,窗前有桌案,作书写之用,而左边则是书架,整间屋子空荡荡的,似乎有人打扫过,灰尘不算特别多。   屋子还算亮堂,房子陈旧,却一点不破,无论房屋本身还是床铺桌椅,都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孟道南将衣裳放在桌上,环顾一圈,对这屋子特别满意。他刚才过来时在路边看到了一口井,可惜没有桶和盆,他也不急着打扫,屋子里里外外看过,就去了良才苑门口。   刚到地方,胡宴就从里面出来了。   二人一起往外走,胡宴微微皱着眉。   孟道南见了:“对住处不满意?”   胡宴叹气:“太朴素了,那个床好硬,不知道多铺褥子能不能好点。”他又补充,“我只是跟你才会这么说。”   说官学的床板不好睡,有贪图享受之嫌。   事已至此,硬不硬的,那都只能硬着头皮睡,孟道南和他一起从官学中间的路往外走,时不时的就能看到有人走动,几乎都会多看胡宴一眼。   孟道南顺利入了官学,找着了落脚地……刚才他远远看到了藏书楼,足足三层,那也是整个官学之中最高的楼。他心里有了底,此时心情不错:“那位何姑娘,是你的未婚妻?”   胡宴嗯了一声,开始滔滔不绝:“她很温柔,读了很多书,一手字真的特别好看,最擅长下棋……”   孟道南:“……”   他人都麻了。   第一回听到胡宴这样称赞一个人,而且还是夸一个女子。接下来一路,直到出了官学,胡宴的嘴都没停下,满口都是对那位何姑娘的称赞。   直到二人上了胡宴的马车,他才消停:“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她的好,你不一样。”   孟道南:“……”   他只好道:“多谢胡兄信任。”   “我看得出来,你不好女色。”胡宴笑着看他,“想来盛姑娘也是因此,才愿意派人护着你。今儿我的事都办完了,明日才搬行李入官学。稍后我无事,想陪着你一起去拜访周伯父。”   孟道南心头紧张,反正比方才入官学还要紧张,听说有胡宴相陪,心稍微定了定。   两人先去买礼物,胡宴送的是上等宣纸,孟道南送的是一匣墨条,花了十两银子,又花十两银子买了二两茶叶,还买了几封点心。   墨条算是谢周大人之前送他的那些书,茶叶和点心就是拜访长辈了。   孟道南花了二十多两银,算是挺舍得,他不是说一定要周大人答应怎么婚事,只是单纯的想谢周大人之前的帮助,不说那些书,光是银子,就解了他的难处。   如果不是给周姑娘画像,孟道南不太可能及时还得上赵家兄弟的银子。   因此,孟道南对周大人是真的很感激。   此时天已过午,跟胡宴一起登门拜访,门房一点没拦,很客气地将二人请进了花厅。   下人给二人上了茶,然后就退了出去。   孟道南就不知道这么顺利进门到底是因为胡宴,还是周大人无意为难他。   一盏茶没喝完,周大人进来了,此时他穿的是常服,瞅了二人一眼,目光在孟道南身上着重落了落。   孟道南立即起身行礼:“晚辈见过周大人。”   自称晚辈,就已有了拉近关系之意。   胡宴也行礼。   周大人在主位上坐下:“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孟道南心下一松。   都说了不是外人,那就是内人了,胡宴是周大人的子侄,那他……这门婚事有戏。   只有他与盛姑娘定亲,在周大人这里才不算是外人。   “本官以为你还要忙几日才有空登门,在官学安顿好了?”   孟道南忙道:“回大人的话,今早去的。”   周大人看着面前的年轻后生,行礼时不卑不亢,说话沉稳,眉目清明,起身后脊背挺直,道:“官学中藏书丰富,科举越往上考,考的是博学多识,你在官学之中,以后想要更进一步会更容易。”他话锋一转,“你双亲在家种地,今年白石镇那边秋收时下了大雨,家中收成可有受影响?”   孟道南实话实说:“有稍微减产,当时晒的粮食多亏了邻居帮忙,才没有被雨水打湿冲走。”   周大人好奇问:“看来你家和邻里相处得不错?”   人家堂堂一方父母官,每日事务繁忙,却问及一个庄户人家与邻里的交情,孟道南对这门婚事更有了底:“庄户人家都看不得辛辛苦苦收回来的粮食被糟蹋,加之村里人淳朴,习惯了互相帮助。”   周大人点点头:“这个月十三是个好日子……此处没外人,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阿蛮双亲将她托付给本官照顾,这些年她又和我女儿一起长大,在本官心中,她和我女儿等同,日后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若让她受了委屈,本官饶不了你。”   他一番话说得极其严肃,满身威严扑面而来。   孟道南忙行礼:“晚辈一定不辜负盛姑娘,定然会照顾好她。”   说到最后一句,孟道南心里不太有底。   人家在周府穿金戴银,呼奴唤婢,跟了他……他真的能养好她吗?   可难得佳人垂青,让孟道南拒绝,他是万万放不下的。   “园子里绿菊开了,你俩去走走吧。”   孟道南与胡宴二人退出门,立刻有下人带他们去周府的园子里转悠,没走多远,孟道南就看到了站在绿菊旁边的着湖蓝色衣衫的姑娘。   胡宴脚下一顿:“我去看看周伯富养的鱼。”   盛姑娘回过头,含笑看孟道南:“你来了?”   孟道南上前:“是!盛姑娘相邀,不敢不来。”   “我可没邀你。”盛姑娘白了他一眼,脸颊像是染了胭脂一般,道:“孟秀才,你可想好了?” [91]好心人:    孟道南人都出现在这里,当然是想好了。\r\n\r“想好了。   孟道南人都出现在这里,当然是想好了。   “想好了。”   盛姑娘追问:“不后悔?”   “不后悔!”   盛姑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伸手去摸开得正艳的绿菊:“我以为你还要过几天才来。不过,你来得这么快,我很欢喜。”   她看着面前的花,孟道南看着她,难得的,心里越来越安宁。   半刻钟后,有丫鬟来请,说是有管事到了。   孟道南忙先出声告辞,退走了老远,都还能感觉得到盛姑娘看过来的目光。   绕过一片假山,看到胡宴靠在假山上用扇子扇风。   已是秋日,早晚凉爽,中午还是很热,胡宴扇子扇得飞快,看到他回来,揶揄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孟道南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跟着他一起往外走:“胡兄,今儿在官学又沾了你的光,我请你吃饭。”   如果没有胡宴陪同,夫子对他定然没有今日这般和颜悦色,还耐心地解释几种住处的区别,甚至还带他们一一看过。   官学中二三百人,夫子才没有那么闲。   胡宴乐了:“好啊!”   两人往外走时,有管事过来留饭,说周大人有公务在身,让他们俩用了饭再走。   上一次孟道南来此作画,也是与胡宴一起用饭。   二人婉拒,出门后,去了两条街外一个酒楼,吃完饭后,才各回各家。   孟道南回到院子时,天色渐晚,院子里的三人都回来了。   姚平安与胡光耀选择和周东家一起吃晚饭,两人已付了饭钱,因此,今儿是四个人一起吃。   孟道南进来时,四人正吃着。   闻如耀率先问:“孟兄,一切可还顺利?”   “孟秀才,坐下来一起吃些,我去给你盛粥。”周东家一边说话,人已起身。   孟道南忙道:“周叔不必忙,我已吃过了。对了,明日我要搬走,周叔可在家?”   房子东家在租客搬走时,得去查看一下屋子里的家具,若有损坏,需要让租客赔偿。   周东家一挥手:“我还不知道你?最爱干净的人,不用看,明儿无论我在不在,你随时都可以走。之前剩下的租金,我退给你。”   孟道南六月底时又交了三个月的租金,如今才八月初,还有近一个月没住。但是周东家的规矩,租金收了就不退,这也是他每次只收三个月的原因,日子到了可以走,日子没到,也可以走,反正租金不退。   “这不合规矩。”   周东家退了一两银子,笑道:“规矩是我定的,我说行就行,再说,你在这院子里中了秀才,以后我的房子会很多人抢着住,说起来,我还得谢你呢。”   他饭也不吃了,跑回自己的屋子,取了一个匣子来,又把那一两银子放在匣子上一起递出:“我给你买的墨,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周东家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墨,孟道南平时用得最多,双手接了过来:“多谢周叔,也谢周叔这一年多以来的照顾。”   “快别说了,我也赚了你的钱。”周东家再次邀请,“坐下一起吃点?”   孟道南吃过了,回房开始收拾行李。   他除了家里带来的那个藤箱,就是床上的被褥和那把躺椅。   躺椅还是要带上,孟道南现在住的那个屋子稍微宽敞了点,床前到门口的位置,刚好能放得下躺椅,还能留出一个过人的小道。   姚平安和胡光耀吃过晚饭,到门口来问要不要帮忙。   孟道南婉拒:“你俩在学堂里可还习惯?”   “习惯!”胡光耀笑呵呵道,“同窗们都不难相处,而且他们有好些都是从村里来的,比我们远的多了去了。”   姚平安进城时最害怕的就是被城里的学子们欺负孤立,到了学堂才发现,一半都是乡下人,许多还不如他富裕呢,甚至还有穿补丁衣裳的学子。   夜里,闻如耀还陪着孟道南在屋檐下坐了许久,两人想到什么聊什么,一直到深夜,才各自回房。   翌日,孟道南起来和几人道别。   三人忙着去学堂,没有多留,等他们都走了,孟道南才叫来马车搬行李。   周东家和车夫一起动手,两趟就搬完了。   马车驶动,孟道南看着学堂和周东家的院子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   官学门口,车夫帮着孟道南将所有东西卸下后离开,一趟搬不完,孟道南想着官学门口有门房守着,东西应该不至于被谁拿走,他第一趟先拿了藤箱和包袱,所有值钱和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头。   正准备走,突然从里面匆匆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学子,隔老远就含笑询问:“可是新来的秀才?需要帮忙吗?”   孟道南正需要人帮忙,也不与他客气:“能帮我搬被褥么?”   “能!”那人上前,一手将包袱卷扛着,另一只手去拖躺椅。   躺椅的木料挺沉,那人拎了一把,又放了回去:“这样,我第二趟来帮你搬。”   