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灶房小丫鬟 作者:夏槐蝉 简介: 陈鸢穿成北宋汴京官宦人家府上、灶房娘子家的三姐儿,10岁。   府里人口数百。   她家里一家子卷王,爹娘姐姐们铆足了劲要往得势的主子院里钻。   陈鸢当了十年打工牛马,卷不动一点儿,家里虽不富贵,但也能填饱肚子。   娘想进大厨房,当灶房管事娘子,当了管事娘子,月例三贯钱,底下孝敬不知多少。   陈鸢:管事娘子好,她得想个法子,让娘当,这样她就有钱上乳酪张家买乳酪冰盏吃。   大姐儿想进元娘院子,当绣娘。月例不提,光元娘赏赐的料子,也比外头扯得布强百倍,拿出去卖——一匹数贯钱!   陈鸢:元娘院里好,大姐儿想去,她想办法。唔,日后不愁新衣穿。   二姐儿想进大娘子院里,二姐儿是终极卷王,目标一开始就瞅准了大老板。   陈鸢:大娘子院里好,二姐儿想去,她得帮,二姐儿做了大娘子得力干将,她也能沾光。   至于她爹呢,他红着脸说想到相公身边办事。   陈鸢:……那可是宰相。   爹你真能想。   她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想法子了。爹要是成了宰相身边办事的,她可不就能在下人里横着走?不错不错。   至于她自个儿?她只想找个清闲事少的活计,躺平吃喝,——奈何娘不同意。   娘打小就鸡娃,她能拿起菜刀起,就要培养她当厨娘……   *   王若昘幼时被锁在一狭小院落独自生活,只一个聋哑老嬷嬷陪伴,以至十岁还口齿不清。他每日画画、睡觉,日子过得千篇一律。   有一日,一个圆脸小丫鬟从墙上探出头,看着他桌上羊肉流口水。   他孤寂的生活起了涟漪。为了留住她,他拿出所有诱惑她。   文案微调。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日常 群像 宋穿 第1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一家人原先是京郊的庄户。   去岁娘得了个巧宗儿,攀上了王相公府的吴娘子,这才得了外院小厨房里的差事。连带着爹也做了府里守夜的。   他们一家如今就住在府外头夹道里的下人房。   府上都管娘叫陈婆子。   叫“婆子”,不叫“娘子”,是因为他们新来,灶房里论资排辈,娘排最尾。   “陈婆子”,就有些使唤意味儿。   “陈婆子!”   “哎!”   陈婆子应了一声儿,三两下将头发篦得溜光水滑,包上头巾,一边往腰上系青花手巾子,一边推开门。   回头叮嘱陈鸢,“三姐儿!我上值去了,你爹一会儿下值,炉上热着稠饧,可别熬干了!”   陈鸢睡意正浓,迷迷糊糊睁眼一瞧,得,门外头黑漆漆一片。   昨儿夜里下了小雨,空气湿漉漉的。   一股混着泥土气息的冷意钻进脖颈,她裹紧被子,瓮声瓮气,“晓得了,娘。”   陈婆子见她这副懒散模样儿,有心骂两句,可想到她受了委屈,只得忍住了。   “二姐儿回来记得教她收拾屋里,脱下的袄子该要拆洗拆洗了,叫你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来,别为了省事儿用屋里的甜水!不要钱哪!”   “你记得去太平兴国寺多领些结缘豆,还有那浴佛水,多讨几瓮来,别在外头混逛!碰上化缘的,你可别搭理!”   外头等着她上值的妈妈又喊了一声,“快些!要迟了!”   “教你的酸馅今儿还做不好,仔细你的皮!我晚上可要考的!”她敲了两下门框,眉头立起来,“听见没有?”   “哎!听见了娘!”   陈婆子这才急忙擦手出去,“这便来!”   陈鸢蒙住脑袋,就着被褥里那点热气,闭上眼睛,想要接着方才吃鸡腿儿的美梦,却怎么也睡不着。   偏家里都是要起早的。   府里的相公、郎君五更要上朝,下人自然早早便要烧好热水、备下早膳、服侍主子出门。   娘是外院下人厨房里的,灶房五更上值,娘忒卷,四更就要出门子。   爹在外头守夜,这个时辰正好下值回来。   大姐儿跟着绣房的陈娘子学手艺,二姐儿认了二门上的孙妈妈作干娘,赶着打好关系,这个时辰各院里正忙,她起得比娘还早。   这一个个,全都是卷王。   家里就她还算半个闲人。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娘看不得她懒散,早早要她开始学厨艺,每日布下了任务。   唉。   她懒洋洋地趴在枕头上,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地上泥炉里泄出一两点腥红的火光。   炉上坐着一个釉色斑驳的双耳陶釜,釜里“咕嘟”“咕嘟”正冒热气,一股杏仁红枣的香味儿弥漫开来,甜滋滋的。   那是娘昨儿从厨房拿来的饧粥,是府上前几日为寒食备下的,剩了好些。   除了这个,还有糟鸭子、巴子、玉板鲊、水晶鱠、乳酪、乳饼,娘眼馋得不行,可惜轮不到娘头上。   陈鸢赖了一会儿,估摸着爹要回来了,闭着眼睛,摸过枕边衣裳,窸窸窣窣往身上套。   她是打娘胎里穿来的,如今才过十岁,还是个黄毛丫头,又瘦又小,衣裳是大姐儿、二姐儿穿过的。   过了清明,天儿渐渐热起来,她便只在虔布短褐外头穿了一件鸭蛋青的褙子,下身只着一条皂色的散脚裤。   她不像大姐儿、二姐儿早早开始在府里行走,谋划着要填一个空缺儿。做新衣裳,自然就紧着两个姊姊。   用娘的话说,“这汴京城官宦人家的下人眼睛尖着哪,难免看人下菜碟,穿衣可不能丢了份!往大了说,要是给主子留下个不体面的印象,日后再想进府里当差,可就难了!”   陈鸢心大,衣裳丑就丑吧,不值当放在心上。   不过她可机灵着呢,常常跟娘表露委屈,借着娘愧疚,趁机讨钱买杂嚼吃。   她趿上一双青色圆头布鞋,在地上跺两下,走到墙角新漆了桐油的亮格橱前,踮起脚,拿下刷牙子,沾了娘自个儿做的牙粉。   刚塞进嘴里,忽然闻到一股焦味儿,她探头往泥炉边一瞧,饧粥已快熬干了,“咕嘟咕嘟”正冒着泡,底下眼见焦了。   “哎唷!”她赶紧抓了把木勺儿,提起炉边一个黑釉长颈汤瓶,往陶釜里添了些水,搅一搅,继续煮着。   又拿了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用手端了,往外走。   推开门,扑面都是清凉的水汽,好大的雾!   脑子一下清醒过来。   她蹲到台矶上,将碗放到脚边,开始揩牙。   刷了两下,脸就皱成了苦瓜。   这刷牙子是马尾毛做的,嵌在竹条上,很是便宜,走街串巷的货郎才卖两文钱,却忒硬。   牙粉也涩得很。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的膏,加了姜汁、细辛、芎末,苦不堪言。   等她有了钱,就去买个马鬃毛的,那个软些。   正想着,一个头戴顶巾,蓄着须,穿皂色短褐、青色行缠的身影从雾气里走来,两只手揣在袖中,哼着不着调的曲儿,看见她,笑眯眯道,“三姐儿揩牙哪!”   陈鸢瞧见爹那袖子,就知道准有好东西。   她“咕嘟咕嘟”漱了口,将水吐进瓦盆里,不紧不慢蹭到爹跟前,仰头,脆生生道,“爹。”   “哎,今儿起恁早。”   爹身上带着夜里的湿气,摸摸她乱糟糟的丫髻,伸出手,掌心里一块儿焦黄的饴糖,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别叫雁姐儿、鸾姐儿瞧见。”   陈鸢在裤上蹭了手,捡起糖塞进嘴里,有些粘牙,甜味儿淡淡的,一股发芽的麦子清香,“哪来的糖?”   “昨晚上打牌,赢的。”爹得意道。   陈父往屋里走,陈鸢亦步亦趋跟在爹屁股后头,腮帮子鼓出一边儿,使劲嚼那粘牙的饴糖。   “爹,我想吃张家胡饼店的宽焦,娘今儿要考我做酸馅呢!若是做不出,准又要挨罚,我还得上大佛寺买个酸馅尝尝才好做呢!”   陈父正舀了一碗饧粥,一边吹热气一边喝,嘴里发出“呲溜”“呲溜”的声音,听了陈鸢的话,他往掀起的门帘子外头看了一眼,偷偷摸摸从衣襟里摸出来一串铜子儿。   陈鸢忙凑近爹。   陈父龇牙心疼,慢吞吞捋下来五个。   陈鸢急得踮脚,“爹——金梁街上新开了一家南食脚店,是杭州来的呢!他们家的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鱼兜杂合粉、灌爊大骨都很出名——好多人吃!我还没尝过呢——”   陈父瞪她,“你怎比相公府上那只拂菻狗儿还馋!”   “爹也不想我告诉娘你藏私房钱罢?”   “好你个小妮!亏我白疼你!”   “我想吃嘛爹——爹——”   陈父拿她没辙,只得又捋下来五个铜钱,满脸肉疼,“给,可不敢告诉你娘。”   陈鸢一只手抓起一把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嗯!娘叫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洗衣裳!”   她高兴极了,胡乱擦了两把脸就跑出门去,爹在后头喊,“头也不梳!”   “回来再篦!”   她一蹦一跳,随意摸了摸头上两个丫髻,娘绑头发出了名的紧,丫髻还好好的,不碍事。   这几日顿顿都吃娘顺回来的粟米粥和稠饧,连麦糕也只吃了一回。嘴里没滋没味儿。   昨儿隔壁玉姐儿吃宽焦,油炸得脆脆的,香气直飘到他们屋里来,她咽了好一阵口水。   可要说他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吧,倒也没有。   如今日子比往年在庄子上种地的时候可要好多了。   爹、娘的月例是五百文,加起来,每月就能有一贯的进项。   要是逢年过节、府上有了喜事儿,还能额外得赏钱。   光是年节那一阵子,娘就得了一串钱的赏银哪。   再加上他们住的是府里的下人房,在东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必付赁屋费,平日吃食,娘也千方百计从府上厨房省下来。   一年下来,娘藏钱的黑漆小匣里已经有满满一匣子铜钱了。   陈鸢偷偷数过,足有十贯!   她咋舌,娘可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十贯钱虽不够相公府上一顿饭的花销,却够金梁街市井人家付两年赁屋钱。   若是俭省些,也足够他们一家人两年嚼用了。   只是娘忒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割一斤豕肉也要心疼半天,可把她馋坏了。   *   王相公宅在梁门外,临着汴河。往梁门里走几步就是太平兴国寺。   这座五进带跨院的大宅子,一月的赁屋钱就要四百贯!   多亏这位相公娶的大娘子嫁妆丰厚,这才够阖府上下过阔绰的日子。   下人们住在后门外夹道两侧的院子里。   陈鸢推门出去,便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小巷,两边传来各种声音,邻里骂偷东西的、打小孩“吱哇”大哭的……可真够热闹的。   这会子天还灰蒙蒙的,她挎着一个竹篮儿,篮儿里头有一个长颈黑釉汤瓶,还有一个大腹陶瓮。   汤瓶拴了麻绳,可以提在手中。市井里头提着瓶瓯卖浆的就是用这种。   一个穿青衣的行者正敲木鱼,慢慢悠悠走来,一边走一边唱,“天色晴明——”   真跟唱一样哎,调子高高的,圆润明亮,可真好听!   陈鸢认得他,这是旁边大佛寺借住的孙头陀,平日里都在附近街巷报晓。   她瞧见人往巷子里去了,也迈着短腿,挎着有她半人高的篮子,继续往外头走。   她今儿且有几件事要做呢。   光娘交代的,就有好几样儿。   头一件,要去太平兴国寺讨结缘豆。   今儿是浴佛节,也叫佛诞日,即释迦牟尼佛生日。东京城里的十大禅院都有浴佛斋会,大佛寺惯例是要煮五味粥给信众的。   这粥,她得领些来。   用娘的话说,“白送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而且,她可喜欢大佛寺的素斋了!   第二件,也是娘交代的,要多讨几瓮浴佛水。   浴佛水,一种是佛寺里用香药泡过的香汤——灌佛像用的;还有一种是煎熬的香药糖水,送给信众喝了祈福。   娘要的,自然是那香药糖水。   娘可真爱占便宜!   正嘀咕,便有成群的僧人排着队行来,口里嘛咪嘛哄念着她听不懂的经。   中间的大和尚双手捧着一个银制的沙罗盆,盆里有一尊铜佛,旁边的僧人手持柳枝,蘸了铜盆里的香水,洒浴佛像。   “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功德庄严聚,愿彼五浊众生类,速证如来净法身……”①   陈鸢在一旁站定,单手行佛礼,小脸一本正经,“阿弥陀佛。”   那僧人便蘸了浴佛的香水,往她额头点了一点。   冰冰凉凉的,还有股香料的味道,怪舒服的。   那香汤可不是普通的水,里头有昂贵的檀香,还有各种药草。   陈鸢瞥见旁边僧人抬着一坛香药糖水,立即将竹篮里的长颈汤瓶递上,声音脆脆的,“有劳大师父,给我些浴佛水罢。”   那僧人眼睛一垂,往她的瓶瓯里舀了一勺。   僧人们看了看她,陈鸢摸了摸兜里的铜子儿,仰头满脸无辜。   娘说了,碰上化缘的,可别搭理。   按理,讨了浴佛水,大和尚便要化缘的。   许是见她年纪小,和尚们停顿了下,走了。   到了前面人家院门,有妇人出来接了浴佛水,或给些钱,或添些香油。   陈鸢晃了晃瓶子,才一点儿呢!   她偷偷尝了一口,龇牙,好怪的味儿!不过当真放了糖,市井里的小孩儿定要高兴坏了。   拎起麻绳,她继续往外走。   就这样一路碰见好几拨浴佛化缘的和尚,等走到金梁街上张家胡饼店,她的瓶瓯已经满了。 第2章 晋江文学城    远远的,已经闻见了张家胡饼店里飘来的香气   远远的,已经闻见了张家胡饼店里飘来的香气。   油炸宽焦的味道、蒸糖饼那股甜滋滋的味儿……更别提旁边王婆婆肉饼店里飘来的羊肉香、贾家瓠羹店里炸鹌子的香。   陈鸢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直叫。   张家胡饼店可大了,灯火通明,好多人!有二十几个饼炉!   擀面、卓剂、入炉的都好忙,店里还有托着白瓷缸卖辣菜、端着盘儿叫卖炙兔的。   东京城里的食肆,大都是允许小贩们进去兜售的。   她踮脚站到铛头跟前,瞧他快速地撑开一块儿软软的面皮儿,丢进油锅,白胖的面皮碰见滚沸的香油,“滋啦啦”一声,立即膨胀变大,鼓起来了!颜色也变得金灿灿的。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炸好了捞出沥油,拿竹爪篱敲敲,“邦邦”两声,可脆!   “鸢姐儿,今儿带钱没有?”隔壁桌上有个黑脸的瘦精男人,笑起来像老鼠,尖嘴猴腮,两颗大黄门牙。   他是隔壁玉姐儿的舅舅孙斗,没少来玉姐儿家打秋风,自然认得她。   看见这人,就想起他那一家子妻儿。   陈鸢不喜欢他。   她昂着脑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儿,装没听见,摸出两个铜子儿,指着锅里最大的那一张,对铛头道,“我要这一个。”   “哎唷!”孙斗打量着她补了两块儿的短褐,还有布鞋头上那一块儿皮子,笑了一声儿,“你娘发了甚麽财,舍得给你买杂嚼啦?”   陈鸢瞪了他一眼,早知会碰见这厮,她才不上这儿买,教娘知道准少不了挨骂。   他们家跟玉姐儿她家近来可是结了仇的。   玉姐儿姓贾,是王相公府里的家生子,之前在外院茶房里烧水。   她娘贾婆子是针线房里的粗使婆子,爹给府上主子赶车,大家都唤贾车儿。   两家的恩怨跟针线房进丫鬟的事儿有关。   这王相公府里的下人,分了好几层,他们这种连二门子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院里伺候的,属于最下等的。   贾婆子虽是粗使婆子,好歹在二门里头干活,比他们家强些。   年前,二门里一个针线上的丫鬟犯了事儿,教家里头老子娘磕了头领出去了。   这么好的一个萝卜坑儿,多少人盯着哪!   他们家又和玉姐儿家相邻,平日里没少走动,玉姐儿也常跟大姐儿请教女红。   娘便托贾婆子帮忙,将大姐儿引荐给针线房管事的许娘子。   除了给贾家一斤州桥李家红盒盛裹的香糖果子作人情礼,娘还足足封了一吊钱、一块儿茶饼,还有一块儿大姐儿绣的帕子给许娘子看。   贾婆子答应着送了,笑着跟娘说,“雁姐儿手艺好着呢,你就放心罢!”   谁承想后头差事教玉姐儿不声不响抢了去呢!   玉姐儿的绣工,她还不知道?要是有手艺,不至于一直在茶房待着。   娘晓得是教贾婆子耍了,替它人作嫁衣裳,偏又没个熟人在里头,说不上话,气得冲进贾家屋里,将贾婆子的脸挠得半个月不敢见人,将她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她家藏的腊肉、肥鲊、沙糖、猪油、一匹青布,还有一贯七十六文钱全都拿了回来。   贾婆子哭天嚎地,只是做了亏心事在先,不敢跟上头管事告状,到底将他们家恨上了。   两家算是结了大仇。   娘每日更是发了狠上进,铆足了劲要入了主子的眼,早晚将那老虔婆踩在脚底下。   他们两家人如今见了面,那是火花四溅,一言不合就要捋袖子干架。   想到这儿,陈鸢坐得离那孙斗远远的,两只手捧着比脸还大的一张宽焦,眼睛弯了弯,深深嗅了一口,不顾烫连忙咬下去!   “咔擦!”   好脆,好香!油津津的!   宽焦,东京人又叫薄脆、宽焦薄脆。听名儿就知道是甚麽样儿了。   她舌头都烫麻了,舍不得停下,眯起眼睛,头顶上两个丫髻睡了一夜毛毛的,像只炸毛的狮子猫。   一边吃,她一边往店里头张望,瞧瞧别人桌上都有些甚。   真想挨个都尝一尝哪。   胡饼店跟油饼店不大一样。   胡饼店卖的多是胡人传进来的,像门油、髓饼、油砣、宽焦、胡饼之类;油饼店卖的则是些本地饼食,如蒸饼,——也就是馒头一类。   要说这些吃食,也都不贵,几个铜子儿就能吃着。   但娘不给钱,她就没钱买。   哎,娘近来对她学厨艺一事儿更严厉了。   人家和尚念经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她学厨艺比和尚念经还严哪。   娘从小就鸡娃,打从她能拿起菜刀,娘就教她切菜了。   上辈子她是猝死的,所以从小儿她就睡不够,提不起劲儿,仿佛那疲惫还在骨子里似的。   娘还以为她中了邪,带她去庙里拜过好几次。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一阵风吹来,窗外的杏花簌簌落下,下雪似的。还有股香味儿。   陈鸢伸手去接,看见隔壁王婆婆肉饼店出来的小郎君,个个捧着煎羊肉夹子,油滋滋的,烫得直吸溜,那香气,直把她馋得够呛。   摸摸兜里剩下的八个铜子儿,一个羊肉夹子要二十文哪,她还买不起。   哎。还是听娘的,好生学厨艺,争取进灶房,将来好歹能养活自个儿。   要是娘能进大厨房就好了,那样家里可就富裕多了。   要知道,光是大厨房里头切菜的厨娘,月例就有一贯钱哪!   如今大厨房里管事的娘子,可是大娘子跟前的得意人儿,不但家里在东京置办了宅子,——东京的宅子可不便宜,上万贯不止,女儿又是元娘身边的大丫鬟,穿金戴银,比外头小官家的娘子还气派。   最重要的,这些得脸的大丫鬟想吃甚么,灶房里都上赶着做呢。   吃完了宽焦,山头上能瞧见成片的朝霞,一层层云彩都是红的,今儿天可真蓝!   她从张家胡饼店往前拐过去,走两步,有家小脚店,开业时绑的红布还很新,房檐上的青布酒幌子淋了雨,耷在竹竿子上。   店门前立着一个招牌,上书“余家南食脚店”。   店不大,三五张桌儿,坐满了人。   她提着篮儿跨进去,稀罕地张望着客人的桌上。   店里穿白虔布衫的大伯殷勤地上前,开封官话还说不熟练,带着江南口音,“小娘子想吃点撒?”   陈鸢仰头瞧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要了一碗鱼兜杂合粉,一碗五文钱,可把她心疼坏了。   这种吃食她在汴京没见过,是杭州那边的。   汴京的鱼兜子是蒸着吃的,她面前这一碗却是和粉一起煮的。   透明的皮儿裹着鱼肉,粉也晶莹剔透,热气腾腾。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几滴黄澄澄的油,瞧着很有食欲。   她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汤,好鲜哪,竟是鱼汤!   鱼兜子也好鲜,菉豆粉做的皮儿弹弹的,鱼肉还有些回甘,她都顾不上张望,埋头吃得满头大汗。   要不是怕排不上五味粥,真想再来一碗。   吃完时候不早,太阳都快晒到屋檐底下了,她赶紧提着瓶瓯,挎起竹篮儿,往前面街巷里的大佛寺赶去。   大佛寺的正经名字是“宝相寺”、“宝相禅院”,只因寺里有一尊弥勒佛大像,大家图方便,叫着叫着就叫成“大佛寺”了。   她到时,僧人正布施五味粥呢!   还好没误了时辰,不然娘能念到明年去。   她抹了把汗,忙排进队伍里头,到了跟前儿,仰起笑脸,“大师父,我家就住在踊路街,家里都信佛呢。”   僧人见她捧着恁大一个陶瓮,瞥了一眼她衣裳补丁,往她瓮里足足舀了大半。   “多谢!”陈鸢忙念,“阿弥陀佛。”   领了粥,她蹭到寺院厨房,踮脚往冒着白气儿的窗子里瞧,却对上一张满脸横肉的大饼脸。   做馒头的胖和尚瞧见这么一个瘦不拉几的小丫头子,挥手,“去去去,领粥在那边。”   陈鸢弯着月牙眼,“我想买贵寺的酸馅。”   她拿出两个铜子儿,“喏。”   出了大佛寺,她一边忍着烫吃酸馅,一边往太平兴国寺赶。   酸馅,其实就是酸馅儿包子,庙里和尚常吃,东京人统一叫酸馅,其实甚麽馅儿都有,大都是素的。   大佛寺最出名的就是酸馅,外头买不到呢。   她今儿这个是蕈笋豆腐的,好香啊,笋怎么那么脆,有股鲜甜!香蕈的味儿都融入豆腐里了,比鸡汁的还鲜。   馒头皮儿也很松软,一摁一个坑儿。   想到娘要考她做这个,她顿时苦了脸,她怎做得出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就连发面她都还没练好。   不过她只想了一下,立即抛诸脑后,拿出另一个橙沙馅馒头来。   这馒头是那胖和尚送的!她别提多高兴了。   她咬了一口,好软的皮儿,好糯的豆沙呀!又香又甜,吃完,瞧见手指头上沾的豆沙,强忍着才没舔。   感觉都没吃够。简直想到大佛寺当小沙弥!那样就有吃不完的酸馅馒头,还有豆腐,大佛寺的豆腐汤味儿也一绝!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她可不想大半夜起来念经,念得不好了,师父还要打手心哪。   路上经过张戴花洗面药,她探头瞧了两眼,柜台上挂着十来个木牌儿,写着甚麽祛斑、净面、润肤之类。   大姐儿没少攒着钱来买,可不便宜,还不许她跟二姐儿用。   她摇摇头,洗脸的哪比得上吃食!十五文都够她去州桥夜市买一碗冰雪冷圆子了。   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药铺,旁边有个三朵金花的丑婆婆药铺,娘夏日里常要打发她去买甘豆汤的药材。   走几步就到了梁门,官方名字是阊阖门,东京本地人嫌那名儿难叫,都唤作“梁门”,穿进来,就到了东京内城了。   远远地就瞧见了皇宫大内西角楼,还有祆庙、吴起庙。   太平兴国寺那里好多人,诵经声“嘛嗡嘛嗡”传来,她赶紧挤过去,里头果然办浴佛斋会呢!   好大的场面!   僧人们都坐在狮子床上,上千人跪坐听佛,除了僧人讲佛的声音,没有一丝杂声。   陈鸢没瞧见布施结缘豆的,这里也没旁人。   不由走到一个听佛的僧人跟前,“敢问大师父,结缘豆在哪里领哪?”   万籁俱寂,她稚嫩的嗓音又清透又明亮。   一个小沙弥张大嘴巴,吃惊地看向她。   和尚们都偷偷往她这里瞧。   还是最上头那披着金襕紫袈裟、面色慈祥的老和尚伸出手,往西边钟楼一指。   陈鸢忙道了声“多谢!”   嗓子极亮。   她一边提着篮儿跑,一边扭头使劲瞧那大和尚。   听说金襕紫袈裟是御赐的,滚边的是金线!   寻常和尚穿的都是紫黑色的缁衣。   小沙弥瞧着他从自个儿旁边跑过去,脖颈后面的碎发一颤一颤的。   她胆儿可真大!小沙弥心想。   钟楼那边果然有长长的队伍,也是一丝声儿也没有。   陈鸢赶紧挤到队伍里去。   她个头小,挤在人堆里,才到人家腰高,仰头全是汗臭,呼吸都困难。   好容易排到跟前,太平兴国寺的和尚都不拿正眼瞧人,她还想多要些,就被赶开了。   她擦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瞧见日头都要到正中了。   肚子又饿了。   她又累又乏,艰难地挎着篮儿往家走,穿过梁门,路过无比正店,仰头瞧去,不由咋舌,好大的酒楼!足有三层楼高,彩楼欢门金碧辉煌,华丽极了。   她一边走一边扭头瞧,可馋他们家的鹅鸭蒸。听说官家吃了都直夸呢。   还没进家门,远远地听见一道声音,不紧不慢,阴阳怪气的,亮极了。   她心下一动,加快脚步,二姐儿准又骂人呢!   二姐儿骂人可厉害了,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行,她得赶紧听一听。   “没脸的东西,我要是你,就拿块儿布把脸蒙上,不过是进了二门子里头,就到我们跟前抖起威风来了,你那点子手艺,打量我们不知道哪?可别教主子发现,把你撵出去,那才是真要没脸见人。”   “鸾姐儿,你,我好心给你家送香糖水,你——”   陈鸾嗤笑,“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有本事,你等大姐儿回来,亲自给她送,让一让——”   说着,将盆里的脏水使劲一泼,“哗啦!”   “我的新裙儿!”玉姐儿尖叫。   陈鸢探头看时,玉姐儿那条水绿色新裙儿教泥水溅湿了,新绣的鞋也湿哒哒滴着脏水。   ——那是针线房丫鬟的衣裳,玉姐儿八成是来炫耀的。   院里竹竿子上正搭着一件爹仨月没洗的袄子,洗过的水黑得哟……   “哎唷我泼自家地呢,你站在这里作甚?”陈鸾端起另一盆,阴阳怪气,“不知道的,还当你有痴症!让一让——”   二姐儿是懂戳人心窝子的。   因着舅舅一家的缘故,玉姐儿最听不得一个“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说谁有痴症?!”   二姐儿一盆水泼下去,“痴不痴的,要我说哪?”   玉姐儿猴子似的忙窜回自家屋里去,气得发抖,“鸾姐儿你别太过分!”   陈鸢忍不住笑了一声,“哈哈。”   陈鸾回头,瞧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啐道,“好你个小妮子!头发也不篦一篦,让人笑话!” 第3章 晋江文学城    “爹又偷偷给你钱?”陈鸢坐在屋里那把掉了漆   “爹又偷偷给你钱?”   陈鸢坐在屋里那把掉了漆的黑漆花腿椅子上,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二姐儿正拿着梳子,拆了她的丫髻,重新替她梳头,将她的脑袋拨得摇来摇去。   “没,没呀!”她浑身一抖。   “骗谁?我都闻见了你身上的味儿,给了多少?”   陈鸢依依不舍地从兜里摸出剩下的一个铜子儿,谄媚地笑,“二姐儿真厉害呀!喏,剩下的。”   她满是不舍。   陈鸾淡淡地往她手心里一瞥,嗤笑,“你真是筛子喂驴——漏豆,十个铜子儿一眨眼功夫就剩一个了?”   “你怎知道?”   陈鸾从衣袖里拿出一串钱,在她眼前晃了晃,啐道,“我怎知道?你说呢?”   陈鸢立即伸手数,一个,两个……竟也是十文!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由讪讪,“咱们都有,大姐儿若是知道了——”非闹翻天不可。   “她?”二姐儿眉头一拧,“娘给她的还少了?娘就知道偏心,你可不许告诉她!”   陈鸢不敢言,两个都惹不起。头发梳好了,她赶紧跳下椅子,跑到家里唯一的铜镜跟前左瞧右瞧。   这镜子是大姐儿央着爹买的,一百二十文,湖州产的,是他们家里顶顶金贵的物件。   为这,爹险些没被娘的唾沫淹死。   她们蹭个印子娘都要念叨。   镜子里的小丫头脸上带着婴儿肥,天生一双笑眼,很讨人喜欢,“二姐儿,晌食吃甚?”   “你还吃的下?”   “我能呀!”   透过铜镜,她偷偷瞧二姐儿。   二姐儿正走到院里,手脚麻利地将盆里的衣裳往竹竿子上挂。   那大盆里有爹娘的袄子,还有大姐儿的夹棉裙儿,还有她昨儿才换下的那件青布的夹袄呢。   她赶紧跑出去,帮二姐儿一起挂。   “娘的袄子可真重,二姐儿你一个人洗的?”   “不然?能指望你哪?”   陈鸢忙挤着脸笑,“二姐儿真厉害。”   二姐儿两只细细的腕子因为用劲绷紧了,手轻轻松松一拧,那么重的袄,‘’哗啦啦”拧下水来。   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   陈鸢仰头看她,二姐儿额头、鼻尖上有细细的汗,下巴尖尖的,瘦得人在衣衫里晃荡。   “二姐儿你也多吃些吧,咱们家肉不能都长我一个人身上啊。”   陈鸾“扑哧”笑了,“当谁都是你啊,鸡雏似的,撑破嗉子也不停!”   陈鸢突然想起家里刚买的小鸡雏来!   她跑到屋里,扒开装麦麸的麻袋,抓了两把麦麸。   又跑到台矶上,掀开窗户底下那个竹藤盖儿,小鸡雏又细又嫩的叫声响起来。   “一,二,三……七——”她伸手数。   七只都在呢!她撒了一把麦麸,小鸡争先恐后低头啄食起来,她笑眯眯地趴在破藤筐上,不停地摸小鸡雏又软又暖的嫩黄色的绒毛。   太阳照进了屋里,二姐儿拿着鸡毛掸帚掸窗台上的灰。   陈鸢抬头,灰尘在光柱里起舞,二姐儿额前的碎发教风吹到一边,露出秀气的额头,两只眼睛透亮清澈,水洗过一样,薄薄的嘴唇抿着,不知在想甚麽。   她们姊妹三个,大姐儿最爱俏,却长得平平。   二姐儿长得最好看,也最要强,很是伶俐。   “二姐儿,咱们晌午吃大佛寺的五味粥罢?”她乖巧问。   二姐儿看了她一眼,“我不饿,你自个儿吃罢,我还有事呢。”   “对了。”她想了一下,趴在窗子上,伸出手来,露出一截瘦瘦的腕子,“你那一个铜子儿借我,回头还你。”   陈鸢乖乖从兜里掏出来放她掌心,大方道,“不必还,你用罢!”   陈鸾笑了一声,点点她额头,“行,回头给你买沙糖菉豆。”   陈鸢一听就要流口水了,“要州桥李和家的!”   “知道了!”   ……   陈鸢背过身,提着一个小簸箕,蹲下来揪墙角的杂草,好喂小鸡雏吃,娘说三个月它们就能下鸡子了。   “好了没?”她大声问。二姐儿藏钱的地方她知道,就在屋里房檐上去年燕子筑的那个巢里!   她只是装不知道而已。亏二姐儿防贼似的。   陈鸾脱掉罩在外面干活用的一件娘的旧衣衫,露出里头才做的一件葱绿褙子、青布裙儿。   “好了。”   陈鸢转过身,瞧见二姐儿将好大一串钱藏进青布挎包里!   她鼓了鼓腮帮子,有些羡慕了。   二姐儿今年十二岁,心里却已经很有成算了。那么多钱!得攒多久哪!   “五味粥我热上了,爹醒了你们一块儿吃罢。”陈鸾看了眼天,“一会子太阳晒不到了,你记得挪一下衣裳,我走了。”   陈鸢应了一声,“晓得了!”   她看着二姐儿的裙摆从门里翻出去,跟一朵花一样。   “咕噜噜——”肚子叫了一声儿。   她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将草撕碎了丢进竹藤筐里让小鸡雏啄食,自个儿跑到泥炉上踮脚瞧五味粥。   已经热气腾腾了。   她跑到隔壁屋,趴在窗子上瞧了一眼,爹还没醒。   她又跑回去,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   大佛寺的五味粥五颜六色的,里头有黑豆、赤豆、菉豆、黄豆、粟米、粳米,还有红枣,煮得可糯了,甜滋滋的,很好吃。   她一下子就吃了两碗!   吃完,下人院里安安静静的,这个时辰,相公府里正伺候吃饭,通常没甚麽空当回家来。   她想起酸馅来,又想起二姐儿的钱。   在北宋,像她们这样女孩儿多的穷人家,有几样出路是极有前途的。   这头一个,是给那富贵人家的郎君做小娘,也就是“身边人”。   其次呢,则是“针线人”——绣娘,“杂剧人”——女艺人。   最末等的便是“拆洗人”、厨娘了。   即便是最末等的厨娘,也要色艺俱佳,气质不凡,非极富之家不可用。   娘早早便为大姐儿打算,送她去学女红,将来好做相公府小娘子院里的针线丫鬟。   而她呢,娘打小就要她做厨娘。   他们不是家生子,是外头雇来的,有了这门手艺,将来便是出了府去,也可以安身立命。   陈鸢想起二姐儿说娘偏心的话,哎,二姐儿是个刀子嘴,总惹得娘生气,娘想教她做拆洗,她不愿意。   陈鸢在院里巡视半晌,瞧完那刚冒出头的葱韭,又将小鸡雏放到地里啄虫吃。   “三姐儿!”   陈鸢回头,门上一个小丫头子,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褐,短一截的皂色裤,膝盖上两块儿大大的靛青补丁,瘦骨嶙峋的脚踝露出来,脚上是一双蒲草鞋,大拇指顶破了。   是洗恭桶的李婆子家的二妞。   “二妞!”陈鸢瞧见她手里的粗瓷大碗。   二妞脸色有些红,看见地上跑的小鸡雏,羡慕道,“你娘给你买了鸡雏?”   陈鸢点头:“嗯,我娘说下了鸡子自个儿吃。”   “我也想养,但我娘说自个儿吃的都不够,家里恁多人,哪里顾得上养这些。”   陈鸢见她局促,笑道,“你娘派你来要浆水么?”   二妞忙笑,“嗯,我舅来了,我娘要做浆水饭,家里浆水馊了,这不,叫我上你家讨一碗。”   陈鸢拍拍手上的草屑,“这有甚,跟我来。”   二妞比她小一岁,个头却比她高一些,头上也是两个丫髻,干枯发黄,稀稀疏疏。小身板在那身衣裳里头直晃荡。   陈鸢带着她走到屋里,墙角亮格橱旁边有几个高矮不一的粗瓷坛子。   二妞瞧见满满当当的东西,稀罕地张望。   收拾得真齐整,桌上擦得锃亮。不像他们家,七口人挤着两间屋,乱糟糟的。   陈鸢揭开一个坛子,里头还是满的,浆水上头飘了一层菌斑,二妞笑道,“你们家浆水好多。”   “天儿还不热,这还是我娘二月做的呢。”陈鸢拿了一个勺儿,将上头那一层菌斑撇掉,拿过二妞的大碗,给她舀了满满一碗。   二妞闻见那股酸味儿,“你娘熬的浆水味道就是不一样,比我家的好闻多了。”   她就不爱吃自家做的,总有股馊味儿,也不如三姐儿家的清亮。   陈鸢:“每一家都不一样。”   “三姐儿,你今早可去大佛寺了?”   陈鸢点点头,“去了呀。”   “我也去了,大佛寺的五味粥可真好吃!我还去了太平兴国寺,可真热闹!我怎没碰见你呢!”   二妞两只手捧着大碗,懊恼,“准是我去太早了,你还没醒哪,你娘可真疼你。我要是敢不起,我娘能把我屁股打开花。”   陈鸢讪讪一笑。她能睡懒觉可算是出了名了。   二妞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陈鸢也乐得有人跟她玩儿,两个人蹲在院里看小鸡雏,不停地摸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鸡雏真可爱呀!毛茸茸的嫩黄色的绒毛,一啄一啄,笨拙得很。   相公府上有只金贵的拂林狗,听说咬死了好几只灶房的鸡,她可得盯紧一点。   忽然,一声“二妞”,喊得整条巷子里都听见了,二妞慌慌张张忙捧着浆水,“三姐儿,我娘喊我了,晚上我娘打发我去市井里卖辣菜,你要是去玩儿,等一等我!”   陈鸢点点头,“好。”   她一个人玩得不知道时辰,等到衣裳的影子拉长,跟她蹲在地上的影子重合了,她才唬了一跳。   “糟糕!”快到娘下值的时辰了!   她赶紧火急火燎跑进屋里,回想着今儿吃的酸馅。   那蕈笋豆腐馅儿别看简单,光是调味儿,她就吃出了好几种。   连豆腐,都有两种不同的口感和味道。   其中一种,外脆内软,她想起来大佛寺厨房外头晒的豆腐,应当是晒过又用油炸的,如此才与笋的脆嫩口感相得益彰。   那股极鲜的味儿,除了香蕈、香油,便是秋油了。酱油她吃过,没有那样鲜。   “酱油”北宋已经有了,时人唤作酱清。   这酱清制作,有其酿造时序,春日制曲,夏天晒酱,而秋天霜降前后,则可以抽取第一道酱油的精华——秋油。   它比寻常酱油更鲜,香味儿更浓。   她咋舌,早知庙里有钱,没成想连个酸馅馒头都用秋油。   要知道,秋油价贵,一角上百文!   这蕈笋豆腐馅儿她是做不了,一没香蕈,二没有笋,娘可舍不得买来给她练手。   她小脑瓜里思考不停,手底下动作却极麻利,踮脚到面缸里挖了一碗麦面,——娘为了省钱,买的是最粗糙的面。   她又拿了娘筛面的布将麦麸筛出来。   然后和面。   娘在她耳边反复念叨过,和面靠的是经验,这都是各个厨娘的秘方,不外传的;娘做馒头,两碗面,一碗水差不多,但也不能生搬硬套。   娘说了,不同的面,用的水也会有差异,像相公府那次让她做的上等白面,就比他们家这糙面用的水多些。   陈鸢不敢都倒进去,娘专门考她呢,上次的面不知是哪家买的,她就做砸了,挨了好一顿训。   发酵用的是娘留下的面种。   好在这次和面顺利,软硬刚好。   然后是揉面。   这揉面,娘也是东偷一家,西偷一家,最后有了自个儿的一套经验,她只教给陈鸢,别人来打听,都叫她啐出去了。   娘说了,这面,不能一味地揉,费力气不说,还不讨好。   和好的面要盖盖儿让它等一会子,然后再揉,等的功夫比揉还重要。   如此反复,便揉得光滑喜人了。   陈鸢拿袖子擦了把汗,忙不迭跳下凳子,跑去炉子上瞧豆沙。   那蕈笋豆腐不好做,橙沙馅儿——豆沙馅也不简单。   赤豆泡了一晚上水,上陶釡蒸,她吃出大佛寺的橙沙馅里头有牛乳和陈皮,很香甜。   她们家穷,连沙糖也只有拳头大的一小瓶,还是从贾婆子那里抢来的,简直是娘的命根子,只有孝敬提拔他们家的吴娘子时才拿出来用。   她是不敢碰的,做好了还好说,做不好,娘能揭了她的皮儿。   她早瞅好了爹打牌赢来的那一碗蜜。   牛乳和陈皮是没有的。只豆沙和蜂蜜,风味层次又差了些。   她一边将蒸好的豆沙舀出来碾碎,一边瞧着墙角杉木架上娘积攒的那些干桂花、茉莉花、玫瑰花、杏花、桃花、梅花……之类。   娘是真下了功夫做厨娘,可惜没有师傅肯教她,全靠她偷学和自个儿琢磨。   陈鸢是很佩服娘的。   她低头嗅了嗅,这一碗蜜,是最寻常的荆条蜜,不如槐花蜜、枣花蜜香气馥郁。   但也正因为香气偏淡,也更容易与豆沙融合,只需再点缀些桂花,便能有三层风味儿。   她的馒头还未出锅,娘的大嗓门已经在巷子里传来了。   她手忙脚乱赶紧收拾屋里。她做饭,东西总是摆得一团乱。   娘瞧见,耳朵今儿别想安生。   “三姐儿!三姐儿!”   陈婆子红光满面,喜气洋洋,提着篮儿进屋来。   陈鸢揭开榆木锅盖儿,热气蒸腾,馒头白白胖胖,很是喜人。   她忙松了口气。   低头却瞧见褙子前襟都是干面糊,她唬了一跳,忙看向娘。   完了,要挨骂了。 第4章 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这次却没有瞧见似的,她忙将碎布缝的门帘子放下   陈婆子这次却没有瞧见似的,她忙将碎布缝的门帘子放下来,将支起的窗扇关上,鬼鬼祟祟把篮儿放到屋子中间那张黑漆斑驳的枣木方桌上,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娘这副模样儿,准是又得了好东西!   陈鸢才要问,娘已经瞧见她做的馒头。   她拿起一个,掰开馒头皮儿,先瞧后闻,再细细品尝,点点头,“今儿做的倒还不错,这个馅儿调得好,荆条蜜拌橙沙馅,味儿已很足,加上桂花更好了,我的儿,亏你想得到,我早说你有当厨娘的命!”   “甚么不错?”陈父掀帘子进来,闻见好香的味儿,“哎唷,三姐儿酸馅做好了?”   说着,立即伸手拿起一个,不顾烫咬了一大口。   喝!   他咋舌,“这哪是不错,怕是大厨房里那专做馒头的秦娘子,也做不出这样的好味儿!”   “别说跟秦娘子的馒头比,就说外院灶房里的吕娘子,她也差得远哪。”   “三姐儿的馒头已这样好吃,那秦娘子做的能好吃到天上去?三姐儿甭听你娘瞎说。”陈父连吃两个,眼睛一转,“这馒头咱要是上外头卖,怕也能赚些钱哪!”   陈鸢可不这样想。她做的跟大佛寺的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人家凭甚来买她的呢?   至于娘说的,她是信的,那秦娘子是大娘子从扬州陪嫁来的厨娘,听说做馒头的手艺出神入化,一双巧手甚么花样都能做。   “卖?”陈婆子道,“咱没车没铺,这馒头还得是刚出锅的才好吃,再说,荆条蜜不易得,走街串巷,贵了人家不想买,卖贱了不回本。”   “用甚么荆条蜜,恁贵,咱们馅儿少些,赤豆也不便宜哪,掺些粟,麦面便用那陈年发霉的,市井里头一斗不过十几文,还怕回不了本?”   陈鸢往爹脸上瞥了一眼。爹哪哪都好,就是心思总往歪处使。   陈婆子狠狠拧了他一把,“个丧天良的!俺可不做那亏心事!”   “哎唷疼疼疼!”爹捂着耳朵上蹿下跳,龇牙咧嘴,“我就说说而已,耳朵要拧下来了。”   “呸!还有你打牌的事儿,再让我知晓,我把你手剁了!”   “好好好,不打了不打了,娘子快松手哎唷——”   娘一把夺过爹手里那个馒头,连带着剩下的都拿布巾子盖好了,收进枣木橱柜里去。   爹一脸不满,“我还没吃饱——”   娘瞪他一眼,他闭上了嘴,嘀咕,“好歹给我留一个上值的时候吃哪。”   陈鸢早都蹭到方腿桌前,掀开娘提的篮儿,见里头有一罐粟米粥,熬得黄澄澄的,还有一碟糟姜、一碟猪肉菘菜、一碟酱辣菜,这都是灶房里寻常做给下人的饭菜。   当她瞧见那一碟子羊杂四软,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厨房今儿做了羊四软!”   爹一听,立马凑过来,“哎哟,恁大一碟子!我怎没见哪?”   说着便要用手去拿,陈鸢忙挡住他,鼓着脸,“爹!拿筷子!”   陈婆子脸上露出得意,“亏我手快,那猪肉菘菜拢共没几片肥肉,都教我抢到自个儿碗里了!还有羊四软,是吴娘子赏灶房里的,旁的下人都没有!”   “亏得我家娘子有这好差事,本事也大,怕是要不了多久,娘子还能到二门里头去哪!”   爹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儿,陈鸢没脸看。   “哪里就能轮到我?吕娘子、王娘子她们都不敢想。”   “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儿威风,那吕娘子、王娘子不就是有师傅、会做席面?我家娘子将来也做得!”   陈鸢早都顾不上他们了,她多久没吃肉了!   她赶紧将碗筷摆开,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羊四软。   相公府里头,好肉好菜自然是紧着主子们的。   剩下的心肺肝肾什件儿主子们嫌腌臜,是不吃的。   对底层下人来说,这些都算荤肉,很是不错了。   小厨房里是不缺这些下水的,几乎日日都有,但大都烩成羹,这样单独做一道菜出来,可不常见。   一则下人也多,就那么些肉,不够分。   二则呢,要做也是单独给管事、大丫鬟做,轮不到娘他们。   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这羊四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一点骚味儿都没有,陈鸢连连夹了三筷子。   “这是王娘子做的。”娘仔细品尝着味儿,“她那汤里也不知放了甚,回回都避着人。上回她做羊汆四件,还得了里头大丫鬟赏,足有一百文。”   娘语气里满是羡慕。   陈鸢要夹第五筷子,被娘“啪”一下拍开了。   “给大姐儿、二姐儿留点,你个小妮,尽顾着自个儿。”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心里暗暗嘀咕娘偏心眼,不就是想给大姐儿留?恁大一碟呢,亏不了她。   她不情不愿去夹猪肉菘菜。   正吃着,外头传来人声,“陈婆子?陈婆子?”   爹娘几乎是一瞬间起身,三两下将猪肉菘菜和羊四软端起,用飞一般的速度塞进橱柜里藏好。   陈鸢张着嘴,筷子上一片儿菘菜险些掉了。   她忙塞进嘴里,盯着桌上的一碟辣菜、一碟糟姜,嘴角抽了一下。   “陈婆子——”   “咯吱——”   陈婆子一把打开门,眼睛往来人身上一打量,双手叉腰,“哎唷,李婆子?甚么事儿?”   李婆子那张老脸往屋里桌子上一瞅,用力嗅了嗅,笑呵呵的,“这是吃肉哪?”   “甚麽肉,不过是灶房今儿的猪肉菘菜,都是菘菜,哪里有肉。都是下人,咱们吃的不是一样?”   陈婆子面上带笑,心里暗骂,这狗鼻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李婆子,“我就说闻见一股肉味儿。”   “这是——”陈婆子瞧见李婆子碗里放着一个炊饼,这铁公鸡拔毛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是下午我家二妞上你家讨了一碗浆水,我娘家兄弟吃了直说好。我想请娘子上我家教上一教,省得老是借你家的,可好?”   李婆子忙热络地将碗塞给陈婆子。   陈婆子挑眉,“浆水不都是一个样儿,大家一样做,有甚好教的,我也是一锅热水,菜叶子煮出来的,至于味儿,哪家都不能够一模一样哪!”   李婆子讪讪,“许是我法子不对,总没有你做的好。”   “哎唷!李妈妈可别自谦,谁不知道这院里就数你家的饭做得好,今儿还炖了肉,刚才我就闻见了——”   陈婆子还没说完,李婆子忙不迭往外走,“你说得对,浆水么,哪家味儿都不一样,是我糊涂了——”   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   李婆子冲她一笑,将她手里连炊饼带碗夺过去,忙不迭跑了。   瞧着她一副怕人跟她讨肉吃的模样儿,陈婆子啐了一声,“个老鳖一,怕是抠屁股还嗦指头!”   她回到屋里,拎起陈鸢耳朵,叉腰道,“人家管你讨你就给哪?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丫头!”   “娘,疼疼疼!”陈鸢龇牙咧嘴,鼓着腮帮子,“我是给二妞,又不是给李婆子。”   “下回不许给!”   “我晓得了,疼啊娘!”   正闹着,大姐儿、二姐儿先后回来,娘也顾不上骂她,赶紧将饭摆出来,“我的儿,可算回来了,那陈娘子恁狠心,这起早贪黑的,累了罢?”   陈父见二姐儿,想起早上教她诈出给三姐儿钱的事儿,统共剩下十个铜子儿,都教她搜刮走了。   嘶,想起这个他便心疼。他攒了仨月哪!   他不敢声张,只是冲二姐儿杀鸡抹脖示意。   可不能教大姐儿知道,要是知道了,可别想有安生。   陈鸾哼一声儿,只当没瞧见爹那样。   大姐儿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坐,等爹娘摆好饭,瞅见那一碟子羊四软,脸上总算好看了些。   陈鸢方才还没吃饱呢,她捧着碗喝粟米粥,又吃了一个炊饼。   猪肉菘菜只分到两口,羊四软一口也没吃上,多的都教大姐儿吃了。   大姐儿净挑好的吃,糟姜和辣菜一筷子也不夹,都进了爹、娘、二姐儿肚子。   她还拿了三个陈鸢做的橙沙馒头,说,“我孝敬陈娘子的,她说如今要教我裁剪缝衣裳呢,我怕她不肯用心。”   娘喜得直说,“亏你想得周到!”   “不过,三个馒头到底寒碜了些。”说着,她又从衣襟里拿出一串钱,满脸肉疼地捋下来十个,纠结半晌,又狠心捋下十个,心疼得甚麽似的,塞给大姐儿,“再到外头脚店,给陈娘子打一角春酒,她爱吃酒的人,自然高兴。”   大姐儿欢天喜地接了,“我晓得了!”   爹在一旁瞧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二姐儿冷哼一声,将筷子一拍,扭头就进里间躺下了。   “这丫头!”娘一拍桌儿,扭着壮实的腰就进里头找二姐儿理论。   陈鸢趁乱溜下桌儿,背上自个儿央着娘用大姐儿做衣裳剩下的碎步缝的一个挎包,就往外跑。   “三姐儿?”   陈鸢依稀听见有人喊,扭头,二妞正挎着一个篮儿,瞧见她,很是高兴地跑上前,“我就说是你呢,追了你半晌,喊你也听不见!”   陈鸢挠挠头,“你去卖辣菜?”   “嗯呐!”二妞笑道,“你要逛夜市去?正好,我跟你一道儿!” 第5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身上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只能过过眼瘾了。   北宋小商品经济繁荣,市井里店铺林立,摊贩熙攘,大到车马房屋,小到刷牙子、小儿玩具,应有尽有。   不同于前朝时候夜里宵禁,宋朝夜市直开到三更去。   金梁桥下小张四郎茶楼,是陈鸢常去的。   她拉着二妞,“快些,咱们上小张四郎茶楼去瞧瞧!那里人多,你卖辣菜,我听说书!”   “我昨儿瞧见他们家茶楼门口贴了新话本呢,只是我不识字,名儿比前几日那一出要多出一个字。”   二妞跟着她跑,四月的风清清凉凉,吹得人真舒服。   整条街上都是招牌、灯箱、青布酒幌子,花花绿绿的,可真好看。   山头上的夕阳摇摇欲坠,长街的尽头,云彩一片橘红,像打翻了染料,直淌到她们头顶上来。   小贩吟唱叫卖的声儿此起彼伏。   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薛家羊饭、李家爊鸭、万家馒头、鹿家包子、王四郎蜜煎雕花……   她看向鸢姐儿,她的脸圆圆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带着笑,很高兴的模样。   她不自觉跟着她一起扬起唇角,心也教风吹得飘起来。   陈鸢却是一跺脚,“哎唷,换书啦?上一出《简帖和尚》我还没听全哪。”   她自是消费不起茶楼的,只装作是提着篮儿卖吃食,在场子里头转,蹭说书听。   今儿有二妞这个正经卖辣菜的,她更理直气壮了。   她拉着二妞跑到茶楼跟前,门前停了好些高大的牛车、马、骡,连车帘子都是绸布的,很是气派。   楼上传来富室子弟、诸司下值的官人习学乐器“吱吱呀呀”的声音,东京人管这叫“挂牌儿”。   门口招牌上贴的字变了,“《简帖和尚》”换成了“《合同文字记》”。   二妞有些怯怯的,她平日里也就到一些小脚店、分茶店、瓦子里头叫卖,这样气派的茶楼,里头都是大官人、大员外,她是不敢的,怕教人赶出来。   陈鸢听见里头已经拍响了惊堂木,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忙拉着二妞进去。   “啪!”   醒木一拍,说书台上那头戴诨裹、穿青布长衫的老叟捋了捋胡须,拉长声音: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话说仁宗朝庆历年间,去这东京汴梁城离城三十里,有个村,唤作老儿村。村里有个农庄人家,弟兄二人,姓刘。哥哥名刘添祥,年四十岁,妻已故——”①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儿,听完一段,众人叫好的功夫,她一扭头,二妞还站在她旁边哪,那茶楼里的大伯已经瞪着她俩了。   陈鸢忙拉上二妞,往那听客们桌前转悠,着急,“二妞,你怎不卖辣菜?”   二妞嗫嚅,“我不敢。”   陈鸢瞪她,“这有甚不敢。”   前面正有几个托着盘儿卖香糖果子、盘兔、提着瓶瓯卖饮子的,陈鸢推她,“你瞧他们。”   二妞脸色涨红,看着那些衣着富贵的听客,窘迫地将露出大脚趾的蒲草鞋往后挪了挪,“辣菜是贱物儿。”   老叟又接着说了,“又过半年,忽然刘二感天行时气,头疼发热。正是:   “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②   陈鸢忙着听书,一把提过她的篮儿,在茶楼大伯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敷衍地吆喝两声,“酱辣菜——酱辣菜哎——”   她竖起耳朵听说书,直到二妞兴奋地一把揽住她脖颈才回过神。   “竟真有人买!”   陈鸢扭头一瞧,一位胖员外桌上摆着盘兔、炙鸡、鸭签,全是油腻腻的东西,这会子瞧见卖辣菜的,正买来解腻。   见二妞那样高兴,她拍手笑,“我就说罢,旁人卖得,你自然也能!”   可惜那老叟每晚只讲半个时辰,陈鸢还没听够哪,就叫大伯轰出来了。   她寻思着改日也卖一卖东西,就是不知道能有甚麽卖的?   他们一家人才来汴京城一年,娘虽也总说要做些东西上外头卖,却至今没甚可拿得出手的。   娘是乡下妇人,那点子厨艺全靠自个儿琢磨和偷学,比不上汴京城里头的厨娘。   娘当初被吴娘子瞧上,是因着她擅做浆水,她做的浆水滋味格外不同,那次王府去郊外扫坟,吴娘子路过口渴,喝了一碗以后,便念念不忘。   娘也借着这个机会攀上了吴娘子,得了灶房里的差事。   要不卖浆水?   陈鸢摇摇头,街上卖饮子的都五花八门,竞争激烈,浆水家家都有,谁愿意买来喝哪。   她们走过金梁桥,往州桥的方向去。州桥夜市可繁华了。   二妞在茶楼里卖出两份辣菜,得了六文钱。   李婆子家的酱辣菜,是用荠菜疙瘩腌的,都是二妞自个儿做的。   她上头有哥哥嫂子,下头又有弟弟、两个侄女,家里甚么活儿都要她干。   说起来,二妞原本还有个姊姊李大妞,当初她哥哥瞧上如今的嫂子,对方家里不同意婚事,说除非将她家大姐儿嫁过去,才答应。   李婆子便将大妞嫁给了嫂子家那个病秧子弟弟,嫁过去头一年就成了寡妇。   那家人说是教大妞克死的。   去岁陈鸢见过一回大妞,才二十岁,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半。   二妞才九岁,听说李婆子已经替她打听婆家了。   许是卖辣菜的都像二妞一样不敢进茶楼,出来以后,走上两步就能碰见一个,二妞喊了一路也没人买。   “今儿还算好的,有时喊到三更也没人买。”二妞安慰自个儿,她笑了笑,“多亏你,今儿才能卖出两份。”   “这有甚!”   陈鸢吸了吸鼻子,眼馋地踮脚瞧夜市上卖的杂嚼,哎,像那獾儿野狐肉,烤得“滋啦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还有那批切羊头、旋炙猪皮肉、油煎鳝鱼、辣脚子,一份都要十五文钱。   她摸摸兜,被自己穷到了。   ……   另一边,陈婆子见二姐儿恁大气性,进去与她说道,“你今儿又上哪去了?”   陈鸾将头拧到床里头,“衣裳我都洗了,屋里也洒扫了,我愿意上哪上哪。”   陈婆子眉头一立,有心骂两句,到底忍住了,耐心道,“你个小妮子,气性恁大!不就是上回认干娘的事儿说了你两句,娘说的可对?那孙婆子就是欺你年轻,哄着你哪!瞧你日日起早贪黑供她使唤!”   她陈婆子甚么时候吃过亏,那老虔婆敢欺负她家姐儿,真是越想越气,越气便越想骂这犟妮子两句!   好端端自个儿跑去认个劳什子干娘,“你当那干娘是好认的,白伺候人不说,便是进了府,月钱也由着她把持!日后有你吃亏的,你翅膀硬了,主意正,我说的话你不听,吃了亏可别哭!”   “我自个儿心里有数,不劳娘操心,娘还是操心大姐儿的前途罢!”说着,将被子一扯,整个人裹起来,闭上眼睛不听。   陈婆子气得哟,她跺了跺脚,要是三姐儿,她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偏这个二姐儿心思重,真是骂不得,打不得。   得,都是上辈子的冤家。   她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床边,将被褥扯开。   二姐儿不肯,却抵不过娘的力气,她蹙眉,抿着唇不吭声。   “哎唷。”陈婆子伸出结实的大掌,将她揽进怀里,不管她挣扎,“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操心大姐儿,难道就不操心你了?”   二姐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儿,不吭声。   陈婆子咬牙,“娘怎地不操心你的前途?教你学拆洗,你说甚也不愿意。像大姐儿,她欢喜学女红,你瞧她绣的花,活的一样,绣坊的陈娘子都直夸。还有三姐儿,她那张嘴,活活能把人家铛头的方子吃出来,她不做厨娘我头一个不同意。”   二姐儿挣扎渐渐弱了,陈婆子揽着她的脖子,“我的儿,不是娘不疼你,咱们家穷,都是娘没本事,才教你委屈。”   说着,她从衣襟里拿出那一串钱,捋下来二十个给二姐儿,笑道,“不就是气娘偏心这个,你个小妮!你们的嫁妆,娘都是一样的攒,哪个都不会少!”   陈鸾抿唇,眼睛往她脸上一瞥,移开视线,“我才不稀罕你的嫁妆。”   “哎唷!”陈婆子挠她咯吱窝,“死丫头,差不多行了!”   陈鸾耐不住痒,忍不住笑出声儿,满床打滚儿,“哈哈,好痒,娘!住手——”   “我还治不住你了。”   陈鸾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都岔气了。   娘这才放过她。   外头偷偷听动静的陈庆探头瞧,见哄好了,这才松了口气。   陈雁撇嘴,“小气样儿。”   她拍下筷子,将陈鸾从床上拉下来,拽着就往外走,“家里没醋了,娘让我去打,凭甚是我?要去一起去!”   陈鸾翻了个白眼,被她拉出了门。   “三姐儿那小妮,准是又上夜市逛了!”大姐儿没好气,“一天天净知道玩儿!”   太阳落山了,夜幕四合,市井里头点了灯烛,人声鼎沸。   离着踊路巷不远,有条油醋巷,官府的都醋库就在那里,旁边还有座十方净因院,三姐儿总说喜欢闻那股醋味儿。   醋跟盐、酒一样,是禁榷货物,是不能私造的。娘以前老贪便宜,偷着找卖私醋的,后头见官府抓得紧,这才不敢了。   她们常去的油盐店是金梁街上瘸腿李老叟开的那家。   他们家店小,货架上却摆得满满当当,不光卖油盐醋,还卖鸡子、米、麦面、酱清、豉、茶,甚至连猫鱼儿、针、线、香烛纸马都有。   陈鸾将家里盛醋的粗瓷瓶儿递过去,李老叟拿起竹制的漏杓,那漏杓是个圆底斗状的,底下接着一截竹管。   竹管子放进敞口瓶里头,油醋顺着上头的“斗”倒进去,这样一点儿也不洒出来。   店里有三口大缸,缸的大肚子上都贴着红纸,上头用黑黑的墨写了“油”“醋”“酱”三个大字。   李老叟揭开醋缸上红布封的榆木盖儿,拿那柄儿长长的、底下是个圆竹筒的勺儿舀得满满当当,都溢出来了,倒进漏杓里,醋就顺着漏杓流进瓶瓯中了。   这一筒子,就是一角,李家比其他店便宜一文钱。   陈雁最满意李老叟一点儿也不抠,她要打两角,两筒子都是满得溢出来的。   不像巷口吴家油盐店,吴四郎那个瓷公鸡,恨不得抖掉半筒,忒抠搜!   打完了醋,陈雁瞥了眼二姐儿,又花两文钱买了两块儿鼓儿饧,递给二姐儿一块儿,“喏。”   陈鸾毫不客气接过来,“怎不给三姐儿也买?”   陈雁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又买了一块儿,用油纸包了装起来。   陈鸾这才笑了一声儿,“瞧你那小气样儿。”   “我小气?你还我!”   陈鸾忙不迭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还说不小气?给我的还要回去。”   那鼓儿饧是用饴糖做的,咬起来软糯糯的,一股麦芽甜味儿,小孩子欢喜吃。   陈鸾不爱这些零嘴,但大姐儿出钱,不吃白不吃。   两个人一路上拌嘴,谁也不让谁,走到丑婆婆药铺后面,听见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   两人脚下一停,汗毛直立。   听了半晌,认出那道声音来,陈鸾不由拍了拍小胸脯。   陈雁蹬蹬蹬走上前,叉腰没好气道,“大晚上的,哭得多渗人!谁又欺负你了?”   原来药铺后门那漆黑的角落里,蹲着一个胖墩墩的小身影,等他回过头来,陈雁和陈鸾脸上俱是一惊。   只见那小胖墩白嫩嫩的脸青一块儿白一块儿,身上那件杏白的圆领袍也脏的甚么似的,活像泥里滚了一遭。   早上见他还新崭崭的呢!   陈雁真可惜那身料子!绸的哪!   这小胖墩唤吴承祖,是丑婆婆药铺里的小郎君,爹娘早些年都不在了,只留下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娘常打发她们来买豆蔻,一来二去两家人也熟识了。   吴承祖见了她们两个,抽抽噎噎地抹眼泪,“呜呜张七郎抢了我的醍醐乳酪,还打我呜呜呜——”   他的衣衫就是跟张七郎抢醍醐在地上滚脏的。   “真没用!”陈雁啐道,“他打你你怎不打回去?”   她还心疼那醍醐乳酪,多贵哪!这孬包儿!   “别哭了,哭得人烦,有本事抢回来,哭有甚用!”   还是二姐儿说了一句,“赶紧回去罢,你婆婆该着急了。”   陈雁没好气,瞧不得他这怂样儿,拉着二姐儿就走。   陈鸾看了眼药铺后头殷实的三进大宅子。   这样一座宅子,在东京城里,值几万贯。   早些年吴小郎爹娘还在时,药铺更大些,如今缩至小小一间,连原先坐诊的老郎中都教人挖走了,药铺生意也冷清下来。   药铺旁边就是张戴花洗面药,两家相邻,那张七郎没少欺负吴承祖。   陈雁是常到张家铺子的,她爱美,这里除了洗面药,也卖些便宜的胭脂水粉。   她不顾陈鸾反对,拉着她要进去逛。   晚上店里没甚么人,才踏进去,只听见一道掐着嗓子的声音阴阳怪气道:   “陈家那个雁姐儿,一副穷酸样儿,也不知要勾搭哪个男人,长得清汤寡水的,整日里捯饬那张脸,小小年纪,就盼着男人疼呢!” 第6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和二妞在夜市转了一圈,馋得口水直流,不停吸鼻子,二妞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再卖出一份。   两人踏着满街热闹,垂头丧气往家走,路过张戴花洗面药,听见有人骂人。   陈鸢肚子饿了,没甚精神,也没注意,还是二妞拉她,“三姐儿,好像是你家大姐儿的声音。”   陈鸢抬头一瞧,那铺子里头点着灯烛,一群人围着,一个穿桃红衫子、 青布裙、梳着双环髻的小娘子正撸起袖子,两手叉腰,尖酸刻薄的声音骂道,“臊你娘的小娼妇,想汉子昏了头,没皮没脸编排到老娘头上,我撕了你这烂了舌头的臭嘴!”   说着就炮仗一样冲过去,跳起来一把抓住那年轻娘子的头发,一下子将梳得好好的高髻扯散了。   “嘶——”   陈鸢和周围人发出一样的声音。   真是瞧着头皮都发麻。仿佛扯的是自个儿头发似的。   陈雁不但扯头发,还踹人,两脚就将人踹到地上,小牛犊似的骑到对方身上,一边扯头发,一边骂骂咧咧,甚麽“死娼妇”“下作娼妇”,陈鸢听得额角直跳。   二妞急得打转,“三姐儿!这可怎么办,那可是张家的娘子——”   那张家娇滴滴的娘子哪里是大姐儿对手,这会子哭得抽抽搭搭,一个劲儿求饶,“再不敢了,小娘子饶了奴家罢,哎唷——哎唷——疼——”   张七郎突然冲过去,“小蹄子,敢欺负我娘——”   陈雁要气炸了,这要死的杂种,真是跟她那没脸的娘一个德行。   她冷笑,伸手一推,将小孩搡过去,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才张嘴要哭——   陈雁将手指放到嘴边,盯着死小孩恶狠狠往手指上哈了口气,然后使足了劲儿往他额头一弹——   只听一声响亮的“啪!”   众人又是一“嘶”。   张七郎当即捂着额头嚎哭起来,“呜哇!”   吴承祖才挤进来,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儿。   瞧见这一幕,圆溜溜的眼睛睁大,呆住了,鼻涕泡都忘了吸了。   二姐儿就在一旁,雁姐儿收拾张七郎的时候,张娘子想趁机伸手挠大姐儿的脸,教二姐儿一脚踢在肩头,等她疼得手一颤,掉在地上,二姐儿一脚踩上去,顿时又是一阵杀猪一般的惨叫。   陈鸢嘴角一抽。不愧是二姐儿。   小时候在庄子上,大姐儿在前头揍人,二姐儿就是背后下黑手的。   庄子上那群泼皮见了她们姊妹三个都躲着跑。   陈雁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新仇旧怨一起报了,这才狠狠拧了她大腿肉一把。   “哎唷——天老爷——杀人了——”   直把人拧得面色发白,打着颤儿发抖,这才顺心了些。   二姐儿拉她,她起身忍不住又拧了一把,啐了一口。   她来买洗面药,这要死的娼妇没少斜着眼睛给她脸色瞧,平日里就罢了,竟不知背后嘴臭得那般,真是妓馆里出来的娼妇,折磨前头大娘子就算了,还敢编排她!死贱蹄子!   她没把她嘴撕烂算手下留情。   张娘子教人扶起来,哭天抢地,“没王法了,我要上开封府去,让青天大老爷做主!”   “呸!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怵,你尽管告去!没皮没脸的老虔婆!”   陈雁脸色因气愤涨红,撸起袖子又要揍,张娘子忙缩到人群后头,哭得柔柔弱弱,可惜头发乱七八糟,嘴也教雁姐儿扯烂了,脸上好几个巴掌印,好不狼狈。   陈鸢听见几个妇人在背地里偷偷笑。   这张娘子原是鸡儿巷“脂皮画曲馆”里的头牌,张员外纳进来没两年,就生了张七郎,将一直无所出的正头娘子折磨死了。   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张员外常不在家,她耐不得寂寞,站在店里帘子后头,没少跟左邻右舍眉来眼去。   这些媳妇们暗地里没少恨恨地骂她。   这会子瞧她挨揍,心里甚是痛快。   张娘子嚷嚷着要报官,陈鸾笑着道,“好啊,我也有话跟官老爷说,方才我还听见娘子说李推官的娘子——”   张娘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鸾走近,拉着她,“走啊,咱们报官去。”   那张娘子忙赔笑,“瞧鸾姐儿说的,今儿都是奴家的不是,奴吃了酒,迷了眼了,这才嘴里说混账话,别说雁姐儿气不过,连我自个儿也恨这张臭嘴。”   说着,又咬牙往自个儿嘴上扇了两巴掌,“雁姐儿打也打了,消消气儿,大家都是邻里,没得伤了和气。要是还不够,再打奴两下——”   说着将那张肿脸凑上来,龇牙一笑,齿上都有血——   陈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将她甩开。   不知道这蹄子又作甚麽幺蛾子,是疯了不成,还是教她揍傻了?   陈雁气性上来,只顾着揍人,要是去见官老爷,她面上理直气壮,头昂得老高,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见这厮自个儿犯傻,她巴不得呢,立即撂下狠话,“算你识相!再有下回,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着扬了扬拳头。   “不敢了不敢了!”张娘子忙捂着脸往后躲。   “哼!”   陈雁拉着二姐儿就走。   大姐儿没明白,陈鸢可听清楚了,那张娘子定是说李推官娘子的恶臭话,教二姐儿抓住了把柄。   她可算松了口气。亏二姐儿聪明!   她这会子心还“扑通扑通”直跳,往后头瞧,真怕张家郎君出来揍人。   “怕甚,她男人不在,不然那娼妇能勾搭人?”陈雁大干一架,胸脯还一起一伏,气还没消。   那野汉子方才趁机逃了,她们进去时,两人正挨在一处说话。   不是偷人是甚?胆儿可够大的!   陈鸢听她左一个“娼妇”又一个“娼妇”,额角直跳,“你怎这样莽,吃亏怎麽办?”   陈雁啐了一声,瞪她,“你是哪家的?”   陈鸢瞧见身旁跟着的小胖子,不由停下,“吴小郎,你跟着作甚?”   吴家这小郎,比陈鸢还大上一岁,是个吃货,就是胆小如鼠,这会子也不知怎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们。   陈鸢一开口,他立即双手背到身后,眼睛往大姐儿身上瞥了一眼,扭头就跑回去了。   陈雁啐道,“忘八崽子,连声谢也没有。”   “今儿真晦气!”大姐儿走一路骂一路。   二妞缩着脑袋跟在后头,不敢吭一声儿。   她有些羡慕地看了陈雁的背影一眼。   换了她,她也只会跟吴承祖一样偷偷哭。   ……   到了家,爹娘一听雁姐儿添油加醋的话,火气比她还大!   两个人撸起袖子,抄起擀面杖和菜刀,气势汹汹就要去算账。   陈鸢和二姐儿两个死活拉着才劝住了。   架是不打了,这口气娘却咽不下,到那张家门口一口气骂了半个时辰,吓得张娘子熄了灯,一声都不敢吭。   她缩在被窝里暗骂,那小蹄子是个炮仗,这老两口子也是腌臜赖种。   气得狠了,不小心碰到脸,她“嘶了”一声儿,心里暗暗发苦,早知便不说那小蹄子了,凭白受恁些苦。   一时间又骂起自家男人,没用的软蛋!成日里不着家,她被人欺负了都找不着人帮忙! 第7章 晋江文学城   大姐儿受了委屈,爹娘围着哄了半晌,又是答应她做新鞋,又是答应替她托关系入府,哄得她心满意足,这才躺下,沾枕头就睡着了,真够没心没肺的。   二姐儿翻了个白眼,扯过被褥,想着自个儿的心事,闭上眼睛。   陈鸢想起来还后怕,大姐儿真是个炮仗!   就这个性子,不顾前不顾后的,也不知日后会怎麽样呢。   她可真是忧心。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娘交待她做一道百味羹。   娘说,“我瞧着灶房里如今忙不开,相公三天两头宴客,保不准便要进人的,你每日切芦菔两个,豆腐一块,刀工可别生疏了,晚上我要瞧的!”   陈鸢:“噢。”   “还有,你发面如今还差了些,每日都做一笼炊饼出来。”   陈鸢苦了脸,她还想上小张四郎茶楼听书,做炊饼可就赶不上了,“娘,恁些炊饼,多费麦面,不如两日做一回?”   她撅屁股陈婆子就晓得她想作甚,不由拧她耳朵,“我怎地生了你这麽个懒丫头。”   “哎唷疼疼疼娘!”   “我瞧着近来家里头忙,没人看着你,成日到外头逛,你仔细着皮儿,等我得空,教你的东西没学好,有你好看的!”   陈鸢胡乱点头“嗯”,“嗯”,“晓得了娘”。   娘真能念叨,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就这些话,从小到大,没听过一百遍,也有几十遍了。   突然,她眼睛一亮,“娘,二妞要上市井里卖辣菜,我也琢磨个吃食上外头卖去,一则,多练一练厨艺,二则,也能赚些钱,岂不是一举两得?”   最要紧的她没说,——上外头卖吃食,就能蹭小张四郎茶楼的说书听!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你做的,拿去卖?”三姐儿几斤几两,陈婆子再清楚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道,“你能卖得出去自然好。”   卖不出去也能教她知晓自个儿的不足,免得成日里只知道玩儿。   做厨娘,天分不重要,关键要勤奋,要能下苦功夫,要舍得下脸来跟人求教。   若是没人教,还得有心眼偷学。   这几样儿,三姐儿一样不占,她只有个舌头,一张馋嘴。   好在她在灶房里没少偷学,她的手艺日后都要留给三姐儿的。   陈鸢得了准儿,“那我晚上可上夜市去了!”   “亥时前回来,别玩得忘了时辰!”   “晓得了!”   陈鸢想着晚上的听书,先将破藤箱盖上的石头取下来,瞧里头的小鸡雏。   她撒了一把麦麸,六个小鸡雏争先恐后低头啄食,只有一个蜷着翅膀缩在角落里,眼睛一闭一闭的,在打盹的样子。   陈鸢唬了一跳,忙将它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瞧。   她将麦麸盛在掌心,喂到小鸡雏嘴边,它也不吃。   “不是病了罢?”   她抓了一撮粟米喂,——娘要是瞧见,准要骂她的。   小鸡雏还是不吃,它好像冷得打颤,还打喷嚏。   陈鸢忙将这只小鸡带进屋里,放到泥炉旁边的小凳上。   那里教火烤得热乎乎的,很是温热。   她们家里每年都养小鸡雏的,她也算有了经验,准是昨儿夜里下雨,小鸡雏放在外头,冷着了。   过了一会儿,见它似乎精神了些,会细声细气地叫,在凳上张着小翅膀,颤颤巍巍不敢下地,走来走去啄东西,她这才松了口气。   娘说小鸡雏成日吃麦麸不易长肉,叫她捉些虫、摘些树叶子、嫩草拌起来喂。   她们院里的草都拔完了,她又上旁边院里去拔了一些。   下人院的院墙矮矮的,各家都挨着,谁家里吃肉,旁人都能闻见。   大家心照不宣,自家屋前的地儿就是自个儿的。这不,她拔草的那家院里,两家的老太太就为着占了地儿吵起来了。   这个叉腰啐一口,那个上去就扯头发。   一群小孩子也在旁边打起来,满地滚,真像一出杂剧。   陈鸢都习惯了。   这院里住的都是做粗活的下层人,骂人那叫一个花样百出。   不过,论骂人,这下人院里几十家,还要数娘和大姐儿、二姐儿最厉害。   陈鸢想着娘和大姐儿叉腰骂人的样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顺着墙根溜出去,免得殃及池鱼。   太阳一出来,小鸡雏在种了葱韭的两排地垄里啄虫吃,金色的阳光照在它们浅黄色的绒毛上,毛茸茸的,真可爱。   她肚子有些饿,娘热的粥,她已是吃腻了。   摸了摸兜,一个铜子儿都没有,好穷。   爹的钱都教她和二姐儿榨干了,娘,她是不敢开口的。   清明时候她才从娘那里要了十文零花,要是教她晓得一日就花完了,下回可就要不着了。   她想起娘答应她上市井里卖吃食的话,往屋里走。   黑漆枣木橱柜边有几个竹编的筐子,里头是一些芦菔、芋艿、薯蓣、菘菜、鸡子。   市井里叫卖的吃食太多了,寻常东西怕是卖不了钱。   像二妞的辣菜,人人都卖,就赚不了钱。   而且,她做的,也比不得那些有名的吃食店。   她盯着家里的食材,要提着篮儿就能卖的,还得用现有的食材。   她瞧来瞧去,也只有鸡子能用了。   要市井里头没有的,她头一个想做的是松花皮蛋。   皮蛋是明清时候出现的吃食,北宋还没有。   只是手头无钱,做皮蛋的茶沫也得几十文,娘是不会听她一说,就肯信她的。   除非她做出来给娘瞧。   皮蛋先放着,等她有了些钱再说。   想来想去,她决定做个葱花鸡蛋饼试试。市井里头的饼,不过油饼,炊饼,胡饼,夹子一类,鸡蛋饼这类软嫩鲜香的并没有。   许会有人图新鲜呢。   葱、鸡子、麦面、胡麻油,家里都有。   幸好娘不在,娘要是在,定不能教她霍霍油。   家里那半瓶胡麻油还是二月打的,一角就要上百文,娘平日都藏在橱柜里上了锁,很怕教邻里偷去。   好在她知晓娘的钥匙藏在哪,——就在橱柜最顶上,她搬了屋里那张黑漆高腿椅站上去才够着。   她的厨艺都是娘教的。   葱花鸡蛋饼的味道她还记得。   她从竹篾篮儿里拿出五个鸡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两个。   还是少做些,娘瞧见了,准少不了念叨。   脚下传来细声细气的“叽”“叽”的叫声。   陈鸢低头,那只小鸡雏在凳上急得打转,就是不敢跳到地上去。   她伸出一只穿圆头布鞋的小脚,小鸡歪歪扭扭踩上去,她将脚挪到半空,“叽”“叽”的叫声更急了,小家伙张着小翅膀,慌得直扑扇。   她将脚放到地上,小鸡歪头“叽”了一声儿,外头院里也传来一阵“叽”“叽”,小鸡忙扑扇着小翅膀,颤颤巍巍往外头去了。   陈鸢跟着小鸡雏,瞧着它跟其他小鸡汇合,“呼啦啦”一起跑来跑去。   风吹着它们的绒毛都乱了。   她弯下腰,拔了一把小葱。   这葱韭,还是她扶着种下的呢。才一月,下了几场春雨,就跟巷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叶子似的,见风长。   葱花鸡蛋饼很简单,她先筛了一碗麦面出来,将麦麸收集起来,给小鸡雏吃。   葱花、鸡蛋、麦面,再加上水,搅匀就行了。   再撒点盐。   如今天还不热,用屋里那个泥炉摊饼子。   等到了夏天,爹就会将泥炉子搬到屋外头台矶上。   家里没有铁铛,只能用娘熬猪膏油那只小锅子。   她还是头一回做。舀一勺面糊摊下去,油“滋啦啦”作响,香味儿一下子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布巾子垫着锅沿儿转动,将面糊摊匀。   第一张除了不够圆,火候倒是正好,外皮煎得金黄,黄澄澄的鸡子、碧绿的葱花,撒上黑芝麻点缀,可真好看。   她没忍住,自个儿吃了一个。   好软哪,好香!第一张饼,她手抖了一下,胡麻油倒多了,虽往回倒了些,锅底还是油润润一层。   油煎得饼皮有些酥,那股味儿,绝了!   她咽了咽口水,赶紧将剩下的面糊都摊出来,这回有了经验,她拿娘擦蒸笼的那团麻布沾了油,在锅底擦一遍,这样能省下好些油。   三个鸡子,一小碗面,摊了八张饼。   她吃一个,还剩七个。   鸡蛋饼圆圆的,她盯着瞧了一会子,咽了咽口水,到底忍住了。   一文钱两个鸡子,麦面算三文钱,还用了一根柴,油用得不多,算五文罢。   这一张饼子不小,外头一个菜馒头两文钱,她打算先按三文卖,若是卖不出去,再降价。   记得娘年前买的油纸还剩了些,她踮脚到亮格橱里找出来,用剪子裁成一张一张的,叠起来。   饼子还温热着,她将每个叠手帕似的叠齐整,一个摞一个,放进盘儿里,用篮子盛了,盖上一块湿白麻布,——免得晾干了。   再放一双筷子,装的时候不用手,干净。   瞧着时辰差不多,她正想着要不要喊上二妞一起,她倒是先来找了。   两个人一齐到市井里头去。   “我闻见好香的味儿,不年不节,你们院里有人用油爊东西哪?”二妞羡慕。   陈鸢讪讪,怕不是她煎鸡蛋饼的味儿罢?   她掀开篮子,“我娘今儿也做了吃食卖,你瞧!”   二妞瞧见那叠得方方正正、黄澄澄的饼子,咽了咽口水,“这是甚?怎没见过?”   陈鸢将篮儿盖上,笑道,“我娘自个儿琢磨的饼,叫鸡子葱花饼,让我卖卖看呢。”   扯个她娘的旗号,好歹是灶房娘子,——虽只是灶房里打杂切菜的,听着也比她靠谱。   “卖几文钱?”   “三文。”   “三文?比菜馒头还贵么?”二妞担心,“大家没见过这个,怕会不好卖。”   “我先试试。”   她们到了小张四郎茶楼,那个瞪陈鸢的大伯正在门上招呼客人,说书还没开始。   ——大伯并不是他年纪大的意思,这是北宋对店里头伺候的小厮的称呼。   他一瞧见两人,便盯着她们。   二妞有些瑟缩,往陈鸢身后躲,不敢过去了。   陈鸢挎着篮儿,两步走上前,笑得眼睛弯弯,“大官人,要鸡子葱花饼不要?”   “甚么?”小哥有些脸红。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大官人。   他不禁正正头巾,捋捋衣袖,咳嗽一声,挺起胸膛。   “鸡子葱花饼。”陈鸢揭开篮儿。   小哥瞧去,见碟子里叠得恁齐整的饼子,方方正正,颜色好看,瞧着好生喜人。   “三文钱一个哟,我娘才做的,热乎着呢,东京城里只我家会做,旁的地儿都没有。”   陈鸢扯着嗓子,声音很大,进进出出的客人都听见了。   店里头兜卖的小贩很不少,都好奇地往她篮儿里头瞧了两眼。   见果真是没见过的。   这里头有个熟人,便是前几日那个胖员外,买了二妞辣菜的。   他是小张四郎茶楼的常客,姓蔡,人送外号“尝鲜员外”,盖因他这人有个毛病,见那没吃过的东西,不管滋味好坏,都要尝一尝。   听说最出名的——是他到江阴吃河豚中了毒,险些没命。   “给我拿一个尝尝。”胖员外说出了口头禅。   也真是运气好。这胖员外并不是日日都来。   陈鸢忙将篮儿放到桌上,一手托油纸,一手拿筷子,包好一个递过去。   蔡员外将三文钱递给她。   陈鸢握着钱,心里生出喜悦,啊,她竟这么快就赚钱了。   蔡源拿着那鸡子葱花饼打量,咬一口,嗯,恁软!   他如今牙口不比从前,烤的胡饼、烧饼之类硬了些,是嚼不动的。   这个饼倒是好。   人世百味,甚么都要尝一尝,才算没白活。   这旁边两桌都是熟悉的老客,个个头发花白,胡子一大把,听书是他们的消遣。   他们每日话题不过是哪家又出了新吃食,哪家瓦子又有新杂剧,哪个弟子的小唱最好,哪个的乔相生最好,意见总是不一,说着说着便争吵起来。如此吵吵闹闹,日子就过去了。   这不,见有个新鲜事物,自然便打开了话匣子,“蔡员外,这鸡子饼味儿如何?”   这是秦员外,年过七十,不肯服老,人生三大爱好——提笼遛鸟,听书逛瓦子,跟人吵架。   蔡源看着秦老叟只剩四颗的牙,捋了捋胡须,笑道,“味儿倒还好,只是恁软嫩,自打大牙掉了两颗,许久没吃饼吃得这样畅快。”   秦员外一言不合就开始反驳,“论软,还能有万家的馒头软?”   陈鸢听见这样说,弯着月牙眼,“员外,馒头有馒头的滋味儿,我这饼子却是另一番滋味,您尝一尝?”   秦员外心里是想吃的,但他这人就是别扭,心里想,嘴上就否认。   “我不想尝。”   倒是其他几个老叟教蔡源说得起了意,叫住了陈鸢,“给我来一个尝尝,我瞧瞧我这牙口能不能咬动,许久没吃过饼。”   陈鸢没想到意外在老头中间有市场,赶紧打开篮儿给大家包。   一时间这两桌老头都吃上了,“嗯!真软!姓蔡的没骗人!”   统共七个饼,这两桌老头就有五个,一下子只剩两个了。   陈鸢喜得眉开眼笑。   她正要走,一道声音响起,“等会儿——”   她扭头,那说不想尝的秦老叟清了清嗓子,“小丫头怪可怜,剩下那俩我拿回去喂鸟罢!”   “可怜?”其他人打趣,“平日怎不见你日行一善。”   陈鸢才不管他喂鸟还是喂鸡,给钱就是大爷。   她笑着包好,“您拿好嘞,最好是趁热吃才好,冷了滋味便差了些。”   “我又不吃。”秦老叟冷哼,握着油纸的手却动了动。   他闻见那股油煎饼的味儿,和着葱花鸡子的香气,真是勾起了馋虫。   这时候说书的敲响了醒木,接着说那出《合同文字记》。   陈鸢立即被吸引了,她鸡子饼都卖完了,足足赚了二十一文钱!   这可抵得上爹娘一月给她的零花!   真是悔没有早些来,白白馋了这些日子。   她忙竖起耳朵,听老叟抑扬顿挫的讲说声:   “话休絮烦。因为家中无人,娶这个婆婆王氏,带着前夫之子来家,一同过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刘有个兄弟,和侄儿趁熟[1]去,倘若还乡来时,那里发付我孩儿?好烦恼人哉!”①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出竟比《简帖和尚》还有意思。   直听到王氏使计独吞家产,老叟却戛然而止,她不由跟众人一起跺脚,“怎停在这里!”   而就在众人专心听书之时,那秦老叟却趁着无人注意,佝着腰,背着手出去了。这出《合同文字记》他回回都听,早听腻了,上茶楼,不过是欢喜那个热闹。   还未走出金梁桥,他便偷偷摸摸拿出那油纸包的鸡子葱花饼,哼了一声,“姓蔡的有个笨舌头,他懂甚吃食。”   说着急忙便咬下去。   实在那股味儿勾得他方才坐立不安,这会子吃到嘴里,顿觉心满意足,姓蔡的倒没有骗人。   他苦于牙口,吃不动胡饼、煎夹子之类,每每吃饼,不过炊饼馒头。   几十年如此,实在腻了。   这饼吃得他竟有些想起起年轻时候,心里不由酸涩起来。   儿女重孙都有了,他却是越来越老了,也不知甚么时候连粥也喝不动。   如今还能吃饼,他不由挺起佝偻的腰,聊发少年狂,“某也不老么——”   “咔擦——”   他忙捂着腰“哎哟”一声。 第8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得了二十一文钱,真是从未有过的富裕,她揽着二妞,傻笑个不停。   二妞好羡慕,“三姐儿,你真厉害!你娘也好厉害!”   陈鸢见二妞一份辣菜也卖不出,不由道,“卖辣菜的人恁多,不如想个新花头,有新意些,才好卖呢。”   二妞听了她的话,心里也思忖着,却有些为难,“我家里只舅舅送来的荠菜疙瘩多,吃不完,我娘才教做辣菜的,旁的甚么都没有。”   她推陈鸢,“天儿不早,你先家去,我再卖一会子。”   “你也跟我回去罢?瞧你累的。”陈鸢见她一头的汗,伸出袖子,踮脚给她擦了擦。   “我不累,还早哪,在家中也不得闲,我嫂嫂又生了,家里正乱着。”   “昨儿还是今儿?”陈鸢惊奇,“男孩女孩?”   “昨儿夜里。”二妞说着,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口气,“叫了一夜,四更才生,又是个没把的,我爹我娘脸上老难看了,我也不敢在家里多呆,我娘火气大着呢。”   “辣菜没有卖出去,你娘不打你罢?”   “又不是头一回卖不出去,都习惯了。”二妞道,“晚些时候还有下值的,说不定能卖些,我再上朱雀门卖卖。”   二妞推她,“你快走罢,当心你娘骂。”   陈鸢心确实已经飞了,她有了钱,立马就想花掉,“你也早些回!”   “嗯!”   陈鸢一蹦一跳回去,一路上瞧甚都想买。   站在王婆肉饼店前,她咽了咽口水,抬脚就要进去,可一想到松花皮蛋还没有茶沫,又站住,纠结得整张脸都皱了。   最后她还是忍了馋,先去瘸腿李老叟店里买茶沫。   肉饼明儿再吃不迟,皮蛋早一日做出来便能早一日赚钱。   这个可比鸡子饼有噱头。   “李阿翁,茶怎卖?”   也是巧了,李老叟正佝偻了腰,坐在一个石钵子前,两只粗糙的手握着滚碾子,夯吃夯吃来回碾磨茶沫呢!   陈鸢踮脚趴在红漆斑驳的枣木柜桌上,瞧他将散茶丢进去,来回俯身、起身,碾子发出一阵令人牙痒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人不喝茶叶水,他们将茶沫冲水喝。店里卖的大都是磨好的茶沫。   “我这儿只有庆和片茶,五文钱一两。”   陈鸢龇牙,好贵!   不过茶沫不压秤,一两也能有好些。   所谓“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普通百姓也爱喝茶,市井里煎点汤茶药的很不少。   李老叟不会瞧她小就欺客,价钱是很公道的。   陈鸢摸出还没捂热的二十一文钱,只留下一文,“劳烦阿翁,帮我秤四两罢。”   李阿翁缓缓站起来,——他的脊背弯曲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像背了一只锅在背上。   市井里的小孩子们总跟在他身后,试图揭开衣裳瞧一瞧,还给他取外号作“背锅阿翁”。   他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似的,一瘸一拐,膝盖也向旁边弯曲,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真让人担忧。   陈鸢在想,不知道李阿翁晚上怎麽睡觉呢,背后那口“锅”躺不平,应当只能侧着睡罢。   听贾婆子说李家油盐店都开了几十年了。   李阿翁拿起一杆秤,这秤前头挂着一个铜制小平盘儿,秤杆上有刻度。另外还有个秤砣,是铁作的呢。   这种称跟药铺里秤药材的是一样的。   陈鸢总来买东西,拿来瞧过,那枣木秤杆很有些年头了,磨得溜光水滑,两头还用铜皮包了,上头刻的是一两,二两之类的,都磨得快要瞧不清了。   李阿翁往那秤盘里舀了两碗茶沫,提起秤杆前头一根绳儿,将后头挂着秤砣的麻线往前拨一拨,拨到四两的刻度,秤杆明显往下坠。   陈鸢忙拿起碗又舀了两碗茶沫到铜盘里头,又多了,秤杆后头翘得老高。   她赶紧舀了一些出来。   秤杆仍是往上高高翘起的样子,李阿翁笑呵呵道,“好了,好了。”   这叫“冒尖儿”。   李阿翁将铜盘里称好的茶沫倒进油纸里头包好,交待她,“回去给你娘,别在外头玩撒了啊。”   “我晓得呢!”   陈鸢小心翼翼将茶沫放进挎包,捏着一文钱,一路上吸着鼻子回家。   市井里都是食物香气,她瞧甚都馋。   一文钱能买的东西不多,不过一块儿饴糖、几颗枣之类。   她最后买了一小把梨条,勉强解馋。   这梨条干巴巴的,一看便是去岁晒的,吃在嘴里费牙不说,梨子味儿也淡。   等明儿卖了鸡子饼,她就去买肉饼吃!   她挎着篮儿,迈脚进家门,大姐儿正点着灯绣帕子,——家里只有这个时候才点灯,简直是大姐儿专用。   娘在一旁瞧得直夸,“瞧这榴花!跟真的一样!”   夸完她又骂陈娘子,“天杀的,每日教你白做这些!她倒躺着赚钱,丧天良的老虔婆!”   大姐儿跟着陈娘子也是很辛苦的,每日要绣两幅图案,用甚针法、绣甚图案,绣坊都有花样子。   这都是白给绣坊做的。   陈鸢瞧过那花样子,喝,看一眼她眼睛都要花了。甚么鱼戏莲叶呀、丹凤朝阳呀、百子千孙呀,巴掌大一块绣绷子,绣恁多东西!   绣完这些,才有空当学旁的。   大姐儿这人霸道不讲理了些,学女红倒是一等一上心。天不亮就去绣坊,每日回来都累得精疲力竭。   她得赶着绣好那两幅活,好跟陈娘子学裁剪。   二姐儿就着大姐儿用剩下的光,正拿着一本书瞧。   陈鸢瞥了眼,见是一本《茶经》。   恐怕又是借孙账房家的。也只有他们家里有书了。   孙账房是相公府里的账房,住在打头一间院里。   他们家院门总是关着,陈鸢有一回从敞开的门缝里瞧过,好敞亮的院子,还有个跟二姐儿一般大的小郎,坐得端端正正,在海棠树下念书呢。   大家对孙账房是很尊敬的,——他是下人院里唯一的读书人,还是个童生呢。   她们姊妹三个在庄子上的时候,也跟着村口的老童生启过蒙,是识字的。   陈鸢轻手轻脚到爹娘屋里,将茶藏到爹娘床底下。   她打算等皮蛋做出来再跟娘说。不然娘怕她糟蹋东西,便不让她做了。   ……   第二天一早,陈鸢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   炉子上烤着两个炊饼,还有一个红鸡子,定是二妞嫂嫂生了娃,李婆子家送来的,这是宋人习俗。   屋子里一股烤饼香气。   她掀开被褥下床,先将红鸡子磕了吃,鸡子壳上是红曲染的颜色,手指头都变成红的了,她伸出手,对着屋外头的光亮打量着。   隔壁屋传来动静,爹没补觉哪?   她啃着炊饼走出屋,踮脚往爹娘窗子里瞧去,却见爹鬼鬼祟祟,端着一个碗,“呲溜”“呲溜”不知在喝甚。   等她瞥见桌上那个熟悉的包裹,不由大喝一声,“爹!”   陈庆唬得一跳,猛地扭头,见是她,忙拍胸口,“你这妮子,要吓死爹不成!”   陈鸢腮帮子鼓鼓的,“蹬蹬蹬”跑进去,一把打开包裹,赶紧瞧里头的茶沫,还好,还好。   “这茶是你藏的?”爹稀奇地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你娘藏的哪!”   陈鸢抱起包裹,“这是我做吃食用的,不能吃!”   她忙将茶藏到自个儿屋里去,不管爹跟在身后念叨,“做甚吃食,竟还要用茶?忒奢了些,好闺女,不如给爹吃!爹还没吃过几回茶汤呢,你娘也不肯买些——”   “不行!”   她撅着屁股将爹推出去,“爹你快睡觉去罢。”   “哎哟轻点!”陈庆龇牙咧嘴,不由抱怨,“亏我疼你!连口茶也不孝敬爹。”   陈鸢撇撇嘴,她才不会心软,“等我赚了钱,再给你买茶,这些我要用的!”   她“哐”一声关上门,防止爹偷看,抱着茶,瞧见大姐儿装冬日衣裳的那个黑漆杉木箱,塞了进去。   等爹睡着,她从橱柜里拿出娘藏的盐,——这盐是粗盐,色也浑浊,一斤六十文,已是最便宜的官盐了。   娘还偷偷买过私盐,头一回买就碰上官府抓私盐贩子,险些教抓去,唬得再也不敢占那便宜了。   盐有一大罐子,够他们吃两年的。   ——都是年前娘听说福州那边遭了灾,大家都传官盐要涨价,下人院里的婆子们一个比一个传得夸张,娘偷偷摸摸跑到油盐店,买了二十来斤,足足花了一贯钱。   做松花皮蛋还要草木灰,家里很多。烧柴的草木灰娘都拿袋子装起来留着。   装鸡子的篮儿里满满的,是娘清明去郊外扫坟,路过庄户人家,贪便宜买的。一文钱能比汴京城里多买一个鸡子。   陈鸢昨儿用了三个,又偷偷摆好了,娘还没发现。   今儿她打算多做些,数了数,篮儿里头二十个鸡子,她打算都做了。   娘瞧见准要说天塌了,进贼了。   不管了,等她做好了,赚了钱,娘夸她还来不及。   她踮脚,拿瓢从水缸里舀水,舀了满满一瓦盆,将鸡子洗干净晾干。   松花皮蛋做起来简单,茶水、草木灰、葱韭地里挖来的土还有盐一起和成泥,在鸡子外面裹厚厚一层,放到陶瓮里头密封,等上二十来日就差不多了。   她又去对面院里扫了些人家舂米的稻壳回来,滚在泥外头,免得鸡子粘连起来。   好一通忙活,等全弄完,她累得直往地上瘫。   陈庆睡醒了起来,心情甚好地哼着小调,还想哄三姐儿给他些茶喝,“三姐儿——”   “三姐——”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去。   只见那屋里,仿佛遭了贼。   地上就跟春日开土种葱韭的地里一样,到处都是土和灰。   一个好端端的瓦盆,全教泥糊住了,还有那些碗、箸、勺、瓢,全都泥里蹚过似的。   再看鸢姐儿,那脸、那手、那衣裳!   他一把抄起鸡毛掸帚,气得手都抖了,“三姐儿!”   陈鸢唬了一跳,瞧爹那模样,胡子都翘起来了,跟只山鸡似的,就差蹦起来。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赶紧绕着泥炉跑。   “你作甚呢!把屋里弄成这样!”   “爹,爹,我做吃食呢!”   “土地公也不吃你这吃食!我看你是皮痒了!你给我过来!”   陈鸢哪能教他抓到,跑得气喘吁吁,“娘快回来了!咱们赶紧收拾才是要紧。”   一听这个,陈庆真是脚底下着火——烧着屁股燎着心,他也顾不上收拾陈鸢,急得团团转,“瞧你的衣裳!赶紧换了,脸上怎都是泥!快些快些!赶紧洗去!”   他提起笤帚慌乱地扫地上的土和灰。   扫完还要端着水盆撒一遍水,好把尘压下去。   陈鸢见他要洗泥盆,忙道,“爹,手不能碰!那个泥会烫伤手的!先藏起来,到河里洗!”   “又浑说!哪有烫手的泥——”说着,刚抓到盆沿儿,就教陈鸢赶紧拉开了。   他吓了一跳,果然沾了泥的手发烫。   陈鸢赶紧将他的手塞进水里洗干净,“这回信了罢!那不是一般的泥!”   陈庆没好气道,“我怎地生了你这个混世魔王!”   他只得将那些东西都丢进盆中,一溜烟抱到院里,藏在柴堆后面。   父女两个忙得满头大汗,好容易将地上打扫干净,便听见陈婆子的声音。   “三姐儿!三姐儿!”   陈庆瞧见地上还有块儿土没扫干净,吓得连忙站到上边挡住。   陈鸢忙将笤帚放到门后藏起来,——上头还沾着泥哪,来不及毁尸灭迹了。   她跟爹两个直挺挺站在门口。   陈婆子喜气洋洋,提着篮儿进屋来。   她一把将陈鸢揽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儿,大喜事,吴娘子说灶上缺人,要招些手脚伶俐的小丫头,让你明儿也去,她考较考较,若是得用,就留下当值!”   陈鸢:“啊?” 第9章 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的手艺是我教的,其他人能比得过?可见定是要留下的了,日后咱娘俩在灶房里偷学些手艺,将来穿绸子怕是也使得!”   陈鸢没想到天上掉馅饼这么突然。   她心里头喜忧参半。   喜的是,进了府里头当值,便能领月钱、得赏钱了;忧的是,进了灶房,四更就要出门子,忒早!   她撅屁股陈婆子都知道她在想甚。   “你敢混来,仔细着你的皮!明儿进了府,我可盯着呢,若是留不下,我打断你的腿!”   陈鸢知道娘这人就是嘴上凶,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动根手指头。   不过,这个差事能轮到她,恐怕娘平日没少在吴娘子跟前献殷勤。   “哎哟你连身衣裳也没有!”陈婆子这才急得团团转,在屋里翻箱倒柜,“不行,得给你改一身才行。”   爹在旁边偷偷掀娘带回来的篮儿,见是咸菜和粥,有些失望,闻言,“这哪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改!咱们家人进了府,可不能教人看低了。”   娘进府里这一年,原先还瘦削的身形,是愈来愈胖了,如今那两个臂膀,抵得上陈鸢的腰粗。   她一胳膊就能将爹提起来了。   陈鸢瞧着娘在屋里翻找,将她的裆裤、皂色短褐、鸭蛋青的褙子,全都搜罗出来,再一件一件叠好了放回去。   最后,她翻出一件大姐儿的青布衫子,在陈鸢身上比划,“这件替你改一改,补丁在下摆,裁掉正正好。”   又翻出一件爹的青布长衫,爹一见,有些急了,“我就这一件没补丁的。”   “瞧你那样儿!”娘笑骂,“我缺心眼不成,我记得你还有件打了补丁的长衫,怎找不见了,裁两块儿布出来给三姐儿做裙穿。”   “在那屋里。”陈庆出去,很快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皂色衫进来。   娘将爹的长衫围在陈鸢腰上,比划了半天,很快便定好了怎麽裁。   “得亏三姐儿个小,人也瘦,费不了多少布。”陈婆子念叨。   陈鸢任娘转来转去,突然想起个要命的,——她光顾着做松花皮蛋,忘记娘吩咐的百味羹了。   见娘忙得忘了,她可不敢在跟前晃,免得娘想起来要挨骂。   她趁着娘忙,从屋里溜走,去院里喂小鸡雏了。   正蹲在葱韭地里跟小鸡雏玩得高兴,却听见屋里传来娘怒火十足的声音,“三姐儿!”   陈鸢唬了一跳,忙抬起头,娘手里捏着鸡毛掸帚,怒气冲冲从门里出来,朝着她就要过来。   爹正在娘身后杀鸡抹脖子给她使眼色。   陈鸢一骨碌站起来,围着葱韭跑,“娘,怎地了?”   “我那一篮儿鸡子怎不见了!”陈婆子天都塌了。   陈鸢浑身的皮一紧,一边围着葱韭跑,一边挤着脸颊露出最可爱的笑,“娘,你听我说,那鸡子我做了吃食腌在瓮里头了,不信你问爹,等腌好了,就能吃了!”   “还有你?!”   “我可不知道,我睡觉哪!”陈庆立即撇清,想起今儿被迫帮着小妮子收拾屋里,还有家里那些教泥糊住的盆,他火气也上来了,“这妮子越发无法无天,揍一顿长长记性也好!”   陈鸢一听,知晓不好,撒丫子就往门外跑。   陈婆子提着鸡毛掸帚追出去,整条巷子里都是她呼哧带喘的声音,“站住!”   各家从门里跑出来瞧热闹,见陈鸢跑得没影儿了,纷纷打趣,“陈婆子,又揍三姐儿哪?”   “这死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陈婆子抹了把汗,回头冲人啐道,“看甚看!没见过打娃的?”   “你家三姐儿也忒闹!搁我家,早打扁了!还能由着她这般淘气!”   “就是就是!整条巷子里就数她最能闯祸!亏你舍不得揍!”   陈婆子啐了一口,“哟,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管恁宽。”   ……   陈鸢晚上偷偷溜进来时,大姐儿她们都睡下了。   娘正凑在昏黄的油灯下改衣裳。   桌上放着已经改好的大姐儿那件青布衫。   她瞥见那几个做松花皮蛋用的盆碗勺,也都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杉木架子上呢。   她趴在门上探头探脑,娘没好气道,“多晚了,还知晓要回家?”   娘果然消气了!   陈鸢跨过门槛,“蹬蹬蹬”跑到黑漆方桌前,抱起桌上那个粗瓷大茶壶,往豁口碗里倒了一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喝完。   渴死她了。   “瞧你这副模样!”陈婆子回过头,啐道,“成日往外跑,当心拐子将你拐去卖了。十岁的大丫头,没个正经样儿!”   陈鸢凑到娘身边,揽着她脖颈撒娇,“亲娘嘞,你怎还不歇着,那鸡子我真没糟蹋,你别气啦!”   陈婆子哼了一声,笑骂,“你说的,我可等着了!”   陈鸢拍拍小胸脯,“等着瞧罢。”   “二十几个鸡子,亏你也敢!”娘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一戳,没好气,“行了,来试一试,瞧瞧合不合身。”   她说着,用针在线上打了个结,低头用牙咬断那根线,将针在头发缝里磨了两下,别到衣襟上。   她将那裙儿拿起来,抖一抖,抓过陈鸢,围在她腰上试了试,笑道,“你瞧,我的眼睛尖罢,正正好!”   陈鸢还是头一回穿裙儿,低头打量着,转了一圈儿。这裙是一片式,腰上有绑带,算是很简单的裙儿。   不像大姐儿要做百褶裙儿,腰上压了很多褶,做起来费功夫不说,还费布料,做出来也是真的好看,那裙儿走起路来,像花瓣似的散开又阖上,轻盈又好看。   娘又教她试了试短褐,短褐放量大了些,娘说可以多穿两年。   晚上睡觉前,她又被娘拉着好生交待了一通,说,明儿吴娘子考较,一是刀工,而是烧火,三是洗碗洗菜,四是跑腿儿。   这最轻便的是切菜,手不必沾水不说,还方便偷学灶房娘子的手艺。   跑腿儿的也能跟二门里头的丫鬟婆子搭上话,要是走运,还能到里头去,保不准甚麽时候能见着主子。最重要的,跑腿儿也好偷懒哪。   至于那烧火、洗刷的,娘嫌弃得不行,千叮万嘱,“你可机灵些,拿出本事来!”   陈鸢自然不愿意干那吃力不讨好的,娘说的她都记在心里了。 第10章 晋江文学城   翌日。   天还麻麻亮,陈鸢已被娘薅起来了。   仔细篦了头,穿了娘昨儿连夜改的衣裳,一个补丁也没有了。   她趿上鞋,娘难得点了油灯,打量她全身上下都妥当了,这便提着篮儿,牵着她往外走。   一路上交待她,“外院人多眼杂,别乱说话,府里头主子多着哪,哪头咱们都得罪不起,可不许学人捧高踩低。”   “晓得了娘。”陈鸢只在后门上跟看门的婆子传过话,还没进过府里头,一路上都稀奇地张望。   这王家,世居开封,前朝时候家里是做宰相的,祖宅原先在永宁坊,临着皇城,很是豪奢阔绰。   可到了北宋,家里多纨绔子弟,读书不成,朝堂上没了人,家业渐渐就败了。   到了老太爷手里,连万胜门和新宋门外头的田地、庄子也守不住,家中古董字画、藏书古籍,乃至祖宅,全都挥霍一空。   后头老太爷又学人修道,吃多了丹药,一命呜呼,只留下王相公孤儿寡母,流落到果子行,捶石莲为生。   一家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日子可想而知。   亏王相公聪颖,后来考中进士,早些年还未发迹时,到杭州当知县,娶了上官家中小女,又陆续在地方上做出了些政绩,如今迁转京城,升任御史中丞,正四品,权势大着呢。   这王相公是大郎,后头还有个弟弟王二郎,是老太爷的遗腹子,王家的富贵日子没见过,苦头却是实打实吃过的。   老太太和王相公都对他十分疼惜,前两年及了冠,眼瞧着该娶亲了,老太太把东京城里适龄的小娘子瞧了个遍。   可惜王二郎读书不勤,天分也差得远,靠着恩荫做了太庙斋郎,勉强算有了一官半职。   老太太觉得自家儿子千好万好,别人却不这样看。   她瞧得上人家,人家瞧不上王二郎。   一来二去,这婚事拖了好几年,直至二郎君二十岁上才成婚。   娶的是宣徽北院使吴家庶出的十二娘。   这位二房娘子进了门以后,王相公府上的日子便热闹起来了。   俗话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大房、二房、老太太院里的人明争暗斗,谁也不让谁。   所以娘才教她少说话,得罪了谁都够喝一壶的。   陈鸢跟着娘,转眼就到了外院厨房,不大的院子,灯火通明,灶上热气蒸腾,丫鬟婆子们都忙得团团转。   外院只管下人的饭食,但这下人也分三六九等,他们要先紧着里头当值的。   陈鸢好奇地打量,瞧见两个吵架的丫头,为谁先提热水吵起来了。   “哎哟我的祖宗,不就是一桶热水,这第二锅也烧好了,里头等着用呢,快提回去罢!”里头出来个头上包着青布巾的胖娘子,赔着笑劝。   这便是吴娘子了,外院灶房归她管。   那两个小丫头子互相冷哼了一声,狠狠瞪对方一眼,这才提着热水走了。   娘在她耳边提点,“那葱绿裙儿的是二房院里的绿儿,石榴褙子的是大房院里的丫鬟红儿,大丫鬟自有里头送热水,她们这些小丫鬟才在外头提。”   陈鸢点点头。   那胖娘子扫了她一眼,娘赶紧领着她上前给吴娘子看,笑得谄媚,“这就是我家三姐儿,切得一手好菜,勤快着呢,力气也大。”   陈鸢忙道了万福,“吴娘子安,早听说府上灶房里头人多、事儿繁,今儿一瞧,可真真是开了眼呢。”   “恁多人,恁多事儿,竟井井有条,亏娘子这般有本事,能管得了这样大一个摊子,怕是我们几辈子也赶不上呢。”   这话说得吴娘子通体舒畅,她再想不到陈婆子这样迂的人有个这样机灵的女儿,只笑了笑,“好伶俐的丫头,你且先跟着你娘做事,考较的事儿待厨房里闲了再说。”   “哎,您忙便是。”   吴娘子又瞧见两个吵架的婆子,为了一碟子肉丝糕互相扯起了头发,她叉腰啐了一口,“没脸的东西!眼皮子就这样浅,饿死鬼投胎不成!”   两个婆子讪讪赔笑着躲远了。   看来这管事没两把刷子是镇不住人的。   陈鸢才来,已经看出这下人不好做了。   这灶房里头,吴娘子是管事的,下人们每日吃甚、采买哪些东西,她说了算。   听说他们一家还没来相公府的时候,吴娘子在二门里头大厨房里掌事呢,不知甚麽原因,教主子罚了,这才打发到外院这没甚油水的地儿。   除了吴娘子,灶房里还有两个厨娘,一个是做面食的吕娘子,平日蒸馒头、做炊饼都是她。   可别小瞧这差事,娘想做还做不了呢。   厨娘的月银是两贯钱,娘眼馋得甚麽似的。   另一个厨娘,是做羹、做菜的王娘子。   羹是家家户户都吃的东西,市井里头瓠羹店的各色羹林林总总得有上百种哪。   娘说王娘子的羹做得极好。   除了这三个地位高的,还有一些粗使婆子、丫鬟。   娘就是其中之一,——给灶房切菜,做浆水,也帮吕娘子、王娘子她们打打下手。   娘最大的心愿,就是站到桌案前,也能当上厨娘。可惜这地方做什么都要有关系,要有行、有帮。   吕娘子和王娘子的手艺都是家传的,都有师傅,虽然不出名,但也教会了她们拿手的几样儿吃食,够她们去官宦人家当厨娘。   不像娘,全靠自个儿偷学琢磨。   陈鸢跟着娘干活,娘切菜,她洗菜。   中途又进来几个年龄比她大些的小丫头子。   想必是各家送进来今儿考较的了。   她还瞧见了二妞,梳着双丫髻,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教她娘李婆子推着进来。   陈鸢不由惊喜,喊了一声,“二妞!”   教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洗你的菜!”   陈鸢龇牙咧嘴冲二妞使眼色,二妞不敢多看她,只斜着眼睛冲她点了点头。   其他小丫头们彼此看一眼,眼底都有戒备。   但凡家里有些关系的,都把人送到二门里去奔前程了。   在这里挤破头的,都是他们这样没甚关系的穷人家。   灶房是个腌臜地儿,但对穷人家来说,相公府上月钱多,已是万里挑一的好差事。   陈鸢跟娘直忙到日头晒到屋檐底下,才算清闲下来。多亏早上她跟娘喝了粟米粥垫肚子,不然哪能撑得住。   终于轮到灶上当值的用膳,大家一窝蜂挤到桌前,陈婆子早早盯着那一大盆笋肉夹儿,一溜烟跑过去,挤在最前头,给自个儿和三姐儿碗里一人拿了一个最大的。   那些没反应过来的小丫头们到了跟前,笋肉夹儿已是没了。   几个人不由脸色难看,懊悔跺脚。   王相公府上下人伙食不差,每顿都有一道肉,早上这顿便是笋肉夹儿,用主子们不吃的豕肉做的。   府上人多,有人多拿些,后头的人便会不够了,这是常有的事儿。   陈鸢跟娘坐在一个小杌子上,她分到一个糍团儿、一个笋肉夹儿、一碗杂辣羹。   中午那顿不够吃还能去领两个炊饼。娘每回都是领了带回家去的,一日下来,爹娘都能攒四个炊饼,足够一家子吃了。   这已是比外头穷人家强多了。那炊饼也是糙麦面做的,虽比不上主子们吃的精细,也比穷人家裹腹的豆粥好吃。   陈鸢吃得津津有味。   糍团儿小小一个,是用米粉做的,外面裹了白芝麻,很是解馋。   北宋没有辣椒,那杂辣羹的辣味儿是姜、芥辣。   陈鸢拿勺儿舀了舀,娘给她盛的这一碗羹,使足了劲儿,从大锅底下舀出来,料可不少,不仅有猪肝、肺、肠等杂碎,还有菘菜、芦菔。勾了芡,很是黏糊,一口下去,酸辣开胃,她眼睛都亮了。   王娘子的羹果真做得好。   更别提那笋肉夹儿,是菘菜、豕肉、笋剁的馅儿。   下人吃的,自然不可能都是肉,肉沫子只零星瞧得见,即使这样,味儿也很不差。   王娘子调馅儿的时候她偷偷瞧了两眼,看见她往里头放了姜末。   春日里正是吃笋的时候,那夹儿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馅儿直流汁水,她烫得直吸溜。   天知道娘上回买肉是甚麽时候,她简直香得想哭了。   虽然还没当上小丫鬟,她已经对吃食很满意了,朝食刚吃完,已经开始期待晌食了。   下人们用膳自然不能跟主子一样慢悠悠的,大家都是速战速决,还要忙午膳哪。   吴娘子趁着这个空当,将陈鸢他们唤了过去,预备要考校了。   陈鸢原本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是吃了这顿饭,她说甚也要表现好,一定要留下来。   娘料得不差,这头一件,是比刀工。 第11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的刀工是打小儿练的。   娘从小就鸡娃,她够得着灶台开始,娘就让她学做饭,将来好当厨娘。   吴娘子将灶房的人赶出去,只留他们几个小丫头子,每人一块儿案板。   陈鸢瞧了一眼,这次想进小厨房的人真是不少,足有十来个,亏相公府里的桌案够大,大家围一圈儿,正正好。   二妞也在里头,她有些紧张的模样儿,小脸发白,陈鸢冲她挤眉弄眼,她也没瞧见。   其他人摞在门上、窗子上,踮着脚瞧。   娘使劲儿给她使眼色,教她机灵些。   陈鸢人矮,垫了个凳子站上去才刚好。   吴娘子教人提来一筐芦菔,也就是萝卜。   这头一个,比切芦菔。   陈鸢瞧见有人专挑小的,都是小丫头,手里头力气不大,小的不费劲儿。   那婆子转了一圈儿,到她跟前,剩下一个最大的。   她没说甚,捡起来,放到案板上。   吴娘子点了香,喊了开始,其他人手里的刀已经切了下去。   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响起,“当”“当”“当”“当”很是热闹。   门口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陈鸢却将萝卜立起来,手里菜刀麻利地转了个圈儿,三两下就将萝卜皮儿削了。   围观的人都还没瞧明白,萝卜已是光溜溜的。   “好麻利的功夫!”   动作之熟练,一看便没少削皮儿。   陈鸢深谙面试之道,得有差异性,突出自个儿每一项优势,且跟对方需求越吻合越好。   娘之前念叨过,厨房里削皮的削得不好,甚麽芋艿啦,芦菔啦,薯蓣啦,都浪费了好些哪,吴娘子没少骂。   陈鸢想着这些,手底下动作有条不紊。   众人见她年纪最小,只当是个凑数的,暗暗嘲讽陈婆子心里没点数,这么小的丫头都想送进来,眼皮子真够浅的。   谁知她这样稳。   时间一到,众人都放下刀,规规矩矩站着,等吴娘子检查。   陈鸢瞧了一眼,有一个穿茜色褙子的小丫头,丫髻上别了一只粉色绢花,人长得秀气,刀工最好。   察觉有人瞧,她抬头看过来,冲她抿唇一笑。   陈鸢也弯着眼睛笑了笑。   听娘说灶房里管采买的张婆子有个孙女,对切菜的差事势在必得。想来就是这个小丫头了。   吴娘子查看了众人切的芦菔丝,张婆子家的茵儿功夫最出挑,切得细如发丝,陈鸢和另一个叫杏儿的小丫头不分伯仲,稍次之,还有两个小丫头不好也不坏。   剩下那三个切得粗细不均的,她直接打发人回家去了。   陈鸢忙去看二妞。   她垂头丧气,出去后她老子娘立即两巴掌扇在脸上,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芦菔丝儿都切不好,能有甚麽用。”   陈鸢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她想骂李婆子,又忍住了。   二妞涨红了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两个小丫头嘀咕,“二妞真惨,她娘整日教她干活,都没有让她练过刀,让她怎麽切!”   李婆子是不管这些的,她只瞧见陈婆子家的三姐儿,恁小一个人,说话又伶俐、又讨喜,个头比二妞还小,切芦菔竟有模有样,只比张家的茵儿差一点儿。   “你还比鸢姐儿个头高!白长个儿!瞧瞧人家!再瞧你这份丢人!”李婆子搡着二妞,一路骂骂咧咧。   二妞又窘又怕,下人们都瞧着她,她只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这时候灶房里留下来七个人。   萝卜丝考验不出功夫,吴娘子安排她们切豆腐。   豆腐可不好切,又软又容易断。   说到底,还是想进灶房的穷人家太多了,竞争激烈,不然,烧火洗菜的哪用考校这些呢。   陈鸢拿了豆腐,待吴娘子喊了开始,将菜刀在水里一过,“当”“当”“当”便切了起来。   娘没少压着她练这些,她的刀工算不上顶顶好,但也不差。   而萝卜切得与她差不多的另一个丫头,这会子已是满头大汗,紧张得手都开始抖。   她没想到灶房里竞争这样激烈,只顾着练萝卜黄瓜之类,豆腐这样软的东西,她压根没怎么切过。   第一刀下去,她就切断了。   陈鸢将注意力集中在自个儿手中。   切菜也讲究逻辑、方法,毫无逻辑的人也做不好菜。   她先将豆腐一切两半,太高的话很容易断。   然后采用跳刀法,刀尖不离粘板快速起落,这样切出来每片厚度均匀如一。   她试过,自个儿发挥最好的时候,能将拇指厚的豆腐切八十片儿。   切好了片儿,便已经算成功了一半。她不停往刀和豆腐上淋水,防止粘连。   然后将豆腐片儿推倒平铺,开始切丝。   手要稳,动作要快,一气呵成不能停顿。   直至切完最后一刀,她才松了口气,将豆腐放入盛水的盆中。   虽达不到“细可穿针”的地步,但也教围观的人惊讶了。   寻常人家的小丫头,如果不是茵儿那般,从小将她向厨娘的方向培养,没有经过反复练习,是达不到她的水平的。   吴娘子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回,茵儿第一,陈鸢第二。   陈鸢看向茵儿的盆里,那豆腐丝切得真绝了。她不得不佩服,这是下了苦功夫的。她自认没有那个毅力。   这一回,吴娘子又将一个小丫头打发了。   那丫头走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   剩下六个小丫头,吴娘子开始问话,每人一个问题。   陈鸢听见头一个问题,立刻打起精神,这是加试!肯定跟接下来的差事有关。   问茵儿的是,“鸡分雏鸡、老鸡、骟鸡,又分雄雌,做不同饮食该怎麽选?”   陈鸢心里过了一遍,这问题很不简单,除非是家里深谙吃之一道,吃上几百上千只鸡,或者有家族传承的厨娘手艺,不然靠自个儿悟不出来。   果然,茵儿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绞尽脑汁回道,“雏鸡嫩,宜蒸食,老鸡味浓,宜炖汤。”   陈鸢点点头,答得很好了。   吴娘子看向她,“鸢姐儿,你说。”   趴在窗子上瞧的陈婆子已经攥了一手的汗。她一个乡下妇人,这辈子吃过的鸡都数得过来。吴娘子这话她一听就知不好。   其他几个婆子也是厨房里正经干活的,此时嘲笑陈婆子,“听说你们庄户人家年节才能吃上肉的,吴娘子这问得好生刁钻,茵儿好歹是张婆子的孙女,人家可跟孙舅爷沾亲带故,这肉不说顿顿吃,也是常见的,瞧人家答的!亏她知晓这样多!你们家鸢姐儿才吃过几只鸡哪?”   “你也别伤心。”另一个婆子幸灾乐祸,“鸢姐儿才几岁,再学两年,兴许灶房里还进人呢,到时再送来也不迟。”   “实在想挣月钱,洗恭桶的也缺人哪,咱们灶房也不比那里好。”这婆子瞧见陈婆子难看的脸色,心里越发得意。   “呸,烂了舌头的,要你们操心,也没见你们几个吃酒,怎麽就迷了眼,在这里放起屁来!”陈婆子啐了一口,“我家鸢姐儿本事大着,你们可瞧好罢!”   “你!”   “怎麽,要打架不成?”陈婆子输人不输阵,面上气势汹汹。   只是心里到底打鼓,罢了,谁要敢笑话她,她撕了她的嘴。   几人冷笑一声,扭头去看。   呸,山鸡窝里养的小杂毛,能说出个屁来。   她们还不信了,今儿非要瞧这陈婆子的好戏不可。   陈鸢也听见娘跟人吵架,她轻轻瞥了一眼。   吴娘子问的这题,对她还真没甚难度。   她想也没想,脆生生道,“回吴娘子,蒸鸡用雏鸡,煨鸡用骟鸡,取鸡汁用老鸡;鸡用雌才嫩,鸡用雄才肥。”①   茵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吴娘子没将这些小丫头放在心上,问完问题,以为陈鸢想的必然比茵儿还要久一些。   她正瞧着那些参差不齐的芦菔丝,这样差的刀工,她皱了皱眉。   突然听见陈鸢的回答,她一愣,掀起眼皮,盯着陈鸢看。   个头是几个丫头里最小的,刀工也算不得好。   但她答的……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蒸鸡用雏鸡,煨鸡用骟鸡,取鸡汁用老鸡;鸡用雌才嫩,鸡用雄才肥。”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很是吃了一惊。   “答得很好,难为你小小年纪,这样有见解。”她难得露出个笑。   其他正在紧张的小丫头也满是佩服地看向陈鸢。   陈婆子呆住了,张大嘴巴,半晌没阖上。   其他几个婆子目瞪口呆,喃喃,“这怎可能。”   另外几个人,吴娘子有问鱼的,也有问豕肉的,她们都是穷人家女儿,吃过的肉都没几顿,结结巴巴乱答一气。   这回竟是陈鸢得了第一。   吴娘子又打发了两个人,最后留下了陈鸢,茵儿,杏儿,还有一个唤多福的小丫头。   陈鸢跟娘回家时,娘直念“阿弥陀佛”。   “那甚麽雌鸡,雄鸡,老鸡的,你从哪知晓的?”陈婆子喜得甚麽似的,心里却有点怀疑,连她都不晓得光一个鸡竟那般讲究。   陈鸢清了清嗓子,“逛市井时听人说的。也是侥幸呢,幸好吴娘子今儿问这个。”   她是个吃货,对吃是很有想法的。   “阿弥陀佛。”陈婆子忙双手合十,“改日咱们去庙上给菩萨烧香,多亏菩萨保佑!”   她红光满面,搂着陈鸢,笑得合不拢嘴,“哎唷我的儿,明儿你也到灶房里上值,一个月能拿一百文钱哪!”   陈鸢也很高兴,她的篮儿里头还提着今儿的午膳,王娘子用她们切的豆腐和萝卜做了豆腐羹,每人还得了一个糍团儿、一碟熝肝事件、一个焦酸馅。   这比每日在家里喝粟米粥强多了。   打明儿起,她就成了相公府里雇的小丫鬟了! 第12章 晋江文学城   家中诸人得了陈鸢要进灶房当差的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父了。   他心里暗喜,三姐儿有了月钱,想必不用从他这里讨钱买杂嚼,他可省下不少买酒吃。   陈鸢出来倒泔水的功夫,就瞧见爹端着个豁口粗瓷碗,一边吃,一边站在门口跟人得意洋洋炫耀。   “我就说我们三姐儿有出息,你们不知道,今儿多少人挤破头!”他说得眉飞色舞,拿筷子的手抽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七个?”有人撇嘴。   陈父往嘴里刨了一口饭,“七个?”   他抖着腿,“足有七十个!”   “你们是没见三姐儿那刀工!芦菔切得比头发丝还细!豆腐更是绝了!比那针眼儿都小!”他口里的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大家都退后一步,嫌弃地抹了抹脸。   陈鸢站在台矶上听爹在那里吹。   陈父越想越美,夹了一大片熝肝,就着炊饼吃得停不下来。   他瞧见那个贾车儿混在众人后头偷偷听,不由拉长了声音,“她的本事拿出来,连吴娘子都夸赞哪!保不准明儿还能入主子的眼,到二门里头当差!”   大家心里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心里暗骂这陈抠搜,真是走了狗屎运。   陈鸢实在听不下去,大喊,“爹!娘喊你!”   陈父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来。一进门,就教陈婆子一把揪住耳朵,“浑吹甚!哪来的七十个人?”   “哎哟疼疼疼,娘子快松手!”   陈鸢摇摇头。   陈家在太爷那时候,家里还有几亩薄地,到了爹这辈,地也没了,爹整日里跟着庄子上的闲汉偷鸡摸狗,无所事事,后头娘嫁过来,这才整治住他的毛病。   这边下人院里住的都是跟陈家差不多的粗使下人,倒恭桶的、打扫牛棚马厩的、赶车洒扫的……大家都穷。   陈家分到两间屋,爹娘一间,她们姊妹三个一间。   晚上,大姐儿躺在里侧,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听说陈娘子今儿得了酒喝了几盅,很是高兴,已经教大姐儿裁剪了。   陈鸢跟二姐儿躺在外侧,她扭头,推了推二姐儿只穿了肚兜光溜溜的臂膀。   “明儿要上值,还不睡?”陈鸾睁开眼睛,没好气道。   陈鸢知道二姐儿心气高,想到二门子里头去。   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家新来,没人脉,没关系,更没钱。二门里头那些萝卜坑就跟后世那些有编制的绝世好岗位一样,只能靠关系进。   她知道二姐儿认了二门上的孙妈妈作干娘,总是给人打酒、跑腿。   但她的筹谋并没有那样容易。   陈鸢见她最近总是有心事的模样,不由道,“不知道明儿灶房里吃甚。今儿那笋肉夹儿真好吃,明儿再有,我把自个儿的留给你!”   陈鸾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一戳她额头,“就知道吃!上辈子是只獾子不成!”   “不过,”她秀气的眉头蹙起,“这二房娘子和大房娘子院里越发水火不容了,再加上难伺候老夫人,你可仔细着点。”   “这两个院里怎地成了如今的模样,相公也不管?”   二姐儿哼笑一声儿,“他们这是老黄历的仇了,相公怎地没管?你没见相公房里恁些小娘?一个接一个纳人,不就是对大娘子不满?依我看,大娘子可不简单,老夫人压了这么多年,也没讨着好。”   她语气里都是对大娘子的佩服,“凭他们怎么闹,有三郎君在,大娘子将来必定有享不完的福。”   她嫌一个姿势躺着累,翻身躺平,“你别看小厨房不大,关系可不简单!   “吴娘子虽是教大娘子罚到外院的,到底是大娘子的陪房,情分自然不比旁人。咱们家攀了吴娘子的关系,就跟她是一条藤上的。   “那个管采买的张婆子跟老夫人沾亲带故,——她家里头小姑子是老夫人娘家兄弟孙舅公的妾。   “孙舅公管着相公府上庄子收成,因着老夫人这层关系,连相公也要敬上两分。   “张婆子怕是打的让吴娘子教茵儿厨艺的主意,你今儿出风头,当心她给你挂落吃。”   陈鸢咋舌,“二姐儿,你怎晓得这样多?”   “当我是你哪,整日里想着吃?”   话音刚落,旁边大姐儿翻了个身,没好气,“吵死了,还睡不睡了!”   陈鸢忙应,“睡,睡。”   她立即将被褥拉上来,闭上眼睛。   二姐儿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陈鸢眼睛又一睁,想起来今儿忙了一日,忘记做鸡子饼去卖了。   还有二妞,她在门上探了一眼,瞧见李婆子哄哭闹的李天佑,一口一个“心肝,祖宗,明儿给你买肉吃”,没瞧见二妞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今儿回去有没有挨打。   她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金梁街,秦员外宅。   却说这秦老叟那日扭了腰,教人送到药铺,众人忙唤了秦家大郎来。   秦老叟要面子的人,怎肯说出原因,只说不小心。   大郎唤了一抬竹轿,将爹抬回去。   正逢丈人来做客,秦老叟一瞧老丈人那硬朗的身板,说甚也不肯躺着,翻身起来。   他与这老丈人说起来也是一对冤家,——当初这亲事,老丈人瞧自个儿家大郎不顺眼,自个儿瞧他家那跋扈小娘子不顺眼。   奈何婚事乃太爷定下,容不得他置喙。   几十年来,两人见面便要争个高下,谁也不服输。   秦老叟输的多些。   不过,自打去岁老丈人嘴里的牙也掉光以后,他可算心里舒坦了。   “哼。”他歪在榻上,捋了捋胡须,带着炫耀,“我今儿吃饼了。”   说完连忙又补充,“啧,那味儿,绝了!”   秦大郎吃惊,“爹,你牙没事儿吧?”   说着便要瞧他的牙,教秦老叟一把挥开,“去去去,少咒我,牙口好着呢!”   他瞥了一眼老丈人,又挺起胸膛,“哎唷,我这牙!谁七十岁还有这样好牙口!你就说,咱们这条街上的老头,还有谁能吃饼!”   他口水都要喷到老丈人面上了。   老丈人嫌弃往后仰,“哪家饼,别是混吹的。”   “混吹?”秦老叟乜他,“明儿我还吃,我要日日吃。”   老丈人当日便不肯走了,任秦老叟怎麽说,他直接躺下耍赖,“俺等着瞧你是不是混吹的。”   秦大郎和秦家娘子瞧着两个老头争得脸红脖子粗,真是提着心肝,就怕他们爹一个不小心厥过去。   他们也不敢劝。   劝哪个都要挨一顿呲。   秦老叟气得倒仰,啐道,“不要脸。”   老丈人翻身,直接吩咐丫鬟拿被褥来,“俺就歇这儿了。”   结果,第二日秦老叟兴致勃勃打发儿子去小张四郎茶楼买饼,直伸着脖子巴巴等了一个时辰,只等来两手空空的大郎。   秦大郎抹了把汗,“爹,没你说的卖甚鸡子饼的小娘子。”   秦老叟脱下鞋就翻起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揍死你这不孝子!是不是又听你那娘子的,帮着丈人,糊弄你爹呢!不孝子!”   “爹爹爹!仔细着腰!”秦大郎又要躲,又要扶着他爹。   他这回是真的冤枉,他真没等着!   ……   翌日。   陈鸢迷迷糊糊中感觉耳边“嗡嗡嗡嗡”有蚊子飞,吵得人心烦。   她挥手,“啪”一声,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死丫头!”   她一个激灵,顿时醒了。   大姐儿那张圆脸杵在床前,丫髻上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淡粉色桃花,脸颊上还涂了胭脂。   她叉着腰,胸脯上下起伏,瞪着她,眼睛里都是怒气。   陈鸢打了个寒颤,甚麽瞌睡都没了。   她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大姐儿今儿怎起晚了?”   说着往窗外一看,惊讶,还是黑漆漆的哪。   陈雁瞪了她一眼,“喊你半晌也不醒,你是猪转世不成?恁能睡,快些,别让我叫第二遍。”   陈鸢是穿着肚兜睡的,她不敢挑衅大姐儿的怒火,乖乖摸了枕头边的衣裳开始穿。   趁大姐儿转身,她吐了吐舌头。   昨儿还好好的,今儿这般暴躁,准是瞧她先进了府,心里不高兴。   大姐儿从小儿被爹娘捧在掌心,脾性比娘还大。她要是发火,爹娘都要抖一抖。   她更不敢惹。   她小媳妇似的在大姐儿的威压下穿衣、篦头发。   也只有大姐儿能在梳头的时候点油灯,屋里这才有点光亮。   她不怎么会梳头,这时候也不敢喊娘帮忙,只得硬着头皮蹭着大姐儿用不着的半边镜子瞧一瞧,勉强梳整齐。   娘要是敢替她帮忙,大姐儿要骂人的。   上回她梳不好头,教娘帮忙,大姐儿生气,说她“都十岁了,连丫髻也梳不好,惯得她!”   她出去时,娘正在喝粟米粥。   见大姐儿,她心疼道,“我的儿,喝了粥再去,瞧你又瘦了!”   大姐儿爱俏,过完了年节,发现脸上肉多了,唬得说甚也要清减清减。   她的桃红衫子外头是一件豆绿的褙子,下面穿一件青布的裙儿,裙面上压着一个樱桃红线络子,都是她自个儿央着娘买了布琢磨的。   陈鸢不得不说,大姐儿爱美,审美很不差。这一身衬得她的脸也没那样普通,多了些少女的娇俏。   大姐儿急急忙忙出门,“不喝了,我到市井里买个馒头便是!”   陈鸢忙搬着小杌子坐到炉边,打着盹儿,吸溜着将一碗粟米粥喝完了。   这会子才四更,她可要熬上几个时辰才能吃早膳哪。   喝完了粥,家里没了人,娘将炉盖儿盖到炉膛上的通风口,将火灭了,省得将粥熬干了。   爹守夜回来照例是要垫一口再睡的。   娘将家里的钱都藏好了,橱柜、门窗都锁好,这才领着她出门子。 第13章 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念着三姐儿是头一日上值,特地出门早。   这会子天还黑着呢。   下人院里,只有零星几间屋子亮着一豆昏黄的光,大多数人家都不舍得点灯。   那灯油是胡麻油,人吃的也是这个,可不便宜哪,一斤要六十文。   至于烛,就更贵了,一支上百文。   夹道里三三两两到府里上值的人,乌漆嘛黑的,也瞧不清是谁。   陈鸢提着一个瓦罐,脑袋还瞌睡着,边走边打哈欠,娘拉着她,一个劲儿走,她小小的身子差点教娘拽得飞起来。   “咱们可要抢着头一个到,好教人知晓你是个勤快的。”   “见了吴娘子,你机灵点儿!她做得一手好炙鸭,如今虽贬到了外院,保不准甚麽时候相公想吃,想起她来!你殷勤些准没错儿!万一她瞧你是个好的,传与你手艺也说不准哪!”   陈鸢两条小短腿飞快捯饬,勉强跟上娘的步子,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只是胡乱点头,“嗯”,“嗯”,“嗯”。   “我瞧着你们这几个小丫头里面,那张家的最有成算,”陈婆子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张婆子是打着让她跟吴娘子学做菜的主意,不过那张家跟老夫人沾亲带故,你离她远着点儿,盯着她,要是她敢做对吴娘子不利的事儿,这可是表功的好机会!”   陈鸢打瞌睡:“嗯。”   突然,陈婆子猛地停下,陈鸢一下子撞在她结实的大腿上,刚要说话,听见娘掐着嗓子谄媚道,“赵院公今儿起恁早,您可吃过啦?”   “你是?”   “俺是灶房的陈婆子,今儿有院公爱吃的金铤裹蒸儿呢!吴娘子亲自做的!一会做好了俺给院公送去。”   “噢,”赵万只瞧见个人影,他想了一下,“你是陈庆家的?”   “哎!正是俺!”陈婆子激动坏了,“院公可还有想用的,一并吩咐便是,省了打发人跑一趟呢。”   陈鸢揉着额头,抬头瞧了一眼,勉强能看清个轮廓。   她咋舌,娘这是火眼金睛哪!乌漆嘛黑的,也能一眼认出人,真绝了!   赵院公是相公院里头的总管事,相公出门、前院里人情往来、各府上拜帖,都要交给他处理。   也难怪娘这般殷勤了。   她抖了抖胳膊,将鸡皮疙瘩都抖下去。   赵万也觉得巧,他正要到厨房吩咐事儿。   王相公昨儿睡前吩咐,晌午有贵客,教他安排待客事宜。   这些贵客身边总有一两个侍从,都是身边亲近之人,自然要用心伺候,他原要吩咐厨房预备一桌席面招待。   这陈婆子倒是碰见得正好,他还赶着跟相公出门子。   “既是这样,你替吴娘子带话,晌午相公有客,教她整治一桌席面出来,招待那些伺候相公们的。”   陈婆子再想不到今儿有这个运道,不但在赵院公跟前露了脸,还替他办了事儿。   她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道,“院公放心,俺这便去说!吴娘子是再细心不过的,她拟好了单子,再打发人给院公瞧!”   “好。”赵院公满意地点点头,想不到陈庆那嘴把式,倒是有个会办事的浑家。   其他没陈婆子有眼力的,都暗自懊悔,这会子三三两两挤过来,笑着在赵院公跟前儿打招呼。   陈鸢给一个胖婆子那肥大的臀狠狠一怼,一下子挤了出去,脚下踉跄,好险没撞墙上。   她抱紧了瓦罐,目瞪口呆。   陈婆子狠狠在那婆子脚上踩了一脚,拉着她暗骂,“这老虔婆真不是个东西,可撞着哪儿了?”   陈鸢忙摇头。   娘还一副要找人理论的模样儿,陈鸢拉着娘赶紧走,“要迟了。”   陈婆子惦记着赵院公吩咐的事儿,也顾不上找茬,狠狠将那婆子记下,赶紧往厨房走。   耽搁了这一会子,怕是不能第一个到了。   要知道,自打进了灶房,她陈婆子每日都是头一个到的。   一想到教别人献了殷勤,她就浑身难受,不由跺脚,早知便再早一刻出门子!   “快些,快些!”   陈鸢给她拽得飞起来了。   按理说,这灶房里除了烧水的要四更上值,娘她们寅时才点卯,寅时初到了便好。偏她非要头一个到,教吴娘子瞧见她的勤奋,好稳稳压别人一头。   所以娘四更便出门。   因着她过于勤奋,连带灶房里其余人也不得不早到些,且有一日比一日早的架势。   想必背地里没少人骂。   到了灶房门口,另一个婆子也抢着跑来,陈婆子一瞧,壮实的腰一扭,率先抢着进去,两个人却在门框里挤成一团,卡住了,谁也不让谁。   “我先来的!”   “浑说,我的脚先进来!”陈婆子挤得脸都涨红了。   陈鸢给两个人夹在中间,险些挤成了一张肉饼,她抱紧陶罐,赶紧蹲下从娘腿底下钻了出去。   门口围了好几个瞧笑话的。   陈鸢抹了把汗,哎,这一大早的,上值怎跟赶着打仗一样了。   她赶紧上前抓住娘,悄悄提醒,“娘!赵院公!”   陈婆子一个激灵,一拍脑门,“噢。”   她后退一步,那刘婆子力气没收住,猛地向前栽去——   “哎唷!”   “砰!”   刘婆子惊慌失措摔在地上,破口大骂,“好你个老虔婆!”   “吵甚么!”   陈鸢回头,吴娘子正一边往腰上系着青花布巾子,一边竖起眉头大步走过来,“热水烧好了?各院里都等着用,有这闲工夫去将那一堆芦菔切了!”   刘婆子讪讪爬起来,捂着屁股狠狠瞪了陈婆子一眼。   陈婆子忙殷勤地凑上去,笑道,“娘子,你猜怎么着,我方才碰见赵院公!”   大家都偷偷将耳朵竖了起来。   吴娘子脚下没停,陈婆子忙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平静,不由有些失望,讪讪道,“赵院公托俺给娘子带话,今儿晌午相公有贵客,让娘子做一桌席面招待那些侍从呢!”   “有这事儿?”吴娘子顿了一下,“我知道了。”   陈婆子传了话,推了一把陈鸢。   陈鸢赶紧道万福,笑道,“吴娘子安!”   吴娘子点了点头,四个小丫头里,陈鸢是最早来的。   陈鸢见大家都开始忙,她也忙开始给萝卜削皮儿。   用娘的话说,吴娘子管着小厨房,干活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要是瞧不见,干了也是白干。   这会子吴娘子在,陈鸢一边削皮,抬头瞧了一眼,眼角一抽。   娘揉面揉出了武松打虎的感觉。   那面教她摔的,跟耍杂技似的,“砰”“砰”“砰”,震天响。   削皮这活很轻松,陈鸢挺爱干的。   一个人坐在小杌子上,很快就削了半框。   茵儿几个这时候才到。   杏儿和多福两个满头大汗,忙给吴娘子赔不是。   原来他们家里头人多,也没人起这样早,不小心睡过了。   吴娘子也没说甚,打发她们去烧火洗刷。   至于陈鸢和张茵两个,吴娘子叫她们两个切菜。   早上是最忙乱的。   杏儿瞧见盆里堆了恁些大肠要洗的,对多福道,“我烧火,你个小,舀热水再烫着。”   多福还困着,杏儿说完便去烧火了,刘婆子瞧她傻愣愣的,啐道,“站着作甚!还不快些干活!”   多福脸色一白,忙坐下,将手伸进盆里。   陈鸢这才知道烧火可是个力气活,不光上值的时辰比旁人早,——陈鸢他们是寅时,烧水的丑时便要到了。   一个人还得看着四个灶膛。搬柴、倒水、舀水,都得干。   如今天凉还好些,若是夏日里大热天儿,围着灶火和蒸汽,不敢想会有多热。   杏儿跑进跑出抱柴,那灶眼又低,人非得蹲在地上,四个灶台之间来回看顾,忙得满头大汗,脸上黑一块儿白一块儿的。   陈鸢拍了拍胸口,乖乖,还好昨儿考校没敷衍。   洗菜也不轻松。   像那些肝肾心肺肠什件,要反复淘洗、掏干净,这可不简单。   光那洗肠子,味道都难闻。相公府一日的这些什件儿,就得十来大盆,更别提还有好些菜、府里上百人用过饭的锅碗瓢盆。   她们又是新人,灶房里的婆子们净捡着那些脏的臭的、难洗的教多福洗。   见状,陈鸢削皮削得更上心了。   削皮好啊,她爱削皮。   这一忙,直忙到太阳升起来。   陈鸢早就瞅见她们的饭食备好了,今儿是香辣灌肺、杂面烧饼、猪血粉羹。   那道金铤裹蒸儿,有些类似于粽子,在糯米里头夹了香药、松子、胡桃仁、槐花蜜,用竹箨裹住了蒸熟。   吴娘子做的时候,她偷偷瞧了好几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可惜,轮不到她们吃。   那是吴娘子特特孝敬赵院公这些大管事、大丫鬟的。   她盯着吴娘子,两只脚重新摆了摆,做好吃饭准备,手里不紧不慢将最后一个萝卜皮儿削完。   吴娘子敲桌子道,“好了,用饭罢。”   陈鸢不用娘提醒,一骨碌直起身,用飞一般的速度跑到饭桌前。   等她嘴里叼着烧饼、左手端着一碟摞得晃晃悠悠的香辣灌肺,右手端着一碗猪血粉羹挤出人群,便瞧见方才去洗了手的杏儿和多福两个。   里头传来婆子的嚷嚷,“灌肺又没了!”   两个小丫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满脸失落。 第14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可是饿了,她见杏儿和多福盯着她手里的香辣灌肺,正要说话,陈婆子在背后搡了她一把,“赶紧吃饭,发甚么呆。”   “噢。”陈鸢乖乖跟着娘,两个人走到角落里,将碗碟摆在小凳上,蹲在地上吃。   用膳的人多,灶房的桌子坐不下,大家也有蹲在地上吃的,也有站着吃的。   “傻丫头,你可别教人哄了去。”陈婆子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额头,恨铁不成钢,“灶房里吃饭,各凭本事,她们抢不着,也赖不着你。”   她说得唾沫横飞,陈鸢忙捂住自个儿的菜,“娘,我也没想给她们。我还要留一半给二姐儿呢。”   娘上值,都是提着家里的篮儿和碗碟来的,好将灶房里的好东西带回去。   陈鸢分了一半出去。   娘那一碟子灌肺摞得高高的,一碟更比得上旁人两碟,她拨出去大半,给自个儿留了个底。   陈鸢赶紧将篮儿盖上,抓起烧饼,就着香辣灌肺咬了一口。   哎唷!她头皮都舒展了。   她眼睛尖,拿的烧饼是头一锅煎出来的,锅里有薄薄一层给大丫鬟们做夹子的底油,吃到嘴里,那股面和油脂煎炸的香味儿真绝了,更别提还洒了芝麻呢。   灌肺用的是猪肺,这东西不好洗,像海绵一样有很多孔隙,洗起来很费力,吃起来也软绵绵的。   若是做不好,便很难下咽。   市井里头那些瓠羹店、分茶店,会将灌肺、骨头饶给客人。   灌肺是道贱食,但王娘子很有一手,做出来很是好吃。   陈鸢是偷偷瞧着她做的,杏粉、豆面、油、姜末搅成泥,灌进肺里,煮熟,切片儿,淋上汁子,酸辣爽口。   她咬一口烧饼、吃一片儿灌肺,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疏松的空隙里浸透了汁子,王娘子调汁子的时候背着人,她不知具体有些甚,只吃出醋,酱清,不知有没有糖,很是鲜美,口感有些像面筋,肉味儿也很足。   煮灌肺的汤必定也有文章,她瞧见王娘子从柜子里那个黑瓷罐里舀了一勺卤汁。   还有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血粉羹,猪血里头加了豆面和成糊状,在锅里摊成薄饼子,切成细丝,一点儿也不腥,既有豆面的清香,也有猪血带着肉味儿的香,很好吃。还有乳白的豆腐粒儿、翠绿的莼菜碎、芫荽碎。一碗羹,五种颜色,很是好看。   宋人喜吃羹,市井里头卖的羹林林总总有上百种,大都勾了芡汁,浓稠爽滑。   一时间满院都是“稀里哗啦”吃羹的声音。   陈鸢吃得心满意足。   她将一半烧饼放起来,留着晌午饿了再吃。   灶房里的下人吃饭要等其他人都用完,是要晚一个时辰的。   娘没舍得吃烧饼,预备带回去给大姐儿吃,她吃了一个杂面炊饼,又往怀里塞了一个。   娘将碗筷送到灶房里头洗,陈鸢瞧见杏儿拉着多福朝她招手,她慢吞吞走过去。   “你娘是陈婆子?”杏儿问。   陈鸢点了点头。   “真好。”杏儿和多福羡慕,“你又不用烧火洗菜,又有你娘帮衬,没人欺负,不像我们。”   陈鸢挠挠头,“咱们的差事,都是按昨儿考校分配的呀,那肉也是我自个儿抢的。你们下回动作快些,肯定能吃上的。”   杏儿敷衍地“嗯”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瞧。”   陈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茵儿正殷勤地跟在吴娘子身边。   杏儿道,“她姑母是孙舅爷的妾呢!凭她的身份,进大厨房也是够的,倒在这里与我们争。”   陈鸢瞥了她一眼,心想杏儿真是个爱背后说人的小丫头。回过头指不定怎么说她,她都能想来。   想必是“仗着她娘那老货,净捡些轻便的事儿,吃饭也比她们早”之类。   正好娘唤她,“三姐儿!”   “哎!”陈鸢赶紧道,“我娘喊我呢!”   说着便跑了。   陈婆子早瞧着张茵献殷勤了,对三姐儿这傻妞恨铁不成钢。   陈鸢跑过去,她立即搡了一把,“还不快去。”   陈鸢想偷会子懒都不成。   她正要挪脚,视线被门上进来的人吸引住了。   只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穿翡翠绿绫衫子、樱桃红百褶裙儿,绣鞋上还有颗真珠!   乖乖,这是哪个大丫鬟来了。   屋里吴娘子透过搭起的门帘瞧见人,忙笑着迎出来,“今儿甚麽好日子,贵客临门,小娘子怎亲自来了?要甚麽打发人传话便是,大老远,何苦跑这一趟!灶房里乱哄哄的,没得污了小娘子的裙儿!”   “旁人来我怕娘子不给这个面子呢。”洛锦拿出两吊钱给吴娘子,“今儿晚上我们院里绿儿过生辰,大家凑了两吊钱,您老人家看着做一桌席面,不拘甚麽,只一样儿,要有那道炙鸭才好。”   吴娘子忙将她的手推回去,“小娘子吩咐一声便是了,不过是几道菜,哪里用得着你们的钱!”   洛锦忙拉着她的手,笑道,“这原是我们私底下玩闹,怎好白劳烦娘子,更何况,倘若我开了这个例,今儿我们要一桌席面,明儿他们也要一桌,娘子做是不做?到时又怨起来,我可成了罪人了。这席面是我们另请娘子做的,不沾府里的钱,不教娘子为难。”   吴娘子忙笑,“哎唷!人人都说小娘子最是菩萨一样的心肠,再想不到这样替我们打算。这钱我倒不敢不收了,我这张老脸丢了也就丢了,要是教人说小娘子的闲话,我可真是该死了。”   “说哪个的闲话都不好。”洛锦将钱塞给她,“我可是有段日子没尝娘子那炙鸭了。”   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娘子放心,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教小娘子满意。”   陈鸢从他们话里听出了大丫鬟的来历。   原来是元娘院里的洛锦。   大娘子就元娘一个亲生女儿,难怪吴娘子这样殷勤。   吴娘子今儿有这两桌席面,可够长脸的。   她列了单子,吩咐张婆子去采买,另还跟大厨房要了一只羊来。   既然是待客,自然要用羊肉。   陈鸢感觉大家一下子兴奋了。   要知道,相公府再富贵,也不会给下人吃羊肉。   而羊肉是北宋富贵人家桌上最要紧的吃食,一个厨娘,若想到官宦人家做菜,必须做得一手好羊肉才行。   这样的机会难得,谁不想跟着吴娘子瞧一瞧,好歹学点皮毛。   陈婆子心里打着算盘,很是激动,掐了一把陈鸢,“你机灵些,吴娘子做席面的手艺,多少人盯着,还不跟紧些。”   至于她自个儿,她知晓吴娘子瞧不上她笨手笨脚,想跟着她学厨艺是不可能了。但是鸢姐儿不一样,鸢姐儿打小就有一张叼嘴。   她心底希望吴娘子能瞧上鸢姐儿。   陈鸢慢吞吞往灶房里头走。   吴娘子身边围了好些人,就连吕娘子、王娘子都想给她打下手。   茵儿也紧紧跟在吴娘子身边,瞧见陈鸢,眼里有些戒备,站在一旁,不让她靠近。   陈鸢笑了笑,继续站到小凳上,切自个儿的菜。   午膳吴娘子已经安排好了的,要做板搭馓子、羊杂四软、焦酸馅。   板搭馓子和焦酸馅这样的面食都是吕娘子拿手的,羊杂四软是王娘子来做。   相公要宴客,府里头昨儿从肉行订了十几只羊,下水都送到外院厨房给下人吃。   她还瞧见好些羊脚子,吴娘子一早教人烧毛收拾干净,这会子泡了一大盆。估摸着又是孝敬管事和丫鬟的。   她咽了咽口水。可惜轮不到她们。   焦酸馅类似于烤包子,吕娘子说了要做豆腐馅儿,陈鸢便来切豆腐。   一块块大豆腐都切成粒儿,放进水里泡着,去豆腥味儿。   然后是姜、葱、蒜。   陈鸢一心一意切自个儿的菜,不期然对上窗外头娘恨铁不成钢的视线。   她忙笑了一下。   娘这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吴娘子多精明哪,哪里不知道他们打的甚麽主意。   若非她愿意,光靠偷,能偷着多少手艺,还让人心底不舒服。   相公府上的席面,她没吃过,但娘可没少说。   在灶房的日子还长着,陈鸢不急。   再说,她这会子挤过去又能有甚麽用,光讨人嫌。   这不,吴娘子给一群人围得烦了,她皱眉,“该做甚做甚去,两桌席面罢了,瞧你们这副德行!晌午不用吃饭的?”   大家悻悻然散开。   “鸢姐儿,你过来。”   陈鸢一愣,“哎!吴娘子?”   “豆腐切完了,过来替我切肉。”   她忙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手,小跑过去,“哎!”   张茵正在一旁摆花瓣儿,闻言,她抿了抿唇。吴娘子最拿手的便是肉食。   陈鸢从她身旁过去,听吴娘子吩咐。   “分切都会罢?”吴娘子问。   “会的,会的。”陈鸢点头,“要切甚麽样儿的?阔切、片批、细抹、钝刀都会的。”   娘没少让她练。   陈鸢没看见,外头揉面的陈婆子可激动坏了。   她得了吩咐,手里居然得了一条羊腿,吴娘子听她说会切,直接交给她。   茵儿瞥见,脸色一变。   她抿唇,猜是昨儿陈鸢那个问题答得太好,教吴娘子刮目相看。   瞧见陈鸢为难的神色,她才松了口气。昨儿回去她便跟婆婆打听了陈家,婆婆说他们家祖祖辈辈是庄户,穷得甚麽似的。   那陈鸢定是没见过羊肉的,更别提分切羊腿了。   她脸上露出笑来,做好了准备,一会儿陈鸢不会切,她便能让吴娘子瞧瞧自个儿的功夫,她分过几次羊腿,定比陈鸢强。   跟茵儿一样想法的婆子不少,见吴娘子喊陈鸢,心底都不服气,见连羊肉都给她,更酸了,转而一想,她哪里见过羊肉,定是要闹笑话的,保不准还要挨一顿呲。吴娘子可不是软性子,骂人从来不心软。   她们脸上露出笑来,存了看笑话的心思,手里的菜也不切了,都瞧着陈鸢。   陈鸢自是不知她们在想甚。她抹了抹汗,闻见那带着奶香的羊膻味儿,心里有些打鼓。   他们家穷,一斤羊肉两百文,她哪碰过。更别说一条羊腿了。   猪腿她倒是分切过。   年节时候娘带着她上肉行,肉行缺人,娘用十文钱就将她押给肉行了。   主要让她练手。一天切好几条猪,胳膊都酸了。   羊腿应当也差不多罢?   已经夸下了海口,这时候容不得打退堂鼓。   羊肉这样精贵,吴娘子怕是也存着考校的心思。   左右吴娘子会瞧着,不可能叫她浪费。   她心下一松,想着自个儿从肉行学到的,手脚麻利地开始剔骨。   先将踝关节那里切了一圈儿,露出骨头,然后沿着骨膜将肉剥离。   “吴娘子,软骨留不留?”陈鸢抬头问。   吴娘子瞧见她动作熟练,一看便没少做,心里也有些诧异。   她面上不动声色,“留。”   她哪里不知道那些人打的主意。她的手艺怎可能便宜外人,别人越觊觎,她心底越厌恶。   陈家这丫头瞧着机灵,也不讨人嫌,她喊她,一是为了省心,大不了指点两句。谁切不是切,那就选个顺眼的。   二是她对她昨儿那番回答实在惊讶,也存了再考校考校的意思,看她是真有天分,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没成想她竟真的会。   倒让她有些惊讶了。   陈婆子这个人,说得好听是会钻营,难听点市侩,心思多,偏又不聪明,她爹陈庆,光说不做嘴把式,要不是陈婆子那浆水自个儿有用,也不会答应将人雇进府来。   她看了陈鸢一眼。   陈鸢自是不知道别人这样看她们一家。   这还是她头一回摸到羊肉哎,就算是肉行,羊肉也是精贵物儿,她想切还不够格呢。   她满脑子涮羊肉、烤羊腿,越想越馋。   手里越切越有劲儿。   羊腿不比猪腿,统共不到十斤肉,她很快便分出来了,一只羊身上仅有两条的黄瓜条、极嫩的臀尖肉、小腿上的腱子肉、带筋膜的大米龙,都沿着肌肉纹理剔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案上。   剔下的棒骨、羊油,还有些零碎杂肉筋膜,堆在一旁。   张茵眼睛睁大,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亲眼瞧着那肉在她手里一下子便剥离了,瞧起来简单得不像话。   只有她知道,哪怕练了十几遍,她也做不到这样。   “吴娘子,这样可行?”陈鸢心里还有些忐忑。   吴娘子没说甚,又丢来一条羊腿叫她剔。   看样子是满意的。   陈鸢松了口气,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很快剔好了。 第15章 晋江文学城   中午这桌席面,吴娘子一早列好单子给赵院公送了过去。   吴娘子打听过了,今儿的贵客,是尚书省两位相公。王相公亲自吩咐,她自然万分上心。   许是剔肉留下了好印象,陈鸢一整日都在吴娘子旁边打下手。   她只负责切肉,做菜的时候,吴娘子是不肯教人瞧的,将人都赶到了外头。   陈鸢也乖觉,吴娘子若说不许她看的,她便乖乖切自个儿的肉,并不多看。   那两小条里脊,不足二两,是羊身上最稀有的肉,质地极嫩,一点儿膻味都没有。   吴娘子拿出钥匙,打开红漆枣木橱柜,从里头拿出好些香料。   这还是陈鸢来北宋,头一回见这样多香料,甚至还有胡椒。   像外头那些香药铺子,装饰得金碧辉煌,她这样穿着寒酸的,连门也进不去。   中午的席面,光羊肉,就有好几道。   其中一道乳炊羊汤,用羊棒骨加上鱼骨、鸡骨、羊肉、鹌子肉吊汤,大火不停熬煮,最后出锅时,那汤乳白如玉,香气扑鼻。   吴娘子将肉滤出,只留乳白汤汁,盛装进白瓷汤盅里头。   熟羊肉也没有浪费,切小块,用鸡汤煨煮,放笋丁、香蕈丁、山药丁一起煨,这便是羊羹了。   还有道排炊羊,这是北宋席面上一道有名的菜,就连官家宴请大臣也有这一道菜。   这些席面上的大菜,若是在外头,想见都见不到,更别提能在一旁知道些皮毛了。   招待侍从的席面都这样讲究,更别提相公他们的了。   那排炊羊,是将羊肉馅儿铺在胡饼上烤,陈鸢闻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还有道烧羊肉,用铁叉叉到火上烤炙,吕娘子闻得两眼发直,笑着说,“许久没见吴娘子做这个烧羊肉,就是宫里头的官家,半夜也馋这个呢!”   这事儿陈鸢也听市井里说书的讲过。说官家半夜馋烧羊肉,但一想到自个儿半夜吃,又要劳费宫人,传出去也会引来下面争相奉承。遂忍了一夜,第二日才跟大臣们说了这件事。   晌午的时候,负责台盘的下人便来传菜了。   今儿这个席面,算不得正经,但吴娘子很讲究,仍按看盘、正菜、主食顺序上菜。   这看盘,便是只能瞧不能吃的。   吴娘子做的是环饼和枣塔。   到了正菜,陈鸢在灶房里帮忙。   热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等最后一道水饭上去,吴娘子不由松了口气。   她累得腰疼,赶紧坐到椅子上。   茵儿忙过去,“娘子累了罢,我常替我婆婆捏肩,我给娘子捏一捏呢?”   陈婆子瞧见吴娘子教茵儿捏得面色舒缓,不住给陈鸢使眼色。   陈鸢装没瞧见,她也不会捏肩捶背哪。   她到桌案前,将吴娘子用过的碗盘、菜刀之类收拾了,视线扫过,将吴娘子用过的各色物儿都记下来。   今儿那几道大菜,她只瞧见大概,能多了解一分是一分。   吴娘子瞧见她忙碌的背影,没说甚。   午膳过后,负责台盘的下人将碗盘都收了回来,灶房里的下人们翘首以待,可等了半晌,也没见前头说有赏。   吕娘子和吴娘子对视一眼,面色顿时有些冷淡。   陈鸢去倒萝卜皮儿,听见两个婆子议论,“亏她使出浑身力气,也不见主子给个赏。”   “还当自个儿在大厨房哪!秦娘子那才叫威风呢,我可听说了,今儿席面,秦娘子得了赏!”   “打哪听来的?”   “俺娘家大姑她三婶媳妇的侄女,在里头当值,这还能有假!”   “赏了多少?”   “哼,说出来,吓死你!”那婆子伸出手指,“十贯钱!”   “喝!”   陈鸢转过墙角,险些撞上一个人,她定睛一瞧,“杏儿?”   杏儿讪讪,“鸢姐儿。”   陈鸢见她两手空空,没说甚。   她正要走,杏儿忙拉住她,笑道,“好鸢姐儿,你如今得了吴娘子青眼,她连羊肉都肯教你切,怕是要不了多久,都能传你手艺了!”   陈鸢蹙了蹙眉,“这是怎麽说,都是干活的小丫鬟,管事的吩咐作甚我就作甚,你可别瞎说。”   杏儿笑,“你别不信!日后你要是进了大厨房,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   杏儿比她大一岁,身形瘦削,有一对上挑眉,伶牙俐齿,很是精明的模样儿。   那双眼睛滴溜溜直转,总觉得在打甚麽主意。   不像二妞,眼睛圆圆的,瞧着便让她喜欢。   “这话可别教吴娘子听见,小厨房里的活还干不好,就想着到里头去?”陈鸢道,“你自个儿想便罢了,可别带上我。”   她提着箩筐往里走,回去时多福正忙着洗碗,小脸涨红,满头大汗。   刘婆子站着嗑瓜子,皮儿嗑得满地都是,踢了一脚盆,“那个杏儿哪?”   多福忙道,“她倒泔水去了。”   另一个婆子将一筐子碗碟放下,发出一阵碰撞声。   多福脸色一白,忙抬头瞧,那婆子啐道,“恁慢,快些,这些都要洗干净!”   多福羡慕地瞧着陈鸢跟茵儿两个闲下来,搬着小凳坐下歇息。   她心里憋闷,分明刘婆子也是洗碗的,偏欺负她一个人!   两个婆子在旁边说闲话:   “你家大姐儿也十二岁了罢?”   “可不是,转眼就十二了。”   “可定了人家?”   “还没哪。”   “怎不来灶房,好歹有月钱。”   “灶房洗碗恁苦,那手在脏水里泡得,我哪舍得。”刘婆子说着努了努嘴,看向多福的手,见她停下,啐道,“又偷懒!快些!”   多福鼻子一酸,忙低下头,两只手教水泡得发白发皱了,她拿袖子抹了把眼睛,拿起一个脏兮兮的碗,一点点用丝瓜络擦干净。   她心里不知怎地突然涌上来一股委屈,都是娘生的,刘婆子心疼自个女儿,可她也是娘生的。   她咒刘婆子的女儿也跟自个儿一样教人欺负,咒将自个儿送进来的后娘,咒那任凭后娘欺负她的爹。   ……   直到碗快洗完,杏儿才急急忙忙提着泔水桶回来。两个婆子早溜出去偷懒了。   “我来帮你!”她忙捋起袖子,“那些婆子就会欺负咱们!”   多福心里一暖,眼眶发红,“嗯,还是你好,我拿你当亲姐姐!”   那些婆子欺负新人,陈鸢是知晓的。   昨儿娘便打听了四个小丫头的来历,杏儿和多福是家生子,爹娘在别处做事,都是外院里的粗使。   陈婆子教她少管闲事。   娘真是高看她了,她能有这本事?   下午的时候,吴娘子开始准备洛锦的那一桌席面。这回倒比不上中午那一桌讲究。   她们给的两贯钱不过是个添头,是做不出中午待客那样丰盛的席面的。   羊肉也不过用些中午剩下的,做了一盘羊签、一盘软羊焅腰子、一盘元羊蹄。再教王娘子做一道羊汆四件、一道头羹、一道大爊饡鱼,吕娘子做一盘过生辰的喜庆馒头、一道抹肉银丝冷淘。   另外再添上吴娘子拿手的炙鸭,凑了九道菜,图个吉利。   吴娘子做炙鸭的时候,灶房外人头攒动。吴娘子关着门,不让人瞧。   陈鸢闻见好香味儿,有一股果木香。她看见杏儿踮着脚凑到窗户边瞧,茵儿过去将她拍开,自个儿也瞧了两眼。   等吴娘子做好了,打开门来,那股香味儿,真绝了!   陈鸢深吸口气,眼睛定在吴娘子手中那只炙鸭上,移不开了。   鸭子好生肥嫩,外头那层皮油光水滑,一直往下淌油呢!甚至还能听见鸭皮酥脆破裂的“噼啪”声。   众人疯狂咽口水。   洛锦带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说说笑笑出来,见了吴娘子做的这九个菜,喜得甚么似的,嘴里感激不尽,一叠声夸。   她将食盒打开,拿出一盘一盘的糕饼果子,“亏娘子办得这样好!这些果子是我孝敬娘子的。”   吴娘子忙笑着推拒,“不敢当,不敢当。”   洛锦指挥小丫鬟们将那些菜装进食盒,笑道,“娘子快别跟我谦虚,不然,下回我可不敢来了!”   吴娘子推辞再三才收下,亲自将人送出去,回来时脸上还满是笑容。   陈婆子眼尖,瞥见她腕子上多了个银镯儿。可把她眼馋坏了。   众人都眼巴巴瞧着那些糕饼。那可是元娘院里的!   吴娘子叉腰啐道,“该做甚做甚去,一个个站在这儿,懒驴上磨!”   她将吕娘子和王娘子留下,给她们一人一碟子水晶包儿。   喜得两个人忙道了谢,带回家里去了。   陈婆子一边揉面,一遍伸长脖子,心里酸得冒泡。   “鸢姐儿、茵儿——”   陈婆子一个激灵,一把将陈鸢推过去。   “哎!”陈鸢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擦手,走上前。   吴娘子拿出两块儿金银炙焦牡丹饼,给她和茵儿一人一个。   陈鸢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吴娘子!”   杏儿和多福两个眼巴巴等着,吴娘子却提也没提。   多福不由失望,杏儿心里暗暗骂道:老虔婆!   那牡丹饼不愧是元娘院里的,瞧着恁精巧,是一朵牡丹形状的,巴掌大,花瓣一层层,是炸过定型的,里头是赤豆、红枣做的馅儿,还真有牡丹花瓣儿,闻起来都有股花香!   陈鸢跟陈婆子两个直咋舌,捧着瞧了半晌,赶紧放进篮儿里头,打算拿回去给爹他们也瞧一瞧。   还有今儿剩下的羊头、羊杂,灶房里的人近水楼台,每人都有好处。   下值的时候娘俩提着篮儿回家。   陈鸢的篮儿里头,有一碗羊饭,还有一碗羊肚羹。   陈婆子一路上嘴角都压不住。   “早跟你说,当厨娘好处多着哪,你瞧瞧吴娘子今儿多威风,你也好生学,将来也做厨娘。”她直念叨。   陈鸢左耳进右耳出,胡乱点头,“嗯”,“嗯”,“嗯”。   她闻着篮儿里头的肉香,心已经飘远了。 第16章 晋江文学城   出了后门,陈婆子将篮儿上头的布盖严实些,碰上打探的婆子,三两句将人打发了。   还未走到院门前,远远便瞧见一群人围着个矮胖的妇人,热切地说着甚,陈婆子一眼认出贾婆子,不由啐了一口,“黑心烂肺的东西!”   “哎唷,瞧这银镯儿!你家玉姐儿可真厉害!”   “听说二房娘子还夸她手巧哪!”   “玉姐儿日后发达了,可别忘记俺!”   贾婆子满面红光,“只是主子宽厚,随手赏她的,瞧你们夸的!”   陈婆子从旁边经过,好心情一扫而空,嗤笑,“猪鼻子插根葱,还真当自个儿是象呢!”   她嗓门还不小,贾婆子听见,噎得不轻,想起这老货把她屋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她就恨得紧,缩到人群后头,伸长脖子骂道,“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说着怕她抢似的,忙将银镯儿套进自己腕上,藏到衣袖里,背过手去。   陈婆子冷笑一声,“老虔婆,谁稀罕!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不要脸?”   贾婆子教她扯头发扯出阴影,警惕地退回屋里去,伸长脖子,“俺不跟你一般见识。”   “呸,我看你是没脸说!”   陈婆子面上说不酸,实则心里酸得要命,那老虔婆运道真是好,一想到她得了主子的眼,她晚上睡觉都不安稳了。   翻来覆去一晚上,她猛地坐起,不行,她得想个法子。   ……   陈鸢怎么也没想到,娘的法子是比以前更卷。   教贾婆子一刺激,她颇有连觉也不睡、通宵达旦苦练厨艺的架势,这样怎行。   自个儿卷就罢了,还想带着她。四更她都起不来,还是娘将她拔起来的。   就这,娘还要念叨她懒,念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要是再早些,这跟要她的命有甚区别?   陈鸢遭受几日荼毒,终于受不住,绞尽脑汁想了一日,终于教她想出个法子。   这日下值早,一到家,她便将卖鸡子饼的事儿跟娘说了,还道,“我做饼的时候,无意做出了另一样饼食,娘要是做出来,定能教吴娘子刮目相看。”   陈婆子一听,也顾不上拷问她卖饼的钱,“我的儿,快说!”   陈鸢便将做拉面的法子说出来,陈婆子照着她说的做了一番,见果真能将面扯得又细又长还圆润,不由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揉搓,“我的儿,娘早说你是做厨娘的料!”   她在屋里转着圈儿兴奋,心里寻思这拉面要教主子瞧见,不然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陈鸢替娘想了这一鸣惊人的拉面,旁的她不必操心,以娘的精明,定能想出妥当的出风头的机会。   她趁机提出要再做鸡子饼去卖。   陈婆子心思已经不在这里,她忙着和面,随口敷衍,“去罢。”   “哎!”   等陈鸢用油煎了饼出来,她闻见那股香味儿,回过神来一瞧,顿觉天都要塌了。   自打上回二十个鸡子糟了三姐儿毒手,她没敢多买,统共攒了六个,这会子全变成壳儿,乱七八糟丢在桌上。   她脸上的肉都抖了,连声哎唷,“要死了,你又霍霍鸡子!”   陈鸢比上回更有经验了,想到那些牙口不好的老头,她将面糊调整得更稀,烙出来的鸡子饼更软。   她还想上别处也卖一卖,便把六个鸡子都做了。   听见娘的话,她道,“娘,我能卖出去的!一个饼三文钱呢。”   “甚?一个三文?”   陈鸢笑眯眯点头,“对,小张四郎茶楼,好些老员外牙口不好,爱吃这一口。”   她忙将饼子盛装好,仍用篮儿盛了,不顾娘追着打破砂锅问到底,赶紧往外跑,“卖完了我再买鸡子回来!”   一听这个,陈婆子也顾不上问了,立马道,“建隆观外头有家卖鸡子的,比别家都大,你去那里买!顺便给你爹买一副齿药,他们都说于道士的药灵些。”   陈鸢心想,建隆观在北边,金梁桥可在南边呢,一个鸡子能有多大?   想归想,她回娘,“我晓得了!”   从李婆子家屋前经过,她斜着眼睛往里头瞥,没瞧见二妞的身影。   她都好几日没见二妞了。   二妞那个嫂嫂正在台矶下洗一大盆衣裳,那个刚生的小丫头脸红得猴屁股似的,真是丑,只穿个脏兮兮的肚兜,光屁股在地上爬,哭起来细声细气的,小猫儿似的。   李婆子骂道,“哭哭哭,丧门星!家里福气都教你哭没了!”   另一个小丫头也才一岁,正蹲在李娘子身边笨手笨脚帮她洗衣裳,李婆子大嗓门一骂,吓得脸都白了。   李婆子啐了一声,“赔钱货。”   十岁的李天佑风风火火跑进来,一把抱住李婆子大腿,指着外头嚷嚷道,“娘,货郎来了!给我买打娇惜!”   李婆子将他搂到怀里,满口“心肝”“祖宗”哄着,到底心疼钱,“昨儿不是才买了鼓儿饧?”   李天佑一听,立马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我不管,我就要我就要!”   陈鸢翻了个白眼,看来二妞出门去了。   她看了眼挂在天边的夕阳,今儿云真厚重,跟鱼鳞似的,用娘的话说,“鱼鳞天,不雨也风颠。”   她赶紧提着篮儿往金梁桥走,兴许还能碰见二妞呢。   ……   秦员外宅。   “爹——”秦大郎无奈,“那小娘子几日都没出现,难不成您都不吃饭了?”   说起这个秦员外就来气,将皂靴一脱就朝他扔去,“不孝子!连个小丫头都打听不到!”   秦大郎忙捂着头躲,“哎唷”连天,“冤枉哪爹!”   “买不着鸡子饼,你去你丈人家住,别回来了!我没你这样胳膊肘朝外的儿子!”秦员外想起老丈人嘲笑的模样儿就生气!   他何时丢过这样大的人!   “滚!”   “砰!”   “哎唷!”秦大郎捂着头,脚边是他爹另一只鞋。   门“哐”一声在身后阖上了。   下人们低着头,死死咬住牙,唯恐笑出声来。   秦大郎居高临下瞥了眼下人,脸上有些不自在,嘴硬道,“连老太爷都哄不好,要你们有甚用!”   他一甩袖子,大步往门外走去。   ……   陈鸢没成想今儿才走到金梁桥下,还未进小张四郎茶楼呢,那个之前瞧她不顺眼的大伯已经大步跑出来,一把抓住她,气喘吁吁道,“小娘子可算来了!”   唯恐她跑了似的。   陈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先探头往门口招牌上一瞧,见又换了一出,不由跺脚,“上一出《合同文字记》听到紧要处,还没听完,怎又换了!”   大伯紧紧跟着她往茶楼里走,“几日不见小娘子来卖鸡子饼,员外们急得甚麽似的,都盼着小娘子哪!”   陈鸢一听,“有这事儿?”   她的鸡子饼这么受欢迎?   大伯满面笑容将她领进去,一个面熟的老头立即指着她,大声道,“就是她!快别教她跑了!”   陈鸢:?   她今儿的面糊稀,饼子更软,也更薄了些,六个鸡子做了二十张饼子,一个照面的功夫,老头们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都是质问她这几日怎不见了,要她保证每日都得来卖才行。   还有打听她家住哪条街巷的。   陈鸢一边包饼子,一边连连点头,“每日都来,每日都来,您放心!这几日家中有事才没来。”   秦大郎满腹郁闷地踏进小张四郎茶楼,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些老员外们人手一个油纸包的饼子,张开没牙的口,津津有味吃着。   他立即看向陈鸢,却听她笑道,“今儿只做了这些,明儿我再来。”   他走到那些叔伯中间,谁知这些人精得很,瞧见他,笑呵呵道,“大郎,你晚来一步,明儿再给你爹买罢!”   见他盯着自个儿另一包饼,老头忙揣进怀里,“我老伴儿还要吃呢!”   大家纷纷回避他的目光,一个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秦大郎:“……”   若是教爹知晓今儿竟是来晚了没抢着,那副画面,他不敢想。   他当机立断,吩咐身后仆人,“你回去跟我爹和夫人说,我上西京瞧铺子去了!”   说罢,连夜便赁了车离了东京。   等秦员外在家中得知此事,气得又是将两只新鞋扔了。   陈鸢自是不知秦家的事儿。   她卖了六十文钱,装在兜里沉甸甸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走在夜市上,瞧甚都馋。   算了算日子,她上回做的松花皮蛋再有几日就好了,二十个实在太少,该多做些才是,这东西稀罕,宋人没见过,味道又好,可做的花样也多,定是有噱头的。   一文钱两个鸡子,她打算买三十文钱的,也就是六十个鸡子。   茶沫上回用了些,不够了,还得再买一包,这就是二十文了,再加上爹的齿药……她站在王婆婆肉饼店外头,纠结得脸都皱起来了。   “哎!”她一跺脚,怎地赚了钱也没钱花。   她吸着肉饼店飘出来的羊肉香,强忍着扭过身,往街北去了。   建隆观东廊上的于道人齿药,跟人问一声都知道,爹的牙总疼,她花十文钱买了药,这钱倒没有心疼。   又去娘说的鸡鸭鹅店买鸡子,她瞧了瞧,这鸡子是红皮的,个儿确实大些,晚上都有好些人来买。   真不知道娘从哪里知道的。   她有时候真佩服娘。 第17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挎着篮儿往回走,州西瓦子那边灯火通明,从汴河岸直到梁门大街,人群挤挤攘攘,像一条河似的。   她踮脚望了望,娘不许她自个儿到瓦子里去逛,怕教拐子拐走了。   要不是怕娘揍,她真想去象棚里瞧俏枝儿演的小杂剧,瞧任小三的杖头傀儡、温奴哥的药发傀儡,还有杨望京舞旋、朱婆儿的弄乔影戏……瓦子里好玩的,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她上一回去,还是七夕,跟着爹娘一起。   想着这些,她的心都飘到瓦子里去了,端阳节快到了,不知灶房忙不忙,能不能跟二姐儿她们去瓦子里玩。   走了一截儿,隐约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一瞧,不是她想了一晚上的二妞是谁?   “二妞!”她高兴地挥手。   二妞正提着个沉甸甸的篮儿,走两步就要放到地上缓一缓。   陈鸢好几日没见她,瞧她又瘦了一圈,还是那身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衫、皂色散脚裤,头发枯黄,瘦得人在衣衫里直晃荡。   陈鸢三两步过去,帮她一起抬篮子,“提的甚?恁沉!”   二妞满头汗,见了她很高兴,拉着她的手,“鸢姐儿!”   她掀开篮儿给陈鸢瞧,“喏,还能是甚。”   陈鸢往里头一瞥,吃惊,“石炭?”   二妞点点头,“府上冬日里发的没舍得用,佑哥儿整日嚷着要新衣,我娘教我去卖了。”   “这也忒沉了些,怎不少提些?”陈鸢叽叽喳喳说着,见二妞脸上沮丧,声音便小了下去,后知后觉,“一晚上都没卖出去么?”   “嗯。”二妞头低了下去,“眼瞧着都要端阳了,谁家里还用石炭呢?”   陈鸢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她往二妞脚下瞧去,见她走路一瘸一拐,吃惊道,“你腿怎了!”   二妞低着头不说话,只一劲儿提着篮儿往前走着。街边铺席点了灯烛,照在二妞脸上,像蒙了一层纱,陈鸢瞧见两行泪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滚下来,落进了衣领里。   “你娘打的?”她不由放轻了声音。   二妞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为了甚?”陈鸢生气,“是进灶房的事儿?”   二妞吸了吸鼻子,她露出个笑,不像平日里高兴的模样,笑得很难看,“我娘说我命贱,好容易求了情教我去试,我却丢她的脸。”   “鸢姐儿,你真厉害。”二妞真羡慕她,“我听说了,你那日还得了个二甲。”   “我真没用。”她低头。   陈鸢吸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娘打小儿就让我学厨艺,要我将来做厨娘的。”   她踮脚摸摸二妞枯黄的头发,道,“你连菜刀都没碰过,比不过我有甚丢人的?要是跟你比做辣菜,你准是状元!”   二妞稀奇地听着,陈鸢斩钉截铁,“真的!”   “你可真会浑说。”二妞忍不住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陈鸢见她笑了,也笑道,“哪一行都有状元、榜眼、探花,你就是做辣菜的状元,兴许还是旁的状元,你自个儿还没发现罢了。”   “那你是做甚的状元?”二妞好奇地睁大圆圆的眼睛。   “这还用问?”陈鸢得意,“我自然是吃的状元啦!”   二妞“扑哧”一笑,“吃还能有状元?”   “怎不能了?”陈鸢不服气,“这吃也有讲究的,我能吃出旁人尝不出的味儿,自然是我强一些!”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踊路巷走,陈鸢一边提着自个儿的鸡子,另一边抬着二妞的一筐石炭,两边都不轻,走上两步,两个人都要蹲在地上歇好一阵子。   一只蚰蜒从她脚上爬过去,陈鸢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上蹿下跳,二妞一脚踩下去,碾死了,笑道,“你连你娘都不怕,还怕这个?”   “你还取笑我!”陈鸢挠她痒痒,二妞缩着脖子“咯咯”直笑,眼泪都笑出来了,捂着肚子蹲到地上,“我错了三姐儿。”   陈鸢挠到她腰上,她“嘶”了一声,陈鸢瞧见她手臂上好几道红肿的印子,抓过来一瞧,“你娘掐的?”   二妞忙将手抽回去,笑了笑,“除了你娘疼你,咱们院里谁没挨过?”   陈鸢问她的腿怎地了,二妞见她不肯放过,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娘气狠了,踹了一脚,我当时以为腿断了呢,可疼死我了。”   她心有余悸,后怕道,“你不知道,当时‘咔擦’一声,真像骨头断了,我以为我要变成瘸子了,我娘都吓了一跳。我娘这两日也不动手了,只是骂我,不痛不痒的,我才不怕。”   “可看过郎中?”   “看过。”二妞道,“长这样大,我还是头一回瞧郎中呢,可真稀奇。郎中说没甚,扭着了。”   陈鸢松了口气,站在门边上交待她。“扭着了也要养的!等你腿好了,你娘打你你就跑,别让她追上。”   “嗯!”   ……   陈鸢猫着腰在自家门外探了探,黑漆漆的,娘她们不知哪去了。   正好,她还愁怎麽瞒着娘把鸡子和茶沫拿进去呢。   等她将鸡子都用皮蛋泥包好了,放进瓮里封好,就听见娘的大嗓门。   大姐儿、二姐儿也在。   她们一进门,见她又是点了油灯,又是在屋里和泥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死丫头!你皮痒了是不是!”大姐儿气得,抄起笤帚就要揍。   陈鸢一溜烟跑了,晚上巷子里都是吹牛打屁的邻里,陈鸢跑过去那动静,“轰隆隆”的,他们伸长脖子瞧去,后头又“轰隆隆”跑来一个举着笤帚追的陈雁。   大家伙都瞧起笑话来。   翌日。   这天灶房里没甚事儿,都是做些下人的吃食,大家做完便闲下来了。   多福忙着洗刷,其他婆子都出去躲懒,杏儿不见了人,吴娘子不在,茵儿便家去歇着了。   陈鸢教陈婆子留下,想偷懒也不成,只得跟在娘屁股后面听她唠叨。   灶房里的厨娘只有吕娘子脱身不得,万一有管事或者大丫鬟吩咐,没有人可不成。   她正搬了一张高脚椅坐在台矶上打瞌睡,忽然从门上进来个小丫鬟,细声细气地要她做一碗清爽的鸡汤索饼。   她一听,撩起眼皮子一瞧,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穿着有些寒酸,见她打量,忙笑道,“我是四娘院里的秀儿,梅香姐姐昨儿病了,今儿说想吃鸡汤索饼,有劳娘子给做一碗呢。”   吕娘子坐着没动,皮笑肉不笑,“哟,想吃鸡汤索饼?”   她不紧不慢地将手朝她伸了伸。   秀儿嗫嚅,“娘子这是何意?”   吕娘子不耐道,“钱哪?没钱哪来的鸡?”   秀儿脸色涨红,半晌憋出一句,“灶房没鸡?”   “有也不是给你们吃的。”吕娘子没好气道。   秀儿是红着眼眶走的。   “叫花子抱醋坛子——穷酸!”吕娘子啐了一口。   秀儿听见,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儿钻进去。她心里暗恨,没脸的婆子,看人下菜碟!不过是欺负她们小娘子不受宠,换成元娘的丫鬟,她也敢!   她哭着跑回去,一把扯过被褥,埋头呜呜咽咽地哭。   梅香听见了,披了衣裳来问她。   秀儿满腹委屈,“都是奴婢,咱们还倒比不上她们!瞧不起咱们也算了,还瞧不起四娘!”   梅香气得脸色发白,“天打雷劈黑了心的下作东西!”   她一边穿衣裳,一边往外走,怒气冲冲,一路杀到外院灶房。   陈鸢从吕娘子骂秀儿就觉得太过了些。人家好歹是主子身边的丫鬟。   梅香冲进来时,她正在给娘打下手,吕娘子做面食越发偷懒,揉面、做馒头,都扔给娘,娘还干得心满意足。   她听见一阵吵闹,连忙踮脚往直棂窗外头瞧,见梅香一把扯着吕娘子头发将她搡到院里,冷笑,“脚踏马屎凭官势,你倒猖狂,我吃的是你吕家的鸡不成!”   她说着冲进灶房里,将锅碗瓢盆一顿翻,等掀开锅盖,见一整只鸡炖在那里,她冷笑,“好啊!”   说着就要将那锅鸡掀翻——   吕娘子早吓软了腿了,哭着抱住她道,“不是我不做,实在那只鸡是二娘院里要的,也给了钱才去买的,不信小娘子问她们,我实在冤枉哪——”   她指的是陈婆子和陈鸢,料想她们也不敢浑说。   陈婆子自打得了鸢姐儿那个做扯饼的法子,整日里琢磨怎麽才能在主子跟前出风头,这几日日思夜想,可愁坏了。   如今见吕娘子指着她,她暗骂这老货,捧高踩低还拉上她!灶房里每日是备着鸡的,不过统共就那两只,谁都想吃,自然便有人吃不到了。   像是元娘和几位郎君院里来要,灶房自然上赶着。   四娘这样的,是轮不到的。   她看向梅香,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忙扔了手里揉的面,谄媚道,“小娘子,吕娘子这话没骗人,那鸡是二娘院里买的。小娘子想吃索饼,俺给小娘子做一碗可好?正巧俺会一个旁人都没吃过的方子,保管小娘子瞧了能消气。”   吕娘子一听,暗恨这老东西,踩着她往上爬,她冷笑,四娘就是个没人管的主儿,这陈婆子眼瞎了,以为攀上梅香能有好处?   梅香满腹怒火,瞧灶房里的都是一伙的,皮笑肉不笑,“好啊。若是做得不好,别怪我收拾你,你们管事的吴娘子对我也恭恭敬敬呢,底下的还骑到我头上了!”   吕娘子打了个寒颤,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有些后悔一时嘴快。   她忙哭道,“我替小娘子做,她是个粗使的,没得污了小娘子的眼!”   梅香只是冷笑了一声,“别,你做的我可吃不起,就让她来做!”   陈婆子忙道,“小娘子放心,俺这便做,保管小娘子满意。” 第18章 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想的是,这扯饼稀罕,里头的丫鬟喜欢新鲜,梅香瞧了,定忍不住跟旁人说,她们又是跟主子亲近的,时间一长,自然传到主子耳朵里。   如今她头上有吕娘子和王娘子,她们又压着她,这次错过,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可不易。她便决定冒险试试。   即便不成,也是吕娘子闯的祸,吴娘子问起,她自能分辨。   她这几日都拿着那做扯饼的水,见梅香答应了,立即麻溜地开始和面。   吕娘子生怕她搞砸了,在一旁盯着她,见她舀的是上等白面,心疼地“嘶”了一声,碍于梅香这个炮仗在,也不敢骂她,只一劲儿偷偷瞪她。   这扯面陈婆子私底下试过好几次,最紧要是麦面,越上等扯出来越细。   再者是那草木灰熬的水,再就是盐。   做面食加盐不稀罕,吕娘子做汤饼和面也是加的。   等她拿出那一碗泛着青灰的水倒进去,吕娘子瞪大眼睛,“这是甚?”   陈婆子笑呵呵道,“俺祖上传的秘方。”   她鬼鬼祟祟扭过身去,不肯教吕娘子瞧清楚。   三两下将面和好,她用盆儿扣住醒着,见杏儿探头探脑,道,“杏儿,烧热水,一会下扯饼。”   杏儿见吕娘子没发话,不情不愿走到灶台跟前,舀了水进去,蹲下去将灶火生了起来。   她心里暗骂,老虔婆,倒支使起她来了!   陈鸢早在娘说要做扯饼的时候,就瞧见娘给她使眼色了。   她趁大家不注意,忙跑回家里去,将她教给娘的“油泼辣子”拿了来。   北宋没有辣椒,那红艳艳冒着辣味儿的“油泼辣子”,是用花椒、大葱、蒜、芫荽根、姜片在油里呛出香味儿,然后倒入食茱萸晒干磨成的粉,加了红曲,油泼而成的。   大姐儿不爱吃杂粮炊饼的人,一顿就将娘做的半碗都蘸炊饼吃完了。   花椒和胡麻油都不便宜,娘心疼得甚麽似的,后边就放进橱柜里上了锁,任凭大姐儿撒娇也不给。   为这,大姐儿还闹了脾气。   陈鸢捧着半碗红艳艳的“油泼茱萸”回来时,远远便听见灶房里闹哄哄的声音。   “哦哟!”一阵倒吸气。   “喝!”又是一阵惊呼。   不知何时,灶房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   她踮脚一瞧,娘脖颈上挂着襻膊,将两个袖子绑起来,结实的臂膀正使劲儿晃动,两只大手里捏着面,“砰”“砰”“砰”拍打在桌案上,一边拍打一边往两边扯,很快便对折了好几次,那面眼瞧着是越来越细,扬起来跟那箜篌的弦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喝!”   “这是怎做的,那饼竟能扯那样细!”   “真奇了!莫不是甚奇术?”   陈鸢之所以教给娘,也是只有娘的力气才能胜任。教她自个儿做,她那细细的胳膊扯不了两下就要酸了。   陈婆子听见婆子们七嘴八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心里别提多得意,她喜笑颜开,手里越拍打越有劲儿,脸上热得汗津津的,直将这一块饼扯得细细的,折了十来次,出足了风头,才扔进烧开的水里。   原本想找茬的梅香,这会子瞧着她扯出的汤饼,也是惊呆了。   她张着嘴巴,瞧她捞出,舀鸡汤,撒了一把翠绿的蒜叶,上头还飘着几片雪白的芦菔。   “让一让让一让!”陈鸢赶紧端着碗挤进去,赶着娘盛好的功夫,将那半碗油泼茱萸给她。   陈婆子舀了两勺到汤饼上头,将手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朝梅香谄媚地笑,“小娘子,这便做好了!”   她迫不及待盯着梅香,想让她尝一尝。   梅香瞧着那白瓷碗里盛的汤饼,又细又圆,颜色雪白,鸡汤也清澈,上头飘着几滴黄澄澄的油,雪白的芦菔片儿、翠绿的蒜叶、红辣辣的不知是甚,颜色真是鲜亮。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汤饼,香味儿一阵阵飘来,本就饿了,这会子不知怎地一个劲儿咽口水。   方才的火气随着陈婆子扯面那副场面带给她的震惊,已经消散了。   “仔细烫呢!”陈婆子忙用个红漆木盘儿替她盛了,放到桌上。   梅香坐下来,拿起箸,闻见好香的味儿飘来,她饥肠辘辘的,实在忍不住,忙低头夹起一筷子。   所有人都热切地盯着梅香,喉咙里不停咽口水,不知怎地,莫名就是觉得很好吃。   一口下去,梅香眼睛微微睁大,她看了眼陈婆子,吃惊不已。   好韧好滑的汤饼!   她觉得嘴里火辣辣的,又说不出的香。   还有那蒜叶儿,竟不知这样好吃!还有芦菔,是清甜的。她忍着烫,“吸溜”了一大口,这汤饼真稀奇,每一根都很柔韧,比以往吃过的好吃百倍。那红艳艳的不知是甚,又香又辣,教人欲罢不能,鸡汤味儿也正好。   直吃得满头大汗,不知不觉就吃完了面,又开始喝汤。   碗里很快便空了。   她立即道,“再给我扯一碗!”   陈婆子脸上止不住笑,忙道,“哎!”   她又拿起一块醒好的饼,按扁,正要扯,门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这汤饼,给我也做两碗来。”   大家都趴在门上、窗子上,馋得咽口水,闻言,忙扭头去瞧,却见是二娘院里的小丫鬟柳儿。   大家忙让出个道来,让她进去。   陈鸢好奇地瞧去,见她十二三岁,生得秀气,一双眼睛很是高高在上,穿得也光鲜,葱黄衫子,蜜合色百迭裙儿。比四娘身边的大丫鬟梅香都穿得新。   吕娘子忙迎上前,笑道,“小娘子要的那只鸡早便炖好了,正寻思着使人送去呢!”   柳儿盯着陈婆子扯饼的动静,“那汤饼也盛两碗来。”   吕娘子忙不迭答应了,交待陈婆子,“多做几碗!”   陈婆子应了,越扯越有劲儿。   梅香皮笑肉不笑,“柳儿妹妹。”   柳儿扯了扯嘴角,“梅香姐姐。”   二娘是二房嫡亲的女儿,很是受宠,不像四娘,不过是大房没人管的主儿。   她作为二娘身边的丫鬟,自然瞧不起梅香。   陈婆子见惯了这些丫鬟挑事儿,她可不想吃挂落。她将三碗面一同捞出锅、一同调好味儿,免得还要争个谁先谁后。   吕娘子替柳儿装进食盒里,又打发两个婆子替她提着食盒,跟她去了。   梅香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也提着回去,临走前,照着吕娘子的脸唾了一口,“呸。”   王娘子急匆匆赶来,脸色发白。   她怎麽也没想到,吴娘子今儿告假,轮到她主事儿,好容易偷闲家去一会子,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那梅香也是个没脑子的,闹大了对她又有甚好处?   吕娘子脸上火辣辣的,等人走了,自觉没脸,对着王娘子哭,“不过是奴婢,倒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连元娘院里的也拿着钱好声好气教咱们做,她倒了不起!”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发觉得今儿丢人,伏在王娘子身上哭得停不下来。   王娘子瞧见看热闹的,呵斥,“都在这里挺尸哪?还不做事去!”   大家这才一哄而散,将个陈婆子围住了,七嘴八舌打听她那扯饼的事儿。   陈鸢原本在娘旁边,一下子教人挤开了。   杏儿凑到她身边,笑道,“鸢姐儿,你娘今儿那汤饼真厉害,竟不知你家还有这样的手艺,她定要传给你的,真羡慕你。”   多福和张茵不知何时也看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 第19章 晋江文学城   却说柳儿带着两个婆子进了二娘院里,到了门口,才亲自提了食盒,将婆子打发回去,自个儿跨过门槛,走到大丫鬟溪月的屋子,笑嘻嘻道,“姐姐——”   溪月屋里还有个人,是隔壁翰林相公李家三娘李槿的丫鬟,唤作石榴的。   李槿跟王二娘同岁,常来找她玩儿,两人的丫鬟也相熟,姐妹一般。主子在屋里说话,她们便也在一处说些贴心话。   两个人见了那两碗汤饼,瞧着稀奇。   只见那汤饼细细的,圆圆润润,雪白如玉,瞧着好生招人喜欢。更别提上头绿的,白的,红的,一碗汤饼,五六种颜色,瞧着便有食欲。   柳儿叽叽喳喳说了灶房里的见闻,将那陈婆子扯面的动静更夸大了十倍。   溪月和石榴摇着团扇笑倒,“不成,教你这样说,今儿非要尝一尝不可了。”   柳儿噘嘴,“那梅香连吃两碗,活像个饿死鬼,我才没浑说,两位姐姐一试便知!”   两人这会确实饿了,便都拿起箸尝了一口。   “咦?”石榴惊讶,又忙吃了一大口,又“咦”了一声儿。   溪月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没说话,低下头又接着吃,一口接着一口,不过一会子,一碗汤饼便见了底,那股子辣味儿太香,她忍不住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跟石榴辣得不停吸气,面面相觑,都“扑哧”笑出声来,一同转向柳儿,“这汤饼,真是一块饼扯出来的?当真能扯得这样细,这样长?我怎地不信。”   “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姐姐没瞧见,那陈婆子便是拿着这样大小一块儿饼,只在桌案上拍打几下,便拉得这样又细又长了!”   “不光我瞧见,灶房里的人都瞧着呢!我可没骗人!”   话音刚落,外头一道声音带笑,“甚么汤饼,竟这样稀罕?”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小娘子从窗户里瞧过来,视线往那空了的汤碗里一瞥。   几个人一惊,忙起身行礼,“二娘子,三娘子。”   二娘的院子两廊是贴身丫鬟、奶娘住的厢房,李三娘跟王二娘出来,便听见几个丫鬟说话的声音,柳儿正说到陈婆子扯饼那玄乎其神的场面,两人不由好奇,便听了两句。   溪月忙上前笑道,“回小娘子,这汤饼确实稀罕,奴还是头一回吃呢。”   石榴也笑着道,“天可怜见,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汤饼,又不多见,又有意思,府上的厨娘真有巧思。”   王二娘如今十三岁,单名一个容字。二房娘子吴氏对她很是疼爱,她喜欢别人奉承,听了石榴的话,自然高兴,“这是哪位厨娘做的?既有这样好的东西,之前怎没见过?”   溪月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是外院灶房里做的。”   外院是做下人吃食的,王二娘撇了撇嘴,有些嫌弃,顿时失了兴致。   李槿倒是有两分好奇,但自恃身份,也不好要来吃,便也不再问了。   石榴心底却十分喜欢,这日随小娘子回去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一碗红辣辣的汤饼,那香味儿仿佛还在口齿似的,让人抓心挠肝。   ……   另一边,梅香要了那一碗汤饼,自个儿提回去。   四娘的院子在最北边,她怕汤饼泡久了不好,一路走得急,好容易到了院里,正是半下午的时候,门上的婆子不知上哪去了,两个小丫鬟坐在门槛上斗百草玩儿。   台矶上还有个打瞌睡的。   她提着食盒径直进了四娘屋里。   四娘十一岁,府上都唤宓姐儿。她梳着双丫髻,有些清瘦,坐在黑漆花腿椅上,穿一件稍大的石青短褙子,葱绿百迭裙儿,显得人小小一团。   她正拿着绣绷子绣鞋面子。三郎生辰快到了,她想做一双鞋作生辰礼。   那鞋上的花样繁复,她已经绣了俩月了。   梅香瞧见她安安静静的样子,有些心疼,她没说灶房的事儿,将食盒放到桌上,端出那一碗汤饼,笑道,“小娘子绣了一下午,快歇歇眼睛。”   王宓这才回过神,盯着绣久了,眼睛有些酸,她眨了眨,闻见香味儿。   “这是甚?”她年纪小,声音还有些稚气,好奇地瞧那一碗汤饼。   梅香将箸塞到她手里,笑道,“小娘子不是想吃鸡肉汤饼么?”   快到老太爷的忌日,老夫人说要斋戒,这几日大厨房尽送来些素斋,中午更过分,不过一碗白粥、一碟素豆腐、一碗芥辣瓜儿,不就是欺负她们小娘子没人疼?   元娘和二娘院里吩咐一声儿,灶房里那些老虔婆上赶着做,她们想吃一碗汤饼,拿着钱去还要受那些老虔婆的气。   她想起今儿外院那个吕婆子,也学大厨房的捧高踩低,她心里本就憋着火,今儿更是气狠了。   四娘吃了一口,眼睛亮了,“梅香,这汤饼真好吃!”   梅香替她擦了擦汗,笑着说起今儿灶房里陈婆子扯饼的动静,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   她见四娘埋头吃得很香,心里有些酸涩,都是相公府的小娘子,元娘她们院里丫鬟吃得也比四娘好。   “梅香,我明儿还想吃这个!”王宓将那一碗吃得干干净净,脸蛋泛了红,辣得直吸气,眼睛亮晶晶的。   “好,我明儿再教她们做一碗。”   王宓吃完了,急急忙忙拿起绣绷子,三郎生辰不到一月了,得趁着白日里光线好,早些做出来。   她们屋里的烛不够使,梅香不许她晚上做,说油灯费眼睛。   ……   灶房那边,陈婆子可不知道还有人惦记着她的扯饼。   她今儿出了风头,吕娘子瞧她不顺眼,冷言冷语嘲讽她,教她呲了回去。   今儿这事本就是吕婆子理亏,她替她解围,这老虔婆狗咬吕洞宾,真是没良心。   王婆子见梅香那祖宗好容易走了,这两个又要吵起来,一个头两个大,斥道,“行了!再吵回头都罚月钱!”   陈婆子不吭声了,狠狠瞪了吕婆子一眼。   下了值,陈鸢跟娘回去,惦记着卖鸡子饼的事儿。她如今也算有了固定客源,小张四郎茶楼那些老员外昨儿都预定好了,今儿要做三十个鸡子饼带去。   那可就是九十文钱!她的月钱才一百文呢!   