两人往里走时,互通了姓名,来人姓李,名李端方,是前年的秀才,在官学中已有两年了。   他是颇为热情爽朗的性子,边走边道:“我是老学子,整个官学之中多数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孟道南正需要一个熟悉的人替自己说一说官学内的事,当即也热络了几分。   就是那么巧,李端方和孟道南住一个院子,刚好住在孟道南房子的对面。   也就是孟道南左边第一间,李端方是右边第一间。此时院子里还有其他人,但都各忙各的,没出来打招呼。   “原来这间屋子是你的,我说昨天的门怎么关上了。”李端方放下手里的包袱,“要不要我帮你打扫?整间屋子打扫干净,床给你铺好,给我一两银子就行。”   孟道南当然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世上热心肠的人有很多,但不是每次遇上困境都刚好能碰上,这官学之中花销很大,刚才李端芳就说了他家住在府城辖下小县城中的偏远村里。   他当时还在想于李端方身为附生到底是凭的什么却能在官学之中待上两年,还以为是背后有人资助,此时算是知道缘由了。   孟道南不讨厌李端方帮人干活赚取钱财,就是没有提前说价钱有点坑。   之前在家时,孟道南手头是二十八两,老爷子给了二两,从娄安学堂得了三十两,拢共六十两。但是他离家时给家里留了二十两银子,昨天付了八两银子的房费,去周大人府上拜访买礼物花了二十三两,请胡宴吃饭又是近二两。   如今手头只剩下八两多点,里面还有周东家退给他的一两银子。当然,孟道南那个藤箱里面装了家乡众人送的礼物,光是那两块银饼,就要值二十两。   孟道南觉得自己还是得省着点花,回头还要准备上门提亲的礼物,处处都要钱:“屋子我自己打扫,你帮我把东西搬来,给你半两行不行?”   李端方:“……”   他经常一听说有新秀才来就去门口等着,先热情帮人搬东西,进屋了才谈价,一般情况下,哪怕前来的新人不是很富裕,但为了不失面子,都会咬牙掏钱。   他干这活计已有一年左右,帮的人也有几十个了,还是第一回被人讲价。   “行!”   李端方自己就过得特别难,人家拿不出来,总不能逼着要吧?   孟道南先将行李放在门外,拿了平时自己洗脸的盆去井边打水,回来后先将整个屋子所有的家具擦了两遍,然后才去门口拿扫帚来扫地。   这屋子的地面是用青砖铺了的,比起周东家那个用泥土夯实的地面是要好扫多了。   地扫到一半,李端方扛着躺椅回来,累出了一头的汗:“这个东西好重。”   孟道南掏了银子递给他。   李端方抽了抽嘴角,还是伸手接过,随口问:“还有其他要帮忙的吗?”   孟道南:“……”   他请不起。   “我自己来吧,真要是开得起这么高的工钱,我就住那边良才苑了。”   李端方听着这话,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擦汗的手一顿:“你是廪生?”   孟道南颔首。   李端方满眼羡慕:“一年能省不少银子呢。”   “如果足额付房钱,我都住不起。”孟道南觉得不能在他面前表露的太大方,得装穷,不然,李端方还会从他身上想方设法赚钱。   李端方看了看天色:“你饿不饿,我带你去饭堂。”又补充,“放心,带路不收你钱。”   孟道南:“……”   “我才从家里面,带了些干粮,下午才去饭堂。”   李端方眼睛一亮,打蛇随棍上:“什么干粮?谁的手艺?能不能让我尝尝?”   孟道南讶然,实话说,他进城之后见到的秀才也有好几位,比如娄安学堂里的那些夫子,昨天跟胡宴一起在这官学转了一大圈,入目都是秀才,但张嘴讨要别人东西吃的,这还是第一位。   至于吗?   真穷成这样了?   孟道南想着自己初来乍到,本来也要跟众人结识,于是将贺氏给他准备的绿豆糕取了出来,分了李端方两块。   李端方边吃边夸:“令堂手艺不错。”   “你不要被他骗了!”   尖利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孟道南抬眼望去,看到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书生,此时满脸的愤怒,大概过于生气,整张脸都是红的,激动地道:“这个人简直丢我们读书人的脸,他就是个骗子,经常坑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孟道南还没说话,李端方先跳了起来:“人家孟秀才乐意请我帮忙,我骗谁了?” [92]免粮税:    “你听见了吗?不要跟他来往,这种人满脑子只有那些铜臭之物。……   “你听见了吗?不要跟他来往,这种人满脑子只有那些铜臭之物。”门口的书生不与李端方争吵,靠近孟道南几步,“便是你有银子,也不要纵容这种人。”   孟道南无奈:“李秀才确实帮了我的忙,而且,工钱我已经付完了。”   “你……”那人扭头瞪着李端方,“你读了那么多的书,为何如此市侩?”   李端方耸耸肩。   那人气急,扭身就走,进了李端方隔壁的屋子。   几人的这番争执,引得住在正中间那一排屋子里的两个学子探头观望,看完了热闹,二人还冲着孟道南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真的是千人千面,孟道南扭头问李端方:“咱们这个院子住满了吗?”   “连你一起,住了七个人。”李端方又解释,“方才那个看不惯我的是去年来的,当时我也帮他拎了行李,还帮他打扫了屋子,又陪着他一起去找夫子录名册,都办完了我说一两银子,他就翻了脸,一文不给,还要去夫子那里告我。到现在也没给我酬劳,还常在外头败坏我名声,之前我有几单活计,都被他给我搅黄了。”   孟道南:“……”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   想到李端方已在这个院子住了两年,孟道南再次问:“如果我拿绿豆糕去跟他们打招呼,行吗?”   “最好是不要,那两个人平时喜欢关在屋子里看书,不喜被人打扰,剩下的两个在前面听夫子讲学,他们俩经常同进同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说到“一个人”时,李端方加重了些语气。   孟道南了然,又递了两块绿豆糕给他:“既然你喜欢,多来两块。”   李端方也不客气,道了谢后接过:“官学和许多学堂的规矩都不一样,官学之中除了每天早上的两个时辰必须去定好的学堂,下半天想去就去,反正二十多位夫子,每一位夫子讲学侧重不同,提前会将讲学的时辰和地方告知,愿意听的就去,不愿意听的可自己看书。”   孟道南没想到是这样的,相对学堂而言,官学要更自由:“那如果想偷懒,每天下午都不去,会不会受罚?”   “不会!”李端方看了他一眼,“每月底都有月考,考评六等,四等或以下训诫一次,降字堂一等,接连考三次四等以下,直接撵出官学。”   孟道南没想到这月考居然和岁考的规矩的差不多,默默又递了两块绿豆糕过去。   李端方瞅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几乎每个月都有离开官学的弟子,如果你只是每天早上去听那两个时辰,不去藏书楼借书来看,便是能够承担得起官学中的花销,早晚有一天也会离开。”   孟道南目光看向三层的小楼:“我应该先看哪些书?”   李端方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道:“藏书楼里近万本书,凡是你听过的书里面都有,还有许多没见过的,最常见的经史子集,名家诗文,天文地理,地方志,各类医书,孤本的手抄本……你觉得自己该看什么,尽管去借,若你非要问我,那就先看经史子集。”   孟道南拱手道了谢。   李端方手里还剩一块绿豆糕,玩笑道:“你不说我骗钱就好。”   “李秀才是好人。”孟道南说得真心实意,没这么个人主动说官学内的事,他还得到处去打听。给银子打探消息,不欠人情,其实挺好。   李端方笑容真切了几分:“两年了,我连经史子集都没看完,想要留在官学,真的很不容易。”   孟道南中了秀才之后,整个白石镇和周边的十里八村都觉得他是个人物,纷纷围上来追捧,而真正到了官学之中,入目都是秀才。   秀才功名,在这里太常见了。   可能随便扔一块砖头出去,都能砸到一到两个秀才。   等到李端方离去,孟道南啃了两块绿豆糕后,把床铺好,将带来的那些书放到书架上,笔墨纸砚摆上。   旁人送的那些笔墨纸砚全部留在藤箱之中,藤箱则放到了旁边的一个装衣裳用的大箱子里。   哪怕屋子里放一把躺椅,也并不显拥挤。   孟道南又去打水洗漱一番,换上了官学弟子的衣裳,再找了一根不显眼的发带扎了头发,再出门时,总算是合群了。   方才李端方还说过,孟道南搬来的这天是八月初三,要初四才能去听学,这个月底的月考,无论评几等,他都不会受罚。   而孟道南事还没办完,既然他名下有三十亩地能免税,可能这个八月底到九月初就要再一次交粮税,那他肯定要在此之前将孟二财的田地落到自己名下。   两成半的粮食,光是孟二财的地就有二两多银子,再加上二老的,能省下五两银子来。   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孟道南决定回家一趟,把这事尽早办了。   于是,他去找了周夫子。   这间学堂之中二十多位夫子,最低都是举人功名,周夫子主管各种杂事。   孟道南说家里事没安排好,周夫子也能理解:“学堂中十五个院子,昨天我指给你们看了,分别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后五个院子学各种技艺,前十都是夫子讲学,仁字堂弟子最为用功,学识也最好,每一次的月考,都会考评,你是新进廪生,入信字堂,如果考评三等以上能够留住你的位置,一二等可往前递补空额,若四等以下,就会下挪到温字堂,再四等,再往下挪到良字堂,三次以后,你就只能离开。这个月岁考不作数,下个月可就不能通融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夫子满脸的严肃,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孟道南听完都出了一身汗。   从周夫子所在的院子里出来,孟道南都有种先不回家,直接冲到藏书楼里先借点书来背的冲动。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回去收拾了个包袱,带上贵重的东西,出门后坐马车回家。   按照上一次过契来看,此事应该在镇上就能办,动作快些,明天下午就能回来。   孟道南一点没耽搁,在门口找了马车坐往城门处,在城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搭了顺路的马车回镇上。   白石镇在位置上颇为方便,从白石镇过去还有一个县城,而白石镇到县城之间还有好多镇子和村子,因此,很容易就能搭到马车。   因为是顺便带的他,车资还便宜,一钱银子就行,也就是一百个铜板。   马车上挤了七八个人,味道不太好,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各种闲聊,孟道南听着,并不觉得时间难熬,因为车夫要赶路,路上几乎不停,一个时辰左右,孟道南就下了马车。   孟道南先去了刘师爷那里,问田地过契之事。   确实是在刘师爷那里就能办。   将田产挂到廪生名下避税,此事倒也不稀奇,刘师爷提醒:“这田地落到你名下,那就是属于你的。”   明面上没说允不允许,反正衙门没有追究过。   而且,不是孟道南一个人这么干,廪生和举人都会选择将亲戚和相邻的田产挂到自己名下,当然,不白帮忙,田地真正的主人要送一份礼物给帮忙免税的读书人。   孟道南确定不用去城里才能办之后,立刻就踏上了回村的路。   此时天色渐晚,回到村头时,天边夕阳西下,但村头这边却一派热闹非凡,至少十几个人在那片荒地上忙活,之前长满了狗尾巴草的荒坡上,狗尾巴草已不见踪影,斜坡都被踩平,荒地的一角还堆了些青砖。   孟道南一出现,立刻就有人问:“怎么回来了?”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二财。   孟二财请了人帮自家造房子,他自己也要干,他人在这里守着,杜绝了众人偷懒的可能,而且,多他一个人手,就能少请一个人,能省一份工钱。   听到有人喊,孟二财回头,看到自家儿子站在路边上,他急忙跑了过去:“南儿,怎么回来了?”   此时的孟二财身上又是汗又是土,衣裳都被扯出了个大口子,裤脚挽了一只,脚上都是土。   “回家说。”孟道南离了人群才问,“爹,你怎么不穿鞋?那荒地上好多石头。”   “早上穿过来的鞋子坏了,家里的其他鞋都好好的,不要紧,不痛。”孟二财不在意地一挥手,“你回来有事?是不是事情不顺利?”   孟二财知道儿子的秀才身份要去衙门里才能办。   “顺利。”孟道南细细讲了廪生的好处,“如果您想省下这一份粮税,就把田地全部挂到我名下。”   “挂!”孟二财笑道,“你是我儿子,本来家里的田地就都是你的,能免三十亩,让你爷的也挂过来。”   当初二房分到的是三亩上等地,五亩中等地,一亩下等地,加起来是九亩。二老和其余两房的地也差不多。   孟道南无奈:“不知道大伯和三叔会不会认为我们在争老人家的地。”   孟二财一想也对:“那就回家跟你爷说,看他愿不愿挂。”他说到这里,想起什么,又道:“前天你走了之后,你爷还不服气,说是秀才要免粮税,怎么中了秀才就没这回事。”   “不是每个秀才都能免。”孟道南大概讲了一下秀才之间的区别,“我这廪生,不一定每次都能保得住。”   孟二财傻了眼:“怎么你们读书还不许人偶尔考得不好?”   随即他就想到,在这件事情上,儿子的压力会很大,再次一挥手,“能免一年算一年,不行就算,好歹我们还有免了一年,人家那些不免的,日子不也照样过?南儿,你不要太在意。”   村头还有些麦子在晒,这两天是孟老爷子在那儿守着,他特别喜欢干这个活,能跟其他一起收麦子的人聊天,时不时的还能去二子的新宅地上瞅一瞅。   孟老爷子正和人聊得热火朝天,看到孙子回来,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孙子说了去读书的,两天就回来了,多半是出了事。   于是老爷子拜托别人帮他守一下,跟着父子俩往家走。   “村里好多人都羡慕咱家,眼瞅着这日子就起来了,村头那一亩多地建的青砖瓦房,以后就是村里的头一份。”孟老爷子越说越欢喜,进了孟家的院子,他将门一关,肃然问:“南儿,出了何事?”   孟道南看得出,老爷子平时爱吹牛,也喜欢听别人吹捧他,但大事上还是拎得清,道:“这次回来,是让我爹把田地挂我名下,能免粮税。”   老爷子听完,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挂挂挂,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把我的也挂上!” [93]落契到名下:    孟二财看亲爹这么高兴,忍不住提醒:“你把田地挂在南儿名下,   孟二财看亲爹这么高兴,忍不住提醒:“你把田地挂在南儿名下,大哥和三弟可能要不高兴。”   老爷子想也不想就道:“他们的也挂上啊,这是好事,跟捡钱有何区别?”   孟道南轻咳一声:“怕是不行,我这功名不够,只能免三十亩。”   全家的地加起来,有三十七亩多。   孟老爷子立即改口:“能免多少是多少。”   今儿天已经不早了,此时去镇上,也不好打扰人家,于是决定明天再去。   贺氏和孟母婆媳二人在分到的园子里种菜,冬日里各种绿叶菜长得还行,而冬天也只有各种叶子菜,现在不下种,冬天就只能吃咸菜。   婆媳二人听说孟道南回来了,也不种菜,赶回来做饭。   冯氏那张刻薄的嘴还是没变,看到孟道南帮着修屋子的门,半真半假玩笑道:“前天不是说去读书么?怎么就回来了?该不会是弄错了,你的秀才功名被挪给别人了吧?”   无人搭理,冯氏又道:“瞧瞧,大才子连这些杂活都会干了,以前可是从来不碰的。你们村头的房子还建得起来吗?”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贺氏从厨房里拎着一把刀跳了出来,“张嘴就臭人,你那是嘴还是粪坑?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怎么净不盼着别人好呢?”   冯氏阴阳怪气:“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贺氏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刚才我看到莲花在外头跟她弟弟说话,好像还塞了个包东西过去,当时我也跟莲花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又拿婆家的米娘接济她娘家……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嫂爱开玩笑,我也有点爱说笑,当时莲花都没生我的气,我确实不应该跳出来跟你吵……”   她说完后,转身又进了厨房,留下冯氏一个人。   冯氏坐不住了,立刻冲进屋子里去看她的米粮。   村里许多人过日子,银子和家中米粮都由当家的收着,做饭时再去取粮食。   原先孟家二老当家,家里的面磨好了都是放在厨房的缸中,分了家之后,二房三房没改规矩,但是冯氏却将家里吃的粮食都放在了她的屋中,平时还挂了一把小锁,无论婆媳三人谁做饭,都是烧锅做饭了她再进屋取粮食。   但因为这个院子没有丢过东西,今儿一早,冯氏出来洗漱过后,看到弟妹去地里种菜,于是也拿了种子去种菜,年纪大了,忘性大,没锁门。   她经常忘记锁门,但东西没丢过,也是因为东西没少,便是她想起来门没锁,也没有因为这点事就特意跑回来。   冯氏自己每次盛走粮食之后,都习惯掐一把粮袋,下次来装粮食时,看看还是不是她掐出来的那个模样,这个习惯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而今天的袋子口,确实不是她早上成了粮食之后掐出来的模样,再伸手按了按,真的感觉粮食少了,于是,冯氏张口就骂。   她骂的是张家人,各种污言秽语不重样,骂人是贼子老鼠不要脸,后来就是下三路和各种不可说的身体部位。   冯氏嗓门很大,几乎掀破屋顶。   张莲花再有个把月就要生了,本来在屋中装死,可是听婆婆骂得这么狠,连断子绝孙都出来了,她再也坐不住:“娘,您小声点,孩子动得厉害,我肚子都开始疼,肯定是被吓着了。”   她故意提孩子,就是希望冯氏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计较这件事。   冯氏却完全忍不了,当年她们妯娌三人谁都没有往娘家拿粮食,在她看来,这就是贼子才会干的事。   “家贼也是贼,正好让孩子听听做贼的下场,吓着了更好,肚子里就往好了学,长大了才不会干那不要脸的事情让人指着鼻子骂!”   张莲花苦着脸,装肚子疼。   冯氏不相信,儿媳妇拿肚子来做筏子不是一两次,就是捏准了一家人都很在乎孩子。她都上过几回当了。   张莲花但凡一有错,肚子就开始痛,等到看完大夫折腾一圈,事情不了了之。   大房闹得不可开交。   孟二财见大嫂骂得难听,对于大房婆媳吵架,他其实不怎么在意,可儿子难得回来一次,回来就听这些吵闹,那算怎么回事?   他探头进厨房:“你就不该多那句嘴。”   贺氏轻哼:“她不惹我,我也不会多嘴。不是开玩笑么?我也开玩笑的,我开的起玩笑,她开不起?”   孟二财:“……”   “新房子建好,我们就能搬走,别跟她一般见识,儿子又不常回来……儿子在家的时候,你别惹她。”   贺氏觉得他这话有理,却不想认错,手中忙个不停,嘴上也不闲着:“大嫂那性子,我不还嘴,她还以为我怕了她,不行!”   孟二财瞪着她:“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听又怎样?”贺氏白了他一眼,“娘说过,我是你们孟家的大功臣!”   夫妻俩拌几句嘴,声音都不大,孟二财拿媳妇无法,只好老老实实回来修门。   此时天色已晚,三房夫妻俩带着儿女从外头回来,他们家的粮食基本都晒完装袋,孟三富看到侄子又回来了,顿时来了兴致:“回来有事?”   孟道南摇头。   孟三富跑到侄子跟前,帮着扶门板:“听说你们秀才能免粮税,有没有这回事?”   “有。”孟道南点头,“这次回来,我就是为了办这件事,正好今年的粮税就不用交了。”   孟三富眼睛一亮:“那我把田地挂你名下,能免吗?”   “你放心?”孟道南反问,加重了语气道:“只有我的田地才能免。”   孟三富哈哈大笑,压低声音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是我侄子,凭你的性子,难道还会占我的地不成?”