她心里打着算盘,渐渐落到了陈婆子后面,陈婆子回头,啐道,“我怎生了你这个磨叽性子,真真急死人。”   陈鸢弯下眼睛,忙拍马屁,“娘,你今儿可真出风头!保不准明儿主子也要吃你做的扯饼!”   这话说得陈婆子浑身舒服,“这有甚,等到日后咱娘俩在东京出了名,旁人排着队请咱去府上,那才叫风光。就像那江南来的虞四娘。”   陈鸢咋舌,娘真敢想。   所有当厨娘的,就没有不知道虞四娘的。听说宰相请她上门做菜,都要派轿子接她入府,做一次菜的费用,足有几万缗。   她正要说话,娘忙将她的嘴捂住,藏到夹道里那棵槐树后面。   她探头瞧,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婆子往最里头的院子走去。   那个小院子跟她们住的不一样,是单独的,跟下人院隔开。   那婆子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瞧有没有人。   今儿她们下值早,其他下人还没出来,夹道里没人。   她心里狐疑,那间院子她也很好奇,听说老夫人身边一个妈妈的家人住在那里,但陈家搬来一年,从没有见过那院里的人。   跟左邻右舍打听,大家都直摇头。   那婆子敲了敲门,半晌,院门才“咯吱”一声开了,婆子忙进去,门“哐”一声就阖上了。   陈鸢伸长了脖子,甚麽也瞧不见。   陈婆子这才松开手,拉着陈鸢往家走。   “娘——”   她一开口,陈婆子就知道她想问甚。   “小孩子别瞎打听。”陈婆子啐道。   陈鸢哼了一声儿,娘这人,不许她打听,她自个儿比谁都八卦。   “那是老夫人身边的杨妈妈,听说她儿子媳妇都没了,只一个小孙儿在膝下,可宝贵着呢!”   “连院门都不教出?”陈婆子满是八卦的声音问道。   “可不是!说是怕教拐子拐了!”   “你怎知道的?”   “俺有个老乡,在老夫人院里看门,她亲耳听见的,真真儿的!”   陈鸢端着碗,站在墙角,一边扒饭,一边听娘跟其他几家娘子说八卦,听得津津有味。   哼,娘以为不教她问,她就没法知道了?她知道的可多着呢。 第20章 晋江文学城   吃过饭,大姐儿还没回来,陈父蹲在台矶上喂小鸡雏,陈婆子一个劲儿念叨,骂那绣坊的人,“没脸的老虔婆,越发不把人当人看!”   原因是大姐儿每日要做的活计从原本的两幅绣活变成了三幅。   这几日大姐儿早也绣晚也绣,很是辛苦,连梦里都在嘀咕花样子和针法。   陈鸢烙好鸡子饼,盛到篮儿里头装好,见二姐儿捧着那本茶经看得很认真,不由凑过去,“二姐儿——”   陈鸾没好气,“作甚?”   陈鸢探头往窗外一瞧,见爹娘还在巷子里跟人吹牛打屁,说扯饼的事儿说得唾沫横飞,忙压低声音道,“我的鸡子饼今儿能卖九十文呢,你整日里瞧茶经有甚用,不如到茶楼里瞧茶博士点茶,那才有得学呢!”   “九十文?!”   陈鸢忙捂住她的嘴,笑得贼兮兮的,“别教娘知晓,你随我去,我分你二十文。”   陈鸾二话不说,将书一合,站起身走到门口。   见她不动,回头,“还不走?”   陈鸢真是目瞪口呆。好一个见钱眼开。   她挎上篮儿,姐妹两个出了门。   路过李婆子家,李娘子又在浆洗,才生产过的人,瘦得只剩骨头,她动作麻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李大丫又黑又瘦,跟只小猫儿似的,小脸上一个巴掌印,正抽抽搭搭地哭,李娘子仿佛没听见,一下又一下捶打着衣裳。   之前满院爬的那个李二丫不见了,陈鸢踮脚瞄了两眼,没见二妞。   二姐儿道,“李婆子一大早提着篮儿,趁天黑将二丫扔到汴河边了。”   “怎会?”陈鸢吃了一惊。   “怎不会?”二姐儿脸上带着嘲讽,“那丫头昨儿晚上发热,烧了一夜,也就你睡得死,院里谁没听见那哭声?这不,李婆子怕死在屋里晦气,一大早便扔了。”   “那可是一条命!”   “生在那样的人家,还不如死了好。”   陈鸢想起那一面之缘的丑丫头,喃喃,“昨儿还见她穿着二妞的肚兜,在院里爬呢,李婆子好狠心啊!”   她有心想去看看,“二妞是不是——”   陈鸾知道她想甚,“二妞去捡人,教陈婆子打了一顿,说她要是敢,让她也别回来。”   “你也不必去瞧,贾车儿赶车经过,回来就说,早没了。”   陈鸢感觉好难过。她回头瞧了一眼李娘子,除了生大丫的时候,她好像没听见她开过口。   二妞说她嫂嫂是会说话的。   “二姐儿。”她抱着陈鸾的手晃来晃去。   “作甚?”   “幸好我生在咱家。”   陈鸾笑了一声,“哼,娘可是老念叨她生了个鬼灵精,折腾得人不安生。”   “我能有大姐儿能折腾?”   “她那是脾性坏,你是调皮鬼!”   陈鸢皱起鼻子,哼了一声儿,“浑说,爹说我最讨人喜欢!”   陈鸾翻了个白眼。   “到了。”陈鸢拉着二姐儿走下金梁桥,还没进茶楼呢,就从一旁窜出两个仆从打扮的人,将她们一左一右拦住了。   两人唬了一跳,陈鸾立即挡在前头,蹙眉呵斥,“光天化日,想要作甚?”   “小娘子莫要误会。”   声音从后面传来,陈鸢回头,见是一个有些眼熟的老员外,正由人扶着,颤颤巍巍急急忙忙走过来,气喘吁吁的。   陈鸢认出他来,“秦员外,您这是?”   秦员外长舒口气,捋了捋胡须,摆出个从容的姿态,仿佛方才狼狈追人的不是他。   他乜了眼陈鸢胳膊上挎的篮儿,不紧不慢道,“小娘子今儿可是来卖鸡子饼的?”   陈鸢点点头,笑道,“是呢!”   秦老叟压了压唇角,清清嗓子,装作从容道,“既这么巧,正好碰上了,那便包五个与我,我家雀儿爱吃。”   刚被他拂开、一把年纪的老管家:“……”   秦员外说完,见陈鸢半晌没动。   他蹙眉,“快些!我家中有急事儿,方才便是赶着回去哪。”   陈鸢挠挠头,有些尴尬,“可是,今儿这一篮鸡子饼,都是昨日茶楼里几位员外订好了的。”   秦员外心里正美滋滋等着吃鸡子饼,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了甚。仿佛一道雷劈下来,他脸上笑容僵住,不可置信,声音拔高,“你说甚?再说一遍!”   陈鸢瞧着他面上气急败坏的模样,拉着二姐儿往后退了退,正巧另一位员外瞧见他们,笑呵呵道,“小娘子,我昨儿要了三个鸡子饼,可带来了?”   陈鸢忙道,“带来了,带来了!”   “秦员外也在?对了,你家大郎这几日都来打听鸡子饼,昨儿可买着了?”   秦府管家和两个仆人看着老太爷锅底一般的脸色,都低下了头,死死咬着牙。   秦老叟抿唇,挤出两个字,“没有。”   “哎唷,竟这般不巧。”那员外乐呵呵地拿了鸡子饼进去了。   陈鸢见秦员外脸上一阵赤橙黄绿,变来变去,正要溜,却没能溜走。   那老管家抓着她篮儿不放手。   “小娘子明儿带十个鸡子饼来,往后每日都留三个给某。”   秦员外说完,见管家不动,不由瞪了一眼。   老管家忙跳了一下,松开篮儿,赶紧拿出钱塞给陈鸢,笑得菊花似的,“小娘子可别忘了!”   这可是三十文!陈鸢只有高兴的份儿,“不会忘的,我每日来!”   她一进茶楼,就听见有人吆喝“鸡子饼嘞——鸡子葱花饼——”   她一听,立即看去,见有好几个人,都提着与她一样的篮儿,在场子里叫卖。   她心道,这盗版速度也忒快!   她走到那几桌熟客跟前,笑盈盈地打了招呼。   爱尝鲜的蔡员外桌上已经有一份鸡子饼了,只咬了一口,他见陈鸢瞧着那个鸡子饼,笑道,“不如小娘子做的软,味儿也不如你。”   陈鸢弯了弯眼睛,将大家订的都分完了。   她早知难免有人学,这鸡子饼也不是甚难做的东西,现在做得不如她,过些时候就说不准了。   她原本也没指望靠这个吃遍天。   倒是二姐儿听说那些人学的她,有些生气。   陈鸢提醒她去瞧茶博士点茶,“听说这里有位擅‘活火分茶’的茶百戏博士,能使汤纹水脉成虫鱼、花草呢,我还未遇上过,要是能瞧一回,那才叫开眼界呢。”   陈鸾近来一有空便看《茶经》,确实对点茶分茶有兴趣,当下忙到那茶博士跟前,瞧他点茶,直看得入了神。   陈鸢是特意提醒二姐儿来的。以二姐儿的聪慧,要是能懂茶,日后总能用上。   她听见说书老叟开始接着昨儿那出《快嘴李翠莲记》,那李翠莲妙语连珠,说书老叟善口技,连表情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一句“如此服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欢喜?爹娘且请放宽心,舍此之外值个屁!”出来,堂中众人皆笑倒,陈鸢也笑得前俯后仰。①   这一出听下来,她腮帮子都笑酸了。   听完了书,兜里装着钱,又想到娘如今也算有了手艺,指不定就要往上升一升、加月钱了。她心里很高兴,闻见风中飘来的香味儿,忙拉着二姐儿往王婆婆肉饼店跑。   陈鸾还在回想方才那茶博士点茶的手法,手腕学着那博士转动,一时入了神,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肉饼店里。   三姐儿踮脚站在铁铛前,指着锅里煎得“滋啦啦”作响的羊肉夹子,大声道,“婆婆,我要这个!”   陈鸢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两只手捧着那刚出锅的羊肉夹子,烫得直倒腾,赶紧摸了摸耳垂。   等不及出去吃,她立即低头咬了一口,“咔擦——”外头那层饼皮煎得好脆!一口下去,肉馅儿里头的汁水溅出来,烫得她上蹿下跳,跟只猴子似的。   陈鸾没好气,“当心些!”   陈鸢吸溜着口水咽下去,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展了,眼睛忍不住幸福地眯起来。   自打来了北宋,这还是她头一回正经吃上羊肉,怪不得富贵人家欢喜吃这个!   跟神仙吃的没两样了。   她忙举起手,踮脚递给二姐儿,“真好吃!二姐儿你尝!”   陈鸾也没吃过羊肉,陈鸢花二十文钱买这个,若是教娘知道,能念叨到明年去。   她低头咬了一口,愣了一下,有些珍惜地细细品尝了半晌。   “好吃罢?”陈鸢又咬了一大口。   陈鸾点点头,“自然好吃了,恁贵!”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额头上,“说你是筛子喂驴——漏豆,真没冤枉你,你这样何时能攒下钱?”   陈鸢将羊肉夹子塞给她,堵住她的嘴,她满嘴都是油,“你等着罢,我马上要赚钱了。”   闻言,陈鸾笑了一声,“靠鸡子饼?”   她都瞧出来了,鸡子饼卖不了几日的。   陈鸢哼笑,臭屁道,“明儿你就知晓了。”   加上秦员外的三十文,她今儿一共得了一百二十文钱。   分了二姐儿二十文,去掉买羊肉夹子的二十文,还剩了八十文。   娘知晓她卖鸡子饼,糊弄娘得给三十文,她自个儿能偷偷昧下五十文钱。从未有过这么多存款,她感觉自个儿腰都变粗了。   走在路上,看甚都买得起。要不是二姐儿拦着,她能一晚上花完。   回到家里,大姐儿还在做绣活,娘正摇着把竹蒲扇给她扇风,一边扇一边还在絮絮叨叨骂那陈娘子。   陈鸢将三十文给了娘,陈婆子拿着钱,“我的儿,那鸡子饼这样好卖钱?”   她急得起来转悠,“早知我同你一道去,多做些卖才好!”   陈鸢道,“娘,这鸡子饼也就那几个老员外牙口不好的才买来吃,做多了也卖不完。”   她又说了已经有很多人学着她做了,要不了两天人人都能卖,也就不稀奇了。   陈婆子一听,又是骂那些学人精,又是失望。   这东西日日吃也不爱吃了,陈鸢今儿收到预定的就只有昨儿一半。   她摇摇头,走到墙角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瓮前,查看了下第一瓮的二十个皮蛋。   她低头嗅了嗅,一股浓浓的碱味儿。算算日子,已有二十日,应当好了。   她掀开盖儿,拿起冬日里娘用碎步给她缝的一双厚厚的塞了麻絮的手套,拿出一个来。   将外头那层泥壳子磕掉,洗净鸡子壳,剥出半透明的带着松枝花纹的茶褐色皮蛋来。   她眼睛一亮,成了! 第21章 晋江文学城   大家都凑过来,盯着她手里那颗皮蛋。   “鸡子怎地成了这样?”大姐儿捂着鼻子满脸嫌弃,“捂了恁些日子,怕不是都臭了!”   陈婆子已经抓起了鸡毛掸帚,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表情渐渐狰狞起来。   “三姐儿!”她气得不行,“瞧你将鸡子霍霍成了甚!一看便有毒,你是想让老娘进邢狱衙门不成!”   “哎呦疼疼疼娘!”陈鸢教娘拧住耳朵,忙皱起脸,赶紧从娘胳膊底下逃出去,围着桌儿不教她捉到,“我才没糟蹋,谁说有毒了?这只是染色罢了,跟那红曲染色一样儿的!”   “死丫头,还混说!”陈婆子气得不清,“你给我站住!谁家吃食染得这副颜色!”   陈鸢围着泥炉跑,将娘溜累了,这才气喘吁吁道,“我做出来你们便知晓了,娘你快别追了,你再追我就吃下去!”   这话吓得陈婆子忙丢了掸帚,“你可不许吃!”   连瞧热闹的大姐儿都啐道,“馋丫头,你不想活了早说!“   陈鸢睁大眼睛威胁,“不许过来!”   “鸡子霍霍便霍霍了,娘不说你,你快丢了去!”陈婆子急得甚麽似的。   陈鸢将他们唬得不敢动了,这才将那颗皮蛋切开,放到碗里,踮脚到橱柜里拿出酱清、蜜、盐、醋浇上去,撒了几段绿绿的芫荽、白芝麻、蒜末,再拿个铁勺儿,往里倒了一点胡麻油,在火上烧得冒烟了,“滋啦”一声泼在皮蛋上头。   那股油泼蒜的香味儿一出来,她便咽了咽口水。   她将碗放到桌上,大家围着瞧了半天。   陈父咽了口唾沫,“闻着倒是挺香?这真能吃?”   陈鸢可是受不了了,她最爱吃凉拌皮蛋了!她立即拿起一块儿塞嘴里。   “哎——”大家都急了,七手八脚抓着她要她吐出来,“有毒!”   陈鸢死死抿着唇,都顾不上嚼,就咽下去了。   大家脸色都白了,陈父一下子窜起来,抓着她就要去药铺。   陈鸢急得,忙捶胸,“爹!爹!没毒!可好吃了!”   陈婆子又急又气,嚎道,“天杀的,我怎生了你这个活祖宗!你是要老娘的老命!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陈鸢无奈,“我的亲娘嘞,我又不傻,真没毒!你瞧,我好好的呢!”   过了半晌,她都活蹦乱跳的,大姐儿脑门上一头汗,狠狠拧了她胳膊一把,“你皮痒了!你怎这麽不省心!想吓死我们不成!”   陈鸢给她拧得那叫一个疼,她吸着气忙往爹身后躲。   连二姐儿和爹都不站她,将她往大姐儿跟前一推,没好气,“揍她!这丫头恁欠揍!”   陈鸢:“……”   她鼓了鼓腮帮子,龇牙咧嘴朝大姐儿谄媚笑,“大姐儿,手下留情!我错了——”   “嬉皮笑脸!”陈雁啐道,“都是爹娘惯得你!”   陈鸢见她真要揍,窜起来就满屋跑。   一时间鸡飞狗跳,满屋子闹哄哄的。   陈庆见她好好的,盯着那碗黑乎乎的皮蛋,闻着那香味儿,半晌,忍不住拿起一块儿,瞧了瞧,闭眼吃进嘴里。   “咦?”他瞪大眼睛。   “好吃罢!”陈鸢教大姐儿摁在桌上打了几巴掌屁股,她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过来,哼了一声儿。   陈庆吃的时候满腹狐疑,但那皮蛋到了嘴里,便有种又韧又弹的口感,跟年节时候府上赏的滴酥水晶脍一般,不,比那还要弹韧!前所未见,冰冰凉凉、滑滑的,他很喜欢。   味儿也好,那么小一块,他都没尝明白就咽下去了。   “我再吃一块儿!”   大家见他脸上表情如痴如醉,不由面面相觑。   “当真好吃?”陈婆子皱眉瞅着那黑不溜秋的鸡子,她怎不信呢。   陈鸾冷不丁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   她眉头本来蹙着,很快便舒展了,眼睛里仿佛有星星亮起,看向陈鸢,满是不可置信。   陈雁瞧见,也吃了一块儿,她反应大多了,吃惊道,“这是鸡子?”   陈婆子见只剩最后一块儿,在陈父又要夹走前将他的手一把拍开,自个儿拿起吃了。   她皱着眉头嚼了两下,眼睛渐渐瞪大,不可置信,“乖乖!”   她一把抓住陈鸢,“这,这竟是鸡子???”   陈鸢哼哼,“这还能有假?”   她瞥娘,“好吃罢?”   陈婆子脸上笑得甚么似的,将她搂进怀里揉搓,“我的儿,你快说,这是怎做的,咱们家要发财了!”   陈鸢狮子大开口,“卖的钱要分我一半。”   陈婆子咬牙,笑呵呵道,“你花钱大手大脚的,要恁多钱作甚?娘给你存着,将来当嫁妆。”   陈鸢不依,“我才不嫁人。”   陈婆子忍了忍,“你的月钱自个儿拿着花,这黑鸡子的钱,每日分你十文。”   陈鸢:“五十文。”   陈婆子:“二十文。”   陈鸢还要张口,瞧见娘阴森森的脸色,怂了,龇牙笑,“二十文便二十文。”   哼,天下爹娘一般黑。她有的是法子自个儿赚零花。   当天夜里,一家人围在一处,商量这黑鸡子该如何卖。   陈鸢听他们一口一个黑鸡子,道,“黑鸡子忒难听,你们瞧这鸡子晶莹剔透,上头还有花呢!不如叫水晶松花鸡子!”   “这名儿好。”陈鸾点头。   陈鸢双手托腮,“如今天气热起来,咱们便像今儿这样凉拌了去卖,日后若是想出别的花头,再卖旁的花样。”   她已经将如何做的跟娘说了,陈婆子直夸她,“别人打死也想不到是泥做出来的,咱们可得守好了。”   二姐儿蹙眉,“只一样儿,不能教府上人知晓,万一主子知道了,让咱们交出方子如何是好?又或者下人们眼红,难免生出事儿来。”   “是,是,二姐儿想得周全。”陈婆子忙道,“不能让人知晓是咱们家做的。”   大姐儿嫌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赚钱?守着只下金蛋的鸡,难不成只能瞧不能吃?”   陈鸢道,“如今也只这二十只,我上夜市,走远些去卖。至于怎麽瞒着别人,一时半会没好法子,咱们慢慢想。”   “也对。”大家点点头。   “这一只卖几文钱?”二姐儿问。   这话一出,大家都看向陈鸢,随即面面相觑,心道瞧这丫头作甚。   “一个卖十五文钱。”陈鸢早就想好了。   “十五文?!”陈父倒吸一口气。   “是不是太高了些?”陈婆子不敢想。   “州桥夜市一份杂嚼才十五文,一个鸡子十五文,会有人买?”陈雁也怀疑。   陈鸢笑眯眯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鸡子,这是水晶松花鸡子!不止有人买,怕是想买还买不着呢,当务之急是再多做些,免得不够卖。”   陈婆子当即坐不住了,立即抓着二姐儿出门,又去建隆观买了两篮儿鸡子,到李老叟那里称了五斤茶末。   李老叟都要打烊了,正在上门板,他这铺儿后头搭出一个矮仄的隔间,刚好放下一张小床。他平日里吃住都在这儿。   陈婆子进来时瞧见他将隔着床的竹帘子挂了起来,露出整整齐齐的小床。   “你们家三姐儿这月都买了一斤茶了,你们家爱吃茶?要五斤这样多?”   陈婆子笑道,“府上其他人也托了我,一起捎回去,找谁不是买,咱们熟人,给你拉客呢!”   李老叟佝偻着腰称茶,给她多称一两,笑呵呵道,“多谢,多谢。”   陈婆子更高兴了,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兴冲冲往家走。   陈鸢都困了,娘非要今儿晚上就将皮蛋腌好。她揉着眼睛教娘和泥,连甚麽时候上的床都不记得。   翌日醒来,空气里有些凉。   她听见外头槐树枝摇晃的声音,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说甚都要再睡一个时辰,陈婆子见她黏在床上一般,拔起来就要粘回去,拿她没辙,只得自个儿先走了。   “你爹回来了你就赶紧起!别耽误了上值!”   回应她的是陈鸢的呼吸声。   陈婆子没好气,“懒丫头!”   她披上笨重的蓑衣、戴上斗笠出了门,家里拢共三把油纸伞,她留给了几个女儿用。   外头一片漆黑,她摸着墙走,免得撞到了人。   正好前头有人提着灯,她便蹭了一路光。   家中连着两日都有好事儿,她脸上带笑,头一个到了厨房,浑身都是干劲,立马开始和面。   王娘子是头一个到的,她带来消息,吴娘子那个婆婆这两日病重,她今儿也告了假。   陈婆子有些担忧,打算今儿下值了到她家里去瞧瞧。   这两日吴娘子不在,好些人拖拖拉拉过了时辰才来上值。   吕娘子来得最晚。   揉面做炊饼本是吕娘子做的,她不大瞧得起这些下人吃食,见陈婆子上赶着做,只将这些吃力的让她去做。   她到时,陈婆子那边几大笼屉炊饼都出了锅,正手脚麻利地捡到竹篾笸箩里头晾着。   自打过了年都是这样,但她今儿气不顺,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她昨儿丢了那样大的人,这老东西踩着她的脸巴结梅香,她心里冷笑,正巧劈柴的婆子撞在她身上,她骂道,“要死!甚麽脏的臭的,离我远点!”   那婆子一把年纪,顿时脸色涨红,手足无措,一劲儿弯着腰赔不是,“抱歉,抱歉。”   吕娘子照着她脸上啐了一口,“呸。”   她昂着头走进灶房里,见甚都挑两句刺儿,大家知道她气不顺,不由瞧了眼陈婆子,幸灾乐祸起来。   杏儿往她脸上看了眼,又瞥了眼忙得不亦乐乎的陈婆子,眼睛转了转。   正巧,四娘院里那个秀儿一大早来提热水,她笑着跟吕娘子问了安,道,“梅香姐姐说今儿午膳,还要两碗昨儿那个汤饼,有劳陈婆子再给做呢,午膳前我来拿。”   吕娘子脸色铁青,人才走,她便将手里的勺儿一摔,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哪,癞蛤蟆跳戥盘,不知道自个儿的斤两,咱们府上,甚麽时候连泥腿子都能掌勺儿了?”   几个婆子朝陈婆子瞧去,见她脸色涨红,彼此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看笑话的神情。   昨儿陈婆子出风头,她们心里可不好受。都是粗使,眼见别人攀了高枝儿,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杏儿勾了勾唇,心里高兴起来。   吕娘子和王娘子才是府里正经雇的厨娘,陈婆子想上进,踩着吕娘子的脸,也得看她肯不肯吃这个亏。   陈婆子哪里是肯吃暗亏的?   她当即将菜刀剁在砧板上,啐道,“也不知是哪个狗眼看人低,攀着二娘欺负四娘院里的,踢到了梅香这个硬骨头,怎地,昨儿梅香扇你那两巴掌还不够受的?要不是老娘昨儿解围,你以为你能讨得了好?如今倒在老娘面前抖威风——”   她说着,朝吕娘子“呸”了一口,“好啊,你能行那你做,你亲自给梅香做了送去,这脸面俺送给你。”   吕娘子教她一番呛声,脸上一阵青紫,偏她见识过梅香的厉害,心底早就怵了,说甚也不敢再招惹那姑奶奶。   她憋了半晌,最后气得砸了一颗芦菔,只丢下一句,“有甚可得意,咱们走着瞧。”   陈婆子当即去找王娘子,“照理说俺只是粗使,这掌勺的活计该吕娘子做才是,俺又不领那一份月钱,倒替她做这许多活——”   她一开口,王娘子立即拉着她的手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多好的机会,你倒还抱怨上了。”   “若是吴娘子回来,姓吕的倒打一耙——”   “你只管放心,这事儿你只有功,那梅香和秀儿都欢喜你做的汤饼,这对咱们灶房是好事儿,吴娘子赏你还不够呢!”   “昨儿就罢了,那做汤饼的油盐酱醋,总不能还用俺家里的——”   “你要甚,只管说,灶房里都有,你做便是!”   陈婆子这才满意了,“吴娘子那里娘子可一定要说,俺是赶鸭子上架——”   “晓得了你快去!”   将人打发了,王娘子这才抹了把汗,暗暗发苦,这些老婆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才管着灶房两天,光是劝架,就有十来次,她这把老骨头可招架不住,还是做菜好啊。   另一边,陈婆子得了准头,便开始和面。   大家瞧她那副样儿,心里酸得厉害。   陈婆子才不管她们!她自然不会教人瞧见油泼茱萸是怎麽做的,今儿照旧还用昨儿家里那一碗,等明儿灶房没人时她再做不迟。   这面醒的时候越久越好,她怕白日里柳儿那边也来要,便多做了些。   没成想快到午膳的时候,前前后后有十多个丫鬟来灶房里,都说要她做的扯饼。   大家面面相觑。陈婆子也呆住了。   昨儿不是只梅香和柳儿两个吃了么?   原来今儿一早,大房的元娘、三娘、四娘,加上二房的二娘,都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老太太偏心三娘王宜,因为这宜姐儿的小娘是她的表侄女,当初也是她一心一意亲上加亲,将这孙小娘塞给王相公做了妾室。   孙小娘抬进门的时候,大娘子膝下还只有元娘,老太太瞧她一直生不下儿子,便将表侄女抬了进来。   孙小娘进门,头一年就生了大郎。   三娘如今十一岁,性子有些小意,爱拔尖儿。   二房娘子吴氏出身宣徽北院使家,又打小儿在东京城长大,自然瞧不起大房那些出身比她低的。   连带着她生的二娘王容也不大瞧得起大房这几个姐妹。   元娘倒也罢了,这个三娘一股小家子气,爱拔尖儿,爱出风头,甚麽都想压别人一头,她才不惯着。   今儿老太太拿出王相公孝敬她的一盘儿荔枝,拢共就剩了七八颗,她给三娘两颗,给其他人一人一颗。   四娘倒是高高兴兴谢过祖母。   元娘和二娘心里冷了冷,敷衍地道了谢。   三娘呢,得意地瞧了她们几眼,滚到老太太怀里撒娇,一会子说下人服侍不上心,一会子说大厨房做的东西难以下咽。   老太太乐呵呵地教人拿来几匹好料子,给她去做衣裳。   元娘心里冷笑了一声,那料子还是当初她娘给的呢。   主子们彼此之间不对付,更别提底下丫鬟们了。   除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在屋里候着,其他的都站在外头廊下。   今儿下了雨,廊檐上水帘子“哗啦啦”往下泼,大家也没法去园子里,都有些无聊。   三娘的小丫鬟蜀葵,老子娘是孙小娘的陪房,管着大厨房采买,她想吃甚,都能吃到。   这几日厨房里羊肉多,她抱怨,“顿顿都是羊肉,腻死人,大清早做的就是甚羊羹,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是呢,厨房里这些婆子,尽糊弄人,平日都做些不好的送来,偶尔做一回好的,倒还要赏了。”   梅香听得冷笑。   元娘身边的丫鬟白芷淡淡道,“大厨房原本就是给主子做吃食的,何时轮到你们在这里挑三拣四的?”   蜀葵本是带些炫耀,听了这话,不由讪讪,也不服气,道,“三娘这几日都瘦了,大厨房做的东西没有一样合胃口的。三娘吃不下,总不能喂狗,少不得咱们这些下人吃了,说实话,真是腻人。那秦娘子也不知怎地管的厨房。”   梅香心里憋得慌。大厨房送到四娘院里的都是素斋,说甚老夫人要斋戒,欺人太甚。   她冷笑道,“你既嫌大厨房做得不好,外院灶房里倒是清淡,怎不去吃?”   蜀葵一噎。她不过是想炫耀,谁真想吃外院灶房啊。   她瞪梅香一眼,没好气道,“外院那是人吃的?”   二娘身边的柳儿一听这话,嗤笑了一声,骂道,“你是个甚么东西,人吃的东西你吃不了,屎你吃不吃?”   这话实在粗糙,大家都皱眉嫌弃,蜀葵气得小脸涨红,“你不要脸!”   柳儿啐道,“眼皮子浅的东西,光说外院里陈婆子那扯饼,大厨房里都不会做呢,你不吃才好,省了跟我们抢。”   她见溪月姐姐和石榴昨儿吃得香,今儿正打算去要一碗。   蜀葵跟三娘院里这些人,她真是瞧不上,一股小家子气。   见柳儿这样说,其他人都好奇,“甚么扯饼?”   梅香看了柳儿一眼,没说话。   柳儿哼笑,“你们去吃过便知了,保管是你们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大家心下好奇,等回到院里,便打发小丫头们去外院灶房里要一碗来尝尝。   故而有了十数人都来要陈婆子扯饼吃的事儿。   陈婆子自然高兴,忙又和了些面,到了中午,她便占了一块儿桌案做起扯饼来。   吕娘子脸色难看,杏儿蹲在灶台前烧火,神色也不好看。   王娘子教她烧水,她说了句,“她自个儿揽的活,凭甚我要替她烧水?陈鸢还是她女儿,怎不给她烧?”   王娘子淡淡道,“陈鸢是切菜的,不想做就回去,有的是人做。”   她便不敢吭声了。   其他人都伸长脖子瞧陈婆子扯面的动静,二门里头那些头一回见的小丫鬟们瞪大了眼睛,嘴里不时发出倒吸气、惊叹的声音。   等陈婆子做好了,她们瞧着那细细圆圆的扯饼,都很惊奇。   要不是下人们的饭食都有份例,厨娘们不会给她们这些小丫鬟面子,她们都想要一碗来吃了。   今儿那十几碗扯饼,每碗要添十文钱,这算是厨娘私下里的生意,她们不过是动动手,用的东西还是府上的。   王娘子拿出二十文给陈婆子,她忙推回去,“这我哪能要,我连厨娘都不算——”   “这是你应得的,你有这手艺,日后好生做事儿,少不了好处——”   两人推搡半晌,陈婆子才往腰间擦了擦手,忙收下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陈婆子扯饼的时候,陈鸢就在一旁切菜。   她今儿是踩着点来上值的。   出门时雨下大了,她一脚深一脚浅淌着雨水过来,裙摆都湿了。   刚进灶房,将桐油伞收起来,杏儿笑着道,“鸢姐儿也瞧着吴娘子不在,这会子才来哪?”   陈鸢一顿,笑道,“也?我只是昨晚上没睡好,才起得晚,有人是瞧吴娘子不在特意来晚的?谁呀?”   杏儿脸色一僵,笑道,“我随口那么一说,你怎这样较真,吓我一跳。”   陈鸢没说甚,娘喊她去干活了。   她察觉灶房里气氛怪怪的。   半晌,她才发现,应当是她和娘教人孤立了。   午膳后休息时,杏儿拉着多福、茵儿几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见她过来立马又不说了。   她要舀一碗热水喝,杏儿在也不指名道姓,在那里跟人说,“谁叫咱们命苦,没有个好娘。”   陈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好幼稚的手段。这种拉小团体孤立别人的手段,真是在哪里都不新鲜。   她没放在心上,想着晚上卖松花皮蛋的事儿,还想着二妞,不知道今儿能不能见到她,昨儿李婆子又打她,她的腿可还没好呢。   终于等到下值,陈婆子也不像往常一样墨迹了,拉着陈鸢就回家。   往常她是知晓吴娘子会把灶房里多出来的吃食分给大家,她便会磨蹭到最后,好能带些东西回去。   今儿她可是顾不上贪便宜了。   她先去杂货铺卖了几口大些的瓮预备着。要是今儿鸢姐儿卖得好,她再买些鸡子来腌。   陈鸢将剩下的十九个皮蛋都洗干净,剥了皮儿,泡在调好的料汁里头,烧了油泼好。   她用家里的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每个皮蛋都切成四块儿,每四块儿一份,到时用油纸包了卖,也方便吃。   陈鸢年纪小,东京城也大,走远些卖,如今卖得少,不容易引起人注意。   陈婆子将篮儿给她装好,用一块儿青布盖得严严实实,提起来试了试,“有些沉呢,你走慢些。”   “晓得了!娘,我走啦!”   陈婆子:“路上当心!别跟不认识的人走!”   “噢!”   “也别搭理化缘的!”   “嗯嗯!”   经过李家,陈鸢踮脚瞧了瞧,没见二妞,李娘子和李大丫今儿也不在外头。屋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她一僵,赶紧走了两步,反应过来那是李大妞的声音。   走出夹道,市井的喧闹声涌来,她打了个寒颤。   下过雨的青石板街道上湿漉漉的,小孩子指着天上,“虹!”   陈鸢抬头,真有一道彩虹,从金梁街这头横跨那头,底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经过街对面的李老叟油盐店,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即踮脚大喊,“二妞!”   二妞忙回过头,瞧见她,笑起来,“鸢姐儿!”   她身边还跟着跌跌撞撞的李大丫呢!   她提着醋瓶来打醋,腿还一瘸一拐的,眼睛肿得核桃似的。   “你还去卖鸡子饼?”二妞喊。   “对呀!”陈鸢也隔着一条街喊。   “你快去!”二妞喊,“我大姐儿来了,我还要家去!”   “噢!”陈鸢心情好多了,一蹦一跳上了桥,又下了桥,到茶楼里将昨儿的鸡子饼给几位员外。   尤其是秦员外。   他见这小丫头篮儿里还沉甸甸的,不由问,“你还卖其他的?”   陈鸢犹豫了下,这里离王相公府太近了,认识她的人不少。   她摇摇头,“都是鸡子饼。”   又有几个员外跟她定了明儿要吃的,陈鸢便提着篮儿往州桥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市井里点了灯烛,她瞧着两边的店铺,其中有一家李家分茶店,店前搭了山棚,红绿彩绸装饰,山棚上挂着成边的猪、羊,很是气派。   店里人很多,有跟前跟后跑腿的闲汉,有托着盘儿叫卖的小贩,有为酒客换酒斟汤的焌糟,也有打酒坐的妓女,很热闹。   这些饭店都允许小贩进去叫卖,陈鸢提着篮儿,在里头转了一圈,将各桌客人都瞧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其中有一桌少年子弟,一个卖果子的不问他们买不买,将果子散给几个人,然后得了钱,高高兴兴走了。   陈鸢清了清嗓子,唱道,“水晶——松花——鸡子嘞——”   她的嗓音清亮圆润,脆生生的,一下子吸引了注意。   她没有停下,继续唱,“水晶——松花——鸡子哎——”   她这名儿吸人眼球,大家纷纷扭头瞧,有人问,“小娘子,水晶脍我知道,鸡子我知道,水晶松花鸡子是甚?”   陈鸢笑道,“我这水晶松花鸡子,与寻常鸡子不同,一份卖十五文。”   “喝!”众人惊讶,“甚么鸡子这样贵?”   “小娘子——”背后有人唤她。   陈鸢心里一动,回过头去,正是那一桌少年人。   她三两步走上前,“郎君们可要买我这水晶松花鸡子?”   小郎君们十四五岁模样,旁边有个打酒坐的妓女,抱着一把琵琶“咿咿呀呀”地弹着。打酒坐的妓女都是“散户”,卖个艺,得几文钱,勉强糊口。   “小爷从未听过甚水晶鸡子,你拿出来瞧瞧!”   陈鸢瞧了眼桌上,笑道,“可否用桌上碗碟盛一盛?”   那少年随手一挥,“快些!”   陈鸢便掀开篮儿,拿筷子夹了四瓣儿皮蛋,盛到一个白瓷碟里摆放好,她特意往上头添了两根芫荽,又撒了点白芝麻点缀。   她端到这几位面前,“各位郎君请瞧,这便是水晶松花鸡子了。”   皮蛋在料汁里泡了许久,已经入了味儿了。   几人瞪大眼睛瞧着白碟子里那黑乎乎的东西,“这,这是鸡子?这能吃?”   陈鸢端起来给他们凑近瞧,笑道,“您瞧,这鸡子透明儿的,上头是不是有松花?”   大家挨个传着看了,惊呼,“果真!”   陈鸢笑道,“自然是能吃的,不但能吃,还很好吃!郎君尝一尝呢!慢些吃,这样才能尝出其中滋味。”   大家面面相觑,“不会有毒罢?”   “郎君折煞小人,有毒的怎敢拿出来卖呢!莫不是嫌命长。”   陈鸢自个儿夹了一块儿吃了,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可真好吃啊,她的料汁调得刚刚好,酸、甜、咸平衡,浸透了皮蛋,每一口既有Q弹的口感,又有汁子迸溅的滋味儿。   大家看着她那副陶醉的表情,都咽了咽口水,互相对视一眼,拿起桌上筷子,一人夹了一块儿。   这桌上四人都是家中做生意的纨绔子弟,他们胆子也大,换做旁的小官人,怕是不敢就这样吃模样奇怪的东西。   皮蛋一进嘴里,牙齿咬下去,那种又嫩、又滑、又韧的口感就令他们瞪大了眼睛。   再尝到那从里到外浸透了的汁子的味儿,让人恨不得多咂摸几遍,将那味儿都榨出来!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尝,已经咽下去了。   几人盯着陈鸢的篮儿,立即道,“再多盛些来!”   陈鸢笑,“好!”   她照旧盛在桌上的碟子里,“将这碟儿盛满!”几个人急道。   陈鸢笑了笑,“好!我替各位每人装一碟儿可好?”   “好!”   她便开始了摆盘,将皮蛋在碟子里摆了一圈儿,成一个完美的花型,中间放几根芫荽,撒上白芝麻,再舀一勺汁子浇上去。   四个人,每人一碟。   小郎君们捧着碟子,目瞪口呆。   旁边桌上的人瞧见竟能摆得这样好看,都探头来瞧,发出惊呼,“竟这般好看!”   这四个少年却顾不上多看,他们可是惦记着方才嘴里一闪而过的味道呢。   他们拿起筷子就吃,几乎是一口一块儿。不过一会子,那一盘也都吃完了。   陈鸢这一盘里面放了两个鸡子,也就是八瓣儿。   “这也太好吃了,这到底是怎麽做的,鸡子竟能有这样的味道!”   陈鸢笑笑,“这是腌出来的。”她随口扯了个原因。   至于怎么腌出来的,就没人能猜到了。   “再来一碟儿!”几人异口同声。   陈鸢便又给他们盛了一碟子,照样摆得一朵花一样。   其他人都好奇地往这里瞧着,还有人喊陈鸢,“小娘子,我们也尝尝!”   陈鸢笑道,“马上!”   好多人都坐不住,凑过来瞧,见摆得这样好看,都发出惊叹。   当下便有人忍不住,“我也买一份尝尝!”   “我也买一份!”   陈鸢一共就十九个鸡子,这一桌就吃了九个。   大家七嘴八舌又买了四五个尝,吃完以后当即拍大腿,忙凑过来又要买。   陈鸢包到最后,看着最底下的三瓣儿,笑道,“卖完了,最后一份只有三块儿,收十文钱好了。”   那一桌少年子弟又吃完一盘,根本没吃够,还想多买些带回家去,也教家里人尝尝,谁承想这就卖完了。   “小娘子明儿可还来?你有多少我都要!”   其他吃了的人都意犹未尽,忙围过来说也要买。   陈鸢弯着眼睛笑,“这东西腌渍需得一些时候,下一回却要等四五日了,届时我再来。”   她忙提着篮儿走了,留下吃过的人在那里回味,舍不得离开,喃喃,“怎就卖完了!”   也有没吃到的,见大家这副表情,心底抓心挠肝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个滋味儿,后悔没有买来尝一尝。   十五文买一个鸡子或许觉得贵,但那小娘子摆在碟子里头跟一朵花似的,他们就不觉得贵了。更何况那样好吃!   陈鸢兜里揣着二百九十五文钱,沉甸甸的,她的心都要飘起来了。   这才是二十个皮蛋,要是做一千个,岂不是一日能赚上万钱?   光是想想都心潮澎湃。   要是赚了钱,她和大姐儿便不用挤一张床了,大姐儿回回都要将她踢开!   她可以单独睡一张!   说不定将来还能买得起宅子!三进的大宅子,她眼睛里都要冒星星了。   路过王婆婆肉饼店,想起娘正好给她二十文,她大摇大摆走进去,又买了一个羊肉夹子,龇牙咧嘴忍着烫边走边吃。   市井里闹哄哄的,小贩们脸上都是汗,扬起声音高亢地叫卖着,黝黑的脸上,都有双明亮的眼睛。   这一刻,她感觉她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这回换了条路,一蹦一跳从御街那边回去,经过宣德门前一溜儿衙门,到开封府后门,再到太平兴国寺,穿过梁门。   进了踊路巷,大步走过两旁的院子,突然,她左右瞧了瞧,鬼鬼祟祟往后退了退。   她探头往杨妈妈那间独门小院里看了看,从门缝里瞧见这间院子里头是点了灯的。   真有钱,她感叹。下人院里点灯的都是有钱的。   不愧是老夫人跟前的妈妈。   她实在好奇,这院里的人从来不说话,也从来不出门,有种莫名的神秘感,像故事书里等着人探寻的藏宝洞似的。   她对门上贴的对联印象很深,因为像他们这样的穷人家,是没有贴对联的讲究的。   这家院子,去岁他们来的时候,就贴着对联,年节时候又换了一副,字迹却还是一样的。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她嘀咕。 第22章 晋江文学城   “爹,娘!我回来啦!”   陈鸢挎着篮儿跑进家门,除了大姐儿忙着做绣活,爹、娘、二姐儿都在裹皮蛋呢。   娘买了三个旧陶瓮,每个只花了十文,都是人家不要的,她洗了晾干,用来装皮蛋正好。   她还怕一次买太多鸡子教人察觉不对,教家里几个人轮流到几处买,这两日都买了三百个了。   陈鸢一进来,陈父忙探头往外头瞧了眼,将门阖上了。   大家一齐看向她。   陈鸢昂着脑袋,很是神气。   她走到桌前,将兜里的钱倒在桌上,“哗啦啦”的声音听得大家一阵激动。   “才多会子,这便卖完了?”陈婆子不可置信。   陈鸢点点头,得意,“嗯哪,都不够卖的。”   大家都凑过去瞧那些铜子儿。   陈鸢“噔噔噔”跑到泥炉边上,抱起一个黑陶茶壶,往碗里倒了一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渴死我了。”   陈婆子已经拿出根麻绳开始串钱,二姐儿盯着陈鸢嘴上那一圈油,凑近闻了闻,“你吃羊肉饼了?”   闻言,大家都瞧过来,陈鸢心道不好,太高兴了,都忘记抹嘴。   “娘说了卖完鸡子给我二十文的,那我买肉饼吃可不能揍我!”   大姐儿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揍你不费力气的?当我们闲得慌。”   陈鸢嘿嘿一笑,爬到黑漆高脚椅上,歪着屁股趴在桌上瞧娘数钱。   “水晶鸡子二百七十五文,鸡子饼二十一文。”她昧下了卖鸡子饼的十八文,有些心虚。   陈婆子没发现不对劲,笑得合不拢嘴,将她搂进怀里,“我的儿,娘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陈鸢教她揉到痒痒处,一边扭来扭去笑,一边夹紧胳膊往下出溜,“娘,痒哪!”   她捂着肚子,怕娘发现她藏私房,赶紧溜走了。   她跑到自个儿屋里,正撅着屁股往床底下藏钱,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又背着娘昧了钱?”   陈鸢唬了一跳,忙扭头瞧,二姐儿走路没声儿似的,也不知甚么时候进来的,正倚着门,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陈鸢挠挠头,“你可不许说!”   她咬牙拿出十文,“我分你十文。”   陈鸾眯着眼睛一笑,从她手里接过钱,见她小脸绷紧,挡在床前,怕她抢的模样儿,不由伸手一戳她额头,“你傻呀,娘整日里翻爹的私房,这床底下她每日都要瞧,你藏这儿,就等着搜走罢!”   “那我藏哪?”陈鸢在屋里张望。   陈鸾摸着手里那十文钱,又拿出昨儿从她这里得的二十文,一枚一枚都串好了,道,“你背过去,到门口替我瞧着大姐儿,我要藏钱,你不许瞧。”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乖乖走到门口望风。   她嘀咕,“防着我作甚,我又不是大姐儿,才不会告状。”   而且,二姐儿藏钱的地儿,她早就知道了。亏她防贼似的。   “二姐儿,你真每日给孙妈妈打酒孝敬?你的钱都给她花了?”她气鼓鼓的。   陈鸾的声音漫不经心,“她是我认的干娘,孝敬她不是应当的么?”   “你可别吃亏。”陈鸢讨厌那个孙妈妈,“我听说府里头那些婆子到处认干女儿,把着她们的月钱,不把她们当人看!”   陈鸢瞧见大姐儿从隔壁出来了,立即道,“快些,大姐儿来了!”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闻到二姐儿身上那股干干净净的皂角香气。   大姐儿推门进来,她冲二姐儿使眼色,不敢再问,在大姐儿狐疑的目光下,忙跑出去了。   她打算等大姐儿睡着了就把钱揣身上,明儿就上外头花了,免得教娘发现拿走了。   陈雁瞥见三姐儿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往陈鸾脸上瞧去,“你俩作甚呢?”   “你还不睡?”陈鸾道,“那个陈娘子教你裁剪教得怎样了?”   说到这个,陈雁揉了揉手腕,捶打着胳膊,冷笑,“她防着我哪,以为留了一手我就学不会了。她那点手艺我早学完了,只不过她如今压着我,又不想放人,又要我替她侄女抬轿子,老东西,等着罢,有她好看的!”   陈鸾听她话里有成算,想到她那个风风火火的暴脾气,想说甚,又觉得会教她顶回来,只委婉道,“上回你揍张家娘子,已经将人得罪了,外头谁不说你?要是将绣坊也得罪,日后进不了府里,再想到外头做活,可不容易。”   “你少咒我。”陈鸾没好气道,“凭我的手艺,怎就进不了府里?我早晚收拾玉姐儿!”   说罢,她脱了衣裳,穿着肚兜钻进被褥里,很快便响起了轻轻的呼噜声。   陈鸾自讨了没趣,瞥见她眼下的青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狗脾气。”   翌日。   陈鸾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胸口压了块儿石头,呼吸都困难,她睁开眼睛,才发现不是石头,是三姐儿。   这妮子正螃蟹似的趴在她身上,口水都流她脖颈里了!   小丫头瞧着瘦,跟石头似的沉!   她嫌弃地拧了拧眉头,将这小妮光溜溜的膀子推开,把踢开的被子替她盖上。   她轻手轻脚起来。   陈婆子瞧见她,到底心疼她这般早伺候那老虔婆,“吃一碗粥再去,瞧你瘦得!”   “给爹喝罢,我不爱喝,我吃炊饼。”   “相公府上要宴客,灶房里这几日忙,我可顾不上你们,你到府里头别乱跑,那老虔婆要是让你到二门里跑腿,你可别答应,免得冲撞了人。”   “我知晓。” 陈鸾掰开炊饼,皮儿已经烤酥了,她问,“相公府宴请谁?”   “这我哪能打听到哪,左不过是朝廷里那些相公。”   陈婆子瞧见她细伶伶的两个腕子,很是看不过眼,不由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三姐儿做的橙沙馒头,替她烤了烤,塞给她,没好气道,“一个三姐儿,那张嘴跟无底洞似的,只是吃不够,一个你,喝露水的,成日里甚也不吃,快要成仙了!真是让人操碎心,老娘上辈子欠你们的。”   陈鸾笑了一声,将橙沙馒头塞到怀里,大姐儿快起了,她可不想便宜了大姐儿。   “娘我走了!”   见她风也似的出了门,陈婆子骂骂咧咧,将那孙妈妈祖宗都骂了一遍。   ……   孙妈妈是二门上上夜的婆子,她跟人打了一夜叶子牌,将鸾姐儿前几日孝敬她吃酒的十文钱输得精光,不由一推桌儿,骂道,“他娘的,不打了。我干女儿要来瞧我了。”   跟她打牌的曲婆子乐呵呵地将钱串起来,阴阳怪气,“你真是好运道,收了这样一个又勤快又有孝心的干女儿。”   那陈家丫头甚麽眼力,认这孙婆子,还不如认她当干娘。   就这些日子,眼瞧着孙婆子每日有人打热水、打酒、买肉孝敬,她这心里酸得甚麽似的。   想以前两个人一样的拮据,府上谁都瞧不起,孙婆子如今有了干女儿,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了,精神也不似从前。   她自认比孙婆子强一头,以前很是瞧不上这厮,如今心里倒是说不出的羡慕。   曲婆子出来,正碰见陈鸾,她殷勤地笑道,“哎唷,鸾姐儿恁早!”   瞧见她提了一桶热水,篮儿里还提着朝食,心里更酸了,“热水都打好了?”   陈鸾认得这是跟孙婆子上夜的曲婆子,笑着问了安,“曲妈妈早。”   便提着热水进去了。   孙婆子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哭嚎,“我的儿,你可来了!昨儿夜里打牌,曲婆子将我打酒的钱都赢走了,她准是趁我眯眼的功夫偷着换了牌,那老东西!”   “主子不是吩咐夜里不许打牌?要是抓住了,吃不了兜着走。”   “俺有甚法子,夜里难熬哪,连牌也不打,怎麽熬一宿。”孙婆子腆着脸,“我的儿,昨儿那肉馒头倒是不错,下回多买些来。”   陈鸾将灶房里做的饭拿出来摆上桌。   这是孙婆子上夜的值房,她一个人无儿无女,也就住在这里。   如今还好些,陈鸾头一回来的时候,屋里那个脏。   近来她给孙婆子带些小零嘴,偶尔给她几文钱,教她心里很受用。   她说的话,自然也能听得进去了。   这屋里如今便干净了许多。   靠墙一张泥砌的炕,炕上一张掉了漆的小桌儿。   孙婆子平日就长在炕上,吃饭全在那张桌。   孙婆子见她拿出的又是一碟糟姜、一碟辣菜、还有一碗血脏羹,撇撇嘴,“这吴娘子越发抠了,府里昨儿买了十几只羊,连个羊杂羹都没有!定是教她昧下了!天杀的,主子都教这起子欺上瞒下的蒙在鼓里!”   话是这样说,她还是骂骂咧咧将饭吃了,一边吃一遍抱怨,一会子骂二房院里那几个丫鬟,“小蹄子们越发猖狂了”,一会子骂大房院里的,“仗着主子疼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知要勾引哪个郎君,呸!”   陈鸾心里冷笑一声,要不是她想进二门里,除了孙婆子攀不上别人,才不听这老虔婆成日里啰嗦。   自个儿整日里骂这个怨那个,指望谁给她好脸?   “我将外头地儿扫一扫去。”她拿起笤帚,将骂声关到门里。   天儿这会子放出些亮光来,她踮脚将垂花门边那两个戳灯吹灭了。   才一夜,杏花、桃花教风吹了一地,雪一样的,堆在墙角。   她缓缓扫着,一边注意着门里出来的人。   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几个小丫鬟提着篮儿,是去灶房提朝食的。   她每日都在这里扫地,大家都认得她是孙婆子认的干女儿。   “昨儿送来的胭脂你们可瞧见了?”   “呸!那姓孙的不知从哪里捡的铺子里破的烂的,都送到咱们这里来,我们小娘子性子软,不顶事儿。我们气不过,找管事的理论,那老东西只说各院里都是一样的,没得旁人用得,我们用不得。话里话外,说我们挑事儿!还直说冤枉,一劲儿喊冤,要找大娘子分辨!”   “这些原是公中采买,如今可好,他们给的哪里能用?还得自个儿花钱买去!”   “他也是看人下菜碟,元娘院里总不能也这样?”   “呵,借他一万个胆,他也不敢!”   “小娘子们都是一样的月钱,如今倒要花去大半,置办这些,哪里够使的。”   “咱们告诉大娘子去!”   “你当大娘子不知道?大娘子也管不了孙舅爷,谁教他是老夫人的弟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孙舅爷便是克扣,也克扣不到大娘子头上,小娘们日子难过,她高兴还来不及。”   “那怎办!”小丫鬟跺脚。   大家只是摇头叹息。   ……   陈鸾心里思索着她们说的话。   府里头才发了月钱,丫鬟们私底下都在说孙舅爷克扣的事儿,拿了府里的钱,买些外头铺子里坏的烂的敷衍她们。   这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像元娘这样大娘子嫡亲的女儿,自然不必愁,但相公和二房院里还有好些小娘、庶出的娘子,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西大街一家胭脂铺碰见孙账房家的小郎。   想到这儿,她将笤帚放回孙婆子屋里。   “我的儿,作甚去?我给你留了羹——”孙婆子将那盛血脏羹的碗沿着边儿舔了一圈儿,还剩个底儿。   陈鸾心里膈应,面上笑道,“我想起家里一堆衣裳要洗,这会子便家去了,明儿再来孝敬妈妈。”   说着,便急忙往外走了。   “哎——”孙婆子将碗底的羹连吃带舔,没好气道,“碗还没洗哪,死丫头!”   陈鸾可不知道孙婆子背地里骂她。   孙婆子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   她也没有亏待她,提水送饭、打酒孝敬,她是实打实做过的,——利用她,也是应当的。   陈鸾出了府,到家时三姐儿正在院里跟小鸡雏玩儿。   她教她转过身,拿了自个儿藏的钱,将桌上那本《茶经》一拿,便出门了。   陈鸢见她拿了恁大一串钱,怕是都有一贯!   她羡慕了。二姐儿也忒能忍,竟真能一分不花。   恁多钱,得攒多少年哪。   都够买多少杂嚼!换了她,早到市井里吃了喝了。   陈鸾出了门,理了理衣裳,走到夹道里打头那一间院子,敲了敲门。   半晌,一个颤颤巍巍的脚步慢慢走来,“吱呀——”打开了门。   “婆婆。”陈鸾笑着道了万福。   只见门里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正拿着笤帚,脸上皱纹很深了。   这是孙账房家的仆人,年纪很大了,在他家一辈子,他家落魄以后,只有这个老婆婆一直不曾离开。   曾婆婆走路颤颤巍巍,耳朵也有些背,瞧了她半晌,才大声道,“是陈家的二姐儿哪。”   陈鸾“哎”了一声儿,笑道,“孙小郎君在么?我来还书的。”   她扬了扬手里那本《茶经》。   婆婆没听见,“甚么?”   陈鸾正要大声再说一遍,西屋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太阳正照在屋檐下,一个穿青衣的小郎站在门口,十二三岁模样,长相清秀,小小年纪就颇为稳重老持,脸上表情平静,向她看过来。   “孙小郎君。”陈鸾瞧见他,笑道,“我来还书。”   婆婆见小郎君出来了,又瞧了眼陈鸾,“找暄哥儿呀!”   她颤颤巍巍低着头,继续扫地去了。   陈鸾三两步走上前,笑着问了安,将那本《茶经》还给他,她笑问,“还有没有跟茶有关的书?”   孙静暄看了她一眼,“随我来。”   陈鸾晓得他就是这副沉闷性子,一边跟他进去,一边状似不经意问道,“那日我在染红刘官人胭脂铺外头瞧见小郎君跟人说话,可是小郎君的熟人?”   孙静暄“嗯” 了一声儿,领着她到书架前,径直走到几本书前,“你要哪一本?”   陈鸾漫不经心扫过那几本书,见都是跟茶有关的。   虽然早知孙家祖上是读书人家,后头落魄了才给相公府当账房,瞧见这样齐全的书还是有些吃惊。   她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一边仔细打量着书,一边问道,“若是小郎君的熟人,能否请小郎君替我引荐呢?我认识的姐姐想买他们家胭脂,只是总买不到。”   她露出个有些发愁的表情。   她长得秀气,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透亮清澈,笑起来——像汪着泉水,耳边的头发教风吹得拂动,她伸出手捋到耳后去。   孙静暄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手指所停那一本书,淡淡道,“小娘子想学点茶?”   陈鸾低头一笑,“让小郎君笑话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用得着点茶。我只是觉着有趣。”   “这书暂时不适合你。”他说着,抽出旁边的《茶具图赞》和《茶录》给她。   陈鸾忙接过。   “你可从这两本看起,看完后再来借。”   陈鸾正不知从哪里学起呢,见了这两本书,脑海里顿时有了思路,忙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多亏小郎君帮忙,真不知如何谢了!”   她以为孙静暄不愿意替她引荐胭脂铺那人,但她这趟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想了一下,道,“小郎君可是有甚为难处?胭脂铺那里——”   “那人是我家一远亲,小娘子打算何时去?”孙静暄转过身,将抽乱的书摆正。   太阳透过菱格窗照进来,将他冷淡的眉目照得透明。   “我随时都可!”陈鸾心里一喜。   “正好我要去一趟书铺,既如此,小娘子随我一同前往?”他看向陈鸾,一双沉静的眼睛,看人时教人觉得被他看透了。   陈鸾再想不到这样顺利,笑了笑,“好。”   孙账房在下人院里地位很高,因为他是童生出身,考过科举,只是一直不曾有功名。   大家尊敬他们,对他们很客气。   那些粗俗的人家,在他们面前也会收敛。   陈鸾打小儿就知道她想过富贵日子。孙账房这样的人家,别人不敢打扰他们,她却想攀上关系。她借着借书的由头,敲开他们家门,一来二去,也能跟孙小郎君说上话。   ……   翌日。   四更一过,陈鸾便进了府,到灶房里提了热水和朝食去找孙婆子。   她将二门外值房旁的地扫了一圈儿,瞧着时辰差不多,拉着孙婆子站在垂花门边说话。   孙婆子见她神神秘秘,以为有甚孝敬,心里得意,乐得教人瞧见,“我的儿,你可是又得了好东西?”   陈鸾听见那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梅红小匣子来。   “这是甚?”孙婆子见恁精巧一个匣子,以为有甚值钱物儿。   一打开,见是拇指大小、黑漆漆一坨墨,不能吃不能喝,不由失望,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嫌弃,“恁好的匣儿,装个石头!”   陈鸾笑道,“这可是妈妈孤陋寡闻了。你不知道,宣德门前西大街上染红王官人胭脂铺的画眉墨,大名府来的呢,有钱也买不着!你闻闻,还有股麝香味儿!”   孙婆子忙嗅了嗅,“哎哟,还真是!”   几个小丫鬟被吸引了,不由停下脚步张望过来。   陈鸾笑道,“我有个认识的人在那铺子里头做活,这画眉墨卖得紧俏,旁人要等上几个月才有,我一问他,他就送了我一匣。”   “除了这个,还有玉髓膏、绵胭脂、拂手香,哎哟,我可算是见了世面,真真儿都是好东西。”   “你这画眉墨多少钱买的?当真认识人?”一个穿葱绿衫子的小丫鬟突然开口。   孙婆子扭头一瞧,认出是四娘院里的琴香,一张老脸顿时笑得菊花一般,忙殷勤地凑上去,“哎哟我干女儿说的还有假?那可是她亲舅妈的大伯娘家弟兄!”   那琴香嫌弃婆子腌臜,拿帕子捂着鼻子,从孙婆子手里接过那盒画眉墨,嗅了嗅,眼睛一亮,传给其他丫鬟。   大家都瞧了,互相对视一眼。   陈鸾长得清秀,眼睛水一样清澈,身量又单薄,笑起来也斯斯文文,“不敢骗各位姐姐,这一盒铺子里卖一贯钱。”   “一贯钱?”   那琴香啐道,“好啊!”   她气得脸色涨红,她托小娘子奶妈的儿子上外头买,一盒两贯钱!   陈鸾昨儿打听了一圈,打听到里头丫鬟们托了外头的人去买,一盒都加了不少钱,翻了倍了。   她只作不知,疑惑道,“姐姐怎了?可是我这画眉墨有问题?”   琴香立即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是灶房里陈婆子家的罢?哎哟亏咱们也认识的,竟不知你有这门道。”   她说着,从指头上捋下一个细细的银戒儿套在陈鸾手指上,“我瞧着你这画眉墨甚好,也想买些来,能不能托妹妹帮忙?”   陈鸾心里一动,她虽然打的是这个算盘,也没想当场就能攀上这层关系。   琴香是家生子,一大家子都在府里头,她娘管着园子,也是个管事的。她想进二门,这就是关系。   想到这儿,她面上笑得腼腆,忙将戒指还回去,“这有甚,我常在市井里头逛,比不得姐姐们得主子看重,平日里忙,抽不开身,有甚要的,姐姐只管吩咐,不过两步路罢了。”   那戒指到她手里也要教孙婆子讨去,还不如让人对她有好感。   果然,见她这样懂事,琴香更高兴了,当即将食盒托给其他人,自个儿进去拿钱,叫她等着。   “我有好些要买的,我列个单子,对了,你可识字?”   说完,她跺脚暗道糊涂,听说这陈家是庄子上的农户,怕是大字不识,这倒有些麻烦,她家小娘子要的东西不少。   亏她今儿撞见,若是再教奶妈的儿子去买,又教人坑一大笔钱。   “以前在村塾启蒙,识得几个字的。”陈鸾笑道。   琴香倒是吃惊了。要知道,就是她们小娘子院里,也就她和梅香两个大丫鬟识得几个字。   这个鸾姐儿倒是教人刮目相看。   但她心头又有些顾虑。   这陈家的是个甚么品性她还不知,这一笔钱可不少,若是教她拿钱跑了——   陈鸾见她眉间有些迟疑,将孙婆子那一盒画眉墨拿来,塞给她,笑道,“这也是旁人送我的,我哪里用得着这样精贵东西,姐姐眉毛这样好看,用这个才相宜呢!”   一句话夸得琴香心花怒放,画眉墨可不便宜,她一月月钱才一贯哪。   她一个丫鬟,哪里用得起,这鸾姐儿说送人就送人,真够大方!   “姐姐快收了罢,没得糟践了它!”陈鸾将小匣子推到她手里。   “既这样说,我也不推辞了,我也正需用这个,这个人情我欠下了,日后你有甚忙,只管跟我说。”琴香到底心动了。画眉墨,哪个爱俏的小娘子不爱的?   她们小娘子不受宠,平日里日子过得难,当丫鬟的自然更难了,哪怕知晓鸾姐儿无事献殷勤,她也受不了这个诱惑。   陈鸾忙笑道,“使不得,多点子事儿,哪里值得上姐姐的人情。姐姐也不必先拿钱,要甚么东西,只管将单子列了,我将东西拿来,姐姐瞧着满意了,再拿钱便是。”   “只话说在前头,店里头有的我自然拿得来,若是没有的,免不得到处打听打听,只是怕不能一起送来的。”   琴香吃惊,“你的钱够的?”   陈鸾笑道,“我有我的法子,姐姐只管拿单子便是了。”   琴香心头的顾虑也没了,她再想不到鸾姐儿这般有本事,赶紧进府里写了单子,给鸾姐儿拿去了。   事儿按自个儿算计的进行,陈鸾心里头也高兴。   孙妈妈心里酸,哭天抢地撒泼,“我的儿,那可是一贯钱!天杀的,那小蹄子给你灌了迷魂汤了,说送人便送人,你有好东西,不紧着干娘,倒便宜了外头那些小蹄子!”   她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淌眼抹泪地嚎哭起来。   孙婆子是当真心在滴血,那可是一贯钱!   陈鸾哄她两句,答应替她上薛家分茶买熝耍鱼,好歹教她安生了。   她拿着单子,下午便去宣德门前大街,找到那个熟人,如此商议了一番。 第23章 晋江文学城   却说这日晌午,洛锦同几个小丫鬟伏侍元娘用过膳,留两个小丫头子在榻旁打扇子,她将剩下的一碗决明兜子、一碟子莲花鸭签、一碟葱泼兔、一碟肫羊肉分给丫鬟们,大家趁着元娘午歇,凑在一处说笑。   元娘身边四个大丫鬟,分别是洛锦、织云、夏荷、金兰。   今儿外院灶房里给下人做了豆腐玉棋子、茸割肉胡饼,大丫鬟和管事的还另多了一道烧臆子。   洛锦奇怪,“金兰怎还不来?”   她打发一个小丫鬟,笑道,“你去说,她不来,这半只葱泼兔我可不给她留。”   小丫鬟“哎”了一声儿忙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子,金兰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跨过门槛,身后跟着那个小丫鬟。   “哟,往日里就数你吃饭最急,今儿倒磨磨蹭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家打趣。   金兰啐了一声,“小蹄子们尽会打趣我。”   她将食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儿,拿出一碗汤饼来,笑道,“我今儿等着这个才迟了。”   大家不由好奇,往那碗里瞧去,见那汤饼细细的、圆圆的,雪白如玉,上头飘着碧绿的蒜叶,还有红油油的不知是甚。   瞧着好生喜人。   “这是甚?灶房何时有这个汤饼了?我怎没听说?”洛锦道。   “这两日才有的,灶房一个娘子才想出来,要另添十文钱呢!我也是听底下小丫鬟说,才要了一碗尝尝。”金兰说着坐下,也顾不上最爱吃的葱泼兔,拿起箸就夹了一口。   “味儿怎样?”大家实在好奇。   那汤饼咬下去,又韧又香滑,金兰眼睛睁大,看了她们一眼,将碗往自个儿面前移了移,“嗯!”她低头连忙又夹了一筷子。   大家瞧她吃得这般狼吞虎咽,顿觉嘴边的饭不香了。   夏荷最活泼,当即从她手里夺过那碗,“好啊!背着我们吃好的,也不分我们!”   她喝了一口汤尝了尝,那辣油呛得她咳了一声儿,蒜叶和辣油的滋味儿同时在嘴里迸发,金兰急急来抢,她躲过身,忙拿筷子嗦了一口那细细的汤饼。   没成想那汤饼竟又细又长,她一口都吃不完,只得咬断了。   金兰气得跺脚,“小蹄子!想吃自个儿打发人去灶房吩咐,抢我的作甚,你还我!”   夏荷只觉得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汤饼,又有意思,味儿又好,那扯饼怎那样韧!   她赶紧多嗦了几口,捧着碗背过身去,等金兰硬生生将碗从她手里夺走,她满嘴都是汤饼,使劲儿吸溜着,辣得直冒汗。   洛锦和织云见状,对视一眼。   织云默默将金兰挡住,洛锦笑着探手,从她手里抢过那一碗汤饼,拿起筷子就吃了一口,“甚么好东西两个人抢成这样,我也来尝尝!”   金兰心在滴血,教夏荷那小蹄子几口吃得就剩个底儿了!   汤饼到了嘴里,洛锦眼睛一亮,忙喝了两口汤,这才忍着不舍将最后一口给织云,“你快尝!”   织云狐疑地接过来,挑起最后一筷子汤饼吃进嘴里。   她眼睛微微睁大了,瞪着金兰,有些不可置信。   金兰气得跳脚,啐道,“要死,我才吃了两口!”   大家面面相觑,异口同声,“你怎才要了一碗!”   金兰没好气,“谁知道你们要同我抢了!”   她一屁股坐到凳上,饥肠辘辘的,将剩下的半个葱泼兔端过来,吃了一口,往常最爱的葱泼兔竟有些没滋没味了。   大家七嘴八舌问她那汤饼是不是吴娘子做的,好厉害的手艺。   一旁的小丫鬟绿儿笑道,“这个我倒知道,大家都传呢,说这扯饼是灶房的陈婆子做的。姐姐们不知道,这扯饼不光味儿好,陈婆子扯饼的那场面更好看呢!好些小丫鬟都到灶房里去瞧!咱们院里今儿就有好几个去了。”   “还有这事儿?”   洛锦看了眼金兰,“小娘子这几日没甚胃口,大厨房尽做些羊肉、兔肉之类,她都用不了几口,也就那清淡些的粥还能吃一碗。”   金兰也想到了,“不如替元娘也做一碗来,教她尝一尝,这汤饼又好玩儿,味儿又好,元娘定欢喜的!”   夏荷和织云也忙点头,异口同声道,“我晚上也吃这个!”   说完面面相觑,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瞧着对方脸上汤汁都没擦干净的模样儿,捏着帕子“扑哧”笑倒。   “出息!一碗汤饼就成了这样儿!”   ……   外院灶房。   吴娘子今儿来上值了。她一来,吕娘子就哭着告状,“娘子两日不来,这灶房要翻了天了,甚么人都能掌勺儿,规矩都乱了!”   吴娘子婆婆病重,她本就心烦,听她尖利的声音,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眉头紧紧蹙起,冷冷道,“发生甚么事了?”   陈鸢正在切菘菜,看了急着抹汗的娘一眼。   其他人都竖着耳朵瞧好戏。   杏儿看向陈鸢。   吕娘子倒豆子似的将陈婆子这两日做扯饼的事儿说出来,哭诉道:   “哪有粗使做菜的!陈婆子自作主张,不知道自个儿的斤两,不合规矩!我可是府上管事正经雇来的厨娘,她算哪门子的东西,也配跟我们一起掌勺了!”   王娘子这会子才进来,见了吴娘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吕娘子满面不忿,忙笑着跟吴娘子打招呼,“娘子可算来了!家里一切可好?”   “嗯。”吴娘子道,“吕娘子说的可是真的?”   陈婆子急了,忙上前,“娘子,这老虔婆浑说!分明是她惹的事端——”   吴娘子一个头两个大,“你闭嘴,让王娘子说。”   王娘子倒是个公道人,不带偏颇地将前因后果都说了。   吕娘子哪里想到这老东西不向着自个儿,狠狠瞪了她一眼。   吴娘子不冷不热看了吕娘子一眼,对陈婆子道,“你做一碗我瞧瞧。”   “哎!”   陈婆子忙不迭当场做了一碗扯饼出来。   吴娘子瞧见她熟练地将那饼扯得又细又长,不耐的神情倏地认真起来。   她吃完那一碗汤饼,不由看了陈婆子一眼。   “既是里头小娘子要吃的,陈婆子,你做便是。”   她又道,“按道理,厨娘的月钱是两贯,你是粗使,每月只得五百文,你若是做得好,过些日子我问过大娘子身边管事的妈妈,看能不能将你提为厨娘。”   陈婆子原先还有些忐忑,怕吴娘子偏袒吕娘子,一听这话,整个人呆住,犹如教雷击中,心跳擂鼓似的。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个儿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忙咧着嘴笑,“娘子瞧俺能做厨娘?”   吴娘子还在回味那扯饼的滋味,说不惊讶是假的。   但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道,“我说了不算,主子说你是你便是。”   陈婆子只听见那句要提她做厨娘,她只觉得在做梦,笑得合不拢嘴。   想起昨儿陈鸢提醒她的,她趁着灶房闲下来的功夫,凑到吴娘子跟前,犹犹豫豫道,“娘子。”   吴娘子挑眉,“有事儿?”   陈婆子道,“这扯饼除了鸡汤扯饼,还能做旁的,娘子擅羊肉,若是能做羊肉汤饼,主子们怕也很喜欢。”   她谄媚道,“若是主子知道这羊肉汤饼有娘子的手艺——”   吴娘子瞥了她一眼,“主子若要吃,自会吩咐,届时你做便是,要用我的汤,也随你。”   陈婆子喜不自胜,她这是巴结上吴娘子了罢?   三姐儿说教她用吴娘子做的汤,这样吴娘子也有好处,才不会觉得她抢风头。   “那扯饼是你自个儿想的?”陈婆子乐呵呵地正要往外走,冷不丁听吴娘子问。   她犹豫了下,老老实实道,“是我家三姐儿想出来的。”   吴娘子想到陈鸢那双透着灵气的眼睛,“知道了,你去罢。”   “哎。”陈婆子忙出来了。   下了值,她惦记着吴娘子婆婆病重的事儿,特意领着陈鸢去大佛寺给弥勒佛烧香,求了个平安符,又到市井里一家有名的南北杂货铺子买了一包金山盐豉。   陈鸢拿着那包据说是润州金山寺的和尚做的盐豉,翻来覆去打量。   这玩意儿竟要一百五十文!亏娘这么抠的人,竟舍得,她都吃惊了。   东京城里寻常的盐豉不过是用盐和黄豆做的,价与辣菜差不多,卖得很贱,几文钱就能买一包。   她凑近嗅了嗅,闻到了橘皮、紫苏、生姜之类的香味儿,是比寻常盐豉有特色些。   这金山盐豉是被前朝许多文人带火的,如今已经成了“天下第一”,文人很爱拿这个送礼。尤其对于出身江南的文人,金山盐豉可算是家乡土物。   娘打听到那吴娘子婆婆是润州人,这才买这个。   陈婆子又回家做了几个鸡子饼,这才领着她上吴娘子家探望。   吴娘子是大娘子的陪房,是从杭州带过来的。听说她丈夫原先是替大娘子管铺子的,早些年病逝了,膝下原本有个女儿,也夭折了,只留下一个婆婆。   她原本在大厨房管事,不知犯了甚么事儿,教大娘子安排到外院来。   她家不住府上下人房,在另一条巷子里置了个小宅子。   陈婆子叩门,陈鸢好奇地四处张望。   “来了。”   吴娘子打开门,瞧见是她们娘俩,有些惊讶。   陈婆子忙道,“听闻娘子家中婆婆病了,俺带着鸢姐儿来瞧瞧。”   陈鸢忙屈膝道了万福。   吴娘子跟上值的时候比起来,高髻放了下来,穿一身家常青布短衫,围着青布巾,平易近人许多。   屋里传来咳嗽声,一个小丫鬟端着盆出来,小脸发白,陈鸢瞧见盆里有血色。   她抿了抿唇。   小丫鬟打起帘子,她们进去,屋里门窗紧闭,浓郁的药味混合着老人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令人觉得呼吸不上来。   陈婆子带着陈鸢给老太太问了安,笑着跟她说话,将那金山盐豉给她瞧。   老太太瞧见盐豉,喉咙里“嗬嗬”说不出话来,神情有些激动,眼眶泛红,满是皱纹的眼尾有泪水滑进鬓角。   吴娘子忙拿帕子替她擦了口水,“婆婆,别急。”   老人枯槁的手攥住那包盐豉,“回去——回去——”   吴娘子垂眸,“好。”   陈婆子见那盐豉将老人惹得哭了,有些忐忑,坐立难安。   吴娘子等老人睡过去,请她们到东屋坐下吃果子,“我们是润州人,婆婆瞧见那盐豉便想起小的时候,难免激动了些。难为你有这份心来瞧她。人老了就是这样。”   说着叹了口气。   陈婆子将那平安符递给她,“可灵验了,三姐儿小时候发热,给她求了符烧了喝下便好了。”   陈鸢嘴角抽了抽。   吴娘子瞧了眼陈鸢,“你生了个好女儿。”   她们坐了一会子,也不敢多有打搅,便告辞了。   一路上,陈婆子唏嘘,“哎,吴娘子也是个苦命人。”   陈鸢想到那个一辈子飘零的老人,死了想回乡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包盐豉。   夜幕四合,汴河黑漆漆的,不知名的鸟从河面上划过,草丛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   她不由想,润州也有这样的河、这样的晚上么?   *   晚上睡觉前,陈鸢心里惦记着二姐儿拿出去的一串钱,一贯是有的了,不会都孝敬了那个孙妈妈罢?   那也忒黑心了些。   她也不敢多嘴,二姐儿跟娘怄气呢,娘本就不愿意二姐儿认那孙妈妈当干娘。   为这事儿,娘狠狠骂了二姐儿一顿。   要是知道这个,非要大吵一架不可。   唉。   陈鸢也瞧那孙妈妈不顺眼,总是指使二姐儿跑腿,还老从二姐儿手里贪便宜,将她攒的钱全都榨干了。   可二姐儿也不是傻的,她很聪明,真不知道打的甚么主意。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姐儿不耐道,“你烙饼哪?”   陈鸢讪讪,她都憋了好几日,实在忍不住,“二姐儿——”   陈鸾翻过身来,今儿月亮很亮,月光透过桐油纸糊的菱格窗,洒到泥夯的地上、洒进几块布拼缝的床帐子里头,洒在二姐儿清秀的脸上,给她渡了一层柔柔的光,衬得那带着稚气的脸越发好看了。   她穿着跟陈鸢一色的青肚兜,两只胳膊光溜溜的,两弯柳叶眉拧着,“快说,还睡不睡了?”   “二姐儿,你那些钱,作甚去了?”   “想知道?”   陈鸢忙点头,“想,想。”   “明儿你轮休罢?”   “是呀。”相公府上宽厚,下人每月能歇一日。   “想知道明儿起早些,跟我一起出门。”陈鸾翻过去,闭上眼睛,一字一句,“你再闹,我就把你丢到地上睡。”   陈鸢忙老老实实躺下,不敢吭声了。   ……   翌日。   外头还黑漆漆的,陈鸢教二姐儿推醒,“醒醒!醒醒!懒三姐儿!”   陈鸢揉了揉眼睛,惦记着二姐儿的钱,迷迷糊糊穿衣、洗漱,教二姐儿一个劲儿推着出门,“快些!”   陈婆子正弯着壮实的腰、捏了火钳子捅泥炉,木柴“噼里啪啦”烧起来,在炉膛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泥炉边上烤着几只枣儿,皮儿烧黑了,甜滋滋的枣味儿满屋子都是。   爹正忍着烫、龇牙咧嘴掰开一个,撕碎了扔进缺了个口的尖嘴粗瓷茶壶里,预备泡一壶水喝。   瞧见她,两人眼睛都瞪大了,往窗户外头一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懒丫头自个儿起床了?”   陈鸢脑袋还迷糊哪,却不忘替二姐儿打掩护,“今儿三十,我给菩萨上香去。”   二姐儿不许她跟娘说。   “这才像话。”娘很是欣慰,交待她,“给弥勒佛、三世佛都上一炷,别忘了跟菩萨许愿,教你们姊妹早日能进二门里当差。”   “晓得了娘!”   陈鸢嘀咕,菩萨要是灵验,大姐儿、二姐儿不至于还在家里头蹲着哪。   “多磕几个头!”她们都走到门口了,娘还从菱格窗里探出头交待。   陈鸢胡乱“嗯”“嗯”两声。   二门里的差事也不是那般容易得的。   一要有关系,二要有钱打点,那些好的,光有这两个还不够,还得有本事才行。   这头一个,就难住娘了。   她们进府里才一年,根基还太浅,哪里抢得过里头那些几辈经营的人家。   她摇摇头,几次险些撞到墙以后,二姐儿就拉着她走了。   她以为要进府里找孙妈妈,可二姐儿拉着她出了踊路巷,往市井里来了。   迎面碰上打铁牌子报晓的孙头陀,“天色阴晦——”   “铛——”   “天色阴晦——”   “小娘子起恁早,上市井作甚去?”孙头陀的开封官话说得差了点儿,口音很好笑。   附近小孩没少学他,“搭肥四”“搭肥四”这样喊大佛寺。   不待陈鸢回,陈鸾笑道,“不敢耽搁道人,无事瞎逛罢了。”   说着便拉着陈鸢跑了。   孙头陀是个中年道人,很是清瘦,满脸腮胡子,邋遢得很,附近的小孩儿给他起了个外号,唤他“大胡子道人”。   听说他原是文殊菩萨道场——五台山脚下的俗家弟子,家境并不差,后头也不知怎地,流落到东京来了,整日里化缘。   “别等他开口化缘,先跑再说,记住没?”陈鸾交待。   陈鸢点点头,娘也是这麽说的,“嗯,记住了。”   那道人也怪可怜的。   巷里巷外,仿佛两个天地。   市井里头灯火通明,热闹扑面而来,打破了巷子里的安静。   做买卖的都已经入市了,坐着青绸轿上朝的大官人、光膀子抗着布袋子卖麦面的、扁担两头挑着两扇猪肉卖的、提着瓶瓯煎点汤茶药的、卖纸画儿的、卖洗面水的……   还有头上戴着三朵花点茶的婆婆,敲响盏,举着拍板,扮丑吸引顾客,街上之人瞧见,无不哂笑。   酒肆里头早上打酒还送粥、饭、点心,一份二十文。对殷实人家来说价格低廉,对陈鸢——可真贵!   到处都是食物香气,陈鸢肚子已是饿了,困顿早消散得无影无踪,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往那些卖饮食的摊子上瞧。   二姐儿一个劲儿拉她,“快走!快走!”   陈鸢扁扁嘴,好香,煎羊白肠的味儿、七宝粥那甜滋滋的味道、还有羊鹅事件、膘皮䐑子、馉饳儿、糖蜜糕……   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大意了,忘记带钱。   陈鸾拽不动她,在一个卖胡饼的婆婆摊子前停下,花两文钱,给她买了一个沾满芝麻的胡饼。   “下回别想跟我出门!”   那胡饼有陈鸢一张脸大,她两只手捧着,心里乐开了花。   她想跟,二姐儿还能甩掉不成?   她忍着烫将胡饼掰开,分给二姐儿一半,谄媚地仰起小脸,露出自认为最可爱的表情,“二姐儿,给!”   陈鸾真受不了这小妮,接过,啐道,“马屁精!”   陈鸢龇牙笑,一大口咬下去,刚出炉的胡饼,烤得干干脆脆,芝麻簌簌往下掉,她忙用手接了,一点儿不舍得浪费。   可真香啊。   她埋头仔仔细细舔手指头上的芝麻时,二姐儿提着她的领子停下来。   “到了?”她抬头一瞧,嘴巴张开。   眼前是一间金碧辉煌的铺子,进进出出都是穿绸子、戴金银的。   不知何时她们已经到了宣德门前西大街上。   这家染红王官人胭脂铺很是出名,陈鸢没少听大姐儿念叨,每每路过,大姐儿都要拉她进去逛,直逛得腿都酸了都不肯走,陈鸢是不爱跟大姐儿逛的。   这里头哪一样儿都买不起,只一盒大名府来的面花儿,就要两贯钱!   她瞪大眼睛,忙看向二姐儿。   二姐儿牵着她往里头走。   要是大姐儿来,她没甚奇怪,但二姐儿——   她抬头东张西望,黑漆百宝阁上用梅红匣子、绸绢精心盛裹着桃花粉、口脂、绵胭脂、杏仁膏、玉髓膏、玉女粉、蔷薇水之类。   价格惊人。   二姐儿笑着跟店里头掌柜说,“昨儿订了大名府的画眉墨,还有玉髓膏、绵胭脂,我来取。”   “原来是陈小娘子!”掌柜的认得她,忙将她订的东西拿出来。   这家店服务很好,即使穿着寒酸,也是笑脸相迎的。   出了王官人胭脂铺,陈鸢稀罕地瞧二姐儿小心翼翼将那些小红匣子包好,放进篮儿里头。   她踮脚想瞧一瞧,教二姐儿一把拍开,“别乱动,这可是金贵物儿。”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二姐儿,你的钱就买这些了?”   “嗯。”   “那也不够啊!”陈鸢算了算,画眉墨可是个时兴物儿,不同于前朝时候以青黛画眉,这墨是油烟墨,里头添了麝香,听说进给宫里头的“麝香小龙团”还加了金箔、龙脑,一两值千金!   寻常的一盒都要一贯钱,别说二姐儿除了画眉墨,还拿了旁的。   那玉髓膏,巴掌大一小瓶,两贯!   今儿这几样加起来,怕是都要五六贯。   二姐儿的钱,一贯顶天了。   “你哪来恁些钱?”陈鸢瞪大眼睛。   陈鸾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戳她额头,“你怎跟那家雀一样,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死了。”   “你跟我说说嘛!”陈鸢拉着她胳膊晃,拉长声音撒娇。   “待会你就知道了。”   天儿已经灰蒙蒙的,陈鸢肚子还饿着哪,她一路吸着鼻子跟二姐儿回去。   娘肯定热了炊饼给她,她还要偷偷再煮个鸡子!   爹泡的枣子水虽比不上甘豆汤,但也有股甜味儿,她这会子甚麽都想吃。   路上经过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这在往常,陈鸢连进去的念头都不会有。   ——无他,此乃汴京一等一奢侈铺子,她进去,连香灰都买不起哪。   二姐儿却又进去了。   她忙跟上。   这“上色”是上等的意思,“拣香”乃是乳香的一种。   品质上乘的乳香,宋人称为“拣香”,还有一种指头般圆大的,即所谓“滴乳”者,一片值万金,她想都不敢想。   “好香。”陈鸢吸了吸鼻子。   这铺子里头摆设可真好看,黑漆花腿方桌描了金边,桌上一个长身细腰的美人觚,瓶里插几只雪白杏花,纤细的黄色花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宋人爱香,焚香、点茶、挂画、插花,此乃“四时闲事”。   这铺子可真雅致,陈鸢到处张望。   掌柜的顶帽批褙,正挑着长长的香箸,拨弄香炉,白色的烟从那鎏金铜炉里袅袅升起——   二姐儿买了三样,分别是瑞脑、傅身香粉、拂手香。   胭脂铺里二姐儿没拿钱,说是昨儿订的,而这回,陈鸢瞧着她从挎包里拿出整整五贯钱,顿时惊呆了。   出了香药铺,陈鸢满肚子话,“二姐儿——”   “二姐儿——”   “你只跟着,到时自然知晓了。”   陈鸢哪里忍得住。   “二姐儿——”   “二姐儿——”   陈鸾嫌她吵,一个劲儿往前走,陈鸢拼命捯饬两条小短腿,赶紧跟上。   等到了熟悉的巷口,陈鸢已是气喘吁吁,脸蛋也红彤彤的。   陈鸾交待她,“一会儿到了相公府里,你可别说话,不然我不带你。”   陈鸢忙捂住嘴,连连点头,以示决心。   她心里纳闷,她哪里就那般多话了,哼。 第24章 晋江文学城   照理说,相公府里头是不让闲杂人进的。   陈鸾是因着陈婆子这层关系,后门上的婆子都认得,她也伶俐,常给后门的婆子带些零嘴、果子,婆子也就让她进去找孙妈妈了。   只要不是进二门,外头管得松散许多。   俗话说得好,皇帝还有三门穷亲哪,府上哪个下人没有个亲戚,这有人来找,也不是新鲜事儿。   相公府宅子不小,后门到二门上要走一刻钟。   箩底青砖铺的道儿,两旁是园子。   眼看快到端阳节,桃花、杏花都谢了,石榴长出了花苞,海棠静谧无声。水池边有几棵垂柳,风吹过来——柳絮纷飞,陈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个时辰,府里已经很热闹了,下人们忙进忙出,点灯的、提水的、端盘儿的、传话的、跑腿的……来来往往。   她们两个走在里头并不突兀,偶尔还有认识二姐儿的,“又找你干娘?她才下值,我瞧见她刚跟人吵架。”   陈鸾道一声谢,笑道,“姐姐托我的帕子,已经送到绣坊了。”   陈鸢还是头一回到二门这里来,——娘是不许她乱跑的。   怕她冲撞了人。   她一路上东瞧西望,看甚都稀奇。   好多灯!   灯火通明。   最醒目的,是正门上那一对羊角大灯,上面用极黑的墨写了“王府”两个大字,字迹遒劲,听爹说是王相公亲笔所题。   地上每隔几步立着一个戳灯,廊檐下挂着成排的四角纱灯、绢灯。   灯里头燃的都是油。   相公府虽然富贵,却也没有奢侈到整夜用烛照明。   北宋烛制作不易,价贵。   即便如此,陈鸢也很感慨。   要知道,娘每日摸黑梳洗,连灯油都不舍得点。   陈鸾每日打这里走进来,盯着那灯,都在心里想着,一碗油也要不少钱,相公府里头,这一晚上光点灯,都够外头人家一辈子吃的了。   可真富贵。   她也羡慕这富贵,心里更想到里头去,到了里头,才有前程。   ……   陈鸢还是头一回见那孙妈妈。   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勉强梳了一个髻,脸上皱得老树皮似的,笑起来——真像老树皮成了精。   她一见二姐儿,还生气昨儿那一盒画眉墨,扭头翻过身,躺在炕上不吭声。   陈鸢偷偷瞪了这老虔婆一眼,将篮儿里提的朝食“哐”地放到炕桌上。   孙婆子听到动静,回头瞥了一眼。   “这是三姐儿罢?”她打量着陈鸢,见她十岁了,长得恁矮,嘲笑道,“这丫头怕是长不高!比曲婆子她家九岁的孙儿还矮一截!”   陈鸾将吃食拿出来,摆上桌儿,“妈妈快洗漱了吃罢,我赶着给琴香姐姐送东西呢。”   又是咸菜、炊饼和杂碎羹,孙婆子这些日子得鸾姐儿孝敬,嘴都养刁了,没好气道,“怎没买肉馒头回来?这些饭哪是人吃的!”   她骂道,“你也是个傻的,琴香那小蹄子哄你两句就找不着北了!”   陈鸢气得鼓了鼓腮帮子。   二姐儿笑道,“妈妈怎这样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儿,又不费什麽,帮她一个忙有甚要紧。”   说着也不搭理孙婆子絮絮叨叨地骂,拿着笤帚去外头扫地了。   陈鸢提着二姐儿那一篮儿东西,心里猜到她是帮人买的,不由佩服起来。这才多久,二姐儿就认得里头的大丫鬟啦?   要知道,她们进不去二门,娘在灶房里一年了,也没攀上里头的关系。   绣房那回眼瞧着有指望,却教贾婆子坑了,不说也罢。   没过一会子,里头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多穿红着绿的丫鬟出来。   二姐儿没往那边瞧,只扫着自个儿地。   陈鸢就跟在她屁股后头,腮帮子鼓鼓的,还在生那孙婆子的气。   “鸾姐儿!”琴香提着篮儿,踮脚在门上张望,瞧见她,忙高兴地招手。   陈鸢扭头,见这丫鬟梳着双螺髻,穿石榴红衫子、栀子黄百迭裙儿,一瞧便是主子身边有头有脸的丫鬟。   陈鸾将笤帚立在一旁,牵着三姐儿上前,笑道,“琴香姐姐安。”   陈鸢也忙屈膝道了万福。   琴香急道,“东西可都有了?”   “姐姐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陈鸾揭开篮儿上的青布,露出里头那些包裹精巧的各色物儿。   琴香低头瞧去,借着一旁戳灯昏黄的光,只觉满眼锦绣,光看那匣子,她都知道是真东西。   她让一个小丫鬟端过戳灯凑近些,照清晰了,几个人挨个儿瞧过,见东西都真真儿的,尤其那几样儿香药,比往常买的品质都好,价格却比往常便宜一半。   那个傅身香粉、拂手香都赶得上元娘江南的舅舅家送来的。   只是打开查看的功夫,她袖子上都沾了好香的味儿,是茉莉的呢!   琴香心里头别提多高兴。   她也从自个儿篮子里拿出一个包袱,交给陈鸾,笑道,“鸾姐儿,这回多亏了你,下回我还找你帮忙,你可别推辞。”   陈鸢瞧见包袱轮廓印出的铜钱形状,眼睛微微睁大,乖乖。她忙上前一步,挡住后头孙婆子的视线。   陈鸾当着琴香的面儿,点了点数额。   琴香的单子上所列,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东西,四娘一个人也买不起那样多。   还有她相熟的其他丫鬟、小娘,听了她说,见不用先拿钱,不必怕教人哄骗,有这样的好事儿,自然也跟着她一起买了。   这些丫鬟们见多了主子的好东西,又是爱打扮的,每月的月钱,大半花在这些上头。   小娘们更不必说,谁不想打扮得好看些,多讨相公的喜欢呢?   陈鸾笑道,“不是我不信姐姐,俗话说得好,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呢,我是个没心思的人,当面跟姐姐交接明白,免得有甚不妥。”   “是这个理儿。”琴香正跟几个丫鬟分了东西,迫不及待想回去找主子讨赏。   陈鸾也看出来了,笑道,“姐姐忙去便是,日后有甚要帮忙,只管开口。”   琴香见她人这样俊俏,办事又这样麻利,心里真是喜欢,她瞧见孙婆子探头探脑,拉过鸾姐儿的手,悄悄将一个戒子捋下来塞给她,拉着几个丫鬟就回去了。   陈鸾一怔,倒也没有声张,将手攥住了。   孙婆子盯了半晌,直到人都散了,也没见那些蹄子们给鸾姐儿赏个一星半点,不由骂道,“没脸的白眼狼。”   又骂陈鸾,“吃力不讨好,真是缺心眼儿!”   她觑着鸾姐儿怀里的包袱,“这是甚,她们给你的好东西?”   说着便伸手来要,陈鸾扭头塞到三姐儿怀里,让她扑了个空。   她笑道,“这是她们买胭脂的钱,要给外头掌柜的。”   孙婆子一听,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包袱,“恁些钱!”   她急道,“你是个傻的不成?她又不能出去,你说多少便是多少了,多说几成,自个儿不是有得赚?”   她简直恨得咬牙,仿佛吃了多大亏,“你买恁多,拿出些孝敬干娘,让那掌柜少收些!”   说着便要来抢。   陈鸢真想骂人,赶紧跑着躲开。   陈鸾拉住孙妈妈,“干娘说的这是甚麽话,我又不是为了赚姐姐们的钱。掌柜的也是瞧我实诚,才肯先给了东西,我倒要做那白眼狼不成?”   说着,也不管她,拉着三姐儿家去了。   任那孙婆子在后头撒泼嚎哭,她没回头。   “那个老虔婆!”陈鸢出了后门,憋了一路的话,忍不住义愤填膺,“二姐儿你别认干娘了,你等我,凭我的本事,将来定能到大厨房里去!”   陈鸾见她跟个河豚似的,气鼓鼓的,不由“扑哧”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一下子戳漏气了。   “哎唷,是哪个懒丫头成日里躲着娘念叨、每日都起不来?大厨房里可都是人精,吴娘子都教人赶到外头了,你能待得住?”   陈鸢忘了这茬了。   她讪讪,却立即挺起小胸脯,“这有甚不能的!”   “大厨房是那样好进的?连娘都没法子,凭你?”陈鸾失笑,“我用不着你帮忙。”   “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陈鸢不服气,“娘可说了,我有做厨娘的天分。”   “那我可等着瞧你的本事了。”陈鸾随口敷衍。   她将手里那个银戒指拿出来打量着。   陈鸢瞪大眼睛,“银的?”   说完忙捂住嘴,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这才凑上前,压低声音,“真是银?”   她方才就在跟前,孙婆子瞧不见,她可是瞧见了,那个丫鬟给二姐儿手里塞了东西。   竟是个银戒儿!   她眼馋坏了。她再不说二姐儿傻了,瞧二姐儿多精明,不但跟大丫鬟交好,——她可是看得真真儿,那琴香对二姐儿满意得不得了,还白得一个银戒子。   眼前就有这样的好事儿,更不必说日后,用娘的话说,好处多着呢!   陈鸾拿出荷包,将那银戒子用一个红线穿了,戒子细细一圈儿,免得丢了。   这才放进荷包里头。   “不许跟娘说。”她交代。   “噢。”陈鸢眼巴巴瞧着,想起甚,忙问道,“对了,二姐儿,你哪来的十贯钱?”   陈鸾一拍脑门,“险些忘了!”   她牵着陈鸢急急忙忙回家。   陈鸢有不祥的预感。   只见二姐儿从娘藏钱的炕洞里,拿出娘那个宝贝箱子,她惊呆了。   “二姐儿你——”   陈鸾竖起细细的手指“嘘”了一声儿,将十贯铜钱放进匣子,仔细锁好了,重新放回去。   “你可不许告诉娘!”陈鸾眯了眯眼睛,“若是教娘知道,我头一个找你。”   陈鸢真是目瞪口呆:“……你胆子忒大,竟敢动娘的命根子,当心她揭了你的皮儿!”   “我这不是还了回来?娘这钱藏着也是藏着,教我借去用一用有甚要紧,我这就叫——空手套白狼。”她笑着拍了拍手,在她脑门上一推,“你不是饿了,再不吃,炊饼都凉了。”   陈鸢肚子正好“咕噜噜”叫了一声,她咽下一肚子话,跑到泥炉边先把炊饼吃了。   边吃边溜达到墙角去瞧第二瓮那六十个皮蛋,这一瓮再过两日也可以卖了。   她还觉不饱,又踮脚打开亮格柜,往里头打量着娘藏的那腊肉、猪油、香蕈之类的。   她摸了摸肚子,去鸡子篮儿里头拿了三个鸡子,磕到碗里,打散了,倒了开水进去,放到陶釜上蒸了三碗鸡子羹。   她美滋滋吃的时候,二姐儿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个葫芦,嗅了嗅,嘀咕道,“爹准又打牌赢了钱,瞧!十千脚店打的酒!”   她打开葫芦塞子,让陈鸢闻。   陈鸢将一碗鸡子羹推给她,“二姐儿,你也吃一碗。”   “你又偷吃鸡子。”陈鸾道,“仔细娘回来数。”   陈鸢三两口吃完,咕哝,“咱们家如今每日都买恁多鸡子,吃两个才不会发现。”   娘比她赚钱还有劲头,每日买一堆鸡子和茶沫回来做皮蛋。   那墙角摆了一排旧陶瓮,屋里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碱味儿和泥味儿,她都嫌弃了。   陈鸾拿勺儿舀了一口鸡子羹,入口爽滑弹嫩,不用咬都滑到喉咙里了,轻轻晃一晃碗,那鸡子羹在碗里晃动,弹弹的,“你还放了酱清。”   她见陈鸢头发乱糟糟的,不由嫌弃,“快去梳头!”   “好吃罢?”陈鸢凑到她跟前,笑眯眯的。   “又是你新想的?”陈鸾笑,“卖与那些欢喜吃鸡子饼的员外,不愁没人买。娘说得不错,你这个馋丫头做厨娘或许能有一番成就呢。”   陈鸢教她夸得眼睛亮晶晶,她随手拿起爹那个喝酒的葫芦,晃了晃,里头的酒液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怪沉的。   “这得有二两了罢?”   她想起今早路过开封府,瞧见外头围着一大群人,都在讨论开封府张贴的“扑买”告示,不知几大正店的经营权会花落谁家。   这“扑买”类似于投标,商人们将价格投入开封府外头上了锁的暗箱内,待到了期限,拆封木箱,价高者得。   脚店自个儿没有酿酒资格,爹常买酒的这家十千脚店被官府划给了隔着两条街的班楼正店,所卖的酒都是从班楼正店批发来的。   爹说他家酒味儿最好,还便宜。   陈鸾将那鸡子羹吃得一点都不剩,也想起开封府的扑买告示,蹙眉道,“爹担忧班楼换了人,酒的味儿要变了,这两日背着娘,没少喝。”   她没好气道,“非得治一治他这毛病不成,上夜打牌教管事抓着,够他喝一壶的。”   陈鸢不敢发话,准备待会儿提醒爹,好日子到头啦。   *   陈鸢和二姐儿所说的班楼正店,如今是州西有名的商户潘家在经营。   潘家当家人单名一个尧,大家都唤潘大官人。   这“扑买”三年为期,每三年便要重新竞价。   潘家经营两家正店,除了班楼,还有潘宅园子正店。只有班楼是从官府手中扑买而来。   过去三年里,潘家的班楼与文家的八仙楼摩擦不断。如今文家也来扑买班楼,潘大官人心里着实烦乱。   自打开封府贴出扑买告示,潘宅里管事进进出出,每日行色匆匆,带来四处消息。   潘大官人迟迟没有给出最后投入木箱的价格。   而且,除了班楼扑买,潘宅园子正店今年所能从都曲院购买的酒曲年额也是一个问题。   去岁酒曲不够,酿不出酒,官府划给班楼的脚店没法子,都到文家的八仙楼去买酒,他们损失一大笔生意。   但官府对年额都有规定,想要增加,可不容易。   这日日头西斜,潘大官人正在书房里与管事的商议。   “开封府尹铁面无私,定不会有失公允,班楼估价,还需斟酌再三,免得教那文家抢了去。”管事道。   “潘店呢?”潘尧指着纸上“都曲院”那三个大字,“那位与文家相近的刘监官如今调任外地,新上任这位孙监官不知为人如何?咱们要抢在文家之前与他打好交道,免得又教文家抢了咱们的散户。”   “他有甚志趣爱好?咱们尽快登门拜访才是。”   有个管事忙道,“不可,不可,前几日有商户登门,教他连同东西一同丢了出来。连那家正店的课税都查了一遍,年额减了一半不止,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有这事儿?”潘大官人胖乎乎的,一听这话,吓得脸上都是汗,忙打消了攀关系的念头。   “不过——”有个头发花白的管事迟疑了下。   “潘伯,有甚直说。”   “那孙监官原配早逝,多年未有续弦,只膝下一独子,很是疼爱。前两日总见那孙小郎君与一群小郎在市井食肆里耍,文家大郎也混迹其中。”   “甚么!”潘大官人“砰”一拍桌子,直疼得跳脚,”嘶——“   他一边跳脚一边急得转圈,像个陀螺一般,“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都愁眉苦脸,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潘尧一阵气恼,“砰”地推开窗,见自家那不争气的纨绔正跟一群丫鬟闹着玩,不由大怒,“你给我进来!”   潘三郎理了理袖子,没瞧见他爹难看的脸色,他兴致勃勃地捧着一个油纸包,三两步跑进书房,瞧见一屋子七八个管事,不由嬉皮笑脸,“各位叔伯都在呐!”   潘大官人又矮又胖,跳起来一把拧住他耳朵,“又上外头厮混!你学学人家文大郎!看看人家每日多上进!我怎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哎呦疼疼疼!爹!”   潘三郎一阵上蹿下跳,忙举起手里油纸包,“儿子怎就不孝了,爹你瞧!我上外头吃个好的,还不忘惦记您老人家!我多孝顺!”   他忙将那油纸包塞到爹怀里,也不顾汁水将爹的衣裳淌得脏了,赶紧揉着耳朵躲到叔伯身后。   潘尧嫌弃地将油纸包伸远了些,“又是甚?”   他这个儿子,说好听点是憨厚,难听就是傻。总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前几日还教一个卖卦的哄去十贯钱,只因那人说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日定有大成就”,他气得都睡不着。   潘三郎赶紧拿过一个丫鬟捧来的白磁碟儿,从他爹手里抢过那个油纸包,学着分茶店里那个小娘子摆的,将那水晶松花鸡子摆成一盘花的形状。   他笑得也跟朵花似的,“爹,你瞧!”   潘大官人皮笑肉不笑,“怎地,嫌你爹碍眼,要毒死我?”   潘三郎当即夹起一筷子吃下去,眯着眼睛,发出陶醉的哼哼。   一群人大惊失色,喊“请郎中”、“快端茶来!”、“给他灌下去!”、“让他吐出来!”   乱哄哄,闹腾腾,丫鬟们急得奔忙,潘三郎又是教人抓着灌茶,又是压在桌上教人抠嗓子吐出来,一顿下来,面色如土,好不狼狈。   郎中一来,潘大官人满头大汗,当即教给儿子把脉。   那老郎中颤颤巍巍把了半晌,神色一顿,瞧见七八个人凝重的表情,有些狐疑,忙又流着汗重新把了一遍。   “我儿可是有碍?!”潘大官人脸都白了。   郎中迟疑道,“老夫医术不精,不过我观郎君脉象有力,气血充足,不像有病?”   潘三郎嚷嚷着将人推开,他这会子教人折腾得好不委屈,“爹!那鸡子没毒!我们一群人都在食肆里吃了,滋味好得很!”   “不信你教郎中查看!”   他说着,拉着老郎中便到那鸡子跟前,老郎中颤颤巍巍夹起一块儿,凑近瞧了瞧,又闻了闻,迟疑着,“闻着不像毒物,但此物颜色实在怪异——”   潘三郎直接将那一块塞他嘴里,“你尝尝呢?”   老郎中牙都没了,教他吓得只嚼了一下就囫囵咽了下去,但那一闪而过的口感和滋味儿,教他错愕不已,浑浊的眼睛都睁大了。   “有没有毒?”潘三郎拎小鸡仔似的,一把拎起老郎中抖了抖。   老郎中咂摸了下,眯起眼睛还在回味,迟疑,“应是无毒?”   潘三郎与他那双忐忑浑浊的眼神对视,将他领子松开,拍了拍老人的背,让丫鬟送他回去。   潘大官人见他没事,抹了把汗,早都走开了。   他到桌边盯着那一盘水晶鸡子,夹起一筷子吃进嘴里,眼睛不由眯起来。   潘三郎得意道,“好吃罢?爹你不知道,今儿那文大郎来晚了,四个人只买到一份,争得面红耳赤想抢都没抢着,他和那个姓孙的小白脸还想跟我买,小爷能给他?呸,我照着他脸就啐了一口。”   他可没忘了文大郎坑他的事儿。   他笑嘻嘻道,“我可是惦记着我爹呢!”   潘大官人咀嚼的动作缓缓停下来,叔伯们十几只眼睛看着他,“姓孙的?可是都曲院孙监官家的小郎?”   “我哪知甚么孙监官李监官的,文大郎这几日都跟那姓孙的玩在一块儿,我瞧那小子傻不愣登的模样儿,早晚教文大郎阴了去,我可等着瞧笑话哈哈!”   潘大官人“啪”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两只胖手捋起袖子,每个动作都用上了十分力气,脸上的肉都气得抖了。   潘三郎还嬉皮笑脸得意,“我可没丢咱们家脸,我誓与文大郎不共戴天!”   然后他就被爹一把拧住耳朵,听他咬牙切齿,“我看是太纵着你,成日在外头跟着一帮纨绔厮混,今儿不收拾你,我愧对列祖列宗!”   潘大官人脸色黑如锅底,将潘三郎拧得吱哇乱叫,上蹿下跳,嚎哭声儿震得屋顶都颤了颤。   “爹!嗷——”   外头的丫鬟吓得抖了一抖。   等潘三郎一把鼻涕一把泪躺在地上哭嚎,潘家大娘子急急忙忙赶来,潘大官人气得胸口起伏,“明儿你再去弄些这水晶鸡子来,我亲自带着你去找孙府上赔不是。”   潘三郎一听,鼻涕眼泪一抹,委屈巴巴,“那水晶鸡子卖完了,要四五日才能有新的。”   潘尧一听,眼皮子一跳,又想揍他了。   潘三郎忙往娘背后一躲,缩着头,“这可不能怪我!”   “成,这几日你要是巴结不上孙小郎,也不必回家了!还有那水晶鸡子,派人去打听,绝不能教文大郎抢在你前头买到!   潘大官人见他还敢跟大娘子撒娇,吼了一声,“听见没!”   丫鬟们又是一抖。   潘三郎委屈巴巴,“知道了。”   他吸着鼻子出了门,到了市井,又去分茶店,打听白日里那卖水晶鸡子的小娘子。   打听了一圈,都说她是头一回卖,没人见过,不知家住哪条街巷。   他委屈巴巴买了个羊脚子边啃边问,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道,“郎君也打听那水晶鸡子?”   潘三郎蹲在台矶上,咬着羊脚子抬头,满脸不耐,张口就要骂,见了这人,嘴巴张大,羊脚子都掉了,这不是害他挨揍的孙家小郎是谁?   他还记着这是他爹要他巴结的对象,是关乎他们酒楼卖酒的关键,忙拿出帕子抹了把嘴,吸了吸鼻子。   只是到底白日才嘲讽过,没那么容易拉下脸来,别别扭扭鼻音很重道,“孙,孙小郎?”   孙诤挠挠头,“我都打听一圈了,也没打听到。”   潘三郎耷拉下脑袋,“我也是。”   两个人便都坐在台矶上,望着外头发愁。   “那水晶鸡子真好吃,我想买给我婆婆,她胃口不好,还想给我爹也尝尝。”   潘三郎干巴巴道,“我,我就是馋。”   “哈哈。”孙诤笑了两声,“潘兄倒是直爽。”   “那明儿我再派人打听,若打听到了,我派人告诉你。”潘三郎最会打蛇随棍上了。   “多谢潘兄!”   潘三郎没头没脑地看他走远,心里迟疑着,他这是巴结上了没?一时间也不敢家去,在外头溜达到很晚,到处打听,还真叫他打听到一点消息。 第25章 晋江文学城   从相公府回来,天还未亮,陈鸾趁娘不在,点了油灯,在看那本《茶具图赞》。   陈鸢昨儿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偷偷点着灯在看,早上娘还念叨灯油用得恁快。   “今儿你去小张四郎茶楼,我还去瞧点茶。”她视线没移开书页,盯着上头那些茶具,与自个儿在茶楼里见到的一一对应,总算晓得茶博士在作甚了。   陈鸢正蹲在破藤箱前,挨个儿将小鸡雏抓起来瞧,掂一掂,长大了一圈啦。   闻言,她回头瞧一眼二姐儿手中的书,“孙账房家里恁多书,孙小郎要考科举么?”   “科举哪是人人都能考的呢,孙账房一辈子还只是个童生。”二姐儿随口说着,将一个粗瓷碗拿过来,学着书里写的,将茶末调制成茶膏。   然后再用热水冲制,只是不论她怎麽冲,那茶末都无法像书里写的那样形成绵密的泡沫漂浮在上头,一冲便散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味儿好生粗糙。   她细细的眉蹙起来,喃喃,“茶筅——”   陈鸢给小鸡雏撒了两把麦麸,又偷偷背着娘加了一把粟米,她趴到二姐儿旁边,往她手中的书凑去。   “十二先生?这些文人真会起名儿!”   比如将那放茶团的焙茶笼唤“韦鸿胪”,量水的瓢儿叫“胡员外”——葫芦做的嘛,装水的汤瓶叫“汤提点”……陈鸢笑倒在二姐儿身上,捂着肚子,“这也忒好笑!”   陈鸾嫌她,“吵。”   正好外头倾脚头拉着长长的调子喊,“倾脚嘞——”   陈鸾将她一推,“今儿轮到你,快去。”   陈鸢不情不愿,“怎又到我了!”   她磨磨蹭蹭,想等爹听见声响起来去倒,二姐儿看穿她的小心思,淡淡道,“爹才睡下,你别偷懒,爹都帮你倒多少回?你仔细我告诉大姐儿。”   “爹哪里帮我倒了,回回都是我自个儿!我方才脚抽筋呢,这就去这就去!”   她讪讪跳下椅子,跑到院脚,提起马桶就跑了出去。   与她一起的还有许多人家。   贾婆子正跟人抱怨,“这些倾脚头!从咱们这里收了这许多去乡郊卖了钱,倒还要跟咱们收钱。”   “就是就是。”另一个婆子附和,“我可听说他们这些人能赚不老少!要我说,他们该给咱们钱才是!”   陈鸢拿着一个筹子,将马桶给那汉子,捂着鼻子躲车上的臭味儿。   那汉子收了筹子,“该交下月的钱了!”   “哦,你等一等!”   她提着马桶丢到院角,预备等爹起来教他刷去。   她回去赶紧洗手,用皂角狠狠搓了三四回,这才跑回屋里,踮脚从亮格橱里娘放零钱的地方摸出来五个铜子儿。   “又要交钱了?”二姐儿回头问。   “嗯呐!”陈鸢拿着钱跑了出去,交给倾脚头,换了一张新的筹子。   这筹子是一根竹签,印了倾脚头帮会的戳儿,每月凭着这个倒马桶。一个月五文钱。   她狠狠将那筹子在皂角水里搓了几遍,放到窗台上晾干。   天边灰蒙蒙的,不知谁家的公鸡“咯咯咯儿——”拉长了声音在打鸣呢。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抹了把额头,觉着有些热了,脱了外头的褙子,期盼道,“端阳节快到了,不知相公府里有没有赏钱呢。”   陈鸾翻过一页,“去岁娘得了三十文,今年有了扯饼这个手艺,应当会多些。”   陈鸢见她都冲了多少茶了,“娘瞧见你糟蹋茶,定要念叨了。”   “做水晶鸡子总归都要煮的,我用一用有甚要紧,还省了娘的功夫。”二姐儿叹了口气,“不行,得买个茶筅试试。”   她冲的都很不成样儿。   陈鸢凑近一瞧,古灵精怪道,“二姐儿,李阿翁卖的茶忒粗了些,你想冲得跟茶楼里的茶博士一样,得先有一副‘金法曹’。”   金法曹便是这本书上那茶具十二先生里的茶碾子。   陈鸾“扑哧”一笑,“光有金法曹还不够,还得有个‘石转运’!”   两个人都笑倒在桌上,太阳升起来了,糊窗的桐油纸教风吹得“哗哗”响,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小鸡雏细声细气“叽”“叽”叫着,有一只从藤箱里跳出来,正踩在那光上。   陈鸾吹了油灯,伸了个懒腰,指挥陈鸢一会儿去拿笤帚,一会儿去拿抹布。   她手脚麻利地扫地、扫院子,擦桌、擦窗子、擦柜子,连屋里大大小小的瓷坛子、陶罐子都擦了一遍。   屋里一下就亮堂了,桌上明亮亮的,新漆的那一层桐油仿佛在反光。   陈鸢给她指使得团团转,跑来跑去打水、倒水,出了一头汗。   “爹那屋里的窗纸破了,你到李阿翁店里买一张新的来。”二姐儿打发她。   陈鸢早就想到外头去,闻言,从亮格橱里摸了两文钱,又将自个儿存的钱都揣在身上,神纠纠气昂昂地走了。   经过李婆子家,瞧见一个有些陌生的身影,头发有好一半儿白了,正在给李大丫擦脸,粗糙的手捏着一块儿洗得破了洞的麻布,在水里麻利地淘洗、拧干,盖在李大丫脸上,狠狠一顿揉搓。   李大丫稚嫩的嗓音喊,“大姑母,疼!   “都多长时间没洗脸,瞧你脏的!”   陈鸢才认出这是昨儿屋里哭的那个声音,是二妞姐姐李大妞!   “大妞姐!”陈鸢忙打招呼。   “噢,是鸢姐儿呀!”大妞十六岁,说话细声细气的,陈鸢见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脸色蜡黄,尤其那样有些稚嫩的一张脸,头发比李婆子还白,不由发了愣。   “你找二妞罢?”她不自在似的,低头拂了拂耳边头发,“她上市井里卖石炭去了。”   陈鸢忙“噢”了一声儿,“我也上市井里去,我家窗子破了,我买张桐油纸去!”   她跑出夹道,又回过头,大妞抓着大丫,“别动,头上都长虱子了。”   陈鸢觉得头有些痒,不由揉了揉头发。   他们一家人只爹懒散些,不爱洗澡,娘这人最是勤快,见不得一点儿脏,大姐儿更别说了,要不是外头香水行洗一回要收五文钱,她恨不能天天去洗。   他们每月都要去一回香水行,天儿热的时候,便在屋里自个儿打了水擦洗,头发也是三五日必洗的。   但像李婆子家,一年都不见得洗一回澡,那头发也是每日用刨花水抹了又抹,都板结了,一月也不见洗。   二妞洗头,李婆子直骂她糟蹋钱,陈鸢总是趁着自个儿洗头的时候,教她用她的水洗一洗。   她有些担心二妞,二丫没了,不知道她多难过呢,那天街上瞧见,眼睛都肿了。   也不知她的腿怎麽样了?   她先跑到李老叟油盐店裁了一张两文钱的桐油纸,出来时瞧见对面十千脚店旁边好些泥瓦匠人进进出出,不知要新开甚铺子。   好些人都往那处瞧。   这街上有刷牙铺、布店、卖领抹的、卖卦的,肉行挂着一扇扇猪羊,胡饼店里正在炸宽焦,那股油滋滋的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还有打着伞卖紫荆花的、说书的、卖小儿玩具的……   卖甚的都有,大家都彼此相熟。这新开的铺子,可不要抢生意才是。   她摸着兜里的六十八文钱,先到胡饼店买了个髓饼,花了五文钱。   一边吃,她一边挎着篮儿往梁门走,眼睛盯着街边那些铺子,嘴里念叨,“茶筅——茶碾子——”   又念叨,“竺副帅——金法曹——”   跟茶有关的东西,大多是讲究文人用,那些铺子都颇有酸馅气,瞧她一个穿着寒酸的小孩儿,总不大瞧得起。   小张四郎茶楼里的茶碾子瞧着是铜的,这是比较贵的,再贵就是金银的了,怕是只有豪富之家才用得起。   再次些,铁的也有,最差就是石头、木头做的。   二姐儿想学点茶,这可不简单。没有茶碾子,茶末便粗糙,再怎麽冲,都是散的。   要想茶点得好,茶末就要足够细腻,越细腻越好。   她知道一个点茶高手,正是李清照,她擅长“活火分茶”,是很出名的。二姐儿若是进了府里,有这样的手艺,总会教主子高看。   若是她能成为高手,将来能被文人写进诗里也说不准。这时候相公们来往,经常写些记事的诗,比如“小鬟虽丑巧妆梳,扫地如镜能检书”,这是黄庭坚写的。   她家二姐儿又聪明又伶俐,准能学得好。   她走了一路,终于在潘楼街上一家漆器铺里找到了比较满意的。   但一问价儿,那茶碾子便是同样的材质,价格也差了许多,工艺、木头、髹漆都影响价格。   最便宜的铁茶碾子足要五百文,石头的两百文,木制的一百文。   她摸摸兜,觉得自个儿腰瞬间就细了。买不起啊买不起。   再问茶筅,这玩意儿都从三十文到几百文不等。   她仔细瞧了瞧,便宜的用的竹子差些,竹穗子也粗些,大约四五十根。   贵的更精巧,竹穗足有上百,更好的甚至有几百根细细的竹丝,摸起来与丝线差不多细了,瞧着便好用。   她忍痛,花六十文买了个瞧着差不多的。   往家走的时候,她翻来覆去打量,那茶筅由竹柄和前头的竹丝构成,雕琢得很是精细,不过巴掌长,竹柄打磨得甚是光滑,还刻了个小小的圆圈,里头一个小楷的“张”字。   店家说这是蜀中有名的“张家竹筅”,她持怀疑态度,毕竟比起那些几百上千钱的,实在算是价格低廉,又是在寸土寸金的潘楼街上,那里可有不少卖假古董的。   ……   王相公府。   元娘这日上午去大娘子院里,陪温氏用早膳。   大厨房的秦娘子是温氏的陪房,最是知晓主子的口味。   天气渐热,温氏与元娘不耐热,天稍热起来便没甚胃口。   秦娘子拿出自个儿做蒸作从食的手艺,送来一碟子芦菔皮春茧、一碟子甘露饼、一碟蟹肉馒头,还有一碟儿鹅弹。   那芦菔皮春茧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元娘夹起一个吃了,娘说这是他们江南的手艺。   近来京中官员迁转进出的不少,好些是王相公多年友人,府里头大大小小宴请很多。   加上端阳节将至,各府上往来、节礼,又有几家相公、大娘子做寿的,几家小娘子开赏花宴、游园宴的,每日光邀请的帖子就如同雪花一般,再加上府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儿,从早到晚,从里到外……   元娘见温氏就吃了一口甘露饼,外头排着队的婆子们已经站满了廊下。   温氏招手,让丫鬟端来茶水漱了口,交代丫鬟们仔细伏侍元娘,她已经带着丫鬟婆子出去理事了。   元娘瞧着一桌吃食,没甚胃口地放下了筷子,“我娘这些日子都这样?早膳只用这些?”   大丫鬟玉桂忙笑道,“让小娘子担心了,大娘子近来太忙了些,她又是个放心不下的性子,等过了端阳,没有这样多事儿,想是能好些。”   元娘有些担忧,“你们也劝着些,府里这样多人,凭我娘一个人,如何管得过来,也该让下头的人好生办事儿。”   玉桂忙答应着,见她也吃这样少,“今儿早膳不合胃口么?小娘子才吃这些,大娘子知道该担心了。”   王甯摆摆手,“秦娘子这些花样我从小吃到大,再好吃,也不新鲜了。”   她转过屏风,外头传来温氏训斥婆子的声音,婆子诚惶诚恐地求饶。   印象里她娘总是这样淡淡的性子,忙忙碌碌,府上诸事让她不得闲,跟爹也愈发疏远。   想到三姐儿和她那个小娘,她厌恶地皱了皱眉。   “你也去帮忙,我不必你们送,这便回去了。”她叹了口气,将玉桂打发了。   她带着洛锦回去,跟院里的小丫鬟们推了一会子牌九,眼瞧着要晌午,大厨房派人来问她午膳想吃些甚。   她没甚胃口,淡淡道,“捡些清淡的来。”   洛锦与金兰对视一眼,金兰点点头,出去了。   过了一会子,小丫鬟将午膳提来,王甯坐到桌前,没甚精神,纤细的手指托着下颌,拨弄定窑美人觚里的一朵蜀葵。   待丫鬟将杯盘摆开,她瞥了一眼,瞧见有槐叶冷淘,她道,“这个还清爽些。”   扫了眼其他的,见不过是那些小甑糕、薤花茄儿、莼菜笋、脂麻辣菜、罐里熝团鱼,确实是些清淡的。   她端起那盏鹿梨浆喝了一口,吃了两口槐叶冷淘,其余的也不过动一两下,便没甚胃口。   金兰急匆匆提着一个髹漆红木食盒进来,见大家脸上都有些发愁,忙往桌上瞧去,果见元娘并不怎么动筷子。   她笑道,“小娘子,奴这两日得了个新吃食,是外院灶房里头的娘子新想的,便是整个东京城里头,也只咱们家才有!”   夏荷也忙附和,“是呢!我还从未吃过那样好吃的汤饼!”   “汤饼?”王甯蹙了蹙眉,有些不大提得起兴致,但教她们这样夸赞,倒有些好奇。   “我瞧瞧。”   “哎!”   金兰连忙端出那一碗汤饼,“我跟灶房说要清淡些,不要那些鸡汤、羊汤的,他们便做了这一碗素汤饼!”   王甯瞧时,只见那汤饼颜色雪白,细细的、圆圆的,飘在清澈的汤里头,上头一层碧绿的蒜叶,还有红辣辣一片不知是甚。   “小娘子可要尝尝?”   王甯没见过这样的汤饼,有些好奇,不由拿起筷子,狐疑地轻轻挑起一根,却见那汤饼又细又长,竟像是没有头的。   夏荷叽叽喳喳说起这汤饼是如何用一块儿面饼扯出来的,如何扯得这样长、这样细。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当场瞧着似的。   “竟只有一根?”王甯吃惊。   她闻见一股香香辣辣的味儿,忍不住挑起来一根吃进嘴里,她存着要验证的心思,就顺着这一根往下吃,想瞧一瞧是否当真只有一根。   但是吃着吃着,从中吃出些趣味儿,便不知不觉多夹了些咬下去。那种滋味很难形容,她很久没有因着甚么吃食产生这样雀跃的心情了。   往常这样热烫的一碗汤饼,她压根不会动筷子。   但不知怎地,一口接着一口,直将那一碗都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半碗。   吃完嘴里辣得直吸气,脖子里也出了汗,她却觉得很难忘似的,已经开始想念那股味道。   金兰几个瞧她吃完了,脸上也高兴起来。   王甯擦了嘴,漱了口,立即吩咐小丫鬟去灶房再要一碗,给大娘子送去。   她娘胃口也不好,见了这汤饼,总该多吃一些。   回过头,她又想了一想,喊住小丫鬟,“等等。”   小丫鬟重新提着食盒进来,“小娘子,可还有吩咐?”   “你跟绿儿两个去,要两碗来,给相公也送一碗,便说我吃着好,让我爹也尝尝新鲜。”   “哎!”绿儿忙福了福,领着小丫鬟出去了。   ……   却说陈家,陈鸢买了新茶筅,迫不及待地往家跑。   仅剩的三个铜子儿在她兜里“当啷”“当啷”响。   潘楼在大内西角楼,这一路她是沿着皇宫大内走过来的。   据说当初皇宫窄小,朝廷想教周边的百姓搬移,让出地方扩建,结果百姓不愿意,皇帝便打消了念头,大内便挤在周边一圈民宅、商铺中间,皇帝的寝宫据说连市井里的吆喝也能听见呢。   她经过高大的宣德门,仰头瞧了瞧,期盼着元宵观灯的时候。这里简直是灯山灯海,别提多热闹。官家也会登楼关灯,到得早的百姓说不定能瞧见皇帝的脸。   一路穿过梁门,经过杨妈妈家的院子,她看了眼那褪色的对联,正要跑回去,蓦地闻见一股香味儿,不由吸了吸鼻子,脚下停住了。   此时正是晌午,相公府里忙着用膳,夹道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兜里的三文钱早跟一个挑着担儿的小贩换了一小把糖豌豆,跑两步她就伸手进兜掏出一粒儿丢进嘴里,咬得“嘎嘣”“嘎嘣”响。   她左右瞧了瞧,心里实在好奇,这宅子里的人怎麽都不出来呢?真的有人吗?不会有甚杨妈妈的秘密罢?故事里都是这样的,会不会其实是没人的?   那香味儿又是怎麽回事?   她又想到那些《狄公案》、《包公案》,心里的侦探心思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望了望墙旁边的一棵槐树,槐树的树干是多么好爬呀!   她将篮儿放到树后头,心想,她就瞧一瞧,看到底有没有人。   在庄子上的时候,她整日里爬树,爬树要是也有状元、榜眼、探花,她准有一争之力。   院子里很安静,跟他们家也没甚不同嘛。   一间正屋,东边一间厢房。墙边有一颗杏树,杏花谢了,绿叶间结满了小小的青杏,她辣手掐了一个丢进嘴里,嚼了嚼,“呸”一声吐了,脸都酸得皱起来了。   她又往上爬了一截,瞧见厢房前头还有一架葡萄树,树下有一张桌儿,桌上摆了好几盘吃食。   她吸了吸鼻子,确认香味儿从那里来。   一个盘儿里盛着烧羊肉,一盘鹅鸭包儿,一盘炸梅鱼,还有上回吴娘子赏她的金银炙焦牡丹饼!   她才得了一块儿,都不舍得吃,拿回家里,大家一人才分了一口,连个滋味儿都没尝明白。   这里竟有一整盘!   她直勾勾盯着,香味儿一直往鼻子里飘,眼睛都要移不开了。   这都是大厨房里厨娘拿手的,娘见过几次,不知眼馋过多少回。   老夫人身边的妈妈吃得这样好?   她酸了。   她咬着袖子,从兜里掏出一粒糖豌豆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蓦地,似乎感觉有甚不对,她低头往下瞧——   她吓了一跳,忙缩回脑袋,拍着胸口直倒吸气。   还真有个小郎!   杨妈妈没骗人!   脑海里只剩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盯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又小松鼠似的,小心翼翼探出头去,一下子跟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上。   那小孩盯着她,压根没移开过视线。   陈鸢这回看清了他的模样,瞧着比她还小些,一张脸粉雕玉琢,眼睛紫葡萄似的,水润明亮,睫毛很长,小嘴抿着。   他就那么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陈鸢坚持了半天,眼睛酸得很,眼泪都要出来了,实在忍不住眨了眨。   她有些心虚,趴在墙上,压低声音,“这树是巷子里的噢,我的纸鸢挂上来了,我来捡!”   小孩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盯着她一直瞧。   陈鸢又迅速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儿,发现厢房的窗前有个老妈妈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小孩反应有些迟钝,怕不是个傻的?   她有些心软,想了想,“你伸手——”   那小孩没反应,她举着自个儿的两只手,做出并拢的姿势——   小孩歪了歪头,盯着她,迟疑着举起小手,学她——   陈鸢眼睛一亮,笑道,“对,就是这样,别动噢!你过来些。”   她招手。   小孩两只手举着往她走了走。   好像真有点傻。   她更心虚了,忙从自个儿兜里掏出一把糖豌豆,一颗接着一颗,往他手里丢。   她的准头很好的,一下子就丢进去了。   也有丢到外头的,小孩乖乖蹲下去捡起来,放到小手心,又仰头举手。   陈鸢丢完了一把糖豌豆,依稀听见府里头说话声,赶紧道,“你可别说见过我!”   她瞥了眼桌上的那些吃食,貌似一口都没动。   这小郎可真是有福气啊。   她顾不上多想,一下子就溜到了树下,提着篮儿往家跑。   宅子里,哑婆婆睡醒了走出来,瞧见小郎君还坐在葡萄架下看书。桌上那些杨妈妈送来的吃食,几乎没怎么动过。   她打手势,“怎地不吃?不饿吗?”   小郎抿着唇,轻轻扭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这是拒绝的意思。   哑婆婆摇摇头,自个儿坐下吃起来。她倒是吃得很香。   她没发现,小郎手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小把糖豌豆。他攥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垂下,在雪白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好久也没翻过一页。   晚上,哑婆婆给小郎洗漱的时候发现他有些闹脾气,不肯配合,比如脱衣服,他就挣扎着不肯脱。   这是常有的事儿,小郎经常闹脾气,不吃饭也是有的,哑婆婆只是顺从他,给他擦了脸,擦手的时候他又挣扎,不让碰,她就不碰了。   她拉下床帐,盖好被褥,便出去了。   窸悉簌簌的蹒跚脚步声渐渐走远,东厢房门发出“咯吱”一声儿,关上了。   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枝叶摇晃的声音。   小郎立即坐起来,掀开床帐,伸出两只雪白的小脚,赤着脚走到窗前,就着月光,松开小手,露出手里那一把糖豌豆。   攥了这么久,糖都融化了,手心里黏黏腻腻,他学着下午的时候墙头上出现的那个小丫头吃它们的样子,拿起一粒往嘴里丢,却丢到地上了,他低头捡起来,又丢,试了几次,才丢进嘴里,甜甜的,他咬了咬,发出跟小丫头一样的“嘎嘣”“嘎嘣”的声音。   他眼睛弯了弯,坐在桌前慢慢悠悠地嚼着,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翌日,哑婆婆替他洗衣裳时,发现袖口黏的不知是甚,黑乎乎,黏得紧,怎都洗不掉。她洗了好久,累得满头大汗,只得放弃。   一连几日,她发现小郎总是坐在树下,仰头往树上瞧。   树上有一窝麻雀,春日里刚孵出小麻雀,脑袋圆乎乎的,小小的,总是蹦蹦跳跳,在桌上啄食。   因为小郎不管它们,它们胆子便越来越大,还有一只跑到他头上,啄他的头发。   这都是见惯的,哑婆婆瞧了眼,见没甚大碍,就不管他了。 第26章 晋江文学城   外院灶房。   陈婆子使出浑身解数给元娘的丫鬟做了两碗扯饼,瞧着她们提走了,她心底想着,也不知元娘知不知晓她这扯饼,何时主子也能尝一尝呢?   昨儿三姐儿与她商议了,这扯饼能做鸡汤的,自然也能做冷淘、羊汤、有浇头的,权看人家欢喜吃甚么,她都能做。   今儿柳儿说要清淡些,不要那些荤的,她便央着吴娘子做了一碗素汤底。吴娘子的汤很鲜,她闻着都很好吃。   如今她每日要做十来碗扯饼,除了这个,旁的活她也是要做的。灶房里倒是她最忙碌了。   切菜、炊饼,她都要做,吕娘子瞧她不顺眼,没少给她甩脸子。   她暗骂一声老虔婆,只忙着自个儿。   等到忙完,元娘那边还没有消息,她有些失望。   她还以为很快能引起主子注意,也能让主子们瞧一瞧她这手艺呢。   吕娘子见她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凳上剥菘菜,不由幸灾乐祸,“哟,指望主子给你赏赐呢?有些人啊,赏没捞着,活倒是不少干。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婆子啐了一声,“呸,我就愿意做这个,你管不着。”   “你——”   正在这时,门上探头进来两个小丫头,其中一个不是元娘身边的柳儿是谁?   她笑着走到陈婆子跟前,递了一串钱过来,“我们小娘子吃着这个汤饼不错,教你再做两碗来,要给大娘子和相公送去呢!”   吕娘子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大娘子?相公?这——”   她忙看向吴娘子。   闻言,吴娘子也是一顿,这才赶忙道:“元娘可说了要甚么汤?”   “便与方才一样,都做素汤的便是。”柳儿道,“元娘夸娘子的汤也做得好呢!”   吴娘子脸上也露出笑容,“这有甚,我们这便做两碗来。”   陈婆子傻眼了,还愣着呢,吴娘子推她,“还愣着作甚!”   她回过神,忙“哎”了一声儿,喜从天降,砸得她晕乎乎的,一时间手足无措。她急急忙忙将手在腰间青花布巾上擦了,心里不断念叨着这汤饼是给相公、大娘子做的。   连元娘吃了也都夸好呢!   她越想越激动,脸色红红的,又有些紧张,将那面在桌案上拍打得“砰”“砰”“砰”作响,柳儿带着冬儿在门上瞧着。   冬儿是头一回来,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听说这个扯饼如何稀奇,光听姐姐们说,今儿一瞧,天老爷!当真是一块儿饼扯出来的!   她直咋舌。   ……   大娘子院里。   温氏才将领对牌的管事婆子们打发了,外头又传来闹嚷声儿,她揉了揉眉头,“去瞧瞧。”   玉桂忙出去,到了门上,冷着脸色,“吵甚吵!还有没有规矩,这里是你们撒泼的地儿?再有下回,不必禀明娘子,都拖出去打!”   那闹事的两个小娘也不敢再嚷,其中一个魏小娘一下子扑过来,抓住玉桂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求大娘子替奴家做主啊!这个贱人,她明知老爷昨晚要到我屋里,给我的茶里面下了药,害我昨儿起了一身疹子!求大娘子做主!”   另一个小娘头发也教人扯散了,衣裳也乱七八糟,手上还挠得出了血,也是满脸委屈,哭道,“冤枉哪!奴好心请她吃茶,她倒好,倒打一耙,求大娘子做主!还奴一个公道!”   玉桂一个头两个大,暗骂这些人,整日里为着一盒胭脂吵,为着一碟子糕吵,只是苦了大娘子。   她打发小丫鬟去请郎中来,让婆子们将那两个小娘扶起来,“我和明芝随二位小娘走一遭,等郎中瞧过,再请大娘子裁夺。”   温氏听了丫鬟回禀,神色淡淡的,“知道了。”   她手里拿着好些帖子,一张一张仔细瞧过。   翁妈妈一边替她打扇子,一边道,“说起来,这些夫人请娘子赴宴,也是想瞧瞧咱们家的小娘子。元娘的亲事,娘子瞧了这两年,可有打算了?”   王家如今也算东京城里一等一的官宦人家,再过上两年,王相公的官职能再往上升一升也说不准,元娘作为大娘子嫡亲的女儿,想结亲的官宦人家很不少。   大娘子却迟迟没有定下。翁妈妈眼瞧着元娘如今已过了十四,心里有些着急。   温氏的目光顿住,她将那张沈府大娘子的邀贴抽出来,放在桌上,道,“相公同科的那位沈大人才进京,我听说他家中三郎年十六,在州学读书,学问甚好,如今还未定亲。”   “这——”翁妈妈有些迟疑,“沈大人通判大名府,这回进京迁转,也不知能进哪个衙门?单论官职,倒也相当,只是到底不比咱们府上清贵——”   温氏道,“他家那三郎,我见过一回,温良恭谦,为人持重。相公和李翰林都与沈大人交好,这回他进京,乃是李翰林举荐,我瞧着是要留在东京的。”   翁妈妈仔细思索起这沈府,“可他既非长子,元娘嫁去,岂不委屈?咱们元娘,便是配宗室伯爵,也是配得起的。”   温氏摇摇头,“沈三郎发解试乃是解元,以他们家在大名府的地位,迟迟未曾定亲,怕是在等进京,想在京中相看。沈夫人递来邀贴,想必也有这个意思。”   “他们想与咱们家结亲?”   温氏笑了,“明年礼部试、殿试,谁能料准沈家会不会出个进士及第的一甲呢?”   “如今是他们高攀咱们,若是明年他考中个榜眼、探花,宰相家的小娘子也配得起。”   翁妈妈顿时有些急,“他竟是这样好的?”   她见着好的,都想给自家元娘扒拉,“我就说那孙小娘和三姐儿近来背着咱们不知在捣鼓甚,相公与那沈通判没少来往,不会有意将三娘许过去罢?她也配!”   温氏这两年留意着东京城里各家的郎君,王相公也催她,也说过几回,好几回提及某家郎君学问出众、某家家世清贵,都教她否了。   为这,王相公气得吵了一架。但她就是不松口,王相公说她,“官家替公主招驸马也没你这样千挑万选的!”   温氏嫁给王相公的时候,他登科及第,仕途顺畅,人生得意,她也少女怀春,以为这辈子都会过得好呢。   沈家不像王家败落过,他们家是累世做官的,沈家大娘子也不像王家老太太,过了苦日子,就见不得别人过得舒坦,非要自己吃过的苦头要别人十倍百倍地尝过才痛快。   “我瞧着他家好。”温氏话落,外头传来人声。   “大娘子——”   温氏抬眸瞧去,见春兰满脸笑,领着柳儿进来,后头跟着几个小丫鬟,抬着些食盒子之类。   翁妈妈正发愁大娘子不肯传膳,见状,忙松了口气,笑道,“想必是元娘担心娘子不肯好生用膳,特地教人送来呢!瞧甯姐儿多孝顺!”   温氏笑了笑,让人将桌上账本收了,起身走到外头花厅。   春兰笑着将食盒里的碗碟都摆上桌儿,替大娘子捞了一小碗汤饼,笑道,“这汤饼是元娘特地吩咐送来的,说要趁早吃呢,怕泡久了不好。”   温氏本来没甚胃口,见甯姐儿这番心意,不由瞥了眼,“这汤饼——”   她仔细打量了一眼,挑起尝了一口,有些惊讶。   这边春兰和翁妈妈脸上都带着笑,瞧大娘子用了许多汤饼,正高兴呢,外头传来小丫鬟急急忙忙的声音,“大娘子——大娘子——”   春兰急急走出去,没好气道,“作甚急急忙忙,赶着投胎呢!没见大娘子在用膳?有事儿也晚些再来!”   那丫鬟气喘吁吁,“春兰姐姐,相公——相公——”   春兰这才瞧见后头跟着的冬儿,她神情一变,“你慢些说,相公怎了?”   冬儿三两步上前,与那丫鬟一道说清了事情由来。   春兰有些高兴,“当真?”   “真真儿的!”冬儿点头。   “你们先到灶房里吩咐那婆子好生准备着,我回禀大娘子一声儿。”   “哎!”两个人屈膝福了福,赶紧又急急地往外院灶房里去了。   原来冬儿打听相公下了值,便带着小丫鬟去相公院里送那一碗汤饼。   自然,元娘做事周到,除了汤饼,还有些秦娘子做的点心果子之类。   没成想在门上碰见三娘亲自带着丫鬟也给相公送吃食,冬儿心里咯噔一下,忙行礼,“三娘。”   王宜瞥了眼她身后的食盒,脸上有些不快,似笑非笑,“看来大姐儿同我想到了一处。”   她有些不耐地瞥了眼冬儿几个,视线若有似无往书房的方向瞧去。   爹院里静悄悄的,不像是有客?   可她哥哥方才回来,分明说那沈家相公跟沈家郎君也来了。   她拂了拂头上金钗,带着丫鬟们穿过游廊,被相公书房外头的赵院公拦住了,“三娘,相公这会子有客呢。”   王宜从开着的门里瞧见一个光风霁月的郎君,她忙低头,道,“不知爹爹有客,女儿打搅了。女儿是给爹送点心的。”   王相公笑道,“让人送进来罢。”   赵院公忙带着人送了进去。   冬儿也领着丫鬟们进了里头,朝相公福了福,也向两位客人福了福,笑道,“相公,元娘吃了一碗汤饼,见实在稀奇,吩咐奴给相公送一碗来,也尝一尝呢。”   她说着,将那一碗汤饼端出,并其他果子点心,都放到桌上,这才领着小丫鬟们退到了门外候着。   沈相公一眼瞧见那碗汤饼,他这人生性豁达,最是懂吃食,与王相公通信,三句不离各地饮食。   王相公捋了捋胡须,朝沈通判笑道,“子长瞧瞧,这个你可见过?”   沈相公起身围着桌儿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从未见过这样的汤饼。”   王相公又看向沈三郎,沈亦也笑,“伯父家中厨娘技艺过人,三郎也未见过。”   王相公便让人将一碗汤饼各自盛一碗出来,邀请二人一同品尝。   沈通判赞不绝口,“善哉善哉!此物绝佳!”   吃到最后,甚至跟王相公抢了起来。   他招手让外头那个小丫鬟进来,慈眉善目地问她,“这汤饼是如何做的?”   冬儿有些紧张,按照元娘交代的,一五一十将那婆子做汤饼的模样儿都讲了出来。   她口齿伶俐,说得绘声绘色,沈相公抚掌大赞,“此乃奇人!”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首诗,名为《记五月初一日与王御史及三郎食汤饼》。   王相公看罢,当即也和了一首《和沈通判五月初一日食汤饼之作》。   作完了诗,几人相互传阅品玩,沈通判却觉方才那一小碗汤饼意犹未尽,小鬟所说厨娘扯饼的模样,他实在好奇,便邀请王相公,“改日邀上三五好友,请那厨娘当着咱们的面扯饼如何?届时再写诗唱答,岂不快哉?”   王相公欣然允诺。   冬儿得了吩咐这才急急忙忙来回禀大娘子。   春兰听了她说的,忙领着人进了屋里头,跟大娘子回话。   至于三娘王宜,听见沈通判夸赞元娘孝顺,夸赞她送来的汤饼,连他爹也很是高兴,脸色不由黑了下来,一路风风火火往自个儿院里走,将手里的一个手帕都要拧碎了。   *   陈家。   陈鸢到家的时候二姐儿不在,娘托了一个婆子将爹的饭食捎带了回来,爹正蹲在台矶上吃饭。   “爹,你牙还疼不疼了?”   陈庆笑道,“于道人齿药到底有些用,好多了。”   “糖豌豆咬不咬得动?”   陈鸢说着,从兜里掏出几颗糖豌豆,放到爹吃完芥辣瓜儿的小碟子里。   陈庆一眼瞧见她衣兜上融化的糖,黏得黑乎乎的。   他指给她,“快弄干净了去,别教你娘瞧见,皮又痒了?”   陈鸢唬了一跳,讪笑,“嘿嘿。”   她将买的桐油纸拍到桌上,“西屋里窗纸破了,二姐儿教我买了桐油纸,爹你熬些糨糊糊上!”   走出两步,她忙倒退回来,凑到爹旁边,“爹你又打牌!二姐儿发现你藏的酒啦,你自求多福哦。”   陈庆一听,一拍桌,“浑说!我才没有!哪个乱说的!”   “那爹你哪来的钱打恁些酒?”陈鸢背对着他,蹲下来,放倒破藤箱,将小鸡雏放到地上啄虫吃。   她听见爹不吭声了,回头,龇牙咧嘴,“二姐儿可不好骗,不过她说得对,爹你也该警醒些才是,仔细娘跟你闹翻天。”   这可不是瞎说,爹以前在庄子上的时候一身毛病,偷只鸡、摸几个鸡子,娘说了他不听,娘拿着菜刀追出二里地,他再也不敢了。   “你篮儿里头是甚?”陈庆觉得叫她下了面子,脸上有些下不来,别别扭扭盯着她捂着的篮子,狐疑,“藏了甚好东西?”   “哪有!”陈鸢将青布一揭,里头空空的。   陈庆刨了一口饭,嘀咕,“我是爹还是你是爹,小妮子!管到你爹头上来了!”   陈鸢嘿嘿一笑,她爹窝窝囊囊的,欺软怕硬,也就小发一下脾气。   娘吼他一声,怂得比谁都快。   她将茶筅藏好,预备等二姐儿回来给她。   下午的时候,她正抓耳挠腮琢磨娘要她学的百味羹,二姐儿满脸高兴地进屋来,将一碗沙糖菉豆放到黑漆桌上,“给你。”   “哪来的?”   “自是买的,吃不吃了?”   “吃呀!”陈鸢赶紧抱起碗尝了一口,甜甜的,菉豆熬得沙沙的,“好甜!”   “甚么好事儿,这样高兴?”陈鸢仰头瞧。   陈鸾哼了一声儿,扬着唇角,“我托琴香姐姐替我留意进府里的事儿,正好,二门里头的园子缺个丫鬟,琴香她娘正是管园子的,她来问我,明儿我就进府去当差。”   “当真?”陈鸢瞪大眼睛,沙糖菉豆都顾不上,一把抱住二姐儿,“二姐儿真厉害!”   亏娘还骂她认干娘,说她白伺候人。   “可园子里是不是太辛苦了些?”   “这有甚,先进了里头,才有机会教主子看重,总好过一辈子待在外头。”陈鸾忙翻箱倒柜,将自个儿那两身衣裳都拿出来,在铜镜前比划。   陈鸢跟在她屁股后头,将那茶筅拿出来,背在身后,古灵精怪道,“二姐儿,你瞧这是甚?”   她说着,将那茶筅举到二姐儿面前。   陈鸾回头,愣住了,小心接过,“茶筅?哪来的?”   “我买的呀!”陈鸢得意,“这是蜀中‘张家竹筅’!肯定很好用,你快试试!”   陈鸾翻来覆去摸着那细细滑滑的竹丝儿,摸了摸那印着圆戳的“张”字,眼里情绪涌过,见三姐儿没心没肺,捧着沙塘菉豆美滋滋吃着,不由笑了一下。   傍晚的太阳橘红,小丫头脑袋上两个圆圆的丫髻,早上她才给梳的,这会子不知挂在哪里的树枝子上,乱糟糟的。   她走过去,拿起梳子,拆了她的头发,缓缓替她梳头。   陈鸢粗心大意,脑袋给她拨弄得摇来晃去,“都晚上了,娘不是说晚上不能梳头,要招惹邪气的!”   其实是她懒得梳,她想专心吃沙塘菉豆。   陈鸾气笑了,啐道,“娘说教你别乱花钱,你怎不听?”   陈鸢讪讪闭嘴。   她催二姐儿,“你快试试那茶筅好不好用,不好用我明儿去找那掌柜算账去!”   陈鸾“扑哧”一笑,翻出孙小郎给她的书,照着书上写的,重新开始调制茶膏。   她听了陈鸢的话,嫌那茶末粗糙,又拿自家捣蒜的石杵捣了半晌,瞧着是细腻了些。   只是石杵也粗糙,好些茶末都嵌在石杵缝隙里了。   这回,她一手执茶筅,一手执汤瓶,一边往碗中注热水,一边用茶筅击拂茶汤。   “有了有了!”陈鸢兴奋,“真有了!”   虽然茶沫还是不如茶楼里茶博士点的浓密,但比起早上已经好过太多。   只见,随着二姐儿手指拨弄茶筅,茶膏渐渐教开水冲得浮沉起来,最细腻的那些在上头成了一层浮沫。   只是那浮沫眨眼就消失了,——点茶高手能使浮沫绵密而长时间不消失。斗茶也是斗谁的浮沫时间久。   陈鸢见二姐儿有些失望,忙道,“二姐儿头一回用,就点得这样好,若是有了那‘十二先生’,定比茶博士还强上几分!”   陈鸾笑了一声,一戳她额头,“哼,日后我能点得比那‘生成盏里水丹青’的福全和尚还好。”①   陈鸢龇牙,“那我可等着瞧啦。”   那福全和尚据说能在一盏茶水里冲出一句诗呢。   估计是后人夸大的,她觉得二姐儿有些吹牛了,但她也不敢说她做不到。   傍晚的时候,她做了鸡子饼,又蒸了四小碗鸡子羹,用篮儿盛了,到小张四郎茶楼去听说书。   二妞还是不在,又上市井里去了。   她感觉好久没见二妞,都有些想她。   以前她没进府里的时候,每日都跟二妞到市井里去,一起打醋、打酱清、买盐、买鸡子之类。   李娘子还在洗衣裳,听娘说李婆子给她接了个浆洗的活,就给染巷里的染工们洗那些脏的臭的衣裳。大丫乖乖地蹲在旁边帮着她搓。   “李娘子,二妞几时回来呀?”   李娘子抬头瞧了她一眼,低头没说话。   陈鸢有些尴尬,讪笑,“那我改日再找她玩儿!”   说着,浑不在意地一蹦一跳跑走了。   鸡子饼照例给秦员外三个,其他人订了七个。   鸡子羹是头一回卖,她专找那头发花白、穿绸子的老员外们。   这玩意儿压根不用吆喝,她拿出来抖一抖,脆生生道,“您瞧!嫩得甚麽似的!您吃进嘴里,压根儿不用嚼,顺着嗓子就滑下去啦!”   秦员外买了一盏,给她三个铜子儿,他一尝,喝,“你这妮子,竟没骗人!”   陈鸢笑眯眯道,“可不敢骗人,这茶楼里都是老客,还要常来的!”   其他人一看,很快将剩下三碗买走了。   她收了四十二文钱,接着听那出《快嘴李翠莲记》。   新婚之时这李翠莲一张嘴伶牙俐齿,吓得丈夫不敢同床,茶楼里哄堂大笑。   她听得意犹未尽,踩着夕阳的影子跑回家去。   兜里的钱“当啷”“当啷”响,路过王婆婆肉饼店,她一想到那几百文的茶碾子,就强拧着头赶紧跑了。   晚上她做了百味羹,芡汁子没调好,比娘要求的稀了些,怕娘骂,正心虚呢,便听见娘急匆匆的脚步声。   陈婆子提着篮儿,一进来就关了门,让爹赶紧关窗。   陈鸢一瞧娘眼角眉梢那笑,就知道准有好事儿。她偷偷将百味羹往后推了推。   陈婆子三两步走到桌前,将篮儿掀开,笑得合不拢嘴,压低声音,“大娘子今儿赏了我一贯钱!”   陈鸢推碗的动作一顿,眼睛瞪大。   爹拿着那一串钱,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又从尾到头数一遍,“真是一千!”   陈鸢凑过去摸着钱,爱不释手,仰头问:“可是那扯饼得了赏?”   “可不是!”   陈婆子说起今儿给元娘、大娘子、相公都做了扯饼的事儿,滔滔不绝,唾沫横飞,一说就是一个时辰。   二姐儿、大姐儿回来,她接着说,翻来覆去地说。   陈鸢耳朵听得发热,赶紧说了二姐儿得了差事的事儿。   陈婆子正喝百味羹呢,快喝完了,才发现稀了,一听这话,骂三姐儿的话顿时顾不上,揽着二姐儿脖子,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儿,可是当真?”   陈鸢松了口气。   “琴香姐姐亲口说的,她娘是管园子的廖妈妈,这还能有假?”   “哎哟!”娘欢天喜地,“咱们家坟上冒青烟了,我就说二姐儿伶俐!我的儿,你也太争气了些!”   陈庆在一旁道,“园子里做甚活计?月钱多少?”   “左不过是浇水洒扫,料理花草之类罢了。”二姐儿道,“月钱按着寻常丫鬟给。只是我年龄小,要少些,每月是二百文钱。”   爹稀里哗啦喝完羹,将碗边一舔,精明道,“廖妈妈怕是克扣了,园子里的粗使丫鬟,月钱有三百文呐。”   “我也这样想,廖妈妈还算好的,便是只给一百文,我也不能怎麽样。”陈鸾笑了笑,“这也没甚要紧。我先进去瞧一瞧,总不会一直在园子里的。”   陈婆子骂了一声,“要死的老虔婆,没天良,小丫鬟们的钱都教她们这些人贪了去了。”   陈鸢瞥了眼娘,忍不住想笑。   还说别人,娘自个儿都想昧些灶房里小丫鬟的钱呢!只苦于她是个切菜做杂活的,没有这么大本事罢了。   爹娘在这里兴奋二姐儿得了里头差事,要奔前程去了,大姐儿吃着百味羹,“啪”地将筷子一拍,没好气道,“三姐儿今儿这羹恁稀,水不要钱哪?”   这是心里不高兴,找茬呢!   陈鸢都习惯了大姐儿这坏脾气,真是教爹娘惯坏了。   前些日子受了委屈打了张娘子,仗着爹娘哄她,越发横行霸道。   陈鸢撇撇嘴,暗暗嘀咕,讨厌鬼。   她小的时候,大姐儿简直是家里的霸王,甚麽好的都是她的,一不顺着她的意,她就撒泼打滚,爹娘都不敢招惹她。   二姐儿没少气得哭。   如今大了,二姐儿也不好惹,她倒是收敛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表面功夫,骨子里还是那个横行霸道的性子。   二姐儿有了差事,她还没有,家里甚麽好的都是她先挑,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   这不,陈鸾才不惯着她,“嫌稀?有本事自个儿做去,做得稠些,也教我们瞧一瞧你的手艺才好。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哪!”   陈雁一听,撸起袖子,啐道,“好你个死丫头,不收拾你,胆子肥了,爬到我头上来了!”   说着就要冲过去。   陈父脑门子一抽一抽,忙一把抓住大姐儿,陈婆子赶紧揽着她哄,“我的儿,你快消停些,二姐儿得了差事,你也有好处,等她在里头攀上交情,再将你也引进去,岂不便宜?”   “我稀罕她?凭我的本事,用得着她!”   二姐儿冷笑一声,“好啊,我等着瞧你的本事。”   陈鸢头都大了。   自打二姐儿大了,小时候受的气便都要还回去似的,这样的场面三五日就要见上一回。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饶谁。   最后还是爹娘割地赔款,又答应大姐儿许多,才哄得她消了气。   二姐儿又气得要命,眼眶都红了,“你们就惯着她!”   爹娘拉着她哄,“你们是亲姊妹,血缘剪不断,日后我们不在了,你们便是世上最亲的人了。她就是这副脾性,你们打小这样闹过来的,你还不知道,她就是嘴上坏,心不坏。”   晚上睡觉时,陈鸢睡在大姐儿和二姐儿中间,真是如芒刺背。   两边都在喷火,鼻子里不时便冷哼一声儿。   最后还是大姐儿熬不住睡着了,打起熟悉的呼噜,二姐儿这才松了身子,狠狠瞪了大姐儿一眼,翻身睡了。   陈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快快赚钱,早些买床,她要自个儿睡! 第27章 晋江文学城   翌日。   陈鸢醒来时,听见娘跟二姐儿在黑暗中说话。   屋里有一豆昏黄的光晕,薄雾一般洒在床帐上,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她不太习惯,揉了揉眼睛,见果真是点了油灯,有些吃惊。   她趿着鞋,衣裳浑乱穿着,迷迷糊糊走到外头,娘正拿着篦子替二姐儿梳头哪。   昏黄的一圈光笼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桐油窗纸上摇摇晃晃的,融在一起。   陈婆子道,“梳一个双环髻罢,我瞧见里头的小丫鬟们都梳这个,瞧你的头发多好,又黑又软,长得也好,眉眼多俊哪!”   二姐儿抿着唇笑了笑,“哼,别指望我跟她认错!”   “你这股子精明随我。”陈婆子直夸她。   她自个儿的头发早梳好了,陈鸢惊奇,今儿发髻梳得高高的,竟是个高髻。   这可不多见,娘一贯懒怠费心这些的。   二姐儿早听见陈鸢起床的动静,这会子从铜镜里瞧见她,声音透着一股利索,“还没醒?瞧你那迷糊劲儿!”   陈婆子也跟着道,“这三姐儿傻乎乎的,真不知道随了谁。”   陈鸢打了个哈欠,踮脚去亮格橱上拿了刷牙子,抹了些牙粉,一边龇牙咧嘴揩牙,苦得直皱脸,一边站在她们旁边瞧。   娘将二姐儿的头发分成两股,在耳边垂下两个环髻,兔子似的,衬得二姐儿那张清秀的脸越发好看了。   她还翻箱倒柜找出一朵压箱底的绢花,听说是成亲的时候买的,瞧着都褪色了,石榴红成了桃红。   二姐儿在镜子里左右瞧了瞧,“戴花作甚,到了里头还要干活的,没得弄丢了。”   陈鸢忙口齿不清道,“戴上罢,多好看!”   大姐儿央着娘想戴,娘也只肯年节时候教她戴,平日里不给,怕她丢了。   陈婆子笑呵呵的,“三姐儿说得对,咱们家也没甚好东西,你头一日进去,那些丫鬟婆子势力着呢,咱们可不能矮人一截。”   “不过是驴粪蛋儿——表面光。”陈鸾道,“谁不知道咱们家!”   “死丫头,你这张嘴,到了里头可机灵着些,少说话!没得冲撞了人!”陈婆子啐道。   她将两只手上抹了些刨花水,替二姐儿将头发篦得光溜溜的,这才满意。   顺手把剩下的刨花水抹到陈鸢头上。   陈鸢最讨厌那股发苦的味道,不想抹,娘一只胳膊就将她钳制住了。   “刨花也快没了,改日碰上货郎,你记得买上些。”陈婆子交代陈鸢。   “噢。”陈鸢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那刨花是榆木刨花,在水里一泡就能出胶,一大把才两文钱。   普通人家的女人就用这个梳头,可以让头发不散。   有钱人家娘子,用的是头油,像甚麽桂花头油啦,蔷薇头油啦,茉莉头油啦,贵得很,一小瓶都要上千钱。   她们是用不起的。   娘又反复瞧二姐儿那两身衣裳,一身是去年做的,一身是开春才做的。   陈鸢说,“穿新的这一身!”   绿衫子、青裙儿,很衬二姐儿。   陈鸾想穿旧的,“没得干活弄坏了。”   旧的是青布衫子、褐色裙儿,土气了些。   陈婆子一拍板,“就穿新的。头一日上值,衣裳有甚要紧,不教人看低了才是正经!”   瞧着她们要出门子,陈鸢赶紧单脚将鞋穿好,“我也去,我也去!”   陈婆子一路上交代二姐儿,说,“到了里头别教人欺负了,有事儿也别忍着,那些老虔婆都是看人下菜碟,瞧你能忍,越发欺负你一个。”   “你可不是没靠山的,那琴香和廖妈妈不说,你爹你娘也不是吃素的,谁敢欺负到咱们家头上,娘豁出去也教他们知道厉害!”   陈鸢听她越说越离谱,“二姐儿是去做活,又不是找事儿。”   “傻丫头,你知道甚!”陈婆子拍了一把她后脑勺,“好生学着罢,将来有你用得着的时候。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是她压你一头,便是你压她一头,做人可不能输了阵,咱们要做就做压人一头的。”   “晓得了,娘。”陈鸾跟娘想的一样。   后门上的婆子认得陈婆子,瞧见她领着两个姐儿,笑道,“哎哟,恭喜恭喜,听说二姐儿要到里头上值去了?可是天大的喜事。”   陈婆子难得大方,从袖兜里摸了一把炒豆塞给婆子,笑得合不拢嘴,“不过是干粗活的,有甚可喜的,挣一口饭吃罢了。”   话是这样说,她红光满面,嗓门大得很,嚷嚷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碰见个认识的,就给人塞炒豆,“这不是我家二姐儿要到里头去,我送一送,免得教人欺负了。”   就这样,只一会子,外院里所有下人都知晓陈婆子家的二姐儿到里头园子里去了。   陈鸢抹了把汗,无语。   这会子天还黑着,二姐儿跟着孙婆子进了里头去,沿着回廊消失在转角了。   陈婆子啐道,“瞧那老虔婆的样儿!”   方才孙妈妈一见二姐儿,笑容满面地夸她,“我的儿,如今咱们娘俩都在里头,也有个照应,我当你是亲生的一般,你有了好处,可别忘记孝敬干娘。”   “她准是在打二姐儿月钱的主意。”   “那怎办?”陈鸢真讨厌那婆子。   “我得想个法子。”陈婆子念叨着,不放心陈鸢在府里头逛,押着她一起去灶房上值。   陈鸢本来还想回去再睡一会子,离点卯还有半个时辰功夫,她真佩服娘他们,哪里来的劲儿!   端阳节快到了,府上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各种节令物儿,采买的婆子带着一群又一群的人,抬着整担儿的菖蒲、木瓜、艾草、紫苏以及各样儿时令果子,都送到灶房里来。   吴娘子正指挥人将东西摆放齐整。   一时间满院里闹哄哄的。   灯火通明,灶台上冒着热气,打热水的丫鬟婆子来来往往,大家伸长脖子往那些果子上瞧,脸上都带着笑。   一派欣欣向荣的烟火气。   吴娘子给大家分派活计,做粽子、五色水团、白团儿、艾草馒头的,做菖蒲酒、紫苏饮、甘豆汤、荔枝膏水的,做花糕、糍糕、蒸糖糕等各色糕饼的……   “鸢姐儿——”   陈鸢正帮娘摘菖蒲叶子,许是因着娘做浆水也好的缘故,吴娘子让娘做菖蒲酒。   听见吴娘子唤,她忙“哎”了一声儿,赶紧擦着手上前,“吴娘子?”   茵儿得了做粽子的活计,她有些高兴,婆婆说了,端阳节的粽子是最要紧的,这个活儿是她自个儿跟吴娘子提的,吴娘子只瞧了她一眼,便应了。   她正在一旁洗棕榈叶儿,听见吴娘子唤陈鸢,不由竖起耳朵。   杏儿和多福是上不了桌案的,她们这些日子还在烧火、洗刷。   天儿热起来,杏儿心里有些急,这些日子不论怎麽在吴娘子跟前嘴甜,她也一副死人样儿。   她便改为巴结吕娘子,吕娘子懒,零碎活计会丢给其他人,但火还是得她烧。   她心里攒了一肚子怨气。瞧茵儿和陈鸢,心里的不平衡到了极点。   吴娘子将鸢姐儿领到那几担果子跟前,问她,“香糖果子会不会?”   陈鸢一愣,摇头,“娘子,还没学过。”   糖、果子都不便宜,娘自个儿都不会呢。   陈婆子在后头瞧着直瞪眼,这傻妞,不会也要说会啊!   “没事儿,你跟着我做。”吴娘子将她带在身边,教她做“百草头”。   陈鸢有些愣住,忙仔细瞧她怎麽做。   她心里有些奇怪,这香糖果子,应当也是吴娘子自个儿的手艺罢?毕竟就算拿去外头卖钱,也是有人买的。   吴娘子怎地随便教她了?   “仔细瞧着。”吴娘子沉下声音。   “哎!”陈鸢不敢多想了,忙盯着她的手。   另一边,张茵几个听见吴娘子要亲自带着陈鸢做百草头,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张茵原本可以去大厨房,之所以来外院灶房,便是想学吴娘子的厨艺。   但上回婆婆领着她亲自上门,被吴娘子拒了。   在灶房里,哪怕她的手艺是最好的,吴娘子也更偏陈鸢,她心里不由委屈,狠狠捋着棕榈叶,“嘶——”   指尖划破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眼睛一红,忙到衣裳上擦了。   陈鸢有些兴奋。   “百草头”是端午的节令果子,用百草做的,花样儿很多。   吴娘子的花样比市井里头还多!   她按吴娘子吩咐,将生姜、紫苏、菖蒲、杏、梅、李子、桃全都切成丝,入盐杀水,之后曝干,等到水都晒干了,就盛装到梅红匣子里头,各府上往来,这些都是相公府的节礼。   吴娘子还教她尝了,酸酸甜甜咸咸的,味儿很均衡,比外头卖的好吃十倍!   吴娘子还教她跟着做一种“酿梅”,这样精巧的东西,她只在州桥果子行见过,一斤上百文,可贵了。   她将各样儿果子用糖蜜渍了,塞进梅皮里,一个个颜色也鲜亮,瞧着也好看。   她这一日光尝果子都很不少,大大解了馋,可惜灶房里恁多人瞧着,不然真想带回家给爹他们尝一尝。   灶房里忙忙碌碌,晌午饭前,门上忽然来了一个婆子传话,说,“大娘子唤陈婆子到里头去。”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向陈婆子看去。   陈婆子正煮菖蒲呢,闻言,自个儿吃了一惊,又是喜又是怕。大娘子要见她?她想到昨儿那一贯赏钱。   陈鸢忙抬头,吴娘子淡淡道,“做你的。”   她走到那眼生的婆子跟前,问道,“不知大娘子唤她可是有事儿?”   婆子笑道,“我也是外头的,是大娘子屋里的春兰吩咐的,不知是何事。”   陈婆子忙解了腰间的青花手巾子,擦了擦手,浑身有些不安。   吴娘子道,“你去罢,到了里头好生回话,别冲撞了主子。”   “哎!”   陈婆子应了一声儿,忙不迭跟着那婆子走了。   她一路上心里忐忑,一会子理一理衣裳,路过湖边忙照一照头发,笑着跟那婆子攀话,走了没一会子,婆子道,“到了。”   陈婆子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莫要乱跑,我到里头跟春兰回禀一声儿。里头规矩严着呢,你仔细些儿,不可乱瞧,只管等着大娘子忙完了。”   陈婆子忙不迭应了,“哎,我晓得的。”   她踮脚伸长脖子瞧那婆子进了门,转过一丛海棠不见了,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   中午日头晒得很,她左右瞧了瞧,见院门旁有一棵很大的不知是甚么树,太阳照在叶子上,像有银子在反光似的,她仔细瞧了两眼,才见那叶子有一面儿是白的。   想到一会儿要见大娘子,她不住地打量自个儿,两个小丫鬟从里头出来,见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不由捂着帕子笑了一声儿,说说笑笑走远了。   陈婆子忙理了理鬓发,额头上不住地流汗,她踮脚望了两眼,门里头并没有人,她磨磨蹭蹭挪到那棵树下,拿袖子扇了扇风。   过了一阵儿,好些婆子说说笑笑地出来,她忙躲到树后头。   三四拨人出去后,院里安静下来,她才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忙走过去。   那婆子左右看了眼,才瞧见她,“哎呦,你还在?大娘子忙事儿,才想起你,眼看快要传膳了,你快些随我进去罢,晚了又要等。”   “哎!”陈婆子忙擦了擦汗跟上。   她也不敢多瞧多看,婆子将她领到正屋外头,在门上通报了一声儿,里头一个丫鬟掀帘子出来,瞧了她们两眼,丢下两个字,“等着。”   廊下几个穿金带银的丫鬟对着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她也忙朝她们露出个笑,惹得她们笑得更厉害了,不由心里七上八下。   她听见里头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儿,有个妇人的声音淡淡的,她低着头,听见脚步声走来,绣着莲荷的门帘掀开,一个丫鬟笑道,“陈婆子?进来罢,大娘子有事儿吩咐呢。”   陈婆子忙低着头进去,屋里很亮堂,糊窗的纸透光、明亮,桌椅一色儿黑漆,雕着花,描了金边,椅上铺着缠枝纹锦绣坐垫,地上都铺着厚厚的绒毯,屋里摆的那些石榴、芍药都比外头金贵几分,她只觉得满眼金灿灿的,晃花了眼。   她没敢抬头打量,只大略扫了一眼,瞧见一个富贵貌美的夫人坐在上首,忙屈膝福了福,“见过大娘子,问大娘子安。”   温氏刚处理完府里一堆事儿,额头一抽一抽地疼,春兰站在她身后替她揉额头。   她瞥了眼陈婆子,见她面相喜庆,扫过她一身衣裳,蹙了蹙眉,吩咐玉桂,“替她裁两身衣裳,再赏她银簪子、银镯子。”   玉桂忙笑道,“是。”   陈婆子惊了,瞪大眼睛,忙磕头,“谢大娘子赏!”   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娘子昨儿才赏了奴,奴实在心中不安。”   一旁沏茶的翁妈妈道,“你只领了赏赐,大娘子有事交待。”   温氏摆了摆手,“妈妈跟她说明白,再教导她礼仪,别丢了咱们府上的人。”   陈婆子又连连谢了大娘子赏赐,满怀忐忑地跟着翁妈妈退出去,忍不住打听,“敢问妈妈,不知大娘子吩咐了何事?”   翁妈妈让她坐下,将相公要宴客,让她当着客人的面表演扯饼的事儿说了。   陈婆子一听,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   “这这这——”她手都有些抖,“我这样的粗人,怎麽敢在相公们面前献丑?”   翁妈妈失笑,“既然大娘子都允了,便是瞧得上你,你可不要辜负大娘子信任,回去好生练一练扯饼,离着端阳还有几日,丫鬟们说你如今都扯得很有模样儿,到时候好生表现,好处多着呢。”   翁妈妈又让她在此处学了些礼仪,如何跟相公们行礼,如何行事,见她学得很快,不由满意。   期间玉桂又领着绣房的人来给她量身,说要做两身衣裳,端阳那日要穿的。   陈婆子一眼瞧见了玉姐儿,玉姐儿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陈婆子顿时将忐忑忘到一边,挺了挺胸膛,颇为神气地乜了她一眼。   玉姐儿替她量身,陈婆子端出架子,将玉姐儿怄得不轻。   到下午的时候,见她礼仪学好了,翁妈妈教她这几日下午都来,每日学一个时辰。   走的时候,另外还赏赐了她一把银梳、一支缠枝纹折股银钗,两套银镯儿,都是端阳那日要用上的。   陈婆子瞧着那银灿灿的,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这些当真赏俺了?”   玉桂“扑哧”一笑,“大娘子赏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陈婆子忙双手合十,“阿弥托福,菩萨保佑大娘子。”   她一路扭着腰出府去,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经过园子里,她悄悄地张望了一下,想瞧瞧二姐儿在哪一处做事,大太阳底下却只有两个婆子在廊下躲懒,园子里两个小丫鬟在扑蝴蝶。   没瞧见人,她有些失望,但一想到包袱里的东西,她忍不住笑出声儿,乐颠颠地忙往外头走。   路上遇见贾婆子,显然那老东西从玉姐儿嘴里听说了大娘子给她赏赐,这会子脸黑得很,见了她,不想瞧她那招摇样儿,抬起袖子遮了脸,转身就跑没影儿了。   陈婆子啐了一声,骂道,“老虔婆。”   经过湖边,管事娘子领着好些外头绣坊的娘子,抬了好多花花巧画扇、银样鼓儿、艾花、百索之类的。   她还听见最后头两个婆子说府里头绣房的人忙不过来,连她们夏日里的衣裳都还没发下来呢。   她若有所思。   一路出了二门,她使劲儿压嘴角,将脸上的笑收了收,财不外露的道理她自然明白。   她先到后门上,赶紧托人唤陈庆过来,将包袱给他拿回去,自个儿才到灶房里去。   ……   另一边,陈鸾见到了廖妈妈,眼前的妇人年过四十,胖墩墩的,一见她,便拉着她直夸,“多俊俏的丫头,该早些进来才是。”   陈鸾陪她吃了茶,见廖妈妈还没有吩咐活计,便问她,“敢问妈妈,我日后在哪处当差呢?”   廖妈妈眼神一转,笑道,“原本想着你是头一日来,雇契才递给大娘子院里的管事妈妈,不急着做事。你既是这样伶俐的,今儿便先跟着巧儿去园子里浇花罢。”   她说着,唤了巧儿一声。   一个穿桃红衫子,葱绿裙儿、头上簪一朵凌霄花的丫鬟进来,望陈鸾脸上瞥了一眼。   陈鸾忙“哎”了一声儿,又跟廖妈妈道了声谢,这才殷勤地唤,“巧儿姐姐。”   巧儿没应她,笑着跟廖妈妈说了几句话,领着她出去了。   一出门,她打量着陈鸾的脸,从那清秀的眉眼,到纤细的身形,再到那乌黑的头发。   瞥见发间那老气的绢花,她嗤笑了一声儿。   陈鸾感受到她的敌意,也收了在廖妈妈跟前巧言善辩的模样儿,安安静静跟着她。   巧儿见她这样,瞪了她一眼。   到了放水壶的屋子,她双手环胸,将下巴抬了抬,“喏,去拿水壶。”   陈鸾没说甚,拿了水壶出来。   巧儿又走到水缸边,“盛水罢。”   陈鸾盛了水。   巧儿一指园子里那片花丛,“去浇罢。”   陈鸾瞥了一眼,见那园子里好些花,栀子、蜀葵、素馨、月季、蔷薇、芍药……   她笑道,“巧儿姐姐,你们也是每日中午大太阳底下浇花么?这些花都一样的浇水么?会不会浇坏了?”   巧儿瞪她,“廖妈妈教你跟着我学,你懂还是我懂,我说,现在去浇。”   陈鸾嫌水壶沉,先放在地上,笑道,“廖妈妈教我跟着姐姐学浇花,但是姐姐,府上的花金贵,我怕多浇一点儿水都会浇坏了,头一日当值,我怕出了错教廖妈妈罚,有劳姐姐先浇一遍,我跟着学,我会好生记下的。”   巧儿生气,啐道,“你浇不浇?”   陈鸾为难,“姐姐,我还不会。”   巧儿气得一脚踢翻了水壶,瞧见有婆子往这边瞧,她骂道,“看甚看!”   “好啊,一个小丫头,骑到我头上来了!”   陈鸾无辜,“姐姐在说甚?我,我怎敢呢?”   巧儿有气没处撒,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给我等着!”   陈鸾叹了口气,瞧见她跑没影了。   她将水壶放好了,到园子里走了一圈,见有锄草的婆子,便将娘给她装的炒豆分给大家,问一些花草的事儿。   婆子说浇水是早晚没日头时候的事儿,大中午会将花浇死的。   不是她头一日就要当刺头,实在是巧儿不怀好意,她做甚都是错。廖妈妈——可真是个老狐狸,琴香比起来差远了。   傍晚的时候,巧儿才磨磨蹭蹭来浇花,她瞪了陈鸾一眼,陈鸾笑着道,“我跟着姐姐学一学。”   下值前她到廖妈妈跟前回了话,将今儿浇花的事跟廖妈妈说了,廖妈妈笑道,“她就是小孩子脾性,这是见我疼你,闹别扭呢,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鸾“哎”了一声儿,“怎会,我一见巧儿姐姐就亲切,当她是亲姐姐一般呢。”   廖妈妈拉着她的手,“这便好,这便好。快家去罢,你娘也该担忧了。”   陈鸾这才告退。   出了二门,她身上箍着的那股劲儿才散了,顿觉松快许多。   她抹了把汗,不知巧儿对她的敌意从哪里来,如果是为了园子里的事,她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若只是今儿这种小打小闹也就忍了。   她想着孙小郎君此次帮了她的忙,还没有谢过人家,便到市井里打了一壶酒,又瞧见街边好些卖端午节令物儿的,便又买了一包艾草,敲了门,依旧是曾婆婆脚步蹒跚来开门。   西屋的窗户开着,暄哥儿正在看书,听见陈鸾的声音,向窗外头看来。   陈鸾笑着冲他打招呼,“小郎君,我是来道谢的。”   她将酒和艾草给曾婆婆,“婆婆,端午做艾人和雄黄酒用。”   曾婆婆笑呵呵道,“家里还没预备下呢,亏你有心。”   孙静暄不知何时起身出来,站在台矶上,正看着她们。   陈鸾上前福了福,“听说孙伯父喜欢十千脚店的酒,便打了一角来。”   “太破费了。”   “这有甚,小郎君帮了我大忙呢!”陈鸾笑着说,“对了,我如今到府里头当差了,小郎君日后进了府里,有甚要帮忙,开口便是。”   她说完便不打搅,告辞了。   曾婆婆拿着艾草,念叨道,“我说了好几日,你爹也不买些艾草回来,别人家都扎上艾人了,咱们门上空落落的。”   “连糯米粉也没有,马上要端阳,咱们供甚?”   孙静暄失笑,“婆婆,府上会预备的,爹昨儿不是做过么?”   “啊?”曾婆婆颠三倒四道,“我怎不记得?”   她念念叨叨地抱着艾草往灶房去了。   陈鸢下了值,从后门上出来,正瞧见二姐儿进了院门,她赶忙跑上去,却听见背后一声,“三姐儿!”   她回头,脸上不禁露出大大的笑容,撒欢跑过去,“二妞!”   她一把抱住二妞,“你上哪去了?我每日都找不见你!”   二妞忙将两只手举起来,也笑得眉眼弯弯,“我你还不知道?不是到市井里卖辣菜,便是去卖石炭了。”   她忙道,“三姐儿,你快松开,我有好东西给你!”   “甚?”陈鸢忙松开她。   二妞抿唇笑,将两只手松开,陈鸢一下子瞪大眼睛。   只见二妞的两只小手心里握着一小把桑叶,桑叶上正有几只小小的白白胖胖的蚕在啃叶子吃!   她低头凑近,还能听见“沙沙”的啃食桑叶的声音。   “哪来的?”陈鸢激动得脸红彤彤的。   “我捡的!”二妞咧着嘴笑,“蔡大官人宅子后头,有人丢出来的。我想着你欢喜这个,便给你捡了回来。”   陈鸢忙抱着她,高兴死了,“二妞你可真好!” 第28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忙让二妞将蚕放进她兜里,她低头去瞧二妞的腿,“你走两步我瞧一瞧?腿可好些了?”   二妞便有些瘸地走了两步,见她皱紧小眉头,忙拉着她,“没事儿!”   陈鸢抱抱她,“你家二丫——”   二妞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小大人似的,“不在我们家也好,早投胎到别家,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呢!”   陈鸢却瞧见她眼睛还有些肿,这会子泛着泪花儿,鼻子也泛红。   她摸摸她枯黄的头发,想起甚,“对了!”   她忙拿出两颗酿梅,“你瞧!”   “这是甚?”   “吴娘子今儿教我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陈鸢直接塞她嘴里。   二妞有些不舍地吸了吸,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小狗似的,“酸,还有甜!里头是杏儿罢?真好吃!”   陈鸢得意,“我已经学会了,以后做了给你吃。”   她将另一个包在油纸里给她,“这个是菖蒲的,也好吃,你藏好了,明儿再吃,可别教佑哥儿发现!”   二妞羡慕,“吴娘子都教你做这个了?鸢姐儿,你真厉害!”   她低头踢了一脚石子儿,“我娘打算让我也进府里头刷马桶呢,我,我不想。”   她抿了抿小嘴,“可旁的活计也不要我,鸢姐儿,我真没用。”   陈鸢搂着她的脖子,“别这样说,你又没学过,这不怪你,你别去刷马桶!我二姐儿进园子里了,我让她给你留意着,要是有空缺儿,就跟你说!你再求你娘想法子!”   “真的?”   “嗯!”   两个人不由咧着嘴傻笑起来。夕阳斜斜地照进夹道,将她们的脸染得红红的。   “对了,蚕要吃桑叶噢,明儿我到蔡宅后头替你摘些来。”   “桑叶?”陈鸢拉着兜瞧了眼啃叶子的小胖蚕,觉得脑子里有甚麽滑过。   她嘀咕着,“好像在哪里见过呐。”   “哪有?”   陈鸢左右瞧了瞧,夹道里有几棵槐树,摇摇晃晃的,洒下一片浓荫。   她扭头往最里边瞧去,看见杨妈妈那间院子,里头的杏树若隐若现。   她想起来了,“那里有!”   她指着那间院子,“墙里头有棵桑树,还结了绿绿的桑葚呢!”   二妞一瞧,忙道,“在院里?不行不行,进不去的。”   陈鸢眼珠子一转,想到那个傻傻的小孩儿,嘴上说“也对哦”,心里想着一会子就趁人不注意偷偷瞧一瞧去。   院里传来李婆子扯着嗓子喊“二妞”的声音。   “我走啦!”二妞忙不迭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陈鸢也进了自家屋子,爹和二姐儿关着门,坐在桌前,几只银光闪闪的首饰晃人眼睛。   爹正拿着银镯儿,满脸稀罕,“拿去卖,怕是值好几贯钱。”   “大娘子真大方。”陈鸾目露向往。   陈鸢“蹬蹬蹬”跑过去,拿起银钗,被那漂亮的缠枝惊了,“这是大娘子赏的?”   她往二姐儿头上一簪,咋舌,“真好看。”   二姐儿到铜镜跟前左右瞧了瞧,簪了首饰,便有些不一样的清贵气,真稀奇。   陈鸢则将两个镯子套在腕子上,一手一个,爱不释手地把玩。   她的腕子细,那镯子都能捋到手肘上头去。   陈鸾瞧着好笑,“这丫头!”   “对了!”陈鸢忙跑到橱柜前,踮脚拿下一个娘装针线的笸箩,小小的,她将娘的针线一股脑掏出来,塞进柜里头,小心翼翼从兜里取出蚕,放进那圆底笸箩里头,将桑叶铺在底下,小胖蚕放上头,“正好!”   陈鸾瞧见了,啐道,“你仔细着皮儿,将娘的针线弄乱了,她准骂你。”   陈鸢吐了吐舌头,装没听见。她瞧着这笸箩装蚕再好不过,小小一个,巴掌大,上哪再去找这样合适的呐?   没过一会子,娘回来了,她关上门,满面红光,压不住笑容。   大家正想仔细问她银首饰的事儿,灶房里人多,娘没说,陈鸢都不知晓。   “大娘子说了,端阳那日相公宴请好友,要我当着相公们的面儿扯饼呢!”   陈父险些蹦起来,“当真?!”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兴奋得坐不住,“那可是穿绯袍的相公呐!我陈家祖坟冒青烟了!祖宗们在底下怕都要睡不着。”   “我就知道娘子有出息!”   陈婆子拧他耳朵,“呸,打牌的事儿还没找你算账,你是不是皮痒?上回说了还不听,等着主子抓住好生教训你一顿是不是?”   “哎呦疼疼疼!”陈庆上蹿下跳,“娘子饶命,我错了!”   陈鸢没眼看爹那副模样儿,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大姐儿和二姐儿在一旁火上浇油,“爹不光打牌,还吃酒,教管事抓住,吃不了兜着走。”   “哎呦娘子!疼疼疼!”   陈婆子一手叉腰,一手拧他,“死性不改,今儿不收拾你,我瞧你要上天了!”   一阵劈里啪啦,娘将爹整治得嚎叫连连。   最后爹坐到桌前,龇牙咧嘴,冲陈鸢几个挤眉弄眼做怪样儿。   娘绷不住,“扑哧”笑出声儿,“要死了,哪里有个爹的样子!”   大家都笑了,陈庆哼,“你就说乐不乐罢!”   他忙殷勤地围着娘,“给相公做扯饼到底是怎麽回事?做得好了,是不是还有赏钱呐?“   陈婆子得意,“那自然,瞧瞧大娘子,出手恁大方。”   “不光有赏钱,还能扬名呢!”陈鸢忙道。   “对,那些相公们写首诗传出去,娘可要在东京出名了!”陈鸾也道。   陈婆子还没想到这一层,心下更是激动,立即手舞足蹈说今儿的事。   她说得唾沫横飞,将如何见到大娘子的、那屋里如何富贵、翁妈妈怎麽教的规矩、玉姐儿怎麽给她量衣裳、贾婆子脸色如何难看说个不停。   听说还有两套新衣裳,大姐儿酸了,恨不能是她去给相公扯饼,眼里都是对相公府上富贵的渴望。   陈鸢听到后头,嫌唠叨,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只将那套银首饰摸来摸去,大姐儿头一个说,“娘你用完了给我戴!”   二姐儿不乐意了,“凭甚么?我也要!”   陈婆子没好气道,“戴甚戴!都要留着给你们作嫁妆的,一人一个!”   大姐儿:“我要那套镯子!”   二姐儿:“你想得美,我也要镯子!”   最后还是陈婆子拍桌儿,“一人一个,你们都要镯子,那簪子可就给鸢姐儿了。”   大姐儿拿起簪子,瞧见做工恁精巧,那几朵花缠得忒好看,反悔了,“不,我要簪子。”   陈鸾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哧”了一声儿。   陈鸢要哪个都行,她瞧着都怪好的。   她捧着小胖蚕,瞧它们吃得恁快,那厚厚的桑叶,一会子就少一片儿。   陈婆子见了,骂道,“要死了,从哪里弄的这东西?怪瘆人!还用我的笸箩,你把我针线放哪去了?”   陈鸢忙仰头,露出个最可爱的笑,“喏,我都放橱柜里头啦!   她瞅着娘的脸色,浑身皮一紧,想起第二瓮皮蛋好了,昨儿睡前大家吃了一个,已经腌透了。   她赶紧溜出去,“我要卖皮蛋去了!”   顺便唤上大姐儿、二姐儿,一起将皮蛋剥了。爹娘忙着去腌新的一瓮皮蛋。   上一回二十个卖了快三百文,加上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卖鸡子饼,加起来都有五百文啦。   娘昨儿还得了一贯赏钱,加上这个月爹娘的月钱,一下子就有两贯五百文进账。   娘晚上睡前又将未来大半年的月钱、卖皮蛋、鸡子饼的钱都算了算,今年年底,她们家能攒下好几百贯钱!   现在他们晚上都要腌一瓮皮蛋,这样以后日日都有得卖。   大姐儿也不嫌脏了累了,很有干劲地剥了好大一盆出来,仔仔细细洗干净了,都端给陈鸢切好了泡在一盆调好的汁子里头。   六十个皮蛋,切了好大一盆,陈鸢一个人提不动的,爹晚上要上值去了,陈婆子太显眼,她瞧了眼大姐儿、二姐儿,陈鸢忙道,“大姐儿去罢,二姐儿——”   她顿了一下,咽下那句“好看”,改成,“二姐儿在府里头好些人都认识呢。”   大姐儿当即道,“那也要分我二十文。”   陈婆子应了,念叨,“一个个都是讨债鬼。”   陈鸢便背着挎包,挎上篮儿,篮儿里头有鸡子饼和鸡子羹,她每日都要去小张四郎茶楼卖的。   陈雁挑了担子,担着两个篮子出门了。   这会子太阳只剩一点挂在天边,整条巷子里都是橘红的,各家都在吃饭,门口就蹲着不少人,说些家长里短、风言风语。   瞧见她们姐妹俩,视线先往那篮子里头瞧,见盖得严严实实,拉长了声音,“哟,上市井里去啊?”   大姐儿不耐烦,皱了皱鼻子。   陈鸢忙笑道,“是呢,家里没粮了,买些回来。”   “哦。”大家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等她们走过去,彼此挤眉弄眼,“哎,那雁姐儿上回打张家娘子,你们可是没瞧见,凶得嘞!跟个母老虎似的!”   “喝,不光打人,骂人也厉害!一双嘴跟刀子似的,甚么话都说得出来!”   “小小年纪,不知哪里学的,满嘴‘小蹄子’、‘小娼妇’,哎呦,我都脸红!”   “还能从哪学,跟她那个娘一副模样,谁能骂过她?”   “哦哟瞧着也十四五了,该到说亲的年纪,这脾性、这打扮!谁敢娶!怕不是嫁不出去!”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   陈鸢跟大姐儿走到市井里,瞧见张戴花洗面药,大姐儿便冷笑一声,脸色臭得很。   自打那一回,旁人还以为雁姐儿以后见了张戴花洗面药都要绕着走,谁承想她偏不,她偏每日都理直气壮地走过去,反而是张家娘子一见她就躲到里头不敢露面。   顶多在背后骂两句。   这回,远远地便听见两个小郎的声音,那个张七郎又不知抢吴家小胖墩的甚,两个人在巷子后头撕扯,张七郎骂,“给我!”   吴小郎咬他,“我的!”   陈鸢挑眉,哎呀,吴小郎硬气了。   听见脚步声,张七郎骑在吴小郎身上骂骂咧咧瞪过来,“少多管——”   瞧见陈雁那张不耐烦的脸,他嗓子里的话一下子堵住了,浑身一抖,条件反射捂住额头,从吴承祖身上窜起来就跑,一下子就消失在张家后门里了。   快得陈鸢都没反应过来。   她“哈哈”笑出声,怪模怪样地对大姐儿抱了下小拳头,“大姐儿威武。”   陈雁瞪她一眼,没好气地对吴承祖道,“还躺着作甚?欠打?”   吴承祖呆呆看着她,闻言,忙爬起来。   陈鸢这才瞧见张七郎在抢甚,原来是一个土木粉捏小象儿。瞧那小象身上描金画彩的,还有红纱碧笼的披帛,脖子上还有个银铃儿。   真够精巧的!   她见吴小郎一身衣裳又扯得乱七八糟,心道这小郎瞧着也有十二三,吴婆婆疼得甚么似的,偏老往外头跑,总让张七郎欺负。   听说吴婆婆让人教他学医呢,这哪像个郎中样儿。   陈雁视线落在那小象上,瞧着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吴承祖涨红了脸,“鸢姐儿,雁姐儿。”   他见陈雁瞧,忙将那小象往陈鸢手里一塞,“多谢你,送你玩儿!”   陈雁一把拿过来,丢给他,“谁稀罕。谁教你乱送东西!”   吴承祖手忙脚乱接住,叫她骂得脸色涨红,偷偷望她脸上瞧。   陈雁拉过陈鸢便走,教训她,“谁的东西你都要?下回丢远些,不许拿!”   陈鸢:“噢。”   她这不是没反应过来。   她扭头瞧了眼,那吴承祖眼巴巴望着她们,失魂落魄的,还怪可怜。   陈雁推她,“有甚好看,没用的东西,天天教人欺负。”   她真心疼那身衣裳!多好的料子。   ……   却说潘三郎那日打听到卖水晶鸡子的小娘子从北边过来,这几日便领着一群豪奴,日日在市井里转悠,从州桥到御街,再往梁门大街,每日要转上好几回。   怕那文大郎偷偷跟他,他还派了好些人往南边。   一连几日,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这日,他转悠到傍晚时候,正发愁,昔日容光焕发的脸上都是胡茬,颇为颓丧,路过小姑馆,门上的妈妈咯咯笑,“哟,三郎这是怎地,几日不见,沧桑许多,要不要来我们馆里,听听曲儿,解解闷儿?”   潘三郎哪有这闲工夫,摆手就走了。   他的随从李大气喘吁吁跑来,“三郎——”   潘三眼睛一亮,“可有消息?”   李大摇头,手扶着膝盖直喘气,“都出了景阳门了,也没打听到。”   两个人愁眉苦脸地坐在桥下一个寒酸的饮子摊旁,口渴难耐,有气无力,“老伯,两碗紫苏饮。”   李大一瞧招子,“我还要一碗豆儿水。”   “哎!”那衣着寒酸的老叟忙高高兴兴替他们舀了三碗。   两人一起仰头,端碗“咕嘟咕嘟”喝了一气,抹一把嘴,望着市井里发愁。   陈鸢卖完了鸡子饼和鸡子羹,得了四十五文钱,一蹦一跳跟在雁姐儿后头,从桥上走了下来。   前头有个太平车,摞得高高的一车麦面,七八头驴在前面拉,三四头驴在后头推,一头驴子发了疯,桥上一阵人仰马翻,“躲开躲开!”   陈鸢忙拉着大姐儿躲到一边。   市井里有个货郎,一堆小孩子围着,陈鸢挤过去,“老伯,刨花有没有?”   “有!”   “多少钱?”   “三文!”   陈鸢又回去了。   陈雁,“怎不买?”   陈鸢:“巷子里的货郎才卖两文,这里的卖三文。”   “那算了,改日巷子里碰见再买罢。”   两个人继续往州桥走。   潘三郎这边,李大瞧见两个小娘子,挑着东西,往她们身上看了两眼,那日三郎去食肆,将随从都打发了,他们没有见着那卖水晶鸡子的小娘子,三郎只说是一个十来岁小丫头。   他找人魔怔了,瞧个小丫头都像。   他摇摇三郎,“那有个挎着篮儿的小娘子,不过跟着个大些的。”   潘三郎这几日都瞧过好多回,也没放在心上,扭头瞥了眼,“哪?”   李大一指,“那边,沿着河,往西大街去了。”   潘三郎定睛一看,原本散漫的视线猛地一顿,一下子窜起来就跑。   李大唬了一跳,反应过来也要跑,那老叟大惊失色,以为碰上两个泼皮破落户,吓得忙哭,“大官人,钱还没给呐!”   李大眼睛盯着那边,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拍桌上,“给!”   老叟瞧见恁多钱,忙道,“多了多了!咦,人呐?”   连个影子也瞅不见了。他捧着一把钱,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儿,小孙儿的蒸糖糕有着落了。   陈鸢听见后头一直有人喊“小娘子——”“小娘子——”   她叽叽喳喳说着话,说今儿灶房里那些果子,大姐儿问她关于府里那些主子,她道,“我一个也没见过,只听说孙小娘是老夫人外侄女,连带着偏心三娘和大郎。”   “元娘呢?她院里绣娘手艺如何?”   “元娘?”陈鸢想了想,“她身边那些丫鬟穿得倒很好,比外头小官家的娘子还气派。哪个是做女工的,我还不知道呢。”   “四娘身边的梅香脾气大,吕娘子教她骂得狗血淋头,如今还记恨呢。琴香她娘是廖妈妈,二姐儿如今就在她手底下。她还克扣了二姐儿一百文月钱呢!”   “小娘子——小娘子——小——”   陈鸢一顿,这声音喊了一路了,都到她们旁边了,她纳闷,抬头一瞧。   这人邋里邋遢,穿得倒是好,绸子的圆领袍。   只是忒无礼,上来就一把抓住大姐儿的担子。   陈雁眉头一蹙,正要骂人,这人却仰天长叹,“天老爷,可算找到了!”   陈鸢发现这人有些眼熟,半晌才认出来,原来是那日分茶店里买了她皮蛋的富室子弟。   “那水晶鸡子今儿可有了?”潘三恨不能有双透视眼,能瞧进篮子里头去。   陈鸢笑,“嗯,今儿就去卖呢。”   潘三忙拦住她们,“有多少,我都要了,全都卖与我好了。”   陈鸢有些犹豫。   陈雁双手环胸,“不是我们不做生意,只是都卖与郎君,旁人怎办,好些人都等着买呢。”   陈鸢忙点头,“嗯嗯!”   潘三郎笑道,“小娘子卖与我,我另加一贯钱如何?”   陈鸢刚要开口,大姐儿几乎立刻应了,“好。”   陈鸢赶紧找补,“郎君能瞧得上这水晶鸡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既然郎君着急,卖与谁不是卖?今儿一共是六十份水晶鸡子,郎君当真都要了?”   为了强调太多了,她还道,“这些都够几十口人吃了,可放不久的。”   潘三郎立即让李大拿钱。   甭管如何,先买回去给爹交差。   李大拿了两贯钱出来,潘三交给陈雁,“多的十文也不必找了。”   切好的皮蛋在两个陶盆里头,陶盆放在篮儿里头。   陈鸢揭开上头的布,潘三郎和李大两个正好饿了,便一人先夹了一块儿吃。   潘大官人虽说儿子傻,但潘三在商户人家长大,该有的心眼还是有的。   他先尝尝这水晶鸡子跟那日的味儿是否一样。   若是教人骗了,他也不是吃素的。上回哄他十贯钱的道人,在他被爹揍了一顿后,教他送到开封府了。   李大是头一回吃,他咬了一口,本就饿了,只嚼了一下,根本忍不住,一下子便咽下去了。   他只觉得惊奇,眼睛瞪大,忙又夹了一块儿吃。   怪道潘大官人非要找着这小娘子不可!   这鸡子,绝了!   潘三郎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几日不见,这水晶鸡子再吃,仍让他惊叹,“这也忒好吃!”   陈鸢笑笑,“要快些吃完才好呢。”   闻言,潘三想起正事,立马就要回家。   但他和李大两手空空,总不能就这样抱着回去。   他又大手一挥,拿出五百文,“这副担子和盆儿都卖与我好了,你们再上市井买行不行?”   陈雁忙不迭点头,“行。”   这有甚不行,这担子和盆儿都多旧了,五百文都够买五副还多。   她接过钱,忙塞进鸢姐儿的挎包里,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可是两贯五百文!   比爹娘一个月的月钱加起来还多!这才多会子?   她摸着那沉甸甸的铜钱,脸涨得有些红。   回去的路上也没了担儿,两个人挨在一块儿走着,将挎包夹在中间,留意着来往人群,怕碰见贼。   陈雁低头瞧了眼鸢姐儿,怎麽也想不到,这个懒三姐儿想个吃食,竟能赚这样多钱。   陈鸢满眼都是市井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瞧甚都想买。   她兜里但凡有几个钱,就忍不住想花出去。   她见大姐儿一路上没说话,不由狐疑,抬头看了一眼。   “怎麽?”陈雁瞥她。   陈鸢谄媚地笑,“大姐儿你要是不跟娘说我卖鸡子饼的钱,我分你十文!”   “拿来。”陈雁立即伸手。   陈鸢从兜里数了十个铜子儿给她。   她兜里还剩三十五文,糊弄娘意思意思要给二十一文,她能得十四文。   加上卖皮蛋的,她又有三十四文钱了。   还有上月的月钱,没做够一月,只发了八十文,加起来也有一百一十四文啦!   她觉得自个儿腰好粗。   要不是大姐儿怕带着两贯钱不安生,一劲儿推她赶紧回去,她还想到州桥夜市买个辣羊脚子吃呢。   到了家,陈鸢将挎包给大姐儿,让她拿给娘,自个儿忙跑到窗前去瞧小胖蚕。   “哎呀!”她出门时笸箩底下还垫着好些桑叶呢,这会子就啃得只剩个底了。   隔壁屋传来娘她们压着声音的惊呼,她也顾不上跟娘要自个儿那二十文,赶紧捧着笸箩往外头跑。   天已经黑了,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院里说闲话。   陈鸢鬼鬼祟祟沿着墙角的几棵树走,到一棵树后头就要藏一会子,瞧着没人注意,才往前头窜一窜。   终于摸到杨妈妈院外,她藏到槐树后头,将笸箩塞到挎包里,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去了。   这么晚,她料想那小孩和婆婆定是在屋里了,她摘一把桑叶就走。   夜晚风吹过,树枝子摇摇晃晃,沙沙作响。   一阵窸悉簌簌的声音响起,陈鸢鬼鬼祟祟从墙上探出头,鉴于上一回的经验,先往墙底下瞧了眼,黑漆漆的,一丝动静也没有,又往屋里看了看,那婆婆的影子被烛火映在窗户上,正在屋里走来走去呢。   她放了心,从槐树上轻轻挪到墙头,去够那棵桑树。   树枝“哗啦啦”晃动,她摘了一大把。   摘着摘着,她眼角余光瞥见怎有光了,感觉不对,往底下一看,心险些跳出来。   底下有个小孩,提着个灯笼,正往上举着,将那小脸上一双水润乌黑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一跟她对视上,那双漂亮的眼睛更亮了几分,踮脚试图将灯笼举得更高一些。   陈鸢唬了一跳,忙往屋里瞧了一眼,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儿,捋了一把桑叶,丢下一句,“改日再找你玩儿。”   她将头一缩,立即顺着槐树爬下去,一溜烟跑回家里去了。   她没瞧见小郎眼睛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他仰头眼巴巴瞧着,墙头只有风吹枝叶的声音。   哑婆婆将屋里打扫一遍,到外头,瞧见小郎点了灯笼,心里有些奇怪。   这几日小郎没事儿就到那树底下坐着,也不点灯,晚上她抱回屋里,趁她不注意又跑了出去。   她见他仰头往树上不知在看甚,走过去,打手势,“该睡觉了。”   小郎扭头不瞧她,仰头盯着树上。   她没法子,只得将人抱起来往屋里带。只是今儿闹脾气更厉害了,手脚挣扎,她险些挟制不住。   她将人放到屋里,又打了个手势,“睡觉。”   小郎生气,扭过头去,只留个后脑勺。   哑婆婆习惯了,这小郎平日不声不响,脾性并不小,不高兴了就故意发脾气,将衣裳丢在地上,扭头不看她,这样她就没法跟他说话。   她摇摇头,将门上了锁,回屋去了。   小郎皱了皱眉,急得拍门,哑婆婆甚么也听不见。   他爬上椅子,趴在窗上,撕了窗纸,静静盯着树上的动静。   每当有鸟飞过,那边传来“窸悉簌簌”的动静,他便忙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往树上看。 第29章 晋江文学城   晚上,陈鸢将小胖蚕放到枕边躺下了。   她扭头,见二姐儿还偷偷点着油灯在看《茶录》,不由道,“二姐儿,睡罢。”   “你睡,我再看一会儿,白日里不得空。”   陈鸢翻了个身,听着旁边大姐儿打呼噜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心想,二姐儿就是不能考科举,不然准有一番事业。   她脑海里不知怎地划过那小孩的眼睛,怪漂亮的,她有些心虚,那小孩黑灯瞎火地在树底下作甚呢?也不点灯,像是专门守着捉她这个“贼”。   他好像一直不说话?   不会是哑巴罢?   从来也没有听见那院里有甚声音传出来,当真是哑巴么?   她更愧疚了。   要是把她一个人关在院里,也不能说话,也不能出去玩儿,也没有二妞这样的朋友,她会难过死的。   她又瞥一眼小胖蚕,二妞捡了六个,这会子吃饱了,趴在桑叶上头,白白胖胖的。   她不知甚麽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感觉总有一圈光晕笼罩着她,她养的蚕变得好大,一直在后头追,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光晕尽头,孤零零的,抱着个灯笼。   她怎麽跑也跑不快,急得都要哭了。   她猛地一蹬脚,眼睛睁开,心跳“扑通”“扑通”,头顶上是熟悉的床帐子,上头补的那块碎布还是她小时候穿过的一件青布肚兜的里子。   原来是做梦呢!   好怪的梦。   旁边已经空了,大姐儿、二姐儿都不在。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儿,脚踢空气,突然想起甚,忙往枕头边的小胖蚕瞧去,黑漆漆的,又摸了摸,甚么也没有。   准是教娘拿出去了,不会给她扔了罢?   娘不是没干过,小时候她想养一条小蛇,装在笼子里,醒来就教娘丢了,她哭了半天,娘给她买糖她才原谅她。   想到这儿,她赶紧穿衣裳,趿着鞋往外头走。   娘正念叨刨花不够了,往碗里倒了些水掺了,拿篦子篦头发。   大姐儿梳妆好了,她学绣坊里一个家里开绢花绒线斋的小娘子,梳了双螺髻,很是俏丽,陈鸢歪头瞧了瞧,心想要是二姐儿梳这个,准好看!   二姐儿梳甚都好看。   陈婆子对着铜镜打量了下今儿梳的高髻,念叨道,“特髻是贵了些,不然端阳那日该用特髻梳头才是。我听说虞四娘便是梳高髻,衣裳首饰都出众,见过的都说她气派。等日后鸢姐儿成了厨娘,也要那样气派才是。”   “气派甚么?”陈鸢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   陈婆子打量了下头发乱糟糟、眼睛都睁不开的陈鸢,没好气道,“还困?这丫头哪来恁多觉!”   她一只手将陈鸢拎到椅子上,将篦子给她,“快些梳头。”   “娘,我的蚕哪去了?”   陈鸾听见,笑道,“还惦记着你的蚕?昨儿要不是我放到外头,准教你压死了。”   陈鸢瞪大眼睛。   “还不信?”二姐儿一戳她额头,“你睡觉甚么样儿?心里没数啊?”   她说着,将那笸箩拿过来,放到她面前,“喏,瞧它们多能吃,昨儿满满一篮儿桑叶,只剩这点。”   陈鸢一瞧,还真是。   她顿时有些急,“这怎办?”   陈鸾嫌她墨迹,三两下将她头发拆了,重新绑了两个丫髻,“摘点槐树叶看吃不吃,还赶着上值呢!也是稀罕,这蚕在东京可不多见。”   陈雁啐道,“多大人,瞧你连头也不会梳,惯得你!”   她急着出门,不然准数落陈鸢一顿。   “我的儿,吃个炊饼再去!”   “我不爱吃,我上市井买个馒头去!”   陈婆子压着二姐儿喝了一碗粟米粥,也急着走,交待陈鸢,“一会子你爹回来,让他将炉子搬到外头台矶上,天儿热了,屋里热得生不了火,别忘了将炉子底下洒扫干净。”   “还有艾人和艾虎,教他扎了钉门上,晚上你记得买百索、鼓儿、刨花。”   陈鸢正吃炊饼呢,腮帮子鼓鼓的,“嗯,嗯,晓得了。”   她发愁地盯着小胖蚕,简直比小鸡雏还能吃!这她哪里养得起,总不能天天去偷桑叶,教人发现,她多丢人呐!   二姐儿也上值去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还黑漆漆的。