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记得带上我啊!”   孟道南出声:“明儿早点,我去镇上办完了田契就得回城。”   孟三富“嘿”了一声:“你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厚道的,有好事都记得带三叔。放心,三叔不会亏待了你,省下来的,我们一人一半。”   孟道南想说不要,免一次粮税,拢共也才二两多点,一人一半……如今的一两银子于他而言,顶不了什么用。且孟三富此人说话不好听,但二房有事儿,他是真乐意帮忙。   不要二字都到了嘴边,孟道南又想起来城里吃糠咽菜的孟道北,当即就不吭声了。   晚上吃过饭,孟道南说起上门提亲的事:“那姑娘的姨父说,十三是个好日子,你们那两天尽量腾出空来,十二就进城,天黑之前到我原来住的那个院子等着就行,到时我带着你们在城里住一晚,十三一早登门。”   孟二财细细听着:“那上门的礼物怎么准备?”   孟道南问胡宴打听过了,长辈出面带着媒人上门提亲这一次,不用带太贵重的礼物,茶叶点心,加上酒和肉,再加两种粮食,六样礼就行。   真正的大头是正式下聘的那一次,得给聘金和礼物。   孟道南还有银锁和银砚台,拿去换了,能够应付完这一次的提亲,实在不行,之前收的那些笔墨纸砚,还能值个三十两左右,真没银子,只能先卖了周转……回头得赶紧找顾夫子。   他那天和盛姑娘见面时,想说一下自己的窘迫,提前告诉她登门送的礼物可能会简薄些,可要是真的说了,显得他忒不要脸。   穷就算了,还要人家姑娘体谅。   因此,他到底也没将自己手头紧张的话说出口。   天色已晚,一家人都准备睡了,忽然外面有马车的声音。   孟二财下意识觉得这是来找自己儿子的,果不其然,是隔壁镇的一个客栈东家,特意上门送贺礼来了。   孟道南榜上有名后跑得太快,动作没那么快的东家们想要送贺礼时,人都跑了。于是只能派人盯着村里面,让有消息了赶紧报。   这不,得到消息后紧赶慢赶,此时才到。   这位东家有个远房亲戚就是村里的人,他捧着个匣子进门,不等孟道南推辞,就是一连串的好话说出。   贺氏给他倒茶,他略坐了坐,借口要赶回镇上,很快告辞离去。   孟道南其实有心故意躲着这些礼物,人家诚心诚意上门,说什么都不肯收礼,那有点太打人脸了。所以他才跑得这么快。   今儿送的礼物是一支实心的银毛笔,大概有五两,但因为需要工匠浇铸,价钱要往上加一点。   迄今为止,收到的所有礼物都是孟道南自己一个人拆的,送了些什么,只有他清楚,不知孟二财好不好奇,反正没问过。   *   翌日,天蒙蒙亮,孟道南带上包袱,孟二财和老爷子已经在屋子里等着了,看他出来,立刻起身。   而对面三房的屋子门紧闭,孟二财小声道:“你三叔先去了村口,他在那边等我们,也是怕你大伯得知此事又唧唧歪歪。你大伯那张嘴,从来就说不出好听的话,计较吧?显得我们小气,不与之计较,又实在憋屈。”   祖孙三人出门,贺氏又给儿子拿上了她新蒸的绿豆糕。   天气炎热,只有绿豆磨成的粉,蒸得干干的,才能放上个三五日。   孟三富在村头的新宅地里转悠,此时天还没亮,干活的人没来,只有他一人。   几人汇合,也不多说话,埋头就往镇上赶。   像这种田契过户,除非像之前胡登明那样书面文书委托给别人帮办,否则都得田产的主人亲自到场,不仅如此,还要另找两个作证的。刘师爷很乐意帮忙,叫了隔壁邻居来画押。   孟道南很快就多了几张田契,拢共加起来有二十七亩多点。   事情办完,孟道南临走对着刘师爷郑重道谢,此时天都还不亮,压根就不是刘师爷办公事的时辰,人家是特意起早了帮忙。   刘师爷态度热情:“我已让内子准备早饭,吃了再走……”   “不了。”孟道南忙谢过他的好意,“还得赶回城里,实在是着急,刘师爷都好意,孟某领了。”   刘师爷听说他要回城,这才不再挽留,亲自送了几人出门。   孟道南在镇上找了马车,与父子三人道别后,匆匆赶回城里。   他拿着包袱直接回了官学,到地方时才过午不久。   巧得很,又在门口看到了李端方,只看他那副模样,时时盯着门口不放,应该又是在接活儿。   李端方看到他就故意开玩笑:“孟秀才,可需要帮忙?”   孟道南:“……” [94]官学夫子:    孟道南就手上挎了一个包袱,里面是那只毛笔和贺氏准备的吃食。……   孟道南就手上挎了一个包袱,里面是那只毛笔和贺氏准备的吃食。   “今日有新秀才来?”   李端方轻咳一声:“据说是今天搬来,可到现在也没看见人。”   两人说话间,孟道南往里走,还没离开大门,身后就有马车停下。   李端方本来都转身要陪他一起离开,看到这动静,脚下一顿。   孟道南不想掺和他接活的事,李端方一开始只问要不要帮忙,没说需要给酬劳,单从这一点上看,李端方存在欺骗之嫌。   于是,李端方往回走,孟道南则带着包袱继续往里,此时他穿着官学弟子独有的衣物,走在一群学子之中,一点都不显眼。   而门口处,才来的新秀才已经开始从马车上往下卸东西,眼看行李越来越多,李端方已含笑上前。   实话说,孟道南真的很佩服李端方的脸皮,他也想看看那人会不会上当,于是,脚下越走越慢,当那个正在搬行李的秀才站起身回过头和李端方说话时,孟道南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竟然是崔元!   崔元是第三十五名,属附生,入官学的束脩就是四十两。   若不是娶了赵姑娘,崔元应该拿不出来这笔银子,何况四十两只是能进官学大门而已,看他连行李都搬来了,往后还要在官学之内吃住,又要一笔花销。   孟道南扭头不再看,就顺着中间那条道往后面走,再回他的辰字院时,要路过饭堂。   饭堂也是好几个院落,能闻得到飘过来的饭菜香气,孟道南搬入官学后一直挺忙,都是拿点心应付,没正经去吃过一顿饭。   他决定找个人带路。   如果闷头往里冲,冲到很贵的饭堂,他吃还是不吃?   孟道南先回了院子,天气炎热,折腾一早上,他周身都是汗,于是又去井边打水。   就在打水之时,他眼睁睁看着李端方带着崔元往这边来。   孟道南跟崔元不对付,假装没看见俩人,端着半盆水就走。   可李端方是个热情大方的,还隔着十来步远就喊:“孟秀才,这是我们院子里新来的崔秀才。”   孟道南脚下一顿,没回头。   李端方还觉得奇怪,不过,他习惯了受人冷脸,以为孟道南用过就丢,不打算再与他深交,于是继续扭头跟崔元说着官学里的事。   官学中学子维持在三百多,偶尔四百出头,偶尔也会掉出三百以下,经常都有人来,但也经常都有人走,除开考评不行被撵走的,也有不少是承受不住官学的花销自动退走的。   孟道南关起门来洗漱,换了一身衣裳,然后拿着衣裳出门去洗。   学子自己洗衣,在此处并不稀奇,也有人选择带出去,交给周围附近的洗衣娘帮忙。   衣裳洗完时,碰到了搬第二趟行李的崔元和李端方。   等到孟道南进院子晾衣裳,李端方正好在跟崔元说酬劳的事。   崔元大抵也没想到李端方不是热情帮忙,而是要收工钱,脸色黑了一瞬,但还是付了一两银子,进屋前又主动打招呼:“孟学子,好巧。”   李端方准备退走,听到崔元这话,惊讶问:“你俩认识?”   崔元继续道:“孟学子,相逢就是缘,以后我们同住一个院,互相之间可要多多帮扶才是。”   孟道南呵呵:“是挺有缘。”   孽缘!   简直是冤家路窄!   崔元解释:“岳父本来让我住二等院子,我觉得这边离学堂更近……”   孟道南觉得他又在吹牛,有一个富商岳父,恨不得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他不愿多听,看向李端方:“李秀才,你用饭了吗?”   李端方确实还没吃,听到消息说有秀才来,夫子一走,他立刻就拿了本书到门口等着,正好这会儿饭堂那边热闹过了,不是太拥挤。   “孟秀才一起?”   孟道南与他出门,得知饭堂也分五等。   大门进来是五个院子一排,前面三排是学堂,第四排是饭堂,第五排就是他们的住处子丑寅卯辰,最后面还有一排,是七个院子。   李端方囊中羞涩,带着孟道南去了最便宜的那个饭堂,今儿卖的是两个馍馍配一碗粥,一小碗蒸蛋和一叠咸菜,二十五文。   孟道南真心觉得他懂得多,也乐意说,主动帮他付了饭钱。   李端方道了谢,吃饭也不闲着,边吃边道:“那边有炒菜,还有江南菜,淮南菜,鲁菜,只要有银子,什么都能做,跟外面的酒楼差不多。”   孟道南忍不住问:“偌大官学,就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如果是仁字堂的学子,可以给各个夫子打下手,也可以去藏书楼帮忙。不过,我是考不上去,你……暂时也不行。想要升字堂,得前面有缺额,仁义礼智信都是满额四十人,你想啊,仁字堂的人可都是凭本事好不容易升上去的,几乎不可能降等,只能是家中供养不起,或者……乡试过后,能有些缺额。”   孟道南慢悠悠啃着,其实这馒头还不如家里拿的绿豆糕味道好,只是天天吃绿豆糕有点腻,换换口味也不错。   “李秀才,去借书吗?”   李端方颔首:“我陪你去。”   两人吃过饭,先去了藏书楼。   藏书楼中上午不开,下午是由仁字堂的弟子在此看守。门口处有许多册子,摆满了四个架子,得知孟道南第一次来,空闲的看守取了一本新册,写了他的名字,翻开后放在了旁边。   那人似乎挺忙,头也不抬地道:“借的书一会儿拿走时要记录在册,一次最多借三本,还了才能再借,还书时会有人查验,书册无误后会给你画个红圈,证明你已还书。”   直到说完了,才抬起头:“听明白了吗?”   孟道南点头,然后跟李端方一起往里走。   比人还高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一排一排的书架,好像看不到头似的,走在其间,鼻息间都是笔墨的味道,站在转角处,感觉整个人都被书架给包围住了。   两个人一排排转过去,其间看到不少人靠在架子上看书。   李端方带着他看的是经史子集,所有的书都随手可取,没有人管,也不担心被人损坏……当下的读书人对书册都很珍视。   而且,孟道南觉得这面前的所有书,应该都不只一本,乍一看,有些有十多本一模一样的排在一起,如果是孤本,再怎么爱惜,也有毁损的可能。   孟道南眼睛都看花了,光是经史子集,就占满了整个一楼,他选了三本原先在娄安学堂听说过但自己又没看过的……至于像旁人那样坐在书架前细细挑选,他暂时还没那个资格,先把这些有名的书册拿回去看了再说。   李端方也有过第一次进来的经历,看他这样,玩笑道:“楼上还有两层。”   孟道南:“……”   这怎么看得完?   在门口记录了书册,两人出门往回走,路上碰到了前来的胡宴。   胡宴看着他手里的书,笑道:“你动作倒快,书都借好了。”   孟道南笑笑不说话,还有更快的,昨天到今天,他还回家去了一趟呢。   今日胡宴旁边已经有两个学子陪同,看打扮,应该与胡宴差不多的出身。   胡宴还介绍了几人认识,说他如今在让字堂,那俩人原本还有些着急,听说孟道南是信字堂后,态度明显要热络些,还问及了他的住处,说以后有空常聚。   孟道南自然也介绍了李端方,只不过,李端方风评似乎不怎么好,那俩人不爱搭理他。   李端方自己倒不以为意,两拨人分别后,他笑着问:“那也是娄安学堂的秀才?”   “嗯。”孟道南笑道,“拢共三个,全在这里了。”   李端方侧头看着他:“我看你与那位崔秀才相处,还以为你是个冷淡的性子,但方才你与那位胡秀才又极其熟稔,怎么,你与那位崔秀才有过节?”   孟道南轻咳了一声:“我要回去看书,你呢?”   李端方抬了一下手里的书:“去听夫子讲学,今儿这位是刘夫子,擅长讲史,你去吗?”   巧了,李端方手中的书和孟道南拿的那本一模一样,因为官学的学子多,每一本书都抄录了许多本。   于是,孟道南也跟着他去了让字堂。   上午学子们必须进自己的字堂,下午就随意,想去哪儿去哪儿,不去也行。但是夫子们还是有轮换着讲学,一直要讲到申时末,各个学堂才会关门。   孟道南手头拿的这本史书,和他上辈子看的通通都不一样,皇朝更替完全不同。   刘夫子讲史,不光会讲那个朝代发生的各种大事,讲着讲着开始东拉西扯,甚至能扯到名妓上,当然,他口中的女子,自然也是推进历史的关键人物。   整个让字堂坐了四五十人,时不时有人进出,但都尽量小声。   孟道南都沉浸了进去,直到刘夫子负手离去,他才回过神。   以前在娄安学堂,以为柳夫子已算是博学多才,讲学引经据典,今日听了刘夫子,才知人外有人。   接下来是一位姚夫子讲四书五经中的周易。   孟道南考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过来,周易考得很少,但夫子全部都是秀才的官学之中还要讲,他还是坐了下来。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申时已至。   走出让字堂,孟道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便是周易,听完也觉受益匪浅,他看向身边的李端方,忍不住问:“这……何时才学得完?”   感觉夫子的讲学都不能错过,藏书楼里那么多的书也要背,可一天就十二个时辰,哪里忙得过来? [95]无题:    藏书楼于孟道南而言,就像是一座大山,需要像愚公移山那样,一   藏书楼于孟道南而言,就像是一座大山,需要像愚公移山那样,一点一点挖了挪到脑子里。   原以为每天上午在学堂,下午回来背书,如今发现下午的时间也要被占上,还想要看书,就只有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孟道南心里存着事,跟着李端方走,直到坐下来,才发现是中午吃的那个饭堂。   下午是面疙瘩,里面加了肉,大抵是读书费神,孟道南真的挺饿,一碗下去,肚子里饱了,才感觉又有了精神。   “走,回去读书!”   李端方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我得去……”   孟道南瞬间了然,摆了摆手:“你去!我自己回。”   等他回到辰字院,里面正热闹,几乎所有人的门都开着,吃饭的,打扫的,从外面端水的,还有晾衣裳的,个个都在忙。   孟道南没有和他们正式打过招呼,他们也没主动来过来。大家在院子里碰上,都是点点头就算是见了礼。   如今才八月,天时很长,申时末,日头还很高,于是孟道南将门开着,坐在躺椅上看书。   今儿看的就是刘夫子说的那一本史书,听了一个时辰,此时再从头到尾翻一遍,他就记得差不多了。   崔元住在门口正对面的那一排房屋,靠近左边这一排屋子的第一间。   也就是说,孟道南和他的屋子中间就隔了两间房。   崔元从他门口走来走去,每次都要往他屋子里瞧,孟道南直接忽略他,专心看书。   天色渐暗,孟道南怕伤了眼睛,准备点烛火。   官学配给学子的这种屋子,能点烛火的地方是定死了的三处,一处窗边,一处床边,还有一处在书架处。   三个地方都各有一个石头抠成的深槽,里面有棉线,往里添上灯油就能燃,最重要的是,这种石头灯槽是悬空的,距离墙面大概有半尺之远,用两根石条撑在墙上。   如此,哪怕是夜里忘了吹灯,也不会着火。   孟道南点了窗前的那个灯,想了想,又掏出贺氏给他准备的艾草点燃,这种天气,虫蚊很多。   屋子里有些闷热,孟道南推开了窗,端坐在窗前继续看书。   忽然,窗外面多了个阴影,孟道南抬头,发现是之前那个跟李端方吵架的秀才,此人个子不高,身形比较壮实,哪怕是官学的长袍穿在他身上,也没能为他添几分文雅。   见孟道南抬头,他更往窗户靠近了些:“你怎么净和那些人品不好的人来往?”   孟道南脑子还在书里,闻言一脸茫然。   “那人。”他伸手一指崔元的窗,“明明天分毅力都够,却娶了富商之女,堂堂读书人,怎么能为了铜臭之物受此屈辱?”   孟道南眼神更加迷茫,崔元人品不好他认,娶了赵家女怎么就受屈辱了?   总不能是所有人都知道赵家女在成亲之前就已珠胎暗结了吧?   孟道南心中疑惑,却也不打算与他多聊,一天天的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他简洁地道:“我没有与他深交,只不过刚好都出自娄安学堂而已。”   “你老是与那个李端方混在一起,真的会被骗。”他言语间,已有了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孟道南只想尽快打发了他:“多谢提醒,我会小心。”   “不是小心,那种人……”   孟道南抬手去关窗:“好多蚊子,我要关窗了,齐秀才自便。”   同住一个院,孟道南已经从李端方口中得知,此人名齐昆山,来时是第十让字堂,如今已升为第六的温字堂。   温良恭俭让五个学堂中,想要往上升,不像是仁义礼智信那么难。   如果入了信字堂,再想往前挤,就不容易了。   月考为一等不行,得前面的字堂有空额,如果一连几个月才有空额,那就是一等考评最多学子递补。   窗户关上,孟道南终于清静,外面天色变黑,他也不再看书,拿了盆出去打水洗漱,临睡前,住了人的八个屋子,还剩一半亮着烛火。   翌日,孟道南天蒙蒙亮就起了,出门后在院子里背书,整个学堂中感觉到处都是人,找不到一处清静地方。   大概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其他的屋子也有了动静,李端方打着呵欠开门出来,看见孟道南坐在院子里,道:“你起这么早?”   孟道南嗯了一声:“刚来,睡不着。”   李端方若有所思,伸手一指左边的方向:“那堵院墙之外是跑马场,平时不怎么用得上,你如果睡不着,可以去那边看书。”   闻言,孟道南惊了:“跑马场?”   这可是济州府城内,而且此处是城东,称得上是整个济州府城中院子价格最高的地方。   官学就是豪横!   距离夫子讲学还有两刻钟,院子里众人纷纷起身,孟道南干脆出门,顺着李端方指的方向,果然在那边看到了一个拱门,拱门之外,很宽敞的一片空地。此时已有不少人拿着书往学堂而来,应该肯是早起去那边背书的人。   孟道南第一回到信字堂,他故意在门口等了等,整间屋子一排八个桌案,总共五排,除开中间还有两三个空位,只剩下最后一排角落空着。   他也不指望中间那几个位置能空着没人坐,干脆去往最后一排,还问了一下坐在他前面看书的一位面善的学子。   可惜对方只是看起来面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没人,那就是你的位置。”   孟道南:“……”   行吧。   他发现官学之中的众人都不太好相处,或者说,他们完全没有普通学堂里那些学子的活泼和待人的热忱。   嗯,估计是被藏书楼里的书山给压成了这样。   今儿来的是一位林夫子,讲的是一篇古籍,从来历到文章含义,讲得事无巨细。   孟道南听得认真,又觉受益匪浅。   早上来的另一位夫子姓周,不是之前给他们记录名册的那位,这位夫子讲的是国史,这是乡试中必考。   孟道南听完一早上,暗暗决定每天下午的时间都拿来听夫子讲学,至于看书,得放到申时后。   中午吃饭,他一个人去的,选的是最便宜的那个饭堂,发现另外四个饭堂里的人也不少,饭堂那一排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到处都是人。   此时一块砖头丢出去,绝不止砸到一两个秀才,估计得砸到五六七八人。   今儿吃的是面,面汤里有油星和几片肉,还有青菜和葱花。实话说,虽然价钱是贵了点,但比当初周东家做饭的手艺好多了,而且还荤素搭配。   吃饭也是一个时辰,孟道南独自回了信字堂,夫子还没来,他趴在桌上睡了会儿,和他一样在学堂睡觉的有十几人,今儿这位夫子讲的是作诗。   他坐了下来,渐渐发现后面还站了一排人,其中竟然有胡宴和崔元。   那两人也看到了他,但都没打招呼。   中间休息了两刻钟,紧接着来的这位夫子讲的是律法。   孟道南准备了笔墨纸砚,这一天下来,记下来的都有厚厚一叠纸,那还是他选着记的,旁边许多人选择不写,就那么坐着听。   等到讲律法的夫子离去,孟道南整理笔墨纸砚,胡宴坐了过来:“你忙疯了吧?”   孟道南抬眼他一眼:“你不忙?”   胡宴苦笑。   崔元竟然也没走:“孟学子,方才枫林画舍派人来说,有马车来接我们。”   孟道南手头的银子即将见底,接下来花钱的地方多着,有赚钱的机会,还真不能不去。可随即就有些发愁:“此处去画舍,路上顺利也要小半个时辰,等我们赶到,天都快黑了……”   不说客人能不能等,画完后何时才能回来?   崔元有些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枫林画舍在这城内有三间,有一间就在两条街外,从小巷子走路过去,只需半刻钟。”   孟道南没将他的得意放在心上,如果真是如此,那这活儿还是能干。   他起身,看向胡宴:“我得走了,你呢?”   胡宴无奈,摆摆手:“我回去看书。”   崔元已率先往外走,孟道南看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故意道:“离你的未婚妻更近,天天都能见面,怎么还不高兴?”   “我还每天都去何伯父家里吃饭呢。”胡宴觉得这事有必要告诉好友一声,不然,外人都知晓,好友却一无所知,不合适嘛。   “可惜伯父不让她出门,我俩在同一个院子,却连面都见不上,不止如此,伯父还考我学问,吃饭时动不动就念一句文,问我何解。”   孟道南:“……”   那确实很惨了。   他只好劝:“何夫子也是为你好,换了旁人想求何夫子指点,门都摸不着。”   胡宴面色古怪:“你怎么跟我爹似的?”   孟道南:“……”   看前面崔元已经往大门而去,他挥挥手,“我真得走了,你赶紧去吃饭吧。”   胡宴悲愤,吃饭如今对他来说就不是个好词,看人跑远,他吼道:“你再笑我试试!”   孟道南哈哈大笑。   胡宴:“……”   *   崔元站在门口等孟道南。   门口停着画舍的马车,孟道南想着两人是第一回来城东的画舍,估计是掌柜的怕他找不到地方。   坐在马车里,孟道南从帘子透开的缝隙一直看外面街景,离得这么近,如果找得到路,下次可以自己去。   崔元看着他的侧脸:“孟学子,你都考中秀才了,婚事可有了着落?”   孟道南微微皱眉,别人问及他的婚事,可能是好奇,但崔元来问,绝对是没安好心。 [96]及时雨:    车厢之中就只有两人,孟道南看他含笑相问,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车厢之中就只有两人,孟道南看他含笑相问,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故意道:“是不如崔学子有福气,孟某婚事还未定下。”   崔元愈发来劲:“难道你家里的爹娘就没催你?你别是挑花眼了吧?”   “我不急,婚事没成,那是缘分未到。”孟道南故意道,“就像是崔学子,二十多岁了才谈婚论嫁,一定亲就成亲,简直是天赐的良缘。”   崔元听出来他在夸自己,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恰在此时,马车渐渐停下,此处是一个小楼的后院,孟道南率先下了马车,立刻有伙计迎上前:“这位是孟秀才吧?请随小的来。”   崔元被另一位伙计接走。   孟道南被带上了二楼一处雅间,只见屋子里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大概七十多岁的年纪,精神瞅着还不错,衣裳穿得极其服帖体面,手拿一根拐杖撑着,满脸的严肃。   旁边有两个中年男人陪着,容貌跟老者的长相有些相似,应该是老者的两个儿子。   孟道南一进屋,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就皱起眉来,立刻奔到门口问外头的伙计:“这么年轻,能行吗?”   听到这话,原本要去书案后的孟道南顿在原地没动。如果对方执意换人,他急切跑去磨墨,岂不是笑话一场?   伙计耐心解释:“这是我们画舍很有名的画师,客人可以先试,如果画得不满意,掌柜的可以再帮您找人,总之,一定会让您满意为止,若最后还是不喜,画舍不收您一文钱。”   “谁跟你计较银子了?”中年男人很不耐烦,“我不想让我爹劳累……”   老者声音颇为威严:“算了!”   那中年男人颇为暴躁,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吼了:“爹,您好不容易才出来,他们就用这样的人打发您,我看这画舍压根就不会做生意……还说不收我钱,让您那么累,就是赔钱也不行啊。”   孟道南出声:“那我走?”   “画!”老者吩咐,“不用管他,这时候来装孝顺,凭着他的狼心狗肺,等老头子去了,画得再好,他也看不了几眼。”   门口还在纠缠伙计的中年男人,听到这话立刻回到了老者身边:“爹,儿子真的知道错了……”   孟道南已经走到了书案之后,开始磨墨调色,这些彩墨和之前那个画舍用的一模一样,他都很熟悉了,很快就调好了色开始作画。   那个暴躁的中年男人好像坐不住,一会儿跟伙计吵几句,嚷嚷着要换人,一会儿又跑来跟他爹求饶,折腾了两刻钟后,他跑到了孟道南书案的旁边看画。   一直嚷嚷着要换人的他看看画,又看看孟道南,来回看了两遍,不再去吵伙计,而是退回到老者身边各种认错。   半个多时辰后,孟道南收笔。   画像上的老者满目威严,眼神如鹰般锐利,头发胡子都已白,脸上已有皱纹,年华不在,整个人却特别精神,好像随时能站起来再大干一场,就连衣裳角,都带着股凌厉之感。   另一个稍安静的中年男人上前看过画后,伸手取了送到老者面前。   老者看着画像上的人,久久不言,但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好!”   孟道南方才就看得出,这是个不服老的。   “客人满意就好。”孟道南一拱手,飞快退出,外面的天还亮着,赶紧回官学,也许还能背几页书。   里面的父子三人也跟着下楼,没带上那幅画……枫林画舍还会帮忙装裱,当然了,那是另外的价钱。   这一次,孟道南拿到了六两银子,他对酬劳很满意,就是画舍中从掌柜到伙计,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位新掌柜挺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付完银子后问:“方才起了争执,是不信你?”   孟道南如实道:“嫌我太年轻。”   掌柜的提议:“你若有闲暇,可画几幅随笔挂在画舍之中,如何?”   孟道南在之前那个画舍中留过两幅,看在袖子里六两银子的份上,他答应了下来。   崔元还没下来,车夫要等他,好在孟道南来时带了两本书,上楼时交给了伙计收着,此时正好拿出来看。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夜色朦胧,还是不见崔元,孟道南从书里抬头:“他是不是走了?”   车夫也在等:“没有,方才小的去看过,还在作画。”   他见孟道南一直在看书,而天色晚了,车厢里更暗,于是将灯笼点上。   孟道南又翻了十来页,崔元总算来了,他面色发白,唇也发白,上了马车后就靠在车厢上一言不发。   这副模样,不像是去画画,而是像被人吸走了阳气似的。   两人关系一般,孟道南没问。   直到下了马车往里走,崔元才道:“一起来了十来个人,非要一起入画,各种抢位置,嫌我画得不好,非要我画第二遍。第二张画完,还要让我画,其中一位女眷说我把她画丑了,折腾这么久,该得三两二,掌柜的说客人不满,只给我二两银子……”   孟道南恍然,他就说,再画得慢,也早该下楼来了才对,他面露疑惑:“你如今又不缺银子,何必再去作画?”   不说崔元人品如何,他本身是个挺有毅力的人,不然,也中不了秀才。   崔元沉默。   两人同住一个院,孟道南走在前面,崔元走在他身后几步远处。   此时天色已晚,院子里五个屋子都亮着烛火,孟道南进院子时,刚好撞上齐昆山出来打水。   “孟秀才,你才回来?”   齐昆山打完招呼就看见了后面的崔元,“你俩一起回来的?”   孟道南不愿意听他那些所谓的好言相劝:“路上刚好碰上而已。”   说完,飞快进屋关门。   原本想一回来先洗漱的他决定等一等再出去,省得又撞上。   孟道南晚上不想作画,又拿了书来看,深夜才睡。   接下来几日,孟道南早上天蒙蒙亮就起,特意去那片跑马场,马场上人多,但地方足够宽敞,谁也不打扰谁。他看完了手里的书,又去借了三本,期间画舍来接过他两次,他也顺便送了两幅画去,只是这两次加起来的酬劳才只有六两四。   而崔元没有再与他同行,马车都是只接孟道南一个人,两人住一个院子,孟道南冷眼瞅着,崔元那天之后都再未去过画舍。   转眼到了八月十一,孟道南心里还念着第二天要去周东家的院子门口接是孟二财夫妻呢,吃完午饭,门房的儿子就找了来,说外面有人寻他。   孟道南到了学堂之外,看到了顾夫子。   顾夫子在他还未考院试时就承诺过,以后会帮他牵线作画。   只是院试之前孟道南很忙,院试后就回家秋收,等到放榜,又忙了一阵,这两日才算是真的安顿了下来,可又有那么多的书等着背,根本没空。   “顾夫子,别来无恙。”   顾夫子上下打量他,见其穿一身官学的长袍,气质高华,手上还拿一本书,整个人文雅又俊秀,看着就特别顺眼,笑眯眯道:“之前我承诺过帮你牵线,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孟道南认真道:“弟子真的打算明天来找你。”   接人的时候顺便去说一说。   “别是我来了你才这么说吧?”顾夫子玩笑了一句,开始说正事,“明儿中午你吃过饭就回学堂来。”   “好!”孟道南反正都要去学堂接人。   原本孟道南是打算今天傍晚找到李端方,请他帮忙卖一些笔墨纸砚。他手头的银子加上那支毛笔,差不多是二十两出头。   买礼物勉强够,孟道南习惯手握余钱,决定去卖掉银锁。   明天跟着顾夫子走一趟,那两样应该还能留一留。   *   孟道南下午也会去跑马场,那边有一片树荫,秋风习习,还挺凉快。   他会在那边看到天黑才回辰字堂,然后再点灯看书,困了才睡。   翌日,孟道南照样天蒙蒙亮就起身,他自从来了这里,睡懒觉三个字就跟他没了缘分。   孟道南拿着书去了马场,到了时辰听夫子讲学,中午吃过饭,先去找周夫子告了第二天的假……早上不去学堂,必须得告假。   然后才找了马车去娄安学堂。   他习惯了走后门,今儿也是从后门进,到地方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孟道南直接去了后院,顾夫子早已等着了,一看到他就出门来,孟道南却不急着跟他走,而是又去找了柳夫子见礼。   娄安学堂的夫子挺辛苦,弟子太多,夫子却不多,不像是官学里那些夫子能轮换着休息。   白日里唯一有空闲的,只可能是柳夫子。   柳夫子很温和:“不必多礼。”他对于弟子回来探望自己很是欢喜,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笑着问:“近来可好?”   孟道南答:“一切都好。”   柳夫子还惦记着从这学堂里出去的其他弟子:“胡宴和崔元如何?”   崔元明明做了富商老爷的女婿,最近却开始作画挣钱。胡宴倒是有亲岳父照顾,但是吃饭都在被考校学问。   孟道南轻咳了一声:“都挺好的。”   