孙头陀那带着口音的报晓声儿传来,“营悔友玉——”   陈鸢也是听了一年才听懂他说的是“阴晦有雨”。   原来是阴天呐,怪不得这样黑。   她去院里捋了一把槐叶放到笸箩里,瞧小胖蚕一口也不碰,真是着急。   剩下那几片也不知能不能吃到她下值回来。   估计是不能够的。   她抓起一个小胖蚕摸了摸,“你们今儿要挨饿了。”   她将屋里东西归置好,瞧见二姐儿那本《茶录》都看下去一大截,想起昨晚上的梦,二姐儿不会看到半夜罢?   又想起梦里那个小孩,昨晚他好像想说甚来着,她怕教人发现,溜得忒快,压根没顾上。   她瞧了眼小胖蚕,嘀咕,“今儿吴娘子要是给我果子,便带给他一个。”   灶房里一惯地忙碌,她昨儿才学了一日香糖果子,今儿从早到晚,不停地切各种果子、腌渍,脖子都酸了。   这一整日灶房里头都在煮五色水团、粽子。   午膳便只做了一大锅豆腐羹、一大锅猪肉烩菘菜。   那些五色水团、粽子,吴娘子放在大盆里,提前跟来提饭的人说好,每家都领一份回去祭供。   这是端午习俗。   她中午便吃了一碗水团。   相公府上是用糯米粉做的,像他们家以前穷,便用黍、秫粉做,颜色也凑不齐白、黑、赤、青、黄五样儿。   那些颜色,都是用黑芝麻粉、赤豆、艾草汁子、黄豆面儿染的,里头还包了馅儿,有的是糖,有的是橙沙,一大锅煮出来,到冷水里头放凉了,每个都小小的,五颜六色,很是喜人,她很喜欢,能一口一个。   甜甜的,清清爽爽,可好吃了,难怪诗人写“水团冰浸砂糖裹,有透明角黍松儿和”呢。①   粽子也叫角黍,菰叶、箬叶、芦苇、蒲叶,有甚用甚,包了好几大盆出来。   给管事和大丫鬟们的馅儿更好些,蜜枣的、糖馅儿的、崧栗馅儿、胡桃、姜、桂都有。   其他下人就是简简单单的角黍、糯米粽。   这日下值,人人都很高兴,每家一碗十个水团、五个粽子带回去,听说大娘子发善心,明儿大家都吃肉呢!   ……   另一边,陈鸾昨儿跟在巧儿后头,瞧着她如何浇那些花,她都一一记下。   果然,今儿一来,巧儿便将活丢给她,让她自个儿去干,她人也不知溜到了哪里。   陈鸾趁着太阳出来前将这片园子都浇完了,期间碰上四娘院里的梅香,跟看管花草的婆子吵了起来,原因是端阳到了,她要摘几支蜀葵插在花瓶里,在四娘屋里供着,婆子不愿意。   梅香气得骂人,“四娘自个儿家里头园子,要摘花还要你同意?你们也别欺人太甚!”   她说着拿起剪子便剪,冷笑,“谁不知道你们是甚么东西,不过是看人下菜碟,再啰嗦,我将这些花都剪了去,便是告到大娘子跟前,我也能分辨!”   婆子教她唬得哭丧个脸,“祖宗!不是我不教剪,实在廖妈妈有规矩。”   “她?”梅香啐了一口,“那更没名头,她女儿琴香还在四娘院里,下回我让琴香自个儿来剪。”   婆子讪讪不敢出声,瞧着她将那些开得好的剪了一大把,不光蜀葵,连芍药、月季、木槿都剪了去,急得直跺脚,暗骂,要死的小蹄子,她可怎生跟廖妈妈交待!   陈鸾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她听说府上的这些婆子,管园子的便会将园子里的花偷偷拿出去卖钱,这婆子这样心疼,跟要自个儿的命似的。   她昨儿还见她整日在廊下偷懒睡觉,实在不像勤快老实的。   梅香提着一篮子花走过来,正碰见陈鸾,瞧她眼生,又长了一张清秀俊俏的脸,正要问,陈鸾忙笑着福了福,“见过梅香姐姐,奴是新来的,我娘先前还说姐姐是个伶俐人,一大早就来园子里,真真儿勤快呢!”   “你娘是——”   “外院灶房里的陈婆子便是我娘。”   梅香吃惊,仔细望她脸上打量,没想到陈婆子长得金刚似的粗壮,却有个这样文气纤纤的女儿,那张脸不施脂粉,眉眼出水芙蓉似的,真真儿长得好!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琴香托人买那些拂手香,是你帮的忙?”   “亏琴香姐姐瞧得起,只是顺手的事儿。”   梅香左右瞧了瞧,拉着她到一旁,“你叫鸾姐儿罢?下回你再去买,记得替我也捎一份儿,我记你的情。”   陈鸾忙笑,“这有甚,姐姐们还有要托我的,只管来,不妨事儿。”   梅香笑着道了谢,她赶着四娘梳洗,便忙回去了。   陈鸾思索着这府里头的关系,正准备去外院吃饭,抄近路从西边的园子后头穿过,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簌簌的衣袂摩擦声,伴随着一道闷哼。   她猛地顿住,立即放轻了手脚,藏到一旁假山后头。   天灰蒙蒙的,这里偏僻些,有片竹林子,夜里瘆人了些,晚上其他人很少进来。   半晌,她听见那是甚么声音,不由脸色难看。   过了一阵子,那黏黏糊糊的女声拉长了,娇羞道,“大郎,到底甚么时候将我要到你院里去,如今在这里,整日看那些花草,真是没意思。”   那道男声听着年龄不大,敷衍道,“我小娘看得紧,要是教她抓住,你能有好果子吃?如今这样岂不好,咱们又能时常私会,又不怕我娘为难你。”   “可是——”   又是一阵水渍声,女声渐渐软了下去,陈鸾脸色十分难看。   她蹲在狭小的假山洞里,一动不敢动,又惊又怕,脚都麻了。   只觉得过了好久,那头两个人窸窸簌簌起身,急匆匆分头走了。   陈鸾仍是没动,又等了好一阵子,才瞧瞧溜回园子里,拿起浇水的壶,从廊下走到杂物房,将东西放下,才准备去灶房。   “这会子才浇完?偷懒去了罢?”   方才才听过的女声骤然在背后响起,陈鸾呼吸一滞。   她面上不露丝毫,转过头,看向巧儿,见她打扮得十分鲜丽,眉眼舒展,不见了昨儿的刻薄,心情甚好的样子。   陈鸾笑了笑,“我头一回做,怕出错,才浇得慢了些,姐姐教训得是。”   巧儿白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剜过,冷哧了一声儿。   “我去灶房吃饭,姐姐可吃过了?”   巧儿眼睛一转,“听说你娘做得一手扯饼,大娘子还要她端阳那日当着客人的面做?你替我取一碗来。”   “不是我不帮姐姐的忙,实在是大娘子让翁妈妈教我娘规矩,她每日要到大娘子院里去呢,怕是不得空,等到端阳过了,姐姐再想吃,我跟我娘说一声儿,姐姐拿着钱找吴娘子便是。”   “你——”巧儿生气,“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她冷声道,“谁稀罕要你帮忙!”   她一脚踢翻了水壶,气呼呼走了。   陈鸾摇了摇头,想到方才的事儿,眼神复杂。   这个巧儿——   她心事重重,去灶房里吃饭,鸢姐儿都替她留好了水团和羹,瞧着小丫头有模有样在灶房里做事的样子,她有些感慨。   陈鸢问她,“今儿园子里忙不忙?”   “都是那些活儿,听妈妈吩咐做便是。”陈鸾吃了一个凉水团,甜甜的,很好吃。   她见小丫头盯着她的碗,舀了一个给她,陈鸢忙笑弯了眼睛,张大嘴巴,一口吃下去。   “可真好吃。”陈鸢美滋滋眯起眼睛。   见她这样,陈鸾笑了笑,将早上那一幕压在心里。   ……   陈鸢下了值,忙提着一篮儿粽子和五色水团往家跑。   院门上已经钉了艾人,爹正在往自家门上钉他扎的艾虎呢!   她刚将篮儿放下,夹道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伏道艾——银样鼓儿——巧画扇儿——艾花——百索嘞——”   那调子拉得长长的,在傍晚的夕阳里散开,像渔人的号子,清亮、辽远。   陈鸢都顾不上瞧她的蚕,踮脚到橱柜上拿了钱,撒腿便往外头跑,生怕货郎跑了似的。   陈父瞧着都心惊胆战,“跑慢些!”   陈鸢一溜烟似的没影儿了。   “这丫头。”陈父拿个锤子将艾虎钉好了,又去前头借了一架木梯子来。   他扛着往过走的时候,李婆子瞧见了,忙道,“要挂银样鼓儿呢?你家用完我也用一下!”   陈庆道;“行。”   陈鸢跑到外头,院里的女人、孩子、老人全都涌出来了,齐齐围住了货郎,七嘴八舌全都在讨价还价。   这货郎是常来的,每隔几日,家家户户正吃饭——也是人最多的时候,他就挑着担儿来了。   夹道里教夕阳染得金黄,小孩子上蹿下跳,陈鸢瞧见二妞,忙挤过去,见她牵着大丫,伸手摸了一把小丫头的头,大丫忙仰头瞧她。   “你也买银样鼓儿?”陈鸢咧嘴笑。   “还有百索呢!”二妞很兴奋,她手里拿着一大把钱。   她娘这样大方的时候可不多。   “我也买我也买!”陈鸢忙道。   她数着手指头,“还要买刨花、艾花!”   “你家刨花又用完啦?”二妞瞪大眼睛。   “可不是,我娘念叨好几天了,今儿早上都不够,掺水用的。”   “我娘不让买艾花,说浪费钱。”   陈鸢道,“还不是大姐儿要戴,我娘也不让买,大姐儿央着才给买的。”   “你娘可真好!”二妞羡慕。   陈鸢赶紧拉着她挤到跟前,先买了两文钱一包的刨花,再踮脚瞧担子上挂的那些鼓儿,有拨浪鼓,也有八面鼓,货郎的东西大都粗糙,比不得相公府上买的那些精致。   但小孩子都很高兴,跟在大人屁股后头跑来跑去。   陈鸢和二妞两个挑花了眼。   二妞将每一个都瞧过,仔仔细细地挑,她能这样挑东西的时候不多,她娘很少愿意花钱买东西,所以每次买东西她都很高兴。   陈鸢还记得上回跟二妞挑竹篮儿,她能将所有卖竹筐的摊子都瞧遍,走上一天也不嫌累。   她就没甚耐心了,拿了两个瞧着顺眼的,东屋和西屋各挂一个。这个是驱邪的,五月酷热,是“恶月”,易生疾病,端阳节也有转“恶”为安的寓意在。   二妞替她跟货郎讨价还价。二妞比她可能讲价,货郎教她磨得不行,答应两个人四个鼓儿,每个只十文钱。   ——挑到最后其他人都家去了,只剩她们俩和一群眼馋地盯着糖的小孩子们。   二妞高兴得小脸涨红,两人又各自花了十文钱,挑了几十根彩色麻线。   也有现成编好的百索纽卖,一条就要十五文钱,忒贵。   她们都是自个儿买了彩线回去编,十文钱的彩线,都够编五六条百索了,像二妞家里省一些,给一大家子人编也够的。   青、白、红、黑、黄对应五行和五方,可以驱邪避疫,保佑安康,陈鸢晓得大姐儿爱那青黄的颜色,便拿的多些,黑的便少些。   二妞她娘不喜欢这亮色,特意叫她多买些黑、红的。   “你家大姐儿编的百索最好看,明儿你戴来我瞧一瞧。”二妞摸摸陈鸢的头发,“你的头发恁黑!不像我的,我娘说跟狗尾巴草似的。”   陈鸢撺掇道,“你要是想学,晚上来我家瞧,跟我们一起编!”   “真的?”   “这还有假!”   想到又能待在一起玩儿,两个人都高兴地傻笑起来。   陈鸢又挑艾花。   有艾草做的,也有绸、纸、香药做的,花样儿大多是些蜈蚣,草虫,蚰蜒,蛇蝎,石榴、萱草、天师之类,都是驱邪的。   艾草的便宜些,但不经用,戴几日就枯了,不过过节嘛,图个喜庆。   二妞拿着一个天师的,“鸢姐儿,这个好看,你戴这个罢!”   陈鸢拿过来一瞧,忙点头,“嗯嗯。”   她又给娘她们挑了三支,一支三文钱。   这些东西说起来并不算贵,但大家节俭惯了,只有节日时候才舍得花钱。   下人院里过节的气氛从前几日就飘在上空,连飞过去的鸟儿瞧着都很欢快。   夕阳洒下来,铺天盖地都是暖融融的金黄色,小孩子围着货郎,叽叽喳喳指他担子上的各色小玩意儿,货郎带着个怪模怪样的花襥头,身上挂满了东西,摇着拨浪鼓,逗他们玩儿。   陈鸢跟二妞分开,忙往家里跑去。   方才她听见爹在喊了,一进门便谄媚地笑,“爹,你喊我呀?”   陈庆将梯子架在墙边,在上头站了半晌也不见她进来,透过墙瞧见她又跟二妞凑在一起玩儿,喊了几声这丫头愣是装没听见。   他气得笑了,“我以为你没听见,敢情听见了装没听见?”   陈鸢忙露出最可爱的笑,将银样鼓儿递给他,“爹你快挂!”   陈庆将一个挂到房顶上,下了梯子,往西屋里搬,陈鸢屁颠颠跟着,假模假样,“爹,我帮你抬!”   陈庆面上气哼哼,心里早软了,他将另一个鼓儿也挂上去,摸了一把陈鸢圆圆的后脑勺,“对了,你的蚕估计饿了,我睡醒就瞧见里头的桑叶都吃完了,摘了槐叶它一口也不吃。”   陈鸢一拍脑门,“哎呦!”   她忙“蹬蹬蹬”跑走了,去瞧窗户底下小桌儿上的笸箩,几个小胖蚕懒懒的,瞧着一点儿也没有昨日里精神。   她忙将笸箩塞挎包里,“爹,我出去找桑叶去!”   又跑回来,一把从篮儿里头抓了个粽子往外跑。   陈父:“吃完了再去!”   回应他的是陈鸢“蹬蹬蹬”的脚步声,一下子就跑远了。   他没好气,“这丫头,猴儿似的。”   杨妈妈家的院子在最里头,三面都是墙,这墙是泥夯的,许久没修过,有些地方都教雨水冲开了裂缝。陈鸢奇怪,怎地也不修一修,这要是她家,娘早都看不过眼了。   她们家那破破烂烂的橱柜,爹每年都要上一上桐油,好瞧着光鲜些,更别提窗户、门,但凡有个咯吱声响,爹都要修的。   她绕着走了一圈儿,竟在东边的两棵槐树旁边发现一个洞。   草丛掩着,从外头瞧不见。   她吃了一惊,拨开草丛,探头往里瞧了瞧,可不就是那个院子!   也不知是甚么时候的洞,竟然都没堵上,不会都没发现罢?   这家人可真够粗心大意的。   院里静悄悄的,一丝儿动静也没有。   听说那杨妈妈在老夫人跟前很得用,老夫人很信任她的,平日很少从府里出来。   上回见她,都是快一月前的事了。   这院里只有一个婆子跟那个小郎,她想了想,又往里钻了钻。   墙角这里是一片草丛,草长得老高了,很是杂乱,像是没有人打理过。   这里离屋子近,她要是出去,定会教人瞧见的。   正迟疑着,忽然听见窸窸簌簌的脚步声,不是婆子那拖沓蹒跚的声音,是另一个,轻轻的,不紧不慢的。   她忙探出头,瞧见小郎从屋里出来,抿着唇,雪白的脸上有两个黑眼圈,瞧着不甚精神。   她一急,身子已经钻进去了。   她往后瞧了一眼,有些心虚,她真不是故意进来的。   眼见没有那婆子的身影,她悄悄拨开草丛,小郎往南边树底下走,她压低声音,“喂——”   小郎脚下一顿,茫然地四处张望,尤其墙角那棵树上。   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小嘴抿得更紧了。   陈鸢憋红了脸,这里草好高,灰尘也好大,呛得她鼻子发痒。   她站起来一点,往院里瞧了一圈,婆子不在外面。   “喂——”她声音大了些,要是婆子发现,她迅速就跑。   小郎这回听见声音从草丛里来,他缓缓走近了些,瞧见草丛里那张红彤彤的渗出细汗的脸,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口,呆住了,傻傻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陈鸢怕婆子出来发现她,忙抓住小孩,鬼鬼祟祟弓着腰走到那个洞前面,自个儿先爬出去,然后向蹲在洞口的小郎招手,“你先出来咱们说话好不?”   小郎竟然没有犹豫,学着她就往外面爬。   可惜他没有陈鸢有天赋,手脚笨笨的,爬到一半卡住了,陈鸢忙道,“头低一些。”   她摸到他身上衣裳,是绸子的,不由一阵心虚。   小孩爬出来,头发上蹭了土,脸上也脏兮兮的,跟个小叫花子似的,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你家里的婆婆呢?”陈鸢担心教人发现。   小孩眨了眨眼睛,双手合十,歪头,闭上眼睛,睫毛乖巧地垂下。   “睡着了?”陈鸢惊讶。   小孩忙点头。   陈鸢眼睛一亮,先拿出粽子给他,“昨儿摘你家桑叶,这个是我的赔礼,喏,你吃罢!”   小孩瞧了瞧自个儿满是土的手,有些犹豫地要接过来,陈鸢又收回去了。   小孩眼睫一颤,有些急,忙向她脸上看去。   陈鸢没发现他的小情绪,三两下自个儿剥开箬叶,让他托着箬叶吃。   “这样就不脏啦!”   小孩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接过来,瞧了她一眼,这才低头,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糯米尖尖。   陈鸢心想,跟个女孩子似的。好娇气噢。   换了她,一口就能塞下一个粽子。   陈鸢直接坐在地上,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好吃罢?”   小郎眼里有稀奇,他没吃过这个,忙点头。   “你怎地不说话呀?”   小孩张了张口,没出声儿,抿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跟小狗似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还那么长。   陈鸢挠头,瞧着不傻,但是好像是哑巴。   她忙道,“不说话没甚不好,我娘还嫌我叽叽喳喳烦人呢!”   小郎眼睛亮了亮,又点点头,忙又摇头。   等他吃完了粽子,陈鸢瞧见他捧着箬叶有些为难,折了折,竟是要往衣襟里塞。   她吃了一惊,赶紧拦住,刚才还说不傻呢!   “这个没用了,要扔掉的,给我罢。”   结果小郎有些不舍,见她丢在一边,又蹲下捡起来,一眨眼就塞进袖子里了。   见陈鸢看他,还捂着袖子,抿唇,心虚地扭了扭头。   好吧,他喜欢,爱留着就留着。   贿赂完了人,陈鸢清了清嗓子,从挎包里掏出笸箩。   小孩被吸引了,一眨不眨盯着小胖蚕。   陈鸢循循善诱,“我昨儿晚上摘的那个叶子噢,是蚕要吃的,不吃就饿死啦,你能不能帮忙摘些出来呀?”   小郎看看小胖蚕,又瞧瞧她亮晶晶的眼睛,眼睛眨了眨,忙点点头。   “我在这里等你呀。”陈鸢蹲在洞口挥挥手。   小孩不放心地回头又瞧了瞧她,见她还在,这才起身往墙角那棵桑树跑。   陈鸢咬了根狗尾巴草,躲在槐树后头,防着有人过来。   反正这小郎都没人见过,她随口扯个慌都能糊弄过去。不过她有些心虚,这样将人哄出来,也太好骗了,怪不得杨妈妈怕教拐子拐跑。   想到这儿,她又后悔只带一个粽子太寒酸了。   下回给他带别的好了。   正想着,洞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好快啊。   小孩脸上红彤彤的,出了一头汗,很着急似的,忙探头往外边瞧,见她还在,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鸢瞧见他袖子里桑叶都往外掉,有些心疼。   等小郎笨笨地又被卡住,她将人拉出来,拍拍他衣裳上的土,她更心虚了。   这衣裳怎瞧着像是绣坊的手艺,大姐儿的花样子她瞧过,光衣摆上一这团花,就要好几百钱。   小郎忙将桑叶捧给她,眼睫毛颤了颤,小扇子似的,两只眼睛又清澈又明亮。   怎麽那么像小狗。   “哇!好多!”陈鸢都惊了,她赶忙低头捡掉在地上的,小郎也赶紧蹲下笨笨地跟她一起捡。   陈鸢将桑叶喂给蚕宝宝,“你也来,它们可能吃了,这些都不够吃两天的!”   她示意小郎学她。   小孩拿起一片桑叶,试探着喂给一个正大口大口进食的小胖蚕,那小胖蚕喜新厌旧,立即扭头就着他手里这一片“沙沙”“沙沙”地吃了起来。   “好玩罢?”陈鸢咧着嘴傻笑。   夕阳照在她脸上,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肉嘟嘟的,额头上浸满了细细的汗,鬓角的头发都有些湿。   她脸颊红彤彤的,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小郎弯了弯眼睛,忙点头。 第30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摘了桑叶便要走,时间久了怕教人发现。她还得去卖皮蛋呢。   她瞧这小郎傻傻的,别人一哄就出来,不由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道,“下回旁人哄你出来你可不能答应!外头坏人多着呢!”   她想了想,在六条蚕宝宝之间挑选了一番,捡起最大的,舍不得,又放下了,最小的,很可爱,她也舍不得。   几乎挨个拿起来瞧了一遍,小郎好奇地盯着她,不知在做甚。   陈鸢纠结半晌,咬咬牙选了个最懒得动的,连同叶子一起,眼睛一闭,心痛地放到他手心。   “这个送你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你每日喂它桑叶,它会变成蝴蝶噢。”   小郎捧着蚕宝宝,眼睫眨了眨,有些疑惑。他低头往手心瞧了一眼,又去看陈鸢。   “送你。”陈鸢以为他听不懂,将他的手和蚕宝宝一起往他怀里推了推,“你的了。”   又拿着笸箩往自个儿怀里,“我的。”   小郎应该是懂了,但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地捧着蚕宝宝,手不知在比划甚。   “你想谢我?”陈鸢笑眯眯道,“下回我再要桑叶,便在外头学雀儿叫,你听见了帮我摘些,就当谢礼好啦。”   说着,她学雀儿叫了几声儿。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学鸟叫也极像。   小孩睁大眼睛。   陈鸢又解释半晌,让他听见这叫声,便将桑叶送到这里来,“仔细别教人发现。”   小孩忙点头。   陈鸢起身,拍拍土,催他,“你快些回去,我将洞藏好,免得教贼发现。”   小郎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后脑勺圆圆的,睫毛一颤,站着不动。   陈鸢将他推到洞跟前,指着道,“快回去罢,改日我再找你。”   “对了,你叫甚?”陈鸢又揪着后脖颈将人转过来。   小郎眼睛一眨,眼眶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陈鸢吃了一惊。   她挠挠头,脸上有些慌张,“我叫陈鸢,你哭甚?”   “我最宝贝的蚕都给你了,你好生养着,改日我还要来瞧的!”   陈鸢见他低着头伤心,不由赶紧回想二妞怎麽哄大丫的,她结结巴巴,涨红了小脸,“你别哭,下回我给你买糖。”   最后她还是将人塞进去了,小郎一个劲儿瞧她,她都有负罪感了。   *   另一边,潘三郎得了水晶鸡子,头一件事便是教人去孙监官府上送邀贴,请孙家郎君和孙监官明日到潘宅园子正店品尝。   他摇着扇子,哼着曲儿,路过小姑馆,碰见李妈妈,吊儿郎当道,“改日来听婆惜娘子弹琵琶!”   李妈妈笑,“哟,多会子不见,三郎君遇上甚好事儿了?春风得意呀!”   潘三郎笑了两声,路上经过八仙楼,瞧见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劲儿,再想想自家潘店门前冷落的现状,心里很是难受。   碰见文大郎,他难得没有炫耀,只冷哼一声,带着李大两个家去了。   “大郎?这潘三又搞甚,今儿这般奇怪?”   文大郎眯了眯眼睛,“派人盯着他。”   文家与上一任都曲院监官交好,他们家八仙楼酒曲的年额要比潘家店多出一倍,酿出的酒自然也就多了。   去岁潘家店的酒不够卖,许多脚店和散户都到他们八仙楼来买酒。   连带着潘家店的饮食生意也差了很多。   年初时,文家又用了些手段,花重金将潘店的铛头挖走,潘店后来又陆陆续续从各处聘了新的铛头,只是呆不久便又换了人。   如此潘店饮食经常变换,食客渐渐流失了。   而那些流失的客人,自然是教文家的八仙楼招揽走了。文家的生意越发红火,每日顾客盈门,昼夜经营,而潘店如今已快要关门大吉。   文大郎今儿路过潘宅园子正店,瞧见连掌柜的都在门口揽客,酒楼里冷冷清清,他内心得意,想必用不了多久,潘店就可以倒闭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甚好,路遇一佝偻着腰、背着箩筐叫卖芦菔的老叟,手中牵着一赤脚小儿,瞧见他,那小儿忙问,“大官人买芦菔么?今儿才拔的芦菔,又脆又甜!”   那小儿衣摆蹭过他袍摆,文大郎嫌恶地皱眉,“滚。”   小儿腆着脸不死心,眼巴巴笑道,“大官人,买一个芦菔罢?”   他和翁翁半夜从城外翻山走了一路,才到这京城,一日也没卖出多少,婆婆还在家中病着,他心里着急。   文大郎一脚将人掀开,“听不懂人话?”   小儿教他踢得猝不及防,摔在地上,篮儿里的芦菔摔了一地,他忍着疼,忙磕头,“给大官人赔不是,小的鲁莽,冲撞了官人。”   老叟也忙蹒跚求饶,“大官人饶了他罢——”   文大郎冷哼,“甚么东西,日后离八仙楼远些,风水都教你们这些人带坏了!要叫卖去潘店!”   老叟忙抓着小孙儿连连躬身退走了。   祖孙俩人教太阳晒得满身疲惫,眼睛有些麻木,小孩不敢大声嚷嚷了,碰见人,小声问,“员外可要买芦菔?”   “娘子可要买芦菔?”   潘店掌柜的瞧着门前冷落,正灰心,听见这叫卖声儿,抬头瞧了一眼,那小子见他看来,慌里慌张便要扭头,他招手,“小郎,过来。”   小孩回头,犹豫着不敢动。   掌柜的笑呵呵道,“过来,不是卖芦菔,我店里正要买些呐。”   “翁翁!”小孩忙拉祖父。   老叟佝偻着腰上前,脚上草鞋磨破了,衣衫褴褛,畏惧地问掌柜,“大官人要芦菔?”   “对。”掌柜的教他将背篓放下,瞧他背着满满一筐,腰都压弯了,那小孙儿跨着个大篮儿,里头也有两个。   “这芦菔怎卖?”   老叟脸上的皱纹千沟万壑,忙笑得畏缩,“官人瞧着给便是。”   掌柜的瞧了眼那小孙儿,穿的衣裳勉强弊体,胸口肋骨根根分明,“你这些我都收了,一斤两文钱,菜行里今儿都是这个价,日后你要再有,上我这里卖便是。”   老叟一听,湿了眼眶,连连弓腰,“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掌柜的拿出秤给他称了,足有二十来斤,他数了四十个铜子儿给老叟。   两人满头是汗,皮肤黝黑粗糙,脸色红红的,拿着钱的手都在抖。   小孩睁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忙道,“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两人一扫方才疲惫麻木,着急家去,相携着离开,身后又传来掌柜的声音,“老翁,等等!”   老叟回过头,有些惊慌,以为人家后悔了,正手足无措,却见掌柜将一个油纸包放到小孩的篮儿里头,笑呵呵道,“酒楼里昨儿没卖完的炊饼,路上吃罢。”   祖孙两人忙弓着腰连连道谢,潘掌柜摆摆手,回酒楼里去了。   瞧着冷冷清清的店里,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潘伯,您又乱发善心呐!”潘三的声音从门口飘来,潘掌柜忙瞧去,见他吊儿郎当摇着把纸扇,不由瞪他,“浑说甚,这芦菔,咱们日日不都要吃的?”   潘三哼笑,“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恁些芦菔,你一个人吃多久才吃得完?”   他将酒楼里上下打量一圈,想到文家的八仙楼是何等热闹,不由也发愁起来。   不过,一想到他爹的交待,他立即打起精神,“潘伯,快些教人将店里都洒扫一遍,该擦洗都擦洗干净,明儿我爹要在酒楼宴客!”   “啊?”潘掌柜吃惊。   “快吩咐人,眼瞧着没多少时候了!”   他将那水晶松花鸡子的事儿说了,潘掌柜一听,“这能行么?”   潘三郎瞪大眼睛,“不行也得行,瞧瞧咱们酒楼生意都教八仙楼抢走了,再不想些法子,别说救济旁人,您自个儿都要喝西北风。”   “哎!”潘掌柜赶紧将楼里的人唤来,连夜将酒楼重新洒扫布置。   当日,潘家便广发邀帖,将潘宅园子正店邀众人品尝水晶松花鸡子的事儿宣传了出去。   收到帖子的各家员外翻来覆去打量着帖子,对于上面所写那水晶松花鸡子,满脑子疑惑,“水晶松花鸡子是个甚?这也能吃?”   因着潘大官人在帖子上极尽渲染那鸡子之稀罕,大家都甚是好奇。   也有不大信的,只将帖子随手一扔,丢在一旁,当没瞧见。   有人不屑,“那个没人去的潘店?准又是噱头,不去。”   这晚,潘家父子并众管事、掌柜几乎一夜不曾睡着,翻来覆去,忧心忡忡,不知明儿能来多少人。   酒楼生意能否起死回生,就看这一回了。   次日午间,潘家一众人早早来到酒楼忙碌,行人路过,瞧见这副景象,还颇为奇怪。   “这潘店每人冷冷清清,今儿恁些人?”   眼瞧着到了邀帖上的时辰,潘大官人、潘三郎并一众管事叔伯站在潘店前,见半晌没有一辆车前来,脸上表情由希冀到失落,再到麻木。   潘三脸上不见昨儿意气风发,担忧道,“爹,不会一个人都不来罢?”   潘大官人拿着帕子一个劲儿擦汗,“呸呸呸!乌鸦嘴!这些年咱们与那些脚店关系不错,不至于连这个面子也不给。”   但都过了时辰也没人,父子二人脸色实在好看不起来。   “哟。”这声音传来,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文大郎摇着把撒金扇,“听说潘大官人今儿在酒楼摆宴,邀各位商铺掌柜品鉴那水晶松花鸡子,怎地一个人也没有?”   他笑了一声,“可不巧,我文家亦在八仙楼摆宴,这会子门前车马都挤不下,快要排到这条街上,潘伯父可别见怪。”   他瞧着两人脸色,笑道,“不过这潘店该关门也要关门,撑着又有甚意思?我文家有诚意接手,价格不成问题,潘大官人早日考虑好,也省了一把年纪还要苦苦操劳,晚辈瞧着都于心不忍呐。”   他那得意道背影,潘三郎骂道,“呸!”   他回过头,瞧着爹疲惫的神色,有些着急,“爹——”   忽然,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他扭头,惊讶,“周员外!”   驴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出来。   潘三忙迎上去,潘大官人擦了一把汗,也笑着上前,“周员外可算来了!”   周员外乃是脚店的掌柜,他笑道,“抱歉抱歉,前头八仙楼堵满了车马,我绕了一圈,这才迟了。”   他忙擦额头的汗,“今儿可够热的。”   潘三忙将人迎进去。   周员外见酒楼里清清冷冷,愣了一下,笑道,“吴掌柜他们也堵住了过不来,你们且等会子,那些老饕,听说你们有这新鲜吃食,哪有不来的道理!”   这话说得潘大官人脸色好看许多,捋着胡须笑道,“多谢赏脸,多谢赏脸。”   他请的都是附近街巷各铺席、脚店里头的掌柜,多与潘家有生意往来,人并不很多,也就占了酒楼里头几个小阁子。   周员外的话教他松了口气。   他知晓这些人怕潘店关门,他们日后怕是要去八仙楼买酒,得罪了文家,买不到酒,生意便会做不下去。   果然,没过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些人到了。   他邀请的只来了不足一半,但这也够他欣慰了,一把年纪了,他竟觉有些心酸,拉着吴员外的手红了眼眶,“多谢。”   吴员外豪爽道,“潘兄邀约,怎能不来,我还欠着你人情,当年若不是你,我家店早开不下去了。”   潘大官人这几年教文家打压生意,实在疲惫,闻言,心里生出两分高兴。   他让三郎将人迎进去接待,自个儿还在外头等着。   还有一张邀贴——   远远地,他瞧见两个仆从抬着一顶灰扑扑的青布轿子,从街巷那头过来。   他眼里生出希冀。   轿帘子掀开,一只年轻的手伸出,随即是一张青年郎君的脸。   潘大官人有些失望,却很快打起精神,笑道,“郎君赏脸前来,我潘店今儿也是蓬荜生辉呐。”   “员外客气。”孙郎君笑着打招呼,“我可是冲着那水晶松花鸡子来的,不会骗我罢?”   “自然是真,怎敢骗郎君。”   这孙郎君单名一个淮字,朝潘大官人作揖,道,“适逢端阳,家父早已有邀,不得前来,望员外见谅。”   潘尧忙道,“不敢不敢,郎君肯来,已是莫大的面子。”   潘大官人将人请到西边一个小阁子,侍从很快送上茶酒看菜,潘三郎亲自作陪。   孙淮笑道,“不曾想还真教潘兄寻到了这位小娘子,不知可打听到那小娘子何处人士,家住东京城否?”   “孙兄这是——”   孙淮笑,“那日得了此物,某带回给祖母与父亲品尝,二人皆欢喜,念念不忘,淮便想着若是能长久地买到,便再好不过了。”   “原来如此。”潘三郎笑道,“只是那小娘子乃城郊人士,水晶鸡子系偶然所得,做了便来卖,天儿不好不来也是说不准的。”   孙淮有些可惜,“如此美味,可惜了。”   二人正说着,侍从托着一个个髹漆的盘儿,将一盘盘吃食端到桌上。   那一盘水晶松花鸡子,盛在白磁碟里头,摆放得整整齐齐,中间褐中泛黄,外头晶莹剔透,还有隐隐约约的松花图案,透着股茶褐色。   潘店也学那日小娘子摆盘,水晶鸡子中间放了一撮鲜嫩欲滴的芫荽,撒了白芝麻,瞧着比那日在分茶店里卖的讲究许多。   孙淮立即坐起身来。   待仆从撤去看盘,他迫不及待拿起箸,先冲那一盘水晶松花鸡子夹去。   吃到嘴里,他不由眯起眼睛,笑道,“这几日朝思暮想,都快忘了是甚么味儿,只记着那弹嫩的滋味儿。谁承想一吃到嘴里,一下子便想起来了。”   他连吃五块儿,这才慢下来细细品味,“竟跟那日的味儿丝毫不差。”   潘三郎自个儿也很想吃,但一共才六十个鸡子,每人一盘儿,都轮不到他。   昨儿偷吃还教他爹揍了一顿。   他便笑道,“是呢!这样好的东西,可惜不能常吃。”   孙淮一口气吃了大半盘儿,这才停下筷子,道,“潘兄此次只为了邀人尝这水晶鸡子?”   他戏谑道,“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便宜了那小娘子?”   潘三忙笑,“郎君折煞了,也有借着机会与各家脚店、散户聚一聚,商量今年酿酒之事,再者,若这水晶鸡子得大家赞赏,我们也有意在班楼和潘店中出售。”   “哦?”孙淮不由打起精神,“潘家与那小娘子商议妥当了?”   “此事不难。”   另一边。   其他阁子里头的客人见了仆从最先端来这一盘东西,目光迟疑,盯着瞧了半晌,也没有下箸。   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这能吃?”   “不但能吃,味儿还极好!”潘大官人笑着进来,忙道,“这便是水晶松花鸡子了!”   他教人替桌上众人每人盛了一块儿到碗里头,教大家凑近了瞧,“说它是水晶松花鸡子,瞧这晶莹剔透的,上头还有松花,不论古今,各位可曾见过这东西?”   大家都摇头,“这倒不曾见过。”   潘大官人自个儿先尝了一块儿,笑眯眯道,“这如今是个稀罕物儿,每日只得那么些,还不够卖的。”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见潘大官人吃了,当即不再迟疑,都夹起送进嘴里。   一时间满桌惊讶的声音,夹杂着直呼好吃的惊叹。   潘大官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瞧着他们停不下筷子,只剩最后两块儿,还抢起来了。   抢不过的还红了眼,潘大官人赶紧将人拦住,劝道,“某邀大家来,欲要日后在店里头卖,想吃再来便是。”   *   陈鸢不知潘家为这皮蛋大张旗鼓地宣传了一场。   她跑回家里,赶紧将今儿要卖的皮蛋做好,还有小张四郎茶楼要卖的鸡子饼和鸡子羹,也装进篮儿里头,姐妹三个都出了门。   二姐儿要去茶楼瞧茶博士点茶。   今儿茶楼说的是《花灯轿莲女成佛记》,这跟前几出都不一样,是个说经的话本子,陈鸢还没听过呢。   她卖完了鸡子饼和鸡子羹,得了四十五文,听那莲女的故事入了神。   陈雁喊她几声,这丫头都没反应,她还急着卖完回来编百索呢!   她穿过场子,拧了她一把,啐道,“还不走?”   她将人连拉带拽从茶楼里拉出去,没好气道,“我瞧着你上这儿,不是为了卖钱,只是想个由头听书罢?”   陈鸢讪讪,忙挤着脸一笑,“哪有!”   她心里抓心挠肝,哎唷,这听故事听到关键处,可真够磨人的!   她跟着大姐儿上州桥,这会子倒没有在金梁桥下遇见拦路的人,一路到了上一回卖过的分茶店。   陈鸢扯着嗓子唱卖,“水晶松花鸡子嘞——”   才喊了一声,立即有人上前,不待陈鸢开口,他便道,“小娘子怎才来,这几日都想吃,每日来也不见你的影儿。”   语气颇为埋怨。   陈鸢忙笑道,“今儿才做好呢,我家里在城外头,离得也远,才来得迟。”   这客人方才已经出了门,瞧见她才返回的,便叫她用油纸包了,打算带回家去。   他一口气就要了五份,大姐儿放下担子,陈鸢忙拿筷子给他夹。   他还不放心地问,“明儿可还来?不会又要等四五日罢?”   陈鸢忙笑,“明儿家中有事,还说不准。”   才包完一份,又有几个那日吃过的,都围过来,直接拿了桌上的碟子教她盛。   陈雁瞧着这些人,眼睛都睁大了。   她没想过卖这样快。   她立即也蹲下开始帮忙盛。   两个人很快便将这些人要的装好了。   其他人瞧着他们都买,踮脚凑上去问,“卖的甚?怎都来买?”   一个娘子大嗓门嚷嚷,“水晶鸡子,味儿恁好,上回买了一份回去,馋得这几日都不安生,可巧今儿竟碰见了!”   陈鸢和大姐儿分开,各提着一篮儿,有人招手,便到各桌前去,一共是六十个鸡子,每个人几乎都是三五个买,走了没几圈,篮子就空了。   有些人听见消息赶来,见卖完了,又是跺脚又是骂娘,又埋怨陈鸢,“怎恁久才来,还做这样少!”   陈鸢笑着赔不是,“不知这样多人都要,下回多做些。”   她拉着大姐儿忙往外跑,扭头往后头瞧,见有个三角眼的青年盯着她们半晌了,她有些担忧。   幸好市井里人多,她们挤在人群里,陈雁捂着那一包铜钱,沉甸甸的,又听见鸢姐儿说有人跟着她们,心都提了起来,随手将扁担拆下,抗在肩上。   她手上蓄力,预备着要是有人敢抢她的钱,她准要打得那人哭爹喊娘。   走了一会子,陈鸢瞧见身后没人了,这才松了口气,“应当是甩掉了。”   她又有些担忧,没想到才卖了两次就被人盯上了。   “小娘子——”   这声音——   她们脚下一顿,扭头,正见潘小官人气喘吁吁跑来,一见她们,忙道,“我瞧见文家的仆从跟着你们,你们先随我来!”   陈鸢跟陈雁对视一眼,跟着潘三。   潘三将他们引到一家小茶寮坐下,这才道,“抱歉,今儿我们酒楼用小娘子的水晶松花鸡子宴客,许是教那文大郎知道了,他自来与我潘家不对付,我怕他会对小娘子不利。”   陈雁一拍桌子,“砰”一声儿,“光天化日,他想做甚!”   其他人都瞧过来,陈鸢忙拉了拉大姐儿。   陈雁连带瞧潘三都不顺眼,瞪了他一眼。   潘三忙笑,“我有一笔生意与小娘子谈,谈成了,此事日后便与二位小娘子无关。”   陈鸢道,“方子我们不会卖的。”皮蛋她还有用途呢。   潘三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小娘子也知道,这水晶松花鸡子城里只你一家卖,时日久了,自然教人注意,小娘子不知城里有些商铺手段卑劣,像那文家,以前为了一个方子,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小娘子家中若没有依仗,便易招惹祸端。”   “朗朗乾坤,竟没有王法了!”陈雁不可置信。   潘三郎苦笑:“小娘子不知,这世道险恶着呢。”   陈鸢想了想,这皮蛋还是太独家了,要是人人都卖,也就不显得她特殊,但人人都卖,她凭什么赚钱?   确实头疼。她没想到才卖两回就引人注意了,还是不能小瞧那些精明的商人。   “你的法子是甚?”她问潘三郎。   潘三郎道,“日后你的水晶松花鸡子都卖与我,我便说买了方子,这样旁人便不会注意小娘子。”   陈雁与陈鸢对视了一眼。 第31章 晋江文学城   李婆子家里难得生了炉子,包了许多水团、角黍,佑哥儿捧着碗在一旁吃得肚皮都鼓了起来。   一岁的大丫蹲在李娘子身边,小手使劲儿搓衣裳,扭头不停看向炉上冒着热气的角黍。   佑哥儿冲她龇牙咧嘴做鬼脸,自个儿舀起一个水团,得意地瞧她流口水,舀进自个儿嘴里。   见大丫眼眶发红、要哭不哭的样子,他哼了一声儿,“就是不给你!臭丫头。”   二妞将院里扫了一遍,又将家里都洒扫干净,满头大汗进屋,她爹、哥哥和佑哥儿一人吃了一碗水团、角黍,这会子躺在床上剔牙。   她往桌上剩下的碗碟里瞧了眼,干干净净,连个底儿都没剩。   她捡起一个包粽子的箬叶,这是相公府给各家的,里头有糯米,不像他们家,都是粟米包的。   李大郎喊,“大丫,端水来!”   大丫忙颤颤巍巍捧着一碗水过去,稚声稚气,“爹。”   李大郎抬头一瞥,大丫一路走一路洒,水都空了一半,他伸手接过一口气喝完,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打得“啪”一声儿,“连水都端不好!”   大丫抹着眼泪出来,吸着鼻子,小心翼翼趴到桌上将碗放好。   二妞摸摸大丫枯黄的头发,左右瞧了瞧,见没人,忙将箬叶上沾的拇指大一块儿糯米给大丫吃了。   小丫头忙咽下去,又眼巴巴去瞧桌上那些扔得乱糟糟的箬叶。   二妞挨个将没吃干净的跟大丫两个舔了,两个人蹲在盆边将箬叶洗干净,晾在台矶上,明年还能用呢。   她们吸着鼻子齐齐往那些做好的角黍和水团上瞧去,娘说明儿舅舅一家来,这些要送人的。   不知道明儿祭供的水团她们有没有得吃呢?   晚上的时候,屋子里不点灯,李婆子在院里跟人扯闲话,压低声音,“听说明儿要给相公做扯饼呢!”   “大娘子赏了好多钱是不是?”   “可不是!没瞧她这几日得意的那样儿!”   “他们家每日都开火,晚上那个香味儿,准是用了麻油、煎了好东西吃,我怎就没这个运道!”   二妞将傍晚买的彩色麻线拿了要出门,李婆子骂道,“作甚去?有功夫出门耍,将你爹你哥哥那些衣裳洗了!”   二妞忙道,“娘,我跟雁姐儿编百索去。”   李婆子一听,往西边一瞥,见陈家屋里亮着光,立马道,“编完了再回来,家里可没有灯油给你用!”   二妞见娘那副嘴脸,有些难受,忙低着头跑走了。   她到了陈家屋子外头,有些拘束地缩着肩膀,轻声唤,“鸢姐儿——”   “鸢姐——”   陈鸢掀开门上新换的一个旧旧的竹帘子,露出笑嘻嘻一张脸,三两步窜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原地蹦跶两下,高兴道,“二妞!我正等你呢!我大姐儿已编好了一个了。”   她将手举起来,细细的腕子上戴着彩色的百索,编得很漂亮。   二妞忙拉着她的手瞧,咋舌,“真好看!”   陈鸢拉着她,“娘,二妞来啦!”   二妞忙看过去,屋里很明亮,是干净的明亮,桌椅、茶壶、柜子、陶瓮,全都整整齐齐,锃光瓦亮。   中间那张黑漆大方桌上一倒一扣四个碗摞得老高了,最上头是一盏油灯。跟她家的一样,都是一碗油,一个灯捻子。   油灯上一团融融的火光,捻子烧久了,那团火有些低矮,摇摇晃晃的,冒出细细的青烟来。   烧过一截的灯花冒着猩红的火光,发出“哔剥”一声儿,那些旋着火光的细细小小的蛾子、蝇沫子惊了一下,飞远了些。   她闻到胡麻油烧过的味道,很香。   屋里还有一股蒸角黍的味儿,是箬叶和粟米的香味儿,带着甜。   她有些拘束地跟鸢姐儿爹娘、姐姐们问好,陈婆子笑呵呵道,“鸢姐儿说了,快坐下编罢,好生学。”   二妞忙“哎”了一声儿,陈鸢早搬来一个小凳,跟她的放一块儿,两个人坐到大姐儿旁边,瞧她编。   陈雁瞥了这小丫头一眼,心里暗暗骂陈鸢,却也放缓了些动作,“这个是五根线的,你先分好线。”   二妞忙照做。   二妞编得入了神,灯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些细汗,她认真地盯着雁姐儿的动作,细细的手指翻来翻去,很快便学会了一个编法。   陈鸢瞧着她们两个的手,越瞧越有意思。   一边是散开的五根彩线,一边已经编出了四合如意的花样了。   “好巧的手。”她拍手。   二妞红了脸,抿唇怯怯地一笑。   陈鸢举起自个儿的手,翻来覆去打量那百索,大姐儿给她编的这个是一朵花一朵花的,末尾垂下一撮彩色穗子,大姐儿说要是有小小的铃儿,坠上去,那才叫好看,走起路来,还能叮叮当当响呢!   她说这是富贵人家小孩儿的编法,不过用的是丝线,颜色也染得更鲜亮,那些小花上还能编些金馃子、银铃铛,小孩跌跌撞撞,手上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鸢觉着自个儿这个就很好了!   她看向旁边,二姐儿趁着油灯又在看那本《茶录》,她今儿点茶有了大进展,这会子正是求知若渴的时候。   她闻到墙角那股腌皮蛋的碱味儿,想起今儿跟潘三郎的交易,日后她将皮蛋卖给他,价格还是每份十五文钱,他对外便说买了方子。   考虑到自个儿不去卖凉拌皮蛋了,她便也将凉拌汁子的方子单独卖给了他,这方子,她卖了十贯钱!也算是单独卖他的好处费。   陈婆子捏着一根线,在嘴里沾了沾唾沫,对着灯,往针眼里穿进去,穿好了,她将针尖儿往头发里磨了两下,拿起爹的那件青布袍子,替他缝衣摆上的洞。   边缝边念叨,“好好的衣裳,作甚还能刮破了!”   陈庆连忙拿起蓑衣和斗笠,往胳膊底下一夹,讪笑,“我上值去了。”   他摸一把陈鸢的头,“睡觉别蹬被儿!仔细虫儿咬你。”   陈鸢满脸不信,“怎麽会!”   她从小凳上起身,屁颠颠跟在爹屁股后头,“我送爹!”   她装模作样地将爹送到门口,这种小殷勤她手到擒来。   陈庆眼角带笑,教她哄得找不着北,“哎呦,还是我闺女好,明儿爹给你买糖吃。”   二妞抬头瞧了一眼,敛眸遮住满眼的羡慕。   一直到院里安静下来,百索才编完了,二妞一瞧时辰不早,忙站起来,“多谢雁姐姐!”   陈雁拿起她编的瞧一瞧,“还不错。”   二妞抿唇笑了笑,对陈婆子道,“大娘,打搅了你们了,我这就回去了。”   陈婆子笑道,“这有甚,以后常来。”   陈鸢将她编的挨个拿起来瞧,给她爹她哥哥的是黑色和青色多些的,花样儿也简单,万胜纹、如意纹。   给她娘、嫂嫂的,青、白色多些,更鲜活,都是花样子的,给大丫和自个儿的花样儿更复杂些。   “你真厉害。”陈鸢咋舌,亏二妞说她笨,这哪里笨了!   二妞也很高兴,脸颊红彤彤的,“都是雁姐姐肯教我!”   她好喜欢鸢姐儿家,还没有离开已经生出不舍。   陈鸢搂着二妞将她送到门口,瞧见她穿着那身衣裳,两个肩胛骨透过青布小衫清清楚楚,她小跑着,教黑暗渐渐淹没了。   她这才跑回屋,陈婆子拧她耳朵,“李婆子准是不想点灯,蹭咱们家灯油,你这丫头,缺心眼!”   “疼疼疼娘!”陈鸢龇牙咧嘴,“咱们家反正也要点灯,让二妞用一用有甚要紧?”   “我怎地生了你这麽个丫头!”陈婆子恨铁不成钢,暗骂李婆子,“老东西,尽占便宜。”   “下回不许答应!”陈婆子心眼可不大,只有她占旁人便宜的,如今倒好,还教人占了她便宜!岂有此理!   陈鸢敷衍点头,“嗯,嗯,晓得了娘。”   陈婆子也顾不上教训她,她方才一直压着事儿。见二妞一走,忙将今晚潘三郎给的十贯钱和大姐儿卖皮蛋、卖鸡子饼的一贯多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整整十一串铜钱摆在桌上,几个人一齐盯着瞧,两眼放光。   方才二妞来之前他们就盯着瞧了好半晌,这会子再瞧,陈婆子喃喃,“跟做梦似的。”   她还掐了自个儿一把,“嘶”了一声儿。   陈雁拿起一串,扭头问娘,“娘,给我裁新布,做身夏衣罢?”   陈婆子忙从她手里拿过来,挨个儿将铜钱装回她的小匣子里,没好气,“做甚新衣裳,旧的还好好的。”   大姐儿跺脚,嘴撅得能挂油壶,“旧的都穿几年了,绣坊里旁人都穿新的,我多丢人!我不管,我要新的!”   “给她做,那我和三姐儿也要。”陈鸾将书翻过一页,没抬头,“我也要自个儿挑颜色。”   陈婆子一个头两个大,“祖宗哟,娘还得给你们攒嫁妆呐,你们如今都大了,家里连嫁妆都拿不出,做衣裳哪有嫁人要紧,且忍一忍,等明年再给你们做。”   大姐儿气得一扭身,跑到里头,躺在床上将被褥一盖,翻过身去,不肯理她了。   陈婆子忙不迭进去哄,将她搂到怀里,“我的儿,衣裳能穿就行,要多新有甚用,钱还是拿在手里安生,你可别教绣坊那些小蹄子教坏了,尽学些攀比的心思。”   陈雁闹脾气,“我不管,我要穿新衣裳。”   大姐儿闹了半晌,磨着娘答应给她买布才安生。   陈婆子累得不行,捶着腰出来,瞧见二姐儿和三姐儿盯着她的脸色,笑着道,“我的儿,快别看那书了,又不能考科举去,仔细眼睛看坏了,明儿府里头忙着呢,快熄灯睡了罢!”   陈鸾一瞧她顾左右而言他,就知她只想做大姐儿一个人的衣裳,抿唇冷笑,“我们哪有大姐儿值钱,不配穿新衣裳,不配点灯,眼睛看瞎了也不配瞧郎中。”   说着扭过头去,浑身都是火气。   陈鸢抖了抖,瞧瞧娘,瞧瞧二姐儿,坐立难安。   “这是怎麽说。”陈婆子笑着将她搂住,“我是后娘不成?哪有病了不给你请郎中的!”   二姐儿只是冷哼一声,挣扎着不肯教她搂,“反正大姐儿是你亲生的,我们是捡来的。”   “浑说甚!我生你那会子不知多疼,生了一整夜才生下来。”陈婆子没好气道,“做做做,给你们都做,行了罢!”   “当真?”陈鸾道,“我也要自个儿挑颜色。”   陈婆子那叫一个心疼哟,挤着笑,“挑,挑。”   都是祖宗。   她低头瞧见陈鸢咧嘴笑,不由啐道,“快些睡去!早上不起,晚上不睡!”   陈鸢吐了吐舌头,哼,娘这人,柿子挑软的捏,拿她出气!   她爬到床上,将被褥往上一拉,小发了一把脾气。   ……   翌日,端阳。   王相公府里头,各院一大早便忙碌了起来。   相公昨儿晚上歇在孙小娘院里。   今儿官员依祠部休假之例,官署休务一日,王相公不必上朝,待到卯时过了,他方才起身。   孙小娘穿着一件凤穿牡丹绿绫抹胸,外披薄纱罗褙子,下身是室内穿的银红绸裤,脚上一双软底绣鞋,忙伺候相公穿衣。   她虽已是三十余岁妇人,薄纱褙子透着若隐若现的肌肤,一身的柔媚气息,声音更是柔软。   “妾听闻今儿老爷邀了沈相公他们到府里来,要瞧府上那位厨娘做扯饼?”   王相公张开双臂,让她披上道袍,“嗯”了一声儿。   孙小娘笑道,“老爷,听闻大娘子近来在替元娘相看,咱们元娘秀外慧中,才貌双全,老爷可有属意的人家?”   一听这个,王相公便想到温氏屡次驳回他看重的女婿人选,冷淡道,“打听这个作甚?”   “妾也是着急,眼瞧着三娘、四娘也都大了,待元娘亲事定下,也该替她们相看了。”   “四娘还小,三娘性子活泼,她的夫婿,老夫人早已嘱托过我,我心中已有人选,你不必操心。”   孙小娘为他系上香包,闻言,轻声问,“不知老爷相中了哪家郎君?”   王相公淡淡道,“沈家三郎。”   孙小娘听见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她压下惊喜,忙道,“宜姐儿真有福气,难为老爷和老夫人这样为她着想。这沈家三郎芝兰玉树,配咱们宜姐儿倒是正好。”   “叫她这些时日好生待在家里学学女红,莫要闹出事儿来。”   “老爷放心,教妈妈盯着她学呢,她如今大有长进,这些日子替老爷做鞋,手都扎破了。”   王相公皱了皱眉,“哪里用得着她做,府上绣娘是白养的?”   “她也是一片心意,体贴爹爹呢!”   孙小娘瞧着相公从院里出去,身影转过花丛不见了,立即松下身上那股劲儿,躺在榻上,懒洋洋地唤两个丫鬟替她捶腿。   一个小丫鬟重了些,见她蹙眉,吓得忙归在一旁。   孙小娘抬起眼皮,似笑非笑,“起来罢,没有下回。”   小丫鬟煞白着脸忙道,“奴省得。”   孙小娘心情好,也就不计较这点小事儿。她想到老爷要将沈三郎定给宜姐儿作夫婿,就忍不住笑出声儿。   昨儿她安插在大娘子院里的小丫鬟听到大娘子瞧中沈三郎,她还想着在老爷这里磨一磨,好将人给宜姐儿,谁承想老爷一早就打算好了。   她眉眼透着股得意,很想瞧温氏听见这个消息的脸色。   ……   外院灶房。   陈鸢今儿一来就教吴娘子叫到一边,前几日做好的香糖果子,今儿都装到梅红匣子里头,用髹漆食盒子盛了,送到大娘子院里。   这些连同粽子、白团、花花巧画扇一起,都是送与相公府往来人家的节礼。   别人家也陆陆续续送来节礼,王府正门上车马来来往往,从这日一早便没有断过。   府上要宴客,主子们今儿过节,采买的从后门里进进出出,从肉行订了十几只羊、十几扇猪,其他鱼鳖虾蟹、菜蔬果品,更是拉了几车来。   外院灶房里忙着处理猪肉,丫鬟婆子脚不沾地。   大家都喜气洋洋,等着吃今儿的席面。   陈婆子一大早便做扯饼的面,和好了放在那里醒着,然后才去做旁的炊饼那些。   吴娘子做了扯饼的汤,有羊汤、鸡汤、素汤,陈鸢在一旁的桌案上切肉,那股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飘。   期间大娘子院里的玉桂来了一趟,唤陈婆子带着人,到园子里试了试前两日搭好的锅灶。   玉桂还交待,“烧火、盛汤还须人伺候,另外再带两人。”   杏儿一听,忙笑着对陈鸢道,“鸢姐儿,我烧火熟练,让你娘带我罢,她做扯饼一直是我烧的火呢!”   陈鸢正切肉呢,她将做烧臆子的猪颈肉切好,闻言,瞧了眼玉桂那边,“噢” 了一声儿,“你不如跟吴娘子说,我娘都做不了主呢。”   杏儿跺了跺脚,要不是陈婆子太精明,吴娘子又偏鸢姐儿,她何必找陈鸢!   这丫头瞧着愣,莫不是装的?   她暗暗咬牙。   那边,吴娘子忙笑道,“知晓了,这便吩咐人。”   玉桂不管他们灶房里的事儿,今儿带甚麽人,全看吴娘子自个儿安排。她知道吴娘子是个妥当的人。   玉桂一走,杏儿忙第一个上前,她笑道,“吴娘子,这些日子都是我烧火,就让我去罢?”   吴娘子淡淡道,“灶房里今儿事不少,灶膛前少不了人,你烧火烧的好,灶房里离不了你。”   杏儿满脸失望,咬了咬唇,就听见吴娘子喊陈鸢,“鸢姐儿,你随你娘,去给她烧火。”   陈鸢抬头,忙“哎”了一声儿。   陈婆子喜得甚麽似的。   鸢姐儿好,今儿得赏赐,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娘子。”吴娘子看了眼一旁的王娘子,“你去煮汤。”   王娘子一愣,“娘子?”   吴娘子道,“汤早熬好了,我这里走不开,你替我去罢。”   王娘子也不是傻的,满脸高兴,忙道,“哎!”   吕娘子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瞧了眼喜笑颜开的陈婆子和王娘子,觉得甚是刺眼,不由咬牙,将手里包的馒头狠狠一捏。   吴娘子瞥见,皱眉,“吕娘子。”   吕娘子一瞧,忙赔笑,“是我走神了。”   “今儿事多,你们也别掉以轻心,主子们高高兴兴过节,咱们这里出了事儿,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挨一顿呲还算轻的,可别触了眉头,惹了主子不快。”   除了吕娘子和杏儿,其他人也知道那在相公跟前得脸的差事轮不到他们,也没有多失望。   倒是今儿那十来只猪真真切切就在跟前,都盼着吃肉,个个都很高兴,闻言,忙应道,“哎!”   干起活来都很卖力。   吴娘子也体恤大家这几日辛苦,早膳的时候,灶房里的人除了一碗血脏羹、两个肉酸馅,还加了一盆煎衬肝肠,每人都能有一小碟。   那煎衬肝肠是王娘子做的,油津津的,肉味儿十足,夹着炊饼吃,别提多香了,陈鸢一连吃了两个炊饼。   快中午的时候,大娘子那边教陈婆子先去收拾洗漱,重新梳妆,预备着要做扯饼了。   陈婆子应了一声儿,忙带着陈鸢家去,让她也穿上干净体面衣裳,自个儿换上大娘子赏的一身新衣,梳了高髻,戴上发钗手镯。   陈鸢见了娘,咋舌,“哎唷,我娘这样一装扮,仙女似的。”   “呸。”陈婆子教她说得臊红了脸,“净浑说。”   她替陈鸢篦了篦头,替她将衣裳褶皱抚平,摸摸她的头,“一会子到了相公们跟前,你可别害怕,平日里怎麽做,今儿就怎麽做。”   陈鸢才没有害怕,她倒有几分好奇。她至今还没有见过王相公,也不知道那些主子们长甚麽模样儿。   陈婆子牵着她,和王娘子一起进了二门,到大娘子院里见翁妈妈。   翁妈妈打量着她这身装扮妥当了,又瞧了眼陈鸢和王娘子,笑道,“好生做,少不了你们的赏。”   几人忙笑着道谢。   翁妈妈便吩咐婆子,将她们引到相公宴客的地儿。   这是园子里一个花厅,旁边是湖,有亭子、小桥、游廊。   陈婆子扯饼的桌案和灶台早已备妥了。   陈鸢瞧见花厅里摆了两张大方桌,十六把海棠高脚椅,一色儿黑漆紫檀的,桌上摆着美人觚,插了芍药、牡丹、荷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沉甸甸垂在枝头。   丫鬟们来回穿梭,忙忙碌碌。   陈婆子咽了口口水,“乖乖,恁多人。”   王娘子也攥了一把汗,往陈婆子凑近了些,“我方才听说竟有宰相。”   陈婆子脚一软,瞪大眼睛,“宰,宰相?”   前院里传来一阵人声,陈鸢踮脚,听见官家赐给大臣的赏赐来了,内侍官唱了好长一串。   甚麽粽子、白团、扇子、锦袍……   可惜不能到跟前瞧,她暗道,这官家还怪接地气的。 第32章 晋江文学城   这日一早,因着过节,好些院里的丫鬟都来园子里替主子摘花。   西南角的那一片蜀葵开得正好,火红的“一丈红”、檀心的剪棱紫葵、鹅黄的九心蜀葵,还有胡蜀葵、千叶绯葵、千叶紫葵……“红白青黄弄浅深”,满园姹紫嫣红,这都是廖妈妈留着孝敬上头的。①   “鸾姐儿!”   陈鸾忙放下浇水的一个铜壶,将两只手到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赶紧到那一片去。   廖妈妈吩咐她们,“将这些开得好的蜀葵都剪些,送到各个主子院里去。”   “哎!”   陈鸾也拿了剪子,瞧着别人怎样剪的,她也剪了些好看的到篮儿里头。   廖妈妈挑了一大篮子,各色儿都有,那花还沾着露珠儿,娇艳欲滴,她带着小丫鬟,殷勤地往大娘子院里去了。   府上这几个主子里头,最要紧的自然是大娘子温氏、二房吴氏和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是穷过来的,对下人很瞧不起,有点子好东西,恨不能死了带进棺材去,放烂了也不给人。赏赐么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二房的吴氏虽出身宣徽北院使府,却只是个庶女,嫁妆比不得大娘子,论赏赐——大娘子最大方。   这些讨赏的活儿,大家都争着往大娘子院里去。   其他几个婆子丫鬟有抢着拿了二娘的,也有拿了元娘、三娘院里的。   巧儿抢先将老夫人和二房吴氏院里的拿了,只给陈鸾留下一篮儿,“四娘那里你去送罢。”   陈鸾瞧了眼品相最差的那一篮儿,看了她一眼,“姐姐一个人要送这样多处么?会不会太辛苦了些,不如二房娘子那边我替姐姐去——”   “闭嘴。”巧儿瞪她,“你晓得老夫人和二房娘子是何喜好?没得冲撞了主子,连累园子里众人都要受罚,好生做你分内的事儿,不该想的别妄想。”   陈鸾笑,“姐姐误会我了,我只是怕姐姐累,既是这样,我这就去四娘院里送花。姐姐也仔细着些,别太劳累才是。”   巧儿翻了个白眼,指挥几个婆子将那些篮儿提了,几个人便先往老夫人那边去了。   陈鸾弯腰提了给四娘的那一份,伸手拨弄了一番,见都是些开得不好的,颜色也不好看。   她亲眼瞧着巧儿剪了这样一篮儿,故意给她找事儿呢。   这样的花送给四娘,谁见了都以为她捧高踩低,故意给四娘难堪。   哪怕四娘不受宠,也不是她这样的粗使丫鬟能欺负的。   一个不好,教人赶出去都是轻的,若是传到主子那里,说不准还要连累爹娘和鸢姐儿。   她蹙眉,这巧儿人蠢就罢了,成日里给她找麻烦,很有些烦人。   想到她跟人做出的那事儿,她抿唇,索性蹲在地上,手指灵巧地用那些不好的编了个花篮儿,挑些品相好的放在花篮里头,又捡了些园子里旁的花和柳枝,编了个花环,配了青、白、红、黄、紫的颜色,都放在篮子里头,春光满园,煞是好看。   一双蝴蝶缠绕着飞过来,落在花篮上头,陈鸾端详着,不由满意。   她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裳,提着花篮往四娘院里去。   她没注意,旁边的假山上一行人走过,有人将她的动作瞧在眼里。   “哥哥,你不是答应我了,你说话不算话!”王宜昨儿跟她哥哥说好的,让他今儿邀沈三郎到家中,他都答应了,结果今儿人没来。   王实的视线在园子里,敷衍道,“我邀了,沈三郎拒了,我有甚法子。再者,你一个小娘子,如此直白,仔细爹揭了你的皮。”   王宜气得跺脚,没好气道,“你真没用!”   她扭头就跑了。   王实没放在心上,他这个妹妹,都教小娘惯坏了,他盯着园子里,招手,身边一个婢女上前,“大郎君。”   “去,摘些蜀葵来。”   婢女忙应声下去,唤来看园子的婆子,让她们去剪几支蜀葵来。   婆子一听是大郎院里要,忙不迭便去了。   大郎如今在太学读书,相公常常考校学问,也是老夫人最宠的郎君,比大娘子生的三郎君还受宠,她们丝毫不敢怠慢。   另一边,陈鸾一路走到北边,到了一个小院外头。   门上的婆子正斜倚着墙,两个人拿着一把瓜子磕得满地都是,“听说官家赏了节礼来,元娘、三娘都有,就咱们四娘,竟连个粽子也没有!”   “这有甚稀奇。”婆子压低声音,“四娘的出身谁不知道——相公和大娘子就没有一个喜欢她的。”   陈鸾忙加重脚步走过去,笑道,“两位妈妈好,园子里的廖妈妈吩咐,给四娘送今年新开的蜀葵花呢,劳烦妈妈通报一声。”   两个婆子忙住了声,朝她打量,见她面生,一张鹅蛋脸,眉眼秀气,细眉微挑,身形纤细,好生俊俏。   “怎没见过你?”   “我是前两日才进府的,外院灶房的陈婆子是我娘。”陈鸾笑道。   她知道娘的名声,在灶房里提饭的下人没有不知道的,无他,娘可不好惹,不论骂人还是扯头发,都是一等一的。   果然,两人一听,忙笑道,“哎呦,听说你娘今儿给宰相做扯饼呢!真看不出陈妈妈还有你这样一个俊俏的闺女。”   那婆子说着,忙往里头走,“四娘在呢,我去传话,你等一等。”   陈鸾忙道了谢,给二人一人塞了一把炒豆。   不过一会子,两个脚步声一齐出来,除了那婆子,还有个熟悉的梅香。   陈鸾忙福了福,笑着上前,“梅香姐姐。”   梅香拉了她的手,笑道,“再想不到是你来送。”   她视线往她手里那个精巧的花蓝上一瞥,惊讶,“这是——”   陈鸾笑,“我瞧着都是花枝子,没甚新意,便编了这个花篮和花环,给四娘子玩儿。”   梅香笑,“亏你有心,四娘见了定高兴。”   她直接拉着陈鸾进了屋子,窗边一张黑漆海棠雕花方桌,桌前坐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娘子,面色白皙,身形小巧,手里正拿着个鞋面子在缝。   陈鸾忙上前道了万福,“四娘子安。”   王宓抬头,一眼教她手里那个花篮吸引了,“这是甚?”   陈鸾忙给了梅香,道,“今年的蜀葵开了,这是园子里给四娘子做来解闷的玩意儿。”   王宓从梅香手里接过,放在桌上打量,眼睛很亮,“比插在瓶中好看多了。”   她又将那个花环取出来,瞧了半晌,只觉编得好生精巧,“此物做何用?”   陈鸾笑了笑,“小娘子,此物唤花环,乡野小儿春日里常戴在头上玩儿。”   闻言,王宓立即戴到头上,“梅香,拿镜子。”   梅香忙拿了镜子来,王宓对着镜子左右张望,抿唇笑得很开心,“真好看!”   她看向陈鸾,“这是你编的?”   “是,雕虫小技,主子喜欢便好。”陈鸾道。   “你的手真巧!难为你有心,我很喜欢。”王宓歪头瞧她,“你叫甚么名儿?“   梅香笑道,“小娘子,她便是鸾姐儿,灶房陈婆子家的二姐儿。”   “是你!琴香托人买的玉髓膏和拂手香,也是你寻来的?”   “是。”陈鸾敛眸垂头。   “亏你有心,这样说我还欠你人情。”王宓吩咐梅香,“将那碟子肉丝糕赏给她。”   陈鸾忙道,“顺手的事儿,不敢当小娘子的赏。”   王宓笑了笑,她年纪小,瞧着跟鸢姐儿差不多,只是衣裳首饰都瞧着贵气,但小小年纪,却已经很稳重了。   她道,“多好的东西我这里也没有,那肉丝糕是秦娘子做的,我吃着不错,你拿回去给家里尝尝,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陈鸾便道了谢,“多谢小娘子。”   梅香让小丫鬟将桌上的肉丝糕用油纸包了,给陈鸾拿回去。   陈鸾忙又福了福,梅香这才送她出去了。   梅香见她一路穿花拂柳,消失在转角了,这才回去。   见小娘子还戴着那个花环,太阳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瞧着跟花园里的仙女似的。   王宓捏着针抬头,“好看吗?”   梅香笑,“好看。”   王宓笑道,“梅香姐姐,这个鸾姐儿手好巧,人也聪明。”   她瞧着桌上的花篮,伸手拨弄了两下,“园子里往年送来的蜀葵都是挑剩下的,今年竟有这个心思,我想着,应是鸾姐儿自个儿的主意。”   “她才来,难免受欺负。她倒是聪明。既不落了小娘子的脸面,也能全了差事。”   “听说她娘今儿还要给爹爹他们做扯饼,连袁宰相也要来瞧呢。”   “可不是。以前真没瞧出来,那陈婆子生得那副粗笨模样儿,竟有个这样灵巧的女儿。”   “谁说不是。”王宓笑。   她们口中的陈婆子,这会子站在桌案前,手脚都有些不知怎麽摆放了。   只见那宴客的花厅里来了好些人,瞧那气度、举止,无一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朝廷大官。   陈鸢听见有人唤王相公,不由抬头,这还是她头一回见王府里这个人人都敬着的主子。   她跟着那人的称呼瞧去,见是一个年过四十、续着须、身形清瘦的相公,穿一件佛青色道袍,头戴软脚襥头,面色儒雅,很有文人气。   其余的相公也作差不多打扮,都是襥头、圆领袍或道袍、襕衫。   花厅里有案几、坐榻,相公们或坐或倚,谈笑风生。一旁香案上的博山炉中燃着香,几个小童正在点茶,还有弹琵琶、箜篌,吹箫、击板的婢女们,都梳着高髻,戴花冠子,披帛,很是华丽。   桌案和灶台在花厅一侧,陈鸢和陈婆子几个进府里这样久,才这实实在在体会到相公府的富贵与权势。   她们不敢多瞧多看,忙低头做手中之事,只等着里头吩咐下来,便要立即做给相公们瞧的。   陈婆子从家里头出来还自觉打扮得太过招摇,这会子站在那群神仙似的婢女面前,一下子就自惭形秽起来。   花厅里传来丝竹管弦“咿咿呀呀”、相公们饮酒作诗的声音,不一会儿,负责台盘的婢女们端来一盘盘大厨房做的席面,里头传来推杯换盏的声儿。   陈鸢蹲在灶台前,一直注意着火,不能一直太大,免得汤煮干了,也不能太小,怕里头吩咐,一下子煮不沸。   她分出心神,一直听着里头的动静。   等到酒过三巡,她听见一道很有官威的声音,“听闻王御史府上有位擅做汤饼的厨娘,能将一块儿饼扯得如牛毛般粗细,怎这会子还不见呐?”   她猜这是地位最高的那位宰相袁相公。   王相公笑道,“这传言言过其实,扯得细不错,但不至于牛毛一般。”   沈通判笑道,“大家都想瞧那汤饼,不如王御史吩咐一声,教我们一饱眼福,如何?”   陈鸢忙往拿火钳子捅了捅灶膛,里头的火“轰隆隆”烧起来,她立即往里添柴。   她提醒娘和王娘子,“快有动静了。”   王娘子忙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拿起勺儿,将汤从陶釜扬起、落下,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儿,那香气也飘了过去。   陈婆子更是将另一个锅里的油烧热了,泼到调了颜色的食茱萸粉里,香味儿一下子激发出来,陈鸢都吸了吸鼻子。   花厅里头的相公们随着袁相公、王相公站起身,正往这边的花窗外头瞧来,那股油泼食茱萸的香气一下子顺着风飘到他们的鼻端。   “好香!”沈相公抚掌,看向梳着高髻、动作麻利地摆放面剂子的陈婆子。   她脖上挂着襻膊,将两个袖子束起。   “那便是扯饼娘子?”另一个相公道。   “正是。”王相公捋了捋胡须,吩咐丫鬟前去,“让那娘子开始罢。”   陈婆子眼角余光瞧见一个丫鬟走来,对着她福了福,道,“娘子,相公吩咐可以扯饼了。”   这丫鬟打扮不俗,一瞧便是相公院里的大丫鬟。   她心里很有些诚惶诚恐,但她谨记翁妈妈教的规矩,也知晓厨娘这一身份,若是有手艺,便是性情高傲,官宦人家还更捧着。   她便只微微颔首,道了一个“是”。   话落,她带着陈鸢和王娘子三个向前,朝着厅里的众位相公福了福,然后回到桌案后头,开始扯饼了。   王娘子心脏“砰”“砰”“砰”直跳,她忙挺直了身板,绷着激动的心,将那汤高高扬起,再利落地盛入碗中,动作麻利,很是赏心悦目。   这也是吴娘子同意她来的原因,她这舀汤的功夫也很难得。   陈婆子就更不必说,数十道视线都在她身上,她一想到这些相公们无一不是穿紫袍、绯袍的朝廷高官,腿都有些软。   她没忘记今儿代表着相公府的脸面,将个脊背挺得直直的,伸手拿过一块儿面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两只手轻轻一扯,便扯得寸许长。   再在案板上一拍,“啪”一声儿!   再一拉,便拉得比膀子还长了!   她迅速折叠,再拍再拉,桌案上雪白的麦面随着她拍打的动作扬起,她的表情淡定,张弛有度,有力的臂膀上下晃动,几个来回,那块儿饼已经变成了箜篌琴弦般上下晃动的雪白面条。   她听见一阵惊叹声。   她心里涤荡起一阵激动,动作更加有力,转眼间便将那汤饼扯得银丝般细了,她用两只手撑住,放在面前举起,往左右抻了抻,那雪白如玉的汤饼竟似有弹性,来回扯动。   “此乃奇技也。”一道声音传来。   陈婆子动作麻利地将扯好的饼扔进陈鸢煮沸的汤里,王娘子在一旁盯着,她继续扯第二块饼。   只是,她才扯了一下,便听见一阵脚步声齐齐往这边来。   她心猛地一跳,翁妈妈可没说相公们会出来到她跟前瞧!   她脸上绷得紧紧的,不敢露出丝毫表情,心里慌得不行,脚都软了,两只手完全凭本能在扯饼,亏她天天扯,都不必动脑子。   她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是王相公!   他几乎就站在陈婆子桌案前头,仔细观察了半晌,等她将这一块儿饼也扔进汤里煮沸、拿过新的面剂子准备扯的时候,他笑道,“诸位瞧,便是用这样一块儿饼,扯得那样细。”   陈婆子后背都在流汗。   王娘子也有些晕了,她的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陈鸢倒是还好,她就蹲在灶膛前烧火,脸蛋教火考得发红,额头上也热出了汗。   为了相公们看得清、视野好,她们可是在太阳底下,又晒又热。   她还有心思想七想八,瞧见自个儿手腕上的百索,她昨儿央着大姐儿用剩下的彩线多编了个,这会子正揣在兜里,打算下回要桑叶的时候,送给那个小哑巴呢。   王相公说完,其他人都去瞧陈婆子盖在盆里、一块块分好的面剂子。   大家都啧啧称奇。   王相公吩咐,“你慢些扯,教诸位相公们瞧得清楚些。”   陈婆子感觉喉咙都堵住了,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她听见一道不像自个儿的声音道,“是。”   她也顾不上声音了,听了吩咐,便放慢了些。   这回大家瞧得更清晰,将那饼是如何一点一点变细的看得一清二楚。   正因为清楚,他们才更奇怪,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那道宰相的声音笑道,“奇也奇也!”   陈鸢见娘一连扯了几碗,忙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   陈婆子感觉到了,猛地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   那边王娘子已经捞出三碗来,一旁候着端盘的婢女们忙捧到相公们跟前。   王相公忙邀袁相公品尝,“恩相,请。”   袁相公红光满面,瞧了这出,甚是喜悦,大笑着随众人回去尝那汤饼。   婢女们提前得了交待,一一将汤饼端上桌,并轻声解释分别是羊肉汤饼、素汤饼、鸡肉汤饼。   天热了,袁宰相喜食清淡,便挑了那碗素汤饼。   只见雪白的汤饼飘在清澈的汤里,上头还有翡翠色蒜叶、红艳艳的油滴,他稀罕,“这又是甚?”   王相公替他递上箸,笑道,“恩相何不一试?再教那厨娘解惑。”   陈婆子动作很快,婢女们又端来好几碗。   王相公忙请各位坐下享用。   大家多是按官职高低,官职低些的谦让,让长官们先用,等一等又何妨。   他们都瞧着袁相公。   袁相公年过五十,却有一口好牙。   他捞起一筷子汤饼,瞧见那细腻雪白的模样儿心生欢喜,一口咬下去,汤底的鲜爽、汤饼的弹韧、红油的热辣、有蒜叶的清香、芦菔的清甜,一齐在嘴里迸发,他没忍住三两口将那一筷子吃完,又拿起勺舀了一口汤喝了。   见众人都瞧着,王相公笑道,“恩相以为如何?”   袁相公抚掌大笑,“此物甚美!”   他道:“你们也用些,滋味实在稀奇。”   除了沈相公,其余人大多并非为了这吃食而来,多是为了官场交好。   沈相公早就馋了,袁相公一放话,他立即挑了一碗羊汤的,那羊汤味儿他方才便闻见了,他知道王相公府上有擅做羊肉的娘子。   其他人见袁相公都这样推崇,哪怕是为了让宰相高兴,也连忙端了品尝。   结果一吃下去,“喝!”   好些人发出惊呼。   这可不是拍马屁,这是当真好吃!   陈婆子听见里头赞不绝口的声音,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了。   陈鸢又提醒她,“娘。”   陈婆子忙向一旁的婢女道,“这扯饼可扯出不同粗细、不同模样儿,圆的粗细不同,扁的宽窄不同,其中就有韭叶儿模样的。稍后相公们还想再用,需得问一问可要其他花样儿的?”   那个大丫鬟忙进去了。   很快,她出来了,令陈婆子惊了一跳的是,又有几位相公随她出来了。   原来,里头的袁相公吃完了汤饼,当即便作了一首诗。   其他人听了,也是直抒胸臆,挥笔而就,实在他们心中真情实感,这诗作得丝毫不费功夫。   出来的几位相公里面,就有沈通判,这些人中数他最爱吃,听闻那扯饼还能有其他花样儿,自然不肯错过。   “有劳娘子,替我扯一碗韭叶儿的。”   陈婆子忙道,“是。”   韭叶儿的便是将那面剂子压扁,扯出来又薄、又有韭叶宽。   沈相公瞧那宽薄毫无二致的汤饼,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想象竟是人能扯出来的。   其他几位相公也有要稍粗些的,也有像要稍细些的,陈婆子一一都扯了出来。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的半下午,花厅里一直谈笑品诗、弹琴做赋,笑声不时传出来。   陈婆子几个哪怕站得腿脚酸软,浑身也充满了干劲。   直到宴席散了,王相公与各位相公都离开,园子彻底冷清下来,陈婆子还觉得做梦似的。   大娘子显然收到消息,玉桂上前来瞧,见还有几碗,便笑道,“既然还有,劳烦妈妈都煮出来,我们带回去。”   陈婆子忙笑呵呵地应了。   玉桂带着丫鬟婆子将那扯饼都带回去,“今儿你们辛苦,大娘子等着回话,你们同我一道儿回去罢。”   “哎!”几个人忙跟上。   陈鸢下午已经听见了那些相公们写的诗,她也没有料到这拉面能引来如此多的关注,那可是宰相写的诗哎,她娘不会要火了罢?   到了大娘子院里,陈婆子摁着陈鸢的脖颈,知道她爱东张西望,不教她抬头,免得坏了规矩。   陈鸢只得低着头,盯着屋里丫鬟们脚上的绣鞋和她们绣着各色花儿的裙摆。   最好看的裙儿自然是大娘子穿的那件,她数了数边上的花儿,光一幅就有十几朵呢。那料子在光线下波光粼粼,大姐儿见了准要眼馋坏了。   大娘子声音很温和,听声音是个性子宽容的人,就是有些不苟言笑。   陈鸢听着听着,娘和王娘子突然就跪了下去,她走神呢,唬了一跳,也忙跪下去。   陈婆子喜得面色发红,忙道,“这都是奴该做的,不敢受大娘子的赏。俺身上这些衣裳首饰,大娘子才赏赐过呢。”   温氏见她不是那起子贪得无厌的刁奴,道,“府上一贯都有这样的规矩,你既替相公府争了脸面,没有不赏的道理,行了,下去跟翁妈妈领赏罢。”   “哎!”   陈婆子和王娘子又谢了大娘子,陈鸢也忙跟着。   温氏瞥了一眼这小丫头,见她一双眼睛很有灵气,浑身有股机灵劲儿,倒是讨人喜欢。   大娘子的赏赐,饶是心里有准备,她们也忍不住激动。   翁妈妈教人拿了三匹布,这都是今年才染的,颜色也好看,是石青的。   她们一人抱了一匹。   此外,陈婆子得二十贯赏钱,吴娘子五贯,王娘子三贯,陈鸢两贯。   每人还有一盒绢花,是大娘子给他们家里小娘子的。   还有羊肉,每人两斤。   陈婆子将吴娘子那份也带了回去,大娘子说他们今儿辛苦,不必再当值,家去歇着过节便是。   陈婆子便也不回灶房,将东西都带回家里,自个儿再去灶房跟吴娘子说一声儿。   一路上好些人瞧见她们抱着赏赐回去,都上前打听,还有人摸陈婆子的布,她忙护着将人挡开,笑呵呵道,“大娘子心善,不过是做了几碗汤饼,就赏赐俺,你们好生当差,日后好处多着呢。”   “家里还有事儿,她舅舅来,我赶着回。”她也不顾众人围着打听,忙拉着陈鸢赶紧溜了。   “呸!”陈婆子好容易跑出来,宝贝地拍了拍布,瞧见有个手印儿,气道,“天杀的老虔婆,没安好心!”   经过二门,那孙妈妈不知哪里听说的消息,守着她们娘俩,一张老脸笑得菊花似的,贪婪地盯着她们抱的布、肉、黑漆的匣子,直勾勾道,“哎呦,我干女儿她娘!我都听说你得了赏赐,这都是大娘子赏的?”   她说着就要抱那布,还盯着陈鸢手里的羊肉,说着就上手来拿,“我都多少日子没吃过羊肉,鸾姐儿正说要孝敬我呢,正巧省了她的功夫,不如将这块给了我罢?”   陈鸢忙退了一步,躲开她。   陈婆子啐道,“呸,鸾姐儿孝敬你,也没见你疼她,想吃羊肉,做梦去罢!”   她将人一推,带着陈鸢走了。   那孙妈妈气得坐在地上嚎哭,“没天良的,一家子黑心肝,有肉不给干娘吃,干娘白疼了,我命怎恁苦,好容易认个干女儿,攀上高枝不认人,没良心呐!”   她翻来覆去地骂,陈鸢听见她那撒泼的声音,“娘,不会影响二姐儿差事罢?”   陈婆子满肚子火气,“天杀的,这老东西惯是个没皮没脸的,二姐儿早晚吃亏,非得想个法子不成!” 第33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娘俩抱着东西出了相公府后门,急匆匆往自家赶。   好在这会子下人院里静悄悄的,大都在府里上值呢。   “鸢姐儿,快拿个盆儿盛肉!”   “哎!”   陈鸢赶紧将怀里头摞得沉甸甸的几个黑漆小匣子放到桌上,跑到橱柜旁边的杉木架子上,拿了个陶盆,将那两斤羊肉放进去。   陈婆子左右腋下夹着三匹布,左手提着两块儿羊肉,右手托着一个绢花的匣儿。   大娘子赏赐突然,她也没空档去灶房拿篮儿,这一路都教人瞧见了。   她忙将肉放进盆里。   陈鸢已经洗了手,忙去接她腋下夹的布,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一沉,忙小心放在桌上。   “快将门闩插上,保不住有人瞧见跑来打听!”   陈鸢只得又去关门。   她扭头,娘正围着桌子,高兴得手舞足蹈,瞧着满桌的东西,压着声音笑。   “哎唷!”她指着那布料,“你瞧,这是里头大丫鬟裁衣裳的料子,比咱们外头买的贵十倍!”   “瞧瞧这光泽,织得这样密实!”   陈鸢先打开黑漆匣子,满满当当一匣子钱!   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二十贯,最上头是她得的那两贯。   她忙拿出来,眉眼带笑,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摸过,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半天,她趁着娘没注意,赶紧塞到挎包里。   陈婆子早惦记着钱呢,瞧见她这小动作,两条眉毛吊起来,“听话,你的钱给娘收着,不然你拿着早晚花完了。”   陈鸢忙捂紧了挎包,往桌子后头躲,“这是我自个儿挣的,我要自个儿花。”   “你花甚花。”陈婆子没好气,捏着后脖颈将她提过来,“你每日卖水晶鸡子的、贪鸡子饼的,再加上月钱,这都多少了,还不够你花!谁家你这样年纪的姐儿每日几十文零花,你还敢拿两贯钱,到你手里拿不了一个时辰就得花完,快给娘。”   陈鸢躲了半天,到底小手小脚敌不过娘膀大腰圆,两贯钱被上缴了。   陈婆子念叨,“我给你记着,日后你嫁人,都给你攒着作嫁妆。”   陈鸢嘴撅得老长,学二姐儿翻白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儿。   她发脾气了!   陈婆子失笑,将她搂进怀里,揉搓得她发痒,“还闹脾气!你是个甚麽德性自个儿不清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卖鸡子饼都昧下几十文!”   “你怎知道?!”陈鸢头一个想到是大姐儿告状,亏她还贿赂她!   陈婆子一瞧她那表情,拧她耳朵,“好你个小妮子,当真背着我昧了几十文?!”   陈鸢不可置信,竟然诈她?   “还用旁人告状?我瞧着你每日用的鸡子都对不上!”   陈鸢讪讪,忙扭头救出自个儿耳朵。   她教娘挠得痒痒,憋了半晌,没绷住,笑出声儿,气道,“我怎就不能花两贯钱,我有好些东西想要呢!”   “祖宗,便是相公府的小娘子,月钱也不过几贯,你口气倒是大,她们花两贯钱也没你这样洒脱,我怎地生了你这个大手大脚的!”   “哼,我聪明着呢!扯饼还是我想的!”陈鸢才想起这茬,更加理直气壮。   陈婆子将她提了提,让她站好了,“你到底要买甚?”   陈鸢张了张口,却说不上来,不由挠挠头。   她拿着钱也就是吃喝玩乐逛市井,用娘的话说,完全浪费。   哦对,她还能给二姐儿买一套“茶十二先生”,不过那可就贵了,两贯钱怕是都不够使。   想到这儿,两贯钱跟二百文好像也没。,她也没那么执着了,扭头趴在椅子上,将那羊肉翻来覆去打量,满脑子烤肋排、羊肉串儿、羊肉面片儿、葱爆羊肉、红烧羊肉、羊肉锅子……   娘本来还说今儿过节,要到肉行去割两斤豕肉来熝,这下可好了,有了羊肉,谁还去买猪肉呐。   一斤猪肉六十文,羊肉却要两三百文,可贵了!   陈婆子见她消停,松了口气,乐呵呵地开始数钱,加上之前攒的,他们家得有三十五贯钱了!   正数着,外头门忽然晃了两下,两人都是一惊。   “三姐儿?我听见你跟你娘的声儿,怎这个点回来了?”   原来是爹啊。   陈鸢忙滑下椅子,跑过去将门打开,放爹进来。   她满脸兴奋,“蹬蹬蹬”将爹扯过来,指着满桌东西炫耀道,“爹,你瞧!”   陈庆刚睡醒,眼睛还迷糊着,听见隔壁声音,以为进了贼,唬了一跳,忙提着笤帚过来,隐隐约约听出像娘子和三姐儿的声音。   他奇怪,这会子府里还上值呢,她们怎回来了?   一推门,竟从里头关上了。   他打了个哈欠,瞧见陈婆子今儿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喝,他忙凑近,里头是石青色衫子,下面是荔色的裙儿,外头还有件银红对襟短袖褙子。   加上那一套首饰,他咋舌,“乖乖,娘子你今儿是仙女下凡呐!”   陈婆子心花怒放,脸臊红了,啐他,“满嘴胡言。”   陈鸢拍手笑,“爹说的对,多好看呐。”   陈庆瞅着陈婆子,想起她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泼辣能干的小娘子,“这身好看,早该多做些衣裳,该多穿才是。”   他无意间往桌上一瞧,只见好大一盆肉!还有一股羊膻味儿,不等他扑到跟前,又见那摞起来的三匹布,更让他不可置信的,“哪来恁多钱?”   “哎呦!”他扑到桌前,抓了一把那钱,喝,足有二十几贯!   他忙又去瞧布和肉。   “娘子?”他声音有些抖,眼睛都瞪大了,“你上哪打劫了?”   陈婆子“呸”了一声儿,“浑说甚!”   “爹,这都是我跟娘今儿得的赏赐!大娘子赏的!”陈鸢叉腰得意。   陈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当真?”   “这还有假!”   陈鸢神气地拍了拍布,又指指羊肉,“爹你没瞧见,娘今儿多出风头,袁相公都夸她做的扯饼美味!”   “他们还作了好多诗,都是写娘那扯饼的,他们还给娘起了个名号,叫做‘扯饼娘子’呐!”   “有这事儿?”陈婆子今儿光顾着紧张了,都没注意听相公们品鉴诗。   陈鸢可是听见了,“真真儿的。”   “哎呦,‘扯饼娘子’,不愧是读过书的相公,诗写得就是好!”陈庆咋呼道。   陈婆子抱起那布摸来摸去,“瞧这颜色!”   “多好看呐!”   她用手指比划着,嘴里念念叨叨,“够给你们仨一人做一件裙儿,不知能不能凑出三件夏日的衫子来。”   爹也凑过去,正要摸,教娘拍开手,“洗手去,没得弄脏了新料子。”   陈父怂怂地去外头洗了手才进来。   “一尺、二尺……”陈婆子将布放到里头床上,正在量尺寸,“哎唷!正正好!”   陈鸢跟爹凑在桌前,将那两块儿羊肉翻来覆去打量,虽说每人赏了两斤,但灶房里割的肉是只多不少的,都是一整块儿。   紧贴羊脖颈、脊骨两侧的上脑和脊骨后侧的两小条里脊都是极珍贵的,自然轮不到她们。   让陈鸢高兴的是,给她的那一块儿虽是肉质紧实、口感略粗糙的后腿肉,但娘的那一块儿是一整块羊肋排!   她偷偷瞧过吴娘子和王娘子的,她们一个是下腹的羊腩肉,一个是羊颈肉,都比不上肋条好。   也不知是不是大厨房瞧娘今儿得脸,才给她这样一块儿好肉。   她已经开始比划了,这羊肋排腌渍后煎着吃,那羊后腿炖煮炒都相宜。   陈婆子量好了,便将布放到了箱子里头,将钱也藏好了。   吴娘子那一份肉拿出来放到篮儿里头盖好,又将两盒子绢花也收起来。单独分出吴娘子那一份儿来。   她见陈鸢盯着羊肉严肃着小脸的模样儿,忙将那肉收起,放到橱柜里去。   陈鸢不满道,“娘,有一块儿可是我的!”   “你的,你的。”陈婆子笑呵呵,“大剌剌放在那里,也不怕教人瞧见,都来蹭吃。”   她探头瞧了瞧,见院里没人,念叨道,“要是下值那会子炖肉,大家准得了风声,李婆子他们瞧见咱们一家子吃羊肉,准赖在屋里不肯走,说甚也要尝一口。”   陈鸢、陈庆疾言,“这可不行!”   陈婆子也骂,“都是些没皮没脸的!”   陈鸢见娘这意思,颇有今儿自个儿不吃,也不能教旁人占便宜的意思,急了,忙拉着娘胳膊晃,“作甚等下值,咱们这会子便炖,炖完便吃。”   她开始闹了,“我不管我要吃!”   陈婆子今儿收缴了她的钱,颇有几分拿人手短。   这会子瞧她闹也觉得有几分可爱,很好说话道,“好好好,炖。”   但她发愁,“这羊肉我不会做,灶房里给的我瞧着有一块儿还好些,都是肉,有一块儿都是骨头。”   陈鸢不得不给娘解释,“那有骨头的是肋骨,那才是好的呢!准是灶房里今儿给娘面子,做人情呢。”   陈婆子一听,忙拿起来,翻来覆去打量,喜不自胜,“她们倒是会做人。”   她就爱占便宜,占了便宜就高兴。   “咱们一顿吃不完罢?多的挂起来,晒成腊肉,放的时间长些,等重阳了再吃。”   陈鸢:暴殄天物。   才四斤肉,听着多罢了,她们家可有五口人呢,每人也分不了多少。   “我会做,我来做!”   “你怎会?”陈婆子不信,要从她手里拿过来,“你可别糟蹋了。”   “我可瞧着吴娘子做席面了,做不出十分,也能有三四分!”陈鸢不肯让,她想吃煎羊排,娘又不会做。   陈婆子着实不会做羊肉,很怕糟蹋了,见她这样说,又知道吴娘子确实夸过她,“那你说,要怎麽做?”   陈鸢提起那两斤的羊排,龇牙,“这一块儿用酱清、盐、花椒腌渍,然后在锅子里煎。”   又拎起那块儿羊后腿,“这块儿肉炖芦菔羊肉汤,娘你扯个饼,咱们吃羊肉汤饼。”   陈庆光听着都要流口水了。   陈婆子还心疼,“留下一半来——”   陈鸢“嗯”“嗯”浑乱点着头。   等娘一出去,她立马大刀阔斧开始做肉。   该切的切,该腌渍的腌渍,葱、姜一应儿都备好,先让爹将炉子生着了,热水烧开。   这羊肉闻着都香,压根没有膻味儿,便是直接炖了吃手抓都很不错。   她将切好的芦菔、羊腿肉、葱、姜都扔进陶釜里头炖着。   要炖上一个多时辰呢。   陈婆子怕下值的时候人多口杂,将吴娘子的东西送到她家里去了。   等到她买了些上等的麦面回来,夹道里都能闻见那股炖羊肉的香味儿,她吸了吸鼻子,忙左右瞧了瞧,幸好下人院这会子没甚人。   他们屋子外头,陈庆正倚着墙,坐在一个小凳上,拿个蒲扇热得直扇风。   他那一双脚脱了鞋,赤着放在台矶泥夯的地上,时不时瞧一眼炉膛里的火,瞧着不旺了便添一根柴进去。   陈婆子瞧见这副情景,压低声音,“要死了,生怕不知道咱们家炖肉,怎不在屋里炖。”   陈庆热得脸上都是汗,抹了把额头,“屋里热死了。”   陈婆子闻见好臭味儿,低头瞧了眼他的脚,嫌弃,“脚气病又犯了?快打盆水洗洗去,熏死人!”   陈庆吊儿郎当,无赖地将脚伸起来,望她脸上伸,“臭?我闻着很香呐!”   “要死!”陈婆子一巴掌扇他后脑勺,捂着嘴,“找打!”   “哎唷娘子息怒!我这便洗去!”陈庆教她拧着耳朵往水缸边走,低头哈腰嬉皮笑脸做怪样儿。   陈鸢探头瞧了瞧,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捂着嘴蹙眉。   爹的脚气真臭!   她瞧见陈婆子,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娘,你先做扯饼,我去绣坊找大姐儿,让她早些回来用饭。”   说罢,忙不跌解下腰上的青花手巾跑了,还交待,“陶釜里的肉再炖半个时辰便好了!”   陈婆子还纳闷呢,这丫头静悄悄,准是做了坏事。   反应过来,忙到橱柜里瞧,见那装肉的盆儿空空如也,不由提着笤帚追出去,“三姐儿!你给我站住!”   陈鸢早跑远了。   嘿她将四斤肉全做了。   好容易吃一回,又是过节,她才不要塞牙缝。   再说了,羊肉晒的腊肉多难吃,太糟蹋了。   她心急得很,一路小跑,到了大姐儿做活的那个绣坊,探头往门上瞧了一眼,绣坊里的陈娘子正在吃茶,一眼认出她来,笑道,“哎唷,这不是三姐儿?来找雁姐儿?”   陈鸢走进去道了万福,“陈娘子安,不知大姐儿可忙完了?”   陈娘子笑道,“她是个上进的,自个儿那几幅绣品做完了,还帮别人瞧呢,今儿过节,大家这会子都要家去,你跟她说一声儿快回去罢。”   “哎!”   这会子店里没几个客人,都过节去了。   陈娘子是很会说话的,两面三刀说的就是她,别看表面上笑得好看,保不准就翻脸,心狠着呢。   大姐儿亲眼见过她调.教人的手段。将一个家里娇养得腼腆的小丫头打压得唯唯诺诺,成日里哭,绣活也是一日多过一日,那小丫头家里穷,也不敢反抗,怕丢了活,教她拿捏得死死的,后头人都呆呆傻傻的。   大姐儿可不一样,陈娘子一开始打压她,她就亮出了爪子,陈娘子对她是无计可施。   谁教她有天分,绣的那花儿,跟真的一样,她们这绣坊里有些长久做生意的人家,还直言就要那样的手艺。   她对大姐儿可是又爱又恨。   陈鸢想着这些,跑到后头的做活的屋子。   这屋子低低矮矮的,光线并不很好,一个屋里挤挤攘攘摆了很多条桌,条桌后面坐满了人,都低着头做绣活,各个脸上都有些麻木。   她瞅了一眼,那些活儿,哪里这会子就能回了,怕不是要做到半夜去。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大姐儿那间,人不在,她问里头那个呆愣愣的姐姐,“雁姐儿在哪呢?”   那小娘子做绣活做得脑子都不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往旁边指了指。   陈鸢跑过去,听见一道刻薄的声音,“绣得比苍蝇爬的还难看。”   是大姐儿没错了!   她探头,这屋子跟其他的都不一样,明显是用心布置过的,里头也只有两张桌儿。   大姐儿正满脸不耐烦,站在一个小娘子旁边,不屑地看着她手里的绣绷子。   她走进去,见绣的是一个团扇,还是端午的蜀葵花。   哪有大姐儿说的那么差,她瞧着还行。不过她是个外行。   “大姐儿,陈娘子说可以家去了。”她突然开口,吓了那小娘子一跳。   陈鸢才瞧清她的脸。   “是鸢姐儿呐?”原来是陈娘子的侄女柳青儿。   “柳姐姐。”陈鸢弯眼笑。   “雁姐儿,耽搁你了,你快回去罢。”   陈雁早就不耐烦了,闻言,只“嗯”了一声儿,拉着陈鸢,“走罢。”   陈雁回到自个儿那间做活的屋子里,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碎布头之类的杂物,将桌上的针线、布头摆放齐整,对后头那个愣愣的小娘子道,“我先回了。”   说罢,也不等人回应,就拉着陈鸢走了。   陈鸢走出门,才听见后头传来唯唯诺诺的一声,“哦,好。”   陈娘子又拉着大姐儿说了好一会话,不过是夸她的手艺是绣坊里最好的,过些日子就带她学做凤冠霞帔之类的。   陈雁勉强忍耐着寒暄完,出了门,脸就拉了下来。   陈鸢叽叽喳喳说了她跟娘得的赏赐,炫耀了好一阵子,得意得不行,陈雁一听,心情这才好些,开始打听大娘子赏赐的布料,陈鸢才说了几句,她就知道了,高兴道,“准是掺了丝的,才有光泽,那颜色怕是五丈河那里的染院染的。”   陈鸢只知道北宋棉花才引进,棉布是奢侈品,绫罗绸缎也都十分昂贵。普通百姓穿的衣裳是麻布、葛布做的。   他们一家买的布料,就是一种十分便宜的麻布,比较粗糙,颜色也不过青、褐色。   就这,娘还舍不得做新的呢,可谓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不过陈鸢也能理解,大家都穷嘛。冬日里不少人典当冬衣,都能卖几个钱,衣裳也是为数不多的资产呢。   至于大姐儿说的甚么掺了丝的,还有五丈河的染院,她诧异,“这也能瞧出来?”   陈雁没好气,“那颜色只官营作坊才有,可不就在五丈河。”   “噢。”陈鸢来东京城一年,都没去过五丈河那边,那里太远了,在城北,娘不许她跑那么远。   路过丑婆婆药铺,陈鸢忙拉住大姐儿,“爹的脚气病犯了,给他抓一贴砂煎丸回去。”   “天气一热就犯。”陈雁嘀咕,“娘准又熏得睡不着觉。”   “哈哈。”陈鸢笑。   她们两个进门,药铺里没人,陈鸢踮脚才瞧见柜台里头有个人,“郎中在么?”   那人听见声音,忙抬起头,陈鸢才瞧见他趴在柜台下头看书呢,竟是吴承祖!   她忙笑道,“吴小郎君,我要给我爹抓一贴治脚气的砂煎丸,可有没有?”   吴承祖瞧见陈雁,脸色一下子涨红,忙站起来,结结巴巴道,“砂,砂煎丸?”   他慌慌张张翻找柜台上那本书册子,“我,我瞧瞧。”   陈雁双手环胸,视线在药铺里打量着,没有一点耐心,皱眉,“快些。”   “马,马上!”   吴承祖手忙脚乱,好容易翻到脚气那一章,一目十行瞧过,“没,没有砂煎丸。”   陈雁刚要开口,吴承祖忙道,“有,有其他的方子,可要?”   他眼巴巴瞧着陈雁。   陈雁真不耐烦这人窝囊的样儿,走过去将那册子拿过来,瞥了一眼,回头问陈鸢,“爹去年吃了哪些方子?你过来瞧有没有用。”   吴承祖想说那册子是铺子里的秘方,不,不能拿去的。   但他瞧着雁姐儿不耐的样子,咽了咽口水,不敢开口。   陈鸢也被大姐儿虎到了,人家那方子定是不外传的,她忙还回去,“去岁吃的便是砂煎丸,你们铺子里有甚,先抓一贴罢,回去吃一吃再瞧有没有用。”   吴承祖忙道,“脚气疼痛,胀满气上,我先开九味延年茯苓饮子下其气,再用六物麻仁丸泄其热。若是,若是无用,可请陈伯父到药铺诊治一番再行开方。”   陈鸢不由稀罕地瞧了他一眼,没想到这窝窝囊囊的吴承祖不是草包啊。   她笑道,“劳烦小郎抓药,先赊着,明儿大姐儿拿钱给你。”   “好,好。”吴承祖脸色涨红,忙去抓药了。   拿了药,两个人都很迫不及待,一路小跑着回去。   闻到满巷子的肉味儿,陈鸢肚子直叫唤,撒腿就跑,“爹,娘,我们回来啦!”   她将药丢给爹,还没进门就教娘拧住了耳朵。   “疼疼疼娘——”糟糕,忘记这茬。   陈婆子心疼得要命,这小妮子胆儿真够大!四斤肉全都做了!她还打算多吃几顿的!   陈鸢龇牙咧嘴挤出最可爱的表情,“嘿嘿,娘,难得嘛!”   陈婆子拿她撒娇耍赖的模样儿没辙,打,下不去手,骂,这丫头脸皮厚,不像二姐儿,光是费她的口水。   她狠狠将人夹在腋下,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下回不许了!”   “噢噢!”陈鸢龇牙,不疼不痒,捂着屁股下了地,迫不及待冲炉子跑过去。   她掀开陶釜盖儿,乳白色的羊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尝了一口,眉毛都要鲜掉了。   “好香!”。   她赶紧让爹将芦菔炖羊肉端起来,换上锅子,开始煎羊排。   火烧得大些,羊排渐渐煎出油脂来,“滋啦啦”作响,她两面翻动,不到一炷香就煎熟了,这个锅子小,她煎了三锅,盛了一大盆!   最后撒上花椒末、白芝麻、葱花,摆上两棵绿油油的芫荽段,出锅!   她捧到桌上,瞧见大姐儿早欢天喜地将那两匹布拿出来,披在身上,反复在铜镜前打量,琢磨怎麽做衣裳。   陈婆子没好气地走过来,陈鸢忙舀了一勺汤,踮脚,谄媚道,“娘你尝尝!”   陈婆子瞪她一眼,低下头喝了。   她咋舌,“这也忒好吃!”   陈鸢忍不住偷偷拿了一块儿羊排,直接咬了一口,哇!   她感觉头皮仿佛做了按摩,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羊排油脂丰富,肥瘦均匀,肉质细嫩,鲜嫩多汁,一咬就脱骨,腌得也很入味,花椒的香和麻,酱清的鲜甜,淡淡的盐味儿……香味儿整个在嘴里化开,还带着羊肉本身的奶香味儿,她简直忍不住欢呼。   “娘!”她忍不住蹦跳,“二姐儿怎还不回,下值了罢?”   她两口吃完,又偷摸拿了一块儿吃。   要拿第三块的时候,陈婆子拎着她到外头站着,“等二姐儿回来你再进去,我瞧着你一眨眼就能吃完一盆。”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心里哼了一声儿。   不过娘也没说错,羊肉也太好吃了,要是能日日吃,不敢想那日子有多好呐! 第34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鸾从四娘院里往回走,今儿过节,不但主子们要在一处热闹,丫鬟们私底下也聚起来,热热闹闹玩儿,那些粗使的丫鬟、婆子,也都躲懒去。   是以过了中午,园子里便没甚人了。   太阳晒得厉害,才走两步就热出了汗。   她想着巧儿和孙妈妈这两个人的事儿,摩挲着腕子上大姐儿编的百索,捡着阴凉地儿往回走。   穿过一片槐花荫,前头一片大太阳,她站着歇脚,拿袖子扇风。   相公府上的格局,最南边是正门,正门进来头一进便是相公的外院,往里走,过了仪门,是正房,大娘子的院儿便在那里。   正房后头,是小娘们住的院儿。   王相公正经的妾室有三个,头一个孙小娘,乃是老夫人的外侄女,生了大郎和三娘,有老夫人撑腰,王相公也看重,在下人们眼中,都能跟大娘子分庭抗礼。   杨小娘是大娘子替相公纳的妾,生了二郎,只是王相公不喜,从来不去她院里。   此外,还有个吴小娘,生四娘时难产去世了。   这些都是有子嗣的,其他无所出的,如今有个比较受宠的魏小娘,是去年王相公才纳的。   其他还有些同僚相公送的、府外头买来的歌姬、舞婢之类,林林总总也有十几人。   小娘的这片院落再往北,西边是老夫人的院儿,老夫人院儿北边便是二房的院儿。   二房单独在西边院墙开了角门,进出也方便。   内院的大厨房便在老夫人院儿东边,也算是府上的中间位置,各院里的主子传膳也方便。   再往北,是一个湖,湖里种了莲荷,莲叶平铺湖面,小荷才露尖尖角,景色甚好。   湖边垂杨蘸水,凫雁、野鸭、鸬鹚、鹧鸪,两只鹿正低着头吃草。   还有去岁三郎君养的两只兔子,一年就生了好几窝,满地打洞,不时草丛里便“扑簌簌”跑过一只,吓人一跳。   湖上有桥,有座八角亭。   过了桥,穿过一个下人值守的垂花门,便是园子,府上小娘子的院儿便在这里。   按着排行,从北往南,依次是四娘、三娘、二娘、元娘的院儿。   陈鸾这会子便刚过三娘的院儿。   她歇了一会子,正要往前,忽听见一阵人声,她听出那道娇俏发脾气的,是三娘。   她不想触霉头,忙缩到槐树后头。   三娘心情不好,后头丫鬟婆子急得直追上来。   陈鸾低着头蹲下,脚步声过去了,又有两道脚步声,一个道,“大郎,那沈三郎如此不给面子,我看不如在太学里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懂甚!”另一道年轻的声音道,“他如今受我爹看重,此时找他麻烦,难保传到我爹耳中,届时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嘀嘀咕咕说着,朝三娘的方向去了。   陈鸾听见那个“大郎”,不由想起之前撞见的巧儿那桩丑事来。   她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宝蓝色斗纹锦圆领袍、皂靴、头戴襥头的年轻郎君,身边跟个仆从。   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也顾不上日头晒,赶紧往外头园子里走。   经过二房院子,正碰上喜气洋洋的巧儿带着几个婆子出来,陈鸾瞥见她腕子上多了个银镯子,正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想必是得了赏。   “鸾姐儿。”婆子认出她来。   巧儿抬起眼睑,望她身上一打量,见她不像是受了罚,还拿着一个油纸包,脸上表情一阵变幻,阴阳怪气,“哟,这是得了赏赐呐?”   陈鸾笑了笑,“主子赏了肉丝糕,秦娘子做的呢!”   巧儿撇撇嘴,炫耀地摇了摇自个儿那个银镯,“二房娘子真是菩萨心肠,赏赐真大方。”   陈鸾跟在她身边,羡慕道,“巧儿姐姐真厉害,不知老夫人院里赏了甚?”   “老夫人——”巧儿一顿,瞪了她一眼,“管好你自个儿,主子的事儿是你能议论的?”   她不搭理陈鸾,跟那几个婆子说起在老夫人和二房院里见到的好东西。   陈鸾便在后头跟着走,也并不因为她孤立难受,她在思索巧儿嘴里那个大郎是相公府大郎的可能性。   大郎并不是个特殊的称呼,家家户户有儿子的,都有个大郎。   但又是小娘,又是大郎……这府里可不多。以巧儿那副捧高踩低、眼高于顶的嘴脸,寻常下人家,她可瞧不起。   正思索着,一道身影凑上来,拦住了她们,“敢问小娘子,老夫人院里如何走?”   陈鸾抬头一瞧,见是一个穿着寒酸的妇人,年过五十,佝偻着腰,挎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儿,面色也沧桑,袖子上竟还有两个补子。   她旁边跟着一个年轻郎君,十五六岁,瘦削,脸色苍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背上一个麻布袋,鼓鼓囊囊塞得满满当当,瞧着很沉,两只手抓得泛了红。   他也不敢多看,低着头。   巧儿教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骂道,“要死,你们是哪里的,怎乱跑到这里来?看门的婆子呢!快喊管事妈妈来抓人!”   那妇人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忙摆手,“不是,小娘子——”   巧儿大骂,“我瞧着你们便像贼!”   那郎君脸涨红,站出来挡在妇人面前,不卑不亢道,“我们是老夫人远房亲戚,方才有个婆子领着我们前来,走至半路,那婆子急着解手,指了方向教我们先走,只是到底不熟悉园中方向,这才迷了路。”   他道,“若是小娘子愿意指路,我们母子二人感激不尽。”   巧儿打量了一眼他清秀的眉眼,刻薄道,“既是老夫人的亲戚,怎从未见过你们?”   那妇人脸色臊红,忙笑着道,“出了五服的远亲,上一辈的交情,这是头一回来拜见她老人家。”   闻言,巧儿便熄了邀功的心思,撇嘴,眉眼透出一股子看透了的鄙视。   这些年瞧着王相公发迹了,来投奔的亲戚可不少,有些教老夫人赶出去了,也有些三天两头过来打秋风,谁说起来都不屑。   这两个也定是来打秋风的了。   巧儿笑了一声,摆着谱儿,“真是不巧,我还有差事要办,既是婆子领你们的,你们便在此处等着罢。”   说完,她便带着婆子们往园子里去了,那妇人脸色讪讪,忙谄媚地笑道,“不敢耽搁小娘子的差事。”   陈鸾见两人风尘仆仆,额头、脖颈上都是汗,脸也教太阳晒得发红,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像是赶了许久路似的。   她再瞥过他们背的东西,像是芦菔一类。   她不由停下来,笑道,“不知娘子跟老夫人院里哪个妈妈递过信儿没有?”   那娘子忙道,“递过的,是杨妈妈教人领我们进来的。”   “杨妈妈人呢?”   “杨妈妈办差事去了,说跟老夫人传过话了,不然我们也不敢胡乱就进来。”   陈鸾一听,笑道,“既是这样,我带娘子过去罢。”   王娘子一听,七上八下的心猛地一喜,“当真?”   她这一路进来,教王家的富贵镇住,不敢多看,不敢多说,方才让人当成贼,真是吓得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一步也不敢多走。   陈鸾笑了笑,“娘子随我来,老夫人的院儿便在西边。”   她走在前头。   那娘子忙提了提篮儿,帮着郎君将那一袋儿东西扶到背上,“墨哥儿,可还能背动?不如换娘来。”   王墨笑,“娘,我来。”   陈鸾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这娘子很拘谨,也没甚心眼,她三两句便让她放下心防,将他们和王家的关系、此行的目的都套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他们是王家老太爷那一辈一个旁系远房家里的子孙,家业早败落了。如今家住东京城外三十里的西河村,是村里的庄户人家,种地为生。   这几年收成不好,又遇上村中恶霸欺负孤儿寡母,走投无路之际,村人说起东京城里见闻,听说有个王御史,祖上系某某。   王娘子一听,这可不是他们同宗的远亲?几十年前王家还未败落的时候,还曾走动过。   便连夜收拾了家当,赶路到东京城来投奔。   这几日在城中打听,昨儿才托人联系上老夫人身边的杨妈妈,身上的一点钱早已花光了,很是局促。   他们也知是穷亲戚上门,心里自然臊得很,若不是活不下去,也豁不出脸来。   “到了。”陈鸾站住,门上的婆子打量着她们,目光很是挑剔。   陈鸾笑着上前,“妈妈,这两位是相公府里的远亲,要求见老夫人呢,杨妈妈一早给老夫人递了话儿,还请妈妈通报一声儿。”   婆子一听是杨妈妈吩咐的,不由收了轻蔑的心思,忙进去传话。   那娘子拉着陈鸾的手感激不尽,陈鸾笑道,“送佛送到西,一会子我送你们进去便是。”   王娘子连忙道,“阿弥陀佛,今儿遇上菩萨了。”   陈鸾笑,“娘子折煞了。”   她瞥了眼旁边的郎君,这娘子一路上唯唯诺诺,唯独说起儿子的学业,便手舞足蹈,满脸激动。当不是作假。   “府里头有族学,若果真有学问,求一求老夫人,兴许能到族学念书也说不准。”陈鸾不介意卖个人情,“族学里先生学问好不说,茶饭、笔墨都是现成的,还能领些膏火钱呢。”   闻言,王娘子更激动了,忙不迭感谢她。   那婆子很快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老妈妈,高颧骨、眉心两道竖纹,瞧着甚是严肃。   陈鸾猜这就是杨妈妈了。   她忙道了万福。   杨妈妈视线落在她身上,陈鸾忙笑道,“奴是园子里的丫鬟,唤鸾姐儿。方才在园子里碰见王娘子迷路,便将她领了来。”   王娘子一见杨妈妈,仿佛有了主心骨,忙拉着她的手问,“妈妈,老夫人可愿意见?”   这杨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打小儿伺候她,以前王家还没有败落的时候,王娘子是见过王娘子的。   昨儿见了,隔着几十载光阴和王家大起大落,两人都唏嘘不已。   “自然,老夫人最念旧的人,快随我进去罢,她老人家才睡醒,正有空呢。”   “哎!”   杨妈妈又回头瞧了眼陈鸾,吩咐道,“你在此处等一等,一会子还有吩咐。”   “是。”陈鸾低头。   她不知杨妈妈留下她作甚,猜想跟王娘子二人安置有关。瞧杨妈妈的态度,老夫人应当会念几分旧情。   她也松了口气,这事儿没办错。   王家当年败落后,母子四人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落井下石的亦不少,也算见惯了人情冷暖。   这让老夫人一过上好日子,便越发爱显摆,爱虚荣,对旧日那些落井下石的,但凡对她卖一卖惨,她便高兴,别人拱火两句,她便要显露如今的本事。   好些打秋风的没少拿捏着她的脾性得了些好处。   陈鸾等在外头的功夫,拿出那一包肉丝糕分了门上两个婆子一块儿,婆子们很是高兴,与她在一处说些话。   陈鸾不动声色套了些老夫人院里的婆子、丫鬟管的事儿,心里有了数。   婆子听说她娘是陈婆子,全都打听扯饼的事儿,正说着,里头一个丫鬟唤陈鸾进去。   陈鸾忙跟着进去了。   王相公很孝顺,当初赁下这座宅子,便将最好的这处给了老夫人。   这间院子又大又敞亮,天井里有棵桂花树,廊下摆了好几缸莲花,不时有红色的鲤鱼浮到水面上吐泡泡。   门上的婆子替她打起帘子,陈鸾闻见一股老人身上的味儿,混合着昂贵的檀香,在这样热的天儿,让人感觉沉闷。   她低着头上前,瞧见一个胖墩墩的老太太,眉眼有股子刻薄,嘴唇抿着,唇侧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常年不高兴。   她福了福,“老夫人安。”   老太太没说话,杨妈妈吩咐道,“你带着王娘子和小郎君到大娘子处,传老夫人的话,说王娘子乃是太爷那一辈的亲戚,当年是常来往的,如今家业败了,少不得帮他们一把,寻个院儿,将他们安置下来,安排个府上的事儿做着,也给相公说一声,让墨哥儿去族学里读书,没得荒废了那一身好学问。”   陈鸾忙“哎”了一声儿,“晓得了。”   她便领着王娘子母子两个出来了,往外头大娘子院里去。   能在大娘子跟前露脸,本是她求之不得的差事,但这杨妈妈和老夫人居心不良,打发她这个不相干的丫鬟,安排这样两个打秋风的亲戚,明显既要让大娘子出钱出力,又要膈应人。   这得罪人的差事,她皱了皱眉。   王娘子不知老夫人和大娘子的擂台,得了老夫人那边的话,一颗心放下来。   方才墨哥儿背的一袋芦菔,留在了老夫人那里,她提着一篮儿菘菜,面上有些轻松。   陈鸾心里想着待会怎麽说,面上却还是笑着跟王娘子说话,将路过的院儿都说清楚,“免得日后再迷了路。”   “这后头是小娘的院儿,正房在前面。”   陈鸾托门上婆子传话,没过一会子,一个丫鬟出来,瞥了她一眼,“进去罢。”   大娘子院里很忙,各府上送来的节礼都堆着,丫鬟婆子在登记造册。   王娘子这一路看来,早已经被府上的富贵迷了眼,瞧见院里那许多堆金砌玉、锦缎装裹的礼,倒抽一口冷气。   陈鸾跟着那丫鬟穿过中堂,进了厅里,又低头福了福,“给大娘子请安。”   王娘子和王墨也忙行礼。   温氏瞥了眼两人,“这是——”   陈鸾忙笑道,“回禀大娘子,奴是园子里的丫鬟,做扯饼的陈婆子是俺娘。”   先撇清跟老夫人的关系。   温氏闻言,“陈婆子是你娘?”   她打量着这个模样儿俊俏、机灵伶俐的小丫头,“你娘方才走了。”   陈鸾见她面色缓和,松了口气,忙道,“奴在园中碰见王娘子和王小郎君,得知他们迷了路,老夫人要见他们,便帮忙带了路。”   她只是好心办事儿。   温氏早就收到消息,说又有老夫人的亲戚上门。   这些年她都习惯了,只厌恶地皱了皱眉。   她知道老夫人又想在穷亲戚跟前显摆自个儿本事,又不想拿自个儿的钱贴补,回回都是推到她这儿来。   陈鸾笑道,“老夫人吩咐奴传话,说:‘王娘子乃是太爷那一辈的亲戚,当年是常来往的,   如今家业败了,少不得帮他们一把,寻个院儿,将他们安置下来,安排个府上的事儿做着,也给相公说一声,让墨哥儿去族学里读书,没得荒废了那一身好学问’。”   王娘子听见她一字不差复述了杨妈妈的话,不由在心里吃惊。   她暗暗抹了把汗,这大户人家府上一个粗使丫鬟,都这样有本事。   她不由更加小心拘束。   温氏瞧她瘦瘦的,说话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大大方方的,声音也大,很是清亮,听得很清楚,十分难得,不由惊讶。   她打量了一眼下面的人,见他们母子二人面上羞赧,不是那起子没脸没皮的,便放下茶盏,问翁妈妈,“外头还有空出的屋子?”   翁妈妈知道,外头指的是下人院。说到底,大娘子还是不高兴,将人安排在下人院,既打了老夫人的脸,她还不能挑刺。   她忙道,“还有两间,正好呢。”   温氏便道,“那便安排他们住下罢,至于差事,你瞧着有空缺的,便安排王娘子去。只是到底是亲戚,捡些轻便的活计,有个名头便也罢了。”   “哎!”   “至于墨哥儿。”温氏看着王墨,“学问的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待到相公得空,你将人带给相公瞧一瞧。”   翁妈妈忙道,“哎!”   陈鸾知道,老夫人总教人撺掇,做些不着调的事儿。她受了挑唆往族学里塞人显摆自个儿的本事不是第一回了,如此几次下来,王相公如今已不信她。她若开口,王相公准不答应。   所以老太太想让温氏跟王相公提族学的事,温氏懒得费心,推给了王相公,自个儿不沾手。   便是王相公拒绝了,也不关她的事儿。   温氏又吩咐,“你们大老远来,我这里今儿正好有预备着过节赏赐下人的十贯钱,你们也别嫌少,先拿去用着罢。”   玉桂捧着一个黑漆匣子过来,里头是整整十贯钱。   王娘子和王墨两个忙道了谢,王娘子感激涕零的,“阿弥陀佛,大娘子菩萨心肠,我们娘俩回去日日给大娘子和老夫人念经,保佑大娘子和老夫人长命百岁。”   “难为你有心了。”温氏淡淡道。   陈鸾站在窗边,正听见外头两个丫鬟低声交谈,“大娘子定了规矩,上夜的婆子不许吃酒打牌,那些老东西总不当回事儿,光我听见的都有好些,今儿也该趁着她们不妨,好生收拾一顿!”   “正是正是,已经悄悄吩咐了下去,今儿夜里翁妈妈亲自带着人四处巡逻,但凡抓住的,都没有好果子吃。”   翁妈妈向陈鸾招手,“鸾姐儿。”   陈鸾忙过去,翁妈妈笑道,“你娘可是有福气,生了你们这两个伶俐的姐儿,大娘子说你事儿办得好,这是赏你的。”   她将一个蜀绣的荷包放到她手里,陈鸾吃了一惊,忙道,“多谢大娘子。”   翁妈妈道,“正好,你领着王娘子出府去,替大娘子办了这差事。”   陈鸾忙道,“是。”   等她办完大娘子交待的,又回去向翁妈妈回了话,翁妈妈拿了一碟子梅花饼给她,“你是个伶俐的,今儿过节,回去跟你爹娘一起吃罢。”   陈鸾道了谢,先到园子里,跟廖妈妈复命。   廖妈妈早听巧儿说了她多管闲事的事儿,又听说她替大娘子跑腿,脸上有些不高兴,敲打了她几句,“做好自个儿分内的事儿,你是园子里的丫鬟,侍弄花草才是你该做的,府里头要攀高枝儿的人多着呢,怎麽也轮不到你们。”   陈鸾没说甚,只笑着应了“是”,便去后头的杂物房,拿了水壶去浇水。   巧儿跟其他丫鬟婆子们议论各个主子的赏赐,瞧见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儿。   “听说廖妈妈得了大娘子赏的一个银簪子呢!”   “真羡慕大娘子院里的人,今儿过节,不但人人得了赏,晚上还有席面吃。”   ……   陈鸾默默浇着花,正抹了把汗,忽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笑道,“你是新来的丫鬟?小爷怎没见过你?”   陈鸾蹙眉,忙低下头,提着水壶站定了,一板一眼道,“禀郎君,奴才来几日,在园子里做活,不敢冲撞主子。”   那目光似乎在打量她,陈鸾抿唇,手里的水壶忽然掉在湖岸边的石头上,发出“咣当”一声儿,惊得凫雁乱飞,扇起的水扬了对面一头一脸。   那郎君气急败坏,骂了一句,“畜生。”   陈鸾忙屈膝赔礼,“奴错了。”   另一边的丫鬟婆子听见动静都往这儿瞧来,巧儿扭过头,看见陈鸾面前那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窒,猛地窜起身,一下子就跑了过来。   “你在做甚!”她指着陈鸾大骂,“好啊,仗着一张脸不好生做事,满园子乱跑,小蹄子,我就知道你不安分,这麽快便要勾搭府上的郎君!”   王大郎瞧见巧儿,面上有一瞬厌恶,随即骂道,“你这丫头浑说甚?”   巧儿恶狠狠瞪着陈鸾,恨不能将她的脸撕烂。   陈鸾不紧不慢道,“巧儿姐姐这是甚麽话,我在这里浇水,这位郎君路过,怎地就是勾搭?我们虽是府上的下人,也不能教人随意污蔑青白。你再泼脏水,我便告到管事妈妈那里,替我评一评理儿,看到底是谁勾搭郎君。”   巧儿心虚,教她一说,气焰下去一截。   “是极是极,你这丫鬟嘴上没个轻重!”王大郎有些扫兴,在巧儿恶狠狠的视线里面露烦躁,甩袖走了。   陈鸾做完活才出府去,正皱眉想着巧儿出神,孙妈妈窜过来抓住了她,“我的儿,哎唷,拿的这是甚?主子赏的?”   说这便来抢。   陈鸾淡淡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唇,笑道,“妈妈来得巧,我正要找妈妈呢。”   她将那一包肉丝糕给了孙妈妈,笑道,“今儿过节,我去外头打两角酒来孝敬妈妈。不过主子吩咐了,上值的时候不许吃酒打牌,妈妈可别明知故犯。”   孙妈妈心花怒放,“这感情好!再去肉饼店买个笋肉夹儿,上回分茶店里那熝耍鱼甚好,你都买来,我好下酒吃。”   “我可瞧见你娘领了赏,恁大两匹布,还有羊肉,还有钱!你可要孝敬干娘,将那布和肉都拿来,干娘多久没吃羊肉了!”   陈鸾看着她贪婪的眉眼,笑,“我娘怕是不答应。”   孙妈妈“呸”了一声儿,撒泼打滚道,“女儿孝敬干娘天经地义,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帮你领了里头的差事,你得了好处,却将干娘忘在一边,天杀的,便是到天王老子那里,我也有理!”   “你不孝敬我,我就去大娘子那里告状,看你还有甚前途!”   陈鸾笑了一声,“好,我去问问我娘。”   她出了后门,远远地就瞧见陈鸢背着手从院里溜出去,在李家屋子前探头探脑。   “鸢姐儿。”她喊了一声儿。   陈鸢正守株待兔等二妞呢,教二姐儿的声音唬了一跳。   “二姐儿!你怎才下值,我去府里找你你也不在,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理我!”   她告状,“都是些坏心肝的,你可别跟她们玩儿。”   “你快回家。”她凑过来,鬼鬼祟祟,“今儿做了羊肉,可好吃了,娘给你留了好多,还热着呢,再晚都要凉了。还有布,你快去瞧,大姐儿已经在裁衣裳了。”   陈鸾将她拧过来,瞧她藏的甚,见是肉,不由啐道,“教娘发现,仔细你的皮儿!”   陈鸢忙仰头,挤着脸露出最可爱的笑,“嘿你别跟娘说嘛。” 第35章 晋江文学城   “二妞!”陈鸢一眼瞧见巷口拐过来一个提着篮儿的疲惫小丫头,她撒腿跑过去。   “鸢姐儿!”二妞笑,“甚么事儿?”   陈鸢将她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你张口。”   “啊?”二妞疑惑,才开口,嘴里便塞进一块儿肉来。   还带着温热,外头油津津的,煎得焦香,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儿。   她没反应过来,已经吸溜着口水咬了下去。   汁水迸溅,外面有层薄薄的焦酥,内里滑嫩松软,一咬就化了,浓郁的滋味在嘴里迸发,她整个人呆住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世上竟能有这样好吃的东西,原本她以为,年节时相公府赏的炙鸡已是这辈子最想吃的东西了。   好吃到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在这热熔熔的巷子里,风也热热的,汗黏黏的,累得四肢发软,但她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的滋味儿。   她很想一口咽下去,但她好舍不得,嚼了好久,但还是咽下去了。   “鸢姐儿,这是甚?”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不停地舔嘴唇,“天爷,这,这是皇帝吃的罢!”   陈鸢将另一块儿也塞她嘴里,得意道,“这是大娘子赏的羊肉,我自个儿煎的,好吃罢?”   二妞忙抓住骨头从嘴里拿出来,不舍得舔了舔嘴唇,拿在眼前看,“竟是羊肉!”   “怪道这样好吃。”她吸了吸鼻子,不知怎地有些想哭,,“鸢姐儿,你真好,我以为这辈子都吃不上羊肉。”   陈鸢踮脚搂着她脖颈,一手搭在她瘦瘦的肩上,一手拍拍自个儿小胸脯,“等我以后做了厨娘,你想吃甚就吃甚。”   二妞瞧她那样儿,“扑哧”笑出声儿,屈膝福了福,怪模怪样道,“陈三娘子。”   两个人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陈鸢掀开她的篮儿,见里头又是辣菜,帮她抬了另一边,催促,“你快吃,可别让佑哥儿发现,不然闹起来,你娘又打你了。”   二妞也顾不上不舍,忙三两口吃完了,将一块儿骨头在嘴里含着吸啊吸,就是不舍得吐了。   陈鸢拉着她往夹道里走,二妞教那肉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被她拽到杨妈妈那间院子后头,才回过神,疑惑地瞧着她,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糊不清,“到这里作甚?”   陈鸢“嘿嘿”一笑,让她帮忙瞧着人,自个儿三两下便爬到树上,往院里瞧了一眼。   她看见那婆婆又趴在桌上睡觉,小郎不见人影。   不在树下,也不在院里。   她拉着二妞跑到东边那个洞旁边,将两只手握拳,捂在嘴边,发出一阵雀儿般响亮清澈的叫声。   二妞是知道她这作怪的本事的。鸢姐儿古灵精怪,最会做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你干甚麽呢?”   陈鸢“嘘”了一声儿,伸手拨开那一块儿杂草,露出那个洞来。   二妞瞪大眼睛,“这——”   “这怎有个洞?”   陈鸢从挎包里将那装蚕的笸箩取出来,桑叶已经吃光了,蚕宝宝无精打采的。   “一会儿你就知晓啦。”陈鸢神神秘秘的。   二妞不由也跟她一起蹲下,探头探脑往里瞧。   她好奇心没有鸢姐儿这样重,但这院子真够神秘的。   她们听见里头一阵窸窸簌簌的脚步声,“哒哒哒哒”跑出来,听着很急。   陈鸢学雀儿叫的时候,王若昘正在屋里喂蚕。   那日他蹭了一身脏回去,头发、脸上、衣裳全是土,哑婆婆吓了一跳,将他捉住放到椅子上,查看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比划着问了半晌,问他作甚了,怎摔了一身土,在院里打滚了不成?   这在以往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要知道,小郎虽然瞧着乖乖巧巧、安安静静,脾气并不好,也很爱干净,衣摆上脏一点儿都非要让她洗,不洗就不穿。   她偷懒都不行。   而现在,小郎眨巴着那双紫葡萄似的眼睛,抿紧了小嘴巴,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敷衍地摇了摇头。   一瞧就是不想说。   他要是不想说,哑婆婆拿他没办法。   她瞧着那张雪白漂亮的小脸,这会子教土糊得黑一块儿白一块儿,小叫花子似的。   她没好气地掐了他一把,将铜镜拿过来,让他自个儿瞧,比划,“脏死了。”   小郎抿唇,瞪了她一眼,将铜镜一把挥开,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哑婆婆是听不见声音的,她生气的时候便不搭理小郎。   她将铜镜捡起来放回镜架,去灶房里烧水。   等水烧好了,要去捉小郎洗漱,一进屋,便瞧见屋里跟遭了贼似的,那些装笔墨的匣子、装衣裳的箱子,墙角的柜子、篮子,全都翻了个底朝天,里头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   她瞧见扔在一堆衣裳里的那一块儿玉佩,吓了一跳!   天爷,匣子哪去了!   她忙将那玉佩捡起来,这玉要是碎了,她也别想好。   她一直将这块玉收在一个描金髹漆的小匣子里,藏在橱柜最顶上,也不知小郎何时发现的。   她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四处找小郎。   小郎发脾气有时会藏起来,故意不让她找着。   但他们搬来这院里好几年,他能藏身的地儿就那么几处,她都了如指掌,每一回她都能找着。有时候会故意装作找不着,逗他高兴。   可她连柜子上头都搬了椅子去看了,到处找不着人。   天色都黑了,她点着灯烛里里外外跑了数十趟,累得气喘吁吁,实在口渴,坐到桌前倒了一碗茶吃,忽然察觉床帐子上怎有个人影子。   她轻手轻脚走进去,一把掀开床帐,跟脏兮兮的小乞丐对上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瞧着就要扯过被子往里头钻——   哑婆婆感觉一股火从脚烧到头顶,她一把扯过被褥,抓住小郎,将他从被褥里拎出来,满是怒火地盯着他。   小郎抿唇,扭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这样她便没法骂他。   哑婆子忽然发现被褥里那个小匣子,可不就是装玉的那个?   她立即低头去捡,小郎快她一步,察觉她的动作,连忙蹲下去捡起来,赤脚往床下跑去。   瞧见教他蹭脏的被褥、床铺,哑婆婆心里又是一阵无名火,再想想外头那翻箱倒柜一片乱糟糟的场面,简直七窍生烟。   她气势汹汹将藏在树后头的小郎捉回来,不管他挣扎,一把抢过那只匣子,打开一瞧,一只白白胖胖的虫儿在里头蠕动着,她吓了一跳,忙丢到一边。   小郎紧张地捡起来,小脸发白,见蚕宝宝完全没事儿,还津津有味在吃桑叶,他才松了口气,鼓着脸狠狠瞪着哑婆婆。   “哪来的?”哑婆婆吃惊。   小郎扭头不搭理她。   这晚不论哑婆婆怎麽哄,哪怕拿他最喜欢的布老虎,他都不理人。   哑婆婆教他折腾到半夜,好歹是抓着人洗了一身脏污,将衣裳和床褥都换了一遍。   等小郎抱着那只装蚕的匣子钻进床帐子里,她困得上下眼皮直打盹儿,瞧见屋里那一地狼藉,不由头大。   好容易收拾完,天都快亮了。她昏昏沉沉摸进屋里,倒头就昏睡过去。   这日,王若昘早早睁开眼睛,分明还未睡够,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摸过枕边的小匣子,拉开床帐,赤脚跑到窗边,爬到椅子上,就着外头灰蒙蒙的光线,打开匣子,瞧见蚕宝宝已经在吃最后一点桑叶了。   他不由弯了弯眼睛。   他摸摸蚕宝宝,捧着匣子跑到桑树底下,揪了叶子喂它。   等哑婆婆睡醒了,比划着问他,“可洗漱过了?”   他还记哑婆婆摔他蚕宝宝的仇,扭过头,鼓着腮帮子给蚕宝宝喂桑叶,不肯理她。   哑婆婆便端来一盆水,盆边搭着洗脸的布巾子,还有一碗水,碗上搭着一个刷牙子。   她捉住人,不顾他挣扎,替他将脸和手擦了,将刷牙子塞他嘴里,比划,“刷牙。”   王若昘抿唇,乖乖刷了牙,又被哑婆婆逼着喝了一碗羹,这才放过了。   他坐在树底下,拿着本书,不时仰头往树上瞧,直到中午太阳晒过来,哑婆婆将他捉回屋里去,他便在屋里看书,不时听着外头动静。   听到那一声雀儿叫,他愣了一下,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下去,抓起装蚕的匣子往外头跑。   那只小胖蚕正悠哉游哉啃桑叶,教他猛地一晃,一下子打了个滚儿,蒙圈了半晌,匣子随着他跑动上上下下晃动不停,吓得小胖蚕忙扒紧了一片叶子,一动不敢动。   “鸢姐儿!”二妞一把抓住陈鸢,紧张道,“有人来了。”   她听见了“蹬蹬蹬”急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想站起来跑,怕里头的大人抓住打。   陈鸢拽住她,“等等!”   一阵“窸窸簌簌”的声响,洞口的杂草教人拨开,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睛,弯弯笑着,从洞里探出来。   “呀!”二妞吃了一惊,满眼稀罕,“哪里来的小郎!”   王若昘看见二妞,愣了一下,忙向陈鸢脸上瞧去,视线在她们两个身上游移了下,抿了抿唇。   他连忙要钻出来,陈鸢将他推回去,龇牙笑,“小郎君,桑叶可摘了?”   小郎一愣,才想起来似的,忙扭头要钻回去。   他都起身了,想到甚,又蹲下来,用手比划了半天,很紧张地看着陈鸢。   陈鸢看不懂,二妞一脸茫然。   陈鸢只得乱猜,“我等你?”   小郎忙弯了弯眼睛,点了点头。   陈鸢听到急急跑走的声音,墙角那棵桑树“哗啦啦”晃动了半晌,脚步又急急忙忙跑过来。   杂草拨开,露出小郎红扑扑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往外头钻来,陈鸢和二妞也一起帮忙拉。   三个人蹲在槐树背后,将蚕拿出来,一人拿一片儿桑叶喂着。   二妞还满是惊奇地盯着那小郎瞧,“你叫甚麽名儿?”   小郎抿唇不理她,将桑叶一劲儿往陈鸢那小笸箩里放。   陈鸢知道他听得懂,不由“喂”了一声儿,“你叫甚麽名字呀,上回还没告诉我呢。”   她拉着二妞,笑嘻嘻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李二妞,我叫陈鸢,上回已经告诉你啦。”   小郎盯着她们牵着的手看了一眼,望她脸上瞧了瞧,抿唇,抓过她的手,往她手上写字。   陈鸢只觉得手痒,不由“哈哈”笑了两声儿,压根没认出他写了甚。   她忙捡了根树枝子,“喏,你用这个写罢。”   小郎接过去,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出两个字来。   二妞是不识字的,“呀,你会写字噢!你字写得这样好看!”   她瞪大眼睛,很是不可思议。   陈鸢倒着没认出来,又原地蹲着,挪到小郎那边去,歪着头跟他一起瞧,“若,昘。”   小郎看了眼对面的二妞一个人,又看看旁边的陈鸢和自个儿,眼睛弯了弯,点头。   “若昘?”二妞不知道是哪两个字,笑道,“真好听!”   陈鸢也笑,“这名儿起得好。”   瞧着都不像下人家里起的名字,像官宦人家、读书人家起的。   “那唤你昘哥儿好了。”陈鸢扭头,“昘哥儿?”   小郎睁大眼睛,阳光透过枝叶斑斑驳驳洒下,照亮了他眼底细碎的光。   “昘哥儿,怎不见你出来玩儿?”二妞问。   小郎指了指里头,做了个不许的手势。   二妞:“你好可怜。”   “对了!”陈鸢想起甚,忙扭过身,往自个儿袖子里掏东西。   掏了半天,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甚麽歪歪扭扭的泥巴小人、一块儿漂亮石子、几片干掉的叶子……   二妞和小郎不知所以然,迷茫地盯着她掏啊掏。   “找到了!”她嘿嘿一笑,举着那个百索,在王若昘眼前晃了晃。   王若昘早就瞧见她跟二妞腕子上那如出一辙的彩色百索了,他还将自个儿手上的背到身后藏了藏。   陈鸢一把抓过他胳膊,瞧见他那个,发出“哇”一声惊呼。   二妞也凑过来,方才她就听见一阵很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太小,鸢姐儿又吵,她没有听得很清楚。   这会子一瞧,昘哥儿腕子上那个百索,用的彩线波光粼粼,一瞧便很贵!   更让人惊奇的,是他那条百索上编了好些金色的花馃子,末尾也坠着几只金色的小蛇、小天师、小蜈蚣。   她眼睛都瞪大了,她不敢想,“这,这不是金子罢?”   陈鸢使劲儿抓过小郎的手,凑近了盯着瞧,摸来摸去,又扭头往小郎脸上打量,心里咋舌,乖乖,杨妈妈还是有实力哇。   老夫人跟前的妈妈家底恁厚!   这得是杨妈妈家里的宝贝金孙。一个端午的百索,戴上俩月便要摘下的,弄得这般精巧。   相公府上那些年纪小的娘子、郎君,也不过如此了。   她还没见过金子呢,听了二妞的话,“我咬一下,看看是不是金?”   王若昘盯着她手里那个百索,他不明白陈鸢和二妞在惊叹甚,她们腕上带的一样的,很好看,他这个,丑,他有些嫌弃。   见陈鸢想咬,他立即点点头。   陈鸢便抓着个小天师咬了一下。   “额。”她呆住了,手里捏着咬下来的天师身子,看看他腕上那个天师小脑袋,它们分家了。   王若昘歪头看她。   陈鸢傻眼了,“好像是金的。”   二妞吓傻了,忙抓住她的手想复原回去。   金子的,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两个人满头大汗一通捣鼓,只是将那个胖嘟嘟的小天师捏得更歪了。   王若昘见她们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捂着嘴贴在对方耳朵上说悄悄话,他有些不高兴,低头,将自个儿脑袋凑过去,挤开二妞的小脑袋。   二妞有些蒙地看着他。   陈鸢将那个小天师的身子放到他手里,满脸心虚和紧张,“抱歉,给你弄坏了,这可如何是好?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她真怕小郎叫她赔。   昘哥儿却浑不在意的模样儿,将那小天师随手一扔,指了指她手里那个百索。   “对,这原本是要送你的,算你摘桑叶的谢礼。”   “但是。”陈鸢指了指他手上那个,“你已经有更好的啦。”   王若昘听见了送他的,忙将手上那个摘下来,随手一丢,将袖子捋得老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二妞心疼地钻进草丛里捡起那个小天师的身子,又忙去找他丢的百索,“这样贵重,怎能乱丢,你婆婆准要揍人。”   “你要戴这个?”陈鸢不可思议。   小郎脑袋点得拨浪鼓似的。   陈鸢只得帮他戴上去,打量了一下,将自个儿的也放到跟前晃了晃,“好看罢?”   小郎弯着眼睛,将手转来转去瞧,一会瞧瞧自个儿的,一会瞧瞧陈鸢手上的,爱不释手,满眼稀罕。   二妞找来他丢的那两个,小心翼翼捧过来,稀罕道,“这便是金子呀!”   “喏,你收好了,可不能乱丢。”二妞紧张,“那,你会不会跟大人告状,让鸢姐儿赔你?”   王若昘看了眼,有些嫌弃,随手抓过来,放到陈鸢手里。   他方才瞧见陈鸢很喜欢的样子。   他往陈鸢怀里推。   这个动作是学陈鸢那日送小胖蚕的。   陈鸢领会了他的意思,不可思议,“送我?”   小郎忙点头。   陈鸢不由戳了戳他脑门,“你傻呀!”   二妞都瞪大了眼睛,“这可是金的!”   陈鸢将那东西拍到他手里,“这太贵重,不能随便送人。”   小郎不解,抿唇,晃了晃手臂上那个。   陈鸢真觉得他家里忒有钱。啧啧啧,杨妈妈收了多少孝敬!   她娘要是当了管事,她也能这样?   光是想想,就要笑醒了。   她龇牙,“这个,不值钱,才送你。”   小郎不知听没听懂,反正很喜欢的样子,见她不要那个,不太乐意地随手塞进了袖子里。   二妞见他不像要赔钱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陈鸢瞧着时辰不早,推了推小郎,“你该回去啦!”   她指指那个洞。   小郎眼睛里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磨磨蹭蹭不肯进去。   最后还是陈鸢听见巷子里的人声,赶紧将他塞了进去。   她怕小郎又哭,都没敢看,将杂草拨回去,拉起二妞就跑了。   二妞满肚子疑问,“鸢姐儿,那个洞——”   “嘘。”陈鸢压低声音,“可不能跟人说,谁都不行。不然让杨妈妈知道,不知会怎麽样呢,反正我娘定会揭了我的皮儿。”   得知她是怎麽将人哄出来的,二妞倒吸一口气,“你胆儿忒大!”   她左右瞧了瞧,忙道,“我保证谁都不说。”   陈鸢点点头,“你今儿可吃粽子了?”   二妞点头,“吃了,我舅舅一家中午来了,我吃了个粟米的。”   陈鸢知道他们家里好东西都紧着她爹、她哥哥、她弟弟,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是肉是很少吃的。   “对了,我今儿见到府里的相公,还有袁相公!”   “当真?”二妞惊讶,“宰相长甚麽样儿?”   “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陈鸢笑道,“就是读书多些,官做得高些。”   二妞满眼不可思议,“那可是袁相公!听说十八便中了状元呐!”   对她来说,跟神仙也没两样儿。   “这有甚,今儿我娘做扯饼,袁相公都夸呢!”陈鸢叉腰。   她开始说今儿陈婆子做扯饼那场面,跟说书先生似的,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二妞听得一惊一乍,一会子发出一声惊呼。   陈鸢感到大大地满足,还是二妞捧场!不像大姐儿,瞧见那布匹和绢花,压根不想听她说话。   巷子里传来一声“二妞!”二妞忙道,“我娘找,我走啦!明儿找你玩。”   陈鸢挥手。   翌日。   陈鸢才到灶房,便听见大家七嘴八舌在讨论,说得热火朝天,连好些日子拉着脸的吕娘子都唾沫横飞,一脸激动。   陈鸢连忙竖起了耳朵,准又有大新闻!   “哎呦,你是不知道那场面!”   “快说快说!”   “别卖关子了!急死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儿?”   “大娘子身边的翁妈妈亲自领了人,挨处巡逻,先到园子里,你猜怎么着?”   吊足了大家的胃口,那婆子压低声音道,“说出来可真让人脸红!只见那黑灯瞎火的,就在花园子里头,一片草地上——”   “哎唷!要死了!你这婆子没羞没臊!”有小丫鬟捂着脸,面色发红。   “我没羞没臊?”婆子啐了一口。   其他人推着她,一劲儿催,满脸激动,“别理她!是谁是谁?你快说!”   婆子瞧够了她们的急迫,这才慢悠悠道,“我也不晓得是谁,这还是早上听那上夜的说了一嘴。翁妈妈当即便捉了人,等着天亮了大娘子处置呢。”   大家一阵失望,跺脚,“这怎能不知道呢?吊人胃口!”   陈鸢没听见后着,心里猫抓似的。 第36章 晋江文学城   昨儿晚上的事闹得太大,各处下人都支着耳朵打听。   陈鸢去倒芦菔皮的功夫,院里的婆子都压着声音在讨论。   她东听听、西听听,直到快中午,才从里头出来提饭的小丫鬟嘴里听说了原委。   原来这与人私会的小丫鬟是四娘院里梳头的,唤作小荷。   她娘是老夫人院里上夜的贾婆子。   与她私会之人,乃是四娘的奶娘文妈妈的儿子文经安。   事儿告破,奶娘文妈妈一早就跪在四娘屋子外头,哭着说是那小荷勾引她儿子,求四娘救救安哥儿。   四娘王宓教外头嚷嚷吵醒,“梅香?”   梅香急匆匆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盆儿、洗脸巾子、胰子之类,路过大吵大闹的奶娘,冷笑,“文妈妈,你也忒放肆了些,一大早在这里吵吵嚷嚷,眼里哪还有主子!平日里你仗着奶过四娘,做些欺上瞒下的事儿也就罢了,这会子还想撺掇四娘求情,你家安哥儿闯出祸事,连累了四娘,没罚你都是轻的!”   她心里火急火燎,照着她脸啐了一口,“呸!”   文妈妈“腾”地起身,“好你个小蹄子,平日里教唆四娘不听我的话,我是四娘的奶妈妈,甚麽时候轮到你骑到头上来!”   梅香冷笑一声,捋起袖子,“若不是四娘好性儿敬着你,你以为自个儿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她气急,霎时与她厮打在一处。   王宓推开门,早听清楚了二人官司,她胸脯起伏,“好了!”   两人这才停下来,梅香理了理乱了头发,朝着文妈妈“呸”了一声儿。   这事她一早听见,气得恨不能撕了那文经安。但凡心里挂念四娘的处境,也做不出这该死的事儿!   王宓没看文妈妈,脸色有些白,“梅香,伺候我梳洗,我要去见大娘子。”   “将事情原委同我说清楚。”她瞧着铜镜里梅香拆头发的手。   梅香脸上一阵难看,顾虑着小娘子年纪小,这腌臜事儿当真是污了小娘子耳朵。   她气得脸色铁青,“小荷与那文经安昨儿教翁妈妈捉住,分开在柴房里关了一夜,今儿等着大娘子处置。”   “小娘子万万不可求情,咱们院里的人犯下这腌臜事儿,大娘子那边还罢,传到老夫人和相公耳朵里,小娘子处境怕是更不好。”   王宓抬头瞧着铜镜里的小脸,她如今十一岁,一直以来安安分分,想着等到大娘子替元娘订了亲事,再过两年也该替她相看,她便嫁出去了。   她知道府里人都不喜她,她也没甚抱怨。   她不像上头三个姊姊有娘疼。奶娘从小养她长大,平日里作威作福,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罢了,如今安哥儿犯下这样的丑事,她光是听着,就气得发抖。   想到六岁那年她打翻了老夫人屋里的茶盏,相公和老夫人看过来那厌恶的神色,她感觉一股冷意袭遍全身。   “小娘子也别怕,此事大娘子最多训斥两句,闭门思过两日,等这阵风头过去,也就罢了。”梅香见她脸色苍白,忙宽慰她。   琴香也道,“是呢,小娘子莫怕。”   王宓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大娘子院里。   温氏坐在梳妆台前让人梳头时,翁妈妈才打量着她的神色,说了昨儿夜里的事。   “查出喝酒打牌、玩忽职守的婆子二人,分别是二门上的孙婆子、园子里上值的林婆子,人已经关在柴房里,等娘子处置呢。”   半晌,温氏见她欲言又止,拂了拂鬓发上的簪子,“还有事儿?”   翁妈妈这才脸色难看地说了丫鬟小荷的事儿。   闻言,温氏面上没甚变化,淡淡道,“这府里头如今也愈发藏污纳垢,眼瞧着元娘该订亲了,这些脏的臭的,都该清理清理才是。”   翁妈妈也很气愤,“大娘子,那贾婆子一大早跪在院里候着呢。”   温氏笑了一声,“她要跪便跪着罢。”   “这几人如何处置?”翁妈妈道,“那喝酒打牌的两个,原是府里头的老人,仗着自个儿的资历,向来不将规矩放在眼里。”   “赶出府去。”温氏淡声。   “四娘奶妈的那个儿子,此事牵扯四娘——”   温氏道,“宓姐儿御下不善,也该反省一下,将她那奶妈一家一并赶出去。”   翁妈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打四娘的脸,毕竟奶了四娘一场——”   温氏眉眼不耐,“做出这种事儿,没打死算咱们府上心善。她若是分不清好歹,派个妈妈好生教教规矩,别跟她那个小娘一样。”   翁妈妈听她说起老黄历,脸色也不好看,应了一声“是”,又为难地问起,“贾婆子家的小荷——娘子也知晓,这贾婆子是跟着老夫人的老人了,以前还伺候过相公。老夫人见她年纪大,让她荣养着。她就这一个孙女儿,放在四娘跟前,原本打算过两年年纪上来,老夫人那边空出缺儿,要调回老夫人院里伺候的。”   “既是老夫人院里的,打发人去问一声儿,让老夫人自个儿处置。”   “哎!”   翁妈妈让人伺候大娘子用膳,自个儿忙出去吩咐了。   不过一会子,便传来嚎哭闹嚷声。   孙妈妈肠子都悔青了,昨儿鸾姐儿打了酒来,让她白日里再吃,说府里规矩在那里,仔细教人抓住。   她嗤笑,“大娘子早教老夫人磋磨软了性子,你还以为是她才掌家的时候?便是抓住了能怎地?我可是打从相公还是个县令,就在府里做活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瞧在相公的面上,他们也不能拿我怎麽样。”   昨儿在柴房里睡了一夜,浑身都疼,这会子教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捉住往外撵,她挣扎着不肯走,瞧见翁妈妈,忙嚎哭求饶,“翁妈妈,跟大娘子求个情,我知错了,都是老婆子瞎了眼迷了心,日后定好生当值,再不敢吃酒打牌,求大娘子给老婆子一条生路——”   翁妈妈照着她脸上啐了一口,“呸!都是你们这起子老货带坏了府里风气,往常你做下的那些事儿,当我们不知道呐?如今犯到大娘子手里,她菩萨心肠,还给你们五贯钱傍身,你趁有好处拿,消停出府去,免得惹怒了大娘子,真空手赶出去!”   孙妈妈心里暗恨,五贯钱在东京城里够作甚,她见翁妈妈油盐不进,破口大骂:   “我要见老夫人,我要见相公!你们这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不拿我们当人看,五贯钱打发叫花子呐!我跟着相公府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瞧着我老了不中用,嫌弃我了,将我撵到外头等死去,天老爷!你们杀了我罢!我不活了!”   她当即撒泼起来,“我命苦啊,大娘子没良心啊,要杀人啦——”   翁妈妈气急,“将她的嘴堵上,扔出府去!”   一个婆子脱了袜子便往她嘴里一塞,将她拖出去了。   翁妈妈抹了把汗。   四娘才来,便撞见这一出,雪白的脸更白了些。   “四娘来了?”翁妈妈知晓她来作甚,淡淡道,“大娘子这会子用膳呢,四娘稍等一等。”   王宓忙道,“不敢打扰大娘子。”   翁妈妈命人将奶娘一家撵出府的时候,王宓便站在一旁瞧着。   那文经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一夜吓得魂都去了一半,抱着文妈妈让她跟大娘子求情。   瞧见四娘,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梅香连忙挡在四娘身前,骂道,“要死,你是个甚麽东西,敢冲撞小娘子!”   文经年一劲儿磕头,“四娘,看在我娘奶了一场,求四娘求求情,我知错了,求大娘子饶命——”   琴香啐了一口,满脸厌恶。   要不是陈鸾通声,还不知道这人以往替四娘买些东西,吃了多少回扣!   四娘在府里日子过得苦巴巴的,他比主子还阔绰,送小荷一只银簪子,出手便是几贯钱!   怎不见他瞧着四娘可怜,待她好些!   文妈妈也扑上来求情,“小娘子,求小娘子给我们一条生路,若是教大娘子赶出府,哪里还有人家愿意雇用呢,怕只得上街讨饭去,不如死了算了,求求小娘子给一条活路——”   王宓退后一步,咬牙道,“你们做出这等下作事来,可替我想过?”   文妈妈脸色铁青,“好啊你翅膀硬了,你以为大娘子会替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你做梦,你娘做的那些事,大娘子只会磋磨你,让你一辈子受苦!这些年若不是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有你在我跟前摆威风的时候?你这白眼狼,我们母子今儿不好过,我等着瞧你能有甚好下场!”   梅香骂道,“要死!还不将她的嘴堵了丢出去,她疯了!”   听见文妈妈破口大骂的婆子丫鬟都吓坏了,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   王宓更是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她瞧着文妈妈教人一路拖出去,不甘心地瞪着她,一双眼睛满是恨意,手指挣扎,在地上挠出血印来,丫鬟婆子打了个哆嗦,连忙端着水冲洗干净。   温氏听见外头吵闹,揉了揉额头。   翁妈妈道,“四娘还在外头等着。”   “让她回去闭门思过,一月不许出门。”温氏声音冷淡。   王宓听了翁妈妈传话,敛了眸子,屈膝福了福,“是。”   ……   陈鸾一早在园子里忙活,几个婆子瞧见巧儿姗姗来迟、脸色不好,笑问,“昨儿晚上府里闹出那样大事儿,你可听说了?”   巧儿脸色有些白,“甚麽事儿?”   婆子们挤眉弄眼地说了小荷的事儿。   “哎唷可真不要脸!”   “谁说不是!”一个婆子唾弃道,“听说抓住时,两条白花花人影,唬了人一跳!听着都臊得慌!”   巧儿满脸烦躁,“大清早不好生做活,说这些作甚,传出去败坏相公府名声,仔细大娘子也收拾你!”   这话说得几人都打了个寒颤。   大家许久没见大娘子的手段,今儿当真吓了一跳,人心惶惶的,唯恐迁怒到自个儿身上。   “不说了不说了。”大家讪讪散开,忙干活去了。   “看甚看!”巧儿察觉陈鸾视线,狠狠瞪她。   陈鸾笑了笑,“巧儿姐姐脸色不好,我只是有些担心。”   “管好你自个儿!”巧儿看见她那张秀丽的脸蛋就恨不得撕烂,又想到昨儿大郎君跟她说话,她最是知晓大郎君是甚麽德性,准是瞧上这小蹄子了!   又想到小荷,心里一阵慌乱,也顾不上收拾她,扭头便往园子里去了。   陈鸾等在出府的那条道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瞧去,孙妈妈教人五花大绑,嘴里塞得严严实实,一路拽出来。   梳得齐整的头发早扯乱了,衣裳在柴房地上蜷缩了一夜,皱皱巴巴,沾了一身土,那衣裳,还是陈鸾洗的呢。   瞧见陈鸾,她哭得鼻涕眼泪直流,拼命挣扎,眼露祈求,“呜呜——”   陈鸾上前道,“我是她干女儿,她还有些东西在值房里,我收拾了教她一并带走罢?”   孙妈妈一听,眼里的光霎时暗了下去,转而怒瞪着她,嘴里呜呜呜不知在骂甚。   陈鸾笑了笑,“妈妈,你这脾气日后还是收一收,免得遭罪。”   两个婆子想了想,粗声粗气道,“快些!”   “哎!”   陈鸾忙小跑到值房里,婆子原以为要收拾一阵功夫,没想到一转眼她便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包袱。   “劳烦二位妈妈了,都是些四季衣裳和主子们这些年的赏。”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高高兴兴拎起包袱,推搡着人出去了。   孙婆子扭头,用恨毒了的眼神瞪她。   都是这小蹄子,若不是她打了酒,又孝敬那许多吃食,她怎会跟人炫耀,迫不及待跟人打牌吃酒!   都是她害的!   陈鸾没有再瞧孙妈妈,扭头回去了。   而那两个婆子到了后门上,将陈鸾收拾的那两个包袱打开,瞧见些银簪子、银镯子之类,便抢了来,骂她,“你这老东西,准是昧下的府里的东西。”   说着,便抢着往自个儿腰包里揣。   孙妈妈目眦欲裂,扑上去抢,两个人将她踹倒在地,连同拿两包东西丢到她身上,“快滚罢,再敢到府上闹,仔细搭打折了腿丢出去。”   连大娘子赏的那五贯钱,都教这两个老虔婆搜走了。   孙妈妈又疼又气,嚎哭,“杀人了——救命啊——我不活了——”   引来看门的婆子瞧热闹。   一个啐道,“滚远些,晦气。”   “再不走,教人来再收拾你一顿!”   原来这两个婆子新来时没少受她磋磨,如今瞧她这般落魄,不由幸灾乐祸,扑上去又踹了两脚才解气。   ……   “小娘子——小娘子——”   陈鸾回过神,扭头瞧去,果真有人在唤她。   是昨儿那个王娘子的儿子,王墨。   他跟着一个婆子,上前冲她行礼,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脸色有些红,“昨儿蒙小娘子帮忙,感激不尽。”   陈鸾笑道,“这有甚,顺手的事儿,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她瞧了眼带路的婆子,“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相公今儿考校学问,这便去前院里。”   陈鸾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郎君学问出众,想必是能进族学了,将来蟾宫折桂也说不准,不敢耽搁郎君,郎君请——”   她将路让开。   王墨瞧见她眉眼间的笑意,耳朵一红,忙低头,“多谢小娘子,借小娘子吉言。我娘感激小娘子,改日摆了饭请小娘子过去,还请莫要嫌弃。”   陈鸾吃惊,“这怎敢当,王娘子太客气了,当真不必。”   王墨见她推辞,不由一阵失落。   “园子里还忙,不耽搁郎君了。”   陈鸾走远了,回头见他往南边去了,收回了视线。   她听见一个婆子抱怨,“这都过了端阳,夏日里的那一套衣裳还未发下来,绣房那些人整日里作甚吃的!”   “你也别急,不光是咱们的,连主子们身边那些人都还没有呢,哪能轮到你。”   “这是怎麽说,往年早该做好了,我还等着穿了新的给我小孙儿洗三的。”   “你也不瞧瞧,咱们府上这些小娘子都该相看人家了,绣房忙着替她们做还赶不及呢,咱们,且等着罢!”   “我听说相公看重那沈通判家的三郎君,我远远瞧过一眼,那气度、那容貌!听说学问也好,不知许的是元娘还是三娘?”   陈鸾听到这里,咳嗽了两声,两个婆子忙低下头,不敢胡乱说话了。   ……   陈鸢在灶房里听了一日八卦,下了值,一路跑回家里,“爹,我回来啦!”   陈庆关了门窗,正腌完一瓮皮蛋,收拾那些沾了泥的盆碗之类。   听见鸢姐儿的声音,他打开门,累得腰酸背痛,龇牙咧嘴,“过来,替爹捶背。”   陈鸢抱起桌上的一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喝完,抹了把嘴,她弯了弯眼睛,“爹,你的脚气可好些了?”   “才吃一日药,神仙的方子也没有这样快呐!”   “噢。”陈鸢去瞧了瞧他腌的皮蛋,“爹!你怎不沾些砻糠,泥干掉这些鸡子要黏在一块儿了!”   “反正都要剥壳儿,有甚要紧,白费那功夫。”陈庆龇牙咧嘴叫唤。   陈鸢背着手走到他跟前,“爹,你趴下,我替你捶。”   没过一会儿,屋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声。   “啊!轻点儿!”   “要死了,你成心呐!”   陈鸾一进屋,瞧见鸢姐儿在爹腰上蹦跶,爹仰着脖子痛得直哀嚎。   陈鸢讪讪,“爹你也忒不能忍,我还没使劲儿呢!”   陈庆骂骂咧咧将她掀开,扶着腰,指着她,他四处张望,一把提起笤帚,“好你个小妮——白疼你了——”   陈鸢拉上二姐儿就跑,“我们送皮蛋去了!”   “你给我站住!”   陈鸢提着篮儿,一蹦一跳,“爹太懒了,筋骨都软了!”   “对了,二姐儿!孙妈妈昨儿夜里吃酒,教翁妈妈抓住了,今儿被赶出府去了!”   “我知道。”陈鸾道。   陈鸢一路张望着市井里的吃食,嘀咕,“她也是活该,以前认了好些干女儿,没少作践人,平日里嘴上也不积德,出了事儿,也没人帮她说话。”   “嗯。”   陈鸢拍胸口,“幸好爹上回教娘收拾,如今安分着呢!我听见连上夜的也查,真怕将他也抓了。”   陈鸾“扑哧”笑出声儿,她挑着扁担,两头是竹编的箩筐,沉甸甸的,那扁担随着她走动,一上一下晃着,将她单薄的肩压下去一块儿。   忽地,她听见“水晶松花鸡子”几个字眼,不由敏锐地偏头,见几个穿着富贵的商人,开封官话不慎熟练,听口音是江南一带。   “潘店的水晶松花鸡子,贾兄当真要去尝一尝,不然此次东京之行可谓遗憾!”   “当真那般稀罕?我听说那潘店前几日还濒临倒闭,门可罗雀,如今人满为患,那水晶鸡子一盘难求,非得一大早守着酒楼开门才行?”   “岂止!每日只卖六十盘儿,多的一份也没有!那一碟儿,我还没尝够,塞个牙缝罢了!”   ……   陈鸢也听见了,不由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   她看看二姐儿,两个人对视,赶紧往封丘门外走。   她们与潘三郎说家住东京城外村庄,姓王,每日从城外来,约定好在封丘门处卖与他水晶鸡子。   因着前十几日每日不过做六十个,如今能交给他的也这么多。   昨儿潘三郎提出每日要多买些,陈鸢答应了,不过要几十日后了。   ……   州西,潘宅园子正店。   文大郎站在暗处,瞧见潘店里人满为患的景象,眼神阴郁,面色铁青。   潘店门口,潘掌柜一改前些日子的愁眉苦脸,那双眉毛笑得十分喜庆,他正安抚酒楼外头那些人,满是歉意,却压不住笑容,“抱歉,抱歉,水晶鸡子卖完了,诸位明儿早些来,早些来。”   人群一阵嚷嚷,有个外地口音的,“昨个就没买着,今儿还买不着,你会不会做生意!有钱不赚,是不是故意的!”   “就是就是!小爷今儿非要吃着不可!有本事放我进去,我要到灶房瞧瞧,看是不是当真卖完了!”   “对!我也要去!我就不信了!”   潘掌柜一个头两个大,心底却很是喜悦,笑呵呵地安抚,“哪有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实在是这水晶鸡子乃一月前腌制而成,当时也未曾料到如此受各位喜爱,实在抱歉,还请见谅,见谅。”   “你们也别闹,这店一月前都要倒闭了,哪里料得到今日顾客盈门的场面,这掌柜的自来实诚,我信他说的是真的!”   潘掌柜对这说话的眨了眨眼睛,见大家的怒火熄灭些,也松了口气。   幸好他机灵,安排了几个人混迹在这些吃不上水晶鸡子便要闹事的人里,帮着自家店说话。   “掌柜!”只是这口气松得早了些,里头跑来一个大伯,“又有一桌顾客要续上水晶松花鸡子,听说没了,这会子正闹起来!”   潘掌柜连忙交待潘三郎,“三郎,你看着些。”   潘三郎摇着纸扇,满眼笑意,“潘伯你快去!”   此时此景,他真是扬眉吐气,满脸意气风发,颇想赋诗一首。   他长吸口气,再吐出来,憋得脸色涨红,半晌,憋出三个字,“哈哈哈。”   他笑了两声,扭头瞥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叟牵着个小孩儿,背着箩筐,脊背压弯了,正踌躇地站在远处,瞧着这热闹场面,面露愁苦。   “翁翁,好多人。”小孩仰头,瞪大眼睛。   老叟摸摸小孩的头,拉住他想上前的步子,张望了半晌,也没瞧见上回那个和气的掌柜。   他拉着小孩,“咱们到别处卖。”   “翁翁——”小孩扭头还在瞧那酒楼里,有些失落,“上回那个老伯不在了么?”   上回买了几十文,给婆婆抓了药,婆婆好些了,他昨晚就很高兴,以为今儿也能卖完呢。   他有些不舍地一直扭头看,想瞧见那日那个好心的老伯。   “老伯——”一个仆从追上来,气喘吁吁,“可是要卖芦菔?”   老叟一愣,忙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大官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不敢妨碍生意。”   小孩也忙跪下求饶,“大官人饶了我们——”   那仆从傻眼了,“我家郎君说上回买了你的芦菔,不是教你日后都送来?”   潘三郎瞧着仆从将那翁孙两个领来,满意地点点头,他越瞧这两个人,便越觉他们是有福气的。   自打那日,他跟那小娘子做成了水晶鸡子的生意,他们家酒楼可是蒸蒸日上,眼瞧着有待超过文家的八仙楼!   连酒曲年额之事,都有望增加呐。   他自来爱算卦,不然也不会教人骗去几十贯钱。   他笑眯眯地瞧着这翁孙俩,这一定是老天送来的福气!而且他打听了,他们是教文大郎赶过来的。   瞧,文家开始倒霉了罢! 第37章 晋江文学城   距离孙妈妈被赶出府好几天了。   陈鸾听人说她打听着陈家,想进下人院里,教其他人赶了出去。   毕竟这院里都是熟悉的人家,她如今走投无路,难保不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来。谁家里没藏些钱?哪敢放她进来。   陈家还有个陈庆,白日里都在,其他家可没有这样幸运,万一教这婆子钻了空子,偷拿了甚,可不是悔青了肠子么?   陈鸾一早便跟家里说了此事,陈婆子便教陈父白日里补觉也留个心眼,出门时在门上放了盆水,就怕那老东西摸进来。   陈鸾这几日一直在留意孙婆子的动静。   听说她还到相公府后门上辗转,想要托人给她传话,教她求一求大娘子,后门上的婆子啐了她,“我可不敢帮你,没得大娘子也将我赶出去!”   最后孙婆子骂骂咧咧走了。   如此过了几日,陈鸾猜测孙妈妈身上仅剩的钱也花光了。   她猜得不错。   那日被赶出来,包袱里值钱的都教那两个婆子搜刮走了,她身上只剩贴身藏着的几十文。   活了大半辈子,她没想到到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她不敢骂相公府,王相公位高权重,她怕惹火烧身,只能骂一骂那些老虔婆,骂一骂白眼狼鸾姐儿。   头一日还有力气骂人,后两日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吃也不敢吃,省着钱买些炊饼,闻见市井里的肉,饥肠辘辘的,骂得口干舌燥,便张不开口了。   她这会子怀念起相公府王娘子做的羹,血脏羹、百味羹,还有那些热乎的馒头、酸馅。越想便越后悔。   她终于知晓自个儿平日为人太过刻薄,临了门上那些婆子竟连个话也不肯带!   她饿肚子的时候,不由怀念起陈鸾孝敬她那些日子。   对比这些落井下石的婆子,鸾姐儿多孝敬她啊。打水送饭,买酒买肉,还劝她别吃酒打牌。   要是不一心想着搜刮她,对她好些就好了。   夜里她蜷缩在街边,好容易讨了一口吃的,还教一个乞丐抢走了。   她今儿一日都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目眩,悔得直掉眼泪。   但后悔也没用,如今身无分文,活不下去了,她心里不由打着算盘,无论如何也只能缠着陈家,谁教鸾姐儿是她干女儿,认了干娘,一辈子就要孝敬她!   ……   这日,陈鸢下值后又和二姐儿一起去封丘门送水晶松花鸡子。   潘家接水晶鸡子的也是个熟人,便是上回潘三郎身边跟着的李大,这事儿他不放心别人,遂将从小跟着他长大的李大安排了来。   陈鸾将担子交给他,接过他给的空担子和九百文,也不必多说,便告辞了。   潘三郎前几日亲自来,面上高兴显而易见,还问她们可要带着家人去潘家酒楼?他以贵客之礼招待,被陈鸾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陈鸢叽叽喳喳说起灶房里的事儿,她每日有说不完的话:   “吴娘子今儿教我跟着,瞧她做了烧羊肉,也不知怎麽回事,难道她瞧着我老实,不怕我偷学去?”   陈鸾眉头一挑,“娘怎说?”   陈鸢一蹦一跳,“娘还能怎说,她要高兴死了,以为吴娘子要传授我手艺呐!这怎可能!”   “怎不可能?上回你不是随娘去她家里探望,许是她记着情,心软了呢?”   “我怎不太信?”   “你怕甚,她教你瞧着,便是没说不让你学,你记下来有有甚要紧。”   陈鸢挠挠头,“我想着,若果真要学,还得问一问她的意思才好。”   “那你便问。”陈鸾瞥了她一眼,见她苦恼,不由好笑,“她若教你,你可真是走了狗屎运,日后当厨娘也是早晚的事了,说不准咱们家还真能出个虞四娘那样的厨娘。”   她早就知道,这丫头是很讨人喜欢的!   陈鸢敷衍地“嗯”“嗯”两声儿,心早飘了,视线在市井里张望着。   旧封丘门外头是祆庙斜街、州北瓦子。   很多胡人都住在祆庙斜街那里,陈鸢这几日才到这边逛,眼睛恨不能瞥进瓦子里去。   穿过旧封丘门,马行街上全都是铺席、摊贩,熙熙攘攘。   她和二姐儿挤在人流中,仿佛走在节假日的回民街上。   猪胰胡饼、果木翘羹、灌肠、和菜饼、红丝、泽州饧、糍糕、盐豉汤、五色萁豆……   陈鸢挨个儿都要凑到跟前瞧,很快便落在二姐儿后头一截。   陈鸾警惕回头,见她又站在那卖五色萁豆的摊子前,没好气地走过来,一掌拍在她后脑勺,“快走!”   陈鸢从兜里摸钱,她如今可有零花,理直气壮,“我要吃这个。”   那娘子笑着招揽生意,“我这儿可是马行街最出名的萁豆,瓦子里那些弟子每每都要来买呢!你瞧,红颜豆、醉豆、贯众豆,应有尽有,小娘子只管挑!”   陈鸢盯着那些五颜六色或炒或煮、或咸或甜的萁豆,很是意动,这一份可不便宜,一两就要要十文呢,娘是不可能买的。   她伸出手指,“每样儿抓些,要二两。”   那娘子高兴地“哎”了一声儿,忙给她包。   陈鸢指着那个黑色的,“这个少些。”   “哎!”   陈鸾道,“吃这个不如吃猪胰胡饼,好歹有肉。”   陈鸢笑,“这是零嘴果子,我肚子还不饿呢,这里的猪胰胡饼比不上州桥李三家,我不爱吃。”   陈鸾惊奇,“还有你不爱吃的?”   陈鸢鼓了鼓脸,“难吃的我才不爱吃!”   那娘子包好了,她摸出来二十个铜子儿递过去。   她细细的胳膊上跨着个空篮儿,空出两只手捧着那一包五色萁豆,“走罢!”   她捧起来,“二姐儿你先尝。”   陈鸾才不爱吃这小孩子的玩意儿,她捡了一个红颜豆丢进嘴里,酸酸甜甜,有滋有味儿,“还怪好吃。”   陈鸢也喜欢那个红颜豆,她“嘎嘣”“嘎嘣”咬了一个,眯着眼睛,“是用盐霜梅调味儿的!”   “人家是狗鼻子,你这甚麽舌头?真灵!”陈鸾失笑。   陈鸢边走边吃,走得很慢,她还要四处张望,看见甚都要走近了瞧一瞧,活像个刚进城的小老太太。   一边走一边发表评论,“这贯众豆滋味差了点,呸呸呸,苦,下回不买了,得亏让那娘子少拿了些。”   陈鸾“扑哧”笑了,“人家要养生的阿翁才吃这个,你非要尝!拿回去给爹吃!”   陈鸢忙点头。爹不怕苦,爹吃。   “快些走,我还有事。”陈鸾见她实在磨蹭,一劲儿推着她。   陈鸢扭头要瞧那家卖熝鸭的,叫二姐儿抓着脖颈转过去,“改日再瞧,你快些!”   陈鸢给她赶得,连萁豆都顾不上吃,一顿赶,到家比往日里都早。   她鼻子里哼出声儿,“蹬蹬蹬”迈步跑进屋里,见了爹,“爹,瞧,我给你买了贯众豆,可好吃了!”   她说着,将挑出来那一把黑色的豆子放到桌上。   陈父颇为感动,替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哎唷,还是你孝敬爹,不枉我疼你。”   陈鸢龇牙一笑,心虚,忙溜走了,“我喂小鸡雏去了!”   后头传来爹骂骂咧咧的叫嚷,“买的这甚,恁苦!你是不是教人骗了!”   陈鸾径直走到床跟前,他们家的床挺寒酸。   当初搬来时,连家中的锅碗瓢盆都带上了,这床据说还是曾祖父那一代用过的呢,能瞧出当初上的红漆,如今颜色早掉光了,斑斑驳驳的。   虽是枣木的,但年成太久,一个床脚教虫蛀空了,去岁她们三个睡觉,半夜里床榻了,她们以为地龙翻身,险些吓死。   爹后来找了一块儿杉木支在下头,旧旧的床,崭新带着白茬的杉木柱儿,瞧起来很不搭,真难看。   床旁边摞着三个上过桐油的杉木箱子,她们姊妹三个一人一个。   她搬来个小凳,打开自个儿那个,拿出衣裳最底下压着的一包东西。   陈鸢鬼鬼祟祟在后头张望,陈鸾敏锐回头,将她抓了个正着。   “二姐儿你藏甚呐?”   陈鸾没好气道,“成日里神出鬼没,娘不是要你去做馒头?”   陈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做馒头,还是为她的秘密。   她在二姐儿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退了出去,讪笑,“我可甚麽也没瞧见。”   “瞧见也不许说,不然仔细你的皮!”   陈鸢吐了吐舌头,扭头就跑出去了,哼,作甚吓唬她!   她趴在隔壁屋窗子上,踮脚瞧见二姐儿急匆匆出了门,爹问她作甚去,她说,“孙妈妈有东西落下,我给她送去。”   陈婆子正好进门来,“那老东西有甚在你这儿?你可不许给她钱!”   陈鸾没好气,“我是那样好心的人?”   “她贪了你多少东西,人都走了,她的就是你的,我的儿,给我瞧瞧,甚麽东西?”陈婆子忙要拉她的手。   陈鸾一扭身,“拿她的东西,我嫌寒碜!”   见她一溜烟跑了,陈婆子跺脚,恨铁不成钢,“死丫头,一根筋!她吃你的喝你的,拿了又怎地!”   陈鸾捏了捏手里一块儿青布包着的东西,是两根银簪和一个银手镯,都是孙婆子早年得的赏赐。   那日的包袱里她只放了两样儿。不跟那日的包袱一起给她,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若是放在一块儿,孙婆子定然拿不到。   她算计孙婆子前,给过她提醒了,她自个儿不听,落到如今的下场,她没有甚心虚的。   如今孙婆子被赶出府,依着她的性子,一时间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她光对她好,只是将东西全须全尾给她,以她的德性,并不会感激,反而会变本加厉勒索。   她并不想教她缠上。   府里那两个婆子给了她一顿教训,这几日吃尽了苦头,她才会开始后悔、才会知道怕。   她要的就是她担惊受怕。等磋磨上几日,吃够了苦头,受够了冷眼,她再出现,她才会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听她的话。   打蛇打七寸,她要一次解决麻烦。   经过孙账房家时,门“咯吱”一声开了,孙静暄正抬眸看来,瞧见是她,颔首打招呼,“陈二娘子。”   陈鸾笑着道了万福,“孙小郎君作甚去?可吃过了?”   “嗯,到市井里去,曾婆婆要买姜豉。”   他扫了眼陈鸾手里捏着的东西,声音淡淡的,“小娘子作甚去?”   “我也去市井里。”陈鸾大大方方道,“不若一同前往?小郎君怕是不熟悉那些卖姜豉的,我知道哪家最好。”   “好。”   曾婆婆忙从后头出来,“好,好。”   她嫌弃地嘀咕,“上回不知在哪里买的,忒难吃!”   孙静暄面色平静,瞧不出被嫌弃的尴尬。   陈鸾笑,“婆婆,小郎君不事庖厨,这不是难为他?今儿你放心,定买到好的。”   “那敢情好。”   孙静暄便跟着她一起往市井里走。   路上碰见个人,陈鸾便笑着打招呼。   他跟在后头,相貌俊秀,身上还有股疏离,因着不经常出门的缘故,大家见了他,也不敢跟他说话。   见他走过去,背后嘀嘀咕咕,“那是孙账房家的暄哥儿罢?长得真俊呐!”   他抿唇,问陈鸾,“茶学得如何?”   陈鸾能从他的话里听出熟稔,这小郎君不爱跟人说话,又老成持重,跟个老学究似的,如今能跟她这样说话,跟她锲而不舍的努力分不开。   她笑着打趣,“小郎君想催我还书?”   孙静暄抿唇,“只是寻常一问。”   “我开玩笑呢。”陈鸾笑道,“《茶具图赞》看完了,我也去茶楼里瞧了茶博士点茶,总算认得清那‘茶十二先生’!另一本《茶谱》看得稍慢了些,近来白日都在府里,晚上才看,不过也快看完了。”   他便不说话了,沉默着跟着她的脚步慢慢走,夕阳的光影踩在脚下,他们的影子拉长,一直倒映在夹道两旁的墙上,像纸影戏。   风轻轻吹过,槐树摇晃,几只小雀“扑簌簌”飞来飞去。   “对了,不知小郎君何时到府里当值呐?”   孙静暄,“暂未打算。”   陈鸾顺势问道,“不打算当账房么?孙伯父便是府里的账房,很受相公看重呢,我以为孙伯父会让小郎君子承父业。”   “我瞧着郎君家里那样多书,难不成日后要考科举么?”她又道,语气有些高兴。   他们已经走进了市井里头,热闹扑面而来。   陈鸾一边说话一边在街边打量着,留意孙妈妈的身影。   孙静暄没回她的话,视线微不可察在她脸上一顿,随即收回,“小娘子很喜欢看书,为何?”   陈鸾笑道,“世人不是说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圣人也劝人读书呢!可见书是好的,我自然想瞧瞧了。”   夕阳金灿灿的,洒在她眉目间,透澈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碎金。   孙静暄垂眸,“嗯”了一声。   “就是那家。”陈鸾指着对面挤在角落的一间小小的铺子,门首挂着“董五家豉铺”。   “郎君到那家买,我娘和我家三姐儿都在灶房,最知晓他们家豉了,听我的准没错儿。”   “多谢。”   陈鸾摆摆手,“这有甚,顺手的事儿,我还要找郎君借书呢,这点忙算甚。”   她说着便告辞,“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孙静暄看着她朝街上走了,不时朝两边张望,在找甚麽人。   他收回视线,看了眼对面的的董五家豉铺,走了过去。   陈鸾找见孙妈妈时,她教人打了一顿,说她偷东西吃。   那人要抓她去告官,她痛哭流涕求饶,那人瞧她实在可怜,这才罢休。   孙妈妈捧着偷来的那个馒头狼吞虎咽,察觉面前有人停下,她警惕地扭头将馒头都塞进嘴里。   “妈妈,是我。”   孙妈妈猛地一愣,抬头,认出她来,目眦欲裂,窜起来就要掐她,“你还敢来!好你个小蹄子,你害得我这般惨,我要杀了你!”   陈鸾将人推开,冷笑,“怎是我害的你?吃酒打牌是我逼你的?我是不是早告诫你,别不把府上的规矩当回事?”   孙妈妈“呸”了一口,到底理亏,又想到她如今处境,后悔一时冲动了,忙谄媚地笑,“我的儿,是干娘糊涂了,都是干娘错了,你是不是来接干娘回去了?我就知道你最孝顺——”   “妈妈,我没法接你回去,你犯的事儿在这里早就传开了,恐怕也没有其他人家愿意雇你。”   陈鸾拿出那一包东西,“那日我收拾包袱,原是想你不至于身无分文地出去,好歹带上体己。后来才知道那两个婆子将你的东西搜刮了。”   “这是我昨儿去你值房收拾,从你炕洞里找见的,你瞧瞧。”   孙妈妈一瞧见那两个首饰,立即抓到自个儿怀里,“是我的,是我的!”   想到这几日人情冷暖,她终于生出一丝感动,红了眼眶,“我的儿,还是你孝顺,只有你还惦记着我!”   她哭得涕泗横流,这会子是真伤心。   陈鸾安慰她,“这些首饰也值十几贯钱,妈妈不是东京城外平山村的人么?拿了钱,回老家去,雇一户乡下人家,租两亩地,若有机会再抱养个小孙儿,也够养活自个儿了。只是做人不可再同往常那般,好歹给自个儿留条生路。”   孙妈妈叫她说得一阵踌躇。   她在想,如今东京城里是活不下去了,她年轻的时候就卖身到相公府,如今既然被赶出来,要不回去瞧瞧?当初卖她的爹娘想必早已不在了,兴许还有其他亲戚也说不准。   陈鸾让她慢慢想,她到街边给她买了一碗头羹、一个猪胰胡饼、一碗桐皮面,瞧着她狼吞虎咽吃得直打饱嗝。   “妈妈可想好了?”   孙妈妈倒是想去,只是本性难移,拿乔道,“平山村距东京城四五十里,我这把老骨头,猴年马月才走得到。”   她觑着鸾姐儿,此刻也学会了低头,谄媚道,“若是能有个车,或有个驴——”   陈鸾睨她一眼,“一匹驴子也得好几贯钱,妈妈倒是买得起。”   孙妈妈忙将东西往自个儿怀里揣,“这可是我命根子!”   陈鸾笑道,“只是妈妈运气好,我方才路过车行,明儿一早,便有一队去平山村方向的驴车,妈妈若去,这二十文路费我替妈妈付了,全当是全了咱们的情分。”   孙婆子眼睛立刻亮了,唯恐她反悔,“嗖”地窜起就走,“那咱快些去,万一人满了!”   “好。”   陈鸾路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又买了十个炊饼。   孙婆子还念叨,“你傻啊!相公府里每日都有炊饼,作甚在外头买?!”   陈鸾将那炊饼装进篮儿里头,让她提着,“路上也要一两日功夫,妈妈带着饿了吃罢。”   孙婆子一愣,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湿润。当真后悔起之前那般待她。   她不敢说收她做干女儿,是没有丝毫疼惜的心思的,只想着磋磨她,好教她孝敬自个儿。   陈鸾瞧见她的表情,没说甚。   车行她一早便打听过,这队车只是与平山村同方向,搭顺路车钱少些,将沿途的人放下,他们还要一路往更远去行商的。   陈鸾付了车钱,二十文。   孙妈妈瞧着那些同她一样提着包袱候着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害怕。   “鸾姐儿——”   陈鸾带她去质典铺,将她那一个银簪子当了五贯钱,剩下的她贴身藏着。   “那平山村好歹是妈妈长大的地方,总比其他地方熟悉些,我走了,妈妈日后自个儿当心。”   陈鸾将她领到车队里登记好、认了人,留下她孤零零、依依不舍地在原地望着,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这一去,陈鸾知晓她祸福难料。   但也不是没有生路,总是一场赌罢了。   她若改了性子,说不准能过上安稳日子。   她不能留着她在东京城里,随时可能会给自己闹出麻烦。   ……   府里前两日突然多了好些拜帖,大娘子瞧过帖子,都是各府上的夫人和小娘子,她便接了,邀人来做客。   茵儿这些日子越发跟陈鸢不对付,她见吴娘子待她颇为偏袒,连做羊肉都只教她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急又气。   张婆子又带了许多礼登门拜访,吴娘子还是将她拒了。   茵儿心里不由委屈,还有说不清的不服。   陈鸢样样不如她,吴娘子眼瞎了不成?   茵儿占了最大的那一块儿桌案,陈鸢便只得用小的那个。   她可没想那么多,一心一意切肉呢,忽然听闻一道声音,“陈婆子?”   她忙扭头瞧去,却见是大娘子院里的玉桂。   陈婆子急急忙忙迎上去,谄媚地笑,“玉桂姐姐,你怎来了?”   玉桂哭笑不得。小丫鬟叫姐姐也罢了,这陈婆子拍马屁也是教人啼笑皆非。   但也不讨厌就是了。   她笑道,“好事儿,你知晓今儿好些夫人和小娘子来做客罢?”   “知道知道,灶房里正做吃食呢!”陈婆子连忙点头。   “那你可知那些夫人是为何来的?”   陈婆子讪笑,“娘子问俺?这俺怎能知晓呐。”   玉桂扑哧一笑,“她们啊,是为了咱们府上的‘扯饼娘子’而来!”   “啊?”陈婆子惊呆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   “夫人们都要瞧一瞧这袁相公诗里头写的‘扯饼娘子’呢,你快些准备罢!” 第38章 晋江文学城   隔壁翰林相公李家三娘李槿,今儿一早就带着石榴来了府里找王二娘玩儿。   石榴比她家小娘子还兴奋呢!   自打上回在溪月这里吃了那一碗汤饼,她回去后日日想,让李府上灶房做的汤饼总不是那个口感和味道,抓心挠肝的,偏偏她家小娘子近来也忙,她总不好撺掇主子出来玩儿,教奶娘知道,有她的好果子吃。   可巧前儿相公突然与大娘子提起,说王相公府上有个“扯饼娘子”,朝中几位相公吃了都称奇,作了好些诗,如今东京城里无人不知。   两人闲谈,相公问大娘子可知晓这“扯饼”是何物儿?果真如袁相公诗里所写,如“银丝”、“白玉”一般?   大娘子便问三娘,“你可见过?你总跟王二娘一同玩儿,他们府上的吃食,你是知道的,上回还说有个金银炙焦牡丹饼做得好呢!”   李槿见大家都瞧着她,放下了筷子。   她娘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元娘聪慧,是娘的头一个孩子,千疼百宠长大。   大郎比她只小一岁,娘的心思都在他身上,至于她,总是被忽视的那个了。   那汤饼她是见过的,王二娘嫌弃是下人吃食,她自然也没好开口尝一尝。   如今听见袁相公都夸,倒有些后悔。   她笑道,“袁相公作的诗还有假?我那日见过这汤饼,着实根根分明,如雪似玉,只未曾亲眼瞧见那‘扯饼娘子’做这汤饼,倒是可惜。”   李家大娘子顿时来了兴致,算着日子给王大娘子递了帖子,想要瞧一瞧她家那扯饼。   谁承想跟她想到一处儿的夫人有许多。   那些官位比王御史高的,打发人递个帖子,便等着瞧了。   官位低的、与王家无甚往来的人家,听一听相公们写的诗,平日里议论两句,心里再好奇,也没个缘由贸然打搅,只得私下里讨论这新奇汤饼到底有多美味,让那许多相公都夸。   也有些跟王御史有龃龉的朝官,私底下暗骂王御史为了巴结上官不择手段,用这种下作法子。   他们也少不了嫉妒王相公,凭着袁相公这诗,也能瞧出二人关系甚好,日后少不了提拔了,他们怎能不妒?   总而言之,到了上门这日,李大娘子还在家里梳妆打扮,——她可听说了,今儿好些尚书省相公的夫人都来呢,李槿却是迫不及待,一早就来找王容了。   王容是二房娘子吴氏唯一的女儿,对她自然疼爱,院里一应花草摆设、丫鬟婆子,都由她亲自安排。   一进去便是花团锦簇、香风阵阵。   王容正在玩投壶,院里欢声笑语,小丫鬟们都捧着她高兴。   “二娘!”李槿走过去,跟她一起玩儿。   石榴和溪月站在主子身后,她跟溪月打听,“你们府上的‘扯饼娘子’可是出名儿了!如今你们可还能吃到那汤饼?”   溪月听她的言外之意,笑道,“能是能,只今儿客人多,怕是轮不到咱们了。你想吃,下回捡人少的时候来,咱们一起吃。”   石榴早有心理准备,闻言还是很失望。   那边王容玩累了,李槿很好奇扯饼娘子,问她,“你可吃过了?”   事实上王相公宴请过袁相公后,府上的人哪有不好奇的,每日都有一堆人涌去灶房里瞧。   只是主子们到底嫌那地方腌臜,叫来小丫鬟说一番那场面,再让人提来尝一尝,这便罢了。   王容不爱那些汤汤水水的人,也不得不说,“自然吃过,连袁相公都夸,自然美味至极!”   这几日认识的女郎都来向她打听。   虽打听的只是个厨娘,她是很瞧不起这些下人的,只是到底也是自家的,又有那位相公的夸奖,她便也很有些骄傲。   李槿听了,只觉已经饿了。   偏用膳时辰还早,她听说那陈婆子已得了吩咐,这会子正在准备呢。   ……   一回生二回熟,陈婆子想到连宰相都见过,便没上回紧张了。   她揉好饼,分好面剂子,又回去重新梳妆打扮,甚至还偷摸用了些雁姐儿的胭脂和口脂。   她可是听说过,那虞四娘到官宦人家做菜,每每都是高髻华服、气质不凡,由轿子抬着请入府中,连所用器物,一应都是金银!   她瞧着铜镜里梳高髻、银饰装扮、一身新衣的妇人,胸中升起一股激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做得好了,怕是这“扯饼娘子”的名号就要响彻东京城了。   她越想越兴奋,急匆匆往大娘子院里赶去,照旧先见翁妈妈,听她的吩咐。   灶房里其他人也是一阵骚动,上回的赏赐她们可都见到了,大家都想去大娘子跟前表现。   杏儿凑到吴娘子跟前,“娘子也不能太偏心,鸢姐儿是切菜的,怎能抢烧火的活计?这回无论如何也该轮到旁人了。”   吴娘子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也知晓这关乎大娘子的脸面,鸢姐儿性子沉稳,我才选她,你的性子,好生待在灶房里罢。”   这杏儿平日里甚麽作风,她早瞧在眼中,灶房里最忙的时候,她让多福替她烧火,自个儿帮她洗碗,等到灶膛这边闲下来,她又教多福去洗碗,那正是下人们用过饭、碗碟最多的时候。   偏那个多福教她骗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一心认她当亲姊姊。   吴娘子面上不说,心里是不喜的。   这回她要亲自煮汤、做浇头,陈鸢一个人烧火忙不过来,她便又点了个灶房里头一直老实本分的婆子。   这婆子老实到连杏儿如今都耍心眼将早上烧水的活儿推到她身上,杏儿只巴结着吕娘子,在她做菜的时候给她生火。   那婆子着实没想到,吃了一惊,随即便是狂喜,忙不迭跟在她和陈鸢后头。   杏儿在后头咬碎了一口牙。   浇头是陈鸢新想的法子,如今天气炎热,吃羊肉汤饼实在不合时宜,她便想了一个羊肉浆水汤,一个浇头拌面。   吴娘子的烧羊肉、炉焙鸡、炒鸡蕈、麻菇丝笋臊子、米脯鲜蛤、炙润熝獐肉……都是很好吃的浇头,配上她娘扯的面,简直绝配!   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还是上回的园子,这回门上打发了人守着,不许人冲撞,只留下女眷在园子里。   这场面,陈鸢可是很熟悉了。   陈婆子经过了上回,知晓那些主子喜欢看甚,她也改进了些,扯饼的时候动作更花哨了。   她自个儿还琢磨了几个姿势,引来一阵欢呼声。   另外那个烧火的婆子姓严,头一回面对这场面,有些哆嗦,不过好歹烧了一辈子的火,吴娘子那冷淡的声音吩咐下来,“火大些。”   她不必多想,手已经将火挑旺了。   翁妈妈早教人做好了各色汤底和浇头的单子,给各位夫人瞧,大家选甚,丫鬟都报来,陈婆子扯完饼,吴娘子那边便装碗,教负责台盘的丫鬟端进去。   李槿坐在她娘身边,丫鬟给她单子选的时候,她瞧着那几个汤底,又瞧那几个浇头,看哪个都想试一试,但这是做客,她听见其他人也不过选了一样儿,她一个人也不能够吃完好几碗,再者,她也快要议亲了,给夫人们留下个贪嘴的印象可不是好事儿。   她犹豫着,最后只得选了最好奇的那个“羊肉浆水汤”。   浆水是家家户户常见的东西,只是他们家里人都不大爱吃,唯独她自个儿夏日里喜欢。   这东西清清淡淡、冰冰凉凉的,跟槐叶冷淘一样,都是夏日里常用的消暑饮食。   只以往只见过素的,羊肉的她还没吃过呢。   选了单子,她也凑热闹去栏杆处瞧了那娘子扯饼,果真是一块儿饼扯出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指着那里,偶尔惊呼一声。都有些迫不及待。   等到各自的都端了来,大家矜持地让一让,便低头用起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瞧别人碗里的,闻着就好香。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不一会儿就响起接二连三的惊叹声。   “真好吃!”   “我头一回吃这样好吃的汤饼。”   李槿咽了咽口水,更饿了。   “小娘子,请。”丫鬟笑着走过来,将她那一碗端来。   石榴真后悔今儿跟着小娘子来,又不能吃,还要饿着肚子瞧别人吃!还吃得那般香!   李槿眼睛一亮,立即看去,见一个深口白瓷碗里是清洌洌的浆水,那股发酵的酸酸的味儿飘来,里头那汤饼雪白、纤细,清清爽爽,瞧着便好生喜人。   跟以往不同的,是汤上头飘着上次鸡肉汤饼里也见过的红油,还有韭叶儿、羊肉臊子。   石榴忙放到三娘面前,替她递上箸。   周围都是吃这扯饼的声音,李槿忙夹了一筷子,刚吃到嘴里,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可思议。   石榴不由低头,疯狂咽口水,“小娘子,滋味可好?”   李槿将那一口都咽下去,还拿勺儿喝了两口汤,激动得脸都涨红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浆水扯饼!”   她一个爱吃浆水的人,简直太兴奋了,啊!怎能这样好吃!   那饼又韧又细,汤在酸之外,又增加了羊肉臊子的荤香,还有那红油,那炒过的韭叶儿!所有滋味汇和在嘴里,滋味儿太好,她甚至不顾女儿家矜持,以极快的速度吃完扯饼,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后她才僵硬了下,反应过来有失礼数,偷偷扫了一眼旁人,见她娘那一碗炉焙鸡拌扯饼也风卷残云,其他娘子都不遑多让,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王家的几个小娘子也在,她们前几日就吃了,今儿听说有新花样,也是头一回见到那陈婆子扯饼的场面,又有各府夫人在,这样的机会,她们自然表现妥当,要给人留下好印象。   梅香紧张地盯着四娘,瞧她吃得狼吞虎咽,连忙在背后拽了拽她,王宓这才心虚地放慢下来,可那扯饼到了嘴里,胃就迫不及待叫嚣,根本容不得她多嚼,不知不觉就咽下去了,于是用饭速度也越来越快。   梅香若不盯着,她能以惊呆所有人的速度吃完。   连最不屑的三娘王容,今儿也用完了一碗。   大娘子见大家都欢喜,她也高兴,这一场“赏饼宴”热热闹闹,很是顺利。   各府上夫人、小娘子走时也颇为不舍,有那实在贪吃的,还想打听她家这厨娘的方子可卖。   大娘子便道,“厨娘的手艺,都是家里传下来的,也是他们这样的人家祖祖辈辈立身的本事,是不肯传给外人的。”   这些大家自然知晓。各家府上聘的厨娘,那也是花了大价钱,菜做得好,他们这些主家脸上也有光。   就说王家这一回,那可是出尽了风头。   而且,不怪袁相公夸,这个扯饼娘子做的那饼,当真美味至极!   她们还未离开,便已经想将人招揽到自家去了。   但显然,王家是绝不会拱手让人的。   大家颇有些惋惜,只得讪讪告辞,回去后旁人问起,又是一番讨论。   却说陈婆子,这日宴会散了,翁妈妈将她们唤过去,又赏了不少东西。   这一回陈婆子足足得了三十贯赏钱!   她都惊呆了。   烧火的陈鸢和严婆子仍旧是两贯钱,吴娘子多些,足有十贯。   每人又有一匹布。翁妈妈倒是个好人,这回让她们自个儿挑颜色。   这个屋子是给丫鬟们做衣裳的料子,陈婆子瞧着那些花红柳绿的,两只手直往腰间的青布巾子上抹,讪讪道,“这怎行?翁妈妈挑了便是了。”   翁妈妈知道大娘子今儿很得脸,这都是陈婆子和吴娘子的功劳,对元娘的亲事也有利。   她笑道,“让你挑便挑,这是主子的恩赏。”   几人便连连道谢,“多谢大娘子,多谢翁妈妈!”   于是她们进去,心里都有做衣裳的人选,自然按着心里想的挑。   陈婆子和吴娘子的料子最好,大娘子给她们赏了绸,陈鸢和那严婆子便是布了。   陈婆子想的是绸子做夏日的上衫最好看,颜色也鲜艳,正好给三个丫头做一身,得跟上一回那石青色配上才好。   她瞧着那些黄的、绿的、粉的,简直挑花了眼,哪个都舍不得,哪个都好看。   眼瞧着吴娘子一下子就挑好了,陈鸢也很快,挑了一匹给爹做衣裳的靛青布。   她凑到娘跟前,私心地指那个海棠红的,这个二姐儿穿准好看!   “娘,这个!选这个罢!”   陈婆子脑袋已经晕了,见她欢喜那个,便拿了。   翁妈妈笑道,“给几个女儿做衣裳呐?这颜色鲜亮,最适合小娘子。”   陈婆子忙道谢。   吴娘子拿的是一匹素色的白绸。   翁妈妈瞧见了,安慰地拍了拍她肩膀,“你婆婆身子还不好?”   吴娘子笑了笑,“人老了,早晚有那一日的。”   她们又说了甚,陈鸢没听清,瞧着两人很熟悉的样子。   这回陈婆子有了经验,一早打发陈鸢去找二姐儿拿了个篮儿过来,这才遮遮掩掩回家去了。   一到家,陈鸢就摸着那匹滑溜溜的绸子,哎唷!来北宋这样久,还是头一回摸到呢。   这一匹算不得上等,颜色也比不上主子们的鲜亮,但是那粉白的海棠花颜色,染得真好看,她还从未穿过粉色衣裳,谁不喜欢粉的呀!   她正贴着脸摸呢,陈婆子嫌弃地将她拎到一边,将所有将东西收起来,“我出门一趟,你乖乖做一盒金银炙焦牡丹饼。”   陈鸢还没从得赏的兴奋中回过味儿,钱也被收走了。   听见娘这话,她惊讶,“做那干啥?恁费功夫!”   上回她从吴娘子手里得了那一个,吃过以后念念不忘,趁着娘不在,偷偷做了一回,乖乖,这开酥点心可够费人的!好吃是好吃,累是真累,辛辛苦苦好半天,才做了四个。   大家回来,一人一个,她只尝了个味儿。   从此她对开酥的点心敬而远之,还是有钱了吃旁人做的好了。   再者,她这是偷偷模仿,让秦娘子知晓了,准要生气的。   陈婆子眉头竖起来,“教你做便做,我回来便要瞧的,你给我做好些,要送人!”   陈鸢瞧她那脸色,不像唬人,“送谁呀?”   “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陈鸢不情不愿去桌案前。她倒也不是十万不愿意,她为了吃的,是可以不嫌辛苦的。   瞧着娘出了门,她暗暗打算多做十个,藏起来自个儿吃。   这样一想,立马开始和面。   她还从橱柜里拿出娘藏的那一罐猪油,全都挖出来霍霍光了。   一层水皮包着一层油皮,擀开、折叠,擀开、折叠,重复上三回,切成一个个小方块儿,这酥皮就好了。   至于馅儿,她踮脚在杉木架上娘收集的那些干花瓣上瞧,上回也是做的牡丹的,这回她心血来潮,拿了玫瑰花瓣。   玫瑰的味儿是很香的。她熬玫瑰酱,把娘那一罐糖也霍霍了。   娘自个儿让她做的,这回可不是她偷偷摸摸,她大方得很。   