给夫子见过礼,孟道南才跟随顾夫子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照样是去往城东,但凡是济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多数都住城东,有些富商住城西城南,城北那边多住的是普通人家。   马车入了城东,顾夫子小声嘱咐:“今儿要作画的这位是章老爷,他每年过生辰都要替自己作画,也经常换画师,他很舍得出润笔费,一会儿你好好画。记得,他不喜欢画师多话,你进去直接画。”   章老爷的宅子快赶得上胡府富贵,里面伺候的下人也挺多,二人被带着入了一处花厅,章老爷早已坐着了,旁边还有他的四位妻妾。   看着那几位妻妾时不时的小动作,孟道南忽然就理解崔元了。   前面的会故意挡后面的脸,后面的又伸手去抢章老爷的肩膀,试图把前面的人往边上挤。   孟道南拱手后就开始调墨作画,要画五个人,也只画了半个多时辰,他放下笔,拱手示意自己画完后就退了出来。   画上的老爷眉目慈和,旁边几位女眷看向他的眼神都情意绵绵,乍一看,一派和乐融融的模样。   站在花厅外面的廊下,孟道南听得到里面的顾夫子正在夸他的画,章老爷似乎挺满意的,在外面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没多久,顾夫子退了出来,带着孟道南出门,找到马车往回走时,递过来了二十两银子。   孟道南心下欢喜:“多谢夫子相帮。”   他取了其中一个五两的银锭准备给顾夫子,刚刚才抬手,就听顾夫子道:“我的那份已经留了。”   孟道南:“……”   这么自觉? [97]二老知是盛姑娘:    孟道南以为,顾夫子会等着他来分好处。\r\n\r“行,那弟……   孟道南以为,顾夫子会等着他来分好处。   “行,那弟子就不客气了。”   顾夫子看着马车行进的方向:“你现在去哪儿?”   孟道南摸着袖子里的银子,盘算着一会要买什么样的礼物,听到顾夫子问话,随意答道:“回学堂。”   顾夫子惊讶:“你在学堂与人有约?”   “弟子要去学堂附近接我爹娘。”孟道南强调,“弟子说今儿准备来找您是实话。”   顾夫子:“……”   合着是顺便才来找,看来还是不缺钱。   与顾夫子分别之后,孟道南直接去了周东家的院子。   他嘱咐的是让孟二财天黑才到,结果,此时才申时初,两人已经蹲在了路边,大概是念及儿子已经不住周东家的院子,不好打扰人家,两人蹲的位置离周夫子院子大概还有五六丈远。   秋老虎能晒死人,日头很烈,此处院子低矮,都没个遮阳的地方,孟道南快步上前:“爹,娘!”   夫妻二人扭头望来,同时笑开了。   孟道南看着面前满是汗水的两张笑脸,忙催促:“走,去吃饭。”   贺氏忙道:“我们不饿,吃了干粮的。”   孟道南这才发现孟二财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拿的什么?”   “新做的衣裳。”孟二财乐呵呵的,“既然要上门提亲,不得穿体面一点?城里人愿意把姑娘嫁去我们家,亲戚们肯定都看着,我跟你娘再穿得跟乞丐似的,那不是让未来儿媳妇丢人么?万一亲家觉得脸面无光,兴许就会对你甩脸子……”   说到底,还是不想让儿子在岳家受委屈。   孟道南之前说婚事有了眉目,可他到底没有正经上门拜访过周大人,当时语气那样坚定,纯粹是怕家里的长辈乱点鸳鸯谱。   他当时不知道周大人是否会答应这门婚事,所以一直没跟二老说盛姑娘的亲戚是一位官员。   带着他们到了食肆,孟道南点了三菜一汤,问:“什么样的衣裳?”   贺氏立即来了兴致,要解包袱:“细布衣裳,我那套还是小碎花料子,我说太花了,你爹说城里的人都这么穿。”   孟道南伸手摁住:“先吃饭,到了客栈再给我看。”   孟二财可能是真的饿了,一连两个白面馒头下肚,才开口问:“你今晚跟我们住,还是明早再来接我们?”   “我跟你们一起住,官学那边已告了假,等你们吃过饭,先去客栈歇着,我去找媒人。”孟道南之前就听胡宴说过城里的几位官媒,方才也问了顾夫子,他们都说是一位姓徐的媒人办事是出了名的妥帖。   在当下,做媒人的要去衙门记录在册,就是为了杜绝骗婚的可能。因为成亲而闹的矛盾很多,衙门如此,能提前规避不少案子。   三人吃饱喝足,孟道南带他们到周府附近很热闹的那两条街上找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孟二财本来是很省的人,这会儿还花钱让伙计给他们夫妻俩送热水,他们要洗澡,伙计听他们说是进城给儿子上门提亲,立即说有一个梳头娘子手艺特别好,不光梳头,还要梳妆,就是价钱有点贵,梳一次一百个钱。   “梳!”孟二财大手一挥,很是豪气。   给儿子上门提亲,必须体面!   孟道南先是跑去找了徐媒人,得知谢媒礼就要五两,这还是两家已经说定了亲事,她只是帮着走六礼,如果需要她找人相看,价钱至少翻一番去。   这银子先付一半,办完亲事后再付剩下的一半,中间的三书六礼,还有男方在这几次登门时要准备些什么样的礼物,徐媒人都能帮忙安排,哪怕那是周大人的外甥女,她也保证了会办得妥妥帖帖。   孟道南很爽快地付了一两半,紧接着徐媒人带着他买礼物,还埋怨他没有早点来请。   买礼物总共花了十二两,六礼全部买齐,还将礼物都装得挺喜庆,比如买的酒,用的是两个并蒂莲花的酒壶。   装粮食的袋子,用红绳扎的,看着托盘上摆的一眼看去就格外喜庆的礼物,孟道南才有了种自己要定亲了的真实感。   这些礼物由徐媒人带回去,明儿一早她会带到州府所在的那条街口,然后几人在那儿汇合后一起登门。   临分别之际,徐媒人还不放心:“你确定周大人是应允这门婚事,并且你们约定好了明天登门提亲?”   她问了至少三遍,孟道南再次答:“是!放心,我肯定不会记错。”   “我做了十多年的媒,可不想被人撵出来。”徐媒人再次清点了一遍礼物,“明儿要是周大人不在,可不好收场。”   说到底,她还是觉得周大人不会将外甥女嫁给一个乡下来的秀才。   真的只是挑秀才功名的话,城里的秀才多了去,何必非挑一个乡下的?   孟道南不知道徐媒人心里的想法,他也带了衣裳,廪生才能穿的那一套。等到他回到客栈,天色不算晚,往常这个时辰,他还在看书。   大抵是这几天都起得早睡得晚,他沾床就睡着了。   翌日,天才蒙蒙亮,孟道南的门就被敲响,他没有让伙计叫自己起床,伙计不会那么没眼色,敲门的人是他亲娘。   贺氏已经换上了一套小碎花的衣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了个发髻,还戴木钗,乍一看,清爽又利落,是乡下那种讲究的地主娘子。   孟二财同样穿的布衣,这几天被晒得狠了,肌肤黝黑,一看就是很朴实的庄稼汉。   “儿子,我跟你娘这打扮可还行?”   孟道南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听说了二老准备的新衣裳后,就想告诉他们关于盛姑娘姨父的事。当时一家人在食肆,周围人多嘴杂,他想着回了客栈后再说,可是孟道南后来找媒人买礼物,回来后又困极了,到现在也没来得及说。   “爹,娘,你们先进来。”   孟二财还以为是自己穿得不妥当,低头打量了一番:“哪里不行?我脸黑?要不我不去,在这里等你们?”   上门提亲,有长辈陪同才算是重视,最好是二老一起登门,当然,如果实在腾不出空,有长辈陪着便可。   贺氏却不答应,呵斥:“必须去,来都来了,你这个当爹的不出面,像什么话?”   “去就去,你别嚷!”孟二财伸手摸了摸脸,“你的脸倒是刷漆一样刷白了,我这怎么整?”   贺氏白眼瞪他。   梳妆过后的贺氏看着要比平时年轻许多,翻着白眼,也远不如以前泼辣。   孟道南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今儿我要提亲的这位姑娘姓盛,借住在她姨父家中……”   贺氏点头:“我知道!你之前提过,她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放心,我不会像村里那些没人性的婆婆一般专门欺负娘家不得靠的儿媳。”   孟二财看出儿子话没说完,扯了一下媳妇的袖子:“你先听儿子说完!”   孟道南怕吓着这二位,声音小了些:“她姨父,是衙门里的周大人,也是知府大人。”   孟二财:“……”   贺氏看了一眼儿子,然后摸着桌角,扶着桌子软软坐回了椅子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似的,她半趴在桌子上,满脸虚弱地哀求道:“儿啊,那个……娘能不能生病?啊不……娘已经病了,头疼心慌,得躺会儿才行。”   孟二财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人家让你进门么?会不会被打出来?南儿,这只是你的一个梦吧?”   他急得转圈圈,口中喃喃,“最好是个梦,我……我……我……我也不敢去啊。”   嘴上念叨着,他忽而顿住,朝自己媳妇伸出手,“扶我一把,我腿软。”   贺氏腿也软:“我手抬不起来。”   天色还早,孟道南倒也不急:“爹,周大人已经应允了这门婚事,而且,儿子几次与周大人见面,他真挺随和的。”   孟二财皱紧眉,面色发苦:“你爹我这辈子见的最大的官就是镇上的刘师爷,还有来村里收粮税的师爷。我跟他们都不敢说话,你让我去跟知……大人攀亲家?”   他连“知府”两个字都不敢说。   孟道南也找了把椅子坐着,天还早,让这二人缓一缓再走不迟。   孟二财看儿子好几眼:“非去不可?儿啊,你就是个乡下穷小子,为何非得攀这么贵的亲戚?吓死个人……哎呦,心都要跳出来了。”   贺氏也感觉心慌,可还是那话,来都来了!   外面天越来越亮,贺氏慢慢撑着桌子起身:“他爹,大人都让我们今天上门提亲,我们要是不去……”   孟二财又被吓一跳,对啊!说好了要提亲又不去,搁谁都会生气,普通人生气最多是把人臭骂一顿,大人生气,孟家经得起?   孟道南再次安慰二人周大人是个随和之人。   昨儿孟道南特意选了离周府比较近的客栈,今儿都不用找马车,直接就能走过去。   徐媒人果然如传言一样靠谱,早已在路口等着,旁边马车上装着一会要端进门的礼,此外她边上还有六个人,都穿清一色的上衣下裤,衣裳还都比较新。   看一家三口到了,徐媒人一甩帕子:“他们是端礼的,你们跟上我,让他们走后头。”   如此一来,十来个人一起登门,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孟二财前后左右都是人,也没那么慌了。   看到一行人出现,门房立刻将周府的两扇高阔的大门全部打开,门后还有大管事带着一群下人列两边。   