金银炙焦牡丹饼,哦不,她这是金银炙焦玫瑰饼,这算是中式花酥,要靠油炸定型。   她把娘的一罐胡麻油也霍霍了一半。   一个个包好的、红红、圆圆的小球儿从上头剪开六道儿,酥皮层层绽开,微微露出里头红色的玫瑰馅儿。   挨个放到油锅里一炸,那花瓣一下子绽得更开,层次分明,圆鼓鼓、红艳艳,真跟一朵朵花儿一样。   面团里她放了红曲,是粉红色的,真好看!   陈婆子回来时,陈鸢已经做好了,正拿着一个吃,不停吸溜着,烫得上蹿下跳。   她瞧见那桌案上一片狼藉,额角青筋跳了跳,赶紧将篮子放下,去收拾干净。   瞧见那用空了的猪油罐儿、胡麻油瓶儿、砂糖罐儿,她咬牙,“三姐儿!”   陈鸢早躲爹身后去了,“娘,是你教做的!”   陈父也拿着一个吃呢,他一劲儿夸,“哎唷!不愧是我女儿,这点心真绝了!”   他一只手盛着,酥得直掉渣,激动道,“怕是咱们开个铺儿卖,也不怕没生意呐!”   陈婆子瞪了他一眼,拧着陈鸢耳朵,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   方才那身沾满了干面糊,简直没眼看。   陈鸢见娘像是要带她见人,掀开她的篮子,见里头是红纸包着的肉干、芹菜、莲子、赤豆、红枣、桂圆,她惊讶,“娘,你这是要拜师去啊?束脩六礼都备好了!”   “哎不对!”她瞧着自个儿新换上的衣裳,再瞧瞧娘正在挑好看的玫瑰饼包起来,反应过来,“是我要拜师?”   “嗯。”   陈鸢一路跟着娘,往吴娘子家里去。   她叽叽喳喳,“万一吴娘子不愿意?”   陈婆子没好气,“你傻啊,不愿意她能让你跟着她做菜?”   “我哪知道她怎麽想,她原先是不愿意旁人瞧的。”陈鸢道,“不过上回吴娘子的婆婆说想回润州,难道吴娘子真要回去?可她如今是相公府的管事娘子,润州那样远,亲人也没了罢?”   “你只管乖巧些,吴娘子如今愿意让你跟着,便是有意教你,哪有师父上赶着的!换了二姐儿,早自个儿上门拜师了,还轮得到我知晓?”   陈婆子又唠唠叨叨交待她,“娘如今是出了名儿,可娘也不会做席面,你还得好生学,将来有了一身本事,便能自个儿立身,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噢。”陈鸢倒是挺愿意跟吴娘子学的。   到了吴家院门外,没想到遇见两个熟悉的人,正是张婆子和张茵。   张茵瞧见她们拿着东西,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鸢姐儿?你来作甚?”   陈婆子打哈哈,“听说吴娘子婆婆病着,我来瞧瞧老人家。”   陈鸢点头如小鸡啄米,“嗯,嗯。”   张婆子瞥了陈鸢一眼,眼里有冷意,她淡淡道,“那我们先走了。”   陈鸢扭头瞧见她们手里拿的锦盒,瞧着便不便宜。   她嘀咕,“茵儿是来拜师的罢?”   陈婆子顿时有了紧迫感,忙理了理两人的衣襟,上前敲门。   吴娘子来开门,见了她们绷着脸一副紧张的样子,挑了挑眉,“进来罢。”   陈婆子先瞧了婆婆,比起上回,老人更瘦了,呼吸声如破风箱“嗬嗬”作响,听着都很难受,随时都会喘不上来似的。   那个小丫鬟一直在替她喂水,只是都流进了脖颈里,瞧着是无法进食了。   陈婆子安慰吴娘子,吴娘子倒是很平静的模样儿,像是早已接受了事实。   东扯西扯,吴娘子不耐烦了,“你有话直说。”   陈婆子讪讪,虽然她觉得吴娘子在灶房里偏鸢姐儿,还带着她做菜,显然是喜欢她的。   但这会子,她又无法确定吴娘子的心意。   毕竟换了她,绝不会将手艺传给外人的。   她将话题聊到灶房的事儿上,说了一圈,开始夸陈鸢聪明伶俐,有做厨娘的天分。   吴娘子淡淡地“嗯”了一声儿。   陈婆子终于亮出了目的,忐忑道,“娘子瞧着,她这模样儿,可能跟着娘子学手艺呢?”   陈鸢听得有些困,听见这儿,忙抬眸,看向吴娘子。   吴娘子其实一直在注意她。   她早便发现这丫头性子有些不争不抢,对甚麽都无所谓似的。灶房里杏儿和茵儿几个不跟她说话,她一个人也乐在其中,丝毫不难受。   她自问,做不到这样,若是她有这样的性子,也不至于跟秦娘子闹成如今这般,只得离开大厨房了。   “你今儿来拜师?”吴娘子看着陈鸢。   陈鸢忙点头,“娘子厨艺高超,我想跟娘子学手艺。”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能答上,我便答应。答不上,你们便走罢。”   陈婆子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陈鸢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娘子请问。” 第39章 晋江文学城   “鱼皆去鳞,惟鲥鱼不去,你可知为何?”   吴娘子问出这话,心里其实知晓陈鸢能答上来的几率很小。   当初陈鸢进灶房,考核时对雌鸡雄鸡的回答,她一直都没有忘记。   对于要不要收这个徒弟,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她的厨艺从母亲那里习学而来,她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传给自己的女儿,只是她的女儿夭折了。   论厨艺,她后来又争不过秦娘子,被赶到外院来,再加上婆婆病重,她这些时日都有些心灰意冷。   可这身厨艺若不能传下去,愧对母亲,她于心难安。   陈鸢各方面比不上张茵,张茵与秦娘子极像,处处拔尖要强,手艺也出类拔萃。   陈鸢呢,瞧着平庸了些。   但她身上又有旁人没有的东西。做厨娘最要紧的天分,——对味道的把控,这一点她便天赋异禀。   就像今儿那个羊肉浆水汤,浆水自来是素食,从未有人想过它能做荤汤,陈婆子提出时,她便知道这不是她想的。   等做出来,她一尝,果真滋味儿很好。   这样的法子,张茵是想不出来的。   她自个儿也想不出来。她经验老到,压根只会觉得这法子走不通,连尝试也不会。   这些日子,不论是陈婆子的扯饼,还是这羊肉浆水汤,让她感到惊讶的同时,又有些无力。   她将母亲传给她的厨艺习练得炉火纯青,一丝一毫都没有出过错,但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看着陈鸢清澈明亮的眼睛,她想,她若能答出,她便教她。答不出,就当是没缘分,或许是母亲冥冥之中不愿意。   陈婆子一听这问题,浑身就是一阵紧绷。鲥鱼,她见都没见过,甚至不知做鲥鱼竟是不去鳞的吗?   天爷,她攥紧了手,紧张地看向鸢姐儿。   陈鸢看了吴娘子一眼。吴娘子还是心软了,降低了难度。若是直接设下陷阱,问鱼是不是都要去鳞,依着常识,自然是都要去的。   更何况明知鲥鱼价贵,非富贵之家用不起,她自然不可能见过的。   她想了一想,笑道,“娘子既说这鲥鱼不必去鳞,自然有不去的道理。我听过一首诗,‘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说鲥鱼肉质肥美。我想是鲥鱼自身油脂比其他鱼多些,而这些油脂会在鲥鱼身上哪个部位呢?依着那些豕、羊、鸡、鸭,岂不是皮下那一层最多?想必是鲥鱼的油脂多在鱼鳞下面,不去鳞烹制,油脂融化,渗入鱼肉,必使肉质更为肥美。若去了鳞,反倒不美。”①   她没发现,随着她的猜想,陈婆子脸上一阵一阵地震撼,吴娘子猛地看向她,目光难掩惊讶。   陈鸢笑着看向吴娘子,“娘子,我说的可对?”   吴娘子面上恢复平静,深深看了她一眼,“对,鲥鱼不去鳞,便是你说的这个缘故。”   “上回老鸡雌鸡的说法,也是你猜的?”她问。   陈鸢笑,“上回侥幸,乃是坊间听来的。”   吴娘子也没说信没信。   陈婆子却是一阵激动,若不是当着吴娘子的面儿,她真想将三姐儿揽在怀中揉搓一番。   正巧小丫鬟倒了茶来,吴娘子请她们坐下吃茶。   陈婆子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可没忘记还有两个问题呢!   吴娘子不知怎的,心蓦地定了下来,她问陈鸢,“好,第二个问题,鳗、鳖一类,宜与何食材搭配?”   陈鸢心想,哪怕换了张茵或者王娘子来,都要教吴娘子这问题难住了。既是拜师,定是还不会,吴娘子问的这些,非得有十足经验的厨娘才晓得。   光有经验还不行,还得给富贵人家做过菜,不然甚麽鲥鱼、鳗鱼、鳖,这都是贵重食材,寻常厨娘哪里见过?   她努力鼓着脸作思索状,半晌,道,“我听人说,这鳗、鳖自身的味儿已很重,若用味儿轻的食材,不免画蛇添足了。若用味儿重的,难免有主次不分之嫌,做菜最忌主次不分,若要我说,这两样,竟是不必与其他食材同烹,独食更好。”   陈婆子张着嘴,吃惊地看着她。   吴娘子目光一颤,垂眸喝了口茶,遮住里面惊涛骇浪。   “这都是你自个儿想的?”她问。   陈鸢忙点头,“是我自个儿想的。”   “你吃过这些?”吴娘子又问。   陈鸢摇头,笑,“我们家穷,自是吃不起的,我连见都未曾见过呢!只听市井里说过。”   吴娘子没说甚,直接开口问,“我前几日替赵院公做过一道假蟹,你也在一旁瞧着,你说一说,这假蟹是如何做的?”   这话一出,陈婆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合着吴娘子让鸢姐儿跟着她,还有这个心思在!   她忙看向陈鸢。   陈鸢却胸有成竹,一板一眼的,笑眯眯道,“娘子用了黄鱼,取肉去骨,剁碎,下油锅炒,再倒入鸡汤滚沸,最后入盐蛋搅匀,加香蕈、姜汁、葱、酒。”   这是仿蟹黄,炒出来足有八分像呢!   陈婆子立即看向吴娘子。   吴娘子抿唇,瞧着眼前这小丫头,圆圆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很是活泼的性子,她方才的回答,谁都不敢信她没拜过师学过做菜。   她看了眼旁边一脸紧张的陈婆子,向陈鸢道,“磕头拜师罢。”   陈婆子一听,“嗖”地站起来,“当,当真?”   吴娘子淡淡的,“拜不拜?”   “拜!拜!”陈婆子赶紧拉着陈鸢,将茶给她,嘴角咧到了耳根,满面红光,催促,“快些,给吴娘子敬茶。”   陈鸢给吴娘子磕了头,捧着茶,“谢娘子传授厨艺,鸢姐儿日后定好生学,不负娘子教导。”   吴娘子道,“我还有个条件,日后你要勤练厨艺,到大厨房去,将秦娘子比下去,替我争一口气。若是她有了传人,你也要比过她的弟子。”   陈鸢瞪大眼睛。   陈婆子可不管日后,当下的这便宜还是要先占上再说,她忙使眼色教陈鸢赶紧答应。   “放心,我自会用心教你。”   陈鸢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最后自然是答应了。不答应,娘也能揭了她的皮儿。   吴娘子瞧见她做的那金银炙焦玫瑰饼,拿起来端详了下,小小的一朵,颜色为粉,酥皮层层绽放,宛如花瓣一般,馅儿的玫瑰香气袭来,她看陈鸢,“你自个儿琢磨的?”   陈鸢点头,“嗯嗯,上回娘子赏了一个牡丹饼,我便自个儿琢磨了。娘子尝一尝,我将里头的牡丹馅儿换成了玫瑰馅儿。”   吴娘子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咔擦”,光听都知道多酥了。   里头的玫瑰馅儿甜而不腻,玫瑰香气很浓,她甚至觉得,跟秦娘子那牡丹饼差不了多少。   秦娘子的酥皮更规整,起酥更多些。   “你自己能做成这般,还不错。”吴娘子道,“秦娘子这个点心,光酥皮,要做上一日功夫,你未必有她的耐心,她那里用的牛乳、糖霜,也是你见所未见的。”   陈鸢没想到她一眼看穿。   “学厨艺可没有你想的简单,要能吃苦,要下得了功夫。”吴娘子好似在提醒她,“你那身懒散毛病,我是容不得的。既然要跟着我学,日后不能丢了我的人。”   吴娘子还要照顾婆婆,瞧着时辰不早,便打发她们回去了。   一路上,陈婆子那个高兴,她揽着陈鸢,将她搂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一劲儿夸她,“哎唷!我就说你打小儿聪明!今儿吴娘子问的那些,难为你竟能想来!我的天老爷,你可不知道我当时心有多慌,险些晕过去了!”   她这会子瞧鸢姐儿,那跟瞧宝贝疙瘩似的,到了市井里头,瞧见卖饮子的,实在热,难得大方,“我的儿,娘给你买碗紫苏饮喝。”   陈鸢连忙点头,“好,好。”   她捧着紫苏饮,小口小口喝,视线一直在市井里张望,路过王婆婆肉饼店,立即狮子大开口,“娘,给我买个羊肉饼罢!”   陈婆子一听,拉着她就走,“吃甚肉饼,都够买半斤豕肉了!”   陈鸢拉着她衣袖,不肯走,陈婆子拗不过,瞪她一眼,“给你买了,大姐儿她们吃不吃?”   陈鸢小声,“她进绣坊的时候,你还给她买了好些东西呐,打量我不知道?”   陈婆子理亏,花三十文,给她买了个羊肉饼,心疼得脸都抖了。   陈鸢可是满意了,一手喝紫苏饮,一手吃羊肉饼,肉饼油滋滋的,油纸里渗出的油流在她的小手上,她吃完了,将手指在娘腰间的青布巾子上一擦。   惹来陈婆子一声骂,“要死,昨儿才洗的!”   陈鸢吐了吐舌头。   陈婆子可不敢跟这妮子在市井里多待,一方面也是想赶紧将好消息告诉家里人,一方面,她怕花钱,这妮子软磨硬泡的功夫,连她也遭不住。   两个人风风火火回了家,她一进门,便大着嗓门嚷嚷吴娘子要教陈鸢做菜的事儿。   陈父正吃他那治脚气的茯苓饮,一个激动,呛咳起来,陈鸢赶紧给他拍背,“爹!”   陈婆子绘声绘色地说着吴娘子问的那几个问题,还有陈鸢怎麽答的,陈父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瞧那个趴在桌上摸蚕的小丫头,“这是鸢姐儿?”   陈鸾也诧异,一戳陈鸢脑门,笑道,“真瞧不出来,你说起做菜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大姐儿早捧着那一匹海棠红的绸子,爱不释手地把玩,闻言,她脸拉得老长,很有些不高兴。   陈鸢瞥见她脸色,忙扭过头,冲二姐儿挤眉弄眼,“那绸子是我挑的颜色,好看罢?”   “你挑的?”   “嗯呐!”   “我说呐。”陈鸾瞥了眼娘,她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不然,娘怎不挑大姐儿最爱的石榴红。   大姐儿蹭地站起来,抱着绸子到了里头,又去量尺寸裁剪了。   她动作真够快的,前几日那石青的布,她已经裁出来了,颇有不睡觉也想赶紧穿上新衣的架势。   今儿这绸子的颜色,不是她最喜欢的。大姐儿最喜欢石榴红,说这些桃红,海棠红,总是浅了些。   陈婆子见大姐儿委屈,忙进去安慰,“我的儿,你等着,等娘在府里有了地位,便托人跟绣房的许娘子传话,让你也到府里去。我听说相公府里如今正缺绣娘呢,以你的手艺,定能进去的。”   陈雁瞥了眼凑在一起的二姐儿和三姐儿,心里烦躁,她从小儿都是拔尖的那个,甚麽好东西都是她先挑,如今二姐儿三姐儿都有了出处,就她还得在陈娘子的绣坊受气。   “我不管,你快些托人,陈娘子那老货,今儿又让我教她侄女,她那侄女笨得要死,没得耽搁我许多功夫,偏我还不能拒绝,我烦死她了,说好的每日两幅绣活,前几日变成了三幅,今儿竟还有脸跟我说,瞧着我做活快,手艺好,还要让我接一批绣帕子的活计!”   她说着,气得眼睛都红了。   “明儿我就不想去了!”   她将被褥一掀,躺着发火。   陈婆子忙小心翼翼将绸子抱到一边,将她揽到怀里,心疼地骂道,“我的儿,你早说那老货欺负你,我明儿就找她去!上回让你多绣一幅,我就想找她理论了!没天良的黑心老虔婆,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   陈雁觑着她,“那我明儿可不去了!她那点子手艺,藏着掖着,说好教我,总是只教三分,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如今还在缝边儿呢!她收了咱的钱,拿我做的绣品赚钱,还拿捏着我的前程,不教我跟那些官宦人家打交道!”   她“呸”了一声儿,“如今还用霞帔吊着我,我瞧着她就想把我的那套针法套出来,没安好心!要是有钱能买得起线,我早自个儿琢磨去了。”   陈婆子忖度着,陈雁一瞧,将她一把推开,扭过身去闹脾气,“我就知道!你如今瞧着她们两个出息了,就尽疼她们,我倒不值钱了!”   陈婆子唬了一跳,忙哄她,“我的儿,说的这是甚!娘何时不疼你?打小儿不都是紧着你先?”   她立马保证,“陈娘子那里不去便不去了,以你的手艺,给她做活,倒不如自个儿做了东西拿去卖,娘巴不得呢!”   “真的?”   “自然是真。”陈婆子忙道,“你只管在家里自在,娘明儿便到府里打听,看绣房还进不进人。”   陈雁这才脸色转好,一骨碌起身,拿那匹绸子开始比划。   陈婆子笑呵呵地将绸子搭在她身上,“哎唷,真好看,瞧,这谁家小娘子,恁俊!做好了,你们七夕穿了去玩儿,正好。”   陈雁也笑了,“我才不跟鸢姐儿去逛,她光知道吃!”   陈鸢在外头听见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儿,小声嘀咕,“我也不跟你逛!光知道看胭脂水粉,没意思!”   陈鸾翻了个白眼,大声提醒,“要做三件夏衫,我跟三姐儿都要放宽些,多穿两年的,你可别尽着自个儿做,不然我跟你没完!”   “知道了!”陈雁没好气,“做衣裳,我还不如你?再说,你自个儿会做?还不是要我做,你可别惹我生气!”   “霸道。”陈鸢吐了吐舌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亮起了灯,人影映在窗子上,不时传来三两句拌嘴,偶尔夹杂着着陈父和陈婆子说和的声音。   晚间的夏风热乎乎的,草丛里响起不知名的虫鸣。   ……   翌日。   陈鸢没想到,吴娘子说用心教她,是当真很用心。   一到灶房,吴娘子便教她从基本的切菜开始练起。   她切的芦菔,吴娘子嫌弃,“重新切。”   就在陈鸢水深火热练习切菜的时候,大娘子身边的玉桂又来传话,在灶房里引起一阵沸腾。   就连陈鸢都惊呆了。   陈婆子更是手忙脚乱,险些撞在门上。   玉桂拿着一柄绣着蜀葵的白绸团扇,笑着对陈婆子唤了一声“陈娘子。”   这可把陈婆子臊坏了。娘子,都是唤那些年轻的,和有身份的管事的。   她虽然年过四十,不到唤婆子的地步,以往在庄子上,大家也都是唤她“陈娘子”。   可自打进了这繁华的东京城,进了相公府,她才知道这规矩森严的地方,她这样新来的妇人,连声“娘子”都是不配的。   大家“陈婆子”“陈婆子”地唤,她入乡随俗,如今已很习惯了。   玉桂笑道,“陈娘子,大娘子说了,你这扯饼,主子们都欢喜吃,府上的客人也难免教你做,在外院灶房难免不便,即日起,提拔你为府上的厨娘,到大厨房上值,月钱按厨娘算,每月两贯钱。”   陈婆子张大嘴巴,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做梦似的。   吴娘子推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忙咧着嘴笑,“哎唷!多谢大娘子!”   她简直手舞足蹈,手脚都不知该怎麽摆,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再想不到大娘子如此瞧得起俺,俺日后定好生替大娘子做事。”   玉桂笑道,“是这个理儿,你好生做事,好处多着呢。”   其他人震惊过后心里五味杂陈,几十双眼睛盯着陈婆子,有羡慕的、嫉妒的、不可置信的……   有些反应过来,忙凑上前将她围着,笑着道喜,“恭喜恭喜,哎唷,陈娘子!我早瞧着你是个有本事的,你瞧!如今不但成了厨娘,还能到大厨房去,简直是一步登天呐!”   陈婆子头一回这样众星捧月,忙挺起胸脯,心简直要飞出去,享受着众人奉承,脚下要飘起来了。   吕娘子将手里的菜刀一把剁在案上,一口牙要咬碎了。   杏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多福在旁边羡慕道,“鸢姐儿日后岂不是也能去大厨房?她娘可真厉害。”   杏儿瞪了她一眼,深吸口气,将情绪收敛起来,忙凑到陈鸢身边去,笑道,“鸢姐儿,恭喜!你娘成了厨娘,日后你可要过上好日子了,真让人羡慕呀。”   她挤出个笑,“咱们是一同进灶房的,日后你发达了,可不能忘记我们啊。”   陈鸢也在震惊呢,她没想到天上掉馅饼这么快,压根没听见杏儿说了甚,只敷衍地点头,“嗯嗯。”   她迅速在心里算着大厨房有哪些好处,光说娘那两贯钱的月钱,就够让人兴奋的了。这在以前,爹娘做梦的时候才敢想。   陈婆子教人围着好半晌,回过神来,忙跟着玉桂到里头向大娘子谢恩去了。   她谢恩出来,正碰见灶房里一个婆子来寻她,急匆匆的,“陈娘子,快些的,相公要吃那道羊肉浆水汤饼呢!”   陈婆子忙“哎”了一声儿。   她今儿和的面都在外院灶房,便跟大娘子请示,明儿再到大厨房去上值。   还说了除了这个羊肉浆水汤底,旁的汤底、浇头都是吴娘子的手艺。到了大厨房,吴娘子便不能做这些了,若是主子想吃吴娘子做的,她便得跟吴娘子说一声儿。   大娘子都应了,还跟她说了两句话,夸她前两回做得好,给相公府争了脸面。   大娘子的声音可真好听啊,跟那春风似的,听得人心都软了。   走到园子里的时候,她脚下都轻飘飘的,很不真实呢。   更别提一路上碰见个丫鬟、婆子,都笑着唤她“陈娘子”。   她笑得腮帮子都疼了。   听了那婆子的话,她赶紧跟着回去,替相公做那一碗扯饼。   如今来提饭的丫鬟婆子都挤在窗子上瞧她做扯饼,争先恐后,还有吵起来的。   这还是吴娘子不许教人堵着门,也不许她们进灶房捣乱,不然她们涌进来,能将灶房塞得满满当当。   也有人瞧不惯,比如吕娘子,前两日没少指桑骂槐,说,“怎不索性到院里耍猴去,没得影响我们正经做菜的人。”   吴娘子没搭理她,她气得不轻。   这会子她倒是不说了,只是将菜刀剁得“梆梆”响,谁瞧着都知道她心里憋着火。   陈婆子,不是,如今是陈娘子了,她心里高兴,瞧吕娘子都顺眼,笑呵呵的,有人趴在窗子上问,“陈娘子,今儿可能给我们做一碗扯饼?”   陈娘子瞧了一眼,认得她是绣房里的一个粗使丫鬟,换做针儿的。   这些日子她惦记着大姐儿的差事,特特跟人打听了绣房里是哪几个提饭,她都一一认得了。   如今她每日做些主子、管事们想吃的扯饼,吴娘子将其他事儿安排给了别人,她单只做扯饼一样儿就行。   但因着想吃的人多,她一早就要和面,每日做得多,也不轻松,忙的时候便轮不到丫鬟们吃。   陈婆子听见了针儿的话,碍于人多,并没回她。   却等针儿来打饭的时候,多做了两碗出来,没有声张,将食盒给了她,交待,“一碗给你吃,一碗是给许娘子的,你可记得给她。”   针儿近来跟陈婆子走得近,前些日子都是她来提饭,每回陈婆子都挑好的给她。   她也不知这陈婆子怎地单对绣房的好,只不过有便宜占她自然高兴就是了。   今儿也是不抱希望地喊了一声,没成想她竟做了偷偷给她。   针儿一个粗使小丫鬟,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她哪里瞧不出来,这陈娘子是孝敬许娘子,她只是顺带的呢!   但能吃上这扯饼,她可够幸运了!   她忙道,“娘子放心,我一定给她!”   陈婆子这才笑了,满怀期待地等那许娘子吃她的扯饼。   针儿一路上迫不及待地提着两个食盒往回走,到了绣房,这里是一个小院儿,屋子里都摆着桌儿,做衣裳、帕子,绣扇子、绣屏风的绣娘有七八个,还有四个粗使婆子、四个跑腿打杂的小丫鬟。   这会子是用膳的时候,大家都热热闹闹地吃饭呢。   许娘子是绣房的管事娘子,单独有一间屋子。   今儿正轮到针儿给她打饭。   她先将自个儿那一碗汤饼偷偷放到屋里,这才急匆匆将食盒抬进许娘子屋。   她头上包着一块儿青花布巾,正拿着绣绷子绣一朵石榴。   “娘子,午膳提来了!”针儿笑着将一碟子煎豆腐、一碗撺肉羹、一碟醋鲞端出来,这是灶房里做给管事的午膳,她们丫鬟婆子是没有那道撺肉羹的。   许娘子瞧了一眼,没说甚,拿起勺儿,准备吃羹。   针儿却又从食盒里拿出那一碗汤饼,笑道,“娘子,这是咱们府上那‘扯饼娘子’给您做的呢!”   许娘子瞧着那汤饼,有些吃惊,“给我的?”   她自然知道这几日府上有个出了名的扯饼娘子,只听说那汤饼如今主子们欢喜吃,下人便不容易吃到了。   她本也很好奇,只是她性子不擅与人打交道,没凭没据去使唤人,教人撅回来可够没面子的,她便也打消了念头。   不曾想今儿竟能吃到。可够巧的了。   针儿忙点头,决定卖陈娘子一个好,笑道,“不光是这个,娘子瞧,她给娘子打的撺肉羹,里头尽是肉,比旁人多出几倍!”   许娘子笑道,“我就说,这些日子灶房里怎舍得用这些肉了,原来是她。”   她眼里有疑惑,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她可说有何事要求我不成?”   针儿摇头,“她没说。”   许娘子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你也去用饭罢,一会子该上值了。”   “哎!”针儿早迫不及待了,忙跑了出去。 第40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鸾得到她娘提拔为厨娘的消息时,正在园子里头。   是中午去提饭的婆子赶着来跟她说的。   园子里的杂役林林总总有十几个,那婆子是做锄草之类脏活累活的。   巧儿带了她几日,瞧她没吃甚亏,不知是不是得人指点,跟廖妈妈说她如今也会浇水了,园子里的其他活计都该学学,提议她来学锄草。   “可别连草和花都分不清,还是得学一学的好。”她幸灾乐祸。   陈鸾没说甚,开始跟着这个婆子。   这婆子人老实,只会干活,不会钻营,才教人排挤,整日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   婆子倒是很喜欢陈鸾,因为她每回提的饭,明显比她自个儿提的里头肉多,连那烧饼,都是沾了油煎的。   她偷偷带回家去,小孙儿吃得直喊香。   这几日大家都知晓陈鸾她娘出了名,原先看巧儿脸色不跟她说话的人,也会私下里跟她笑着打招呼。   这会子,陈鸾就教人围住了,园子里的人都凑过来笑着恭喜她。   陈鸾面上带笑,只道多谢。   刚吃完饭,一个婆子来说廖妈妈找她。   陈鸾没说甚,面上笑盈盈的,去见了廖妈妈。   一进门,廖妈妈拉着她的手一劲儿热情道,“这些日子在园子里可还好?婆子丫鬟们可有欺负你的?若有那没眼色的,只管跟我说,妈妈收拾她们!这些人最会看人下菜碟,瞧着你身单力薄,许是欺负人也说不准!你是帮了琴香大忙的,她昨儿还跟我打听你呢?让我看顾着你些,要是在我这里受了委屈,她可要饶不了我呢,我家这小妮子发起脾气来,连我也招架不住。”   陈鸾笑道,“妈妈这是甚麽话,园子里的姐姐、妈妈们待我都好呢!”   “那就好,那就好。”廖妈妈说着,转而提起陈婆子,“我听说了你娘的事儿,哎唷!可真替咱们府上争光,别说大娘子欢喜了,连我听着心里都高兴,你娘进了大厨房,如今又是厨娘,你们一家可算是熬出头了。”   陈鸾笑,“妈妈折煞了,做厨娘、做粗使,都是相公府的下人,我们才来一年,哪里抵得上妈妈这样的老人,您在府里一辈子,在主子跟前的脸面,哪里是我们能比的呢?我娘也只是走了运,那扯饼不过是时兴物儿罢了,过了这阵子,新鲜劲儿没有了,日后还不知会怎麽样呢!”   这话说得廖妈妈心里舒坦,她还担心这丫头心里有算盘,敲打两句,免得骑到她头上来。   如今瞧她这般乖巧懂事,不像是个有成算的。   之前她帮了琴香,应该也是凑巧。   她瞧着她那张脸,那水洗过一般清亮的一双眼睛,可真够俊的!   想到巧儿那日骂她勾搭大郎君的话,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说起来,鸾姐儿生了这样俊的脸,在园子里当真可惜了。若是我的女儿,我怎舍得你吃这样的苦。”   陈鸾感觉被蛇盯上了似的,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她不着痕迹地退后,笑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份活计,已是菩萨保佑了,倒不觉得有甚辛劳,种花种草,那些文人还说陶冶性情呢。”   “听说你还认得字?”廖妈妈当真稀罕,“亏你爹娘这样疼你,你这样的人物,合该受人伺候才是。”   陈鸾听她越说越不像话,笑道,“妈妈快别打趣了,我娘说我这面相瞧着单薄,伺候人还差不多。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有个师姑相面,说我命途多舛,要吃许多苦头呢。我们当下人的,哪过得了受人伺候的日子。”   廖妈妈见她是个木头,一点儿听不懂言外之意,不由也有些恼火。   她扶了扶额,“好了,趁着这会子日头晒,你也到廊下歇着罢,你是我招进来的,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陈鸾只是装傻,笑道,“多谢妈妈,妈妈的恩情我一定记着。”   “快去吧。”廖妈妈冷眼瞧着她走了。   陈鸾转过回廊,才走到园子里,思索着廖妈妈的话,不由冷笑一声,老东西。   歹竹出好笋,琴香跟她娘比起来,真可算没心眼了。   “小娘子——”   她听见似乎有人唤她,不由回头,见花园子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太阳照着瞧不清,她眯了眯眼睛,才认出来,原来是王小郎君。   王墨走近了,陈鸾瞧出他穿了一身新的青布圆领袍,头上戴着襥头,面上含笑,温和如玉,手里携着几本书,身后还跟个书童,背着书匣。   陈鸾心里有些惊讶,才几日不见,这人俨然已经换了一番处境。   她笑着道了万福,“王小郎君这是——从族学来?”   王墨忙作揖,“正是,族学里下了学,正准备家去随母亲用膳,下午再去上学。”   他身后的小书童才十来岁,正好奇地瞧陈鸾。   “这是——”陈鸾笑着看向那小书童。   王墨忙道,“阿七,快见过陈小娘子。”   阿七稚声稚气道,“见过陈小娘子。”   陈鸾笑着福了福,对王墨道,“还不知郎君已入了族学,恭喜恭喜。”   “那日多亏小娘子帮忙,小娘子这番好心,没齿难忘。”   陈鸾忙笑着摆手,“举手之劳,不敢,不敢。不打搅郎君了,怕是王娘子还等着郎君用膳,郎君请。”   她退后一步,将路让开来。   王墨见她眼睫垂下,浑身透着股伶俐,便也告了辞,带着阿七出去了。   到了家,王娘子正在桌前缝衣裳,黑漆方桌上放着一盆三脆羹、一碟肉丝糕、一碟焦酸馅。   听见动静,她忙往门上瞧去,起身替儿子拿书,催他坐下用膳,“我的儿,累了罢,今儿族学里可好?”   王墨唤阿七一同坐下来,笑道,“好,先生学问也好,族中子弟也友善。”   阿七看了郎君一眼,没说话。   “那便好,那便好。”王娘子忙给他们盛羹,“阿弥陀佛,亏得大娘子和相公宽厚,又让咱们住下,又在府上吃饭,还有先生教你读书,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儿,你可不能辜负相公的厚望,好生读书才是,将来也好报答。”   王墨点头,“我知道了,娘。”   他低头喝粥,没有说族学里的子弟多纨绔,教家里长辈压着来读书的,成日里不学无术,斗鸡走狗,闹哄哄如市井。   族学里有两个先生,一个已经七老八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自个儿睡觉,让他们在底下背书。   学生们在底下说笑玩闹罢了。   另一个先生倒还好些,学生们不敢太放肆。他才得以请教些学问,多读一会书。   他叹了口气,冷眼瞧着,这王氏子弟,怕是很难如王相公期待的那般,再出个兴复门第的进士了。   王娘子自是不知,她念叨起,“大娘子那边至今还未安排活计,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下午我再入府一趟,去问问翁妈妈,她们贵人事多,我怕忘了这茬。有了活计,才好攒些月钱,将来你娶妻生子,咱们家也不能总住在别人府上。”   王墨道,“娘,孩儿定好生读书,将来让娘过好日子。”   “哎!”王娘子笑道,“说起来,我打听那陈小娘子一家便住在前头那处院里,我打算做些馒头,晚上去道谢。这回多亏她领路,不然还不知道生出多少事呢。”   王墨一顿,“他们是家生子么?”   王娘子笑,“他们是雇来的,才来一年呢,对了,你可听说了这两日府上都在说的‘扯饼娘子’,便是她娘呢!”   王墨倒是没想到,他喃喃,“我在族学也有听闻,原来是她娘。”   “我瞧着她人又俊俏,做事也伶俐,不曾想她娘也是个能干的呢。哎唷,这倒难得!”   两人叙说着些杂事,王娘子也没个熟识的人,将自个儿这些日子听来的,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不曾想到了晚间,王娘子才提了饭回来,瞧见门上有个面相喜庆的婆子,胖乎乎的,穿着打扮都比这院里其他人利落,身边还跟个小娘子,身形纤细,肤色白皙。   她瞧着有些眼熟,走近了,忙笑道,“哎唷!陈小娘子!”   陈鸾忙道了万福,“王娘子。”   王娘子瞧向她旁边的妇人,陈鸾笑道,“这是我娘,她听说娘子初来乍到,做了些汤饼来。”   “哎唷!”王娘子很是惊讶,忙拿锁开了门,将人请进去,赶紧倒茶,“我这几日可都听说了‘扯饼娘子’的事儿,听说连那参知政事袁相公都夸呢!”   陈婆子笑着将食盒里的汤饼端出来,“日后都是邻里,想吃了跟我说一声儿。”   王娘子是当真感动了,她没想到初来乍到,就承了陈鸾这样多人情,如今瞧她,心里欢喜得了不得。拉着她的手,直将那汤饼夸个不停。   陈婆子原本教二姐儿支使,白做一碗汤饼给这打秋风的,心里不情不愿呢,还是二姐儿说她家郎君读书好,万一日后考中了进士,于他们家,也是结了一段善缘。   不过一点子吃食,等人家发达了,她便是拿着金子上门,人家也不定瞧得上。   她这才做了来。   这会子听这王娘子拉长了声音夸二姐儿能干,夸她能干,不由笑得合不拢嘴,倒是说了好些话,聊得热络了起来。   等王娘子将她们送出来,陈婆子已经对这娘子很有些知己的缘分了。   “这人倒是跟李婆子她们不一样。”她嘀咕。   陈鸾笑道,“她一个人还能供儿子读书,也是有远见的,我跟她打过交道,不是个爱绕弯子的,娘你平日里少跟李婆子她们扎堆说闲话,没事儿多上王娘子家做做针线。”   陈婆子啐道,“小丫头,还支使起老子娘了。”   陈鸾哼笑,“娘不想攀高枝儿就算了。”   “她家郎君当真读书好?真能考中进士?”陈婆子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问。   “我又不是神仙,这哪能料到?”陈鸾道,“我只瞧着相公很看重他,又安排了书童,又让人裁量新衣,前两回那些人可没有这待遇。”   她眨了眨眼睛,狡黠道,“相公考校过学问,他到底有几分本事,自是瞧得出来的。我猜,过不了多久,他们便要搬家。”   “当真?搬到何处?”   “总归比下人院好罢。”陈鸾笑,“相公自来很看重族中子弟的学问的。”   陈婆子不由兴奋,“照你这么说,当真是未来的进士相公了!”   她摩拳擦掌,准备多上门跟王娘子攀些关系。   “娘你也别太显眼,三五日去一回,说一说闲话也就罢了。免得教人怀疑不安好心。”   陈婆子啐了一口,“你这妮子,说话忒不中听!”   ……   这日五月廿十,进入三伏天,天儿越发热起来。   陈鸢晚上睡在大姐儿、二姐儿中间,床又不甚大,三个人勉强躺下,她翻个身都要被大姐儿嫌弃热。   “别乱动,你这胳膊腿跟火炉似的,不许翻过来!”   “噢。”陈鸢哼。   过了半晌,大姐儿、二姐儿都睡着了,她头上跟罩了个烧红的铁锅子似的,热得难受。   出了一身汗,她蛄蛹了半晌,实在忍不了,不由一骨碌起身,摸着黑趿了两只鞋,“吧嗒”“吧嗒”跑到窗前,将窗户支出去。   天上有一轮弯月,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一丝风也没有。   空气都热乎乎的。   她抹了把汗,长出口气,从橱柜里“叮叮当当”翻出爹的蒲扇,使劲儿扇了几下风。   她听见隔壁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准是娘被吵醒了。   隔壁屋门“咯吱”一声开了,娘的脚步声朝她们屋里来。   陈婆子提着一把笤帚,教窗户里的人唬了一跳,摸着胸口,“要死,怎是你?半夜不睡,坐在这里干甚?”   陈鸢索性趿着那两只不知谁的鞋,推开门出去,抱怨,“娘,好热啊,我跟你睡,我们三个挤死了。”   见她一头的汗,陈婆子忙拿袖子替她擦了擦,“我还以为进了贼!”   她困得眼皮子都要睁不开,“教你铺竹席子,你偷懒,明儿把你席子洗了铺上!”   她将窗户放下,念念叨叨,“再把蚊蚋放进去!二姐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晓,咬一口肿拳头大的包,吓死个人。”   陈鸢“吧嗒”“吧嗒”要跟她回去,使劲儿扇着风,鼓起腮帮子,“明儿再买张床,我们仨要挤不下了。我才不要睡中间,大姐儿又打呼噜,还嫌弃我热。”   “要死了。”陈婆子见她光着个臂膀,就穿件青布肚兜和小裤,压低声音,“快穿上衣裳过来!外头再有个人!”   陈鸢嘀咕,“哪会有人。”   她还是老老实实披上衣裳,赶紧跑到爹娘屋里,一进屋就脱了。   陈婆子去淘洗了一把布巾,捏着她后颈,替她将脸和脖颈的汗都擦了。   “哎疼,娘,轻点!”陈鸢挣扎着嘟囔,觉得自个儿嫩嫩的皮肤都要擦破了,“我的脸又不是爹那背!”   “快睡!”陈婆子趁着布巾也擦了一把自个儿的脸,没好气。   陈鸢哼了一声儿,抱过爹装着砻糠的枕头,往床边一丢,“我可要睡外头。”   她趴上去,闻见太阳晒过的气味儿,还有股皂角的清香。娘将布巾淘洗干净,搭在盆边晾着,摸着黑窸窸窣窣爬到床上来。   她翻来覆去,爹娘这床也不大,还不如她们那个呢!   她吸了吸鼻子,扭头,“娘,我怎闻见一股爹的脚臭味儿,是不是?”   陈婆子接过她手里的蒲扇,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浑说,你爹都是泡过脚才让上床的,明儿还上值,快睡!”   陈鸢哼,“娘你给我扇扇风,我要热死啦。”   陈婆子教她折腾这一遭,真有心揍人,使劲儿给她扇了几下,“好了没,快睡。”   陈鸢总算舒服了些,她也困,几乎躺下就开始眼皮子打架,心里还惦记着床,翻个身,头朝着娘,梦里嘀嘀咕咕,“明儿要买床……”   陈婆子暗骂,“祖宗。”   她摸了把陈鸢额头,见还有汗,又下去洗了把布巾,替她擦了擦,坐在床边给她扇了会子风,见她睡安稳了,只穿个肚兜,光着两个手臂,睡得四仰八叉,一张床,她一个人都占了。   她没好气地扇了扇蒲扇,小心翼翼将她掀到床里头,自个儿在外头躺下了。   想到这死丫头成日里说她们偏心,让她挤在中间受气,不肯教她睡外头,她又好气又好笑。   外头蝉鸣催命似的,一声一声拼命嘶喊,她想到明儿要到大厨房去,心里就生出喜悦,如今日子当真是越过越好了,等给她们爹也换个白日里上值的差事,大姐儿也进了府里,一家人可就算都有奔头了。   还有二姐儿,园子里没前途,二姐儿想去大娘子院里,她得跟翁妈妈和玉桂她们打好关系才是。   想着这些,她手里蒲扇越扇越慢,手臂酸了,便换了一边,扇着扇着,不知甚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时,人还迷糊着,二姐儿正教训鸢姐儿,“一早上醒来,人不见了,吓得我还上外头找,连大姐儿也在院里找了半天。要不是院门没开,我还以为你半夜游荡到外头去了。”   陈雁更是来气,“甚么时候跑到这边睡了?也不说一声儿,没得让人操心!”   陈鸢正揉着眼睛,满脸茫然,她困得要命,不满,“好困。我热啊,我就到娘这边睡了。”   “我不管,娘,我要一张床,自个儿睡!我不睡中间了,热死了。”   陈婆子从未醒来这样晚,她还要去大厨房呢,吓得一骨碌起身,赶紧瞧时辰。   陈雁将陈鸢的两只青布小鞋丢到地上,弯腰捡起她昨儿趿来的自个儿那一只,没好气,“还把我鞋踩成这样!你还自个儿睡,你忘记自个儿以前梦游,把大家吓得半死?”   “啊?”陈鸢瞪大眼睛,“我,梦游?怎麽会!”   二姐儿也开始梳头洗脸,见她那副完全不知的迷糊样儿,“怎麽不会?你穿个肚兜,一晚上在院里走来走去,又要瞧小鸡雏,又要爬树,爬不上去就抱着树一晚上,吓死个人!”   陈婆子漱了口,“第二日就冻病了!”   “可不是!”二姐儿道。   陈雁就着铜镜梳头,闻言,冷笑,“还说我不教你睡床,把你踢地上冻的,你可真会说。”   “啊?”   她分明记得大姐儿将她踢下床,第二日她才冻病的。   这怎回事?!   “还愣着,要迟了,赶紧洗漱。”陈婆子见她磨磨蹭蹭,气就上来了。   陈鸢不情不愿弯腰穿上自个儿的鞋,就着她们洗过的水洗了把脸,蹭到二姐儿身边,“我真梦游?”   二姐儿“嗯”了一声儿。   她难以置信,“真不是大姐儿将我踢到地上才冻病的?”   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呐。   陈雁冷笑一声,“你等着,等我真将你踢下去的时候。”   陈鸢又去问娘,娘跟二姐儿说得一样。   她觉得不可思议,那怎会有这样的印象。   准是大姐儿平日里霸道惯了,她就将锅安给她了。   她讪讪,“大姐儿,你今儿真不去绣坊了?”   陈雁正在描眉,她自然用不起画眉墨,跟许多臭美又家贫的普通人家娘子一样,她用的是一种便宜的墨,二姐儿也用来写字。   陈鸢瞧见铜镜里,她的手捏着只细细的笔,三两下画出一弯细细的远山眉来。   她们姊妹皮肤都白,眉毛也不浓,这时候流行一种“淡淡纤眉也嫩描”的淡眉,大姐儿五官虽然普通,但眉毛极好,不画就淡而有形,但她臭美,近来更是爱上捣鼓胭脂水粉,非要将那些东西都用上才满意。   等她在脸上画出色彩,陈鸢自个儿摸索着梳了头,瞧见她脸上那妆容,别说,还怪好看的。   脸颊上用淡淡的粉胭脂晕出当下最流行的“檀晕妆”,眉心贴花子,唇上抹了红唇脂,颜色很是吸睛。   绾双蟠髻,再穿上那桃红衫子、青布裙儿,真真儿娇俏!   大姐儿还想磨着娘戴她那支银簪子,陈婆子说甚也不同意。   她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戴大娘子赏的绢花。   那绢花一共两盒,分别给陈婆子和陈鸢的,每盒里头都是一朵,用绸做的蜀葵花和石榴花,很是鲜妍好看,比起寻常市井里卖的,要精巧数十倍,价格自然也非十几文的能比。   陈鸢那个自然不肯给大姐儿,陈婆子那支大姐儿跟二姐儿争来争去,谁也不肯让,她便说压着给她们当嫁妆。   这会子大姐儿央着要戴,二姐儿也不肯让,当即也要戴,说甚也不吃亏。   陈婆子一个头两个大,“戴甚戴,不年不节的,快收拾妥当上值去!”   大姐儿狠狠瞪二姐儿一眼,气呼呼地拿个炊饼咬了一口。   陈鸾才不怕她,哼了一声儿。   陈婆子惦记着大姐儿跟绣坊陈娘子说不去了的事儿,“我的儿,你一个人怕是吃亏,等晚上娘下了值,我去找她说道。”   陈雁没好气,“不用,这有甚,我怕她不成?我自个儿一说就是了,咱们又没与她签契。”   她不死心,“娘,那绢花给我戴一戴嘛,我今儿打扮这样好看,头上光秃秃的,瞧着多寒酸!”   陈婆子教她磨得没招了,“那你戴你的银簪子去,要是弄丢了,仔细你的皮!”   大姐儿立即笑起来,忙跑去打开自个儿箱子,宝贝地拿出黑漆匣子来,将那支银钗插进发髻里,站在铜镜前左瞧右瞧。   陈婆子催着陈鸢和二姐儿赶紧喝粟米粥,喝完自个儿要先去大厨房了。   陈鸾赶紧跟上她,“娘,你头一回去大厨房,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第41章 晋江文学城   大厨房就比外院灶房所在的那个狭小的院子宽大多了。   大厨房管事的是秦娘子,她跟吴娘子都是大娘子的陪房,杭州人,做荤素从食点心很有一手,不过,她最出众的,是斫脍。   当初,王相公刚来京城迁转,尚未获官时,与旧时友人相聚,秦娘子斫脍的手艺便流传了开来,许多人提着鱼上门或邀秦娘子至其家,只为一睹这位厨娘斫脍的本事。   王相公隔三岔五与友人相聚,秦娘子都要斫脍一盘,往往引来惊叹。   陈婆子提着篮儿,风风火火在前头走着,兴奋道,“我听说秦娘子斫的脍薄如蝉翼,比那相公写字的纸还透薄,乖乖,今儿说不定我能瞧见!若是能学到,让鸢姐儿也学一学。”   最后那句她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   陈鸾无语,“娘!我可听说,当初是秦娘子将吴娘子排挤出了大厨房,你让鸢姐儿跟着吴娘子学厨艺,秦娘子那边可仔细着些,当心她给你挂落吃。”   “你还想偷学。”她加重语气,“还怕她不找事儿呢!”   陈婆子脚下一顿,倒是忘了这点。   她讪讪,“俺是大娘子亲自指的,做好自个儿的扯饼便是了,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大厨房就在陈鸾平日里干活的园子南边,西边是老夫人的院子。   她们进了二门,穿过游廊,遇上三三两两的丫鬟婆子,这会子天还灰蒙蒙的,廊下挂着纸糊的灯笼,油纸昏黄,照出一圈朦朦胧胧的光晕来。   花草树木都黑漆漆地,天儿热,也没风,不知是不是有雨。   陈鸾瞧见靠近正房院落那边,有几个丫鬟领着婆子,举着长长的粘竿,在粘槐树上的促织。   她认出那打头的丫鬟,是魏小娘身边的,唤做小菊,琴香托她买画眉墨、拂手香的事儿传开来,陆陆续续好些小娘身边的人也来找她。   小菊就是其中一个。   魏小娘受宠,按理说比其他小娘日子过得好些,但陈鸾从小菊托她买的胭脂水粉上瞧出来,魏小娘银钱也不够使。   这会子,她便跟小菊打了个招呼,“小菊姐姐,可是促织晚上吵了?”   小菊回头,见是她,忙笑道,“可不是,我家娘子昨儿一晚上没睡着,又热又吵,这会子才睡下呢!这些畜生,天还不亮,就叫起来!”   陈鸾笑道,“我有个好法子,一会子从大厨房回来,我帮姐姐捉。”   小菊瞧见陈婆子,认出来,“哎唷!我才想起,你娘今儿要去大厨房呢!”   她笑,“你快去罢,我可等着你!我们在这里粘了半个时辰,瞧也瞧不清,真够恼人的!”   “哎。”陈鸾笑着道了声,便先走了。   陈婆子心里急着呢,加快了脚步。   她心里也稀罕,自家这个二姐儿才来园子里几日,好像全府的人她都认得!   “娘你还是跟鸢姐儿想想罢,这扯饼的新鲜劲儿过去了还能作甚,若是主子们吃腻了,得想个旁的花样才好,免得教人踢出大厨房。”   陈婆子教她这样一说,笑容僵住了,“哪里就那样容易!我瞧着小娘子们都很欢喜呢。”   “那可说不准。”陈鸾道,“早晚的事儿,还是尽早想法子,未雨绸缪。”   “你这张嘴,话说可真不中听。”陈婆子嘀嘀咕咕。   “我昨儿打听了,大厨房里除了秦娘子,还有三个厨娘呢。一个是擅做羊肉的赵娘子,一个擅做鹌子、鸡、鸭、鹅、兔的郑娘子,还有个擅做羹的周娘子。老夫人欢喜周娘子做的羹,二房娘子喜欢郑娘子。这大厨房里头,三足鼎立呢,哪个都得罪不起。”陈鸾道。   陈婆子咋舌,“你从哪儿打听的?”   “我在里头做活,知道的自然多些。”陈鸾瞧见了前头的院子,忙忙碌碌的,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娘,到了。”   二房那边的那个郑娘子在外头碰上她们,倒很和气,笑道,“早想瞧一瞧‘扯饼娘子’做的汤饼,今儿可算能见到了!”   陈婆子拿出平日里闲扯的本事儿,一下子跟人热络起来。   郑娘子拉着二姐儿的手,一劲儿夸,“哎唷,这样俊的女儿,你也舍得在园子里做那粗活,日头多晒!我还缺个打下手的小丫头,倒不如进灶房来!”   陈鸾忙笑道,“不怕娘子笑话,我娘原是这样打算,可我实在愚笨,烧火险些连房子都点了,是再不敢进灶房的。”   一句话惹得郑娘子笑起来,她看向一旁,忙道,“秦娘子!”   陈婆子忙看过去,来的是个胖乎乎的婆子,五十岁上下,眉目有些刻薄劲儿。   她忙上前打招呼。   秦娘子将她打量了一眼,“来了便好生做事儿罢。”   陈婆子忙“哎”了一声儿,打发陈鸾回去上值。   她跟着郑娘子进去,秦娘子正在做从食,她那双手当真灵巧,包了各色花样儿馒头,个个只胡桃大小,五颜六色的,光馅儿就十来种。   陈婆子听说,主子们早膳的时候都欢喜吃秦娘子做的这些点心,她每日里都要做好几笼屉呢。   她瞧见秦娘子做蟹黄馒头,用恁多蟹,取了蟹黄,剩下的那些蟹壳、蟹腿,都弃之不用,瞧了一圈,灶房里没人说甚,她可是眼馋坏了。   太糟践了!哎唷,给她带回去吃多好!   但她头一日来,还没摸清这里头的规矩,也不敢乱说话。   秦娘子将最角落那一块儿桌案指给她,又给她指了一个灶台,便忙去了。   她和好面,瞧见一旁的郑娘子在做鹌子,听说二房娘子吴氏和老夫人都欢喜吃这个,每日都要吃上百只鹌子。   旁边一个婆子显然是给郑娘子打下手的,巴掌大小的鹌子,放血、烫毛、开膛破肚、剁好肉,有条不紊,十分利索。陈婆子不由多瞧了两眼。   二娘和三郎君院里来了人,都吩咐要吃羊肉浆水汤饼,陈婆子连忙做好让人端去了。   这中间有个插曲,——她是新来的厨娘,原本每个厨娘都配有一个烧火的、一个专切配的,但她被提拔得突然,秦娘子说还未请示管事的,只得临时打发了个丫鬟来替她烧火。   那丫鬟唤作小台,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陈婆子本来没说甚,但她要下扯饼的时候,提前交待小台火烧旺些,小台却是没听见一般,慢慢悠悠磨蹭,半晌不见往灶膛里头添一根柴。   她饼都扯好了,火还半死不活,她那股火一下子便冒了出来。   她哪里瞧不出这小台不情愿跟着她,想是怕没前途。   笑话,她陈婆子长这般大,甚麽时候吃过亏?   还能教一个小丫鬟欺负了!   她捋起袖子,啐道,“懒驴拉磨也得转圈儿!你光坐在这里当祖宗不成?秦娘子说你会烧火,你连个汤也烧不开,是想让主子等到晚上才用膳?你若是不会,我跟秦娘子说,换个人来,没得教主子等你一个烧火的道理。”   小台往常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个,还是头一回教人这样骂。   她脸色霎时气红,将火一丢,怼道,“我在灶房里烧了多久的火,从没有人说过不是,怎娘子一来就挑刺儿,您是厨娘,在主子跟前得脸,便在我们跟前抖威风不成!我们虽是下人,也不是任打任骂的!”   她扭头便捂着脸跑出去了。   陈婆子哪里不知这是秦娘子给的下马威。   她心里暗骂老东西,瞥见大家冷眼旁观,气得要死,又不能耽搁主子的早膳,只得一边自个儿烧火,一边将扯饼下进去。   那给老夫人做羹的周娘子瞧见,笑道,“陈娘子,咱们给主子做吃食的,你这一手沾了柴,一手又要下扯饼,主子怕是要嫌弃的。”   那小台出去后也没见回来,陈婆子皮笑肉不笑道,“说起来,外院灶房里烧火的也比那小台强些,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烧火丫头,可不敢用她。烧火么,小事儿,我先扯了饼,再烧罢。”   那小台闹事儿的时候,秦娘子便在那头做糕饼,仿佛没听见似的。   等到二娘院里的柳儿和三郎身边的奶妈都来提饭,还有些附近的小丫鬟,听说扯饼娘子来了,都来瞧热闹。   结果一瞧,那婆子在烧火呢。   柳儿眉眼一转,便想明白是怎麽回事儿。   她装不知道,只问,“陈娘子,我们二娘的汤饼可好了?”   陈婆子忙笑道,“正等着小娘子来取呢,这便盛出来。”   窗户外头挤着许多人,大家指指点点,瞧她盛了两碗,又去烧火。   一个丫鬟嘀咕,“陈娘子,你怎不扯饼?扯一碗给我们瞧瞧呢!”   陈婆子笑呵呵的,“这便扯,这便扯。”   大厨房里许久没有这样瞧热闹的。几个厨娘面面相觑,她们前几日听说府里的小丫鬟都跑到外院灶房瞧那婆子扯饼,还以为浑说呢。   竟是真的。   郑娘子的鹌子炖好了,她笑呵呵道,“陈娘子,你快别烧火了,我这里好了,满儿,你去给陈娘子烧火。”   陈婆子笑着道了谢,摆手拒绝,“不必了,这会子也没主子吩咐,不好麻烦娘子。”   那小台急匆匆跑来,慌里慌张地,瞧了陈婆子一眼,面色有些别扭,立即要蹲下烧火。   陈婆子站在灶膛前,不让她靠近,她道,“我才来,你切菜切得好好的,怎好来替我烧火,这不是凭白得罪人?我如今还忙得过来,不劳烦你了,等过两日有了合适的人。秦娘子再安排一个便是了,实在不行,外院灶房里婆子烧火很好,让她们来也行。”   小台听见窗户外头那些丫鬟们叽叽喳喳讨论,她脸色有些难看,又扭头出去了。   出去时偷偷瞧了一眼秦娘子的脸色,见她神色冷冷的,不由打了个哆嗦。   陈婆子心里冷哼一声,拿着勺儿一边盛汤,一边暗骂,小蹄子,她还收拾不了一个黄毛丫头了。   她可听说了,这大厨房里的烧火丫头,都比外头鸢姐儿她们月钱多。   连那切菜配菜的,每月也有八百文!   她真想将鸢姐儿也提拔进来。但想想才跟着吴娘子学厨艺,怕是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只得作罢了。   方才元娘身边的织云来大厨房,她才反应过来,这秦娘子竟还是织云她娘,家里在东京城还置办了宅子。   她瞬间有了野心,把秦娘子干下去,她是不是也能在东京城里买得起宅子了?   ……   另一边,陈鸾出了大厨房,就往园子里去了。离上值还有些时候,她先到遇见小菊的那处院子外头,果然见她们还在粘蝉呢。   她们拿的粘竿是小孩子玩的,夏日里蝉鸣阵阵,小儿拿粘竿粘蝉是常见的游戏。   天还未亮,她们脚边放着几个绢纱灯笼,她便走过去,“小菊姐姐。”   小菊扭头,满头大汗,“鸾姐儿,快来!”   她带的两个小丫鬟累得直不起腰,那槐树上还是铺天盖地地叫。   陈鸾笑道,“姐姐歇歇,我往常听人说过一个法子,这会子试试能不能成。”   小菊莫名信任她,“哎唷,这孽障可是折腾人,管他甚麽法子,试一试先。”   陈鸾便将地上的那几个灯笼都放到一块儿,又从旁边园子里拿了几个戳灯,一齐摆着。   四周倒是瞧不清了,这里一下子便很亮。   小菊不知她要作甚,一边扇风一边跟在她旁边好奇地瞧着,“这是甚么法子?”   “我们小娘昨儿倒说,怎不热死这些吵人的孽障,若能放把火烧了倒也好,可惜。”   陈鸾告诉她,“一会子我将促织吓出来,姐姐等它们钻进这灯罩上头,便拿石头堵了,将它们烧死在里头。”   “怎麽吓?”小菊听也没听过,“我们拿着粘竿粘也不见它们动。”   陈鸾接过那粘竿,笑道,“姐姐瞧我的!”   只见她走到树下,朝着那蝉鸣最吵的枝头使劲儿捅去,一下子,“扑簌簌”振翅的声音成片响起,树枝间惊飞一大片促织。   她下手稳准狠,将这边几棵树上的促织都打跑了,那边响起小菊紧张的声音,还有些害怕,“要死!快堵死了!”   陈鸾回头,忙走到灯笼边上帮她们一起堵。   灯笼里传来促织惊慌失措扑扇翅膀逃窜的声音,间或夹杂被火烤焦的“哔剥”一声,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过了一会子,小菊抬头,惊道,“真不吵了!”   陈鸾笑,“我听人说若要捉促织,在夜里点个灯笼,将它们打下来,它们会朝有光的灯笼里飞。也是头一回试,竟是真的。”   “鸾姐儿,你可真厉害。”小菊已被这促织折磨了好几日,她使劲儿捂着石头,里头还是密密麻麻的窸窸簌簌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但她很高兴,“这下我家小娘定能睡个好觉了。回头我教小娘赏你!”   陈鸾忙摆手,“这有甚,上回姐姐还给我糕饼吃呢。不过如今天儿热,听说魏小娘请了几回郎中,睡不好确实恼人。”   “谁说不是!”小菊道。   她好像很紧张魏小娘的身子,想说甚又咽了下去。   陈鸾瞧着时辰不早,便说要上值去了。   小菊几个也松了口气,可以回去休息了。   她回去时魏小娘才睡着不久,赵妈妈让人轻手轻脚的,不许打扰。   她打发小菊到大厨房替魏小娘要一碗羊肉浆水汤饼,“娘子昨儿吃了一碗,就这个倒还用得下。”   小菊忙“哎”了一声儿去了。   她到大厨房里,正瞧见陈婆子自个儿烧火呢。   她们在府里伺候的,都不是傻的,哪里不知道这是鸾姐儿她娘新来,灶房里的给她下马威呢。   但鸾姐儿帮她不少,她将鸾姐儿当自己人,心里自然看不惯她们欺负人。   其他厨娘认得她是魏小娘陪嫁的丫鬟,如今魏小娘最得相公的宠,她们自然上赶着。   小菊没搭理那几个厨娘,径直走到陈婆子跟前,笑道,“陈娘子,劳烦做一碗羊肉浆水汤饼,我们娘子这几日胃口不好,只这个吃得好呢。”   陈婆子认出她,忙笑道,“哎!”   她将火添得旺些,便洗了手去扯饼。   小菊在一旁等她扯饼,等做好了,便提着回去了。   魏小娘睡得不久,小菊回去的时候,赵妈妈正在替她梳头,她是个长相颇为好看的娘子,峨眉淡扫,脸如初绽莲花。   不然也不能教相公看中纳入府中了。   一个月里,相公有一半时候是歇在魏小娘房里的。唯一可惜的是一直不曾有孕,不过近来……   她垂眸,趁着小娘梳洗,将饭摆好了。   除了陈娘子那碗汤饼,秦娘子和其他几个厨娘听说魏小娘胃口不好,也做了几样儿消暑开胃的小食。   分别是一碟水晶包儿、一碟芙蓉饼,一碟七宝酸馅,还有一碟麸笋丝、一碗金桔水团。   魏小娘扶着丫鬟的手坐下,扫了一眼桌上,没怎麽瞧那些吃惯了的,让人将汤饼放到跟前,低头吃了一口。   小菊视线落在她雪白的那一截颈子,在乌黑墨发和翡翠绿绫褙子之间,像一捧雪。   她忙收回视线,见小娘用了好些,不由松了口气。   她是个能说会道的小丫头,魏小娘喜欢她那股精气神,喜欢听她说外头的事儿。   小菊便绘声绘色地说起早上鸾姐儿帮她打促织的事来,将陈鸾夸得天花乱坠。   “对了,娘子不知,这扯饼娘子是她娘呢!”   魏小娘一顿,“竟还有这回事儿?”   小菊笑道,“可不是,我当初知晓也吃了一惊。”   “我说早上那蝉鸣一下子便没了。”魏小娘打了个哈欠,“她还替咱们上外头买那画眉墨、拂手香、傅身香粉。”   说起那傅身香粉,那鸾姐儿买来的一种茉莉香的,很是好闻,相公闻见,都以为是她肌肤里散发的。前些日子相公来得比往日更勤了些。   想到这儿,她摸了摸肚子,道,“难为她肯帮你,你替我拿一贯钱去,私底下给她。”   小菊忙“哎”了一声儿。   她笑道,“小娘吃得这样香,可惜那陈娘子如今进了大厨房,我们这些丫鬟是尝不到了。”   赵妈妈啐道,“馋丫头,成日里想着吃!”   魏小娘拿起勺儿喝了一口汤,这汤酸酸的,又很清爽,她笑了笑,“你想吃,下回拿我的名头要一碗来。”   “娘子别惯着她!”赵妈妈不赞同。   魏小娘笑着将那碗推到一边,赵妈妈急了,“怎才用了这些?”   “旁的你们分了罢。”她又道,“今儿这碗汤饼做得好,小菊,你拿两贯钱去,赏她。”   小菊忙不跌去找赵妈妈拿钱。   她到灶房里说了魏小娘的赏,陈婆子忙不迭谢了,喜得甚么似的。   灶房里其他人神色各异,却是有些不高兴了。   早上魏小娘那一桌东西,她们也使了浑身解数做的,不求讨赏,得个好也成,谁承想,倒教那新来的抢了风头。   ……   却说陈鸾帮小菊捉了蝉,才转过身,却在回廊上碰见去族学点卯的王墨。   他面上很是喜悦,先打了招呼,作揖,“小娘子。”   陈鸾也没想到这样巧,笑着福了福,“郎君上学去?”   王墨点头,视线在她眉眼掠过,笑,“嗯。小娘子那捉蝉的法子是从何处学来?实在妙极。”   陈鸾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瞧见了,瞧了多久?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道,“郎君指那‘耀蝉’的法子?”   王墨听了,眼里闪过惊讶,忍不住看她,视线触及她清洌的眼眸,又红着耳廓移开,不敢多看,“小娘子竟读《荀子》?”   他不知陈鸾是认字的,不但认字,还读过书。   他心里不知怎地涌起一阵高兴,心跳“扑通”“扑通”。   陈鸾看了他一眼,笑道,“郎君高看了,只是恰巧听人说起耀蝉振树的故事,《吕氏春秋》、《荀子》那样的书,不说读,光是家中能有,都不易呢。”   她是听孙静暄读的。   那日也是凑巧,她去还《茶具图赞》时,正瞧见暄哥儿桌上摆着两本书,一边读一边在写甚,她瞥了眼字迹,瞧见内容,没来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出口,“郎君嫌院中蝉鸣扰人?”   孙静暄淡淡“嗯”了一声。   孙静暄写的正是她今儿那招“耀蝉”的法子。   陈鸾是个对许多事感兴趣的人,当即问他书里如何写的。   孙静暄便将《吕氏春秋》和《荀子》里的那两则故事讲给她听。   那两本书难得,也不易读,凭她认得些字,想读懂还是痴人说梦。   只是没想到教王墨瞧见了。   还误会她能读那样的书。 第42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喊了吴娘子一声“师父”,灶房里众人都惊呆了。   “吴娘子要将厨艺传给陈鸢?”张茵猛地看向陈鸢,满脸不可置信。   吴娘子淡淡道,“嗯。”   杏儿和多福也瞪大眼睛。   吴娘子没说甚,吩咐道,“早膳做杂彩羹,糍团儿,吕娘子,你做豆腐馒头和千层儿。”   吕娘子应了声,如今没了陈婆子,杂面炊饼都得她自个儿做,她偷懒久了,一时之间很不习惯,揉面时心里憋着火,将个桌案摔得“砰”“砰”直响。   其他人惊讶归惊讶,倒是对陈鸢都热络起来。   真瞧不出来,这陈婆子一家不显山不露水,私底下连吴娘子都巴结上了。   她们又不是没见过想跟着吴娘子学厨艺的,吴娘子就没一个答应的。   “鸢姐儿,过来。”吴娘子见陈鸢磨蹭,蹙眉。   陈鸢忙往腰上系青花手巾,赶紧走过去,卖乖地笑,“师父。”   吴娘子将她领到一旁专用来放肉的屋子里,指着采买婆子一早从肉行拿来的豕肉,“今儿跟我学豕肉各样儿,仔细些。”   她将门关了,并不教旁人听去。   陈鸢连不跌应声,“哎!”   吴娘子实在是个严厉的师父,这几日切菜,她手腕都是抖的,别想偷一丝懒。   不过,进步也是显而易见的。   以往娘押着她学,她还能撒娇耍赖,大不了挨一顿揍,吴娘子这儿她可不敢。   她乖乖跟着吴娘子,瞧她将那半扇猪拿出来,教她拆分。   渐渐地,她竟也学进去了,咋舌,光一个猪肉都有这样多东西要学!   这宋人,光猪肉名件,就分成了钝刀丁头肉、条撺精、细抹落索儿精、窜燥子肉、蔗肉、膂肉、烧猪煎肝肉,盦蔗肉……①   “都记下了?”   陈鸢忙点头。   吴娘子将刀剁在桌案上,“你来切。”   陈鸢便按她说的,分别切起来。   北宋许多吃食,喜欢在前头加个“细”,这是精细的意思。像细料馉饳儿,便是馅儿用料精细的馄饨。   “精”,即瘦肉。   “细抹落索儿精”按宋人的用语习惯很好理解,就是将瘦肉斜切抹片儿,再切成“落索儿”——络索,即流苏穗儿一样的细丝。   吴娘子瞧见她切肉的刀工,立即皱起眉头。   陈鸢心道不好,果然,吴娘子严厉道,“今儿的豕肉你都切了,好生练,不许偷懒!”   陈鸢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挤出个笑脸,“好。”   灶房里几个灶台同时烧火,笼屉上头热气蒸腾,连隔壁这间屋子都能感觉那热气似的,她站一会子就热得慌。   “厨艺也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你若连最基本的刀工也练不好,何谈成为一名出色的厨娘?”   道理陈鸢都懂,她这不是懒么。   但她不敢吭声,“我晓得的。”   她忙打起精神,努力学习起来。   学完了猪肉名件,还有骨头呢。   连猪骨头都分了三层骨、浮筋骨、脊龈骨、双条骨、苏骨、寸金骨、球杖骨、棒子、蹄子、脑头大骨……   吴娘子还告诉她甚麽骨头炖甚麽汤,甚麽骨头宜吃肉。   像寸金骨这样靠近排骨和后腿的小段骨头,含有白色软骨,形状纤细,价格昂贵,寸骨寸金,有道菜便叫陈皮寸金骨。   这是她没压根儿没学过的东西,陈鸢听得很仔细。   娘虽然知晓个大概,但到底是皮毛,跟吴娘子这样系统的知识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除了这些,旁的,比如头、蹄、肝、肺等杂碎,宋人唤作事件,王娘子之前做的羊杂四软、羊撺四件、杂爊蹄爪事件便是了。   这还不算,宋人还喜欢鲊,即腌制的食物。因肉类不易保存,鲊的做法更是名目繁多。   外院灶房里也有不少厨娘自个儿做的鲊,都存放在这间屋子里,吴娘子一一指给她,告诉她做法。当真毫无保留。   她道,“鲊,名件最多。我只说几样儿,日后你要常去食肆多尝多问。”   陈鸢忙应了。   吴娘子道,“鲊大体分鱼鲊、禽鲊、肉鲊、素鲊。”   “我们江南的鱼鲊最为繁多,出名者有银鱼鲊、鲟鳇鱼鲊、大鱼鲊。豕肉做的鲊,因形状、部位不同,也有好些叫法,这些你都要知晓,总不能府里相公娘子想吃,你不认得罢?”   陈鸢点头如啄米,“嗯,嗯!”   吴娘子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瓷坛子,她揭开那个红布包裹得严实的封儿,陈鸢闻到一股发酵的咸肉味儿。吴娘子给她瞧了瞧,让她尝了一口。   “这是皂角铤。”她道。   陈鸢听过这个,但还是头一回见呢,上回赵院公喝酒,吴娘子就孝敬他这个下酒。   这个皂角铤,形似皂角,是烤过的猪肉条儿,很有嚼劲,陈鸢嚼了嚼,味儿很不错,还能吃出花椒味儿!   吴娘子一一给她尝了算条、盐豉、松脯、界方条、影戏、线条、糟猪头肉、玛瑙肉、旋鲊、桃花鲊、槌脯、寸金鲊……   寸金鲊就是拿寸金骨腌制的,用红曲调过色,是吴娘子自个儿做的,她用了米酒,味儿带些甜,陈鸢捏起一块儿吃下,手指头被染得红红的。   她看吴娘子的目光一下子敬佩起来。她以为做厨娘会做菜就行了,如今一下子清醒了。   要做厨娘,她当真是不够格,要学的还多着呢。   说完了这些,吴娘子又说起鲞,她面上表情有些怀念,“在我们江南,鲞铺比东京城里脚店还常见呢。我小时候,每日都要吃好些鲞,甚麽老鸦鱼鲞、海里羊、郎君鲞、片鳓、鳘鲞、鳗条弯鲞、黄鱼鲞、鲭鱼鲞……说也说不完。”   她道,“东京城里也有鲞铺,许多还是温州、台州、四明那边用船运来的,大娘子一直很爱这个。”   陈鸢还是头一回听说大娘子的喜好,“大娘子爱吃鲞?”   吴娘子瞧了她一眼,“嗯,方才那些你记下了?”   陈鸢左右两只手都拿着小鱼干,一边是小黄鱼干,一边是片鳓,是吴娘子给她尝的。   正嚼得津津有味,闻言,她赶紧挨个儿踮脚朝那些瓶瓶罐罐瞧了瞧,点头,“大概记下了。”   鲞差不多就是鱼干。如今汴河航运发达,江南那边的鱼鲞是很出名的,东京城显贵人家的餐桌上并不少见。   吴娘子没说甚,欲言又止地瞧了她一眼。   陈鸢满脸疑惑,“师父?怎麽啦?”   吴娘子瞧了眼日头,已经中午了,“你吃一肚子腌腊,还吃得下正经饭?”   陈鸢将最后一口小鱼干咽下去,“吃得下呀。”   “罢了。”吴娘子叹了口气,“今儿就学这些,你下午继续切肉去,刀工还得多练。”   “我晓得了,师父。”   陈鸢已经听见外头放饭了。   吴娘子带她出去,杏儿她们早已争抢着吃上了,唯一一道肉菜——煎衬肝肠,早都抢完了。   管事的能比寻常丫鬟婆子多一碟爊肉,是王娘子做的。   吴娘子毕竟是灶房管事的,她的饭早便盛好了,摆在桌上。   陈鸢去端了自个儿的饭,分别是一碗撺粉、一碟餣子、一个生馅馒头。   “鸢姐儿,过来。”吴娘子让她跟自己坐一块儿吃。   陈鸢便坐下了。   她先掰开生馅馒头,朝中间的馅儿咬了一口。“生馅”是与“熟馅”相对,指的是馒头蒸之前里头馅儿是生的。   这是吕娘子做的,馅儿是豆腐、菘菜,吕娘子的馒头其实做得很不错了,热乎乎、云朵似的,松软极了!   下人吃的自然不是上等细白面,加了好些杂面,但也别有味道。陈鸢三两口吃完,又拿起那个翠绿的餣子。   餣子是加了野菜蒸出来的面团子,圆圆一个,带着淡淡的绿色,有股野菜清香。   可惜煎衬肝肠没赶上,这餣子就着王娘子那香味儿十足的煎衬肝肠,不知多好吃!   她开始怀念娘在的时候,要是娘在,准会帮她盛饭。   她叹了口气,鼓起腮帮子,又挑了一筷子撺粉吸溜进嘴里。   简简单单的素汤底,粉是价贱的菉豆做的,滑溜溜的,几口下去,她也很快忘记没抢到肉的失落,心满意足起来。   突然,面前推过来一碗爊肉。   陈鸢惊呆了。   吴娘子没见过她这样能吃的小丫头,“你吃罢,我没甚胃口。”   陈鸢眉开眼笑,“多些师父!”   她深吸口气,唇角忍不住上扬。   她后头本来见她没抢到肉有些高兴杏儿见状,不由咬了咬唇。   陈鸢美滋滋吃了一块儿爊肉。爊肉是市井夜市里常见的吃食,要是去逛州桥夜市,二十文钱能买一小份儿。   她来灶房这些日子,王娘子统共做过三回。她早就想吃了,可惜轮不上她。   王娘子比那些小贩手艺还好,这肉还是她切的块儿呢!   真想不到,拜了师,灶房里那些鲊、鲞、干脯她都能尝,连爊肉也能沾光。   她笑得眉眼弯弯,吃出了花椒、酱清的味儿,王娘子小火慢炖了一早上,香味儿一直在屋里飘着,可真够软糯的!   吴娘子见她这副美滋滋的表情,忍不住问,“好吃?”   陈鸢忙点头,“好吃呀!”   吴娘子咽下了嘴里的话。哪里来的馋丫头。   但不知怎的,瞧见她那副模样,她脑海里浮现另一个小丫头来,分明早就模糊了,这会子却好似听见了声音。   ……   晚上下了值,陈鸢跑到二门上等了一会子二姐儿,俩人一块儿家去。   经过夹道里的槐树底下,蝉鸣撕心裂肺,陈鸢不由仰头,咋舌,它们到底在叫甚,天一热就叫得这麽凄厉,真可怜。   这会子正是日落前,窄窄的夹道里洒满了金色夕阳,细碎的光斑从槐树枝叶里透出来,照得那些挂在树上的细细的银丝一闪一闪,水晶一般。   也将垂在银丝上那些小小的蠕动的绿色虫儿照得清晰可见。   二姐儿拧眉,嫌弃,“你瞧,一地儿虫子,全教人来来往往踩死了。”   陈鸢低头一看,青石板上落了一地儿嫩黄的槐花,那些从树下落下的“吊死鬼儿”的尸体,跟槐花躺在一起,被踩得好不凄惨。   青石板上简直“尸横遍野”。   她头皮发麻,忙抬脚,见自个儿脚底已经踩死了好几个。   夏日里的青布鞋只有一层薄底,娘糊的糨糊只粘了四层。她赶紧在一旁空地上蹭了蹭,把那些尸体蹭干净。   一旁路过的婆子打趣道,“鸢姐儿,你家不是养鸡呢,这些‘吊死鬼儿’多肥,你不捉些喂鸡?鸡吃多了虫儿才容易下鸡子呢!”   陈鸢一听,“对噢!”   她也不嫌地上恶心了,忙跑回去,先倒了一碗爹泡的凉枣水,一气儿喝完,抹了把嘴,去瞧自个儿养的蚕。   才过去十几日,刚开始小小一点蚕宝宝已经长大了好些,娘今早上瞧见吓了一跳,说她见不得这些,看见就浑身发毛,又将她念叨了好一顿。   五只小胖蚕吃桑叶越发快了,她昨晚跟小昘哥儿讨了很大一包,才一天一夜,都已经快吃完了。   她伸出小手指,让一只蚕宝宝爬上去,有点凉凉的哎!   趴在桌上瞧它们吃了好一会儿桑叶,她才不舍地跑到院里,找了个被人丢弃的竹筒,淘洗干净了,折了两根树枝,跑到槐树底下,仰头,挨个儿将那些掉在树上蠕动的小虫子捉下来。   偶尔低头看竹筒里,见一大堆绿虫儿缠在一起窸窸簌簌地蠕动,她感觉浑身都有些发毛,忙移开视线,不再多看。   有些活泼的虫儿还爬出来,等她发现手痒,已经爬到手背上了。   她赶紧抓起来丢进去!   正捉了大半竹筒的时候,二妞提着个篮儿,满头大汗地从夹道那头蹒跚进来了。   “三姐儿?”她一眼瞧见陈鸢,“作甚呢?”   陈鸢龇牙笑,“给我家小鸡雏捉虫吃!”   二妞脸蛋晒得通红,一脑门子汗!   她凑过来瞧了眼,吓得往后退,忙捂着小胸脯,“天爷,怎恁发麻!”   陈鸢拿袖子替她抹了抹额头的汗,问她,“如今天热,辣菜比天冷的时候卖得好罢?”   二妞忙点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嗯嗯,今儿卖出五份呢!”   五份就是十五文,陈鸢搂住她,二妞有些怕虫,让她拿远些,“你胆儿可够大的,这你都不嫌心里发麻!”   陈鸢挺起小胸脯,“这有甚!”   其实她自个儿也怪发麻的,只不过不看就还好。   二妞问她,“等会儿还去找昘哥儿?”   她都习惯了,不知不觉三个人每天晚上都要在一起玩一会子。   这是她和三姐儿还有昘哥儿的秘密,她谁也不说。   不知道甚麽时候,她每日最高兴的就是三个人一起玩儿,甚麽烦心事儿都忘了,真想时间停在那一刻。   陈鸢点头,“嗯!我的蚕宝宝长大了,每日要吃好多桑叶呢。”   “那你等我,我先吃了饭,再装些辣菜!”二妞急急忙忙跑了。   陈鸢赶紧又捉了些吊死鬼,风风火火跑进去的时候,爹和二姐儿正将皮蛋腌好,今儿要送到封丘门的那百来个也装好了。   如今每日要卖一百皮蛋,得挑两担儿,大姐儿和二姐儿两个一起去,娘不教她去了。   为此陈鸢还闹了两天别扭,但她后面每天跟二妞他们玩,也就忘了这事儿。   好久没去市井,她的钱都没花出去,总觉得娘又在打她的主意!   得赶快花掉才行!   所以近几日她又有些蠢蠢欲动。   小鸡雏从小小的、嫩黄的长成了如今胖墩墩的模样儿,一点儿也没有小时候可爱,忒丑。   小黄绒毛也褪去了,长出了更粗壮结实的黑色和棕色的羽毛,陈鸢都有些嫌弃了。   各个还很能吃。   她每回撒麦麸,都要争着啄她的手,可疼。   爹做了个大些的鸡笼,将它们圈在墙角,不然满院跑,鸡屎能拉得到处都是。   陈鸢也不敢随意将它们放出来跑了,跑出来她一个人都捉不进去,别看还没长成大鸡,跑起来忒快!   “咕咕咕——”她将竹筒里的虫子拨进笼子里,小鸡们争先恐后扑上来,一嘴一个叼进嘴里,张着翅膀扑扇,扬了陈鸢一脸尘灰。   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刚喂完,就有一只最能钻空子的从笼子里跑了出去。   她赶紧去追,好容易才抓到。   “爹,甚麽时候剪翅膀?”这笼子没有顶,就这只能飞,一跳便跑出去了。   爹念叨着说要剪一剪翅膀,不然早晚飞了。   陈庆正在喝茯苓饮子,吴承祖开的这药他吃了十来日,总觉得脚气病见效,不那么臭,也没那么烧脚,他便又教大姐儿抓了两副吃着。   闻言,他让陈鸢将那只鸡提过来,“剪子拿来。”   陈鸢一手提着鸡,一手去拿剪子,跑回来交给爹。   那鸡力气恁大,扑腾得厉害,仿佛知晓要受迫害似的。   陈鸢蹲在一旁,幸灾乐祸,“让你成日里往外头跑,这下好了哈哈。”   “咕咕咕——”小鸡扑腾起的毛呛了她一脸,她抹了把手,爹已经干净利落剪下两边羽毛来。   原本是振翅雄鸡,这会子成了秃翅小鸡。   陈鸢扑哧笑出来。   她从爹手里接过,将小鸡丢到鸡窝里去,幸灾乐祸,“这下好了,飞不出去啦。”   她回去装了蚕宝宝,拿上竹筒,“爹,我找桑叶去!”   她瞧见二妞在院门上探头探脑,不敢过来,忙丢下爹,赶紧跑走了。   “走!”陈鸢搂着二妞,躲开人跑到杨妈妈宅子外头。   她才知道原来伺候小昘哥儿那个婆婆又聋又哑,昘哥儿跑出来,只要大门关着,婆婆也不会着急,只以为他又藏起来呢。   小孩偷跑出来也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陈鸢学了几声雀儿叫,院里很快跑来脚步声。   “噔噔噔噔!”忒快,陈鸢每回听见都怕他摔了。   没过一会子,洞口钻出个漂亮的小脑袋。   小郎瞧见她们,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唇角抑制不住上扬,露出一口白牙,张了张口,但没有声音,“鸢姐儿!二妞!”   陈鸢和二妞也傻笑个不停,“昘哥儿!”   三个人笑了半天,才开始干正事儿。   王若昘衣襟里、袖子里全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献宝似的,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整只炙鸡,一包油纸包着的芙蓉饼,他一股脑都要塞进陈鸢怀里。   陈鸢惊呆了,连忙将那只油纸包里往外滴油的炙鸡拿远些,“二妞。”   二妞也惊呆了,她“哎”了一声儿,手忙脚乱试图帮忙。   这小郎家底丰厚,每每都有惊人之举。   他雪白的手腕上还系着那只陈鸢送的价值五文钱的百索。   哑婆婆那日都没发现小郎白日里戴的百索少了一点儿东西,更没发现他身上多了不属于院里的东西。   她只知洗澡的时候,小郎将她赶出去,不教她洗。   她怎麽比手画脚都没用,最后只得将水放好,让他自个儿洗完了,才进去收拾。   还令她不解的是,小郎也不许她近身更衣,更不许碰他的胳膊。   有一回,小孩趴在桌上,跟那只蚕玩儿,不小心碰倒了她刚沏的热茶,将袖子洇湿了。   她见那手背已经红了一片,赶紧抓他的胳膊要去洗,小郎却受惊似的,忙挣扎着从她胳膊下溜走了。   他鼓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不许她过去。   她要靠近,小郎就张着嘴作小老虎势要咬人的样子。   小郎只有极生气的时候才这样。   哑婆婆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忙打手势,“茶水,烫,手疼不疼?”   小孩摇了摇头,捧了蚕,又跑到外头树底下,离她远远的。   哑婆婆也只以为小郎又闹脾气,想是过段日子会跟往常一样了,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她哪里知道小孩暗地里已经交上朋友了。   陈鸢去瞧昘哥儿掏出炙鸡那只袖子,已经惨不忍睹了。   她和二妞统统倒吸一口气,要是换了她们,今儿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掏完还不算,昘哥儿又从衣襟里拿出一包东西,眼睛亮晶晶地往陈鸢怀里塞。   陈鸢真是教这熊孩子吓得不轻。   要是她们家,娘发现她敢这样偷家里吃食给外头的人,还尽是些贵重的东西,准能把她皮揭了!   她闻到一股甜甜的味儿,好香,不由揭开油纸瞧了一眼,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二妞捧着那只炙鸡手足无措,凑过来看了看,满脸疑惑,“这是甚?芝麻裹的噢?”   陈鸢赶紧将油纸包起来,重新塞到那小子衣襟里。   昘哥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下去,睫毛湿漉漉的,简直快要哭了。   陈鸢手一顿,不由咬牙,“这东西你也敢拿出来送人,真不怕你婆婆揍噢?”   王若昘不懂,他是瞧陈鸢常带吃的来给他和二妞,二妞每回都很高兴,他也很高兴。   他也想让她高兴。   他抿唇,比划,“很好吃的。”   二妞瞧他可怜巴巴的,拉了拉鸢姐儿衣袖。   那炙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飘,她使劲儿吸了吸口水,赶紧递过去,“昘哥儿,你快拿回去罢,你婆婆发现要揍人的!”   王若昘气呼呼地瞪她,委屈地抿唇,扭过头去,两只手缩进袖子里不肯要。   他怀里那油纸包也往地上掉。   陈鸢赶紧伸手抓住了。   她瞪了这死孩子一眼,将油纸打开,给二妞瞧了眼,“你瞧。”   二妞好奇,“我怎没见过,芝麻条儿么?”   陈鸢摇头,“是乳糖狮子。”   二妞倒吸一口气,她看向不肯要的小郎,急得站起来,深怕杨家的人跑出来说她和三姐儿偷吃她家东西!   陈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蹲着小碎步挪了半圈,转到小郎面对面。   小郎抿唇,眼睛红红的看她,还有些委屈。   陈鸢指着那几包东西,“这些东西,跟你那个百索一样,太贵重。”   她指着那乳白的乳糖狮子,“这用牛乳、糖霜做的,糖霜价值千钱呢。”   小郎歪头瞧着她,满眼迷惑。   他只知道好吃,还往她嘴巴推,很想让她尝尝。   陈鸢又瞧见他那袖子,牙疼,“你婆婆会打你么?”   小郎摇摇头,腮帮子上的婴儿肥也跟着晃荡,他比划,“不会。”   他很聪明,不知甚麽是贵,但他大抵懂了她担心甚,比划,“这些,都是我的!我一个人吃,婆婆不管。婆婆很少回来。”   他将手背到身后,“你吃,不吃我扔掉了。”   说着,还弯腰捡起石头,做了个丢弃的动作。   陈鸢才不是那么有原则的。只不过害怕被娘揍罢了。   她早就馋了。忍到现在很不容易了。   闻言,她神气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大串钱,“好罢,吃完你这个,我带你到瓦子里玩儿。”   小郎听不懂瓦子,听到玩儿,和她肯吃了,眼睛一下子亮晶晶地盯着她。   二妞有些害怕,“三姐儿——”   陈鸢已经咧开嘴傻笑起来,捧着那包东西,往自个儿嘴里塞一块儿,给二妞塞一块,给瞧见她喂二妞巴巴盯着她的小郎也塞一块儿。”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幸福的轻哼。   二妞眼睛都瞪大了,舍不得地拿在手里瞧了眼,“这便是乳糖狮子么?”   那糖是用牛乳和糖霜融化了浇成个小狮子的模样儿,外头裹了芝麻,别提多香了。   陈鸢嚼碎了,嘴里“咯嘣”“咯嘣”响,王若昘学她 ,两个人都高兴地傻笑。   那只炙鸡,他们三个高高兴兴分着吃完,连芙蓉饼也一人一个,吃得干干净净。   二妞一边吃一边害怕,一边吃一边惊呼。   她肚子吃得饱饱的,肚皮儿都鼓起来了。   再瞧三姐儿和昘哥儿,嘴上一圈油乎乎的,她赶紧拿自个儿袖子给三姐儿擦,陈鸢躲着,“你这衣裳多难洗。”   二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昘哥儿,“你要用我衣袖擦脸么?”   小郎见陈鸢不愿意,他也忙往后退,一劲儿摇头。   二妞只得作罢了,沮丧,“怎办,我吃了你这麽多好东西,拿甚还你?”   陈鸢搂着她,拍拍自个儿腰包,“我有钱,我请客。”   她蹲在洞口往里瞧了瞧,那婆婆不知是不是晚上睡不好,白日里经常睡觉。   她自然不知小郎每晚折腾不肯睡,哑婆婆也被他折腾得不轻,整日里打瞌睡。   二妞说,“时辰不早,我该上市井里卖辣菜了。”   王若昘一听,小脸一下子僵住,抬头看了眼挂在西边摇摇欲坠的日头,眼睛里全是不舍。   陈鸢眼睛一转,鬼鬼祟祟,“昘哥儿,你想不想偷偷跟我们去市井里玩儿?玩一会子就赶紧回来噢!不会教人发现的。”   她拿着钱甩了甩,神气道,“我有钱昂!” 第43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先跑回家,将蚕放回去。   娘给她做好了鸡子饼和蒸鸡子羹,让她拿去卖。   “你就上金梁街卖一卖,别跑远了,卖完了,钱都拿回来,不许瞎买!”   陈鸢急忙提了篮儿就跑,敷衍地,“嗯嗯!晓得了娘!”   她一溜烟跑到二妞和昘哥儿躲的地方,龇牙笑,“咱们走罢。”   小郎盯着她跑过来的地方,记下那个院儿,见她和二妞一人提一个篮儿,抿唇,好奇地瞧她的篮儿,比划了两下,“里头是甚?”   陈鸢一蹦一跳的,他们不从巷子正门走,要从后头绕过去,虽然绕远了些,但能避开下人院里的熟人。   她将自个儿那个篮子掀开,露出里头的鸡子饼和鸡子羹,金黄色的,闻着很香。   小郎低头看了眼,没见过,有些好奇。   陈鸢笑,“这是我娘做的,一份卖三文钱,都是昨儿给人订好的,在茶楼里卖。可惜今儿的不行,改日再给你尝。”   “茶楼你知不知道?里头有说话本的呢,可有意思了,一会子我带你去!”   二妞还有些担心,“三姐儿,咱们这样将带他出来玩儿,若是教杨妈妈知道怎麽办?”她犹豫,“要不,还是让昘哥儿回去罢?”   闻言,王若昘不由瞪二妞。   二妞脸一红,心里有些羞愧。   “都已经走这样远了。”陈鸢避开槐树上的吊死鬼,道,“反正又没人见过他!”   不过,她凑近二人,“一会儿有人问,便说他是隔壁街上的,知道么?”   “放心,我肯定不乱说。”二妞忙拍着小胸脯保证。   陈鸢看向昘哥儿。   王若昘也乖乖点头。   “你又不会说话。”陈鸢咧着嘴笑。   小郎也傻笑。   “你真不能说话么?”陈鸢知道他嗓子能出声儿,不是那种声音坏了的哑巴。   小郎张了张嘴,还是只能“啊”一声儿。   他见陈鸢盯着他,有些脸红,眸子里有些懊悔,又将嘴巴紧紧闭上了。   “比前些日子好呢!”陈鸢拍手,“你学着试试呢!保不准就能说了!”   其实上回陈鸢让他发出声音,他能发出沙哑难听的“啊”,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觉得没有二妞的声音好听,便不肯再出声儿。   晚上自个儿在床上的时候,会偷偷试着学鸢姐儿白日里说话的样子,但他至今还没学会。   他紧紧跟在陈鸢屁股后头,脚底下踩着她踩过的青砖,对周遭的环境变化一点儿也不好奇,完全不像没有出来过的小孩。   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他扭头瞧了一眼,三个影子随着他们走路一晃一晃的,挤挤挨挨,怪模怪样儿,他心里暖乎乎的。   他的影子在最左边,和鸢姐儿中间空隙比二妞大多了,他忙往中间挪了挪。   他和鸢姐儿影子挨在一块儿了!比二妞近多了!他眼睛弯了弯。   越近巷口,市井里的声音越发喧嚣,没有了大树遮挡,金黄的太阳一下子照在人脸上,小郎伸手遮了遮眼睛,眼睫不适应地颤动着。   等他缓缓睁开,陈鸢正回头喊他,脸蛋红彤彤的,满脸兴奋,额上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快些,做甚呢,前面就是市井啦。”   她背后是挤挤攘攘的人流,车水马龙,晚霞漫天,揉蓝杏黄,叫卖声此起彼伏,“发牙豆儿——”   “枣糕嘞——”   “龟儿沙馅——”   “细索凉粉嘞——”   “冰雪细料馉饳儿——”   “鸡头穰嘞——”   安静一下子打破,外头的热闹排山倒海涌来,王若昘站在那里,仿佛面对滔天巨浪,耳朵有些疼,他忍不住伸手捂了捂。   陈鸢见他呆呆的,傻了一样,不过一想他没见过热闹,不会吓到了罢?   她赶紧跑过来,有些紧张,“你怎了?”   小郎眨了眨眼睛,摇头,乖乖帮她提着篮儿。   “你放心,不会教拐子将你拐走的。”陈鸢挠挠头,“你可别乱跑噢。”   小郎比她高一点点,问他几岁了,他满脸茫然,那张脸粉雕玉琢,瞧着也不是傻的,陈鸢总觉得这家人怪怪的。   哪有人家不让小孩出门的,真够让人怀疑的!   二妞急了,“怎麽了?”   “没事儿,他头一回到市井里来,想是看傻了罢!”   “别说他,我头一回到东京来,都走不动路呢,我娘骂了一路。”二妞笑。   陈鸢一拍小郎脑门,心已经野了,“附近几条街,就没我不熟的,走,咱们吃杂嚼去!”   “杂嚼便是零嘴,懂不懂?”陈鸢兴奋地往市井里跑,王若昘只得加快脚步“吧嗒”“吧嗒”跟上。   “等等我!”二妞急。   几个人一口气跑到那些街边小摊贩前,小贩们都认得陈鸢了,瞧着讨喜的小丫头脸蛋圆圆的,急急忙忙跑过来,热得脸颊泛红,鬓发都湿了,忙笑着招揽生意,“哎唷,小娘子今儿带朋友一块儿来?”   “是呀,元娘子!今儿卖甚么饮子?”   元娘子以为她要买,忙道,“紫苏饮,甘豆汤,苦水,豆儿水,都是凉水,热罢,买一碗来喝——”   陈鸢愁眉苦脸,“可惜我娘没给钱。”   元娘子脸色一僵,讪笑,“跟你娘讨了钱来买呵。”   “好罢。”   陈鸢拉着二妞和昘哥儿,一步一回头走了。   走远了,她跟二妞相视一笑,接着开始捂肚子笑,笑弯了腰去,“哈哈!”   小郎不解地瞧着她们,有些着急,忙比划,“笑甚?”   两个人笑得停不下来,半响,陈鸢才抹了把眼角,跟小郎解释,“那娘子卖的饮子可难喝,笨蛋才买呢!我逗她玩儿,好玩罢,这是我跟二妞常玩的呢!”   “哎唷快走,前面有家饮子摊儿人最多了,热死了,我要买碗凉水!”陈鸢抬起篮儿就走,王若昘只得提着篮子被她拽走了。   二妞忍了一路,终于道,“三姐儿,你哪来恁多钱,仔细你娘揍你。”   “没事儿。”陈鸢道,“我娘晓得的!”   二妞有些吃惊,“你娘肯让你都花了?”   “那倒没有。”陈鸢鬼鬼祟祟,“我不花她也要收走的,还不如我吃了喝了呢。”   二妞还想说甚,陈鸢已经拉着他们到那老叟的摊子前。   青布的招子也热似的,没精打采耷在竹竿子上,几个人站着在那里喝饮子,一碗一碗,从铜壶里倒出来。   “二妞,你喝过么?”   二妞忙摇头,“哪能呢!我娘才不给钱。”   “我也没,我昨儿才知晓这家呢!”   小郎见她不问自己,连忙将二妞挤开,比手画脚,“我也没喝过。”   “你自然没了,还用问?”陈鸢扑哧笑,她踮脚往那老叟车上的瓶瓯里瞧,“阿翁,都有些甚么饮子嘞?”   老叟不急不徐地倒出一碗来,笑呵呵道,“沈香水、木瓜汁、荔枝膏水、香薷饮、卤梅水、甘豆汤——一份五文钱。”   陈鸢摸了摸他的瓶瓯,都放在一口大陶瓮里冰着,陶瓮里头是井水,比较凉。   市井里普通人买这个喝也够解渴了,若是有钱的,还能买冰雪吃呢!   说到冰,她咽了咽口水,大热天谁不想吃一口冰啊。   小郎见她摸,也伸手去摸,被陈鸢瞧见了,她问,“你要喝哪个呀?”   “二妞,你也喝!我有钱呢。”她搂着二妞脖颈,踮脚瞧别人喝的都是甚。   二妞摸了摸兜里三文钱,“我就不喝了罢,多费钱,你的钱也该攒着——”   陈鸢大手一挥,“那我替你选了噢,你瞧,这个荔枝膏水、香薷饮,两个我都想喝,咱们换着喝嘛?”   二妞教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不由抿唇,“好。”   她哪里不知道三姐儿给她选的香薷饮呢。   上回她舅舅来,表哥说他们在市井里喝了香薷饮,别提多好喝了。   她不由好奇,跟三姐儿说过,问是甚麽味儿,当真那样好喝么?   “昘哥儿,瞧好没?”陈鸢看向一旁盯着那些瓶瓯瞧的小郎。   小郎看了看她和二妞,指了方才她多瞧了几眼的另一个五苓大顺水。   “你喝这个?”   小郎点点头。   陈鸢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好罢。”   她方才多瞧了几眼,因为去岁她瞧这名儿新奇,说甚也要央着娘买来尝一尝,那个滋味儿,谁喝谁知道。   他们三个人挨在一张折叠小桌边坐下,每人一个小杌子,排排坐着,背对街道。   行人来往,都忍不住多瞧他们一眼。谁家小娘子小郎君,真俊呐。   小郎的那碗五苓大顺水先上来,他有些好奇地盯着,陈鸢也瞧着他的脸,想看他喝了甚么反应。   反正她是差点吐了。   那一碗都教娘喝了,还念叨了她一路,险些没将她念聋了。   小郎却献宝似的,将碗向她推了推,比划,“你喝。”   陈鸢傻眼,忙摆手拒绝,“我不喝,你快喝。”   闻言,王若昘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方才鸢姐儿多看几眼是想喝。   “你尝一尝,很好喝的。”陈鸢面不改色说违心话。   小郎果然信了,弯了弯眼睛,冲她露出个天真的笑容,很高兴地低头喝了一口。   陈鸢压住嘴角,“怎麽样?”   小郎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有些疑惑,有些茫然,艰难地咽下去,看向陈鸢。   “好喝罢?”陈鸢快要忍不住笑了。   二妞也探头瞧过来。   小郎那漂亮的脸狠狠皱了起来,跟个白褶包子似的,看出来很痛苦了。   他砸吧了一下嘴里的味道,跟不舒服时喝的苦水一个样儿。   他很难受的时候,哑婆婆就给他喂苦苦的水,他每回都不肯喝,被她抓着硬灌下去的。   每回他都要生气不理她,得哄好久的。   他在陈鸢和二妞的注视下,迟疑地点了点头,张口比划,“好喝的。”   二妞见他这样傻,都有些可怜,不由同情,“鸢姐儿准又骗人玩儿!”   陈鸢“噗哧”笑出声,“我哪有,是他自个儿要喝的。”   “对吧?”陈鸢扭头瞧昘哥儿,不肯背锅。   小郎见她笑,也弯着眼睛笑起来,小鸡啄米点头。   “那你可要喝完噢,不能浪费,这个饮子是解暑的。”   小郎脸上笑容僵住了。   陈鸢和二妞都忍俊不禁。逗他真好玩儿!   老叟将另外两碗也盛了来,陈鸢先喝了一口二妞那碗香薷饮,整张脸都皱了皱。   二妞有些紧张,“甚么味儿?”   她也低头喝了一口,表情没有陈鸢那么一言难尽,道,“不难喝呀!原来这是香薷饮。”   也没有表哥混吹的那么跟琼浆玉液似的么。   她还是觉得很好喝的,毕竟是鸢姐儿买给她的。她长这样大,头一回在外头喝饮子呢。   她小口小口,细细品味着,眼睛亮晶晶的,“鸢姐儿,你舌头灵,尝出来甚么做的没有?”   陈鸢喝完那苦滋滋的药水,赶紧喝了一口自个儿的荔枝膏水,那甜中带着酸的味儿让她松了眉头,长舒口气,心情因为这一碗凉水而快乐起来。   荔枝不好运输,这五文钱的荔枝膏水自然不能用真荔枝做了,不过是百姓们自娱自乐,起了个吃不起的名儿,其实是用乌梅做的荔枝膏泡水而来。   乌梅的酸涩去掉许多,还加了砂糖、生姜、桂末,就价格而言,味儿其实很好的。   她咂摸了一口,瞧见二妞喝得津津有味,道,“里头有白扁豆、香薷、厚朴。”   二妞瞪大眼睛,“这你都能尝出来?”   陈鸢指着她碗底,“这个倒不是尝出来的。”   二妞一瞧,碗底躺着的那颗,不是白扁豆是甚?   她不由笑起来,“就你鬼灵精!”   “你尝一口我这个,这个才好喝呢!”陈鸢递到她嘴边,让二妞喝了一口。   二妞眼睛亮了,“呀!不苦。”   “可不是!”陈鸢又喝了一口,见小郎捧着那一碗,半晌也没喝下去一点儿,这会子眼巴巴瞧着她碗里的。   见陈鸢瞧,他忙乖乖低头喝了一口,露出头顶的小髻来。   “你喝完,我分你一点。”陈鸢道。   小郎闻言,眼神跟小狗似的,如果有尾巴,肯定早摇起来了。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碗端起来“咕嘟”“咕嘟”一气儿喝了,还讨赏似的,骄傲地将碗底给她瞧。   陈鸢只得给他碗里倒了些,自个儿忙将剩下的一口气喝完。   “好喝罢?”   王若昘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比划,“喜欢这个。”   他又多看了两眼那老叟,像是要认下来似的。   陈鸢一拍脑门,“赶紧,要快些去茶楼里。”   二妞忙道,“鸢姐儿,我上州桥去了!这几日那里卖得好呢!”   陈鸢挥手跟她告别,“你别卖太晚。”   “嗯!我晓得,你仔细些,早些让昘哥儿回去,别教人发现了。”二妞实在不放心,又道,“你卖完鸡子饼就赶紧回去,别混逛了!”   陈鸢敷衍地点点头,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儿要去瓦子里。   她跟小郎一人抬着一边篮儿,赶紧往茶楼走,“我跟你说噢,今儿说的话本叫《陈巡检梅岭失妻记》。”   小郎似懂非懂,他不动声色地记下来,还没开口,陈鸢便道,“到啦。”   王若昘抬头瞧了眼这茶楼,听见楼上“咿咿呀呀”弹唱的声音。   楼前还有推着独木车卖茉莉花、栀子花的,白色的花,鸽子一样,香味儿飘过来,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陈鸢挨个儿将鸡子饼和鸡子羹送到各个熟悉的老员外桌上,二姐儿每日都来瞧点茶,只不过这会子去送皮蛋了,她晚些时候才来。   说书的老叟敲响了醒木,捋着胡须说道:   “独坐书斋阅史篇,三真九烈古来传。   历观天下嶮岖峤,大庚梅岭不堪言。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   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①   王若昘头一回来,将四周不动声色收入眼帘,盯着说书老叟,一只手紧紧抓着陈鸢的篮儿,亦步亦趋跟着她。   陈鸢收了钱,这会子站在看客堆里,踮脚使劲儿往老叟那里瞧。   “有意思罢?”她兴奋道。   那老叟说得抑扬顿挫,摇头晃脑,“话说宣和三年上春间,皇榜招贤,大开选场。云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命辛,字从善,年二十岁。故父是殿前太尉。”②   小郎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显然很好奇。   周围人多了起来,他往陈鸢跟前站了站,踟蹰了下,向她比划着甚,陈鸢大多时候是看不懂的,只能懂些简单的。   人声鼎沸,小郎见好些人跟鸢姐儿说话,他抿唇,又往她跟前站得更近些,乖乖仰头跟她一起盯着台上。   “这官人不幸父母早亡,只单身独自,自小好学,学得文武双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赛孙吴;五经三史,六韬三略,无有不晓。新娶得一个浑家,乃汴京金梁桥下张待诏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的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③   底下众人听见“金梁桥”,都齐齐笑出声,喊道,“敢情是咱们金梁桥人士。”   “我怎不知这里还有个张待诏?不会是那个张木匠罢?”   大家都笑将起来。   老叟只是不管,继续说他的书,大家倒是好奇后续,也不说笑了,都听他讲。   陈鸢双手环胸,找了根柱子靠着,美滋滋听起来。   等这一出说完,她还听得意犹未尽。   蓦地,她听见有人说“水晶松花鸡子”,不由扭头瞧去,见一桌上几个胖乎乎的员外,当中一人正打开一包皮蛋,兴奋地冲众人炫耀,“亏我托了人才买着,这玩意儿如今想吃也吃不着!”   “你托了谁,我那个浑家她杭州做船运的舅舅也不知从哪里听说,来信要我替他订些,眼瞧着后日人便要到东京,我还无头苍蝇似的,怎么都没法跟那潘家搭上关系,你有这门道,倒是早些说来!”   陈鸢见几个人神情激动,潘店的这皮蛋生意将酒楼都盘活了,连她都有所耳闻,听说如今汴京城里最火的吃食,莫过于这松花皮蛋。   甚至还有不少文人吃了作诗,来往送人也时兴送这个,这松花皮蛋都沾了文气了,比之前更加火热。   王若昘见她瞧着那里,也盯着看了一眼,见是没见过之物,比划,“你想吃么?”   陈鸢不敢告诉别人那是她做的,她都吃腻了呢。   她摇摇头,龇牙笑,“外头好吃的多着呢,等会子带你去!”   另一边,王相公府里,王家三郎从国子学下了学,由仆从簇拥着从牛车上下来,一路直奔大娘子的正房。   玉桂几个听见那阵脚步声,笑道,“娘子,三郎回来了。”   温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她做的是一件贴身里衣,将针脚缝得细细密密,摸不到一丝线头,“收起来罢。”   “哎!”织云忙放进了髹漆盘里,收到里头箱子里。   “娘!”   温氏笑着看去,门上走进来一个瘦弱的小郎,十岁上下,眉目舒展,小小年纪,已经很有气度。   他脸上高兴,向温氏请安,“娘作甚呢?”   温氏揽着他,教人淘洗了巾子,替他擦了额头的汗,“作甚走这样快,大热天儿,你也不嫌热。”   王三郎笑道,“儿子今儿得了好东西,急着孝敬娘亲。”   他招手,让后头的丫鬟将东西拿过来。   玉桂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亲自送上前,笑道,“远远便瞧见小郎君教人捧着这东西,还怕人摔了!倒教人好奇,甚么东西,这样金贵,从来不曾见过小郎君这样呢!”   王三郎喝了温氏让人给他准备的砂糖菉豆,这才笑道,“娘消息多灵,定也听说了。”   他掀开那盘儿,露出一头银碟里盛的八瓣儿摆成花型的东西来。   “这是——”玉桂惊讶。   温氏也瞧去,只是看了一眼,她道,“近来大家都说的那水晶松花鸡子,便是这个?”   “正是,娘一猜就中。”   温氏教人拿筷子来,丫鬟们忙摆放碗碟,伺候用膳。   玉桂瞧着颜色有些怪异,“当真能吃?”   王三郎率先夹了一筷子,笑道,“白日里便已跟林六郎他们用过,如今这东西不好买,托了他的福,才能买来孝敬娘呢。”   丫鬟们笑道,“原来是讨赏呢!”   王密不由笑:“姐姐们快别打趣三郎了。”   温氏也夹了一筷子,放到眼前瞧了一眼,这才咬下去。   玉桂等人都好奇地看向大娘子。   “娘,味儿可好?”   温氏自打天热,胃口便不好,每日吃得很少,人都消瘦了些,偏府里事忙,再加上各府上拜帖很不少,她脸色有些憔悴,众人都有些心疼她。   她心里有些惊讶,“怪道外头人人都夸,着实有巧思,不同寻常。”   连她也瞧不出,寻常鸡子,怎能做出这样的口感和滋味儿,酸甜爽弹,回味悠长。   她连吃了三口。   “我就知道娘喜欢这个。”   玉桂忙问,“娘子若是喜欢,名儿我们打发人买来。”   温氏笑了笑,“怕是你想买还买不到。”   她看向儿子,“是罢?你又拿甚跟林六郎换了?”   “知子莫若母,左不过是一本书罢了,比不上娘高兴。”   闻言,温氏蹙眉,“仔细你爹发现,他最不喜将书赠人,上回的教训还不够?”   “我从大相国寺淘的北魏碑刻,爹不知道有这个的。娘你别担心。”   “只是这水晶松花鸡子实在难买,可惜了,不能让娘日日吃。”   “你好生读书,吃食而已,咱们府上厨娘的手艺东京城里都出名,还缺这一样儿不成?”   她说着,又教人吩咐厨房做几样儿密哥儿爱吃的,母子二人高高兴兴用完膳,温氏教人伏侍郎君回去梳洗,“一头汗,别着凉了。”   玉桂着人收拾了桌子,那个小郎君带来的银碟儿,她唤来个婆子,教给潘店还回去。   ……   另一边,陈鸢出了茶楼,正要带着小郎偷偷去旁边的州西瓦子里瞧瞧世面,忽闻吵闹之声,走了两步,警觉怎地这样像娘的声音?   她跑到桥上看了眼,绣坊门口叉着腰骂人的,可不就是她娘?   旁边还有个凶悍程度丝毫不亚于娘的大姐儿。   她原地转了两圈儿,忙拽着昘哥儿往那边跑。 第44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速度已经够快了,一路上连篮子都跑丢了,还是昘哥儿跑去捡了回来,又跟着她跑。   小郎羸弱,到跟前的时候嗓子都有些发疼,眼前发晕,喘气声“呼哧”“呼哧”的,脖子、脸都红了。   好在陈婆子和陈雁两个都不是能吃亏的,那绣坊的陈娘子先还跟她对骂,骂到最后,嘴里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句,陈婆子和雁姐儿就不同了,翻着花地骂人,将她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恨没有一张利嘴。   事情的起因,是雁姐儿跟陈娘子说好了今儿最后一日,做完便不再来了。   陈娘子一听,这哪行?她手里好些客人指定了要雁姐儿绣的花样子,也是因着这个,她们才愿意一直来她们绣坊。   她是拿捏惯了绣坊里头这些做活的小丫头的,大多数是穷人家,靠着做活补贴家用。   雁姐儿稍好些,当初是陈婆子领上门,说想在绣坊里做活,不要工钱,让她学些手艺便行。   陈娘子多精明,免费的劳力哪有不要的,当即便一口答应下来。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雁姐儿一个乡下的小丫头,绣的花着实不差,平日里敷衍着教些针法,分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她的绣活却越做越好,自个儿还有一套针法,连她都瞧不出怎麽做的。   才一年,已经将她绣坊里的绣娘比下去了。   近来她生意好,为了多赚些钱,便将她每日的活计增多了些。这是她一贯的伎俩。   小丫头们才来时,她便会打压她们的性子。性子软、家里没个依靠、不敢反抗的,她便一直拿捏着,直用到老眼昏花没用处了,赶出去便是。   这样的人她是最喜欢的,比拉磨的驴还好使,不管多累的活,多得寸进尺地欺负,也只会默默忍着,为了拿钱补贴家用,一声都不敢吭。   她便会一点点加重她们的活计,让她们一日比一日干的多,一日比一日睡得少,时间都用来给自个儿干活。   还会想法子挑她们的毛病,趁机克扣工钱,这样她们便会更用心干活,瞧见她的脸色便害怕,时间一长,再也不敢生出反抗的心思。   光工钱每月也能克扣不少呢。   雁姐儿这样的,倒是有个疼她的娘,比旁的那些小丫头强些。   陈娘子得意久了,哪里能容得下这根刺儿,免不了想要磋磨磋磨她身上的劲儿,非把她整治得服服帖帖才顺心。   她忌惮着陈婆子还有雁姐儿那直脾气,到底不敢太欺负人,拿捏她要比其他人更难些,但她也有耐心。   这不,近来便将原先的两幅绣活增到三幅,又抛出诱饵,——她可是知道,手艺是雁姐儿的死穴,她来绣坊,是为着学手艺来的。   果然,她说等她做好了便教她裁缝,她果然忍了这口气。   陈娘子内心得意,随便将那些早已不时兴的裁剪手艺,隔三岔五才教她些,故意拖着,跟驴前面叼着根芦菔似的,让她好生给她做绣活。   瞧着她起早贪黑,筋疲力尽的模样儿,她心里才舒服了些。   ——也更想将她磋磨得不成人样儿了。   她已经想好了,再过些日子,将雁姐儿每日做的活再增到五幅,将她那手艺交给自个儿侄女,抛出让她学霞帔的饵,不怕她不忍。   从陈娘子学女工,到绣坊里做学徒,再到后来自个儿开了这家绣坊,已经三十余年,她见过的人很不少,拿捏人、折磨人很有一套。   在她温水煮青蛙的打压下,雁姐儿早晚会跟旁的被她驯服的女工一样,磨掉棱角,变得听话,任凭她搓圆搓扁。   但她没想到,她忍了陈雁这般久,才拿出了一回磋磨人的手段,她便不肯忍受,不干了。   陈娘子心里自然不信,想是陈雁闹脾性,想跟她谈条件,无非是想要工钱、想学新的绣法,想做霞帔之类。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笑道,“怎地要走了?可是这几日太累?你也知晓快到七夕,铺子里生意是好些,等过了这段日子,你每日还是只绣两幅便好,也能腾出功夫学做衣裳呢。你才学了这些,不学了多可惜?”   陈雁心里骂老虔婆,她不是个会两面三刀的人,脸上也给不了好脸色,这几日她脸色都这样难看就是了。   她只不肯,说甚也不干了。   陈娘子见她铁了心,也有些吃惊,额头上冒出汗来,只得先将她稳住了,“也罢,这个咱们先不说,你先去做活罢。”   陈雁也懒得跟她理论,丢下一句,“我手里那绣活今儿也做不完,我做些,你趁早找人接手罢。”   说完便做活去了。   等陈雁做完要走的时候,陈娘子笑着跟她说,“按理,你要走,我没有不放人的道理,只是铺子里生意忙,你那边也有几十幅绣活等着做,这会子走了,到底有损店里口碑,可否再晚几日,等我寻个新的绣娘来接手,你觉着呢?”   陈雁想也不想拒绝,“这是你的事儿,跟我不相干,我又不赚你的钱,你也没诚心教我。这一年我替你做了多少活儿,赚了多少钱,你教我手艺藏着掖着,若不是我自个儿聪明,教你骗到阴沟里去还替人数钱呢。”   陈娘子教她说得脸色难看,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当即冷笑一声,“好啊,你敢走,信不信我告到行老那里,你在我这里做学徒,凡事就得听我的,我不放人,你想走,日后别想在外头做绣娘!”   陈雁啐道,“我又不是你雇的那些人,你倒是拿个契书出来再说行会的事儿。连契书都没有,行老凭甚听你的?”   她早都收拾好了自个儿东西,这会子便大步向外头走。   绣坊里其他人听见动静,都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见她这样不怕陈娘子,连骂都敢,她们心里五味杂陈,又羡慕,又嫉妒。   陈娘子气坏了,这些年只有她整治人的,哪里教人这样顶撞过。   她当即便喊了两个婆子,冷声道,“将她给我拦住,我没发话,谁也不许走出这个门!”   陈雁见她这样跳脚,哪里不知道她那些生意多半靠她的绣活,就这样,平日里还唉声叹气说生意不好,说她们的绣活教客人嫌弃,都是她磨破了嘴皮子才有人要。   她当即捋起袖子,冷笑一声,打架,她可不怕。   只不过她还没动手,娘就来了。   陈婆子担心雁姐儿吃亏,等赶过来,果然,那老虔婆欺负人!   她当即挡在雁姐儿身前,冲陈娘子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陈娘子,这是作甚?”   陈娘子皮笑肉不笑地威胁,“你家雁姐儿接手的绣活没做完,这会子走,我拿甚赔人去?你非要走,便将那些钱都赔了,不然我告到行会去!你不想日后都做不了绣娘,只管走便是。”   闻言,陈婆子啐了一声,“我们又没与你签契书,又不拿你工钱,也算不得你家学徒,你拿甚告行老?打量着别人都是傻的?欺负欺负那些甚么都不懂的可怜丫头就罢了,还讹到老娘头上!”   “我还要上商税院告发,你做的账本有没有偷税,你自个儿清楚,我劝你想清楚。”   这句原是陈婆子浑说的,但是瞧见陈娘子变了的脸色,她心头一跳,乖乖,这陈娘子果真敢偷税!   她当即拉着雁姐儿便走,心里激动得要命,打定主意要她好看!   陈鸢赶到的时候,娘这边已拉着大姐儿走远了,陈娘子不知怎地被唬住,脸色难看地盯着娘她们。   她大大松了口气。   她兜里揣着卖鸡子饼的六十文钱,一路跑得“当啷”“当啷”响。   她赶紧回头找昘哥儿,见他气都喘不上来的模样儿,“抱歉,今儿怕是不能逛瓦子了,咱们回去罢,改日再去瓦子里玩儿。”   王若昘有些失望,但也没说甚,担心她,比划着方才离开的人。   陈鸢点点头,“我家里有事呢,我要回家了。”   她有些内疚,回去路上碰见卖小瑶李子的,刚从船上挑下来,是从许州来的,个头很大。   陈鸢一问,一斤要上百文!   她咋舌,真够贵的。   但她走不动路,反正钱还没花完呢。   她瞥了眼方才跟着她跑得累坏了的小郎君,让那娘子替她称了十个来。   她给昘哥儿两个,“我还没吃过这个,你吃过没?”   王若昘拿着瞧了眼,紫红色的,他没见过,不由摇头。   他看着陈鸢将一个在衣裳上擦了几下,“喀嚓”咬了一口,发出快乐的声音,“哇,好甜!”   王若昘便也学她,擦了擦,咬一口。   “甜不甜?”   王若昘点头,跟她一样笑着弯下眼睛。   “走罢!”陈鸢带他回去。   路上还碰见一个卖水晶皂儿的小贩,紫红色的皂角米泡在清洌洌的水里,晶莹剔透的,水晶一样,这是皂角树的种子皂角米煮的甜水,在井水里浸了一宿,冰冰凉凉的。   陈鸢和昘哥儿站在那里都走不动路,她当即买了两碗。   昘哥儿好奇地舀起来瞧一眼,再嚼一嚼,冲陈雁弯着眼睛笑,手指比划,“真好吃。”   “外头好吃的多着呢,你要多出来玩儿!”   两个人喝完,渐渐走回到杨家的院子外头。   昘哥儿脚步越走越慢,显然还在留恋市井里的热闹。   陈鸢太感同身受了,她跟娘出去瓦子里逛,恨不能住进里头,最后都是教娘拎走的。   “快回去罢,不然婆婆该担心了。”   陈鸢瞧着他进去了,这才挥挥手,急忙跑回家了。   王若昘听着她脚步声跑远,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屋里走。   哑婆婆不知甚么时候醒来的,正从灶房里出来,一见他,便很着急地比划,“藏哪里去了,没找到你。”   小郎做了个睡觉的动作,不管婆婆急得满头汗,径直走到放书的那间屋子。   屋里有一面墙的黑漆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他今儿出去瞧见了汴河里的船,才记起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是坐着这样的大船,坐了很久,有好多次太阳和月亮,船上晃晃悠悠,河面黑漆漆的,他印象很深。   下了船又坐车,最后哑婆婆抱着他进了这个院子。   他好像很能哭。   哑婆婆将他放在这里,给他面前摆了本书,就拿着笤帚在院里扫来扫去。   他不知甚么时候,渐渐看入了神,一下子便将一本翻完,又找了另一本翻着玩儿。   有一天,很少来的那个婆婆见她看书,再来的时候,带来好些书。   他翻着翻着,好似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是甚么意思了,也看入了迷,不知不觉都瞧完了。   就这样,屋里的书越来越多了。   这会子,他将书架整个儿翻了一遍,动静大得丑婆婆从门上瞧了好几回。   见他在找书,便没说甚。   哑婆婆是不认字的,原先屋里也只一两本小儿识字的书。   后头见小郎每日翻看那两本书,她那时候才开始照顾小郎君,有时他闹脾气,她拿他没法子,见他看书时入了迷,很安静,便跟杨妈妈说了这事儿,后来杨妈妈每回都带些书来,这些年都攒了这样多了。   王若昘翻了好一会儿,凭着记忆翻出几本放到桌上。   他点了烛,鸢姐儿送他的那个蚕白白胖胖的,正在吃桑叶。   每过一会儿,他都要抬头看一眼蚕宝宝才安心。   将几本书翻完,他只在其中一本中找到提及话本的,也是一句略过,并无甚实际内容。   他回想今儿在茶楼听的,不由拿了纸墨,提笔写下来。   ……   王宅,老夫人院。   杨妈妈接过小丫鬟手中绢扇,替榻上斜倚的老太太扇风,屋里放着一架铜盆,盆里是冰,因着这冰,屋里比外头凉快许多。   “行了,都下去歇着。这里不用伏侍了。”老太太摆摆手,屋里的丫鬟们便行礼退了出去。   桌上的铜壶刻漏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显得室内安静极了。   杨妈妈笑道,“老夫人累了罢,今儿要不早些歇下?”   老人突然睁开那双浑浊的眸子,瞧着杨妈妈,开口,“你也有一月没出去了罢?”   杨妈妈教她盯得心里一紧,小心道,“端午前去过一回,送了些节令物儿。”   “你说,他如今连话也不会说,是不是该派个会说话的去?好歹教他说话,将来真成个哑的不成?本就够可怜的。”   杨妈妈有些迟疑,“这——当初只让哑婆子去照顾,便是瞧着她又聋又哑,不是个能乱说的,如今再派人去,若是传到相公耳朵里——”   “都这些年过去了,谁还记得当年的事儿?”   老人说着,脸色有些难看,“我可怜的瑞姐儿!昨晚上我梦见她了,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   杨妈妈吓了一跳,忙道,“这是老夫人心里牵挂着,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明儿我再出府一趟,说起来,小郎君如今长得快,也该再置办些衣裳。”   “那孽子,害得我如今见一面都不成。”   杨妈妈唬了一跳,忙朝外头瞧了瞧,唯恐教人听见了,忙道,“相公也是为了府上着想,这事儿说到底,都是那户人家的错,当初该将他们千刀万剐才是!”   老太太叹了口气,“他如今一日一日大了,我还记得刚生出来那会儿——”   她说着,眼眶就忍不住发红,“送走的那天,下了好大雨,也是这样热的天儿,我气他害死我的瑞姐儿,也不肯抱他一下,如今都十岁了,也不知道是个甚么性子,连话也不会说,我怕瑞姐儿怪我。”   “怎会呢 !”杨妈妈劝道,“小娘子最是孝顺了,自然知道老夫人这些年的良苦用心。”   老太太反复念叨着,“找个会说话的去伏侍,好歹让他学会说话,将来还不知道会怎麽样呢!我给他留的庄子,打理得可还好?”   “好着呢。”杨妈妈点了安神香,安抚老太太,“都是老实人家,日后小郎君过去了,他们会好生伺候的,一辈子安安闲闲,有得吃喝,有老夫人这个靠山,不会吃一点苦头的。”   “再给他挑一门知书达理的小户人家的女儿,不图大富大贵,能儿孙满堂,做个闲人,便很好了。”   杨妈妈叹了口气。   她每回去那小院里,也是提心吊胆,唯恐教人看出端倪来。相公的手段,她想起来当时的情形,不由打了个寒战。   这事儿是老夫人瞒着相公做的,若是相公发现了,她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妈妈不由苦笑了一声。   ……   翌日。   陈鸢昨儿晚上听大姐儿跟娘在那里说话,直说到半夜,也不知甚么时候睡过去的。   教人搡醒,她头都要炸了,困得要命。   真想发火。   但一瞧大姐儿那张脸,甚么火气霎时都烟消云散,她缩了缩脖子,“大,大姐儿?”   陈雁冷哼一声儿,“不去上值了,你瞧瞧,天都快亮了!”   “哪有。”陈鸢嘀咕着赶紧洗漱穿衣。   天虽没亮,但也快到她点卯的时辰,再不快些,当真要迟了。   陈雁瞧她那迷糊样儿真不顺眼,不由啐道,“多大的人,日后还指着谁喊你起床。嫁了人也这样懒?别教婆家嫌弃你。”   陈鸢不由两只手点点两颊,“谁嫁人?大姐儿,这便开始想嫁人的事儿了?羞不羞!”   “你!”大姐儿恼羞成怒,提起笤帚,“死丫头,打趣我!你给我站住!”   陈鸢拔腿就跑,“哈哈”的笑声洒落一地,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昨儿娘和大姐儿压了陈娘子一头,又拿捏着她的把柄,再加上没有了大姐儿,陈娘子接的好些生意都要出乱子,雁姐儿别提多幸灾乐祸。   她如今就等着进相公府里做绣娘了。   大姐儿这直肠子,还不知进了府里会不会得罪人,府里头可没人惯着她的臭脾气。   想到这儿,她摇摇脑袋,试图清醒些。   今儿吴娘子教她米面的知识。   以往去米铺,她只知道上等粳米、糙米、碎米。   吴娘子这儿,光米都有几十种。   甚么陈米、黄米、红米、蒸米、黄籼米、箭子米、糯米、粳米、上秆、黄芒、红莲子、中色白米、上色白米、冬舂米、新破砻、晚米、早米。   其中黄芒便是占城稻,红米便是糙米,黄米便是黄黍子。   米就这样多,更别提米能做的吃食。   吴娘子说大娘子是江南人,一贯爱吃米做的东西。   陈鸢跟着记了好半晌,得亏她脑子好使。   早膳照旧是羹和馒头。   吴娘子多了一份儿煎白肠,分了一半给鸢姐儿。   陈鸢一早上都在切菜练习刀工,这会子饥肠辘辘的,那羊白肠油滋滋的,里头是羊血,灌进羊肠里头煎熟了,一口咬下去,外脆内软,一点儿也不腥,这是吴娘子自个儿做的,比外头卖的好吃十倍。   州桥夜市一份要卖十五文,还没这个滋味好呢。   她吸溜着口水,吃一口肠,再咬一口吕娘子煎的烧饼。   王娘子今儿做的是血脏羹,是很好吃的。   她的血脏羹跟外头的不一样,里头的猪血,是和了杂麦面,在锅子里摊成薄薄的饼子,然后切成细丝儿,跟豆腐、菘菜、芦菔之类炖煮而成的。   那猪血饼丝儿味儿可好,陈鸢单独吃过,都很好吃!   她吃完了,连同吴娘子的碗筷一起送到多福那里去洗,起身的时候跟人撞上,对方的碗盏摔在地上,“劈里啪啦”碎了一地,一块儿碎片还溅到多福脸上,划出小小的一道儿,吓得她尖叫一声。   大家都瞧过来,陈鸢不知张茵是故意的还是无意,她先道歉,“抱歉,没瞧见你在后头。”   张茵神情淡淡的,唤了个婆子过来洒扫干净,“从我工钱里扣罢。”   陈鸢瞧她这两天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也能理解。茵儿一直想拜吴娘子为师,但吴娘子收了自己做徒弟。   她挠挠头,拉着多福去将她脸上伤口洗了,幸好那碎片很小,只划出很细很小的一道儿,连血都没怎么渗出来。   “注意些,别沾污秽,免得伤口发脓了噢。”   多福忙不迭点头,“嗯,嗯。”   她左右瞧了瞧,趁着没人,偷偷跟她说,“鸢姐儿,我早上听见茵儿跟她婆婆说,她不在外院灶房待了。”   说完,她眼巴巴盯着陈鸢,试图得到她的好感。   陈鸢一愣,笑道,“这跟我不相干。”   多福有些失望,扭身要走,陈鸢又把她叫住了。   “怎麽啦?”多福如今瞧她,满心里都是羡慕,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平衡,鸢姐儿分明比她还小呢,为什么她命就那么好呢?   陈鸢瞧见她的眼睛,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多福和杏儿每日形影不离,显然比她关系好多了。   她说甚,人家只会觉得她在说人坏话。   她也实在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   “今儿午膳有煎小鸡,你记得早些抢。”她道。   多福眼睛一亮,“当真?多谢你,鸢姐儿。”   她忙跑走了,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杏儿,好让她也吃到。   陈鸢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过了几日,张茵当真不在外院灶房了。   当天晚上,娘下了值,回来就跟她说,“那个茵儿也到大厨房去了!”   陈鸢听过也就罢了,反正张家有关系,来外院,也只是为了吴娘子的手艺,如今眼瞧着这步棋走不通,进去是迟早的事儿。   只不过,自打那日,娘开始每日叹气。   陈鸢是知道大厨房的事儿的,二姐儿消息灵通,也牵挂着娘,没少打听,他们都知道了大厨房里排挤娘的事儿。   见她发愁,陈鸢不由问,“怎麽了,娘?”   陈婆子啐道,“那姓秦的这两日带着茵儿做出了一个新的冷淘,主子们都很喜欢,我这扯饼近来倒是比以前吃的人少了。我真怕过些日子,就该教人从灶房里赶出去了。”   陈鸢其实也在想,娘做扯饼,别人总有腻的时候,不可能每日都吃的,早晚要想些新的吃食。   她心里其实有想法,如今天热,大家都爱吃凉的,为甚不做冷锅串串呢? 第45章 晋江文学城   杨妈妈担心用了相公府里的人,免不了说些闲话,早晚会传到大娘子耳边去。她与老夫人一合计,还是得到外头雇个人才是。   这日一早,她出门,到了外头牙行。   相公府上常往来的牙行在梁门大街上,府上若是要雇人了,便跟那里的牙人娘子打声招呼,牙人娘子找着合适的,一齐带到府上来,让管事的挑选。   但杨妈妈这回不去梁门大街,她雇了一顶轿子,直到朱雀门牙行。   那牙行的娘子听说她住在踊路巷,打量她穿着打扮,瞧着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立即热络起来。   这样的大牙行有口皆碑,寻的人底细干净。   一者,免得雇些不老实、手脚不干净的;二来呢,这里的人都是挑过的,若有好的,跟那娘子说一声,她也好留意着。   杨妈妈说要找个会识字、生养过的娘子,最好是开封人士,要说官话。   牙人娘子一听,这奶娘不是奶娘,女先生不是女先生,好生挑剔的要求。   她为难道,“娘子,这样的人怕是不好找,会识字,开封人士,这两样儿还好些,可生养过的,大都是做奶娘的,要不是家里穷,才生养过哪舍得抛下孩子去做奶娘呢?您找人也不喂奶,不知娘子是作何差使?”   杨妈妈见她误会了,道,“不是找奶娘,我想着得找个年纪大些的,稳重些,耐心也好些。”   “若是好找,我也不来你这儿了。说来也是我的不是,我家中小孙儿至今不会说话,才想找个能说话的教他,眼瞧着一日日大了,我才发现不对,可急死人了。”   牙人有些吃惊,忙道,“想来娘子事忙,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既不是奶娘便好办了,这人我便按着女先生,替娘子去寻着,娘子等我消息。”   “哎!”杨妈妈笑道,“那我可等着娘子了。”   她办完事,急急忙忙回去。   天色还早,她到市井里瞧见各色小儿喜欢的玩具、吃食,都买了些,又到一家衣铺买了里外各五六件儿小儿衣裳,再上鞋袜铺买了各色鞋袜五六双。   相公府里的小郎君、小娘子们是不穿外头买的这些的。   外头的再好,也比不上府里头做的。但是昘哥儿身份特殊,老夫人也不敢教人做,免得惹人怀疑。   当初瑞姐儿闹出跟人私奔那样大的事儿,相公将人抓回来,关进府里,凭她怎麽闹也不许人探望,老夫人也不准。   就这样过了半年,送饭的婆子发现她晕在院里,老夫人急忙请来郎中,谁知竟是有孕了。   相公当时便发了好大的火,若不是胎儿已太大,堕胎便是一尸两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下这孩子。   瑞姐儿被关着,每日都哭着求相公放她出去,老夫人也知瑞姐儿犯了大错,相公在气头上,也不敢求情。   瑞姐儿的身子,便是那时候不好的。   生产那日,老夫人半夜做噩梦被吓醒,急忙打发人备车去外头瞧瑞姐儿,正听见屋里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这孩子生了一天一夜,生生将小娘子的力气耗尽了。   王家老太爷出事那会儿,瑞姐儿年纪还小,老夫人又身怀有孕,一家人教人从宅子里赶出去,流落到州桥果子行,锤石莲为生。   相公和瑞姐儿都吃了不少苦头,对这个妹妹,相公是很疼爱的,授官以后一直在替她相看人家,谁知她会被个商户子哄骗,做出私奔这样的事来。   当时大娘子已经生下元娘,相公仕途也才起步,传出去怕是要遭人弹劾,王家日子才好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能毁在瑞姐儿手里。   王相公是想等这事儿过去一两年,他离开了任上,再到外地替她择一良人,让她体面嫁人。   谁都没想到瑞姐儿没挺过鬼门关。接生婆满手的血慌慌张张跑出来,老夫人脸色煞白,一下子晕了过去。   院里霎时一团乱。   本就为了遮掩,将人都打发了出去,没留甚么人伺候,等到将郎中请了来,瑞姐儿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胎儿也瘦弱得很,哭起来小猫儿似的,细细弱弱,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王相公脸色也极难看,瞧见稳婆手里的婴儿,浑身戾气,抓住便要掐死。   最后还是老夫人哭着救下来的。   “我的瑞姐儿——你抛下娘,教我怎麽活啊——“   她抱着孩子不撒手,王相公脸色铁青,命人将老夫人扶回去歇着,他将孩子夺过去,“一个孽种,害死瑞姐儿,死有余辜,留他作甚!”   他狠狠摔去,小孩发出细细的哭声,老夫人一下子扑过去,以死相逼,“我也不活了——你把我也杀了——”   最后王相公退了一步,不掐死可以,府上不能养着,将人送走,无论送给甚么人,送得远远的,只当府里从没有这个孩子。   他亲自派了心腹,将孩子带走了,老夫人不放心,让她跟着。   她没想到相公只是表面上答应了老夫人,那两个人却将孩子丢弃在城外破庙里。   杨妈妈等人走了好半晌,才赶紧跑进去抱了孩子出来。   抱回去也不敢出现在府里,只得外头先找了一户刚生产的人家寄养着,给他吃些奶,每月给些银钱。   她也不敢教府里发现端倪,回回出府都小心翼翼。   只是有一回她去瞧那孩子,偶然发现他身上有掐出来的淤青。她当即大怒,将孩子抱走了,也是那时候碰上了教婆家赶出来的哑娘子。   她刚生产,身子虚弱,无处可去,杨妈妈也需要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照顾小孩,便赁了个宅子,将她们安置在那里了。   后来她自个儿的儿子媳妇出了事,王相公又迁转回京城,她便以小孙儿的名义将昘哥儿接回了下人院里安置。   只是他眉眼与相公越长越像,杨妈妈不敢教人瞧见他,便拘着不许他出门。   她想着这些,叹了口气。   等回到踊路巷,天早就亮了,她走到那间院子外头,——哑婆子听不见声儿,每回送东西的人都会将东西放到门口,因着是固定的时间,哑婆子每日都会开门瞧一瞧。   杨妈妈来的时候会喊昘哥儿,他会教哑婆子开门。   “昘哥儿——昘哥儿——”杨妈妈压着声音唤了两声。   里头渐渐传来哑婆婆那熟悉的脚步声。   杨妈妈买了很多东西,手里都拿不下了,雇了一顶青布轿子让人送来的。   哑婆子打开门,陈旧的木门发出沙哑的“咯吱”声儿。   杨妈妈一眼瞧见哑婆婆身后那个小身影。   她和哑婆子将东西提进去,笑着道,“昘哥儿,婆婆买了些衣裳和吃食,你若是想要甚,跟婆婆说,下回婆婆给你带来。”   小郎很敏锐,仿佛察觉她身上那股疏离似的,待她并不亲近,只是远远瞧着,也不说话。   杨妈妈都习惯了,等哑婆婆将东西都收好了,那些吃食摆上桌儿,小孩却并不吃,杨妈妈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越瞧越心惊。   瑞姐儿与王相公眉眼都与老太爷很像,是很漂亮的凤眼,这孩子几乎跟相公如出一辙,比府上小郎君还更像相公,若是教人瞧见了,很难不多想。   她按下后怕的心思,不敢想若是教相公发现,她会有甚么下场。   她清了清嗓子,极力做出亲和的模样儿,奈何眉心两道竖纹,平日里严厉惯了,显得怪异,“过来,昘哥儿,婆婆有事与你说。”   她知道这小孩很聪慧,能听懂她说话。   昘哥儿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吃桑叶的——蚕。   杨妈妈只狐疑了一瞬,以为是哑婆婆在外头买的,——哑婆婆偶尔也会出门,只是次数很少。她自个儿也不爱出去。   “昘哥儿,婆婆预备再雇个人来,教你学说话。”   王若昘一顿,抬头看她。   “人人都要会说话的。”杨妈妈道,“婆婆已经替你留了庄子,日后等你大些,便能到庄子上去,也不拘着你了,到时再替你定一门亲事。”   王若昘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垂眸,摸着小胖蚕圆鼓鼓的背,听它“卡擦”“卡擦”吃桑叶的声音,眼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他抿唇,他不想去甚么庄子,庄子上没有鸢姐儿。   ……   府上如今都管陈婆子叫陈娘子了。   她自个儿烧了一日火,第二日,秦娘子便换了个人给她,小台被她罚去劈柴了。   她只是想给陈婆子一个下马威,并不想给大娘子惹事儿。   陈婆子几日便摸清了大厨房里头的关系,这秦娘子是大娘子那一边的,脸面大着呢。   另外两个厨娘,一个巴结老夫人,一个跟二房娘子有些关系,只有吴娘子后头雇来那个擅做羊肉的赵娘子,许是新进来的,倒比旁人好说话,这些日子,陈婆子便与她熟悉了些。   她这些日子,除了羊肉浆水汤饼,没甚其他长处,眼瞧着汤饼一日一日地大家也都不新鲜了,心里着急,不甘心被比下去,也研究些爽口小菜来配她这扯饼,倒还真教她想出来一个。   说起来也巧,也是三姐儿调的那皮蛋汁子给她的思路。   这汁子泡皮蛋好吃,泡旁的呢?   她便试着泡了些胡瓜、芦菔,还有豇豆。   她在厨房里浸淫日久,厨艺不知不觉也提升了些,胡瓜切段儿,在那汁子里泡一晚上,放到井水里冰着,吃起来脆爽清甜。   豇豆焯水去豆腥味儿,也不能焯太久,焯出来在凉水里过一遍,要脆些才好吃,在汁子里腌一晚上,吃起来比胡瓜还好呢!   芦菔的便差了些,她便不做芦菔了。   她又试着往汁子里加了芥辣,发现胡瓜有芥辣更好吃,豇豆却是没有更好吃。   这两样儿,说实话,都能上市井里卖了,她吃了一口就笃定能卖出去。   她好容易才当上厨娘,这月拿了两贯月钱,三不五时就有主子赏赐,可不想教人踢出去。   这日中午,元娘和三郎君吃饭,打发人来要两碗羊肉浆水汤饼,陈婆子忙应着做了出来。   金兰带着两个婆子来提食盒,陈婆子将那腌好的胡瓜和豇豆也盛了几碟子放进去。   金兰儿瞧见了,笑道,“陈娘子,这是甚?我们可没要这个。”   陈婆子忙笑道,“这是我新做的冷盘,配着汤饼吃别提多爽口,最适合夏日里呢,小娘子提回去给主子尝尝,若是好的,我再多做些。”   金兰笑道,“你这娘子倒是会说,若是不好吃又怎地,主子发火不是我们受着?还以为是我自作主张呢。”   陈婆子忙拉着她的手,笑着将一碟子给她尝,“哎唷,可不敢害了小娘子!你尝尝,不好吃俺也不敢给主子盛的。”   金兰瞥她一眼,就着吃了一口胡瓜,咬下去,“喀嚓”一声儿,脆生生的,冰冰凉凉。   她这一路来,大中午的,教太阳晒出一头汗,正热得烦躁呢,这一口下去,顿觉舒坦,且胡瓜也不光是凉,味儿还很足,尤其那股芥辣味儿,直冲鼻子,后劲儿十足,她眼睛一亮,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豇豆。   也是“喀嚓一声儿”,她惊讶,“脆的?”   这两样儿都有些酸甜,说不出来的爽口,豇豆里头没有芥辣,光是回甘,她可以想见,配着那浆水扯饼,会多开胃。   她本来热得没胃口的人,一下子就想吃汤饼了。   她将那一碟子都吃完了,笑道,“瞧不出来,娘子还有这手艺。”   陈婆子笑道,“听说主子胃口不好,俺也是担心,就想多做些开胃的呢!大娘子对俺这样好,俺可得想着报答。”   金兰听她这样会说,笑着捂嘴,“行了,主子还等着用膳呢。”   说罢便提着食盒赶紧回去了。   陈婆子伸长脖子等了半晌,心里焦急,也不知主子喜不喜欢。   大厨房里的丫鬟婆子,也是要吃饭的,照理来说该去外院灶房,但是大娘子特许了她们自个儿在大厨房吃,不必再跑一趟。   陈婆子以往还不知大厨房里竟然吃这样好,给主子们做剩下的,她们便能自个儿分了吃,她都吃了两回羊肉了。   要不是在秦娘子眼皮子底下,真想偷偷拿回家去。   元娘院里。   三郎今儿旬休,国子学那里不必去,元娘替他做了一个学堂里垫凳子的绣褥,打发了婆子将他请来。   明儿他过生辰,大娘子交给元娘操办,她也问问三郎想吃些甚,有甚想要的。   姐弟二人有些日子没见,两人坐在廊下说些闲话,一旁摆着冰鉴,里头放着些卫州白桃、漉梨、义塘甜瓜之类,丫鬟打着扇儿,将冰盆里的冷气扇过来些。   王密笑道,“还是大姐儿这里舒服。”   王甯好笑,“谁短了你吃的还是穿的?你那里怎了?”   “学堂里热!”王密苦不堪言,“大热天儿,连个冰盆也没有。”   “你这话跟我说说还罢了,可别教爹和孙小娘那边的人听见了。”   “我晓得的。旁人我也不会说。”王密是个长相清秀的小郎,性子讨喜,因着早产,身子有些弱,大娘子是不许他贪凉的。   元娘等他受了这些凉风,便教人将冰盆搬回去,不许教他再贪。   正好金兰带着人提了饭来,摆了一桌子,元娘瞧见他苦哈哈的脸色,笑道,“你不是最爱吃羊肉浆水汤饼?”   “亏咱们家还有这个厨娘,不然真不知吃甚么好了。”   金兰闻言,笑道,“今儿这厨娘还做了两个冷盘,专门孝敬主子呢,说是就着这个汤饼最好不过。”   王甯瞧了一眼,见是两盘平平无奇的酱菜,她向来不爱吃这些腌渍辣菜的,只低头吃了一口汤饼,还是那个味儿,大热天,真开胃。   王密往汤饼里多放了些韭菜,他很喜欢吃,见大姐儿没有动那些冷盘,他倒是好奇,吃了一口汤饼,又夹了一筷子那个酱辣胡瓜。   “喀嚓——”   咦,他吃了一惊,好浓郁的滋味,酸甜爽口,还有一股芥辣的后劲儿。   他忙将那一段都吃完,又吃了一口汤饼,喝一口汤,又迫不及待夹了另一个酱豇豆。   结果也是脆生生的一声儿,这个不辣,还带些甜,酸味儿也是有的,竟让人说不出的喜欢。   他接二连三往那两个盘子里夹去。   元娘发现他快将两盘都吃空了,惊讶,“三郎?这酱菜好吃?”   王密连忙点头。他正吃完最后一口汤饼,连汤也喝下去大半碗,“大姐儿你尝尝,可好吃了。”   元娘怀着好奇的心思吃了一口胡瓜,这胡瓜切得手指长小段儿,教汁子泡透了,味儿十足,每一丝都有汁子那股酸甜辣的味儿。   尤其它是脆、凉的口感,她顿觉惊讶。   她又尝了一口豇豆,比起胡瓜,只是少了辣味儿,依旧很好吃。   而且这味儿似曾相识,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思索着。   不知不觉,两个人吃得只剩盘子里最后一块儿胡瓜。   三郎才要伸筷子夹,元娘眼疾手快夹走了。   王密手一空,不由笑着打趣,“大姐儿,你不是不爱吃辣菜?”   元娘“喀嚓”“咔擦”吃完,笑眯眯道,“这个除外。”   “你不觉得这个味儿有些似曾相识么?”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吃过这个味道了。   王密疑惑,“这不是厨娘今儿才做的,我怎想不起何时还吃过了?”   “上回咱们吃的潘店那个一份难求的水晶松花鸡子,也是这个味儿!”   “当真?”王密上一回吃,还是数日前呢,如今更加难买到,“说起潘店,那水晶松花鸡子越发难买,我还想再吃一回呢。上回只觉着好,甚么味儿我已快忘了。”   王甯指着那两个盘儿,“虽说不至于一模一样,但大体是这个味儿。”   她真觉着这两道小菜很是惊艳,瞧着不显山不露水,滋味却出乎意料。   她立即吩咐金兰,“我娘那里也送两盘过去!”   金兰“哎”了一声儿,也忙去了。   陈婆子那两个小菜得了元娘肯定,心底十分高兴。   她还从家里做了两份,教二姐儿给绣房的针儿送去,给她和许娘子一人一份。   针儿念着她的人情,没少帮她的忙。   她这些日子每日给许娘子送些东西,也从针儿嘴里打探许娘子的态度。   针儿也伶俐,吃着她给的果子,笑道,“娘子要托甚么事儿,只管说,许娘子不是那起子拿乔的,她是个公道人。”   陈婆子也知晓府里头小娘子们都要相看人家,缺绣娘,瞧着时机差不多,这日下午,便带了两包点心去绣房寻许娘子说话。   她也给针儿一包,托她传个话。   没过一会儿,针儿跑出来,笑道,“娘子进去罢,这会子正有空呢。”   陈婆子便忙不跌进去了。   许娘子头一回见到这个“扯饼娘子”,身形结实,瞧着便有一把子力气。   她打量了一番,笑道,“可算见到娘子了。”   陈婆子忙笑道,“是俺做事不周,让娘子烦扰,实在是抱歉。”   许娘子不讨厌这样的人,瞧着不像府里那些花花肠子的,倒有些耿直,也怪稀罕的,这年头还有这样讨好人的,一劲儿给她换着花样送吃食,深怕别人不知道她别有用心。   她便故意绕弯子,不应她的话头,只瞧这娘子到底要求甚。   陈婆子扯七扯八绕了一圈儿,发现许娘子不像吴娘子那样直截了当,反而跟她绕弯子,她急得汗都出来了。   最后实在着急,憋得脸都红了,道,“娘子,实不相瞒,我是有一件事要求到娘子头上。”   “哦?”许娘子挑眉。   陈婆子忙从怀里抽出大姐儿绣的那一条帕子,放到桌上,腆着脸笑道,“娘子,这是我家大姐儿绣的,您瞧瞧,以她的手艺,能不能进绣房当个绣娘呢?”   不等许娘子说话,她又倒豆子似的将大姐儿在绣坊学手艺、平日里做了哪些绣活一口气都说了个遍。   说完还仔细回想了下,应当是没有遗漏,便眼巴巴盯着许娘子。   许氏听了她的话,倒是松了口气。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拿起帕子,漫不经心扫了眼,原本以为跟往常那些人一样,不说别人,光她家里那些亲戚,随便推个女孩子到她跟前,都说会女工,让绣一朵花瞧瞧罢,简直没眼看。   但这个帕子不一样。   她瞧了一眼,一下子认出来,这手艺她不是头一回见了。   她不由抬头瞧了眼陈婆子,“这是你家大姐儿绣的?”   陈婆子头往前凑过去,屁股抬起半边儿也跟着她一起瞧,闻言,忙道,“是呢!”   许娘子按下心思,道,“大娘子前几日刚吩咐下来,说绣房里要进人,牙人那边今儿回话,已经找了四个,那边是早已说好了的,明儿便要带着人上门,届时我要考校一番。你家大姐儿这帕子绣得也好,这样,明儿你让她也来,若是真绣得好,我便留下她。”   陈婆子没想到这样顺利,一时间都被好消息砸晕了,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忙再三感谢许娘子,道,“好,好,明儿我带她来!”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回到家里,陈鸢和她爹两个站在桌前,四个人八只手,每只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签子,低着头不知咬了甚下来吃。   真像中了邪!   她打眼一瞧,桌上满满一盆红油,泡着的可不都是那竹签子。   她心疼得脸都变形了,一把提了笤帚,捋起袖子,“蹬”“蹬”“蹬”走过去,气势汹汹,大嗓门一声吼,“要死了!你们把我那盆红油嚯嚯了作甚!”   陈鸢被吓得一抖,呛了一口,拼命咳嗽,“咳咳——娘——咳咳——” 第46章 晋江文学城   陈雁和陈鸾卖完皮蛋回来,就见爹、娘、三姐儿围着一盆竹签子七嘴八舌在说甚。   “二姐儿!”陈鸢忙招手,满脸笑容,“快来!”   陈鸾将挎包取下,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桌上,“铛”地一声,有些沉闷,如今她们每日都能赚一贯五百文,每月就是四十五贯钱。   “这是甚?”她探头一瞧,喝,这丫头把娘的红油全都霍霍了,亏娘竟没揍她。   陈鸢拿了一串豆腐、一串莴苣给她,“二姐儿,你尝尝。”   陈鸾狐疑地接过来,那边爹娘两个人神情激动地到桌案前说着甚,她拿着竹签子有些无从下嘴,这怎吃?   陈雁也凑过来,眉头拧着,“这又是你想的?”   陈鸢拿了一串冬瓜,放到嘴里,用牙从竹签子上捋下来,笑道,“这样吃!”   陈鸾咬了一口豆腐,豆腐疏松多孔的结构很吸汁,一口下去,汁水溅出来,那股带着清凉的甜辣滋味儿在嘴里回荡,她眼睛一怔,一口就咽下去了。   “好吃罢?”陈鸢得意。   “嗯。”陈鸾一拍她小脑瓜,“当真是你想的?”   “那还有假。”陈鸢美美捋下一口莴苣,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咯嘣”“咯嘣”声。   她脸颊上还沾了一道汁水的红印子。   北宋没有辣椒,这红油仍然是红曲、食茱萸末儿、花椒   陈鸾也吃了那串莴苣,仔细品尝,“味儿真好,这是怎麽想来?”   她惊奇地看着鸢姐儿,再瞧瞧那一盆红油汤,“为何要串成这副模样儿?费了好些竹签子,直接煮在汤里头不好?”   “煮在里头哪还认得出哪个是哪个了,这竹签子多好认,也容易吃呢!”陈鸢又捋了一根藕片“咯嘣”“咯嘣”吃。   串串当然要用竹签子了,不然没有灵魂。   这个竹签,她央了爹好半晌,才做出这十几根呢!   陈鸢不是很懂她这吃食,不过跟扯饼比起来不相上下,味儿真好。   两个人说着话,等回过头,大姐儿已经趴在桌前,手里拿着七八根竹签子,去够最后那一串豆腐了。   陈鸢急了,一跺脚,“大姐儿!”   陈雁眼疾手快将豆腐塞到嘴里,呛得咳嗽了一声儿,旋即瞪她,“咳咳——作甚?”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每人五串儿!你把二姐儿的吃了。”   “又没写她的名儿,我怎知是她的。”陈雁理直气壮,伸手将她脑门一拍,“乖,这个真好吃,再做些,我还没吃够呢。”   “呸。”二姐儿啐道,“要不要脸。”   “想打架是不是?就算是你的,给我吃两口怎地,你新衣裳还要我做呢!”   “谁稀罕,你别做了,我让娘做去!”   眼瞧着又闹起来了,陈鸢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喊,“娘!”   她将方子给娘说了,爹娘正在那边研究呢。   陈婆子擦着手急急忙忙走来,长吁短叹的,“又吵甚!”   大姐儿和二姐儿都冷哼一声儿,扭头不服气。   陈婆子想起明儿许娘子考校的事儿,赶紧拉着大姐儿跟她交待,“我的儿!你还有心思吃,明儿收拾一番,随我进府里去。牙人明儿送绣娘到相公府,许娘子要考校,你也去,到时候一起考,许娘子说了,若是绣得好,她便留你。”   “当真?”   “快想想明儿怎麽应对。连我也不知要考些甚。我打听过,许娘子祖上是蜀中人,太祖皇帝时从四川迁来汴京,她曾祖母那辈还是文绣院的待诏呢!听说她的套绣极为出众,最擅花鸟,你趁着这会子多记些花样子,明儿好应对。”陈婆子催她。   “左不过是绣那些东西。凭我的手艺,定能留下的。”大姐儿一脸骄傲,当即顾不上跟二姐儿怄气,跟个花蝴蝶似的飘到里头,翻箱倒柜开找衣裳。   陈鸢撅嘴,冲二姐儿挤眉弄眼,“瞧给她能耐的,明儿可真留下才好。”   陈婆子一听,拧她耳朵,“呸呸呸,浑说甚,定能留下的。”   陈鸢哼一声儿,叉腰,“娘,这吃食可是我想的!”   “哎唷,我的儿,娘早知你是个有出息的——”陈婆子一下子笑容满面,将她搂着,“心肝”“祖宗”直唤,“你也跟娘说说,到底是怎麽想来?”   陈鸢清了清嗓子,捏着个竹签转来转去,“我也没想,我就是觉着好玩儿,串着玩儿。天儿热嘛,我不想吃热的,那些藕啊、豆腐啊,若是不用竹签子串了,捞也不好捞呐。”   她赶紧转移话题,“娘,你不是担心秦娘子的冷淘挤兑你么,这个我瞧着就不错,你试试做给主子吃呢?保不准还能得赏呢!”   陈婆子也是这么想的,她方才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子问她,“吴娘子今儿教甚了?你学得怎麽样,可学会甚么菜没有?”   陈鸢摇摇头,“吴娘子说我还不会走路呢,等学些日子,再教我做菜。”   “可别是诓你?你机灵些,别整日里就知道吃。”陈婆子点了点她额头,“今儿灶房里,秦娘子都教茵儿做了一道馒头了。”   陈鸢抗议了,“我哪里不机灵了!吴娘子不是那样的人,她会教我的。”   “灶房里可有人欺负你?”   “哪里会!”陈鸢将那一包钱拿出来爱不释手地把玩,敷衍娘,“我又不跟她们玩儿。”   “你个傻妮子,欺负人的手段多着呢,不跟你玩儿也是欺负你!”陈婆子恨铁不成钢,“行了,有人欺负你跟娘说,咱们家的人可不能吃亏。”   “晓得了。”陈鸢在心里合计家中银钱。   这个月皮蛋的钱,娘的月钱两贯钱,再加上其他赏赐之类,家里应该都攒了六七十贯钱,加上之前的四十五贯,得有一百来贯钱了!   听起来很多,还买不起汴京城一个厕所呢。甚么时候能攒够钱买个敞亮宅子呢?   他们家皮蛋做得多,院里的土都不好再挖,总归怕人发现端倪。   “走,鸢姐儿,咱们上汴河边,买两块儿木板,给你搭个床。”陈父从外头庙里挑了一担苦水,倒进水缸里,抹了把汗,在门口喊陈鸢。   陈鸢一听,一下子蹦起来,“我来了爹!”   她跑到里头装上自个儿的钱,赶紧跑了出去。   “慢些。”陈庆瞧着心惊胆战的,“哎唷,再摔了!”   陈鸢早就想要一张床了,她一蹦一跳,“再买张席子,娘还说我懒,不肯洗席子,旧的那个都教虫吃成甚么样儿了!”   他们才走到门口,娘一把掀开竹帘子,大嗓门喊道,“再给她买张席子。”   陈鸢龇牙,“嘿晓得了!”   陈婆子才放下帘子,又想起甚,忙喊,“鸡子和竹签子也买些!”   “噢。”   王相公宅就临着汴河。   临河开着很多小店,人来人往。   经过一家小儿药铺,陈鸢踮脚瞧了两眼,又经过一家卖冰雪的,挤满了人,她抹了把头上的汗,拉了拉爹的袖子,“爹,给我买碗黄冷团子罢?”   陈庆脑壳疼,就知道这丫头不安分,他捂紧了自个儿钱袋子,“你不是有月钱了?还有每日二十文,你钱都比爹多,怎不自个儿买?”   “爹你忒抠门。”陈鸢撅嘴。   “好你个妮子!”陈庆气笑了,“你的钱上哪去了?都花了?仔细我告诉你娘!”   “不买便不买了,爹你话真多。”陈鸢嘟囔着要往店里走,陈父拽她,她便抱着人家的门不撒手。   陈庆脸皮厚的人,也遭不住来来往往打量,他气道,“你还想不想要床了?”   “让我吃碗黄冷团子再去。”陈鸢抱着门框,“爹你买。”   陈父揍也不是,拎也拎不起来,她黏在人家门上了。   他只得花十五文,买了碗给她吃。   两个人坐在店里窗前,陈鸢捧着那白瓷碗,里头是黄米做的团子,盛在冰镇过的糖水里,一口咬下去,糯糯的,黏黏的,里头还有橙沙馅儿呢!   她吃得津津有味,一碗六个,她吃三个,剩下三个给爹吃,邀功,“瞧,爹,还是我孝顺罢?”   陈庆被哄得眉开眼笑,接过她的勺儿便吸溜了一口,“亏我没白疼你。”   陈鸢笑嘻嘻道,“爹,听说你们上头管事的换了?”   “嗯,先前是孙舅公那边一个亲戚管着,前些日子大娘子不是查上夜么,那管事也教查出来打牌,如今换成了赵院公手底下的。”   陈鸢瞧着他眼下那两个大眼袋,再配上黑眼圈,总觉着上夜上得爹头发都白了些。   “相公院里除了赶车的、喂牲畜的,爹你还能作甚?”   “我能作甚?我又不识字,倒是想做个主簿、门客,那多风光?”陈庆将碗端起来,连最后一滴糖水都喝干净,甚至还想舔一圈碗,让陈鸢赶紧拦住了。   他不满道,“多浪费,还有呐!”   “多寒碜呢,不许舔。”陈鸢赶紧拉着他走,没好气道,“主簿、门客爹是别想了,那好得也要考过发解试!可若是巴结上赵院公,白日里赶一赶车、喂一喂马,也比上夜强。”   “我巴结他还少了,哪回见了不是笑脸相迎,跟祖宗似的供着,他不待见我,爹有甚法子。”   “爹你那也太显眼了!谁不知道你别有居心,别说赵院公,便是我,我也不搭理你。”   “哎你这小妮!怎麽跟爹说话呢!”   陈鸢吐了吐舌头,“你学学娘,光动嘴人家才不搭理你,好歹送些吃食,你看,娘都巴结上许娘子了,大姐儿明儿就能去绣房考校呢。”   这话说得,陈庆竟觉有几分道理,但他也是好面子的,梗着脖子替自个儿辩解,“你以为我没想到?我只是还没想好送甚罢了。”   陈鸢都懒得揭穿他,“噢”了一声儿。   陈父恼羞成怒,“还想不想要床?”   “要,要呢爹!”   陈父没好气地摸一把她的头,“到了。”   前面就有家小小的木行,主要卖些便宜木料,做的是普通人的生意。   汴京本地的木头很少,大都从外头运来,一下船,便卸到这里了。   这里临着汴河,码头上忙忙碌碌,卸船装船的力夫光着膀子在干活,太阳晒得皮肤黝黑,汗如雨下。   趁着爹挑木头、跟人讨价还价,陈鸢在岸边溜达。   这会子正是卸船的时候,前头一队拉纤的力夫都坐在一棵大柳树下歇着,一个妇人提着一瓮水来,给一个年轻的汉子擦汗、倒水,旁边几个起哄,将两个年轻夫妻羞红了脸。   管事的吆喝着开船了,那一队人忙起身,将绳子往肩上一扔,佝偻着腰,使劲儿往前头拉着,大船便也缓缓动起来了。   方才的那个娘子抱着瓮,踮脚一直望着。直到船瞧不见了,她才抹了把汗,疲惫地往回走。   陈鸢还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步履蹒跚,牵着个小孙女儿,背着背篓在卖荷叶儿。   到处都见的荷叶不值钱,如今还不到七夕,更卖不上甚么钱,两个人走累了,坐在大树下歇脚。   小孙女两三岁模样儿,才会走路呢,爬到婆婆身上,拿袖子给她擦汗。   旁边是家卖饮子的,她眼巴巴看着,直吞咽口水。   “鸢姐儿!”陈庆一回头,这妮子又没影儿了。   “哎!”   陈庆见她顶着一片儿荷叶,“哪来的?”   “买的呀!才一文钱,又能遮太阳,回去给小鸡雏剁碎了吃。”   陈鸢凑过去瞧爹选的那几块板,娘统共给了两百文,让买个最便宜的,爹买的是杉木,价贱,摸起来粗糙得很。   “也不推光些。”她道。   “要多几十文,我找人借个刨子,自个儿推一推得了。”   “好罢。”   陈鸢顶着荷叶儿回去,一路上好些小孩子瞧她,以为到七夕了呢,嚷着要爹娘买,“我也要作磨喝乐样儿”,教他娘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要甚要,七夕还早!”   陈鸢冲那小孩龇牙,得意地跑回家了。   爹趁着上值前,借了孙账房家里的刨子推光,——孙账房可够惯着孙小郎的,暄哥儿想做木头玩意儿,家里有一套刨子、凿子、木锉子之类的。   爹将木板上刮人的木屑都推光滑了,在原先的床边,用砖块儿垒了几个支撑,将木板搭上去,原先的床便宽出好些,几个人躺上去,终于能打滚儿了。   大姐儿这些日子紧赶慢赶,将她的一件绸子上衣、石青布的裙儿做得七七八八,今儿更是点了灯,在那里绣最后的花样子。   二姐儿还在看《茶录》,她翻来覆去瞧,只可惜还买不起茶碾子,点茶虽已进步许多,也比不上外头茶博士的手艺。   陈鸢见她眉目教灯火映得别提多好看,忍不住瞧了好半晌。   她将那块海棠红的绸子披在自个儿身上,问大姐儿,“大姐儿,我的甚么时候能穿上,七夕我可要穿着去玩儿的!”   大姐儿手中快速穿针引线,头也不抬,“你给我做一笼屉橙沙馒头,我先做你的。”   “当真?”   “你要是给我买羊肉吃,我还给你绣花鸟,你喜欢小鸟么,我用悠针绣绣出的鸟羽栩栩如生,给你绣在衣襟上,再绣个你喜欢的栀子花。”   陈鸢有些想要,但羊肉,“羊肉恁贵,豕肉行不行?”   “不行。”大姐儿一口回绝。   “可我没钱。”陈鸢央她,露出最可爱的表情,“大姐儿,你给我绣一个罢?”   “没钱便罢了。”   陈鸢气呼呼地扭头睡觉去了。哼,大姐儿实在可恶。   她在新床上扑腾,二姐儿啐道,“爹说别在上头蹦,再蹦塌了。”   陈鸢讪笑,趴在新床和新的席子上不肯挪窝。   大姐儿冷笑,“你爱睡边上便睡罢。”   陈鸢说她这么大度呢,结果第二日她是在地上醒来的。   原来她不止梦游,还总翻身,一翻就容易掉下床。   怪不得她总记得大姐儿小时候将她踢下去!原来她当真掉到地上过啊。   ……   大姐儿今儿要进府去,她穿上新衣裳,海棠红的衫子,石青色裙儿,乌黑的头发绾成双螺髻,娘不许她戴银簪子和绢花,她便簪几朵海棠花,还真别说,可够好看的。   大姐儿长相平平,在于她没有漂亮的眼睛,眼睛是偏小的、狭长的,鼻子也不挺,鼻梁有些塌,嘴唇倒还好,不大不小。   好在她皮肤白,这样打扮起来,三分姿色也能有五分了。   今儿是三郎君生辰,相公府上摆了宴席,那些娘子、郎君院里伺候的大丫鬟们也坐了好几桌。   灶房里从早上就忙个不停,下午人困马乏,宴席散了,才消停下来。   里头一个丫鬟来传话,说元娘的奶娘李妈妈吃多了酒,元娘吩咐做一碗杏仁酪送去。   吴娘子做好了,她见陈鸢心不在焉的,打发她给李妈妈送去。   陈鸢正愁怎麽跟吴娘子说,好到二门里去呢,接了食盒,兴高采烈,“哎!”   吴娘子瞧她那样儿,“平日里学东西怎不见这样高兴?”   陈鸢弯着眼睛,“哪有,学东西比这还高兴呢!”   “你就贫嘴罢。”吴娘子没好气。   说是这样说,谁都瞧得出她护短。   陈鸢也知道吴娘子嘴硬心软,但没关系,她嘴甜呐!   她将吴娘子哄得笑了,忙提着食盒往外跑。   今儿府里可真热闹,晌午三郎君过生辰,听说姊妹兄弟送了好些礼,还摆了席面,丫鬟婆子都有份儿,可把外头的人馋坏了。   下午的时候,绣房还要考校绣娘,排场可大了,进进出出的丫鬟们都说呢,好多人都去瞧热闹。   陈鸢也想去瞧大姐儿比试。   到了二门上,她自报家门,如今她娘和二姐儿都在里头,那婆子笑着放她进去了。   元娘的院儿在园子里头一间儿,她问了问园子里的婆子,很容易就找到了。   门上两个婆子坐在荫凉下说闲话,“哎唷丫鬟娘子们都去瞧,可怜咱们两个脱不开身。”   “偏今儿咱们上值,真够倒霉催的!”   陈鸢赶紧上前打招呼,说明来意。   婆子打量她一眼,“给李妈妈的?等着罢。”   那婆子进去通传,半晌才教陈鸢进去。   院里果然安安静静,一个丫鬟竟也没有。李妈妈倒还在看院子,她躺在一张机括椅上打盹儿,身上有一股酒气,果真是吃多了酒。   她轻唤,“妈妈——”   她将那一碗杏仁酪端出来,放到一旁小桌上,笑道,“妈妈,吴娘子做了杏仁酪,元娘说给妈妈醒酒的。”   李妈妈打眼瞧见她,迟钝地“哦”了一声儿,坐起身,拿勺子尝了一口,“唔,吴娘子做的?还是那个味儿。”   陈鸢有心替二姐儿刷一刷好感,但李妈妈不甚清醒的模样儿,她便在一旁等着吃完。   杏仁酪是个精细的甜品,用了牛乳、杏仁、糖,价格一点儿也不便宜。也就是元娘的奶妈,换了旁人,可没有这个面子让吴娘子做。   她想着这些,李妈妈却有些清醒了,她吃着那滑嫩香甜的杏仁酪,瞥见她,“我听说吴娘子收了一个徒弟?”   陈鸢笑,“正是奴。”   “是你?”李妈妈打量了几眼,没瞧出有甚值得吴娘子收的,“她以往是个挑剔的人,如今竟也收徒弟了。”   陈鸢只是笑着,“吴娘子是极好的师父。”   不知是不是李妈妈跟吴娘子有旧交,临走前,她将陈鸢喊住了,进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道,“拿着罢,算我赏你的。”   陈鸢瞧见是只精巧的荷包,荷包里还有个东西,她不动声色捏了一下,硬邦邦的,她吃了一惊,忙道谢,“多些妈妈。”   李妈妈摆摆手,“行了,去罢。”   陈鸢便将碗盏收进髹漆食盒里头,退出去了。   她将荷包揣进袖子里,没敢打开瞧,怕教人看见,一路上只是往绣房的方向走,到这会子,不知道比试得怎么样了,园子里静悄悄的,她怀疑丫鬟都去瞧热闹了。   绣房在灶房东边,也是一间不大的院儿,——东京城房屋价贵,相公府宅子够大了,容下上百人也显得拥挤。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喧闹声儿。   她打眼一瞧,乖乖,怕不是全府上的人都来了罢。   怎还有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她们总不能擅离职守的。   那只有一个原因,——主子也在。   陈鸢赶紧跑过去,院里站了好几圈人,门上都围着好些人,全都在瞧热闹。   她才从人堆里钻出个脑袋,就听见旁边织云跟金兰两个说话,“陈娘子家那个大姐儿的线有问题,你瞧,她一拉就断了。”   “好像是。”金兰踮脚一瞧,“那边那个好生厉害,已经绣了一朵花,另外三个也不遑多让。”   织云笃定,“她们都用套针绣,手艺还很不错。陈娘子家的这个输定了。” 第47章 晋江文学城   晌午的时候,陈雁跟着娘到绣房里去,许娘子在等着她们。   牙人娘子领来的四个绣娘已经到了。陈雁瞥了眼,几个人围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小娘子,正叽叽喳喳在说甚。   “彩云,这裙儿上的蜀葵是你绣的?”   “嗯。”   “不走近了瞧,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你针法好生厉害,我在绣坊的时候就知道你了!”   彩云也笑,“我也见过你绣的满池娇,我师父直夸你绣得好。”   闻言,冬儿吃惊,“真的?我师父还说我笨了些,缺了灵气。”   “灵气哪里是人人都能有的呢,你有一分,已经比别人强上十分了。”   彩云见另外两个绣娘过来,也笑着打招呼。   相公府上招人,找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几人年龄相仿,平日里都在这一行,多多少少知道每个人的师父是谁。   这两个人竟是一对姐妹,唤作夏锦和夏绫。   冬儿见了她们,眼睛都瞪大了,“两位姐姐,你们竟也来了。”   夏锦和夏绫对视一眼,也有些惊讶,笑道,“真是巧了。”   陈婆子领着陈雁去跟许娘子打了招呼,许娘子正忙,好些丫鬟婆子都在瞧热闹,陈婆子没多说话,让雁姐儿好生比,自个儿退到一边去等着。   她视线忍不住往那几个绣娘身上打量,听见她们说的话,竟都是汴京城一等一的绣坊里出来的。   她的心不由提起来,手里攥了一把汗。   跟那些绣坊比起来,陈娘子的绣坊都有些寒酸了。   她不由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保佑她家雁姐儿可一定要教许娘子瞧上啊。   许娘子这边很快布置出五张桌椅,放在荫凉底下,一应刺绣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妥当,陈雁几个依次坐下。   许娘子才要吩咐开始,大娘子身边的玉桂突然来了。   许娘子昨儿跟大娘子请示过考较绣娘的事儿,大娘子当时并没说甚,这会子,玉桂笑着说,“元娘方才听说你们绣房这样热闹,也要来瞧呢!娘子且等一等罢。”   许娘子忙“哎”了一声儿,教人在院里布置了一番,将桌椅摆在上首方便观看的位置,又教人去茶房取来茶点、冰鉴一类。   陈婆子一瞧这架势,不由更紧张了。   她踮脚往雁姐儿那边挥手,让雁姐儿别害怕。   陈雁无语,摆摆手,教娘别瞎操心。   这边才布置妥当,那边大娘子带着元娘姊妹四个已经到了。   元娘听翁妈妈说起,有些好奇,当时二娘、三娘、四娘都在,她一说要来,二娘、三娘都要跟。   温氏一看,四娘上回闭门思过,今儿密哥儿生辰才头一日出来,这会子坐在下首,听见姐姐们想去凑热闹,她垂着头乖乖巧巧,没有吭声。   温氏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处教人说她薄待庶女,便道,“既是这样,一齐去瞧罢。”   一行人便教丫鬟婆子簇拥着过来了。   她见那五个绣娘都站好了,时辰也不早,便吩咐许娘子,“早些开始罢。”   “哎。”许娘子答应着下去,宣布了今儿考核的题目,“绣花鸟吉祥图帕子一幅,两个时辰内完成。”   计时的婆子点上香,白烟徐徐升起。   每个人桌上的东西都是一样:空白的白绸帕子一个,绣绷子一个,大小不一的针一包,各色丝线二十束,笔墨纸一幅。   只见五个人同时拿起桌上纸笔,开始构思。   绣坊里的习惯,为了保证绣品不出差错,都是照着花样子绣的,需要先在纸上画出图案,然后在绣布上描摹出底图,再拿针线绣出来。   要说有没有不必用底图的绣娘?自然是有的,只是无一不是绣了一辈子的老绣娘,手艺高超,眼光毒辣,才能跳过描摹,直接用针在绣布上作画。   她们年纪还小,虽有些本事,也不敢拿大。关乎前途,大家都很谨慎。   彩云想了想,很快便在纸上画出了要绣的花样,她的速度最快,画完了,时间还不到一刻钟。   二娘王容伸长脖子,对三娘道,“那个绣娘好快!”   瞧见她画的是甚,她忍不住惊讶,“凤穿牡丹团纹,两个时辰绣得好?”   大家都瞧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三娘王宜也瞧了眼那个彩云,她心知这些绣娘进了府里头,是要分给她们姊妹几个的,她心里揣着小娘跟她说的话,自然想要最厉害的那个给自个儿做衣裳。   她瞧见那个彩云裙摆上绣的蜀葵,红色深浅晕染开来,跟真的一样。   她压下心思,怕二娘跟她抢,指着那个冬儿,“她也好了。”   冬儿画的是岁寒三友,松、竹、梅,比较讨巧,比起彩云的凤穿牡丹,两个时辰差不多。   接着是夏锦和夏绫,分别画了吉祥如意,——如意与吉祥鸟,喜上眉梢,——梅花与喜鹊。   陈雁想了半天才落笔,成了最后一个,大家一瞧,她画了个狮子戏球,——狮子与石榴花。   陈婆子瞧见了,双手合十一劲儿念“阿弥陀佛”,她是知晓大姐儿的本事的,狮子戏球,大姐儿用套针和平针就能绣得栩栩如生,那个颜色也喜庆,金灿灿、红彤彤的,彩头很好。   陈雁这边才画好,那边彩云早开始绣了。   只见她一手拿针,戳进绸帕,手指飞快,瞧得人眼花缭乱,眨眼间绣绷子上便出现了花边的雏形。   元娘有些惊讶,扭头跟温氏道,“娘,这个彩云倘若真能绣完那凤穿牡丹,可比咱们府上那些绣娘还厉害了。”   温氏点点头,“嗯。你瞧她画的,便知是她拿手的。想必常绣这个。”   梅香替四娘倒了碗茶,视线也紧紧盯着那五个人。   王宓视线略过彩云、冬儿、夏锦、夏绫,落在陈雁身上。   那几个绣得再好,也轮不到她头上。   这一瞧,她便察觉不对。   元娘身边的织云是学过刺绣的,一眼瞧出来,“陈娘子家的那个大姐儿线有问题,你瞧,她一拉就断了。”   “她输定了。”织云道。   大家的注意力本来都在其他四个人身上,陈雁目前不论选的花样子,还是速度,表现都有些平平,大家没怎么注意。   织云这样一说,大家都瞧过去。   陈雁做活有自个儿的步调,她要完全想好了才动针,因此别人虽快,她心里有谱,并不着急。   只是待她穿好线,才下第一针,往出拉的时候,线断了。   她立即换了根线,重新开始,线却还是断了。   再笨的人也知道不对了,她眉头蹙了蹙,将盘子里的线捞起来都查看了一番,发现她着重要用来绣狮子和石榴花的石榴红、金色丝线最为易断,根本无法拉扯。   而与此同时,其他几个人手底下飞快,最快的彩云已经绣出来半朵牡丹雏形。   冬儿的手底下也印出一一丛竹子来。   夏锦的喜上眉梢,几多红色的梅花散落绸帕,夏绫的如意图上也有了一只吉祥鸟。   温氏注意到那边动静,“何事?”   许娘子心里暗骂,不知道哪个小丫头办事这样不靠谱,这种时候出乱子。   她忙道,“大娘子,许是拿错了陈年的线,我这便教人换——”   她才说完,便听见大家议论纷纷,对着那边指指点点。   温氏一顿,也瞧过去。   却原来是陈雁将原本画狮子戏球的纸扔到了一边,直接拿起剪子,将所有丝线从中间剪断,这还不够,剪完了,她又剪了一截,将原先的长度分成四截。   紧接着她重新穿了几根深浅不一的绿色的线,直接从丝帕上开始绣。   众人议论纷纷,“她要做甚?绿色的线?绣花茎么?”   “不像,狮子戏球本就是红色和金色配着才喜庆,绿色倒不搭。”   大家看不明白,以为她病急乱投医,慌不择路了。   陈婆子一瞧就不对,急得满头大汗,才跺脚呢,陈鸢从后头钻出来,“娘!”   陈婆子搂着她,急得要死,“雁姐儿的线准是有问题,要死的,怎麽偏是这个时候!”   陈鸢早听见了,她抹了把头上的汗,踮脚往那里瞧,“娘,你看,大姐儿这是要绣别的!”   大家听见了,不由都看过去,只见陈雁下手稳、准、快,手指翻飞,用极快的速度在绣绷上来回穿梭,一眨眼,一个碧绿倾斜的莲蓬便出现了。   众人惊呼,“她不锈狮子戏球了!”   织云惊讶,“她不照着花样子么?竟是直接绣了?”   这可惊呆了众人。   有人嘀咕,“估计是病急乱投医,最后可别绣坏了。”   “她本就比别人慢,这会子再画图,自然来不及。”   “我看她玄!你瞧,那个彩云多块,那凤凰也出来了!”   温氏一顿,摆手,“看来她有法子。”   许娘子也惊讶了。她往陈雁手里看了几眼,那日陈婆子给她瞧雁姐儿绣的手帕,她知道陈雁的绣工很好。   但是直接在帕子上绣,便是最厉害的绣娘,也会绣歪的,她自个儿都做不到。   她心里是不看好陈雁的。方才线有问题,她若是立即提出来,教人换,一来一回虽耽搁些功夫,可能也绣不完,总比这样赌运气强些。   那边铜壶刻漏“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刻度一点点下移,离原定的两个时辰还有一刻钟时,彩云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绣完了!”   大家都瞧过去,彩云笑着福了福,将绣好的丝帕放到丫鬟端着的髹漆盘上。   丫鬟莲步轻移,呈到最中间坐着的大娘子桌前。   两个丫鬟打着扇子,冰鉴里的冰冒着丝丝凉意,温氏招手,“我瞧瞧。”   玉桂忙拿起来,递给大娘子。   温氏一手托着,瞧了一眼,元娘和二娘都凑过来,王容发出一声惊呼,“绣得这样快,还这样好!”   元娘也惊讶,“这套针绣果真出类拔萃。”   三娘王宜十分好奇,不由也凑过去瞧。   只见那一方白色绣帕上,牡丹花瓣舒展盛放,凤凰盘旋而飞。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光泽,牡丹花深浅不一的颜色也随着光泽来回闪动,宛如真的一般。   温氏点头赞许,“手艺很好,针脚细密,功底扎实,形神兼具,绣得虽快,却没有急躁之感,你瞧这凤凰的羽毛,用了平针绣法,虽是最基础的绣法,却也最考验绣娘的功底。”   许娘子也高兴道,“是呢,她的直针、斜针、接针都用得好,这样的花样,换了我,两个时辰也绣不完,难为她竟这样快!”   三娘王宜看得眼红,她瞥了眼元娘和大娘子神色,瞧不出来,心里有些着急。   二娘王容也盯着彩云,心里自然想要她了。   陈鸢赶紧去瞧大姐儿,这会子都猜到她要绣甚了,是一路连科——鹭鸶与莲花。   她手指上下穿梭,速度很快,只是她的线短,需要不时穿针引线,这就比旁人费时,她还比旁人落下那样一大截,眼瞧着其他人都在收尾了,她那绣绷子上还只是莲叶、莲蓬、莲花,连个鹭鸶的影子还瞧不见!   她娘都急得团团转了。 第48章 晋江文学城   冬儿也绣好了。   丫鬟呈上来,大家瞧时,只见那一丛松、竹、梅颇有傲骨寒霜之态。   竹子用平针绣法,墨绿、青绿、柳黄三层颜色一点点晕开,加上用丝线粗细过渡出竹叶颜色明暗,使得这一丛竹子格外出挑。   不过更令人惊奇的,还要数她绣的那松树。   温氏摸着那细密的松针,点头道,“这是用滚针和套针绣的,颜色过渡也好,这样的松针,齐而不板,密而不乱,错落有致,难为她这样的年纪能绣得这样好。”   冬儿听见心里很高兴,她最出众的便是绣松针了,今儿才选了这个花样来绣。   许娘子是绣娘,最知道这样的手艺多考验人。   “是,是,她用短针脚绣出松针的细长和柔韧,再用长短针交错绣出松针的颜色变化,颜色选得也好,瞧——”   她稍拿远些,那绣线在夕阳下泛着光泽,松、竹、梅的每片叶子波光粼粼,呈现深浅不一的色泽,很是漂亮。   元娘笑道,“彩云功底最好,她那副花样子颜色极多,凤凰鸟羽都用了几十种,花团锦簇,冬儿这副花样子,颜色单调些,却有股平和之意,便像她绣的松竹梅一般,想是个踏实的丫头。”   温氏点点头,摸摸元娘的头,“常说见字如人,这绣品也一样的。”   三娘王宜看看彩云那幅凤穿牡丹,再瞧瞧这副松竹梅,自然想要彩云那样花团锦簇的。   她嫌弃地撇撇嘴,冬儿绣的这图样儿,给老夫人用还差不多,她才不喜欢这样老气的花样。   就在她们讨论的功夫,夏锦和夏绫也绣好了。   只剩了陈雁还在那里,大家不由盯着她指指点点。   “陈家的还没绣完,香都要烧完了。”   陈鸢踮脚,伸长脖子,见大姐儿还在那里十指翻飞,手里捏了一把汗。   她暗暗鼓劲儿,“大姐儿加油呀!”   她不懂绣活,但瞧着大娘子她们方才满意的神色,也知道彩云绣得很好了。   不知道大姐儿能不能入了大娘子她们的眼。   她有些紧张。   元娘几个去瞧夏锦和夏绫的,只见一幅绣得橘灿灿的,一派橙黄柳绿,是柿子如意图,而喜上眉梢却沉稳许多,除了点点红梅和喜鹊身上的红嘴、蓝翅,其余多棕褐色。   两幅绣品拿在手里,仿佛两个性子完全不同的人。   温氏点头,“柿子蒂还用辫子股针,这小娘子活泼,平针绣功底不如彩云和冬儿,只是颜色却好,给咱们家小娘子绣些讨喜的,倒也招人喜欢。”   许娘子拿着那副喜上眉梢,笑道,“夏绫这个喜鹊绣得好,这鸟爪她也用辫子股针,羽毛用了平针,颜色也挑得好,她这灰蓝雀儿瞧着还有两分灵性呢。”   许娘子对牙人娘子寻来这几个绣娘都很满意,彩云各方面功底都好,是最出挑的,其他几个也都各有所长。   想到这儿,她有些担心地去瞧陈雁那里。   一看时辰,那一炷香已快要燃尽。   所有人都盯着陈雁的方向。   “怎还没绣完?”   “这会子还在绣,我听说他们一家原先是庄子上的,她能比得过那几个绣娘?要我说,不如趁早认输,没得白费功夫。”   “绣的甚也瞧不清,她也是倒霉,怎就线坏了。”   “便是线好着,她也赢不了,哎唷,那几个绣娘手艺可真好,不敢想她们绣的花穿在身上多好看呢。”   “她连花样子都没有,针又下得这样快,不绣坏才怪!”   陈雁坐在那里,对周遭议论闭耳不闻,一手拿着绣绷,一手拿针,手指上下穿梭的速度快得都有了残影,到了最后,她索性两只手拿针,交替穿针,大家光瞧着都知道她有多赶时间了。   她瞥了眼香,很沉得住气。   这是她给绣坊做活练出来的。陈娘子那个吝啬鬼恨不能让人没日没夜干活,速度不快些,她哪有时间学裁剪衣裳。   许娘子瞧了眼时辰,没有走过去打搅,只道,“时辰快到了。”   温氏喝了口茶,视线落在雁姐儿身上,神情平静,瞧不出情绪。   元娘跟二娘凑在一处瞧那几幅绣活,她们今儿都是要选人的,姐妹们都到了订亲的年纪,温氏没少带着她们出门,衣裳也要备起来。   她自然知道大家都喜欢彩云,彩云手艺出挑,谁都有想要最好的。   但她只作不知。   大娘子是她亲娘,总是她先挑的,这是规矩,她并没有谦让的想法。   自个儿忍气吞声让别人高兴,她没有这样怯弱。   而三娘王宜心里着急,又知道肯定是元娘先挑,忍不住试探着问了问,“大姐儿,你院里的织云绣工已是很好了,姐姐素来欢喜沉稳的花样子,彩云虽好,却过于浓艳了些,姐姐不会喜欢她的罢?”   元娘瞧了她一眼,摇着团扇没说话。   王宜又道,“说起来,今年夏日绣房忙,妹妹连身像样衣裳还没有呢。也不知她们怎麽做事的,三催四催,至今还没做出来,不像姐姐,光夏日里衣裳,江南那边都送了不知多少,怕是再过两年,也穿不完呢!”   “你还没衣裳?”元娘笑了笑,“你怎不瞧瞧四娘,你身上穿的不是才做的?四娘才是没有呢。”   王宜一噎,暗暗撇嘴,四娘凭甚跟她比,她不过是个没人管的臭丫头。   不过这话她也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嘀咕。   王容知道她想抢人,她也想要彩云,不由看了眼元娘脸色,指着冬儿绣的,笑道,“我瞧着这个适合姐姐,姐姐最温婉平和,瞧这松竹梅,绣得多好!”   元娘并没有接话,摇着一柄白绢绣栀子花的团扇,视线落在陈雁那里。   最后一点香灰落下,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陈雁麻利地将针绕着线打了两个结,剪断了丝线,停下手,将帕子放入一旁的髹漆盘中。   “陈娘子家的也绣好了。”元娘这才开口。   王宜撇嘴,“她能绣出甚么好的,白白让咱们多坐这会子功夫,别人的线都好端端的,偏她出幺蛾子,我瞧着不太吉利,我不要她,直接赶出府得了。”   王容不赞同:“赏些钱再让她出去,也不算白跑一趟。她们这样的人家,连自个儿几斤几两都不知道,许娘子也真是,甚么人绣花都能让主子瞧着么?”   “行了。”元娘看向温氏,“少说两句,绣得好不好,要见过才知晓。”   许娘子其实觉得陈雁有些可惜了。要是绣线没出问题,她的手艺在几个绣娘里头也不算差。   可惜了。   陈鸢揽着娘的胳膊,母女俩使劲儿踮脚往那边瞧。   丫鬟将绣帕呈递上去,大娘子展开来。   温氏也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看在那丫头一直尽心尽力在绣,这会子额头上都是汗,估计手都要酸疼了,瞧着怪沉得住气,方才线断了也不慌不忙,这才留了一分心思。   待绣帕打开,她漫不经心的目光蓦地一顿。   天色渐晚,夕阳摇摇欲坠,院里笼了一层淡金色的阳光。   晚风徐徐吹过,拂动了绣帕,白绸微微扬起,温氏先瞧见的,是那鹭鸶身上白色鸟羽,仿佛也被风吹得扬起,淡金色的光洒下,羽毛也泛起金色波光来。   两只雪白的鹭鸶张翅,在水面起舞,风吹得水面起了涟漪,波光粼粼,莲叶、莲蓬、莲花都斜斜摇曳着。   “这是——”许娘子一惊,“天爷。”   她忙凑近了瞧,那鹭鸶用纯白的丝线,与白绸帕本来融为一体,但雁姐儿只用几笔浅褐色线勾出鸟羽轮廓,颜色深浅一下子对比出来,竟让两只鹭鸶栩栩如生。   “这是用的叠彩绣。”她激动道,“这样细腻密实的针脚,怪道她那样快,却要那样久才绣完!这丝线劈得也细,毛羽跟真的一样。”   “不光毛羽好。”温氏伸手轻轻拂过鹭鸶的头,神情柔和,“连神态也有,憨态可掬,还是幼鸟呢。”   两只鹭鸶圆滚滚的,雪白毛发被风吹乱了,还在那里贪玩,小小的黑眼珠里满是灵动。   这可太令人惊奇了。   陈雁站在那里,心里暗暗嘀咕,方才绣那两只鹭鸶,不知怎的就想到三姐儿那调皮捣蛋的模样儿,忍不住就绣成了这副神态。   温氏瞧着那一只莲蓬,莲蓬上凸起的莲子,颜色的深浅,都用得极好,她点头,“她的丝线短,用打籽绣莲房和莲蕊正好。”   元娘瞧见那两只快要从帕子上飞出来的白色鹭鸶,心都跳起来了。一向沉稳的她也忍不住惊呼,“娘,你瞧,她连风都绣出来了!”   王容和王宜听见她们这样说,赶紧凑过去瞧,这一看,不由眼热。   三娘王宜眼睛一亮,那一丛莲花,粉色到白色晕染开来,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若是绣在她裙摆上多好看呢。   彩云她是抢不过了,这个总该轮到她罢,她道,“大姐儿,你既喜欢彩云,这个陈雁便给我好了,正好我欢喜莲花。”   王容不同意,啐道,“方才你还说她不吉利呢!大姐儿,彩云和冬儿尽着你挑,这个要归我。”   王宜瞪她一眼,“这是我们大房的绣娘,我先挑才是。”   两个人说着说着吵起来了。   温氏皱眉,“好了。这样多人,也不嫌丢人。”   她招手,唤陈雁过来。   陈雁绣了整整两个时辰,这会子手都是抖的,额头上渗出细汗,梳得整整齐齐的鬓发都教汗打湿了,垂落了一缕下来。   她上前福了福,笑道,“见过大娘子,见过各位小娘子。”   元娘瞧着她大大方方,不见寻常小女儿扭捏,眉目有一些骄意。   她没有不高兴,反倒心想,她有这样的本事,自然也该傲些。   她笑道,“你怎麽想到将线剪断了绣的?”   陈雁笑道,“线长了一拉便断,剪断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原先想绣狮子戏球,用平针、套针、长短针脚,非要长线不可。后来改绣一路登科,莲花与鹭鸶都用叠彩绣,针脚短些,颜色也铺陈得细致自然。那莲蓬和莲蕊的打籽绣,绣一针便打个结,这样莲子和莲蕊便是凸起来的,往远了瞧,跟真的一样。”   “你还用缠针绣了涟漪,乱针绣了荷叶。”许娘子满脸欣喜,指着鹭鸶尾羽那里,“连这里也用蒙针晕出晶莹剔透的毛羽,这都是你自个儿想的?”   陈雁点头,“嗯,方才也是临时起意,想着要用短些的针脚来绣。”   温氏指着鹭鸶被风吹乱的毛羽,“这也是临时起意?”   “回大娘子,是。方才绣的时候,一阵风吹动了绸帕,才有了这个巧思。”   “你还没用花样子。”元娘忍不住道,“许娘子也不敢直接下针,你胆子忒大。”   陈雁其实一直可以不用花样子,花的样子都在她心里了,但她也晓得今儿她想出风头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添也没必要,便笑道,“也是没法子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温氏对她的满意。   方才指指点点的人万万想不到会是这麽个结果。   陈鸢高兴得一蹦子跳起来,“娘!”   陈婆子笑得腮帮子都疼了,“哎唷,我就说,凭雁姐儿的本事,定能教主子瞧上的。”   “二姐儿!”陈鸢才瞧见二姐儿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她身后,方才光顾着紧张大姐儿,都没瞧见。   “你怎不出声儿,几时来的?”陈鸢扭头瞧她。   陈鸾看了眼那边,“有一会子,我也瞧着出神,没顾上喊你。”   她听见元娘跟温氏说,“娘,这个陈雁给我罢,她绣的鹭鸶我喜欢。”   她原本打算早些来,只是巧儿不知上哪去了,将活都丢给她,她做完才赶过来的。   才进来,便赶上大姐儿绣完。   她虽然一贯讨厌大姐儿这人霸道,也承认她绣活好。   只是不知她竟能绣得这样好了。   她心里有些复杂。既高兴她出风头,又看不惯她出风头。   反正她从小就跟大姐儿比惯了,甚么都想压她一头。   陈鸢见她淡淡的,扭头凑过去,嘀咕道,“二姐儿,你可比大姐儿厉害多了,她可没你聪明呢。”   陈鸾“噗哧”一笑,手指戳她额头,“就数你鬼灵精。谁要和她比了。”   说是这样说,她搂着三姐儿脖颈,心里却暖烘烘的。   许娘子原以为今儿能挑出三个人便是极好,不想五个人都好。   除了陈雁那幅绣品实在教人移不开眼睛,其他几个也都不差。   尤其彩云,比起陈雁少了几分灵性,单论功底,却是几个人里头最好的。   彩云看陈雁的目光有些复杂,也有些失落。她绣的凤穿牡丹是自个儿最得意的花样,没绣过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不曾想却教她临时起意想的花样比下去了。   她不由有些沮丧。   那边许娘子跟温氏商议着她们的去留,几个人都紧张地等着。   冬儿握紧了手,她很想留下的。   王相公府这样的人家已是很好了,不光工钱给的多,——牙人娘子说过了,每月有两贯钱,而且也体面,——将来出去了,也是御史相公家里的绣娘,那些富商愿意花重金请她们做衣裳,这样一辈子都不愁吃穿。   温氏瞧了一眼这几个丫头,又看了眼最下首安安静静的四娘,对许娘子道,“咱们家里女孩儿多,她们手艺都好,便都留下罢。”   元娘拉她的手,温氏少见她这样活泼,笑道,“至于选人,你们姊妹按排行选罢。”   元娘笑道,“那我要陈雁。”   王宜心里暗骂,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她和小娘不招大娘子待见,只气急,爹怎不在这里,爹在她还能撒娇。   王容抢不到陈雁,彩云也勉强可以,便道,“我要彩云。”   王宜瞥了眼剩下三个,满脸嫌弃,半晌,才不情不愿指了夏锦,“我选她。”   梅香激动地看向四娘,依她看,这几个人都绣得好,最好的自然轮不到她们,但是能让她们选,已是烧高香了。   她反复盯着夏绫和冬儿两个,这两个都是稳妥人,冬儿手艺更好些,绣工更扎实。   夏绫的颜色好些。   她也纠结起来,选哪个好?   四娘王宓看向上首的大娘子,温氏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你选一个,剩下那个给元娘。”   王宓垂眸,“是。”   她指了指夏绫,“母亲,我选她。”   回去时,梅香问她,“为何选夏绫,冬儿也不错,奴一时还选不出来呢。”   王宓摇着团扇,笑了笑,“大娘子属意冬儿。”   梅香吃惊,“奴怎没瞧出来?”   “冬儿绣工扎实,性子也踏实。大娘子替元娘挑人,最看重的便是这个。若不是不想跟老夫人还有二房那边起龃龉,惹人闲话,大娘子怕是会将陈雁和彩云都给元娘。”   “将旁人挑剩下的给元娘,别人总不能再说甚。”王宓道。   梅香心里的高兴淡了些,“那小娘子岂不是不高兴?”   王宓,“我很高兴。冬儿和夏绫都好,哪个给我我都欢喜。总比往常等着姐姐们做完才轮到我要强些。”   梅香也高兴起来,“是呢,日后夏绫便替小娘子做衣裳,她今儿绣的那个喜鹊真好!”   园子里掌了灯,天色是深深的黑蓝。   王宓不像元娘她们,很少有甚是自个儿的,但夏绫是单为她做衣裳的,她想着这个,瞧着那些纱灯,抿唇笑了一下,眸子里映着灯火,“嗯。”   ……   温氏坐久了也累,她吩咐给几个绣娘每人赏了一百文,并一块儿白绸帕、二十束丝线。   陈雁领了赏谢恩,跟娘还有二姐儿、三姐儿一同家去。   陈鸢扒拉着她的篮儿,瞧里头那些丝线,丝跟麻的质感差别太大了,光这一块帕子,一捆线,若是上绣坊里头买,也要一两贯钱呢。   那些彩线五颜六色的,陈鸢越瞧越眼馋,不敢想要是绣了花在粉色的衣裳上,会多好看。   陈雁将她的手拍开,嫌弃,“没得弄脏了。”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瞪她一眼,跑到二姐儿那边。   陈婆子拉着大姐儿,高兴得满面红光,“绣娘的月钱得有两贯呢!你又是给元娘做衣裳的,谁不知晓元娘素来大方,她身边那几个大丫鬟,穿金带银的,比外头的小娘子还气派。我的儿,你可是有出息了!”   她对陈鸢道,“三姐儿,你不是说昨儿那个串串没有肉么,今儿去买些肉来罢。”   闻言,陈鸢立即狮子大开口,“给我一贯钱,我有好些吃法呢,娘你还要给主子做么?得知晓味儿才行。”   一贯钱简直是要陈婆子的命。   她给了陈鸢五百文,这都是大出血了。   陈鸢心里有数,一贯钱纯粹是瞎要,她以为娘最多给二百文呢。   五百文,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大姐儿进了元娘那里,高兴坏了罢。   大姐儿和二姐儿几个做皮蛋,她挎着篮儿就出门,娘在后头不放心,交待,“多跑几家肉行,可别买贵了!”   “晓得了娘!”   陈鸢路过二妞家,放慢脚步,踮脚瞧了瞧,二妞不在,李天佑正欺负大丫,小丫头洗衣裳呢,他比大丫大了四五岁,拿水泼她玩儿,大丫眼睛都红了。   陈鸢趁他不备,一脚将他屁股踹倒,在他瞧见前撒腿就溜出了院门。   李天佑摔懵了,一愣,然后嚎啕大哭,“娘——”   大丫小手搓着衣裳,吓得呆住了。   李婆子出来,搂着李天佑“心肝”“祖宗”直哄,李天佑哭着告状,说有人背后踢他,李婆子问是谁,李天佑说不出来,撒泼打滚开始哭嚎。   陈鸢抹了把汗,二妞准又上市井里去了。   她走两步,感觉不太对,忙停下来,听见身后脚步也停了。   她又走两步,后面又“吧嗒”“吧嗒”走,她一停,后面又停。   拐过一个弯儿,她忙躲在槐树后头,那脚步轻轻地、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陈鸢绕到身后,一脚伸出去要踹人,看着那跟她一般高的小孩,感觉不太对,迟疑,“昘哥儿?”   王若昘正疑惑鸢姐儿怎不见了,回过头,见了她,眼睛弯下,满眼亮晶晶的,笑得很开心。   他立即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往外掏东西,只是掏了一半,就教陈鸢抓住躲在树后头。   陈鸢压低声音,瞪大眼睛,“你自个儿偷偷溜出来的?”   昘哥儿乖巧点头,紫葡萄似的眼睛水润明亮,看着她,满心欢喜,比划,“想找鸢姐儿。”   他拉一拉她的袖子,将一个东西塞她手里。   陈鸢低头一瞧,跟手心里那胖乎乎的黄胖泥人对视上。   黄胖小人咧着嘴傻笑,肚皮都露出来了,很是滑稽。   陈鸢却笑不出来,她得是闯祸了。   她将小人往小郎手里一塞,双手叉腰,表情严肃,手指戳了戳昘哥儿脑门,“昘哥儿,你不能自个儿偷偷跑出来,外头拐子很多的,你这样的小郎,被拐子抓走,会被卖了的!”   王若昘见她不要小泥人,有些失落,很快又弯下眼睛,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只留着大白胡子,眉毛眼睛都笑弯的老翁。   他放到鸢姐儿手里,拉着她让她瞧,他摁到老翁的头,松开手,他便摇晃着起来了。   他满是期待地看向陈鸢。   不倒翁?   陈鸢忍不住也摁了下,看着笑呵呵的老翁摇来晃去,忍不住笑了一声儿。   她笑了,小郎也抿唇笑起来,凑过去瞧她玩儿。   陈鸢想起正事,立即收敛笑容,严肃下来,板着小脸,“下回不能偷跑出来,知道么?”   小郎觑着她的神色,乖巧点头。   他偷偷摁了摁不倒翁,陈鸢忍不住瞪他,自个儿也摁了一下。   小郎也摁,陈鸢也摁,两个人都傻笑起来。   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陈鸢嘀咕,“是你自个儿跟上的,要是你婆婆抓住你,你可不能说认得我!”   小郎点点头,一本正经,小脸雪白严肃,两只手捂着嘴,来回晃了晃脑袋,意思是,“不会说的。” 第49章 晋江文学城   “我要上肉行买肉去,肉行你知不知道?”陈鸢一蹦一跳跟小郎说话。   王若昘小跑着跟上她,摇了摇脑袋。   他想起甚,朝她比划了两下,陈鸢瞧不懂,他有些着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你慢些,怎麽啦?”   她瞧小郎比划了个高高的东西,指着自个儿嘴巴,又指着陈鸢的嘴巴。   陈鸢不由猜测,“说话?”   小郎眼睛一弯,点了点脑袋。   他随手指了个街上的妇人,又指指自个儿嘴巴。   陈鸢其实不太明白,但连猜带蒙,“你学说话了?别人教你说话?”   小郎眼睛亮了,重重点头。   陈鸢有些惊讶,高兴道,“当真?你说一句我听听!”   王若昘不肯说,她好奇死了,着急,“你快说呀!”   小郎抿着唇不开口,又摇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你还没学会?”   王若昘忙点头。   “好罢。”陈鸢抹了把额头热出来的汗,指着小张四郎茶楼,“咱们先去卖鸡子饼,再上肉行。”   “噢对。”她一拍脑门,掀开篮儿,用油纸包了一块儿鸡子饼给他,“你尝尝!那些没牙的员外欢喜吃这个,是我想出来的呢。”   最后那句颇有些骄傲。   王若昘好奇地接过,低头小口啃着,小松鼠似的。   “好吃罢?”   小郎冲她弯下眼睛,比划,“好吃。”   陈鸢便先进茶楼卖鸡子饼和鸡子羹了,顺便蹭说书听。   王若昘也记着鸢姐儿爱听的这个说书,他在家里那些书中只找到寥寥数语关于话本的记载。   自打认识鸢姐儿,好多东西他都不懂。他想知道更多些,起码比二妞多。   所以这会子,他乖巧地跟在陈鸢身边,听得很认真。   说书老叟一拍惊堂木,拔高声音,说到梅岭客房起了一阵风,他擅口技,当真有“呼呼”的风声在堂中响起,教人莫名紧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鸢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老叟,王若昘挨着她,也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好奇风声怎麽来的。   陈鸢一拍他头顶,“笨,这是口技,说书人的手艺。”   当说到风过后,陈巡检夫人不见,主仆二人仔细看时,连店房和店家都不见了,只他们二人立在荒郊野地,黑灯瞎火,好不骇人。   王若昘惊奇地瞪大眼睛,忙看向陈鸢。   那边老叟又说原来这陈巡检的妻子张氏,是教一个白虎精掳走了。   陈鸢也是头一回听这个话本,抓心挠肝想知道后续,老叟却依旧吊足了胃口,“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跺脚嚷嚷,“怎停在此处!没得教人牵肠挂肚!”   “正是正是!”   陈鸢两个满脸不甘地走出茶楼,两张小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意犹未尽。   “哎,这阿翁讲得忒好!”   小郎连忙点头附和,他很稀奇,人竟还能发出风声、虎叫、虫鸣。   他一肚子疑问,比划着,“白虎精当真掳走了陈巡检的妻子?大虫真能变成人?”   他小脑瓜里全是迷茫。   陈鸢瞧他的模样,不由笑出声儿。   因着小郎是头一回听白虎精、大风、陈巡检之类,他不知如何比划,白虎精他就张着两只手在脸边龇牙,作凶恶状,偏那张脸漂亮得很。   他着急比划,忙得不得了,一会儿学大虫,一会儿学人,陈鸢头一回见他这样,被逗得笑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哎小土包子。”   小郎不解地看她。   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小扇子似的,那双眼睛实在太漂亮了。   陈鸢都忍不住摸了一把,摸完瞧见小郎弯下眼睛,抿唇冲她笑,很开心的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那是话本故事,这世上哪来甚么神仙鬼怪。”   “听说书好玩罢?”   小郎高兴地点头。他困难地比划着甚,陈鸢有些看不懂,小郎四处瞧,没瞧见,抿唇,拿两只手比划出翻书的动作。   陈鸢挠挠头,“书?书怎了?”   王若昘忙拉着她,又比划翻书,满眼期待。   “书?你想去找?”   小郎忙点脑袋。   他头上那个发髻都要教他摇散了。   不是点头就是摇头的。   “你想看书?看话本?”陈鸢心领神会,“哎呀,我怎没想到还能看话本呢!亏那老叟每日吊人胃口!”   她四处张望,嘀咕,“这里是金梁街上,书肆要往梁门那边去呢!”   见小郎目露失望,陈鸢一拍脑门,想起来,“往南也是有的。”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陈鸢循着记忆,找到了旧郑门旁边一家书肆,他们两个小孩子进去,挤在一堆穿青布袍的读书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书肆不大,有两个读书人在桌前抄书,陈鸢踮脚瞧了一眼,字迹真工整,写的是标准楷书,可好看了,一个一个跟印上去的似的。   这应当是抄书赚钱的读书人,她咋舌,这样的字才能赚钱的话,可真不容易。   她是别想了。   见她瞧,王若昘也踮脚瞧。   