正是大户人家迎接姻亲登门的姿态。 [98]相问:    徐媒人看到中门大开,心里有了底,口中说着喜词,率先跨过高高……   徐媒人看到中门大开,心里有了底,口中说着喜词,率先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管事拱手冲众人行礼,然后伸手一引。   等到所有人都进了大门,旁边的下人立刻上前接过徐媒人带来的那几个人手里捧着的托盘。   一行人往里走,很快就到了一个宽敞的正堂。   正堂之中,周大人和周夫人端坐主位。   孟二财看到周府大门打开,心想着儿子这门婚事挺稳,周大人真的愿意将外甥女嫁入他们家。可当看到主位上的二人时,还是有些腿软,但他绷住了。   徐媒人没少给城中的大户说亲,并未被这番气势给吓住,上前给周大人行礼:“见过大人,官媒徐氏,携济州府白石镇百花村孟门前来提亲。”   周大人摆摆手:“不必多礼,坐下说。”   徐媒人立刻就咽下了许多到了嘴边的祝词,比如佳人才子结良缘之类,有些人家喜欢正式,就爱听这些词,但周大人明显不爱听。   贺氏今早之前都打算好好跟儿媳妇家的女眷好生谈一谈,此时完全不敢多嘴。   倒是周夫人和颜悦色,问及村里的收成。   贺氏不敢多嘴,但也不敢不答,问什么答什么,颇有几分诚惶诚恐的模样。   周夫人并未有不悦,大抵也是担心几人不自在,坐下来不到两刻钟,饭菜就已上桌。   如果主家满意上门来提亲的人家,不光不会为难,还会留客人吃饭。   看到管事来请众人去花厅用饭,徐媒人心里更有了底,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到了花厅,分男宾女客坐,孟道南今儿没有看见盛姑娘出现。   哪怕已是未婚夫妻,想要见面,也得有第三人在场。   周大人已尽量和蔼,但孟二财还是束手束脚,给周大人敬酒时,他一口就是一杯,杯杯见底,诚意十足。   等到用完饭,徐媒人提出告辞,今儿算是纳采,她顺便说了下一次登门的日子。   “冬月十五是个好日子,不知周大人可有空闲?”   现在才八月中,三个月以后的日子,只要周家不是故意为难孟家,怎么都能挪出空来。   周大人起身相送。   孟二财愈发诚惶诚恐。   另一边周夫人陪着贺氏,口中也没闲着:“阿蛮六岁就到了我身边,跟我女儿一起长大,两人就跟姐妹花似的,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闺女。”   贺氏急忙保证:“夫人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阿蛮姑娘,绝不让她受委屈。”   她本也没有拿捏儿媳妇的心思,得知儿媳妇这么大的来头,她从早上起就以为这门婚事不能成,没想到竟这么顺利,周大人竟然真的没有为难他们。   如今她只恨不能把儿媳妇供起来。   周大人转而又问及孟道南在官学的事。孟道南看得出来,周大人在没话找话,应该是想表露对他的亲近,但两人又实在不熟,只能这么尬聊着。   从周府出来,徐媒人脸上的笑容未减,欢欢喜喜跟孟家三人道别,又说好了有事会到官学去找孟道南,然后带着那几个端礼物的飞快离去。   外人走了,只剩一家三口,孟二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儿啊,爹好像搞砸了,方才有几次我都不敢开口。”   “还有我。”贺氏都快要哭出来了,“周夫人问话,我这嘴笨得,愣是不知道该怎么聊,当时脑子都是木的。”   孟道南安抚道:“不要紧。既然周大人他们答应了冬月十五登门问名,那就是没有对你们不满意。”   他上回登门,周大人明显早有预料,当时没为难,还主动说了让今日上门提亲。   孟道南就是出身自百花村的庄户人家啊,这不是他穷他有理……盛姑娘与他相识,主动与他见面,还派了人护他俩月。在此之前,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出身和贫穷。   这样的情形下,周大人还答应这门婚事,就是不介意孟家的贫寒。当然,孟二财夫妻二人绝对不能在周家跟前张狂,做出一副结了亲就能一步登天的姿态。   这般诚惶诚恐小心翼翼,也许正是周大人夫妻二人想要的。   两人都说很疼爱外甥女,那肯定不希望外甥女到了婆家被拿捏欺负,看孟二财夫妻俩这副模样,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欺负盛姑娘。   三人往客栈去,好些行李还在客栈里,孟二财心头很紧张:“冬月十五,我们还得来么?”   孟道南在提亲之前就跟胡宴打听了不少当下的规矩:“不用,徐媒人自己来就行。”   他要负责出钱。   徐媒人之前准备礼物的时候说过,大概也要个十几两。   这些都是小头,问名后是拿女方八字来合婚,然后是纳吉,如果想要悔亲,选在纳吉之前,就说两人八字不合,退亲后男女双方都能得个体面。   纳吉之后,婚事几乎不可改。   而纳吉后的纳征才是花销的大头,徐媒人说,如果女方长辈没有要求男方给多少聘礼,那男方为表诚意,送的聘礼越多越好。   算算时间,纳征应该得明年,孟道南这段时间必须要抓紧赚些银子。   回到客栈之中,孟二财说什么也不肯在城里多留了,他说是要回家抓紧建房,婚事一定,总要有个像样的地方接周大人的外甥女吧?   他还庆幸家里正在建房子,不然,就现在住的那几间厢房,又旧又黑的,到时候周大人的外甥女愿意进,他都不敢让人家进那么旧的新房。   夫妻俩换上了昨天来时穿的那一身,就要坐马车回家。   孟道南没有拦着,他找了马车,将夫妻二人直接送往白石镇。   车资分几种,想省一点,去城门口等顺路的马车,那可能一百个钱,甚至几十个钱就回去了。   而这种马车直接送,至少要花半两银子。   夫妻俩不常进城,孟道南不放心,干脆花钱买安稳。   他坐马车回到官学时,正是众人吃午饭的时辰,提亲回来他就换上了官学的衣裳,先回了辰字院拿书……下午的讲学还有半个时辰,他想睡一觉,却毫无困意,干脆又去藏书楼里借书。   借完书后去信字堂,听两位夫子讲学完,就是申时末。   吃晚饭时,李端方坐了过来:“你那位姓胡的好友,居然每天都到何夫子家里去用饭,他是何夫子的亲戚?”   孟道南今儿吃的是烙饼,旁边还有一碗菜汤:“是未来女婿。”   李端方张了张口:“啊?他才只是让字堂的学子。”   孟道南:“……”   让字堂怎么了?   孟道南曾经听胡宴提过几句,他祖父曾经做过官,只是年纪轻轻就受了伤,只能回来休养,到了胡宴他爹这一辈,只有胡父得了个童生功名。   所以胡宴出生后,小小年纪就显出了聪明劲,家中长辈对他寄予厚望,胡祖父去请了一位很有才华的老秀才来教他启蒙,就在胡府内教了他好多年。   老秀才会读书,好像不太会教弟子,胡宴下场,第一场都没能过,胡祖父又找了娄安学堂的柳夫子来考校,才发现那些年耽误了孙子。   胡家祖上显赫富贵,据说曾经出过二品官员,即便那是许多年前的事,胡家近些年只是后继无人,可不是家道中落。   李端方惊觉自己失言,他刚才那话好像贬低胡宴似的,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不是说你好友学识浅薄,而是真的以为何夫子那样的身份,会找一个信字堂以上的学子做女婿。”   他不想再解释,好像越描越黑,转而问道:“孟秀才,没听你说过家中,你的婚事定下来了吗?”   孟道南反问:“你呢?”   李端方摇头:“没!我这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哪儿有余力?”   “我的婚事定了。”孟道南起身,“我要回去看书,你呢?”   李端方深觉今日聊天没开个好头:“我得去门口。”   “回见。”孟道南拿着书,脚步轻快地回了辰字堂。   下午天气太热,不适合去跑马场,他都是回去看书。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孟道南最近都习惯了天不亮就起,去跑马场那边背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回来听夫子讲学,中间休息的那两刻钟,都在整理记下来的重点。一直到申时末,又回房看书,点上烛火看到戌时末,吹灯睡觉。   习惯了这个时间躺下,从来不失眠,每日精神都不错。   画舍那边偶尔会派马车来接,别看官学和画舍离得近,从来没让他走路,都是车接车送。   由于孟道南都是申时后回辰字堂,崔元很快就发现他去了画舍,这一日孟道南中午在饭堂时,崔元坐了过来。   最近孟道南会刻意多留一留再过来吃饭,省得跟人挤,等多数人吃完离开后,饭堂也会稍微安静些,不那么吵闹。   崔元今儿挺客气,坐过来后还拱了拱手:“孟学子,有点事想请教。”   孟道南看了他一眼。   崔元忙问:“从咱们上次回来,你又去过几次画舍?”   孟道南反问:“我凭什么告诉你?”   崔元:“……”   “孟学子,崔某是真心请教,画舍自那之后再没请过我去,我想知道是他们不想用我了还是真的没有客人……”   看他这副模样,好像是真的急了,孟道南好奇问:“你很缺银子?”   崔元神情僵住。   孟道南顿时来了兴致:“赵老爷不是很看重你这个女婿么?刚定亲那会儿,羲和堂的毛笔,你一买就是十多支,还是拿来送人。”   那送出去的都是白生生的银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崔元苦笑:“男儿在世,长期花用妻子嫁妆,与废物有何区别?”   这话有理,读书人明理,自诩品性高洁,更不应该挪用妻子嫁妆,但孟道南知道,崔元不是那不愿意花妻子嫁妆的人,当初刚定亲,崔元那所作所为,就和穷人乍富生怕别人不知一般,整日衣着华丽,拿着礼物到处送,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未来岳父很富裕”几个字。   孟道南正在喝汤,抬眼瞅了他一眼。   崔元看出来了他的不信,原也不想多说,可是城东画舍的消息,问孟道南是最简单也最方便,而且他发现孟道南此人嘴挺紧,这么久了,也没往外说他原先在娄安学堂的所作所为。他迟疑了下:“崔某得家中供养多年,便想回报一二……”   孟道南恍然,他这是回乡去牛吹大了,被人缠上了……举族之力供养,族人可不是一心做善事,付出那么多,肯定会想要有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