读书人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   陈鸢悻悻拉着人走开。   柜台前一个戴襥头,穿长袍的老人,正在拨弄算盘,人太多了,店里小儿子忙不过来,陈鸢到处溜达,想找话本子。   她走了两圈,见都是些四书五经、史书一类,才要问人,小郎拉了拉她衣袖。   陈鸢回头,王若昘指了指上头。   她踮脚一瞧,可不就是话本子?   她努力辨认字迹,挨个儿瞧过,果真翻到了那一出陈巡检梅岭失妻记!   昘哥儿也凑过来,跟她一起瞧了瞧,兴奋得脸上红彤彤的。   陈鸢拿着那一本要去问价格,王若昘拉着她袖子,往上头那些也指了指。   “你还想要那些?”   小郎一本正经地点头,还比划了一下,“全都要。”   “把你卖了也买不了那样多。”陈鸢一拍他脑门,让他认清现实,“连这一本也不一定买得起。”   果然,她一问掌柜的,这一本竟要一百二十五文。   她只得放回去了。   陈鸢拽着依依不舍的小郎出了书肆,念叨,“你这小郎,书肆是做生意的,哪能白送你,你想得美。下回攒够钱再来买罢。”   都出去老远,他还扭头瞧。   她瞧见前头卖旋煎羊白肠的,清了清嗓子,“咱们吃羊白肠罢,你一定没吃过。”   两个人跑到小摊前,一份羊白肠十文钱,陈鸢从挎包里数了二十个铜子儿递过去。   “瞧见了没,要拿钱买呐。”陈鸢戳他脑门。   小郎见过好几回这铜钱,捂着脑门,好奇地盯着瞧。陈鸢给他一个,指给他看,解释道,“这是方孔钱,在外头买东西要用钱才行。”   小郎举起来,对着日头反复打量,陈鸢指着那四个字,“按上、右、下、左读作‘熙宁元宝’。”   “是青铜铸的噢。”陈鸢又拿出几枚,在手里一字排开,跟他的放在一起,“你瞧,每个钱上头的字体还不是一样的呢,你这个——”   她点点小郎手里那个,“这是篆书,你认识的罢?”   小郎点头,“嗯!”   他们两个蹲在地上,凑在一块儿辨认,陈鸢拉长了声音,“这个——甚麽字体?好怪唔,不认识,这个是行书,这个呢是隶书,这个么——”   “小娘子,煎羊白肠好嘞!”   陈鸢忙站起来,从小贩手里接过两份煎好的羊白肠,对小郎道,“这个送你好啦,正巧是新钱呢。”   王若昘一听,很是高兴,忙低头左右翻找,试图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了,找了半响,袖子里怕丢,衣襟里也怕丢,他不放心,只得攥在手里。   “你先吃羊白肠,一会儿给你找根绳儿拴上好了。”   小郎捧着油纸咬了口羊白肠,太烫了,嘴唇被烫了一下。   “仔细烫!”陈鸢熟练地龇牙,轻轻咬一口,羊白肠外头是羊肠,里头灌的是羊血,放了花椒、姜去腥,咬下去那层羊肠很是Q弹,脆脆的,羊油都煎了出来,外皮焦焦的,里头的羊血又很嫩。   等稍微晾一会儿,她就忍不住大口吃,真过瘾。   小郎学着她龇牙咬。   “好吃罢?”   王若昘点头,“嗯!”   一下子将方才买不到话本的失落抛到脑后了。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走下桥,往肉行里去。   陈鸢瞧他宝贝地攥着那枚方孔熙宁钱,一会儿就要看一眼,唯恐丢了似的,觉得这小郎怪可怜的。   不会是拐子卖给他婆婆的罢?   她脑子里冒出稀奇古怪的想法,决定有机会打探打探那杨妈妈的事儿,看看这小郎身世是怎麽回事儿。   经过大佛寺,碰见个卖领抹、幞头、鞋袜的师姑,陈鸢瞧见她还卖绒线、绦线、麻线,忙拉着小郎蹲下,朝那师姑笑得甜甜的,“师姑,麻线怎卖?”   “一束十文钱。”   “师姑,我只买一文钱的,可以不可以呢?”   师姑瞧她圆圆的脸,旁边是一张漂亮的脸,两张小脸眼巴巴盯着她,不由心生喜爱,笑道,“好,一文钱我给你两根。”   “多谢师姑!”陈鸢忙递出一文钱,从师姑手里接过两根麻线。   王若昘不知她作甚用,紧紧跟着她。   陈鸢伸出手心,“你的铜钱给我罢。”   小郎一愣,乖乖放进她手心里,眼睛盯着她,小嘴抿起来。   陈鸢拿出一根麻线,从铜钱里穿过去——   王若昘愣住了,漂亮的眼睛蓦地睁大,紧紧盯着她的手。   陈鸢两只手不知怎地将铜钱翻转,那根线便将铜钱串起来了,还打了两个结,完全跟麻线贴在一起。   她将线从昘哥儿脖颈后头绕过来,一只手拍拍他脑袋,“别动噢,我给你绑好了便不会丢。”   王若昘不动了,浑身僵直,紧张地站着。   鸢姐儿的脸凑过来,她的脸上热出来一层薄薄的细汗,鬓角的头发打湿了,脸颊红彤彤的,有一股热乎乎的暖意,呼吸间是羊白肠的香味儿,她身上还有股甜甜的味道,吴娘子今儿给了她饧糖吃。   她想学大姐儿做个活结,奈何她笨手笨脚,编了几下还是不成,索性绑了个死结,使劲拉了拉,确保不会松动。   王若昘屏住呼吸,心跳“咚”“咚”“咚”,他不安地挪了下脚,陈鸢拍了拍铜钱,龇牙笑,“好啦!”   小郎摸了摸脖颈上的铜钱,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渗出一股细细密密的喜悦。   他忍不住摸了摸左边心跳的地方,闷闷的,他弯下眼睛,冲陈鸢傻笑。   “好看罢?”陈鸢咬着羊白肠,歪头端详,很是满意。   小郎点点头。   “还可以拿下来。”陈鸢伸手要给他示范。   小郎却不愿意,抓着铜钱,摇头不想拿下来。   “好罢。”   市井里都是人,闹哄哄的,陈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说起今儿大姐儿比赛绣花的场面,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我大姐儿绣的那两只鹭鸶,都要从帕子里飞出来啦!”   昘哥儿很捧场地睁大眼睛,满脸惊奇。   事实上陈鸢站得远,压根瞧不清帕子上的细节,但这不妨碍她跟人炫耀。   吃完了羊白肠,走到了州桥,她四处张望,人太多,“二妞今儿不知上哪里卖辣菜了。”   她渴了,瞧见对面一家气派的大酒楼,唤作“乳酪张家正店”。   她指着那里,“他们家有一种乳酪冰盏,是用醍醐、牛乳、蜜糖做的冰雪,别提多好吃了,就是忒贵,一盏上百文。”   她的钱攒上十天半月也能吃一回,只是她哪里攒得住,她还想吃市井里的杂嚼,每日都不够呐。   “等我成了厨娘,月钱就有两贯,就可以吃了。”   王若昘跟她站一块儿,向往地踮脚往酒楼里瞧。   他其实有些迷茫,二妞说她想进府里当差,那样就有月钱,鸢姐儿想当厨娘,但他不知要做甚。   陈鸢拉着他往肉行跑,这里卖甚麽的都有,旁边是鱼市,鱼腥味儿老远就能闻见。   她伸出手,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掰着数需要买哪些东西,五百文钱都够买羊肉了。娘今儿可真大方。   她精打细算,货比三家,教昘哥儿怎麽买东西。   花七十文买了一只嫩雏鸡,还花一百文买了只肥老母鸡,炖汤用。   还在鸡鸭鹅兔店里头买了鸡脚、鸡翅、鸡心肝脾肺肾、郡肝什件,这些杂碎价贱,普通人家买来吃,是很经济的。才花了她二十文钱。   又去豕肉行买了猪腰子,陈鸢让肉行的大伯切成片儿,划出荔枝花纹来。   眼瞧着买得差不多,她带着昘哥儿直奔羊肉行。   肉行里头挂着成边的羊,可壮观了!   上回吃的炖羊肉,她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不过她摸摸兜里的银钱,最后只买了些羊舌,就这,也花了八十文。都够买一斤猪肉了!   回去的路上,她的篮儿沉甸甸的,两只鸡可不轻呢!陈鸢使唤昘哥儿帮她抬着另一边。   她实在渴了,又到路边买了两碗紫苏饮,跟小郎两个站在摊子前喝完,冰冰凉凉,神清气爽。   瞧他不时伸手摸一摸领子,陈鸢以为他领口怎了,凑近一瞧,“呀!”   她拎起麻线,瞧见他雪白的皮肤给磨得发红。   “你把它取下来拿着,瞧这麻线!忒粗糙,脖子都磨破了。我就说你老扭头作甚,不嫌难受?”   小郎有些着急,扭过头,不拿下来。   陈鸢瞧他那样儿,“不就是个铜钱,才一文钱。”   小郎就是不拿,陈鸢纳闷,怀疑这小子缺根筋。   “不过你真够娇气的。”陈鸢摸了摸自个儿脖颈,“还没我皮糙肉厚呐!”   “炒鸭脚子嘞——鸭脚子——”   陈鸢循着声音扭头,也顾不上他,忙拉着小郎往那小贩后头追,“有卖鸭脚子的,我想吃。”   好容易追上了,她花十文钱买了一小包,跟昘哥儿两个边走边吃。   昘哥儿拿着一粒圆圆的银杏果,有些疑惑地看向陈鸢。   仿佛在说,“鸭脚子?”   陈鸢“噗嗤”一笑,往嘴里丢了一颗,咸咸的,嚼起来很有韧性,很好吃。   “就是啊,我们都管银杏叫鸭脚子,知道为啥么?”   小郎不解。   “喏——”陈鸢指着庙里那棵银杏的叶子,“是不是像鸭脚呢?”   小郎恍然大悟,也学着她丢了一颗进嘴里,尝到那股味道,弯着眼睛笑起来。   陈鸢见他傻傻的,强调,“你可要好生学说话,不然真成了小傻子,以后怎麽办哦。”   她一提把那铜钱摘下来,小郎就扭过脑袋装听不懂,陈鸢都气笑了。   到了巷口,她催人赶紧回去,“你可别再偷溜出来了。”   小郎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她说甚他都乖巧点头。   陈鸢见他钻进去了,赶紧往家里跑。   一进门,正听见二姐儿跟娘商量,要买点茶工具。   陈婆子在串竹签子,“茶碾子多钱呐?”   “便宜些的两三百文?贵的一两贯钱是有的,我也不知道,还没瞧过。”   陈婆子倒吸一口气,“恁贵!”   “咱们又不是买不起。”陈鸾就知道娘嫌贵,“等我得了主子的眼,月钱会涨的,不过是几贯钱,还怕赚不来?”   她将那本《茶谱》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麽地方产甚麽茶,各样儿茶的味道、习性,她都能背下来了。   她如今只有个茶筅,点茶再也无法精进,心头有些急。   陈鸾见娘不愿意,将书丢到桌上,扭过头去,生气,“大姐儿进绣坊,娘封了一贯钱也不嫌多,我花钱就嫌多了!”   “娘没说不给你买。”陈婆子啐道,“瞧你这急脾气。”   她不懂茶,“我前儿听灶房里说呢,大娘子爱吃茶,不过府里头有个擅点茶的魏小娘,旁的丫鬟都比不得,大娘子院里那几个,春兰会些,但到底不如外头茶博士了。你要是会这个,兴许能得大娘子青眼也说不准。”   陈鸾高兴,“那娘给我买!我买个好些的。”   “知道了知道了。”陈婆子将串好的菜放到陶釜里头煮熟,然后在那红油汤里泡着入味儿。   陈鸢将篮儿“咚”地放地上,洗了个手,跑到桌前倒了一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喝完,抹了把嘴。   她走到娘做的冷锅串串跟前,抽出一根豆腐吃。   “嗯,娘,你做得真好吃。”   陈婆子正在瞧她买的那些肉,念叨她买的鸡太瘦,“肉少。”   “那是雏鸡,肉嫩,那只老鸡炖底汤用的。”陈鸢吃得满嘴油,溜达到门边。   台矶上的泥炉正在炖爹治脚气病的药,那股又苦又臭的味儿飘得满院都是。   爹把小鸡雏放出来在槐树下啄虫吃。这些日子虫儿多,鸡雏都长大了好多,如今瞧着可蠢笨,还爱到处拉屎,一点也不可爱了。   陈鸢回去跟娘说话,“这些都焯水煮了,泡一个时辰入味儿才好吃呢!”   “花了多少钱?”陈婆子估算了下,伸手,“剩下的钱拿来。”   陈鸢瞧娘那精明样儿,将剩下一串钱给她,还剩好多呢,足有一百多文钱。   “还有呢?”陈婆子不信,狐疑地瞧她,“你昧下多少?”   “哪有嘛,娘你别冤枉人。”   陈婆子抓着她摸了一圈儿,将陈鸢挠得痒得不行,讨饶地倒在她身上,“哎唷,娘你别挠了,我给你还不成——”   她将二十文不情不愿给了出去,气鼓鼓的,“我好歹跑腿了呢。”   陈婆子拎着她放到一边,“就知道你这妮子不老实!要恁多钱做甚!成日里大手大脚,日后有了婆家可怎麽办!”   她念念叨叨地去处理那些肉了。   陈鸢哼了一声儿,跑到里头,大姐儿正宝贝地拿着那些丝线给自个儿衣裳上绣花。   她已经绣了一朵粉白的海棠花在衣襟上,陈鸢凑过去瞧了两眼。   陈雁瞧见她嘴上油渍,嫌弃地赶人,“你别在这里晃,没得将我衣裳弄脏了。”   陈鸢乖乖坐得远些,谄媚道,“大姐儿,你明儿去绣房啦!”   陈雁轻轻“哼”了一声儿。   “月钱有两贯哎!”陈鸢羡慕坏了,“你到绣坊里瞧瞧,可还要粗使丫头呢?听说绣坊缺人,二妞还没活计呢。”   陈雁没好气,“你管好自个儿罢,还有空操心旁人,李婆子那人又不领咱们家情,凭甚帮她?我不管。”   “你就问一声,又不劳你帮忙。”陈鸢嘀咕,“你不会是连这点事儿也问不着罢?”   大姐儿不经激,啐道,“你少拿话激我。”   说是这样说,陈鸢知道以她的性子,肯定会留意的。   她怕真不小心弄脏大姐儿衣裳,大姐儿能撕了她,不敢惹,赶紧溜走了。   二姐儿正催着娘拿了一贯钱,急着就要去买茶碾子,瞧见陈鸢四处溜达,招手,“三姐儿。”   “怎麽啦?”陈鸢吸了吸口水,闻见泥炉上煮肉的味儿,馋得不行。   “走,跟我买茶碾子去。” 第50章 晋江文学城   她们去陈鸢上回买茶筅的樊楼街那边。   陈鸢一路上都很兴奋,这里离大内很近,仰头就是高高的宣德楼和左右掖门。   上元节观灯时的热闹还记忆犹新呢!   中途经过街北的山子茶坊,陈鸢拉着二姐儿进去逛了一圈儿。   这茶坊里有仙洞、仙桥,很多仕女晚上都来夜游,陈鸢左右张望,二姐儿推着她一劲儿走,“别瞧了。”   这里的茶博士才厉害呢,陈鸢指着仕女们桌前那个表演茶百戏的,“二姐儿,你快瞧!”   “魏小娘点茶有这样厉害?”她稀罕地问。   “我没见过,听说在东京城里也出名,想来手艺极好。”陈鸾道。   不然也不能教相公刮目相看。   陈鸾驻足瞧了半晌,将陈鸢拽出了茶坊。   马行街上人太多了,这里是东京城最热闹的夜市,灯火熏得街上连蚊蚋都销声匿迹了。   蝉鸣都没有隔壁那条街高亢。   陈鸢踮脚瞧了瞧旁边的莲花王家香铺,可稀罕他们家正月里的灯火,还请了和尚道士做道场,打花钹、弄椎鼓,别提多好看。   “七夕快来罢,我想去瓦子里玩儿。”她嘀嘀咕咕。   陈鸾没好气,“你怕不是想穿新衣裳,想买磨喝乐罢!”   陈鸢讪讪,轻轻哼一声儿,“那又怎麽了嘛。”   “茶行在哪里?还不快指路?”   “好罢。”   陈鸢拉着她走过好几家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铺席,找到之前那家,“喏,就是这儿了。”   店里的小儿子竟还记得陈鸢,殷勤地将她们领到茶碾子跟前,价格与上回陈鸢问过的差不离。   这家店服务可好,还提供茶团供客人试用,陈鸾瞧见齐全的茶十二先生,眼睛都亮了,她笑着问,“都能试一试么?”   小儿子并没有因为她们穿着普通而心生怠慢,笑道,“自然。”   陈鸾挨个儿瞧过茶焙笼,拿起那些不同质地的茶槌看,宋人点茶讲究茶末细腻,这样点出来的茶才会绵密,所有点茶工具,越能做出细腻效果,便越贵。   茶槌是一套的,包括木槌、木杵和臼。   小儿子瞧见二姐儿拿的那套,笑道,“这是橘木所作,秉性刚直,摧折强梗。”   陈鸾早在茶坊里瞧茶博士做过几十遍,她信手拈来,拿起那价值千金的茶槌,往茶臼里放了一小块儿茶饼,当即槌碎了。   这种手感跟用家里的捣臼丝毫不一样。更轻巧,更精细。她想到书里说“斗余味兮轻醍醐,斗余香兮薄兰芷”①,她没读过多少书,但很好奇这样的茶是甚么味儿。   她做事儿便想做到最好,旁人能点出这样的茶,她也能。   见她这样熟练,小儿子更高兴了。   将茶团槌碎了,便要用小石磨磨细腻。虽都是石磨,但石头不同,价格天差地别。   陈鸢指着那个黑中泛着丝丝金色光泽的,“这个多钱呢?”   “这是‘掌中金’,产自虔州上犹县,乃石料极品,这一副五千钱。”   陈鸢倒吸一口冷气,五贯钱呐。   她上回问的石磨还是便宜的呢。   二姐儿当即要试一试,将槌碎的茶末放进石磨上方的小孔,转动石磨,茶末便碾得更细腻了。   这个石料摸起来也比旁的更细腻坚硬,好东西谁都瞧得见,可惜忒贵。   其他次些的石料,比如衡州耒阳县出产的青礞石、乌金石做的,也要两三贯钱。   陈鸾今儿本就没打算买石磨,她只买得起茶碾子。   将石磨推了好几圈,小儿子递给她一个扫茶末的茶帚。   这一回磨过的茶末已比她在家里头用捣臼捣的细腻数倍,但这也还不够,她将茶末扫出来,还要用碾子再碾一遍。   这才是她今儿要买的。旁的都买不起,茶碾子她能买个石料做的。   这家店里最好的是银的,其次是铜、铁,再次便是石、木的。   既然能试,她便用最好的来试,也开一开眼界,当即走到那个银碾子跟前。   小儿子见她对各样儿器具如数家珍,用起来很是熟练,知晓她是擅点茶的。   这可不是寻常人都能学会的,这小娘子穿着布衣,竟会这些,他倒是有些看走眼。   陈鸢则凑在一旁,瞧那个银光闪闪的茶碾子,这得有大海碗那样大一坨银子,都有几十两了罢!光银子都得值老多钱。   快把她眼睛闪瞎了。   她好奇地问,“怎没有金的?”   小儿子笑道,“金的价贵,得大官人告知咱们店家,店家再去做来呢。”   陈鸾碾完了,明显察觉茶末变得细腻光滑,摸起来毫无粗糙感,那边小儿子已替她煮沸了水,她深吸口气,在陈鸢和小儿子的注视下,先将茶末调制成茶膏,再用小匙舀入茶盏之中。   到了最关键的一步,陈鸢都屏息凝神,认真盯着,唯恐打扰二姐儿。   陈鸾一手拿茶筅,一手提瓶瓯,一边将热水注入茶膏里,一边用茶筅击拂茶汤。   “是白色的浮沫!”陈鸢惊了,黑色的茶末,真能冲出雪白的泡沫!   陈鸾提着的心缓缓放下,她放下瓶瓯,专注地拿茶筅不停击拂茶汤,直到那层白色浮沫绵密地浮在上头,久久不散。   她拿一根箸,小心翼翼在茶汤上头描出一支海棠,捧着给三姐儿瞧。   “这也忒好看!”陈鸢惊喜。   那小儿子没想到这小娘子一出手就有这样的本事,也吃了一惊,笑道,“您这手艺,能跟茶楼里的茶博士比了。”   陈鸢之前从没有冲出这样完美的浮沫,每次都失败了,她反复受挫,反复尝试,想做得更好,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   这还是她头一回做出这样的。原来书里头写“黄金碾畔绿尘飞,紫玉瓯心雪涛起”是真的呢。②   甚至有几个正在买器具的娘子和郎君过来瞧,见她画出的那支海棠,忙问小儿子,“这位小娘子用甚器具?”   小儿子忙带他们瞧鸾姐儿方才用过的那些,几个人竟是一人买了一整套,全都是最好的。   还有个小娘子,也不要小儿子另外拿新的,就要鸢姐儿用过的那套。   一个郎君听闻,跟她还争夺了起来。   陈鸢咋舌,他们可真有钱。   她忙看向二姐儿手里捧的茶盏,太好看了,那浮沫好久还没散呢。二姐儿是天才罢!她听说斗茶高手才能做出茶百戏呢!   “能不能喝呀?”陈鸢很想尝一口,那绵密的白沫子,瞧着很像打了奶泡的牛乳,她好馋。   小儿子解决完那两个人的冲突,最后没法子,只能两个人将那套分了,旁的再拿新的。   只这几个人,店里就卖了六套十二先生出去。   他别提多高兴了,笑得合不拢嘴,瞧她们两个跟财神爷似的,忙道,“自然能喝的!”   闻言,陈鸢眼睛一亮。   陈鸾端给她,“尝罢。”   陈鸢乖乖低头,凑到二姐儿手边,喝了一口,将海棠花的叶子咬掉了。   她咂摸了半天,太新奇了,虽然她不懂茶,但这口感很稀罕。   陈鸾也喝了一口,细细品尝其中差别。这茶比家里做皮蛋的茶末好,味儿没有那样粗糙,苦后回甘,浮沫很细腻,喝起来如蜜糖一般。   她眼睛里有笑意。   她能买得起的茶碾子只有铁、石、木质的,最便宜的铜碾子也要一贯五百文。   质地好些的铁碾子八百文,但是小儿子也与她说明白,“不能见水,若是天气潮湿,也要多用火烘烤,免得生了锈,便坏了。”   二姐儿拿着那个铜碾子瞧了半晌,陈鸢见她实在喜欢,“不然明儿拿了钱再来买这个。”   她摸摸兜里,只剩十几文钱。   陈鸾也是这样想的,才要放下,有个淡淡的声音从后头隔着段距离,道,“陈小娘子?”   陈鸢听着是个年轻的郎君,不由纳闷,警惕地扭头瞧过去,见是个长相俊秀、身量高挑的小郎君,十四五岁模样,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陈鸾却听出了声音,回头,屈膝福了福,笑道,“孙小郎君。”   陈鸢恍然大悟,噢,是暄哥儿呀!她统共碰见过两回,忙道万福,笑道,“孙小郎君也来买茶具么?”   孙静暄手里携着几本书,视线掠过她们在看的碾子,“嗯”了一声儿,神色淡淡的,一副老成持重模样儿。   下人院里的人,像孙小郎这样不苟言笑、性子淡漠的少,陈鸢跟谁都能叽叽喳喳的人,有些不敢吵他,总觉得他淡淡地瞧过来,就让她心虚,见了都躲着走。   她可真佩服二姐儿!   陈鸾笑道,“正巧,郎君那本《茶录》我才看完了,正想着改日去还呢。”   孙静暄看向她,“那书于某无用,小娘子可以留着。”   “这怎行。”陈鸾打趣,“无功不受禄,万一孙伯父知道小郎君这样败家,揍你一顿,可是我的罪过了。再者,还了这本,我还想借旁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一本书很不便宜的。   孙静暄便“嗯”了一声儿。   “郎君且忙,那我们便先走了。”陈鸾笑着告辞。   孙静暄瞧了眼她放下的那茶碾子,要说甚又止住了。   陈鸢谢过方才那小儿子,“改日我们再来买噢。”   两人正往门口走,小儿子却追上来,笑道,“我们掌柜的说了,今儿承蒙小娘子人情,生意才这样好,那铜碾子,便作答谢小娘子,一贯钱卖给小娘子,如何?”   陈鸢睁大眼睛,“当真?”   小儿子笑道,“小娘子平日可常来咱们铺子里点茶,有了新的茶具,也可试一试呢。”   陈鸾原本还不想受人恩惠,听他这样说,便笑道,“你家掌柜真够大方,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定常来。”   大家都很高兴。   孙静暄在茶具铺子里看了一圈,正好跟她们一起出门。   陈鸾得了铜碾子,很是高兴,笑着问他,“郎君这麽晚在马行街作甚?只为来买书么?”   她指了指孙静暄手里的书。   孙静暄颔首道,“从友人家中借来。”   陈鸢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插不进去话,忙走到两人中间,隔着二姐儿,捧着那个铜碾子翻来覆去打量。   陈鸾见她不看路,险些绊倒,将铜碾子收起来,拍她后脑勺,“好生走路。”   “噢。”   陈鸢私下里偷听过爹娘说话,娘嘀嘀咕咕地说孙账房家底殷实,口气里满是羡慕,将个暄哥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甚“人又长得出众”、“还会读书”,“将来接了孙账房,作府里账房,月钱也有两贯,可是不少”。   陈鸢瞥了一眼孙小郎,仔细打量着他,眼神里有股审视。   孙静暄似乎察觉,低头看过来,陈鸢唬了一跳,忙心虚地移开视线,装作忙碌,四处瞧那些市井里的小贩。   耳朵却竖起来,听见他开口问二姐儿,“园子里的活还好?”   她嘀咕,这小郎在下人院里出了名的不说话、性子沉闷、待人冷淡,那些婆子们没少背后议论。   跟她二姐儿倒是知道开口了,还关心二姐儿差事。   有猫腻。   她心里暗暗踢打孙小郎的小人。   陈鸾笑道,“都好呢。”   孙静暄便不说话了,大家都回踊路巷,顺了好长一段路,陈鸾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自然不会教话落在地上。   她说起园子里那些花,想读些关于花草的书,便问孙小郎有没有,孙静暄像是读过很多书似的。   “家中有一部《洛阳牡丹记》,乃欧阳文忠公所著。”他道,“若是还读旁的,《海棠记》、《扬州芍药谱》、《刘氏菊谱》都可,还有一部《益部方务略记》,记载了益州草木四十余种。”   陈鸾当真感兴趣,便道,“改日上门叨扰,今儿时辰不早,曾婆婆怕是等得急了,郎君快回罢。”   他们已经到了踊路巷孙账房家门口,陈鸾便告辞了,陈鸢也挥挥手,拉着二姐儿便往家跑。   孙静暄瞧着她们进了院门,曾婆婆蹒跚的脚步声响起,“咯吱”一声,木门推开,老人家念念叨叨,“你那朋友住得恁远,怎不雇个车?回来恁晚,给你留的饭都热了几回,你爹今儿又去庄子上收账本去了,我才睡着,听见有人敲门,可是吓了一跳——”   “婆婆。”孙静暄无奈,“不是说过,不必等我,下人院里都是熟人,门不必上闩。”   “那怎行!”曾婆婆瞪他,“咱们家一屋子东西,可别教外头那些人偷了!都是你婆婆、你娘留下的,我得看好了,将来传给你的女儿、小郎呐!”   这话她三天两头说,孙静暄习惯了,他先去书房,将手里借的几本书放在案头,又走到书架前,熟悉地从最上头角落里摸出一本书来。   屋里没点灯,淡淡的月辉透过油纸糊的窗子,洒在地上。   曾婆婆提着一盏油灯念念叨叨地进来,“你说你爹也真是,让你读这些书,又不考科举,没得将人累坏了,甚么书非要这会子找,饭都没用,黑漆漆的,连个灯也不点。”   曾婆婆将油灯提起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手里暗黄封面上《洛阳牡丹记》几个字。   他翻了一遍,瞧见上头小时候做的笔记,眉头微微一蹙,随手放到桌案上,教曾婆婆催着去用膳。   “突然翻出上头的书,多少年前放在那里的,这会子拿出来做甚?”曾婆婆念叨。   孙静暄没说甚,低头,喝了一口她炖的鸡汤,微微顿了下,“婆婆可吃了?”   “这是专给你炖的,我吃这个做甚。”   “婆婆的鸡汤味儿很好。”   曾婆婆不由笑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溢出一种喜悦,忙夹了个鸡腿到他碗里,“多吃些,瞧你瘦的!”   孙静暄吃完,不管她念叨着急,将碗筷收拾了,被婆婆长吁短叹念叨,“你是小主子!握笔的手,怎能做这个!”   她生气了,将人赶去休息,自个儿又拿着笤帚,东扫扫,西扫扫,半晌才去歇下。   孙静暄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洛阳牡丹记》,等到外头婆婆回房歇下,他才抬头,瞧着婆婆的厢房,眉宇微蹙。   鸡汤里忘记放盐,婆婆颠三倒四记性越发差了。   ……   却说许娘子等绣房里人都散了,将今儿准备帕子、绣线等物件的丫鬟都喊过来,询问,“今儿陈雁的绣线是谁准备的?”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都道,“娘子,不是我。”   许娘子平日里和善,但也不是那起子任人拿捏的性子,不然也管不了偌大一个绣房上上下下十几个人。   她冷笑一声,“月初才送来的新绣线,都从一处拿的,怎会拿成旧的,当我是瞎的不成?”   她瞥向最后头低着头的玉姐儿,“玉姐儿,你说,你今儿从哪拿的绣线?”   贾玉眼里闪过慌乱,低着头道,“娘子,冤枉,奴是替彩云拿的,没有拿过陈雁的。”   “既是这样,那你说,陈雁的绣线是谁拿的?”   她旁边的小丫头针儿捏紧了手,脸色苍白。   她今儿下午瞧见陈雁的绣线有问题,便吃了一惊,她分明跟大家拿的是一样的绣线,不知道为何偏陈雁那里出了问题。   她很怕大娘子问责,很怕被赶出去,上一回四娘的奶妈被赶出府,她都瞧见了。   她提心吊胆一下午,见人都散了,还以为逃过一劫。   没想到许娘子在这里等着。   她不敢抬头,听见旁边玉姐儿结结巴巴道,“好像,好像是针儿拿的。”   针儿脑海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影子,她条件反射抓住,“许娘子,我跟藤儿她们一起拿的线,她们都瞧见了的,都是一样的线!”   “是玉姐儿!”她道,“我们拿线时偏她不在,她是后头才出现的。我瞧见她袖子里塞了东西似的,躲躲藏藏的。后头我去解手,屋里只她在那里,定是她搞的鬼!”   她下午思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总觉得玉姐儿今儿慌慌张张的,很不对劲。   这会子抓住救命稻草,说甚也不能认。   “你浑说!”贾玉气急,两个人一下子撕扯起来。   许娘子“啪”地拍了一声桌子,“行了!”   大家不敢再闹,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们都出去,玉姐儿留下。”   贾玉心里一跳,手不由抖了抖。   许娘子将一张帕子放到桌上,淡淡道,“玉姐儿,这是你娘当初拿来的帕子,说是你绣的,我以为你手艺好,才让你进绣房,结果呢,你连补衣裳都费力,我本要赶你出去的,是你求我,我才让你在这里做活。”   贾玉眼眶有些红,“多谢娘子。”   “这帕子,是陈雁绣的罢?”   贾玉仿佛教雷劈中,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陈雁的绣线,是你换的罢?”   “不是我,娘子,我拿的是彩云的,求娘子明鉴!真的不是我!”她哭得满脸泪,“我对着菩萨发誓,当真不是我!”   许娘子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若是认了,我也罢了。”   这话一出,贾玉愣住了。   许娘子摆摆手,“你以为自个儿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她淡淡道,“存放旧物的库房,并不是一个人也没有。你做了甚,当真以为旁人都没瞧见?”   “我瞧着你能耐大,绣房里是容不下你了,明儿你不必来了,回去罢!”   贾玉不可置信,“娘子——”   许娘子懒得废话,直接推门走了,凭贾玉在后头哭求也不搭理。   贾玉失魂落魄地回家,一路上险些将袖子扯烂了,恨陈雁恨得要死,她以为她今儿定会丢人,一定进不了绣房,谁知她——   夹道里黑漆漆的,她对着一棵槐树狠狠踢了几脚,“该死的陈雁,怎不去死!”   槐树“哗啦啦”直晃,树上那些吊死鬼慌得四处乱爬,好些掉在贾玉身上,她气得跺脚。   她满脑子陈雁,将树当成陈雁在踢,恨当初许娘子见了帕子说让她做绣娘,等她真的绣了,她却嫌弃,要打发她走,要不是她跪下来求,连绣房的粗使丫鬟也做不了。   陈雁凭甚么!   她使出全身力气发泄,恨不能拿把刀将树砍了。   突然,一只手从后头伸来,一把扯住她的发髻,狠狠一拽——   她疼得头皮发麻,尖叫一声,一下子教人摔到地上。   这力道,她一下子认出来,不由咬牙切齿,“陈雁!”   她涨红了脸,拼命挣扎,要跟她同归于尽。   陈雁啐道,“好你个小蹄子,我便猜到是你!是不是你搞鬼换了我的线!”   她抓住玉姐儿两只手摁在一边,骑在她身上,“啪”一巴掌下去,将她的脸扇得偏向一边。   玉姐儿气得大吼大叫,“我杀了你!”   陈雁冷笑,一把扯住她头发,将她的脸扯起来,照着便唾了一口,“呸,没脸的下作东西!成日里偷我的东西,给你机会也不中用,活该做个粗使丫鬟!”   想起今儿下午险些在主子跟前出岔子,她就来气。   她抓着人一顿拧,将她拧得“吱哇”乱叫,啐道,“小蹄子,成日里做些没脸的事儿,呸!阴沟里的老鼠还知道躲着人,你没脸没皮,连老鼠都不如呢,偷东西不嫌臊得慌!”   她起身狠狠踹了两脚,“日后见了我绕远些,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滚!”   玉姐儿浑身都疼,躺在地上直哭,委屈道,“你不过是个乡下的土包子!凭甚能当绣娘!”   “凭我有能耐。“陈雁冷哧,“你倒不是乡下的,还不是给人当下人?倒比我好到哪里去?”   她不屑地瞥了眼玉姐儿那撒泼样,嫌弃地一脚将她踢开,拍拍手回家去了。   听见外头动静、忙跑出来瞧热闹的陈鸢正好瞧见大姐儿揍人。   她吸了口冷气。   真,真凶狠啊。 第51章 晋江文学城   这日,吴娘子得了赵院公吩咐,要做一桌席面出来。   陈鸢的的刀工在她看来还差得远,每日在灶房里就是不停地练习,尤其如今夏日里鱼虾海蟹之类都上市了,寻常一条鱼二十文钱就能买到,如今吃是很划算的。   吴娘子也开始教她处理。   这些都是陈鸢没学过的,她每日都很忙碌。   今儿的席面上有一道蒸刀鱼。   刀鱼多刺,吴娘子告诉她,不要学旁人怕刺多,就去烤,烤完再用油煎,那样一点滋味都没有了。   陈鸢听得认真,点头,“嗯,嗯。”   “刀鱼最宜蒸食,其次便是煨汤。”   吴娘子说着,一边教她怎么处理刺,“快刀切薄片儿,然后剃去骨刺。”   陈鸢拿着吴娘子给她的铜镊子,跟她一起将鱼片上细细的刺都挑出来。   挑完后用蜜酒酿、酱清腌渍抓匀,然后一片一片摆在盘中,不必加水,直接蒸,蒸出来的鱼肉鲜嫩至极,有着果冻般的口感,味道清甜回甘,夏日里吃很是难忘。   第二种做法,吴娘子用火腿汤、鸡汤、笋汤小火煨煮刀鱼片,鱼片下下去,几息便熟了,立即出锅,以免炖老了。   陈鸢分到了一小碗品尝,那个汤能把人眉毛都鲜掉了。   “学会了么?”   陈鸢忙点头,“我都记下了。”   除了刀鱼,席面上必得有羊肉,关于羊肉的大菜实在太多了,想到官宦人家当厨娘,非得做一手好羊肉不可,这样主人家招待客人才有面子,才拿得出手。   市井里也有很多羊饭铺、熟羊肉铺,不过外头羊肉做法就简单许多,不像吴娘子,很是精细,味儿也好数倍。   陈鸢自个儿那炖羊肉教吴娘子瞧,她便骂了句,“快丢了去。”   陈鸢讪讪。   吴娘子做菜很讲究,“不光要切得精细,味儿也要细致,你那羊肉如此粗糙,大刀阔斧,讲究的人家只会以为你粗鄙。”   她在调.教陈鸢做菜随心所欲的性子,让她更静下来,将每一道工序都做到极细,磨练她的耐心。   她说陈鸢,“灵性有余,耐心全无。得好生磨一磨才行。”   陈鸢给她磨得老老实实的。   今儿还要做一道点羊头。这是赵院公吩咐的。   羊身上都是好东西,有的客人便会像今儿这样欢喜吃些另类的,赵院公打听了,便吩咐灶房里备着。   灶房里其他人都忙着切菜备菜,瞧见吴娘子带着陈鸢,已经学得很有模有样了。前几日她甚至还替吴娘子做了一道头羹给赵院公,赵院公夸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不羡慕是假的,陈家如今可是发达了。   大家私下里议论,都说陈家生了三个好女儿。   羊头怎麽处理,陈鸢是不知道的,她认认真真跟着学。   头一个,羊头的毛一定要去得干干净净。吴娘子告诉她,先用开水烫煮,等毛孔张开,趁热拿镊子拔毛,这时候是最好拔除的。   有些拔不干净的地方,再用火烤,烤完泡进水里,用刀刮去。   幸好羊头不大,陈鸢蹲在盆前,一边拿着把小刀刮毛,一边拿袖子擦了把头上的汗。   夏日里外头就够热了,灶房里还有几个炉膛大火熊熊,——蒸馒头、炊饼的,做羹、炖汤的,热气笼在头顶,像罩着一口烧红的大铁锅。   婆子们油腻的脸上都汗津津的,一天下来,衣裳都湿透了。   陈鸢脖颈里挂着襻膊,袖子高高地捋上去,手臂全露出来。   去干净了毛,吴娘子教她将羊头切开,羊嘴里的老皮剥下来,整个儿放到烧开的大锅里炖煮。   吴娘子有自个儿炖羊肉的调味,她用一块儿布包起来扔进去,配方只私下里告诉了陈鸢。   这一通下来,已经两个时辰了,可真够费工夫。   还要炖煮两个时辰呢!   厨房里少了个小丫鬟,张婆子那边自知理亏,新补了个人进来,杏儿便将烧火的事儿推了出去,跟多福去洗碗了。   陈鸢也想过要不要二妞来灶房,但这烧火实在辛苦,二妞又不擅庖厨,没甚前途,还是等等绣房的消息好了。   吴娘子这道羊头唤作点羊头,是蘸料吃的。   她将切好的羊头肉给陈鸢尝了一口,那汁子里用油炒了香料,有酱清、醋、糖,一口吃下去,酸、辣、甜、鲜,再加上羊头肉那股带着嚼劲儿又很香的味道,她恨不能吃掉一盘!   一日下来,她忙得脚不沾地,学得头晕目眩,吴娘子很严厉的,明儿要考校她今儿学的,她可不能偷懒。   ……   另一边,陈雁到了绣房,许娘子拉着她夸了昨儿的绣品一番,将小丫鬟针儿打发给她跑腿。   针儿没少得陈婆子的好处,昨儿险些害她比试输了,心里本就自责,待陈雁很是热络,领着她介绍绣房里那些人、那些屋子。   “绣娘每两人是一间,每人有一张桌儿。”针儿指着道,“西边的屋子是放布料、针线、花样子的,小娘子需要甚么料子,找许娘子拿了牌子,让蔡婆婆打开库房,登记完,便能拿来了。”   陈雁瞧见那屋子比外头陈娘子绣坊里的宽敞多了,窗子很高,窗纸新崭崭的,光线透进来,很亮。   旁边一间屋子夏锦和夏绫已经占了。她们是姊妹,自然更亲近,在一处也合理。   陈雁便将自个儿的东西放到这间空屋子里头,占了窗前那张桌儿。窗子外头是屋前的一棵海棠树,绿茵茵的,连透进来的光都带着绿意。   绣坊里其他人都很忙,夏日里的衣裳还没做完,她们都在赶工。   她一边听针儿说库房里有哪些料子、哪些颜色的丝线,一边等着元娘那边吩咐,顺手拿起方才许娘子送来的元娘以往做衣裳的尺寸和习惯。   陈雁觉得这里很舒服。不像外头那个陈娘子,头一日去,便给人下马威,压别人一头,骂别人一顿,显摆自个儿的地位。   许娘子就不一样,她一点私心都没有似的,只想教她们好生做事儿。   针儿正说绣娘四季衣裳之类,彩云也进来了,看了陈雁一眼,便默默在另一张靠墙的桌前坐下了。   她身旁还跟着二娘王容身边的丫鬟,那丫鬟在传二娘的话,教彩云开始做宴会的衣裳。   “要颜色鲜艳些的,花样子也要热热闹闹的,将其他女子都比下去才行。”   彩云连声应了,拿纸记了下来。   冬儿姗姗来迟,跟陈雁和彩云打过招呼,见彩云跟她一间屋子,只得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了。   陈雁左等右等,元娘那边还不来人。   半晌,一个小丫鬟才过来,说大娘子要带着元娘去新上任的开封府通判沈相公府上赴宴,让她和冬儿各做一身衣裳出来,元娘从里头挑。   陈雁应了,便问她元娘的喜好,可有想穿的颜色、花样之类。   小丫鬟一板一眼道,“元娘吩咐,你们才来,头一回做衣裳,便捡着自个儿擅长的做。”   陈雁心里有了数,拿了张纸铺开,回想着昨儿瞧见的大娘子旁边那个小娘子身形气质。   元娘身材高挑,跟大娘子很像,有双沉静温和的眸子,身上的气质很干净,举手投足都是官宦人家高门之女的贵气。   她穿的是雨过天青孛葡纹对襟长褙子,里头是茜色抹胸,腰间系着柿子色红带子,下身一件颜色稍深些的蟹壳青细褶裙儿,裙上绣的是四合如意纹。   整体瞧起来不算活泼,但也不沉闷,她翻了以往元娘做的衣裳,甚么颜色都有,倒没有不喜欢的。   陈雁想了半晌,她听二姐儿说过,沈通判府上有意与王家结亲,大娘子带着元娘去,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相看呢?   她没二姐儿那些花花肠子,瞧不出里头弯弯绕绕。   她做衣裳,自然要让元娘最出挑,尤其这是她头一回做,自然不能教冬儿比下去了。   她先在纸上画出衣裳式样、颜色搭配、绣的花样子之类。   如今官宦人家小娘子多作褙子、抹胸、细褶裙儿这样装扮,但是近来民间也很流行一种更加收身的两片式裙儿,褙子也短,搭在抹胸外头,夏日里更凉快活泼。   这种风潮渐渐有向上层官宦人家风靡的趋势。只是王相公府上的绣娘都是老人,没注意到外头这些。   她在绣坊里的时候,就见过好些专来做这种裙儿的官宦人家小娘子。   管他是不是相看。她想让元娘穿得最时兴,最好看。   想清楚了,她一上午都在纸上画衣裳样式,画完了,去向许娘子请示,问,“元娘的衣裳,能不能用真珠呢?”   如今很流行真珠,妆面、头饰上都用真珠装饰,好些的都是从三佛齐、注辇、大食国而来,一颗至少要上贯钱。   质量最上乘的北珠,产自辽东海汊,价格能到百千贯。   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多是广州等地产的圆熟珠子,一颗价钱在五十文钱左右。若是挑选圆润饱满大小一致的,价格怕是上百文去了。   用来做衣裳装饰,几十颗上百颗用起来,不是富贵之家,绝用不起。   许娘子听说她要用真珠,有些惊讶。   府里头的绣娘大都是大娘子、老夫人那一辈的老人,手艺也是旧的,外头时兴的那些,大都是不会的。   真珠如今时兴,她倒是想做,奈何老夫人嫌花哨,她也没处做去。   她见陈雁有自个儿想法,便道,“绣坊是公中的,没得元娘有真珠,旁的小娘子没有,这些东西不在份例里头,你若要做,还得去问元娘要才行。”   陈雁一听,谢过许娘子,笑道,“我想先去库房里瞧一瞧布料和绣线,好先选了料子和颜色,一同去向元娘请示。”   她问过针儿,相公府里的绣娘,做的衣裳样式大体一直是那些,不过是换些布料、颜色、绣花样子重新做。   每一季做甚么样,有时是主子打发人送布料来教人做,有时吩咐绣娘用甚么面料来做。   如今元娘教她们自个儿随意做,也就是用公中的布料了。   许娘子没甚不应的,当即拿了牌子,教针儿领了她去。   看门的蔡婆婆正在打盹儿,针儿凑到她耳边大声道,“蔡婆子!”   蔡婆子打了个哆嗦醒来,骂道,“小蹄子,恁大声,我又不聋!”   她抹了把口水,颤颤巍巍拿了陈雁的牌子,用钥匙打开门,放她们进去。   针儿对这里很熟悉了,她笑道,“昨儿小娘子们比试用的丝线也是这里拿的。”   话说出口,她想起雁姐儿的丝线出了问题,忙闭上了嘴,“昨儿许娘子留下贾玉说话,今儿便说她不来绣房了。”   她认为绣线的事儿绝对跟贾玉脱不了干系。   这事儿陈雁昨儿就从贾玉嘴里拷问出来了。   她揍了玉姐儿一顿,早都报仇解气了,这事儿抛到脑后,只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儿。   她视线在箱子里那五颜六色的丝线上看过去,向那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上看去,太阳照进来,那些丝线、缎子上的光泽仿佛流淌的云霞,倾泻而下。   这比外头绣坊里的好料子还多!   她眼睛发亮,伸手轻轻摸过,蔡婆子跟在后头,提醒,“别摸!”   陈雁收回手。   公中的这些面料质地是一样的,颜色各有不同。   夏日里常用的面料以透气轻薄的纱罗为主,她转了一圈,瞧见一匹四经绞罗工艺的石榴色罗,忙走过去,立即道,“我要这个!”   蔡婆子嘀咕,“你倒是会挑,这罗统共才两匹。”   陈雁不管,她让针儿抱上了。   蔡婆子忙拦住了,“你定好尺寸来裁,不可都拿走。”   尺寸陈雁早画好了,当即让她来裁。   裁好了,针儿抱在怀里,那样大一匹罗,轻得像风似的。   做上衫的选好了,陈雁又选了一匹跟这罗搭配镶边的湖绿色素绢。   两片式裙儿是翡翠绿绫,垂坠感好,颜色也与上衫的湖绿相映照,抹胸是湘色的,抹胸上下都有绢带,上面跟抹胸同色,用湘色,下面则用湖绿色点缀,坠在腰间会很好看。   她拿好了布料和相应绣花的丝线,两个人满手而归。   将东西规整好了,她便让针儿领路,拿着自个儿画的纸去元娘院里问真珠的事儿。   时近半下午,园子里太阳热辣辣的。   丫鬟婆子们大都在廊下偷懒,陈雁折了片栾树叶子遮太阳,针儿瞧见了,张口想说甚,最后拐着弯儿提醒道,“雁姐儿,这园子归廖妈妈管着呢,里头的一根草她也不教人乱折,下回可不敢随意了,免得教她瞧见,非找咱们的是非不可。”   陈雁瞥了眼那高大的栾树,树底下就掉了不少叶子,她没好气道,“那叶子都掉了,也不许人用一用的?好生不讲理。”   两个人穿过大太阳,好容易到了廊下,额头上已经是一层汗了。   陈雁拿着叶子扇风,“快到了么?”   “快了快了。”针儿道,“穿过这片园子便是了,元娘在里头第一间院儿。”   陈雁便加快脚步,才走过一片荷花池,听见一个声音道,“老夫人想要赏荷花,你去湖中采几支来罢。”   好像另一个人说了甚,那声音尖利起来,“没有小舟便不能采了?这池水淹不死人,你蹚下水去采便是,耽搁了老夫人的事儿,仔细你的皮。”   陈雁才不会多管闲事,别说骂人了,便是打人也与她不相干。   谁料才走两步,便听见另一道声音笑道,“老夫人何时说的,派了谁来传话?我在园子里做活,也没瞧见个人,姐姐空口说,实在难教人信服,若是老夫人打发人吩咐姐姐去采,我怎好抢了姐姐的赏,我还有活计没做完呢!”   陈雁脚下猛地一顿,四处张望,瞧见前头有台矶通到池边,忙跑下去,大步就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走。   针儿瞧她气势汹汹的,三两步不见了,唬了一跳,忙跟上去。   “你敢——”巧儿气得要死。   陈鸾笑道,“主子没吩咐我,我怎麽敢摘花,廖妈妈知晓,非生气不可。”   她转过身要走,巧儿见她如今越发得意猖狂,又想到大郎君拐着弯儿打听她,今儿早上她又撞见大郎君从园子里经过,嬉皮笑脸跟这小蹄子说话,她胸口剧烈起伏,瞧着一旁池水,眼睛里恶毒一闪而过,伸手便要将她推下去!   ——却没想到一股力道踹在她屁股上,陈鸾侧身一躲,她自个儿倒猛地向前栽去——   “噗通——”   “哗啦——”   “啊——”   池水四溅,她呛了一口水,拼命在水池里挣扎,惊慌失措,“救命!救命!”   陈鸾早提防着她,只是,她诧异回头,“大姐儿?”   陈雁一脚将人踹下去,没好气道,“你也忒没用了些,甚么人都能欺负到头上!”   “你有本事,上值头一日便将府里的人踹进荷花池,你以为元娘选了你你便无法无天了不成?”   陈鸾嫌弃大姐儿拖她后腿,本来她躲开,巧儿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   现在大姐儿一出手,好了,巧儿抓着她把柄了。   巧儿还在水里大喊大叫,引来一些丫鬟张望了。   陈鸾将岸边一个划小舟的竹竿子伸下去,让巧儿抓着。   “喊甚喊,那水才到你膝盖,淹不死人。”陈雁冲着巧儿啐了一口。   巧儿爬上来,头一件事就是要跟踢她的陈雁拼命,“好啊,你们合起来欺负我,我撕了你这小蹄子!”   陈雁撸袖子,冷笑,“谁怕你?”   陈鸾跟针儿两个赶紧将人拉开。   “我要找主子评理,你们姊妹在府里横行霸道,将我推进莲池,想要淹死我,我不活了——”   眼瞧着巧儿要闹大,针儿都吓坏了,脸色惨白,忙紧张地看向陈雁。   陈雁见她颠倒黑白,瞧她那张脸不顺眼,往前两步就要撕了她那臭嘴,被陈鸾挡住了。   陈鸾笑着半蹲在巧儿跟前,笑道,“好啊,你去罢。”   巧儿一愣。   “她们两个都瞧见是你要推我。”陈鸾笑道,“我躲开了,你自个儿栽了下去。这叫害人不成反受其害。不知道主子怎麽看你这恶毒的丫鬟,还敢不敢放在府里伺候?”   “分明是她踹我下去!”   “你忙着推我,哪里瞧得清楚,雁姐儿那是着急救我。不信你问针儿,方才她看见雁姐儿踹人了?”   她回头时,针儿才从那边拐过来呢。   针儿忙摇头,“我赶过来,她已经在池子里了。”   “你瞧。”陈鸾笑眯眯地拍拍巧儿狼狈地往下滴水的头发,“你要闹,便去罢。”   说罢,她也不管巧儿,起身就走。   一副随她的架势。   巧儿一口气出不了下不去,又心虚又气愤,气得在地上狠狠滚了一圈儿。   陈雁跟在二姐儿后头,没好气道,“说那么多有甚用,不如揍一顿解气。”   陈鸾懒得跟她理论,“你不在绣房待着,到园子里逛甚?”   陈雁想起正事儿,不想跟她多说,“我要去找元娘,你下回要是教人欺负了,可别说我我陈雁的妹妹,我嫌丢人!”   她啐道,“在家里倒是横,甚么都要争,到外头连个小丫鬟都能骑到你头上,真没用!”   她在前头走,针儿赶紧跟上去,“雁姐儿,方向错了,在那边——”   陈雁扭头就走,“我自然知道在那边!”   那个死鸾姐儿,亏她还帮忙,丝毫不知道领情,哼!   她们到了元娘院门口,婆子进去传话,没过一会子,便出来通传,“小娘子让你们进去呢。”   元娘才午歇醒来,正在屋里吃茶,陈雁瞥了眼点茶的那个丫鬟,瞧见黑色茶盏里的浮沫,暗自跟二姐儿点的对比了一番,好像不如二姐儿点的。   她收敛心神,垂下视线,将手里的衣裳式样和颜色跟元娘说了。   元娘新奇地拿来瞧了瞧,“这是你画的?”   “是。”   “做出来便是这样了?”   “回小娘子,是的。不过衣物自然比这纸上的东西要好看。”   王甯指着她在上衫处标记的花样,“这里要用真珠?”   陈雁上前替她细细说明,“这件衫子前襟、领口、衣摆皆用真珠点缀,衣身上这些木瓜花——”   她指着那五瓣的木瓜花,“也是用真珠缝出来的,小娘子穿上它,定是最好看的。”   织云不由道,“如此多真珠,莫不是太奢靡了些?”   陈雁笑道,“用真珠镶衣裳,如今并不少见,寻常人家女郎,也会镶一些,便是商户人家,还比这奢靡十倍呢。这件衫子用的真珠小如梧子,并不算金贵。”   元娘第一眼瞧见这样式,心里头就有些喜欢,她指着屋里用真珠串的帘子,笑道,“这珠帘也有几千颗珠子呢,衣裳上用几颗,哪里就奢靡了。”   她吩咐织云,“去将我舅舅送来教我玩儿的那几匣子真珠拿来,让雁姐儿挑些能用的。”   织云答应着去了,没一会儿捧着两个黑漆匣子回来,放到桌上。   王甯掀开,笑道,“雁姐儿,你挑罢。”   只见两个匣子里像有灯亮着,太阳光一照,闪得人眼睛都花了。   那真珠每一颗都圆润亮泽,品质一瞧便不一般。   陈雁强忍着才没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两匣真珠都不大,确实是元娘舅舅送给她的“不值钱的玩意儿,弹着玩儿的”。   她跟织云几个一起,按尺寸挑了小的两百四十九颗,大的一百二十九颗。   回去的时候园子里倒是没见到陈鸾身影。   陈雁问针儿,“玉姐儿教许娘子赶了出去,绣房里可是缺了粗使丫鬟了?”   “可不是!”针儿沾了雁姐儿的光,头一回见元娘,她赏赐了两人,每人一颗真珠,教她们拿着玩儿。   对元娘来说这小珠子不值钱,戴在头上嫌廉价。   对她来说,这可值上百文钱呢!   她拿出去卖给绣坊和珠子铺,就够家里买米买面了,买两斤肉也够教人高兴了。   她瞧雁姐儿,那跟瞧财神爷似的,知无不尽,“前些日子绣房便缺人了,如今招了绣娘,许娘子过些日子还要找些丫鬟进来干活的。”   陈雁点点头,暗道,二姐儿那死丫头找的园子里的活计有甚好,还不如到绣房来,反正是粗使丫鬟,屋子里总比外头好罢? 第52章 晋江文学城   “赵院公!”陈庆觑着左右没有人,忙谄媚地上前,笑道,“您可吃过了?”   赵院公狐疑,“如今还不到你上值的时辰,你不在家里头歇着,到这里作甚?”   这里可是前院,王相公跟客人就在正堂里说话。   他道,“去去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可别冲撞了人。”   陈庆怪模怪样地挎着个食盒,闻言,笑道,“这不是今儿人多,我听说您老人家忙到如今还没用膳,心里头挂念呢。我那个浑家做了些吃食,味儿忒好,您平日里没少照顾则个,忙给您送了些来,您尝尝!”   他鬼鬼祟祟的,听见正堂那边的人声,忙将食盒往赵院公手里一塞,扭头跑了,跑到拐角,还回过头,谄媚一笑,作了个不成样儿的揖。跟猴儿似的。   赵正跟着王相公混迹官场这些年,甚么人精没见过,头一回见着这样巴结人的,蠢得教他有些牙疼。   他提着陈家那个一瞧便用了好些年、很是埋汰的食盒,想丢,一时倒找不到合适的地儿,偏这会子跟前也没个人。   他只得不情不愿拎着,打算到后头值房里,随便给个下人打发了去。   只是,他提着走了两步,闻到里头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儿飘来,他狐疑地瞧了一眼,脚下一顿,忍住了,继续往外走。   又走了两步,那香味儿竟越发浓了,在他鼻前挥之不去。   陈庆有句话说得不错,今儿相公忙着宴客,他一直在前院里忙,这会子才得空,午膳尚且还未用,腹中实在空空。   教这香味儿一勾,肚子里前赴后继打起响鸣,他略有些尴尬地左右环顾一番,想起陈庆的浑家可不就是扯饼的陈娘子?   他家那个三姐儿做的头羹滋味也很是不错。   这样想着,他狐疑地掀开食盒盖子,原本还若有似无的香味儿一下子扑鼻而来,险些将他香晕了。   只见里头好生怪异地插着好些细细的竹签子,竹签子上似乎串着甚,那大碗里头一层红艳艳的红油和白芝麻,香味儿一阵阵袭来。   他忍不住低头狠狠嗅了一口,狐疑,甚么味儿,怎这样香?   他咽了咽口水,瞧着左右无人,立马拿起一根竹签子,见上头串着的不知是甚肉,瞧着像鸡肉,教那汁子浸透了,沾满了红油和脂麻。   他无师自通地将肉从竹签子上捋下,只一入口,他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鸡肉好生嫩!那甚么汁子又辣又香,一口咬下去,汁子溅出来,夹杂芝麻的香味儿,他都惊呆了。   而且,这吃食竟是凉的?   太阳热辣辣的,他抹了把汗,将吃完的签子往食盒里一丢,立即又拿起两根,上头竟又是不一样的!   是一块儿荔枝腰子和一块儿莴苣。   他爱吃腰子的人,当即便一口捋下来。   腰子滑嫩,脆如虾子,仍教那汁子泡透了,滋味儿比厨房里做的还好!   这可是稀罕了。腰子虽不是甚贵物儿,市井里常见,但要做好可不容易。   炒过了往往如枯木难嚼,太嫩又生怕不熟,故而外院灶房里吴娘子的做法是小火煨煮一日,煮烂为止。   腰子是贱物儿,寻常人家哪里肯费那些木柴,也只有吴娘子瞧他爱吃,特意三天两头做来孝敬他。   陈庆家的这做法,竟能不失其嫩的同时,又丝毫没有腥气。他吃得满心欢喜,那莴苣也脆嫩甘甜,比寻常做法好吃数十倍。   他本打算只吃一个尝尝的,如今站在那树底下,一会儿功夫,大碗里的竹签子便少了大半,甚么豆腐、鸡肉、豇豆、胡瓜、鸡心、郡肝……他吃得满嘴都是油。   一瞧见碗里只剩下十来根,不由心疼,怎一下子便没了,顿时不舍起来。   他一开始还提防着来人,怕人瞧见他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后头已全然将礼仪抛诸脑后了。   正待纠结可要留着些晚些吃才好时,一只手拍在他肩上,“赵院公,大太阳底下,不嫌晒呐?怎不回屋里歇着?”   赵正唬了一跳,一回头,见是个红脸体胖、五十余岁的人,不是孙舅公是谁?   他忙要将食盒子盖上,笑道,“孙舅公,您找相公?”   孙荣却往他提的食盒里乜了一眼,伸手一挡,“甚么吃食,这样香?我在外头都闻见了味儿,赵院公有了好的也不教我尝尝?”   他说着便伸手去拿。   赵正心在滴血,尤其见他拿出的竟是一块儿荔枝腰子,他心都要碎了。   孙荣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拿着竹签子挑剔地打量,方才他在垂花门旁边闻见这股香味儿,循着味儿找来,竟瞧见一向人模狗样的赵院公提着个破破烂烂的食盒子,就那样毫无规矩地在树底下狼吞虎咽。   竟连回屋都等不及似的。   “腰子?”他有些嫌弃,低头嗅了嗅,“倒是没有腥气。”   他只在早年落魄的时候没钱买肉,才吃这腰子解馋,自打他外甥——王相公发达了,他自然跟着水涨船高,管着府上庄子,吃香的喝辣的,腰子这贱物儿,多少年没吃了。   “这吃食贱,没得辱没了舅爷。”赵院公见他嫌弃,巴不得呢,忙要从他手里接过。   “等等——”孙舅爷躲开,狐疑地瞧着他,想到赵院公这老狐狸方才吃得那样狼吞虎咽,他当着赵院公的面儿,将那腰子吃进了嘴里。   他也无师自通,张口就将肉从竹签子上捋下来了。   “咦?”他有些惊讶。   嘴里这口感,脆嫩、爽滑,汁子迸溅,别说腥味儿,竟还能吃出一丝鲜甜。   他甚么好东西没吃过,腰子甚么味儿,哪怕十几年没吃,他能不知道?   “这真是腰子?”他有些狐疑,那滋味太好,一口便吞了下去。   他一边低头便往食盒里瞧,一边伸手,“我再尝一个——”   赵院公一见,忙道不好,“老夫人前儿还问起舅爷呢,这会子老夫人正得空,舅爷快去瞧瞧她老人家罢。”   “我才想起相公吩咐的茶团还未办妥当,我这便去忙了。”   说着,也不管孙舅爷拽着食盒,将他的手拉开,笑着盖上食盒子,赶紧提着跑了。   “好险。”   他到自个儿屋里,将食盒放下,低头瞧剩下那几个竹签,方才孙舅爷吃的果真是最后一根腰子!   他心疼地叹了口气,给自个儿冲了一碗茶,坐在桌前,这才宝贝地将剩下的那几根慢慢悠悠品尝完了。   吃完了,瞧着碗里那一盆红油汤底,香味儿一阵阵飘来,他都怀疑陈娘子到底放了甚香料,怎会这样香,跟下了降头似的。   他没忍住低头喝了一口,咂摸半晌,又喝一口。   味儿真好,只是单喝汤有些咸。不管了,咸了他便喝一口茶,就这样,一大碗汤底,他喝得都快到嗓子眼了,再也喝不下去,这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陈庆巴结自个儿,不外乎想求上进。   他脑子里转过前院里还有那些空缺儿能塞人,不由捋了捋胡子,眼睛眯起来。   若是这陈庆日日给他送这个吃食,他也不是不能考虑给他换个好活计。   ……   另一边,孙舅公见赵院公那老狐狸跑得恁快,他一把年纪,又胖乎乎的,也是追不上,只得骂了一句“老东西”,先去老夫人院里寒暄一番。   他姐姐年纪大了,说话啰嗦得很,他都一大把年纪,她还管他纳妾的事儿,他面上敷衍,只是哭穷,说家里人口多,如今靠着给王家,赚的钱也不够养家的,如此这般,从姐姐那里讨了些好东西,这才心情甚好地走了。   到了外头,他外甥请的客人散了。   他笑呵呵地进去,将庄子上的账本,和今年夏日里的产出都报上来,少不了哭诉一番庄子上收成不好,“那些佃户日子过得苦,我也是瞧不过,少不得自个儿贴补一些了。”   王相公没说甚,只淡淡道,“舅舅辛苦了。”   孙舅爷不会瞧人脸色,只当他夸自个儿,笑得得意,“做舅舅的,哪能不帮着外甥。”   他瞧见书房里摆的那件白玉狮子不错,拿起来把玩,谄媚道,“大郎,这白玉不错,舅舅还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呢,当年你们王家落魄了,舅舅——”   “舅舅喜欢便拿去。”王相公道,“舅舅若没有其他正事,恕我还有事儿处理,便不招待了。”   孙荣忙捧着白玉狮子往外走,“你忙,你忙,舅舅这便走了!”   他大腹便便走到门口,忽地回过头,告状,“大郎,你那个管家也忒没礼数,自个儿吃独食,我尝一尝,他还不情愿!我可是你舅舅!回头你吩咐他,将那吃食也送一份给舅舅!”   “我知道了。”王相公见他不走,“还有事儿?”   孙荣有些怕他这外甥面无表情的模样儿,忙讪笑,“无事,无事,舅舅这便走了。”   忙一溜烟跑了。   晚些时候,赵院公来书房,将各府上送的礼单拿进来,教相公过目。   见没甚事儿,他要走时,王相公忽地开口,“孙舅爷说的甚吃食?值当他开口从我这里要?”   赵正一愣,不由暗骂姓孙的,忙笑道,“孙舅爷误会了,那原不是大厨房做的,乃是外头人送的。”   “他既开口,你送一份过去,将人打发了。”王相公眉头有淡淡的不悦。   赵正忙道,“是。”   翌日,他便打发人去大厨房,吩咐陈娘子做一份那吃食,给孙舅爷送去。   “赵院公夸娘子那吃食味儿真好,可惜娘子不在外院,他们便不能常吃了。”   陈婆子一听,忙道,“赵院公想吃,我做了给他送去便是,这有甚!”   其他人想巴结还没有门道呢。   她乐滋滋的,心道陈庆这不着调的可算做了件正事。   ……   这日,大姐儿和二姐儿送完皮蛋回来,两个人数着那一贯五百文钱,二姐儿道,“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咱们屋里也放不下那许多东西,每日做,院里的人早晚发现端倪。”   “贾婆子这几日都在门上探头探脑,估摸着是想打探咱们家在做甚。”陈雁没好气道。   “如今那潘店的水晶松花鸡子都不够卖的,咱们如今每日赚一贯五百文,若是能做得多些,岂不是能多赚些?”陈鸢真想有间自个儿的屋子,要是早日能攒够钱买房就好了,“要不在外头赁个宅子做皮蛋?”   “说得容易。”陈婆子啐道,“近处的宅子,一进的也要两三贯钱罢?这还不提容易教人认出来。   “便是有宅子,咱们也没人,光咱们几个,下了值赶着做,也才做那些呢!倒是想做多些,也做不出来了。”   一时间,大家都没甚好法子,瞧着钱就在跟前,偏腾不出手挣,这跟瞧见钱不捡有甚区别?   陈婆子头一个就心疼。   她夜里翻来覆去思索着法子,雇人做罢?怕教人偷了方子,这又不是甚难做的东西。   陈鸢翻了个身,想起来甚,忙翻过去,朝着大姐儿,“大姐儿,绣房里可缺使唤丫鬟了?我听说玉姐儿教许娘子赶出来了?”   陈雁不由瞥了眼还在看书的二姐儿,没好气道,“二姐儿,绣房里你去不去?我可是绣娘,你跟着我干活,想偷懒我也不说你。”   “不去。”陈鸾头也没抬。   陈雁气得翻过身去,没好气,“谁稀罕,不去正好!”   陈鸢打听到消息,左右看看,往下一躺,将被子蹬到脚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在巷口等着,晚饭时候,二妞又跨着她那个大篮儿从巷口转过来,小丫头日日风吹日晒,小脸黑黢黢的,个头倒是窜高了些,瞧着更瘦了。   “二妞!”陈鸢赶紧跑过去帮她提着篮儿另一头。   “鸢姐儿!”二妞一见她,忙将身上挎包取下来,递给她,“喏,我今儿摘了好些桑叶,给你的蚕吃。”   陈鸢一手将挎包甩到肩上,一手揽着她教汗濡湿的脖颈,笑得龇牙,“嘿,二妞,我有个好消息!”   “甚么?”二妞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你的新衣裳做好了?雁姐儿肯给你绣个小胖蚕上去了?”   “不是这个!”陈鸢一跺脚,眉开眼笑,“哎呀,绣房里正缺人,你快跟你娘说,教她领你去许娘子那里!”   “真的?”二妞瞪大眼睛,一下子把她搂住,搂得紧紧的,她身上那股汗的暖湿、潮热,透过薄薄一层青布衫子传递到陈鸢身上来。   二妞的脸热热的,红红的,贴着她的脸笑。   她闻到二妞身上长久腌入味儿似的辣菜的味儿。   李婆子身上那股味儿就叫人讨厌,但是二妞她就很喜欢!   陈鸢还没见过二妞这样高兴的时候呢。那双圆圆的眼睛弯弯的,抿唇笑得可开心了,眼睛里有星星似的。   她踮脚拍拍二妞,“我替你想好了,你不是跟大姐儿学过打百索络子?许娘子若是考你,你便拿这个去。”   “这能行么?”   “怎不行了!我跟大姐儿旁敲侧击打探了,绣房里的丫鬟也分裁剪打下手的和打络子做杂活的,你那络子尽够用的了。”   她拍拍小胸脯,“再说,我可跟大姐儿说过了,你是我的朋友,她要是能帮忙,定会帮你的。”   二妞高兴极了,她的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像红透了的杏儿,甜甜地冲她笑,“那我跟我娘说!“   陈鸢瞧她急匆匆跑回家去,喊着“娘——”   晚上睡觉前,她趴在大姐儿耳边念叨,“二妞明儿要是去绣房,大姐儿你可得帮她。”   “少烦我。”大姐儿嫌弃她,“一边去,你真是个烦人精,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还睡不睡?”   陈鸢哼一声儿,翻回去,过一会儿又跟鬼似的,趴在大姐儿耳边念叨。   陈雁气得将她拎起来,陈鸢缩了缩脖子,“你答不答应嘛!”   “行了,我知道了。”她咬牙,“你再敢吵我,我就将你丢地上去睡。”   陈鸢忙露出最可爱的笑容,谄媚,“大姐儿你睡罢。”   她躺下,巴结地拿扇子扇风,“我给你扇风!”   陈雁撇嘴,阴阳怪气,“可真是难得呵。”   过了一会儿,“风大点。”   陈鸢忙殷勤地扇快了些。   等大姐儿响起熟悉的呼噜声,她忙替自个儿扇了几下,松开酸软的胳膊,长舒口气,可算搞定了。   大姐儿这人讨人厌,但只要顺毛捋,便很好骗。   她仰躺着,翘起二郎腿,扭头瞧了眼熟睡的二姐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间少了些白日里的活泼,显得有些静谧,见她额头热出一层汗,陈鸢拿扇子给她扇了扇。   今儿昘哥儿好像说他婆婆来了一趟,给他选的教说话的婆子过几日就来。   陈鸢觉得这才好,谁家好端端的孩子一直跟着哑巴长大,连话也不会说,跟个小傻子似的,这样长大怎行。   不过,要是有人来看着他,他便不好偷跑出来了罢?   本来还说七夕让他跟着去瓦子里玩呢。   不过也好,他那麽傻,免得偷溜出来教拐子拐走了。   她翻个身睡着了,青布肚兜掀起来,露出肚皮,梦里咂摸几下嘴,“好香。”伸手挠了挠肚子,翻过身,将腿搭到大姐儿身上。   陈雁早上热醒,见是这小妮子又不好生睡,满床乱翻,她没好气地在她穿着皂色裆裤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将她的腿丢开。   见她被子不盖,肚兜也掀起来,她骂骂咧咧给她拉下去了。   这日,陈鸢跟着吴娘子学了一上午,惦记着二妞,中午的时候,里头的丫鬟来提饭,她拉着针儿问,“今儿许娘子可要选丫鬟?上午李婆子可领人去了?”   针儿倒是没留意,选丫鬟,又不是绣娘,她上午忙着给雁姐儿打下手,“可是倒恭桶的李婆子?”   “对。”   “她呀!她来了呀,还领个小丫头,瘦瘦的,黑黑的,个儿不矮,穿一件裆裤,没围裙儿,膝盖上还有两个大补丁。”   这还是屋里丫鬟瞧热闹,说那小丫头穿得忒寒碜,家里连个裙儿也不围一围,她才瞧了一眼。   陈鸢一听,可不就是二妞,“是她!”   针儿见她这样关心,心里暗暗记下那小丫头,笑道,“下午跟其他小丫鬟一起选呢。用过饭后,你想瞧,我领你去。”   “我能去么?”   上回是府里头都去瞧热闹,夹着一个她也不显眼,今儿她一个外院的,跑到绣房去,可别给大姐儿惹麻烦。   “这有甚。”针儿笑道,“绣房里来来去去的,讨个针线、补个衣裳,多少人呢,你还是雁姐儿妹妹,去瞧她也没甚,实在担心,送碗羹汤给许娘子,可不是现成的缘由么。”   陈鸢忙笑,“多谢姐姐了。”   她这几日跟着吴娘子学做点心,下午给大丫鬟做了二色灌香藕,便装了一碟,放进食盒里,跟吴娘子说一声儿,给许娘子送去。   她到绣房时,十来个小丫鬟正站在树荫底下,院里安安静静的。   她一眼瞧见二妞,她正紧张地捏着袖子揉搓,头也不敢抬。   针儿早探头探脑,瞧见她,忙将她领了进去。   “针儿姐姐,这是孝敬许娘子的。”陈鸢将食盒给她,又拿出一包豆儿糕给她,“这个给你吃。”   “呀!”针儿惊讶,“还有我的呢?”   陈鸢点头笑道,“姐姐别嫌弃。”   “才不会!”针儿拉着她,让她坐在屋里瞧,她去将食盒送到许娘子屋里。   没过一会子,许娘子出来了,让人搬了凳子,给小丫头们坐下。   找丫鬟不是招绣娘,她便教各人随意做个甚,绣花也行,缝边儿也行,会裁剪也行,只要跟绣房的活儿沾边,都行。   这些丫鬟大都打着想在绣坊里学东西的主意,她们大多是二门里头的家生子,大家刚来的时候已经打过招呼,基本上家里头都是认识的。   只二妞她娘是倒恭桶的,大家一听,都躲她远些。   二妞红着脸,如坐针毡。   大家报上要做的,没一会子,便有丫鬟拿来给她们用的东西。   二妞瞧了一眼,针线、彩绳儿、坠儿、碎步头儿,甚么都有。   大都是一些绣房里用下来的零头和用不着的。   大家一窝蜂挤上去,挑挑拣拣,半晌才拿到自个儿想要的。   二妞最后一个上前,见没有人跟她抢彩绳儿,倒很高兴地拿了,乖乖坐下。   许娘子点了香,大家便开始了。   二妞私底下没少拆来拆去,重新编雁姐儿教的那百索。   昨儿鸢姐儿跟她一说,她睡觉前都编了好几回,这会子别人还抓耳挠腮,她手上已经编起来了。   十指翻飞,不暇思索。   她编得很认真,编完时香才燃了一半,她低着头没敢吭声,又仔仔细细翻来覆去打量,确保每一处都很妥当,又反复调整活结,不声不响,直到许娘子说时辰到,她才跟其他人一起抬起头来,装作才做好的样子。   忽地,她视线里瞧见个小丫头,双手托腮、眼神炯炯地盯着她,满眼跃跃欲试。   鸢姐儿?!她瞪大眼睛。   陈鸢冲她龇牙一笑,她可是瞧见了,方才其他人抓耳挠腮的,拿着针乱缝的……   都比不上二妞!   许娘子挨个瞧过,这里头不少人家里都来打招呼,说让她们家姐儿来绣房当值,有些平日里有交情,许娘子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有些家里有靠山,她也估量着留下人。   轮到二妞,她拿着那个编绳儿打量了几眼,确实编得很好,手是很巧的。   她瞧了眼这丫头,还记得是李婆子家的。李婆子这人爱占便宜,大家都不喜欢,她心里先就对二妞有些偏见。   方才瞧见她编得认认真真,还编得这样好,她有些改观,这丫头不像她娘,是个老实的。   她点了几个老子娘在府里有关系的小丫头,让她们来上值。   二妞一直紧张地盯着许娘子,她点一个人,她的心便提起来一分。直到点完了四五个,都没有她,她的心上像坠了石头,沉甸甸的,脑袋不由低下去,耷在肩膀上,眼眶有些红,鼻子里酸酸的。   她想起来鸢姐儿还在一边瞧着,忙吸了吸鼻子,眨眨眼睛,露出个笑来。   她自个儿没瞧见,陈鸢可是瞧见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陈鸢心揪紧了,她哪里瞧不出来,这挑人,那些丫头保准是家里头打过招呼的。   她有些生气,扭头往大姐儿那里瞧。   陈雁瞥了眼,没好气,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   没想到许娘子将她们四个叫出来,“还挑四个在你们屋里做活的,你们挑一个罢。”   闻言,彩云瞥了眼剩下几个丫头,她很快选了一个。   针儿认得那是二房那边院里一个妈妈的孙女儿。   看来有人跟彩云打过招呼。   大家都挑完了,二妞和剩下几个丫头还站在那里低着头。   说实话,二妞那条百索不算顶好,但在这里头也是很出挑的,然而就是没人选她。   可能因着她娘是倒恭桶的,也可能是旁的原因。   她在里头也穿着最寒酸,大家眼睛里那股惊奇的打量教她窘迫不已,她感觉皮肤都在发烫,脖子和耳朵烧得厉害。   “就这个罢。”陈雁随手一指。   “好了。那便是这些了。”许娘子教她们选,也是不得罪人。   见大家都选好了,便让一个婆子教她们规矩。   二妞站着没动,还是针儿推了她,“还不去?”   二妞才反应过来似的,只来得及高兴地看一眼陈鸢和陈雁,赶紧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   陈雁骂陈鸢,“不好生当值,成日里到处跑,你可仔细着皮儿,闯了祸别指望我给你担着。”   陈鸢吐吐舌头,大姐儿这人,会不会说好话,她还想肉麻地夸她呢。   不过她笑得甜甜的,“大姐儿你真有眼光,里头就数二妞手最巧了,她准能帮你的忙!”   说完她便跑了。   陈雁没好气,“我用得着她帮忙!” 第53章 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接到赵院公吩咐,当即便预备做那冷锅细料汤签,这是她跟鸢姐儿一起想出的名儿。   大厨房里头好东西多,又是给主子做,自然不好用他们自个儿吃的那些杂碎什件。   好在鸢姐儿早想好了,若是主子吃,便用羊肉多些,甚么羊头肉、羊眼、羊肚、羊颈肉、羊肋肉……再加鹌子肉、鸽腿肉、兔肉、水晶脍、虾子之类都可。   素的便是豆腐、薯蓣、莴苣、笋、冬瓜、菘菜、苋菜、藕之类。   她那边跟秦娘子要了两只老母鸡先炖汤,汤底取鸡汤的鲜和浓香,只放葱、姜去腥,不必调味。   调味儿是最关键的一步,她都避着人做。厨房里香料多,不像他们家里只有花椒,她用起来也不心疼。   锅里倒入胡麻油烧热,放入葱段、姜片、蒜瓣炒出香味来,再放些花椒、肉桂、小茴香、豆豉进去,用油煸香。   一时间,灶房里香得出奇。   这时候正是半下午,其他人都不忙,一下子教那边灶台传来味儿吸引了,各个狠狠吸着鼻子,面面相觑,视线都往她这里瞧来。   对于陈婆子这个半路出家的厨娘,仅仅靠着一个扯饼就得了主子提拔,她们这些有传承的厨娘内心里是不大瞧得起的,是以平日里都不大亲近。   这会子闻着那股香味儿,她们心里抓心挠肝。   陈婆子不管她们的想法,只挡着不许人瞧,唯恐教人偷学了去,连烧火的小丫头,她都挡得严严实实。   底料熬好了,她盛到盆里头晾着,凉透的过程香料浸在油里头,也能让香味释放更充分。   彻底放凉以后,便用纱布滤一遍,捞出渣滓。   然后就是红油了。跟扯饼里头的红油如出一辙,只这回用了许多的白芝麻在油里头呛出香味儿。   那边鸡汤炖出来,她撇干净上头浮油,晾至稍有温度即可,将底料和红油都倒进去。   她早打发人买来了一捆竹签子,——这活简单,给个竹木铺子里头的匠人说一声儿便好。   那些炖煮好的肉、菜,她也串好了,这会子便捡了一个深底的食盒,里头放一个大海碗,舀入红油汤底,然后将竹签子一起放进去浸泡着。   她这边才装好,正要打发人送去,忽听一道清脆的声音,“哎唷!好香味儿!陈娘子,这又是做的甚?恁香!”   陈婆子身后探过来一个脑袋,她唬了一跳,扭头去瞧,认出是大娘子院里的玉桂,忙笑道,“哎!这是俺新想的冷锅细料汤签,孙舅爷那边要呢。”   玉桂听见孙舅爷,笑道,“竟这样好,都值当孙舅爷到咱们府上来要,我也尝尝——”   她说着,便从里头拿了一个来吃。   她拿的是一根羊肋肉,上头浸满了红油和芝麻,陈婆子忙拿个盘儿帮她接着,谄媚道,“仔细小娘子这身衣裳。”   玉桂瞧了瞧,无师自通,张嘴就从签子上咬下来。   羊肋肉炖煮够了时辰,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又吸饱了汁水,还带着弹嫩的筋肉,一时间,汁子的鲜香、清甜、辣爽,还有芝麻那股的香气,都跟羊肋肉的鲜香结合,她觉得头皮都舒展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天爷。”   她“咕嘟”咽下肚子,浑身疲惫也一扫而空似的。   陈婆子忙又替她拿了几个其他的放到盘儿里头。   玉桂瞥她一眼,觉得方才大呼小叫有些丢人,这回矜持许多,打算细嚼慢咽。   但那味儿吃进嘴里,就容不得她控制了,几乎一口一个,咬两下就迫不及待吞咽下去了。   陈婆子见她吃得香,忙将食盒子给一个婆子,打发她送到孙舅爷府上去。   舅爷住得不远,离着王相公府几条街,府上出门办事也方便,有轿子,吩咐一声便是了。   婆子闻着那股香味儿,深吸口气,忙不迭去了。   这边,玉桂吃了好几串,终于克制了些,想起自个儿来厨房,是要吩咐做些点心给大娘子。   她当即也不找秦娘子了,指着一旁串好的那些,“这些都装起来,大娘子午膳用得少,我给大娘子尝尝去!”   这东西做起来费时,一日也只够做一回的,陈婆子一次便做了许多,原就是怕其他主子瞧见了要吃,这会子忙笑道,“哎!”   剩下那些也足够盛两盆的,陈婆子给她装了两个食盒子,笑道,“这东西费时,一日只够做一回的,若是大娘子明儿还想用,还请早些打发人来吩咐一声儿,俺好早早预备着。”   玉桂笑道,“行了,知道了。”   她可迫不及待领着个婆子提着食盒回去了。   陈婆子忙活着半下午,收拾了桌案,又预备着晚膳了。那扯饼每日都有主子吃的,如今对她来说手到擒来,丝毫不费劲。   玉桂提着食盒回去时,春兰正站在一个红泥小炉前点茶。   点好了,她俸给温氏,“大娘子。”   她有些脸红。她们江南那边点茶手艺和风气都不如东京城。   这些年,大娘子私下里请了人教她点茶,她每日琢磨,有时点得好,有时又不好,今儿不知是哪一步的问题,点的不好。   “奴笨了些,手艺不好,倒是白费了娘子的茶。”   温氏垂眸瞧了一眼,煮茶的水是早上花瓣上收集的露珠,茶是她哥哥送来的北苑茶。   她低头嗅了一口,茶味儿清香。只是浮沫有些浅,几息便渐渐消散了。   当下,开封点茶盛行,连市井里都兴斗茶。   她出身比不上东京城高门之家的贵女,东京城里点茶的手艺,也是不外传的,从茶团焙烤至冲点茶汤,不知多少细节,其中火候、沸水温度、击拂时机稍有不对,点出来的茶都会差之千里。   二房吴氏身边有个擅点茶的丫鬟,魏小娘在闺中时,便是点茶高手,有时家中闲来无事,吴氏教人斗茶,她便总是输的那个。   她不喜欢吴氏自恃出身高那股高高在上,也不喜欢输。   故而她私下里寻摸点茶人,让身边的人去学,只有春兰学得了几分,但始终无法做到心领神会。   这也不怪她。   她摇摇头,“无事。”   她低头啜饮一口,这些年,她也学会了东京城里那些讲究,原先不爱吃茶的人,如今光是闻一闻、看一看,便知这茶产自哪,点得好不好。   玉桂进来时,见屋里气氛有些安静,她携着那股食物香气,笑盈盈道,“娘子,灶房陈娘子又做了好东西呢!”   她忙打发人摆放碗盏,亲自打开食盒,将那插满了竹签子的大海碗小心翼翼端出来,放到桌上。   “这是甚?”春兰惊讶。   温氏挑眉。   那股香味儿实在霸道,蛮不讲理一下子席卷过来,大家都忍不住深吸口气,往桌边凑来,稀奇地瞧着。   “娘子午膳用得少,这会子定饿了,这个唤作冷锅细料汤签,娘子尝尝——”   玉桂拿筷子将一块儿羊肋肉捋下去,盛在白瓷盘里,放到大娘子面前。   温氏午膳确实用得少,便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她不像玉桂那般沉不住气,除了吃得快些,面上瞧不出甚,但丫鬟们伺候久了,光瞧着她愿意多吃些,就知道她是喜欢的。   大家都有些高兴,忙挑各样儿给娘子剔下来,放到盘子里。   一时间屋里热热闹闹的,温氏见还有一盒,吩咐,“给元娘送去罢,让她也尝尝新鲜。”   “哎!”玉桂忙领着人去了。   陈婆子在灶房里提着一口气,不知玉桂提去后大娘子可吃了,合不合胃口?   她心里紧张,索性开始摔打面团,一时间桌案上都是“砰”“砰”“砰”的声音。   快下值前,她给二房做了几碗扯饼,听说二房娘子吴氏家里头有人来,这扯饼东京城里出名,吴氏便吩咐她做来吃。   大娘子那边还没有消息,陈婆子有些失望,正收拾东西便要家去了。   “陈娘子。”   忽地,门上玉桂进来,提着一盒东西,笑盈盈道,“我还担心娘子家去了,真巧了!大娘子说你那吃食做的好,赏赐你呢!”   陈婆子一听,沉甸甸的心一下子跳动起来,她忙迎上去,“阿弥陀佛,不过是寻常手艺,怎麽敢领大娘子的赏!这可折煞人了!”   “旁人想要还没有呢。”玉桂往她手里一塞,“大娘子说你家里女儿多,赏些花给她们戴。”   陈婆子一听,连声“阿弥陀佛”,笑得合不拢嘴,推辞再三才接过来,忙朝着大娘子院里拜了拜,“大娘子宽厚,改日俺上庙里给大娘子祈福去。”   玉桂见她这样倒不惹人厌,反而忍俊不禁,她“噗嗤”笑,“行了,快家去罢。”   “哎!”   玉桂走后,灶房里其他人视线若有似无落在陈婆子身上,两个烧火打杂的小丫头都羡慕地瞧着她。   陈婆子赏了两人一包糕饼,也不管其他人,兴高采烈地提着篮儿回家去了。   走在路上,她趁着没人的时候,往花丛里一钻,鬼鬼祟祟左右瞧一瞧,见没人,忙偷偷掀开篮儿瞧了一眼,这一瞧,险些惊呼出声。   “天爷。”   她忙将篮儿盖上,夹着胳膊急匆匆家去了,路上有人打量她的篮儿,她赶紧敷衍过去。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万万想不到大娘子说赏姐儿几支花,竟是银做的折股钗么!   乖乖,大娘子也忒大方!   ……   绣房。   陈雁开始做元娘的衣裳,离着宴会还有十日,要做这样一身可不轻松,大家都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   她身边目前就一个针儿,明儿二妞那丫头便来了。   她先大裁大剪,也不怕针儿学,这手艺,不是瞧了就会的,便是会了,里头门道也深着呢。便是师傅手把手教,也有学不会的。   针儿见雁姐儿不防着她,问她甚都肯说,光这一下午瞧见、学会的,都抵得上在绣房里几年了。她又有些高兴,又有些感动,干活越发卖力起来。   她还发现雁姐儿这人不爱弯弯绕绕,她做得不对,她也骂人,但她就事论事,不像有些娘子,瞧不起她们这些粗使的,怕她们偷学,变着法磋磨人,做的好做的坏,都瞧不起人。   相比起来,她还是喜欢雁姐儿的性子。   做得好,她说好,做的不好,她就说不好,要是敢弄坏了东西,准少不了一顿大骂。   但她挨骂也高兴,因为她下次定不会犯一样的错了。   陈雁见她挨完骂,高高兴兴开始整理绣线,暗自嘀咕,针儿这丫头怕不是有些傻。   她摇摇头,低头拿着裁剪好的布料,摆在桌上开始琢磨用甚针法,怎麽缝。   等全都想好了,心里有了数,她先做那件石榴红罗衫。   这罗质地上等,做到了轻、薄、透气,但不透肌肤,是夏日里做衣衫最上等之选,只是工艺复杂,价格昂贵,非极富之家用不起。   她光是摸着这样的料子都爱不释手,用同色石榴红的双股丝线开始缝,一下午便缝出来了。   到了下值的时辰,她还有些依依不舍,若不是这些东西不能带出去,她晚上还想接着做,巴不得早早做出来,瞧见它的样子。   她又将今儿做好的都收进箱子里,上了锁,这才家去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黑着呢,她早早便醒了,洗漱完,跟着三姐儿到灶房里吃了一碗石髓羹、一个肉酸馅,赶紧去绣房上值。   她到时,自个儿那间屋子门还上着锁,门口有个身影,瞧见她,忙上前,怯怯道,“雁姐姐。”   原来是二妞。   “还不到时辰,你来这样早作甚?”   她说着拿了钥匙,将屋门打开,将桌上的油灯点亮了。   二妞忙跟着她,“我怕睡迟了,早早便醒来了。”   “将那个灯也拿过来。”陈雁毫不客气指挥她。   二妞忙跑去拿了来。   陈雁吹了吹火折子,将两个油灯都放到桌上,“昨儿规矩都学好了?”   “嗯,学好了!”二妞眼睛亮晶晶的。   她今儿梳了双丫髻,用了刨花,枯黄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身上衣裳仍是昨儿那套,倒是洗得干干净净,一股皂角味儿。   陈雁瞧见她裆裤上那两个大大的布丁,心里真是瞧不上李婆子,甚麽好东西都尽着家里头哥儿,换了她,就李天佑那德行,她揍不死他。   她道,“我可不管你跟鸢姐儿好不好,到了我这儿,要是敢偷懒,我饶不了你。”   “我不会的!”二妞神色紧张。   “绣房丫鬟不是都有一身衣裳,你昨儿没领?”陈雁没好气。   “领,领了。”二妞抓着衣角,脸色涨红,“我娘说新衣裳留着,怕弄坏了。”   陈雁嗤笑一声,瞧她这怯弱模样儿就没好气,啐道,“跟你娘说,这是绣房的规矩,你明儿再敢穿这样来,便别来了。”   二妞嗫嚅,“知道了。”   “行了,早膳去灶房用了没?”   “还,还没。”   陈雁没甚耐心的人,瞪她一眼,二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还记得雁姐儿揍张家娘子的场面——   针儿正好进来,“哎唷,雁姐儿,你来恁早!”   “二妞,你也来了?”   二妞忙道,“针儿姐姐。”   针儿手里拎着食盒,她听陈雁骂二妞,赶紧笑道,“雁姐儿,你忙,这些小事儿,我来教她。”   她拉着二妞叽叽咕咕交待,若是不想在灶房用饭,便提个食盒,带到绣房里来,饿了便能吃了。   她见二妞甚么也没拿,便将自个儿食盒给她拿去用了。   二妞忙道谢,去灶房里提饭了。   她提着食盒走在宅子里,丫鬟婆子来来往往都提着饭、打着热水,热热闹闹地说话,风热热的,还有栀子花的香气,她稀奇地张望,瞧那些穿着打扮都很体面的小丫鬟们,想到自个儿身上的衣裳,有些脸红,忙溜到边上,躲着人走。   昨儿她家去,跟爹娘说了能进绣房的好消息,她还是头一回见娘那样高兴,一劲儿夸她,“我的儿,你可出息了,日后拿了月钱,都能孝敬爹娘了。”   闻言,她心里很高兴,抿唇笑了笑。   佑哥儿将她拿回去的衣裳翻来翻去,跟娘撒泼,“我也要穿新衣裳!”   李婆子满口应着,将她那身衣裳翻来覆去打量,在佑哥儿身上比划,“你是去做活的,好端端的衣裳,没得弄坏了,还不如改一改,给佑哥儿改一身来穿。”   “她是弟弟,你得让着他。”   二妞张了张口,脸色有些僵住,喉咙里卡着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一句“不要”,像坠着大石头,从喉咙里坠进了胃里,胃里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李婆子给她夹了一筷子薄薄的肉片儿,道,“我的儿,瞧娘对你多好,快吃肉,到里头可要好生干活,便是受委屈也难免,哪怕是揍你骂你,你都得受着,这份差事娘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许娘子答应你去试的,你可不能像玉姐儿一样给人赶出来,要是犯了事儿,你也别回来了,我可没脸见人。”   “记下了没?”李婆子盯着她。   “嗯。”二妞低着头半响,看见裆裤上大大的补丁,想到今儿大家的目光,脸色涨红,“那衣裳——绣房的妈妈说了,要穿去的。”   “你懂甚!那些婆子不过是那样一说,老娘在府里多少年,还不如你知道规矩?别管她说甚,你一个打杂的,谁瞧得见你。新衣裳不许穿!”   娘夹的那块肉,往常二妞千盼万盼的,这会子竟一点儿想吃的欲望都没有。   她没吭声,也没吃肉,从猪肉菘菜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菘菜。   见她往那里伸筷子,李婆子打了她的手一下,李大郎没好气道,“死丫头,我们都不够吃,你有了差事,胆子肥了,敢往肉里伸筷子!”   嫂嫂抬头看了她一眼。   二妞没管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石头,让她有些恶心。   她没吃出菘菜是甚么味儿。   佑哥儿碗里的肉堆得高高的,大丫吸溜一口粟米粥,眼巴巴盯着。   她将娘夹过来的那片肉喂给大丫,大丫惊呆了,连筷子一口咬住,深怕婆婆打她,一边偷偷看向婆婆,连忙狼吞虎咽吃了下去。   李婆子骂道,“要死,给她吃甚肉,不吃给佑哥儿!”   二妞觉得胃里难受,吃不下去,将筷子放下,扭头便到床上躺下了。   她听见爹娘和大哥儿骂骂咧咧,“死丫头,翅膀硬了!”   要是往常,娘早来打人了。许是她明儿要上值,没有人来再说甚,她头一回睡得那样早,一觉睡到了第二日。   她早起惯了的,醒来便立即洗漱,嫂嫂她们都在睡,她偷偷用了娘的刨花,将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衣裳昨儿洗了,已经干了,她摸了摸,闻了闻,屋里都是辣菜味儿,她不知道衣裳上是不是洗干净了。   她自个儿闻着只有皂角味儿,但是往常她也闻不见辣菜味儿,外头市井里的小郎,总跟在后头说她身上有辣菜味儿。   她顿了顿,不敢点灯,摸着黑穿上衣裳,出了门。   娘只说进了府里好生当差,别人说甚都要忍着,不许跟人闹,说她就是做牛做马的命,如今这差事已经是天上掉馅饼,她得将所有人当菩萨供着。   说绣房里的好布料,好线头,让她偷回家去。   二妞想着这些,抬头瞧见灶房灯火通明,热气蒸腾,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她有些怯弱,不知道下人吃饭要找谁,正探头探脑瞧别人怎麽做,门上探出来个熟悉的脸,陈鸢瞧见她,招手,“二妞!”   二妞忙提着食盒小跑过去,“鸢姐儿!”   陈鸢拉着她,将一个食盒子给她,“你怎才来,早膳我都替你留好了。”   她捂着手凑到二妞耳边,悄悄道,“下回早些,你来晚了,好东西都没了,亏我记着你呢!”   二妞感觉眼眶热热的,不由一把搂住鸢姐儿脖颈,脸蹭蹭她热乎乎的脸颊,“鸢姐儿,你真好!”   陈鸢教她夸得得意,叉腰,“有我在,保准教你吃胖些,瞧你瘦得!”   她摆摆手,“你快提回去,今儿是石髓羹、肉酸馅,我还给你留了两块儿豆儿糕,你做活累了可以垫肚子。中午早些来提噢。”   “嗯!”   吴娘子喊陈鸢,“鸢姐儿!”   陈鸢赶紧冲她挤眉弄眼,“我忙去了啊!”   二妞看她系着青花手巾子,跑到她师父跟前,笑脸盈盈的,那娘子板着脸说她两句,就不忍心对她凶了。   二妞抿唇笑,谁会不喜欢鸢姐儿。谁瞧见她那样笑,都会心软的。   她提着食盒回去,那是鸢姐儿的食盒,比针儿的还旧些,走在园子里,人来人往,她心里暖乎乎的,像塞了一团烤热的薯蓣,又软糯又鲜甜。   回去还不到卯时,绣房里三三两两来了人,雁姐儿已经开始缝衣裳了,针儿给她一张桌儿,让她在那里先用膳。   她打开食盒子,见满满当当三碗东西,全是她一个人的,不会有人来抢。   她有些怔愣,像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正从心里涌出来,缓缓流淌到四肢百骸,让她觉得浑身都轻轻的。   绣房里的人在说说笑笑,针儿拿着笤帚扫地,雁姐儿嫌灯不够亮,教她再点一盏来。   那油灯闪着昏黄的光,照得屋子里暖融融,热乎乎的。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儿。   二妞端出那一碗石髓羹,拿勺儿舀了一口,还热乎着,不烫,正好入口,真的很好吃。   里头好多杂碎,一勺儿里头,满满都是。准是鸢姐儿私心给她盛的好东西。   她大口大口吃进嘴里,感觉这一碗里头的肉,比她在家里一辈子都吃的多。   一碗羹下去,她已经饱了。鸢姐儿生怕她吃不够似的,盛了好大一碗,她摸摸肚子,都撑了。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肉酸馅和豆儿糕发愣。   针儿过来,“吃完了?这些留着饿了再吃,跟我的食盒放一块儿罢,这里便是你的。”   她指了个地儿,二妞忙阖上盖子,放过去。   针儿领着她去干活,她回头瞧了眼桌上并排放着的食盒,她的那一个端端正正摆在那里,上头的漆斑驳了,但她瞧着,说不出的喜欢。   里头有一个肉酸馅,一碟豆儿糕。   光是想着,她就觉得跟做梦似的。 第54章 晋江文学城   早上的时候,陈鸾在园子里照看花草。   这个活计原先是王婆子的,这两日她上手很快,便替了她,让她在家里照看孙女儿,不必这样早来。   她家里头儿子、媳妇都在府里做活,唯一的小孙女病了两日,她是个老实人,不敢跟廖妈妈说要歇着,每日得空儿便跑回家去,天气又热,她来来回回,陈鸾瞧着都够累的。   她拿着剪子,将一些枯败的叶子和花剪下来,放进身后的小背篓里头。相公府很讲究,这些不好的,每日都要掐掉,不影响园子的好看。   等将这一片都剪完,天边还灰蒙蒙的,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坐在入口那处石椅上,拿着一片儿叶子扇了扇风。   她的注意力在旁边通往正房的小径上,只坐了一会儿,便听见一个轻巧的脚步声走过来。   春兰拿着两个竹筒,踮脚朝园子里望了望,径直朝栀子花那一片儿走。   旁边传来个小丫头的声音,“春兰姐姐。”   春兰回头,见是个长相齐整的小丫鬟,这几日都跟她打了招呼,应当是园子里干活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便有些着急地去搜集露水了。   陈鸾注意到了,春兰每日要在这边搜集露水,她也不带小丫鬟,每日都是亲自来。   今儿她迟了。   她抬头瞧了眼天边,太阳快要出来了。   她将背篓放下,到水池边洗了手,往腰间的青花手巾上擦了擦,走到春兰跟前,笑道,“春兰姐姐,太阳快出来了,我干完活了,帮你接露水罢。”   春兰是大娘子身边几个丫鬟里头最不容易讨好的,这是陈鸾连续几日打招呼得来的结论。   她不爱跟人说话,也不喜欢旁人接近。   春兰确实有些急,她看了眼陈鸾,见她几日都在这里干活,便问,“你会?”   “我会呢!”陈鸾笑道,“我爹爱喝酒,家里也接过露水泡酒。”   春兰便分了个竹筒给她,“手不许碰露水。”   陈鸾“哎”了一声儿,“我晓得的。”   她将竹筒放到一朵栀子花下,捏着花茎轻轻将露水抖入竹筒中。   春兰瞧她手脚麻利,信了她的说辞,自己也忙起来。   直至太阳出来,给轻轻摇晃的花草披了一身金光,花枝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一下子便消散了。   陈鸾拿袖子抹了把汗,捧着竹筒走到春兰跟前,笑道,“春兰姐姐,你瞧,这些够不够?”   春兰一瞧,有些惊讶,她常常接露水的人,竹筒里还没她多。   “你是哪家的丫头?”   这府里的丫鬟,她大大小小都是认识的,除非是新来的。   陈鸾笑道,“我娘是灶房里做扯饼的陈娘子,才来园子里不久,姐姐没见过也是寻常。”   “原来是她家的。”春兰接过竹筒,“多谢你。”   “这有甚。”陈鸾道,“我瞧着姐姐常搜集露水,姐姐若是不嫌弃,我一大早便在这里,做完活索性无事,可以帮姐姐接些露水用,免得太阳一出来,便没了。”   陈婆子家是外头的,跟府里关系不深,春兰便没有那样防备,打量她一眼,道,“难为你有这个心。你随我来。”   “哎!”   她跟着春兰到了正房院里,大娘子还未起,丫鬟们已经忙忙碌碌了。   春兰找了两个新竹筒给她,“你用这个帮我接露水罢。”   陈鸾忙接过来,笑道,“我会仔细的。”   “我也不白教你帮忙。”春兰拿出一串钱,“这些钱赏你。”   “这怎敢。”陈鸾忙推辞,“只是顺手的事儿,不费多少功夫,更何况大娘子提拔我娘,我们一家人都感激呢,也是报答大娘子,不敢拿姐姐的赏。”   春兰直接塞给她,“教你拿便拿。”   陈鸾只得收着,眉开眼笑,“既是这样,多谢姐姐!”   春兰赏的一串钱足有三四十文了,陈鸾心里清楚,春兰是不想欠她人情。   她将钱收起来,拿着竹筒回去好生收好,预备明儿早些来收集露水。   时辰还早,她又拿个锄头到园子里,将杂草清理出来。   正低头干活,视线里蓦地出现一双厚底皂靴,衣摆是月白的,绣着松竹,她一顿,头也没抬,忙低头屈膝道了万福,“见过郎君。”   她抿唇,浑身紧绷起来。   “怎就你一个小丫头干活,准是教人欺负了罢?府里那些老婆子最会磋磨人,可要我替你出口气?”他声音轻佻,教人说不出的不适。   陈鸾忙道,“郎君误会,这活是我自个儿要做的,并非受人欺负。”   “你竟是个如此好心肠的,教人欺负还不忍心责怪她们,可真是——”   王实瞧着她雪白的脸上热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肌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似含着秋水,他第一眼瞧见就走不动路了。   “园子里活计这样辛苦,你这样的人儿,实在糟蹋了——”他说着,竟要来抓陈鸾的手,陈鸾忙退后一步,余光瞥见巧儿气势汹汹朝这里冲过来。   “我很喜欢这活,并不觉有甚辛劳,不敢耽搁郎君,郎君请。”   她忙告辞,扛着锄头便到另一边去了。   王实这才瞧见巧儿,他额头青筋一跳,忙不迭钻进一旁溜了。   巧儿三两步将他堵住,声音委屈,“大郎君!”   王实左右瞧了瞧,脸色难看,“你追来作甚,不怕教人瞧见?”   “我有甚好怕!你说将我要到你院里去,如今都过了多久,还没个消息,你是不是喜新厌旧,瞧上那个陈鸾了!”   “你闭嘴!”王实脸色沉下来。   巧儿这才有些害怕,哭着道,“你说过要纳我的!我都教你——”   王实怕她发疯闹大了,忙按下不耐,拉着她躲到花丛后,安抚道,“你急甚,我小娘甚么性子你不知道?如今说出去,对你没有好处,我这是为你好。”   巧儿勉强教他安抚下来,倚着他委屈巴巴,“那个陈鸾处处跟我作对,我要教她好看。”   王实满眼不耐,“随你。”   巧儿这才破涕为笑,低垂的眼睛里流露出恶毒,“我就知道你对我心,大郎——”   王实前些日子在自个儿院里闹出丑事,孙小娘将他院里的人都收拾了一顿,他很是清汤寡水无聊了一阵子。   一日逛园子,巧儿这丫头撞到他怀里来,瞧人时那双眼睛带着勾子似的,两个人干柴烈火,很快便滚到一处去了。   他没想到这样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浪荡起来比妓馆里的小姐还泼辣,他很是食髓知味了一阵子,没少跟人厮混胡闹。   但这些日子有些腻了,巧儿又是个能豁出去的,他也害怕她拼着一身剐,将此事闹大,想想爹那张脸,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这些日子见了巧儿便躲着走,烦不胜烦。   不行,得想个法子,这丫头是个蠢货,没得连累了自个儿。   巧儿自是不知道王实的想法,她瞧着王实走了,心里的火“噌”地烧起来,想到那个陈鸾背着她勾引大郎,她气得要死,头一日见她那张脸,就知晓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   她狠狠踢了一脚树干,“嘶——”不由疼得跳脚。   她带着两个婆子去浇水,经过陈鸾跟前,狠狠瞪她一眼。   陈鸾笑着打了招呼,便低头干活了。   她也算知晓,巧儿为何这样横,——原来廖妈妈知晓她跟大郎君走得近,也不敢得罪人,怕巧儿万一飞上枝头,会给她小鞋穿。   毕竟她说得好听是个管事娘子,说难听,不过是个下人,又比不得主子身边那些得势的,主子一句话,她随时都能卷铺盖走人。   她可不敢得罪大郎君的人。   自那日落水,巧儿如今瞧她更不顺眼了。   陈鸾蹙了蹙眉,心里提防着她,有些烦不胜烦。   这日,她刚替春兰收集完露水,给她送去了,又回园子里干活,忽然有个丫鬟走过来,陈鸾认得她,这是孙小娘身边大丫鬟莲心。   莲心带着两个婆子,神色严厉,“你是陈鸾?”   陈鸾手里一顿,笑道,“是,敢问姐姐,这是——”   “我们娘子有话问你。”莲心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跟刀子似的,从她脸上刮过,像是要将她刮下一层皮来。   陈鸾忙擦了擦手,只作疑惑,“娘子可是要园子里的花?”   她忙要去剪,“不知娘子想要甚么样儿的呢?”   莲心教婆子将她抓住,“将她带回去。”   陈鸾教两个婆子钳制住,手里的剪子掉在地上,背篓也摔了,里头的枯叶枯花洒落一地儿。   巧儿站在桥上,冷眼瞧着这里,冲她恶毒一笑。   她心底思索着对策,定是巧儿在孙小娘那边胡说了甚,多半与大郎有关。   她听说孙小娘没少换大郎身边的丫鬟,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还有好几个换完便教她打发走了,再也没见过。   正想着,碰见了魏小娘身边的小菊,她吃惊地瞧着这边,陈鸾看了她一眼,并没指望一点小小的交情能让她帮忙。   她庆幸今儿穿的是去岁那身旧衣裳,洗得发白,瞧着便寒酸,早上又忙着接露水,头发只是随意包着布巾子,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果然,孙小娘一见她这副模样儿,眼里的怒火先下去了两分。   她的屋子里很富贵,比大娘子屋里还摆得满,一眼望去富丽堂皇。   她长相不如大娘子,但声音里一股柔媚,穿衣也多桃红柳绿,三十来岁,胸口雪白,身段水蛇一般。   陈鸾教两个婆子压着跪下。她低垂着头,遮去眼里的情绪,“给娘子请安。”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问你话?”   陈鸾满脸茫然,“回娘子,奴,奴实在不知。”   “大胆!”一个婆子啐道,“你在园子里勾引大郎,旁人都瞧见了,你还敢狡辩!”   陈鸾满脸惶恐,“冤枉,娘子,奴在园子里做活,只见过大郎君几回,向郎君问安,绝没有旁的心思,娘子明鉴!”   “巧舌如簧!也不瞧瞧自个儿身份,凭你也敢肖想王家的郎君,呸!”那婆子啐了一口,“娘子,依我看,将她赶出府去,没得败坏了府里风气。”   陈鸾攥紧了手。   只听上头那柔媚的声音不紧不慢,“也好——”   孙小娘眼里容不下沙子,那些勾着实哥儿不做好事的丫头,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至于这个,她勾不勾引不要紧,但是惹得实哥儿三番两次去园子里瞧她,就是她的不对了。   只是,她话音才落,门上传来婆子的话,“小娘,魏小娘打发人来。”   孙小娘有些惊讶,摆摆手,打发婆子将人拖出去,门上一道声音笑道,“娘子,我们娘子打发人来送娘子爱吃的茶。”   小菊笑着进来,手里托着个红漆盘儿,里头是红纸包的茶饼。   她无意地往地上一瞧,似是认出陈鸾来,惊讶,“呀,你怎在这儿?我家娘子方才打发人找你去,却不见人,竟是到这儿献殷勤呐?”   陈鸾忙笑,“姐姐见笑,孙小娘是有事儿吩咐呢,不知魏小娘有何事儿?”   小菊笑道,“还不是你那驱蝉的法子,上回我家娘子睡了安稳觉,近来院里那些蝉又闹了。”   原来自打上回魏小娘几日睡不安稳,相公打发人请了郎中来,却是有孕了,相公甚是高兴,赏了上上下下许多人。   如今谁不知道魏小娘得宠。   孙小娘一听,瞥了陈鸾一眼,笑道,“既是这样,你便好生替魏妹妹驱蝉,我这里没事儿了。”   小菊忙将茶团奉上,笑着道,“如此,奴替我家娘子谢过。”   两个人一走,孙小娘抓起那茶团便捏碎了,冷笑,“不过是有孕,这便抖起威风了,我倒要看看,相公能宠她到几时。”   小菊拉着陈鸾出了门,走到没人处,紧张道,“你怎得罪了孙小娘了,要死,这可是惹了大麻烦。”   陈鸾抹了把汗,腿还有些软,她笑道,“方才多谢姐姐,要不是姐姐,我恐怕便要被赶出府去了。”   丫鬟勾引主子不是甚光彩的事儿,丫鬟不光彩,大郎君也会惹一身腥,相公这人性子严苛,传到他耳朵里,大郎君总少不了挨一顿训斥。   孙小娘生怕相公不喜欢大郎君,自然不想任何有损他名声的事儿传出去。   小菊道,“也是凑巧,前两日我家娘子有孕,孙小娘上门来瞧,喝了茶,觉着好,我家娘子便说给她也送一份,可巧今儿我见你教那莲心带走,想起这事儿来,赶紧便送来了。”   “姐姐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小菊笑道,“这有甚,让你家三姐儿多做些好吃的孝敬我,还有你娘,近来那冷锅细料汤签倒是热闹,我们想吃还排不着呢!”   陈鸾笑道,“好,回去我便跟我娘说。”   到底在孙小娘跟前说了要驱蝉,陈鸾便跟着去了魏小娘院里,给魏小娘请安,然后替她们将树上的蝉赶走了。   等她将落在园子里的背篓和剪子收拾了,回到值房,才有空回想今儿的事。   孙小娘这回碍于魏小娘放过她,却不代表愿意咽下这口气。   她自个儿的儿子自然千好万好,不好的都是旁人招惹的。   得尽快想法子教大娘子看中才行,还有巧儿和孙娘子,她得送她们一份大礼,才不愧对今儿受的委屈。   自打那日,见她全须全尾地从孙小娘那里回来,非但没受责罚,还好端端地每日来园子里做活,巧儿心里吃惊,也有些担心她是不是使了甚狐媚功夫说服了孙小娘,明里暗里打听。   陈鸾只跟往常一样,全作不知,笑着跟她说话,面上丝毫瞧不出甚。   巧儿心里暗恨,这几日孙小娘怕是私下里训斥大郎,他不敢明面上再跟丫鬟狎昵,又来找她,两个人没少私会。   只是她发现自个儿这个月葵水没来,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如今府里魏小娘受宠大家有目共睹,还不是因着有孕?   她心思便渐渐活了起来。   陈鸾将她这些日子的情状瞧在眼里,只作不知,只是私下里暗暗筹谋。   她帮着春兰接了几日露水,这日,接完了露水,春兰盯着竹筒发呆,面上有些沉思。   陈鸾跟她熟了些,会多说些话,只不过她一直没说自个儿会点茶。   她笑道,“姐姐有甚烦心事儿么?”   春兰瞥了她一眼,“没事。”   “听说大娘子要领着小娘子们去沈府上参加宴会,二房娘子也去呢,定很热闹,我家大姐儿日日在做元娘的衣裳,她做出来定很好看!”   春兰没吭声,陈鸾捧着露水跟着她,笑道,“说起来,姐姐日日采这露水,作何用处呢?是煮茶么?”   “是煮茶。”春兰这回道。   “呀,听说姐姐点茶功夫很厉害!”陈鸾笑道,“可惜没见过,我常常到茶楼里瞧茶博士点茶,自个儿在家里瞎学,如今勉强有些样子了。”   “你会点茶?”春兰有些惊讶。   陈鸾挠挠头,“我是从书上瞎看的,也不知道对不对呢。”   “你还会看书?”春兰更惊讶了。   “以前跟着村口的童生认过字儿,孙账房家里书多,常借来瞧一瞧,便认得多了。”   春兰这才认真瞧了这小丫鬟一眼,眉眼生得俊秀,聪明伶俐,做事认认真真,也没甚花花肠子,——至少她没瞧出来。   她想到自个儿那些心里的事儿,不好跟旁人说的,憋得难受,这会子不由道,“你会点茶,那你可知如何使茶汤浮沫更久、色泽更白?”   她问的是斗茶最关键的技巧。   沈家宴会上要斗茶,偏偏她的功夫不到家,她不想给大娘子丢脸,这几日埋头苦练,但总是无法得心应手,她很沮丧。   陈鸾笑道,“我琢磨出来一个法子,姐姐可要听?”   春兰没把她当一回事儿,只是难得能有人一起说点茶的话,不由道,“你说。”   陈鸾便道,“这点茶,一要茶好,二要器具好,三要水好,这三样儿姐姐想必是不愁的。”   春兰听她说得有道理,点点头,“嗯。”   陈鸾笑道,“除去这三个,剩下一个,如何‘点’,便是关键了。”   她道,“一开始,我也不得其法,浮沫不咬盏,浮沫太浅,或者浮沫几息便没了。”   春兰脚步渐渐慢下来,眼里有些惊讶,没曾想她竟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当真会点茶的。   她脸上神色也认真起来,有些着急,“你说。”   陈鸾接着道,“我试过许多法子,也瞧茶楼里的茶博士点过,按着他们的法子,我也做不出他们那样的,不知是没瞧出来真正的门道,还是法子不对,总之,我便自个儿想了个法子。”   她笑道,“如今点茶,不过注水击拂,水多茶少,不易起浮浡,我便注水七次,分七次击拂,每次视茶汤情状,调整击拂力道与时长,如此,浮浡汹涌,溢盏而起,久久不散。”   春兰有些震惊,“久久不散?”   陈鸾点头,她如今已很熟练,即使用家中那粗糙的器具,也能点出久久不散的茶沫。   春兰一把抓住她的手,“你随我来!”   大娘子院里,玉桂正要出门,见她抓着个小丫鬟进来,惊讶,“春兰,这是——”   春兰没空理会她,只往茶房跑,“有事儿。”   玉桂何曾见过春兰这副急躁模样,不由道,“娘子说了,那点茶不过是个雅趣,后日去赴宴,你也不必想那样多。”   回应她的是春兰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她嘀咕,“别是成日里想着点茶,魔怔了。”   木槿见她一个人站在门上嘀咕,“说甚呢?大娘子起了,你快瞧瞧早膳去,今儿还吩咐陈娘子做那冷锅细料汤签。”   玉桂这才想起正事儿,赶紧往大厨房去了。   春兰拉着陈鸾到了茶房,立即便开始调制茶膏。   陈鸾瞧见这里有一整套的茶十二先生,比那铺子里瞧见的还要精细。   尤其那茶筅,不知用的甚竹子,茶帚又细又软,光瞧着就知道很好用。   那茶团自不必说了,陈鸾一闻就知道是好茶。   春兰先用惯常做的法子调制,陈鸾瞧见她一边注水一边用茶筅击拂茶汤,最后茶汤上头一层雪白的浮沫,只是那浮浡不比她调的厚重。   她一眼瞧出来春兰的问题出在哪。   她应当是凭着习惯去击拂,并不很清楚击拂这个动作跟茶汤起浮浡的具体联系。   春兰却很高兴,这样的一盏茶已是她调制得比较好的,更糟糕的时候多了去了。   然后,她开始试着用鸾姐儿说的法子。   调制好茶膏,倒些热水,用茶筅击拂,直至起了浮沫,再倒热水,再击拂,如此反复,只是并没有到鸾姐儿说的七次,才四五次,茶盏已经满了。   春兰还有些担心,可一瞧,那黑色茶盏里头,雪白的浮浡绵密如雪,比她任何一次调制的都要细腻,比得上二房吴氏身边那个丫鬟的手艺。   她有些激动,“成了!”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   正房里,木槿和翁妈妈正伺候温氏洗漱用膳,春兰满脸激动地拉着一个小丫鬟,打起薄纱帘子进来。   翁妈妈诧异,没好气压低声音道,“春兰,你怎跟玉桂那丫头学,甚么时候这般不稳重了,娘子用膳呢,有甚事儿晚些再说。”   她打量了一眼陈鸾,穿着灰扑扑的,却掩不住那张俊俏雪白的脸。   她认出来,这是上回领着王娘子和墨哥儿来的小丫头。   陈鸾不敢出声打扰,忙屈膝福了福,小声道,“见过妈妈。”   春兰这才脑袋清醒,站在门口候着,等大娘子那边用完膳。   她实在激动,这会子站也站不住,在原地走来走去,教翁妈妈瞪一眼,这才深吸口气,镇定下来。   陈鸾攥紧了手,轻轻吸了口气,没教人发现她的紧张。   温氏却听见她们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问到,“甚么事儿?”   翁妈妈忙掀起珠帘走到里头,笑着瞧了眼桌上,大娘子只用了一点,她有些心疼,“娘子怎不多用些,这几日都不消停,够忙的呢。”   温氏没甚胃口,“午膳便用陈娘子做的那新吃食,天儿热,撤了吧,我听见春兰说话了,让她进来,替我点一盏茶。”   春兰忙拉着陈鸾进去了。   温氏视线在这小丫头面上一瞥,认出她来,看向春兰。   “回禀大娘子,我发现这丫头点茶功夫比我还好!”春兰脸上一扫近日来的阴霾,笑道,“娘子尝尝她点的茶可好?”   “哦?”温氏挑眉。   陈鸾忙屈膝道了万福,“见过大娘子,奴是园子里的丫鬟,大厨房的陈娘子是我娘。”   温氏还记得她,上回她口齿伶俐,办事麻利,大大方方,给她留下了印象。   她道,“你还会点茶?”   “奴平日里常到茶坊瞧茶博士点茶,自个儿私底下也点着玩儿,只是会一些,也不知道里头的规矩,不敢当春兰姐姐的夸奖。”   春兰情绪却是少有的起伏,忙道,“娘子,教她试试罢。”   翁妈妈是不信这么个小丫头,能有甚点茶功夫的。大娘子花了多少心思培养春兰,偏偏春兰是个学不会的,如今也只是勉强能有些样子。   温氏打量了一眼陈鸾,见她低着头,两回见,都很沉稳,小小年纪,心性是不错的。   她道,“既然春兰这样说,那便点一盏来,我们也瞧瞧,看你是不是有这份手艺,拿茶团来罢。”   陈鸾心里一松,忙道,“是。”   丫鬟早已将桌上碗盏撤了,生好了点茶用的红泥小炉、一应器具也全都准备妥当。   春兰瞧见那茶团,想开口说甚,教翁妈妈拉到了一边去。   她们是人精,这丫头两次到大娘子跟前露了脸,要说都是巧合,她们是不怎么信的。   大娘子教人拿茶团,便是要考察考察她到底有几分本事了。   春兰知道大娘子的性子,若是不喜欢的,打发了便是,既然肯让人施展给她看,那便是对这丫鬟有几分喜欢。   至于她能博得几分喜爱,就看自个儿的本事。   她们不由都盯着陈鸾。   陈鸾深吸口气,让小丫鬟端着盆净了手,这才走到桌边,瞧见那一小块儿茶团,光从茶的品相,就比寻常外头的要好数十倍。   她拿起茶饼,这茶烘得很好,放进茶臼里,拿起茶槌捣碎。   春兰有些惊讶她能熟练用那些器具,瞧着不是头一回用了。陈娘子的家境,应当是买不起的罢?   陈鸾动作很稳,而且行云流水,用茶槌捣碎茶饼、再用小石磨研末,接着用银碾子再碾细一些,最后还要用罗合筛得更细一些……她不疾不徐,不骄不躁,轻轻捏着茶帚,将茶末扫入小碗中。   等磨好了茶末,她开始调制茶膏。   春兰之前只听她说,调制出来便迫不及待将人拉过来了。   这会子她忍不住走过去,站在一边瞧着。   陈鸾调好了茶膏,并没有立即开始点茶,而是接过小丫鬟手中扇子,亲自扇了扇红泥小炉上的火。   春兰有些疑惑,“怎还不点?”   陈鸾解释道,“火候也重要,未熟则浮沫,过熟则茶沉。水过二沸最为恰到好处。”   这是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细微差别。   春兰点茶这样久,都不知道沸水还有这样大的区别。她每回点茶能不能成,自个儿都抓不住规律。   等小陶壶里头的水滚过了二沸,陈鸾才捏着青布巾,将小壶取下,注水入汤瓶中。   她一手执瓶,一手执茶筅,开始点茶了。   翁妈妈不由也到另一边走近了瞧。她是知晓春兰近几日的烦心事的,东京城里夫人宴请,总少不了这些时兴雅趣,大娘子回回输,那些人面上不说甚,私底下也暗暗比较,少不了瞧不起人。   偏偏她们大娘子出身江南,门第也比不得东京城里这些人家。   翁妈妈比谁都希望春兰能赢一回,可够扬眉吐气的。   只见陈鸾先往那黑色茶盏中注了些许沸水,拿茶筅搅弄击拂,直至茶末充分起泡,完全融入沸水中。   然后她第二次注水,再次用茶筅击拂,这回茶盏中浮沫比头一回还多。   春兰渐渐发现了鸾姐儿与自个儿的不同之处。   同样的茶,同样的器具,鸾姐儿每回都比她击拂起的浮沫要绵密浓厚。   她也当真恰好注了七次汤!   其实陈鸾注入第五回时,翁妈妈便瞧出不一般来,春兰往常点茶,手艺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   等陈鸾将那一盏乳雾汹涌的茶汤点出来时,翁妈妈和木槿都微微一惊。   她们脸上都露出喜意,春兰更是立即便要呈给大娘子。   陈鸾稍微一拦她,“姐姐稍等,还有一样儿。”   大家不解,陈鸾却随手拿了个干净的筷子,轻轻在那乳沫上勾画,随着她的动作,雪白的乳沫上竟浮现一幅图。   大家忙仔细瞧,陈鸾捧着木质盏托,将那一碗茶端起来,给她们看。   木槿忍不住惊讶出声,“这是——”   “喜上眉梢!”春兰不敢置信。   陈鸾呈给温氏,笑道,“大娘子请用。”   只见黑色茶盏里头浮着雪白的乳沫,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旋而不动,咬紧茶盏。①   最让人动容的,是那雪白的乳雾上头,一只喜雀抓着一支梅花,活灵活现   温氏静静瞧着那一盏茶,视线落在陈鸾脸上,一扫而过,随即端起茶盏,并没有喝,而是拿着把玩。   那乳雾竟紧紧咬着茶盏,连带喜上眉梢的图案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并未消散。   屋子里一时安静,大家都屏住呼吸盯着茶盏里的图案。   陈鸾这还是头一回给主子点茶,大体的规矩,她在市井茶坊、与茶有关的书里都知道了些。   但她到底没怎麽见过世面,不知晓官宦人家点茶具体有甚规矩,是以心里不断复盘方才一举一动,想着这盏茶汤有甚不妥。   安静中,她迅速回顾了一遍,结论是没有不妥。   她便垂手立着,鼻端飘来香炉里瑞脑的香味儿。   “云脚散了。”过了好久,陈鸾提着一口气,听见春兰开了口,不由看向茶盏,边缘处浮浡开始退散,留下一圈水印,在斗茶中,这叫做“云脚散”。   云脚散了,便是结束了。谁的茶云脚先散,谁先输。   温氏这才低头啜饮一口。   茶是每日常喝的,她突然开口,“用的甚么水?”   春兰忙道,“寻常井水。“   早上的露水就那些,她怕糟蹋没敢给陈鸾用。   温氏缓缓啜饮,竟是慢慢喝下去半盏。   大家脸上都有些高兴地看向大娘子,又看看陈鸾,对她露出喜爱的神情。   陈鸾的手松开,低垂着头,眼睫轻轻动了动。   春兰忍不住道,“方才等了许久,那云脚才散,我瞧着比吴氏那边还厉害呢。”   “嗒”地一声儿,温氏将那建安黑盏放到桌上,视线看向陈鸾,温和道:   “进府里多久了?”   “回娘子,有一月余。”   “园子是廖婆子在管罢?平日里都做些甚?”   “奴做些浇水、洒扫、修剪的活儿。”   “点茶师从何人?”   陈鸾道,“回娘子,并无师承,只是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听到这儿,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   温氏笑了笑,“我瞧着你是个能干的,想将你调到我院里来,你可愿意?”   陈鸾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松了一下。她并不敢小瞧大娘子,怕她不喜欢自己的小心思。   她忙笑道,“能替娘子做事,几辈子都求不来呢,自然是愿意的。”   温氏笑着拉着她的手瞧了瞧,“好一个俊俏的小丫头,你们一家子都有出息,你爹娘可是生了两个好女儿。”   陈鸾腼腆一笑,“娘子谬赞,奴愧不敢当。”   “后日要去沈府上赴宴,届时少不了斗茶,你的手艺比春兰好,届时我便带你去,你回去收拾一番便到正房来,跟着春兰罢,一应月例——按二等丫鬟,一贯钱。”   温氏指着桌上,“你再点一盏茶罢。”   陈鸾心里很是激动,但她面上没有表露出来,笑道,“是。”   便又到桌边点茶去了。   等从正房院里出来,翁妈妈拉着她的手,满是慈祥,“你早些收拾了东西过来,这里一应东西都有,你不必操心,只管好生点你的茶。”   她们大娘子受了多少回二房的气,这回鸾姐儿要是能争口气,她做梦都能笑醒。   陈鸾笑道,“我晓得的,多谢妈妈。”   春兰便亲自带着她到廖妈妈那里去,说了大娘子看中了这丫头伶俐,将她要到身边去当值,提拔为二等丫鬟的话。   廖妈妈本来也吃着茶,躺在摇椅上歇息,瞧见春兰就是一惊,忙笑着要将她迎进来,春兰撂下这么个晴天霹雳,连门也不进,只笑道,“大娘子还等着她回去做事,跟妈妈说一声儿我便带人走了。”   廖妈妈脑子都晕了,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担惊受怕,不由看向陈鸾,心底暗暗后悔,怎不早知她有这样的本事,竟还能教大娘子看中了呢。   早知道,她便捧着些了。   她忙拉着陈鸾的手笑道,“妈妈早瞧着你是个能干的,如今有了好差事,妈妈也替你高兴,既这样,我便不留你了,到大娘子跟前好生做事儿。”   陈鸾只笑着应了一声儿,去值房里头拿自个儿的东西。   其他丫鬟婆子听说她竟然提成了二等,还要到正房去,都凑上来跟她套近乎。   陈鸾笑着跟她们说了两句,余光瞥见巧儿脸色难看,没说甚,跟着春兰便走了。   巧儿看着她的背影,跺了跺脚,脸色铁青。上回她打听是这死丫头运气好,碰上了魏小娘,才逃过一劫,她准备再给孙小娘上上眼药,将她收拾了,她怎会教大娘子瞧上了!   既是大娘子院里的人,孙小娘定不敢随意动她了。   而且这小蹄子竟成了大丫鬟,比她还高上一等,这教她如何忍得了。   她摸着自个儿肚子,眼睛里怒火中烧。   陈鸾一下午跟着春兰。   大娘子赏了她一个银镯儿,她说怕弄坏了,先教春兰替她收着,下值的时候再拿回去。   春兰还笑她,“瞧你,日后得赏的时候多着呢,远的不说,就说后日这宴会,你若是能替咱们大娘子挣了脸面,别说是银镯儿,便是金钗,大娘子也舍得。”   陈鸾忙笑道,“那我可要好生练,定不教大娘子失望!”   春兰唯恐她在宴会上失手,盯得很紧,让她一下午都练点茶,还拉着她讲了许多规矩,都是她从外头无法知晓的。   陈鸾听得很认真。   一直到快酉时正,三郎君从国子学回来,先教相公叫去考校了一番,听说挨了手心打,到大娘子院里时,垂头丧气的。   身边几个侍从都变着法儿逗他开心。   翁妈妈心疼道,“怎麽回事儿,咱们三哥儿最懂事,学问也好,相公怎会罚他?”   三郎君身边一个小厮道,“说起来,都是大郎挑唆。小郎君前些日子为孝敬大娘子,拿书换了秦家小郎君人情,去那潘店买了水晶松花鸡子。谁知大郎君不知从哪里知晓,告到相公那里,相公便动了怒火。”   另一个小厮添油加醋,“相公打了两下原是要消气的,可是大郎说小郎君在国子学呼朋引伴,常常惹得博士头疼。相公便气急了,又打了十来下,好狠心,小郎君手肿得甚么似的!”   “天杀的丧了天良的!”翁妈妈骂骂咧咧,忙吩咐人赶紧拿药来,小丫鬟们急急忙忙跑来跑去。   王密教人包扎了手,嚷嚷着要吃陈娘子做的冷锅细料汤签。   翁妈妈笑着应了,替他擦汗,教人给他换身家常衣裳,“一会儿教人送来。”   陈鸾瞧见一群人簇拥着小郎君进去了,屋里传来温氏轻声细语的声音。   她这才下了值,跟春兰说了一声儿,往外头去。   她的篮儿里头有一碟温氏赏的脆螺、一碟鹿肉笇子。   三姐儿定要高兴坏了,这可是寻常市井里吃不到的东西。   不过,她并没有直接出府去,而是算着时辰,在园子里头等着,到了掌灯时候,远远瞧见两个身影鬼鬼祟祟沿着西边那片花丛过来,像往常一样往那片假山洞里去了。   没过一会儿,便传来若有似无的声音,两个人除了翁妈妈查夜那几日消停了,安生了几日,最近胆子越发大起来。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一路上将灯全都灭了,这里一片黑漆漆的,是人是鬼都瞧不清。   到了园子里,碰见几个正要上夜的婆子,她急急忙忙跑过去,气喘吁吁道,“妈妈,可是不好了!西边那片园子里,我听见,我听见——”   “听见甚?!”   几个婆子一听,顿时兴奋起来,自打上回翁妈妈巡夜,抓了些吃酒打牌的,如今她们可不敢胡来。   但是大娘子也立了规矩,要是她们上夜立了功,抓到了那起子没规矩的,能给她们算赏钱呐!   “听见一男一女——”   陈鸾只消开个头,她们立即便激动了,这可是大大的功劳,哪对野鸳鸯,胆子忒大,如今还敢混来!   她们三个立即气势汹汹往那边去,陈鸾领着指出了位置,瞧着她们往进去了,便没有跟着,急匆匆离开。   陈鸾碰见个之前托她买胭脂的丫鬟,忙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上夜的婆子在园子里抓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丫鬟脸色涨红,“当真?”   “方才有个丫鬟跟我说的,我正要去瞧热闹呢!”   那丫鬟立即激动了,撒腿就跑,回去拉了好几个姐妹一起往园子里去。   就这样,陈鸾一路上传播消息,丫鬟婆子们好些都往园子里去瞧热闹。   她回到大娘子院里,去找春兰。   春兰见了她,“噗嗤”笑道,“可是来拿你那银镯儿?”   她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用帕子包着的,“瞧你那紧张样儿,我还能赖了你不成,这样晚了还跑一趟。”   陈鸾忙笑道,“多谢姐姐,我想拿给我爹娘瞧呢。”   她宝贝地拿起来,小心翼翼放到衣襟里,临要走,想起甚,对春兰道,“对了,姐姐,我进来时,听见园子里抓了甚么人,婆子们在那里嚷嚷,大家都说呢,不会是进了贼罢?”   春兰一听,立即站起来,外头翁妈妈早得了消息,急急忙忙领着人出去了。   陈鸾踮脚瞧了瞧,“不会有甚事儿罢?”   春兰摆摆手,“有事儿也牵涉不到你,你快家去罢,时候不早了。”   陈鸾忙笑道,“哎。”   春兰以为的小事儿,最后闹得很大。   这一晚上,相公府里头气氛紧张。   王相公都被惊动了。他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在跪在下首的王实身上,将人踹得咳出血来。   王实疼得泣涕横流,脸色煞白,“爹,儿子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求爹饶了儿子这回——”   他身上衣衫凌乱,幞头更是戴得歪歪扭扭,裤子掉在脚上,手忙脚乱提着。   王相公瞧见他这副模样,气得手抖,“孽障!我王家的脸都教你丢尽了!”   他说着,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脚踹过去。   孙小娘却扑过去挡了一下,这一脚不轻,她“哎唷”一声儿,疼得脸色发白。   她早已失了平日里那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儿,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忍着疼跪在地上,哭求,“老爷,饶了他罢,都是那丫鬟勾引的大郎,他年纪还小,只怪那狐媚子手段了得,害了我的大郎啊!”   “闭嘴!”   往日里,孙小娘这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儿总能教王相公心软,但今儿他动了肝火,连她也一同怪罪起来,“你教的好儿子!”   原来王实和巧儿教那几个婆子当场捉住,浑身光溜溜的抓出来,偏不敢说自个儿身份,想趁着天黑逃走,谁知一下子那样多人都围了上来。   灯笼一下子照过来,一阵唏嘘惊讶。   有人认出来,都不敢说话了。   王实当时便知道完了。   温氏是后头才来的。   翁妈妈扶着她的手,一路上木槿跟玉桂两个叽叽喳喳说着当时王实的狼狈样儿,别提多解气了。   玉桂幸灾乐祸,“这回够他们受的。”   这种内宅之事,温氏只淡淡问王相公,“这丫鬟如何处置?”   王相公迁怒她,“你是大娘子,问我如何处置?”   温氏嗤笑一声,“都是府里的丫头,爹生娘养的,大郎既然这样喜欢,便纳了罢。”   “不行!”孙小娘气急败坏,“我儿怎能纳这种心思歹毒的女人!分明是她迷惑我儿,依我看,该乱棍打死才是!”   “孙氏,你当咱们府上是刑狱衙门?好端端的人说打死便打死?你好大的本事。”温氏冷冷道。   王相公也看过来,孙小娘自知失言,忙哭着倚在地上,抽噎道,“都是妾的不是,没看好大郎,才教他被人害了,相公要罚,便罚妾好了——”   温氏没兴趣瞧她表演,只将问题丢回给王相公,“既然孙小娘要自个儿做主,也用不着我,相公自个儿决定便是。”   她瞥了眼只披着件衣裳的巧儿,周围人目光鄙夷,她瑟瑟发抖衣衫不整地跪在那里。   “相公,将她赶出府去好了,这样迷惑主子的丫鬟,丢在府里也是祸害。”孙小娘哭着道。   王实也忙道,“爹,是她勾引我的,儿子实在无辜,都是她害的儿子——”   眼瞧着他们三言两语便定下了罪状,巧儿眼里闪过不甘心,她脸上教孙小娘扇了几巴掌,嘴也给扯烂了,身上没一处好皮肉,一路上衣不蔽体教人捉来,她的羞耻心早就没了。   她冷笑,丢下一句惊雷,“我已经有了大郎君的骨肉!” 第56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一下值就跑到门上等二妞。   远远瞧见那个穿青布衫、皂色裙儿、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陈鸢立即喊她,“二妞!”   二妞忙跑来,笑道,“鸢姐儿!”   陈鸢叽叽喳喳炫耀,“我师父今儿教了我一道五味杏酪鹅!可香了!”   她伸手夸张地比划,“恁大一只鹅,肚里掏空了,塞满了香料!”   二妞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你学会了么?”   “自然。”陈鸢拍拍小胸脯,骄傲,“等我升了厨娘,日后也能做呢。”   “你可真厉害!”二妞满脸羡慕。   “你呢?绣房里忙不忙?”陈鸢捏捏她的小脸蛋,进绣房里几日,她每日都给二妞留着饭,小丫头气色眼见好多了。   如今穿了一身体面衣裳,走在人堆里,也是个灵巧的小娘子。   二妞腼腆一笑,也叽叽喳喳说起绣房的事儿,不过她这几日一开口都是夸大姐儿,今儿也不例外。   她满脸惊叹,抓着陈鸢的手,两颊红彤彤的,“雁姐儿头一日,便做好了那一件直领对襟石榴色罗褙子,第三日便将绿绫裙儿做了出来!”   “你是没瞧见那花样儿!”她满脸兴奋,“凭我怎麽都想不到呢!”   “雁姐儿真厉害!”她拍手。   陈鸢瞧着她的星星眼,不由拍拍她脑门,不服气,“有那样厉害么?比我还厉害?”   二妞觑着她的脸色,收敛表情,一本正经道,“鸢姐儿,跟雁姐儿比起来,你还是要差一些啦。”   “好你个小妮!”陈鸢挠她痒痒,“往日里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哎唷快住手——我错了——”二妞连忙讨饶。   她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由也抓着陈鸢,“要死,让你也瞧瞧我的厉害。”   陈鸢最怕痒的人,她力气还比不上二妞,个头也比她矮一点,竟是教她压着挠。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死妮子,你快,快住手——”   “还胡闹不胡闹了?”   陈鸢连忙摇头,认怂,“李二娘子,快饶了小的罢,不敢了。”   一句话惹得二妞“噗哧”笑出声儿,一边弯腰捂肚子,一边指着她笑道,“好贫的嘴!”   陈鸢拍拍裙儿,站起身,哼,“好啊你,教大姐儿收买了,都来欺负我了。”   二妞搂着她脖子,亲亲热热道,“浑说甚,我一辈子跟你好,谁也越不过你去。”   “这还差不多。”   二妞正经道,“你的新衣裳是海棠红的衫子噢?石青裙儿?”   陈鸢点头,“嗯嗯。”   “我催着大姐儿快做呢,七夕就能穿上,咱们去瓦子里玩儿!”   二妞道,“你不知道,我和针儿帮大姐儿打杂,她还会绣荷包呢!我跟她学,给你也绣一个!”   “真的?”陈鸢忙道,“你能有空儿?你哪里有布和线呢?”   二妞道,“绣房里头好多碎布头呢!有些不好的,大都是底下人分了。我才进去几日,瞧着大家都挑好的料子,那些不好的,扔了也是有的,多可惜!我娘每日都想教我拿回家去,我推说才进去,大家都瞧着呢,不好拿,没得教人看轻了。”   “是这个理儿。”陈鸢跟她一起往家走,“你别听你娘的。”   “嗯嗯。”二妞点头,“我能趁着歇息时做,一则学些手艺也好,二则,正好配你的新衣裳呢!”   陈鸢搂着她,兴奋,“那我可等着了!”   二妞也傻笑,“还不知道做不做得好。”   她道,“海棠红、石青,这颜色配起来好看,我攒了些大红、葱绿、桃红、柳黄、松花色的碎布头,你喜欢甚么颜色?”   陈鸢歪着头也想了想,“要比海棠鲜艳些,不然不惹眼了。”   二妞笑道,“我也这样想呢!用大红的好了,不过大红需得配黑金,或者是石青,正好跟你的裙儿对应。我明儿再跟人换些石青的碎布头来。”   那边李婆子不知怎的在门上探头,瞧见二妞,扯着大嗓门,“二妞!”   二妞吃了一惊,忙跟鸢姐儿站远些,“哎,娘。”   她冲鸢姐儿使了使眼色,赶忙跑回家去了。   陈鸢还想象着二妞说的荷包,美滋滋往家跑。   家里关着门,她便知道又在做皮蛋。   她先将篮儿放下,跑去鸡笼边,踮脚瞧了瞧,小鸡雏已经长成了大鸡,原先跟娘在大相国寺挑的时候,那卖小鸡雏的货郎信誓旦旦说都是母鸡,可如今里头两只长出来鸡冠,显然是公鸡。   这两只还烦人得不行,总能从鸡笼里逃出来,还爱啄人!   上回李天佑拿着根竹竿子跑来,趁着院里没人,偷偷用竹竿子捅鸡玩儿,将两只公鸡惹怒了,扑腾出来追着他屁股咬,吓得他竹竿也扔掉了,哭着跑回家找他婆婆告状。   李婆子牵着捂着屁股嚎啕大哭的佑哥儿上门讨说法,她娘冷笑一声,两句便骂回去了。   最后李天佑和李婆子夹着屁股灰溜溜回去的。   陈鸢想起李天佑那倒霉样儿,瞧这两只公鸡都顺眼了。   鸡如今长大了,吃得更多,幸好她们家如今买得起鸡食,将麦麸、剁碎的青草用水拌了,一个盆放进鸡笼里,七只都扑腾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   她蹲在一旁瞧了一会子,又拿笤帚清理了鸡笼里的鸡粪,这才去洗了手,瞧自个儿的蚕。   她的小胖蚕已经长得很大了,今儿早上都不爱动,吃桑叶也不积极,懒洋洋的。   陈鸢怀疑是不是生病,打算下了值回来瞧,这会子发现不光一只,还有三只也是这样,头微微向上扬起。   她估算了下时日,这蚕也养了快一月,是不是要结茧了?   正想呢,仔细一瞧,早上那只嘴里可不是吐出来细细的蚕丝!不仔细瞧都瞧不见。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忙翻箱倒柜,找来找去,找了张二姐儿写字的纸,二姐儿知道准要骂,她偷偷撕了些下来,卷成筒状,将吐丝儿的那只蚕圈起来,另外两只也圈在里头了。   这样方便它们结茧。   她又想到昘哥儿那只,不由往外跑。   昘哥儿婆婆安排了个娘子教他说话,陈鸢偷偷爬到树上瞧过,小郎乖乖坐在桌前,听那娘子拿着书读。   有人看着,他便溜不出来,陈鸢好几日都没跟他说话了,最多在树上摘些桑叶,冲他挥挥手。   这回也是,她先爬到树上瞧情况,顺手摘些桑叶给剩下那几只蚕。   钱娘子是东京人氏,父亲乃一介酸儒,她学过几个字,长大后嫁给一个榷货务的小吏,每月领着数贯钱薪俸,家中四个儿女,实在艰辛,她便每日接些缝补的活计贴补家用。   相熟的牙人说有户人家要找个识字的娘子,教家中孙儿说话。   钱娘子正好符合,她一听每月能有两贯钱,连忙便应下了。   这活计比她想的还轻松。那小郎很是乖巧,家主人也宽宥,只道不拘说甚,只要让他能与寻常人一般开口便好。   钱娘子已是四个孩子的娘,瞧这小郎生得唇红齿白,冰雪可爱,更加愿意教他。   她每日同他说话,发现屋里书架上有许多小童蒙学书籍,找了本千字文,教了几日,小郎已能出声儿。   只是今儿小郎实在心不在焉,一整日都在担心他的蚕。   那胖乎乎蠕动的大白虫儿放在案头,钱娘子胆小的人,都不敢多瞧一眼,看一眼浑身汗毛都起来了,更别说碰一下了。   小郎今儿一早就急着将蚕捧过来,让她瞧,是不是病了。   钱娘子一个见都没有见过这东西的人,自然不知道这是甚了,她哪里懂呢,只安慰他,“人尚且生病,更何况这些虫儿,许是吃多了,歇一歇便好。”   结果一日都不好。   小郎牵肠挂肚,连午膳都吃不下。   这会子离着钱娘子下值尚有半个时辰,小郎正嗓音沙哑、不甚熟练地念,“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蓦地,他闭上了嘴巴,往窗外瞧了两眼,将书阖上了,拿笔在纸上写,“娘子,今日便到这里。”   钱娘子有些奇怪,“还有半个时辰,能将前面都读完呢。”   小郎习惯了打手势,常常不爱开口,有时在纸上写,有时只是摇头点头。   钱娘子试图引导他多说些,这样才能熟练。   王若昘摇摇头,心里着急,忙将钱娘子的东西塞她怀里,板着脸摇头,坚决不学了。   他给哑婆婆比划,送钱娘子出去。   哑婆婆看了眼钱娘子,钱娘子拿他没辙,只得拿起东西出门。   王若昘忙捧着装蚕的小匣子,摸摸安安静静不怎麽动弹的蚕,长长的睫毛不安地眨动,他抿唇,伸手拿一片桑叶喂到蚕嘴边,往日里“咔擦”“咔擦”吃得响的蚕,今儿一口也不肯吃了。   哑婆婆进来瞧了一眼小郎,便去灶房里做晚膳。   王若昘一声不吭,背上挎包,摘了好多桑叶,捧着蚕趁机偷偷溜了出去。   方才在树上的鸢姐儿已不见了,他走到树底下,仰头瞧了两眼,左右看看,夹道里正是人多的时候,他低着头顺着墙根往下人院里走。   还未走到门边,一只手猛地抓住他胳膊,小郎立即挣脱,却听见那声音紧张道,“是我,二妞。”   王若昘一愣,忙扭头,比划着要找陈鸢。   二妞看不懂,忙将他拉到树后头,避着人退出夹道,吓出一身冷汗,这才道,“你不能去院里,会给鸢姐儿惹麻烦的。”   她手里提着一瓶才打的醋,身后还跟个小尾巴大丫。   大丫跌跌撞撞跟着他们过来,仰头稀奇地盯着王若昘瞧。   “姑——姑——”   二妞竖起手指,“嘘,别出声儿。”   大丫忙两只小手捂着嘴巴,乖巧地安静下来。   王若昘抿唇,指指二妞,指指下人院的方向,两只手举起来,学陈鸢作学雀儿叫的模样。   二妞就知道他要找鸢姐儿。   她抹了把汗,“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她,不许乱跑。”   小郎抿唇,不高兴地看她。   二妞觉得自个儿有些自私,缩了缩脖子,拉着大丫跑了,过了一会子,陈鸢鬼鬼祟祟从院门里探出头,撒丫子跑过来。   王若昘一见她,忙捧着小匣子给她瞧,小眉头蹙起来,满脸担心,紧张地指着病歪歪的蚕,还拿桑叶喂,那蚕根本不吃。   陈鸢道,“别急,你别急。”   她见小郎额头上一层细汗,钻土洞又弄得脏兮兮的,有些可怜,不由大方地从他袖子里掏出一块儿帕子,“先擦擦汗,瞧你的狼狈样儿!”   她拉着小郎蹲下,两个人倚着树,低头盯着那只蚕。   夕阳照下来,金灿灿的,蚕嘴里吐出的细丝银光闪闪。   陈鸢伸出小手指一指,“喏,可瞧见了?它这是吐丝儿呢,要结茧啦!”   小郎不懂,盯着那根银丝,更紧张了,比划,“会死么?”   他以前捡过一只灰雀。   当时夜里下了好大的雨,早上开门,一只瑟瑟发抖湿漉漉的小雀缩在门边,翅膀受了好重的伤,他捡回去养了几日,但小雀不吃不喝,很快就僵硬了。   他还哭了一场,哑婆婆在院里挖了个坑,将小雀埋进去,他还学书里立了个木碑。每次瞧见那块儿木牌,他就难过。   他怕蚕也死了。   陈鸢瞧不懂他比划的死。   小郎着急,比划肉眼可见的凌乱,忙拉着她的手写。   陈鸢终于明白,忙摇头,又点点头。   她养蚕,都是想着当下的事儿,还从未想过它们会死呢。   她瞧着小郎紧张的神情,怕打击到他,不由开始措辞,脑子里掠过一连串甚么浮游、天地,原话是甚来着,想不起来了。   她一拍脑门,不由讪讪,先拿出撕下来的纸条,做了一个纸筒,将蚕宝宝圈起来,方便它结茧。   在小郎不解的目光中,她比划道,“这是蚕的一生,‘春蚕到死丝方尽’你可知晓?它们生来便是要吐丝的。”   王若昘没念过这句诗,他摇头,但听懂了诗里的意思,脸色有些苍白。   她用手指比了个小小的椭圆,“它们会吐出好多蚕丝,将自个儿包裹在里头,慢慢变成蚕蛹,然后破茧而出,最后化蝶。”   她两只手作了蝴蝶扇翅膀的动作,小郎睁大眼睛,有些惊愕。   看来他看的书里头没有关于蚕的。   陈鸢叹气,这家人对小孩好差,怎甚么都没见过。   小郎身上正好是一件绸子圆领袍,陈鸢拉过来一只袖子,指着,“喏,瞧你这身衣裳,这些织衣裳的线,都是蚕吐出来的蚕丝纺成的。”   说话的功夫,蚕宝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纸筒里开始吐丝,一会儿就能瞧见薄薄一层。   小郎抿唇,盯着瞧了半晌,又瞧瞧自个儿的衣裳。   他还想摸,陈鸢赶紧把他的手拿开,道,“不能摸!蚕宝宝这会子很脆弱的,小心摸死了。”   小郎忙将手缩了回去。   他低垂着头,脸颊雪白,嘴唇紧抿着,长睫毛垂下,留下一片阴影,瞧着有些脆弱。   两个人盯着蚕吐丝,陈鸢见他这样安静,不声不响,一点儿不像平日里拉着她袖子东比划、西比划,她都嫌弃烦人。   显然小郎是知道“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意思,伤心了。   她不由绞尽脑汁想着怎麽解释,若是二姐儿,肯定张口就是那些书里头的大道理。   她挠挠头,拉拉小郎,见他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清澈见底,不由道,“万物都有岁数,你瞧瞧树上的促织,书里叫做‘蟪蛄’的,夏生秋死,它们总是叫得这样闹,天儿越热越吵,拼了命地叫着,恐怕也是想在秋天来临前多留下点甚,不然空荡荡来这世上一遭,多可惜。”   “还有一种唤作蜉蝣的,朝生暮死,我们的一日,就是它们的一生呢。”   小郎不由呆呆盯着她,陈鸢双手托腮,点点金色阳光透过枝叶,斑斑驳驳洒下来,给她的脸庞笼了层淡金色的光,白里透红的双颊偶尔鼓起来,充满稚气的眼睛一眨一眨,里头有细碎的光闪动。   陈鸢又想到,“还有一种灵龟,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我们活一百岁,跟那些千年的树木比起来,又不算甚了。”   她回头,龇牙笑,“所以别难过,蚕只是过完了一生,像人老了也会死一样的。”   小郎一把抓住她胳膊,抿唇,“鸢、姐、儿——”   “!”   陈鸢瞪大眼睛,猛地跳起来。   小郎也吓了一跳,忙闭上嘴。   陈鸢不可置信地凑近了,上下左右盯着瞧,“你方才说话了罢?你再说一句,你会叫我的名儿啦?”   王若昘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他嫌弃声音难听,扭过头,只留一个后脑勺,有些难为情。   陈鸢瞧见他泛红的耳廓,围着他打转,“你再说一句嘛,我都没听清,你声音真好听。”   小郎眼睫一抖,有些局促。   “真的很好听。”陈鸢点点头,虽然沙哑,但能听出声音的底色很清亮。   王若昘悄悄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抿唇,想了想,还是说完了,“你不会死的。”   不知是祈祷还是命令,他脸上的神情很有一种神圣感,看起来有些不符合那双清澈的眸子。   像是某种天真的笃定。   陈鸢很高兴他能说话,说了甚她都没放在心上,笑道,“你要多说话呀,这样多好!”   她瞧着时辰不早,拍拍裙儿,站起来,笑道,“我闻到你家里的饭香了,快回去罢,那个蚕你别碰它,等结好茧了跟我说噢。”   王若昘看着还在吐丝的蚕,心里有些难过,抿唇,看着她走在一片金灿灿的世界里,消失在院门处了。   他到了家里,将蚕小心放在桌上,又搬了椅子到书架前,爬上爬下,怀里抱了好几摞书下来。   他找到几本书里鸢姐儿说的那些话,点了灯,板着小脸,认认真真看了一晚上。   ……   陈鸢卖完鸡子饼、听完书回家,二姐儿竟还没回,她这几日都回得晚,说要替府里的人去买画眉墨和香粉。   不过今儿显然不一样,她们可都听说她被大娘子提拔的事了,满肚子兴奋和疑问想问她呢!   可左等右等,人就是没回来。   她满屋子转悠。   大姐儿在替她做衣裳,那件海棠粉的夏衫已快做好了,淡淡的光泽流动着,像霞光一样。   大姐儿做的是交领夏衫,届时下面直接裹上裙儿,别提多美了。   她趴在旁边瞧,见大姐儿做完了样子,眼睛不由亮起来。   陈雁剪了线头,拿起来打量,“你穿上瞧瞧。”   陈鸢脸颊红彤彤的,忙张开手。   新衣裳上有种新新的味儿,大姐儿拨着她脑袋转了个圈儿,点点头,“稍大了些,正好过两年还能穿。”   她说着便要脱了走,陈鸢正美滋滋在铜镜前打量,不想脱,陈雁没好气,“还没做完,不想绣花了?”   陈鸢不情不愿,“甚么时候能绣完呀?”   “你急甚,七夕还早。”   大姐儿给她比划着,“衣襟上绣缠枝纹,大身绣海棠花。”   她拿出彩线在那里配,低着头,神色很认真。   陈鸢不敢念叨,期期艾艾,“缠枝纹里头,能不能绣我的小蚕呢?”   “不绣,哪有那样的花样。”   陈鸢给她撅回来,只得怂怂的“噢”了一声儿,过了一会儿,凑近,“大姐儿,给我绣个蚕嘛。”   “你怎恁烦人。”   “绣一个嘛?”   “你再闹?”   陈鸢怂哒哒地走了。   爹娘也在念叨二姐儿怎还不回来,二姐儿被调到大娘子院里,如今都成了大丫鬟了。   他们从府里出来没少人打听。   这一下午陈婆子都激动得甚么似的,就等着下了值来问二姐儿,到底怎麽回事。   偏偏左等右等等不来。   陈鸢正要上外头找,二姐儿挎着篮儿进来了。   她赶紧跑过去,跟前跟后,叽叽喳喳,“二姐儿!你怎才回?”   陈鸾到了屋里,才关上门,说府上抓了两个人苟且的事儿。   她没说是谁,也不能说。只将那只银镯子拿出来给大家瞧,笑道,“大娘子赏的。”   陈雁一瞧,忙拿过来戴到自个儿腕子上,这一只比大娘子赏给娘的那两只还要精巧,怕是得要好几贯钱!   娘前儿得的那三支折股钗,她们姊妹正好一人一支,她的已经簪在头上了。   她拿着镯子爱不释手,左瞧右瞧,不由道,“我用钗子跟你换!”   陈鸾忙拉着她的手要褪下来,“不换,我自个儿有,要你的作甚!”   陈雁不想教拿下来,“你给我戴两日!”   “不要!我自个儿要戴!”   “你让我戴我给你衣裳多绣一幅花!”   “你爱绣不绣!”   陈婆子一瞧,又要打起来了,赶紧拉开来,“哎唷,仔细扯坏了!”   陈鸾将镯子戴到自个儿手腕上,没好气地瞪大姐儿一眼,冷笑,“有本事自个儿挣去,抢我的好没意思。”   陈雁不高兴,“你以后别想用我的东西。”   “谁用过你的了!”   陈鸢见争端平息,赶紧凑够去趴着二姐儿的腕子瞧,那镯子真漂亮,戴在二姐儿手腕上,衬得她的手白皙、纤长,柔弱无骨,那种银光给人贵重之感,跟二姐儿很配。   陈婆子赶紧拉着她问怎麽回事。   陈鸾笑道,“是我点的茶,大娘子喜欢,才将我要去了。”   “竟是这个!”陈婆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早知这样,该早些给你买那茶碾子才是!”   陈鸢拍手笑,“这下好了,咱们家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说不准将来还能在东京城里买个宅子呢!”   陈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哎唷!那得多少钱才够,怕是一辈子也买不起。”   说着说着,又说起府里头偷情的都是谁,猜来猜去也猜不着。   陈婆子直接跑到外头,竖起耳朵听见有人讨论,忙凑过去,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最后竟还真教她听出点风声。   翌日,陈鸾心里压着事儿,到了大娘子院里,她跟春兰打听昨儿的事怎麽样了,“我出去时怎听见是——”   春兰“嘘”了一声儿,摇摇头,教她别说。   旁边的玉桂却忍不住,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叽叽喳喳,“还能怎样,这事儿丢的是相公府的人,相公原先替大郎相看了侍郎府的小娘子,这会子怕消息传出去,昨儿府里头下了令,不许教外传呢,你们可别到外头浑说。”   “不过,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相公昨儿的脸色可别提有多难看,连带着孙小娘都要闭门思过。总算能清净一阵子。”   “那丫鬟——”陈鸾好奇。   玉桂冷笑,“丫鬟教孙小娘带了回去,死活不肯让巧儿做妾,说生下来再说。好歹是一条人命,还能怎麽样。不过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谁知道呢。”   她想起来,她们大娘子快要生三郎君那会子,孙小娘就恶心人,将吴小娘送到相公床上,害得大娘子早产,险些出事。   从她们大娘子嫁进来,这女人就以表亲身份住在府上,后头还在大娘子之前生下儿子,别提多怄人。   陈鸾见她们没提起其他事儿,便去做事了。   她早料到孙小娘跟巧儿是水火不容的。巧儿毁了大郎君名声,让相公对其厌弃,落到孙小娘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于大郎君——中午的时候,听说相公动了家法,将人打得半死,最后是老夫人亲自哭闹,才将人救回去的。   陈鸾猜,相公怕是对大郎君之前院里丫鬟的事儿起了疑心,这一查,可不就查出了端倪。   至于那三个上夜的婆子,此事虽是一个小丫鬟瞧见的,但她们当时急着领赏,怎会将功劳推给旁人?   只满口说是她们巡夜发现的。   玉桂说,大娘子当着相公和孙小娘的面夸她们有功,每人赏赐了两贯钱。   孙小娘和相公当时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第57章 晋江文学城   沈相公如今升任通判开封府事,一时间炙手可热,东京城里想与他们家结亲的人很不少。   通判开封府事与开封府尹同领府事,若是结亲,也是官场中一大助力。   再者,王相公与沈相公多年好友,自然有意亲上加亲。   他本属意三娘,如今大郎做出那等事来,实在丢尽了脸面,他连带着孙小娘和三娘都不待见。   对于这桩亲事,他心里忖度再三,还是问了沈相公的意思,沈相公自是愿意结亲,只是道,“我家那三郎,脾性旷达,我与大娘子做得了他的主,却担心撮合一对怨偶,还得孩子自个儿愿意才是。”   正好后日沈夫人寿辰,府里举办宴会,沈夫人原本就有意为三郎相看,也给王府上递了邀帖,邀请大娘子和府中几位小娘子来玩儿。   王相公便道,“是这个理。”   他不由想到他跟温氏,神色渐渐冷淡了下去。   他下了朝,才回到正院里,孙小娘却提着一个食盒轻轻袅袅地来了。   见了她,王相公眉头一蹙,淡声道,“你便是这样闭门思过的?”   孙小娘穿一身素色衣裳,鬓间只别茉莉,她忙屈膝,红着眼睛,“妾知错,只是心中实在着急,又挂念老爷,这才做了莲子羹送来。”   她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汤来,“老爷累了罢,做这汤时,妾便想起小时候住在果子行,每日在那里锤石莲,剥得手都疼了,最高兴的莫过于晚上煮的那一碗莲子汤了。”   她说着,拿帕子抹了抹眼角,“转眼竟这样多年过去了。”   听她这样说,又是这样的装扮,王相公有些恍惚,很像小时候。   那时王家败落,一家流落到果子行,他替人抄书赚钱,每逢雨雪,手冻得皲裂,难以握笔,表妹常来家里帮忙,剥莲子为生,夏日里剥得手指缝里都是洗不去的绀青。   晚上才将人家不要的莲子煮来吃。   虽贫苦,却是记忆中难得的甘甜。   想到这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那时候自然买不起糖,没有这样甜。   孙小娘见他神色缓和,心里一喜,“妾炖得可好?”   王相公“嗯”了一声儿,淡淡道,“日后将大郎迁到前院,与其他兄弟一同进出,他犯下如此大错,与你宠溺太过脱不了干系。”   孙小娘忙福了福,“妾知错了,都是妾的不是,没发现他身边那许多坏心思的,才纵坏了他,日后都听老爷吩咐,不敢自作主张。”   “起来罢。”王相公到底念着旧情。   孙小娘这才在一旁坐下,见他像是喜欢那一碗汤,不由踟蹰道,“老爷之前提起三娘的婚事,沈府上那宴会——”   “三郎性子爽直,三娘活泼,我观她最为合适,后日去赴宴,教她注意礼数。”   孙小娘一听,心里暗喜,忙不迭道,“妾晓得了,回去便好生教导她。”   她坐了一会子便说要回去闭门思过。   王相公瞧着她出去,心里思忖元娘与三娘两个,元娘稳重,诗书礼仪皆出挑,却与温氏一般,性子过于冷静,没有三娘与他亲近。   对这个嫡女,他亦是疼爱,没少考虑她的婚事,只是温氏每每与他争吵,他已经厌烦。   东京城里那些门户相当的官宦人家郎君,温氏一个也瞧不上,他曾生气说她,“给公主选驸马也没有这样挑的。”   偏他左右不了温氏的想法。自打……他与温氏连坐下平心静气说话都难。   昨儿他动了怒,一向疼爱的儿子做出这样大丑事,他当真气急。   温氏当着他的面赏赐,跟打他的脸有甚区别?   再一想温氏的性子,定瞧不上沈三郎。   正思忖着,却听门上有人传话,“相公,大娘子身边的翁妈妈求见。”   翁妈妈来,是传大娘子的话。   她听说孙小娘又来给相公上眼药,这个节骨眼,不由得她不想是不是跟沈府上宴会有关。   那个女人手段了得,当初大娘子进了门,她死皮赖脸住在府上,后来使了下作手段做了妾,这些年没少膈应人。   翁妈妈光是想着大娘子受的那些委屈,就恨不能撕了她。   她想着大娘子的原话,“沈三郎是我替元娘相中的,旁的人要是敢用手段,别怪我不客气。”   翁妈妈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免得惹怒相公,她只道,“大娘子说沈家三郎温良恭谦,性子豁达,学问又好,沈家家风也正,有意让他与元娘定亲。”   王相公一听,霎时升起一股被违逆的怒火,气笑,“她这是与我商议的态度?”   翁妈妈忙笑道,“相公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沈王两家交好,如今亲上加亲,大娘子亦是替相公考虑,沈相公如今升了官,将来在仕途上,对相公也有益呢。”   “温氏当真这样想?”   “自然,自然。”翁妈妈笑道,“大娘子平日事忙,她这样操劳,还不是为了打理好府上,教相公少些烦扰么?娘子不善言辞,她的心思,只有夜里的灯知晓,若是连相公也误会,可真要难过死了。”   闻言,王相公脸色稍霁,淡淡道,“温氏这样决定,可问过元娘的心意?”   翁妈妈道,“后日宴会,也有让元娘瞧一眼的意思。”   “既如此,我已与沈相公商议过,沈家亦有意结亲,只是人选,看沈家心意。”   翁妈妈来,便是为了从相公嘴里套出这句,沈家意思,那就是要相看了。   她一路上沉思着回去,原话说给大娘子听。   陈鸾正在替温氏点茶,低着头,手指轻轻摇动茶筅。   温氏一边翻账本,一边轻轻啜饮,“我知道了。绣房那边今儿该送衣裳来了罢?”   “是该来了。”翁妈妈打发个婆子去绣房传话。   既然沈家要相看,这如何打扮得好生想一想。若是元娘相不中那沈三郎便罢了,若是相中,可不能教三姐儿那边占了上风。   翁妈妈这几日打听,孙小娘那边没少给三姐儿买东西,看阵势,很重视此次宴会,其目的昭然若揭。   沈相公升了官,沈三郎又是正房娘子所出,人品又好。对元娘来说,家世也算相当,但也不算太好,她们元娘便是配公子王孙也配得。   但对那小娘养的,那可是天上掉馅饼了,若不是两家交好,怕是怎么都轮不到王宜头上。   ……   夏锦和夏绫这十日忙得脚不沾地,一早做好了衣裳,便往孙小娘和四娘院里送来了。   夏锦考虑到三娘以往做的衣裳都是些娇俏活泼的颜色,她特地选了显眼的鹅黄配柳绿,上衫为交领,衣襟上绣的是牡丹芙蓉山茶花边,裙儿上是牡丹花心织莲花图案。   为了绣这两件衣裳,她累得手都提不起来了。   听说孙小娘很疼三娘,她头一回做,怕主子不满意,使出了浑身功夫,一丝也不敢懈怠。   至于夏绫,在绣房这几日,她们已经知道四娘不受宠了,夏锦有些替她惋惜,夏绫手艺比她还好,四娘那里是没甚前途的。   瞧见夏绫做的那一身,夏锦道,“何必下这样大功夫呢?”   那衣裳上的绣花比她手艺精美,日头下流淌着光泽,下的功夫不比她少。   闻言,夏绫道,“慎言。都是主子,我只拿出自个儿的本事,其余的不归咱们管。”   到了路口,两人便分开送去了。   夏锦先到了孙小娘院里,婆子打起帘子将她引进去,屋里热热闹闹,孙小娘和三娘的笑声传来。   她抬头一瞧,眼睛呆了一呆,又忙低下头,“见过娘子,小娘子。”   王宜身上穿着一身新衣。石榴色百迭裙儿,群上大朵缠枝石榴,用了橙红、浅红、碧玉色绣成,上身交领短衫是颜色浅浅的藕荷色,中和了石榴鲜艳夺目的色彩,那浅色罗上用白色丝线绣着一朵朵小巧精致的茉莉,因着小,便不会显得繁复,与石榴裙色彩相承,美得让人都忍不住一瞧再瞧。   这位三娘夏锦见过几回,眉眼很像孙小娘,有股柔美娇俏,这身衣裳衬得她如神仙一般。   她盘里端着的衣裳一下子相形见绌,她不由有些脸红。   孙小娘这才瞧了夏锦一眼,笑道,“你也辛苦了。”   旁边的婆子拿出一个银镯,“娘子赏你的。”   夏锦忙屈膝,“多谢娘子。”   她有些失落地出去了。摸着腕子上的银镯,这才打起精神。孙小娘果然大方。   她又好奇元娘和二娘的衣裳,她们每日忙,也没顾上瞧陈雁她们做的怎样了。   她站在园子里发了一会儿呆,想着三娘的那身衣裳,手艺精湛,绝非十日能做出来的,光上衣上遍布的不到小拇指甲盖儿大小的小茉莉,恐怕就得十日来绣。   不过可真好看呐。她何时也能做出那样的衣裳。   屋子里,孙小娘摸着宜姐儿身上的衣裳,笑道,“不愧是文秀院出来的,这手艺怕是比得上宫里头贵人穿的。”   王宜笑得得意,“明儿宴会,我定要压倒所有人。听说那个陈雁给元娘也做了红色的,她选了最出挑那个绣娘又如何,怎比得过我这一身。”   丫鬟婆子也都围着夸,直说比仙女还好看。   王宜教人夸得舒心,红光满面,“娘,日后教那娘子多做几身,往日里那些绣娘做的都是些甚,真是穿不下去。”   孙氏倒吸气,“你快脱下来,教婆子们去熨一熨,明儿再穿,仔细皱了!”   “光这一身,都费了多少银钱、托了多少人情!等你日后嫁进沈府去,凭他们家底蕴,还怕穿不起?咱们可比不了温家,也亏得我早有远见,才定了这一身。明儿你收敛些性子,乖乖的,好好哄沈家大娘子高兴。”   “我晓得了娘。你都说了八百回,我又不傻。”王宜一想到沈三郎那张谪仙般的脸,脸色就发红。   “你可别掉以轻心,不能教人抢了风头,娘跟你说的话,你可记在心里。”   “哎我知道了娘!你烦不烦!”   “你哥哥的事儿外头哪怕有人说,你也别跟人吵,记住了?”   王宜不耐烦,“记住了。”   她的心已经飘到沈府去了,飘到了沈三郎身上。只要一想到明儿要见他,两人会成亲,她的心便“扑通”“扑通”直跳。   少女的心思从绯红的脸颊上流露了出来。   “可是万一元娘不穿绣娘做的呢?温家那么有钱,万一从外头买来——”   孙氏嗤笑,“这你便不了解温氏了,她那个人,自视甚高,向来瞧不起咱们这些做派,那个元娘与她娘一脉相承,假清高,让她去求人做衣裳,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便好。”   “至于二房那边,你也别担心,沈相公是你爹的好友,你唯一要操心的,便是不要教元娘抢了风头,至于二姐儿,越不过你去。”   ……   另一边,四娘收到夏绫做的衣裳,眼睛一下子亮了,宝蓝的裙儿上绣着猩红的宝相花团纹,交领上衫是蟹壳红的,她忙去换了来,站在铜镜前左右打量。   梅香和琴香都笑着夸好看。   确实好看。   这一身既不过分活泼,也不显老气,竟让四娘往日里素净粗淡的气质显出几分贵气。   梅香觉得好看极了,想了半晌,才想到贵气这个词。   王宓笑着拉住夏绫的手,“好巧的手,绣的花我也喜欢,颜色我也喜欢。我是头一回穿这个颜色呢,竟这样好看。”   教人夸了,夏绫心里也高兴,她稳重道,“小娘子喜欢便好。”   王宓从头上拔了只银钗插到她发髻里,“难为你这样上心,这只钗子赏你。”   梅香有些心疼,张口又闭上了。   等人出去了,梅香不由道,“娘子赏她些钱也罢了,咱们比不得其他院里,首饰本就不多——”   王宓笑了笑,还在镜子里瞧,“难得我高兴呢,一支钗子罢了。”   梅香见她唇角的笑一直没下来,“也罢,这一身她也确实用心。咱们明儿去沈府上就穿这身。”   她指着裙儿上的宝相团花,“前几日我去绣房,这一朵花她都要绣好半晌,我以为跟其他人一样……”   她察觉失言,忙跳过道,“瞧她绣得多好。”   “嗯。”王宓摸摸那花,针脚细密,数不清的丝线凝成一朵花,瞧着都费功夫。   府上的绣娘做衣裳,怕是只有给元娘和三娘她们才肯这样上心。   ……   绣房里,陈雁昨儿其实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今儿一早上,她便开始修剪线头,仔细检查、熨得平平整整。   倒是冬儿,这几日都是她来得早,每日忙得也晚,到这会子还在绣,陈雁瞥了眼,估摸着也快好了。   冬儿做的也是抹胸、褙子、百迭裙,她性子偏谨慎,选的是以往元娘做过的颜色,月牙白底绣石榴色缠枝花的褙子、雪青色抹胸、碧绿裙儿。   她一开始的颜色比这还沉稳些,瞧见陈雁的配色,她担心太过沉稳,才重新调整,这才迟了,这几日她最紧张,每日着急赶工,昨儿晚上还没睡好,这会子头昏脑涨。   大娘子打发人来时,冬儿才剪完线,还没顾上再熨一遍,只得急急忙忙叠好了,放进盘儿里头,端着往大娘子院里去。   她心里苦笑,其实不必比,她瞧见陈雁做的,已经感觉沮丧了。   但她心底还有些小小的期待,万一元娘不喜欢那样显眼的,会喜欢她这一身呢?   陈雁跟冬儿两个端着盘儿在门外候了一会子,婆子进去传话,回来便教她们进去。   门上两个婆子打起帘子,一股清凉的风夹杂袅袅的瑞脑香气飘出来,一下子浇灭了两人身上的热意。   陈雁松了口气,这一路过来,可够热的。   她忙上前行礼,“见过大娘子,小娘子。”   “衣裳都做好了?”温氏淡淡道。   “是。”   “呈上来罢。”   冬儿深吸口气,教人将盘儿端过去。   温氏让人拿了小杌子,让她们坐下吃茶。   陈雁抬头,一下子瞧见在温氏旁边点茶的二姐儿。   她打量了一眼,这丫头动作行云流水,听说明儿宴会她也要去。   她看看陈鸾腕子上那只银镯子,心里还有些生气,小气样儿,借她戴戴也不肯。   陈鸾从她们进来便瞧见了,没搭理她。   陈雁又看向元娘和大娘子,她对自个儿做的衣裳有十分把握,怎麽瞧怎麽好看,冬儿做的也不难看,放在外头也算好了,但跟她的比起来,她自认还是差了好多。   任谁瞧见那两身,都会选她做的。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元娘先往盘子里瞧了眼,笑道,“颜色都好。”   但她的视线忍不住停在陈雁做的那件石榴色罗褙子上。   无他,那些真珠太亮眼了,一下子吸引视线。   丫鬟们先将冬儿的拿起来给她和温氏瞧。   月牙白底绣石榴色缠枝花的褙子、雪青色抹胸、碧绿裙儿,裙上用胭脂色、松绿色绣了琥珀缠枝卷草团纹,阳光洒在上头,缎面光泽流淌。   丫鬟婆子眼睛都一亮,跟元娘往日里的衣裳比起来,这一身也很好。颜色也新鲜。   温氏点点头,“这颜色配得好,上头的花也好,你有心了。”   元娘也笑,“确实好。”   冬儿不由松了口气,忙笑,“娘子喜欢便好。”   元娘立即看向另一身。   丫鬟也心领神会,一个人先托起那件石榴色四瓣花罗褙子,轻轻抖动,垂落下来,露出全貌。   屋里响起倒吸气的声音。   温氏眼睛一顿,“近些。”   那丫鬟忙上前两步,送到元娘和大娘子眼前。   陈鸾看着那件褙子,也怔了一怔。   元娘是早见过陈雁给她画的图样的,她早就知道会是甚么样儿。   但实物出现在眼前,她还是觉得天差地别。   她外祖家乃江南巨富,甚么好东西没见过。   连她都觉得这衣裳美得心惊,忍不住摸了摸上头绣的花。   那轻如薄雾的石榴色罗上,花也是石榴色的,用了叠彩绣,深浅不一的绣线晕染出浓淡色泽,一朵朵四瓣儿木瓜花绽开,花蕊处用栀子黄打籽,星星点点。   衣襟嵌了湖绿色罗,衣襟与衣身处,贴着一条莹润光泽的线——是用一颗颗真珠连起来的,远瞧着似月光般莹润,静看,温润如脂,煞是惹眼。   衣身上那四瓣儿木瓜花的花心,每一瓣上亦点缀一颗珍珠。   这衣裳远远瞧起来,流光溢彩,教人移不开视线。   温氏看了好一会儿,道,“伺候甯姐儿换上瞧一瞧。”   大家都有些激动,元娘也立马站起来,由丫鬟们簇拥着进去了。   冬儿刚才都看呆了。这几日虽在同一间屋子,后面几日她忙着赶工,再加上雁姐儿只在那边桌上做,她也不好偷看,只开头几日瞧见,便觉得很好看了。   没成想绣完花以后竟能美成这样。   她们在外头吃茶,温氏偶尔问两句话,能听见里头丫鬟兴奋得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由都有些坐不住,不时去听里头的声音。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出来了,个个脸上兴奋,冬儿伸长脖子瞧去,屏风一转,丫鬟压着激动,“娘子,瞧!”   冬儿张大嘴巴,看呆了。   陈鸾也看呆了。   元娘长相随温氏,鹅蛋脸,肌肤雪白,但眼睛像王相公,是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眉目间带着江南的烟雨气,碧青的江南的水波一般的眸子,瞧着便教人平静。   她平日由温氏教导,性子稳重,长得虽美,美得却端庄,观音菩萨一般。   那一身穿在元娘身上,石榴色罗褙子上玉色的珍珠星子一般闪着莹润的光泽,绿绫旋裙云霞般流淌,上头大朵大朵石榴缠枝卷草纹团花,贵气逼人。   她的双颊泛起薄红,胭脂色晕到鬓角去,像定窑美人觚里一枝沾着清晨露水的海棠花,清丽之外,多了一丝教雨淋湿的惑人。   “吧嗒——”   陈鸾一瞧,一个小丫鬟手里的香箸掉在地上,慌里慌张地低头去捡。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   元娘笑着问温氏,“娘,好看么?”   温氏方才愣了一瞬,翁妈妈也愣了,好像瞧见了年轻时候的大娘子。   温氏道,“好看。”   “是否太惹眼了些?”元娘觉得这一身实在耀眼,若是走出去,恐怕要吸引所有人目光。   娘教她做人不可招摇,她也看不惯宜姐儿那样子。   “不会。”温氏道,“你喜欢最重要,管旁人怎麽想。”   元娘不由有些高兴。不知为何,她很喜欢这一身,方才在镜子里瞧见,自个儿都有些呆愣,她摸着自己的脸,甚至都觉得不像自个儿。   她还担心娘不愿意教她穿。   “那我明儿穿这身。”她笑道。 第58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带着两个婆子到里头大厨房去,吴娘子打发她来取羊下水之类,这些大厨房是不怎么用的,大都给管事们做来吃。   厨房门上的婆子认得她,带她进去。   她娘正在熬鸡汤,用来做冷锅串串。   陈鸢跟娘打了个招呼,瞧见厨房里各人做的吃食,秦娘子正在切脍,娘偷偷说那叫鱼鳔二色脍,每片儿都薄如蝉翼,水晶一般。   摆在盘子里,瞧着都要咽口水了。   其他几个娘子,赵娘子擅做羊肉,正做清汆羊肉,郑娘子做的是五辣醋蚶子,蚶子又叫瓦楞子,可是个贵价物儿,陈鸢还瞧见她拿着个小钵在磨白胡椒!   胡椒价比黄金,她在外面灶房,就没见过,连吴娘子也用不起。   真不愧是大厨房。   周娘子做的是蜜烧膂肉,那股煎烤的香味儿一阵阵飘过来,“滋啦”作响,看得见吃不着,真让人受不了。   陈鸢热得一头汗,等着婆子们将她要的肝肾事件儿等杂碎都装好了,“娘,我走啦!”   陈婆子冲她挥挥手。   陈鸢这才转身往门外走。   却在门上撞见茵儿。   她手里托着个盘儿,盘儿里头一串圆鼓鼓的回马孛葡,才洗过,水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心情甚好地笑着进来,瞧见陈鸢,嘴角渐渐抿直了。   陈鸢笑着同她点点头,正要错开,茵儿抓着她胳膊,拉到一边。   “怎啦?茵儿?”   茵儿只道,“我拜了秦娘子作师父,从此跟着她学厨艺。”   “对,对,我听说了,还未恭喜你呢,恭喜恭喜!”陈鸢笑着说完想走,又教茵儿拽住了。   这不是她自个儿的地盘,茵儿走之前瞧她很不顺眼,她怕茵儿揍人。   娘虽然能帮她,但娘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还是不要招惹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茵儿瞧她警惕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嗤笑,“真不知道吴娘子瞧上你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师父秦娘子跟你师父吴娘子自来也不合?”   陈鸢:“那又怎了?”   “你可知吴娘子是如何教我师父赶出大厨房的么?”   陈鸢确实不知道。不光她不知道,灶房里的人都不知道。   “她与我师父比厨艺,比输了,自个儿退避出去的。”茵儿毫不客气地嘲讽。   陈鸢不解,疑惑道,“既这麽瞧不上吴娘子,你还上赶着要拜师?”   “你——”茵儿脸色有些涨红,气的,她没好气道,“她输给秦娘子的是羊肉,我想学她的炙鸭。”   陈鸢“哦”了一声儿,“我还有活儿要干,该回去了。”   她想走,茵儿抓着她袖子,将人拽回来,一字一句,“你给我记好了,我从小儿学厨艺,刀工比你好十倍,纵使你再练十年,也比不得我。你跟着吴娘子学罢,早晚有一日,我会将你踩下去,你绝不可能做得比我好。”   陈鸢懒懒散散的,闻言,稍微睁大眼睛,“你要学便学,扯我作甚,谁要跟你比了?”   “不比也得比。”张茵冷嗤,“你日后越不过我,别想进得了大厨房!”   “你好生不讲理。”陈鸢瞪她。   “那又如何,我真想不通,吴娘子为何要教你。”张茵撂下狠话,端着那串孛葡进去了。   陈鸢咽了咽口水,这样热的天儿,吃上一口,不知多美。   她无语地回去,今儿府里头发了月钱,再加上前几日没花完的,她也有两百来文了,她也上市井买孛葡去吃!   至于茵儿说的,她离着进大厨房还早呢,有甚可操心,凭茵儿的性子,能在大厨房里待多久还说不准。   路上经过绣房,她踮脚瞧了一眼,交待两个婆子先将那些羊脚子、羊杂事件送到外院去,她进去绣房溜达了一圈儿。   里头正忙,二妞正跟针儿坐在那里,捏着针,低头在缝甚,天儿正热,外头太阳热辣辣的,促织叫得一声比一声高。   有些小丫头纳闷地瞧她一眼,“你是哪里的?找谁?”   陈鸢笑笑,“姐姐,我找雁姐儿,没瞧见她。”   二妞听见声儿,立即抬头,“鸢姐儿!”   正巧旁边屋子传来许娘子训斥的声音,听起来是几个小丫鬟在那里偷懒,教抓住了,正赔不是呢。   二妞一僵,忙冲她使眼色。   陈鸢挤眉弄眼,摆摆手,“我走啦!”   她趁着许娘子没过来,赶紧一溜烟往厨房跑。   吴娘子知道她到处瞎逛,也要骂她。   她回去时,跑到吴娘子跟前告状,说,“茵儿跟秦娘子学厨艺,说日后有她在,我别想进大厨房!”   吴娘子一顿,嗤笑,“她算甚?”   她回头瞥了一眼陈鸢额头热出的汗,没好气,“婆子回来半晌,你又上哪里偷懒?过来,我教你做羊脚子。”   陈鸢心虚,乖乖走过去。   辣羊脚子是市井里常见的杂嚼,州桥夜市二十五文就能吃一份儿。这东西肉不多,跟猪脚子一样,爱吃的人很爱吃,有的贵人专喜欢吃这个。   吴娘子做菜,不论贵贱,都做得好,她不许陈鸢尽想着做那些席面上的大菜。那些装点一番席面还可,若论平日里的功夫,每一样儿都得学好。   陈鸢没想到告个状,吃亏的是自个儿。吴娘子嫌弃她比茵儿差远了,刀工如今练得好了些,还是差得远,压着她练得更狠了。   灶房里头又热,等到太阳快下山,暑气蒸腾,她脖颈里都是汗。   辣羊脚子最重要是炖煮,用食茱萸和芥辣,再加上花椒、葱、姜,小火炖上半下午,直到软烂脱骨,用筷子夹起来,皮肉弹弹嫩嫩,筋肉都变得透明。   这种时候吃,入口即化,筋与皮的胶质感融在嘴里,像吃水晶脍一般,再加上那股辣味儿,陈鸢抱着啃上十个都不带停的。   可惜是给管事们吃的,她闻着一鼻子香气,下了值就想拿钱直奔市井,她也要吃。   她今儿下值迫不及待,心中还记挂着吐丝的蚕宝宝们,吴娘子无奈摇头,“回去也记得做馒头,切芦菔十个。”   陈鸢点头应了,这是她每日的功课,如今她发面已经很有模有样了。   一溜烟出了府里,她满脑子都是羊脚子,赶紧往家走,这会子还早,其他人下值没这样快,夹道里没人,她心心念念着蚕宝宝,在门口撞上昘哥儿时,惊呆了。   夏日里暑气酷热,傍晚是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叫嚣着一股不安的躁动,夹杂促织嘶声裂肺的鸣叫,总觉耳边的空气有股轻微的震颤,热浪仿佛就这样涌过来,快要将人湮没了。   小郎满头的汗,脸上却有些苍白的脆弱,他撞在陈鸢身上,脚下趔趄,忙捧着两只手,将手里的匣子护住,后脑磕在门框上,“砰”地一声儿,听着都疼。   陈鸢唬了一跳,“昘哥儿!”   王若昘没顾上疼,手忙脚乱,打开匣子,教她瞧他的蚕。   “鸢、姐、儿——”他说得又急又快,沙哑中带着难过和慌张。   “你、看、看——”   陈鸢一呆,匣子里是昨儿结茧的蚕,吐了很多丝,但是还没有成茧,能瞧见半个身子缩着的蚕,没有变成蛹,仍是蚕的样子,变短、胖了些,浑身是黑褐色的,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眼昘哥儿,小郎的手有些抖,着急地看她。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蚕还在吐丝,只是比昨儿吐丝慢了些。   钱娘子教他读千字文,他一直将蚕放在桌上,隔一会儿便要看一眼。   直到中午用过膳,他睡醒了,趿着鞋去瞧蚕,发现它不吐丝,也不动了。   他以为蚕是累了,轻轻趴着瞧了半晌,想等它歇好了。   鸢姐儿说它们结的茧要将自个儿包起来,密密实实,完全瞧不见,如今还只有薄薄一层呢。   但钱娘子都来了,蚕还是不动。   下午的时候他便觉得不对,书也不读了,让钱娘子瞧怎回事儿。   钱娘子见他宝贝得那般,迟疑道,“我也不知,书里头可有?”   她是知道昘哥儿桌上摆了好些写蚕的书,他还写了许多在纸上。   王若昘摇摇头,不安起来。   他想起那只灰雀,一开始只是不吃,扒在书架上不肯下来。   后面便掉在地上,眼睛渐渐阖上,羽毛一点点僵硬,最后一动不动,冷了下去。   他打了个寒颤,手足无措起来。   鸢姐儿说等它们变成蚕蛹,过几日就要变成飞蛾,没有说它们不是只有变完蛾才会死。   他也不念书了,看了眼哑婆婆和钱娘子,说他今儿不学了。   钱娘子这几日也算瞧出小郎的脾气,瞧着乖乖巧巧,闹脾气的时候也是真的难说话。哑婆婆拿他都没辙。   钱娘子家里还有个才一岁的小郎,家里婆婆看着,她问过哑婆婆的意思,见她也没法子,她自然高兴可以早走。   但她担心自个儿不尽心尽力,三五日都这样早走,主家不高兴,会扣她工钱,她便不敢离开。   她不走,王若昘没法出门,他心急如焚,额头渗出汗来,头一回发脾气,板着小脸,鼓起腮帮子道,“走。”   哑婆婆也吓了一跳。   小郎往日里再闹脾气,也都是安安静静,最多不理人。   从没有凶人的时候。   她有些担心,便忙推着钱娘子先走了。   她回来哄小郎,王若昘比划,“要吃饭。”   小郎一贯不爱吃饭,中午的的撺肉羹也只吃了半碗,哑婆婆将他安置在屋里坐下,问他想吃甚,小郎抿唇比划,“爊兔肉。”   他瞧见今儿婆婆送来的兔肉,哑婆婆每回做这个,都在灶房里好久出不来。   哑婆婆点点头,自个儿去灶房里做了。   王若昘捧着蚕,当即便从院里溜了出去。   夹道里只有太阳晒着,他在树底下读书时,能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每日来来往往的人,有些人说过话,时日久了,他便能听脚步认出。   陈鸢爬树那日,他听见一道轻轻的脚步先在院子外头打转,还在门缝里偷瞧,溜达了一圈儿,开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他不由好奇,不知那是甚么声音。   直到听见树叶“哗哗”拂动,抬头便瞧见那个圆脸的小丫头,一双水润明亮的大眼睛,正探头探脑往院里瞧,还对着他桌上的羊肉流口水。   他还是头一回见与他一般大的小人,几乎立即移不开目光,一眨不眨盯着。   他想着这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个人经过,稀罕地瞧了他一眼,“哪家的小郎君,怎在这日头底下站着,仔细晒晕了,天儿热,快些家去罢!”   王若昘心里想着事儿,没理会。   脸晒得发烫,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好多汗,一直在出汗,不知是不是错觉,当真有些晕。   他往树荫底下躲了躲,二妞不教他去院里找鸢姐儿,他知道二妞和鸢姐儿都要进府里当差,他试着往门上走了走,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挥手,“去去去,这里是王相公宅,外人不许进的。”   他的穿着,一瞧便不是下人院里那些,长相也好,婆子道,“你是哪家的?让你家大人来。”   王若昘捧着匣子,退到树荫背后去。   他心里慌乱,瞧着一动不动的蚕,手指想伸出去摸一摸,想起鸢姐儿说会摸死的,又忙收回来,抿唇,他又想起鸢姐儿说的市井里的药铺,忙捧着匣子,往外头走。   他还从没有一个人走到外头过。哑婆婆总吓唬他,鸢姐儿也说不能一个人去。   他的脚步晃晃荡荡,地面好像在动,他摇摇头,疑惑地低头瞧了一眼,头晕晕的,他往树荫底下走,到了巷口,市井里的喧哗铺天盖地涌过来,他的耳膜不适应地有些疼。   他蹲下捂住耳朵,等了等,觉得没那样晕,这才脚步蹒跚,朝着鸢姐儿指过的那个药铺去。   街上小贩都打着伞,瞧见他,笑着招揽生意。   跟鸢姐儿一起喝过的饮子、吃过的梨条、炒豆,他每晚睡觉前都要好生想一遍的,这会子匆匆瞥过,不由抿唇,扭头就走。   好容易到了药铺,他出了一身的汗,伸手一抹额头,手心湿漉漉的,有汗水顺着睫毛流下,蜇疼了眼睛,他拿袖子擦了擦,赶紧跑进药去。   药铺里没甚人,郎中家中有事,吴承祖正在看医书,他被王若昘打断,见柜台上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出了好些汗,目光盯着他,声音虽有些摩擦的沙哑,却能听出少年人嗓音的稚嫩,“郎、中?”   吴承祖有些脸红,忙道,“郎中不在,我只能抓些药。”   小郎抿唇,打量了他一眼,将蚕的匣子打开,眼睛里有些着急,“蚕,病了,看,一下。”   吴承祖一愣,“啊?”   他瞧了一眼那个蚕,口里不自觉念,“蚕蛹,可治小儿疳瘦、退热、除蛔虫;兼和脾胃,祛风湿,长阳气——”   他还没说话,小郎便拍了一下桌子,鼓着腮帮子,“治。”   吴承祖吓了一跳,“治?”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蚕死了罢?”   他轻轻指着,“吐丝的蚕没道理一动不动,它结茧还未好呢,这副模样,该是死了。”   谁知那小郎闻言,生气道,“浑说,没死。”   捧着匣子就跑了。   吴承祖挠挠头,走出去瞧,这小郎不知是哪户人家的,怎从未见过?   他见那身影汇入市井人流,在太阳底下走着,才想起,“那小郎瞧着脉虚身热,汗大泄,怕是病了!”   一拍脑门,可哪里还瞧得见人。   王若昘进了几家药铺,都教人赶出来了,说他脑子有问题。   他口渴,头晕,脚下软绵绵的,走不动路,好容易走到鸢姐儿家门口,脚沉得抬不起,头也往地上栽。   他扶着墙靠住,天旋地转,心也一抽一抽难受。   那些人浑说,他得等鸢姐儿,鸢姐儿定有法子。他捧着匣子,缓缓蜷缩起来。   陈鸢也发现昘哥儿不太对,衣裳都湿透了,“要死,你怎出这样多汗。”   “渴。”小郎难受道。   她赶紧跑回去直接端起茶壶出来,直接塞给他,“快喝!”   喝了水,小郎脸色没那样灰白,缓过来些,陈鸢将水壶仍在地上,摸了一把他额头,拖着他要去药铺,“你病了都没发现?”   小郎晕晕乎乎的,执着地要她瞧蚕,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还要往她眼前举。   陈鸢一边托着人,还要警惕教人发现,可真够紧张的,她看小郎这样紧张蚕,有些心软,“你把蚕给我,它还好着呢,只是在歇息,我养的那几只也是这样的。”   小郎难受一下午的心脏一下子像给松开来,“当,真?”   陈鸢拍拍小胸脯,“骗你作甚,我是养蚕待诏,旁人哪有我懂,你信我还是信旁人?”   小郎抿唇一笑,点头,“信,鸢姐儿。”   她把人拖到丑婆婆药铺,吴承祖吃了一惊,“鸢,鸢姐儿?”   “吴小郎,快瞧瞧他这是怎了?晕在路上,我捡回来的!”陈鸢忙道。   吴承祖抹了把汗,忙说起下午碰见小郎时的情状,问他,“可是在日头底下晒了?出大汗?”   小郎宝贝地抱着匣子,这会子甚是乖巧,丝毫不见下午拍桌子逼着他给蚕瞧病那副凶凶的模样儿。   吴承祖忙给他把脉,“脉虚身热,果然是伤暑。”   陈鸢瞧着他眼睛都睁不开了,睫毛轻轻颤一下,真够吓人的。   “快给他吃药罢。”陈鸢急。   “莫急,莫急。”吴承祖忙用热水淘洗了布巾,先捂热小郎腹部,他都将衣裳解开了敷上了,才想起鸢姐儿是个小娘子,一抬头,陈鸢正一眨不眨盯着,满脸紧张,“他不会有事儿罢?”   要是因着蚕,害了这小郎,她手不由攥紧。   “无事。”吴承祖不由提醒,“鸢姐儿,男女有别。”   陈鸢忙“噢”了一声儿,赶紧背过身去,“你可要好生治,你会治罢?”   “此症状,我跟郎中学过。”吴承祖让小郎先敷着热巾子,忙到药柜前抓药,期间,陈鸢偷偷扭头瞧了瞧小郎,昏睡着,眉头松开,手还攥着小匣子不放。   瞥见他浑身雪白,肋骨一根一根,瘦得甚么似的,她嘀咕,“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快快好起来!”   吴承祖抓了药,也没顾上这小郎能不能付得起,先煎了给他喝,陈鸢一边喂药,一边问他,“吴小郎,敢问开的甚么药?”   吴承祖随口道,“人参白虎汤。”   陈鸢呛了一下,“甚?”   “人参白虎汤。”吴承祖以为她没听见,瞧了她一眼。   陈鸢咳嗽起来,手抖着给小郎喂完了一碗药,不由心虚起来。   吴承祖又把了脉,“再喝二三服,想必明儿便能好了。”   小郎昏睡过去,呼吸没有方才急促,渐渐平缓,脸色也瞧着好多了。   陈鸢一只小脚在地上画来画去,“万一,万一这小郎付不起药费可如何是好?”   吴承祖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不由一拍脑门,脸色涨红,“不好。”   他也紧张地看向陈鸢。   陈鸢跟他面面相觑,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你别跟旁人说。”吴承祖已经有些慌张了,“我婆婆要生气的。”   吴婆婆虽然宠溺吴承祖,但对旁人可不会嘴下留情。   陈鸢瞥了眼一无所知的昘哥儿,像这样吃霸王药的,吴婆婆能一脚踢出去两个。   她心虚道,“等他醒来,你,你让他还罢。”   杨妈妈家里不缺钱,冤有头债有主嘛。   吴承祖愁眉苦脸地瞧了眼那脑子貌似有些傻的小郎,“这是哪家的小郎,怎从未见过?”   “我也不知。”陈鸢忙摇头,满脸无辜。   她看天色不早,怕昘哥儿家里发现他偷溜出来,“他何时能醒?”   吴承祖也不知。   两个人在那里等了半晌,陈鸢见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有些着急,趁着吴承祖整理药柜,掐了一把他的脸。   没想到他那般不经掐,一下子就留了个红得发紫的手印儿。   小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眸子迷蒙着水雾。   陈鸢将他扶起来,跟他交代,“天色不早,你该回家了。跟你婆婆说生病了,教她请郎中瞧一瞧,记下没有?”   小郎抓着她不放手,陈鸢将他的小匣子拿走,“我先养着,养好了还你,到时候都结茧了。”   陈鸢是想教敲开门,让他从门口进的,但小郎摇头不肯,还是要从洞里进去。   他很执拗,说甚都不肯,陈鸢没好气地一戳他脑门,“记得教你婆婆请郎中瞧,你今儿可是够吓人的,病得那样还敢到处跑!”   小郎抿唇一笑,脸色还苍白着,陈鸢有些心软,“行了,快进去。”   她瞧着人从洞里吃力地钻进去,脚步窸窸窣窣响起,另一个脚步也过来,急急忙忙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回家去了。 第59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鸾从大娘子院里出来时,听见几个族学里伺候的婆子议论,说这回.族学里先生考校,来投亲的那个王家郎君得了头筹。   她拨弄着腕上银镯子,缓缓走着,到园子里回廊处时,就见婆子口中那郎君携着书,身后跟着书童,正从族学那边过来。   瞧见她,王墨脚下略快了些,走到她跟前,忙作揖,“听我娘说,小娘子如今到正房里当值了?”   陈鸾笑着屈膝福了福,“见过郎君,是呢,亏大娘子赏识。”   “还听说小娘子点得一手好茶。”王墨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惊喜,他总觉得这小娘子像一本书,翻过一页,每一页都出人意料,他每日从园子里经过,便忍不住放慢些脚步,想遇上她,说两句话。   只不是每日都能遇上。   “我娘说的罢?”   她娘忒能吹,都不知到外头怎麽说了。   陈鸾笑,“只是点着玩儿。听闻郎君还得了先生夸奖,恭喜郎君。”   王墨脸色有些红,忙作揖,“惭愧。”   陈鸾还有事儿,笑道,“不耽搁郎君,王娘子怕是等着郎君回去用晚膳呢。”   王墨看着她穿过游廊,消失在拐弯处了。   书童见他呆呆不动,不由疑惑,“郎君?”   王墨这才回神,有些失落,“走罢。”   陈鸾真有事儿,她看完了那本欧阳文忠公的《洛阳牡丹记》,如今虽不在园子里了,却觉着有趣。   再加上到了大娘子身边,屋里的那些丫鬟懂的可真够多的!   像是春兰,点茶并非她所长,她是给大娘子熏衣裳、点香的,要论那些香料,她说起来头头是道,陈鸾才跟了她两日,心里已经生出忧患意识了。   她还想再多借些书回来瞧。   懂的多些总不会错,若不是当初学了点茶,也进不了大娘子院里。   她进门瞧见家里喝水的那个黑漆茶壶就那样歪倒在院里,不由弯腰捡起来,一边提着进屋,一边四处打量,心里怀疑,谁好端端将茶壶丢在院里了?   “爹,家里谁回来了?”   陈父正拿着一盒鸢姐儿做的金银炙焦牡丹饼,预备去孝敬巴结赵院公,见她回来,眉头还拧着,他道,“好像是鸢姐儿,我听见她叽叽咕咕说话呢,人不在?”   “这妮子,又浑玩儿去了,连水壶都丢在院里。”陈鸾舀了水将水壶擦洗一番,没好气,“越发不像样儿。”   “她还小呢。”陈庆吊儿郎当道,“已经很懂事了。”   陈鸾翻了个白眼,“爹你就惯着她!”   瞧见他的袍子,她道,“爹,你这袍子破了,刮哪了?娘才补的!”   陈庆忙扭头瞧,果见衣摆上不知在哪里刮破了,不由倒吸气,“准是昨儿晚上走得急,挂在前院那颗树上了。”   他这袍子洗得发白,大姐儿心灵手巧地绣了些花上去压住了缝补的痕迹,瞧着才体面了些。   “咱们家有布,今儿大姐儿又得了赏,快让娘做一身新的罢,瞧这袍子破的!”   “甚?”陈庆险些跳起来,“大姐儿又得赏了?”   “嗯。”陈鸾点点头,将茶壶放下,淡淡道,“她给元娘做的衣裳,元娘很喜欢,赏了她二十贯钱。她可是尾巴要上天了。”   “甚?”陈父不敢置信,“二十贯?乖乖,二十贯?”   “爹你再不去,赵院公要歇下了。”   “哎!不愧是我女儿!“可把陈庆高兴坏了,他原地走来走去,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转了一圈儿,忙提着食盒,“那我先去了。”   陈鸾见他就拿着一碟糕饼,没好气道,“爹!”   “好歹再打瓶羔儿酒!娘不是给你钱了?你可别偷着自己吃酒。”   “知道了!”陈庆心虚,“真是的,我何时吃酒了,你可不许浑说。”   陈鸾懒得揭穿他。也就是娘忙着大厨房,不然非收拾他不可。   她喝了一碗水,抹了嘴,拿上书,也提了个篮儿,往里头放了一碟鸢姐儿炸的银鱼干,这才往孙账房家里去。   孙账房近些日子去外头庄子上查账,估计得一月有余,家里只小郎和曾婆婆两个。   曾婆婆昨儿摔了一跤,脚扭了,还是下人院里的人一起扶去药铺瞧的。   陈鸾敲了敲门,脚步声不紧不慢传来,是孙小郎。   门“咯吱”一声儿打开,孙小郎那张冷淡的脸露出来,浑身气息内敛,眉头略微拧着。   瞧见她,似是一愣,抿唇,“陈二娘子。”   陈鸾笑道,“我来瞧瞧曾婆婆,她脚可还好?”   孙静暄站着没动,陈鸾想进去,不由看他。   “好多了。”孙静暄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垂眸,瞥见她手里的书,“来还书么?”   陈鸾“嗯”了一声儿,心里狐疑,不由往院里瞧去,里头传来曾婆婆着急的声音,“鸾姐儿么?”   陈鸾“哎”了声,“婆婆,怎了?”   “你快些进来瞧瞧,灶房要着火了!”   陈鸾吓了一跳,看向抿着唇的孙静暄,忙推开人,往里头跑去。   倒没有着火那样夸张,只是曾婆婆腿上绑着柳枝,坐在一把椅子上,望着冒烟的灶台干着急。   陈鸾忙进去将灶膛里的火灭了,往锅里浇了两瓢水。   “滋啦——”水一碰上烧热的锅底,便冒出白色蒸汽来。   她就说方才闻见一股味儿,竟是烧焦的。   锅里应当是在煮粥,不知怎的焦成那副模样,锅子怕是都要坏了。   想到孙静暄那一贯冷静的脸上有一丝无措,她不知怎的想笑。   她没敢嘲笑,问道,“是郎君在做饭?”   这可够稀奇的。   曾婆婆念叨道,“哎唷都怪我!暄哥儿要去外头买,我非要自个儿熬。让他甭管他非不听,怪我,哎人老了不中用。”   她这回受伤,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总说拖累了人。   孙静暄无奈,“婆婆,都说了无事。”   孙静暄提过雇个小丫鬟来照顾她,曾婆婆坚决不许,“哪有请下人照顾下人的道理,这像甚么话。”   她是个固执的老婆婆,如今七八十岁,头发都花白了,伺候了孙家祖孙三辈人,跟亲婆婆也没甚两样了。   她妥协道,“还是上市井食肆买罢,哎唷,外头那些吃食,哪里比得上家里头做的,可怜我的暄哥儿,你祖父、你爹爹小的时候,哪里吃过这样的苦,都是婆婆没用——”   她念叨起来是停不下来的,孙静暄习惯了,对陈鸾道,“方才多谢。”   陈鸾笑了笑,“这有甚。”   “这书我看完了,郎君那日说的其他花草的书,我能不能借回去瞧呢?”   “随我来。”   孙静暄去书房,陈鸾瞧见他整洁的衣袖上竟也沾染了灶房里的灰。   书便直接在桌上放着,孙小郎上回提到的《海棠记》、《扬州芍药谱》、《刘氏菊谱》,还有《益部方务略记》全都在。   她目露诧异,不由看了眼孙小郎。   孙静暄移开视线,淡淡道,“这几日友人来借书,整理了家中书籍,这些闲书便拿出来了。”   “听说你进了大娘子院里,恭喜。”   陈鸾是个心思玲珑的人,怎就那样巧偏将这几本书拿出来?想必是知晓她要借看的。   ——是特意留出来的。   她视线在孙小郎面上停顿了下,他平静地看过来,身上一股疏离,“可以都拿去瞧,这些书于我也是无用。”   “那便多谢郎君了。”陈鸾想起甚,忙将篮儿里头的那一碟炸银鱼拿出来,笑道,“这是家里头做的,给郎君和婆婆尝尝呢。”   “多谢。”孙静暄视线掠过她带着笑的双眸。   “孙伯父也出去一月了,想必七夕能回来罢?届时东京城里不知多热闹。”陈鸾笑,“婆婆的腿那时也好了,能到外头瞧瞧灯火。”   “嗯。”   “说起来,我能得大娘子看重,多亏郎君借与茶有关的书。”陈鸾看着他笑道,“我欠了郎君一个人情,若是有甚要帮忙,只管开口。”   “书放在那里也无用,能得大娘子提拔,是小娘子自个儿的本事。”孙静暄拿着那本《洛阳牡丹记》翻了翻,瞧见自个儿写的批注,抿唇,“小娘子不必这样客气。”   “郎君何时到府里当差?还未想好么?”   “嗯,我不善算术,做账房未必能如我爹,还未想好。”   孙家祖籍青州,乃王相公任知州时候开始跟着他的,夫人早年病逝后再没有续弦。   孙账房早些年考过童生,后来家道中落,屡次下场都未考过发解试,正逢妻子病重,医药费都难以拿出,他这才断了念想。   家里的书倒是有很多,孙账房也从小教暄哥儿读书。   暄哥儿若是进府里当差,那可比陈家体面多了,最差也是个账房。好些,说不定还能跟着相公办事呢。   陈鸾见他这个人淡漠得紧,功名利禄也不在乎,心道,孙账房竟也不逼他。   她笑道,“郎君若要上市井里买吃食,有甚不知道的,只管来问我们。我便不打扰郎君了。”   她除了那几本书,又借了本茶书,抱了一摞,告辞回去了。   孙静暄颔首,瞧着她离开。   婆婆没牙的嘴里磨着鸾姐儿送的炸银鱼,腮帮子一抿一抿,“陈家小娘子手艺真好,比得上你小时候杭州那家鲊铺里的了。”   孙静暄并不记得,那时他才两岁。他无奈,“婆婆,鱼有刺,你不能吃。”   曾婆婆不听,念叨,“我年轻那会儿,顿顿都要吃鱼,有刺也不怕。”   ……   沈相公与沈三郎原先在大相国寺北边的小甜水巷赁宅子住,家眷还在大名府,尚未启程。   待吏部磨勘结束,升任通判开封府事后,这才打发人到大名府送信,将家人也接来。   原先那小宅子不够住一大家子,又寻了一处气派宅子,在第二甜水巷,审计院旁。   这宅子离着大内不远,附近有太庙、车辂院、观音院,往北去便是樊楼,地段好,很是气派。   沈家大娘子寿辰这日,第二甜水巷里车马络绎不绝。   先是四司六局的人进进出出忙碌,快近晌午时,客人陆续到来,街口许多瞧热闹的小孩子,嬉闹玩耍,瞧那些坐着高大牛车、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进出。   陈鸾、木槿两个跟着大娘子一起坐车,在车里服侍。   几个小娘子在后头的车里。   到了正门,温氏见元娘她们的车还未至,打发个婆子去查看,婆子回来却说路上堵住了。   沈府的管事娘子在门口笑着迎上来,“大娘子快些请进,小娘子那里奴打发人去瞧,若是到了,便迎进去,娘子只管放心。”   自个儿的女儿自个儿清楚,温氏不担心元娘的性子,便点头,随着进去了。   陈鸾和木槿两个忙跟上。   沈府的园子比王宅还大些,这里在内城,又离大内近,赁屋费想必比王相公府上还要贵些。   陈鸾很知道礼数,乖乖巧巧跟着木槿,不敢行差踏错。   一路过穿堂,绕过游廊,经过开满荷花的池塘,到了后头正厅,沈夫人早得了消息,由丫鬟扶着迎了出来。   她是个四五十来岁的妇人,胖乎乎的,红光满面,戴着花冠子,穿一身二色金凤穿牡丹墨绿褙子,石青色四合如意裙儿。   她性子爽朗,抓着温氏的手便笑道,“温家妹妹,早听说你是个美人,如今一见,果然。”   温氏笑道,“人老珠黄,不敢当,不敢当。”   沈夫人笑着将她迎进去,坐下来一边吃茶,一边寒暄。   半晌,说到王家几个小娘子,温氏笑,“说是路上车马阗塞,堵住了,估摸着要晚一些。”   沈夫人笑道,“哎唷!说出去教人笑话,我以为大名府已是够热闹了,谁承想到了东京,真是瞧呆了,以前真是没见过世面。”   她说起东京城的瓦子,夜市,樊楼街,高阳正店,温氏笑着道,“我头一回来,还不如娘子呢。瞧见河里那样多船,以为还在江南。”   两个人说着都笑起来。   沈夫人还道,“还未多谢妹妹,初来乍到,府上办宴会,手忙脚乱的,就怕出了乱子,东京城里四司六局真够方便的,听了妹妹的话,我只教人花钱去请来,自个儿甚么也不必预备,一应都由他们派人服侍,可是省了功夫了。”   “听闻王家的厨娘出了名的手艺好,妹妹今儿也在我这里尝一尝四司六局里厨司的席面,替我掌掌眼,可好?”   温氏笑道,“好。”   正说着,屋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温氏听见了,不由瞧去,沈夫人笑道,“是我家二郎来了。”   话音刚落,门上进来一个头戴襥头的年轻郎君,穿一袭绯色宝相团花暗纹锦缎圆领袍,眉目带笑,生得世间少有的俊美,一进来才察觉有客,忙作揖,笑盈盈道,“不知娘有客人,冲撞了贵客,还望见谅。”   温氏笑了笑,对沈夫人道,“虎父无犬子,二郎龙章凤姿,一表人才,成婚日子可订好了?”   沈家二郎已经订亲,亲家乃大名府任通判时的长官北京留守司事之女。   “已下财礼,日子便定在——”还未说完,门上的婆子笑道,“王家小娘子到了。”   闻言,沈夫人手里摇着的团扇略微一停,道,“腊月廿九那日。”   她的目光抬起,徐徐看向门口。   最先进来的小娘子让人眼前一亮,屋里的丫鬟婆子都看了过去。   她梳着高髻,眉目里有些活泼娇俏,穿一身藕荷色绣茉莉交领衫子,下身是石榴色百迭裙儿,裙上绣了大朵大朵橙红、浅红、碧绿色绣的缠枝石榴,绣鞋上一只莹润的珍珠,整个人都透着东京城里权宦之家堆金砌玉的富贵气息。   沈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温氏眉目淡淡的,笑道,“这是我家三娘。”   王宜忙笑着上前福了福,“见过沈夫人,沈家郎君,母亲。”   沈夫人忙笑着拉起她,让她坐下吃茶。   察觉她眼里的满意,王宜心里十分高兴。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她想到方才在园子里远远瞧见的人,就忍不住脸红。   沈三郎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了,比她在江南和东京城里见过的那些人加起来都要好看。   爹还说他有状元之才!   想到被她落在后头的元娘,她心里不由得意。   她今儿一路走来,没少人望着她看,准是教她今儿打扮惊呆了。   王宜这一身,将身后的二娘王实和四娘王宓都衬得素净了许多,二人也上前见礼。   沈夫人也笑着让她们坐下,夸她们俊俏,只不过笑容便比不上对王宜了。   任谁也瞧得出她的偏向。   温氏身后的木槿抿了抿唇。   “元娘怎不跟你们一块儿?”温氏问。   王宓正要开口,王宜先笑道,“回母亲,方才在路上,元娘见东大街车辆骈阗,便吩咐绕路去了,这会子应当也快到了。”   她话里绕路的元娘,半路上车轮陷在一个泥坑里,车夫喊人帮忙,路边的闲人一齐推车,半晌才推出来。   元娘教人给众人买了饮子答谢,这才教车夫赶路。   她道谢时,纱帘教风吹开,另一辆车正从旁边驶过,里头的人望这里瞧了一眼,一双漫不经心的眸子,浸着晨霜。   洛锦忙将帘子摁住,着急道,“小娘子,咱们恐怕要迟了。”   “无事。”元娘性子很稳,道,“只是比娘晚了些,不耽搁祝寿的。”   至于那沈三郎,她还没见过,只听娘和翁妈妈私底下说他好。   她只是去瞧一眼,若是她能瞧上,便是晚了又有甚,若是不喜欢,更无所谓了。   就这样,她晚了半个时辰才到沈府,她下车时,沈府外头已经陆续到了好些人家的娘子、小娘子,她一下来,众人视线无意扫过,不由一呆。   元娘扶着洛锦的手进去,身后一众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身影,众人窃窃私语,“这是谁家小娘子,比天仙还美,那通身的气度,那身衣裳!”   林相公家的林槿也瞧见了,觉着是王元娘,又有些迟疑,无他,实在太美了,那衣裳也不知如何做的,简直流光溢彩,上头的花隐隐约约闪着月光一样的光泽,脸上的妆也画得美,乌黑的发缎子一般,露出的肌肤更是雪白,教人移不开视线。   往日里她也见过王元娘,美则美矣,却不像今日这般,像望着月亮。   管事娘子也看呆了,元娘走上来,她先闻到一阵香风,那香也淡淡的,驱散了暑热,教她心头一阵紧张,紧接着是那双凤眼,带着笑,温和的,平静的,像是碧清的水波。   她反应过来,忙笑着领她进去。   她一路上殷勤地说着园子里的花花草草,经过莲花池上的石桥时,元娘往池子里瞧了一眼,沈府这个宅子前朝时候是一个宰相的住宅,修得很好,莲池里有藕,有人划着小舟,在里头取藕,她瞧见一个身影,正站在水榭那里,取藕的人往岸上一扔,那边水榭里有人忙接住了。   那边几人说说笑笑,隔着这样远,都能听见那愉悦的气氛。   元娘没放在心上,指着结了紫色棒子的水草,“这个是甚?”   那娘子也不认得,不由笑道,“许是水里头的甚么草,奴原是北边人,没见过这些水里生的,一会子叫个人来问一问。”   元娘笑笑,“也不必麻烦,随口一问罢了。咱们快些过去罢。”   她们这边离开,那边水榭里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三郎,这藕甜如甘蔗,你来尝尝。”   沈三郎笑着摇摇头,“我该去见母亲了。”   说罢,他也不管那几个好友,便往正房里去。   门上的婆子说“元娘来了”时,王宜正在沈夫人跟前说话,沈夫人见她性子活泼,谈吐好,连诗书都读过,想想自家那个性子洒脱的三郎,想着这样的人物,比以往在大名府见过的女郎都出众,他总不能还出幺蛾子,不由笑着问一些平日里做甚之类的话。   听见婆子传话,屋里霎时一静。   沈夫人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想着听闻王家元娘性子稳重,她家那三郎上回拒了她提议的人家,便是说他性旷达,那女郎太过稳重,怕女郎嫌弃。   她便没有如何上心,漫不经心地瞧过去。   王宜坐直了身子,她今儿打扮久了,出门迟,元娘都上车了,她还没瞧见元娘。   她心里得意,想着将元娘压下去的场面,脸上笑容忍不住上扬。   直到婆子身后那个人影进来,她的眼睛缓缓睁大,一下子变得苍白。   沈夫人放开王宜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元娘。   “见过大娘子、母亲,元娘来迟了,给娘子赔不是。”   忽然,一只热乎乎的手将她的手抓住,拉着她便到自个儿的榻边坐下了,满脸笑容道,“好标致的小娘子,早知王家有这样俊俏的一个女儿,我一早便上门认作干女儿了。”   元娘都愣住了,她笑了笑,“娘子谬赞,不敢当。”   这沈夫人的性子,比她想的还要——热情,爽朗。   沈夫人拉着她的手,一会儿问平日里喜欢做甚,一会儿又夸她的衣裳。   被冷落到一边的王宜整个人都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她反应过来,脸色不由难看起来,瞪着元娘身上衣裳,恨不能撤下来踩烂了。   她心里又气又急,正要说话,门上传来一声如玉碰撞般悦耳的声音。   “娘。” 第60章 晋江文学城   王宜听见声音,立即瞧去,心一下子“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的视线紧紧盯着进来的那人,日头薄薄照进来,他整个人晕在那淡金的光里,高大、气质出尘,但他身上那股平和的气息,像是浸了一夜的露水,在这样热的天儿,教人忍不住想离他近些,再近些。   她想起来第一回见他,是小娘打发她去给爹送汤。   半路下起瓢泼大雨,她转过回廊,瞧见一个郎君从爹的书房出来,屋檐上雨水成串儿滴下,砸在地上,溅起来好大的水花,她的裙摆溅湿了,正心烦意乱,那人看过来,眉如远山,俊美得教人呼吸一滞。   他浑身浸着夏日潮湿的雨水气息,看她像看园子里的一株草,她愣住了,心不知为何剧烈跳动起来。   元娘抬眸,进来的人穿一件雪青色宝相团纹圆领襕衫,目光是温和的,日光透过碧纱窗斑驳的影子落在地上,那些毛茸茸的光在他袍摆打转。   她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伽蓝香,和着暑热一起被带了进来,她微微屏住呼吸,却还是挥之不去。   她视线轻轻在他脸上掠过,那眉眼过于出众,让她想起她爹,她心里升起淡淡的不喜,忽然瞧见他眼睫一掀,直直朝她看了过来。   元娘敛了眸,随着其他姐妹起身,屈膝福了福,道了万福。   沈大娘子忙笑道,“这是我家三郎。”   沈绶笑着向众人问安,到母亲下首坐下。   元娘还教沈夫人拉着坐在榻上,沈授坐在下首,她感觉仿佛有一只慵懒的老虎坐在那里,不由笑着跟沈夫人道,“路上见娘子家中莲荷开得甚好,甯姐儿想去赏一赏花,不知是否冒昧?”   “这有甚,我们大人说话,你们小孩子嫌烦闷也是有的,你想逛便逛。”说着便打发两个丫鬟来领着她去了。   洛锦跟着元娘,方才那三郎君她可是瞧见了,郎艳独绝,积石如玉,可真是好相貌,元娘怎地出来了,她瞧见宜姐儿眼睛都要黏在人身上了,真够丢王府的人的。   碍于沈府下人在,她只道,“外头热,小娘子瞧一会子便回去罢。”   元娘“嗯”了一声儿,她在思索这桩婚事。娘回去定要问她的意思了。   逛了一会子,那边来人请,说宴会要开始了,请她入席。   元娘这才回去。   男客在前院,回去时沈三郎已不在,各府上女眷都在花厅里说话。   只是她一进去,许多以往只是点头之交的小娘子便到她身边攀谈,渐渐地,元娘也察觉不对。   大家都瞧着她的衣裳,七嘴八舌问是哪里做的,做得真好看。   元娘笑道,“是家里头绣娘做的。”   大家这才有些失望,不由多瞧了几眼,仔细瞧下是如何做的,预备回去跟绣娘说,让她们也做一身。   席面是四司六局的厨司做的,都是东京城富贵人家常见的那些,相比之下,元娘更喜欢家里头做的清淡小菜,她没怎麽动筷。   沈府上还请了不少杂剧弟子,表演《眼药酸》、《祝寿进香仙人》、《争曲六么》之类。这个倒是稀奇,元娘七夕的时候也逛过瓦子,只是人恁多,她自然不好挤在人堆里的,看不尽兴。   这会子吃着香药果子,倒看得津津有味。   夫人们坐在一处说话,其中有一位提议大家来斗茶。   “好啊,我也爱看人斗茶。”   说话的是袁相公的夫人,袁相公拜参知政事,位同宰相。   今儿她能来,沈大娘子也有些出乎意料,众人都以她为首,将其奉为上宾。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元娘身上,这让沈大娘子心里头微微有些紧张。   温氏也察觉了,只面上一片平静。   袁家大娘子说要斗茶,众人自然连忙应声附和,沈府上早有准备,很快便吩咐人布置妥当,大家移坐,将杂剧撤了,预备瞧斗茶。   头一个提议斗茶的,乃是兵部员外郎家的廖娘子。她与温氏不和由来已久,只是以往很少占上风,连家里头相公职位,也比不上王家,唯一能抓住温氏的漏洞,便是她不擅斗茶。   为了这次宴会,她早早搜罗擅斗茶之人,近来,还真教她搜罗到一人。   有人道,“听闻廖娘子身边有一人,擅活火分茶,在东京城里从无败绩,这教我等怎敢与你比?”   廖娘子摇着一柄蝶戏花绢纱团扇,笑道,“姐姐这是甚么话,斗茶不过是斗着玩儿,何必较真,咱们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袁大娘子也笑道,“说的是,斗着玩儿,你们都怕她?我可不怕,我先与她斗上一斗。”   她说着,将身边一个丫鬟打发出去。   那廖娘子忙笑道,“哎唷!听说娘子身边这丫鬟从没有输过,我这会子讨饶还来不来得及?我错了娘子,是我嘴贫,不敢斗了。”   大家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快些,不许耍赖的!”   袁大娘子也笑,“光斗有甚意思,咱们想个花头,赌一样儿东西。”   廖娘子暗骂老东西,她们都知道袁大娘子心胸最是狭隘了,袁相公府上的妾室,教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她面上自然不敢显露,笑道,“说罢,娘子看上甚,我不斗了,我上缴行不行?”   袁大娘子直接将腕上一个金镯儿取下,放到桌上,“我压这个。”   廖娘子瞧见,心里骂骂咧咧,这老东西,明知道别人不敢赢她,还拿出这物件,她怎敢随意拿个出来,不由气得手抖。   大家又笑着催促,“快别小气。”   廖娘子将头上金钗取下,笑道,“我身上只这个还能瞧一瞧,大娘子想玩儿,少不得舍命陪君子了。”   她点点头,身后那个丫鬟出去,站到布置好的桌案前,与袁大娘子的丫鬟并列。   沈娘子作为东道主,笑着道,“我来评判好了。”   温氏身后,陈鸾静静站着,将这一场交锋瞧在眼里,她盯着那两个斗茶的丫鬟,两个人的手艺孰好孰坏,其实没有人在意,大家都知道赢者定是袁大娘子。   她们百无聊赖,面上却还是做出期待的表情,捧着袁大娘子说好话。   等两个人点好茶,丫鬟呈上来,给各位夫人都瞧了一眼,然后摆在桌上,大家一同等待哪一盏的云脚先散了。   结果不出意料,是廖娘子输了。   她的那一支金钗,便给了袁大娘子。   袁大娘子笑着道,“玩笑罢了,怎还当真了。”   廖娘子笑,“不过是小玩意儿,娘子不嫌弃才好呢。”   她说着,当场取下,给袁大娘子送过去。   袁大娘子这才道,“既是这样,那我便拿去赏玩几日。”   说是这样说,至于还不还,就不可知了。   廖娘子心在滴血,却笑着道了谢。   袁大娘子只赢这一回,便说不玩了,要瞧她们斗。   廖娘子在袁大娘子身上失去的,自然要从其他人身上找回来。   她捋下金镯儿,又跟其他娘子斗茶。   这回,她却是接二连三地赢了。她脸上的笑越来越深,又赢了一个娘子,将她的金钗放到髹漆盘里后,她看向了温氏。   此时,廖娘子身旁那髹漆红盘里头,摆着满满当当的金镯儿、金钗、玉佩之类,随便一样儿拿出去,都是昂贵物件儿。   她笑道,“王大娘子,今儿带的这个丫鬟面生,怎没见过?记得娘子身边那个点茶的丫鬟,是唤作春兰的?”   温氏笑道,“嗯,春兰病了,便带她来了。”   廖娘子笑着将那盘儿往前一推,“赢了各家姐姐的东西,我心里不安,不如都拿来跟娘子压,娘子赢了,这些都归娘子。”   她看了眼温氏头上那套珠翠头面,笑道,“姐姐今儿的头面真够好看的,用姐姐的头面来压,可好?”   她笑容里有势在必得。   廖娘子与温氏的龃龉,旁人不知,温氏一开始亦不知这个东京城里官宦人家的娘子,为何独独跟她过不去。   后来才知晓,原来她曾与王相公订亲,只是王家败落后,两家婚事作罢了。   后来王相公仕途顺遂,比她嫁的那兵部员外郎高出一大截,甚至日后拜为宰相,也不是不可能。   她便处处跟温氏过不去。   一套头面而已,温氏有的是。   她正要应,沈大娘子忙道,“哎唷,不如我来跟廖娘子比一比,初来乍到,正好也请教请教东京城时兴的玩意儿。”   她还想跟王家结亲呢,也不知道这个廖娘子怎跟温氏对上了,她可不能在自个儿地盘上让人受欺负了。   廖娘子笑道,“娘子可是寿星,又是今儿的东道,才来东京,我跟娘子斗,出去都不必见人了,羞也羞死了,娘子快别折煞我了。”   她转向温氏,“王大娘子出了名的性子好,咱们斗着玩儿,逗寿星公一乐,娘子可愿赏脸?”   温氏淡淡笑道,“好。”   沈娘子没拦住,心里暗骂这个廖娘子,哪里来的搅家精,以后见了她都避着走,又蠢又坏。   “去罢。”温氏对鸾姐儿点点头,“斗着玩儿。”   陈鸾攥紧了手,深吸了口气。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这里的夫人娘子随意一句话,就能教她好容易积攒起来的东西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瞧见了廖娘子在丫鬟们面前是何等颐指气使,又在袁大娘子面前是何等忍气吞声。   袁大娘子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上赶着巴结奉承,唯恐一句话说错了,得罪宰相府,害了朝堂上的相公。   她心想,权势真是好东西。   她们这些人,也不过是夫人们平日里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在府里头的时候,这种滋味儿还没有这样让她感到强烈。   她笑着上前,站到廖娘子那个连续赢了十来人的丫鬟旁边,冲着各位娘子福了福。   方才斗茶时,她仔细瞧着,这个丫鬟手艺老道,用的法子与她相差无几,想必也是很有悟性的高手。   她才学不久,比起来就有些稚嫩了。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年二十有余,一个才十二三,孰强孰弱,似乎压根都不用瞧。   沈娘子道,“开始罢。”   二人便一齐动作起来。   这样的场合,茶末都是自个儿带的,一早磨好了。   两个人拿着扇子,轻轻扇动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壶盖子教热水顶得颠簸起来,两个人又一同拿起瓶瓯。   察觉动作一致,两个人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那丫鬟眼里闪过轻微诧异,随即低头继续手中动作。   陈鸾将水倒入汤瓶,调制好茶膏。   然后便是点茶了。   之前与诸人斗茶,那丫鬟的浮浡不但散得最晚,茶色、味道,也都是一等一的。   她还会茶百戏,有一回在浮浡上画了花草,引来一阵惊奇的唏嘘。夫人们挨个儿都瞧了。   这会子,大家见两人动作行云流水,廖娘子那个丫鬟,大家心里都很喜欢,也不知这样的人,怎就教廖娘子发现了。   倒是温氏身边的小丫鬟,瞧着瘦瘦弱弱,轻轻柔柔的,动作也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与那丫鬟比起来,竟是丝毫不差。   她们散漫的视线不由认真起来,缓缓坐直了,想瞧她能点出甚么茶来。   也有一部分原因,她们也想知道温氏那套头面,是不是真要输了。   那头面通体珠翠,手艺精湛,便是到东京城手艺最好的唐家金银铺里头,也买不到这样品相的。   廖娘子那一堆金银,相比起来,她们多的是,哪里比得上温氏的。   陈鸾垂着眸子,一手提汤瓶,一手握着茶筅,缓缓注入沸水。   大家都直勾勾盯着。   两人的动作几乎没甚差别,这过程是有些枯燥的。   两个人都不时注水、击拂,如此重复,直至茶盏溢满,浮浡载浮载沉,这便是点好了。   廖娘子的丫鬟拿起一根细细的竹签子,在浮浡上写了个寿字。   瞧见这一幕,大家不由拍手,“好厉害的手艺,竟还能写字!”   袁大娘子也笑,她是赢了这丫鬟的,这丫鬟越厉害,便也衬得她的丫鬟厉害,她点点头,“廖娘子得了个好丫鬟。”   “古有福全‘生成盏里水丹青,巧画工夫学不成’,再想不到今儿竟又能见到这盏里水丹青!真是不虚此行。”①   有人笑道,“王大娘子,这回输可是心服口服?”   温氏笑了笑,“自然。只是还未比完,比完若是输了,我自是认的。”   廖娘子回过头来,笑道,“是呢,还未比完,这斗茶,斗的是‘色’、‘浮’、‘味’,茶百戏不过是锦上添花。”   话是这样说,她瞧着温氏的眼里满是得意。   温氏只看向陈鸾,她比那丫鬟稍晚一步,那边写完寿字,她才点完,众人都在惊讶于那丫鬟手艺之出众,她面上沉稳,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只按部就班,不疾不徐,拿起竹签子,开始拨弄茶盏里的浮浡。   渐渐地,一旁伺候的丫鬟眼睛瞪大了。   上前准备评判的沈娘子眼睛也微微睁大,“这是——”   陈鸾画完了,扔掉竹签,屈膝福了福,笑道,“娘子,我点好了。”   大家见沈娘子面色不对,不由往那里瞧去。   廖娘子那个丫鬟,察觉沈娘子声音里的惊讶,也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看,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有些不可置信。   沈娘子压不住嗓子里的笑意,道,“王娘子这个丫鬟,这样小的年纪,竟也会茶百戏!”   大家实在好奇,不由上前看了眼,这下都惊呼起来。   廖娘子脸色微微一变,看了温氏一眼,见她起身,也忙起身去看。   只一眼,她的心就提了起来。   只见那黑色建盏里头,乳雾汹涌,蝇头大小的两句诗,工工整整地随着浮浡载浮。   有人念出来,“生成盏里水丹青,巧画工夫学不成。”   被人挡住了,瞧不见的人听见,便有些怀疑,“当真?怎可能呢?”   “那样小的茶盏,怎会写得下?!可别浑说!”   不管是服侍的,还是平日里体面的娘子们,这下都忍不住到跟前要看一看。这一看,就移不开目光了。   有人惊呼,“天爷,竟真能写出诗来!”   陈鸾自个儿都教人挤到外头去了。   写诗这法子是她方才临时起意,因着那人点茶功夫不比她差,甚至比她还好些,她若要赢,就得想些出人意料的法子。   这只是个吸人眼球的噱头,到底能不能赢,还得瞧浮沫散的快慢、浮浡色泽,以及茶香。   见大家围得水泄不通,沈大娘子忙道,“娘子们莫要急,这丫鬟在这里呢,若是还想瞧的,一会子教她再点便是了,这会子咱们还未比完呢!”   大家这才回过神,察觉有些失态了,平日里端庄的气度都不知哪去了,忙理了理衣襟,整整头发,仪态甚好地回去坐下,拉着温氏的手笑道,“有劳娘子,一会儿让那丫鬟替我也点一盏,吃了这茶,我回去也好跟家里相公说,怕是连他们都没见过呢。”   另一个一听,也忙道,“我也要一盏,我家老爷近来教一个点茶的教坊子弟勾了神,我吃了这茶,回去好生嘲笑她一番,也好出口恶气。”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都想要尝一尝。   温氏看了眼垂手立在那里的鸾姐儿,笑道,“今儿天色不早,怕是不够给大家都点一盏的,若是得空,只管到府里来吃。”   大家一听,是这个理儿,忙笑道,“那可就要上门叨扰了。”   大家虽然说着,视线也关注着沈娘子那里,她们可还等着斗茶输赢呢。   沈娘子和几个夫人身边的丫鬟都在那里盯着,两盏茶都稳稳当当,等了半晌,一个丫鬟突然出声,“云脚开始散了。”   是廖娘子那盏。   点茶的那个丫鬟有些不可置信,怎可能?   她盯着茶盏里开始消散的浮浡,黑盏上留出一线水印,确实是散了。   廖娘子死死抓着手,克制住才没有上前去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却十分僵硬。   而陈鸾那一盏,浮浡仍旧稳稳当当,大家盯着瞧了半晌,云脚才渐渐散去。   这“斗色”,二人乳雾皆为雪白,不相上下,算平。   “斗浮”,陈鸾那一盏浮浡更久,陈鸾胜。   还有最后一样儿,便是味道。   沈娘子将两盏茶分了几盏,大家都尝了。   她先喝的是陈鸾的那一盏,入口滑如琼浆,茶香扑鼻,微微的苦后是连绵不绝的回甘,她忍不住大呼,“好茶!”   其他人竟是一约而同也都喝了陈鸾点的,入口后,脸上表情与沈娘子如出一辙,纷纷赞叹,“好香的茶!”   每人只分得一两口,喝完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们怀着期待的心情端起廖娘子那盏,一入口,虽也细腻回甘,但犹如才咬冰嚼雪般吃过糖霜,再吃那粘牙的饴糖,总不是滋味儿。   大家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这茶香,也是陈鸾赢了。   袁大娘子这会子乏了,便先离席,临走前,她看了眼元娘,笑道,“大娘子生了个好女儿。”   元娘笑道,“当不得娘子夸,折煞元娘了。”   席间众人听出袁大娘子言语里对元娘的满意,心里不由动了心思。谁不知道袁大娘子有个宝贝儿子,如今也快到议亲的年纪,眼瞧着官家似乎有意将公主嫁给袁府上呢。   席间地位最高的人走了,大家不由松了口气,开起玩笑也没有顾虑,纷纷打趣廖娘子,“娘子还不快将东西给了王大娘子,真想不到,王大娘子不显山不露水,以往斗茶输的多,今儿竟是她拔得头筹。”   廖娘子深吸口气,命人将那髹漆盘端到温氏面前。   温氏却瞧也没瞧,笑道,“大家斗着玩儿,我不好夺人所爱,东西还是物归原主,给各家娘子们还回去罢。”   大家不由都笑了,看了眼廖娘子,笑道,“王大娘子真是个妙人儿。”   那些人眼里的意味……廖娘子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温氏这是赢了还不算,还要当众踩她一脚!   陈鸾收拾好带来的茶具,又回到温氏身边,笑道,“幸好没丢娘子的人。”   元娘笑道,“你今儿这一出,怕是要出名,日后来家里点茶的少不了。”   洛锦打趣,“你们母女都出了名了,可够出息了!”   陈鸾笑得腼腆,“亏大娘子赏识呢,说到底,还是大娘子眼光好。”   “瞧她,好会说话的嘴,将我们都比下去了,大娘子日后怕是不疼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了。”木槿笑。   方才她捏着一把汗,原先瞧这个将春兰比下去的小丫鬟还不服气,这会子松了口气,当真心服口服。   陈鸾心里也很高兴,有名声是好事儿,那东京城里但凡出了名的,哪个不是教人捧着。 第61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一下值,回来先给鸡喂食,然后去瞧她的蚕。   那五只蚕都结了茧,昘哥儿那只确实死掉了,许是天儿太热的原因,吓得她一回去便将蚕放到通风处,这会子好歹是顺利结茧了。   她跟昘哥儿说等养到变成蛹了,就叫他来瞧。   她怕昘哥儿又养死了。   大姐儿刚做完皮蛋,将用完的那些沾满泥的器具丢在一边,自个儿赶紧去洗手。   上一回她只偷懒了一会子,再去洗手,手上肌肤就已经粗糙得不成样儿。   陈鸢瞧见了,不由道,“二姐儿今儿去沈相公府里,回来怕是晚了,她好累的,你快洗,别拖。”   陈雁啐道,“平日都是两个人做,今儿我一个人做了,她洗东西也是应该的。你怕她累,那你洗。”   她走过来,湿漉漉的手掌轻轻一拍陈鸢后脑勺,将手上的水都擦在她头发上了,生气道,“死丫头,就只她是你姊姊,我不是?下回别想求我做衣裳。”   陈鸢龇着牙,谄媚地笑,“哪能呢!大姐儿,你最好了!”   “马屁精。”   “哪有!”陈鸢抗议。   陈雁没好气,将手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搬了家里那把掉了漆的花腿椅子,坐在台矶上,这会子天光还亮着,她抓紧时间做衣裳。   陈鸢的短衫和百迭裙是做好了,绣花还要等等,她如今做的是爹的,爹那一件长袍划破了,家里还有陈鸢得赏的一匹青布,正好再给爹做一件。   陈鸢巴结道,“大姐儿,我做馒头,你想吃不?”   “做甚馅儿的?”   陈鸢打量着家里头那几样菜蔬,芦菔,菘菜是常有的,但她实在吃腻了。   她到橱柜跟前,踮脚瞧一瞧,装醋的瓶瓯里空了,她一喜,忙将瓶子取下来,又在娘放零钱的小陶罐里抓了好几把铜子儿揣兜里,笑道,“我到李阿翁铺子里打瓶醋去,再买些韭回来,做韭卵馅儿的好不好?”   韭卵,就是韭菜炒鸡子。   陈雁一听,“再上胭脂铺给我买盒面脂,再买些凤仙花和矾来染指甲。”   陈鸢倒吸一口气,皱着脸,伸出手,“钱拿来。”   陈雁:“你不是才发了月钱,吴娘子还给你提到了三百文。”   “那也不够给你买面脂的,再说了,光娘就收走了二百文!”说到这个陈鸢就叹息,工资拿不住啊,娘说甚也不给她拿着。   她见大姐儿那想占便宜的样儿,“你不是才得了二十贯钱赏?娘都拿走了?”   陈雁瞪她。   陈鸢幸灾乐祸,看来是真拿走了,“真没给你留一点?”   她伸出小指,比划了小小一截。   “娘怎可能留。”陈雁没好气地从身上摸出一小串钱,大概有一百来文,应当是她做皮蛋攒的。   懒大姐儿之所以这麽努力,每日里都坚持做皮蛋,就是因着娘每日也给她二十文钱。   “拿去。”她满脸心痛。   她攒着是想买面花,买绵胭脂,但这两日觉着脸有些糙了,不得不拿出来。   陈鸢接过,“上哪家?这些钱够使的?”   “不许图近到张戴花!金梁桥下那家就有,不够你便拿回来。”   “噢。”   陈鸢装进挎包里,提着家里的竹篾篮儿出门了。   经过二妞家,她踮脚瞧了两眼,二妞不在。   二妞说她要在绣房多留一会子,不然到了家里,她娘要让她浆洗洒扫,不得空,她没法做针线,教陈鸢别等她下值了。   出了夹道,陈鸢一蹦一跳,兜里的钱“当啷”“当啷”,听着那声儿,她抹了把额头热出的汗,树上的蝉鸣越发急切了,真够热的!   路过一个卖冰雪的铺子,她嗓子热得冒烟,忍不住进去要了一碗沙糖菉豆甘草冰雪凉水。   一口冰浸浸的菉豆糖水下肚,她忍不住长吁口气,幸福地眯起眼睛。   这家铺子很小,是一个老婆婆开的,冬日里卖炒栗子、水晶脍,夏日里卖菉豆冰雪。她有个小孙女,每日都坐在那里,端着一碗在吃。   陈鸢以前可羡慕那小丫头,想撺掇娘开个铺子,教娘撅回来了。   菉豆煮了一晚上,沙沙的,浸过冰的碗壁外头沁出晶莹剔透的水珠来,陈鸢抱着碗,往热乎乎的脸颊上冰了冰,喟叹一声。   真想三顿都吃冰!   不过也只能想想,别说教娘发现又要念叨,光说这一碗二十文,也吃不起。   她珍惜地将最后一滴糖水也仰头喝掉了,这才出门扑进热乎乎的空气里。   嘴巴里还在往外呼出凉风,她咂摸了一下,真好吃。   她走了两步,就觉得前头那个小郎怪眼熟的,跟在后头走了一阵,她加快速度超过他,回头觑了一眼,不由睁大眼睛,不是昘哥儿是谁?   这是丑婆婆药铺门口,那小郎正踏上台矶,要进去。   陈鸢忙拉着人,“你怎到这里来了?你病好了?”   小郎正要挣扎,见是她,眼睛里露出喜悦,“鸢姐儿!”   他竟不磕磕巴巴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钱,指了指药铺里,“还,钱。”   原来不是不嗑巴,是她的名儿喊顺了。   陈鸢那日开玩笑,跟他说药铺给他治病吃药,他可是欠了钱了,像他这样的小郎君,一般要压在药铺里还钱,还完才能出去,那小掌柜瞧他可怜,才放他走,让他日后还钱。   “你跟你婆婆说了?”陈鸢吸了一口气。   小郎摇头,拉着她走进药铺,四处张望,这会子铺子里有人,他找了一圈,才瞧见吴承祖,走过去,将钱往他手心一放,“还,你。”   “摇头是甚么意思?”陈鸢不解。   吴承祖教他吓死,忙去瞧铺子里伙计,赶紧将他俩推出门外头。   今早伙计清点,就发现人参、知母、甘草都少了些,他心虚地不敢说话。   这会子,他胖乎乎的脸上都是汗水,忙拿出手帕擦了擦,紧张地往药铺里瞧了两眼,“你,你怎这会子来?”   小郎不解,疑惑地看他,以为他忘记药钱,又指指他手里那一串钱,“还你,钱。”   “好好好,我晓得了。”吴承祖怂兮兮的,瞧了瞧他面色,又替他把了把脉,“已经好了。”   屋里传来郎中喊吴承祖的声音,他应了一声儿,“昨儿的事,别,别跟人说。”   “我知道的!”陈鸢仗义道,“这些钱够吗?”   那可是人参呢!   “够了,够了,也就用了些人参须。”吴承祖忙笑,“你们快去玩罢。”   说完赶紧跑回去了,到中途,又气喘吁吁跑回来,脸色红红的,有些别扭地问陈鸢,“鸢姐儿,你爹脚气病可好了?上回开的药该吃完了罢,怎不见雁姐儿来拿药?”   陈鸢一愣,有些心虚,上回跟大姐儿路过别处药铺,就随意取了些来吃。   她挠挠头,“哦,哦,那个啊,兴许是她忘了,回去我跟大姐儿说。”   “哎。”吴小郎这才高高兴兴走了。   陈鸢见昘哥儿傻乎乎的,不由一拍他脑门,“病才好,怎不在家待着?乱跑甚?”   小郎弯着眼睛一笑,“鸢姐儿,做,甚,去?”   陈鸢往李老叟油盐店里走,“打醋,还要买韭,你吃了么?”   小郎摇头,比划了一下,“婆婆,做。”   “怪不得你能溜出来。”陈鸢感叹,这小郎如今是成精了,再过些日子,怕是满东京溜达去。   小郎要给她提篮儿,陈鸢乐得使唤人,将篮儿和醋瓶都给他,自个儿大爷似的,小手背到身后,学着娘的语气念叨,“你这小郎,没事别乱跑,街上拐子多着呢,仔细将你拐了去。”   小郎只是笑着点点头,她说甚,他都附和。   快到李老叟油盐店,陈鸢一眼瞧见门里那个人影,嘴角咧开,笑道,“呀!二妞!”   她赶紧边跑边喊,“二妞!”   二妞提着一个汤瓶,屁股后头跟着大丫,回头,笑道,“鸢姐儿!”   昘哥儿提着篮儿和瓶瓯,跟在她后头跑,两只手都忙着,他跑得怪让人想笑的。   “二妞,你来打醋?”陈鸢抹了把汗,摸了摸大丫杂草一样的头发。   大丫仰头瞧她,认出来,躲到二妞身后,细声细气,“鸢姐姐。”   二妞笑,“可不是,我舅舅明儿要来,他爱吃。”   陈鸢龇牙笑,“我也打醋呢。”   李阿翁正佝偻着腰,从大醋缸里头舀出一竹筒满满的醋,倒进二妞家醋瓶上插着的竹漏斗里。   他舀了一勺,二妞忙过去,将醋瓶接过来。   这一竹筒,是二两,五文钱一竹筒。   李阿翁家卖东西实在,不会像有些油盐店,会掺水,醋味儿淡得甚么似的。   “只打二两么?”陈鸢问,“够不够?”   二妞笑,“尽够的,也就我爹他们吃。”   陈鸢赶紧将小郎紧紧抱着的醋瓶拿来,给李阿翁,“阿翁,我要打满。”   她们家醋瓶打满刚刚好是五筒,也就是一斤。   她从兜里掏钱,数了二十五文钱,瞧见大丫拉着二妞裤腿,正仰头眼巴巴瞧着柜台上的糖。   “阿翁,甚么时候有乌梅糖卖啦?”陈鸢也凑过去瞧,那乌梅教糖裹了,有股酸酸甜甜的味儿,她问,“怎麽卖呀?”   李老叟将她的醋瓶打满了,将竹筒挂到醋缸里,仔细盖好红布包着的榆木盖儿,蹒跚走过来,笑道,“两文钱一颗。”   两文钱能买个菜馒头了,糖可真够贵的!   陈鸢眼巴巴瞅着,从兜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我先尝尝好不好吃。”   李阿翁给她夹了一颗,她放进嘴里,果肉是在糖里头煎过的,软糯甘甜,乌梅的酸真是够解腻的,还带着一丝紫苏的味儿,仔细看,是乌梅外头裹了紫苏细粉呢!   好好吃啊。   陈鸢忙数人头,她,昘哥儿,二妞,大丫,大姐儿,二姐儿,还有爹娘。   掰着手指头数了两遍,道,“阿翁,我要八个!”   二妞忙拉她,“鸢姐儿——”   陈鸢搂着她脖颈,蹭了蹭她的小脸,“可好吃了!给大丫尝尝嘛。”   “仔细你娘骂你,你的钱都买吃的了。”   陈鸢脸皮厚,“骂又不少块儿肉。”   李阿翁拿一张裁得方正的油纸出来,一下子便折了个锥形,给她装了八颗。   陈鸢弯腰,先给流口水的大丫一颗,小丫头两只手捧着舔了舔,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鸢姐姐,真好次,好甜。”   小郎眼巴巴看着她,陈鸢给他一颗,又给二妞一颗。   大家就站在铺子里头,鼓着腮帮子吃乌梅。   二妞回头看向埋头忙活的李老叟,走过去,红着脸轻声道,“李阿翁,我家的醋先赊着,下回一起给钱。”   李老叟笑道,“行。”   他拿出个记账本,翻到李婆子家那一页,已经快记满了,前头有些清了账,划掉了,有些还没有。   李老叟扫了一眼,看向二妞,温和道,“冬日里你哥哥赊了十个鸡子,这半年每个月还赊了油盐酱茶,如今都攒了快五贯钱了,你回去跟你娘说一声儿,这些账该清一清了。”   闻言,二妞脸色涨得猪肝一样红,她从小就来李阿翁店里赊东西,小到一根针,大到一瓶油,都是攒到家里有钱才能结账的。   但不知道何时起,娘每回不给钱,打发她来赊账,她就觉得羞耻,抬不起头,张不开口。   她教一种无地自容冲得头晕目眩,“我哥哥?”   她哥哥成日里吃了睡,也不着家,赊这些东西,也没见给家里拿过。   “是你哥哥。”李阿翁道,“还是他昨儿来赊醋,我见你今儿来打,也奇怪呢,他没拿回家?”   二妞脑子里嗡嗡作响,嗫嚅,“兴许是我没见,我回去问问。”   她回头瞧见鸢姐儿疑惑的神色,忙扯着嘴角笑了笑,“鸢姐儿,我娘等呢,我先家去了,乌梅糖真好吃,我还是头一回吃呢,以后我也请你吃!”   陈鸢笑着摆摆手,“好呀,你快去罢,晚了又要挨骂。”   二妞牵着大丫走了,陈鸢将醋瓶给小郎拿着,交待他,“拿好了,可不许洒了。”   小郎忙点头,小心翼翼提着,“嗯,嗯。”   陈鸢很满意,哎,怪不得娘跟大姐儿总要支使她出来打醋打油,有人跑腿是这种滋味儿。感觉收了个小弟。   她顿觉威武,走路大摇大摆,虎虎生威起来。   “咱们上前头买韭去。”   陈鸢如今虽然涨了月钱,但多出的两百文都教娘收缴了,她的零花还只是一百文,加上每日皮蛋的二十文,以及卖鸡子饼昧下的十来文。   鸡子饼如今有些腻歪了,她还得想个新花头赚点零花。   瞧见小郎热得满头汗,陈鸢带着他到食肆的屋檐底下走,日头晒不到,还能闻到里头食物香气。   她那个乌梅塞进嘴里三两口就吃完了,小郎那个这会子还在嘴巴里含着,将个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不时吸溜一下口水。   搞得陈鸢都有些馋了。   她摸摸给大姐儿她们留的四颗,没忍住,拿出一颗吃了,心道明儿再给他们买也是一样嘛。   走到金梁桥,她将四颗都吃完了,嘴巴上黏黏的,沾了一圈融化的糖,她舔了舔,碰见一个卖水木瓜的,那娘子吆喝得可卖力了,旁边一个小丫头正捧着块儿水木瓜啃,陈鸢走出两步,没忍住又退回来。   “水木瓜怎卖?”   “十五文钱。”那娘子殷勤地笑着。   陈鸢咽了咽口水,扭头要走,小郎抓住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钱,给那娘子,“要。”   陈鸢下巴都要惊掉了。   两个人捧着水木瓜吃,陈鸢狐疑,“你哪来的钱?”   小郎笑,“婆婆,有。”   自从跟着鸢姐儿去外头几回,他就知道出门要用钱了。   哑婆婆平日里买菜买肉,都从橱柜里拿钱,婆婆今儿拿钱的时候,小郎走过去,也拿了钱。   哑婆婆以为他要玩,随他去了。   “你婆婆知道的?”   小郎点头,“嗯嗯。”   陈鸢放心了些,随即又提起来,“不对啊,你婆婆都不知道你溜出来。”   小郎呆住,将水木瓜往她嘴边递,“吃。”   陈鸢哪里忍得住,“咔擦”便咬了一口。   水木瓜用盐腌渍过,泡在冰水里,又脆又凉。   她一边吃一边划清界限,“你婆婆要是揍你,可不许说认识我!”   小郎点头如捣蒜,“嗯,嗯。”   金梁桥下那条小巷子里头的一户人家外头,柴门是开着的,她探头,瞧见院里一个三十来岁妇人,正在整理篮子里头的菜蔬。   旁边有个老婆婆在挑菘菜。   陈鸢走进去,“孙娘子,今儿可有韭?”   那娘子是个热情的,笑道,“有呢!要多少?”   陈鸢走到跟前,那韭是刚从城外割的,不多,就剩一小捆,她瞧着很新鲜,便道,“怎卖的?”   “十文钱一斤。”   有些贵。陈鸢嘀咕,“我都要了。”   孙娘子称了给她,笑呵呵道,“足有两斤呢。”   她的称可比不上李老叟冒尖儿,有没有两斤也不好说,陈鸢学娘,“娘子,送我一根葱好不好呀?”   “一根葱也要钱呢。”孙娘子将韭菜给她。   这个娘子是个寡妇,前头男人在汴河上做纤夫,跑船的时候淹死了,她带着一帮人,捧着男人的牌位到码头哭嚎,最后船帮给了她五贯钱,将人打发了。   她就将娘家老子娘和妹妹接过来,每日从城外农庄里割些菜蔬,进城里来卖。   附近熟人瞧着菜好,也常来买。   不过,陈鸢想起她娘跟人说八卦,说人家“一股狐媚子味儿”就哭笑不得。   仔细一瞧,这娘子包着青布头巾,穿着的也是靛青衣裙,只是一双脚上的绣鞋,却是有些说头。   离得近了,陈鸢还能闻到她身上一股香味儿。   她将篮儿给昘哥儿,自个儿拿了醋瓶,两个人往回走,满脑子都是娘那句“狐媚子味儿”,想着想着都乐了,不由笑了一声。   她娘这人,可真够能说闲话的。   另一边,二妞跑回家,气喘吁吁的,刚进门,就瞧见她哥哥正一脚踢在嫂嫂肚子上,将她踹得窝在那里,浑身缩成一团。   二妞瞧见嫂嫂脸都白了,准是踢疼了。   她不由道,“哥哥!”   大丫浑身一抖,不安地抱住二妞的腿,眼睛轻轻往那里瞧,小身子在发抖,稚嫩的嗓音带着泣音,“娘。”   李大福骂骂咧咧,“连个衣裳也洗不好,迟早休了你。”   他路过二妞,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将她打得晃了晃,“死丫头,敢吼我了,胆子肥了!”   他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李婆子端着盆儿从屋里出来,瞥了眼李娘子,嗤道,“连你男人也伺候不好,挨打也是该,还不起来,装死呐?还要人扶你?”   李娘子捂着青肿的眼睛,颤颤巍巍从屋角爬起来,陈鸢忙放了醋瓶,赶紧跑过去将她扶住了。   这一扶,她就听见嫂嫂很轻很轻地“嘶”了一声儿,太轻了,以致于她都以为是幻觉。   她将人扶到桌边坐下,有些害怕,“嫂嫂,你哪里疼?”   她哥也不是头一回打人,之前嫂嫂脸色没这么吓人,白得跟纸一样,冷汗直冒。瘦得两个肩胛骨从脊背上凸出来,嫂嫂很少说话,她才恍惚发现,自打二丫没了,嫂嫂怎瘦了这样多?   以前分明还有些肉的。   大丫不知何时跑来了,抱着李娘子的腿,眼睛一眨,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李娘子没看见她,她捂着肚子,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吸气声儿。   二妞有些着急,哭着对李婆子道,“娘,嫂嫂肚子疼,我哥哥别是打坏了,到药铺里瞧瞧罢?”   李婆子摘着菘菜,没好气道,“当自个儿是甚金疙瘩不成,挨一顿打就要上药铺,日子还要不要过了?你娘我挨过的打比她多多了?哪一回不是自个儿熬过来的?忍着罢,疼而已,又死不了。”   她骂道,“疼就上屋里躺着去!在这里叫唤给谁听呐,你男人都不在!真是祖宗,一个个都等着我伺候!”   她骂骂咧咧地拿菜刀剁砧板,那股“砰”“砰”“砰”的声音,夹着喋喋不休的骂声,二妞浑身都绷起来,仿佛有一根弦拉着她的头皮。   她扶着嫂嫂到里头躺下,嫂嫂说渴了,二妞忙去倒了碗水给她喝。   晚上一家人吃饭,嫂嫂难受摇头,二妞喂了她几口,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李婆子收拾碗筷时将筷子和碗摔得“叮当”“哐”“哐”响,那声音总是让二妞忍不住一颤一颤的。   睡觉前,她没忍住,跟娘说了李老叟油盐店里,她哥哥赊账的事儿。   李婆子一听,“浑说!你哥哥最是孝顺老实的人,怎可能乱赊账,准是那老东西讹我们,明儿我找他算账去!”   二妞心道,李阿翁最公道的人,附近邻里谁不说他好。   而且那些东西,她是信她哥哥能赊了去鬼混的。   但她不敢当面顶撞娘,只默默抱着大丫蜷缩起来,一晚上都没睡好。   嫂嫂一直在呻.吟,她其实没有出声儿,但是她嗓子里忍疼的那股呼吸声儿,像有一只蛾子在油灯上扑,一直不肯停下来。   忽然,蛾子扑进火里,“哔吧”一声儿,声音终于停了。   二妞猛地惊醒,床前站着个人,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像甚么怪物,她以为自己尖叫了一声,却发现没有,她的声音压在喉咙里,耳膜鼓噪,只能听见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   屋里一片寂静。   “没气了。”   娘的声音像被甚么可怕的东西攥住了。   二妞脸色煞白,僵硬地扭头,瞧见嫂嫂那张青紫肿胀的脸,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似乎想喊,但没来得及。   大丫不知何时爬过去的,缩在她怀里,蜷成小小一团儿,胸脯微微起伏。 第62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中途一拍脑门,忘记给大姐儿买面脂和染指甲的凤仙花。   她这一路吃吃喝喝,可没少耽搁时候,纠结了下,想着算了罢,明儿再说,这两样儿又不是甚要紧的,可又怕大姐儿回去揭她的皮。   她站在那里想来想去,脸上满是纠结。   小郎疑惑,“鸢姐儿?”   陈鸢跺跺脚,“大姐儿真够烦人的。”   两个人只得又返回去。   她见小郎提着篮儿晃晃悠悠,提起另一边,两个人抬着走。   “鸢姐儿,蚕,怎样了?”小郎问起他的蚕。   陈鸢拿衣袖抹了把额头的汗,毫不心虚道,“好着呢,都结茧了。”   昘哥儿那只,她在墙角挖了个小坑,埋进去了。   不过她瞧着小郎弯着笑的眼睛,心想,真是个小傻子,罢了,谁叫她心善,还是别跟他说了。   路过陈娘子的绣坊,她一见陈鸢,脸色便僵硬,却还是笑着问,“哟,鸢姐儿,上市井去呐?”   陈鸢点点头,板着小脸。   自打上回娘威胁她,她便偃旗息鼓,再不敢闹幺蛾子。   娘随口说的话,还真是她的把柄,陈娘子如今见了她们,恨不得绕路走,实在避不开,也腆着脸笑盈盈的,深怕她们捅出去,她吃不了兜着走。   陈婆子自然不可能说那是她浑说,陈娘子怕了,老实下来,再好不过。   不过,陈娘子瞥见昘哥儿,笑道,“哎唷,鸢姐儿,听说你们家发达了,如今很得府里主子重用,这是府里头的小郎君?可真够俊的!”   “哪能呢,这是隔了几条巷子里一户人家里的小郎君,打发他买头巾去的,我瞧他不认路,才帮个忙。”陈鸢不由心虚,胡乱应付两声儿,赶紧走了。   小郎跟着她,很快从陈娘子视线里消失了。   旁边人咋舌,“竟不是那相公府里的,长得真够贵气的。”   “是啊,瞧着是官宦人家府上的小郎,那气度,那长相!”   小郎察觉了,犯了错似的,心里有些紧张,见陈鸢脚步匆匆,抿唇,“我,婆婆发现,我说,不认识,鸢姐儿。”   陈鸢回头,“啊?”   她满脑子方才碰见的戴家鏊肉铺里飘出的香味儿,回去再割块儿肉,也做点肉馅儿吧。   见小郎一脸紧张兮兮,她疑惑,“你说甚来着?”   小郎抿唇,“别怕,婆婆知道,我说,不认,识,鸢姐儿。”   她喊“鸢姐儿”倒是一点都不卡壳儿。   “这个呀!”陈鸢笑得眼睛弯弯,夸奖,“真聪明,孺子可教,就是这样。”   小郎这才傻笑起来。   陈鸢也跟着傻笑。   两个人又高高兴兴到了金梁桥。   桥下的王古老胭脂铺,小小一间,旁边一条小巷里是钮家彩帛铺、余家冠子铺、季家云梯丝鞋铺、戚白乙郎颜色铺、徐家绒线铺、冯师姑领抹铺、孔八郎头巾铺、陈家绦结铺……   都是小小的铺席,挨挨挤挤的,一间也就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进去,墙上堆叠着布料、挂满了各色衣裳、领抹、绦结之类。   这是大姐儿最喜欢的一条小巷,有点钱都花在这里了。比起大相国寺外头那条卖绣品的巷子,这里可要便宜许多。   晚上人也很多呢。   小郎头一回见这样多卖花花绿绿衣裳头巾的,不由四处张望。   陈鸢可是不太感兴趣,她有点钱,都上夜市里买杂嚼去了。   不过要是娘愿意给她买这些,她还是很高兴的。   她的新衣裳,要是能有个新络子就好看了,那绦结铺子里头挂着各色儿的络子,一眼瞧去,眼睛都要看花了。   她赶紧推着小郎,到王古老胭脂铺。   大姐儿要买的面脂,她一问,光香味儿就分了五六种,更别提甚么猪脂、羊髓、鹅脂、牛髓等等,竟还有各种功效。   有一种玉屑面脂、白芷膏,能美白。还有防风膏、杏仁膏之类的。   大姐儿那一百文,也就能买很小很小一盒杏仁膏,才有她两个大拇指甲盖儿那样大的小圆瓷瓶。   她给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都够买多少杂嚼了!   凤仙花和矾便宜多了,夏日里到处都是卖花的,她只花十文钱就买了一把,尽够大姐儿、二姐儿两个用的。   保不准还有多出的,给她的指甲也染红了。   她拿了东西,赶紧回家,一路上又学着娘念叨小郎,“可要好生学说话,没事儿多读些书也是好的,别净往外头跑。”   小郎连连点头,跟小松鼠似的。   陈鸢让他先回去,自个儿才转头往家跑,她的面估计都快发好了,路过肉行,她还割了一块儿猪五花,花了自个儿的六十文钱,准备一会子回去了找娘报销。   她到家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磕得她眼泪直冒,忙坐下抱着脚吹气,“嘘”“嘘”吹了半晌,总算缓过那阵疼,可瞧见自个儿的鞋,不由傻眼了。   她今年才做的一双圆头青布鞋,大拇指那里竟磕破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她倒吸一口气,娘要骂死了。   她将那只脚往后藏,走路歪歪扭扭地进门。   “娘,我回来啦!”   “呀!二姐儿回来啦?”她兴奋地将篮儿往地上一丢,“噔噔噔”跑过去,将醋瓶放桌上,搂着二姐儿脖子,“二姐儿,今儿宴会好玩不,你快说说,席面上有甚好吃的?我听说是四司六局的厨司做的呐!”   大姐儿早跑到门边,蹲在地上,将篮儿拿过来,去找自个儿的面脂和凤仙花。   她啐道,“你是饕餮转世的?就知道吃。”   陈鸢吐了吐舌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二姐儿。   陈鸾嫌弃她聒噪,“跟只麻雀似的,吵得人耳朵疼,你不嫌热?”   她将人扯下来,“坐好了。”   陈鸢哼了一声儿,将茶壶摸过来,给自个儿倒了一碗枣子水,捧着碗,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儿喝完,抹了把嘴。   她这才注意到爹娘红光满面,正在那里数钱呢。   “二姐儿,你又得了赏?多少钱?”陈鸢溜下椅子,跑过去,挤到爹娘中间,被那一堆铜钱惊呆了,“这样多?”   陈婆子笑呵呵道,“还不止呐!大娘子赏了十贯钱不说,还有个金钗!还有一匹布!”   陈鸢眼睛瞪大,“哪呢?”   陈鸾招手,“过来瞧。”   陈鸢瞧见大姐儿那酸唧唧的脸色,捧着二姐儿那支钗子,翻来覆去打量,还簪到自个儿头上,到铜镜跟前左看右看。   陈雁闻了闻面脂的味儿,洗了把脸,往自个儿脸上抹了些,外头院里人声多了起来,大家都下值了。   陈婆子赶紧将钱收起来,抓住陈鸢,将她双丫髻上插的金钗拿走了,没好气,“这也是能玩儿的,仔细磕着碰着。”   她宝贝地捧着,笑得合不拢嘴,“哎唷,等你二姐儿出嫁,这给她作嫁妆,多体面!”   “真是想不到,咱们家如今能有这样的日子!”   “等日后你们出嫁,娘给你们攒多多的嫁妆,保准是下人院里最多的,让她们都眼红!”   她念着念着,就有些发愁。家里装钱的小匣子早放不下了,她又换了个大些的小箱子,原先的炕洞是塞不进去了,只得又换个地儿藏。   陈鸢仰头,瞧见房梁上藏得严严实实那只小箱子,若不是知道的,绝不会想到那里去,亏娘每日爬那样高,也不怕摔。   如今家里头陆陆续续攒了得有一百五十几贯钱,还有府里头赏赐的那些布、银钗,娘每日上值去都提心吊胆的,仔细教爹别睡太死了,千万防着贼。   “你鞋子怎破了?”陈雁一瞥,正好瞧见她坐在椅子上,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那破了个大拇指的脚明晃晃在眼前。   陈鸢一僵,还未扭头,已经听见娘的声音,“要死,你这脚是铁作的不成?”   她一把抓住陈鸢的脚,将鞋脱了瞧,骂骂咧咧,“给你糊的鞋面比旁人都要厚两三层,这才穿了俩月!准是你走路不安生,到处乱踢!”   她瞧着恁大个洞,瞪她,“你明儿穿甚?”   陈鸢挠挠头,谄媚地笑,“娘嘞,你补一补呗。”   “好端端一双新鞋!”陈婆子拿过针线,比划着她的鞋面,“补一块儿也不嫌难看,另一只还好端端的,不怕人笑话你。”   “笑就笑嘛,又不少块儿肉。”陈鸢怕娘还要骂她,赶紧溜了,“娘,我做馒头去了。”   她单脚跳到里头,找了双二姐儿穿得破破烂烂的旧鞋,跑到外头,赶紧打水洗菜、洗肉。   娘念叨的声音就从里头传出来。   她松了口气,娘真烦人,念得她耳朵疼。   二姐儿还说她,她哪里能有娘能说呀!   她踮脚瞧了瞧发的面,已经能闻到发酵那股微微的酸味儿。   她麻利地切好了韭菜,又将五花肉剁成肉末。   舀一勺猪油,烧得冒烟儿,将鸡子下油锅炒熟了,再把韭菜放进去,她赶紧盛出来。   五花肉油多,一半儿肉炒得微微有些焦,放入葱姜去腥,再用酱清、盐、花椒粉调味儿,炒好以后再跟另一半生肉末和匀。   这样做的好处,比全是生肉的要香很多,也很嫩,是吴娘子教她的。   吴娘子做菜的心得可多了,陈鸢仔细都记下了。   等她这边馒头出锅了,陈父闻着味儿便来了。   陈鸢先捡了几个卖相最好的,给他装到篮儿里头,教爹拿去孝敬赵院公。   爹说赵院公如今对他脸色甚好,如此一直巴结,早晚能让他松口,给他换个轻省活计。   她掰开一个,暄软的面皮,肉香冒着热气儿,里头还有葱花,有酱清的香味儿,她咬了一口,五花肉油津津的,炒过的带着一些焦香,满口都是那股酱香的鲜味儿,她吃得满嘴油。   不由惊叹,她竟能做得这般好吃。   再尝一个韭菜鸡子馅儿的,庄户人家自个儿种的韭菜,细细的、嫩嫩的,炒鸡子她放多了猪油,吸饱了油,又蓬松又油津津的!吃进嘴里,汁子迸溅,她自个儿还用醋、红辣油调了一碗汁子,蘸着吃,别提多好吃!   她才吃了两个,娘将她那只补好的鞋丢在地上,“快将你二姐儿那破鞋脱下,我拆了鞋底子,再给你做一双大些的,我看你这脚,一年不知要穿破几双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头一日跑多少路!”   她阴阳怪气,“你比码头上搬粮食的劳役还辛苦呐。”   二姐儿那双大了,陈鸢穿上空荡荡的,娘真抠门,鞋底子还不舍得扔,不过她这人大大咧咧,也不大在意。   她将脚丫子拿出来,伸进娘刚补好那一只鞋里。   那鞋的鞋面是用一件爹穿破的袍子做的,给他们全家一人做了一双,那块布如今是没有了,娘只能找块儿颜色差不多的。   只是到底有色差,补过的那一块儿怎么瞧怎么显眼。   她跺了跺脚,申诉,“娘,你线头没剪干净,硌脚呢!”   “当真?”陈婆子不信,从她脚上脱下,拿起来,用手在里头摸了半天,她“嗳哟”一声儿,陈鸢瞧见她从里头摸出一根针来。   她脸色都涨红了,气的,嚷嚷,“娘!你想扎死我!”   陈婆子讪讪,“也不知何时掉进去的,又不是故意的!”   她不放心摸了半晌,确定没有硌人的,丢到她脚边,没好气,“快穿上罢。”   陈鸢狐疑,不信她粗枝大叶,自个儿拿起来瞧了眼,确定没有落下甚么针,这才伸进去,趿上鞋,在地上跺了跺。   不怪她怀疑娘,听爹说,她才几个月大的时候,裹在被子里睡觉,娘趁着大太阳去晒被子,没瞧见她在被褥里头,一起裹了去,往晾衣绳上搭的时候,她滚出来,摔地上了。   爹说她那哭声,当时震天响。娘慌得忙抱去找村里赤脚大夫,大夫一听她哭声,就说中气十足,好着呢。   陈婆子瞧她好端端一双鞋成了这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明儿去灶房,别人指不定怎麽笑话!”   陈鸢龇牙,“我才不管。”   她低头又瞧瞧,将大拇指在鞋里动来动去,将补的那一块儿顶起个包。   陈婆子瞧见,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要死,再顶破了,你自个儿补去。”   她去洗了手,见陈鸢还要吃馒头,她将这丫头提溜开,“这样能吃,也不见长些肉,瘦得猴似的。”   她掰开两个,跟大姐儿、二姐儿她们分着吃了。   她们都是在府里用过晚膳才出来的,并不饿,大姐儿又怕胖,娘分给她一块儿,她只肯尝一口,剩下的都让娘吃了。   “这个肉馒头味儿好!”陈婆子赞不绝口,“也是吴娘子教的?”   陈鸢点点头,娘不让她吃,她气鼓鼓的,“可不是。”   二姐儿从院里进来,用厌恶的语气道,“李大郎又打李娘子。”   陈婆子啐道,“怕是又教主子斥责了,成日里不好生做事,早晚教赶出府来。没脸的下作东西,光打老婆算甚本事。”   “就是就是!”陈鸢也气得牙痒痒,不光打老婆,还打二妞,打大丫,连李婆子也打。   陈鸾见她河豚似的,一戳她鼓起来的腮帮子,气就漏了,不由失笑,“咱们三姐儿可不能嫁这样没用的人。”   大姐儿瞥了陈鸢一眼,“你这样好吃懒做,要是敢给我嫁这样的,我先打断他的腿。”   陈婆子见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打住,“混说甚,口没遮拦,哪有小娘子把嫁人挂在嘴边的,没得教人笑话。”   不过,她回头看了眼陈鸢,比大姐儿还凶,“这死丫头,我都怕她看上人家家里吃食好,就被拐走了。”   这话大家深表赞同。   陈鸢不服,“我哪有!”   晚上的时候,陈婆子找出几件家里头的破衣裳,打发陈鸢去外头炉子上,趁着最后一点火星子,拿着勺儿,里头舀了些麦面,倒水搅匀了,在火上捣浆糊。   她拿着一根筷子搅拌,直到面糊熬得“咕嘟”冒泡,成了浆糊,这才好了。   她端着勺儿进去给娘用,“娘,好啦。”   热死她了!   她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到桌边,离着油灯远一些。   这样热的天儿,光是瞧着那火,她都嫌热。   真想吃冰雪。   她趴在桌上,瞧着娘从箱子底下翻出那样破的衣裳,都惊呆了,“娘,这不是我小时候的短襦,多破啊,怎还在?”   陈婆子将那些破衣裳拿出来,用剪子剪开,拆成一片儿一片儿的。   不光有陈鸢的,还有爹的,她自个儿的,真是破得不能看了,陈鸢嫌弃得不行。   陈婆子拆了好些,在桌上铺开来一片,抹上一层浆糊,再放一片上去粘着。   “留着给你们做鞋,不然呐?”陈婆子啐道,“就凭你一年穿破三双鞋,得亏是生在咱们家,你瞧瞧二妞,早教李婆子打扁了。”   陈鸢讪讪,她是费鞋子了些,她又不是故意的呀!   谁知道那鞋子就能破了!   她挤着脸露出个最可爱的笑,谄媚地给娘递布,“娘,你多糊几层,做结实些,我肯定不会穿破的了。”   陈婆子不信,打发她,“再去打些浆糊来,都不够使的。”   “好嘞!”陈鸢屁颠颠溜下桌去了。   大姐儿在油灯底下做衣裳,爹那件袍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她见陈鸢跑来跑去忙,支使她,“再替我烧壶水。”   陈鸢扭着头装没听见。   陈雁还不知道她的毛病,她一来,就拧她耳朵,“是不是装没听见?”   陈鸢哼,“你做的是爹的衣裳,教爹给你烧。”   “你闲着没事做,没见你姐姐忙,你帮她烧一壶去。”陈婆子偏心道。   陈鸢才不白做,伸出手,“给我三文钱,我才去。”   “真是个财迷!”陈婆子摸出三文钱给她。   她龇牙一笑,乐颠颠去烧水了。   陈婆子糊好了隔帛儿,要铺面儿,家里头如今有新布,见她拿出来,大姐儿立即道,“娘,我也要新布做的!”   “你那双还好着,得空再说,我先做三姐儿的,你没瞧她都没鞋子穿了。打个补子,她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陈鸢见竟是要用新布给她做,忙趴在一边瞧,可高兴坏了,要知道,她以前的鞋,都是用爹娘的破衣裳上裁下来的布做的鞋面儿。   在糊好的隔帛儿上,糊一层新布,这就是鞋面了。   娘糊好了,掀开床褥,铺到床板上,她们睡几日,就能压得又平整又干燥,到时候便能用了。   陈鸢晚上睡觉,闻到屋子里那股肉馒头和韭菜鸡子馒头的香气,屁股底下压着要做新鞋的隔帛儿,又想到明儿吴娘子要教她做芦菔皮春茧,心里很安定。   她翻了个身,自打上回掉下床,她只得继续睡中间,好在如今床铺宽了许多,她打滚也行。   她朝着二姐儿,抓着她一缕乌黑的头发玩儿,“二姐儿,四司六局做的席面,有吴娘子的好吃么?”   “我又没吃着,哪里知道?”二姐儿嫌她热,推她,“往大姐儿那边去些。”   陈鸢不情不愿往后挪挪,双手捏着头发,“那你们吃的甚?沈府不会连席面都不给你们吃罢?”   陈鸾叹了口气,知道不打发了她,今晚别想安生睡,没好气道,“我心里想着斗茶的事儿,哪里顾得上瞧吃食,有名的那几样儿,甚么果食将军、子母仙桃、细馅夹儿、炙金肠、索粉、缕肉羹、排炊羊胡饼都是有的,其他的还有些,你在灶房里,定是都见过的。”   “我们是伺候人的,哪能像主子一样吃喝,我捡了一碗索粉,吃完便赶紧回大娘子身边去了。”   陈鸢光听着都要流口水了,“恁多吃食,你竟尝也没尝?”   “当谁都是你呐。”陈鸾一巴掌拍她脑门,将自个儿头发扯过来,“睡觉,再吵,你去娘那屋里。”   陈鸢只得闭上了嘴,满脑子都是二姐儿说的那些吃食,忍不住,“那索粉滋味可好?我都没吃过索粉,明儿我问问吴娘子如何做的。”   回答她的,是二姐儿一只手摸过来,捏住她的脸,将她的嘴捏得撅起来,一字一句,“闭嘴。”   陈鸢讪讪闭上眼睛。   翌日一早,她们是教李婆子家里的哭声惊醒的。   陈鸢去上值的时候,没等到二妞,下人院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李家门前,七嘴八舌说李娘子的后事。   李婆子的嚎哭声儿老远都听得见,二姐儿推着她,“赶紧上值去,不该你操心的,少管闲事。”   陈鸢走在二姐儿身旁,“李娘子怎会死了呢?昨儿下值,她还在洗衣裳。”   “说不准是教李大郎打死了。”二姐儿声音里有种对李家的厌恶。   “怎麽会!”陈鸢不敢相信,“许是病了。”   她担心二妞,上午忙完,中午提着二妞的饭进去找她。   二妞眼睛肿得核桃似的,陈鸢喊她,她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鸢拉着她到树下坐着,拿衣袖给她擦擦眼泪,叹了口气,“好好的人,怎说没就没了?”   二妞那双红肿的眼睛轻轻一眨,就有一串泪珠儿掉下来,她哭得安安静静,左右瞧了瞧,见没人,压低声音,凑到陈鸢耳边,“鸢姐儿,我娘不许我跟人说,不然要打我,我告诉你,你谁也不能说。”   陈鸢见她这样郑重,忙也板着小脸,“我保证,谁也不说的,我二姐儿藏的钱,我从来也不跟我娘说。”   然后她就听见二妞用很轻很轻的、轻得陈鸢以为自个儿听错了的声音悄悄道:“我嫂嫂,是教我哥哥打死的。”   ……   这日,陈鸢又去金梁桥孙寡妇家买菜,孙娘子穿了身新衣裳,头上还簪着一支银钗子,整个人透着股喜气洋洋。   买完菜,陈鸢又去绒线店里,给大姐儿买绣花的线。   掌柜娘子拿出各色的让她挑,她记着大姐儿交代的:石榴色的二十根,碧绿的要十根,白色的五根……正一根一根数呢,听见旁边几个新进来的娘子,压着声音啐道,“呸,准是又勾搭上哪家男人。”   “咱们巷子里风气都教她带坏了,她那门口,晚上偷偷立着个盖着箬笠的栀子灯!”   “当真!”   “我昨儿瞧得真真儿!有个男人趁黑摸了进去!”   “呸!她老子娘和妹妹都在,做这营生,不嫌臊得慌!”   陈鸢可是偷偷听娘跟人说鸡儿巷的八卦,那些妓馆门口,都要立一个盖箬笠的栀子灯,这是行规。   她咋舌,那孙寡妇竟是做这个营生的。她拿了线,赶紧回家,她就说不喜欢到这里买菜,总觉得孙娘子缺斤少两。   娘还非说这儿的菜好。 第63章 晋江文学城   这日,陈雁到了绣房,因着元娘那边没有新的吩咐,她手头便没甚活计,遂去问许娘子,元娘的帕子、荷包、领抹之类每年是如何做的。   许娘子见她不像其他几个,好容易没了活计,趁着这会子松快松快,要不便是做些自个儿的活,竟这般勤快,都有些惊讶。   她拿出元娘每一季要做的针线册子,让她拿着瞧。   “前些日子那身衣裳也算元娘考验你们的手艺,眼前七夕快到了,许多人家要添新衣裳呢,你们家里头可做了的?我家那几个丫头早就嚷嚷着了,可忙死我!”   陈雁笑,“可不是,我家里三姐儿,日日催着要给她做,绣一个花儿,绣一个虫儿,吵死人!”   许娘子也笑起来,“咱们不像相公府上,一年也就做那一两身衣裳,不是冬至,便是七夕了,年节也比不上呢!也难怪小孩子们欢喜。”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府上小娘子呢!七夕出去玩儿,少不得再做新的,这几日你做些荷包、络子配衣裳,想必就要吩咐下来的。”   陈雁笑着道了谢,拿着册子出去了。   她正在那里瞧往年元娘欢喜戴的荷包、络子、领抹式样,冬儿期期艾艾凑过来,笑道,“雁姐儿,你做的那身衣裳真好看,你好厉害!”   陈雁不客气道,“你有甚事儿?”   她可是知道俩人同在元娘手底下,少不了比较的,她自然不会教人比下去。   往日里在绣坊,比不过她便说她坏话的可不少见,她才不会给好脸色。   冬儿没想到她一点儿也不寒暄,不由有些尴尬,笑道,“你要给元娘做荷包么?我要不要也做呢?”   陈雁:“随你。”   瞧她一副并不想跟自个儿亲近的模样,冬儿心里不由更敬佩了,她便是有雁姐儿手艺,也做不到她这样毫不客气的。   她好羡慕。   “那你忙,你忙。”她只得讪讪回去自个儿桌边,寻思着不能偷懒了,她早上还想着终于清闲下来,可以偷会子懒,这下不敢了。   她见雁姐儿在那里配了些缎子,是要做荷包的样子,她便思索着打个络子好了,可惜她不会做宫绦,不然做条宫绦压裙褶儿更出挑。   络子简单,也不用甚手艺,只是要配色好看,挂在小娘子腰间,可以装些扇子、香坠,也要搭衣裳。   偏她是个不大会配色的,瞧见针儿和二妞两个在那里替雁姐儿劈丝线,她便先拿了线,坐在那里琢磨着。   陈雁要绣荷包,这东西她做起来很快,绣花要用的丝线,需得细细的才好,她使唤针儿和二妞替她劈了一上午,将原先一根劈成细细的二十根。   见二妞肿着眼睛,她没说甚,早上李娘子没了的消息,下人院里怕是都传遍了。   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她想起李大郎都嫌弃。   李娘子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嫁给李大郎。   除了绣荷包,她要给荷包做绦结和坠子,还得配上一个玉珠子,这玉珠子得问元娘身边的大丫鬟,绣房里是没有的。   她还预备做一个宫绦出来,也得配些玉佩压裙褶儿,这玉佩也需得是元娘喜欢的。   她将这两样儿都想好了,正预备去元娘院里一趟,元娘那边忽然打发一个婆子来,让她们屋里的几个人都去元娘院里。   陈雁拿上配好的料子和丝线,用盘儿端着,唤上针儿和二妞,便跟着那婆子走。   冬儿有些疑惑,不知道元娘今儿唤人作甚,难不成有新的吩咐?上回都是打发了个丫鬟来,这回竟要亲自过问?   针儿和二妞就更紧张。   尤其是二妞。   她才来绣房几日,前些日子帮着雁姐儿和冬儿做些劈丝线、跑腿的活计,还从来没见过府里头主子。   她害怕。   进绣房前,她不小心听见娘说要找个殷实人家将她嫁了,好收些财礼,赁个大些的屋子。   她不想嫁人。   陈雁倒没甚可担心的,她可是知晓昨儿沈相公府上宴会,元娘那身衣裳很惹眼。   二姐儿跟她说了,好些人都打听是哪里做来,回去也要做一身呢。   她想着二姐儿得赏的那个金钗,心里不由发酸,二姐儿不就点个茶,大娘子真大方,不知道元娘是不是满意,也要给她赏赐?   想到这儿,她脚下加快,衬得后头提心吊胆的冬儿几个格外瑟缩。   到了门口,婆子照例先去通传,过了一会子,门上两个丫鬟打起纱帘子,让她们进去。   元娘穿着家常衣裳,淡扫蛾眉,只绾着双螺髻,簪一朵淡紫色的朝开暮合花,没戴首饰,清清淡淡的,美得出水芙蓉一般。   陈雁几个屈膝福了福,“见过小娘子。”   二妞只敢看一眼,只觉得仙子似的,朦朦胧胧,都没看清元娘面目,忙低下头去,眼睫颤个不停。   元娘摇着一柄绣了菊丛飞蝶的绢扇,笑道,“将东西给她们罢。”   几个丫鬟捧着些盘儿来,站到几人面前,洛锦笑着道,“这些是小娘子赏你们的,日后好生替小娘子做事。”   二妞一惊,随即心里溢着说不出的喜,她脸颊红彤彤的,忙伸手接过丫鬟递来的那一匹青布,还有两百文钱!   那一串钱勾在她指头上,她做梦似的,又想哭,又想笑。   她又想到嫂嫂,要是昨儿她拿了钱,就能带嫂嫂去药铺瞧一瞧了罢?   想到嫂嫂,她鼻子忍不住发酸,赶忙低了头,不敢失态,怕主子责罚。   陈雁跟冬儿原先做衣裳,已是得过赏赐的,尤其陈雁,得了二十贯钱赏赐,再想不到今儿还能赏赐一回。   冬儿得的是一匹松花色的布、二百文钱,还有一个荷包。   她偷偷瞧陈雁的,见是一匹缠枝葡萄暗纹的银红色绫,还有一盒三朵绢花、三个荷包!   她心里吃惊,羡慕坏了。   可想想雁姐儿做的那身衣裳,她又觉得惭愧,她做的衣裳差那样多,亏元娘还给她赏赐。   她日后定要做出更好看的衣裳来,方能对得起元娘的赏。   陈雁自个儿都有些惊讶了。那三个绢花、三个荷包……   元娘见陈雁表情,笑道,“你家二姐儿昨儿也在宴会上,她点得一手好茶,可是替大娘子争了不少脸面,那绢花和荷包,你们姊妹七夕戴着玩儿。”   几个人忙又谢了赏,脸上都露出笑意,很高兴的模样儿。   “无事便回去歇着罢。”元娘道,“这些日子你们也累了。”   陈雁忙说了要做荷包和宫绦的事儿,问元娘可有想配的玉饰,她好做出来。   冬儿也忙说了要打络子的事儿,问元娘喜欢甚么颜色的。   “哎唷!”洛锦拍手笑,“亏小娘子没白疼你们,竟这样上心。”   “正好舅舅送来一组玉,说教我摔着玩儿,还没个坠子呢。”元娘也笑,转头对洛锦道,“拿出来给雁姐儿瞧瞧,让她配到宫绦上。”   洛锦亲自去里头拿来,端着给陈雁瞧,“这组玉甚好,小娘子也正想怎麽配它才好,你手巧,正好瞧瞧,想个花样儿。”   只见那黑漆雕海棠的小匣子里铺着红绸,红绸上静静放着三块儿通体如羊脂的白玉,瞧得出是一块儿玉雕出来的,分别是鹭鸶涡纹璧、犀形璜、双鹤蒲纹璜。   一瞧便价值不菲。怕是只有元娘舅舅家那样的江南巨富,才能随手给外甥女摔着玩儿。   陈雁只瞧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她道,“这组玉贵重,不敢拿到绣房里去,索性今儿先回去将结儿打出来,待打好,再来小娘子院里,将玉璧串上去,可好?”   “你想好花样儿了?”洛锦狐疑,陈雁只瞧了一眼。   以往也不是没有请人来做绦结的,只是见这玉贵重,总要回去再想想,唯恐糟蹋了它。   陈雁笑道,“洛锦姐姐,这样的一组玉,又是白玉,若用些柳绿花黄,不免轻浮了些,非得是大红的丝绦才配,若是小娘子有金线掺进红线里头,便再好不过了,又贵气又好看呢。”   “打甚么花样儿呢?”洛锦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倒是有几分道理。   陈雁比划了下三块儿玉的距离,“小娘子的裙儿,是二尺五寸五的长,奴想着,最上头是个蝴蝶结子,中间一个四合如意结,下头攒花结,最下头坠红色的流苏。”   元娘想了想,“配甚么颜色的裙儿好?”   陈雁道,“正想问小娘子七夕可要做新衣裳呢!若是配这个玉组佩的宫绦,不宜用那些鹅黄、柳绿的浅色,非得是碧绿、秋香、宝蓝、橙红、橘黄这样的才压得住颜色。红宫绦,绿披帛,再好看不过的。”   元娘不由笑,“即是这样,你便回去想罢,做出来给我瞧,绣房里没有的颜色,只管找洛锦。”   以往都是绣房里做了甚衣裳,回来丫鬟挑了穿,如今听雁姐儿说一说要做的样子,元娘心里竟生出些期待来。   陈雁忙笑,“哎!”   洛锦打趣,“好啊,小娘子这是疼她,不疼我们了!亏我们每日里又是采花又是打扇儿!”   元娘笑道,“来人,快给你们洛锦姐姐拿些乳糖狮子,把她嘴里的酸味儿压一压,我闻着实在酸。”   大家不由都笑起来,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当即去桌上捧了来,“洛锦姐姐,快吃一口!仔细酸得牙疼!”   洛锦不由啐道,“好你个小妮子!吃了豹子胆,倒打趣起我来了!”   她捉着那小丫鬟就挠痒痒,大家都笑得前俯后仰,元娘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住地“哎唷”。   陈雁几个捧着赏赐回去了,针儿叽叽喳喳地说元娘院里有多好,满眼都是向往。   “元娘真够大方的,不敢想在她院里当差,该多好!”   二妞点头,“嗯嗯,元娘真好。”   她袖子里揣着二百文钱,沉甸甸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钱,家里头的钱都教娘藏起来了,爹跟哥哥总要钱去打酒、去吃肉,她买瓶醋常常都是要赊的。   针儿瞧着雁姐儿那匹银红绫,雁姐儿夹在腋下,一只手里拿着装荷包和绢花的小匣子。   “不知我何时能得主子赏这样一匹绫呢!”   冬儿笑道,“你好生做事,说不准元娘定亲的时候,咱们都有大赏赐!”   “这倒是!”针儿眼睛一亮,立即雀跃起来。   “冬儿姐姐,你的钱回去给你娘?”针儿是个爱说话的,之前打听到冬儿有个哥哥,还有个娘。   “嗯嗯。”冬儿点头,“你呢?”   针儿会这样问,本就够奇怪了,谁不是拿回家去的呢?   针儿气呼呼道,“我才不给我娘呢,我要自个儿存着。”   喝,冬儿惊讶,“你娘对你不好?”   “我娘可偏心!甚么好东西都给我姐姐、姐夫家,才轮不到我。”   冬儿瞧她有些可怜,“那你自个儿留了,你娘不会知道?知道了不打你?”   “打我也不怕,我在相公府里头,她还指望我的月钱,不敢拿我怎麽样。”   二妞听见她们说话,不由惊讶地看向针儿。   她攥紧了二百文钱,想到娘每回拿着她卖辣菜的钱,都给佑哥儿买糖,给爹和哥哥买肉。   她想到嫂嫂,不由抿了抿唇。   陈雁一回到绣房,都顾不上瞧那些绢花和荷包,她想着元娘的那一组玉,迫不及待开始做宫绦。   ……   元娘那边,大娘子昨儿忙,这会子闲下来,让人去请元娘过来,她有话要说。   元娘过来时,瞧见温氏正坐在黑漆花腿大方桌前,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听见动静,抬头朝她招手,“甯姐儿,过来。”   元娘坐过去,“娘,何事找女儿?”   温氏教人先出去,屋里只剩她们母女两个。   元娘心里猜到了娘要问甚,脑海里闪过沈绶那张过分出挑的脸,不由抿唇。   其实昨儿陈鸾斗茶以后,其他夫人都起了兴致,要喝鸾姐儿点的茶,她坐着闷,瞧见席间好些小娘子都去园子里逛了,便也带着洛锦出去。   她没想到,会在园子里碰见沈三郎。早知会碰见他,她不如坐在席面上瞧娘子们说话。   在沈娘子屋里,他擅言谈,一句话便能逗得夫人们笑意盈盈,实在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知多少小娘子红着脸偷偷瞧他。   可元娘最厌恶这样的人。因为他爹也是这样。当初到江南温家上门求亲时,也是这样的风流模样。   后头伤娘的心,也毫不手软。   她在园子里碰见这人,便举着扇子转过身去,避开了,跟洛锦往旁边小径里走去。   谁知他脸皮恁厚,还跟上来。   真是无礼至极。亏娘说他温良恭谦,君子之风。   娘怕是教人骗了。   沈绶也没想到,能在园子里巧遇王元娘。   他想到回府的路上,正为爹娘要跟王家结亲的事烦躁,偏遇到前头马车陷在泥坑里。   好容易通路,往窗外惊鸿一瞥,却是那辆车的纱帘教风吹起一角。   本来听见马车主人给那些闲汉道谢,他便按下了心里烦躁,耐心等待,瞧见车里小娘子眉眼浸着笑意,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淡金的光似的,他愣了一愣,久久没回过神。   到了府里,娘那边打发人在门口守着,两个人压着他往花厅里去,要他去见王家女儿。   他爹那个老顽固,非要亲上加亲,既是这样,怎逮着他一个人霍霍,大哥儿、二哥儿都能娶心仪的人,凭甚要牺牲他?   真是越想越气。   那两个婆子紧紧看着他,唯恐他半途溜了,直到将他送进花厅里,这才松了口气。   沈三郎气得想笑,扯起嘴角,不耐地往花厅里一扫,温氏,一个脸红得猴屁股似的小丫头、另一个猴屁股……   他冷笑,打死他也不娶。   他预备着闹出甚幺蛾子来,将这些人吓一吓,视线带着痞气往娘那里一看,注意她旁边坐着个人。   视线淡淡扫过,他察觉不对,猛地一停,跟那双浸着浅淡笑意的双眸对上。   他浑身气息猛地一敛,心头一跳,忙站正了,一下子变得温良恭谦起来,忙笑盈盈地跟屋里众人打招呼。   十足的温和无害,十足的有礼貌。   他瞧见娘眼里诧异,清了清嗓子,坐在娘下首,那小娘子淡淡扫了他一眼。   他正想开口,便听这小娘子说话了。   原来她是王家的元娘。   他爹真是月老转世,真会拉红线。   那小娘子只坐了一会子便出去了,他爹又打发人来唤他去前院,他原本巴不得呢,这会子只暗骂爹真够没眼色的。   既是给他相亲,怎不让他多说会话,这点子时间,够他表现甚的?王家人哪里瞧得出他身上的优点。   只得依依不舍地走了。   前院里吃酒的、瞧杂剧的,闹哄哄一片,他神思不属,忍不住回想自个儿到花厅里的表现是否妥当,又暗暗懊恼,早知今儿穿新衣裳了!   王家元娘今儿穿的真够好看的。人群里他一眼只能瞧见她。   又暗骂他爹不争气,若是早些升官,到开封做了京官,保不准按着两家关系,他们都是青梅竹马长大的。   哪里会这样陌生呢?   他到园子里散心,没想到那样巧,偏偏元娘也来了,园子里那样多小径,偏偏她就是朝他这里来的。   这不是缘分是甚?   瞧见元娘拿团扇遮了脸,转过头去,他心道,她连躲着人都这样好看,跟其他小娘子一点都不一样。   换了其他小娘子,早红着脸赶不走了。   他自觉方才花厅里没有完美展现自个儿,这会子便抓住机会,不由上前跟她说话。   元娘想到这里,抿唇道,“娘,我觉得,沈三郎不是良人。”   温氏翻册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对自个儿女儿很了解,瞧见她眸子里压着的烦躁,不由挑眉,这可是难得,元娘自来沉稳,很少心绪这样起伏。   “为何这样说?”温氏道。   元娘一肚子话,倒豆子似的倒出来,“娘你不知,他那人又风流又无状,还孟浪得很,女儿实在没法子跟这样的人相处。多说两句话都要生气。”   “而且。”元娘看着娘,咽下了觉得他长相过于出挑,一瞧便是会妻妾成群的风流子弟,神色淡了些,“他的长相,我不喜欢。”   她细细的眉头蹙着,似乎还烦得很。   温氏笑了笑,“那若是他如今连一个妾室也没有呢?”   “便是如今没有,日后也是要有的。”元娘眉眼间有股笃定的平静,“我早知这嫁人,纳妾是早晚的事儿,但我宁愿他没那样出挑,普通些,我才好掌控。”   温氏将册子推给她,“这是娘这些年搜寻的,东京城里能与你相配的人家都在里头了,你瞧完再与我说。”   她补充了一句,“沈三郎也在里边。”   “这是娘托了你舅舅在东京的人脉,是专跟各府上往来的牙行里得来的消息,她们进出后院,最知晓各府上后院里的事儿。娘不会教你被人蒙骗,你回去好生瞧瞧。”   元娘一见娘的神情,就知道她对沈三郎的态度很值得回味。   那沈三郎,凭甚教娘这样看重。   之前就说他好,如今见过人,还说他好。   她拿起册子,笑道,“好,女儿回去瞧。”   另一边,沈绶从太学回来,直奔沈相公院里,碰见门口的陈院公,他个儿高,将人一搂,显得陈院公小鸟依人了。   陈院公两撇小胡子气得乱翘,“三郎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快松开。”   沈三郎吊儿郎当道,“陈伯,我爹下朝了?他去王家没有?”   陈院公狐疑,“你打听这作甚?”   “我关心关心我爹,我多孝顺?”   “王相公在书房里,你可注意规矩,不许胡闹!”   沈绶一听,立即将他推开,理了理衣襟,收敛了浑身那股不正经气息,露出个温和无害的笑。   身后的仆从和陈院公饶是习惯了他这副变脸,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嘀咕,这又是闹哪出?   沈绶走到门口,偷偷听了两句,他爹果真跟王相公说两家结亲的事儿,他爹道,“家中娘子属意元娘。”   他点点头,老头还有点用。   又听他道,“不过,我们家那三郎实在配不上你家元娘,说起来,真令我惭愧。”   沈绶暗骂一句,是不是亲爹。   “笃笃——”   敲门声传来,里头伺候的仆人将门打开,王相公瞧见进来的沈三郎,那样光风霁月的模样,不由笑道,“沈通判说笑了,我瞧着三郎人品出挑,只是不知这门亲事,他如何看待?”   沈三郎问了安,闻言,笑道,“承蒙王世伯夸奖,三郎愧不敢当,两家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郎全听父母。”   王相公是个孝顺的,听他这样说,心中自是满意。   沈通判见儿子那副模样,不由牙疼。   他嘶了声,看着自家三郎,怎麽瞧怎麽古怪,瞧那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模样儿,真像是鬼上身。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呵。   前儿是谁说的,“敢给我乱定亲,我就去出家。” 第64章 晋江文学城   东京人的习惯,家里有人去世,都要到庙里请僧人来做法事,超度亡魂。有钱的还要放瑜伽焰口,做水陆道场。   大和尚做法事并不便宜,以前对面一户家中老人去世,请了大佛寺的几个和尚来念经,就花了两贯钱。   也有穷人,请不起一场法事的和尚,便请一个大和尚来,诵几遍往生经,图个安心,好让过世的人早生极乐,投个好胎。   二妞一整日想着嫂嫂的事儿,不知娘和哥哥会不会请和尚来超度。   她下了值,拿着元娘赏赐的那一匹青布回去,布匹沉甸甸的,一路上不少人打趣她,“哎唷,可了不得,二妞也得了赏了!”   二妞便不安地冲人笑笑,低着头赶紧往家走。   半路几个婆子将她拦住,围着她,一边摸她的布,一边咋舌,“这布比府里给下人做衣裳的青布好呐!你瞧,多厚!”   “都够穿十年也不破的!”   二妞在几个婆子中间打转,声音跟蚊蝇似的,说“我要家去”,教婆子们的大嗓门盖过了。   还是陈鸢出来,瞧她那张小脸急得都涨红了,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捋了捋袖子,叉腰,猛地窜过去,朝着几个婆子大声道,“刘妈妈!你家孙女哭呢,你还不回去瞧瞧!”   她一把抓住二妞的手,拉着她就往外跑,还帮她抬着那匹布。   二妞脸颊红彤彤的,“鸢姐儿,多亏你!”   陈鸢抹了把汗,摆手,大喇喇道,“这有甚,她们就是欺负你好说话,你下回赶紧回家,少搭理她们。”   “嗯!”二妞点头,乖乖道,“我记下了。”   她跟鸢姐儿两个人回去,陈鸢察觉她慢慢吞吞,扭头,“二妞,你累啦?”   她说着便要将布匹往自个儿肩上扛,“你别抬了,都给我拿着,我可有一把子力气呢!”   二妞忙道,“没。”   陈鸢察觉她欲言又止,不由停下脚步,狐疑地盯着她,“到底怎了?”   她左右瞧了瞧,巷子里没甚人,凑到二妞耳边,悄悄道,“你别怕,今儿跟我说的话,你放心,我不跟旁人说。”   这点义气她是有的。   “不是这个。”二妞瞧她那清澈的眼睛,顿觉惭愧,小脸涨红了,“鸢姐儿,你能不能——能不能——”   “哎呀!到底怎了,你倒是说呀。”陈鸢跺脚,急死了。   二妞小心瞧了瞧,见没人,凑到她耳边,有些窘迫地压低声音,“鸢姐儿,你能不能,替我藏钱。”   她摸着袖子里那二百文,半下午都坐立不安,终于想出这个主意。   这对她是天大的事儿,她不敢想,若是教娘发现,会不会打死她。   陈鸢一怔,随即一喜,搂着她脖颈,龇牙笑,“你还得赏钱啦?多少钱?都给我,我给你攒着,不让你娘拿去。”   二妞将二百文都塞进她袖子里,蹭着她热热的脸颊,烫得她心都有些抖,她压低声音,“二百文,鸢姐儿,我想好了,我娘日后要是,要是像对我大姐儿那样,拿我换钱,我,我就拿着钱,跑到外地去,再也不回来!”   嫂嫂的死让她很害怕。她一下午便生出这个念头来。有了钱,她就能跑。   陈鸢将她的钱放好了,拍拍小胸脯,“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攒好了!”   “不过,二妞,你是家生子,逃奴若是报官,要处以杖刑的。”陈鸢想起二姐儿以前说过的话来。   二妞一怔,她有些气馁,“我真傻,竟忘了这茬。”   陈鸢没说,按她哥哥打死人,若是告到官府,按《宋刑统》,少不得也要论罪。   她有些纠结,二妞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跟自己说的秘密,她不能背叛她。   可李大郎若是教官府判了罪,二妞的日子会好过些么?   她愁死了。她得问问二姐儿,二姐儿最聪明了,她一定有法子。   不过,她想了个鬼点子,“你是家生子,元娘过几年便要出嫁,你若能跟着元娘去做陪房,日后便是嫁人,也得元娘说了算。元娘性子也好呢,要是能入了元娘的眼,将来有了心仪之人,求她放了你的契书,她定会答应的。”   “雁姐儿手艺那样好的,才能入元娘的眼。我甚么也不会,还笨。”二妞有些沮丧。   陈鸢一拍她脑门,没好气,“浑说,你趁着如今快快学些本事,大娘子给元娘挑陪房,这人品最重要,绣房里就那些人,说不准就能挑上你呢。”   “当真?”二妞教她说得有些信心,抿唇笑,“鸢姐儿,你真好,我听你的。”   远远的,就听见下人院里闹哄哄的声音。   二妞跟鸢姐儿告别,回家里去。   他们家屋里、屋外,挤满了人,挂着白幡、摆满了桌儿,吃酒的、耍拳的,吵得入头晕目眩。   李婆子正在吆喝,“吃完了将位子让出来,新来人了,不够坐的!”   “去去去,还没吃够?孙老叟,你可够不要脸的,我瞧着你都吃了两回了!”   二妞攥了攥手,低着头进屋去。   东京城里,邻里有人去世,附近人家都要帮忙。以前李婆子也去别人家帮,为的就是今儿这一日。   欠过人情的人家,这会子都来帮。   媳妇娘子们都将家里头炉子拿来,轮流帮忙做饭,男人在那里吃酒,商量城外挖坟的事儿。   李家的祖坟在郊外,李婆子说李娘子自打生了二丫身子就不好,昨儿急病去了。   今儿一早,李婆子便跟主子告了假,还得了主子赏的一贯钱丧葬费。   如今讲究些的人家,都去四司六局请白席人操办婚丧,自家不费一点力。但李婆子舍不得那个钱,宁肯费力些,还是要自家办。   家里办白事儿,府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来送人情礼,每家出五到十文钱,或者送几斤麦面、几个馒头、一块儿肉、一袋米……   金梁街上她常去买东西的那些铺子,听说了以后,也少不得托人来送个礼。   李婆子今儿光收钱,就收了两贯多,其他杂七杂八吃的用的,也堆在屋里,将原本就乱糟糟的屋子,堆得更没处下脚了。   虽说日后别人家有了白事,少不得还回去的,但这会子,她可是高兴了,白送的东西,谁能不欢喜?进了她的口袋,日后还不还,自是她说了算。   他们这里的习惯,做白事的时候,要做一大锅羹,里头都是些豆腐、菘菜、猪肉、发牙豆之类价贱的东西。   送人情礼的人,每人坐下吃一碗,欠过李家人情的,吃完了便进去屋里帮忙。   李婆子抠搜,舍不得买肉,尽煮的是豆腐、菘菜、发牙豆,肉沫子都见不着,吃过的人脸上都是嫌弃,这李婆子,忒抠门!   那干活的自然也不尽心,李婆子费力吆喝,大家敷衍了事。   一般家中有人病重,那棺材是早很多年便备好的,还要请手艺人来画些往生画儿。   李娘子去得急,李婆子也舍不得买甚好棺材,就去棺材铺买了一口薄薄的杉木做的。   大家上手一摸,都直摇头。   还有那画棺材的一个人,李婆子只给他一百文,又要教他一日画出来,又不想给他管饭。   还怕他偷懒拖时间,不时便要过去催促。   那人冷哼一声,没好气,画得甚是粗糙,拿墨汁随意挥洒。   这一日下来,旁人如何不好说,李婆子是累得够呛。   她正将桌上没吃完的那些汤底倒进盆里,预备留着自家晚上凑合吃,见二妞拿回一匹青布,立即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全院里都听见了。   “哎唷!我就知道你有出息,这就得了元娘的赏!”   她说着,捧着那匹布,红光满面地到客人面前炫耀了一番,回来拉着二妞念叨,“瞧,多往元娘那里跑,多跟主子献殷勤,别傻乎乎的就知道埋头做事,好处多着呢!”   二妞垂着眼睛,不敢看娘,她心里七上八下,头一回做瞒着娘的事儿,浑身有些僵硬,手里攥了一把冷汗,根本听不见娘说了甚,只低头“嗯”、“嗯”。   她往大家脸上看,深怕谁知道元娘赏了她钱,传到娘的耳朵里。   好在众人脸上都是嫉妒和羡慕。   李婆子也不在乎她听没听,她够得意的,当即便出去跟人炫耀了。   二妞听见院里娘那大嗓门的声音,轻轻松了口气,一颗心还是跳得“扑通”、“扑通”。   她伸手捂了捂胸口,想起大丫和嫂嫂,背着娘藏钱的心惊胆战和快意一下子消散无踪,她轻手轻脚掀起破布帘子进去。   屋里堆满了各色东西,光鸡子就攒了好几篮儿,还有各色菜蔬,摆得满地都是。   屋里唯一的空地上,站着好几个男人,都在闲聊,还有几个娘子,蹲在地上在用白纸、黄纸折得厚厚一摞,放在地上,手里拿一个铁凿子、一个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   凿子的底端是元宝形状的,磨得锋利,——二妞猜,应当是从府里借的。   凿子贴在竹纸上,那娘子拿锤子在凿子上头使劲儿敲一下,“铛”地一声,凿子便凿进竹纸里头,留下一个元宝形的印子。   “叮叮当当”,娘子们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敲出一长串元宝纸钱来。   这些纸钱要挂在竹竿上,出殡用的。   二妞缩着头,好半晌才能找到地儿下脚。   嫂嫂躺在里间,门口挂着一截青布帘子。   原先青色的布,如今黑漆漆一层污垢,跟这屋子里的东西一样,都脏兮兮、乱糟糟的。   以往都是常见的,如今竟觉得那脏污也蒙在心上,教她难以忍受起来。   她掀帘进去,大丫蜷缩在床脚,坐在地上抹眼泪。   嫂嫂身上蒙着白布,遮得严严实实,——娘怕教人发现嫂嫂是被哥哥打死的,勒令她不许到外头乱说,不然打死她。   她心里憋得难受,只跟鸢姐儿说了。   她想起早上灯火里瞧见的嫂嫂那张脸,心里很害怕,很想哭。   哥哥今儿一直不见人,娘打发人四处找也找不见。   她抱着大丫哄了一会子,忽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   她走到窗边,踮脚往外头瞧,见是李老叟油盐店的阿翁跟娘吵起来了。   他说哥哥在店里头赊了五贯钱的东西,来找娘还钱。   李婆子“呸”了一口,概不认账,说李阿翁那账簿是混编骗钱的。   院里其他人都相信李阿翁人品,教李婆子快将李大郎找来。   他们七嘴八舌,想起来今儿一日都没见过李大郎,不由怀疑,“哪有家里死了媳妇也不回的?别是做了甚亏心事不敢回?”   李婆子一听,当即便有些慌,“浑说甚,他替主子赶车,这会子许是还在外头忙!”   大家都问贾车儿,“可见过李大郎?”   贾车儿摇头,“今儿一早没见人,听说家里有人去了,管事的给他记了假。”   大家都劝李婆子快些还李老叟的钱,不然告到官府去,吃不了兜着走。   再者,下人犯了事,牵扯上相公府里头,主子脸上多难看,李婆子还想不想在府里做事?   教众人七嘴八舌围着说,李婆子气急,啐了一口,不得不拿了钱,给了李老叟。   李老叟这才走了。   李婆子气得坐在地上嚎哭,“没天理了,欺负人呐!”   ……   李婆子家里的热闹,陈鸢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她坐在桌边,两只小脚在高脚椅上不安分地晃来晃去,手杵在桌上,托着腮,长叹口气。   陈鸾瞧她那样儿,才一会儿功夫,都叹了五六口气了。   她将书翻过一页,没好气,“要叹气?上外头去,对着树上的蝉,将它们吹走才好。”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将脑袋凑到她书上,眨眨眼睛,“二姐儿,我有烦心事呢,你怎不问我?”   陈鸾伸出一根手指头,将她脑门一戳,哼笑,“你?天塌下来你只管有没有得吃,你有烦心事?旁人都不必活了。”   她嫌弃地将人推开,“吴娘子今儿教的芦菔皮春茧,娘让你做呢!有这功夫发呆,还不去做,仔细娘回来又说你,我可不帮忙。”   陈鸢见她竟真不问,不由哼一声,“二姐儿,亏我对你这样好,甚么好的都想着你,你竟一点也不关心我!”   “到底有甚事儿?”   陈鸢左右瞧瞧,凑近她,“二姐儿,李家娘子没了,二妞可怎麽办?大丫怎麽办呢?”   “轮得到你操心?”陈鸾没好气,“你就是吃饱了撑的,要是娘像李婆子让二妞干活那样,让你整日里做事,你还有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万一李娘子是教李大郎打死的,都没人管?没天理了。”   陈鸾眉头一蹙,视线锐利地盯着她,“你从哪听来的?二妞说的?”   陈鸢浑身一僵,忙使劲儿摇头,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呀,不是二姐儿早上说,是教他打死的么。”   陈鸾盯着她瞧了半晌,“没有便好,大宋律法,若是有人‘非理死亡’,应报官,由开封府派司理参军率仵作勘验、检查尸体,查明死因。若是李大郎真将人打死,按《宋刑统》,‘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   陈鸢茫然:“听不懂。”   陈鸾没好气,一拍她脑门,“伤妻与斗殴杀人同理,若只是打伤妻子,比寻常人斗殴罪罚减轻二等;若是致死,罪行与寻常人一样。”   “那会如何?”   “故意杀害者,绞;无意致死,便不知开封府会如何判处了,流放?杖刑?谁知道呢。”   “不过,李婆子早上便跟衙门说了,李娘子是生了二丫后身子一直不好,病死的。衙门里那些人你也知道,李婆子是王相公府上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给了她‘批书’,准许下葬。”   陈鸢牙痒痒,怕二姐儿发现端倪,低着头“噢”了一声儿,溜下桌子,“我做芦菔皮春茧去了。”   陈鸾扭头瞧了她心虚的背影一眼,将书阖上,想了一想,携着书出门了。   她从李家屋子前经过,李婆子瞧见她,拉着她的手笑道,“哎唷,鸾姐儿,你也来了,快坐下吃一碗羹,才做了一锅呢!”   陈鸾将五文钱给她,笑道,“我娘还没下值,这钱娘子收着,节哀。”   李婆子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   她也只有早上去衙门里报死亡时浑身紧张,衙门听说是王相公府上的,很快便给了批书,也没有派人来勘验尸体,她当即便松了口气。   这会子教鸾姐儿一说,她想起教李老叟坑走的那些钱,悲从中来,不禁抹眼泪,“哎!我可怜的儿媳,就这样去了!”   陈鸾趁着又有人送人情礼,避开了李婆子,到屋里去,掀开帘子,她瞧见二妞正抱着睡着的大丫,站在窗边往外瞧。   陈鸾往床上扫了一眼,李娘子身上一块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她走近两步,二妞有些吃惊,“鸾姐儿?”   二妞不知怎地有些心慌,忙抱着大丫走过来,将她隔开了,嗫嚅,“鸾姐儿,这里阴气重,我带你到外头坐着。”   陈鸾见她慌里慌张,说了声,“好。”   二妞一转身,陈鸾便毫不犹豫一把掀开白布,瞧见李娘子那张青肿的脸,快速放下了白布,二妞回头,她表情平静,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一个人在里头待着不害怕?”   二妞抿唇,不知怎的,她有些害怕鸾姐儿,总觉得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人瞧的时候,能将人看穿了。   她的局促、窘迫,都一览无余。   她垂眸,睫毛颤个不停,“嫂嫂,不爱说话,但她,给我留饭,待我很好的。”   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她眼睛里就有泪水涌出来,她忙抹了一把,“她好可怜的。”   陈鸾出了李家,径直走到巷子最前头、孙账房家门外,敲了敲门。   “笃笃——”   曾婆婆听见了,嚷嚷道,“暄哥儿,有人敲门。”   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孙静暄那张平静的脸露出来,见是她,没有惊讶,只是看着她。   陈鸾这回是临时起意,也没拿甚给曾婆婆的东西,她眼也不眨,捧着书道,“小郎君,书里有些地方我不明白,可否请教一二?”   她往院里瞧了一眼,见青石板地上铺了油纸,纸上都是些书,“小郎君在晒书?”   孙静暄点头,“嗯”了一声儿,回答她,“进来罢。”   孙静暄问她,“何处不懂?”   陈鸾道,“瞧天上云多,怕夜里下雨,还是快些将书搬进屋里去,免得淋湿了。”   孙静暄看了她一眼,见她当真不急,便先与她一起收拾书。   陈鸾问她,“小郎君今儿一日都没出门么?”   “嗯。”   “可听见李家办丧事的动静了?”   “听见了。”   孙静暄不由看了她一眼。   “那娘子昨儿还好好的,教李大郎打了一顿,今早便死了。”   孙静暄手里动作一顿,“小娘子想说甚?”   “我去瞧了,李娘子脸上都是伤,好生可怜。”陈鸾道。   孙静暄抿唇,“你想告官?”   陈鸾笑着摊手,“我怎敢,若是牵扯相公府,主子迁怒了我家,我家里人怎麽办?”   “为何要与我说?”   “我想着,郎君交友甚广,在那开封府认得人也说不准,再不济,府里头总有一二管事与孙伯府熟识,这事儿瞒下去,说到底,对相公府并无好处,管事的知晓了,少不得要请教主子的意思。”   “倒是打得好算盘。”孙静暄笑了笑。   陈鸾眨眨眼睛,“我只是有些瞧不得那个可怜的娘子落得这样下场。没道理为善的受贫穷命更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①   “不让他遭报应,我咽不下这口气。”她道。   她眉眼中的有股韧劲儿,眸子里映着晚霞,波光粼粼,有些刺眼。   孙静暄移开视线,“真瞧不出,小娘子这样心善。”   陈鸾失笑,语气柔和道,“我算不上心善,倒是郎君,才是心善之人,算我欠郎君人情。郎君可有法子呢?”   “嗯。”半晌,孙静暄抿唇道,“小娘子运气好,正巧我认识开封府小吏。”   陈鸾拍手笑道,“咱们也算是替天行道。”   听见她说“咱们”,孙静暄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何要做,李家会记恨你,主子亦只会嫌你多事。”   “所以才找郎君帮忙。”陈鸾笑道,“郎君若不帮,我自不会多管闲事、惹火烧身。”   “真会打算盘。”孙静暄失笑。   陈鸾也笑,“承让,承让,那便说定了。”   曾婆婆耳聋,只听见最后一句,不由道,“说定甚?暄哥儿的亲事,还未说定呐!”   说着,她开始念叨孙账房,说他整日四处忙,也不帮着暄哥儿张罗,“你爹爹在你这个年纪,都要成亲了。”   孙静暄无奈,“婆婆,不是这个。”   “婆婆是惦记郎君呢。”陈鸾笑道。   ……   翌日,陈鸢还在灶房里的时候,就听见来提饭的小丫鬟们八卦,说府里好几个管事的,都到外头李婆子家里去了,连开封府的仵作都去了。   “哎唷,我就说他们家那娘子死得蹊跷!”   “我也怀疑,又不是头一回生了,前儿还见她在外头,瘦是瘦了些,好端端的,昨儿竟死了,我当时便怀疑不对劲!”   “我早说是教人害死了罢,你们瞧!”   “哎唷我早瞧那李家人都是坏的,他们家那大郎,长得就邪性,不像好人!”   陈鸢吃了一惊,手里锅铲都掉了,吴娘子见她这样,啐道,“灶台上还敢走神!”   陈鸢忙笑,“师父,我错啦,再不敢了!”   她做完了手里的事儿,不由支着耳朵听旁人八卦,李家到底怎了。   开封府仵作来了,府里头管事也知道了? 第65章 晋江文学城   元娘院里。   洛锦有些担心地往屋里瞧了两眼,元娘坐在那里看了一整日册子了。   也不知道大娘子给的那册子上都写了甚。   她端着盘儿进去,笑道,“小娘子,秦娘子做了碗金橘水团,凉浸浸的,天儿热,小娘子尝一口罢?”   元娘阖上册子,眼睛有些酸涩,往洛锦手里端的盘儿上瞧了眼,一个碧玉荷叶碗里头,几颗晶莹剔透的水团,外头是透明的皮儿,中间包着一颗完整的金橘,浸在糖水里,水晶一般。   她笑道,“秦娘子做的这个,每回瞧见,都教人忍不住想吃。”   她拿起勺儿吃了一口,透明的皮儿很有韧劲,是用糯米粉做的,糯叽叽、艮啾啾的,咬到里头的金橘,一口爆汁,金橘的酸甜和糖水的冰凉一齐涌入嘴里,夏日里总会格外想吃这个。   洛锦知道她贪凉,这一碗也就巴掌大,三个金橘水团,吃几口就没了。   吃了甜的,元娘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麻好歹松散了些,她摇着扇子,盯着桌上的册子发呆。   温氏教她拿回来瞧,她花了一日时间都看完了。   这上头的郎君,都是东京城官宦人家出挑的儿郎,在太学里人品、学识出众,未来进士及第,入朝做官,仕途定会很顺利。   只是,家世高的,身边早有貌美侍妾随侍左右,虽说大娘子入门后,那些妾室作何打算,大娘子尽可以随心情打发。   但元娘早瞧出这样的人,将来官场上应酬,如今风气,互赠妾室是少不了的。   像她爹娘,以前感情尚可,后头家里的小娘、美婢便多了起来,有的是同僚之间宴会上所赠,有的是上官所赠,她爹来者不拒,娘一开始还生闷气,后来便彻底耗尽了情分,只剩冷漠了。   再加上大家族里头人情复杂,妯娌、舅姑都不简单,她是嫁人,并不想伺候一大家子。   册子上头也有家世普通,长相、人品、学问却都出众的。   元娘看了些,这些人倒是比上头那些更合心意。   只是,她掠过几个家中有甚表妹、青梅之类的,便所剩无几了。   最后翻开的是沈三郎那一页。   他在大名府州学考过发解试,还得了解元,学问自不必说。   元娘知道娘为何看重他,原本她以为可选的人很多,但这一本册子里头几十个人,竟只他一个洁身自好。   她蹙眉,怀疑舅舅托的人对沈府上还不甚了解,那样一张拈花惹草的脸,洁身自好?   她摇摇头。   非是她这人多疑,只是她在爹身上见多了。   她又坐在那里想了半晌,这才抱着册子往大娘子院里去。   温氏正在查账,屋里堆满了账本,几个丫鬟都在忙着誊抄。   “娘。”   温氏瞥了她一眼,“看完了,可定好了?”   她说着起身,握着元娘的手到里头去,将丫鬟婆子都留在外面。   元娘抿唇,将册子翻开一页,“娘,这个人,你觉得如何?我听三郎说起,他是太学里出了名的富贵闲人,曾在太学闹出不少笑话。”   听着不是心思深的。   温氏瞥了一眼,尚书左丞顾家六郎。   她笑,“我见过这六郎君,从小受宠,性子纯良,正巧后日左丞家中有洗三宴,你随我去瞧一眼。”   她见元娘不提沈三郎,道,“这些人里头,家中尚未安排侍妾的,便只有沈三了。”   元娘自是瞧见了,舅舅的册子里还说,沈三嫌弃那些婢女粗鄙,瞧不上人,将沈大娘子送去的那些人都打发了。   她抿唇,脑海里都是那张扬肆意的长相,太过浓烈,像是能灼伤人。   瞧着便不好相与,遂摇摇头,“妾室不妾室的,总归都会有的,如今有没有倒不要紧。”   温氏见她当真不喜欢沈三,便也没说甚,她将女儿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道,“这看人,不能光瞧他的长相,长得好的,未必都风流,长得不好的,未必就肯安分。”   “我知你是瞧着爹娘如今的模样,不喜欢那长相出挑的,娘也不逼你,不管是沈三,还是顾六,娘都瞧着不错,顾六学问比不得沈三,嫁过去便是富贵闲适的日子,凭你的本事,自然过得好,富贵闲人,多少人没这个命呢。”   元娘搂着娘,“嗯,娘,女儿会仔细瞧好,不会受人蒙蔽。”   这边正说着,那边王相公打发人请大娘子过去。   上回翁妈妈说要将沈三留给元娘,王相公见沈家那边亦有意于元娘,此时便要与温氏商议。   他心情甚好,瞧着窗户外头两只灰雀,写了一首诗,才放下笔,那小厮便回来传话。   见温氏并未一同来,他脸上的笑略微一收,淡淡道,“大娘子不在院里?”   小厮低着头道,“回相公,大娘子说,这沈三未必便是良人,还请相公再等上一等,明儿顾家宴会过后,她自会给相公答复。”   王相公一听,顾左丞家中也只有一个六郎尚未婚配,年龄也合适。   温氏显然还有意于他。   顾左丞协理宰相管理六部事务,官职比他还要高些,家中又久居开封,说起来,前朝时候两家同朝为官,王家几朝宰相,家中底蕴比顾氏要强些。   可惜后来王家族中子弟无能,如今与顾氏比起来,自然是他王家比不上顾家了。   温氏可真会选人。   他不由冷笑一声,“下去罢。”   他并不反感与顾左丞家结亲,只是生气温氏这般先斩后奏,从不与他商议便自行决定,心里生出被忤逆的不悦来。   思索良久,他还是写了一封信给沈家,温氏这边要考虑,沈家那边到底是他的友人,他不想得罪人,便将温氏要考虑再三的事儿传达于沈家。   沈三郎每日一回家便打听王家可有消息,可惜这两日都没甚消息。   这日,他吊儿郎当又来前院,长臂一伸,搂着陈伯肩膀,才要张口,陈伯已经道,“王家送来一封信,相公瞧了半晌。”   沈三郎一听,一把将人提溜开,大踏步进了沈相公书房。   气得陈院公在后头吹胡子瞪眼。   “爹——”   “爹——我听见王家来了信——”   他那吊儿郎当的声音一路走一路传进书房里,沈相公额头青筋狂跳。   “爹——”沈三趴在窗户上一探头,笑得眉眼弯弯,瞧起来甚是高兴,摇着扇子,“王家是不是让爹送去细帖子——”   沈相公嫌他烦人,直接将信拍在他伸过来的脸上,没好气,“自个儿看看罢。”   沈三小心翼翼将信拿下来,“是不是亲爹,说不准人家就瞧上我这张俊脸,要是鼻子砸歪了,岂不是要破相?还拿甚娶媳妇?”   沈相公一嗤,“你可真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就你这人嫌狗憎的性子,我看还是少霍霍人家女儿。人家眼睛可亮着呢,得亏不是个瞎的,教你这皮相迷惑了。”   沈三一开始还跟他爹拌嘴,可瞧着瞧着,他察觉不对,眉头不由一拧,“沈家要反悔?”   他不可思议,“我这样的人品相貌,打着灯笼都难找,她竟瞧不上我?”   沈相公嘴角一抽,“你赶紧出去,王家只说要考虑几日,婚姻大事自然要慎重,免得结亲不成反而结仇,过几日再说罢。”   沈三将信塞怀里头,转身就往外走。   “你作甚去?”沈通判真是怕他捅娄子,“你安生些!”   “放心罢爹。”沈三大步离开,伸手往后头随意摆了摆,声音漫不经心的。   他倒要瞧瞧,东京城里还有谁比他好看,比他学问好,比他还适合当夫君。   他托人打听了一番,听说了王家大娘子要去顾家赴宴的消息。   原来是顾六郎。   顾家也算是东京城里的大家,友人见他打听顾六郎,不由好奇,“他们这些东京城的小衙内自视甚高,向来视咱们外地出身的为土包子,你打听他作甚?他招惹你了?”   沈绶沉思了半晌,脸上满是期冀,“你说,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定是教坊酒肆的常客罢?”   “这你可说错了,顾六这人,还真有些风言风语,但都与那些风月之事无关。”   沈绶没好气,“那与甚相关?我与他近来有些龃龉,你说些他的坏话来与我听。”   友人未曾想到他这样直白,被噎了一下,“若说风言风语——”   他压低声音凑近,“你可听过教坊里那位琵琶娘子阎婆惜?”   “还说不是风月之事。”沈绶一阖扇子,“快说快说!”   “这事儿么,谁不知晓这顾家六郎乃是个憨傻的,痴于乐器,为了听那阎婆惜弹奏一曲,竟受她捉弄,跑遍东京城,买来城西清风楼的眉寿、高阳酒楼的流霞、班楼的琼波、中山园子正店的千春楼,这都是名酒,今儿我从太学出来,便听见不少人说。”   “这是今儿的事?”沈绶问。   “是啊。你说他是不是傻。”   沈绶当即起身要走,友人不解,“不是要请我吃饭?”   “突然想起有事,改日再约,我先走一步!”   “好你个沈少游!诓我呢!”   ……   灶房里,今儿下人的午膳是槐叶冷淘、假肉馒头,还有一小碟麸笋丝。   槐叶冷淘是用槐叶挤出汁水和面,做出来的面是绿色的,夏日里出锅后要在凉水里淘洗,使之变凉,宋人夏日很喜欢吃。   陈鸢是吴娘子的徒弟,她有特权,能比其他丫鬟婆子更早去打饭。   她给自个儿和吴娘子盛好了,都端到一张小桌上去。   吴娘子是管事的,还有一碟子麻腐鸡皮,这也是夏日里常见的凉菜,天儿热,谁都不想吃热的,这些凉拌的就很受欢迎。   陈鸢热出一头汗来,等吴娘子动筷子了,她先吸溜了一口槐叶冷淘。   下人吃的麦面里头夹杂了大部分杂豆面,陈鸢不爱吃,但是冷淘里的浇头味儿可好,是用醋炝的菘菜,她还挑捡了好些猪肉在里头,这样一口菜和着面吃下去,她瞬间幸福了。   假肉馒头是用豆腐做的,将豆腐煎老了,就有了肉的口感,庙里的和尚常这样做,陈鸢掰开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吕娘子这人爱偷奸耍滑,如今陈婆子不在灶房,这些和面的事儿都得她自个儿来,每日累得够呛,都没功夫找茬。   那道麸笋丝是王娘子做的,宋人很喜欢吃麸——也就是面筋,麸跟笋丝一起焯水凉拌,淋上香油和酱清,又清爽又好吃。   吴娘子将麻腐鸡皮分了她一些,陈鸢弯着眼睛道谢,“师父你真好!”   吴娘子瞧着她,真不知道怎会有人能这样嘴甜,三两句话便能讨人欢心。   她板着脸,“上午那道糟酱烧麸做的甜了些,下午再做一道罢。”   陈鸢嘴里嚼着麻腐鸡皮,点头,“嗯,嗯。”   她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麻腐鸡皮可真好吃!   宋人的麻腐,是用芝麻做的,比不上后世水油法做的芝麻酱,但芝麻香味儿已够浓郁的。   她是瞧着吴娘子将白芝麻炒熟了,加水磨得细细的,然后加些绿豆粉煮熟,就成了豆腐的模样,水加多些,加点糖,可以饮用,水少些,凝固了便能煎、煮。   这些素食,在寺庙里很常见。   鸡皮更不必说,煎得焦香脆嫩,和麻腐一起吃,肉味儿十足!   陈鸢吃得摇头晃脑,她是不会剩饭的,每个碗碟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吴娘子出去了,陈鸢收拾了桌子,将碗筷送到杏儿和多福那里去洗。   杏儿瞧见她鞋面上那一块儿补子,不由笑,“鸢姐儿,你鞋破了怎不穿新的?”   陈鸢低头瞧了一眼,杏儿不说,她还没注意,这会子大太阳底下瞧着,是够显眼的,她动了动脚趾,无所谓道,“新的还没做好呐。”   杏儿露出自个儿脚上的新鞋,“怎不上市井里买,我这个是我娘去王家鞋袜铺里买的,用的细布,鞋底子纳得可结实了,足要三十文钱!”   “三十文?”陈鸢牙疼,都够她吃羊肉夹子的,她摇头,“我一直穿我娘做的鞋,外头恁贵,我才不买。”   她惦记着灶房里做麸剩下的那些淀粉水,顾不上和她们说话,三两步跑回去,王娘子正要煮浆糊,陈鸢忙道,“王娘子,这水给我好不好呀?”   “你要这作甚?灶房里芡粉尽够用的了,我熬些浆糊,许娘子说她们绣房里能用。”   陈鸢笑道,“我想了个新吃食,准备试试看。”   “就用这个?”王娘子诧异。   陈鸢点点头,“嗯,嗯。”   陈鸢已经吃了不少回麸做的吃食,像吴娘子早上让她做的糟酱烧麸,就是其中之一。   此外还有很多,比如五味熝麸、鼎煮羊麸、乳水龙麸、麸笋丝,宋人吃面筋,尤其庙里和尚,真是太普遍了。   面筋那种肉的口感和味道,很受和尚欢迎。   那道乳水龙麸,是用牛乳和面筋做的甜食,陈鸢光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近几日她都在做这些素食,吴娘子说有些官宦人家信佛,家里总有一些时候要吃素的,做麸也是必不可少的手艺。   而且,即使不为吃素,光凉拌了做夏日凉菜,也是很受欢迎的。   吴娘子是带着她从洗面筋开始学的,一步一步,每一步都仔细盯着她。   她这才发现,宋人吃面筋,洗过的淀粉水要么撇掉水、留下淀粉,晾干做芡粉,或做点心果子时用。   都到这一步了,不试着蒸一蒸凉皮,岂不是浪费?   王娘子见她要那一盆水,便给了她,她是吴娘子的徒弟,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又不是甚精贵物儿。   陈鸢笑着道了谢。她不敢耽搁吴娘子安排的正事,先重新做了一道糟酱烧麸,吴娘子尝着满意了,才打发人用食盒盛了,给大娘子院里的翁妈妈送去。   这道菜是杭州那边的,用了酒糟和酱烧制面筋,有着酒糟的清甜,早上的时候她没尝酒糟,又放了糖,烧甜了些。   这会子便尝过味道,没有多余放糖,这才刚刚好。   她尝了一口汁子,酸酸甜甜的,不敢想那切成块儿的麸吸饱了汁子,一口咬下去,面筋那疏松的口感该多好吃。   她直咽口水,跟吴娘子道,“我想了个法子,将这洗过麸的水用一用。”   吴娘子常见她有新奇想法,她想做甚,她都不说,让她去做。   陈鸢笑道,“等做好了,给娘子家婆婆也尝一尝,这东西软,没牙口的人也能吃呢!”   吕娘子笑道,“哟,鸢姐儿这是要出师,自个儿都能想菜了?”   陈鸢笑了笑,没搭理她,让小丫鬟替她烧火,对小丫鬟笑道,“做出来给你尝。”   那小丫鬟是后头进来的,人老实,闻言,忙高兴地往灶膛里塞柴。   灶房里没有那种可以在大锅里飘起来蒸面皮的器具,只有摊煎饼的铁鏊子。   她便用这个来摊了。   若是吴娘子觉着这吃食好,便能教采买的张婆子按她想要的,去定做一个可以放在沸水里蒸凉皮的笸箩。   铁鏊子不大,她刷了油,烧热了,倒入一勺面粉水,站在凳子上,两只手颠着鏊子两边晃悠,将面糊晃匀称。   面糊很薄,几乎几个呼吸就熟了。   她小心用平底铲挑起来,丢在案板上晾凉。   见她果真摊出来晶莹剔透的饼,吴娘子有些惊讶。   陈鸢一边忙着将剩下的摊完,一边道,“师父,这个凉了吃才好呢,我还要调个汁子。”   原本在外头嗑瓜子说闲话的吕娘子听见动静,伸长脖子往屋里一瞧,见不过是些饼子,不由道,“这有甚滋味儿,没油也没糖,还软塌塌的,又难看,谁会欢喜吃。”   她撇撇嘴,没放在心上。   陈鸢可够热的,那一盆水足足摊了好些,摞得老高!   她站得腿也酸了,腰也酸了,总算摊完了。   方才赵院公打发人,要吴娘子做一碗麻饮索粉,这跟麻腐鸡皮一样,都是用芝麻调味儿。   麻饮索粉里头的麻饮,做法跟麻腐一样,只是芝麻里多加了水,浇在索粉上,芝麻味儿十分浓郁。   煎出来的凉皮因着有焦黄的颜色,便不如蒸出来的晶莹剔透,而且也容易破,比不上蒸的完美。   陈鸢捡了几张出来,摞起来,切成手指粗的细条儿,抖散了装到碗里。   然后将大蒜捣碎了,调了一碗蒜泥水,又浇了酱清、盐、醋,还有娘做的辣食茱萸红油。   最关键的,她还用了麻饮索粉的麻饮,来替代芝麻酱。   “师父,你尝尝!”陈鸢热得脸颊红彤彤的,将一碗拌好的给了吴娘子,又赶紧拌了几碗,她自个儿一碗,烧火的小丫头一碗,王娘子一碗。   吴娘子瞧了一眼,端过来尝了一口。   陈鸢中午吃的那些,经过这样一下午,早消耗掉了,她可是饿了,赶紧往嘴里吸溜了一口。   哇!   她深吸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一下子冲散了,凉皮儿那股又韧又弹牙的口感,加上麻饮、蒜泥水和香醋的味道,太香了!她坐在小凳上,跟烧火的小丫头两个,埋头“吸溜”,三两口就吃了一碗。   小丫头将碗底的汁子也喝光,“鸢姐儿,这个真好吃!”   陈鸢也觉得好好吃啊。   她忙看向师父。   吴娘子慢条斯理的,倒是王娘子直呼好吃,咋舌道,“真难为你怎麽想来!”   她回味再三,笑道,“鸢姐儿,再与我拌一碗,方才都没瞧清楚,你用了哪些东西来着?”   陈鸢给三人一人拌了一碗,吴娘子那边吃完了,将做好的麻饮索粉盛到赵院公的食盒里,教陈鸢再给赵院公也拌一碗。   陈鸢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闻言,赶忙起来,顾不上吃,先去做了一碗,跑腿的婆子提着食盒走了。   吴娘子问她,“这个叫甚名儿?”   陈鸢想也不想,“水晶冷淘?”   “这名儿好!”王娘子第二碗都吃完了。   吴娘子点点头,“便叫这个罢,回头让你娘给主子也做一碗尝尝,天儿热,冷淘也要吃腻的,这个倒是新鲜。”   陈鸢笑着应了。   下午的时候,吴娘子觉着她那个醋味儿太酸,带她做了用花椒和小茴香煮过的香醋出来,淋到凉皮里头,味儿更好了。   她是这时候听见李婆子家去了仵作的消息的。   她一下值,赶紧往外头跑,到下人院里时,李家昨儿那种热闹都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片狼藉。   邻居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亏我昨儿还给她家帮忙,呸,早知是这样黑心的,打死我也不去!”   “丧天良的,听说那李大郎教捉住时还在孙寡妇家里厮混,可怜的李娘子,嫁了这样个衰鬼。”   “这事儿说到底,还不是李娘子她老子娘狠心,为了给她那个病秧子弟弟娶媳妇,将她换到这吃人的地方,好端端一条人命,作孽哟!”   原来仵作勘验后,开封府衙役便立即将李婆子、李老叟和李大郎抓到开封府去审了。   这李大郎并不在家,还是李老叟害怕,供出他去了孙寡妇处,这才将人捉到。   据跟着去瞧热闹的人回来说,李婆子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当场便招了,供出来是李大郎打了人,第二日才去了的。   仵作验尸,说是内脏损伤致死。   按《宋刑统》,李大郎虽是无心致死,但李娘子死得凄惨,实属罪大恶极,被判处流放。   李婆子和李老叟两个,系隐瞒杀人,还试图包庇,各仗五十。   二妞和李天佑都被带到了府衙,李婆子他们行完刑,下半身血淋淋的,半条命都去了,人都昏死过去。   李天佑吓得当场尿了一地,教衙役赶了出来。   二妞脸色煞白,忙赁了几个担夫,用竹架子将人抬了回去。   她拿了李婆子藏的钱,去请药铺郎中,换了好几家,人家都不愿意来,还是丑婆婆药铺的郎中好心,才来瞧了瞧。   见了那惨状,直摇头,给了药让外敷,又开了内服的药,只说,“伤势太重,好生养着罢,能不能好难说。” 第66章 晋江文学城   没人顾得上李天佑。   他在院里嚎哭,湿透的裆裤教日头蒸干了,哭得嗓子发干,肚子“咕噜噜”直叫,也没人理会。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这样委屈。一路上没人管他。他一开始还想教二妞背他回来,二妞自个儿都吓坏了,忙前忙后,顾不上管他,他委屈地哭,最后不情不愿自个儿跟着走回来了。   他是会看脸色的。以往仗着婆婆宠,欺负大丫和二妞,知道婆婆会偏袒他。   这会子能依仗的人都不在了,他开始害怕起来。   他哭累了,头一回没等人伺候,自个儿爬起来,打开家里橱柜,翻出李婆子藏的巴子、炊饼。   以往都嫌弃那巴子太干,嚼不动,嫌弃炊饼掺多了杂豆面,割嗓子,这会子却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完一个炊饼,竟觉得好吃得了不得,比以往吃的炖肉还好吃。   他吃着炊饼,趴在门上,偷偷瞧二妞给婆婆和阿翁上药。   大丫哭也不出声,眼泪安安静静掉下来,自个儿拿手抹了,就跟在二妞身后,两只不合脚的鞋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尾巴一样跟进跟出。   二妞生火、烧热水,从屋里倒出一盆盆擦洗的血水,忙得满头大汗。   她脚下晃了晃,不小心将大丫碰倒了,才回过头,发现她一直安安静静跟着,哭得脸都涨红了,眼睛肿得核桃似的。   二妞恍然回过神,瞥见拿着炊饼啃的佑哥儿,她拿袖子擦了把汗,抹了把大丫的脸,牵着她到橱柜跟前。   大丫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以前大丫嘴馋,学着佑哥儿靠近橱柜,手才碰到黑漆斑驳的柜门,就教李婆子一把捉住,提溜出去,拿竹条打了一顿。   “不许去拿橱柜里的东西!”   二妞也想起挨过的打,心里有些怕,可一想到里头人事不省的爹娘,哥哥也教关在开封府牢狱中等着流放,没有人会出来打她们。   她咬牙,一把拉开柜门。   “咯吱——”老旧的木板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二妞看到娘藏起来的腊肉、粳米、麦面、林檎干、枣子、砂糖、炊饼之类。   大丫依偎着她的裤腿,紧紧贴着她,害怕,“姑,姑。”   二妞从盘儿里抓了两个炊饼,塞给大丫一个,“吃。”   她自个儿也拿起一个,这才察觉腹中饿意似的,忙狼吞虎咽吃下去。   她又狠狠抓了一大把枣子,塞给啃炊饼的大丫,连林檎干和砂糖,都给她吃了一口。   这都是李婆子留着给佑哥儿和哥哥、爹他们吃的。   大丫从没有一次吃过这样多好东西,她吃不过来了。   那一口砂糖吃到嘴里,她吸了吸鼻子,“好甜。”   她咂摸半晌,舍不得咽下去。   平日里,炊饼也是留给哥哥和爹的,佑哥儿嫌弃炊饼割嗓子,李婆子还会单独给他用麦面和胡麻油做煎夹子吃。   佑哥儿见她们开了橱柜,将里头东西都翻乱了,立即跳出来,大声斥责,“二妞!你在作甚,仔细娘揭了你的皮!”   二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将一把林檎干吃下去。   她吃了一大口,比以往捡的佑哥儿掉的那一片多多了,她大口大口咀嚼,林檎干脆甜的味儿在嘴里散开,她感觉她很饿,特别饿,可以吃很多东西。   李天佑莫名就有些害怕,想到婆婆这会子血淋淋躺在里头,没人替他做主,便不敢再骂人,趴在门上看她们两个在那里狼吞虎咽,气得脸色涨红。   婆婆说了,里头的好东西可都是他的。   二妞将李婆子给佑哥儿买的那一斤林檎干都吃完了。还吃完了篮子里头的枣子、一条晒干的巴子,又将半瓶砂糖跟大丫两个喝光了。   大丫吃得小肚子鼓起来,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有些难受,“姑姑,好饱。”   二妞这才回过神,她自个儿都撑得难受,嗓子眼里有些恶心,但肚子撑撑的,刚才那种饿得恨不能将胃塞满的欲望这才满足了些。   她给大丫揉了揉肚子,大丫难受得在她怀里蛄蛹,脸色也发白,突然,她干呕了两声,“哇”一口全吐了出来。   她红着眼睛哭,看着好不容易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有些心疼,“姑姑。”   二妞出了一身冷汗,忙拍拍她的背,“还难受么?”   大丫摇摇头,人没甚精神,眼睛有些睁不开,睫毛一颤一颤的。   二妞将她的衣裳脱了,找了件哥哥的袍子将她裹起来,她一躺下就睡着了。   二妞去换了身旧衣裳,将污秽打扫了。   李天佑也不用人哄了,早爬到自个儿的被窝里,累得睡着了,口水流在枕头上。   二妞看着屋里一片狼藉,额角一抽一抽地疼,累得抬不起胳膊。   炉子上的药煎好了,她盛出来,给爹娘喂下。   两个人的伤,从腰到腿,肉全打烂了,衣裳沾在上头,跟伤口粘连在一块儿,她和郎中两个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衣裳脱了,期间两个人疼得直抽搐,却只能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   光喂药,都费了很大力气,两个人趴着,喂进去便流出来,她的耐心一点点消散,最后不知道多少是喝进去的,多少是流在枕头上的。   郎中说今晚估计凶险,若是发热了,还得替他们擦汗、喂药。   二妞将那把黑漆斑驳的椅子搬来,坐在床前打盹,吃的那些东西都在她的胃里面,撑得有些恶心,这让她有种安全感。   她发了会呆,一会儿想着哥哥惹出这么大事儿,主子会不会将她也赶出来,爹娘定是没法在府里头做事了。   这样一想,便害怕起来。   一会儿又想着,不知道为甚,爹娘这样人事不省地躺着,她竟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累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二妞?”   “二妞?”   二妞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喊她。   她的头猛地往下一点,突然惊醒,屋子里不知何时彻底暗了下来,黑漆漆的。   她听见床上爹娘粗重的呼吸,窗外传来不知名的虫叫,还有蝉鸣。   “二妞?”   她听见了,是鸢姐儿的声音。   她忙起身,摸黑走了一步,撞到了方桌,疼得闷哼一声儿,“鸢姐儿?”   陈鸢跟着她娘,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二妞这才看清,还有院里其他几家的娘子。   她有些惊讶。   陈婆子大嗓门道,“二妞,你爹娘怎样了?我们不放心你一个小孩子,来瞧瞧。”   二妞忙摸到橱柜边,拿出油灯点着了,“吃了药,郎中说熬过去就好了。”   一个娘子将油灯举到床上,“哎唷!不好,发热了,快打些水来。”   李婆子他们趴着,盖了一层衣裳,娘子们瞧见李老叟赤着腿,唬了一跳,赶紧退出去,让二妞给他们擦一擦。   “晚上怕是离不得人了。”   “可怜的二妞。”   陈鸢跟着二妞,拿着扇子帮她生火熬药,热得出了一头的汗,脸也红得很。   她搂着二妞,贴贴她热乎乎的脸,“二妞,你别怕,有我呢。”   二妞蹭了蹭她的脸颊,“嗯”了一声儿。   她怕教鸢姐儿知道,她心里闪过可怕的念头,想到爹娘醒不过来,她竟有种战栗感。   院里的女人轮流帮忙,陈鸢陪着二妞等到药熬好了,看她喂了李娘子吃下,陈婆子赶着她们两个去睡觉,“有大人看着,放心罢。”   二妞脑子里昏昏沉沉,其实已经累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嗫嚅道,“多谢婶婶。”   娘子们摆摆手,“谁家里没个事儿,你娘这人忒缺德,可苦了你跟大丫了,日后还不知道怎麽样呢,你可不能倒下了。”   有人问她,“可跟你大姐儿传过信了?今儿事出突然,怕是明儿你嫂嫂家里要来闹的,不如让大妞回来归宗,有个大人在,也好照料。”   二妞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说了甚,甚至不知道如何爬到床上的。   她醒来时,天光大亮,刺人眼睛。   大丫不知何时醒来了,正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拿着一根草在玩儿。   二妞猛地起身,听见外头一道人声,她眼眶蓦地一热,“大姐儿来了?”   大丫见她醒了,忙喊,“大姑。”   帘子掀开,一个瘦弱的女人进来,一见她,松了口气,“可算醒了。”   二妞脸色发白,忙下床穿鞋,“大姐儿,我上值晚了,我还要进府里头跟主子请罪——”   大妞扶住了她,“别急,鸢姐儿早上来说了,陈雁会跟许娘子说的,你今儿告假,下午再进去跟主子请罪。”   “大姐儿,你怎回来了?”   “家里出了这样大事,我能不回来?”   “那魏家那边——”   二妞听见外头吵嚷嚷的声音,大妞不让她出去,“不用管,让他们吵。”   原来是嫂嫂家里人来讨说法,碰上了舅舅一家,两家都不想教对方占便宜,吵了半晌了。   最后两家人将李家翻了个底朝天,发现家里头一分钱都没有。   除了还李家油盐店的,昨儿请医问药又花得七七八八,唯一值钱的一个银簪子和银手镯,昨儿二妞留了个心眼,都给鸢姐儿藏起来了。   最后魏家人先扫兴地要回去,得知大妞要归宗,不肯留在夫家,那家人气得跳脚。   大妞脸色涨红,瘦削的脊背挺直,“我已经守丧满二十七月,不管再嫁还是归宗,你们管不着。”   她在夫家给人当牛做马,忍了这三年,就等着守丧期满这一日。若是家里没出事,她便是离开夫家,也不一定会回来。   但是家里只剩二妞,她不得不回来。   那家人脸色难看,骂得极难听,大妞低垂着头洒扫家里,只做没听见。   至于舅舅一家,以往每回来,李婆子都要打酒割肉招待,舅舅只背着一袋子芥菜,李婆子就高兴得不得了,说兄弟对她好。   如今见李家钱也没有了,李婆子两个又病得重,大妞还开口想跟他们借些钱。   大妞知道娘背着爹给舅舅家接济了不少钱,不然家里头银钱不会那样少。   结果舅舅一听,头也不回地走了。   早些年,外祖父母为了给舅舅娶妻,就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后头是李婆子自个儿上赶着回去认亲。   若是这两个外甥女不是王家的家生子,还能卖些钱。偏他们是王相公府上的人,李婆子又犯了这样大的事儿,相公府里头怕是也不会给她们甚抚恤。   眼瞧着没便宜可占,舅舅哪里还肯揽事儿,当即便带着舅母架着驴车回去了。   那驴车,还是当初他上门哭穷,李婆子给他拿了两贯钱买的。   大妞气得眼睛发红,“丧天良的,白眼狼。”   二妞早都习惯了。   李天佑见以往疼他的舅舅也走了,更是夹着尾巴,饿了也不敢大声嚷嚷,只是到大妞跟前说他饿了。   大妞趁着给爹娘熬药的炉火,熬了一锅粟米粥,李天佑不想喝,李婆子从来不给他喝这种东西,但看大丫几个低头安安静静地喝,他饿了,只得不情不愿地喝了下去。   好像也没有那样难喝,他喝了一碗,还要了一碗。   二妞等不及到下午,家里有大妞,她不想丢了府里头活计,还不知道主子会如何处置,昨儿府里头管事的也出来了,说相公府不会姑息这种事儿,让开封府秉公办案。   她收拾妥当便赶紧进府里头去了。   凭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见主子的。   许娘子也是可怜她,带着她去了元娘院外,这会子太阳正晒,门上的婆子说元娘才睡下,教她们候着。   二妞垂着头,有些不安,“许娘子,日头晒,您先回去,我在这里候着。”   许娘子抹了把汗,“我是你头上管事的,这事儿也得问过主子意思,也是分内之事,到那边树荫底下候着罢。”   两个人站在树荫下等了好半晌,树上的促织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二妞抬头看了眼,头顶上一大朵云,瞧着要下雨的样子。   她不安道,“许娘子,主子会将我赶出府么?”   许娘子也拿不准主子的意思,她笑了笑,“主子心善,你爹娘教赶了出去,你如今家里情形,主子是知晓的,你求一求主子,总不会不给你一条活路。”   二妞“嗯”了一声儿,低头不安地绞着衣摆。   她想到爹娘治病的药,家里见底的粮,大妞花白的头发、脊背上瘦得凸出的肩胛骨,她有些喘不上气。   要是赶出去了,舅舅也不会再送荠菜疙瘩,辣菜也卖不了,一家人吃甚么呢?   “许娘子——”   门上的婆子招手,二妞猛地回过神,忙跟上许娘子。   婆子将她们引进去,引到了偏厅里,是元娘身边的洛锦在等她们。   二妞脸色有些白,跟着许娘子一起福了福,“洛锦姐姐。”   洛锦看了二妞一眼,瞧见她苍白的脸色,瘦得人在衣衫里直晃荡。   她的新衣裳昨儿教大丫吐了,洗完还没干,今儿穿的是旧衣裳,她浑浑噩噩的也没注意。   许娘子忙笑道,“小娘子,不知道元娘怎麽说呢?二妞在绣房里——”   二妞低垂着头,眼睫不安地颤了颤,耳朵里一时间听不见声音。   直到许娘子拍了她一把,脸上笑着,嘴巴一张一合,半晌,她耳膜震动,所有的声音一齐涌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胸口憋气憋得发疼。   她依稀听见“快谢过小娘子”之类的话。   她不敢置信,忙抬头看向洛锦。   “发甚呆呢?”许娘子恨铁不成钢地推她。   二妞忙屈膝,“多谢洛锦姐姐,多谢小娘子开恩,奴定好生替小娘子做事。”   直到教许娘子领回去,她还做梦一般。   许娘子感慨,“得亏你前些日子得了元娘的赏,她见过你,知道你是个老实性子,又怜惜你年纪小,才没有迁怒到你身上。”   二妞“嗯”了一声儿,回去便赶紧帮雁姐儿和冬儿两个劈丝线,她做得又快又好,跑来跑去,脚不沾地。   隔壁夏绫和夏锦瞧见了,嘀咕,“瞧她们那个小丫鬟,做事真麻利。”   哪像她们屋里头的,听说老子娘在府里做事,是主子跟前得脸的,进绣房是为着给三娘当陪房,她们根本支使不动。   真够郁闷的。   直忙到下值的时辰,陈雁她们都走了,二妞将屋里洒扫得干干净净,桌子、窗子都擦得锃光瓦亮,这才跟许娘子说了,提着篮儿回家去。   她下午忙着做活,没怎麽想起家里头的事儿,这会子想起来,不知道爹娘怎麽样了。   想起橱柜里吃光的那些东西,她缩了缩脖子,贴着墙根出府。   “二妞!”   二妞忙抬头,陈鸢正在门上探头探脑,冲她招手。   她忙跑过去,气喘吁吁,“鸢姐儿!”   才一晚上没见,恍如隔世。   “听说主子肯让你留在绣房做活呢?”陈鸢昨儿一直担忧,这会子放下心来,搂着她笑道,“我还想着,要是主子不要你,我得想个法子教你赚钱呢!”   二妞抿唇笑,“多亏主子心善。”   陈鸢陪她回家去,走到院门口时,陈鸢欲言又止道,“你家里又请了郎中来,我听见大丫哭。”   走近了,果然有人哭,大妞也在哭,她蹲在泥炉前烧火熬药,二妞进去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还烧着。   “大姐儿,郎中怎说呢?”   大妞摇摇头,神色苍白,“说不太好。”   结果只过了一晚上,翌日三更的时候,二妞他爹没熬过来,没气了。   二妞白日里去上值,晚上守灵,熬了好些日子,才将她爹下了葬。   而李婆子,竟渐渐地好了起来,清醒了,伤口渐渐结了痂,能说话了。   只是她一醒来,就哭着嚎她可怜的大郎,挣扎着就要去看他。   听说李大郎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李婆子更是脸色灰白,成日里以泪抹面,哭着寻死寻活,“我不活了,我的大郎没了,活着还有甚意思!”   大妞这些日子硬气了许多,也不管她,凭她去闹,吃的给她,不吃也就罢了。   渐渐地,李婆子能下地了,她一天到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念叨她藏的东西都教霍霍光了。   家里的银钱给爹娘治病、给爹送葬,都花得七七八八。连二妞藏起来的那银簪、银镯,都当掉了,换了铜钱,如今也只剩一贯多。   这天早上,二妞起来穿衣,感觉不太对,猛地往床上瞧了一眼,发现娘不见了。   她喊醒大妞,两个人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愣是没见人。   等点上灯,才发现家里仅剩的粮、钱,全都不见了,娘的衣裳、大哥儿的衣裳,都不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隐隐猜到了甚。   李婆子这些日子哭死哭活要去找李大郎,她们没当一回事,她竟真去了。   两个人瞧着翻得乱七八糟被洗劫一空的家里,不由去看佑哥儿,佑哥儿四仰八叉敞着肚皮睡着,对家里头的变故一无所知。   二妞心里说不出的麻木。   她去上值,将午膳和晚膳的四个炊饼留出来,攒着拿回家去,够家里人吃两顿的,再加上存在鸢姐儿那里的二百文,好歹不至于断炊。   就这样,熬到了府里发月钱,她上头的许娘子、雁姐儿、冬儿她们都没有克扣她的月钱,这三百文她全都拿到了。   拿着一串钱,她翻来覆去地瞧,跟针儿两个坐在小杌子上,凑在一起数了好几遍。   她已经在心里想着要买些粟米、买些杂豆,还可以买些价贱的菘菜、芦菔,或许还能花十文钱买块儿猪膏熬油。   她在府里头吃得还好些,家里头许久没有荤腥了。   虽说她每日也会省下些吃食带回去,到底不够几个人分的。   等佑哥儿大些,就教他到府里做事,不管倒恭桶还是洒扫,总之能赚些钱回来。   家里另一间屋子教管事的收了回去,给了另一家人住。   大妞当初也在府里倒恭桶,嫁人的时候李婆子去求了主子,放了她的身契。   她和二妞将些屋里没用的东西都去当掉,或者跟人换了粮。   两人花了一晚上,将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那个脏得黑漆漆的布帘子洗了又洗,见实在洗不干净,二妞索性道,“不如扔了,家里还有些破布,再缝一个出来。”   大妞还有些舍不得,二妞看着那油腻腻发黑的污渍,心里难受,还是扔掉了。   她们将地上、墙上的污渍也铲了一遍,打发佑哥儿擦桌子,他如今没有依仗,不敢不做事,不情不愿拿着抹布去了。   大丫也拿着比她人还高的笤帚跟在二妞身后扫来扫去。   等到第二日,屋子里便焕然一新了。   二妞看着窗明几净的屋里,想着要好生学本事,先教大妞打络子,看能不能到外头卖钱。   大妞这些日子接了给染工洗衣裳的活,手每日泡在脏水里,本就瘦得可怜,教水一泡,那双手更惨不忍睹。   她看着于心不忍。   至于李婆子,她们没找,也实在无从找起。   只是,有一天下大雨,院里发大水似的,天黑得早,她们正摸着黑吃饭,忽然有人敲门。 第67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将做凉皮的法子教给了娘,还嚷着要去铁器行定做一个蒸凉皮的笸箩。   陈婆子先是不肯,等真尝到了凉皮的味儿,顿时一阵咋舌,连碗底子都舔干净了,“你说的那用蒸的法子,当真能做得水晶一般?”   陈鸢瞧娘那样儿,扭头哼了一声,“可不是!娘你忒小气!”   “那笸箩要几斤铁?铁器行里头,一口五斤的铁鏊子,足要两贯钱!”   “铁易生衣,也重,不如铜的好使。”陈鸢道,“做一个铜的才好,那东西不要重,越轻越好,用不了多少铜,只是工艺难得,怕是费用不少。”   “铜的?”陈雁回头,笑话她,“铜的可不好做,做铜钱的都不够使呢,上哪里给你做鏊子去。”   陈鸢才想到这一点,“那用甚能蒸?”   大家想了一想,“还是做铁的罢。”   陈婆子拿出一贯钱给她,正好二姐儿要去西大街王官人染红胭脂铺替府里的丫鬟们买胭脂和沉檀拣香,便带着她一起去。   往南到旧郑门,西大街上有一家章家铁器铺,是东京城里最大的铁器铺子了。那附近一条巷子里都是卖各色什器的。   陈鸢跟着二姐儿,路过一家吃食摊儿就要瞧一瞧,按她这个速度,怕是半个时辰才走得到。   陈鸾推着她,一劲儿催,“快走,快走。”   别的还好,天儿太热,走两步就热得一头汗,碰上卖冰雪的,陈鸢真走不动。   她趴着旧郑门外那家曹家冰雪铺的门,任凭二姐儿将她衣裳扯直了也不走。   最后还是陈鸾妥协,买了一碗脂麻团子,一碗鸡头穰。   都是冰雪里镇凉的,捧在手里冰浸浸的。   陈鸾想要两碗鸡头穰,陈鸢非要不一样的,她要尝两样儿。   夏日里冰雪恁贵,一碗足要二十五文钱。   陈鸾翻了个白眼,“下回不许跟我一起出来。”   陈鸢才顾不上听她说,连忙舀了一个二姐儿碗里的脂麻团子,外头是糯米粉做的皮儿,里头是黑芝麻馅儿,加了糖,冰得透心凉,大热天儿吃一口,真够舒服的。   她眯起眼睛,“好甜!”   她又吃一口鸡头穰,这是鸡头米煮的糖水,鸡头米煮得很糯,有一股甘甜。   这家铺子放足了糖,味儿很甜,冰过的那种甜格外干净利落,咬冰嚼雪一般,令人口舌生津。   陈鸾吃了一口脂麻团子,果然嫌腻,要吃鸡头穰,陈鸢跟她换了,心里偷笑,嘿,鸡头穰她吃了好多,二姐儿跟她换,她占便宜!   陈鸾瞥了她一眼,气笑了,“还不快吃!”   出了曹家冰雪,陈鸢不敢再吵着要吃杂嚼,一路吸着鼻子,尾巴似的跟着二姐儿进出胭脂铺和沉檀拣香铺。   托二姐儿的福,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了。胭脂铺里头那些面脂、绵胭脂、画眉墨,香药铺里头各色沉檀拣香,她都认得很不少。   像是最便宜的艾草香饼,一个也就五文钱,她也用得起。   还有一种零陵香,十文钱能买一两,咬咬牙,大姐儿也能买来用。不过就买了一回,教娘发现,再不许她买。   为这,大姐儿没少生气。   但更贵的麝香、沉香、冰片龙脑香、笃耨香,乃至宫廷里才能用的龙涎香,那就是天价了。   有一回她跟二妞说起来,二妞都惊呆了。   想起二妞,她家里近来一连串的事儿,前些日子好容易将脸养得圆些,又瘦下去了。   不过陈鸢在心里偷偷诅咒,那李婆子别回来才好,府里头主子将她赶出来,念着旧情算是放了她的身契,她倒好,卷了家里的钱去找李大郎。   听二妞说,李婆子本还要带佑哥儿呢,佑哥儿多懒,睡得恁沉,李婆子一推他就闹,许是想着路上艰难,看不得宝贝金孙吃苦,便将他留下了。   这样的娘!   她再不嫌娘唠叨了。   陈鸢视线在那些盛裹在黑漆描金雕花小盒子里的香丸上扫过,知道它们的价格,直感慨,有钱人真是多!   如今二姐儿跟府里头的人熟悉了,买胭脂和香药的钱便不自个儿垫,都是拿了钱来买的。   陈鸢瞧见她一下子拿出十几贯钱,二姐儿真是厉害。   二姐儿虽不靠着这个赚钱,但借着这个机会,跟府里头各个院里都混熟了,哪个小娘跟前的丫鬟都跟她熟悉。要是有个甚事儿,要人帮点小忙,府里头谁也没她人缘广。   谁有个甚事儿需要人帮忙,找她准有法子。   她这才进府里头多久!   从香药铺里出来,陈鸢的衣裳上都沾染了一股茉莉的味儿,她左嗅右嗅,走路不安生,踢着个小石子儿,“二姐儿,孙舅爷又以次充好么?”   陈鸾挎着篮儿,里头都是那些金贵的东西,她在篮儿里头垫了厚厚的几层布,走路避着人。   “可不是,这样贪,也不怕撑破了肚子。你不知道府里头那些小娘,瞧着光鲜,又没有嫁妆,光靠着府里头月银,连炖肉怕是也吃不上。”   “怎麽会?娘说大厨房每日都做肉呢?”   陈鸾冷笑一声儿,“都是看人下菜碟,下人瞧着那些不受宠的,昧下她们的东西也是有的。”   陈鸢想起一个八卦,不由道,“听说孙舅爷前儿娶了第二十房小妾,当真?听说才十八岁,那孙舅爷都多老了,呸,不要脸!”   “这就不要脸了?”陈鸾嗤笑,“不要脸的事儿多着呢。”   陈鸾脚下一停,走路不专心的陈鸢直接撞了上去。   她捂着额头瞧去,可不是到了章家铁器铺?   这条巷子里都是卖什物的,甚么刘家针铺、孙官人笼子铺、飞家牙梳铺、周家折揲扇铺、温州漆器铺、青白磁器铺……   陈鸢跟着二姐儿进去,不逛不知道,一逛吓一跳,光一个锅,用了几斤铁,便有不同的价,一眼瞧过去,大大小小的器具足有几十上百。   东京城真够繁华的!一个铁器铺就这样教人眼花缭乱了。   她要那种又轻又薄的铁鏊子,可以在水上头浮起来的。工匠的手艺完全可以将铁捶打得那样薄,但她这器具要单做,用的铁虽少,匠人的工费却贵。   铺子掌柜的给了个合理价格,一贯钱。   陈鸢没想到娘那一贯钱还没捂热,都交出去了。   约定三日后来取,陈鸢出了门,拉着二姐儿去傅官人刷牙铺,她早嫌弃娘自个儿熬的那牙粉了,每一回刷牙,涩得她脸都皱成一团。   富裕第一步,她要买牙粉!   她想要最香的,但那些掺了茉莉、蔷薇、沉香的,一问价格,好几贯钱,她咋舌,扭头便掏出二十文,买了一小盒添了茯苓和白芷的。   她的刷牙子也用呲毛了,她要买,一摸兜,没钱了,只得放弃。   一到家,她就跑到桌边去倒水喝,给二姐儿也倒了一碗。   市井里也有卖煎点汤茶药的,要花钱,娘很抠门,从小就教她们,要喝水回来喝。   她先跟娘要买牙粉的二十文,然后要今儿卖皮蛋的二十文。   陈婆子正赶制她那双鞋。最近天儿热,前几日糊的隔帛儿白天在日头下晒,晚上压在床褥底下,早干透了,也压实了。   她拿出家里的鞋样子,——是大姐儿在纸上画出来、再剪下来的,她们和娘的鞋都用的一个鞋样子,大小不同而已。做来做去,就这个样子最好看。   她们家鞋好看,穿出去,附近的娘子瞧见了,都拿了纸,来她家拓印,回去也用这个做。   陈婆子将陈鸢的鞋样子放在糊好的隔帛儿上,拿一块儿炉子里凉了的木炭,描着鞋样子的边儿,在隔帛儿上印出来。   描完了,她掀开床褥,仔细将鞋样子压在底下,日后做鞋都要用的。   她拿起剪子,将隔帛儿上描出的鞋面用剪子剪下来,拿过早洗干净晾干的旧鞋底子,比划了下。   陈鸢问她,“娘,几日能做好?”   “你还急?”陈婆子低头瞧了眼她的鞋,“你别在我跟前晃,我今儿先把鞋面缝好,明晚看能不能将鞋底绱上去。”   鞋面剪下来,还很难看,要在边缘处用布条包边儿,包边儿的时候,针脚都藏在里面,剪过的难看的布茬也包在里边。   可惜娘不给她绣花。   她一提,陈婆子就道,“你那只铁脚,谁晓得能穿几日,绣甚花,白费功夫。”   陈鸢哼一声儿,鼓着腮帮子去瞧她的蚕,已经结茧好几日,应该快破茧了。   她跟昘哥儿说了,破茧了让他来瞧。   小郎近来说话越发顺畅,已经能从两个字两个字蹦词儿,变成三个字三个字了。   她躺在床上,听见黑暗中传来蟋蟀的叫声,还有虾蟆“呱”“呱” 打鼓的声音,蝉鸣也一阵高过一阵。   “啪——”她一巴掌拍在胳膊上,打死一只蚊子。   屋里的油灯摇摇晃晃的,直亮到很晚。   ……   翌日,陈婆子一到灶房,就学着做鸢姐儿那个水晶冷淘。   夏日里灶房每日都要做麸,洗过面的水都在那里放着,旁人见她在那里忙碌,烙出些又软又塌,一瞧便不好吃的东西来,以为她是瞎做的。   这几日秦娘子带着茵儿做了不少主子喜欢吃的冰雪凉水,得了好几回夸,陈婆子手里也就扯饼和冷锅汤签两样儿,她着急也是情理之中。   她做好了以后,正逢三郎院里的小丫鬟来吩咐,说三郎君苦夏,不好生用膳,教灶房想法子做些开胃的东西来。   秦娘子几个摆开了架势,做了一桌菜出来,热的、凉的、甜的、酸的、辣的,应有尽有。   陈婆子便将那一盘水晶冷淘放了进去,汁子单独在一个碗里,交待丫鬟吃时再浇上去拌匀即可。   而另一边,陈鸢才到灶房里,赵院公便打发了人来,说要吃那道水晶冷淘。   陈鸢一愣,昨儿摊的都教灶房里的人吃完了。   她只得戴上襻膊,捋起袖子,站在凳子上开始摊。   摊着摊着,吕娘子凑过来瞧了两眼,问她汁子的事儿,陈鸢正热得满头大汗,灶房里本就够热了,她又在灶火跟前,闻言,笑眯眯道,“娘子想做这个?你来做罢。”   她将位置让出来,吕娘子还真想试一试,忙不迭接过来。   陈鸢便拿了扇子扇风,劲儿大得将额头前的碎发扇得乱飞。   她站得离灶台远些,那里正好是过堂风口,风吹过来,她长舒口气,指点吕娘子怎么摊才好。   这东西太简单,没法避着人,灶房里的怕是都学去了。   只是汁子她没让人瞧见。   她问过二姐儿了,若是不想教别人得了先机,她们可以将方子卖给潘宅园子正店。   昨儿去卖皮蛋,便跟伙计说了今儿让他们少掌柜的来。 第68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鸾今儿进府里早了些,先到各院里,将托她买的胭脂香膏送去。   魏小娘如今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子,起得要比往日里晚些,小菊轻手轻脚梳洗妥当,听见树上又有蝉叫,先打发两个婆子拿粘杆粘走。   天越发热,才一会子便要出汗,她不时往门口瞧两眼,远远看见提着热水的婆子身后跟着一个人,手里提个灯笼,一晃一晃的,不是鸾姐儿是谁?   她眼睛一亮,擦着手便出去,笑道,“鸾姐儿!”   魏小娘有孕,她们院里的人都不许用香药,魏小娘自个儿也不敢用。   她这回没有托陈鸾买那些,只是知晓她要到外头去,托她给小娘买了几本解趣的话本。   陈鸾将话本给她,“挑的是近来东京城里出名的,书肆掌柜说这几本卖得最好,若是看完了,直管跟我说。”   小菊抱在怀里,笑道,“亏你还记着呢!”   “小菊姐姐的吩咐,自然不敢忘了。”陈鸾笑,又拿出一包豆蔻给她,“喏,听说姐姐总胃不舒服,我大姐儿生气就爱嚼这个,吃起来凉飕飕的,能好受些。”   小菊惊喜,“亏你还惦记着我。”   “你帮我多大忙,这算甚呢。上回要不是你,我怕是都要教孙小娘赶出府去了。”   说起孙小娘,小菊拉着他,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了呢,巧儿进了孙小娘院里,没少闹。”   陈鸾自是听说了,“左右跟咱们不相干,她们如何闹都是她们的事儿。”   小菊也就是憋得慌,她们魏小娘得宠,眼红的人也不少,她谨小慎微的,唯恐得罪了人,也不敢乱说话。好容易碰上陈鸾,两个人关系好,才多说了两句。   换了旁人,她也不敢多说。   陈鸾还有事儿,两个人说了几句,她便离开了。   小菊说的孙小娘和巧儿,陈鸾知道的还比她多些。巧儿害她不成反受其害,如今落在孙小娘手里头,能有甚好下场。   但她也不得不防着,她听说那一晚事后,孙小娘也反应过来,找来府里下人打听。   只是一则,那晚陈鸾将园子里一路上的灯都熄了,那几个上夜的婆子压根没瞧清是哪个丫鬟。   二则,那几个婆子急着邀功,没少吆喝人,那样多下人都在场,孙小娘总不能将所有人都叫去问话。   她头一个怀疑的其实是其他小娘,或者是大娘子,准是瞧不得大郎受相公器重,才暗地里使手段。   但一番打听下来,一切都好像是大郎自个儿没管好自个儿,才叫人发现了。   她不是不知道大郎的性子,以往在院里跟丫鬟厮混也就罢了,她将那些丫鬟都处理了。   谁承想她管得越严,院里一个年轻貌美的丫鬟都没有了,实哥儿胆子大到能与府里丫鬟浑来。   她也气,早知还不如不那般拘着他。   老夫人还将她叫去训斥了一顿,说她做娘的管他太过严厉,才让大郎这样。   她也委屈,她还不是想让大郎名声好些,将来娶一门有助力的姻亲,好能压过三郎去。   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   小菊只听人说巧儿闹,还不是孙小娘想叫人知道的?   陈鸾可知道,孙小娘一开始就不可能教巧儿生下这一胎,大郎本就是小娘生的,将来婚事要远远低三郎一头,如今再弄个庶长子出来,哪户有地位的人家还愿意将女儿嫁过来呢?   孙小娘实则比谁都急。   一边要咽下这口气,一边又不能教人发现,神不知鬼不觉地磋磨人。   孙小娘没少跟人说她多疼巧儿,将她捧着惯着,当亲生的闺女一般,甚么好的都送到她跟前。   而巧儿呢,得势便猖狂,这也不合心意,那也要挑剔,每日不是砸东西,便是作贱下人。   这些日子,府里头下人几乎都知道那个巧儿在孙小娘院里作威作福,气得孙小娘每日到老夫人那里去躲清净。   大厨房里给巧儿做饭的厨娘也受尽了刁难,她一日能吩咐十回,一会子嫌弃鸽子汤太腥,一会子嫌弃鸡肉太肥,要不就是说灶房里欺负她,尽不用心做。   如今可谓是人人嫌恶。   依陈鸾看,巧儿这样下去,离死不远了。   她如今能避则避。   她这几日也忙,自打那日随大娘子去沈府上宴会回来,不少夫人都递了帖子来,要瞧那“盏里水丹青”的茶百戏。   这会子送完胭脂,她便回大娘子院里,拿了接露水的竹筒,到园子里采集露水。   点茶的水是极重要的,比茶还要重要。相公府里头有一口甜水井,那水也清冽,只是太过寻常。   点茶的水,以山涧清泉为佳,江水次之,井水为下。   而这山中之水,又是“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①   东京城地处中原,一马平川,无甚山涧、泉水,要想让茶味儿更好些,少不得多想些法子。   她尝过几回不同的水点茶,发现有的水是滑的,能使八分的茶香冲出十分来。   露水又以茉莉最好,花虽香得熏人,露水却恰好,有一丝丝香味儿,不浓也不淡,与茶最是相宜。   她收集完了往回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唤她。   回过头,不是去上族学的王墨是谁?   一瞧时辰,可不快到卯时。   她笑着道了万福,王墨身后跟着书童,他上前道,“小娘子又接露水?”   陈鸾笑着点头。也真够巧的,几乎日日都能碰上。毕竟男女有别,她还不想惹人口舌,她每回都是回两句话,便离开了。   “陈家娘子昨儿送来那道水晶冷淘,我娘说味儿可好,直赞不绝口。”   陈鸾笑道,“娘子喜欢便好,听说今年大比,郎君要下场了?”   “是,相公前些日子考校学问,瞧了我做的文章,说可以一试。”   陈鸾心里有些诧异,她也是听婆子们说的。相公府上这个穷亲戚,一开始大家都瞧不上,以为打秋风的。   如今见他在族学里又受老师夸,相公也夸,眼瞧着是有前途的了,不少人献殷勤。   甚至于娘有时从王娘子那里来,王娘子为难地说好像有人想与她家结亲,她一时为难,跟娘说起来。   她面上笑道,“恭喜郎君了。”   王墨耳廓发红,“托小娘子吉言。”   他见陈鸾袖子和鬓发都教露水打湿了,不由道,“听我娘说露水湿寒,小娘子当心些,我娘便是在庄子上做活,手碰多了露水,如今得了风湿的毛病,阴天便疼呢。”   陈鸾听见身后花丛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声响,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些,笑道,“多谢娘子挂怀,我知晓了,快到卯时,不敢打扰郎君上学,郎君请。”   她退后一步,王墨这才走了。   她看了王墨的背影一眼,小书童跟着他,转过弯,消失在花径中了。   她摇摇头,这王小郎君自幼丧父,跟王娘子两个相依为命,品性尚算纯良。   只望他能高中,也不辜负王娘子一番苦心。   她回过头,往花丛里看了一眼,方才有个人在那里鬼鬼祟祟,她皱眉,拿着露水往大娘子院里去了。   ……   陈雁这几日将给元娘做宫绦的结子都打出来了。   这东西很讲究手艺,如今绣娘们做的,有四股、八股绳儿编的圆结,也有金刚结、蛇结一类,都是将丝线扭成较粗的一根绳,然后编出各色样式,坠上玉环、流苏之类。   颜色也丰富,花样还多,很受欢迎。   但在她看来,这样的绳结编得太僵硬,跟元娘那组玉实在不配。   她想做得更飘逸些、更轻盈些,连着七夕的衣裳,都想要飘飘欲仙。   她想来想去,用绳儿编实在做不到,当即便找来一匹柔软轻盈的大红绸来,用剪子剪下一条三指宽的边。   拿到手里试了试,当即便决定用这个当宫绦的主绳儿。   她将边细细地锁好,垂下重物又轻盈又好看。   洛锦还与她拿了一束金线,她跟石榴色线扭在一起,编了个四合如意结、一个葫芦花结。   编好了,她立即带着二妞去元娘院里,元娘出门不在,洛锦和金兰跟去伺候,院里留了织云和夏荷两个。   织云听她是来取那一组玉来编,从她端着的盘儿里拿起那宫绦瞧了眼。   二妞低着头,并不敢多看。不知怎的,她感觉织云不大喜欢她们。   织云让两个人在院里候着,不许进屋,她到里头拿了那玉出来,让婆子搬来一个小凳,教陈雁就在那里坐着编。   闻言,二妞眼睫一颤,不由抿唇。   陈雁却没想到别处,她只是嫌弃外头热,而且,院里那样多屋子,那样多椅子,偏只给个小凳让人坐,还只拿来一个,明显是给她坐,二妞便得站着。   她想也不想,笑道,“织云姐姐,小娘子的玉这样贵重,这宫绦做起来也要功夫,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若是小娘子不在,屋子里不方便,我明儿再来也是一样的。这样坐在外头编,旁的事儿小,若是这玉磕着碰着,将我卖了也不够赔的。”   织云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一梗,“小娘子不在,我不敢放你进去,若是丢了甚,我也不好交待的。”   “姐姐何必这样说,我们又不是外头的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敢到小娘子屋里偷东西了?”陈雁觉得她这话简直不可理喻。   “你可别浑说,谁说你们是贼了?”   “姐姐的意思,不就是怕我们偷东西么?”陈雁对她说话颠三倒四颇为不耐,当即便道,“如此,我们便先回去,这组玉,烦请姐姐好生收了,明儿我再来找小娘子,今儿先回去做旁的。”   她说完,当即便福了福。   二妞也忙福了福,雁姐儿早转身风风火火走了,二妞急急忙忙跟上。   她有些害怕,“雁姐儿,我们就这样走了,织云姐姐会不会记恨我们?”   陈雁啐道,“她还要记恨我们?我还没说她事儿多!要是洛锦在,今儿准能做完宫绦。”   这个织云真是事儿精,以后少跟她打交道。   织云本想刁难一下陈雁,没成想她既看不懂脸色,也察觉不到被人刁难,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还敢不给她留脸面。   她气得脸色铁青。   夏荷正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见她捧着那盒玉,“你站在这里作甚?这不是小娘子要做宫绦的玉么?我好像瞧见陈雁来过了,她怎没编?”   织云没好气道,“我倒是拿出来让她编呢,人家嫌弃院里热,不肯,要等明儿小娘子在的时候编。”   夏荷知道她的性子,秦娘子让她打小学女工,早早将她送到元娘身边,跟元娘一同长大,性子骄纵了些。   元娘的荷包、鞋袜、小衣这些贴身的,都是她一直在做。   如今绣房里来了个陈雁,手艺那样好,处处将她比下去,元娘还喜欢,她心里不舒服难免。   再加上陈雁她娘如今又在大厨房里,做出来那扯饼和冷锅汤签将秦娘子的风头也压过了。   如今东京城里谁不知道扯饼娘子?   那陈家还有个二姐儿陈鸾,点茶又入了大娘子的眼,上回去沈府出了风头,外头如今都说他们相公府上有个擅活火分茶的茶百戏高手,还是个美貌婢女,简直越传越神乎。   这几日府上的拜帖就没停过。   想到这儿,她将手里的食盒子往身后藏了藏,笑道,“天儿热,你若是怕她碰坏了小娘子屋里的东西,让她到我们屋里去也是一样的。你将玉放下罢,瞧着不安稳。”   织云没好气,“你去厨房提了甚回来?不是说没胃口?”   夏荷打哈哈,“随意拿了些,好热,我回去洗把脸。”   她说着便回屋了。   一到屋里,她立即将食盒打开,拿出那一碟子水晶冷淘来。   方才她碰上三郎院里的丫鬟要到灶房里去,说了两句话,便说三郎中午吃了一个水晶冷淘,甚是好吃,要她还去取些来吃。   夏荷一时好奇,跟着她去瞧了,那陈娘子瞧她们两个好奇,便一人捡了一小碗教她们尝。   等吃了一口,她都惊呆了。   当即便讨了一碗回来。   大厨房是给主子做吃食的,她们这些大丫鬟偶尔讨一口倒还好,只是也不能仗着身份不知道分寸了。   她吃完了这一碗,连那汁子也喝干净了。   这水晶冷淘凉凉的,汁子酸酸辣辣,中午她也没甚胃口,这会子却觉不够吃,恨不能再要两碗来。   想到陈婆子说这东西不费事儿,外院小厨房里鸢姐儿也做了,她腾地起身,又不嫌累地提着食盒往外院里去了。   织云方才便瞧她不对劲,不知背着她偷吃甚,这会子见她提着食盒出去,想到方才窗子外头瞧见的那没见过的吃食,不由啐道,“甚么好东西,也值当背着人。”   ……   陈鸢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只一早上功夫,那水晶冷淘从赵院公那里传到几个管事耳朵里,又有里头不知何时见过的丫鬟们,也出来要吃这个。   这不,午膳才过不久,就有两个丫鬟来要这个。   她一打听,原来是三郎院里的大丫鬟要吃。   陈鸢赶紧系上青花手巾,拿出专门拌凉皮的那个小盆。   夏荷正赶上她调味儿,便瞧见踩着一个小凳的小丫头,挑了几筷子那水晶冷淘到盆儿里,手开始飞快地从面前那几个罐子里舀东西,黑的像是醋,还有盐、辣油,也有她不认识的。   总共得有七八样儿,最后还撒上胡瓜丝儿、一把麸,使劲儿拿着筷子在盆里搅匀了,再盛到碗里,给小丫鬟装进食盒。   “要尽快吃才好。”陈鸢弯着月牙儿眼睛。   “哎!”小丫鬟兴奋地提着食盒走了。   夏荷当即道,“给我也拌一碗来!”   陈鸢认得她,当即笑道,“夏荷姐姐。”   “真乖。”夏荷笑道,“我从你娘那里吃了,才到你这儿来。小小年纪已经有你娘的手艺了呢,将来定能继承她的衣钵。”   “扯饼娘子”这样出名,陈娘子即便现在出了相公府,也是东京城里有名的厨娘,鸢姐儿将来打着扯饼娘子女儿的旗号,很容易便能出头了。   “我猜便是。”陈鸢笑,手底下动作麻利,很快就替她拌好了。   夏荷迫不及待提着走了。   期间吕娘子没少凑过来瞧,陈鸢瞥了她一眼,没说甚。   半下午的时候,外头突然打起了雷,“咔擦”一声巨响,天都要劈开了似的。   还未到下值的时辰,吕娘子便推说家中有急事,求吴娘子放她先回去了。   陈鸢还有些担心二妞家里,李婆子将家里钱全卷走了,跑了以后没有音信,她那个舅舅三不五时还要上门占便宜。   这几日绣房又忙,二妞不敢行差踏错,总回家晚。   她可是知道大妞和大丫几个,如今就指着二妞养活,二妞每日还要省些口粮带回去。   陈鸢留了两份水晶冷淘,装进食盒里,才走到灶房门口,瓢泼大雨“哗啦”一声从屋檐上泼下,在地上溅起来好大的水花。   她咋舌,“好大的雨!”   灶房里的人不由啐道,“要死,早不下晚不下,偏偏下值的时辰下,连把伞也没有!”   好些人咬咬牙,硬着头皮冲进雨里头,那雨砸在人身上,一下子就浇透了。   陈鸢跺脚,想起院里晒的被子。   “糟了!准都湿透了!”她晚上盖甚。   她正在门口发愁,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影冒着大雨冲过来,从怀里拿出蓑衣和斗笠来,瞧见她,直往她身上披。   陈鸢惊喜,“爹!”   陈庆龇牙咧嘴,“快穿上,我还得接大姐儿她们去!”   陈鸢赶紧披上了,将那沉沉的一顶斗笠也戴上,缩在爹怀里,跟被母鸡护着的小鸡雏似的,一路趟过“哗啦啦”的水,跑回家里去。   她的两只脚在水里“啪”“啪”“啪”跑,溅起来好高的水花,她将食盒藏在肚子前面,蓑衣被顶起来好大一块儿。   “爹,真好玩儿。”   陈庆将她送回家里,“好玩甚,瞧瞧你的裙儿!仔细你娘骂你。”   他将陈鸢头顶的斗笠摘下,往胳膊肘下一夹,又冲出去了。   陈鸢没在院里瞧见自个儿那个小被子,赶忙跑进去,吸饱了水的鞋在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一踩就留下一滩水印。脚泡在里头,可真够难受的。   她索性将鞋一脱,丢在台矶上,让大雨多洗洗。   她的被褥也不在屋里。   她将裙儿脱了也晾着,两只裤脚卷起来,探头往外瞧了瞧,见雨小了些,便拿了把油纸伞撑开,又将那双鞋趿上,提了一碗凉皮,“吧嗒”“吧嗒”往二妞家走。   二妞家跟她家隔着贾婆子家里,她们一间屋子又给了另一家人,陈鸢走过去时,大丫正趴在门上往外瞧。   瞧见她,瞪大眼睛,“鸢姐姐。”   陈鸢拿出一块鼓儿饧塞她嘴里。   “甜的?”小丫头惊讶。   陈鸢摸摸她枯草一样的头发,探头往里瞧,大妞正在洒扫家里,这屋里已经干净许多,大妞又将桌上那层长年累月的污垢铲去,擦洗干净,桌子便亮了许多。   等她们家给桌子、柜子上桐油,可以让爹帮忙一起上了,那才叫锃光瓦亮呢。   大妞听见动静,回过头,“鸢姐儿?”   她有些不敢跟人对视,忙道,“你家晒的被褥,我给你收回来了!”   “真的?”陈鸢惊喜,忙跑进去,将食盒放下,“我以为湿了呢,可吓死我了,多亏你,大妞姐。”   大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鸢赶紧将那一大碗凉皮拿出来,“这是灶房里今儿新做的,做了好多呢,你们还没吃饭?正好!”   她将小不点儿大丫抱到椅子上,“你们尝尝呢!”   “这怎行。”大妞忙要装回去,“太多了——”   陈鸢赶紧抱起来晒得暖烘烘,还有太阳味道的被褥,“我们在灶房里,都吃腻了,给大丫尝尝味儿。”   “我还有事儿,先走啦,你们慢慢吃,食盒明儿教二妞拿回灶房里就行。”   雨这会子又停了,她忙跑回家去。   等大姐儿和二姐儿做好皮蛋,陈鸢就提着那一碗凉皮跟着去。   那个潘三郎在一旁的茶楼里等。   他这些时日可谓是春风得意。酒楼生意起死回生,文大郎他们家的八仙楼一日不如一日,客流都涌到潘店去了。   对这几位财神爷,他可是十分奉承,点了一应茶水果子,坐下来谈。   陈鸾先将那一碗凉皮拿出来,汁子这会子才浇上去,让他尝。   潘三郎惊讶,“这是——”   他尝了一口,眼睛不由睁大,又连续吃了好几口,根本停不下来。   想起正事儿,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这吃食可是要卖与我?”   “嗯。”谈生意的事儿交给二姐儿。   陈鸢喝了一口茶,眼睛一亮,香香的。   又捻起一枚回马孛葡,咬一口,又酸又甜,还爆浆,这是葡萄呐!   她们谈的功夫,陈鸢将一盘回马孛葡薅掉了半边儿,从她那边看,只剩下葡萄枝子了。   还有一碟糖蜜糕,蜜糖浇透的糯米糕,甜甜的,糯糯的,她吃了两块儿。   她也注意着二姐儿他们说话。   关于凉皮的生意,她们在家里已经商议好了,这回不卖一口价,要收回扣。   但是她们也不贪心,就要潘店一家的分成,潘店卖出凉皮的利润,她们要分二成。倘若潘家还要到别处开店,她们也不管。   这是因为凉皮这东西,不赶紧打出名头,想必很快就要出现在东京城里了。   她们也不坑人,直说会做的不止她们一家,只不过她们的汁子是最好吃的。   潘三有些迟疑,“从未听过还有这样的生意,实在是——”   陈鸾道,“我们是看重潘家信誉,才做这个生意,郎君不如想想,若是我们卖与旁人会如何?”   “不行!”潘三立即道。   陈鸾便笑着看他。   “好罢。”潘三也算在生意场上磨练了一番,没成想教这小娘子三言两语便诈了出来。   “此事某需得回去商议一番。”   “好。”陈鸾道,“郎君想必知道这水晶冷淘稀奇,如今夏日里正不愁卖。过两日市井里便有人卖了,郎君最好抓紧些,机不可失。”   潘三郎好生犹豫,又从不曾擅自做这样大决定。   忽然,听闻楼下传来一阵叫卖声,“水晶冷淘嘞——”   他吃了一惊。   陈鸢往楼下一瞧,不是吕娘子是谁?   她道,“已经有人卖了。”   潘三郎赶紧打发李大去买了一份上来。   李大很快气喘吁吁回来了。   他将那一碗放到潘三跟前,潘三立即拿起筷子来尝。   这一吃,他便吃出了差别。   冷淘是差不多的,只是汁子的味儿差了许多。有先前那一碗珠玉在前,这一碗便是难以下咽了。   他生出一个念头,若当真不抢在前头打出潘家旗号,叫旁人抢了先机,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虽说让出二成利润很让人肉疼,但噱头可够吸引人的。   他一拍桌儿,“成,我答应了!”   陈鸢几个回到家不久,外头雨又下大了。   大姐儿忙着做衣裳,娘也给她做鞋。   她翘着脚,扭身趴到窗上吹风,可算凉快了!   蓦地,她瞧见黑乎乎的院里涌进来两个人影,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的一盏灯摇摇晃晃,奄奄一息的,快要教雨浇灭了。   她瞧着人进了院门,往西边走,不由睁大眼睛盯着。这院里都是熟悉的人家,大晚上来两个不认识的人影,实在够奇怪的。   两个人停在了二妞家门外。   雨淅淅沥沥地,陈鸢一个激灵,一骨碌起身,溜下椅子,拿了伞就往外头走。   娘在后头喊,“下雨呢,不好生待着,作甚去?”   陈鸢顾不上回,“吧嗒”“吧嗒”才走过去,就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二妞和大妞站在门口,那灯昏黄黯淡的光照在她们脸上,两个人的脸如出一辙的苍白。   李婆子还没出汴京,夜里遇上几个地痞流氓,抢了她身上的银钱,争夺中将她推入河里,淹死了。 第69章 晋江文学城   元娘去顾家赴宴,带着洛锦和金兰两个,正要走到一处水榭歇脚时,却听见里头两个小娘子在说顾六郎。   从小的规矩让她不喜欢背后偷听人说话,她示意洛锦和金兰不要惊动里头的人,转身正要走,却听见一个声音道:   “你听说了么?顾六郎为了听那阎婆惜弹奏一曲,跑遍东京城,去买清风楼的眉寿、高阳酒楼的流霞、班楼的琼波,还有中山园子正店的千春楼,只为讨她欢心!”   “这事儿闹得风风火火,谁不知晓!那阎婆惜当真就那样美?让顾六郎痴迷至此?”   “呵,不过是教坊子弟,亏这顾六大家出身!真够胡闹的!”   “我可还听说,这顾六流连教坊,常与教坊子弟作曲弹琴,十分风流呢。”   “当真?”   “这还有假?不少人瞧见他携着教坊子弟出入茶楼酒肆,还与她们说笑弹琴、写诗作词,对了,他不是作了一首《雨霖铃》?坊间多少人传唱呢!”   听到这里,元娘立即转身带着人走了。   而沈六娘一出顾府,立即找到一家茶楼,“噔噔噔”跑上去,瞧见坐在阁子窗户边的兄长,提起裙摆坐他对面,得意伸手,“哥哥,拿来罢!”   沈绶眉眼一挑,“事儿办完了?”   “嗯呐!”沈六娘得意。   “我怎知你不是诓我?”沈绶漫不经心。   沈六娘气急,“你可不能耍赖。”   她拉过婢女,“你说!我是不是将顾六郎说得风流成性、流连教坊、红颜无数?我跟孙小娘子说顾六坏话时,王元娘是不是在水榭外头全听见了?”   婢女当即点头如捣蒜,“还是奴将王家小娘子引到水榭的呢。”   “快拿来!”   沈绶这才拿出一块玉,放到她掌心。   沈六娘高兴坏了,她以前天天缠着三哥儿要,他小气吧啦,也不给她把玩,谁承想呢,这讨人嫌的性子,还有为女郎费尽心思的时候。   她幸灾乐祸,希望那王元娘给她三哥儿多吃些苦头才好!从小到大,她都被三哥儿耍得团团转,没少教他欺负哭。   哼!   她拿了玉,装都不装了,起身就走。   沈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在她脑袋上一摁,将她摁坐下了。   沈六娘:“啊啊啊沈三!我的高髻!”   她说着就要起来拼命。   沈绶眉头一跳,赶紧躲开她张牙舞爪的手,避免自个儿那张俊脸教她挠出印子来。   他还要找媳妇的人,可不能破相了。   “真凶。”他拿折扇敲敲六娘的手,“这玉给你玩儿可以,不许送给外头教坊里那些人。”   被看穿心思,沈六娘不高兴了,“你管恁多!”   “才来东京几日,就敢拿这样的东西送人,深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傻子么?”   “你才是傻子!”   沈六娘气急,狠狠瞪他一眼,想到甚,眼珠子一转,“你再敢欺负我,我就将你从小到大欺负我的事儿都告诉王元娘!让她知晓你性子多讨人嫌。”   沈绶:“……”   等人走后,他在那里思索,顾六郎的名声在王家小娘子那里是比不过自个儿了。   他该如何让王家小娘子见识见识自个儿的本事呢?   她准是不知道自个儿学问多好,才看走眼,瞧见顾六那厮。   想到这儿,他“刷”地一声打开折扇,站起身,望着江上烟波,神色凝重。   茶楼里的大伯端着果子上来,瞧见这样一位光风霁月、谪仙般的郎君,瞧那气质,背着手站在窗前,只怕是吟诗呢。   他走近将盘儿放下,却听见郎君道,“唉,那鱼真肥啊,蒸着吃还是爊着吃?罢了,蒸一条,爊一条好了。”   大伯神色恍惚地下去了。   “也不知道小娘子喜不喜欢吃鱼?”沈绶将扇子阖上,往腰间络子里一装,立即便到那渔船边去了。   元娘和温氏从顾家出来,坐在车里,今儿顾府里头那些小娘子私下里说的话,不但元娘听见了,温氏也听见了。   温氏道,“原也只是瞧瞧罢了。既不合适,便罢了。”   只是这样一来,温氏替她选的人里头,便只有沈三最为出挑。   元娘蹙了蹙眉。   一路到了王府,才下车,赵院公正指挥几个下人在那里忙碌。   元娘提着裙摆上前,“赵院公,这是——”   赵院公忙笑道,“小娘子,沈家三郎打发人送来一筐鱼蟹,正要送到灶房去呢!”   元娘往那筐里一瞧,那蟹好大个头,还在胡蹦乱跳,几个人赶忙将盖儿盖上了。   她扶着温氏回去歇下,才回了自个儿院里。   织云一下午生闷气,好容易等到元娘回来,正要上前告状,却见元娘若有所思,洛锦和金兰两个都安安静静的。   察觉气氛不对,她顿时敛了神色,偷偷拉着金兰问,“这是怎了?”   金兰摇摇头,示意夏荷沏茶来。   晚膳的时候,灶房里将那沈家送来的蟹做了洗手蟹、渫蟹、炒蟹。   元娘夏日里贪凉,又爱吃洗手蟹,但她瞧着这一桌沈三送来的蟹,心里怪怪的。   她有心不吃,但那样未免显得多此一举,反倒古怪。   洛锦给她倒了一碗姜醋去腥,又热了一壶羔儿酒,免得太寒了。   金兰替她剥出蟹肉,盛在红红的蟹壳里递给元娘。   元娘往里浇些姜醋,拿个小勺儿挖着吃。   只吃了两壳,洛锦就不许她吃了。   元娘便斟了羔儿酒喝。   她喝得脸颊红彤彤的,头晕乎乎,教人扶着便睡倒了。   ……   灶房里,陈婆子瞧见恁多又大又肥的蟹,可要眼馋死了。秦娘子那边带着茵儿,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做了好些花样出来。   陈婆子也就在市井里见过洗手蟹,那蟹肉还比不上这里一根腿儿多呢。   自打上回鸢姐儿告状说茵儿跟她过不去,不许她进大厨房,陈婆子可就长了个心眼,平日里没少盯着她学了甚。   回去再细细地问鸢姐儿学了甚,两厢对比,还是吴娘子教得尽心,鸢姐儿学的可比茵儿多。   这会子瞧见那蟹,她手里麻利地摊水晶冷淘,眼睛都移不开。   等到大娘子那边吩咐,给各院里分了分,那样一大筐,还不够分的。   统共不过五十只,相公十只,温氏十只,老夫人十只,元娘五只,三郎五只,剩下的几个小娘子、郎君也不过一人一只罢了。   三娘王宜瞧着灶房里送来的那一只炒蟹,气得大骂,“凭甚元娘和三郎五只,我们才一只,大娘子也忒不公了些,我要告诉爹去!”   她要冲出去,教孙小娘拦住了,没好气,“你闹甚,还嫌不够乱。”   大娘子院里,温氏吃了一只洗手蟹,翁妈妈在一旁熟练地替她剥,笑道,“东京人都道这蟹多大,哪里比得上咱们杭州那边的。”   “是啊。”温氏也笑了笑。   她吃了两只,将剩下的给各人分了,陈鸾也得了一只。   大家都很高兴,笑着福了福,谢过大娘子。   陈鸾将那一只装进食盒里,下了值带回家里去。   正走在府里头,忽然见孙账房领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小郎,不是暄哥儿是谁?   她有些惊讶,瞧着两个人从南边出去,应当是去相公院里了。   经过孙小娘院里,——孙小娘的院子是老夫人那边单独吩咐的,不跟其他小娘在一处,她听见巧儿又在那里闹了。   听着骂的像是下人不尽心伏侍,都欺负她。   一个婆子在门口苦口婆心对人道,“要我说,性子也太跋扈了些,我们哪一个不是尽心尽力伏侍的呢?比家里老子娘还伺候得周到,偏得不了一个好。”   听她说闲话的婆子们都啐道,“倒会为难下人!”   巧儿还想出去园子里,都教孙小娘派人拦住了,说园子里人多,怕冲撞了胎儿,万一有个好歹,她没法跟老夫人交待。   她将下人送来的饭扔进院里砸了,伏在桌上,气得眼睛通红,眼泪不争气掉了出来。   那孙小娘一手遮天,将她拘在这屋里坐牢,吃的比下人还差,那些伏侍的人,她喊一声也喊不动。   还成日在外头编排她跋扈。   屋里能砸的,早都砸光了,光秃秃的,只剩墙壁。   她在这冷窟里,恨得咬牙切齿。   饭后,丫鬟端来一碗安胎药,她照旧要等着晾凉,等人出去了,才掀开窗子,倒进后面花丛里了。   陈鸾光听这些日子的风声,都知道巧儿过的甚么日子。   她摇摇头,提着食盒到了家里,陈鸢正撅着屁股钻进鸡笼里头,站起身的时候,满脸兴奋,头发教鸡啄得乱糟糟,两只手里握着两个圆乎乎的鸡子。   她“蹬蹬蹬”跑进屋里,“二姐儿!鸡下鸡子了!”   她将两个鸡子摸来摸去,举起来对着日光瞧,高兴道,“还是热的呢!”   陈婆子瞧她那头发,啐道,“要死,瞧你的头!”   她将鸡子拿过来,赶紧放回篮儿里头去,真怕她拿着玩儿给摔了。   这丫头不是干不出来。   陈鸢跟过去蹲下,又摸了摸,放到一边,认下了这两个鸡子的颜色和形状,眼睛亮晶晶的,“这两个是我的,你们都不许吃。”   那边陈鸾听见,“我带了炒蟹回来,吃不吃?”   陈鸢一听,“甚?蟹?”   她腾地站起来就跑。   才跑过去,大姐儿已经拿了起来,将蟹壳掀开了。   大厨房里做的炒蟹,凉了也很好吃,光闻着那股香味儿,陈鸢都要晕了。   再大的螃蟹,肉也就那些。   陈鸢在大姐儿跟前蹦跶,见她挖了好大一块儿,赶紧着急地拉二姐儿袖子。   陈鸾从雁姐儿手里拿来,蟹黄都教她剜走了。   她没好气,拿勺儿给陈鸢吃了一口,自个儿吃了一口,只剩蟹腿,爹娘在那里捧着嗦得干干净净。   陈雁啐道,“我前儿是不是分你们绢花跟荷包了?吃你一口蟹肉,瞧你那样儿,有本事绢花跟荷包还我。”   陈鸾:“谁稀罕,有本事你吃了的吐出来。”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陈鸢赶紧把蟹壳拿走,将汁子也吸溜干净,嘴上沾了一圈酱料,脸都蹭脏了。   还不够塞牙缝的!她嘀咕。   陈婆子嗦完蟹腿,心满意足,将嚼碎的蟹壳都丢到鸡笼里喂鸡。   见大姐儿、二姐儿吵架,她赶紧将人拉开,“祖宗,快别吵,下回去市井里给你们一人买一只。”   “当真?”陈鸢吸了吸鼻子。   陈婆子没好气,“你凑甚热闹,还不做芦菔皮春茧去。”   “哼,我不管,我也要吃!”陈鸢才不管。   瞧她那要撒泼的样儿,陈婆子啐道,“行行行,哪回少得了你的?”   陈鸢这才满意,不过她也不去做春茧,因为她瞧见她养的那几个蚕茧,有一个破了,里头的蚕蛹不见了!   她赶紧趴在地上找,好容易才找到,赶紧放到铺了一张纸的笸箩里头。   还有一只蚕茧也有窸窸簌簌的啃咬声,将它也放进去。   这几日,昘哥儿每天都偷溜出来。   他已对市井里有几分熟悉。总是熟门熟路拿钱买了香薷饮、紫苏饮,在那里等陈鸢出去玩儿。   陈鸢也不是馋那一碗饮子,她只不过是不忍心小郎等不着人。   谁叫她人好呢?   她也舔着嘴巴溜出去,背着自个儿的小挎包,捧着装蚕的小笸箩。   她听见二姐儿说今儿潘店签的契去衙门里盖了红印,就算好了,今儿要将做水晶冷淘的方子给潘三郎,明儿他们酒楼里头就要卖了。   潘三郎这两日连广告都做好了。   她兴奋地想,马上就能分到钱了!   还有皮蛋,潘店的皮蛋一直不够卖,她们家里也越发不好做了。碱味儿重不说,贾婆子家就老是跟人说闲话,说她们家里一股味儿。   还有那泥,爹每日要从外头挑来。   娘的意思,是想着旁人不靠谱,她们舅舅家里头还在郊外种地,年前送了一车庄稼人种的东西过来,夏日里估计是农忙,也没顾上来。   过些日子地里麦子收割卖了钱,就有空当了。   陈鸢想起她舅舅那一家子老实人。   想起她小时候没少骗表兄的炊饼吃,他还傻乎乎的,一劲儿叫她吃。   哎唷,突然有些心虚。   她跑到饮子摊上,昘哥儿有模有样地坐着,旁边一个娘子抱着个小丫头,一劲儿跟他说话,唾沫都要喷人脸上了,他脸色涨红,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陈鸢听见那娘子说,“好俊的小郎,家住哪条巷子?家中做何营生?给俺家小娘子做个夫婿可好?”   陈鸢不由乐了,赶紧挤过去,笑道,“娘子,他爹娘早给他订了娃娃亲,你家丫头晚了一步呐!”   那娘子失望地走了。   陈鸢一敲小郎脑门,“你傻呀!说不过你不会跑么?”   小郎捂着额头笑,“鸢姐儿。”   陈鸢忙宝贝地拿出笸箩,将蚕给他瞧。   “咦——”小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两个人趴在那里,瞧那只白色的蛾子在纸张上挪动,另一只蚕茧也破了,又出来一只白色的蛾。   陈鸢还是头一回仔细瞧,两个人脑袋凑一块儿,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了半晌,光盯着瞧都够津津有味的,觉得渴了,她才端起紫苏饮喝了一口。   小郎也学她喝了一口。   陈鸢挺了挺小胸脯,“今儿府里头做了蟹,你吃过蟹么?”   王若昘点点头,“嗯!”   他忙道,“今儿,婆婆来,有蟹!”   他因着跟鸢姐儿有同一件事可以说,脸上很是高兴,比手画脚,“洗手蟹、炒蟹、渫蟹!”   陈鸢一听,肩膀一耷,鼓了鼓腮帮子,瞪他一眼。   王若昘不知道她怎又不高兴了,紧张,“怎了?”   陈鸢哼,“蟹好吃么?”   谁知小郎猛地摇头,“一点儿,也不如,鸢姐儿做的。”   陈鸢无语,不由一戳他额头,“浑说甚,蟹可好吃啦!等我有钱,我要买十只来吃!”   闻言,小郎觉得有些可惜,下午婆婆来,非要他说话,他不喜欢,胡乱将那些蟹丢着玩儿,哑婆婆瞧不过去,吃了几个。   早知道鸢姐儿欢喜吃,他该给鸢姐儿。   鸢姐儿见到定很高兴。   光是想想,他肠子都悔青了。   “你咋啦?”陈鸢疑惑,“脸色恁差?”   小郎摇摇头,“下回给你吃。”   陈鸢摇摇头,“我才不稀罕,我家里有钱。”   陈鸢将匣子里的两只蛾子教他拿回去,告诉他一定要垫在纸上面,到时候蛾子产了卵,明年还能养的。   昘哥儿板着小脸认认真真记下,小心翼翼捧着匣子回去了。   陈鸢从门里探出脑袋,立即教陈婆子捉住了,她将鞋做好了,“过来试鞋!”   陈鸢屁颠颠跑过去,爱不释手地拿着,翻来覆去瞧。   是最寻常的青色圆头布鞋,新崭崭的。   她赶忙爬到高脚椅上,将旧鞋蹬得七零八落,丢在地上,穿新的进去。   两只都穿上了,她跳到地上,跺了跺脚,走两步。   “合脚么?”陈婆子将用过的针线收拾起来,眼睛瞧着她的脚。   陈鸢又走两步,点头,“嗯!正好呢!”   “我不穿旧的了,我要穿新的。”陈鸢将旧鞋拾起来,放到台矶上,回头娘洗好了,给舅舅家孩子送去,还够穿好几年的。   “娘你再做一双我换着穿!”   陈婆子没好气,“你倒会支使人。赶紧去做春茧,再做个素烧鹅,咱们去吴娘子家瞧瞧。”   陈鸢有了新鞋,也爱干活了,“哎”了一声儿就去了。   ——再不去,也怕娘揍她。   这两样儿都是杭州点心,芦菔皮春茧是吴娘子爱吃的,素烧鹅适合吴家婆婆。   吴家婆婆病了这几个月,上回去瞧,都不认得人。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   陈婆子三不五时便要带着陈鸢去瞧。   这两样儿吃食都不麻烦,属于虽简单,要做好却不容易的杭州从食点心。   春茧类似于春卷,皮儿很薄,混了芦菔,泛着淡淡的绿色,里头的芦菔馅儿,她用熬的虾油炒了,又放了虾米提鲜。   上锅蒸出来以后,皮儿薄薄的,用吴娘子的话说,“透明噶”,很漂亮。府里头大娘子就很爱吃这个。   至于素烧鹅,是用薯蓣做的。薯蓣要蒸熟了,切成小块儿,用吴娘子给她的豆腐皮包起来,——这东西东京城少见,还是吴娘子自个儿找豆腐坊做的。   到油里煎得金黄,放酱清、砂糖、姜、酒调味儿。煎出来红红的,外皮油亮,很像烧鹅的皮儿。   婆婆病得久,不好吃肉,素烧鹅就很好。   陈鸢一做好,自个儿各尝一个,“娘,将来咱们出了府,你做厨娘,这些尽够用了。”   陈婆子从她嘴里夺下半个尝了尝,很满意,啐道,“我做厨娘,你作甚?”   “我?咱们家里不缺钱了,我还要干活?”   陈婆子将食盒子提上,推着她出门,“你想得美,我做厨娘,你也得做,咱们好容易在相公府积攒的名声,就等着将来出去了用呢,你不做厨娘,吴娘子头一个饶不了你。”   陈鸢讪讪,吐了吐舌头。   陈婆子不放心家中银钱,对陈父耳提面命,不许他出去说闲话,老实在台矶上守着。   陈父吊儿郎当应了。   她们回来时,陈父倒是没跑,只是拉着一帮子人在那里打牌。   一群人瞧见陈婆子回来了,各个不自在地东瞧西瞧,就是不敢对视,“那甚,我家里水缸空了,我得上大佛寺挑水去。”   “我也是我也是!”   一帮人一下子散了。   陈庆正美滋滋数钱,教陈婆子拎起耳朵,“教你看家,你是这样看的!”   “哎唷娘子疼疼疼!”   他龇牙咧嘴教陈婆子拎回屋里,好生收拾了一顿。   陈鸢听着都够疼的。   娘掐人,能把肉拧一圈儿!   陈婆子实在不放心家里那一箱子铜钱,左思右想,还是让陈父赁了个轿子来,领着陈鸢去了界身巷,找了家金银铺,将那一百六十贯钱都换成了银子。   换成银子,也不过是一百六十两,一个小匣子都够放下了。   陈鸢站在界身巷,瞧着那些金碧辉煌的铺子,感觉自个儿像个土包子。   她还觉得一百六十贯钱很多呢,结果到了金银铺子里,随便一支首饰,都不止这个价!   有钱人真够多的。 第70章 晋江文学城   李家经过这一遭,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李婆子的丧事,只能一切从简。   院里的娘子们虽然对李婆子为人颇瞧不上,对那李大郎更是没少唾骂。李娘子好好一个人,生生给他们磋磨死了,真够可恨的。   这样的人该下十八层地狱才是。   但瞧着大妞和二妞两个小丫头,要支起来这样大的事儿,也真是不容易。   她们便忍不住,帮了些忙。   索性前些日子才给李父办丧事,熟门熟路,家伙事儿都现成,很快便下葬了。   这日,二妞趁着下值的空当,将绣房的屋子都洒扫干净,一些别人不要的碎布头、用坏的线,都丢在地上,她都拾掇起来,一块儿一块儿叠齐整,预备拿回家去,大丫没鞋穿,可以给大丫缝个鞋儿。   等收拾完,绣房里只剩值守的婆子了,她笑着跟人打了招呼,“周妈妈,我家去了。”   她去小厨房里提了晚膳,照例是一碗白渫虀,两个杂豆面炊饼,还有一碗杂碎浑砲,这是王娘子做的,鸢姐儿早给她留好了才下值的,她一去,灶房里值守的婆子便给她。   二妞道了谢,将几块颜色鲜亮的碎布头给她,这个婆婆说想给孙女儿缝个荷包,她每日下值晚,拿饭也晚,若是那黑心的,连她的饭克扣了也是有的。   二妞知道是鸢姐儿帮她,也承婆婆人情,便留意了下。   “哎唷!”那婆子忙擦了擦手,“好二妞,亏你还记着呢!这可真是——”   二妞笑笑,“这都是绣房里不要的,颜色也好,给小孙女做正好,婆婆拿去罢。”   她提了晚膳回家,不时摸一摸袖子里的东西,老远就瞧见屋门上有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瞧见她,忙跑出来,“姑姑!”   二妞抿唇一笑,牵着她回去。   她将那一大碗白渫虀、杂碎浑砲,还有杂豆面炊饼拿出来,大妞已经熬好了粟米杂豆粥,李天佑鼓着脸坐在桌上,瞧见这些吃的,脸就皱起来。   大妞跟二妞都不理他,大丫拍着手,嗅了嗅,惊喜,“肉!”   二妞抿唇笑,“嗯呢,是杂碎浑砲,王娘子做的。”   她将那一碗分成小碗,每人能分得小半碗,大妞的最多。   大丫最高兴,这些日子她活泼了些,除了躲着佑哥儿,笑声比以前多多了。   她吃得很高兴。   大妞虽然话少,但不时给大丫擦一擦嘴,李天佑要抢大丫的肉,她就拍一巴掌。   李天佑委屈得直哭,但大妞和二妞都不惯着他。   他哭一会子,知道没人哄,就安静了。   吃完饭,二妞拿出那一沓碎布给大妞瞧。   大妞爱不释手摸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头,“真好看。”   “嗯,给大丫做个鞋,大丫还没鞋穿呢。”   二妞吃完饭,走到陈鸢家屋子外头,轻声唤了唤,“鸢姐儿?”   陈鸢正将今儿下的那两个鸡子标记了一下,打算明早煮来吃。   听见二妞的声音,她一骨碌拾起身,“噔噔噔”跑出来,“二妞!”   二妞冲她招手,陈鸢跑过去,“二妞,怎啦?”   二妞将她拉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这个给你。”   陈鸢一瞧,手心里多了个石榴红和石青色缝的荷包!还绣了蚕、桑叶!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翻来覆去瞧,将荷包上那个结儿拉开,瞧一瞧里面,又抽起来,挂在自个儿腰间,美得简直要上天。   她一把搂住二妞,兴奋道,“二妞!你真好!竟能做得这样好!”   二妞教她热热的脸颊贴着,有些害羞,抿唇笑,“你喜欢么?”   “喜欢!”陈鸢赶紧低头,往自个儿腰上绑,她咧着牙傻笑,“你可不知道,我央过我大姐儿多少回,她忒难说话,就是不肯做。亏她还是亲生的姊姊!哼,我跟你好,不跟她好!”   她抱着二妞直黏糊人,笑得停不下来。   用大姐儿的话说,笑起来“咯咯咯咯”的,跟下了蛋的母鸡一样,到处炫耀。   二妞见她这样高兴,也傻笑起来,“我头一回做,还做得不好呢,你将就戴着,日后等我学好些,再给你做更好的。”   陈鸢拉着她跑出门,跑起来的时候,那荷包就在腰间晃来晃去的,可把她美得。   “这个就很好了!”陈鸢美滋滋道,“我要把我的钱都装进去。”   晚上睡觉,她还在那里玩荷包,陈雁瞥了一眼,见是一个石榴红和石青双色碎步缝的,上头还绣了缠枝桑叶、蚕、小人。   倒是不难看,若是头一回做,二妞也算心灵手巧。   陈雁撇嘴,拍了一把陈鸢后脑勺,“还不睡,一个荷包,瞧把你美得。”   陈鸢哼,扭过身子,背对她,“二妞给我做的!”   她将铜钱都塞进去,几十文就塞满了,沉甸甸的。   陈雁瞧她像个小猪,一天到晚哼哼哼,没好气,“敢吵醒我,你今儿别想睡了。”   她翻身躺下,陈鸢不敢闹腾,乖乖往下一趟,将被褥一脚踢开,闭上眼睛。   翌日,迷迷糊糊中二姐儿在推她,陈鸢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外头还黑着。   她摸了摸枕头边的荷包,咧着嘴笑了一声儿,赶紧穿上衣裳,外头娘正点了油灯吃粟米粥。   ——家里如今可算富裕了,娘都舍得点油灯了!   陈鸢问她,“娘,我的鸡子煮了么?”   陈婆子:“甚鸡子?”   “昨儿刚下的那两个鸡子呀!”   “哦,你大姐儿拿去吃了。”   陈鸢如遭雷击,“甚么!”   ……   “哎唷不就是鸡子,那篮儿里头多的是,你想吃几个,娘都给你做。”   陈鸢闹了,“我喂的鸡,她凭甚吃我的鸡子!那可是头一回下的鸡子,跟旁的能一样?她怎能这样!”   陈婆子还赶着上值呢,教她吵得头疼,“她吃都吃了。”   “我不管我不管教她赔我!”陈鸢撒泼。   最后陈婆子没法子,偷偷给她一百文钱,让她上乳酪张家吃乳酪冰盏去,陈鸢这才罢休。   不过她可没原谅大姐儿。   “都是祖宗。”陈婆子“哎唷”一声儿,“不许跟你大姐儿、二姐儿说,不然就收回来。”   陈鸢可不想大姐儿也占到便宜。她才不说呢,她给二姐儿买杂嚼。   陈父醒来,见她气呼呼的,听说大姐儿将她鸡子给吃了,又偷偷拿了五十文给她,“上市井里买杂嚼去,鸡子有甚好吃。”   陈鸢的关注点却歪了,“爹,你又藏私房钱!”   陈父直瞪眼,“浑说甚,这可是赵院公赏我的。”   “爹你偷偷昧下赏钱!”陈鸢瞪大眼睛。   陈庆一把捂住她的嘴,“好了,不许嚷嚷,教你娘知晓,不光你的五十文没了,你爹我也要挨一顿呲。”   陈鸢拉长声音,“噢。”   她将新得的一百五十文串好了藏起来,一下子忘了那两个鸡子。她头一回有这样多的钱,哈哈哈。   她出门前,陈父交代她,“丑婆婆药铺的方子更有用些,还便宜呢,今儿这贴吃完,你再到吴家药铺去买一剂来。”   “晓得了,爹,我上值去啦!   陈鸢到灶房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这个时辰正是忙着打热水洗漱的时候,灶房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吴娘子又在骂人。   陈鸢瞧见她气色不好,怕是没睡好。   昨儿吴家又请了郎中去,婆婆眼瞧着没多少日子了。   两个婆子又在那里争着谁先谁后,教吴娘子狠狠骂了一顿,这才讪讪躲到后头去了。   陈鸢赶紧跑去舀了一碗热水,拿出荔枝膏舀了两勺儿,在热水里化开,又添了一勺荆条蜜,端给吴娘子,“师父,你喝一碗荔枝膏水罢。”   吴娘子骂人骂得正口干舌燥,没好气道,“这些婆子们,惯会倚老卖老,真不让人省心。”   她接过那碗水,仰头一口气喝干,长出口气,推她,“别在这里杵着,今儿有席面,你学了这样久,也该试一试了。”   陈鸢瞪大眼睛,“我试一试?”   “嗯。”   陈鸢捧着空碗,“可我,我还没出师呐?”   “让你做你便做。”吴娘子啐道,“先做一道葛仙米,再是八宝豆腐、煨鲜菱、爊瓠瓜,这几样儿,你且去准备着。”   陈鸢一听,头都大了,顾不上说闲话,赶紧到里头准备。   一想到这是要给府中客人吃的,她浑身的皮儿都紧了紧。   吴娘子交待的这几样儿,瞧着简单,其实一点儿都不简单。是那种看着毫不费力,实则下足了功夫的精细吃食。   很符合富贵人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   光说这葛仙米和八宝豆腐,那就得用鸡汤煨,还得用火腿吊出鲜味儿。   她站在灶房里,先去瞧采买婆子送来的鸡。   不一样的汤要用不同的鸡来炖,她先挑了老母鸡,熬一锅浓鸡汤出来。   还要吊火腿汤,这可够复杂的。   吴娘子给她钥匙,教她去隔壁屋子里割火腿。   陈鸢挑了蹄膀的肉,这里带胶质,吊出来的汤风味儿更足,最适宜做葛仙米。   火腿偏咸,她拿出来以后给吴娘子瞧,吴娘子竟不说甚,只道,“该教你的我都教了,今儿我不管你,你自个儿做。”   陈鸢顿觉压力很大。   她认认真真回想吴娘子教过的法子,先要处理火腿,冷水下锅煮一炷香时间,既去腥也去咸味儿。   吴娘子用火腿吊汤还有个与旁人不同的习惯。   去过盐之后的火腿,她还要上锅,加葱、姜、酒蒸制,这样能去掉火腿腌制时夹杂的一些异味儿,还能激发火腿的香味儿。   蒸完以后还要烤制,进一步激发火腿的香味。   到烤制这一步时,烧火的小丫头吸着鼻子,“鸢姐儿,好香。”   陈鸢也深吸口气,都顾不上馋了,她歪着脖子,将额头在肩膀上蹭了蹭,将汗蹭掉,手底下忙个不停。   火腿吊汤不是光用火腿熬汤,那样是没甚味儿的,火腿需得跟老母鸡、猪棒骨一同熬,熬出的汤味儿才够鲜。   她今儿要熬的是浓汤,汤色奶白。   这就要将焯水后的火腿、母鸡肉和猪肉先煎出金黄色,然后倒入烧沸的滚水,大火炖煮一炷香左右,汤色便奶白了。   烧火的小丫头瞧得瞠目结舌的。   陈鸢道,“这会子便用小火炖了。”   小丫鬟忙抽出几根柴,让火小小地燃着。她也能松口气了。   足足要炖两个时辰呢。   陈鸢先将汤炖上,腾出手去准备旁的。   另一边,吴娘子也开始准备席面上的肉菜了,陈鸢瞥见她摆开的食材,应当是要做烧羊肉、炙鸭、虾子勒鲞、红煨鳗、假鼋鱼、鳝丝羹。   吴娘子见她看过来,啐道,“还有心思走神?”   陈鸢讪讪,不由抱怨,“师父,我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这才哪到哪,今儿若是做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陈鸢吐了吐舌头,不敢招她,先拿出葛仙米在水里泡着,这东西价贵,要足足泡两个时辰才好,泡好了,放进一个小锅子里煮得半软。   等火腿汤和鸡汤吊好了,就要再添了这两样儿进去,炖煮半个时辰。   陈鸢之前尝过一口吴娘子做的,可真是美味至极。   听说葛仙米因东晋时候葛洪进献皇帝而得名,吃起来像是珍珠元子,还能爆汁儿,别提多好吃了。   吴娘子做的葛仙米,出锅时里头不许有鸡肉和火腿掺和,需得干干净净。   自打上次吃过,她便一直都念念不忘。   这几样菜中,要数最寻常的豆腐最难做。   那道八宝豆腐里头,光“八宝”,就要有香蕈屑、松蕈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鸡屑、火腿屑。   陈鸢先想好了这几样儿菜要用的配料,然后挨个儿开始准备。   八宝豆腐要用嫩些的豆腐,跟雪霞羹用的豆腐是一样的。   她先挑了两块儿出来,泡在刚打的井水里头去豆腥味儿。   做的时候,将嫩豆腐切成细细的小块儿,和“八宝”一起放入浓鸡汤里爊,滚沸即起锅。   这道菜吃的便是“八宝”的鲜味儿和豆腐的嫩滑,吃的时候,嫩豆腐滑在嘴里,再加上那些香蕈、松蕈、鸡屑、火腿屑、松子仁、瓜子仁,味道丰富,口感也丰富,十足讲究。   还有煨鲜菱和爊瓠瓜。   煨鲜菱要用小芋艿做配菜,陈鸢很喜欢吃。   吴娘子也是瞧见府里头捞出来的鲜菱,才想到这个。   按吴娘子的说法,这挑选菱角也有讲究,池中刚采的自然最新鲜、最甘甜,但要论嫩,还得是浮在水面上的。   今儿她过来时,就瞧见婆子们划着船,在湖里摘水面上那些嫩菱角。   她也有意考校陈鸢这些日子有没有好生学。   陈鸢先切了小芋艿,上锅微微蒸软,不宜太熟,之后还要入汤炖的,太软则散,就不好了。   鸡汤滚沸后将鲜菱丢下去滚熟,还要加栗子仁、白果,煨烂,加点糖提鲜,炖好了以后再入芋艿,一起出锅。   吴娘子那边的肉菜都陆续做好了,香味儿飘得满厨房都是,陈鸢都做饿了。   赵院公打发的人前来瞧她们做得如何,陈鸢顿时紧张起来。   负责台盘的下人陆陆续续开始上菜,她赶紧开始准备最后一道爊瓠瓜。   宋人很爱吃瓠瓜,市井里头瓠羹店有很多,光金梁街上就有两家。   贾家瓠羹店的猪羊大骨杂辣羹最好吃,李四家瓠羹店的四软羹做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吃习惯了,若是问,在金梁街人眼里,哪里的四软羹都比不上李四家。   陈鸢则更爱州桥万家瓠羹店的三鲜大爊骨头羹。   她想着这些,先去抓了一只军鱼来。   瓠瓜要用军鱼配,她将鱼剖开,刮掉鱼鳞下的内脏,将骨头去了,鱼肉剃下来,切片儿。   吴娘子过来瞧她做,见她险些将手划了,不由皱眉,“当心些。”   陈鸢笑,将鱼片儿和切片的瓠瓜一起放入油锅中煎。   “滋啦——”香味儿一下子出来,这会子已是正午,陈鸢当真饿了,前胸贴后背的。   她吸了吸鼻子,往锅子里倒入火腿汤,撒香蕈、笋丁、火腿丁,煨一炷香时候,便出锅了。   吴娘子尝了一口她吊的汤,点了点头,见她一头的汗,鬓发都湿了,到底有些心疼,替她擦了擦,“今儿做得很好。”   灶房里的下人已经去用膳了,陈鸢赶紧拉了个小凳坐下,拿过一个蒲扇扇风。   “师父,我做的味儿怎麽样?”   她的每道菜,自个儿尝过,吴娘子也尝了。   吴娘子站在窗口,声音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陈鸢热糊涂了,简直眼睛都要花了。   “你学得很好。”吴娘子笑了笑,“再过些日子,你都可以独当一面了。”   陈鸢自知跟吴娘子还差了些,但听她这样夸,还是忍不住有些骄傲,不由挺了挺小胸脯,美滋滋笑了两声,“师父,以后我会做得更好!这才哪到哪!”   但是她捂着肚子,“哎唷,师父,下回能不能别一次让我做这样多,好累哦。”   “我给你留了肉,起来去吃。”   闻言,陈鸢眼睛立马亮了,一骨碌拾起身,到小桌上一瞧,乖乖,烧羊肉、虾子勒鲞、红煨鳗、假鼋鱼、鳝丝羹!   天爷!   虽每样儿只一小份,也够惊喜的了。   她自个儿做的八宝豆腐,她也才尝了一口,非但没解馋,反而要馋死了。   她一把搂住吴娘子,“师父,你真好!”   吴娘子不自在地将她推开,没好气,“哎唷,快远些,瞧你那青花手巾上!全是油!”   那青花手巾是个围裙,陈鸢每日习惯了做菜的时候用来擦手,着实挺脏的,她自个儿都嫌弃,每日回去都要教娘同她的一块儿洗了。   娘没少骂她懒。   娘反正都要洗自个儿的,娘的手那样大,将她的一起搓一搓,多大点事儿!   陈鸢讪讪,一边将青花手巾子解了丢在一旁,一边赶紧拉着吴娘子坐下。   吴娘子今儿做的这些吃食里头,她最想吃的是炙鸭,可惜炙鸭每回都是一整只鸭子,甭说她了,连吴娘子都没法尝一尝。   总不能教客人发现鸭子哪里少了一块肉罢?   她只从旁人口里听了那炙鸭有多好吃。   虽没吃过,但她光瞧着吴娘子每回从炉里拿出来,香味儿飘得整个院里都是,她回回都恨不能多吸几口。   而且,因着在炉子里高温炙烤过,那炙鸭拿出来时,鸭皮碰上外头稍凉些的空气,若是再撒些水雾上去,就能听见鸭皮“噼里啪啦”,发出像油锅里溅水的声儿。   光听着,就知道皮儿有多脆了!   除了炙鸭,她最喜欢的是烧羊肉了。   烧羊肉是官家都爱吃的一道菜,是叉在铁叉子上在炭火里烤的肉。   吴娘子的烧羊肉切得很大块儿,她用细嫩的羊肩肉和羊尾油夹杂着串起来烤。   羊肩肉用酱清和秋油腌渍过,很入味儿。   炭火烤制的过程中,羊尾油融化,流到羊肩肉上,将瘦肉浸得油滋滋的,一口咬下去,又嫩又多汁。   吴娘子还用了好些香料,陈鸢赶紧咬了一口,羊肩肉肥瘦相间,极嫩!   咬在嘴里,全是羊油的香味儿,花椒、小茴香、食茱萸、豆蔻、陈皮、草果、白芝麻裹着羊肩肉,哎唷,好吃得头皮都发麻!   可惜只有一块儿,她舔了舔嘴巴,又将虾子勒鲞、红煨鳗、假鼋鱼、鳝丝羹也吃了。   都只有一两口,只够她尝个味儿。   那假鼋鱼味儿忒好,吴娘子手艺十分高超,完全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宋人嘴里的鼋鱼,即甲鱼、团鱼,十分昂贵,很不易得。厨娘们便想出这道假鼋鱼来,东京城里的席面上,这道菜必不可少。   其实是用其他食材做的的鼋鱼的模样儿,跟寺庙里素斋一个道理。   吴娘子用雏鸡腿肉做了鼋鱼肉,用黑羊头嫩脸肉做鼋鱼裙边儿,鼋鱼背是一大片的黑木㙡,鼋鱼腹部则用绿豆粉做的粉皮,而鼋鱼肚子里用了薯蓣填满了。   每回吴娘子做出这道假鼋鱼,灶房里众人都忍不住咋舌,实在太像真的了。   吴娘子给她留的是边角料,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肚子叫得更凶了。   今儿灶房里头的下人饭是王娘子和吕娘子做的焦酸馅和撺肉粉羹,管事们还多了一碟子肉丝糕。   焦酸馅是蕨菜馅儿的,陈鸢咬了一口,往日里十分好吃的焦酸馅,今儿在那些席面菜的衬托下,只有五分滋味儿。   好在皮儿还焦脆,她又饿了,吃了几口,才吃出风味来,津津有味地吃完了。   王娘子的撺肉粉羹一贯地好,她“吸溜”吃完,出了一头的汗。   今儿可真够累的!   她端着那碟子肉丝糕,一刻也不想在热乎乎的灶房里待着,走到外头院墙处,站在树荫底下瞧啄食的灰蓝雀儿。   她吃一口糕,往雀儿那边丢一点渣子。   雀儿试探了一会子,渐渐朝她靠近。   陈鸢心喜,蹲下去,守着这些笨鸟过来。   忽然夹道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第71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仔细听,原来是里头的两个小丫鬟,说园子里有人落水了。   她耳朵竖起来,咬着肉丝糕,听了半晌,也没听出是个甚么人,估计不是哪个院里的主子。   她便没放在心上。   太阳热辣辣的,她吃饱喝足,不由开始寻思,不知道今儿那席面,娘做了甚?有没有赏?   她们外院小厨房是做给伺候相公的那些管事仆从的,大厨房才给正经相公们做席面。   扯饼娘子名声在外,如今王相公府上席面,少不了那道扯饼,每回还要娘去表演一番。   每一回,都能拿回赏钱。   说到赏钱,陈鸢想起今儿得的那一百五十文,迫不及待想下值了,她今儿下了值,就要去市井里,要去乳酪张家买乳酪冰盏吃。   前院里,王相公与诸位相公饮酒作诗,一位美婢抱着琵琶弹奏,圆润清丽的琵琶声穿过水榭,洒在湖面,有人吟道,“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①   穿青衣的婢女们托着盘儿,将一碟碟菜肴端上席面。   众人对满桌席面赞不绝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一位相公道,“王御史府上厨娘的手艺,在东京城里怕是都要数第一!”   王相公笑道,“崔相公过奖,过奖。”   崔相公摆手,“听闻王家大娘子身边有一婢女,一手茶百戏出神入化,可做‘盏里水丹青’,此等人才,竟都在你府上,怎不教人羡慕。”   若是旁人的婢女,王相公便随意唤来了,但是温氏那边的,王相公还真怕她不给这个面子,下不来台。   他便只是笑而不语。   另一位孙相公道,“那潘宅园子正店前有水晶松花鸡子,如今又有一样儿新吃食,唤作水晶冷淘的。晶莹如同水晶一般,柔韧又爽滑,且凉滋滋的,十分美味,不知诸位可去尝了?”   崔相公忙道,“别提了,昨日下了值,听闻有这新鲜吃食,才进去,便说已卖完了。瞧见旁人吃了,竟没有不夸的。”   “那水晶松花鸡子都够好吃了,我每日打发下人早早去买,三五日总能买到一回,只是近来东京城里有些闲汉,整夜里不睡,也要守着那水晶鸡子出炉,害老夫十日都没有吃上了。”   他问孙相公,“水晶冷淘能比水晶鸡子还好吃?我不信。”   孙相公捋了捋胡须,见几个人都看着他,道,“要我说,这两者竟是不宜比较,合该一同品尝才是,都美味至极,若是没吃过,真乃人生一大憾事。”   王相公听他们说水晶冷淘就有些惊讶了。府里厨娘这几日新做的吃食,他自然也吃过了,味儿是不错的。   他笑道,“我府上厨娘倒是会做一道水晶冷淘,只是不知与这外头酒楼相比,孰更美味了。”   “御史府上厨娘竟会?”崔相公兴奋,“不若做来瞧瞧,让孙相公品鉴品鉴,看与那潘宅园子正店比有何不同?”   王相公自然无不可,他向来善于经营人脉,此时便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去大厨房里传话。   席面上的菜,陈婆子只需做一道扯饼,若是有那相公新交的友人,慕名而来要瞧她扯的,还需当众表演一番。   今儿几位相公都是先前瞧过她做扯饼的,只吩咐做了送去,她便无事了。   秦娘子那边则要忙得多。   席面上那些大菜,没有一道不费功夫的。   从五更上值起,就忙着熬汤、备菜,这会子还要上菜,茵儿跟在后头,鬓发都汗湿了。   陈婆子慢慢悠悠开始做凉皮儿。   她跟秦娘子说了要做新的器具用来蒸水晶冷淘,秦娘子这边打发采买的婆子,过几日便做了来。   外院鸢姐儿那里也一齐送了几个过去。   这会子她便让小丫鬟烧一锅热水,自个儿往那轻飘飘的铁笸箩里刷一层麻油,舀一勺儿面糊水倒进去,摇晃匀了,放到大锅里滚沸的水上,那水晶冷淘很薄的一层儿,一会子便熟了。   她倒扣在案板上,一张一张,将昨儿那一盆洗麸洗出来的水都蒸完了。   几个主子院里都吩咐午膳时候要吃这个,还有冷锅汤签,她便慢悠悠做着,很是惬意。   她每日做的都是这几样儿,晚上将汤和肉炖着,第二日来便能用了。   秦娘子带着茵儿做莲花鸭签。   陈婆子竖起耳朵,手底下拿出一张水晶冷淘切成条儿,她听见秦娘子啐道,“油还要热些,瞧炸出来的,吃起来一嘴油,这便是油不够热。”   茵儿脸色发红,忙道,“我晓得了。”   陈婆子嘀咕,她们家鸢姐儿瞧着可比茵儿机灵,吴娘子就从不骂她笨。   那边好容易做出来,婆子们都惊叹,“真好看!”   灶房里都是香味儿,陈婆子吸了吸鼻子,偷偷乜了一眼,一盏碧玉色的荷叶盘里头,是摆成莲花样儿的鸭签,瞧着是十分好的。   她心里有些酸,瞧茵儿高兴的样儿!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鸢姐儿学成了手艺,自然是要进大厨房的,要进大厨房少不了过秦娘子这一关,到时非得压过茵儿一头才行。   她正打着算盘,前头突然来人,吩咐她做些水晶冷淘,前院里的相公们要用。   陈婆子一惊,赶忙应下了。   面皮儿是蒸好的,那丫鬟便等着取,她见陈婆子麻利地拿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面皮,三两下折起来,“哐”“哐”“哐”几刀剁下去,便剁成了细细的条儿。   她又拿过一根胡瓜,又是“砰”“砰”“砰”,先切片儿,又切成极细的丝儿,待面皮在一个盆里头调好了味儿,将泛着绿的胡瓜丝儿放上去,撒上白芝麻,瞧着红白绿相间,颜色怪好的。   丫鬟盛进食盒子里头,一路提到了外院。   几位相公瞧她这样快便来了,还有些惊讶,催道,“快端上来瞧一瞧!”   丫鬟忙端上桌儿。   大家看时,只见那白瓷盘里,确实水晶一般,晶莹剔透,尤其那碧玉色的胡瓜,衬得面皮儿更透明,好生喜人。   上头还裹着白芝麻和红油。   崔相公忙问孙相公,“可与那潘店是一样的?”   孙相公都惊呆了,“果真一模一样!”   崔相公不等他,当即便夹了一筷子,低头吸溜进嘴里,喝!   他小小的眼睛瞪大了,原本不相信孙相公说的,水晶冷淘,听名儿也就是个冷淘么,与槐叶冷淘能有多大不同呢。   水晶松花鸡子可是他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之一,一个冷淘如何相提并论,他又不是没吃过槐叶冷淘。   但是这个水晶冷淘!他不可思议,这跟冷淘有甚干系?除了也是冷的,味儿真比冷淘强上十倍。   令人惊奇的是,这麦面做的东西,怎会如同水晶脍一般,咬下去韧啾啾的,又不失其软嫩,这到底怎做的?   更别提那汁子,酸、辣、咸、鲜,当真比水晶松花鸡子还要新奇!   他一大口全吃完,又夹了一大筷子。   这一大筷子,就夹走了盘子里头一小半。   孙相公与他不遑多让,也夹走了一小半,低着头吃得那叫一个迅速。   其他人一瞧,哭笑不得。这两位也是尚书省的相公,甚么好吃的没见过,何至于此。   他们摇摇头,好奇地也夹了来尝。   这一尝,险些打起来了。   盘子里最后一筷子,终究还是教眼疾手快的崔相公趁着他们辩论到底谁该吃时,趁机夹走了。   等几位相公发现,他拿着勺儿,连盘儿里头的汤汁都喝了。   众人目瞪口呆,不由捋起袖子,“好你个崔相公,一大把年纪了,还做这种事儿!”   崔相公吹胡子瞪眼,吃得还不尽兴,那一盘子够谁吃的,他便朝王相公嚷嚷,“相公府上厨娘手艺着实出挑,这水晶冷淘,合该每人都上一盘才是。”   王相公自然最高兴,一碗吃食而已,能哄得这些相公们高兴,实在算不得甚。   他打发人下去,教灶房里再做了送来。   陈婆子收到吩咐,只有高兴的。   王相公那里的可都是贵客,贵客也爱吃这水晶冷淘,王相公还不更看重她这个厨娘?   她使出浑身解数,将那几盘调得又好吃又好看,让丫鬟们盛好了送去。   如此,竟连送了三回,前院里方才没有再传。   陈婆子也松了口气。她还担心昨儿洗麸的那些水做出来都不够呢!   ……   潘宅园子正店。   潘三郎自打跟陈鸾签了契,回去很怕他爹揍他,说他糊涂。   谁承想呢,他爹吃了后,非但没训斥他,还摸着他脑门,笑得弥勒佛似的,“我家三郎也是傻人有傻福呐,这种好事儿竟都给你碰上了。”   潘三郎总觉着这不像夸人的话。   再瞧他爹那笑,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试探,“爹,你觉着这水晶冷淘能卖得好?”   潘大官人诧异,“你不觉着能卖得好?那你签这契?”   “儿子自然知晓这水晶冷淘味儿好,可味儿好的东西多了去了,能不能卖得好,谁也说不准。”   “水晶松花鸡子卖得好,这个自然也能。”潘大官人十分肯定。   这两样儿东西,都一样新奇,还十分符合文人们的高雅喜好。   潘店如今的生意已然十分火热,每日排着队抢水晶松花鸡子的很不少。   果然,一听说他们有一样新吃食,唤作水晶冷淘,买不着松花鸡子,尝尝水晶冷淘也是好的,便都来买来尝。   食客们也没想到,这样随意的一样吃食,竟能那也好吃!跟水晶松花鸡子相比也不遑多让。   一时之间全都回头再来,原本店里头做的已够多了,谁知还未至酉时,已经卖完了。   这东西比水晶松花鸡子好做,潘三郎一瞧,当即便又去铁器行定做了二十个笸箩,以防酒楼里先前做的不够用。   一碗水晶冷淘,酒楼里卖四十文,跟松花鸡子一个价。   晚上他们一算账,一共卖出三百份。   若抛去酒楼、麦面、铛头各处花费,一份的利润能有二十文。   也就是说,每份要分给陈鸾她们四文钱。   今儿这三百碗,她们就能分得一千二百文。   可别小瞧这三百碗,这是头一日,不过是一些人愿意尝鲜,等日后名声传出去,东京城乃至外地来的人,都来酒楼里,生意自然越来越好。   潘三心情甚好地摇着洒金扇走到后院里,瞧那些洗面麸的婆子们忙活,十个婆子都坐在那里洗麸,还有个小郎前前后后跑腿替她们倒水。   小郎提着个水壶,瞧见潘三,忙站好,十分恭敬,“三郎君。”   潘三在他头顶上一敲,“好生做,生意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郎忙道,“定不教郎君失望!”   这小郎乃是前几月随他阿翁卖芦菔那个,他阿翁摔了腿,下不了地,小郎一个人走了几十里路,愣是背着一筐芦菔来酒楼,找潘掌柜卖。   潘掌柜瞧他那样小,一双脚上鞋都磨破了,两只脚用草随意捆了捆,脚底下全是伤。   小郎脸脏兮兮的,很是紧张地揪着衣摆,脸上满是沮丧。   他原本挑的是又大又白,长得最好看的芦菔,还仔细在溪水里洗干净了,每个都很好。   但他路上摔了一跤,芦菔滚出来,好些摔破了皮,瞧着乱七八糟的。   “大官人,您瞧着给些钱可好?”小孩难过得眼眶都红了。   潘掌柜将他领进后院,找来个婆子替他将脚上伤口擦洗了。   那婆子一边替他洗,一边直惊呼,“瞧这脚,可怜的,哎唷,你走了多远呐?”   “阿翁说有三十里。”小孩很有些不自在,他想站起来,“我到河里洗一洗便好了,没得弄脏了盆儿。”   他还牵挂芦菔能不能卖钱。潘大官人对他和阿翁已够好了,他不能让大官人吃亏。   这回的芦菔摔坏了,他得赶紧回去,再背一篓好的来。   婆子却听潘掌柜的,不让他动。   “三十里!你不疼啊?”   小郎没觉着疼,一开始还有些疼,他想着阿翁的腿,要吃药,还要买粮,他就咬牙忍下来了。   他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不疼的。”   他瞧见婆子将那样白的布要往他脚上包,不由急了,“脚脏。”   婆子笑呵呵的,“算你运道好,碰上潘掌柜,他不会问你要钱的,你好生坐着别动,仔细我缠歪了,还要白费些布。”   小郎局促地不敢动了。   潘掌柜的听说他阿翁出事了,便赁了辆驴车,送他回去,将他阿翁一块儿接来,让他日后在酒楼里做活。   还说等他阿翁腿好了,也不必回去种庄稼了,留着在酒楼帮忙,少不了他一口饭吃。   ……   陈婆子也没想到今儿这一回是沾了潘宅园子正店水晶冷淘的光。   那几位相公吃得十分尽兴,一问是哪位厨娘,下人回仍是做扯饼的娘子。   几位相公不由咋舌,“御史府上当真人才辈出。这位厨娘手艺着实了得。”   王相公捋着胡须,“哪里,哪里。”   几人少不得又是饮酒又是作诗,将那水晶冷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崔相公那一首诗题目便叫《六月廿十九日食水晶冷淘赠王御史》。   王御史也写了一首诗作和。   陈婆子在大厨房里收到赏赐,将秦娘子的风头完全压过去了。   因着那道水晶冷淘,席间众人完全忘记了莲花鸭签。   茵儿见秦娘子脸色不好,低着头走到一边去收拾桌案,不敢触她霉头。   其他几个厨娘对视一眼,秦娘子今儿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竟还是教那半路出家的陈婆子压了一头。   以往但凡秦娘子做那道莲花鸭签,哪回不是要得赏的?   大家都屏息凝神,不敢跟秦娘子对视上。   王相公不像大娘子,会想着底下人的心思。   大娘子便是给陈婆子赏赐,也不会少了秦娘子那几个,或多或少,每人都沾一沾喜气。   这样也不至于让下人心中生怨。长此以往不利于家宅安宁。   相公那边的赏只说给扯饼娘子,陈婆子硬着头皮上去领了,将嘴角压得直直的,怕秦娘子瞧见,更给她穿小鞋了。   她也算是见了世面,得赏都有好几回,但见了那二十贯钱,心里还是止不住想笑出声儿。   她忍到下了值,忙不迭便将匣子往篮儿里一塞,盖得严严实实家去。   ……   陈鸢下值以后才从二姐儿嘴里听说,原来府里那个落水的是巧儿。   她有着身孕,也不知怎麽落的水,待婆子们发现,将她捞上来时,身下全是血,人都快淹死了。   赶紧请了郎中来瞧,胎儿已然保不住了。   府里还有贵客呢,巧儿这事乃家丑,若是传到外头去,丢了相公府的脸面,王相公头一个饶不了。   温氏午歇醒来,就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孙小娘在哭,丫鬟婆子都拦着她,不许她进来。   据孙小娘说,是巧儿趁着看她的婆子不注意,偷溜到园子里去了。   至于怎麽落的水,巧儿如今还未醒,孙小娘哭得梨花带雨,还在那里说是她没有看好人,一劲儿自责。   任谁瞧了都觉得她哭得实在伤心。   温氏被她们吵得头疼,老夫人那边又听说了,也唤人来传,叫她们都去。   温氏一进去,老太太就先说她,“府里头管得不像样儿,好端端的人,竟能落水,她腹中可还有大郎的孩子!你这个大娘子怎麽当的!”   温氏淡淡道,“老夫人教训得是。”   老太太教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硌了一下,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气得一拍桌子,“你还有理了!”   孙小娘忙淌眼抹泪的哭起来,说都是她的不是。   老太太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与你有甚相干,后院里事儿,本就该她做大娘子的管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这话温氏听多了,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是说起这巧儿该如何处置时,孙小娘正要开口,说出自个儿的打算,教温氏淡淡地打断了。   “大郎年纪也大了,他的妾室总要安置的,将来娶了夫人,自有人料理,依我看,不如将他的院子划出来,将妾室安置进去,也省得再闹出笑话。”   孙小娘脸色一变,老太太却道,“东边还有个跨院,我早瞧好了,便将那个给他罢。”   温氏没说甚。   老夫人还有些惊讶。   她可是知道温氏不喜欢大郎的,东边那个跨院是府里头如今最好的一个空院,她开口也有些不理直气壮,以为温氏至少要争两句的。   她已打算好了,便用这次管家不严压下她的话,非让她答应不可。   不过她不吭声最好。   老太太满意地让她们下去了。   见孙小娘满脸欲言又止,她没好气道,“不过是一个妾,你总拘着大郎,才教他瞧见外头那些女人便没了魂。该多给他寻几个美貌婢女才是。”   她以往就是用这一套对付温氏,温氏管着王相公纳妾,惹她不喜,她就买来美貌婢女放在儿子院里,时日一长,儿子的心思果然就移开了,不会一心一意都在温氏那个女人身上。   孙小娘一口牙险些咬碎。她本要趁着这次将巧儿打发到庄子里去,届时再找个法子病死了,谁也察觉不了。   她可不能教这个狐媚子害了她的实哥儿。   她一脸郁郁地回去,那边伺候的婆子忙不迭跑来说巧儿醒了,正在闹。   孙小娘冷笑一声,“将门锁了,不许吃不许喝,关一晚上,我看她还有气力。”   想到温氏的恶毒法子,她咬咬牙,巧儿决不能留。   ……   下人院里。   陈鸢跑到鸡笼边上,探头瞧了半晌,见她用稻草给鸡搭的草窝窝里头一个鸡子也没有,不由大失所望。   她一边嘀嘀咕咕地骂大姐儿,一边将鸡笼打扫了,那些鸡屎明儿给倾脚公一起收了去。   “大姐儿讨人厌!烦人精!偷吃我的鸡子!不要脸!”   “你说甚?”陈雁才进门,就听见她在骂人。   陈鸢浑身一僵,想起早上的事儿,还是很气,不由哼一声儿,大声质问她,“大姐儿,你是不是偷吃我的鸡子了?”   陈雁没好气,“不就是两个鸡子,忒小气,再说,是你自个儿不起床。”   陈鸢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大姐儿这人从小就爱占便宜,讨厌得很!   她冷哼,“你偷吃我的鸡子,我就让娘给我赔钱!吃一个,一百文,吃两个,两百文。”   陈雁一戳她圆鼓鼓的腮帮子,河豚似的,戳一下就漏气了。   “你作甚?”   “瞧你那小气样儿,当我稀罕鸡子,送我我也不爱吃。”   “你最好不吃。”陈鸢“噔噔噔”跑进屋里,背上自个儿的挎包,拉着二姐儿就走。   “作甚去?”陈鸾道,“我还有事儿。”   陈鸢一蹦一跳,心情好得很,“我们上乳酪张家吃乳酪冰盏去!”   陈雁一听,立即进去找陈婆子,“娘,你是不是偷偷给三姐儿钱?”   陈婆子一个头两个大,暗骂这死妮子,真是一会子都忍不住要炫耀。   “怎可能!”她立即否认,“她每日花的都够多了!哪能再给她,再给她她能上天了!”   陈雁狐疑地盯着她,见娘脸上只有气愤,没好气道,“你们敢偷偷给她钱,我可没完!”   后头的陈父更是鹌鹑似的,见她看过来,立即梗着脖子,“我的钱都教你娘收走了,连打酒的都没有,哪里有钱给她。”   陈雁这才罢休。   但她一想到那妮子带着二姐儿吃乳酪冰盏,不带她,不由越想越气,还是跑到娘跟前,“我不管,她们吃乳酪冰盏,我也要吃!”   她可不能吃亏。   陈婆子干笑,“你听她浑说呢,她每日才多少钱,哪够上乳酪张家的!怕是浑吹!”   陈父忙附和,“对,你可别教她骗了!”   陈雁一想也有理儿,鸢姐儿兜里有几文钱,她能不知道?   见她偃旗息鼓不闹了,陈婆子忙松了口气。还好大姐儿好糊弄。   要是换了二姐儿,不敢想,一想头就疼。   陈鸾教鸢姐儿拉着走,一下子就猜到了,“娘给你多少钱?”   陈鸢心虚地捂着包,“是娘赔我的,大姐儿把我鸡子吃了!”   她说起来还气鼓鼓的。   陈鸾将她的挎包拎起来,往里一瞧,笑道,“哎唷,娘能给这样多?”   她一瞥陈鸢那脸色,惊讶,“爹也给你了?”   陈鸢默默扭过头,她真没想出卖爹,这不怪她。 第72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拉着二姐儿,热得脸蛋红彤彤的,“二姐儿,你说那乳酪冰盏有多好吃?比遇仙正店的冰雪细料馉饳儿还好吃?”   “卖那般贵,若不好吃,谁去吃?”   “是这个理儿。”陈鸢抹了把额头的汗,龇牙傻笑,“都卖一百多文钱一盏,够吃五六碗旧郑门外的冰雪了,若是难吃,看我不骂他。”   陈鸾脚下一停,又抓着她往前走,走快了几步,陈鸢非得小跑着才跟上她,不由气喘吁吁,“二姐儿,倒也不必这样急,好热呀,我跑不动。”   “我瞧见孙账房家的小郎君了。”   陈鸢有些诧异,四处张望,瞧见前头书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不是孙静暄是谁?   他也瞧见她们,有些出乎意料,往前走了两步,颔首打了招呼。   “我道是看错了,没成想竟真是小郎君。”陈鸾笑道,“说起来,我前两日还在府里头瞧见郎君了,想去瞧瞧曾婆婆,也没顾上。”   她试探地问道,“郎君如今可是进府里当差了?”   孙静暄今儿穿一身天青色圆领袍,少年人生得好,站在那里高挑挺拔,气质冷淡,有些疏离,旁边好些娘子没少盯着瞧。   他让开些,教陈鸾带着陈鸢站到一旁,免得进出书肆的人撞到。   “嗯。我爹回来了,如今跟着他替相公做事。”   陈鸾笑道,“原来如此,孙伯父回来,曾婆婆也能少牵挂些。做账房可顺利?可有人为难你?”   她热得脸色泛红,挺翘的鼻尖上有细细的汗,灿金色的夕阳碎在眸子里,笑起来像碧玉瓶里的栀子花。   孙静暄移开视线,“有我爹在,倒没有人为难。”   只是,他抿了抿唇,终究不大喜欢这份差事就是了。   “小娘子做甚去?”他换了个话题。   陈鸢仰头看看二姐儿,再瞧瞧这孙小郎,眼睛转来转去,不知在打甚么主意。   一听他问,马上大声道,“我们上旧曹门乳酪张家去,听说他们家乳酪冰盏好吃。”   陈鸾拍拍小丫头后脑勺,示意她安分些,“嗯。”   孙静暄见她们热得一头汗,“旧曹门有些远,天儿热,旁边有家饮子铺,是我家中亲戚所开,不如坐下歇一歇,凉快些再去?”   陈鸢还是头一回听见孙静暄说这样多话,立即道,“多谢小郎君,不必啦,晚了怕卖完了。”   陈鸾也笑,“是呢,郎君在府里头当差,若有甚要帮忙,只管说。时候不早,不耽误郎君,我们先走了。“   陈鸢拉着二姐儿,走出一截又回过头,瞧见孙小郎消失在人流里。   她摇摇头,“二姐儿,他进不进府里头,跟咱们有甚相干,你还追上来问他。”   这可够奇怪了!   陈鸾啐道,“鬼灵精,大人说话,你少插嘴。我想的事儿多着呢,你成日就知道吃。”   陈鸢轻轻哼一声儿,她真有些热,瞧见旁边买饮子的,“二姐儿,买碗紫苏饮喝罢?”   陈鸾不肯买。   她撒娇,“买一碗买一碗嘛!”   那卖饮子的娘子是个会做生意的,笑道,“哎唷!多喜庆的小丫头,瞧她馋得!小娘子买一碗给她好了,五文钱一碗,比旧曹门那边便宜!”   最后陈鸢心满意足捧着一碗紫苏饮喝。井水里头浸过的,凉滋滋的,紫苏那股味儿从鼻子里直蹿到脑门,一下子神清气爽了。   旧曹门是东边的内城城门,相公府在城西,她们一直往东走,经过太平兴国寺、尚书省、东府西府,又穿过太平、通判、宣平、昭德四坊才到了。   这里可比州西繁华。   旁边的太庙、观音庙、土市子,都够陈鸢瞧半天的。   下了朱家桥,对面是泰山庙,南边是州东瓦子,简直人山人海。   七夕快到了,市井里全是卖磨喝乐的。   陈鸾推着她赶紧走,“仔细去晚了,乳酪冰盏卖完了。”   陈鸢这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那磨喝乐可真够精巧的,穿金戴银,可好看了。   陈鸾之前来沈相公府上,到过这里一回,沈相公府便在第一条甜水巷,就在天街北边。   陈鸢来得却少。她看甚都稀奇,   “到了。”陈鸾道。   好高大的彩楼欢门!   酒楼前有两个推着车卖荷花的娘子,陈鸢路过嗅了嗅,好香,如今荷花正开得好,一路上碰见十来个卖荷花的,一群人围着挑。   陈鸢忙拉着二姐儿进去。   东京城里有两家正店最为出名,一是州桥炭张家,另一个便是旧曹门外的乳酪张家。   这两家酒楼十分讲究,其余正店常见的那些托着盘儿叫卖的小贩、打酒坐的妓女、换汤斟酒的焌糟、跑腿供驱使的闲汉……这两家是一概不许进的。   乳酪张家清明前开始卖乳饼、乳酪,东京城里富贵人家是这里的常客。   夏日里,他们家的乳酪冰最出名。   陈鸾想起一个笑话,道,“坊间有个传言,说前朝时候,有一位大臣常常出入酒肆,官家便将他斥责了一顿。结果你猜,那官员如何解释?”   陈鸢常常听书,却没听过这个,不由问,“如何说的?”   酒楼里临窗是一间一间的小阁子,店里的大伯笑盈盈将她们两个请进去。这酒楼里是喝酒的地方,乳酪张家没有那些闲杂人等,她们两个半大小孩显得突兀。   好些人瞧过来。   陈鸢可不在意,往椅子上一坐,将两只脚晃来晃去。   她细细瞧店里头的招牌,雪泡缩脾饮、冰雪细料馉饳儿、砂糖冰雪冷元子、冰雪木瓜、冰雪回马孛葡、牛乳饮子、梅子姜、蜜沙冰、乳糖真雪、乳酪冰盏……   乳酪张家最出名的,除了乳酪,还有各色腌藏菜蔬和名酒琼露。   她自然不喝酒的,等她成了厨娘,挣了钱,再给爹打酒喝,如今爹且忍忍。   她对店里头大伯道,“我要吃乳酪冰盏。”   大伯笑着应了一声儿,忙下去了。   “那大臣说甚?二姐儿你快说!”陈鸢回头催。   “那大臣说,家中贫寒,友人做客,拿不出杯盘,酒楼一应具有,不必置办。”   陈鸢不由笑了两声,“家里没有杯盘,酒楼用膳岂不更贵么?”   等店里伙计将她们的碗碟端上来,陈鸢都惊呆了。   她才知晓为何那大臣说家里没有体面的杯盘器具了。   这酒楼盛东西,用的是银器呀!   她们就要了一碗乳酪冰盏,在一个银色雕花大碗里盛着,冰凉的气息一直往外飘。   不但如此,酒楼还另外摆了四五碟“看菜”,将她们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应用具,俱是银器。   陈鸢迫不及待拿起勺儿舀了一口,那雪刨得细细的,加了砂糖、牛乳、醍醐,还有脆脆的马蹄和义塘甜瓜丁儿!   一口下去,乳香绵密,像在吃冰激凌。   怪不得诗人说“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①   一碗卖一百文钱,当真好吃啊。   她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冒着白气,“二姐儿,真好吃!”   “一百文,亏你舍得。”   “咱们家早晚吃得起,晚吃不如早吃。”   “尽是歪理!”陈鸾细细抿了一口,笑道,“托你的福,说起来,贵有贵的理儿,这比旧郑门的冰雪味儿好多了。说不出哪里好,就是很好吃。”   陈鸢叽叽喳喳,摇头晃脑,说起吃食来头头是道,“这冰就比市井里的冰剔透,里头不止有冰,还有雪,冰刨得也细腻。”   “最贵的要数那醍醐了,一桶牛乳放上一夜,才能撇出来一碗呢!不光乳味儿浓,乳脂也够滑的。”她说着,大吃一口,美得眼睛眯起来,叹息一声,“真想日日吃。”   两个人吃一碗,倒是因着冰,半晌才吃完,陈鸢感觉嘴巴冰冰的,她张口哈气,“二姐儿你闻,我嘴巴里好凉快!”   陈鸾啐道,“谁要闻你嘴里的味道。”   陈鸢扭头瞧旁人桌上,有蜜沙冰、乳糖真雪……   前些日子官家赐给大臣的冰雪里就有蜜沙冰,王相公也得了一份,是在冰沙上浇蜂蜜,再铺一层红豆沙。   那乳糖真雪是用牛乳跟砂糖熬成乳味儿糖稀,浇在冰雪上头吃。   哎唷,她瞧着就忍不住咽口水。   还有砂糖冰雪冷元子,那是用黄豆做的。黄豆炒熟磨成粉,加砂糖和蜂蜜搓成小圆子,放在冰沙上,再浇上一层糖稀。   光想想就很好吃。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百文钱,瞧着那剩下的五十文,再瞧瞧冰雪冷元子,五十文倒是够买一碗的。   陈鸾一瞧她那纠结的小脸,就知道她在想甚,忙按住她的手,“可不许再花了!回去仔细娘骂你。”   陈鸢眼珠子一转,“咱们两个吃,大姐儿准要闹的,再说,我想让爹跟娘也尝尝。”   陈鸾哪里不知道她的小算盘,没好气,“比起这个,娘更喜欢钱,你不如将钱给她。”   陈鸢谄媚地笑,“二姐儿——”   她拉长声音撒娇,“买了路上吃——”   ……   陈鸢捧着一碗砂糖冰雪冷元子从乳酪张家出来,她说,“我先尝一口好不好吃,剩下回去给大姐儿他们。”   结果走了一截路,她就将那个尖尖的顶吃下去了。   陈鸢还大方地给陈鸾,“真好吃,二姐儿你尝。”   陈鸾尝了一口,失笑,“爹娘准会哄大姐儿,说你骗人,你赶紧吃完,回去不许说漏嘴,不许说爹娘给你钱!不然凭她的性子,今晚别想安生。”   陈鸢一听,忙不迭点头,“我肯定不说!我又不傻!”   陈鸢忙着吃冷元子,不看路,陈鸾捉着她后颈叹了口气,索性将她脑袋一按,“站在这里吃完再走,我瞧你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饕餮在世。”   陈鸢龇牙笑,踮脚又给二姐儿喂了一口。   她们站在一家瓠羹店的屋檐下躲日头,就在她快吃完,用勺儿使劲刮剩下那点冰雪的时候,陈鸾忽然瞧见个人影儿。   她有些惊讶,拍拍陈鸢,“三姐儿,你瞧。”   她指着瓠羹店对面。   街上全都是小贩叫卖吆喝的,青石板街道两边列床凳堆垛着各色吃食,打着大青伞,卖大小米水饭、干脯、小瑶李子、莴苣笋、芥辣瓜儿、南京金桃……   陈鸢哈着嘴呼出冷气,往那边瞧,没瞧见甚,“二姐儿?怎了?”   陈鸾一指那个穿褐色短襦、皂色裤儿,提着篮儿卖发牙豆的。   那小郎十三四岁模样,晒得黢黑,瘦得猴一般,怯怯懦懦的,叫卖声还不如陈鸢说话声音大。   她纳闷,“发牙豆怎了?”   陈鸾见她这眼神,没好气,“那是树哥儿,你认不出来?”   “啊?”陈鸢猛地一愣,赶紧盯着瞧。   树哥儿是她舅舅家大郎,她该唤表兄的,只不过性子软得很,还老实,陈鸢没少欺负人,跟着大姐儿、二姐儿唤树哥儿。   他也不反驳,每回都笑眯眯地应声,有了糖也给陈鸢吃。   实在是他瘦了好多,又黑了恁些,个头也窜高了。不怪陈鸢认不出来。   “他怎在这里卖发牙豆?”她舅舅家赁了好几亩地,年前还送了好些东西到她们家里来,这会子该是正忙着收麦、打麦的时候,怎会有空当到这里,而且来了也不上她们家。   这可奇了怪了。   陈鸢当即便往那边跑,陈鸾一不留神,不由骂了一声,“慢些!”   她娘其实姓孙,嫁了人才叫陈娘子的。   孙树正鼓起勇气,问一位娘子,“可要发牙豆,一文钱便能买一碗——”   那娘子连忙嫌弃地躲开,“谁要吃那贱物儿!”   孙树涨红了脸,忙赔不是。   “树哥儿!”陈鸢三两下从人群里窜过来,一把扯住他袖子,气喘吁吁的,“你到城里,怎不上我家?”   孙树吓了一跳,认出她,有些心虚,不敢看她,“我,我正打算去的。”   陈鸢哼,“撒谎,瞧你脸红的!骗谁,你老实说!不然我告诉舅舅!”   陈鸾才追过来,见了她,孙树更紧张了,“鸾,鸾姐儿。”   他垂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鹌鹑模样。   “叫卖哪能像你那样儿!”陈鸢一把挎过他的篮儿,挺起小胸脯,“你可瞧好了!”   她说完,当即拉长了嗓子,“发牙豆嘞——又香又脆的发牙豆嘞——做羹做汤都好吃嘞——”   她才走了两步,就有个老婆婆招手要跟她买。   陈鸢龇牙笑得甜滋滋的,花言巧语哄人高兴,“婆婆,原本是一小碗的,一文钱我给你一大碗,回去炖豆腐汤都好喝,只用放些酱清就行。”   婆婆瞧她那喜庆的小脸蛋,笑呵呵地让她盛了,满脸高兴,“正愁家里豆腐如何吃呢。”   这有了第一个人买,其他人瞧见了,会有凑热闹的心思,也去瞧,见她连说好几种做法,一文钱而已,买来回去试试。   又有几个不知道晚膳做甚的娘子买了去。   孙树羞得一张脸涨红,跟在鸾姐儿身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罢,家里头发生甚事儿?如今不是正忙着地里的活计?说起来,我娘正念叨着得空了要回去看看舅舅,她要是知晓你来了城里也不去家里,你等着挨揍罢。”   孙树嗫嚅,“今年地里头收成不好,我爹娘和小郎他们就够忙活了,我才,才想着到城里卖些东西,赚些钱。”   “那怎不来瞧瞧我们?”   “我爹说,说你们也难,怕姑母知晓了又操心,往年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孙树揪着衣摆,低着头不敢看鸾姐儿,“原本打算中秋去看你们的。”   分明他还比陈鸾大两岁呢,个头也比她高,站在她跟前,愣是矮了一大截。   他瞧着前头陈鸢提着恁大一个篮儿,忙帮她提起来,她看他一眼,得意道,“你瞧见没,我这才叫吆喝呢!”   孙树惭愧,知晓她从小儿最爱听人夸,忙道,“鸢姐儿真能干!”   陈鸢满意了,继续吆喝,才走了两条街,就将那一大盆的发牙豆卖完了,足足卖了十五文钱。   她将钱往树哥儿手里一拍,双手叉腰,可是得意坏了。   树哥儿左一句“有本事”,右一句“了不起”,将她夸得快飘起来了。   陈鸾打断他们两个,没好气道,“你随我们回去。”   孙树忙要推辞,陈鸾淡淡道,“都这样晚了,你打算连夜走路回去?碰上个歹人,你这身板够挡几下的?”   陈鸢想起李婆子教人抢劫推水里淹死的事儿,立即瞪他,学娘念叨,“你胆子大了,准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是不是?”   孙树心虚,头垂得更低了。   陈鸾见他一头的汗,嘴巴也干得起了皮,“你何时来的?早上?晌午?”   孙树嗫嚅,“下,下午。”   “那是早上来的了。”陈鸾毫不留情揭穿,“今儿吃了甚?”   孙树快哭了,“鸾姐儿,我错了,再不敢了。”   陈鸢一本正经学着娘念叨,恨铁不成钢拍拍他,“舅舅舅母准要急死了,你可真行。”   “可留话了?”陈鸾问。   “嗯。我说要去看姑母的。“   陈鸢板着小脸,“亏你想得出来。发牙豆是你自个儿做的?”   “嗯,以前帮我娘做,上回你来,不是说汴京城里发牙豆也能卖钱么?”   陈鸢一噎,还是她撺掇的了。   陈鸾先去车行,打听有没有去城外的人,这里人多,总有那么几个是附近村子的。   果然,没一会儿便打听到一个经过舅舅村庄的,她便给了两文钱,托人带句话回去。   看得孙树直心急,陈鸾看他一眼,他立即老实了。   “你走路来的么?”陈鸢瞧他鞋都磨破了。   孙树点点头,很是羞愧。他一个作哥哥的,还不如鸢姐儿能干。   路过饮子摊,陈鸾买了碗香薷饮教他喝了。   他急得说话都要结巴了,忙掏出那十五文,教陈鸾那双眼睛淡淡地一瞧,甚么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了。   他从小儿跟在雁姐儿、鸾姐儿屁股后头跑,雁姐儿虽凶了些,顺着倒还好,他最不敢惹鸾姐儿生气。   她说甚就是甚。   又路过张家胡饼店,陈鸢指着宽焦,“过年给你和舅母吃的这个!”   刚说完,就听见孙树肚子“咕咕咕”响了一声儿。   他羞愤欲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儿钻进去。   陈鸾没好气,“该!那发牙豆卖不出去,你还要饿着肚子回去?”   她将陈鸢捉过来,宽焦只是又油又脆,哪能填饱肚子。   几个人到大佛寺,陈鸢自愿跑腿,这个时辰庙里正用晚膳,和尚吃饭还要念经,还不能出声儿,她熟门熟路跑到灶房,敲敲那窗子。   大饼脸的胖和尚探头,瞧见她,“又买酸馅?”   陈鸢点点头,掰着手指头,“要一个橙沙馅儿,再要一个豆腐馅儿。”   她顿了顿,“再要一个橙沙馅儿罢。”   她私心更喜欢甜的。   她递上六文钱。   陈鸾跟孙树在外头等,孙树不时瞧一眼庙里头,那大殿真够大的,金碧辉煌的,庙里和尚住得真好!   他有些担心,“鸢姐儿别是迷路了,怎不出来?”   “她?”陈鸾探头瞧了一眼,“这庙里比她家还熟,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出来。”   正说着,陈鸢两只手捧着油纸包,“噔”“噔”“噔”正从箩底花砖铺的道上跑来,到跟前,一把塞给孙树,“你快吃,这是我最喜欢的馒头,可好吃了!”   孙树咽了咽口水,陈鸾“啪”一声拍在他后脑勺,“别磨蹭。”   孙树看了一眼陈鸢,将一个给她,“三姐儿也吃。”   陈鸢很讲义气地推开,“我今儿吃饱了,不馋,你吃。”   这可够稀奇的。   孙树从没有见过她不馋的时候。小时候家里小孩子每人得一块儿饴糖,她吃完了还在那里舔指头,眼巴巴瞧着他的。   他实在受不住,便咬牙给她了。   他今儿四更从家里偷偷跑出来,走了好几里路,好容易到了东京城,也就卖出五碗发牙豆,不舍得花,一日也没吃没喝。   这会子闻着那股香味儿,捏着松软的馒头皮儿,饿得受不了,他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大口。   “好吃么?”   “嗯!”孙树快哭了,太好吃了。   陈鸢将他领回去,一进门就嚷嚷,“娘,树哥儿偷跑到城里卖发牙豆,教我跟二姐儿撞见了!”   孙树傻眼了,他一路上偷偷跟鸢姐儿说好话,求她不跟姑母说实话。   她点头“嗯”、“嗯”、“嗯”,他以为用五个小鸡雏收买好了。   陈婆子先是教训陈鸢,“甚树哥儿,喊表兄!说了多少回。”   一听清她说的甚,“甚么?!”   她那一嗓子喊得孙树抖了抖,陈鸾推了一把,才将他推进去。   陈婆子揪着他耳朵进行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念叨,陈鸢听得耳朵疼,赶紧跑了。 第73章 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几个人做完皮蛋,陈雁躲懒,不想洗那些器具,都推给爹娘,自个儿去做衣裳。   鸾姐儿和鸢姐儿的衣裳还剩最后一点绣花,家里绣线没了,她问娘讨了五十文钱,要去金梁桥下的绣巷里买线。   “再去丑婆婆药铺,抓些九味延年茯苓饮和六物麻仁丸,鸢姐儿那丫头,跟她说了两回也记不住。”陈父忙从窗户里探出头。   陈雁啐道,“鸢姐儿除了吃,还能记得甚。”   她拿了钱,“我走了。”   陈婆子擦着手追出去,“再多买些青线罢,我再做几双鞋!”   “晓得了。”   陈雁先去绣巷,她平日便喜欢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到了这里,自然少不了每家都进去瞧一番。   桥下的王古老胭脂铺,她才买过面脂,上回凤仙花染的指甲都褪色了,她又买了些,才花了五文钱,比上回还便宜了。   旁边的钮家彩帛铺、余家冠子铺、季家云梯丝鞋铺,她自然不会错过。   钮家娘子瞧她看那绸缎,忙拿出一匹银红的绸子,披她身上给她瞧。   她直夸道,“这颜色多好,正衬你,你皮肤白的人,做一件短襦或者褙子都好看,做裙儿更好了,你手艺又好,穿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陈雁哪能不知道钮家娘子是为了做生意,但她越瞧越觉着好看,不由问,“这绸子怎卖的?”   钮娘子笑呵呵道,“这是才从杭州运来的,今年的新绸,这个价——”   她伸手比划了两个手指。   “两贯?”陈雁撇嘴,“恁贵。”   她一个月的月钱才两贯,娘还要收缴了去,只给她二百文。   这二百文她要精打细算,又要买胭脂,又要买香膏,还要买花戴。   要不是每日做皮蛋赚的二十文,哪够花的。   她披在身上,在铜镜跟前左瞧右瞧,心里实在喜欢,但没钱,也没法子,只得放回去,“等我攒够钱再来买。”   钮娘子笑道,“哎唷!小娘子如今给王家元娘做衣裳,可是出息了,攒两贯钱还不容易?我给你留着,等你来买。”   陈雁瞧见喜欢的,就拿着在身上比,钮娘子也随她,她性子好,陈雁才跟她熟,不像有些铺子里,碰也不想教人碰,呵,当谁求着买呢!   不过,店里其他的跟这一匹比起来就差了些。   这里的所有料子,都比不上相公府里给小娘子们做衣裳的,不论颜色还是质地都差远了。   不过再好的,寻常人家也买不起就是了。   这条绣巷附近住的人家大都做些小生意,比不上大相国寺那边的彩帛巷,那里的东西才金贵呢!   她跟钮家娘子道了别,又去余家冠子铺、季家云梯丝鞋铺瞧式样。   给人做绣娘,也怕做得老套了,如今东京城里甚么样式受欢迎,她都得多瞧瞧。   余家冠子铺还有假髻,是用真头发做成的。   梳高髻用这个才好看,像是大娘子,光假髻就有上百,专有两个小丫鬟是伺候这些的。   她爱不释手地在那里瞧了半晌,她早就想买一个假髻,梳甚发髻她都想好了,可惜忒贵,至少也要一贯钱,这还是手艺不甚好的。   大娘子那些,十几贯钱都是有的。   她两手空空出来,到徐家绒线铺买了各色绣线。爹的那件青布袍子就剩了一点儿边要收,青线用完了,这个用得最多,也最便宜,要买两束,一束是五十根,得十五文。   剩下的钱她都买彩线。   鸢姐儿那死丫头非要绣甚蚕,得要白色的线。   二姐儿倒是不讲究,只是这妮子凡事都要跟她对着干。   要是不给她绣花,她也没法子,但她陈雁做的衣裳,哪能教人挑出毛病,她非要让二姐儿瞧瞧自个儿厉害。   想到二姐儿那张脸,她就酸酸的,真是白瞎了,给她长了多好!   她瞥见铜镜里那普通的一张脸,不由气爹娘,给二姐儿生得那样好,给她生得这样。   二姐儿衣裳上的花,她早想好了,就是石榴红的海棠,这绣线还最贵……   她拿钱拿得肉疼。真是便宜她了。   她将绣线都装起来,路过冯师姑领抹铺,还是没忍住进去瞧。   她摸了摸那些绣了各色花样的领抹,真够好看的。   元娘有很多领抹,印花彩绘的、销金的、刺绣的,每日换着戴都能不重样。   她在心里想了想,打算回头也给元娘做些领抹,这东西精贵,元娘用的在领抹销金铺里,一条也能卖上千钱。   等她攒些钱,也给自个儿做两条,她要绣最好看的花样,每日换着戴。   身上没钱,她也就看看,拿着绣线家去了。   她记着爹要买药的事儿。丑婆婆药铺的生意半死不活的,李老叟油盐店对面那家新开的铺子前些日子还在装饰,今儿已经焕然一新。   陈雁瞥了一眼,铺子里亮堂堂的,摆着恁大几口黑陶瓮,贴着酱、醋、油。   卖油盐的?   她又看了眼李阿翁家,那不是跟李老叟生意撞了么?   吴承祖正在看医书,看得抓耳挠腮,往外头瞥了眼,瞧见陈雁的身影,她正扭着头盯着对面那家油盐店瞧。   瞧那神色,不大高兴的模样儿。   他猛地窜起来,想到甚,赶紧理了理衣裳,脸色有些红,“雁姐儿——”   陈雁不耐扭头,瞧见他,伸手一指对面,“那是谁家的油盐店?怎到这条街上开了?”   这事儿吴承祖知道,他忙道,“说是将作监一个小官家亲戚,很是威风。”   陈雁撇撇嘴,没说甚,提着裙摆上了台矶,跨过药铺门槛,热得用手扇了扇头发,“我爹上回吃的那九味延年茯苓饮和六物麻仁丸,你再开些来罢。”   “伯父的脚气病好些了么?那药可有效呢?”   “有罢,我爹说好多了。”   吴承祖忙去替她拿药,见她盯着那药柜瞧,脸上热得很不高兴,很不耐烦的模样。   他忙道,“桌上有个蒲扇,小娘子可一用。”   陈雁瞥了眼,拿起来胡乱扇了扇,催道,“你快些!”   吴承祖“哎”了一声儿,手忙脚乱的,不小心将称药的戥秤撞在地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当啷——”   陈雁唬了一跳,回过头,见药材也撒了一地,啐道,“要死,你怎笨手笨脚的。”   吴承祖脸色涨红,忙道,“抱歉,抱歉。”   他赶紧将那些才晒干的甘草收拾好,一劲儿跟陈雁道歉。   陈雁嫌弃他窝囊,摆摆手,“行了,快些。”   丑婆婆真够辛苦的,有这样一个笨孙子。怪道药铺生意越发不好了。   吴承祖有些沮丧,耷拉着脑袋,将她的药仔仔细细包好了,见她空着手,便道,“这是一旬的,一共十剂,可沉呢?我替你拎回家罢?”   陈雁瞪他一眼,“你想教人传闲话?想得美!”   她一把将药接过来,将钱拍在黑漆桌上,扭头就走了。   吴承祖结结巴巴,“雁姐儿,我,我不是——”   陈雁头也不回,后脑勺都透着不高兴。   她心里想着要绣的花,踏进院里,却听见屋里叽叽喳喳的,还多了个声音。   走进去,竟是树哥儿。   树哥儿才挨完陈婆子的训,这会子正吃鸢姐儿做的一碗鱼羹。   孙账房这两日回来了,给他们家送来一条鱼,感谢这些日子照顾曾婆婆和孙小郎。   估计曾婆婆说了陈鸾总送吃的上门这事儿。   陈鸢今儿这鱼羹做得甚好,陈婆子直夸她。不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勾芡也正正好,不稠也不稀,味儿也极鲜美。   树哥儿本就饿了一日,路上吃了三个馒头垫了一下,这会子捧着碗,“稀里哗啦”,跟陈父两个吃得满面红光。   他简直不敢相信,鸢姐儿还在庄子上的时候,陈婆子压着她切菜,她老大不情愿,做的杂菜羹不比姑母的味儿好。   才来汴京城里一年多,厨艺竟就这样好了?连鱼羹都会做了。   陈鸢托着腮,笑眯眯的,“好吃罢?”   孙树忙点头,“太好吃了,鸢姐儿真了不起。”   他连吃了三碗。   才吃完,正抢着要去洗碗,雁姐儿就在这时候进来了。   他一见雁姐儿,呛了一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婆子将碗拿走洗了,指挥陈鸢给他倒一碗水压一压。   “雁姐儿。”孙树低眉顺眼,乖乖打招呼。   陈雁打量了他一眼,“舅舅舅母可好?”   “好。”孙树嗫嚅。   陈雁瞥见他的鞋,“鞋怎破了,脱下来教我娘给你补一补。”   她压根没瞧出甚不对,只当舅舅打发树哥儿来瞧他们。   还是一家子坐下来聊天,陈雁才知晓这小子是偷跑出来的。   她啐道,“兔崽子,长本事了,你给我过来。”   孙树知道要挨揍,磨磨蹭蹭,陈雁一拍桌儿,他立即抖了抖,可怜巴巴走过去。   陈雁一把拧住他耳朵,狠狠拧了一圈儿,“呸,早没瞧出来,你还有这个胆子!你怎不上天!”   “哎唷疼疼疼,我错了雁姐儿,再不敢了!”   陈鸢“嘶”一声儿,瞧着都疼。   还是陈婆子有话要问,忙打发雁姐儿去做衣裳。   她细细盘问舅舅家里收成如何,家里是不是揭不开锅了。   孙树不肯说实话,教雁姐儿一拍桌,甚么都肯说了,倒豆子似的,将舅舅舅母卖了个底儿掉。   “我爹,我爹说往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家里还有些东西,到质库典了卖些钱,够到明年粮食下来的时候了。   “呸。”陈婆子没好气,“这一年你们喝西北风呐。”   她跟二姐儿商量,瞧见墙角腌皮蛋的坛子,陈鸾道,“眼前有个事儿,正愁没个可靠的人,原先也不是没想过舅舅家里,只是想他们不得空,树哥儿也是来得巧了。”   大家商议了一番,明儿陈婆子歇息,便去舅舅家一趟,将皮蛋的事儿跟他们说好。   如今每日做一百皮蛋,赚得一贯五百文钱。她们够筋疲力尽了,家里头也实在做不出来,贾婆子没少盯着。   舅舅家没有了收成,还要交地租,一家人还要过活,够难的了,不怪树哥儿忍不住往外跑,想要赚些钱。   陈鸢可听说,比她还小两岁的河哥儿到小路上捡拾麦穗,被几个小孩合伙抢了东西,还揍得鼻青脸肿的。   舅母气得问谁打的,他还傻乎乎说谎,“我自个儿摔的。”   舅舅家人多,乡下地方大,土也多,做皮蛋不要太方便。   一日做五百都能的。到时候可就能赚如今五倍的钱。   若是能做得再多些,卖到其他州府去……   陈鸾跟陈婆子算了一笔账,越发觉得有利可图。   她去送皮蛋时让李大问一问掌柜的,若是皮蛋能多做,他们能不能卖得完。   李大可知晓这东西如今有多紧俏,多少都卖得出去,当即便只让她尽管做。   陈鸾便先给了五百这个数目,不过要二十几日后了。   当天晚上,孙树睡在陈父床上,陈婆子跟陈鸢她们挤了挤。   给陈鸢热得!   娘又胖,身上还热,一个人要占她两个的空儿。   早上热醒过来,娘还将她搂在怀里。   陈鸢头发都湿了,全是汗。   她头一回比娘还爬起来早,娘还打呼噜!   实在受不了,她烧了一盆水擦了擦脖颈、胳膊腿,将那汗湿透的肚兜和小裤脱下,换了一件。   陈鸾醒来,瞧见她小脸耷拉着,苦大仇深的模样儿,也用她烧的水擦了擦身上的汗,道,“今儿到香水行去洗一洗。”   “我要泡香汤。”陈鸢立即道。   “你问娘,给不给你钱。”   陈鸢知道娘不给,娘每回只许她们泡清汤,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又拿湿布巾子擦了把脸。   陈鸾点了油灯,拿出刨花水,三两下将头发梳了个双螺髻。   如今天热,双螺髻将头发全盘起来,脖子里很清爽,她点茶也喜欢利落些,如今都是双螺髻和垂螺髻。   只有大姐儿臭美,不嫌热,爱梳个双环髻。   少女常梳的发髻左不过就这些了。   像陈鸢,她懒,一般就是双丫髻,有时候也梳三丫髻,不过她今年大了些,就梳得少了。   陈鸾见她将个脸擦来擦去,连头发也顺带擦了,鸡窝似的,真让人哭笑不得。   她没好气,“过来,瞧你的头发!”   陈鸢一听,当即将布巾子往水盆里一丢,几滴水溅到了了地上。她乐得有人梳头,她自个儿真梳不好看。   她爬到椅子上,困得直打哈欠,二姐儿将她的头发分成两边,抓起来,篦子沾了刨花水,从底下往上梳。   用不了两下就梳通了。   “红绳儿。”   陈鸢举手递给她,“喏。”   “嘶——”二姐儿手劲儿够大的,陈鸢头皮都给她拔起来了。   她的脑袋被拨来拨去,“二姐儿,轻点!”   陈鸾嗤笑,“绑这样紧,一日下来都要散了,松些还不够你淘的!”   陈鸢的头发又黑又细又软,还不到陈鸾一缕头发多,她三两下就绑好了。   小丫头圆圆的脸,丫髻上绑着红绳儿,怎麽瞧怎麽喜庆。   她皱着脸,到铜镜跟前左瞧右瞧,控诉,“瞧,我头皮都扯起来了。眼睛都是吊起来的!”   陈鸾没好气,“你不是困?正好醒醒神儿。”   陈鸢哼一声儿,去淘洗粟米,将粥熬上,又将橱柜里的炊饼拿出来,——炊饼放一夜硬邦邦的,她不爱吃,趁着熬粥的热汽蒸软,就跟新蒸出来一样了。   她就觉着头发根儿一直扯头皮,不得不偷偷拽了拽,将丫髻拽松些,这才没那样难受了。   陈婆子一起来,跟树哥儿两个喝了粥,吃了炊饼,又拿了几个炊饼当干粮,先去李家油盐店称茶末。   李老叟才开门,正佝偻着背,煮了一大壶茶醒神,见她买这样多茶末,几乎是铺子里所有的了,不由吃惊。   李婆子只道,“要走亲戚,亲戚多了些,各家分一点也没了。”   除了茶,还要盐,乡下那地方,盐也要省着吃,她如今可不敢贪便宜去跟人买私盐。盐也买的多,也说是走亲戚的。   这也常见,盐、茶、酒,在乡下还能换粮呢。   陈婆子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去大佛寺买了几个酸馅,准备带给她哥哥、嫂嫂还有小侄儿。   路过肉行,又割了两斤豕肉,将心肝肺肾什件包圆了。   乡下穷,一年也就过年吃一回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也不知道多久没吃肉了。   树哥儿拦着她,陈婆子啐道,“给河哥儿的。”   “姑母,家里有粮呢。”   “磨蹭甚,快走。”陈婆子给了肉行钱,将一篮儿肉塞给他,“提着。”   孙树老老实实提上了。   鸡子就不必她送去了,乡下旁的不多,养鸡的多得很,各家收一收便有了。   还有陶瓮,南郊有窑口,靠近村子那边,今儿去瞧瞧,买些回去。   他们两个提着大包小包东西,往车行赶。   陈婆子明儿还要上值,今儿早些过去,又要交待做皮蛋,又要去窑口,晚上还得赶车行最晚回来的驴车回城。   孙树昨儿已知道姑母的生意,心里头很是吃惊。   姑母家日子如今过得好了,他很高兴。瞧鸢姐儿,以前瘦不拉几灰头土脸的,如今都肉乎乎的了。   汴京城真是个好地方,他昨儿来,眼睛都要看花了。   陈家。   陈鸢不情不愿掰着炊饼吃,忽然,她听见鸡“咯咯”叫的声音,一下子窜起来往外跑。   陈雁正喝粥,教她唬了一跳,啐道,“死丫头,毛手毛脚的。”   陈鸢可不管她,她听见那声音,就知道母鸡准又下鸡子了,正炫耀呢!   果然,她摸着黑,在鸡笼那个草窝窝里摸了摸,一颗,两颗,不止两颗!   她惊呆了,将三颗热乎乎的鸡子拿在两只手里,小碎步弓着腰慢慢踱回去,深怕摔在地上。   “又有一只鸡下卵了?”陈鸾惊讶。   陈雁也看过来。   陈鸢偷偷瞪她一眼,背过身去,不教她瞧,将三只鸡子藏到一个匣子里。   “瞧你那样儿。”陈雁翻了个白眼。   陈鸢藏好了,才回来,将晾凉的粟米粥喝完了。   陈父下了值回来,她溜下桌儿,屁颠颠跑去给爹盛了一碗粥,献殷勤,“爹,你吃粥。”   陈庆颇为怨念地瞧她一眼,心里嘀咕,三姐儿瞧着也不傻呐,怎回回都藏不住事儿。   昨儿二姐儿又发现他背着给鸢姐儿钱,将他剩下的五十文也搜刮走了。   他叹口气。他肉疼啊,还打算偷偷去脚店打酒吃。   陈鸢心虚,又屁颠颠跑到橱柜那里,踮脚将装蜜的碗拿来,给他舀了一勺蜜,“爹,我给你加点蜜!可甜了。”   陈庆很是受用,伤心一晚上,这会子吃一口甜滋滋的粥,也罢,他再殷勤些,赵院公定还会给他赏的。   说不定还能给他换个钱多的活计。到时他也能跟娘子掰扯掰扯,好歹给些钱吃酒。   如今那五百文的月钱还没两个女儿多,他脸皮厚的人,也有些张不开口。   “今儿再做一道你那茄子,我给赵院公送去。”   陈鸢连忙点头。她这会子正是心虚的时候,自然无有不应了。   爹说的茄子,是她自个儿琢磨的,酸甜滋味儿,家里人吃过都说好吃。   如今茄子也上市,正便宜呢,娘没少趁着便宜买,都有一筐了。   她特意等着大姐儿上值去了,才将鸡子藏好,磨磨蹭蹭去上值。   ……   陈雁到了绣房,也不必忙别的,直接去元娘院里找洛锦,她要编没做完的宫绦。   洛锦也巴不得她早些做出来呢。   样式她已经瞧出来了,不敢想小娘子佩上多好看。   这会子元娘还没起,下人已经轻手轻脚忙碌起来了。   她去里头将玉拿出来,让她在自个儿屋子里编。   小丫头提来热水,舀了两勺到面盆架上的铜盆里,又兑了两勺凉水,“洛锦姐姐,水好了。”   洛锦便走过去,两只手伸到水里沾了沾,往脸上掬了几把,又拿起一个桂花胰子,搓了搓,搓出沫子,往脸上揉了揉,洗干净了,拿架子上搭着的布巾擦干。   小丫鬟拿起一个小瓷罐,将盖儿打开,洛锦伸出小手指,挖了一块儿雪白的面脂,在手心里搓开,抹在脸上,又将手也细细地抹了。   她那双手纤细、雪白,柔弱无骨,一瞧便是仔细养护的。   陈雁闻见一股桂花香味儿,她手里不紧不慢编着结儿,猜是桂花面脂。   元娘手上也有这个味儿,当是元娘赏的。   织云急匆匆进院来,瞧见洛锦屋里开着门,陈雁在那里坐着,编那个宫绦,她脚下一顿,脸色难看了一下,又扭头往元娘屋里去了。   等那边吩咐元娘梳洗好了,陈雁这里的宫绦也编好了。   她跟着洛锦进去,呈给元娘瞧。   王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她今儿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绣宝相团花百迭裙儿,秋香色缠枝莲花绣边短襦,披碧绿罗帛。   瞧见陈雁呈上来的那宫绦,她拿起来,柔软的大红罗质地,将那组玉都编坠了上去,上头红罗编的蝴蝶结子、中间的四合如意结、下头的流苏,都十分精巧,也将白玉衬得越发剔透,羊脂一般温润。   她心生喜欢,当即让织云挂在腰间,挂好后,她走了两步,笑着问,“好看么?”   金兰惊叹,“这也太好看了些!”   元娘走路时,那宫绦就在裙摆上晃来晃去,压着裙褶儿,白玉质地实在好,那结子也编得好,竟让这身衣裳也显得好看了十分。   几个大丫鬟都有些兴奋。   “大红色的,跟这衣裳竟也很搭。”洛锦走近瞧了瞧,见那结子果真编得精巧。   “比起用丝线编,这罗反倒轻盈,倒是跟那组玉十分相配呢!小娘子瞧起来,可真像那庙里的仙女。”   夏荷简直移不开视线,脸颊泛红,很是激动,“这宫绦实在好看,谁见了不想有的?我都想回去瞧市井里能不能买着,改日也挂在身上。”   织云有些酸,不得不承认,那宫绦着实好看,她瞧得目不转睛,闻言,嗤笑,“你又没有小娘子好看,戴上也比不了小娘子。”   夏荷瞪她,“小娘子,你瞧她!”   元娘也很高兴,她笑道,“雁姐儿手真够巧的。”   陈雁笑道,“小娘子就跟仙女一样,这宫绦也是锦上添花呢。”   元娘在铜镜前瞧了好半晌,任谁也瞧得出她喜欢了,“我就戴着去给祖母请安罢。”   她顺手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支花筒金簪子,插到陈雁梳的双环髻上,笑道,“这个赏你了,戴着玩儿。”   陈雁心里一喜,忙福了福,“谢小娘子赏。”   她回去的路上,经过水池边,天色刚亮,阳光薄薄洒在水面上,她停下来,往水面瞧了一眼,那支花筒金簪可够精巧的!   她趁着没人,对着水面瞧了好半晌,才不舍地取下来,仔细藏到袖子里了。   她又不傻,没得招摇过市教人惦记上。 第74章 晋江文学城   老夫人定的规矩,府里的小娘子们每旬要来向她请安。   这日正好郎君们也旬休,老夫人院里很是热闹。   她最喜欢这种热闹,若不是大娘子以郎君们平日里还有学业为由,驳回了她的规矩,她是要每日给这些小娘子们立规矩的。   尤其是元娘。   三娘王宜一早就来了,穿的是夏锦给她做的那一身新衣裳。   夏锦绣工比不上夏绫,打络子、编宫绦却很好,王宜一瞧她编的,饶是爱挑剔,也不得不说一声好看,当即便佩上了,要在姐妹间炫耀。   她外家比不得元娘,她跟小娘的钱都是老夫人私底下偷偷给的,爹也会给些。穿着打扮,府里头虽没有薄待,到底比不上元娘了。   每每瞧见元娘每日一换的那些销金领抹、金银真珠头面,她心里羡慕得要死。   她外家怎没那样有钱呢,害她想做一身像样的衣裳,还得掏小娘压箱底的钱。   嫁妆更不必说了,大娘子的嫁妆,足足放了一个院子,这些年大娘子天南海北给元娘攒好东西,听说光辽东的北珠,就有一匣子,那一颗都要二三百万钱。   前些日子参知政事袁相公家里的六娘子得了一颗,镶在金簪上,多少人私下里议论,袁六娘不知多得意。   元娘却有一匣子!   她嫉妒得帕子都要揪烂了。   这会子,老夫人拉着她瞧,笑道,“这个宫绦编得好,衬得宜姐儿多俊呐!”   王宜笑,夹起一块子母春茧给祖母,“祖母,你吃这个,郑娘子做的呢,里头是鹌子做的馅儿,祖母最喜欢的。”   老太太被哄得高兴,搂着她笑呵呵地吃了一个。   没过一会儿二娘王容也来了。   她倒又穿了一身新衣裳,王宜心里有些不舒服,瞥见她裙上也压着一个红色的宫绦,走起路来,环佩倥偬,再加上她的新裙儿也飘逸,披着帛,倒像是佛窟里飞天的仙女了。   她脸色一下子有些不好看。   她的那个宫绦是绣线编的,显得极精巧,老夫人都夸用心,配她的裙儿是很好看的,但瞧着王容那个,一下子便成了小家碧玉。   她揪着手里的帕子,看王容脸上得意的笑,不由恨恨。   二娘不过是仗着外家是宣徽北院使,但说到底,她娘吴氏还是小娘生的呢,比她又强到哪里去。   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瞧不起谁。   王容向老夫人请了安,老太太对她明显不如三娘亲热,让她坐在下首吃茶,问的也都是她那个做太庙斋郎的爹。   太庙斋郎只是个荫补的职位,平日在太常寺供职,足要任满六年,才能参加朝廷考核,有机会授官。   官职又低,又不甚光彩,为着这个,二伯没少跟老夫人抱怨。   王宜听王容又说他爹在家里不高兴,明里暗里想让王相公帮他托关系,让他能去国子监、大理寺、开封府等衙门任职,那样才体面。   她心里嗤笑,二伯读书也不成,这个太庙斋郎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看在她爹面子上,太常寺长官能这般忍着?   等到六年任满,能不能通过考核得到授官还说不准。   这样一想,她出身可比容姐儿高,她可是御史家的小娘子,她不由高兴了些。   她又想到沈三郎,前几日小娘催爹尽快与沈府上定下,爹却说不急,她心里却着急,生怕教人抢去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跟王容说着话,听见外头婆子说元娘来了,门上帘子打起来,打头的一个小娘子进来,王宜理了理衣裳,将宫绦摆正了,往门口瞧去。   这一看,她眼睛一怔,死死盯着元娘腰间的宫绦,再看她的发髻、发髻间那几个小巧的金栉,再到她的领抹、她的短襦、百迭裙儿、嵌着真珠的绣鞋。   她将手帕扯来扯去,心里难受得要命。   王容也瞧见元娘腰间的宫绦,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淡了。   她裙上的宫绦跟元娘那个其实有些像,只不过跟元娘那一套组佩比起来,她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再加上编宫绦的手艺也比不上她那一条,倒有些邯郸学步。   她问过彩云,陈雁给元娘做了甚么样式,才要她去学了来的。   彩云做出来,瞧着甚是精巧,她特意挑着见祖母的日子穿了新衣裳搭了来。   本来压了三娘一头,她心里还有几分高兴。   这会子却有些笑不出来,她默默将原先摆在裙摆上的宫绦拂下去,压到身下。   元娘倒没有注意这些。   她福了福,给老夫人请安,又笑着对二娘、三娘、四娘点点头。   四娘是最早来的,缩在角落里,也没人管她。   这会子给元娘福了福,又默默缩回去坐下。   方才二娘、三娘打机锋她都看在眼里。   她今儿穿的还是前些日子夏绫做的那一身,她很喜欢,常拿出来穿。   依她看,二娘、三娘她都羡慕,她们今儿的衣裳也好看,首饰也好看,宫绦更不必说,比外头买的还好。   各有各的好,只是二姐儿的鲜艳些,三姐儿的清秀些。   至于元娘,她方才都看呆了。元娘穿着打扮自来精细,浑身上下就没有不好看的,那宫绦只是她身上锦上添花的东西,便是没有,也不会碍着甚。   反倒是二娘和三娘,便是将那宫绦给她们佩上,也只会显出那个宫绦出彩,反将人压下去,可能还不如如今戴的。   这会子二娘和三娘都盯着元娘的宫绦,三娘王宜语气酸酸的,“元娘今儿这身好奢侈。”   老夫人瞧见元娘也怔了怔,元娘那双眼睛一瞧便是王家人,跟王相公如出一辙。但她的鹅蛋脸、白皮肤、精巧的鼻子和嘴,都是像温氏的。   她见方才还像只花孔雀的三娘,元娘一来,就给衬得如麻雀一般,不由有些不高兴。   她年轻的时候也不大出众,瞧见那些家世过人、相貌又好的贵女,心里难免嫉妒又羡慕。   元娘便如当年她见过的那些贵女了,她笑容淡了些,“家里头,打扮得这般作甚,没得让人说咱们家奢靡铺张。”   元娘笑了笑,“只是寻常衣裳,绣房新做了宫绦,我瞧着喜欢,便戴上了,又没有织金,算甚奢靡呢?下回孙女注意些便是了。”   她在老夫人这里惯是不受待见的,她也不待见老太太就是了。   她们坐了半个时辰,老太太问几句话,只不过跟三娘比起来,她们倒有些多余。   三娘没少搂着老太太撒娇,老夫人临走还给她一个压箱底的金簪。   这是心疼三娘呢,见元娘打扮好,不忍心她委屈。   元娘心里冷嗤,这人的心可够偏的。老太太那里的好东西,有多少是她娘的。   二娘王容脸色也不好看。   在她看来,都是府里的孙女,老太太合该一视同仁才是。   她爹还不比大伯官职高,有那些俸禄职田。她们一家子都靠老夫人和大伯贴补呢,给三娘不给她,谁能高兴?   老夫人说乏了,要歇息,教她们都散了。   几个人往外走,就数王宜最得意,将那金簪翻来覆去打量。   王容冷嗤一声儿,“这金簪,我怎记得是祖母过寿,大娘子送的呢?”   她看向元娘,“是罢,元娘?”   元娘哪里不知道她打的主意,淡淡道,“是么?我记不清了。”   王宜面上有些不自在,没好气道,“祖母的好东西那样多,你又见过多少?记岔了也说不准。”   她将金簪插在发髻里,心里冷哼,二娘就是眼红,还自恃出身高,瞧那小家子气的样儿!   她一回去,就将那宫绦解下来,丢到一边,让人唤来夏锦。   夏锦前一日才得了她的赏,是一百文钱,这会子唤她来,她还以为有甚吩咐。   她脸色有些白,三娘事儿多,这些日子没少教她做荷包、做手帕、打络子,她做不过来,少不得起早贪黑,每日都睡得少。   这两日总是不大精神。   结果一进去,三娘就将那宫绦丢给她,将她斥责一顿,“你编的甚,也忒丑,瞧瞧二娘和元娘戴的,不够我丢人的。”   夏锦脸色涨红,忙赔不是。   王宜将她骂了几句,心里那股火才泄了些,“重新做一个来,要比元娘的还好看,不然,我看你也不必在绣房里待了。真是废物。”   夏锦心里又委屈又羞愤,她是红着眼睛出去的。   走到园子里,心里憋得难受,忍不住蹲在花丛里抹眼泪。   哭了好半晌,教太阳晒得发晕,才打算回去。   她自知手艺比不上陈雁,陈雁做那个宫绦她也瞧见了,旁的不必说,光说那玉,也不是寻常拿得出来的。   要她做得比那个还好看,她不知怎麽才能做出来。   但她实在不能教相公府赶出去,有这个名声在,日后想去旁的官宦人家,都没有人肯要她了。   她一时间真是又难过又害怕。先前她还说夏绫跟着四娘没前途,如今真够后悔的。   早知这样,还不如跟着四娘,起码不会磋磨人。   方才太阳还热辣辣的,一下子又浇下来大雨,将她淋了个透,本就晒得发晕,等她湿漉漉回到绣房,整个人好不狼狈。   夏绫见她这样,赶紧找许娘子借了身衣裳给她换了。   夏锦身上发冷,没过一会子就发了热,许娘子来瞧,见烫得厉害,便打发个婆子去三娘院里,向她请示,好打发夏锦家去养病。   王宜一听,没好气道,“从我这里回去就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那起子刻薄下人的主子呢?她拿着咱们府上的月钱,病了也得干活,等她真要死了再家去不迟。”   婆子教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没来由一顿无妄之祸,心里也气,回去便又添了三分火气,将三娘的话传给许娘子。   许娘子一听,也是一阵恼火,见夏锦病得实在重,教她在那里歇着。   她却不肯,扎挣着要拿起针。   见她执意,许娘子教她别太累了,自去忙活。   谁知下午的时候,太阳热辣辣的,晒得院里的花草也无精打采,绣房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廊下打盹的婆子都惊醒了,忙去打听出了甚事儿。   ……   吴娘子这几日心情不好,陈鸢紧着皮儿,并不敢偷懒,一早上忙得脚不沾地,到晌午用膳的时候,她一下子瘫坐在凳上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吴娘子待她又严苛许多,比她初学那几日还严厉。   今儿早上给老夫人院里的杨妈妈做的一碗馉饳瓦铃儿,是用油炸过的馉饳儿,小小的,小铃铛一般大小,泡在虾汤里头,撒上晒干的紫氂、小虾米,极好吃。   她今儿的皮不合吴娘子的要求,吴娘子将她狠狠训了一顿。   她又赶紧和面擀皮儿,重新做了。   陈鸢尝了,皮儿厚了少许,不仔细尝都吃不出。吴娘子真严厉。   她也担心是不是婆婆身子越发不好,吴娘子瞧着神色不太好,每日都很憔悴。   她只得更听话些,不教她失望,让她少生些气。   她知道婆婆是吴娘子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她心里想必是很难过的。   二妞中午的时候来提饭,灶房里今儿的下人饭是一碗白鱼辣羹饭、一个荷花饼。   如今鱼十分便宜,十文钱便能买一条很大的,也只有夏日里,下人才能吃上鱼了。   王娘子这白鱼辣羹饭,是在一整锅饭上头加了鱼丁、辣菜,又有些夏日里的荠菜,蒸出来五颜六色的,一大锅,每人分得一碗。   陈鸢给家里人、二妞盛了多多的鱼肉。   有些来晚的婆子,瞧见只剩底下的杂豆饭了,不由骂骂咧咧的。   如今荷花开得好,府里头的池塘就有很多荷花,价也便宜,下人厨房里也采买了不少,夏日里便少不了这个荷花饼。   吕娘子人虽不好,做面食的手艺是有的。荷花饼用切碎的荷花和面,用荷花做馅儿,还包了橙沙,带着淡淡的荷花清香。   虽比不上主子们的馅儿丰富,但也算十分应景,大家都抢着拿呢!   管事的还有一碟七宝包儿,里头包了栗子、松仁、胡桃、麸、姜米、熟菠薐菜、杏泥、麻泥,十分好吃。   吴娘子分了陈鸢一个。   吴娘子急急忙忙吃完便家去了。她不放心婆婆,每日抽空回去一趟。她家里离着府上有三条街,来回也要半个时辰,每日这样赶,其实很累的。   陈鸢教她别急,寻常做的那些吃食她已学会了,倘或哪个管事有吩咐,她都可以做。   二妞来时,陈鸢正慢悠悠掰开一个七宝包儿,咬一口里头的馅儿,真够丰富的!   “鸢姐儿!”二妞急忙进来,抹了把额头的汗。   她一路走得急,外头太阳又晒,出了一身的汗。   陈鸢拉着她坐下,将给她留的饭拿来,坐下一起吃。   吴娘子这个小桌儿平日放在屋里,吃饭时摆在树下,有一片荫凉。   二妞不自在地瞧了瞧周围,见大家或蹲或站,只有几个管事的在一张桌上吃饭。   她怕给鸢姐儿惹麻烦,不肯坐,陈鸢说没事儿,拉着她坐下了,将一半七宝包儿分给她尝。   “真好吃。”二妞满眼稀罕,细细地尝着。   栗子甜甜的,松仁又脆脆的,那些杏泥、麻泥滋味儿都很好,她还是头一回吃。   她连指头上沾的杏泥也嗦了个干净。   那一碗白鱼辣羹饭也很好吃,她的一碗里头有好些鱼丁,她拨了些出来,预备带回去给大妞和大丫他们,自个儿只吃了半碗,鸢姐儿盛的多,又压得瓷实,半碗她都饱了。   那一个荷花饼她也没吃,留出来晚上带回去。   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主要是陈鸢在说,从她的鸡下的鸡子,到早上做了甚,她能说一天一夜,根本停不下来。   二妞认认真真听她说,听说她又学了甚菜,不由羡慕,“鸢姐儿,你真了不起。”   陈鸢傻笑,问她今儿做了甚,二妞掰着手指数,她们也很忙,七夕要到了,好些东西要做的。   “早上劈了好些丝线,雁姐儿要做衣裳,还要绣荷包。”她压低声音笑道,“元娘夸雁姐儿宫绦做得好呢。”   陈鸢还气大姐儿偷吃她的鸡子,哼一声儿,“她脾性这样坏,手艺再不好些,谁喜欢她。”   二妞笑道,“真羡慕你,瞧你娘、你家大姐儿、二姐儿,哪个不是能干的。”   陈鸢又气哼哼地说了大姐儿多可恶,怎麽吃了她的鸡子的事儿。   二妞听着她虽生气,但也只是寻常姐妹间打闹,问她,“你的蚕怎样了?”   陈鸢正要说这个呢,“产卵有好几日了,有几只雄蛾死掉了,雌蛾估摸着也活不了几日。”   “昘哥儿那里呢?”   “他的昨儿还没产卵呢。”陈鸢想到这个,想起那小郎连死了只蚕蛹都要哭,蛾死了恐怕也要哭,不由道,“还是晚些罢,不然他又伤心。”   真够娇气的,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二妞笑,“他娇生惯养的。”   想到甚,二妞压低声音,“我昨儿下值晚,瞧见他们家院外有个甚么人,瞧着不是咱们这里的,在那里探头探脑呢,还跟我打听院里的事儿,我怕不是正经人,没告诉他。”   “听口音,跟吴娘子倒是像,估摸着是南边来的。”   陈鸢一听,“有这事儿?”   两个人只当杨妈妈那边的亲戚之类,随口说了两句,也没放在心上。   二妞吃完就回去上值了。   陈鸢才将碗筷收拾了,忽然来了一个婆子,是老夫人院里的,说早上杨妈妈那馉饳瓦铃儿再教做两碗来,还要添几个菜,让吴娘子看着做,要清爽些的。   婆子拿来了一吊钱,这就够多的了,不似寻常自个儿想吃,倒像是谁要过生辰似的。   陈鸢自个儿想了几个菜,问婆子可行,婆子哪里晓得那样多,杨妈妈原话就有些语焉不详,只说紧着一吊钱做便是了。   她便也这样跟陈鸢说。   陈鸢就笑道,“一吊钱做素的,可够做一桌的,我再添两个肉菜,尽够四五人吃的了。”   婆子也不回去,等着她做好再送去。   陈鸢便洗了手,系上青花布巾子,去做那几道菜。   寻常吃食,自然比不得席面上的,没有那样费功夫。   她紧着那一吊钱,想的两道肉菜,一道是八宝肉圆,一道是羊签,素的一个是她自个儿想的酸辣茄子,还有一道火腿汤爊菘菜,一道芙蓉豆腐,一道五味麸。   羊签她用的是寻常羊腿肉,不像席面上,要用羊脸肉,羊脸肉稀罕,一贯钱光做这一个都不够的。   羊腿肉剁碎了,加姜、葱、橘皮、花椒、盐调味儿,捏成条状,用猪网油裹紧了,切成小段,沾上蛋清,裹一层薄薄的面糊,油炸。   吴娘子讲究面糊要裹得薄一些,吃起来才轻盈。   那道八宝肉圆,用的是猪肉,肥瘦肉各一半,剁成肉泥,加了松仁、香蕈、笋尖、荸荠、瓠瓜、姜、葱,又加了纤粉搓成团子,放到盘儿里头,添上秋油,米酒里加了蜜搅匀,再浇一勺上去蒸熟。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这还是她头一回做这样一桌菜,可不能教人挑出不是。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趁着空当,又去做那几道素菜。   素菜要用荤油,这是吴娘子教的。   除了酸辣茄子是裹了纤粉油炸后再入酸辣的酱汁炒出来,其他几道菜,都是用火腿汤、鸡汤吊出蔬菜的鲜甜。   像那道火腿爊菘菜,汤十分鲜美,既有火腿的鲜,又有菘菜的甜。   那道芙蓉豆腐,是用鸡汤滚豆腐,又加了紫氂和虾肉,便更鲜了。   五味麸是凉拌的,酸辣爽口,六个菜听着也吉利。   那婆子在外头等着她做,闻见里头香味儿,不由探头直往灶台上瞧。   见她一个小小的丫头,站一个凳儿在灶台上忙活,有条不紊的,当真稀奇。   陈鸢做好了便装起来,放进食盒里教她提去。   婆子是常替杨妈妈跑腿的,这一桌菜吩咐了要送到外头院里。陈鸢想起晌午时候二妞说的事儿,不由探头瞧了几眼,见她果真往后门处去了。   杨妈妈家里来了人?   她才想呢,绣房的小丫鬟叽叽喳喳进来,说得热火朝天的。   听那动静,准是又有事儿发生。   她让一个婆子收拾桌案,自个儿洗了手,站在那里歇息,听她们说话。   好像是绣房的一个丫鬟病倒了。   听起来还很严重。   她晚上回去才听大姐儿说,给三娘做衣裳的夏锦下午晕了过去,吓了许娘子一跳,赶紧让郎中瞧了瞧,说是中了暑气,又过于劳累,一下子才病倒了。   许娘子也知道三娘那边活多了些,夏锦平日很忙。   倒是不知道能将人累倒。   传到温氏那边,翁妈妈说了打听回来的消息,道,“三娘那边做的多了些,她做不过来也寻常。”   温氏淡淡道,“咱们府上还没有将人苛待病了的先例,跟她那个小娘一样小家子气。”   不知为何,这事儿还传到王相公耳朵里,他最重名声的人,当日便将三娘训斥了一顿,将那绣娘给了二娘,让三娘闭门思过。   陈鸢听得直咋舌,大姐儿还说话呢,她不经意一瞥,瞧见一个小脑袋在院门处探头探脑。   她偷偷瞄了眼大姐儿、二姐儿,从桌上溜下去,一溜烟跑到外头,气喘吁吁地,一瞪昘哥儿,正要骂他,见他眼睛红红的,满脸伤心,不由一滞。   “你,你怎了?” 第75章 晋江文学城   二妞也瞧见昘哥儿的身影,吓了一跳,忙将手从脏衣裳的水里拿出,一边擦着一边往外走。   大妞问她,“做甚去?”   二妞,“我瞧瞧是不是舅舅又来了。”   她走到门上张望,见陈鸢跟小郎两个凑在一颗槐树后头在说甚。   见没人,她这才赶忙走过去。   陈鸢以为出了甚大事儿,大气都不敢出,等小郎用难过的声音说,“鸢姐儿,蛾,不动了。”   原来两只蛾产完卵就死了。   他从袖子里小心翼翼拿出帕子,两只雪白的蛾就静静躺在里头,一动不动的。   对于小郎来说,养了一个夏天呢,每日都要跟她说蚕怎麽样怎麽样,还查看好多书,专写了一本册子记录养蚕。   他还给陈鸢瞧他写的,每日几时吃了几片叶子都记下来,还画了图,每一种变化都记得认认真真。   还听陈鸢的,将蚕屎也装在一个小匣子里收集了起来。不可谓不用心,任谁都瞧得出他多喜欢了。   他用两只手抹眼睛,将眼角揉得发红,睫毛湿漉漉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能哭的小郎。   眼睛里一直在下雨似的。   “哎。”陈鸢瞧着他难过,也想到自个儿那些产卵死掉的蚕,又想到小小的就没了的二丫,还有李娘子,明明都是好端端的人。   怎说没就没了呢!   她不知怎地也有些想哭了。   她鼻子一酸,感觉眼睛里湿湿的,有些丢脸,扭过头,一拍小郎后脑勺,“别哭了。”   她偷偷拿袖子抹一把脸,吸了吸鼻涕,将那一张产了卵的发黄的纸拿给他看,“你瞧这些卵,明年开春,天暖和了,这些都能孵出来呢!再养就是了。”   小时候她养的鸡教娘宰了吃肉,她也没少哭闹。但娘给她塞一根鸡腿儿,她吃着吃着就忘记了。   小郎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也不知是不是难过一天了,他皮肤又白,鼻子眼睛都红红的,瞧着好可怜的样子。   这会子抹着眼泪瞧那些卵,抽抽搭搭伤心,结巴道,“再养,还是我的,大白、小白么?”   “怎不是了?这是它们产的卵,是它们的子孙,你可要好生养活它们,也算不辜负它们陪你这个夏天。”   小郎大抵是知道蚕死不能复生,小心翼翼将那些卵卷起来,收进一个小匣子里头装好。   眼泪掉在那黑漆描金的小匣子上,“吧嗒”、“吧嗒”,洇出一朵水花儿,溅开来。   “咱们将这些蛾埋了罢。”陈鸢瞧见了二妞,招手,“二妞。”   昘哥儿吸鼻子,“好。”   陈鸢跑回屋里,将自个儿那几个死去的蛾子用手巾子轻轻兜起来,轻手轻脚拿到外头,跟小郎几个走到院墙外的槐树下。   几个人蹲下来,撅着屁股挖坑。   没有工具,他们找来几根干枯的树枝,夯吃夯吃挖了半天,才挖了个脚一般大的小坑,巴掌那样深。   这可够费劲的了。   陈鸢热得脸红彤彤的,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将她的鬓发都打湿了。   她脸颊上也沾了土,跟汗抹在一块儿,黑一块儿白一块儿,好不狼狈。   她抬头一看昘哥儿,不由乐了。   小郎哭得够难过了,按理她不该这样,但他那张漂亮的小脸这会儿全给土糊上了。   陈鸢方才刨坑,土是往昘哥儿那边扬起来的,全扬到他脸上去了。   他傻乎乎的,也不知道躲。   听见陈鸢笑他,昘哥儿抬头,看见鸢姐儿的脸,又脏又花,再看看二妞。   他原本还在哭,这下忍不住笑了一声儿,还吹了个鼻涕泡儿。   他一笑,陈鸢和二妞更是笑倒了。   他牙上都是土!   几个人将蚕放进去,埋了土,二妞还跑回家,偷拿了几张先前家里剩的纸钱。   三个人神色颇为肃穆,站起来,将纸钱撒开。   先前李家办丧事,请了一个大和尚念经。   陈鸢没少跟在和尚身后跟人学。   她于是学着超度的和尚念往生咒。   二妞和昘哥儿都满脸迷茫地瞧着她。   仔细听,她嘴里“叽里呱啦”,念的是甚么,“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   “鸢姐儿,念的甚?”昘哥儿听不懂。   陈鸢一本正经道,“这是往生咒,能让它们早登极乐。”   二妞倒是听大和尚嘛咪嘛哄念过,是不是鸢姐儿念的这样,她也不知道了,反正和尚念她也听不懂,鸢姐儿的更听不懂了。   “你何时学的?念得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甚么叫像,和尚也这样念的。”陈鸢强调。   小郎满眼崇拜,“鸢姐儿,真厉害。”   陈鸢站起身,拍拍裙上的土,四下瞧了瞧,找了几片叶子,拿过来塞给昘哥儿和二妞。   两人不解。   陈鸢拍拍二人脑门,“傻呀,还要立碑的,咱们用叶子写一写罢,教人瞧见了倒不好。叶子会落在土里,倒是与土地长眠了。”   “哦。”小郎乖乖拿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她,“用甚写?”   陈鸢从墙角一丛菝葜草上揪下三根刺来,分给他们一人一个,“喏,用这个。”   二妞为难,“可我不会写字怎麽办?”   “用画的也行。”陈鸢那几只蚕,二妞都记下来了,闻言,便乖乖“哦”了一声儿。   陈鸢和二妞表情严肃地写完了,将叶子铺到小坑上头。   她们一齐抬头,见昘哥儿还在写。   这里也没个桌儿,陈鸢放在膝盖上写,二妞放在掌心画,小郎呢,他最专注,趴在墙上。   陈鸢见他写了恁多,不由凑近一瞧,歪着头认了半晌,磕磕巴巴念出来,“戊申岁五月,余得小蚕,通体莹白,饲以嫩桑,昂首而食……呜呼哀哉!尚飨!”   陈鸢咋舌,再瞧瞧自个儿那大喇喇的“胖胖之墓”、“小黑之墓”、“小瘦之墓”……   “你做甚呢?”陈鸢见他写着写着还难过了,又红了眼睛,赶紧拿过来,“好了,你这祭文,蚕知道了定要高高兴兴去投胎的。”   几个人埋完了蚕,一个比一个狼狈。   “鸢姐儿,瞧你的新鞋!”二妞拿袖子给她擦额头的汗,“你娘瞧见了,准要骂你!”   陈鸢跺跺脚,鞋上的土基本就没了。   她又弯着腰拍裙上的土,昘哥儿学她,也弯着腰,陈鸢一瞧见他那一牙的土就想笑。   “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儿,又捂着嘴,怕教人发现了。   二妞将她拨着转了半圈儿,“裙后头也是土,你别动,我给你拍干净了。”   陈鸢便乖乖不动了,她扭过头来瞧,“我娘去我舅舅家了,等她回来,我早换掉了,我又不傻。”   小郎一边瞧她们两个动作,一边扭头瞧自个儿后面,也笨拙地拍拍。   他学得不像,拍了跟没拍一样。   陈鸢不由笑,“你怎恁傻?”   昘哥儿见她笑,也只是跟着傻笑。   陈鸢想起下午给杨妈妈做的菜,不由问他,“你家里下午可来了人?”   小郎想起那个不认识的婆婆,脸色有些古怪,点点头,“嗯。”   “是你婆婆的亲戚?”   “嗯。”   “下午灶房送来的菜你可吃了?”   小郎有些不解,还是老实点头,“吃了的。”   陈鸢清了清嗓子,“好吃么?”   小郎想了想,觉着鸢姐儿问得怪,不由瞧她脸色,见她水润明亮的眼睛里碎光浮动,天上的星子一般,一眨不眨盯着他,就差在脸上写着:快夸我!   他抿唇,鸢姐儿想教人夸,每回都是这样的眼神。   下午那个没见过的婆子一来就抓着他的手哭,将他搂得喘不过气,他将人推开跑走了。   那一桌菜,他吃了一个羊签,味儿他还记得。   不由点点头,十分肯定,“好吃!”   果然,鸢姐儿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喜悦洒下来,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感觉心里给甜滋滋的蜜糖泡着,浑身都暖洋洋的,十分柔软舒服,不由也傻笑起来。   他一笑,那口牙就露出来,陈鸢捂着肚子,笑倒在二妞身上,“哎唷!”   二妞也捂着嘴笑成一团。   二妞偷偷打水给他们洗了脸和手,陈鸢趁着大姐儿不在,拿了几朵凤仙花和一小瓶矾出来。   几个人跑到河岸边,那里停了好多船,纤夫光着膀子,弯着腰,吃力地在大太阳底下拉船,浑身的肌肉绷紧了,汗珠子雨水一样滚下去。   他们的号子很奇怪,东京人说那叫“邪许号子”。   领头的昂着头唱一声,后头的一齐绷紧了劲儿,草鞋踩在沙土地上,跺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轰”地一声,粗犷嘹亮的喊声响起——   陈鸢坐在饮子摊上,捧着一碗卤梅水喝,察觉小郎手不安分地动了动,她一拍他,鼓着脸,“不许动。”   二妞也挪了挪屁股,她抓住二妞的手,“还要晾一会子呢。”   昘哥儿伸着大拇指甲,指甲上敷着揉烂的凤仙花,红红的。   二妞的一只手上五个指甲都敷了。   “多久能好?”二妞问。   陈鸢又凑近瞧了瞧,“大姐儿平日都要敷好久的,那样颜色才留得久。”   二妞便不动了。   小郎也乖乖伸着手不动,一只手捧着豆儿汤喝了一口。   ……   王相公府里,杨妈妈将那江南来的人打发走,这才到老夫人跟前回话。   老太太还没睡,半阖着眼睛,躺在榻上,两个小丫鬟跪在她脚下打扇子。   她将丫鬟都打发出去,接过扇子,“老夫人。”   老太太睁开眼睛,“人走了?”   杨妈妈点点头,“走了。”   老太太皱着眉,“竟教他们找上门来,这事儿万万不能传到大郎耳朵里。”   杨妈妈忙道,“已警告过,他们万万不敢在这个关头得罪老夫人的。”   原先在江南的时候,有个给昘哥儿喂过奶的娘子,不知道怎地,裴家人竟辗转打听到了她那里。   瑞姐儿跟那裴家郎君的事儿,当初王相公将瑞姐儿捉回来,将姓裴的打得半死丢在半路。   后头听说裴家人接了回去,病了好些日子。   后来杨妈妈还在王府附近瞧见过他,只是脸色苍白,瞧着病殃殃的。   瑞姐儿出事,王相公又调到别处州府任官,他们都搬走了,竟不知那裴家郎君还是个痴心的,早些年就去了。   如今裴老太爷病重,那老爷子知道了昘哥儿的存在,打发人千里迢迢找到杨妈妈这里。   也不知道在东京城里打听了多久,还真教她发现了端倪。   来的那婆子是裴郎君的奶娘,哭着说郎君当年听闻瑞姐儿出事,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她的话,杨妈妈自然不信。   但昘哥儿放在这里,始终是个隐患。当初裴家只是杭州一小商户,王相公如何会将妹妹嫁给那等人家?   如今裴家生意倒是做大了,只是裴郎君一个独苗都没了,后继无人,老太爷一病,族中虎视眈眈。   王老夫人啐道,“打发了就好,我养大的孙儿,他想要回去,想得美。这事儿处理干净,别教人传出去。”   杨妈妈“哎”了一声儿,又说,“昘哥儿如今说话已好了许多,想必再过几年,便能与常人无异了。”   “这便好。”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杨妈妈伺候她歇下,这便出去了。   ……   三娘院里。   王宜教王相公训斥一顿,气得要死,将屋里下人折腾一番,晚上洗漱完,还在那里骂夏锦。   “死蹄子。怎不病死了好。”   忽闻院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骂道,“要死了,大晚上闹甚,没个安生时候!”   屋门推开,她满脸怒火抬头,进来的竟是小娘,她神色一滞,“小娘?”   孙小娘将屋里下人都打发出去,她脸色有些不好看,三两步走过去,握住宜姐儿的手。   王宜见她有事要说的模样,不由道,“小娘,这是怎了?哥哥他又——”   她也有些紧张起来。   “不是他。”孙小娘脸色难看,“我在你爹爹院里安插的人来传话,我才知道沈家属意的人是元娘,你爹原先说好要将你许过去的,如今却同意了沈家。”   “甚么!”王宜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我不同意,我找爹爹去!”   孙小娘一把将她摁住,“你不能乱,你听我说。”   “你跟元娘争,毫无可能。”   王宜气得发抖,眼眶都红了,“我不管!只有我能嫁他!元娘凭甚!我去求爹爹,他最疼我了——”   孙小娘冷笑,“你真是不了解你爹。如今是沈家瞧上元娘,你说甚都无用,此事还得从元娘那边着手。”   屋里烛火通明,孙小娘那双妩媚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显得越发秾艳,她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轻轻抚过王宜的脸,王宜不知怎地打了个寒颤。   “小娘——”   王宜有时候也会怕小娘。   “我的女儿不比元娘差,你想嫁的人,娘自然让你高高兴兴嫁过去。”孙小娘道,“你这几日闭门思过安分一些,七夕那日你爹不会管你出府。旁的,娘会想法子。”   ……   陈家。   晚上陈婆子一到家,先倒了一碗水,仰头一气儿喝干,大家都围着她问舅舅家里头的事儿。   陈鸢给她倒水,“舅舅能做不能做呢?”   “自然能了。”陈婆子啐道,“你们这舅舅、舅母,真真儿教人不知怎麽说好。见过老实的,没见过这样老实的!”   “就说他们收成怎能差成这样,你们都不晓得,他们上头人家,将水改到自家地里,他们的地,连滴水都没得浇,能有收成才怪!”   说到这个她就气,今儿一去,没把她那老实哥哥骂得狗血淋头。   她陈婆子何时吃过亏,偏碰上这没脾气似的家里人。   陈鸢听着她唾沫横飞说了今儿一日的战绩,先是找上占了他们一步地的邻居,将人骂得哑口无言,将占的地挪出来。   又找到改了水道的那一户人家,气势汹汹地轮着铁锹,教人改回来。不改?不改她就要拉人去开封府。   “好教他们知晓,我是搬到东京城里了,不是不回去了。”   陈鸢听得直咋舌。   她抹一把脸上唾沫星子,“水晶鸡子可做了?”   “做了。”陈婆子今儿可够累的,“稀里哗啦”连吃两碗鱼羹,吃完将碗一舔,又念叨他们舅舅、舅母那老实劲儿。   陈鸢偷偷笑,她娘没出嫁的时候,舅舅舅母就完全由她管着,家里她说了算,她指东不敢往西,指南不敢往北。   好容易她出嫁了,舅舅舅母一下子不习惯,有个甚事,还要来请示娘。   要说大姐儿怎那副脾性,多少有些像娘!   吃完了,陈婆子瞧见陈鸢头发里沾的土,将她念叨了一顿,嫌弃身上黏腻,带着一家人往香水行去。   他们街上就有一家吕娘子香水行。是专给娘子们用的。   陈鸢她们几个每回就到这里来洗澡。   至于爹,前面还有家吴家香水行,那家是男的用。除了洗澡,还有净面、刮胡子的服务呢,只是也要加钱就是了。   陈鸢想洗的香汤,是放了香药和花瓣的浴池,很香,洗一次要二十文。   寻常清汤,一次是十文钱。   陈鸢问娘,“能不能洗香汤呀?”   陈婆子没好气,“洗甚香汤,一回都够两个人洗了,不许。”   陈鸢就知道。她哼哼两声儿,进了香水行,教娘将衣裳扒了,拿着一个丝瓜络将全身上下搓一遍,直搓得她鬼哭狼嚎,“疼啊娘!”   陈婆子不许她跑,没好气道,“瞧你脏得!好不容易洗一回,不搓干净怎行!”   说着,将她捉住了,胳膊腿全都仔仔细细搓了一遍,脚底板都不放过。   陈鸢只觉得空气又闷,水又热,皮儿又疼,娘哪是搓澡,这是年节时候杀猪,搓猪毛呢!   搓脚底的时候她痒得厉害,一劲儿笑,“痒!别搓了娘!”   陈婆子不听,将她浑身搓得泛了红,真跟开水烫过毛的小鸡雏似的,这才将她丢到一边,让她自个儿泡去。   她唤过来大姐儿、二姐儿,让俩人给她搓。   她可比陈鸢皮糙肉厚,大姐儿、二姐儿使出浑身力气,她还说,“用力点儿,这点劲儿够搓甚的!”   陈鸢在一旁瞧见,可把大姐儿、二姐儿累得!   她摸着自个儿搓疼的皮肤,暗暗嘀咕,瞧娘那身肉!她皮厚,自然不疼了!   她可是疼得很。   娘真烦人。每回说了也不听。疼死她了。   她泡了一会子,嫌弃这里空气闷,擦干了,换身衣裳,头发还滴着水,就跑到外头去。   她可等不了娘,娘每回都得泡到香水行娘子来赶人,非泡回本不可。   外头还有茶水点心呢!只是要钱的。   她一屁股坐下,瞧见那些点心,都是市井里的吃食,比不得相公府上精细。   像糖糕、米糕、豆糕、糍糕、蜜剂、金花饼、鸡头篮儿、小蜜食、小蒸作、果实一类。   还有各种饮子。   还有到这里兜售的娘子。   她消耗了好些气力跟娘挣扎,这会子都有些累,   才刚花两文钱买了一个糍糕在那里小口啃着,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叫卖,“水晶冷淘嘞——”   陈鸢扭头,瞧见一个胖乎乎、吊梢眼,眉目刻薄的娘子,不是吕娘子是谁?   她一说水晶冷淘,好些娘子都凑过去瞧。   她们可听说了潘宅园子正店这两日卖的水晶冷淘。   吕娘子笑呵呵地道,“潘店卖四十文,我这只要十五文一份,跟潘店一模一样的!”   她话才落,有个娘子冷笑一声,“你们可别教她骗了,别说跟潘店比,就说市井里那些叫卖的也比她这个好吃。”   她昨儿就是跟吕娘子买了一份回去,也是为了贪便宜。   潘店她也吃过的,只一回便念念不忘。   谁知尝一口她就知道不对,这娘子的冷淘跟潘店比起来,不但破破烂烂的,那汁子更是差得远。   大家一听,都有些怀疑了。   吕娘子笑着道,“即使跟潘店比不了,也未必那样差了,都是一样儿做法,潘店那样贵,还不如尝尝我这个。”   那娘子见有人不死心,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陈鸢早缩在帘子后头藏了起来,等吕娘子卖了几碗,见还是被那娘子影响,其他人都不买了,这才有些脸色难看地走了。   陈鸢走到一个买了的娘子旁边,瞧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知道为何那娘子说难吃了。   吕娘子这是不想花钱,都不舍得用上等白面洗麸,里头还掺杂了杂豆面之类。   瞧那颜色,也是煎出来的,想必不愿意买新的鏊子。   至于汁子更不必说。酱清也不便宜,那食茱萸辣油更没有了,闻着是有些酸味儿。   市井里最不讲究的水米饭,也没有这样敷衍人的,能好吃才怪呢。   果然,这娘子吃了两口,骂了一声,“她娘的!果然不该贪便宜。”   “十五文,两文钱差不多!”   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陈鸢啃着她的糕,坐在窗口晾头发,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娘洗头发给她头皮都搓了四五遍,风从菱格窗吹进来,热乎乎的,头皮好生松快。 第76章 晋江文学城   陈雁晚上要染指甲,发现她的凤仙花少了一半。   “三姐儿,你是不是动了我的凤仙花!”她眼尖地瞧见陈鸢往二姐儿身后溜,“好啊,你皮痒了!”   陈鸢给抓住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她红着眼睛委屈,“不就是几朵凤仙花,你怎恁小气!”   陈雁正张着手,让娘将捣碎的凤仙花给她敷上,没好气道,“你整日里淘,上回拿我的凤仙花给人家染狸奴,亏你想得出来!”   陈鸢哼一声儿,龇牙咧嘴的,在二姐儿跟前哼哼,“二姐儿,你瞧!”   她指着胳膊上掐红的那一处,“都给我掐紫了!”   陈鸾瞥了眼,也就是红了点,晚一会儿都要瞧不见了。   见她鼓着腮帮子,眼睛往娘那里偷瞄,不由好笑,“嗯,去拿药酒,我给你敷一敷,仔细明儿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陈鸢忙点头,“是啊!亏她还是当姊姊的人,仇人也没她狠心!”   陈婆子听见了,“怎都掐紫了?三姐儿过来,我瞧瞧——”   她不由念叨大姐儿,“你也是,手恁重!三姐儿那细胳膊腿,还不够你折的,你骂她两句就是了,动手做甚!亲生姊妹,世上就数你们最亲的,将来你想她跟你淘还不能够。”   陈雁深吸了口气,压着火,冷笑一声,“陈鸢,你过来我瞧瞧,有多紫?”   陈鸢哪能真给她们瞧,一瞧不就露馅儿了?   她哼,“我不,过去你还掐我。”   她就打赌大姐儿臭美,才不舍得动,一动,那刚敷上去的凤仙花全掉了,指甲白染了。   果然,陈婆子还在念叨,“你别吓唬她,过两年要出嫁的人了,脾性还这样大——”   陈雁给她念得耳朵疼,不由烦躁,“行了,娘,别念了,烦不烦。”   陈鸢得意,冲二姐儿眨眨眼睛。   陈鸾笑了一声,一把将她衣袖拉下,将药酒收起来,这是爹腰疼才用的,她做个样子,陪着三姐儿闹罢了,不舍得浪费。   等陈雁指甲染好了,陈鸢凑过去瞧了两眼,红红的,大姐儿比她染得好,手指上没沾多少,衬得手十分好看。又白,又细长,十指纤纤。   跟她的小短手完全不一样。   要她说,大姐儿最好看的就是这双手了,爱得甚么似的,冬日里一大半钱要花在买沤子抹手。   陈雁也在那里打量,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翻来覆去,灯火晕在她眉梢,将她的喜悦也晕染开来。   陈鸢伸手瞧瞧自个儿的,比过去,陈雁一把抓住,放在自个儿手心,嘲笑她,“瞧你的小胖手。”   陈鸢瞪她,将手抽回来,嘀咕,“你懂甚,卖卦的说了,这叫有福气。”   她美滋滋地将自个儿那有福气的两只小胖手伸到娘跟前,也叫娘给她染。   陈婆子不搭理她,将矾收起来,放到橱柜里去,下回还能用呢。   陈鸢气呼呼的,“娘!”   “小孩子染甚指甲,不像样儿。”陈雁嘲笑她,“等你大了再说罢。”   她将染得红艳艳的指甲在陈鸢面前摆弄,陈鸢真想给她逮住了咬一口。   ……   陈鸾这日一早进府,照例先去外院小厨房提了一壶热水,到大娘子院里时,春兰才刚起,她将水提进去,伺候春兰梳洗。   春兰笑道,“咱们院里,就数你最勤快。你是大丫鬟,不必做这些。”   陈鸾笑,“姐姐嫌弃我了,是不是又进了新人?那我可要难过的。”   春兰啐道,“你这张利嘴,改日跟人吵架,我准要带你去的,当我的嘴。”   “那感情好,我巴不得呢!”陈鸾笑着将凉水兑进去,又倒好刷牙的水。   大娘子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除了玉桂嘴利些,要论吵架,其余几个都不如陈鸾。   这还是昨儿的事,她真是一战成名。   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骂起人来,直将人压得死死的,任凭对方气得脸涨红,也说不出一个理字。   昨儿大娘子不在,老夫人吩咐的东跨院收拾了出来,翁妈妈带着人去孙小娘院里,要将巧儿送去。   可巧大娘子带走了玉桂和明芝,院里只春兰和木槿,木槿一惯嘴笨,春兰便将陈鸾带上了。   她们都知道孙小娘那边不会轻易放人,带着粗壮婆子去的。   孙小娘早收到消息,只托病不出。   莲心急忙出来,笑道,“也是不凑巧,我们小娘这几日忧心巧儿的病,夜里没少醒来,昨儿晚上贪凉,多吃了一碗冰雪,谁知今儿就发热了,这会子还起不来呢。”   春兰笑道,“既是病了,可请郎中瞧过?”   “怎没请?苦药都喝了三碗!郎中说了,小娘身子弱,打小儿落下的毛病,且得养着,过几日才能好呢!”   “也好,不必搅扰小娘,我们只将巧儿和伺候的丫鬟送去便是,那边院子已收拾妥当,一应摆设都是按着前院里来的,不会委屈了大郎君。”春兰道。   她们往前走了几步,门上的婆子拦着,莲心笑道,“小娘若不是起不得身,万万不能不出来待客的,只是姐姐,巧儿病得重,我们小娘放心不下,怕那边伺候得不好,还要放在身边照料几日才舍得呢!”   翁妈妈见她推三阻四,一把将她推开,直接带着人进去。   莲心大声道,“翁妈妈,你这是做甚!我们小娘虽比不得大娘子,到底也是相公的妾室,容不得你这样放肆闯进来!”   院里其他下人也冲过来,与她们对峙,莲心道,“今儿便是大娘子亲自来,也没有这样作贱人的!”   翁妈妈是大娘子身边的老人,平日里管着院中事务,外头这些都是玉桂去做的。   这事儿分明她们占着理,她冷笑,“下作蹄子,风大也不怕闪了舌头,大娘子甚么身份,还要她亲自给一个婢女迁院子?便是将来正经做了妾室,也只有她跪着给大娘子请安的份儿。”   她教人将那莲心拖开,带着人往巧儿那间屋子去。   她早让人打听清楚了,孙氏将巧儿安置在南边那间厢房,这里背阴,又昏又暗的,哪里是养病的。   孙小娘院里的人推推搡搡拦着,满院闹哄哄的。   她们走到门口一瞧,还挂着锁,翁妈妈脸色铁青。这哪里是为难她们,分明就是没把大娘子放在眼里。   好你个孙氏!   她今儿非把人带走不可,打量着她们不知道她打的是甚么主意?   陈鸾跟着春兰的,春兰见眼前闹哄哄的,那莲心淌眼抹泪,“哪里是我们小娘不听大娘子吩咐,实在是巧儿她病得重,你们将人带走,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呜呜——“   园子里的人听见这里闹,都在外头偷偷瞧热闹了。   这事儿她们占理,但教莲心带着人这样一闹,反倒显得她们咄咄逼人,草菅人命似的。   春兰不由啐道,“呸,少哭哭啼啼假模假样了,人我们今儿定要带走。留在你们这儿,能不能活到明儿还说不准!”   “姐姐这是甚么话,我们小娘子没日没夜忧心,为了照看巧儿,自个儿都病倒了,你,你怎能这般污蔑!”   莲心义愤填膺,“纵使姐姐是大娘子院里的,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春兰教她一阵颠倒黑白,巧舌如簧,气得脸色发红,“放你娘的屁!”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陈鸾赶紧上前一步,将春兰挡在后面,笑道,“传出去相公府还要脸面不要?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婢女,纵使大郎君将她纳了妾,也没有长辈伺候的道理。知道的,说孙小娘好心,不知道的,还当这婢女骑到主子头上了,无法无天,这样的人还留在小娘院里做甚?”   “这是其一。再者,大娘子原是体谅老夫人一番苦心,为着大郎君着想,这两日又是打发人收拾东跨院,又是打开库房查点一应摆设,哪一样儿不是要操心的?你们小娘操心,我们大娘子还操劳呢。”   “好歹日夜不停地将地儿收拾妥当了,小娘既病着,我们也不搅扰,只是提个巧儿过去,怎就这样千推万阻的?里头有甚猫腻不成?”   “这便算了,若是孙小娘实在要留下她,早该在老夫人面前回禀一声儿,不然大娘子这几日岂不白忙活?老夫人的话,你们都不放在眼里了?”   莲心教她一连串的话压下来,找不出一句能驳回的,不由哑口无言,脸色难看。   “既是这么着。”陈鸾说着,拉着春兰就转身,“我看咱们也不必跟她们争执,只跟老夫人回了,让她们去找老夫人便是。若是嫌弃那院子不好,少不得再找好的了,大娘子还念着那院子给三郎君呢,要不是老夫人开口,怎会给了大郎君。”   翁妈妈也反应过来,是她着了道,教莲心这蹄子激将法给激怒了。   这院子,原就是老夫人替大郎要的,大娘子早便说了,院子可以给,将巧儿送过去。   她们既然不送,那院子也别要了。   她就不信,老太太知道能不急。   大郎可是她的宝贝疙瘩。   翁妈妈笑了一声,“那便跟孙小娘说一声儿,打扰了。”   她带着人轻描淡写地走了。   留下莲心脸上一阵难看,瞧着她们一群人乌泱泱地消失在院里。   那些瞧热闹的都缩回脑袋。   其他人不由有些错愕,没想到她们就这样走了。   莲心原先说的是,凭她们如何闹,咱们闹得越大越好,不用怕她们,小娘子少不了大家的赏。   “莲心,这——”   莲心瞪了婆子一眼,立即扭身进屋,跟孙小娘回话。   翁妈妈带着春兰和陈鸾回去,夸她,“多亏你伶俐,不然便是将人带走了,咱们也少不了惹一身腥。”   陈鸾笑道,“恐怕孙小娘是不会教咱们带人走的。”   她们总不能找斧子将门砍了,那成甚么了?   可真是好算计,又是碰一鼻子灰,事儿还办不成。这分明是给大娘子难堪。   翁妈妈亲自去老夫人院里回话,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只说孙小娘甚疼爱巧儿,不舍得放人,那东跨院大娘子便先收回去了。   老夫人一听,这哪行,当即派人过去,将孙氏斥责了一通,骂她眼皮子浅。   根本不必翁妈妈去孙氏院里,听说几个婆子将人拖出来,用一把竹轿子就送到东跨院去了。   孙小娘连屋门都没出来。   不必瞧,光猜,都知道她有多气了。   陈鸾见春兰提起这事儿,不由笑,“孙小娘也是看准了大娘子不在,才这样不给翁妈妈脸。若是晚一日去,那巧儿还有没有命在都说不准。”   这可是真话。   听说巧儿被拖出来时,只剩半口气了。   “黑心肠的。”春兰想到孙小娘当初怎麽使的下作手段,心里就呕得很。   她冷笑,“坏事做尽,老天早晚收了她。”   陈鸾瞧她表情,猜到里头有事儿,但她没有多嘴,春兰洗漱完,去伺候大娘子,陈鸾则去园子里收集露水。   这会子天还黑着,她手里提着个明角灯,这还是春兰给她的,下雨也不怕浇灭了。   那灯一晃一晃的,园子里花草也给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脚下一停,视线往后扫了一眼,又继续往前。   自打上回她在园子里碰见王小郎君,发现有个人不知偷偷瞧了多久。   她转过回廊,屏息躲在柱子后头,眼疾手快将灯吹灭了。   这里灰蒙蒙的,压根儿瞧不见人影。   果然一阵轻轻的脚步鬼鬼祟祟响起,慢慢靠近。   那人走过来,陈鸾只能瞧见个背影,个头不高,是个小丫鬟模样儿。   那小丫鬟见瞧不见人了,不由张望了一番,脚步匆匆往前找去。   陈鸾慢悠悠坠在后头,瞧她往园子里跑,找了半晌,没找着人,碰见园子里上值的婆子,那婆子问她,“做甚的?”   小丫鬟嗫嚅着道,“要到外头打水去呢。”   “打水的不往二门上走,往这里来做甚,鬼鬼祟祟,你是哪个院里的?怕不是偷摘了花?”   婆子说着便要来搜。   小丫鬟挣扎着,“没有偷!”   “没有偷?”婆子从她袖子里搜出一个东西,往灯笼跟前一照,见是一个好精致的荷包,一瞧便不是这样的丫头能有的,“好啊,准是你偷了东西,我就说鬼鬼祟祟的!还不说是哪个院里的!”   那丫鬟教她捉住,挣扎不脱,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由道,“我是孙小娘院里的,有本事到小娘跟前分辨,那是小娘赏我的!”   等人散了,陈鸾才自去园子里采了露水。   她这几日都避开王墨,心里猜到有人要拿她说事儿,没想到还真是孙小娘。   她蹙眉,想起来上一回在孙小娘屋里任人拿捏的情形,不由冷笑。   快午膳时,温氏看账本,发现账房那边少送来一本,陈鸾正好无事,便去取。   太阳热辣辣的,账房在前头,她额头、脖子上出了好些汗,由拿出帕子沾了沾。   到那里时,瞧见个人,戴幞头,圆领袍,一身肥肉将身上袍子都挤得一坨一坨的,孙账房正恭恭敬敬跟人说话。   陈鸾猜测应是孙舅爷,她避了一避,躲到门里去,等人走了,这才进去,笑着跟孙账房问好。   孙账房认出她,笑道,“鸾姐儿,可是大娘子有吩咐?”   陈鸾拿着一个条子,“大娘子那边少了这一个账本,打发我来取呢。”   孙账房接过那条子,“我瞧瞧。”   账房里好几个人都在打算盘,那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格外忙乱。   屋里全是各处的账本之类,乱糟糟的,陈鸾怕打扰,便没有进去,在外头等着。   她四处打量,没瞧见孙小郎,正猜测呢,忽听见二门后头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道,“你爹是孙账房了不起,也是下人,又比我们强到哪里去!”   陈鸾赶紧走过去,透过雕花的石窗子,看见几个人围着暄哥儿,将他推着。   “就是,我们还是给相公做事的,让你跑个腿,你也不愿意,成日家冷着脸,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主子呢!”   “摆谱给谁看!”   一个人笑道,“你们不知道,他们家祖上是当官的,这是还当自个儿是小官人,瞧不起咱们呢。”   这几个人都是府里管事的儿子,托了关系才到相公院里做事。   孙账房将暄哥儿送进来做事,一来就抢了他们争破头的位置,他们心底能不记恨?   再加上他话少,平日里也不跟人往来,一来二去,就得罪了这些在院里拉帮结派的。   他教人这样骂,也淡淡的,将一只手从肩膀上拂下去,正要开口,就听见一道声音笑道,“真想不到,相公院里的人平日里都是这样做事的?”   那声音极好听,又清脆又爽利,还带着嘲讽,孙静暄有些惊讶,其他几个人一听,气得跳脚,“哪里来的小丫头,胆敢这样跟爷说话——”   陈鸾双手环胸,视线锐利,往他们那里一打量,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好大的气势,几个人被唬得莫名不敢放肆,不由梗着脖子,“你是哪里的丫鬟!放肆,这里也是你能来的!”   陈鸾冷笑一声,“真当这里是你们家里呢?几个人欺负一个,不嫌臊得慌!孙小郎的差事是赵院公吩咐的,你们心中不满,要不要我替你们说?”   好厉害的嘴。几个人教她说得脸色涨红,梗着脖子,“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鸾笑,“至于我,自然不敢随意到你们这儿来,我怕站了各位的地儿,要教人围着打呢。我竟不知,这相公府里,竟是别人家的地儿了。回去便问一问大娘子,这是哪处的道理?”   一听她是大娘子院里的,几个人都有些害怕,忙服软说错了。   “都是我们眼瞎,没认出姐姐身份,这才冲撞了人,姐姐大人有大量,千万饶了则个。”   陈鸾瞧着他们走了,这才看向孙静暄。   孙静暄不由笑了一下。   陈鸾挑眉,“小郎君笑甚?”   “多谢小娘子解围。”孙静暄笑了笑。   “我瞧着我是多管闲事呢。”陈鸾道,“小郎君风轻云淡的,想也不必旁人帮忙。”   “他们骂你,你怎不吭声?”陈鸾问。   孙静暄沉默,半晌,“我在走神,没听见。”   陈鸾:“……”   合着还真是多管闲事了。   ……   很快就到了七夕,陈鸢很高兴,拿出自个儿的新衣裳,她昨儿晚上就有些高兴得睡不着,今儿早早起来,一整日都很精神。   她要去逛瓦子啦!   想了这样久,终于可以去了。娘一早就买来新荷叶,陈鸢特特跟娘说了,她要三个荷叶,还要分二妞一个。   她下值回来,就瞧见新荷叶儿插在粗陶瓶里,绿油油的,是比绿还深的绿,像山里所有树木加起来那样绿。   她高兴得跳起来,一头撞到娘怀里,陈婆子感觉腰要给撞断了,“哎唷!死丫头,你要撞死你老子娘。”   陈鸢没想到还真买了三个,这可够稀奇了!   陈婆子却得意道,“原先是两文钱一个的,我嫌贵,想起来府里不是有个荷塘?我就到那里去,看能不能捡几片儿来,谁知道正赶上翁妈妈给三郎君折荷叶儿呢,我腆着脸凑上去问能不能讨几个,这不,还不要钱。”   陈鸢一听她要捡,心想不愧是娘,真够抠门的。   又听她讨来的,咋舌,“娘,你可真能干。”   论不花钱的艺术,还得看娘。   陈鸢赶紧去换新衣裳。   海棠红的短襦,石青色的裙儿,还有新布鞋。   她软磨硬泡,终于磨得大姐儿受不了,给她衣襟上袖了蚕,不止有圆圆的、胖乎乎的小蚕,还有蚕变的蛾,都是白色的,下面是缠枝图案,缀着星星点点的小石榴。   大姐儿的女工是极有灵性的,就像她当时进绣房比试时绣的那对鹭鸶,她绣的蚕有种可爱的形态,浅浅几针,憨憨的,教人瞧着就心喜。   陈鸢喜欢得不得了,下定决心,如果大姐儿不再欺负她,她就不讨厌她了!   她穿上给娘瞧,提着裙摆儿转圈,她的裙上是小朵的缠枝团纹石榴花,每团都有个形态各异的小蛾,真的很用心。   陈婆子坐在那里,将她的衣裳拉近了瞧,直咋舌,一顿夸大姐儿手艺好,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些精巧的小花,“哎唷,瞧这花儿!”   夸完又开始念叨她,“你可不许往那些人堆里挤,没得将衣裳挤破了!”   陈鸢倒了一碗水喝,敷衍地点头,“嗯”、“嗯”。   “吃杂嚼也注意些,将油滴上去,你仔细着皮儿!我可听洗衣的婆子说了,这绸子可不能常洗,要洗坏的,今儿穿了,就不许穿了,等过节再穿。”   陈鸢跑到橱柜前拿过梳子,又跑去拿了大姐儿前些日子得赏的绢花和荷包,“娘,你给我梳头,我要簪花戴。”   “太阳要下山,梳甚头发,不吉利。”   陈鸢不听,但娘这人迷信得很,她怎麽撒娇也不行,她哼一声儿,只得退而求其次,让娘给她将花戴上。   大姐儿得赏的三朵绢花,分别是红海棠,黄栀子,烫花的粉红牡丹。   其中要数那朵粉红牡丹最精巧,十分逼真,花瓣层层叠叠,用烫花工艺,花瓣褶皱都做出来了,颜色也是渐变的,由深到浅,那种枝头摇摇欲坠的感觉,陈鸢一瞧就喜欢。   不过大姐儿的花,她可别想戴,最好看的自然是大姐儿要戴了。   大姐儿的衣裳上绣的也是牡丹花。可够好看的! 第77章 晋江文学城   暗付金钗清夜半。千秋愿。年年此会长相见。①   二姐儿说,七夕是太宗皇帝定下来的节日。   前人也过七夕,但也有六日的,也有五日的,总比不上大宋时候繁盛。   太宗皇帝将七月七日定为七夕,从此成为定制。   七夕时候的东京城,真真儿热闹非凡。   前几日街上就已经满是节日气息了。车马盈市,罗绮满街,穿新衣的小孩子顶着绿荷叶儿,扮作磨喝乐模样。   陈鸢将二妞送她的荷包系在腰间,臭美地跑到铜镜跟前左瞧右瞧。   转个圈儿,扭过头,再转半圈,搔首弄姿。   陈雁忙着打扮,将她拨开,“穿好了一边去,别挡着人了。”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在她身后踮脚,伸长脖子,透过她簪花的胳肢窝空隙使劲儿往铜镜里瞧。   她摸摸头上那朵小小的粉海棠,龇牙笑得眉眼弯弯,美得不行了。   她原地跳两下,就要往外跑,教陈婆子一把抓住,“缺心眼儿的,今晚这样多人,钱还敢装荷包!”   她说着,蹲下去,将陈鸢的荷包解开,瞧见她塞得满满当当的铜钱,不由啐道,“你这是给那些贼送钱呐。”   她将钱拿出来,将钱分了三串,分别放在她衣襟的夹层、袖子里的口袋、挎包夹层里。   还一边念叨道,“往年七夕不知多少人丢东西的,头上的绢花,身上的钱,都仔细些,别光顾着玩儿,教人偷了都不知晓,听见没?”   陈鸢还在身上摸娘藏的钱,怕忘了,用时找不着,敷衍地点头,“嗯”、“嗯”、“嗯”。   她脸上的傻笑就没落下过,今儿过节,除了七月的月钱一百文,这几日剩的三十文,娘还额外给她三十文,让她在瓦子里吃喝玩乐。   陈婆子瞧她那神游天外的模样,轻轻一拧她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啐道,“你们跟紧大人,要是丢了就赶紧到街口帐子处等着,可不能跟那起子不认识的走!”   这话陈鸢年年听,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倒背如流。   她拉长声音,“晓得了娘!跟丢了就去小影戏棚子!”   像七夕、上元这种热闹的节日,总有小儿走丢的,官府遂在每一坊的巷口,设了小影戏棚子,防止小孩子走丢。   像她们从小儿就听大人耳提面命,都知道要在哪里等着。   陈鸢小时候,有一回进城看灯,就被人挤丢了,亏她机灵,就到棚子里看影戏,才教娘找着了。   大姐儿打扮了半天,转过身的时候,陈婆子抓着她的手直夸,“哎唷!谁家女儿这样好看!仙女似的!”   她比大姐儿还高兴,一劲儿夸,大姐儿倒还有些不太高兴,她想戴银钗、戴银镯儿,娘不许,怕弄丢了。   陈鸢小手环胸,歪着头打量,真别说,她的衣裳如果是可爱,大姐儿的就叫明艳,加上她头上那朵粉色的绢花、脸上的胭脂,灯下瞧着,还怪美的呢。   不过,大姐儿再用力打扮,也比不上二姐儿清水出芙蓉。   陈鸾在里头穿好衣裳,掀起青布帘子出来,随手将一朵黄色栀子绢花簪在发髻间。   “好了没?”她换衣裳比陈鸢都快,素净着一张脸就出来了。   陈鸢看呆了。   二姐儿那张脸生得薄薄的,薄薄的皮肤,薄薄的眼睑,单眼皮,肤色是白瓷一样的,没有涂胭脂,脸颊却透着淡淡的粉。   她的眉又细又长,也淡淡的,恰到好处地弯在清水一样的眼睛上。眉眼有股栀子花一样清丽的气质,教她浑身说不出的漂亮。   陈鸢总是忍不住盯着她瞧,怎麽瞧都瞧不够。   她想,等她长大了,要是也能有二姐儿好看就好了。   虽是一样颜色的衣裙,三个人穿,却是三个样子。   大姐儿张扬,二姐儿恬静,陈鸢身上有股稚气,配上她的双丫髻,说不出的讨喜。   陈雁一看见二姐儿那张脸,额头青筋就是一跳,她嘴角一拉,一下子高兴不起来了。   “我跟娘走,你们两个一同去。”她将娘拉走了。   陈鸢哼,拉着二姐儿的手,“她准是怕二姐儿抢她风头。”   陈鸾翻了个白眼,“不一起正好,我还不想跟她逛。”   大姐儿逛市井不知多烦人,在那些领抹、胭脂铺里走不出去,买又买不起,真不知有甚好逛。   陈鸢拿起新荷叶儿,她背着一个小小的背篓,将给二妞和昘哥儿的荷叶儿放进去,自个儿那个擎在手里,顶在头上。   陈鸾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甚?”陈鸢不解。   陈鸾,“没甚。”   这些日子三姐儿成日吃,脸上也有些肉了,胳膊也跟藕似的,肉乎乎的,她以前一下子能拎起来,如今拎她,像拎块儿石头,恁沉。   她怕小丫头听了又闹脾性,“笑你好看呢。”   陈鸢这才得意,“二姐儿更好看呢。”   陈鸢拿着荷叶儿跑到院里喊,“二妞!”   她跟二妞说好了,要一起去的。   大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不去,大丫太小了,也不许去。李天佑想去,二妞可领不了他,所以也不教他去。   这会子,他就在闹脾气,在那里淌眼抹泪地哭嚎。   但大妞忙着洗衣裳,大丫偷偷瞄一眼,不敢跟他说话,也没人管他。他越哭越伤心,开始叫娘,爹,哥哥,挨个儿换着叫。   二妞正将这些日子熬夜打的络子拿出来,一个个摆在篮子里头,预备到市井里看看有没有人肯买。   她对佑哥儿道,“又没人管着你,你想去便去,只是外头都是拐子,你教人拐走了,可别哭。”   李天佑不吭声了。他肿着眼睛抹眼泪,“你给我买糖。”   二妞道,“你给我钱,我才买。”   李天佑哪里有钱,以前他哭一哭李婆子就给他买,如今哭也没人理会,他眼睛整日里都是肿的,眼泪都没停过。   陈鸢在外头喊,“二妞!”   二妞忙将篮儿一提,“哎!”   “大姐儿,我走了,你们早些歇下,不用等着我!”她赶忙跑出去,瞧见穿着新衣裳的鸢姐儿和鸾姐儿。   陈鸢正仰头跟鸾姐儿说话,她那浅粉的短襦上是一道石青色的领子,跟百迭裙是一个颜色,上头绣的缠枝纹很是精巧。   百迭裙上星星点点的小石榴真好看!   鸾姐儿身上的更不必说,那些海棠,粉白.粉白的,她又生得好看,两个人站在那里,就像哪户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二妞很羡慕,她身上的短褐洗得干干净净,发白了,一股皂角的味儿,裙儿是府里的丫鬟衣裳,遮住了底下打了补子的裆裤。   她不由有些局促,生出很多自卑。   她压下情绪,忙跑过去,“鸢姐儿!鸾姐姐!”   陈鸾点点头,“走罢。”   陈鸢忙拿出一片荷叶儿给二妞,“喏,我娘在府里捡的!”   二妞咋舌,“陈娘子真厉害!”   陈鸢得意道,“要论省钱,谁能比得上我娘。”   “这是你要卖的络子么?”陈鸢指着她的篮儿。   “嗯。”二妞点头,掀开篮儿上那块青布给她瞧,有些局促道,“你瞧着能卖么?会不会不够好看?”   这是她自个儿打的,样子是跟着针儿学的,线用省下来的钱去绒线店买,她不敢买太多,怕卖不出去。   一共打了十个,这还是陈鸢给她提的法子。   “十文钱一个会不会太贵了?”二妞没信心。   陈鸢拿起一个瞧瞧,“这多好看呢!你别怕,我帮你,准能卖出去!”   二妞抿唇一笑,“嗯!”   陈鸢将她脖子一搂,跟着二姐儿出门。   两个人跟在陈鸾身后,鬼鬼祟祟往后头瞧了一眼,昘哥儿在那里探头探脑,陈鸢偷偷朝他招手,王若昘忙跟上。   陈鸾察觉鸢姐儿静悄悄的,不由扭头瞧来。   陈鸢赶紧低眉顺眼,拉着二妞的手把玩。   二妞也不自在地低着头,不敢瞧鸾姐儿。   陈鸾挑眉,牵着她们两个的手,“不许跑散了,都跟着我。”   “嗯”、“嗯”。陈鸢心不在焉地点头,老是扭身往后头瞧,怕昘哥儿跟不上。   尤其她们汇入了人流里头,人更多了,满街都是人,陈鸢真担心昘哥儿走丢了,她回头,见小郎教一堆人堵住,急得满头大汗,不由忙拉着二姐儿停下。   陈鸾看她,她清清嗓子,一把拿过二妞的篮儿,扯着嗓子开始唱,“络子嘞——相公府里绣娘做的络子——”   二妞一听,脸色涨红,她算哪门子的绣娘。   陈鸢喊完一句,“二妞,你也喊!”   二妞挤着嗓子,“络子嘞——”   “还有一句呐!”   “相公府里绣娘做的络子——”二妞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陈鸢叉腰,“这哪行!甭管是不是相公府绣娘做的,咱们只管这样卖,又没有骗人,你以后早晚是绣娘嘛!”   她又扯着嗓子喊,碰见结伴而行的小娘子,她就笑得甜甜的给她们瞧,说哪个颜色配她们的衣裳好看。   她长得又喜庆,嘴又甜,今儿又过节,谁手里没有几文钱的?   很快便卖出去两个。   陈鸢将钱往二妞手里一塞,二妞兴奋得脸红彤彤的,有些高兴,搂着鸢姐儿,“鸢姐儿!你真厉害!”   她也是常叫卖的,只是胆子总不如鸢姐儿那样大,这会子学着她大声唱,不知道是不是有鸢姐儿在旁边,胆子也大了许多,教人拒绝也不会脸涨得通红,而是拉着鸢姐儿,笑着朝来来往往的小娘子跟前凑去。   人真够多的!   陈鸢沉浸在卖络子的成就中,十文钱,二十文钱,三十文钱,她都塞给二妞,简直比二妞还高兴。   她觉着好像忘记甚么事儿,挠挠头,有人来瞧络子,她便忘了,又叽叽喳喳卖起络子来。   还是二妞惦记着昘哥儿,怕他走丢了,不时回头瞧一眼,让昘哥儿凑过来。   陈鸢正在摆弄络子,猛地对上小郎的脸,小郎立即高兴,冲她笑得傻乎乎的,陈鸢顿时心虚,她就说忘了甚,她将小郎忘了!   “你是谁家小郎,怎一个人?大人哪去了?”陈鸾问。   王若昘知道这是鸢姐儿姊姊,顿时有些紧张,抿着唇,眼睛往鸢姐儿那里偷偷看。   陈鸢捂着脸扭过头去,冲他杀鸡抹脖子挤眉弄眼。   小郎赶紧垂下脑袋,想着陈鸢教他的,“金,金梁街,杨,杨家的。”   陈鸾看了陈鸢和二妞一眼,“哦,杨家?”   “你们认识?”她问陈鸢。   陈鸢和二妞一齐摇头,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我怎不知金梁街哪一家姓杨?”   两个人都绷紧了头皮,陈鸢立即道,“大佛寺旁边,不是有个卖水米饭的么?”   二妞松了口气,忙点头,“嗯,嗯。”   小郎也茫然地点了点头。   陈鸢立即道,“二姐儿,瞧他多可怜,一个人丢了可怎好,让他跟着咱们罢!”   她立即问小郎,“你叫甚名儿?”   小郎一本正经,“昘哥儿。”   这都是鸢姐儿先前排练过的。   陈鸾作势指着前头的小影戏棚子,“还是将他送到那里,免得家里人找。”   陈鸢立即从后头掐了一把小郎。   小郎脊背挺直,道,“家中无人,姐姐,我,跟着你们,可好?等,等到金梁街,我就能找着家了。”   “二姐儿瞧他多可怜,就带着他罢!”   这是陈鸢跟二妞还有昘哥儿几个前几日想出来的馊主意。   她想带昘哥儿去瓦子里玩,没有比七夕更好玩的了!   但娘肯定不许她一个人去,必定要跟着大人的。届时便用这个法子,将昘哥儿带上。   陈鸾打量着昘哥儿的眉眼,方才第一眼瞧见,她心里便有些惊讶。   这小郎君眉眼,分明与王相公一模一样,任谁也不会怀疑他是王家的孩子。   她不动声色,早发现鸢姐儿这妮子又胡闹。   这回可别是发现王相公的外室。   她心里想着如何跟大娘子说这事儿,一边默认带上小郎了。   她倒要瞧瞧,这小郎到底是金梁街上哪家的。若真是外室……她蹙眉。   陈鸢可不知道她心底千回百转,连如何将那外室藏身之处查出来都想好了。   她跟二妞可高兴了,小郎也很高兴,一下子跟她们凑在一块儿,他也学鸢姐儿唱卖,“络子嘞——”   他的声音比先前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哑,倒是稚声稚气的。许是没怎见过人,身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稚气,就显得有些傻,还有些呆呆的。   陈鸾观察了一会子,才发现他就是反应慢些,倒不是痴儿。   不知怎地,她有些失望。   他们要去州西瓦子,在那之前,朱雀门、旧郑门一带的热闹也要瞧一瞧,才走过几条街,络子就卖完了,二妞兜里揣着一百文钱,小脸高兴得涨红了。   她真后悔没多做些,她才买了二十文钱的线,没想到竟能赚一百文。   一百文,都够她十日的月钱,大妞洗衣裳一个月也才六十文呢。   有了这一百文,大妞就能少洗衣裳了。   陈鸢跟昘哥儿正凑在一个卖磨喝乐的货郎跟前,一群小孩子都围着,个个顶着荷叶儿,跟那货郎担子上的磨喝乐一个样儿,别提多喜人。   陈鸢将那个荷叶给昘哥儿,小郎早瞧见她跟二妞顶在头上了,这会子高兴地接过来,也学她顶在头上。   他们两个站在那儿,来来往往的人都往两个人身上瞧。   还有个胖娘子路过,对着陈鸾直夸,“哎唷!瞧你们家这小郎、小妮,活脱脱磨喝乐样儿!”   陈鸢可得意了。   这年头夸小孩像磨喝乐,那就是说她像个小仙女一样好看了!   小郎拿着荷叶,指着一个描金画彩的磨喝乐,拉了拉鸢姐儿衣袖,仰起脸问货郎,“我要这个。”   陈鸢瞧了一眼,这里的磨喝乐都是小童子模样儿,拿着荷叶或荷花。   小郎瞧中的这一个,表情格外活泼,身上还穿着乾红背心、青纱裙儿,脚上是一双鹿皮小靴,栩栩如生。   瞧着便不便宜。   货郎往一旁的大人瞧去,笑呵呵道,“这个是梨木雕的,一贯钱便能买下了。”   “一贯!”陈鸢咋舌。   小郎对钱没甚概念,从身上挎包里摸了摸,拿出一串钱来,陈鸢眼疾手快给他塞了进去,赶紧将人拉走。   昘哥儿给她拽得衣裳领子都歪了,扭头还在依依不舍地瞧。   “鸢姐儿?”他不解。   陈鸾瞥见小郎挎包里的钱,估摸着两贯是有的,恐怕不少人都瞧见了。   她视线往四周瞧了眼,蹙了蹙眉,“鸢姐儿,走罢。”   二妞忙抱紧了篮儿,将钱捂在胸口,紧紧跟着鸾姐儿,几个人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那些打量的视线。   陈鸢松了口气,伸手一敲小郎脑门,“你傻呀!财不外露懂不懂!”   小郎还想着方才那磨喝乐,那小人的神态跟鸢姐儿真像,他有些不舍,“我想要那个。”   “到处都是卖磨喝乐的,咱们再逛一逛,瓦子里的东西比外头还好呢。”   陈鸢跟二妞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掰着手指头给小郎说瓦子里好玩的,“击丸啦、蹴鞠啦、踏索啦、上竿啦!”   “还有张九哥吞铁剑、小健儿吐五色水、温大头嵇琴、党千箫管!”   二妞忙补充,“还有孙四烧炼药方、王十二作剧术、杨文秀鼓笛、刘百禽虫蚁!”   “还有还有,还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呢!”陈鸢道,“还有榾柮儿杂剧,李外宁药发傀儡!”   小郎的注意力被瓦子吸引,但还是惦记着那个磨喝乐,不时扭头瞧,记下来那个货郎模样。   陈鸢催着二姐儿,“咱们快到瓦子里去罢!”   东京城里有数十个很大的瓦子,樊楼街南边的桑家瓦子最大,州西瓦子次之,其余的,还有朱家桥瓦子、州东瓦子、州北瓦子、保康门瓦子、新门瓦子等等。   州西瓦子从汴河沿岸直到梁门大街,陈鸢能在里头逛上一天一夜也不嫌腻的。   去年她直逛到三更,娘的腿都酸了,她还不想走,最后是被娘给拖走的。   瓦子不光有各种杂技、杂剧、说书、令曲表演,还有各色商贩,卖药的、卖卦的、卖纸画、剃剪的……   陈鸾掀开帘子让他们几个小孩先进去,里头灯火通明,别提多热闹了。   陈鸢一进去,就像撒欢的小狺狺,熟门熟路地拉着几个人往象棚那里跑。   这里边瞧不见外头的天,灯火照得恍如白昼,瓦子里又有不同的勾栏,有画莲花、牡丹的,也有画夜叉、大象的。   象棚那里的表演,个个都惊险刺激。陈鸢瞧过一回就念念不忘,每年都闹着要来,陈婆子都看腻了。   他们进去时,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涌来,陈鸢忙催着二姐儿赶紧往前头挤。   陈鸢一手拉着二姐儿,一手拉着二妞,教昘哥儿抓紧她衣摆,可不许丢了。   昘哥儿见恁些人,很怕挤散了,抓得紧紧的,低着头认认真真跟着她的脚步,小心不踩着鸢姐儿。   忽然,他听见鸢姐儿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将两只手拍得直响。   他有些担心她手拍疼了,赶忙抬头瞧去,不由张着嘴呆住了。   只见半空中挂着一条绳索,一个人正在上头走,走两步,他还要做个鹞子翻身、犀牛望月的姿势,引来围观众人欢呼。   他身后还跟个与鸢姐儿一般大的小女儿,身手也伶俐,稳稳当当地跟着那人,在绳索上上下翻动。   众人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忽然,男人在绳索上连翻三个跟头,站起身,绳索来回晃动,他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像一片叶子落在上头,脚与绳儿绑在一起似的,纹丝不动。   众人屏息,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小女儿。   只见她也伸开双手,摆出一个起势,紧接着,便是与男人如出一辙的三个跟头。   陈鸢欢呼出声,“哇!”   小郎和二妞被她感染,“哇!”   等这一场表演完,一娘子拿着个笸箩来讨赏钱,乌泱泱的人一瞧见便哄散开来。   到了他们几个跟前,陈鸢一把摁住昘哥儿的手,挡在二妞前头,从兜里摸出来十文钱放进去,她笑得甜甜的,“这跳索真好看!小丫头子真厉害!”   那娘子脸上有些累,瞧见是个小丫头有些惊讶,忙笑道,“小娘子常来,常来。”   “我定要常来看的!”   她方才实在喊得卖力,这会子口干舌燥,碰见个卖饮子的,拉着二姐儿不走了,一屁股坐下,非要喝饮子。   她今晚上的钱都还没怎麽花呢!   她们正在那里瞧要喝甚,陈鸢瞧见个熟悉的人影,她忙挡在二姐儿跟前,扭过身去,装没看见。   她心里嘀咕,没瞧见我们,没瞧见我们。   但那人偏偏听不懂人的心里话,直直朝着这边来,“小娘子也来逛瓦子?”   陈鸢哼一声儿,趴到桌上跟二妞分饮子喝。   二妞说她不渴,不喝,陈鸢教她尝尝,这个是荔枝膏水,二妞轻轻啜了一口,砸吧,“甜滋滋的。”   昘哥儿才要喝,陈鸢将他那一碗拿过来给二妞尝一口,“再尝尝这一碗。”   二妞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啜了一口。   陈鸢自个儿也啜了一口小郎的,咂摸,“这个不如荔枝膏水。”   她嫌弃地还给昘哥儿。   昘哥儿眼巴巴瞧着陈鸢那一碗,陈鸢忙挡住了,警惕地看他,“要喝自个儿买!”   小郎抿唇,看一眼二妞,心里有些生气。   不明白为何二妞能喝,他不能喝。 第78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爱去逛瓦子,陈雁可不爱凑那热闹。她拉着娘去樊楼,去看磨喝乐、水上浮、花瓜、果食将军、谷板、种生,去看那里卖领抹、珠翠、头面、胭脂、香药的。   樊楼街东乌泱泱都是人,各色叫嚷声不绝于耳。   “娘!”陈雁拉着娘停下,围着一个卖黄蜡铸的凫雁、鸳鸯、龟鱼一类水上浮的,挨个拿起来瞧。   这些小玩意儿做得真够精巧!彩画镂金,一对都要上千钱。   她撇嘴,恁贵。   瞧完这个,她又拉着娘去领抹铺。   这里的领抹销金铺子,晚上瞧着金碧辉煌,灯火通明,里头梳着高髻、打扮好看的小娘子太多了,陈雁没少瞧她们的衣裳首饰。   她心里生出羡慕,她何时能有那样多钱,有那样多首饰衣裳呐。   铺子里东边是彩绘的领抹,有荷萍鱼石鹭鸶花边、梅茶水仙花边、狮子戏球花边、梅兰芦雁花边的……   这些彩绘工艺全靠匠人手工在罗边上绘四季花,真真儿精巧!   旁边还有印花彩绘的,先在布料上用模具印花,然后再由匠人手绘填色,花边的图样十分丰富。   像海棠锦葵鹿狮花边、山茶花边、荷萍茨菇水仙花边、芙蓉人物花边、蝶恋芍药花边、牡丹梅兰水仙海棠花边、蓝桃蔷薇花边、牡丹凤凰花边……   陈雁看得眼睛都要花了,脚下根本走不动路,每一个都好看,每一个她都想要。   陈婆子瞧一个,一问,都要上千钱。   她推着雁姐儿,嘴里念叨,“恁贵,快些逛,马行街那边还有热闹呢,咱们上那里瞧瞧去。”   陈雁脚底下挪得很慢,每个都要细细打量半天,瞧那些缠枝纹的走向,瞧那些花的形态。   除了彩绘、印花的,还有印金、贴金的!   将金箔剪成各色图样贴在领抹上,或者用金粉调了胶绘成图案。   价十分昂贵,一条就要好几贯钱,非得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才用得起。元娘就有好些印金的。   这个都不许人摸,还没走近,就看见一片金光熠熠,印金荷萍的、荷菊的、鱼藻的、菊花芙蓉花的……   陈雁眼珠子都要黏上去了。   她在心里合计自个儿的钱,算来算去,要是娘能让她自个儿拿月钱,攒几个月也够买一条的。   陈婆子一瞧她走不动路就知道不好,赶紧将她拉到另一边,“你瞧这些刷印的!”   陈雁瞥了眼,刷印的图案是统一在桐油或者柿漆纸板上刻了花纹,刷上颜料,将图案拓印在布料上的。   这种自然比不上前几种了。   图案就那么几种,一般都是缠枝花边,价格也便宜许多,一张雕板上的花纹,能批量拓印许多布,市井里最常见的便是这样的领抹了。   只一样儿,不能洗。有些人年轻时候有了这样一个领抹,是会仔细用一辈子的,非得是过节才拿出来嵌在领子衣襟上作装饰。   陈雁虽买不起那些价贵的,这样的她却不甚稀罕。还不如她自个儿绣的。   陈婆子拉着她去瞧绣花的,绣花的图案比不上那些印金、印花彩绘的华丽,但颜色、花样也十分丰富,如今还有装饰真珠的,价格自然就要更高了。   陈雁光在这家铺子里,就待了快半个时辰,陈婆子拉着她出去时,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瞧得起买不起,真够憋屈的。   陈婆子瞧她不高兴的样儿,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不由啐道,“咱们不过是作下人的,戴个金银首饰、印金领抹出去,教人瞧见了,成甚么样儿?再说了,这些铺席里头的东西,卖恁贵,真做起来,也不过一二百文,还不如你买些料子自个儿做。”   陈雁不服气,“瞎说,那可是印金,光买那些金箔、金粉,都不止千钱了。”   陈婆子念叨,“买那些穿戴的,还不如学鸢姐儿,好歹吃进肚子里了,穿在外头的,要那样好看有甚用。”   陈雁嫌娘烦,“哎呀娘!你懂甚!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打扮得好可比甚么都重要,鸢姐儿光知道吃,谁要学她!”   她嫌弃身上背的包沉,往娘怀里一塞,跑去瞧磨喝乐了。   陈婆子念叨个不停,跟在她后头,“你跑慢些,还要去给你爹瞧膏药,你钱都在我这儿,走散了可没钱使!”   陈雁不想听念叨,越走越快。   逛了好半晌,没听见娘声音,察觉不对,已经瞧不见娘的影子了。   她想起钱方才都给娘了,不由跺脚,“娘真是,跟着人还能跟丢了。”   她又回去找,乌泱泱的人,哪里能找得着?   偏一个铺子门口敲锣鼓,人群攒动,将她给挤倒了,一脚踩在个石子儿上,她“哎呀”叫唤一声,脚腕疼得甚么似的。   她瞧见人群过来就害怕,偏起不来,急得脸都白了。   她赶紧忍着疼,扎挣着站起来,也顾不上脚了,要是教人踩在脚下,那才叫惨。   好容易忍着疼站起来,后头又几个横冲直撞的少年人,将她一撞,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人便往地上栽倒。   她又气又急,破口大骂,“要死,赶着投胎去不成!”   就在她以为要脸着地时候,一个人将她扶住了。   陈雁松了口气,赶紧看过去,认出来,“吴承祖?”   吴承祖气喘吁吁的,他方才瞧见陈雁摔了,好容易才挤过来,见她又给人撞倒,好险拼命赶上了。   “雁,雁姐儿。”吴承祖脸色涨红,扶着她手臂,不敢用力,闻到她身上香味儿,忙屏息凝神,耳朵滚烫,“我们先到人少的地儿,找个药铺给你瞧脚。”   陈雁也顾不上嫌弃他,脚上的疼一下子提醒她了,她脸色有些白,“我脚不会断了罢?好疼!”   “不会不会的。”吴承祖小心翼翼扶着她,挡开人流,“想是崴了脚,正了骨头便能好的。”   听他这样说,陈雁才松了口气。   她很怕再摔,抓吴承祖的胳膊紧紧的,单脚在地上跳,人又多,她见吴承祖恨不得离她三尺远,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儿,不由不高兴了,“吴承祖,你这样扶人害我摔了怎麽办,你扶稳些!”   吴承祖嗫嚅,“好,好。”   吴承祖远远地伸着胳膊,唯恐冒犯她,两个人中间还能站下一个人。   陈雁给他颤颤巍巍的手臂扶着,天儿又热,脚又疼,人又多,还时不时就要撞一下,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本就不是好性儿讲道理的人,在家里蛮横起来连爹娘都害怕。   这会子一难受,还又饥又渴,就开始折腾人。   一会儿嫌弃热,说话尖酸刻薄,一会儿说他怎一点力气都没有,扶人也扶不稳。   尤其几个横冲直撞的小孩冲过来,将她撞得一个趔趄,她不由啐道,“吴承祖!你能不能扶稳些!”   她精心打扮的发髻有些松散了,额头、鼻尖上都是细细的汗,骂人时气力十足。   吴承祖给她一骂,脸色越红,不敢看她,只连声赔不是,“抱歉,抱歉。”   陈雁瞧见个卖冰雪的,不肯走了,支使人,“你买碗冰雪去,我没带钱,改日还你钱。”   吴承祖将她安置在一颗梧桐前,确认她能站稳,这才忙不迭跑去了。   陈雁见他这样婆婆妈妈,又啰嗦,真是没耐心,“行了,你赶紧去。”   等他气喘吁吁跑来,陈雁脚疼,身上汗一阵一阵的,很不耐烦,“恁慢!热死了。”   吴承祖忙将那冰雪递给她,陈雁穿的新衣裳,才不肯坐在台矶上吃,见吴承祖瞧着,不由道,“搬个凳儿来坐罢。”   吴承祖又忙不迭跑去搬来,又给她拿衣袖擦了,才扶着她坐下。   陈雁见他用绸子做的圆领袍擦凳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啐道,“这衣裳给你穿,真是暴殄天物。”   多好的料子!她真心疼。   吴承祖好脾性地笑着,“没事儿,没事儿,雁姐儿,你尝尝冰雪。”   陈雁早渴了,赶忙吃了一口,她不像鸢姐儿嘴馋,但她嘴也挑,难吃的不吃,只肯捡好的吃。   这冰雪一入嘴里,绵密细腻,有股浓浓的乳味儿,她有些惊讶,瞧见除了冰,还有橙沙、蜜糖。   “这是甚冰雪,我怎没吃过?”她忍不住又连吃几口,又香又甜,身体里的热气一下子没有了,整个人都凉快下来。   吴承祖笑着挠挠头,“好像是甚乳酪冰,我没仔细问。”   掌柜的说这个味儿最好,他便买这个。   吴承祖虽然胖乎乎的,但白白的,脸也秀气,这会子跑前跑后,热得一头汗,脸红彤彤的,眼睛里都是笑,瞧着有几分讨人喜欢。   陈雁这样蛮横的脾性,敢这样支使家里人,他们早嫌烦了。娘最惯着她,也少不了念叨。   她这会子凉快了,脾气也就好了些,脚甚至也没那样疼,说话便不会刺人,“你自个儿怎不吃?瞧你脸上都是汗,你不热?”   吴承祖笑,“我不热,我就是容易出汗。”   他怕雁姐儿嫌弃,忙拿出个青布手帕,在脸上擦了擦,将脸上的汗都擦干净了。   他今儿出门统共带了两贯钱,他怕待会雁姐儿还要买甚东西,钱不够使了。   陈雁也没那么关心他,随口一问罢了,“你一个人来逛的?”   吴承祖点头,“嗯,嗯。”   他不敢说是瞧见雁姐儿她们经过,忍不住跟婆婆说了一声,才赶忙跑出来的,也没想到她脚崴了,能帮她的忙。   陈雁觉得这碗冰雪实在好吃,吃完了,吴承祖拿着碗送回店里去,这才扶着她到药铺去。   “对了,冰雪多少钱?”陈雁问他。   吴承祖摆手,“没多少钱。”   陈雁啐道,“到底多少钱,谁稀罕占你便宜呢!”   吴承祖忙道,“十五文。”   陈雁有些狐疑,“当真?”   那样好滋味,才十五文?东京城里有这样的好东西,鸢姐儿竟不知道?   亏那丫头成日里四处逛吃,回去她要好生嘲笑她。   “改日我将钱送到你铺子里去。”陈雁眼尖,指着前头,“那有个赵太丞家!”   东京城里有哪些药铺,吴承祖比谁都清楚。马行街上的赵太丞家,他本就是扶着往这里来的。   他笑,“嗯,正好治跌打损伤。”   陈雁想起娘念叨的,“我爹腰疼,正想去这里瞧瞧可有没有膏药卖呢!”   吴承祖小心扶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流,期间不小心教人撞到,陈雁死死抓着他胳膊,啐道,“你抓紧些,我要是摔了,饶不了你。”   吴承祖忙应声,“嗯,嗯。”   陈雁坐在药铺里,前头还有好几个头破血流、瘸腿折手臂的,个个哎唷连天。   等着将那些人瞧完,郎中才给陈雁瞧脚。   果然是脚崴了。   陈雁松了口气,她正要问怎麽治,她明儿还要去绣房当值的,虽说脚崴了不影响她绣花,总归不方便,娘这会子怕是正着急找她呢。   吴承祖却跟她说话,问她衣裳上的绣花。   陈雁不知他问这个作甚,要是换个旁的郎君,她早将人骂跑了,这跟搭讪有甚区别,她陈雁可不是好惹的。   但到底欠了人情,她还是耐着性子,压着不耐,仔仔细细给他说那些花都叫甚,是如何绣的。   才说了几句,脚上“咔擦”一声儿,她疼得大脑空白,浑身一颤,感觉像被人拿锤子捶了一下。   “好了。”郎中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叟,笑呵呵道,“只是骨头错了位,这会子是不是不疼了?”   陈雁动了动脚,有些酸胀,确实没有之前那种针扎的疼。   “走路还要当心,仔细再歪了。”郎中交待。   陈雁对郎中从来很恭敬,她小时候生病给郎中扎针,见到白胡子的郎中就不敢放肆。   她乖乖应声,瞪了吴承祖一眼,吴承祖又替她去问陈父的膏药,最后提着几包药跑来,“雁,雁姐儿,好了。”   陈雁本不想要人扶着,但那只脚一放到地上,她就有些心惊胆战,不敢用力踩下去。   郎中也让人扶着她,“不好这样快就走路的,还是要养一养。”   吴承祖有些担心,“我扶着罢?”   陈雁瞪他一眼,抓住他手臂,“走罢。”   要不是路上人太多,车马都走不动,她还想赁车来。   吴承祖脸色有些发红,小心翼翼扶着她。   陈雁瞥见他满脸笑意,没好气,“你笑甚?瞧我这样狼狈你很高兴?”   “没有,没有。”吴承祖好脾气地笑,“你脚没事我才高兴。”   陈雁古怪地瞥他一眼。   她自然知晓自个儿脾性不好了,除了爹娘,也没人惯着她。但那有如何,她又不管别人高不高兴。   她高兴就行。   这个吴承祖,教她使唤一晚上,还笑得傻子样儿。   就连鸢姐儿,她们家里最没脾性的,一天到晚都要哼哼唧唧表示不满。   这吴承祖任人搓圆揉扁,当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怪道成日家叫张七郎欺负。   想到这个,她硬气道,“今儿我欠你人情,日后张七郎再欺负你,你报我的名儿,我替你收拾他。”   吴承祖一听,笑得眉眼弯弯,“好。”   陈雁翻了个白眼,这也忒容易打发。真够傻的。   吴承祖直将她扶到车行那里,路太远了,凭她这样走回去,够累的,他去赁了个轿子,让人抬着雁姐儿回去。   他还去买了一碗紫苏饮,瞧见陈雁一直瞧路边的磨喝乐,有些想买来给她,但想也知晓她不会要。   磨喝乐在七夕有特殊寓意,订亲的人家会互相送磨喝乐,有生子的寓意。   陈雁这一晚可真够累的,但路过胭脂铺,她还是挣扎着让轿子停下,进去逛了一圈儿,并让吴承祖借钱给她,她今晚出来就是要买口脂和拂手香的。   吴承祖庆幸没乱花钱,给她买了那两样儿,便所剩无几了。   他暗暗记下,下回出来得多带些钱才是。   陈雁教他算好账,钱明儿她得空就来还。   吴承祖笑着道,“好。”   他是跟着轿子回去的,陈雁以为他不爱坐轿子,就没管他,她自然也不可能邀他一个小郎君同乘的了。   到了丑婆婆药铺门口,陈雁掀起帘子,跟他道了声谢,吴承祖心里很高兴,脸上都是笑容,让她回去早些歇着。   陈雁觉得怪怪的,见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有些嫌弃,放下帘子回去了。   ……   另一边,王相公府上的小娘子们每逢七夕也要去汴河上游船,她们自不会挤在车水马龙里,相公府临着汴河,车到了汴河边上,家里的游船已停靠在岸边。   元娘扶着洛锦的手上船,后头是二娘、三娘几个。   府上的几个小郎也由仆从、奶娘领着上了船。   跟樊楼街东、旧宋门、旧梁门、南朱雀门外的热闹熙攘相比起来,汴河上也不遑多让。   各家游船画舫金翠耀目,元娘听见对面船上飘来的琵琶,不由往那边走了几步,站在栏杆前侧耳倾听。   王宜、王容、王宓几个都在后头,丫鬟们也叽叽喳喳热闹着。   船上正在忙着预备家宴,下人们托着盘盏来来往往。   洛锦指着对面那几艘华丽的船,“那是林相公家的,那是袁家的,还有那边,咦,沈通判家也在这里游船。”   元娘不由瞥了一眼,听到沈通判,就想起沈三郎那张恣意耀目的脸。   她抿唇,收回视线,一个婆子来向洛锦请示,说,“大娘子让捡几样果子给小娘子。”   洛锦打发一个小丫鬟跟着元娘,“奴瞧瞧去。”   元娘“嗯”了一声儿,摇着扇儿盯着水面上倒映的灯火出神。   那琵琶声洒在水面上,欢声笑语之中,竟透出几分寂寥,不知是哪个教坊的弟子,在这七夕佳节伤春悲秋呢。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走过来,两个婆子慌慌张张说走水了,跑着去救火。   元娘才转过身,婆子火急火燎中与她撞上了,她被撞了出去,反应不及,栏杆已经断裂,她看见船上人惊慌的表情,洛锦赶来,想也不想跟着她跳下来。   “扑通!”   船上一阵惊呼,元娘瞧见旁边船上有几个男子模样的人也跳下来,周围都是丫鬟婆子的惊喊,“元娘落水了!快救人!”   她无比庆幸,小时候淘气,跟着表兄学过凫水。   她瞧见那几个侍从模样的男子靠近,心知不好,忙往水下游去,那几人却追了来,她心里一紧,立即朝船旁边绕过去,才游了两下,就瞧见一个人正面朝她游过来。   前追后堵,她一口气憋得够久,快不够呼吸了,她心里一阵着急,正要往下沉,却发现不对,   前面那人那张脸,不是沈三是谁?   两人擦肩而过,元娘一直往前游去,沈三到她身后,将跟着的人踹开,才又追上她。   他试图拖着她往水面游。   元娘不会让那几个莫名其妙的人将她救上去,自然也不会让沈三救她上去。   不然,她别想嫁给旁人了。   她使劲挣开他的手,他不松开,她狠狠咬了一口,一脚将他踢开,朝前一直游。   直到离开王家的船那一片儿,胸口憋得发疼,她才浮出水面呼了一口气。   “哗啦啦——”旁边也浮出一个脑袋,沈三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恬不知耻,捂着胸口,“小娘子下手忒重,也不怕一脚将我踢下去淹死了。”   元娘瞪他一眼,瞧见有船找了过来,立即钻进水里,朝岸边游去。   她察觉沈三跟在后头,回头瞧见那几个追来的男人被他踹了下去,她抿唇,感觉他很快追了上来,不过没有要拉着她浮出水面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的心思。   汴河里船只很多,元娘从没有游过这样远,到了岸边,这里没甚人,她这才浮出水面,抹了把脸,抓着桥边的缆索上去。   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毫无规矩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上湿漉漉的,水不停往下滴。   “哗啦——”   沈三从水里浮出,也抓着缆索爬上来,携着一身的水,瘫倒在元娘旁边。   元娘没力气,不然准要挪开些。   她道,“你往旁边去,这是我的地儿。”   沈三双手枕在脑后,胸膛一起一伏,笑声在喉咙里震动,“我不。这里又没写你的名儿。”   “我先来的。”   “我没力气了。”沈三委屈,“小娘子好狠心,我替你收拾了追你的人,你连块地儿也不让我躺。”   他举起手,露出手背上那个牙印,笑得随性,“下手好重呐。”   元娘瞧出这人脸皮忒厚,顶着那样一张脸作这种无赖状,真是——   她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只是,她不自在地裹了裹身上衣裳。   夏日里衣裳薄,所以她才不肯当众教那些人救上去。   今儿这一遭,定有人害她,这样上去,众目睽睽,纵使她不在意,其他人的风言风语也少不了。   沈三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侧过脸去,并不看她。   他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丢给她,“你的婢女如果不是傻的,想必该来找你了。”   他歇够了,这才起身,就穿着那身湿漉漉的道袍,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王元娘,你当真不想嫁我?”   王甯皱眉,世上当真有这样无礼没规矩的人。   她啐道,“我只当你是疯了,没听见这话。”   沈绶捂着胸口,“方才要是我救了你,咱们两家亲事必定板上钉钉了。”   元娘将他的外袍裹紧了,“那又如何?”   “哎。”他叹了口气,“我本想着,无论如何,先结了亲再说。不过——”   不过甚么,他没说,元娘听见了夏荷她们的呼喊。   沈绶笑了笑,眉目在灯火中一片恣意,笑道,“王元娘——”   元娘不由瞧去,随即惊愕地瞪大眼睛。   只见沈绶仰身朝后,一下子落入河水里,“哗啦”一声,几个起伏之间就不见了。   她捂着胸口,脸色一阵发白,许久,才瞧见河中有一小舟,舟上立着人影,正得意地冲她招手。   元娘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想,世上怎会有这样肆意妄为、毫无体统的人。   简直,简直……   她若是讨厌一个人,压根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多说一句。   只不过是他太恣意了,让她忍不住心生嫉妒。 第79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见过那王小郎君两回。   头一回是娘打发她给王娘子送水晶冷淘,王娘子拉着她坐下,给她吃桌上的鹅眉夹儿。   那鹅眉夹儿是大厨房做的,陈鸢一进来便闻到了,但她也不是不懂规矩的,没得在别人家里蹭吃的道理。   她不肯吃,说要家去,王娘子笑着拉住她的手,不管她再三推辞,硬是塞她手里,让她尝。   陈鸢见她人好,便坐下吃了。   王娘子笑着跟她说话,问她,“几岁啦?灶房里辛不辛苦?”   陈鸢两只手捧着鹅眉夹儿,小松鼠一样啃咬着,眉眼弯弯回她,“再过一月就十一岁了,灶房里不辛苦的。”   还没吃完,就碰上王墨下学回来。   他是个很有文气的郎君,眉目间有股温和,穿一件青布圆领袍,身后跟着书童。   他给王娘子带了踊路巷近几日总来叫卖的镜面糕。   听说她是陈家三姐儿,王墨笑着跟她问好,陈鸢也礼貌地福了福,声音脆生生的,“王小郎君。”   王娘子要分她镜面糕,陈鸢忙拒绝,赶紧跑回家去了。   第二回见,是她提着食盒给二姐儿送午膳,王墨从园子里经过,认出她,笑着跟她打招呼,陈鸢便站住回了两句话。   这郎君说话轻声细语,脾性倒是好得很。   陈鸢听娘说他读书好。娘这人,私底下没少暗搓搓打听别人的事儿,哪家家里藏了几块腊肉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小郎君在族学里得了先生夸,王相公也让他九月下科场,娘便成日在那里琢磨。   在陈婆子看来,这些适龄的郎君,都是她家女儿的夫婿人选,好果子要早些摘的道理她懂,若是晚了,好的都教别人挑走了。   她便是要趁早打听好,将好果子都挑到手里,将贾婆子这些跟她抢的人挤到后头去。   只不过陈鸢跟他说了两回话,他都提到二姐儿,陈鸢可就提高了警惕,暗暗打量这厮。   她可机灵着呢,这都瞧不出来他对二姐儿有意,她还怎麽混呐。   这会子,她一边喝着荔枝膏水,一片警惕地盯着跟二姐儿说话的人。   二妞和王若昘也顺着她视线看去。   二妞凑过来,压低声音,“鸢姐儿,这是谁?你家里亲戚?”   陈鸢跟她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道,“前头院里新搬来那个王娘子,这便是她家里的郎君。”   王若昘见状,也将自个儿脑袋凑过去,他还记着二妞比自个儿多喝鸢姐儿饮子的事儿,不由轻轻将她往旁边挤了挤,让自己离鸢姐儿更近。   二妞好脾性地给他让出地儿,自己往一旁坐了坐,继续说悄悄话,“竟是他家!”   她以前没少听李婆子私底下说闲话,说那王家郎君读书好,得相公看重,将来准能做官,还可惜她家里没个年纪合适的女儿。   二妞年纪小,但从小听李婆子那些势利的话,心里很知道嫁一个好夫婿的重要,她偷偷瞥一眼鸾姐儿和那郎君,听到陈鸢语气里的不愿意,“你怎啦?不喜欢那家人?”   陈鸢有些别扭,“那倒没有。”   她仰头一口气喝干那一碗饮子,脸上表情纠结,“他们家人怪好的。”   二妞偷偷笑,“我知道啦,你是粘人精,舍不得你二姐儿!”   陈鸢瞪她,“浑说!我哪里粘人!”   她不肯承认,挠二妞痒痒,“不许瞎说。”   二妞痒得“咯咯”直笑,一把搂住她脖子,伸手在她咯吱窝里一挠,“还嘴硬,瞧你生气的样儿!”   陈鸢最怕痒,让小郎帮忙,两个人这才将二妞制住了,二妞笑,“鸾姐儿主意大着呢,哪里就轮到你操心了,再不济还有你娘,你娘还能没成算的?”   这倒是。   她娘整日里就在盘算这几件事儿,估摸着每晚都要将附近人家的郎君盘算一遍。   一想到娘那张脸努力琢磨的样儿,陈鸢就有些想笑了。   她“噗嗤”笑出声,“你说得对。”   昘哥儿努力在听她们说话,发现有些听不懂,就很着急,不由看一眼旁边说话的陈鸾和王墨,又努力竖着耳朵听二妞说。   二妞道,“我倒是很希望大妞再嫁个好人家,但她不愿意。”   陈鸢知道大妞之前过得有多苦,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若有好人家倒还好,就怕没有好的。”   二妞也叹气,“是啊。”   王若昘插不进去话,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抿唇,也重重地学着她们叹了口气,吸引鸢姐儿注意。   只不过他有些笨拙,笨得怪让人想笑的。   二妞就忍不住捂着嘴笑,怕小郎发现生气。   陈鸢睨他一眼,“你叹甚气?”   小郎轻轻扭头,“鸢姐儿,不跟我,说话。”   陈鸢翻了个白眼,正巧旁边一个卖绒线的小贩叫卖着走过去,陈鸢想起甚,赶紧将他推了推,“你买一束线去,你脖颈里那个铜钱,给你换个线戴。”   小郎教她推起来,跑到那小贩跟前,说了两句话,随手指了一束黑色的线。   他满脸笑跑来,将线给陈鸢一递,“鸢姐儿。”   陈鸢只会编最简单的绳儿,她搓了搓线,“你要不要让二妞给你编,她手艺可好了。”   小郎忙摇头,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警惕地看向二妞,将她挡住,“鸢姐儿编。”   二妞才要拿过来呢,闻言,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陈鸢一拍小郎脑袋,没好气道,“还轮到你挑?有人给你编就不错了。”   “二妞以后也别给他编,瞧他,还敢嫌弃你,真不知道你手艺多好。”陈鸢搂着二妞脖颈,“我的以后都给你编。”   二妞笑,“嗯!”   小郎看了看二妞,眼睫一颤,“没,嫌弃。”   二妞笑,“我知道,你想要鸢姐儿编的么?”   换了她,她应当也会跟小郎一样。   哪怕鸢姐儿手艺不好,但喜欢她,就喜欢她送的东西,光是想想就很高兴。   小郎别别扭扭点了点头。   他这才愿意将脖子上那一枚铜钱拿下来,陈鸢编了个蛇结,将铜钱串上去,小郎爱不释手地摸着,眉眼弯弯,咧着嘴一劲儿傻笑。   陈鸢瞧见他脖颈给先前那麻编的绳儿磨得通红,不由一阵牙酸,嘀咕,“真不嫌难受。”   这小子有时候真有点傻。   他们几个坐下歇了半晌,饮子也喝完了,那边陈鸾还在跟王墨说话。   王墨是头一回遇上东京城里的七夕,族学里旬休,他原先想在家里陪着娘,但王娘子约了其他娘子一同逛,教他也去夜市里瞧瞧。   他想着家里纸不多了,便来裁几刀纸回去,不曾想在瓦子外头瞧见陈鸾进去了。   他也没逛过瓦子,便也进来了。   在这里碰上,实在巧合。   陈鸾挡着鸢姐儿旁边那个小郎,还不想教旁人发现王相公有外室这事儿,便有一搭没一搭同王墨说话。   王墨是个识趣的人,读的书也多,不过多是四书五经,不像孙小郎,甚么杂书都看。   陈鸾便问族学里的事儿,“先生可严厉?”   王墨笑,“先生甚是宽容,学堂里的学生,多富室子弟,习气骄纵,先生往往宽以待之。”   陈鸾听懂了,这是说族学里都是纨绔,不好生学习,先生也不怎麽管了。   她笑了笑,王墨也有些脸红,抿唇,“是某多言,小娘子见谅。”   “这事儿府里谁不知道的?“陈鸾笑道,“相公扶持族中子弟,这些年也没见一个中进士的。倒是郎君学问好,今年许是能有好消息。”   “不敢,不敢,侥幸一试罢了。”   瓦子里人很多,一个卖水米饭的老婆婆提着篮儿叫卖,她身旁亦步亦趋跟着个步履蹒跚、衣衫褴褛的小丫头。   忽然,那婆婆教人一撞,篮儿都被撞翻了,站在一旁的王墨遭了殃,衣裳教那水米饭泼了个正着。   撞了人的闲汉早吆五喝六地走远了,婆婆瞧着王墨的衣裳,吓得魂不附体,忙佝偻着腰赔不是,“抱歉,抱歉,抱歉——”   她声音哽咽,眼睛都红了。   她身边的小丫头也吓得脸色发白,忙要跪下磕头。   王墨吓了一跳,忙将人扶起来,红着脸摆手,“无事,无事,衣裳罢了,不值钱,回去洗洗便是。”   他手里除了一刀纸,还买了七宝酸馅,用油纸包着,预备带回去给娘的。   那个小丫头瘦得皮包骨头,提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他随手将油纸包往篮子里一放,“怪我挡了路,害你们打翻了篮儿,这酸馅赔你们。”   陈鸾将人扶起来,摸摸小丫头的头,“人多,仔细教人挤散了,快回去罢。”   婆婆虽然有些可惜打翻的水米饭,但好在今晚人多,已卖了些,这两个好心人没让她赔衣裳,她已是千恩万谢了,忙连连佝偻着腰道谢,这才牵着小丫头走了。   王墨拿出帕子擦了擦衣摆上的水米饭,实在狼狈,不由脸色发红。   陈鸾袖子里有一块儿帕子,但她还是没有拿出来,瞧出他慌张,笑道,“真不知道郎君这样好心。换了旁人,准要生气了,不教那婆婆赔衣裳已是稀奇,更别提还倒要赔她东西呢。”   王墨只低着头笑道,“小娘子不知,原先我娘也卖过水米饭,也打湿过别人衣裳,那人倒是要我们赔钱,我们实在窘迫,拿不出钱——”   他说到这里,面上有些苦涩,“如今投靠了相公府上,倒是不缺衣食,只是这世上终是苦人多了些,不忍责备。”   陈鸾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以前只以为是个埋头苦读的书呆子。   倒是心善。   她怕王墨看见昘哥儿,道,“我还要领着三姐儿她们逛一逛,郎君早些回去罢,免得王娘子担心。”   王墨苦笑,他这身衣裳实在狼狈,很不成体统,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忙顺着她的话,“不打扰小娘子。”   陈鸾挡着昘哥儿,让他们在前头走,她便跟王墨告辞了。   陈鸢瞧见方才那包七宝酸馅,这会子走了好久的路,肚子也有些饿,但是穿过牡丹棚的时候,正瞧见曹七张走刀,顿时便不走了,拉住二妞和二姐儿,站在那里非要瞧。   只见那里摆着六层台矶,每一层上都架着一柄锋利的大刀。   为了证实刀刃的锋利,那曹七张还拿出一把麦秸,在刀刃上轻轻一割,麦秸就一分为二了。   围观众人发出惊呼,七嘴八舌催促。   “快些上呐!”   曹七张是一个精瘦的老叟,头发花白,正在那里蹦跳活动,做出各种滑稽动作吸引游人。   众人越催越急,空气仿佛都燃烧起来了。   曹七张脱了鞋,赤着脚走向刀架,众人的欢呼一阵高过一阵。   陈鸢的情绪也被点燃了,死死抓着二妞的手,紧张地盯着。   尤其他伸出脚掌,让众人瞧确是光着、没有丝毫遮挡的时候,那种高涨的情绪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众人的欢呼声都要将耳朵吵疼了。   曹七张走到了刀跟前,伸出了一只脚,那只脚的脚趾相当灵活,每个都能单独活动。   陈鸢屏住呼吸,听到小郎轻轻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她一只手抓着二妞的手,一只手掐着小郎的手臂,眼睛紧张地盯着。   “哇!”   一阵能将莲花棚掀翻的欢呼声响起,只见曹七张一只脚踩上第一把刀,他稳稳地单脚站了上去!   陈鸢脸色涨红,捏着小郎的手臂,激动得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众人又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曹七张,直到他第二只脚也往前伸去,将脚放在了第二架刀上!他走上去了!   陈鸢一下子蹦起来,激动得小脸涨红,张嘴发出巨大的欢呼,“啊啊啊!”   王若昘和二妞也跟着她呼喊。   几个人喊得声嘶力竭,旁边的人瞧了一眼,喊得更大声了,像是要把他们比下去似的。   陈鸢扯着嗓子“啊啊啊”直叫。   全场就数她的声音最响亮。   陈鸾嫌耳朵疼,往一边挪了挪。   她也盯着曹七张脚下,刀是实实在在的刀,脚也是赤着的,她实在想不到人的皮肉怎会站在刀刃上而不受伤呢?真够稀奇的。   陈鸢可不想那么多,她只觉得惊奇。   二妞和王若昘也很不可思议。。   几个人一眨不眨看完了全程,等到全走完了,一个娘子来讨赏,许是这回的表演太过危险刺激,每个人都拿出一文两文丢进那个铜锣里去。   二妞都想拿一文钱出来,白看人家拿命换的表演,二妞会内疚。   却教陈鸢给捉住了,“咱们算一块儿的。”   小郎看一眼二妞,特意等了等,没见鸢姐儿也来阻止他。   他别别扭扭不情不愿随手将一串钱拿出来就要丢进去,陈鸢眼皮子一跳,一把抓住,捋下来十个丢进去,换来那娘子惊喜的感谢声儿。   这样的表演,一个人能给个一文两文的,都算好的了。   给十文的真不多。   陈鸢自个儿也拿了十文钱丢进去。   昘哥儿不由高兴了,傻笑个不停。陈鸢没好气地将剩下的钱拍他怀里。   昘哥儿忙接住了,正巧经过卖七宝酸馅的,他认出是方才王墨拿的那个油纸包,鸢姐儿当时瞧了一眼的。   他忙拉住鸢姐儿衣角。   陈鸢:“做甚?”   小郎眉眼弯弯,指着那七宝酸馅,将钱拿出来,“鸢姐儿吃么?”   陈鸢理直气壮地让他请客,毕竟方才她可是替他省了一串钱。   陈鸾见鸢姐儿这丫头跟人这样熟,不认识才怪!   也不知道她整日里淘,从哪里认识的人。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去了,看她不好生审问一番。这丫头也忒能闯祸。   陈鸢可不知道有一场审问等着她,昘哥儿买了一个七宝酸馅,一个姜糖辣馅、一个镜面糕,还很有眼色地给陈鸾也买了一个糖肉馒头。   陈鸾不想吃,陈鸢便拿来几个人分着吃。   那七宝酸馅,里头包了栗子黄、胡桃仁、松仁、熟菠薐菜、杏泥、姜米等,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陈鸢掰开,一分四瓣儿,每人尝一口。   二妞知道小郎跟鸢姐儿互相吃对方的,都不差钱,但她拿不出钱还回去的,又不想扫兴,心里便有些无人察觉的尴尬。   陈鸢塞她嘴里,自个儿也鼓着腮帮子嚼,眼睛一亮,“这个真好吃!”   一个七宝酸馅不比肉馒头便宜,足要七文钱。   二妞嘴里那股香甜的滋味儿,连同她心里也酸酸涩涩的。她日后定要赚好多钱还鸢姐儿和昘哥儿。   小郎挤过来,站在她们两个中间,点头附和,“嗯,嗯。”   他们几个一边吃一边逛,又瞧了张九哥吞剑、夜叉棚蹴鞠,热得一头汗。   瓦子里头不知昼夜,陈鸾腿走酸了,想也知道时辰不早,她拉住还要往牡丹棚里跑、念着要看药法傀儡的鸢姐儿,“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陈鸢还没看够,还没玩够,她央求,“再瞧一会子嘛。”   陈鸾没好气,“你倒是要说话算话,方才说瞧一会子就走,这都是第三回了。”   陈鸢满脸意犹未尽,陈鸾真有些怀疑,她小小一个人,哪来那样多精力,竟不知累的!   她可是累得不行,只想回家躺着睡觉。   她不管陈鸢挣扎,拽着她往外走,哄劝道,“下回再来,都快三更了,明儿你还上不上值了?”   陈鸢哼哼唧唧,抱着个柱子撒泼不肯走,手脚都用上了,指着那里表演的泥丸,“看完这个就走。”   陈鸾啐她,“下回你不许跟我一起出来。”   陈鸢仰起脸露出个最可爱的笑容,“二姐儿——”   陈鸾叹了口气,“最后一个,瞧完就走。”   陈鸢顿时高兴,立即抱着柱子瞧起来。   二妞瞧见她方才撒泼打滚各种耍赖,不由心里羡慕。   昘哥儿则若有所思,偷偷将鸢姐儿使的法子都记下来。   这泥丸表演的是个清瘦的道人。   他的桌上反扣着两只小碗和五个泥丸。   这道人声名极大,人唤作州西瓦子张道人,陈鸢好不容易才碰上一回,哪有不看的道理?   他周围挤满了人,都两眼放光地盯着他的手。   陈鸢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提醒二妞和昘哥儿,“你们可瞧好了,他的这双手,人说有神术呢!”   昘哥儿原本还没怎地上心,听她这样说,不由将两只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盯着那人的手。   只见那两只手将五只泥丸放在一只碗下面,另一只碗空着扣下去,两只手抓着碗,在桌上快速移动变换位置。   突然,他停下来了。众人屏息,一眨不眨盯着。   道人一笑,懒洋洋掀开一只碗,里头只剩一颗泥丸。   “哇!”众人惊呼,不可思议。   二妞也惊呼,“这——”   小郎也满脸惊讶,忙看向鸢姐儿。   陈鸢将他脑袋转过去,“仔细瞧,这还不算好看的呢,且等着罢!”   她语气很是骄傲。   另一只碗掀开,里头却空空如也。   人群顿时一阵惊呼,此起彼伏的声音快要将棚子掀翻了。   “这怎可能呢?”二妞还是头一回来玩,今儿真真开了眼界了。   她满脸不可思议。   陈鸢小手环胸,得意,“这叫‘一粒下种’。”   “这还不算甚,还有呢!”她让两人继续瞧,果然,那道人手当真极快,人根本瞧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陈鸢给他们讲解,“这就叫做‘双耳招风’!”   “这个是‘三星归洞’!”   等最后那道人将两个碗里,每个都变出五个泥丸,围观众人情绪极度高涨,叫好声快要将她们淹没了。   二妞抓着陈鸢的手一阵激动,“这个呢?这是甚?”   陈鸢的声音跟那道人重合了,脆生生道,“这个嘛,叫做‘秋收万颗子’!”   “鸢姐儿,这你都知道!”二妞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   陈鸢得意了,再看看昘哥儿满眼崇拜,不由叉腰,臭屁地笑,“谁教我见多识广呢。”   只是还没叉腰得意一会子,就教二姐儿拖着往外走了,“还见多识广,走了。”   二妞跟小郎忙跟上。   陈鸢还不舍得走,“二姐儿,还有个影戏没瞧,影戏也好看的——”   陈鸾冷笑,“除了影戏,还有甚没瞧的?”   “那可就多了。”陈鸢掰着指头认真数,“赵野人倒吃冷淘、上竿、筑毬、田地广杂扮、沙书地谜——”   “让你住在里头也瞧不完。”陈鸾没好气。   陈鸢撒娇半天,眼见二姐儿是真不会心软了,遂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跟着她往外走。   她一蹦一跳地,凑到二妞和昘哥儿跟前叽叽喳喳,还在说方才那旋转泥丸的道人。   陈鸾听见他们几个说得热火朝天,不由又瞥了一眼那小郎。 第80章 晋江文学城   陈鸢到了外头,发现时辰并没有那样晚,不过亥时而已。   她正趴着一个摊子要瞧使唤蜂蝶的,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她立即龇牙,扭头瞧去,吃惊,“娘?”   陈婆子没好气,“我在家里左等右等,不见回,就猜到又是你这皮猴儿玩得不肯回了。”   陈鸢撅嘴,“我哪有!一年才来一回,还不让我玩个够!”   她正跟娘嚷嚷,忽然瞧见旁边还有个人,正是孙账房家的暄哥儿,想到那副撒泼样教外人瞧见,她不由一顿。   陈鸾也有些惊讶,“娘你怎来了?小郎君也出来玩儿?”   陈婆子却道,“曾婆婆打发孙小郎买一个谷板回去,我出来正碰上呢,他不懂这些,你给曾婆婆帮忙,带小郎君选一个回去罢,鸢姐儿我带回去了,这妮子没法没天了。”   陈鸾便答应了,笑着对孙静暄道,“我才碰见一个卖谷板的,就在前头不远。”   “有劳小娘子。”   陈鸾摆手,“这有甚,曾婆婆也没少帮我们家帮忙。”   他们家新来那会子,家里甚都没有,下人院里又大都瞧不起他们。家里好些东西,还是曾婆婆借给她们用的呢。   只是,她回头瞧了眼还不想回去的鸢姐儿,教娘拧着耳朵,龇牙咧嘴拽回去了。   二妞和昘哥儿忙跟了上去。   孙静暄顺着她视线瞧去,也看见那个小郎,“那个小郎是——”   陈鸾看了他一眼,猜他也瞧出来那小郎跟王相公脱不了关系。   不知为何,许是上一回他让开封府小吏帮忙处理李家大郎打死李娘子的事儿,两个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秘密,熟稔了好些。   “郎君也怀疑?”她道。   孙静暄收回视线,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据我所知,王相公不是这样的人。”   王相公府里头妾室、美婢虽然很多,多是官场上往来人情,有别人送的,也有要送人的。   这位相公出了名的为人正直,没必要做出藏外室这样自毁名声之事。   如今府里头,大娘子从来不拈酸吃醋,也不会不许相公纳妾,不至于就不敢将人名正言顺纳入府中了。   “且以这小郎年龄,与三郎君不相上下,当时只怕还不在东京。”   这也是陈鸾不明白的地方。   “那依着郎君所言,他能是相公甚么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难不成是二郎君?”   二郎君这人不务正业,如今靠着荫补任着太庙斋郎,以前教老夫人和王相公管得紧,但偶尔也偷偷流连妓馆酒肆,后来成亲,二房娘子看得严,这才不敢出去玩儿。   孙静暄摇摇头,“说不准。”   陈鸾打算回去审一审三姐儿,先将这事儿搁置了。   她最近看了好几本从孙家借来的花圃书籍,正巧大娘子瞧着院里的花草有些腻了,要重新安置,她这几日都在想如何帮大娘子的忙。   这会子碰巧,便问他,“郎君家里园子打理得甚好,都是自个儿种的么?”   她只听曾婆婆说那是暄哥儿种的花,还未曾亲眼见过。   “嗯。”孙静暄道,“闲来无事种着玩儿。”   陈鸾道,“我也想在院里莳花弄草,我想了个章程,郎君替我瞧瞧可妥当?”   虽然时近二更,市井里仍然都是人,两个人走在人流中,不时教人挤着撞着,孙静暄便将她换到里头去。   两旁食肆灯烛摇曳,昏黄的光照在人身上,孙静暄眉眼更深邃了几分,他颔首,“可以。”   陈鸾便说出了自个儿想的,“这园子需得四季都有花才热闹,颜色、香味儿也需得搭,茉莉与栀子不宜同开,金桂也不宜与兰相植。”   孙静暄低头看向她,点头,“是这样。”   陈鸾见他认同,不由笑道,“我自个儿琢磨的,还怕是乱想的呢。”   她的眉目清丽,笑起来眼睛里泛着碧波,孙静暄移开视线,“不会。你很聪慧,若是读书,未必比旁人差。”   陈鸾挑眉,从未想过他是这样看她的。   她再聪明,年纪也不大,不由有些高兴,笑道,“当真?”   “嗯。”孙静暄伸手替她挡开人流,“你才看了几本书,就能想到这些,有人种一辈子花草,也想不到。”   “还有点茶功夫。”他道,“你学得很好。”   陈鸾道,“点茶还多亏了郎君呢,有机会我替你点一盏茶,算道谢。”   “好。”孙静暄笑了笑,“如今都说相公府里有个婢女,擅茶百戏,想见识还不容易,这可是我的荣幸了。”   陈鸾笑道,“这可是打趣我呢!沾了大娘子的光罢了,没有相公府,别人知晓我是谁呢!”   “那也是小娘子本事好。”   陈鸾接着先前的话题,“既是这样,我便说一说,劳郎君替我想一想可有不妥?”   “好。”   “我想着,春日里,罂粟、虞美人,辅以山兰、决明;夏日便植洛阳花、建兰,以蜀葵、望江南佐之;秋日人多爱菊,便多种菊花,再杂植秋葵、芙蓉、鸡冠花;冬日则水仙、长春。郎君以为如何?”   孙静暄脚下一顿,静静看向她,半晌,才移开视线,“小娘子从书上瞧来的?”   陈鸾点头,“只从书上瞧来,是以怕有不妥。”   “很妥当。”孙静暄笑。   灯火下,他的眉眼温润静谧。   陈鸾笑道,“那这样布置,竟是好的?”   “甚好。”孙静暄点头,“若是还想再好些,某可以提一二建议。”   “郎君请说。”陈鸾忙请教,“求之不得呢。”   “春日的罂粟、虞美人、山兰,皆是早春之花,夏日未至,便开败了,若要园子四季皆有颜色,需得杂植暮春之花。”   陈鸾听得认真,一一都记下来。   “暮春可植芍药,杂以土萱、紫兰、山矾;另,夏日也可种些茉莉、杜若、珍珠兰,秋日秋海棠、剪秋纱、雁来红都是极好。若要夏有浓荫,宜植木本,如绿萼、腊梅、西府海棠、日丹花。”   陈鸾眼睛都亮了,笑道,“多亏今儿碰见郎君,竟不知郎君还知晓这样多花草。”   “届时若遇上不懂的,少不得再来请教郎君,郎君可别嫌弃。”   “不会。”   他们走到了刚出州西瓦子的地方,那里都是卖七夕节令物儿的。   陈鸾指过去,“喏,卖谷板的,我瞧了,数这个婆婆价格公道,人物也做得好。”   所谓“谷板”,是指七夕时节,人们在一块儿木板上铺土,种上粟,长出苗来,建造小茅屋,种植花草,又用泥塑田舍小人物,作出村落之态。   曾婆婆以前是庄户人家,很喜欢这个,每年都打发暄哥儿买一个回去。   不过他不会挑,有时候买的不好,婆婆就念叨,能念叨到第二年。   孙静暄仔细盯着所剩不多的那几个谷板,陈鸾指着一个道,“这个好,婆婆准喜欢这个。”   孙静暄想到婆婆嫌弃自个儿买的,遂放弃了他瞧上的那个,买了这个回去。   到了家,拿给婆婆,婆婆喜不自禁,夸他,“可算今年买到好的了。”   孙静暄抿唇,“鸾姐儿挑的。”   曾婆婆不由念叨,“我说呢。”   她不由压低声音悄悄道,“瞧鸾姐儿多伶俐。”   孙静暄看了她一眼,婆婆说完就捧着谷板爱不释手,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   另一边,王家元娘落水的消息在湖面上传开,各家闻言,都将船划过去,瞧瞧是怎麽一回事。   袁相公和沈通判府上的船离得近,好些人亲眼瞧着王甯落入水里,周围船上也有几个人跳下去救人。   大家也有担心的,也有与她不对付幸灾乐祸的。   也有想得比较远,瞧见那几个跳下去的侍从模样的男子,心里暗道不好的,忙打发身边会泅水的婢女也去救人。   这会子十几条船都围了过来,船上灯火通明,将河水也照得金光灿灿,甲板上挤满了瞧热闹的人。   袁家大娘子叹了口气,这样的场面,王元娘被救上来,也与她家里无缘了。   可惜了。   只是,众人围着瞧了半晌,也没见将人救上来,不由开始议论了。   “这都多久了,该不会——”   “怎会!那样多人跳下去救了,不至于救不上来罢?”   但任凭他们如何等,水面上不时浮出几个婢女,她们游了半晌,最后实在力竭,这才攀着船上放下的绳索,被人拉上去。   洛锦哭得涕泗横流,跪在大娘子脚下认错,“都是奴的不是,小娘子,小娘子她不见了——”   她方才跳下去急,可只是一眨眼,元娘就不见了,她将附近都搜遍了,也没找着人。   她下去后其他船上也陆陆续续跳下许多婢女,水里人多,大家都没找见。   她这会子浑身都是水,将甲板打湿一片,其他婆子和婢女也陆续上来,都说没找着元娘。   温氏紧紧攥着手帕,吩咐人带她们下去换衣裳,洛锦还不肯下去,她还要再去找找,温氏道,“元娘聪慧,想必已游到无人的地方。”   她换了一批会水的婆子下水继续找,又吩咐夏荷、金兰几个分别领了人,到各处桥边、岸边去搜寻。   “不要声张,悄悄去找,元娘不会有事的,她不会让自个儿出事。”温氏了解元娘,若是真有性命之忧,她不会不教人救。   但即便清楚元娘是如何想的,也知道她会凫水,她的心还是揪成一团,万一呢?她不敢想万一。   方才船上灶房里突然着了火,紧接着便是元娘落水,说是意外,温氏一点儿不信。   她压着心里担忧,面上一片淡漠,教人将灶房里的人提来,她要亲自审。   今儿这船,是温氏的嫁妆,但到王府里许多年,这游船早作公用了。   方才家宴,大家都在花厅里等待开席,老夫人正拉着实哥儿说话,王相公与友人有邀,今儿正巧不在。   船上这些人里头,孙小娘陪在老夫人身旁,听见元娘落水,面上一副惊讶和担忧,“好端端的,怎会落水?愣着作甚!还不快救人呐!”   老夫人也有些吃惊,却是担心着火烧船,赶紧扶着人往外走,还不忘拉上实哥儿,“怎会走水了,火灭了没有?哎唷我就说这船不吉利!”   二娘、三娘、四娘几个都在温氏下首,闻言,二娘是吃惊,四娘担忧,唯独三娘王宜,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想到甚么似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暗喜。   温氏没错过她脸上表情,她心里冷笑。   船上也有灶房,比不得相公府里头,但也是常用的厨娘,今儿带来的是周娘子和郑娘子。   两个人轮到这样的好事儿,只管等着拿赏钱的,哪里想到会这样倒霉,偏走了水,还碰上元娘落水。   两个人跪在下头迅速交代道,“大娘子,只是烧火的婆子没踩灭柴火,将灶房里剩下的几块柴点燃了,幸而旁边就是水缸,三两下便灭了火。”   “是这样的。”周娘子也忙附和。   至于那个粗心大意没熄灭火的婆子,这会子吓得浑身发软,一劲儿求饶,“大娘子,奴实在是盯着将火踩灭了才丢下的啊,谁知——谁知——奴烧了一辈子火,从未出过这种差错,许是一时不察,求大娘子饶了这回,日后定不敢了,求大娘子——”   这婆子是灶房里的老人,靠着老资历今儿才能上船,原本是要领赏的,谁知道会出这档子事。   她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下子别说赏赐,连差事都要保不住了。   但她实在记得炉膛里抽出的柴分明踩灭了,她再三瞧过的,总不能出这种纰漏,谁知道——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求大娘子绕过她家里人。   温氏听见她说确实将火踩灭了的,想到三娘脸上一闪而过的暗喜,指节敲了敲桌儿,“带下去罢。”   众人听见外头一阵闹嚷声,原来是玉桂压着两个撞了元娘的婆子进来了。   两个人一进来便跪下,嚎哭求饶。   不少人瞧见两个人为了救火,脚下绊了,撞在元娘身上,将元娘撞下去了。   温氏嫌吵,让人堵了她们的嘴。   老太太在一旁瞧着,有些没耐心,“元娘还没找着,不赶紧找人,跟她们费甚么时间,都赶出府去便是了。”   温氏笑道,“我的元娘生死未卜,谁知是不是有人故意害她?只将她们赶出府,未免太便宜了她们。”   她虽然笑着,脸上表情却冷,地上的婆子打了个寒颤,忙又挣扎着求饶起来。   王老夫人觉得她故意跟自个儿抬杠,冷笑,“好端端的,谁要害她?你莫不是犯了癔症!”   温氏不想听。她知道这些人嘴里大抵问不出甚。   水里搜寻的又一拨人上来,换了一拨人人下去继续找。   翁妈妈带着一个人急匆匆过来,在温氏耳边说了几句,温氏唇角勾起,看向满脸不耐烦的老夫人,“翁妈妈查出来,船上的栏杆,被人动了手脚。”   此话一出,老夫人也是一愣。随即她有些下不来台,怒道,“这是你自个儿的船,谁会恰巧算计元娘,连栏杆都算在里头,也太过巧合。”   “可真够巧的。”温氏吩咐人,“下去查,这几日上船的人有哪些,全都查仔细了,一个也不许放过。”   二娘和四娘都有些吃惊,唯独三娘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四娘注意到三娘,不由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睫。   一拨又一拨人从水里出来,都没有搜到元娘。   洛锦换了衣裳,想起一事,忙到温氏跟前,压低声音说了方才在湖里瞧见旁边船上跳下几个男子的事儿。   温氏立即吩咐人去查那是谁家的船。   孙小娘坐在老夫人身边,面上一派担忧,时而蹙眉,时而惊讶,听见栏杆的事儿,还有些后怕地捂着胸口。   可没过一会子,下人来回话,“大娘子,沈,沈家三郎君送来几个人,说与元娘落水有关——”   温氏正闭着眼睛,手里不停捻动佛珠,心里替元娘祈祷,保佑她平安无事。   听见这话,她眼睛缓缓睁开,“带进来。”   一个仆从模样的人将几个五花大绑浑身湿透的男子丢进来,花厅里都是女眷,顿时吃了一惊,都要躲起来。   老夫人气得发抖,“还不拿屏风摆上!成何体统!”   沈家那仆人很规矩,进来后便低垂着头回话,并不敢多看。   女眷们都教屏风挡住了,温氏坐着没动,听那人道,“方才王家小娘子落水,我家郎君瞧见这几人也跳下去,却不是救人——”   他话里的未竟之意已经很清楚,温氏听懂了,深深看了他一眼,“替我谢过你家郎君。”   那人行了一礼,“郎君说,两家乃世交,若有歹人行这鬼魅伎俩害人,他焉有旁观的道理?这几人便交给大娘子处置。”   等人退出去,老夫人这才悚然变色,她头脑再不好使,也想明白这前后算计,想到有人要毁了王家小娘子的名声,她不由也变了脸色。   只是她视线一扫,瞧见孙氏脸色有些白,不由道,“累了便下去歇着罢。”   孙氏忙笑道,“怎会,元娘尚未平安,我这心里放心不下。”   那几个人一出现,她的心就提了起来。她没想到会有人察觉到这几个人不对,竟还是沈三郎!   她一时间坐立难安,不由希望让元娘淹死好了。   只要一想到元娘死了,温氏痛苦的神色,她心里就生出细细密密的愉悦。   但是眼下,温氏派去查船的人来回话,隔壁船只是这几人赁来的,至于几人身份,那船上的艄公倒是认得,这是市井里几个有名的闲汉。   听到这里,温氏捏紧了手帕,恨不得将孙氏撕了。她的元娘……   孙氏这毒妇!   三娘听见沈三郎送来那几个人时,就已经僵住了,她听见几人是市井里的闲汉,不由也有些不敢置信。   二娘和四娘都蹙了蹙眉。她们都不是傻子,这一出针对元娘的毒计,是要让元娘名声尽毁。   至于那几个人,这会子都嚷嚷着,“我们游船怎了,瞧不起俺们啊?好心去救人,反倒恩将仇报,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要绑了人,俺要告到开封府去,好个御史府上,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想做甚!”   温氏冷笑,“你们怎知这是御史府上?”   几人一滞,一人嚷嚷道,“外头多少人喊,谁没听见?”   温氏不急着审,让人将他们压下去看管起来。   事情到这一步,王老夫人也后怕起来,她心里琢磨到底是谁要害元娘,思来想去,船上的灶房走水,元娘教船上的人撞下水去,还有这几个闲汉……   不知怎地,她看了眼孙氏,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就在孙氏祈祷元娘淹死的时候,外头传来嚷嚷声,依稀传来,“元娘”、“找着了”这样的字眼。   温氏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以致于眼前一阵发晕,她晃了晃,金兰忙扶着她,“大娘子当心!”   温氏扶着她的手忙往外走,远远地,瞧见教人簇拥着的元娘,她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衣裳,见温氏脸色发白,忙扶着人紧走两步,还没到跟前,温氏已经扑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元娘心里一紧,忙拍着娘的背,“娘,女儿无事,游到岸边就教夏荷找着了,换衣裳耽搁了些时辰,害娘担忧,是女儿的不是。”   温氏抱得很紧,“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她摸着元娘还有些湿润的头发,“娘不会饶过那些欺负你的人。”   她让人扶着元娘下去歇息,元娘还要跟她一起去瞧捉住的人,温氏笑了笑,“娘会处理好的,你去歇着。”   元娘瞧出娘不想让她再累着,便顺着她,“好,娘不必急,明儿再审也来得及,今儿够累了,娘也早些歇着。”   “嗯。”温氏笑着将她安置好,这才去处置后续。   老夫人听说元娘无事,提着的一口气也松了,对温氏道,“元娘无事了,这些人你收拾一顿放了便是,我儿还在朝中做官,别给人留下把柄。为了元娘的名声,这事儿也不宜闹大,如今已很好了。”   温氏淡淡应了一声儿。   老太太瞧见她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儿就气,拂袖而去,“老身乏了,你自个儿掂量着罢。”   她将孙氏也带走了。   三娘也忙跟着离开。   二娘和四娘也跟温氏行了礼,下去歇着了。   ……   孙氏一晚上翻来覆去,提心吊胆。第二日派人去打听,没听见传出甚来,稍微放下心。   相公这御史已经任了第三年,明年吏部磨勘,有望更进一步,正是关键时候,相公是决不许温氏将这事儿闹到开封府去,教人瞧笑话的。   温氏再怎麽样,也得咽下这口气。至于那几个人,左不过收拾一顿,丢出去便是了。   她做事缜密,找人也不过是托了她爹孙舅爷那边,孙舅爷以前在州桥果子行混,认识的人不知凡几,凭她温氏手眼通天,开封府青天大老爷转世,也查不到她身上。   便是她怀疑又如何,又不能拿她怎麽办。   只是可恨那元娘竟是个会凫水的,她千算万算,竟漏算了这个,教她逃脱了。   后续温氏是如何审的,没有人知晓,只是,就在大家以为这事儿过去了的时候,王相公派人传话,让孙小娘过去。 第81章 晋江文学城   孙氏心里有鬼,见是赵院公亲自来,不由笑道,“甚么事儿这样要紧,还要赵院公来传话?可是大郎那边——”   她提起大郎,就是提醒她有儿子,要赵院公卖她人情。   赵院公笑道,“相公只吩咐请小娘过去,并未说是何事,小娘去了便知了。”   孙小娘暗骂老东西,“劳院公候着,我今儿起得晚了,还未梳洗呢,总不能这样去见老爷。”   赵院公只是笑,“自然,自然,只是相公还在等,小娘请快些,免得相公久候。”   孙小娘进了屋里,拉过莲心,让她一会儿赶紧去找老夫人,“就跟老夫人说,不知是不是大娘子说了甚要害我,我是冤枉的,准是那毒妇瞧我不顺眼,给老爷上眼药。”   莲心忙应了,等孙小娘跟赵院公出了门,便也忙从后门出去,往老夫人院里赶去。   孙小娘到了前院,果然瞧见大娘子身边的玉桂在门口候着。   她笑道,“哎唷!玉桂怎在这儿,大娘子也来了?”   玉桂低头没说话,眼睛里厌恶一闪而过,里头传来王相公带着怒意的声音,“还不进来!”   孙小娘心里一跳,弱柳扶风地进去,一眼扫过室内情形,王相公和温氏坐在上首,孙舅爷满头大汗坐在下首,地上跪着一个人。   认出是谁,她攥紧了帕子。   那人竟是孙舅爷身边办事的孙大。   孙小娘垂眸站在那里,“相公,这是——”   王相公将茶盏摔在地上,砸得孙大一个激灵,忙磕头认罪。   他额头都磕破了,显然孙小娘来之前就磕过不少。   “你说。”王相公一字一句,“将孙氏如何吩咐你,你如何害我王家嫡女之事,一五一十说一遍。”   孙小娘脸色一紧,忙哭道,“相公,妾身冤枉!妾身怎会做这样歹毒之事!准是他胡乱攀咬,相公、大娘子明鉴——”   “闭嘴。”王相公至今还觉得不可置信,“等他说完了你再分辨不迟。”   温氏淡淡啜了口茶,没有说甚。   那孙大跟着孙舅爷多年,王相公念着当年王家落魄后流落果子行时,孙舅爷没少出手相助,这些年让他管着职田、庄子,任凭他贪了不少,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连同府里头采买,小娘和丫鬟们的胭脂水粉,孙舅爷也是拿了钱买些外头坏的烂的来充数,他是相公的舅舅,相公纵着他,府里头的人又敢说甚?   不过是忍着罢了。   温氏年轻的时候意气用事,遭孙小娘算计,与王相公两人离心,如今不过是貌合神离。   她不是那起子受了委屈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她一直在查孙舅爷身边的事儿。   这回元娘落水,孙小娘能找上市井闲汉,想也知道不会是她自个儿这边认识的人,只能是孙舅爷那里。   而孙舅爷这人贪图富贵,如今巴结着王相公,绝不会为了她做这种不要命的事儿。   孙小娘心里清楚,她也不敢找孙舅公,那么——就只剩孙舅公身边那个孙大,跟着孙舅公多年,与孙小娘十分相熟,又混迹市井。   温氏此前已经查过,并让人盯着孙大许久,手里已有不少把柄。   孙大此人好赌,她便让人引他去赌,赌掉身家,连孙舅爷吩咐他去收的庄子佃租也赌掉了。   这还不算,孙舅爷手底下几家骨董行里镇店的古董也接二连三消失,温氏的人抓住他时,他已经东逃西窜好几日了。   温氏的人承诺他,只要交代这些年做下的事,赌坊的赌债便一笔勾销。   并会保下他的妻儿。   他已经走投无路,孙舅爷那边也是死路一条,相公府这边也是死路一条。   他跟着孙舅爷多年,最知道他是甚么样的人,落在他手里,他没命不说,妻儿也定会落在他手里,生生世世为奴为婢,偿还他欠下的债。   孙小娘听着刘大一桩桩一件件说完,脚下晃了晃,险些站不稳,“相公,冤枉,妾绝没有做过这种事——”   她当初派人找孙大,既是害御史府的嫡女,自然要给出足够的筹码,不然孙大怎会冒险?   孙小娘也确实舍得下血本,拿出老夫人给她的一间绸缎铺子作事成之后的报酬。   这样大的事儿,孙大不会相信随便派去的人,是莲心亲去的。   为了计划缜密,孙小娘还专门写了一封信交代如何行事,吩咐他瞧过后立即烧掉,不能留下把柄。   如今光凭他们嘴上说,孙小娘咬死了没做过,绝不肯认下。   王相公年轻的时候在地方上任推官,后来又任大理寺寺丞,判过的案子不知多少,岂会判不出这点官司?   更何况温氏既然要钉死孙小娘,便会拿出让她无话可说的证据来。   王相公将一封信丢在孙小娘脚下,语气里满是失望,“还嘴硬,你自个儿瞧瞧。”   孙小娘瞳孔骤缩,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低头,死死盯着那封信。   “还不看看!”王相公一拍桌子。   孙小娘吓得一抖,忙低头捡起来,手抖得半响都没拆开。   王相公一指赵院公,“你替她念。”   赵院公走过去,从摇摇欲坠的孙小娘手里拿过那封信,拆开,一字一句念出来。   那话里的恶毒、刻薄,真是如同将衣服扒开,赤裸裸展露人前。   孙小娘软倒在地上,“老爷,你信我,这不是妾身写的,妾身怎会害人呢,定是有人模仿妾身字迹——”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身单薄,满脸泪水,绝望地看向王相公。   王相公移开视线,“事已至此,你还狡辩。”   温氏懒得瞧她这副模样儿,孙小娘惯会作这种姿态让王相公心软。   她这一招也无往不利,以前温氏年轻的时候,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每每与她对上,便像是她欺负了人,王相公总斥她太过不能容人。   温氏淡淡道,“玉桂,将人带进来。”   “咯吱”一声,门推开,刺眼的日光一下子照进来,孙小娘眯了眯眼睛,有些瞧不清。   知道一个人被玉桂推倒在地,跪在孙小娘身边。   认清是谁,她的心一颤,“莲心?”   莲心抱着她痛哭,“小娘,奴还没出园子,就教她们抓来了。”   她不敢瞧小娘,哭着磕头,“奴有负小娘,他们,他们说不说实话,就要卖了我弟弟——”   “相公,大娘子饶命,是奴鬼迷心窍,才做下这种事,求大娘子饶了我弟弟,他是无辜的——”   孙小娘心都凉了半截,不由看向温氏,是她小瞧了温氏,老夫人那边是别想来救她了。   她忙膝行到王相公身边,仰头哭着道,“相公,你饶了我罢,我都是教这奴婢蒙骗了,我,我没想害人的,是他们教唆我,我识人不清,相公,你饶了我——”   她满脸都是泪水,一朵娇弱的花一样,伏在王相公膝头,王相公扭过头去,将她推开,“你犯下这等事,若是送官,少不得徒三年。”   孙小娘浑身一冷,抹了把眼泪,“相公,你忘了小时候在果子行,我们每日锤石莲,你答应过的,说日后定要教我过好日子,不论我犯下多大的错,都不会怪我的,相公,妾身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饶了妾身这回罢,我们的大郎、三娘,他们不能没有娘——”   王相公看向温氏,“家丑不宜外扬,日后让她青灯古佛,陪着老夫人礼佛,永世不得出来,如何?”   温氏唇角微微勾起,她淡淡看了眼王相公。   她是当真心寒,反而笑了一声,因为实在好笑。   王相公抿唇,有些下不来台,“你想如何处置?”   “她要毁的,是我的元娘。”温氏淡淡道,“不如我毁了三娘,如此才算公平,相公意下如何?”   “温氏,你——”王相公胸口起伏,看着她那张冷漠的脸,不知道从何时起,温氏便是这副横眉冷对的模样,两人连心平气和说一句话也难。   他时常感到胸口涌起一股怒火,却又无处发泄,他想要温氏如同以前一样待他,但无论他做甚么,温氏便像石头,永远捂不热。   讨她欢心也无用,他挫败,气急,索性自暴自弃。   他知道这样处置太轻了些,但孙氏与他小时候的情谊,他总是不忍心让她太过受苦。   “让她一辈子念佛,已够重了。”他加重语气,“大郎日后步入仕途,也不能有个任人诟病的娘。”   温氏不屑争辩,她只是道,“孙大,还有一件事,你还没说,当着相公的面,说罢。”   屋内众人都是一怔。   孙舅公心里一跳。他忙笑道,“这件事是孙氏犯了错,大娘子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只不要碍着相公的名声才是,相公日后还要升官,若是教同朝那些人抓住把柄可不好。”   温氏啜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孙大。   孙大垂头,“还有一事,与相公和小娘小时候有关。”   王相公一愣。   孙大道,“早些年,相公一家的祖宅被老太爷赌掉,老夫人的嫁妆也接二连三教赌坊接手,相公和老夫人流落到果子行锤石莲,孙舅爷没少接济,并让孙小娘帮忙——”   他说到这里,孙舅公已经急得跳起来了,“大郎,这厮敢教唆孙氏害元娘,如今又满口胡言,还不赶紧让人将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孙小娘脸上也惨白一片,方才王相公与温氏争辩,她还对着温氏挑衅地瞧了一眼,仿佛在说,瞧,便是你费尽心思抓住了把柄又如何,王相公还是不忍心重罚她。   待过些时日,老夫人求情,她想出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但这会子,她浑身都僵住了,嘴唇颤抖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想,完了。   王相公不知孙大要说甚,但他为官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   这会子还瞧不出不对劲,也不可能官至御史。   “舅舅,让他说。”   孙舅公浑身都在冒冷汗,他恨不能掐死孙大。   孙大道,“当初便是孙舅公联合人哄着老太爷去赌,老夫人当初那些嫁妆,便都落入了他手中。他接济相公和老夫人,又让孙小娘去帮忙,不过是怕相公察觉不对,让孙小娘蒙蔽相公和老夫人。”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半晌,王相公才咬着牙,一字一句,“此事孙氏知情?”   孙大道,“孙府另有宅院,孙小娘从相公家回去,便有高床软枕,锦衣玉食,没少在背后抱怨不想去,实在是孙舅爷压着她,不得不去。”   王相公不由笑了一声,他低着头,低低地笑着。   温氏也嗤笑了一声。   王相公听见了,一顿,眸子里一片冰凉,就那样静静瞧着孙舅公和孙小娘两个,眼里蕴藏着的风暴快要将两人席卷进去。   当年孙小娘住在王府上,温氏进门,他与温氏感情甚好,孙氏却总在温氏那里受委屈,王相公念着小时候的情谊,让温氏不要找她麻烦。   后来老夫人灌醉他,与孙小娘……他纳了孙氏,与温氏也就渐行渐远。   温氏怀三郎那回,他比任何一次都紧张,他以为这回两人关系能亲近些,但是温氏出了事,三郎早产,她认定是孙小娘所为。   他只以为是她厌恶孙氏至深,耐心同她讲道理,但她不听。   从那以后,至今十年,温氏待他,与陌生人无异。   而舅舅和孙氏两个,这些年,随着他官越做越大,府上的庄子、职田也越来越多,舅舅贪得无厌,老夫人也隔三差五替孙氏要东西,说他们家里比不上温家,担心大郎和三娘将来没有好日子过,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答应了。   但如今,若他王家败落,与舅舅脱不开干系呢?   他只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   释迦牟尼佛割肉饲鹰,他呢?舍身喂虎?   孙大说完,屋里落针可闻,只有孙舅爷哭诉的声音,“大郎啊,舅舅岂是那样的人!你要相信舅舅,这厮偷了我骨董行的东西去赌,连佃户租子也都赌光了,他的话岂能信!”   “赵院公,去查。”王相公整个人都笼着一层阴影。   赵院公也难以置信,这可是亲舅舅啊,当年王相公与老夫人几个在果子行过得三餐不继,有多苦,孙舅爷都瞧在眼里的。   不说这些年,便是王家还兴盛时,王相公待这个舅舅也不薄,世上真有这样狼心狗肺的舅舅?   凭王相公如今的地位,要查一个人还不容易。   尤其孙舅公家里头那些产业,他不知道还好,若知道跟当年王家有关的,只消列出来瞧一眼,一清二楚。   赵院公最清楚其中要害,不多时便拿着一份册子回来了。   孙舅公腿都软了,拼命想教人去找老夫人,但是王相公命一个人也不许走脱,“谁要是敢传话,打死了丢出去!”   众人噤如寒蝉,浑身直冒冷汗。   他捏着孙家那些产业的册子,一张一张翻过去,动作越来越快,指节用力得都要将纸张攥破了。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众人都吓得一抖。   孙舅公“砰”地软在地上,哭道,“大郎,舅舅——”   王相公笑了一声,那笑容里的情绪太阴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都低下头,头皮都绷紧了。   “啪”一声,他将册子砸在孙舅公身上,“舅舅,你真是我的好舅舅。”   “舅舅错了,大郎,你饶了舅舅——”孙舅公忙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   孙小娘已经软倒在地上,她知道死到临头,唯一牵制王相公的软肋如今倒成了捅向自个儿的刀子,除了老夫人,谁也救不了她。   她这会子是真的害怕,在一旁抽抽搭搭地哭,“求相公看在大郎和三娘的份上饶了妾身,当年妾身还小,我爹做的事儿,我真不知——”   王相公如今瞧着她那楚楚可怜的面目,不由可憎起来,一脚将她踹开,“滚!”   温氏瞧着这出闹剧,她看够了,嫌吵,将茶盏放下,拂了拂衣襟,站起来,让玉桂扶着出去了。   任凭王相公气得浑身发抖,她头也没回。   王相公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门外海棠依旧,竹林深深,她淡漠得如同冬日里的一抔雪,越走越远。   他的心里泛起细细密密微不可查的痛楚,他皱眉,压下那股被蜂蛰了一般的刺痛,“来人。”   “将他们送到庄子上,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见。此事若敢传到老夫人耳朵里,打死了丢出去。”   ……   七夕这日晚上,陈鸢睡觉前还不想脱下新衣裳,在那里臭美,站在铜镜前左瞧右瞧,陈婆子怕她弄脏弄破了,赶紧压着她脱了。   她实在是玩疯了,兴奋得不想睡,满屋乱窜,陈婆子将她捉住了,夹在腋下,塞进被褥里裹得蚕似的,没好气道,“赶紧睡,明儿还要上值,一出去玩儿,心都野了!”   陈鸢闭上眼睛,敷衍,“睡了睡了,娘,你快歇着去罢。”   等陈婆子一走,她就鲤鱼打挺起身,偷偷点了油灯,趴在那里摩挲二妞做的荷包,忍不住笑了好几声儿。   再拿出市井里买的鸡零狗碎的东西,还有捡的一些小石子啦、小花啦,都宝贝地装在荷包里头。   才要熄灯躺下,屋门推开,二姐儿回来了。   陈鸢忙闭上眼睛装睡。   陈鸾洗漱完,瞧见她眼皮子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心里哼笑,伸手往她咯吱窝下一挠——   陈鸢被踩了尾巴的狸奴似的窜起来,脸颊红彤彤的,“二姐儿,你做甚,人家好容易才睡着,教你挠醒了!”   陈鸾嗤笑,“你,睡着?骗谁,那油灯是谁点的?”   陈鸢忘了这茬,嘟囔,“许是娘出去忘了吹呢!”   陈鸾将她从被褥里拔出来,盯着她的眼睛瞧。   陈鸢给她看得心虚,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二姐儿。   心道,难道是爹偷偷给了她五文钱又教二姐儿发现了?   还是她不小心将她的帕子烫了个洞让她察觉了?   还是懒得洗肚兜,偷偷穿她的,她知道了?   不应该呀!她摇摇头,不对,难不成是偷穿她的鞋,不小心踩到鸡屎,二姐儿发现了?但她分明都洗干净了的。   “瞧我做甚?”她心虚地打了个哈欠,作势要躺下,“我好困呀,明儿还要上值呢,我要睡了。”   陈鸾瞧她这副心虚的样儿,就知道她准闯了祸。   她将人捞起来,掐着她婴儿肥的脸蛋,将那小脸挤得变了形,笑道,“今儿那小郎是哪家的?老实说,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陈鸢一愣,眼睛眨了眨,面不改色撒谎,“他不是说是隔壁街上的么?我又没见过他,今儿也是头一回认识呢!”   她心道糟糕。   “还不老实。”陈鸾啐道,“说不说,不说你这个月都别想拿钱了,看我不跟娘说你又闯祸,教她缴了你的钱。”   “别呀!”陈鸢急了,“我哪里就闯祸了!”   她好像是闯祸了来着,但又不是甚大事,昘哥儿也说了不会跟杨妈妈说认识她的。   她拍拍胸口,“二姐儿,你放心,就算出了事,也赖不到我头上。我早安排好了。”   “你说不说?”   陈鸢教二姐儿那双眸子看着,缩了缩脑袋,怂道,“我,我说还不成。你可不许跟娘说。”   陈鸾作势要弹她脑瓜崩,陈鸢忙道,“那小郎是杨妈妈家的!”   陈鸾一顿,“杨妈妈家?”   “嗯嗯!杨妈妈的孙儿,就住在里头那间院里,平日里只有个哑婆婆照顾他,他是偷溜出来的。”   她还是偷偷隐去了自个儿怎麽招鸡逗狗将人家本分的小孩勾搭出来玩的事儿。   二姐儿知道了,准要收拾她。   娘更是少不了一顿竹板炒肉。   大姐儿更要磕着瓜子瞧热闹。   爹想救她也不敢了。   “当真?没骗人?”   “哪能够!”陈鸢立即乖巧,露出个可爱的笑容,“我肯定不骗二姐儿,不信,明儿我带你偷偷去瞧。”   陈鸾却抓住她话里的漏洞,“你如何偷偷瞧人家院里的?我记得那家人从来没有人出门,连门也很少开。”   陈鸢噎住,顾左右而言他,“那甚,偶尔,偶尔也开门嘛!时辰真不早,我好困噢。”   她忙溜下去,缩回被褥里,冲二姐儿讪讪一笑,赶紧扭头闭上眼睛。   陈鸾琢磨着这事儿,杨妈妈的孙儿,怎会跟王相公长得像?   杨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跟了一辈子了……   她思来想去也没想通,便将此事压在心里。   再加上第二日听闻元娘出事,不久孙小娘又病了,说是怕过人,迁到庄子上去了。   这里头有蹊跷,府里私下议论声很不少,但具体是甚么原因,就没有人知道了。   孙小娘这麽多年在府里,也有不少人给她做事,突然连夜迁到庄子里去,真让人措手不及。   府里的下人嗅到了不安的气息,加上近相公那边当值的说,相公每日心情不好,底下的人个个紧着皮儿,唯恐犯了错。   连老夫人那边,得知了此事,也没少跟王相公闹。   以往王相公都很孝顺,这回却连老夫人的面也不见了。   时间倏忽而过,这种古怪的气氛持续没多久,一桩喜事冲淡了相公府上空的阴霾,府里才又喜气洋洋起来。   元娘与沈家三郎定亲了。 第82章 晋江文学城   王相公送孙小娘和孙舅公去的庄子离着东京城三十余里,快近陈桥驿。   孙小娘一路上都在哭,孙舅公骂了一路,“都是你这孽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元娘过不去,你害她作甚!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我也教大郎厌弃!”   孙小娘心如死灰,知道为今之计,只能指望实哥儿和宜姐儿跟老夫人求情,但相公正在气头上,不知何时才能气消。   她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回相公连下人都不许带,让他们到庄子里自力更生,她何时吃过这样的苦?   想到这儿,她红着眼睛道,“以往用着女儿的时候怎不说,如今倒来怨我?说起来,女儿还是教爹连累的!相公本打算轻轻揭过此事,若非爹做下的事儿,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她越想越绝望,不由伏在案上痛哭起来。   “也不知大郎可是动真格的?咱们家里头那些产业,我辛辛苦苦经营多年,才有了如今的模样,这下好了,全完了!”   两个人互相指责,尖酸刻薄,一路吵到天黑,直到车停在庄子外头。   送他们来的婆子都是大娘子的人,对他们丝毫不客气,将人从车上推了下来。   两人瞧着眼前这破败的庄子,丝毫没有动脚的意思,几个婆子遂将人推了进去。   孙氏一把拂开婆子的手,怒道,“贱婢,放肆!”   那婆子道,“孙小娘,请罢。”   孙氏从不知道府上还有这样一处庄子,静悄悄的,一丝儿人迹也没有,忽然,树上“扑簌簌”一阵甚么飞窜的声音,吓得孙小娘连连尖叫。   一阵沙哑难听的“噶”“噶”声传来,才知是乌鸦。   她脸都白了,骂道,“连个灯也没有的?还不点上!”   婆子们道,“孙小娘,相公吩咐,小娘到了庄子上,需得自力更生,一应吃穿用度,全靠自个儿想法子。”   她们说完,便退到了门口,留下孙小娘和孙舅爷两个满院又窜又跳,尖叫声一晚上没停。   第二日婆子们进去瞧,两个人浑身疲惫瘫地坐在台矶上,手里抱着一截木棍,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便如惊弓之鸟,尖叫不停。   孙小娘想起来,当初相公府上有一处庄子,因着他爹所收佃租太多,佃户闹大了,不肯再赁地来种,孙舅公害怕传到王相公耳朵里,索性将佃户都赶走了。   这庄子还没有新的人手来接,此时正荒废着。   相公不可能还记着这种小事,也不可能这样狠心。   她看向那些看守他们的婆子,猜到定是温氏做了手脚。   那些婆子不许他们出去,还压着他们干活,她不得不放下身段求人,没有吃没有喝,想要就得从婆子们那里讨,她身上又脏又臭,没过两日便受不了,崩溃大哭。   她每晚都祈祷她的实哥儿和宜姐儿跟老夫人求情,救她出去。   她也不是没想过逃跑,但教那些婆子抓住后,教人全身都拧了一遍,她疼得满地打滚,不停哭着求饶,那些恶婆子将人折磨够了,才离开。   不过月余,孙氏整个人便蓬头垢面,如同乡下野村妇一般,任谁见了,也无法将她跟相公府上那个美貌妾室联想起来。   ……   却说王宜和王实得知他们小娘犯下的事,听见爹爹将小娘和孙舅公送到庄子上去关起来,两个人都吓傻了。   王实慌得六神无主,抱怨孙氏,“为何要对付元娘,元娘将来嫁出去,便是旁人家的,小娘真是疯了。”   王宜脸色煞白,“小娘是为了我,元娘要跟我抢沈三郎,我不许,如今怎麽办,咱们得想法子救救小娘,咱们去找祖母!”   只是,两个人还没出院子,就教王相公派去的人拦住了。   赵院公亲自带的人,三娘见了他,浑身都僵住了。   赵院公笑道,“三娘子,大郎君,回去自个儿院里好生待着罢,相公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搅老夫人。”   王宜给关在院里出不去,听外头丫鬟们议论府里的事儿,知道这回王甯脱险,沈三没少帮忙。   她不可置信,发疯砸了屋里所有东西。   她院里的门教人从外头上了锁,想去找爹求情也没法子。   她浑浑噩噩过了些日子,满脑子都是怎麽救娘,怎麽找祖母和爹爹求情。   这日,她想了个法子,教丫鬟当凳子,她踩着几个丫鬟爬上墙去,又颤颤巍巍抱着一棵树溜下去,摔了一跤,疼得她直掉眼泪。   长这样大,这些日子是她过得最苦的时候,越想便越难过。   还怕教大娘子抓住,一路上躲躲藏藏,往祖母院里走。   谁知经过园子时,听见元娘那里好大的热闹。   她心里暗恨,不由跺脚,等她救出小娘,定要元娘好看!   “小娘子,瞧!是沈家三郎君送来的呢!”   王宜脚下一顿,不由偷偷瞧去。   只见元娘身边的丫鬟夏荷带着几个婆子,抬着几篮儿瓜果,荔枝、白桃、孛葡、小瑶李子、金杏、木瓜、水鹅梨……篮儿里头花花绿绿,好不喜人。   她才不稀罕这些东西,只是将一个手帕扯得十分用力,生气沈三郎给元娘献殷勤。   元娘不是最清高?怎会要外男的东西,真是口是心非,下作蹄子!   “小娘子,这是三郎君送来的信,你瞧瞧。”   元娘正摇着团扇乘凉,在沈三送来的那些东西上瞥了一眼,“给大娘子、相公,祖母都送些去罢。”   想了想,她道,“恁多,吃不完,给二娘和四娘也送些,三郎那里也送去。”   夏荷高兴地应了。   元娘瞥了眼信封上字迹,沈三字如其人,字迹恣意挥洒,那股无法无天快要飘出纸外头去。   金兰和洛锦高兴道,“小娘子和沈家三郎君定亲才几日,三郎君每日都送东西来呢!可见对小娘子上心!”   王宜一愣,整个人如遭雷劈,心脏给劈中了似的,发麻发疼,不可置信。   她立即扭头就跑!   元娘没说甚,径直拿出信来,她深吸口气,这才瞧去。   实在是沈三一贯的不讲体统又耍无赖,信上所写,每每教人头疼。   只一眼,她就蹙了蹙眉,暗暗咬牙,这厮当真厚脸皮!   夏荷和金兰好奇,每回沈家三郎君写信来,元娘都面色古怪,也不教旁人瞧,都将那些信收起来了。   她们也不知沈三郎信上写了甚。   沈三的信上写:   元娘亲启,见字如晤,三日不见,如隔三秋,三郎甚是想念,不知明日可否同游汴河?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说他新得了一个前朝的白玉瓶,买了一束茉莉插进去,十分好看,又絮絮叨叨说他养的狸奴,不会捉鼠,只会睡懒觉、偷油瓶,扑蝴蝶。   还附小诗一首,写狸奴调皮:   狸奴睡被中,鼠横若不闻。   残我架上书,祸乃及斯文。   还有一幅画,画的是抱着一支红红的鸡冠花呼呼大睡的小狸奴,旁边是东倒西歪的鸡冠花从,足见小狸奴有多淘气。   元娘不由抚了抚那小狸奴,抿唇一笑。   夏荷几个都很高兴,将沈三郎送来的瓜果切了送到元娘手边,元娘吃了一粒夏荷剥皮的孛葡,甜滋滋的。   她摇着团扇,看着院里热热闹闹忙碌的丫鬟婆子,不由有些恍惚。   时间才过一月而已,她竟与沈三定亲了。   说到底,两人才见过几面,只有落水那次对他有些改观,此前,她只当他是风流子弟,避之不及。   事情要从落水那日说起。   那日,沈三问元娘为何不想嫁给他,元娘只觉这人简直跟登徒浪子无异。   纵使落水后他一路护着她,没有强行要救她上去,她对他有了些改观,也不能改变他长相过于出挑,行事又风流无状,在她心里留下多情又薄情,如同她爹一样的印象。   她从小看着娘亲对爹失望,看着爹是如何待娘的,她不想嫁给这样的人。   但是,她没想到落水后那几个追她的人,是沈三抓住的。   还有后来孙大之事,娘说事情太过顺利,除了他们自己的人,还有人从背后出手,她查了查,怀疑是沈三。   元娘有些诧异。   她以为这厮是要挟恩图报,但过了好些日子,那边也没有丝毫动静,若不是娘细心,发现了蛛丝马迹,恐怕还不知道有他的手笔。   后头有一回她去庙里祈福,与沈三撞见,想起娘说的事儿,便问他一句。   他竟承认了。   元娘瞧着那张过于昳丽的脸上随性的笑容,不由一滞。   沈绶瞧她惊讶的样子,懒洋洋笑道,“这有甚,随手的事儿,小娘子不必挂怀,只是下回别避某如洪水猛兽便好了。”   他正经不过两句话,又无状道,“若是元娘十分感动,下回去庙里可否求个平安符给绶?权当做谢礼。”   元娘瞧他那副笑眼盈盈的模样,不知怎地生出一股无力感。   她又欠了两回人情,一个平安符而已,她抿唇,“平安符还是留给郎君家人求罢,我这里有个文昌符。”   还是路过文昌庙,瞧那衣衫褴褛的道人可怜,随手买来。   她将那文昌符递过去,沈三一愣,不由接过来,翻来覆去打量,脸上笑得美滋滋的,当即就小心翼翼往腰间那个荷包里放。   元娘有些不自在,实在是这个行为有些不合礼仪。无论如何,她一个小娘子,不该送郎君东西。   但那东西倒不出格,只是作为谢礼,除了寒酸些,也没有旁的意思。文人之间互相赠送也是常有的,倒有些君子之交的意思。   她瞥了一眼,又看了眼他脸上神情,见他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着实好糊弄。一个三文钱的文昌符就值得那样高兴?   她后知后觉,自个儿应当是误会沈三了。他跟他爹不一样。   虽然长得那样一张脸,但他没有爹身上那股算计。   爹当初求娶娘亲,少不了利益算计,这门亲事一开始,就是温家看重爹的前途,而爹看重温家财富的利益交换。   元娘回去后,又过了几日,王相公那边来催温氏,问元娘与沈三的婚事,温氏又唤来元娘。   元娘想了想娘那册子上所有人,分明以前觉得沈三碍眼,哪个都比沈三强些。   但如今却觉得那些人让她难以忍受起来。   那些后院里的妾室,嫁过去后便要与孙小娘那样的人相处,分明早就想好的事儿,一下子却有些如鲠在喉。   沈绶那张脸整日里挥之不去,她夜里辗转反侧,有些难以启齿。   她问娘,“沈三真的好么?若他做出那副样子骗人呢?”   她想迈出一步,但害怕重蹈娘的覆辙。   温氏道,“王沈两家家世相当,你不是宰相、郡王的女儿,要人来巴结,他也不是寒门学子,要求富贵和仕途,不必在你跟前故作殷勤。”   “他无所求,这才是娘看重他的地方。他不是你爹,不求家世,不求财富,这些他已有了。他只是要娶一个娘子,这便已经强过许许多多的人了。”   温氏拉着她的手,将她搂在怀里,“他这人,跟你爹不同。你爹幼时也曾家世显贵,王家败落后他才有很多不甘。   “他算计人心,算计利益,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娘和你外祖父是对他有所求,攀附他的仕途,他对温家亦有所求,这是利益交换,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明码标价,是娘没看清。”   “但甯姐儿,你不一样,沈三也不一样,沈家家风正,沈三性子放纵了些,品性却好,他比你爹豁达,不会斤斤计较。便是将来你不喜欢他,不想过下去了,和离也好,旁的也好,他不会像你爹那样,栓着你,不肯放你走的。”   ……   王宜一路跑到祖母院子外头,见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全都在忙碌,杨妈妈正指挥人搬一个荷花缸,听见有人唤她,回头瞧见三娘,唬了一跳。   忙道,“三娘子!”   王宜拉着她,“祖母去哪了?我要见祖母!”   杨妈妈忙道,“哎唷我的小娘子,老夫人这些日子没少找相公闹,相公都避而不见,老夫人气得都病了,这两日跟相公赌气,去庙里住了!奴也是赶着回来照看院里这些事儿,晚上还得去观音庙伺候老夫人呢!”   王宜一听,天都塌了。小娘不在,最疼她的祖母也不在,她心里有一股怒火在烧着,将她四肢百骸烧得发疼,她快喘不上气来了。   她扭头就跑。   杨妈妈还在说话,“哎小娘子!”   她跺跺脚,想起来三娘该是教相公关在院里的,怕是偷偷跑了出来。   王宜也顾不上被人瞧见,一路跑到前院去找她爹。   早有丫鬟瞧见她了,去告诉了大娘子。   正院里这些日子都忙,温氏在清点元娘的嫁妆,旧的不好的都要换掉,再去买新的时兴的来。   绸缎铺的娘子带着一车新料子给她瞧,温氏正坐在那里挨个瞧过,好的留下,不好的拿回去。   闻言,她淡淡道,“不必管。”   无关紧要的人事,她如今丝毫不在意。   只要她的元娘过得好,其余的,她都懒得费心。   王宜跑到前院时,正逢沈三郎与王相公探讨完学问从书房出来。   沈三早在三年前便在大名府解试中夺得榜首,成为解元。只是沈通判以为他年纪尚小,并未让他第二年进京参加省试。   三年过去,明年他也该参加礼部试了。   如今两家结亲,王相公待他更如亲子一般。   王相公一瞧见王宜,脸上笑容便淡了下去,有外人在,他对沈三道,“少游,大娘子那边还有事问你,你去给她问安罢。”   沈绶如今春风得意,每日心情好得不得了,连东京城里那几个仇人,都能一笑泯恩仇了,眼睛快要长到天上去,哪还能瞧见旁人呢。   他视线一扫而过,听见温氏有话问他,当即便告辞前去。   说不准元娘在温氏那里,他还能见元娘一面呐。   哎,元娘样样都好,就是不甚活泼,也不爱写字,他每日都托人送些小玩意儿来,每日都洋洋洒洒写四五页信,元娘就从不给他回信。   不对,回了一回,只五个大字:信不必再写。   真是惜字如金呐。他每日捧着那几个字瞧,纸都要被他盘包浆了,这两日更是打发仆从去找东京城最好的装裱铺子,要把这几个字裱起来。   可惜那些铺子手艺不好,非说这字太小,不宜裱装。   他没少长吁短叹。   好友得知他定了亲,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不经意地从荷包里拿出那枚文昌符,不经意地拿到好友眼前把玩,引来好友稀奇,“你何时也信这些卖卦的了?”   沈绶自有些暗中得意,不屑道,“我这文昌符,与寻常那些怎能相比?”   “不就是一个符咒,哄哄那些穷学生也罢了,你沈三郎也上当?”   沈绶嗤笑,“你们懂甚。”   他小心翼翼还将那文昌符装进荷包,一挥折扇,大摇大摆走了。   留下友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道,“方才是不是他说要请客?”   几人一跃而起,愤愤追上去,“好你个沈少游!诓我们几回了!”   王宜见沈三不认识她一般,压根没有瞧她一眼。   她脸色发白,不敢置信,他们分明见过好几回,他分明对她笑过的,她想着他茶饭不思,他怎可能不认得她!   王相公皱眉,“成何体统,这副模样跑到前院,王家的脸都教你丢尽了!”   他吩咐人将三娘送回去关起来,王宜顾不上伤心,扑到爹跟前哭道,“爹,你饶了小娘罢,小娘都是为了我,都是三娘的错,求求你让小娘回来好不好——”   她是真的伤心,这些日子的煎熬,沈三和元娘定亲的打击,所有事情向她砸下来,她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了,越哭越伤心,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   但是这回不论她怎麽哭,王相公都没有心软,教人将她拖了回去。   ……   元娘定了亲,绣房里便更忙了。光要绣的嫁妆就不知多少,这就够她们忙几年的了。   为此,温氏特意将陈雁和冬儿几个叫去吩咐,需要绣的帕子、衣裳、鞋袜、荷包等等,都列出来单子,她们需得从现在起,每日按单子来做。   光陈雁和冬儿两个自然忙不过来,温氏吩咐翁妈妈又从外头雇了几个绣娘,都交给她们两个管着,负责绣元娘的嫁妆。   这其中,冬儿给陈雁打下手,一应花样,都要陈雁拍板,然后分给下头几个人去绣,绣好了也要她瞧过没问题,才能呈到主子跟前。   陈雁和冬儿则要绣最复杂、最重要的凤冠霞帔。   温氏念着她们两个少不得辛苦,给她们提了月钱,陈雁每月四贯,比管事娘子还多一贯,冬儿是三贯钱,与管事娘子一样了。   做凤冠霞帔没有那样简单,陈雁要先画花样子、选料子、选绣线配色,还要定下绣法,一连几日,她每日伏案做这些,脖子都酸痛了。   这日中午,照例是鸢姐儿从外院小厨房给她送午膳来。   她近来忙,都是鸢姐儿送的。   这些时日因着元娘的喜事,温氏高兴,每日都给下人添了肉菜,今儿下人吃的是鹅鸭排蒸、姜泼刀、虀头羹,还有一碗鸢姐儿给她开小灶的麻饮芥辣、一碗白醪凉水。   时近中秋,天气还是很热,陈鸢一路过来,食盒又沉,绣房又远,真把她累出一头汗。   要不是二妞提着自个儿的食盒,另一只手帮她,她还提不动。   到了绣房,老远就听见雁姐儿在骂人。   那几个新来的绣娘,教她骂得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忙道知错了,这就去改。   陈雁一肚子火气,啐道,“别打量大娘子宽容,就将外头那些习气带进来,我只瞧你们活做得如何,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有旁的心思,也不必待了,我禀告了大娘子,都逐出府去。”   几个人吓得脸色发白,忙道不敢了。   陈鸢站在门外探头瞧了两眼,捂着胸口,乖乖,大姐儿真厉害!   前几日就听说那几个娘子不服气她年纪小,这就教她收拾服帖了。   二妞也是满眼敬佩。   陈雁擦着手出来,瞧见她,“还不过来。”   陈鸢小媳妇似的忙提着食盒过去,又是给她擦桌子,又是给她摆碗盘。   谁教大姐儿如今拿了四贯的月钱,在家里横着走呢,她送一回饭,大姐儿给她十文钱。   她愿意折腰!   她忙将姜泼刀拿筷子挑了挑,这姜泼刀,是一种短、宽的面,因着切面的时候,切一刀便将面拨到一边,便得了这个名儿。   这是王娘子做的,上头的浇头是煎豆腐、煎茄子。   陈雁忙了一早上,又骂了半晌的人,早都饿了,拿起筷子,便“吸溜”了一口面。   至于那虀头羹,是腌菜做的藠头汤,陈雁不爱吃这个,陈鸢便拿来吃,王娘子做的咸菜也不难吃,她掰了半个炊饼,就着吃完了。   吴娘子盯她也盯得紧,陈鸢等大姐儿吃完,就赶紧提着食盒出去了。   她如今也有好些事儿要做呢,吴娘子说,大娘子要给元娘选陪房,只在家生的里头选,说不准就要往大厨房里选人,她得早做打算。   她是要进大厨房的,进了大厨房,才能给主子做菜,才有前途,将来出府去,别人听说她给王御史做过菜,自然捧着请她上门。   因着这个,吴娘子每日要她练刀工、做一道席面菜之外,还要做一道点心果子、一道小菜。   这就够忙的了!更别提相公府这几日都要宴客,光席面也要不少呢。 第83章 晋江文学城   潘宅园子正店的水晶冷淘卖了也有一月了,如今新来东京城的人若要问城里甚么吃食最出名,连井水边的市井小儿都会指着州西道,“潘店的水晶鸡子,水晶冷淘。”   那水晶冷淘每日卖出六百碗,到了晚膳后,就已经卖完了。   夜里若想吃,只能忍着,等第二日五更,潘店开门。   城中东西南北的人都往潘店去,更不必说汴河上那些外地来的大船,商人游客一路上听着潘店,下了船便直奔州西。   每日一大早,坐着轿子去上朝的相公、赶着天晓入市的商户,都打发人早早在潘店门口候着,一则瞧一瞧能不能买上水晶鸡子,二则,买一份水晶冷淘,作早膳来吃。   潘店门口那条街巷如今都挤满了小贩,卖各种吃食,甚么七宝料头、撺肉羹、笋虀淘、百花棋子、精细乳麸、四色馒头等等。   潘店与陈家每旬结一次钱,每日是两贯四百文,一月下来,陈家从潘店这里得了差不多七十四贯钱。   再加上这月卖皮蛋的四十六贯钱、家里几个人的月钱、赏钱,陈婆子装钱的小匣子又满了,足有一百三十贯!   晚上,大姐儿和二姐儿两个将这旬的钱拿来交给娘,一家人点了油灯,都开始数钱,真真儿数到手软。   陈鸢扒拉着桌上那一堆钱,扯着娘袖子,“娘,家里这样多钱了,我的月钱就不必交了罢?”   府里头今儿才发了七月的月钱,陈鸢兜里头正揣着三百文巨款,她有好些东西想买呢,不想交给娘。   陈婆子瞧她一眼,伸手,“今儿发月钱了,都交上来。”   陈鸢舍不得,还在那里拿着玩儿,扭过头去,“娘你先收爹的!”   陈父吹胡子瞪眼,白疼这妮子了!他也不想交啊!   陈婆子瞧他,他攥着袖子,谄媚地笑,“哎唷,娘子,这月咱们赚这样多,给我留一百文打酒——”   “呸。”陈婆子摁着陈父,从他袖子里将钱掏走,啐道,“打量我不知道你偷偷昧下赵院公的赏呐?”   她数铜钱忒快,不知道怎数的,那五百铜钱在她手里哗啦啦响了一遍,娘已经数好了。   陈鸾知道逃不脱,懒得费口舌,将自个儿那两贯钱拍在桌上,“喏。”   陈婆子拿起来照旧数过,笑得合不拢嘴,“哎唷,大娘子就是好,给下人发的铜钱都是新钱,瞧着都喜庆。”   不管新钱旧钱,她都爱就是了。   她数完了,看向顽抗不情愿的大姐儿和陈鸢两个。   陈鸢装没瞧见,把自个儿那三百文摸来摸去,扭头就是不想交。   陈婆子一把就从她手里拿走了。   陈鸢若有所失,小大人似的长叹口气。   她何时才能拿大钱呐!   陈雁的也教娘收缴了,她嘴撅得能挂油壶。   陈婆子还不知道她们两个,那钱到了鸢姐儿手里,捂不了一日,都要交给市井里那些货郎、食肆,不是吃了,就是买些玩意儿、不能用的零碎,上回去瓦子里瞧人玩蹴鞠,回来也想要一个,趴在蹴鞠铺子门口不走了。   最后还是陈婆子拖回来的。   凭她那热乎不了两天的劲儿,买来也是积灰的命,白费钱!   陈婆子可不惯着她。   至于大姐儿,给她十贯钱,她都能花到胭脂铺子、绸缎铺子、首饰铺子里去。若不是压着她,多少钱都不够她花的。   想到这儿她就头疼,这一个个的,年纪也不小,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   她将钱都串好了,这才给陈鸢三个每人数了一百文,至于陈父,只得了三十文。   陈父眼巴巴瞧着三个女儿的,再瞅瞅自个儿的,一阵羡慕。   陈鸢瞥了眼爹,“爹,赵院公打点得怎样了,怎还没有谋划个差事来?我都做了多少点心呐!”   陈父仔细将三十文钱收进怀里,没好气道,“这事儿怎急得来,你爹怎么着也得谋划个体面些的差事,哪是那样容易的。”   他还是要面子的,哪能在女儿跟前承认丢脸,放话道,“你们瞧着罢,过不了多久,赵院公准能给我个好差事!”   陈鸢狐疑,实在是爹不靠谱,她都想不来他一本正经给相公办事的模样儿。   陈父一瞧她那眼神,就觉得被看扁了,不服气,“你等着瞧!”   陈鸢“噢”了一声儿,低头去数自个儿那一百文钱。   她数了一遍,察觉不对,忙又挨个儿数了一遍,“娘!你少给我十文!”   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陈婆子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啊?当真?我数一数。”   她做样子数了一遍,“哎唷,瞧我,准是数乱了。”   她又拿出十文钱补给她,陈鸢瞪着娘,一个一个捡起铜板串进去,哼道,“我又不傻,娘可别想骗我。”   陈鸾在一旁瞧着直想笑,不由“扑哧”笑出声儿,陈鸢委屈地瞧她,“二姐儿,你还笑!娘欺负我!”   陈婆子忙搂着她,“哎唷,娘是数错了,不是补给你了!”   陈鸢总觉得娘是故意的,就是想克扣她的钱。娘有多抠门,她还不知道!   打那以后,她再不信娘了,谁给她钱,她都要数一遍才算。   都不敢想,以前是不是也少给了她了!   怪道她的钱总是越用越少!   陈婆子不由跟大姐儿、二姐儿嘀咕,“真是变精明了,不像小时候好糊弄。”   又有些欣慰,“不好骗了。”   她忽然觉着陈鸢个头高了些,不由将她拉过来,跟大姐儿、二姐儿站一块儿,她和陈父打量着,“哎!三姐儿当真长高了些!”   她笑得合不拢嘴,“哎唷,可算长了,我还怕她日后长不高,愁死我了。”   陈父倒是没担心,大剌剌道,“这有甚担心,凭咱们两个的个头,她也不能是矮子。瞧大姐儿、二姐儿都不矮。”   要数陈鸢最高兴了,她拿着一串钱,站在二姐儿跟前,以往她都在二姐儿胸口的,如今仰头是到她肩膀了。   陈鸢惦记着新到手的月钱,想到市井里去,但今儿吴娘子要她做乳酪、乳饼,正好也让爹去孝敬赵院公。   陈婆子也骂爹不会做事,光送吃食有甚用,还得多巴结才是。   瞧前些日子贾车儿给赵院公赶车,替他办孙舅公的事儿,就得了赏钱。   做乳饼的牛乳是吴娘子送的,她说碰见个牵着产了犊的牛的妇人,便买了一桶牛乳。   牛乳可不便宜,陈鸢收到简直受宠若惊,吴娘子教她很多东西,乳饼、乳酪之类她确实只在灶房里瞧过,还没做过。   吴娘子很严厉,“这两样儿需得做好,日后进大厨房,二郎君和老夫人都爱吃这个,你若是做不好,怎跟茵儿比。便是日后出了府,到外头做厨娘,做不好这两样儿,也没得教人看轻!”   陈鸢连忙应下,“做好了我给师父送去。”   她这会子便围着那一桶牛乳打转。家里人也围着瞧。   实在是这玩意儿新鲜,也不便宜,想买还不易得。   这是北边游牧胡人的吃食,后来传到中原,倒是很受贵族追捧。   宫里头还有专门的乳酪院,有专门养的牛羊,供大内贵人和官家赏赐用。   陈鸢可还记着上回在乳酪张家正店吃的那冰盏呢!可够贵的!   陈鸢先让娘生火,将牛乳用细布过滤一遍,倒入陶釜,煎三五沸,再将一小碗米醋倒水稀释,点入滚沸的牛乳中。   能瞧见牛乳中渐渐浮出块状的东西,这便是乳酪了。   她眼睛一亮,赶紧央求娘,“娘 ,快买冰来,我要自个儿做乳酪冰盏给吴娘子吃!”   陈婆子也瞧见那陶釜里析出的奶酪,咋舌,“乖乖!”   她压低声音四处瞧了瞧,“乳酪竟是这样做的,这法子吴娘子都教给你了?”   “如今冰价正高呐。”她嘟囔着,拗不过陈鸢拉着她撒泼,“好容易有这好东西,娘你给我买冰嘛!”   “娘——娘——娘——”   陈婆子头疼,实在是惊讶这手艺,也知晓这门手艺放在外头,可是乳酪张家的招牌,吴娘子就这样教给鸢姐儿了!   她想了想,“要多少冰呢?如今巴掌大一块儿冰都要几十文钱,恁贵!”   天气热,近来冰雪价格又涨了。   毕竟这玩意儿全靠冬日里的储存,放到夏日,损耗就有不少,用一点就少一点,商人自然囤积居奇。   陈鸢也没指望娘能多大方,娘能同意她可都高兴死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娘你瞧着买些便是。”   陈婆子念念叨叨出门去了。   陈鸢赶紧将乳酪用纱布过滤出来,她闻了闻,好浓的乳味儿!   这一桶牛乳很不少,但是析出的乳酪,也不过不大的两碗罢了。   她有些失望,想要大吃一顿是不可能了。   原先还打算做乳饼的,这下子怕是做不了。乳饼是将乳酪用纱布包裹,挤干水分,放到一个木制的模子里头压制成块状,便于保存。   富贵人家清明时候是常吃这个的。   好在那些析出奶酪后留下的牛乳味儿也还很好,家里头正有王娘子送来的一篮杏儿,她打算做杏子酱的,已经用糖渍了一夜了,这会子便倒进陶釜里头慢慢熬着。   锅子里“咕嘟”“咕嘟”冒出稠密的小泡,陈鸢额头上热出一头汗,她拿袖子擦了一把,捏着木勺儿轻轻搅着。   瞧着火快灭了,便拿起一根木柴,放在台矶上,利落地一脚踩下去,“咔嚓”一声,便断成两截了。   她捡起一根丢尽炉膛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夏日里天热,泥炉子放在台矶上,这会子夕阳晒下来,晒得她脸上有一层橘色,红彤彤的,像秋日里红透的橘子,下值的娘子们来来往往,嗅着他们家这里的香甜味儿,都探头来瞧,“哎唷,鸢姐儿又做的甚?好香甜呐!”   满院里都是杏子酱的味儿,陈鸢笑,“将杏子熬成酱给我师父送去。”   “哎唷!鸢姐儿真能干,这好端端的杏子作甚要熬酱?还要费恁些糖,你娘可真疼你,由着你折腾!”   这话里的酸味儿!   陈鸢笑眯眯不说话了。   陈婆子将一块儿冰藏在篮儿里头,用一块青布盖得严严实实,一路上都怕化了,急急忙忙回家来。   瞧见恁多人围着自家锅子,她三两步走过去,啐道,“围着做甚呐,闲得没事做了?”   她朝着贾婆子“呸”了一声儿,贾婆子讪讪进了自家屋子,酸道,“甚么好东西,藏着掖着!呸!”   大家心里嘀咕这抠搜的陈婆子,渐渐散去了。   陈鸢拿来一碗水,将那熬得粘稠透明的杏子酱舀了一勺,轻轻往水里一滴,那一滴酱落进水里就像水晶似的,也不散开,晶莹剔透,这便是熬好了。   她让娘将锅子端下来。   她提着娘的篮子进屋去,拿过一个石钵子,赶紧将那冰丢进去捣碎,盛出来三碗,浇上一勺乳汁,撒上乳酪,再切些杏脯、金杏。   又走到橱柜跟前,踮脚瞧了瞧,瞧见大娘子赏给二姐儿的回马孛葡,她搬个凳子过来,站上去,摘了十来颗下来,剥了皮,摆放在冰雪上头。   最后再撒一层乳酪,浇上满满的杏子酱!   她做了三碗,一碗给爹,送去给赵院公。   一碗她赶紧装进篮儿里头,跑着往吴娘子家里去。   剩下那一碗留着家里人尝一尝,她出门时火急火燎,生怕冰雪化了,“娘,等我回来再吃!不许教大姐儿吃完,不然我跟她没完!”   陈婆子正围着那一碗冰雪咋舌呢,闻言,“你赶紧去,我替你瞧着,不会教她吃的。”   陈鸢这才撒腿跑,又得小心不能撒了,又得仔细撞着人,大姐儿那人她又不是不知道,不早些回去,她真怕她偷吃!   吴娘子见她跑得一头汗,跟个小牛犊似的冲过来了,额头前的碎发教风吹得乱七八糟,不由好笑,“这是做甚?”   陈鸢气喘吁吁,笑得眉眼弯弯的,“师父,我做了乳酪冰雪,你尝尝呢!”   除了乳酪冰,还有那牛乳,她放入杏子酱做成甜甜的饮子,她喝了,可好喝了,若是能冰一下,味儿还更好。   吴娘子将她领进去,将篮儿放在院里石桌上,打开来,瞧见那一碗堆得满满当当的冰雪,雪白的乳酪、金黄的杏子酱、剥了皮的紫色回马孛葡、各色的杏脯、杏子粒儿。   那乳酪光瞧着,便知道她做得很好了。   乳酪做起来简单,但加多少米醋,醋要兑多少水,若是没有人教,凭自个儿摸索,可不简单。   吴娘子的方子是从她的师父那里学来的,后来自个儿又改进了,如今做出的乳酪质地绵密,口感细腻,乳味儿十足。   和着冰雪、杏子酱吃进嘴里,酸酸甜甜、又冰又凉,说是乳酪张家正店卖的,也不会有人怀疑。   吴娘子只教她做乳酪,她细细吃完,笑道,“杏子酱是你自个儿想的?”   陈鸢笑着点头,“嗯!”   “味儿很好,改日跟我说一说是如何做的。”   陈鸢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她得了吴娘子的夸,又得了吴娘子给她的一碟子市井里买来的拍花糕,是府里其他人来瞧婆婆送来的,吴娘子一个人吃不完,都给她拿回家去。   陈鸢一蹦一跳,路上就捻起一块拍花糕咬一口,真是太好吃了!   这拍花糕也是杭州那边的点心,吴娘子跟她讲过做法。   江米粉加水上笼屉蒸熟,然后拍成一片一片的,铺一片儿放一层橙沙馅儿或者枣泥馅儿,有些也撒些果脯、栗子仁、桃仁、松子仁等。   这样一片儿夹一层馅儿,直放三四层才算好,再切成一块儿一块儿的,拇指长,两指宽,吃起来馅料十分丰富。   她这个是枣泥馅儿,咬下去软软糯糯,江米那股蒸过的清香溢满舌尖,枣泥的清甜、果脯、果干的香味儿都在她齿间。   她感觉头皮一阵舒服,浑身毛孔都张开了,简直高兴得快跳起来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吃呢,竟这样好吃!   在夹道里头碰见二妞牵着大丫,陈鸢兴奋,“二妞!”   “鸢姐儿!”二妞也笑,“瞧你满头的汗,又去哪里了?”   “给我师父送吃食呢。”陈鸢将那一口拍花糕都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儿,掀起篮儿,给瘦瘦小小的大丫和二妞手里一人塞了一块儿,“吴娘子给的拍花糕,可好吃,快尝尝!”   大丫乖巧地去瞧二妞,二妞摸摸大丫的丫髻,“鸢姐姐给的,你尝尝好不好吃呢?”   大丫笑,“多谢鸢姐姐。”   忙添了一口,“真甜!”   二妞也咬了一口,她瞪大眼睛,“真好吃!这也是吴娘子做的么?”   “旁人送她的。”陈鸢骄傲道,“若是做,她也会做呢,改日我做了给你尝!”   她稀罕地摸摸小丫头的脸蛋,瞧她乖巧地捧着糕不舍得咬,慢慢舔着吃。   “你们去油盐店?”她瞧见二妞提的瓶瓯。   “对!”二妞兴奋道,“你娘跟我说,街上新开了一家油盐店,今儿开张,一应酱醋油都比别家便宜,让我赶紧去打些来!”   陈鸢一下子想到李家油盐店对面那家,“那你快去,我方才好像听见好些人过去呢。”   “嗯!”二妞牵着大丫忙走了。   陈鸢到家时娘正说这事儿呢,她将家里瓶瓶罐罐都搜罗出来,要去贪便宜。   二姐儿正说她,“家里头才打的都没吃完,攒恁些作甚,不过便宜几文钱,咱们年前都不买新的了?”   娘自有她的道理,她算了一笔账,一瓶油便宜十文,她们每月能吃一瓶,要是一下子买六瓶来,就能省下一瓶油的钱。   “多便宜!”让陈婆子不占便宜,那可比蜂蛰了还难受。   她将醋瓶里的醋倒出来,又将酱清也倒进碗里,搜罗出六个瓶瓯出来,洗干净了,急急忙忙就要去抢油。   陈鸢才不管这些,她将拍花糕放到桌上给爹他们尝,忙从大姐儿手里抢过勺儿,赶紧吃了一口乳酪冰雪。   她可是瞧见了,大姐儿偷偷在那里吃呢!娘不许她吃,她便趁着娘不注意,偷偷挖了一大勺。   陈雁恼羞成怒,“瞧你那小气样儿!”   陈鸢嘴里冰雪划开,热气一下子散去,她舒服地哼哼,乜着大姐儿道,“娘说了等我回来再吃的,谁教你偷吃!”   她招呼爹和二姐儿赶紧来吃,几个人一人一勺,一下子就下去大半碗。   陈雁舀了最大一勺儿,吃得一声不吭,眼睛盯着碗里,抢着吃。她才不肯吃亏。   陈父吃了一勺就龇牙,“嘶,味儿是好,只是冰牙,你们吃罢。”   爹的一颗牙老疼,总要去建隆观买于道人的齿药。   “爹你尝拍花糕,可好吃了!”陈鸢将糕给他。   碗底最后一点留给娘,陈鸢吃得心满意足,又拿起一块糕吃。   陈雁道,“这个拍花糕味儿真好,鸢姐儿你会不会做,你也做些来吃。”   陈鸢哼哼,伸出小短手,“你给我钱我才做。”   陈雁啐她,“不做拉倒,正巧我怕胖。”   陈鸢翘着小脚,躺在椅子上,作大爷样儿,陈婆子抢了六瓶油进来,瞧她这样儿,照着她后脑勺就拍了一把,“坐好了,一个小娘子,像甚么样儿!”   她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哎唷,你们可没瞧见有多少人抢!说是只今儿开张才便宜,明儿便没有这个价了!”   陈鸢瞅着那几个瓶瓯里的胡麻油,心里不由有些担心李家油盐店。   这个甚曹官人油盐店开张弄出这样大声势,样样都比李阿翁家的铺子里强,李阿翁的生意怎麽办?   李家油盐店的生意确实低迷了一阵子,陈鸢常去那里买个鼓儿饧、胶牙饧、乌梅糖之类,李阿翁每日都佝偻着腰忙来忙去,将那红漆斑驳的枣木柜台擦得锃光瓦亮,店里几口黑漆的大陶瓮也擦得发亮。   陈鸢见他不急不徐,总是笑呵呵的,不由跺脚,急道,“阿翁,你不怕对面抢你生意噢?他们这会子又卖便宜盐了,好些人都去抢着买。”   李老叟替她称了茶末,拿油纸慢吞吞地包起来,笑道,“你放心,我的盐比他的好,我的酱、醋、油都好。”   陈鸢见他瘦得肩胛骨从青布衫子外头凸出来,两条腿如弯曲的木棍似的,再加上锅一样扣着的脊背,整日里就这样佝偻着腰走来走去,脖子也直不起来,她心里真够难受的。   她付了钱,提着油纸包经过挤满了人的曹官人油盐店,打量了几眼,大摇大摆进去溜达了一圈儿,店里大伯招呼她,她哼一声儿,挑剔地打量着。   她瞧见那新崭崭的红漆枣木柜台、那几口比李阿翁店里还大、还新的黑陶瓮。   连陶瓮上贴的红纸也新崭崭的,她心里不服气,溜达半晌,终于在舀醋的竹筒上停下来。   贾婆子正在打醋,这醋比李阿翁家便宜,她只瞧了一眼,又闻见那醋味儿,不由哼了一声儿,大摇大摆又出去了。   店里的大伯摸不着头脑,看着这小丫头背影,心道不知是哪家的,可够神气的。   陈鸢家里上回陈婆子打的六瓶胡麻油还没开始用,家里原先买的还有些。   这日她将那新的油拿出来,沾了一点,往手背上一抹,轻轻一闻,不由大声喊娘,“娘,你买的这油准是教人骗了,怕是掺了便宜的壁虱脂麻油!你闻!”   陈婆子正要去买便宜盐,一听,“甚么!”   她也是厨娘,舌头鼻子没有鸢姐儿那样灵,但拿旧油跟新油仔细一比对,总算察觉出不对来。   陈鸢哼,“真是奸商!这样一瞧,说不准卖得比李阿翁店里还贵呢!”   那曹官人精明,掺杂的不多,也就是陈鸢心里生疑,舌头又灵,一尝就吃出来了,换了寻常人家,便是他掺了旁的,吃的时日久了,怕是也尝不出来。   陈婆子哪能吃这亏,当即嚷嚷得满院里都知晓了,有些人家买的比他们家还多,这一听,哪有不闹的,当即一群人就提着菜刀、拿着笤帚,上曹家油盐店对峙去了。 第84章 晋江文学城   时间倏忽而过,天气一日一日也凉下来,到了“槐花黄,举子忙”的时候。   陈鸢踩着一地槐花去上值。   夜里下过秋雨,才开的槐花打落一地,脚踩上去发出“噗呲”“噗嗤”的声儿,空气里有些凉意,她打了个喷嚏,不由揉了揉鼻子。   陈婆子跟在后头念叨,“教你穿件褙子你不肯,要是着凉了可别嫌药苦。”   陈鸢仔细着鞋,这是娘新做的另一双,这双给她绣了缠枝花,她可得小心些,免得沾了泥,弄脏了。   她敷衍地“嗯”、“嗯”、“嗯”,左耳进右耳出。   陈婆子瞧她那样儿,就知道她没听,拧着她耳朵吩咐,“你可要好生做事,大娘子这些日子开始给元娘挑陪房,也要从外院小厨房里挑一些人进大厨房去,你给我绷紧了皮儿,一定要进大厨房!进了大厨房,月钱多了不说,将来好处更多着呐!”   陈鸢只听见月钱,睁大眼睛,“娘,到时候你给我涨不涨月钱?”   如今天亮得晚了些,这会子还灰蒙蒙的。   陈婆子提着灯笼,照着她那两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真是没好气。   但为了给她鼓劲儿,只得肉疼地做出让步,“你要是能进大厨房,我给你一月的钱涨到一百五十文。”   陈鸢掰着手指头算,可够她吃好几日的羊肉夹子,再去买其他玩意儿的!   她如今的零花钱,除了每月一百文月钱,还有每日卖皮蛋的二十文,大姐儿隔三差五教她送饭给她十文。   偶尔也做些吃食上市井里兜卖,用娘的钱买面、肉,卖的钱自个儿昧下一半。   凭着这门生意,她的嘴可是没亏过。   “娘,你放心,我会好生做的!”她立即仰头保证。   她可不嫌弃钱少,一文钱也是钱呐,够买饧糖的。   她准备今儿一早上,先切芦菔十个,豆腐十块,将刀工练一练。   她如今的刀工已经突飞猛进,堪比茵儿刚进厨房时候的功力了。   吴娘子每日压着她练习,回了家还有娘盯着她练,一日起码要练三个时辰。   临近发解试,相公府上的客人每日都不少。光小厨房里每日做的菜,都够多的。   吴娘子如今开始让她上手了。   她进了府里,就跟娘分道扬镳,往小厨房去了。   天气凉了,凉皮和冷锅串串再过些日子便不好吃了,陈婆子便将串串做热锅子煮着吃。   小娘子们意外地很喜欢这个,围炉煮茶,红泥小炉上红汤“咕嘟”“咕嘟”冒泡儿,陶釜里煮着各色签子,一口一串儿,又新鲜又好玩儿,味儿还十分好。   陈鸢到了灶房,屋子里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都在提热水。   如今天凉下来,热水也要得多,多福和杏儿两个忙得脚不沾地。   等落了霜,下了雪,天气再凉些,烧热水还要更多些呢。   陈鸢如今是不用管这些杂活的,只管到吴娘子那一张桌案前,先将今儿席面要用的鸡汤、火腿汤炖上,再去挑好了鸡鸭羊肉,处理妥当。   也有要切丝的,也有切块儿的,也有整块儿要爊的。   她先将那些要煎炒的腌渍好了放到一旁。   大厨房送来一只很肥的鸭子,说相公今儿点了吴娘子的炙鸭。   吴娘子虽教秦娘子赶到了外院,但凭着那一手炙鸭,主子也时常想起来,每回做,都能得赏钱。   这便是手艺的好处了。凭她秦娘子能耐,做炙鸭还得是吴娘子呢。   陈鸢先让外头杀鸡宰鹅的婆子将鸭毛烫了,内脏掏干净。   两个婆子很喜欢这个活计,拔掉的鸭毛,相公府是不要的,吴娘子许她们拿回去,鸭毛也能卖钱呢。   踊路巷里头就常有一个老叟,不论冬夏春秋,挑着担儿走街串巷,拉着一个调子唱,“鸭毛——卖钱嘞——”   那调子怪好玩的,老远就能听见,陈鸢还跟在后头学着唱过,不过教娘逮住揍了一顿。说她这是“市井泼皮样儿”。   陈鸢捂着挨打的屁股,长了教训,便不学了。   巷子里的小孩子,每日去肉行捡拾些零散掉落的鸭毛、鸡毛,攒起来,听见那熟悉的调子,都一股脑跑出来,揣着自个儿那一包鸭毛,跟老叟换糖吃。   不到一文钱的饧糖,够小孩子甜嘴了,拿到手里,别提多高兴!陈鸢以前在乡下没少干这事儿。   不过她都是偷偷拔家里养的鸭子的毛。   鸭教她撵得满地乱跑,扑腾着翅膀,夺命狂奔,陈婆子在田地里听见,骂道,“要死,这妮子又拔鸭毛!”   陈鸢想到这儿,不由笑了两声儿。   吴娘子能教她的都教了,如今只剩她最后一样手艺——炙鸭。   炙鸭是她的拿手绝活,不少人都知道王御史府上有个厨娘擅炙鸭,那鸭子外酥里嫩,好些人写过诗的。   陈鸢见吴娘子做过几回,但她从没有吃过。   吴娘子见她将该备的都备好了,开始教她如何选鸭子。   陈鸢知道最基本的,炖汤要用老鸭。   吴娘子点头,“供厨者,子鹅百日以外,子鸭六七十日,佳。过此肉硬。”   她又道,“雏鸭肉嫩,老鸭宜汤。还有一样儿,鸡用雌才嫩,鸭用雄才肥,这是你进灶房时自个儿说的,说得很好。”   陈鸢点头如捣蒜,“嗯”、“嗯”,心里头将吴娘子说的都记下来。   吴娘子又道,“谷喂之鸭,膘肥而白。我做炙鸭,选的便是雄鸭、谷喂之鸭,这样的鸭,炙烤后皮才够酥够脆,油又多,肉亦鲜嫩。”   “若是用嫩鸭、瘦鸭,则干瘪枯柴,反而不美。”   “我记着呢!”陈鸢笑道,“嫩鸭、瘦鸭皮薄、油少,宜蒸食,宜煎食,宜做蒸鸭、烧鸭、秋梨鸭、爊鸭、煎鸭子、鸭包儿,肉紧皮糯,不油腻;老鸭可做鸭团儿、鸭脯、鸭羹、盐鸭子。”   这都是平日做吃食的时候跟她说的,吴娘子没料到她竟记得这样全。   她早发现鸢姐儿聪明伶俐,就是懒散了些、不大肯上进,亏她跟陈娘子两个盯着,才肯用功。   她很欣慰,“对,人性下愚,虽孔、孟教之,无益也,物性不良,虽易牙剔之,亦无味也。大抵一席佳肴,司厨之功居其六,买办之功居其四。”   “要做好席面,便要先挑好的食材。”吴娘子瞧了眼她收拾好的那只鸭子,“你来瞧瞧,这是雌鸭还是雄鸭?”   这可难不倒陈鸢,她给吴娘子收拾鸭子都有好久了,经过手的鸭没有几十也有上百。   她只消打量一眼,就知道这鸭子是雌鸭还是雄鸭了。   方才大厨房的婆子送来,这鸭子还“噶”“噶”叫呢,听那声儿,她都知道是雄鸭。   雄鸭叫起来可比雌鸭低沉多了,雌鸭更清脆些。   雄鸭的羽毛也比雌鸭鲜艳,脖子和尾巴上常常有漂亮的彩色羽毛,下人院里的小孩子还会专门搜集漂亮的雄鸭羽毛做鞬子。   雄鸭的头更大些,肚子也圆润些,雌鸭头小,肚子也比较扁平。   这都是瞧出来的,吴娘子还教了她更准确的法子,方才她摸过鸭子的嗉囊附近,雄鸭能摸到几粒菉豆大小的颗粒。   这哪里能难倒她!   “师父,我都不用摸嗉囊,一瞧就知道是雄鸭,才教人收拾好的,不然早跟大厨房说换一只来了。”   吴娘子笑了笑,啐道,“鬼灵精。好了,收拾收拾开始做罢。”   才说完话,门上一个婆子喊吴娘子,吴娘子打发陈鸢出去拿东西。   陈鸢狐疑地跑出来,那婆子将一只收拾好的肥鸭子拿给她,“喏,你师父找我定的!”   “师父。”陈鸢提着那只肥鸭子,很有些吃力,跨过门槛,“怎又订了一只肥鸭来?今儿要做两只么?”   吴娘子从她手上拿走,陈鸢顿时松了口气。   “你不是没吃过我做的炙鸭,今儿也教你尝尝。”   陈鸢闻言,吃了一惊,瞧着那只大肥鸭子,这一只怕是要两百文左右。   她知道吴娘子月钱和体己虽然不少,但家里婆婆生病,吃的都是人参之类的吊命药材,花费很不小。   她还要攒钱回杭州去,想在那里养老呢。   陈鸢心里酸酸涩涩,感动得眼泪汪汪,“师父,你真好,我定好生学,不丢你的人。”   吴娘子真受不了她这样会撒娇、会说话,嘴甜得甚么似的,不自在道,“瞧你的出息,一只鸭子就收买了?”   陈鸢立即道,“怎麽会!”   吴娘子的炙鸭,陈鸢虽没吃过,但从她做的手法和用的调味儿,大抵能猜到是甚么口味,也难怪那些吃过的相公都念念不忘。   收拾干净的鸭子,腹中掏空,塞入切两半的水鹅梨、林檎果、橙橘,用铁签子封口,放入盛有鸡汤的盘子里,隔水蒸透,然后再入泥炉烘烤,烤到外皮酥脆,“滋啦啦”往下滴油,整个屋子里都是那股香味儿。   如今桂花开得正好,相公府外院里有一棵金桂,风一吹,桂花香气一直飘到灶房里来。   吴娘子还往烘烤的泥炉中丢了一把桂花,鸭子炙好了,拿出来时,能闻到好浓的桂花香气。   陈鸢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只送到前院去,给相公用。   另一只,陈鸢尾巴似的跟在吴娘子身后,瞧她拿一把小刀,将鸭肉剖开,分切成一盘一盘。   那鸭子拿出来时就“滋啦啦”作响,不停往下滴油。   吴娘子的刀划过去,能听见那股清脆的声音,“刺啦”“刺啦”,光听着就知道皮儿有多脆了!   灶房里的人闻到那股味儿都使劲儿吸鼻子,眼睛止不住往这边瞧。   吕娘子脖子都恨不能伸过来。   她偷偷学了水晶冷淘上市井里卖,但因着舍不得钱买上等麦面,也琢磨不出来陈婆子那冷淘汁子,除了头两日卖出几份,后头便再也卖不出去了。   还因着一次做了太多,加了杂豆面,味儿十分不好,家里连着吃了好些日子,几个儿子一口也不肯多吃,都成了她一个人的,做梦都梦见吃冷淘,她如今听到冷淘都想吐。   这会子闻着吴娘子那炙鸭的味儿,难受了好些日子的胃突然饿了起来。   吴娘子察觉了,没好气道,“都忙完了?午膳不必做的?都围着做甚?”   大家这才失望地散开了。   吴娘子分出好几盘儿,给大娘子身边的翁妈妈一碟,赵院公一碟,又给其他相熟的管事分了些,她自个儿一碟,陈鸢也有一碟子。   陈鸢守了好半晌,这会子迫不及待地拿手捻起一块儿塞嘴里。   一口咬下去,那鸭皮“咔擦”一声儿,牙齿穿过酥脆的外皮,咬过烤焦的油脂,鲜甜的鸭肉迸溅出汁水,果子的清甜,桂花的清香,加上鸭肉那软烂脱骨的口感,各种香味儿混合在一起,她感觉头皮被按摩了一般,浑身都轻飘飘的,好好吃啊!   尤其是那层外皮,像在吃烤焦的糖,和着皮下烤透了的油脂,咬在齿间,油津津、艮啾啾、脆生生的,加上那股鸭皮教炭火反复烘烤过的油脂香气,真叫人不可思议。   一点也不腻。陈鸢空口就吃了半碟子。   剩下的半碟子,她给大姐儿、二姐儿、娘、二妞一人分了些,还给爹留了些带回家去。   吴娘子道,“这道菜不好学,瞧着容易,做起来难,光说那蒸的火候、炭火如何烧,炙烤的泥炉如何搭,都够你学一些日子的。”   陈鸢忙点头,“我不怕难,我能学的!”   她要学会了,在自家院里搭个炉子,每日都烤来吃。   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了,她决定这道炙鸭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了!   为了吃的,她自然不怕千难万难,一整日兢兢业业好生做活,忙完了,等下值的时候,便将篮儿提上,赶紧跑回家去,将给爹的那点炙鸭带给他尝。   可惜爹没吃上刚出炉的,那才叫好吃!   即便这样,陈父也一劲儿咋舌,“乖乖!相公吃的竟是这个?怪道外头都说吴娘子的炙鸭东京城里数第一!”   他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爹,昨儿那乳酪冰雪,赵院公可说甚了?”   听她说这个,陈庆摇着蒲扇扇泥炉里的火,炉子上熬药的陶釜“咕嘟”“咕嘟”煮着,药味儿飘来,苦得陈鸢直皱脸。   她忙蹲着挪了挪屁股,躲到背风的那一边儿,拿起一块儿炙鸭塞嘴里,吃得满脸幸福的笑容。   不管吃几回,她都惊叹,太好吃了。   陈父道,“没说甚呐。”   “爹你行不行?”陈鸢不由嫌弃爹,“多久了,要是二姐儿,早谋划好差事了。”   两个人正拌嘴,门上一个婆子探头,“陈雁他爹,赵院公找你呐。”   陈父一愣,父女俩面面相觑,陈鸢推他,“快些,爹,快去,保不准有事儿找你!”   陈父赶紧将蒲扇望她怀里一丢,“火别大了,熬半个时辰,不许上外头混逛,熬干了药仔细你的皮!”   他擦了把手赶紧就去了。   陈鸢抹了把脸,在那里猜赵院公找爹做甚,有一搭没一搭地扇一下火。   没过一会子,就听见爹那熟悉的脚步声从外头走来,还哼着小调,光听就知道他有多高兴了。   那步子快要飘起来。   陈鸢苦着脸熬药,教那股味儿熏得想吐,真难为爹每日能喝下去。   哎,爹的差事真该动一动了,整日里守夜,瞧爹眼下的青紫,她看着都难受。   陈父吊儿郎当进来,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陈鸢先瞧见他鼓鼓囊囊的袖子,不由站起来,“爹——”   陈庆将药端进屋里,笑得合不拢嘴,“好妮子,你猜赵院公找爹做甚?”   陈鸢觑着他那笑,心跳快起来,不由蹦了一下,脸颊泛红,兴奋道,“爹!是不是有新的差事了?”   陈父从袖子里掏出那包镜花糕,得意道,“赵院公吩咐我明儿开始便做前院门上传话的,今晚不必上夜了。”   “月钱呢?月钱呢?”陈鸢激动。   “咳咳。”陈父清了清嗓子,学赵院公说话,捋着胡须道,“这已是天大的晋升了,至于月钱么,哪有给相公办事要紧?等日后你爹我入了相公的眼,再升个采办、跑腿的差事,月钱自然会涨了。”   陈鸢咋舌,相公院里的差事可真难升呐。不说那些洒扫的,就说传话的门子、跑腿的走史,都抢破了头。   前些日子二房娘子还想安排自家表兄到相公手底下办事,都只得了个厅子的差事。   她听茵儿跟多福八卦,说吴氏气得连最爱的白瓷茶盏都摔了。   不过主要是爹也没甚本事,就会花言巧语罢了,便是给他书表、散从之类的差事,爹也干不了。   门子这差事倒很合适。   “听说前院里传话的就在屋子里坐着吃茶呢,有人来才去通传,这可比上夜不能睡觉好多了。”陈鸢道,“爹晚上总算能睡觉了。”   “可不是。”陈庆打了个呵欠,摸了摸药碗,凉了些,便捏着鼻子将那药一口气灌下去。   “喝了这一副不必再喝了罢?”陈鸢瞧着都皱眉头,真心疼爹。   她扒拉开油纸包,“爹,你才拿了月钱,就花完了?剩下的日子不过啦?”   镜花糕是糯米粉做的,表面光光滑滑,淋了蜜,吃起来甜滋滋的,一股糯米的香甜,陈鸢捻在手里,美滋滋咬着吃,给爹嘴里也塞了一块儿。   哄得爹心花怒放,直夸她,“亏爹没白疼你。”   他偷偷拿出十文钱,压低声音,“给你买糖吃,可不许教大姐儿、二姐儿瞧见。”   陈鸢赶紧塞袖子里,眉开眼笑,“爹,等我学会炙鸭,头一个做给你吃!”   直把陈父哄得找不着北了。   他得了新差事,坐都坐不住,出门就大着嗓门跟人炫耀。   晚上陈婆子几个回来,得知了陈父的新差事,个个都高兴。   陈婆子还打发陈鸢去十千脚店打一角酒,她今儿高兴,要喝一杯。   陈鸢提着爹的酒葫芦出门,老远就瞧见巷口鬼鬼祟祟的昘哥儿。   这几日忙,她都好几日没见小郎了。   乍一见,好似长大了些,那小脸白的,跟雪似的,漂亮的眼睛乌黑水润,睫毛又长又密,头发也是总角,跟陈鸢的差不多,要不是穿的圆领袍,好些人都以为是小娘子。   陈鸢紧走两步,跑到他跟前,兴奋道,“昘哥儿!”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   昘哥儿鼓着腮帮子,有些闹脾气,轻轻扭过头去,眼睛偷偷瞥她,有些委屈,“鸢姐儿,你怎不找我玩了?”   陈鸢稀奇,瞪大眼睛,“你不结巴啦?”   昘哥儿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他哪里会生鸢姐儿的气,不过有些委屈,只是一见到她,就只剩下高兴。   他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钱,点点头,“嗯,咱们去喝饮子?”   陈鸢是那种喜欢占便宜的人嘛!   好像她真是。   她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沈香水,又吃一口社糕,昘哥儿也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瞧她那样高兴,心里才高兴了些。   他眼巴巴道,“鸢姐儿,你这几日,做甚去了?没见你。”   他好想鸢姐儿,今儿溜出来好几回,都想到灶房里去瞧一瞧,只是都教后门上的婆子拦住了。   陈鸢挠挠头,“相公府里的元娘要挑陪房,大厨房里要进人呢,我娘和我师父,压着我不许下值,要在灶房练厨艺。”   她叹口气,喝一口沈香水,咂摸着滋味儿,学大人语气深长,拍拍小郎的脑袋,“你还小呐,大了你就懂了。”   “我能不能也去灶房?”   他那一碗是木瓜汁,陈鸢见他半晌不喝,不由拿过来喝了一口,咦,这个好喝!   她又悄咪咪喝了第二口。   “你?”闻言,她瞪大眼睛,“你哪能去呐!你想进府里当差,问一问你婆婆,你婆婆可是老夫人跟前做事的,给你谋个差事还不容易?”   昘哥儿心道婆婆是不会让他出门的。   他如今大了些,人又聪慧,渐渐也察觉有些不对。   下人院里的小孩子成日都在外头,没有哪家像他一样,从小就不许出门的。   若说怕拐子,也没见别人家怕成这样。   他抿唇,小脸委屈巴巴,“鸢姐儿,你能不能每日找我玩儿?”   陈鸢挠挠头,“怕是不能够,等我进了大厨房,事儿就更多了。”   她叽叽喳喳说起大厨房里那些八卦,昘哥儿不是府里的,她放心说,一股脑倒豆子似的。   说得渴了,就喝口饮子,那一包镜花糕,都进她一个人肚子里了。   “不好。”她赶紧起来,“我娘还等着我打酒回去!”   她拽着昘哥儿赶紧往十千脚店跑。   东京城里的正店都是中秋节的时候上新酒,小脚店从正店里批发来零售。   远远的,就瞧见脚店屋檐上青色的酒旗子迎风招展,脚店门口已经挂着新酒的广告了。   两边的灯箱上,一头写着“天之”,一头写着“美禄”,还有个大大的“新酒”招牌。   十千脚店的名儿就是美酒,出自曹植那首“美酒斗十千”。   陈鸢跨过门槛,仰头瞧着墙角摞到房顶上的酒桶,脆生生道,“娘子,我要打一角美禄酒。”   她将葫芦伸过去,四处张望。   那娘子头上包着青布巾,腰间系着青花手巾,笑着道,“你爹又有月钱了?”   陈鸢乐了,“可不是!”   东京城里最贵的羊羔酒,七十二文钱一角,这些小脚店里就便宜许多,美禄酒三十文一角,爹最爱喝这个了。   昘哥儿跟着她,他是头一回进来脚店,仔细打量着摆设和酒桶,那娘子多瞧了他几眼,夸道,“好俊的小郎君,是相公府上的?”   她曾见过王相公一面,觉着这小郎有些像。   相公府上也有几个年龄相当的小郎君,她没多想,只觉得这官宦人家的郎君性子很好,跟个小丫头玩儿。   陈鸢糊弄,“不是,是街坊家里的。”   打完了酒,两个人往回跑。   陈鸢耽搁了不少时候,回去娘准要骂了。   昘哥儿跟着她跑,他身体弱,比不得陈鸢从小四处疯跑,很皮实。   跑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忍得脸色发白,胸口发疼,这才难受道,“鸢姐儿。”   陈鸢赶紧停下来,等他缓好了,不由一边走,一边学着娘念叨,“你好娇气!才跑两步就难受得这样,身子太弱了,你得多跑跑才行呐!”   昘哥儿听她叽叽喳喳说话就喜欢,抿唇很听话地点头,“嗯”、“嗯”。   两个人走过拐角,陈鸢还扭头念叨他,“要多吃饭,不能挑食,不能成日里坐着不动——”   “哎唷!”她一头撞在人身上,赶紧抱住酒葫芦,正揉额头,听见二姐儿的声音,啐道,“眼睛不看路,下回撞到墙上,不撞破你那脑门!”   陈鸢赶紧龇牙,挤着脸露出最可爱的笑,“二姐儿!你怎在这儿?”   陈鸾视线落在昘哥儿身上,“娘怕你掉进酒桶里了,左等右等等不来,打发我来找。”   昘哥儿察觉她视线里的探究,这是鸢姐儿的姊姊,他才乖巧地站着任她打量。   换了人,他要生气的。   陈鸾盯着那张脸,这些日子,她在府里私底下打听,对这小郎的身世总算有了些眉目。   不是相公有外室,她替大娘子松了口气,不然这一巴掌打在脸上,纵使大娘子不在意,也够欺负人的。   只是,虽不是外室,这小郎的身份也够让人头疼。   这事儿定是要告诉大娘子的,好让大娘子心里有数。   毕竟老夫人是个没成见的,万一做出甚事儿也难说,要是影响了府里头小娘子们便不好了。   她看了两眼小郎,提着鸢姐儿耳朵,将她提溜回去了。   陈鸢龇牙,“二姐儿轻点!”   昘哥儿跟到门外,听见里头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声音,站了一会子,夹道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头用膳,秋日的风有些凉,吹得他衣摆晃来晃去,他感觉有些失落,胸口那里闷闷的。 第85章 晋江文学城   陈庆今儿头一日白天上值。   早上起来,陈婆子将昨儿夜里熨好的门子衣裳拿出来,那是一件青布圆领窄袖短襦,襦长至膝,腰上束黑带,下身是裤,还有一双蒲鞋。   陈庆颇为神气地穿好了,陈鸢捧着那顶黑色交脚幞头,“爹,快戴上瞧瞧!”   陈庆接过来戴上,在铜镜跟前左瞧右瞧,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你爹也是戴上这幞头了。”   陈鸢拉着爹打量,爹这气质,瞧着就不是正经人!   “爹,你穿上襕衫也不像当官的。”   “去去。”陈父没好气,“哪有你这样损爹的!亏我白疼你。”   他美滋滋打量了半晌,陈婆子喊了三四回,拧着他耳朵出去,摁着他坐下喝粟米粥。   “白日里可比不上夜里上值,你敢打牌吃酒,仔细着你的皮!不好生当值,教人抓住把柄,就到庙里吃一辈子素去!”   陈鸢正夹了一筷子芥辣瓜儿,闻言,筷子一抖,呛了一嗓子,打了个打喷嚏。   娘这威胁可够狠的。   陈婆子听见她打喷嚏,见她眼角发红,“今儿都打几个喷嚏了,瞧你鼻涕都流出来了!准是夜里着了凉!到了灶房里,自个儿煮一碗姜辣水热腾腾灌下去,听见没有?”   陈鸢吸了吸鼻涕,感觉鼻子痒痒的,赶紧扭头朝着桌子外头,张嘴又是“阿嚏!”“阿嚏!”“阿嚏!”   连打三声。   “娘!鼻涕流出来了!”陈鸢嚷嚷。   陈婆子赶紧给她找了块帕子,捏着她的脸,给她将鼻涕擦了,嫌弃地走到盆架边,一边顺手将帕子洗了,搭在窗台上晾干。   一边道,“昨儿教你穿件褙子你嫌我啰嗦,如今好了,这会子好受罢!晚上到药铺买两副三拗汤、川芎茶调散来喝,可不许嫌苦!”   陈雁瞧见那块儿帕子上的花,头都要炸了,气道,“娘!你拿我的帕子给她擦鼻涕!”   陈婆子随手拿的,哪里想到那样多,她赶紧哄大姐儿,“哎唷,都给你洗干净了!”   陈雁嫌弃地看一眼陈鸢,气得不行,“我不管,我要再做一个!”   陈鸾喝了一口粥,“那我也要。”   陈鸢打喷嚏流鼻涕头昏脑胀的,她眼角都发红,吸了吸鼻子,卖乖道,“大姐儿,那我跟你换。”   “谁要你的。”陈雁想起她用帕子又包虫儿又捡石子,嫌弃得不行。   陈婆子从鸢姐儿那个装衣裳的小箱子里翻出一件她的旧褙子。   那还是前年做的,对襟直领短褙子,春日里穿过,陈鸢烧炉子时溅出来的火星子烧了好些细细小小的黑点,在青色虔布上,确实有些旧了。   陈鸢一瞧,扭头就往爹身后躲,不想穿。   她如今的衣裳都是新布做的,那旧褙子分明才穿了两年,却好像娘小时候穿过的似的,旧得发白发黄,格格不入。   还有一股箱子里压了大半年的陈味儿,她真够嫌弃的。   陈鸢皱着脸,陈婆子抓着给她穿上了。   “将就穿着,我给你做新的。”陈婆子瞧她那脸皱得,没好气,“是谁前年夏日里还不想脱呢?这才穿了多久就嫌弃了?”   陈鸢一贯的忘性大,哪还记得那样小的事儿。   娘还总说她小时候如何如何淘,她总觉得是娘给她编的谣。   她到铜镜跟前,真嫌弃那褙子,“娘,新的何时能做好呢?”   陈婆子赶着上值,三两下替她将丫髻梳好,哄道,“几日就好了!”   陈雁,“我也要做新的。”   “那我也要。”陈鸾道。   陈婆子没好气,“赶紧上值去!”   她将家里的钱藏得严严实实,又仔仔细细将门窗都锁好,也不许陈鸢赖在家里,怕她忘记锁门,拉着她去灶房里了。   陈鸾将自个儿那块帕子也给鸢姐儿用,“洗干净了还我。”   陈鸢接过来揣怀里,龇牙笑,“二姐儿,你不嫌弃我擦鼻涕?”   “还我!”陈鸾瞧她那淘气样儿,伸手要拿回来。   陈鸢赶紧扭头躲到娘身后,“用完还你,一个帕子哪够我用的。”   她又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陈婆子直念叨,“实在难受得厉害,跟吴娘子说,放你早些家去,听见没?”   陈鸢浑不在意地“嗯”、“嗯”、“嗯”。   陈父瞧她那可怜样儿,摸了摸她的丫髻,“等爹晚上给你买拍花糕吃。”   陈鸢可高兴了,“爹你说话算话噢!”   她跟着娘,将爹送到前院那边,瞧着爹往相公院里去了,这才折身往回走。   “爹穿门子的衣裳确实有几分威风呢!”陈鸢扭头瞧了几眼,跟娘嘀咕。   “你怎不跟你爹说?你早上说他穿上也不正经,他在那里嘀咕半晌。”   “有这事儿?”陈鸢昂头,吸了吸鼻子,“那我晚上要夸夸爹!”   陈雁到了绣房,二妞已经劈好了今儿要用的丝线,连屋子里那一个青瓷瓶里的桂花也换了。   陈雁昨儿说那桂花熏得人头晕,她便去换了一支这几日才开的万龄菊。   相公府里头种了很多菊花,以前府里管得不严,廖妈妈没少私底下剪了卖到外头,自个儿腰包倒是粗了不少。   二妞听鸢姐儿说,廖妈妈不许各个院里的小丫鬟去剪花,那些小娘想要一两支也不行。真当是她自个儿的,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   如今元娘跟着大娘子学管家,头一个敲打的便是园子里。   廖妈妈在元娘那里挨了呲,这几日怄气呢,索性不管了,随人怎麽攀折。   她打的是让园子里乱哄哄的主意,好教元娘知道她的本事。   园子里没人管,这几日确实有些乱,万龄菊还是二妞捡来的。   各个院里如今随意摘花,菊花开得好,便教人采摘了不少。   陈雁瞥了眼菊花,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出跟冬儿两个忙了一月才画出来的婚服样子。   这其中包括最外头的直领对襟大袖衫、窄袖褙子、贴身衫、裤,还有下身的黄罗销金裙、绣花鞋。   最复杂的要数霞帔。   如今两家只是换了细帖子,还未下聘礼、定结亲日子,估摸着成亲也要一年后了,那时候想必沈三郎君已经取得功名,不知道会是几品官衔。   元娘霞帔品级也要按沈家郎君的官衔来做。   至于凤冠,东京城里的富贵人家争相攀比,越华丽越好。大娘子在界身巷最大的冠子行,请了手艺最好的冠子待诏来做。   除了这个,元娘的嫁妆里头还有大娘子近几年订做的各色漂亮冠子,甚么一年景花冠、白角冠、山口冠……   陈雁又将那些婚服的样式、花样子仔细查看了一遍,花样子她反复改了好几遍,这才满意了些。   大娘子说了,要是她跟冬儿做得好,元娘便穿她做的,但是大娘子也不全然放心将元娘的大事交给她一个小丫头,故而还专门托人请了文绣院出来的工师去做,届时做出来,若是比她的做得好,便不用她的。   陈雁没日没夜想花样子,发誓定要做出比那工师手艺还好的婚服来。   元娘出嫁那日必定会吸引东京城不少人来瞧,若是元娘能穿上她做的婚服,将来她出了府去,若想自个儿开铺子,不愁别人不挤破头来找她。   那毕竟是四品御史家的小娘子!   商人最追捧这些了。有这个名头在,她一辈子都能打着这个招牌,不怕没钱赚。   但要比过文绣院出来的工师,自然没有那样容易。   文绣院是给大内贵人纂绣的,有绣工三百人,供乘舆服御及宾客祭祀之用。   其中有工师数人,从全国各路技艺精湛的刺绣高手中选拔。有些工师年老后退出宫廷,在民间授受技艺,也接富贵人家的生意。   这样的人手艺难得,上门者纷至沓来,尤其那些富商,挤破了头,花费千金也想做一身。   大娘子早早就托人打听,定下来工期,为元娘订做。光这个名头都够响亮的。   陈雁要比过去,须得下十分的功夫才行。   等到太阳出来,估摸着元娘有了空当,陈雁这才领着人,用盘儿盛了她画的那些样子去给元娘瞧。   到了跟前,门上的婆子说元娘随大娘子管家,这会子还未回来。   陈雁又问,“不知几时能回?”   婆子道,“这几日也有午膳前回的,也有晌午后才回的,说不准。”   正巧陈雁瞧见夏荷,忙道,“夏荷姐姐!”   织云之前难为她,夏荷帮过她的忙,她晚上抽空绣了个蜻蜓荷花的荷包,预备要给她的。这会子正巧碰见了人。   夏荷见她,笑道,“你来得不巧,小娘子今儿怕是要晚些才回。”   陈雁上前,将那荷包给她,“姐姐前些日子不是说荷包丢了么?我绣了个新的给姐姐用。”   夏荷一愣,“哎唷!”   她摩挲了下那精巧的荷包,是粉色和碧色的绸,绣的蜻蜓跟荷花别提多细致了,蜻蜓翅膀透明的,日头下还闪着细碎的光。   她笑道,“难为你有这个心呢!”   她是真喜欢,这丫头的绣活真是没话说,换了寻常的,她还不稀罕要,白欠人情。   她在小娘子身边,能缺了好东西么?   陈雁倒没有想那样多,见她喜欢,便道,“是想着姐姐的名儿才绣的这个。小娘子不在,我晚些再来找。”   她告辞便要回绣房去。   夏荷见她风风火火的,她早瞧出来,这丫头是个直性子,织云给她下马威她愣是瞧不出来,当场顶回去,还将织云气个倒仰。   “你等等。”夏荷笑道,“总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她去自个儿屋里,拿了一个梅红匣子来,陈雁认得这个,是梁门里头李和家的果子。   “喏,这有盒鸡头,你送我荷包,这是我的还礼,你拿回家去尝尝。”   陈雁大大方方接过来,福了福,“多谢夏荷姐姐。”   李和家的鸡头是东京城里最出名的,陈雁走到园子里,打开匣子瞧了眼,用小新荷叶包着,一色儿银皮子,最是鲜嫩。   回去时二妞正在裁剪。   大裁大剪她如今都会了,挑花绣花还早。她裁的是绢帕,裁出来,分给底下的绣娘去锁边、绣花。   她自个儿也跟着练,如今绣帕子已经有些样子了。   只是要给主子绣,还差得远。   府里头底下的小丫鬟没几个钱,却也爱俏,私底下拿了布,央着她绣,旁人嫌弃费事,又没有油水,是不肯的,二妞却高兴做。   一则可以练习手艺。   二则绣一个帕子,虽然只给两文钱三文钱,但那也是钱呢。   靠着这个活计,她晚上回去绣帕子,也赚了好几十文钱,她不但自个儿绣,也教大妞。大妞要是能绣帕子、荷包,有一门手艺,将来就不用洗衣裳了。   洗衣裳太辛苦了。二妞想起来她嫂嫂以前没日没夜洗衣裳,就觉得难过。   陈雁下午又去了元娘院里一回,元娘还在大娘子院里忙。   她便又回去画花样子了。   元娘的凤冠霞帔是一件事,陪嫁的衣裳也要上百件,还有荷包、帕子,几百件是有的。   这都够忙的了。   她每日画花样子都要画几十张。绣娘们拿着花样子去绣,紧着做都怕时间不够呢。   等下了值,她拿上那一盒鸡头米,还未到家里,就听见爹大着嗓门在跟人炫耀。   下人院里不少人围着他打听,好些都羡慕他。   要说如今的下人院里,数谁家最有出息,必然是陈家了。   一家子好几个都拿着大丫鬟、厨娘的月钱,可够别人羡慕的。   “你可够命好,你家娘子能干不说,几个丫头也出息!早知还不如生几个女儿,我家那几个小子成日里疯玩,气煞我。”   陈庆得意,“如今后悔可晚了。”   陈雁路过,嫌爹丢人,赶紧跑进屋里,打量着那个匣子,想了一想,鸢姐儿念叨过,李和家的鸡头供给中贵戚里,一盒几百文是要的。   夏荷在元娘身边见多了好东西,怕是不喜欢吃这个。   她想起来上回七夕碰见吴承祖,那小子买了一碗乳酪冰雪,她当真以为十五文钱,回来嘲笑鸢姐儿,她瞪着眼睛,给她背菜单子。   说那家冰雪,最便宜的砂糖菉豆也要二十文,更别提加了乳酪的,起码一百文钱。   还有那些药,打发鸢姐儿到药铺一打听,喝,起码一贯钱。   买药的钱娘给了,但那冰雪的一百文她一时间没有,她的钱早花完了。   她的脚崴了,过了好几日才去找吴承祖算账。   这厮一瞧见她还敢笑,她将人骂了一顿,吴承祖耷着脑袋,做错了事般,红着脸,“我,我乱花钱,雁姐儿可以不还我的。”   陈雁啐了一口,“谁稀罕。”   她放话过几日就将钱还给他。   但她这会子还没攒够一百文。   她又去过几回药铺,吴承祖都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每回都说,“雁姐儿,不必还的。”   陈雁才不稀罕他的一百文,每回瞧见他就生气,都要骂一顿。   他是个傻的,花钱也不瞧一瞧,倒是要她来还钱。   花的还不是她的?真是想起来就气。   不过,有一回听说他去李和家买鸡头,没买着,说他婆婆想吃的。   她拿起那一匣子鸡头米,路过还在唾沫横飞跟人混吹的爹,没好气问,“爹,你腰疼的膏药还要不要买?”   陈庆回头,“啊?膏药,买一副罢。”   他忙着跟人炫耀,赶紧又接着吹道,“哎!今儿相公跟我说了两回话呢!”   “说了甚说了甚?”一堆人围着。   ……   陈雁心道,娘回来准收拾爹!爹也真是!   她走出夹道,走过张戴花洗面药,张家那小娼妇正跟人说话,瞧见她,灰溜溜赶紧缩回去不出来了。   陈雁啐了一声,走到隔壁丑婆婆药铺门口,瞧见对面那家新开的油盐店门可罗雀,已经没甚人了。   自打他们家卖掺了水的酱、醋,掺了沙的盐,兑了菜油的胡麻油,娘带着一群人闹上门,当天晚上险些将店里东西搬空了。   那曹官人有个在将作监做小官的亲戚,也架不住这边下人院里住的是王御史家的下人。   御史监察百官,告到官家面前,哪怕是将作监长官,也够喝一壶的。   陈婆子将那六瓶油都拿去,要退钱,其他人有样学样。陈婆子凭着一股子蛮力和大嗓门,愣是将钱拿了回来。   她直嚷嚷,“再不上那丧天良的铺子里了。”   后头几日也有听说了要去退钱的,但那曹官人也看人下菜碟,愣是不认账,耍无赖。   陈雁收回视线,进了丑婆婆药铺。   药铺里只有个吴承祖,他如今渐渐接了郎中的班,晚上便由他坐诊。   陈雁进去时,他正在做丸药。   药铺里有股长年累月浸染了药材的味儿,吴承祖身上的味儿淡些,也是一股药味儿,倒是不难闻。   陈雁没好气,“吴承祖。”   吴承祖正在搓香药元子,闻言一个哆嗦,将一个元子捏碎了。   他满脸高兴,回过头,耳朵通红,“雁,雁姐儿?”   陈雁双手环胸,将那一匣子鸡头米拍在他怀里,“这个还你,抵欠你的钱。”   吴承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每回都教雁姐儿骂一顿,有些瑟缩,他认得那匣子,吃惊,“这,这是——”   他打开瞧了一眼,“李和家的鸡头?”   他忙看向雁姐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圆乎乎的脸上显得很傻。   陈雁没好气,“我可不欠你了。”   吴承祖想起来上回他没买着,回来有些垂头丧气。真没想到雁姐儿竟记得。   他心里暖呼呼的,喜悦抑制不住流淌到全身,心脏一阵阵发麻,脸色发红,“雁姐儿,你竟记得这个。”   陈雁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记得,只是恰好得了这个。”   吴承祖知道她不耐烦,忙将匣子小心翼翼放到桌上,瞧着自个儿黑乎乎的手指,赶紧找来布巾子擦了擦,跟在她身边,笑道,“你可是来买药的?伯父的腰疼好些了么?”   他说着,端过方才在做的那些元子,“我这些日子瞧医书,做了些膏药和香药元子,专治腰疼的,可要拿回去试一试?”   陈雁这才看了他一眼,狐疑,“你做的?真能治病?”   吴承祖脸色涨红,忙将医书拿来,“放心,都是药铺里有记载的剂方。我又查了许多书,对伯父的腰疼想必有好处。”   陈雁闻了闻,苦得她直皱眉头。   吴承祖之前开的治疗脚气病的药确实有用。爹的脚气已没有了。   她将信将疑,“那便拿一贴,回去让我爹试试。上回在赵太丞家买的吃了不见效。”   吴承祖喜笑颜开,“哎”了一声儿,忙去给她包药。   陈雁还了债,总算松了口气,又能理直气壮支使人,“再开一副风寒流涕、打喷嚏的药,给我家三姐儿吃,你快些!别磨蹭!”   她早发现这个吴承祖干活磨磨蹭蹭,好半晌才能抓好药。   “好。”吴承祖忙道。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汗,手底下动作加快,一边还仔细注意着雁姐儿那边动静,见她看着对面,忙道,“那曹官人油盐店要关门呢。”   “当真?”陈雁幸灾乐祸。   吴承祖见她关心,笑道,“当真,今早瞧见曹官人在店里摔东西,我听见他说这条街上有煞气,要换到州东去开。”   陈雁冷笑,“没脸的东西,走了才好。”   吴承祖忙附和,“李阿翁店里的东西多好,他一来我还怕李阿翁要开不下去。”   “你也贪便宜去曹家了?”陈雁刻薄。   吴承祖忙摇头,“哪能呢,我婆婆说了,不许去那家。”   说起来,这李家油盐店,跟他家药铺处境差不多了。   他家药铺多亏祖上积攒的家底,好歹是自家的,开不开得下去,都不用付赁屋钱。   婆婆权当是替孙儿积攒功德,就这样开着。   也不求大富大贵,日子过得悠闲也就是了。   陈雁见他说着话就走过来,拧眉,“药称好了?”   吴承祖忙跑回去,“马上。”   陈雁没好气,这人是不是傻!   ……   另一边,大娘子院里,江南那边温家得知元娘订亲的消息,用一艘大船送来好些东西。   其中就有好些茶。   大宋许多贡茶本就产自福建那一带,这回温家送来的箱子里,就有几箱子好茶。   她带着人登记入册,一一记录好了,再将册子拿给大娘子瞧。   这会子临近晚膳,院里却还很忙。   温氏忙了一日,累得头疼,玉桂正替她揉穴位。   陈鸾想着昘哥儿的事情,等大娘子收了茶册子,摆手让她出去时,她见屋里没旁人,便轻声道,“大娘子,奴发现一事儿,跟老夫人有关,想着该教大娘子知晓才是。”   陈鸾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院里谁都承过她的忙,不管是翁妈妈、几个大丫鬟,还是洒扫的婆子、提水的小丫鬟,没有人说她不好的。   就连府里头各个小娘身边的丫鬟,都跟她关系好。   尤其最近孙舅公采办的事儿教相公收了,一律归大娘子管着,大娘子正想着这胭脂水粉对那些女人来说是大事儿,得安排个妥当人采办,玉桂就笑着道,“咱们跟前可不就有一个呢!”   陈鸾闻言,心提了起来。   玉桂便说了陈鸾帮着府里头丫鬟娘子们采买香药、胭脂之类的事儿,连她不方便出去,也托她买过的。   温氏一听,“真有此事?”   陈鸾忙屈膝,“是,奴进出府里,姐姐们不得空儿,便托我帮忙,顺手的事儿,便替她们跑一趟。”   “你白替人跑腿,也不收些回扣?”   陈鸾攥紧手,忙笑道,“奴在大娘子跟前当值,哪里就缺钱使了,姐姐们是瞧得起我,这些东西也够贵了,怎还忍心克扣她们的。”   她当初不要钱,一则是为了跟府里头的丫鬟主子打好交道,不论甚么时候,多一个朋友总是没有坏处的。   二则,便是为了今儿这一遭。若是到了大娘子跟前,知道她从中得利,难免留下个市侩贪财的印象,大娘子怎会信任她呢?   温氏瞧了她一眼,这丫头行事太妥当,太聪明,她有些惋惜,“若非你不是家生子,我倒想让你作元娘的陪房。你在她身边,我也放心些。”   陈鸾笑道,“亏娘子瞧得起奴,有娘子这番话,奴恨不能一辈子都替大娘子做事呢。小娘子福星高照,生来便是富贵命,自然顺顺遂遂,一生无忧的。更何况小娘子身边那些姐姐们,哪个不比奴心灵手巧、聪明伶俐的?奴去了哪里,怕是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瞧她这张嘴。”金兰笑道,“我们十个人也说不过你一个,好话赖话全让你说了。”   陈鸾作委屈状,“姐姐这是甚么话,人家只是实话实说。”   温氏失笑,“既然你跟外头胭脂铺子这样熟悉,这个差事日后便归你管着。你回去定下章程,各个院里的份例、每月要多少开支,你回去仔细想一想,明儿回我。”   陈鸾万万想不到今儿还能有这个巧宗儿。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她当即谢过大娘子。   “对了,你方才说跟老夫人有关的事儿,是何事?”温氏想起来。   陈鸾瞧了瞧窗子外头,温氏看出她有避讳,教人关了门窗。   “说罢。”   陈鸾这才将杨妈妈家里养着一个跟相公长相很像的小郎君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还连带说了她这些日子打听来的消息。 第86章 晋江文学城   自打王相公将孙小娘和孙舅公送走,连带孙舅公夺走的那些王家铺子也收了回来,孙家宅子里头闹翻了天。   孙家的大娘子前两年去世,膝下并无嫡子,只有个远嫁的女儿。   其余二十几房小妾,还有十几个庶子、庶女,为着争宅子里的财物,闹得不可开交,每日吵嚷、厮打不断,乱哄哄的场面堪比土市子瞧刽子手砍人。   王相公虽不许人去向老夫人通风报信,但时日一久,老夫人不免从孙家那边收到风声。   她先是知道弟弟当年竟然谋夺她的嫁妆、谋夺王家产业而震惊,有些受打击,紧接着又想到这可是她唯一的亲人,王相公竟将亲舅舅送到庄子上去,成何体统。   她这个弟弟从小没吃过苦,当年的事儿许是被人撺掇的,她那个弟媳她一直看不顺眼,亏早两年病逝了。   她当即去找王相公说情,但儿子竟避而不见。   她拿出早些年让他纳孙氏时那一套哭闹的法子,当年大郎见她淌眼抹泪说这些年养大他跟二郎的不易,总是要不忍心,成全她的要求。   但这一回,王相公铁了心,任凭她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只说不见,教人将她扶了回去。   她有些下不来台,怕两个儿媳瞧她笑话。   孙氏不在,也没个贴心人说话,一时间当真难过起来,想到当年受过的苦,儿子还这样对她娘家人,不由淌眼抹泪,哭了许久,回去便病倒了。   王相公倒是在她病中来瞧过她,只是她提起孙舅爷和孙氏,他便冷下脸,教她好生养病。   老夫人又气又伤心,一怒之下索性搬到庙里去养病,以此给王相公施压。   但她在庙里住了几日,病得愈发重了不说,孙家那些人也没少来烦她,吵得她不得清净。   王相公那边只请了郎中过去延医问药,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并没有接她回去的意思。只是不许孙家人再去打搅。   又逢天气转凉,淅淅沥沥下起秋雨来,她想起实哥儿和宜姐儿,心疼起来,心里想回去,大郎却并不接她,她自个儿赌气说除非将他舅舅和孙氏接回来,不然她一辈子住在庙里不回去。   这会子进退两难,郁结于心,整日里咳嗽不停。   杨妈妈见她咳嗽得厉害,人也瘦了许多,这会子站在窗前瞧着雨伤心,忙将一件长褙子披在老太太身上,劝道,“老夫人还是回府里头养病罢,眼瞧着天凉下来,这些斋舍里也太寒酸了些,哪里比得上自个儿家里呢?”   老太太扭过身,却问道,“昘哥儿那里怎样了?江南裴家那边可再找来?”   “如今说话已学得很好了,昘哥儿很聪慧,像瑞小娘子。当年那样小一点儿,奶娘抱着他给他读千字文,他竟能过目不忘的。”   杨妈妈扶着老夫人坐到禅房里头那张榻上,“裴家人见了他,给他画了像,说带给裴家老太爷,那老太爷怕是活不了多久。”   她唏嘘,不由瞧向老夫人,压下了心里的话。   要她说,如今裴家偌大产业,昘哥儿回去跟着老太爷,将来做个商户也无甚不好。   昘哥儿的身份,当年怕相公发现,便记在杨妈妈家里的户贴上,是奴籍。   老夫人是打算等昘哥儿再大些,便放了他们的身契。好让昘哥儿做个富贵闲人。   但照杨妈妈说,老夫人在的时候还好,如今她瞧着老太太身子不好起来,又担心起昘哥儿将来的日子。   这小郎与她虽不亲近,但到底从小瞧着长大的,从小关在院里,也没去过外头,教人不得不替他担心。   没有人看着,怕是要教外头的豺狼虎豹吞吃干净的。   老太太听她说起瑞姐儿,又开始抹眼泪,“我可怜的瑞姐儿——裴家那边又岂是好心!那裴家老儿一死,族中那些叔伯兄弟哪个是心思简单的?我的昘哥儿甚么都不懂,去了那里跟羊入虎口有甚区别?”   “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一日,总不会教他被人害了。”   外头雨下大了些,“劈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冷风吹进来,杨妈妈都打了个寒颤,窗子教风吹得“咯吱”作响,她赶紧走过去将支起的窗扇放下。   骤然对上窗前站着的人影,杨妈妈见鬼似的浑身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牙齿都在打颤,不敢置信,“相,相公——”   王相公还穿着紫色公服,脸色难看。   身后跟着撑伞的仆从,此时低着头吓得浑身发颤。   ……   王若昘在雨声中醒来。   屋檐上“劈里啪啦”,像一粒粒石子儿丢在瓦片上。他跟着鸢姐儿玩弹弓,石子打在瓦片上头,就是这样的声音。   他很喜欢这样玩儿,可惜鸢姐儿说不能教大人发现,不然要挨揍的。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玩儿。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安安静静听那声音,觉得很好听,像鸢姐儿说话的声音。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他动了动鼻子,使劲儿嗅了嗅,闻到一股凉凉的水汽。   前些日子鸢姐儿往头上戴楸叶,她央着家里姊姊剪的小蛾的模样儿,簪在丫髻上,很是好看。   尤其跑起来的时候,小蛾的翅膀轻轻颤动,他没忍住用手摸了摸,鸢姐儿板着小脸训道,“不许摸头,长不高了!”   哑婆婆推门进来,携着好重的水汽。   她瞧见小郎掀开了帐子,笑着打手势,“还睡?时候不早,该用膳了。”   哑婆婆胖,走路脚步声很沉,她打开了窗扇,一股凉风吹进来,将书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啦”作响。   哑婆婆没听见,小郎却是瞧见了,他赤脚爬下床,跑过去将书抱起来,免得教雨淋湿了。   他瞪哑婆婆,抿唇有些生气的模样儿。   哑婆婆瞧见他赤着脚,又比手画脚,将他提起来,放到椅子上,给他擦干净脚,穿上了鞋袜。   小郎晃了晃两只脚,视线不受控制瞧向外头的雨,院里的绿意透过雨幕,框在窗子中。水汽扑打在他脸上,衣裳上。   他隐隐约约感知到,炎热的夏日又过去了。   杨妈妈引着王相公进来时,王若昘正在窗前看书。   他早上吃了哑婆婆做的七宝酸馅馒头,哑婆婆做饭很没有章程,今儿糖放了好多,小郎皱着脸,吃了几口,就不肯吃了。   这会子他瞧的是话本子。之前跟鸢姐儿去书肆买话本,一本一百五十文,鸢姐儿说买不起,将他拉走了。   后头他就拿橱柜里头的钱买,哑婆婆也不识字,对书架上那些书也不大管。   她记性也不好,橱柜里的钱没了,还以为用完了,便拿新的放进去。   杨妈妈给了很多钱,她平日里买菜做饭,压根用不完。   王若昘看的是上回跟鸢姐儿没听全的《陈巡检梅岭失妻记》,他看得入迷,板着小脸,十分认真,打算全部记下,再讲给鸢姐儿听。   这样鸢姐儿肯定愿意找他玩了。   听见院门推开的声音,他也不管,自顾自认真记着话本子。   直到一个陌生味道的人站在他旁边许久。   一开始他没理会,忙着看书,闻到那股檀香味儿,他不喜欢,扭过身去,转向窗边,捧着书接着看。   但一只大手伸过来,将他的书拿走了。   小郎有些生气,抿唇,伸手要抢,杨妈妈本就战战兢兢,这会子吓了一跳,顾不上失礼,唯恐小郎惹怒了相公,赶紧将他抱住,放到身边,摁住他,“昘哥儿——”   她紧张地低着头,瞧见王相公教雨水打湿的公服袍摆,那紫色是顶顶贵重的颜色,打湿了便又深又沉,她声音有些打颤,“不可放肆,这是王相公。”   王若昘眼里只有话本,还要伸手去够,杨妈妈险些抓不住他,倒吸一口气。   正在这时,王相公冷笑一声,将那话本丢给他,“跟你娘一样没出息。我当是苦学读书,竟看的是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王若昘瞥他一眼,不高兴,气鼓鼓的,扭过身子,捧着话本继续瞧,拿后脑勺对着人。   他不喜欢这人,浑身都是檀香味儿,很沉闷。   杨妈妈赶紧求饶,“相公饶了奴,奴也是瞧着小郎可怜,实在不忍心——”   王相公视线扫过小郎眉眼,那双凤眼令他有一瞬恍惚,想起瑞姐儿,他抿唇,冷冷丢下一句,“此事绝不许教其他人知晓,不然——”   杨妈妈忙道,“相公放心,不敢的,不敢的。”   王相公拂袖而去,她捂着胸口,心脏“砰”“砰”“砰”直跳。   她还以为,还以为……相公要掐死小郎。   她有些后怕地瘫坐在地上,瞧见小郎还认真在看书,一副完全不知方才经历了怎样的危险的模样儿,不由苦笑。   也不知道老夫人当初做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相公的意思,显然是饶过了她这回,默认了老夫人做下的事儿。   小郎,算是保住了。   杨妈妈有些恍惚,想起来王相公当年处置瑞姐儿的时候,何等的冷酷无情。   她不由唏嘘,怕是人上了年纪,都要心软些。也不知道相公有没有后悔当年拆散瑞姐儿和裴家郎君,害得她年纪轻轻就殒命了。   王相公自然是不会后悔的。   但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时常感到人生无常。昘哥儿这事再往前十年,他也不会留着这样一个孽障,辱没了他王家血脉。   当年裴家只是杭州城里一小商贩,就敢撺掇瑞姐儿私奔,敢毫无廉耻做出此等事来,若非瑞姐儿求情,他岂会饶了他裴家!   ……   陈鸾将此事告知大娘子后,温氏脸上的表情有一瞬惊讶。   温氏不像陈鸾,她对当年的事儿一清二楚,从杨妈妈的身份,一下子想到瑞姐儿和当年那个孩子。   那孩子与三郎年龄相差无几,几乎是前后脚出生。   她早产后身子虚弱,翁妈妈过了些日子才跟她说了瑞姐儿去了的事儿。   相公府上对外称是病逝。   温氏后来才知道那孩子听说送人了。   如今为何在老夫人那里——杨妈妈自然没有那个胆子,她一辈子听老夫人的话,只能是老夫人吩咐她这样做的。   她听陈鸾说罢,看了她一眼,“此事不许跟任何人说,你只当不知。”   陈鸾知道此事涉及王府小娘子名声,忙应声,“是。”   “你是个伶俐的丫头,这事儿你做得很好,时辰不早,快家去罢。”   陈鸾这才告退。   温氏瞧着她出去了,翁妈妈脸上还难掩震惊,“那孩子——怕是——”   温氏如今只操心自个儿的元娘和三郎,并不想管王相公母子之间的事,只淡淡道,“你亲自去,跟相公说一声儿,免得老太太那里闹出事来。”   无论如何,她已经在王家这条船上,王相公为了仕途,也不可能让任何人影响家里名声。   这事儿过去这样多年,那孩子也长大了,既然记在杨妈妈名下,那便是杨家的。跟王家不相干。   即便如此,她还是派人留意那宅子的事儿,若是有不对劲儿,那孩子还是要趁早送走。   陈鸾晚上回去了便将此事压在心里,开始琢磨温氏吩咐的采买胭脂香药的事儿。   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利。   她拿出一个册子,册子上记着各个院里的小娘、丫鬟们托她买过的各色东西。   每个小娘的喜好、丫鬟们每月花了多少钱在这上头,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鸢姐儿上回瞧见,说她既然要这样记,为何不将每个人列出来,一页上按月份列出,这样瞧着便很清晰明了。   陈鸾一戳她额头,笑道,“懒人也不是全无道理。”   小丫头捂着额头哼哼,“人家哪里懒了,那叫福气!”   陈鸾翻看着这册子,很快便列了一张单子出来。   若是能拿公中的钱去买,那些小娘和丫鬟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都是相公府后院里的女人,胭脂、熏香之类必不可少,之前孙舅公拿钱买来些不能用的,她们只能吃下暗亏。   这会子孙舅公的差事被夺了,后院里就差敲锣打鼓欢庆了。   大家也没少巴结大娘子,就怕大娘子甩手出去,又丢给哪个中饱私囊的。   陈鸾想着这事儿的章程,心里大致有数了,瞧见桌上的那本《益部方务略记》,已经看完几日了,还没顾上还。   鸢姐儿在那里叽叽喳喳跟娘说灶房里的事儿,陈鸾携着书起身往外走。   “做甚去?”陈婆子问。   “还书。”   陈鸾抬头瞧了眼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衣袍都鼓起来了。   院里的人家赶紧将竹竿上晾干的衣裳收起来,也有教风吹跑的,急得直嚷嚷,满院追。   槐树“哗哗”作响,陈鸾顶着大风走出夹道,却见也有两个人顶着风走进来,前头那个,不是暄哥儿是谁?   陈鸾正想打招呼,听见他旁边那个郎君跟他咋咋呼呼说话,“上回你从我这儿借去的《益部方务略记》还没瞧完?你何时看书这样慢了?再不还我,我家老祖宗该要发现宝贝不见了!”   她不由一怔,捏着手里的书,泛黄的书页上“益部方务略记”几个字让她有些恍惚。   孙静暄平静的声音传来,“过几日。”   “都过了好些日子。”那小郎叽叽喳喳,“我不管,你将前几日从大相国寺淘来的汉代碑文借我拓一份!”   “我还未修复好,届时给你拓。”   “那可说好了!”   两个人走近了,陈鸾将那书塞进袖子里,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孙静暄顶着大风走路,低着头,先看见她的青布鞋,鞋是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颜色,绣着缠枝莲,显得很干净。   往上是石青色的裙摆,教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一双纤细的脚踝。   他脚下一顿,抬眸,“陈小娘子。”   陈鸾笑道,“真巧,郎君这是去书肆了么?”   刘时看见陈鸾,她恰巧站在槐树下,风吹得衣摆狂乱,她笑得眉眼弯弯,有一双清水一般的眼眸,他不由红了脸,非礼勿视,忙收回视线,看向孙静暄。   孙静暄颔首,“嗯。小娘子做甚去?”   陈鸾笑道,“去油盐店一趟。”   孙静暄看着她走远,刘时不由推他,“这是哪家小娘子?也是你们相公府上的家生子么?”   孙静暄看了他一眼,扭头推开门,声音淡淡的,“嗯。”   刘时不由叹了口气,“家生子啊!”   孙静暄将陈鸾前几日还来的《扬州芍药谱》、《刘氏菊谱》还给刘时。   刘时随意翻了翻,还要坐下跟他聊天,却教孙静暄以要温书为由,将他打发走了。   他趴着门框,脑袋探进去,“那甚,汉碑!可不许反悔!”   孙静暄冷漠地将他脑袋推出去,关上了门。   一句冷淡的“嗯”从门里丢出来。   刘时捧着书,风吹得脸疼,他气愤,“好你个孙静暄!下回别想跟我借书!”   陈鸾到油盐店逛了一圈,买了几颗乌梅糖给三姐儿,又到市井里随意走了走,风吹得街上土味儿很重,小贩们人仰马翻。   她摸出袖子里的书,不由走进一家书肆。   她瞧了一圈,看中一笏潘谷墨,一百文钱。   她不像大姐儿和三姐儿有许多东西想要,对吃穿用度都寻常,钱都攒了起来,以防不时之需。   若是不知道还好,既知道她看的书是孙小郎借来的,又耽搁了这许多功夫,倒让他欠了许多人情。   她心里便有些怔愣。孙小郎为何不说清楚是借来的?   买了墨,店家替她包好了,她拿着往回走,风停了下来,市井里又恢复热闹,她敲了敲孙家的门,正等着曾婆婆那慢吞吞的脚步声,门疏忽打开了。   陈鸾跟门里的人对视上,他仿佛等在那里似的。   她有些惊讶,“怎是郎君开门?婆婆呢?”   孙静暄请她进去,开着院门,曾婆婆耳背,在屋里问,“暄哥儿,我听见有人敲门。”   孙静暄应了一声儿,“是鸾姐儿。”   他才对陈鸾道,“婆婆这几日有些风寒,在床上躺着。”   “可得多穿些衣裳才是。”陈鸾道,“天凉了,我家三姐儿也着了凉。”   她将书和那笏潘谷墨递给孙静暄,“书我前两日看完了,一时不得空,才拖到今儿,方才在市井里瞧见这枚墨,算作谢礼。”   孙静暄一顿,接过书,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抿唇,“方才你听见了?”   “听见甚?”陈鸾打趣,“听见小郎君替我借书,让人追着讨还么?该早些跟我说才是,倒害小郎君欠人情。”   孙静暄笑了笑,“不是甚大事儿,别听他浑说,那人只是眼馋我的汉碑,想着法儿找由头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甚么汉碑这样重要?”陈鸾将潘谷墨放他手里。   她的手指擦过孙静暄指腹,有些凉,孙静暄眼睫一颤,不由收紧指腹,那一点凉跟针尖碰到一样,却不知为何久久都停留不去。   “小小谢礼,小郎君别嫌弃。”陈鸾打趣,“跟郎君的汉碑比起来,想必差得远了。”   孙静暄抿唇,“不会。”   他先带着陈鸾去瞧曾婆婆,给婆婆留了一包乌梅糖,然后才去瞧汉碑。   大相国寺的资圣门前有许许多多卖古籍、法帖之类的小贩,很多读书人喜欢去那里淘书。   孙静暄的书桌上便放着一块修复了一半的汉代碑文。   让陈鸾这个外人看,不过是一块刻了字的石头,而且是碎得四分五裂、面目全非的石头。   但是孙静暄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块儿指给她瞧。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指腹处有明显的握笔留下的茧子。   陈鸾闻到他身上清淡的墨的味道,跟这个人一样冷冷淡淡的。   她瞧见“周武王趁势”几个字,几百年的东西,字迹遒秀,出现在眼前,她感到一股奇怪的情绪,伸出手,却迟疑了一下。   “你可以摸。”孙静暄温和道。   陈鸾轻轻碰了碰,石头冰冰凉凉的,她笑道,“这便是汉朝的碑文么?真有意思,竟真能找到的。”   她在看碑文,眼睛里有赞叹和惊讶,孙静暄却看着她,偶尔轻声回复几句。   ……   陈鸢跟二妞说话,瞧见二姐儿从孙家出来,孙家郎君那张俊俏的脸在院里一闪而过。   她“噔噔噔”跑过去,拉着二姐儿,跟她讨乌梅糖吃。   陈鸾牵着她进门,陈鸢坐到椅子上吃糖,腮帮子鼓鼓的,两只脚晃来晃去,“二姐儿,你想嫁甚么样的人?”   陈鸾正在理采买的事儿,闻言,没好气,拿笔一戳她脑门,啐道,“不害臊,这也是你一个小娘子能挂在嘴边的?”   “我问问嘛!你偷偷跟我说,我不会跟人说的!”   陈鸾眼前闪过孙静暄的脸,摇摇头,想到管着采买时候血液里涌动的兴奋,那滋味实在教人难忘,好像她也站在别人顶上,轻易便能左右别人的喜乐。   让她不禁想抓住更多。   她笑道,“我想嫁的,自然是有本事的人了,总不能嫁个窝囊废?”   说完,她嗤道,“才多大点人,还想着嫁人!还不赶紧洗你的肚兜去,又等着娘给你洗!”   陈鸢讪讪,又往嘴里塞了颗乌梅糖,从椅子上溜下去,不服气,“哼,我哪有!我分明就要洗的!少冤枉人!” 第87章 晋江文学城   这日一早,温氏和元娘坐在小花厅里,廊下站满了等着办事的管事娘子。   陈鸾在一旁点茶,听元娘有条不紊地吩咐各项事儿。   元娘跟着温氏学掌家,才一月余,已经很有模有样了。   这些婆子每日天不亮,就要来温氏这里领了对牌,再去账房支领钱,或去各处库房领了物件办事。   这里头,管采买的、管小丫鬟的、管帐设、台盘、茶酒、灶房、出入轿子的……每日都有几十个人,上百件事儿等着。   这些婆子,也有踏实做事、为人老实的,也有耍滑弄奸、欺上瞒下的。   陈鸾在一旁听着、瞧着,心里也学着,瞧大娘子如何做事,元娘如何做事,再瞧这些婆子们在主子跟前怎麽说话,出去了又在下人面前如何摆威风。   前头的婆子说完,元娘也有就给了对牌出去的,也有听出不对来,教她回去再核的。   比如眼前这个廖妈妈。   廖妈妈前些日子教元娘斥了一顿,索性不管园子里。   如今正是赏菊的时候,各府上都递帖子,邀请赏菊。   相公府里的菊花自来就多,但这些日子才开的菊花已经教人摘了不少。廖妈妈一来就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天可怜见,老身打理园子一辈子了,管得严了些,不许人乱采,也是为着府里着想。”   “如今手里松了些,天杀的,才开的菊花便教糟蹋了,那些蹄子们一贯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打量着小娘子心软,恨不能连株都拔了去,大娘子可要做主啊!”   她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元娘骂她的那句“相公府的园子,主子们摘个花,还要你首肯了?”   陈鸾挑眉。   廖妈妈哭诉完,在那里淌眼抹泪,偷偷往大娘子脸上觑。   温氏再疼元娘,做事也不能没有章程,也不能纵着她浑来。这园子自来是她管的,一向都管得好好的,元娘横插一脚,就出了事了。   她苦口婆心道,“这些许的小事,按理不该拿到主子跟前,惹主子心烦,实在是老身如今不敢多管,怕惹了小娘子厌烦,这才来讨个意思。那些糟蹋的花草,如今可要换?若是不换,相公邀人赏菊,怕是要生气的。”   元娘年轻,看着她这张老脸在那里做戏,有些不耐,“依着妈妈的意思,该如何换?往年是如何做的?”   廖妈妈见元娘语气软,还当她知晓这其中轻重,开始显摆自个儿本事,“这事儿换了旁人,那是万万没法子了,只是老身到底管了这些年花草,少不得要想个周全,才不辜负主子信重,这些日子没少掏空心思,忧虑难眠,才想了个万全的法子。”   “哦?”   “老身正好与不少种花人家熟识,这时候采买些菊花来填上,不光能填上园子里的空儿,景致还能更好呢!”   “要多少银钱,可算过了?”元娘啜了一口茶。   廖妈妈笑道,“这时节各府上都进菊花,价格便比寻常时候贵些,更何况咱们府上又不是那些小门小户能比得,少不了进些稀罕的,像是小银台、新罗、都胜、御爱、玉毬、金万铃、棣棠……少说也有十来种,东京城里也少见的,若是将园子里如今那些都换了,需得——”   她谄媚地上前,伸出一个手指,“起码得要这些呢。”   元娘轻描淡写,“五千缗?”   陈鸾瞧着廖妈妈那脸色,怕不是五千,而是——   廖妈妈笑道,“五千怕不够买几盆小银台的呢!是五万贯。”   元娘笑了一声,“五万缗?我们家园子往年一年的花费也没有这样多罢?妈妈可知外头人家,一年衣食住行也不过二三十贯钱,五万缗都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妈妈好大口气!”   廖妈妈笑道,“可如今若要装点园子,也没旁的法子,若是不管,实在不知如何跟相公交代了。”   陈鸾瞧这廖妈妈,心里都惊讶,这人活得顺遂久了,当真会忘了天高地厚。她真以为相公府靠着她才有这园子呢?   倚老卖老到这份上,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元娘淡淡道,“我瞧着这园子廖妈妈是管不好了,也罢,妈妈年纪也大了,我们府上一贯体恤人,妈妈便家去颐养,这事儿交给旁人来管罢。”   廖妈妈还等着拿对牌,五万贯对温氏来说不算甚,哪里比得上相公重要呢?   但她万万想不到,元娘竟让她家去,她顿时一愣,不敢置信,“小娘子?可,可这园子——”   元娘教两个婆子拖她出去,廖妈妈才反应过来,忙哭着说知错了,但元娘听也不听。   那嚎哭声一路远去,半晌才不见了。   元娘看向温氏,“娘,女儿做的可对?”   元娘吩咐事的时候,温氏只是坐在一旁翻看账册,并不出声。   她将一本册子阖上,笑着摸了摸元娘的头,“一个下人,换了我,上回的事儿便够处置她了。你还是心软,给她机会,她却反而以为你忌惮她,将园子管得这般乱糟糟,如今还敢到你跟前狮子大开口,不是拿捏着你年轻、好说话是甚?让她家去都是便宜的。”   这些人都是她留着给元娘练手的,不然也不会蹦跶这样久。   元娘垂眸想了想,若有所思,笑道,“女儿记下了。”   陈鸾也琢磨着温氏的话。若是她,她也会与温氏一样,不会让廖妈妈还有回去再管园子的机会。   她挨了呲,心里不服气,回去必定出乱子。一开始便摁死她,处置了她便是最好的,不留后患。   元娘确实心软,但元娘还小,又有温氏这个母亲,出身也高,心软也未必是坏事。   等早上这些婆子们都领了对牌出去了,元娘跟温氏说了些话,这才告退了。   陈鸾趁着温氏难得空闲的当口,拿出自个儿做的那份采买胭脂水粉、沉檀拣香的单子来。   “大娘子昨儿吩咐关于采买的事儿,奴已列好了单子,请大娘子过目。”   温氏每日事儿太多,这会子拿起单子瞧了两眼,心里有些惊讶。   单子上列了府上后院里各个小娘、丫鬟们每月采买的东西,花费多少都一清二楚。   连二房那边的几个小娘、丫鬟,甚至吴氏身边的大丫鬟也找她买。   这几乎是与府里头所有主子、丫鬟都打着交道,还让她们信任她,肯将这样一大笔钱交给她去办。   府里头这些女人加起来,也有几十,这样的本事,若是在衙门里头,少说也是个主簿了。   便是给王相公办事的,有没有她这样的本事也难说。   温氏瞧她还带些稚气的脸,那双聪慧的眸子,又生出惋惜。可惜了。   陈鸾见温氏瞧了半晌也没说话,以为有甚不妥当。   她有些摸不着温氏的心思,怕她觉得自个儿心思深,跟各院里都交好,未免怀着旁的心思。   但她认为温氏不是那等子小心眼的人,才愿意在温氏身边做事的。   再者,她与各院里打好交道,对温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样那些小娘的风吹草动都在她掌握之中,不怕后院里闹出事儿来。   她想了想,笑道,“这是奴根据前几个月府里娘子们的支出大致列出的单子。因着是她们自个儿拿钱,自然更谨慎,买的都是必用的,府里头若是想在这上头省钱,按着这个上头采买当是没错的。”   温氏早就头疼府里花费奢靡,开支巨大,御史一年的薪俸加上衣赐、禄粟、傔人衣粮等各色补贴加起来,也不过五百贯钱。   虽比起八.九品小官员,这个薪俸已很多,但要承担这样多人的花费也是远远不够的。   更何况还有各府上往来,少不得有人情礼,支出便更多了,少不了动用她的嫁妆来贴补。   她早就想节省些府里头不必要的开支,孙舅公的事儿顺理成章砍掉了教他贪去的那部分。   如今府里头各项支出,她也正在想法子缩减。   鸾姐儿这个想法,与她不谋而合。   她心里真喜欢这个丫头,办事又伶俐,还懂分寸。   她的元娘也聪慧,但到底没有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若是家生子,给元娘带在身边,必然是助力。   “好,便按你列的去买。只是府里份例各院里都是一样的,这事儿交给你做主,你拿着对牌去账房支领钱,让玉桂给你两个小丫鬟供使唤。”   陈鸾心里一喜,忙福了福,“谢大娘子,奴晓得了。”   温氏给她一个对牌,她拿了去找玉桂,春兰正在那里替大娘子熏衣裳,自打陈鸾接过点茶的活计,春兰便撒开手,只管着大娘子的衣裳和香炉了。   她当初也是为了替大娘子争口气才学点茶,可惜没有鸾姐儿那样精通此道,她还是更爱跟香打交道。   陈鸾说了温氏让给她两个小丫鬟使唤的话,玉桂道,“正巧新进了两个小丫鬟,唤作小玉和雪儿,还没分派活计呢,正巧给你去带。”   春兰闻言,打趣道,“哎唷,了不得,鸾姐儿才来几日,都要爬到我们头顶上去了!”   陈鸾笑,“姐姐折煞我了,只是替娘子跑腿的,哪里比得上姐姐在大娘子心里的地位了?要是咱们两个掉进水里,大娘子准教人先救姐姐上去呢!”   一句话惹得春兰和玉桂笑个不停,春兰心里那点子别扭也消散了。   按理说,春兰擅香,香有关的事儿都是她负责的。大娘子这回却将采买的事儿给鸾姐儿,要说她心里没有不自在是不可能的。   她也清楚自个儿在这些事上并不如陈鸾那样八面玲珑,一直在府里待着,对外头也不甚熟。   这事儿交给鸾姐儿再合适不过。   但心里也会有大娘子是不是更喜欢鸾姐儿的失落。   这会子教她这样一说,她才醒悟过来,是啊,她跟着大娘子多少年,感情不是鸾姐儿能比的。   她怎能怀疑大娘子待她的情分呢?   她啐道,“成日里浑说,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说着便挠她痒痒,陈鸾忙躲到玉桂身后。   几个人闹了一会子,陈鸾瞧着春兰没有芥蒂了,心里才松了口气。   她领了那两个小丫鬟,跟她们交代府里的规矩,两个小丫鬟跟鸢姐儿一般大,都是府里的家生子,老子娘也是有本事的,才能让人进大娘子院里来。   她们乖乖地喊她,“鸾姐姐。”   这个月的胭脂还没采买,各院里都等着大娘子这边的消息,也有不少人私下里找陈鸾打听的。   她只说大娘子还在考虑,让她们先等消息。   这会子她领着人往账房走,就碰见有小丫鬟来跟她说话,这是后院里那群相公办宴请时候表演乐器的美婢们身边的小丫鬟。   那些人地位还比不上府里有身份的小娘。手里头的钱也有限,但又少不了买这些来打扮。   “姐姐往哪里去?”小丫鬟将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塞给她,陈鸾摸到几颗硬硬的、圆圆的东西,猜到大抵是真珠一类的。   她不动声色将东西塞回小丫头手里。   这些婢女是专供相公们宴会上表演的,有府里买进来的,也有别人宴会上赠给相公的。   互赠婢女在官宦人家很常见。   她们的体己不过是些赏赐之类,相公府大娘子不是个刻薄的,待她们倒还好些,但是月例也并没有多少。   她们还要打扮得鲜妍,日子过得着实不甚富裕。大娘子不刻薄,还能一直养着,年纪到了便会给些钱,放出去。   那些刻薄的人家,这样的婢女日子便过得惨了。   小丫鬟见她不要,有些急,这月的胭脂大娘子那边还没消息,若是公中采买好的,她们便不必花自个儿的钱。   上月买的已是见底了,眼见着再不买便没得用,大家都着急。她们身份低微,也攀不上那些大丫鬟,就认得个鸾姐儿。   陈鸾道,“你们再等一日好了,再过一日便有消息了。”   “当真?”   “骗你作甚?”陈鸾道,“你别在园子里瞎晃,没得冲撞了人,又惹了麻烦。”   这些小丫鬟是不许乱逛的,她今儿也是着急,才跑出来。   闻言,她不由笑起来,圆圆的脸上笑得憨憨的,“我晓得了,我这便回去。”   小玉和雪儿两个见陈鸾跟个小丫鬟这样熟悉,瞧那打扮还是那个院里的小丫鬟。   不由对视一眼,有些奇怪。   陈鸾还未进账房,却听见一处屋子后头有人在训说话。听声音是孙账房在斥责暄哥儿。   陈鸾将对牌给了管银钱的管事,管事的核对没有问题,便支取了五十贯银钱。   相公府里的妾室不多,大房这边也就三个,二房那边两个,小娘子也统共四个。   这些主子们用的东西更好些,每月有面脂一盒、胭脂一盒、口脂一盒,还有瑞脑香片一盒。   这些加起来,每人每月就要三贯钱。   不过像是大娘子、元娘、孙小娘这样不缺钱使的,也不大用这些了,多是赏给下人。她们用的是更好些的东西。   至于其他的大丫鬟,用的东西自然比不上主子们,只有面脂、胭脂、口脂,香粉也是价更便宜的。   以前孙舅公每月在这上头都要捞去不少。害得她们得自个儿拿钱买。   陈鸾支好了钱,听见脚步声,孙静暄跟孙账房回来了,陈鸾面色自然地打了招呼。   孙账房颔首,便去忙了。   孙静暄见她带着小丫鬟,视线在她脸上扫过,轻轻颔首。   那银钱管事想起甚,交待陈鸾,“采买后需得将对牌与回押一同交还。”   陈鸾应道,“我晓得了。”   她想到甚,她采买胭脂,常去的染红王官人胭脂铺,跟她熟识的大伯是孙静暄的亲戚。   她也打交道有些日子了,许是看在亲戚份上,那大伯待她甚好,有甚新来的东西都给她瞧。这都托了孙小郎帮忙。   她告辞了,到门上支了一顶青绸小轿,带着两个丫鬟去采买回来。   下午的时候,她将那些胭脂、沉檀拣香都分列好了,使唤小丫鬟到各院里去通知,让大家来领这月的份例。   没过一会子,就有好些人来。   她们怀着忐忑的心情,探头瞧了两眼,见是陈鸾负责这事儿,不由有些惊讶。   陈鸾在一旁拿着笔,两个小丫鬟让人报上名来,说清楚是哪个院里,给谁领的,陈鸾瞧着无误,这才点头。   小玉和雪儿将东西拿给那丫鬟,“一盒面脂、一盒胭脂、一盒口脂、还有瑞脑香片。”   “统共四样儿,你瞧着没少罢?没少便走罢,下一个!”   后头挤满了人,小玉和雪儿的声音清脆,很神气。   大家挤挤攘攘,叽叽喳喳讨论着。小菊领完后跟几个熟识的丫鬟在那里比对,高兴道,“这个匣子,是染红王官人胭脂铺的!”   她们再打开闻了闻,那味儿都没错,心里的石头落下去,“这下好了,小娘不必自个儿花钱买!”   后头的话传到前头,大家听见了,翘首以盼,人人脸上都有笑容,很是高兴,尤其那边歌舞婢女们身边的小丫鬟们,“是鸾姐儿办这个差事呢!大娘子真英明,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就是就是!往常她替咱们采买,都没有私下克扣的,我问过外头亲戚,她买的还便宜些!也不知单是这一回给鸾姐儿采买呢,还是日后都交由她了?若是日后都由她去办便好了。”   “可不是!要不咱们跟大娘子说说?”   ……   过了些日子,这些小娘跟温氏请安的时候,便明里暗里夸鸾姐儿事儿办得好,这回采买的胭脂成色又好,瑞脑的香味儿也正。   温氏听了半晌,她们话里话外都打探胭脂这些事儿日后给谁去采办,说她们都中意鸾姐儿,一劲儿给她说好话,都想要她去办。   温氏便给了句准话,“日后都给她去办的。”   这下大家放了心,高高兴兴回去了。   陈鸾下值的时候,一路上经过园子里,不少丫鬟给她塞糕饼、塞点心,都笑着来跟她说话。   她到家时,篮儿里头有好几包点心。   这可便宜了陈鸢。   她全都拆开摆在黑漆方桌上,小丫鬟们的糕饼,都不是甚精细吃食,不过是寻常的栗糕、重阳糕、花糕、糍糕、间炊糕、糖糕一类的。   她挨个儿都咬一口,好吃的吃完,不好吃的放回去给爹吃。   陈鸾瞧见,气笑了,“三姐儿!”   陈鸢挤着脸笑,赶紧推给爹,“爹,这个好吃,给你尝!”   陈父夸她,“亏你想着爹,没白疼你。”   他乐滋滋地捻起一块儿鸢姐儿咬了个牙印的,“这个栗糕味儿不错。”   “是罢?”陈鸢敷衍爹,爹的口味粗糙,尝不出细微的味儿,不像她的舌头。   这栗糕应当是踊路巷里每日晌午来唱卖的娘子那里买的,用的栗子比菉豆粉少,还掺杂了旁的杂豆面,有股豆腥味儿,比不上早上叫卖的老婆婆那里好吃。   陈鸢一吃就尝出来了。应当是府里的丫鬟中午托后门上的婆子买来的。   府里丫鬟不好出去,很爱托门上的婆子买些巷子里叫卖的东西。   她拿一张油纸,各色儿都捡两块放进去,统共十来块的样子,包了两包,从桌上溜下去就往外跑。   “做甚去?你娘让你今儿做肉油酥给吴娘子送去!”   “一会儿就回来了。”声音飘来,她人已跑到院门口了。   “这丫头,属猴子的,窜恁快。”陈父嘀咕。   他拿着那块儿糕饼,问鸾姐儿,“我怎吃着这个栗糕跟鸢姐儿买的不一样?”   陈鸾看一眼爹,心想那贼丫头!   她也捻起一块儿咬一口,吃出一点差别,想起陈鸢说过的,嗤笑,“她一直买早上婆婆卖的,这个怕是晌午那个娘子卖的,味儿没那个好。”   陈父又细细咂摸,“你一说,这味儿是差了些。”   陈鸢跑到二妞门上,探头探脑,李天佑正哭哭啼啼拿着抹布擦桌儿,大妞在洗衣裳,大丫正拿着跟她人一样高的笤帚,认认真真在扫地。   夕阳照进来,满屋子金黄。   二妞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认认真真在绣一个荷包。   “二妞!”陈鸢大声道。   “鸢姐儿!”二妞瞧见她,立即笑了,忙将针线放下,从椅子上下来。   陈鸢已经跨过门槛,走过去,将油纸打开来放到桌上,“旁人送我二姐儿的糕饼,你们快尝尝!”   大丫最喜欢陈鸢了,每回鸢姐姐都给她嘴里塞吃的。   李天佑头一个扔了抹布跑来,陈鸢瞧他鼓着脸的样儿,将他拦住,先给大丫嘴里塞一块儿糖糕,双手叉腰,欺负人,“佑哥儿,叫声姐姐,才给你吃。”   李天佑为糕饼折腰,眼巴巴瞧着桌上,乖乖巧巧道,“鸢姐姐。”   他以前还想拿对付二妞那套对付鸢姐儿,结果陈鸢比他还无赖,还敢偷偷揍他。   他哭,二妞和大妞还说他撒谎。他便学乖了,不跟陈鸢对着干。   陈鸢感觉哪里不对,还是二妞“噗嗤”笑,“他也叫你姐姐,大丫也叫你姐姐,辈分全乱啦。”   “那该叫甚?”   二妞拍拍大丫的脑袋,“她唤我姑姑,你自然也是姑姑了。”   “噢。”陈鸢就说哪里不对。   她拍拍小丫头,“叫姑姑。”   大丫乖巧,“姑姑。”   陈鸢美滋滋的,“再叫一声儿听听呢?”   大丫,“姑姑!”   “真乖!”陈鸢又给她喂了一口重阳糕。   这是重阳节府里做的,比外头好吃,小娘才有这个,里头有好些松仁、胡桃仁之类的。   小丫头捧着吃,小松鼠似的。   陈鸢拿起二妞绣的荷包,“二妞,你也要给元娘作陪房么?”   “嗯,我想试试能不能选上。” 第88章 晋江文学城   “当了元娘的陪房,岂不是要跟着沈家郎君到任上去?”陈鸢捻了块儿间炊糕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想到以后见不到二妞,她有些舍不得,搂着二妞,脸颊蹭了蹭她的脸,糕饼渣子都蹭她脸上了,“就见不到了。”   二妞也舍不得陈鸢,她眼睛里有些发愁,“哪里就能选上呢?大娘子那样疼元娘,怕是恨不能选样样出挑的去,你跟雁姐儿、鸾姐儿倒还容易,我又没甚本事。”   她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   她才九岁呢。   陈鸢过了生辰,已经十一岁了,二妞是腊月里生的,还得过两个月才十岁。   陈鸢伸出小手一戳她眉头,歪头想了想,“你别担心,我替你想法子。”   二妞好笑,“你是灶房里的,我又不会做吃食,如今要学也来不及,你有甚法子呢?我想着这些日子勤奋些,好歹将裁剪、做手帕、打络子练得好些。”   她伸手将鸢姐儿脸颊上的糕饼屑拂去,又拍拍她领口,一只手接住掉下的碎屑,扔进自个儿嘴里,一点儿不浪费。   “我是不会,我大姐儿会呀!”陈鸢拍拍小胸脯,“你放心,我大姐儿最怕我缠她,我磨一磨,她准答应!”   “雁姐儿如今够忙了,她还得给元娘做嫁衣,我听说大娘子放下话来,她做得好才穿家里做的,另还在文绣院出来的绣娘那里订做了呢。”   “指点你两句能费多大事儿。”陈鸢拿起另一包糕饼,“走罢,我还得给昘哥儿送糕饼呢。”   她捏捏大丫鼓鼓的脸颊,弯腰笑嘻嘻,“大丫,叫一声姑姑。”   大丫乖巧仰头,“姑姑。”   陈鸢美滋滋地转了一圈,拔腿跨出门槛。   二妞忙提上篮儿,篮儿里头有她这些日子打的络子,她跟着鸢姐儿,教她瞧,“你看这些络子颜色可好?”   陈鸢见过大姐儿做的东西,甚么颜色好看,甚么不好看,她还是能分辨的。   她拿起一个翻来覆去,“二妞,你手艺又好了,这些比上回的还要好呢!一会子叫上昘哥儿,咱们去市井里卖掉!”   二妞给她夸得脸红,赶紧将篮儿盖上,抿唇笑,“好,我也好几日没见他了。”   陈鸢的脸给太阳晒得发红,她拉着二妞跑过夹道,踩着一地夕阳,踩在铺了一层的枯黄叶子上,落叶发出“咔呲”“咔呲”的声响。   两个人鬼鬼祟祟跑到杨家后边,陈鸢学雀儿叫了几声,忍不住拿出一块儿给昘哥儿留的糕饼,先给二妞咬一口,自个儿再咬一口。   两个人边吃边等。   昘哥儿学会说话以后,那个教他的娘子下午便不必来了,只上午来。   这会子吃完饭,哑婆婆洒扫屋子,昘哥儿总是跑出来。   两个人都将两块糕饼吃完了,陈鸢才发现没人出来,不由纳闷,“咦?”   她忙咽下嘴里糕饼,又握着拳头学雀儿叫了几声。   她听见小郎在里头跑来跑去的声音,不知他搞甚么鬼,不由凶巴巴压低声音,“昘哥儿,出来玩儿,别淘了。”   二妞却发现不对,她指着之前发现的那个洞,“鸢姐儿,你瞧!”   那洞口的草都给人踩得乱七八糟,拨开草丛,两个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   之前那个可供人进出的小洞口,如今给泥封得严严实实,因着是才封的,泥还没干透,里头掺着麦秸,颜色跟旁边老旧的墙体格格不入。   两个人面面相觑,陈鸢有些傻了,“糟了,定是他偷跑,教杨妈妈发现了。”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走到墙边,小郎有些沮丧的声音传来,瓮声瓮气,陈鸢都能想到他那双漂亮的凤眼满是伤心的样子。   “鸢姐儿,出不去。”   陈鸢摸摸手里捧的糕饼,“可我给你带了糕饼呢?你婆婆发现了么?”   小郎蹙眉,“嗯。”   自打那日那个陌生的男人来过以后,哑婆婆便将他拘在屋子里一上午,他正忙着背话本子,正好也没空当出去。   他听见院里有动静,但无暇分身。   等下午在墙边徘徊时,便发现不对劲。   哑婆婆见他瞧着那里,比划着,“有个洞,杨妈妈怕贼进来,封上了。”   小郎生气,抿唇,用手去挖,新和的泥,还没有硬,他一挖,十个指甲里全都是泥,哑婆婆忙将他捉住,小郎挣扎不停,她不知是怎了,将他拖回屋里关起来。   他早听见鸢姐儿学雀儿叫了,在屋里急得转圈,最后从窗子里爬出来。   他不擅长爬窗,掉下来摔在台矶上,腿一瘸一拐的。   这会子蹲在洞前,伸手又去抠那里的泥。   陈鸢听见声儿,“你别挖了,教你婆婆瞧见还是要封上的。”   “鸢姐儿。”   小郎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很难受,陈鸢也有些难受,这甚么人家,真过分,哪有将人关着不许出门的道理?   她不由四处瞧了瞧,忙拍拍墙,墙太硬,拍得她手都疼。   她赶紧收回来“呼呼”两下,“你瞧见那棵桑树没有,你想瞧外头,就爬到树上好了,我把糕饼给你。”   二妞有些担心,“你当心,别摔了。”   她也觉得这小郎怪可怜的。   “哗啦啦——”   两个人仰头往前院里的树上瞧,那树给人摇得晃来晃去。   陈鸢赶紧拉着二妞跑过去,她糕饼往衣襟里一塞,还是二妞提醒,“该压碎了。”   这才改成塞进袖子里,她站到槐树跟前,个头也不高,小小一个人,拍拍手,跺跺脚,四肢往树上一抱,手脚并用,二妞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到树顶上去了。   她目瞪口呆,忙左右瞧了瞧,藏到树后头,压低声音,“当心!”   陈鸢从树上冒出头,墙里头那棵桑树只是摇来晃去,她狐疑,探头往下一瞧,小郎还在树底下,他不会爬,手脚好笨,凭着笨劲儿爬一截就滑下去了。   陈鸢瞧他夯吃夯吃半响也上不来,不由压低声音,“昘哥儿——”   小郎抬头瞧她,他如今的模样真有些惨兮兮的,雪白的脸黑一块儿白一块儿,也不知哪里抹的泥,衣裳也划得破破烂烂,整个儿一个小叫花子样儿。   那双眼睛瞧见她,立马有些湿润,抿着唇,快要哭了,“鸢姐儿。”   他不死心,还跟桑树较劲儿,爬一截,又掉下去。   有一回掉地上,“砰”一声儿,听着都疼。   陈鸢吓了一跳,赶忙道,“你别爬了,每日练一会子,总能爬上来的。我将糕饼扔下去给你。”   她想起来二妞的篮儿里头有线,立马扭头,三两下从树上滑下去。   她那流畅的动作,就跟只小猴子似的,拿了线,三两下又窜上去,将糕饼绑好了,捏着线,一点点往墙下放。   她额头上有层细细的汗,夕阳的影子在枝叶缝隙中晕染开来,给她笼了一层橘色的光。   王若昘仰头接住那一包糕饼,小心翼翼捧着。   陈鸢抹了把脸,眉开眼笑,“你先吃!你别难过噢,明儿我还给你带!”   小郎眼巴巴盯着她,一眨不眨,陈鸢给他盯着,不由趴在墙上,“怎啦?”   然后她便愣住了。   小郎吸着鼻子,眼睛里吧嗒吧嗒掉下泪来,他拿手抹了一把,更抹了一脸的泥,他的睫毛垂下,瘦弱的身躯颤抖着,胸口一起一伏。   陈鸢心一紧,左右瞧了瞧,探头往他家院里瞧两眼,那哑婆婆在灶房里,她心一横,从树上跨到墙上,赶紧蹲下。   二妞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鸢姐儿——”   她赶紧跑到旁边瞧着左右有没有人,正巧那边夹道里有个人走过来,她吓得魂不附体,“鸢姐儿,有人来了!”   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二妞认出是对面一个马厩里干活的婆子,忙打了个招呼,婆子笑着跟她说了两句话,才慢慢悠悠走过去。   二妞往头上一瞧,墙上哪还有人。   里头那棵桑树晃了晃,她听见轻轻的落地声儿。   她捂住胸口,鸢姐儿,翻墙到杨妈妈家里去了!   王若昘和鸢姐儿面对面,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的泪花晃了晃,眼睫一眨,就掉下去了。   像做梦一样。   他怕风一吹就不见了,不由伸手抓住她胳膊,紧紧抓着不放。   陈鸢也有些始料未及,她原本没想进来来着,是瞧见有个人,才怕教人捉住,情急之下就顺着树下来了。   这树这样好爬,墙也比不上乡下高。   她拍拍小郎的脑门,“你瞧,你出不去,我也能进来呢,别哭。”   “我来教你爬树。”她转过身,示意小郎瞧着。   王若昘还呆愣愣的,跟着她一步一动,跟个傀儡似的,手脚都不会动作了。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满心高兴,连方才伤心都忘记了,屁颠颠跟着鸢姐儿左右围着树转。   陈鸢给他示范了下,甚么教爬树。   小郎满眼崇拜,“鸢姐儿真能干。”   陈鸢哼,得意,“我三岁就会爬呢。”   她小大人似的,“好了,你过来。”   她将糕饼拿来放到一旁,抓着他的手,将他的脚也摆好了,“手抱紧,爬的时候,脚抓紧树,手往上抱住,向上爬。”   小郎两只脚紧紧盘在树上,整个人颤颤巍巍的,陈鸢将他的手往上放了放,“好,手也抱紧,全身都要借着手的力道,腿再往上挪一挪。”   小郎胳膊发抖,却也爬上去了一截。   比他方才毫无章法乱爬有用多了。   陈鸢两只手伸着,“抱紧树才不会摔,别怕,我接着呢!”   二妞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见她的话,更害怕了,鸢姐儿那小胳膊小腿能接着谁?能接个果子都不错了。   他们两个可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爬。   昘哥儿听她的,掌握了要诀,虽然手脚比不上鸢姐儿有力气,抖得厉害,好歹爬上去了。   陈鸢兴奋,“能瞧见巷子里了罢?”   “嗯。”小郎抱紧了树,瞧见了树下着急的二妞,“二妞。”   二妞也瞧见他,忙替他瞧着人,“你快下去,一会儿该有人瞧见了。”   小郎抿唇,抱着不动。   陈鸢,“你下来罢。”   从她这里仰头瞧,小郎撅着屁股,死死抱着树,瞧着是有些怕的。她也有些怕摔了他。   “鸢姐儿,如何下?”小郎小脸纠结成一团,半晌,才不情不愿,有些别扭地开口。   他沮丧,好没用,总在鸢姐儿跟前丢脸。   陈鸢从旁边一棵树上爬上去,“你瞧好了,下跟上是一样的,只是往下用力。”   “脚抓紧树,手往下走,再借着手抱住树,将脚往下放。”   她示意了一番,三两下就下去了。   小郎则要慢许多,他先将脚往下放了放,蜷紧了,手才往下。   乌龟似的,一点点往下挪。   等站在地上,他忍不住扑过来,一把抱住陈鸢,力道太大,都将她撞得退了一步。   这准是跟陈鸢学的,她一激动,就这样往二妞身上扑,抱着她蹦跳。   小郎总是羡慕地瞧着,有一回他也要扑过来,教陈鸢训斥了,“男女授受不亲。”   他不解,还委屈巴巴,觉得鸢姐儿偏心二妞,没少私底下跟二妞捣乱。   比如三个人走在路上,他要站中间,将二妞从鸢姐儿身边挤开。   亏二妞也好脾气让着他。   这会子陈鸢没防备,教他扑个正着,她嘀咕,“喂!”   小郎死死抱着她,闻到糕饼甜甜的香气,陈鸢见他真伤心,鼓着脸,“好罢,谁教我大人有大量,让你这一回好了。”   她笨拙地拍拍小郎,眼睛东瞧西望,她以前都在上头瞧,这会子站在下面张望,发现这院里真是没人打理。   屋子里的东西也够多了,摆设家具比她家里还好,但是墙边的草都三尺高了,保不准有蛇爬进来呢。   用娘的话说,“这家人忒懒!”   等她打量够了,才发现小郎还搂紧她不放,她不愿意了,一把将人推开,瞧见他眼睛亮晶晶的,没好气,“你又不是二妞,男女授受不亲,让我娘知道,非揍我不可。”   小郎在心里给二妞记了记,抹了把眼睛,陈鸢“哎唷”一声,赶紧扭头拉着自个儿衣裳瞧,果然瞧见两个黑乎乎的手印。   她跺脚,瞪小郎一眼,“瞧我的衣裳!我娘准要揭了我的皮!”   这还是新做的褙子,才头一日穿。   小郎心虚地将手背到身后,赶紧在自个儿衣裳使劲擦干净。   “好啦,我该回去了。”她今儿原本想带着小郎去市井里,跟二妞一起卖络子,小郎出不去,她得赶紧走了。   那哑婆婆忙完出来该发现了。   小郎一听,亮晶晶的眼睛立马黯淡下去,伸手偷偷揪住她衣摆,抿唇,“我也想去。”   “不行的。”陈鸢安慰他,“过几日,等你能出来了,我再带你去。你婆婆说不准就要回来,教她发现,你可别想出去了。”   “明儿我给你带一个羊肉夹子。”这可是她最爱吃的,一个要三十文,她忍着心痛。   小郎瞧着她三两下爬上墙头,冲他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一下子就消失了。   外头传来落地的声音,二妞念叨,“可吓死我了!”   陈鸢搂着她蹭了蹭,“我听见你说有人,怕我娘把我屁股打开花,着急就下去了。”   陈鸢冲着里头的小郎,“你好好的,我们走了噢。”   小郎声音闷闷的,“嗯,明儿也来找我么?”   “来的!”陈鸢习惯性挥了挥手,拉着二妞走了。   晚上的时候,陈鸾忙完府里的事回来,瞧见陈鸢正做吴娘子交代的肉油酥。   她板着小脸做得很认真,前几日做的起酥没达到吴娘子的要求,吴娘子教她这几日多做。   陈鸾洗了把手,陈鸢在和面,听见外头母鸡炫耀的声音,“二姐儿,我的鸡准又下了卵,你帮我捡一下,不然大姐儿又捡走了。”   陈鸾去鸡窝旁瞧了瞧,乐了,那母鸡还窝在鸢姐儿搭的那个草窝窝里头,正扯着嗓子“咯咯咯咯哒——”   瞧见她来,那鸡忙跳下去不下了。   陈鸾走回屋里,“还没下呢,鸡瞧见我吓跑了,等会子再去。”   她站在一旁,瞧陈鸢做肉油酥。   “噢。”陈鸢额头上有一缕碎发,晃得她好痒,她支使二姐儿,“二姐儿,我额头痒痒,替我擦一擦。”   陈鸾抹了一把,擦了一手汗,“今儿这个面怎跟前几日不同了?”   陈鸢这会子将猪脂、羊脂还有熟胡麻油都放到麦面里,再倒入一小碗酒,揉成一团油酥。   她又用加了水、盐、猪脂的面和了一个水油皮,听见二姐儿的话,她道,“秦娘子做得一手好从食,这个肉丝糕连主子也夸过的,吴娘子嫌弃我做的不够酥,我重新想了个法子。”   她用水油皮将油酥包起来,擀开,折叠起来,再擀开。   陈鸾想起杨妈妈的事儿,跟她交代一声儿,“之前那个小郎,你偷偷跟人玩儿也就罢了,今后不许再去找了。”   “为甚?”陈鸢不同意。   陈鸾瞧她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妮私下里没少跟人一块儿玩,还敢装不认识,真是长心眼子了。   她啐道,“教你别去便别去,哪有那样多道理,你一个小娘子,成日跟小郎君玩儿,像甚么样儿,仔细我告诉娘,看她不收拾你。”   陈鸢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不跟她说话了,将面团擀得“哐当”“哐当”响,一听就在不满。   “你倒还气上了,我还没追究你哄人家小郎出来玩的事儿,杨妈妈都不知道,你想教人发现,被叫到老夫人跟前,让她罚你跪石子路不成?”   陈鸢一听,不服气,“少吓唬人!他自个儿跑出来,跟我有甚干系,我才没哄他。”   但她一想到老夫人罚跪,就“嘶”了一声儿,光听着都够疼的。   这事儿是真的。老夫人以前罚了一个冲撞她的小丫鬟,就跪在她院里那片石子路上,跪了一整日,腿都废了。   最后还是王相公来了,将人打发回去,又抚恤了医药钱。   陈鸢可不想到那吃人的老太太跟前去。   她脸上表情一阵变幻,“二姐儿,老夫人为何要管小郎的事儿?她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陈鸾啐道,“呸,主子也是你说的!”   陈鸢讪讪,“她知道了真要罚我?”   “骗你作甚?”陈鸾道,“从今儿起,我看着你,你晚上不许一个人出去玩,别想惹祸。”   那昘哥儿的身世必须烂在肚子里,万万不能教人知晓,这小丫头成日里疯玩,说不准甚么时候就教老太太注意到了。   这可不是好事儿。   陈鸢偷偷瞥二姐儿一眼,她今儿还打算带自个儿做的肉油酥给小郎呢!她昨儿答应好的。   她做好了油酥皮,又切了块猪五花,切成丁,放入锅中炒,放橘皮丁、花椒粉、生姜、茴香,最后放些麦面和芝麻粉炒出香味儿。   她做肉油酥,陈鸾就在那里拿着本书瞧。   馅儿做好了,陈鸢拿擀好的面皮包上,再放到吴娘子给她的模子里压出福字,这才放到锅子里头煎。   娘买了个铁鏊子,是平底的,花了一贯钱,煎夹子、煎羊白肠之类都很好使。   肉油酥也有烤的,也有蒸的,相公府里头有泥砌成的烤炉,家里没有,只能煎了。   锅子里煎出的油脂“滋啦啦”作响,好香的味儿飘出来,陈鸢吸了吸鼻子,翻了个面儿,煎到两面金黄,便铲出来。   “二姐儿你尝尝!”   陈鸢两只手烫得来回捯饬,她掰开一个,肉馅儿流油,皮儿层层起酥,能瞧见一层一层的。   她分了二姐儿一半,自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比前几日的酥了许多。”陈鸾道。   如今天气凉了些,吃这个浑身都热乎乎的,陈鸢三两口就下了肚,满嘴油脂和肉香,和着起酥的外皮,真够好吃的。   她将剩下的也煎出来,偷偷瞧了眼二姐儿,她正一边吃一边看书。   陈鸢装了一碟,提上篮儿,“二姐儿,我给我师父送去。”   她扭头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陈鸾哪里瞧不出这小丫头鬼鬼祟祟。   “你跟着做甚?才一条街,我闭着眼睛都走回来了。”   “你说我跟着做甚?”陈鸾似笑非笑。   陈鸢扭头“哼”一声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人盯着!”   她提着篮儿气呼呼在前头走,陈鸾慢悠悠在后头跟着,陈鸢走快两步,她也走快,陈鸢磨磨蹭蹭,她便慢慢悠悠。   眼见是甩不掉人,陈鸢经过二妞家里,二妞探头瞧见她,正要打招呼,她以为要去找昘哥儿,又瞧见后头跟着的鸾姐儿,不由心虚,不敢出声了。   等两个人走过去,她探头瞧了眼,瞧鸢姐儿哼哼唧唧的模样儿,准是叫鸾姐儿抓住了。   她叹了口气。小郎怕是要失望了。   一晚上,陈鸢都没找着机会甩开二姐儿。   她只能给二妞使眼色,挤眉弄眼。   二妞领会了她的意思,偷偷点了点头。   她鬼鬼祟祟蹭到杨妈妈家里院墙外头,敲了敲墙。   里头立即传来回应她敲墙的动静。   没过一会子,那棵树摇晃起来,二妞左右张望,很怕有人来。   墙头出现一个小脑袋,正使劲儿往下望来,瞧见她,忙左右四处瞧,没见鸢姐儿,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很失望,抿唇,“二妞,鸢姐儿呢?“   二妞压低声音,“鸢姐儿教她二姐儿抓住了,盯得紧,出不来。你快回去歇着罢,她得空再来找你。”   陈鸢瞧着二妞从她家门前走过去,做贼心虚,也不敢跟她对视,只斜着眼睛冲她眨了眨,伸出手指比了个她教的手势。   一连几日,她都给二姐儿盯着,压根没法去找小郎玩儿。   撒泼打滚也没用。 第89章 晋江文学城   这日,陈鸢是被冻醒的。   床帐子上有昏黄的光影,黑暗中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还有娘压着嗓子说话的声儿。   她摸索着扯过大姐儿的被褥往自个儿身上盖,又将二姐儿叠好的也扯过来盖上,这才暖和了些,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才进入梦乡,一只大手伸来,掀开她身上被褥,露出她穿着青布肚兜和皂色裆裤的身子。   她立即打了个寒颤,醒过来了。   “娘——”她扯被褥,“冷啊。”   陈婆子将她拔出来,将箱子里拿出的短袄塞她怀里,“快穿衣裳,还睡!不上值了?今儿变天了,冷得很,多穿些,晚些去买麻絮和丝绵,给你做新的袄子。”   陈鸢不想起,又冷又困,“娘,我好困呐,能不能跟吴娘子告假——”   陈婆子冷笑一声,一双冰凉的大手往她脸上一阵揉搓,冰得陈鸢立即打了个哆嗦,“娘!我起了!”   陈婆子才不信她,拿过那件褐色虔布的短袄给她穿上,又套上新做的青布褙子,褙子衣襟上还有缠枝花。   陈鸢彻底醒了,整个人教屋子里的冰凉浸透了。   她臊眉耷眼地自个儿拿过裙儿围上,趿着鞋,走到外头。   黑漆斑驳的大方桌上放着个粗瓷碗,粗瓷碗上搭着一个刷牙子,连牙粉也蹭好了,她很自然地拿起来塞嘴里刷牙。   陈雁跟陈鸾正在喝粥,瞧见她这副样儿,嘲笑,“还知道起?你怎不睡到日上三竿?”   陈鸢满脸哀怨,瞪她一眼,机械地刷着牙,还是觉得冷,往泥炉边挪了挪,才暖和些。   爹昨儿才将泥炉子放进屋里来,今儿就变冷,这会子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陈父又添了根柴进去,将两只粗糙的大手伸到火上烤着。   放柴的那个粗瓦盆里头,没剩多少柴了。   陈婆子瞧见了,“一会子要去上值,添那根柴作甚,拿出来罢,没得浪费了。”   陈父只得又抽出来,已经烧着了,他在地上几下扑灭,在那里晾着。   陈鸢刷完牙,“咕嘟”“咕嘟”漱了口,人还不很清醒,她将手伸进洗脸盆,被冰了一下,龇牙,“娘,给我添点热水,好凉。”   “方才还是热的,你爹才洗的,能有多凉。”   陈婆子念叨着,一口喝完碗里的粟米粥,将碗拍在桌上,拿起一块青布巾子,丢在烧水的陶壶把儿上,提着走过来。   她伸手往水里试了试,啐道,“还是温的,哪里就凉了!”   她一边盆里添热水,一边道,“赶紧洗!磨磨蹭蹭,瞧着人都急!”   陈鸢这才捋起袖子,依旧慢慢吞吞的,那发烫的水将手包裹起来,总算暖和了些。   泡了一会儿,她才一点一点往脸上泼水。   陈婆子在旁边瞧得都急,索性扭头回去烤火,眼不见为净,不然非要骂她不可。   陈鸢可不管她,她洗了个烫呼呼的热水脸,将手和脸都泡暖了,这才仔细擦干水。   爹给她摆好了小杌子,陈鸢一屁股坐下,往泥炉上一瞧,面前是一碗黄澄澄的粟米粥,熬得都出油了。   她捧起来暖了暖手,吸溜了一口,咂摸,又伸手拿一个娘烤好的肉油酥,烤得都发烫了,“滋啦啦”正冒油呢。   她眯起眼睛,一口咬下去,“咔擦”一声,层层起酥的皮儿破开,油脂和肉的香味儿溢满舌尖。   她吃得美滋滋的,一下子就吃完一个。   “这才不到十一月,就已经这样冷了。”陈父道,“怕是柴价、炭价都要涨。”   他们家前些日子才买了两捆柴,省着用,也快用完了。   东京城百万人口,柴、炭都要从别处运来,一到冬日就涨价。   陈婆子肉疼,“这几日夹道里都有叫卖的,碰上了问一问,再买些放着,过些日子冬至怕还要贵呢!”   陈鸢嘴里塞满了吃的,插进聊天,叽叽喳喳,“今儿表兄也要进城,他说赶着驴车来,让他跟爹住,驴拴在咱们家院里。”   她心里可有打算,每回表兄来,二姐儿都要跟柳哥儿去采买做皮蛋的东西,可顾不上看着她。   她就能找二妞和昘哥儿玩了。   陈婆子道,“你可别欺负他!”   “我哪有!”陈鸢不服气。   她吃饱喝足,也不困了,自个儿梳了丫髻——大姐儿不许娘替她梳,陈鸢只得自个儿梳。   如今冷得很,娘往头上包了块儿青花巾子,大姐儿的新袄子还没做好,穿的可是旧衣裳,瞧她的嘴撅得,都能挂油壶。   陈鸢也觉得身上衣裳臃肿得很,这还是前年在庄子里做的,娘怕她冷,攒了一年的鸭毛、鸡毛,洗得干干净净,给她塞了好些。   她总能闻见一股味儿。   都这样厚了,外头还要穿个褙子,下身更是,棉裤外头还裹了夹了棉絮的裙儿。走出门,教地上的霜滑了一跤,她躺着起不来,把自个儿逗乐了,咯咯直笑。   “还笑!谁家丫头跟你一样?”   几个人将她拉起来,拍打干净衣裳上的灰。   “哎,娘,都怪这衣裳太臃了些,我怎麽干活呐!”   “你还嫌弃,你瞧瞧穷人家,想穿还没有,冻得甚么似的!”   “娘,大姐儿说主子的衣裳里头都是皮子,又轻省又暖和,还不臃肿呢,你给我买几张羊皮、兔皮,给我做身新的好不好?”   “想得美。”陈婆子啐了一口,到路口,推她,“好生上值去。”   陈鸢哼一声儿,扭头走了。   不做就不做,娘这人忒抠。   要说他们家,如今每日卖一千皮蛋,都能赚十五贯钱,这里头分给舅舅家三贯钱,再加上每日的凉皮,也能有两三贯钱。   加起来,每日能得十五贯钱左右,一月就有四五百贯钱。   家里的银钱,陈鸢可是偷偷听娘说了,足有快一千两银。娘就跟守财奴似的,只许进不许出,每日在那里替她们攒嫁妆。   她哈了口气,灶房里灯火通明,吵吵嚷嚷的。   冬日里热水紧俏,人人都想多打些,灶房哪里供得过来,天儿又冷,丫鬟婆子又急躁,为着谁先谁后,一言不合就吵起来。   吴娘子又在那里骂人了。   陈鸢赶紧进去帮忙,今儿老夫人过寿,相公府摆宴,灶房里一连十来日都在预备着。   老夫人病了一场,近几日才好些,王相公到底孝顺,将人从观音庙接回来。——实在是天儿太冷,老太太落下咳疾,也不犟了,王相公给个台阶,她也下来,好生回来了。   相公府里请了四司六局,里头的厨司专做席面。   但厨司的手艺到底比不得相公府厨娘做的,给寻常人用也就罢了,那些身份高的相公、命妇们,相公府还要另备几桌出来。   这样多人,这样多菜,如何才能有条不紊,还不出错,就很考验灶房管事的本事。   陈鸢跟着吴娘子学,看盘甚么时候上,冷盘甚么时候上,哪道菜要拿捏甚么时候,样样都是学问。   她忙得头昏脑涨,抬起头往外头瞧,天阴沉沉的,别是要下雪罢?   园子里闹哄哄的,丝竹管弦、声箫歌舞,咿咿呀呀,响了得有一整日。   这寿宴要连摆三日呢!   陈鸢瞧着灶房里那些吃食,这一日光肉行送来的羊就有五十头,鸡鸭鹅上百只,鹌子上千。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吴娘子见她好奇,瞥了眼她穿的衣裳,皱眉,“穿的太不像样,园子里的丫鬟衣裳也是体面的,你这样不许进去,不然教管事的瞧见,准要骂你。”   陈鸢好奇死了,真想去瞧瞧,“那我明儿换身衣裳,可不可以去瞧热闹?”   “明儿你穿青布袄,跟着台盘司的丫鬟去收盘儿,人多,不起眼。”   陈鸢立即笑,“我晓得了。”   他们直忙到天色见黑,客人都散了,才收拾完灶房家去。   回去时听见院里一阵“昂欧昂欧”的叫唤声儿,陈鸢撒腿就跑,到院里一瞧,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桃树下果真拴着一只驴子。   那小毛驴很可爱,大大的眼睛,眼睫毛很长,正在磨着下巴,咀嚼一块儿菘菜帮子。   陈鸢爱不释手地摸摸小毛驴的脑袋,它身上满是热气,准是走了一路,说不准柳哥儿还拿鞭子赶着它跑来的。   她将手放到小毛驴脖颈里,真暖和!脸也贴上去蹭了蹭,咦,她嫌弃地“呸”了一声儿,一股驴粪味儿。   小毛驴朝她打了个喷嚏,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柳哥儿听见动静,不放心地出来瞧,见她,笑得傻傻的,“三姐儿回来了!我给你买了金丝党梅,快来。”   陈鸢又恋恋不舍地摸一摸小毛驴的眼睛,那眼睫毛可真够长的!小刷子似的。   她跑进屋,先去洗手,打了胰子,将两只手都搓得香香的,想了想,也搓了把脸。   陈鸾瞧见她拿布巾子擦脸的样儿,“你那是脸蛋,不是脚,仔细搓烂了。”   陈鸢跑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好些东西,都是柳哥儿带来的。   大多是糕饼、各种糖,都是陈鸢爱吃的。   还有些菜蔬、芦菔之类,有几个麻袋,都堆在台矶上,堆了好多,还有几捆柴呢!   陈鸢咋舌,“柳哥儿,这些都是你的驴子驮来的?”   孙柳笑,“嗯。”   “你要累死它不成?”陈鸢咬一口金丝党梅,酸酸甜甜的,“它还小呐!”   孙柳好脾气道,“正准备再买一头回去,两头一起驼,就轻省多了。”   “这还差不多。”陈鸢嘀咕,“可惜我娘不让养,不然我也想养一只,我去市井里可以骑着。”   陈鸾没好气,“吃你的罢,你甚么都想养。”   陈鸢吐了吐舌头。   二姐儿还要跟柳哥儿去采买做皮蛋的东西,眼瞧着天儿不好,许是要下雪,她赶着出门,警告陈鸢,“你在家里好生收拾一下这些东西,你不是喜欢驴子么?喂驴子的事儿便交给你了,不许出去玩儿,听见没?”   陈鸢心里早蠢蠢欲动,面上乖巧,“噢。”   她装作不甚听话的样子捡糕饼吃,陈鸾瞥她一眼,这才跟柳哥儿两个出去了。   陈鸢立即扭头瞧,见他们出了门,忙拿油纸包了些糕饼和糖,又到橱柜里捡了些胡桃仁、杏仁、孛葡干塞兜里。   一边捡,她还往自个儿嘴里塞了一撮,吃得津津有味。   这还是上回柳哥儿送来的呢,娘都不许她多吃。   娘真抠门!   她等了一会子,大姐儿下值回来了,她拿着醋瓶,睁着眼睛,“大姐儿,醋没了,我打醋去,你瞧着家,别出门噢。”   陈雁“嗯”了一声儿,她忙着做袄,一回来暖了暖手,就拿着昨儿做的,开始缝了。   “对了,替我到绒线铺里买束青色的线!”   “知道啦!”   陈鸢撒丫子出了门,先喊上二妞,二妞最近绣了几个荷包,陈鸢央着大姐儿画的花样子,二妞进步很多,绣得很好看,她拿着去市井里卖。   她们两个鬼鬼祟祟跑到杨妈妈家宅子外头,喊了两声昘哥儿,里头的树一阵摇晃,小郎从墙上探出头,颤巍巍从墙上爬下来。   陈鸢和二妞赶紧围着树将他接下来。   三个人互相瞧一眼,傻笑起来,一个比一个高兴。   “走!咱们上市井里去!”   陈鸢在前头跑,二妞和昘哥儿跟在后头。   外头天冷,二妞衣裳还有些单薄,陈鸢将褙子脱下来给她穿上。   二妞还不肯,“你不是风寒才好,可别冻病了。”   陈鸢拍拍她那塞满了鸭毛的短袄,“我这袄比被子还厚,哪里就冻死我,你快穿上!”   她捉着人给她穿好了。   二妞摸摸那布料,还有衣襟上的绣花,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陈鸢打量着昘哥儿的衣裳,他的领子上有一圈兔毛,毛茸茸的,衬得脸白里透红,怪可爱的。   他还戴一顶狸帽,冒沿儿上是一圈白狐狸毛。   他脚上更有一双很神气的鹿皮小靴,陈鸢围着他瞧了好几眼。   昘哥儿见她喜欢,将帽儿拿下给她戴,陈鸢毫不客气地戴上试了试,“好暖和!”   她扭头也给二妞戴,二妞看一眼昘哥儿,昘哥儿人傻傻的,把二妞也划到自个儿朋友范围,虽然生气鸢姐儿偏心她,但也很大方的。   二妞一戴上,就觉得耳朵和脑袋给一股热气笼着,咋舌,“真暖和!”   陈鸢又撅着屁股低头,瞧他的鹿皮小靴子,敲了敲,软软的,又轻便又好看,再瞧瞧自个儿那青布鞋,嫌弃得不行了,好丑啊,好肥哎!   她赶紧扭头,眼不见为净。   她又抓过小郎的衣袍,往他袖子里摸了摸,摸到皮毛做的内衬,叉腰,“昘哥儿,你冷不冷?”   昘哥儿摇头,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眉开眼笑,“不冷。”   自打杨妈妈将那个洞封住了,鸢姐儿又给她二姐儿看着,他好些日子才能瞧见她。   他每日爬树,总算熟练了些,这才是第二回跟鸢姐儿溜出来,别提多高兴了。   二妞将帽子拿下来,摸了摸,可真滑溜,毛茸茸的,好舒服。就只是层狐狸皮毛做的,竟能这样暖和。   她在绣房里也见过给主子们做的冬衣,里头都是狐狸皮、獾子皮,还有猞猁皮的。   听说元娘最普通的白狐狸领褙子,就值几十贯钱。   怪道那样贵,真是又暖和又舒服。   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昘哥儿,给你。”   昘哥儿拿来,扭头戴在陈鸢头上,“你喜欢,给你戴。”   陈鸢望他脸上瞧,很心动,但故作矜持,假意推辞,“这怎好意思,你也冷呢。”   却牢牢戴上了,还拿手摁了摁。   昘哥儿忙摇头,“不冷。”   鸢姐儿戴上真好看。   她的脸圆圆的,狸帽也圆圆的,还有一圈白狐狸毛边儿,衬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头还冻红了,小兔子似的,他很想摸一摸。   但不敢,鸢姐儿要骂他的。   陈鸢“嘿嘿”一笑,拉着二妞就跑。   小郎忙跟上,瞧着她俩牵着的手,鼓了鼓脸颊。   如今天冷了,市井里卖的都是热腾腾的吃食,像假炙獐啦、假蛤蜊啦、茸割肉胡饼啦、白肉夹面子啦、角炙腰子啦……   空气里全是食物香气。   陈鸢顺带帮二妞卖荷包,这是往州西的大街,二姐儿她们不会来,陈鸢嗓子清脆,“荷包嘞!相公府上绣娘做的荷包嘞!”   打着相公府的名头,就有了噱头。   市井平民都很向往官宦人家,许多想嫁进官宦人家的普通人家女孩儿,就很追捧这些。   尤其他们几个人里,昘哥儿一身穿着,瞧着就是官宦人家出来的,陈鸢的唱卖便很有信服力。   “当真是相公府里绣娘做的?”一个小娘子问。   陈鸢道,“自然了。”   她指着那花样子,“这样子市井里可没有,您瞧瞧,这喜上眉梢,多好看,多喜庆!”   二妞的绣工自然比不得绣娘的,但跟市井小贩们摊子上那些比起来,颜色便鲜亮许多,花样子也更好,好歹是大姐儿画的!   普通人戴一戴,已是很好了。   “多少钱?”   陈鸢张口就来,“五十文!”   “五十文?忒贵!”   陈鸢睁着眼睛,“您瞧这面料,绸的呐!上绣坊里买,至少一百文!”   几个娘子围着瞧,那料子确实好,花样子也好。   二妞统共做了五个,听见鸢姐儿张口就是五十文,她脚下一晃,险些没站稳。差点教这价格砸晕了。   她偷偷拉鸢姐儿袖子,五十文,她想都不敢想。   她想着卖个十五文,就够家里买炭了。   陈鸢咬死了不松口,那些娘子也是瞧过很多家的,这荷包用的都是好料子、好线,戴出去便有面子。   陈鸢故意收回来,“好啦好啦,天儿不早,我们该回去啦。”   几个娘子拉住她,“我们再瞧瞧!”   瞧了半晌,这价格到底是别处买不到的,一咬牙,“我要一个。”   陈鸢龇牙笑,一手收钱,一边夸道,“娘子眼光真好,瞧这颜色多贵气,相公府大娘子也戴这样的呢,您戴出去准有面子。”   夸得那娘子眉开眼笑,当即便佩在腰间,果真瞧起来贵气了两分。   没过一会子,五个就卖出去了。   二妞揣着二百五十文,高兴得嘴角都压不住,“鸢姐儿,你可真能干!”   二百五十文,都够她买好些石炭了。大丫都冻病了。   昘哥儿也满眼崇拜。   陈鸢笑了两声,她也高兴,指着旁边的曹婆婆肉饼,“我们去吃羊肉夹子!”   几个人坐一桌儿,店里大伯给他们倒了热水,三个人捧着瓷碗暖手。   陈鸢说话不算话,说好要找昘哥儿玩,没有守约,她答应要给他买羊肉夹子的。   这几日她攒了好些钱,都忍着没乱花。   二妞拿出五十文,“鸢姐儿,这些给你。”   “快收回去,不然我要生气的!我是为了你的钱不成?”   二妞抿唇,心里过意不去。   陈鸢看她眼睛红红的,忙搂着她脖颈,一指食肆里托着盘儿叫卖林檎干、枝头干、巴览子、人面子的,“二妞,你买人面子,我想吃这个。”   二妞这才高兴,忙叫住那个小丫头子,陈鸢在一旁道,“少买些,还要吃旁的,没有肚子了。”   这一份十五文钱,陈鸢是不想花二妞钱的,她可是知道二妞家里的柴炭都不够用的。   二妞很高兴地拿给他们吃。   陈鸢也将家里的糕饼拿出来分着吃,又从兜里掏出胡桃仁、松子仁、葡萄干,给二妞和小郎一人一把。   三个人捧着手吃得认真,咬得“嘎嘣”“嘎嘣”响,陈鸢道,“好吃罢?”   小郎忙点头,“嗯嗯!”   他吃了点,还往袖子里留了些,怕一下子吃完了。   二妞问,“这也是你表兄给你的?”   陈鸢心虚,扭过头,“是呀!”   只不过教娘收起来了,她偷偷拿的。   “你舅舅家可真好,你表兄也好。”二妞羡慕。   她舅舅还隔三差五想从她们这里要钱呢。以前也就送些没人吃的芥菜疙瘩来,她娘稀罕得甚么似的,又是买肉又是买糖。   她真羡慕鸢姐儿。   等羊肉夹子上来,桌上的糕饼已经一扫而空。   几个人吃得心满意足,这才往外头走。   碰到卖羊白肠的,陈鸢买一个,几个人一人一口就分完了。   小郎最高兴,比自个儿吃一个还高兴。   他每回都让二妞先吃,吃完鸢姐儿吃,他最后吃。   吃了羊白肠,又吃生炒肺、煎燠肉、粉羹、煎鱼,还买了猪羊荷包、烧肉干脯、玉板鲊、水晶脍、软羊包子。   几个人吃得肚皮溜圆,打起了嗝,这才走不动了。   陈鸢走热了,嫌帽子碍事,拿下来,戴回昘哥儿头上,“还你。”   昘哥儿乖乖戴上,见二妞瞧她,拿下来给她,“你戴不戴?”   二妞忙摇头,昘哥儿虽然对她也好,但她心里总是没有鸢姐儿那样亲近,隔着甚么似的。   许是因着昘哥儿不像她和鸢姐儿,身上又有股贵气,给她一种府里主子那样的感觉,让她无法毫无顾忌。   也或许,是她自个儿心里自卑。 第90章 晋江文学城   黄昏,天阴沉沉的。陈鸢拉着二妞,跟着下人院里的婆子们一起瞧热闹。   那王家郎君考中了解额,只待明年开春参加礼部试。王相公送了一座金梁街上的宅子给他们母子,如今敲锣打鼓地搬家呢。   陈鸢咬着一块儿金丝党梅,酸得她小脸皱成一团,直吸溜口水。   两个人教一群婆子挤着,脚都踮酸了,陈鸢赶紧靠着墙歇了歇,抱怨,“怎还不出来?”   要说那王家郎君以前也是常见的,如今成了发解举人,就格外不同了似的。   好像长了三头六臂,不光下人院里,金梁街上都有人来瞧热闹。   娘也成日里念叨,就差当庙里的菩萨供起来。   自打张榜,贴出来举子的名儿,消息先传到相公府里,王家的两间屋子门槛都要教人踏破了。   下人院里的娘子们提着篮儿,买了糕饼,割了肉,还有的拿果子、干脯、柴、米、油、盐上门,全是跟王娘子套近乎的。   那些家里有女儿的,都想将女儿送去给王家郎君做妾。   连二房吴氏,都叫王娘子去,说了一日的话呢。   要知道王娘子来相公府这些日子,二房吴氏可不当有他们这门亲戚。   老夫人脸上也有光,也叫了几回王娘子去说话,话里话外想做媒,将孙家的女儿嫁给王墨。   下人院里的小孩子们却不懂这些,只知道有热闹瞧。   这会子就在人群里嚷嚷“王选人要住大宅子咯!”   陈鸢将一个撞到她的小萝卜头儿挥开,“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   “听说是一座二进的宅子,还有几个仆妇!”   “哎唷!这王娘子命也忒好!又生个这样出息的儿子,又有王相公这样心善的主家!”   “可不是!你是没瞧见那宅子!足足要几千贯钱呐!”   “我怎没有这样一个出息的儿子!”   “你有儿子也没用,还得是王家的亲戚才行!”   一群妇人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嘘声,时而惊讶,时而咋舌,时而羡慕,时而又酸得很。   “出来了出来了!”二妞忙晃了晃她。   陈鸢踮脚,伸长了脖子,瞧见一个侍从牵着牛,牛拉着辆太平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桌椅瓦罐之类,车后头两个仆妇扶着车出来了。   一个梳着包髻的妇人提着包袱,跟在后头。   婆子、娘子们都笑着凑上去,七嘴八舌跟她说话。   王娘子也是人逢喜事,面色红润,脸上带笑,跟大家说了半晌话。   婆子们瞧见后头出来的王家郎君,眼睛一个个如狼似虎,热情地跟王墨打招呼。   “哎唷才住了这些日子,都处出感情了,一下子搬走,我还舍不得呢。”   “就是就是!可要常回来瞧瞧呐!”   还有娘子拉着自家女儿要往王娘子跟前推,“我这女儿伶俐能干,不如给娘子带去做个使唤丫头也好呢?”   大家一瞧,开始吵起来,“我家女儿不光伶俐,长得也好呢!”   陈鸢和二妞两个教人挤到一边,鞋都教人踩了一脚,她哼,“她家那个女儿又懒又馋,成日在灶房偷吃,亏她夸出花来!”   二妞捂着嘴偷偷笑,提醒她,“你低声些,当心教人听见了。”   陈鸢哼一声儿,伸长脖子往里瞧,孩子们一阵嚷嚷,“王选人出来了!王选人出来了!”   只见屋里出来个穿着青色圆领襕衫的读书人,戴黑色软脚幞头,很文气,身上有股温和的气息。   陈鸢歪头打量两眼,哪里就有娘说的那样神了,不还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读书有了出息,瞧着是比往日里气派了些。   她兴趣缺缺,有些失望,都怪娘咋呼,白害她挨这半晌冻。   今儿风刮得又大,天儿又冷,瞧着要下雪的样子。脸都冻僵了。   “二妞,走,你家泥炉不是不好使?我让我爹瞧瞧去!”   她拉着二妞就往回走,将那热闹抛到脑后去。   没想到在家门口碰上二姐儿出来,她立即道,“二姐儿,王家搬走啦!”   陈鸾道,“老远就听见你叽叽喳喳,我寻思咱们院里跑进来一只灰雀儿不成?”   “我哪里就吵了。分明是你自个儿心里烦。”陈鸢可不服气。她又不是头一日叽叽喳喳。   二姐儿心里烦的事儿,别人不知道,陈鸢可猜到了两分。   她觑一眼二姐儿,她身量苗条,个头比同龄的小娘子高些,才十三岁,却已经很有些好看。   她穿的银红袄,石青色褙子,翡翠裙儿,冬日里的衣裳都夹了麻絮,很臃肿,二姐儿穿起来却还是薄薄的,人在衣裳里晃荡。   二姐儿给人的感觉哪里都薄,皮肤薄得透明,五官样样儿都清秀,眼睛也像池水,连耳朵瞧着也薄。   陈鸢见过大娘子屋里的一个白玉美人觚,白里透着淡淡的碧色,日头一照,光透进去,又美又单薄。   教人心惊。   二姐儿就像那日光照过的美人觚。   陈鸢觉得连她起了茧子的手指都是美的。   她心里对美的所有想像,都在二姐儿身上瞧见了。   再瞧瞧灰扑扑的自个儿,可真是丑小鸭和白天鹅。   他们家跟王娘子走得近,王家郎君这回考过了发解试,明年参加礼部试,万一进士及第,那可就正儿八经走上了仕途。   又有王相公在背后扶持,少说一个九品官跑不了。   一想到这个,娘晚上都要睡不着。   她试探过王娘子的口风,这墨哥儿也该考虑婚事了,不知道王相公那边有没有说法。   王娘子也为这个发愁,老夫人、二房吴氏都有意做媒,她是个胆小的人,怕招架不住那些富贵人家的娘子。   而且,老夫人娘家孙舅公的事儿她可听说了,娶了孙家的女儿,那不是跟大娘子作对么?   孙家家风也不正,若是出个孙小娘那般的,可是家宅不宁了。   二房吴氏那边,虽说是做媒,话里话外却不大瞧得起他们。王娘子心里发苦,实在招架不住。   这还没嫁过来,已经瞧不起他们娘俩,要嫁过来,不得成日里供着么?   这两个媒,她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她也问过墨哥儿,墨哥儿沉默半晌,才道,“娘,我们受王家恩情,若相公有意做媒,儿子不能违背相公的意思。”   王娘子其实猜到了些。   只得叹了口气,没少跟陈婆子倒苦水。   陈鸾嗤笑,“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心里烦?”   她将小丫头的脑袋转过去,“吃你的糕饼去罢,成日说浑话。”   陈鸢瞧着她出门去,裙摆在门槛上翻出一朵花,消失了。   墨哥儿可是香饽饽,谁不想跟他们家攀上关系呢?   陈鸢偷偷听见娘跟二姐儿说话,问她瞧着王家郎君这人如何?   娘这意思,那可就很值得深思了。   陈鸢想不了那么远的事儿,凭二姐儿的聪明,总比她想的多。   她摇摇头,拉着二妞往家跑,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爹——爹——”   陈父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烧火棍将炉火捅得更旺些。   陈鸢脸都冻红了,将手伸过去暖着,“爹!我喊你呢!”   “热闹瞧够了?得亏你娘在府里忙,不然准骂你,你不嫌冻呐?”陈父笑呵呵的,给她和二妞拿了两个小凳。   二妞乖乖问好,在凳上坐下了。   鸢姐儿家里的小凳,黑漆早斑驳了,陈父又漆了桐油,瞧着还是锃亮的,像个精巧的小物件,她很喜欢。   陈鸢可没注意过这些,她跺跺脚,将鞋褪下来,脚也贴到泥炉上烘着,还不忘二妞,“二妞,快烤烤,可冻死了!”   二妞比她穿的还少,绣房里冬日的衣裳还没发下来,二妞不想自个儿花钱做,想着忍些日子就好了。   府里头做的也比她自个儿买的好。   她这会子可冻得脸都发青。   自打上回陈鸢风寒,家里每日都煮了一壶姜辣汤驱寒。   陈父倒了两碗,一摸陈鸢脑门,“赶紧喝了,仔细风寒。”   陈鸢皱起脸,不想喝,扭头装没听见。   陈父催她,“要是病了,可要吃苦药的。”   二妞乖巧地捧着热腾腾的碗,两只冰凉的脚贴着热烘烘的炉子,炉膛里的火“轰隆隆”响,光听就知道那火有多旺了。   她很喜欢鸢姐儿家里,每样东西都是仔细琢磨的,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真热闹。   她们家里总是冷清了些,大妞不爱说话,大丫也怯怯的,很乖巧,佑哥儿只会哭嚎。   她小口啜饮,喝得干干净净。姜的辣味儿直烧到胃里,她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她劝鸢姐儿,“鸢姐儿,快喝罢。”   她觉得鸢姐儿实在是她最羡慕、最喜欢的人。   陈鸢皱着脸喝了几口,剩下的塞给爹。   陈父自然地接过一口气喝完,拿着两个碗去洗了。   陈鸢扭头道,“爹,二妞家的泥炉不热,你帮忙瞧瞧去。”   “何时不热的?”陈父惊讶,“天儿恁冷,怎才说,小孩子怎受得了。”   二妞抿唇,不好意思道,“才买了柴、炭,这两日才发现的。”   陈父拿了烧火棍,“走,我瞧瞧去。”   二妞忙跟上。   陈鸢在后头,瞧见二妞脚上的鞋。   绣房里发的青布鞋,还是夏日里的呢,那鞋底子没有她娘做的厚,二妞成日里在市井叫卖,每日都走好些路,已经快磨平了。   “二妞!”陈鸢给她瞧自个儿鞋底钉的皮子,歪着身子,晃晃悠悠,将脚底抬起,“你瞧!”   这是娘才给她做的冬鞋,怕她穿不了几日,鞋底钉了皮子,够她磨的了。   “谁给你钉的?”   “走街串巷的小经纪,每日都在巷子里喊钉鞋、箍碗、刷桶的,我娘逮着我钉的,说我有双铁脚,准穿不了几日。”   二妞也抬起脚,给她看自个儿鞋底,“早知我也钉一钉,你瞧,我的鞋底都要磨穿了。鞋面儿还好呢。”   “我爹说他瞧会了,我教他给你钉!”   “真的?”二妞惊讶。   “骗你做甚,我娘教我爹偷学呢!日后给我们都钉。”   “你娘想得真够远的!”二妞咋舌。   她们说着走进二妞家屋子,陈鸢却发现不对,一把拉住她。   旁边新来的那户人家,将几捆柴、几筐石炭都堆在屋檐下,分明有那样大的空地,偏偏挤到二妞家门口来了。   一个婆子抱着小孙儿在那里哄,眼睛直往陈鸢浑身上下打量。   陈鸢可不许这样欺负人,她“噔”“噔”“噔”跑到那婆子跟前,指着台矶上那一堆东西,脆生生道,“婆婆,那东西是你家里的?”   婆子眉眼有股子刻薄,说话就不中听,一开口就撩拨人的火气,“是我家的,咋?”   “没咋。”陈鸢挺着小胸脯,“我娘是陈婆子,我姐是陈雁,二妞可是我的朋友,欺负她就是欺负我,你欺负人,我回去就跟我娘说,看我娘收不收拾你。”   那婆子一听,嚷嚷,“你这小妮子讲不讲道理,谁欺负人了!”   陈鸢哼一声儿,“你家的东西,今儿挪回去,不然就是欺负人家小孩子,我要叫人来评理——”   她放完话,怕婆子揍人,赶紧跑了。   二妞忙拉过她,“你别搭理她,一点地儿,占就占了。”   陈鸢一戳她额头,“你就是太好欺负,日后他们再欺负人,你就报我娘的名儿。”   二妞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我记下了。不过你方才真够神气的!”   陈鸢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二妞家里太冷了,前几日下了雪,这屋里冰窖似的。   陈鸢待了一会子,就觉得冷意顺着脚踝舔舐上来,越待越冷,骨头缝里都冒寒气了。   “爹,你瞧好没?”陈鸢嫌弃爹太慢了。   陈父将火熄了,将炉膛里的炭都掏出来,各处瞧了瞧,道,“这泥炉用得太久,各处都有些堵。”   “爹你快想想法子!”陈鸢催促。   陈庆也知晓二妞家里的情形,“我试试。”   大妞领着大丫和佑哥儿去染柜街了,她洗好的衣裳要还回去,一个人拿不动,使唤佑哥儿帮忙。   陈鸢拉着二妞到家里暖着,她还要做一道点心,二妞过几日要参加大娘子给元娘选陪房,她紧张得很,拿着绣线和丝绦,打算再练一练。   陈鸢让她坐在炉火边上,她家里太冷,手都要冻僵了。   没过一会子,陈婆子和大姐儿从市井里买了些新的麻絮回来,预备将家里头几床被褥拆了,换新的麻絮,也能暖和些。   今年冷得早,气温又低,这些旧的被褥都盖了十来年,里头的麻絮都板结了,一点儿也不暖。   陈鸢还嫌重,说,“压得我都喘不上气了。”   陈婆子好笑,“哪里就那样娇气,就你事儿多。”   但她到底决定换新的了。   雁姐儿手脚麻利,做被褥的虔布是早就扯好的,这会子两个人在床上铺开,一袋子麻絮铺上去,拿线缝上一道一道的印子,不让麻絮乱跑。   最里头用拆洗晾干的旧被褥缝上,外头再套一层新的青色虔布。到时候拆洗,就只用洗外头这一层。   二妞在旁边瞧着,心里想着等她挣了更多钱,将来也替自个儿家里换新的。   她们家里头旧被褥多,放不下,有几床去质库典了换钱,如今留下的是原先他哥哥和爹爹用的,已是家里最好的了,也用了六七年了。   陈鸢做的是金铤裹蒸儿,等放到笼屉里蒸,她也跑去瞧。   做被褥可快了,这会子大姐儿已经在细细地缝边儿。   陈鸢摸了摸,又软和又轻便,布料新新的,虽比不上棉花的,但也够暖和了。   她钻进下面,脸蹭了蹭,“娘,我晚上盖这个行不行?”   陈雁瞥她一眼,“你想得美,要盖也是我先。”   “娘你快些缝,将我那床也缝出来。”陈鸢哼,扭头去推娘,将另一匹布抱来塞娘怀里,“别歇着了,时辰不早了。”   她一点儿也不想盖旧的了,她还指挥娘,“先大概缝一缝,能盖就行,明儿再仔细缝。”   陈婆子没好气,“你还大致缝一缝,凭你睡觉的动静,我怕早上起来麻絮都不见了,你快一边儿去,少在这里挡着人,我还能快些。”   “我睡觉哪里不好?”陈鸢不服气,“娘你乱说。”   陈婆子赶紧将她推到外边,“快瞧着你的火,仔细着裹蒸儿。”   二妞跟着鸢姐儿到外头,替她往炉膛里塞了根柴,听见外头佑哥儿的声音,立即站起来,“大妞回来了。”   她忙拿起自个儿的东西,“我得回去了。”   正巧陈父进来,笑呵呵道,“炉子好了,今儿晚上能暖和些了,正巧要下雪。”   二妞忙红着脸道谢,“多谢伯父!”   陈父摆摆手,“鸢姐儿跟你这样好,都是一家人,有事儿就来找,你们小孩子可别教人欺负了。”   “哎!”二妞心想,鸢姐儿家里人真好。   陈鸢做好了金铤裹蒸儿,要给吴娘子送一碟去,二姐儿回来,娘又教她给王娘子家也送些去,这还不算,她还打开橱柜,将那些不许陈鸢多吃的糕饼、胡桃仁、松子仁、孛葡干也都抓了一碟儿。   陈鸢可瞧见了,酸酸的,“娘,这也要送人,这可是柳哥儿给我吃的。”   “你赶紧上吴娘子家去,裹蒸儿一会子该凉了。”陈婆子没好气。“这是你表兄孝敬我们的,何时成了单给你一个人的了?”   陈鸢不管,这些可都是她爱吃的。   她让娘给她兜里也抓了两把才肯罢休。   陈婆子看她一蹦一跳出去了,直念叨,“大了一岁,不见丝毫长进。”   她又拿了一串钱给陈鸾,交代她,“再到市井里买些茶饼,一齐送去。”   她特地等鸢姐儿走了才拿出来的,不然那妮子准能张口要。   陈鸾提上篮儿,“嗯。”   这王娘子和王家郎君是她当初一时好心帮了忙,这才长久往来的,也是随手种下的善缘。   如今他们水涨船高,巴结的人不知多少,陈鸾也不知道王娘子心里如何想,这回去也有瞧瞧口风的意思。   临走,陈婆子又拉着她,他们穷人家可不讲究大户人家的小娘子那一套,甚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穷人家想过得好,就得想法子。   陈婆子早就瞧着墨哥儿是个好郎君了,如今更是好上加好。若说王家捧高踩低瞧不起她们家,她自然不会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但如今分明不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心里的算盘拨得“啪啪”响,“碰见墨哥儿,你记得贺喜他。”   陈鸾哪里不知道娘在想甚,她的婚姻大事,她老早就想过了。   之前巧儿担心大郎君瞧上她,担心她跟她争,完全是多虑,她虽然要做人上人,但也瞧不上实哥儿那种酒囊饭袋。做一个妾,跟几十个女人争,早晚色衰爱弛。   她要嫁人,自然要嫁有本事的。   有本事,还要娶她作正头娘子。   这样的人凭甚瞧得上她们家呢?   就比如王墨,若他愿意,王相公就能做好些媒,东京城里那些商户也十万个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不光不用正妻的位置,还带着丰厚的嫁妆。   待考中进士,便会有更多这样的人家,他纳上十个八个,就能过上相公府这样的日子了。   陈鸾不是没发现王墨的心思,但她只作不知道。   凭她的身份,嫁得最好,也不过是府里头管事的儿子,想要攀高枝,就得给人作妾,那些商户人家,也会嫌弃她们家贫,没有嫁妆,顶多娶她作妾。   院里好些女孩儿,能给富商作妾都要高兴死,巴不得日后锦衣玉食不用伺候人。   但她不愿意。   凭甚呢?   她也想过人上人的日子,如果嫁人不行,她就凭自个儿的本事。   她想着这些,一路走到王娘子家,敲了敲门。   新漆的门有股浓烈的味儿,黑漆亮得都能照出人脸。   陈鸾瞧见自个儿的身影映在门上,她捂了捂鼻子,嫌那味儿刺鼻。   “咯吱”一声儿门开了。   她抬眸,跟门里的人对上视线。   “鸾姐儿?”   竟是王墨。   陈鸾眼里惊讶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真巧,郎君这是出门去?我娘打发我给王娘子送些糕饼,恭贺乔迁。”   王墨耳朵一下子发红,忙让开,“快请进来,才搬来,还未收拾妥当。”   他瞧着乱糟糟的院子,有些懊悔。   陈鸾笑着说话,“若要人帮忙,只管开口,我娘正愁闲得慌。”   王家这宅子算不得大,二进而已,王墨在前院,王娘子在后院,但在东京城里,这样一座宅子也够气派了。   大多数做了几年官的人家,还挤在赁来的屋子里呢。   “听说相公还赐了仆妇,怎不见人?”陈鸾后知后觉宅子里没人,不由停下脚。   王墨一见到她,就有些神思不属,才听见她的话,反应过来不甚妥当,忙道,“我娘带着人去采买,这会子应当快回了。”   陈鸾笑,“既是这样,我道一声恭喜,劳郎君跟娘子说一声儿,这会子便家去了。”   她将东西放到院里的石桌上,屈膝福了福,转身便要离去。   “鸾姐儿——”   身后传来王墨不安的声音。   陈鸾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王墨抿唇,他的脖子都红透了,攥着手,“相公今儿问我的亲事——”   陈鸾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垂下头,“郎君这话怕是有些不妥。”   “我知道冒昧,但我娘说,我娘说——”   陈鸾没听他说,任何一个正常小娘子,都不会听见一个郎君说这样的话,还无波无澜。   她只是微微红着脸,扭头就跑了出去。   ……   陈鸢晚上睡觉,总算盖上了新被褥。   陈婆子说还没缝好,陈鸢非要盖,她将旧的抱下去,扔得远远的。   陈婆子骂骂咧咧,又拿针钉了钉四个角和中间,免得她踢散了。   大姐儿发出睡着的呼噜声,陈鸢扭头,瞧一眼二姐儿,“二姐儿,你还没睡着?”   她往那边挪挪,语气故作深沉,“你准瞒着我有事儿!”   陈鸾没好气,“睡你的,你那心眼子,还能看出来别人有没有事?”   “怎就不能?”陈鸢哼,“旁人我不知晓,你准有事儿。”   “那你瞧错了。”   陈鸢还要说话,陈鸾捂住她眼睛,“快睡,仔细吵醒大姐儿,看她不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