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三线人家[年代]   本书作者: 骊偃   本书简介:   谢稷其人,少时跟姜爷爷学围棋,熟悉棋盘上纵横38条线段,361个交叉点,重策略,善博弈。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一头栽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   母逝父去港,姜言和二姐一起跟着爷爷在大学家属院生活,14岁考上大学,19岁大学毕业。大姐一心想去港城寻父;小哥在北方读的大学,毕业即留校;二姐已订婚,对象是军人,嫁人即可随军;为了就近且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年迈的爷爷,姜言辞了学校分配的工作,就职于旁边的关联小学,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刚入职一年,运动来了,姜言被一板砖砸中脑袋,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5年后,有夫有子。   她和儿子即将被丈夫接去三线生活。   儿子两岁半,丈夫是谢稷,一个不可能有太多交集的人物。   注:三线建设从1964年启动,持续至80年代初,迁移/配套建设的企业超1500家,涵盖国防军工、重工业、机械制造、化工、能源、电子等核心工业门类,动员了超千万的工人、工程师、军人、知青等建设者。   内容标签: 年代文 基建 日常 群像   主角视角姜言谢谡配角谢慕言   一句话简介:一段真实的历史   立意:她逆光而来,劈开层层迷雾,让他重新看清了这个世界。 第1章   晨光漫过军工路校区的梧桐树梢,似惊醒了栖在枝叶间的鸟雀,啾鸣声渐起。   清凉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透过纱窗吹进屋内,驱散了几分残留的闷热。   姜言扶着裹有纱布的额头支起身,伸手撩开蚊帐,关掉了写字台上的电风扇。   “姆妈——”一声呓语在里侧响起,伴随着翻身的动作和踢来的小脚丫,一个幼儿的轮廓在暗影里显现。   拍了拍孩子的脊背,“嗯,姆妈在。”   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和语气,让姜言一顿,怔然。   从沪江大学医院醒来、归家,已经三天了,姜言对自己已经有夫有子的事实,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1966年冬,抄家的混乱记忆仿佛还在昨日,再醒来,医生和家人都告诉她,现在是1971年7月初,小学刚放假,她和儿子谢慕言的行李已经打包,只等谢家的小儿子——谢稷,她的爱人、孩子的爸爸,回来帮忙办理工作调动、户口迁移,她和儿子便要跟着对方前往三线工作、生活、学习。   谢稷啊,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是1965年7月她广播学院世界语毕业回沪,清大留校的小哥过来帮忙搬行李,在火车站买票口碰上对方,得知他要回湘潭看望生病的养母,途经沪市。   有实验要做、抽不开身护她回沪的小哥,立马兴高采烈地将自己托付给了对方。   那人,清冷、寡言、难接近,火车上一天一夜,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看报,也就吃饭时,询问自己一句想吃什么,帮忙买个饭。   全程哪有什么情谊可言,怎么就嫁给他了?!   不知是忧思过虑,还是伤口在作祟,额头抽抽的痛,再无半分睡意。   姜言索性起床,拉上窗帘换衣,用梳子小心通了发,一分为二,辫了两条长辫,相互交叉着绕了绕,用几个发卡固定住。   看着镜中的低盘发,姜言一愣,方才的一套动作熟悉得像做了千百遍,以前,她可从不盘发的,何况是这么老气横秋的样式。   便是这墙上的大红塑料圆镜,也不是她以往会用的,太丑、太糙,还带着微弱的塑料气息。   可惜,听二姐昨天说,抄家时,很多惯用的东西都被毁了。这几年用的碗筷勺碟、手电筒、闹钟、台灯、收音机等等,多是后来慢慢添置的。   “言言,醒了?”姜定知起床洗漱,看到隔壁门上亮着灯,走到门前,轻声问道。   姜言收起思绪,放下梳子,打开门:“爷爷。”   姜定知仔细打量小孙女的脸色,苍白憔悴,眼下透着乌青,额上的薄纱布微微有些卷边翘起,隐约能看出几分伤口的红肿和半根露头的缝线:“没睡好!头又疼了?”   伸手贴了贴小孙女另一边的额头,姜定知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热。等会儿你二姐过来,让她带你去医院找汪医生再检查一下,别再落下病根。顺便把头上的纱布去了,换下药,天热,捂着容易发炎。”   自五年前,被抄家来的混小子一板砖砸伤,小孙女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   姜定知和已是肿瘤内科医生的二孙女陪着看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医院、遍寻偏方,近一年来,刚有些起色,哪承想,前几日,对门卫家被打砸,半只砸碎的玻璃果盘竟飞来再次落在了小孙女头上。   想想,姜定知便对那帮人恨得咬牙切齿。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姜言扯唇笑了笑,“家里有酒精、消炎药,等二姐来了,让她帮我去了纱布,清洗一下伤口,上点药就好了。”   “药要换,检查也要做。”见姜言要拒绝,姜定知脸一板,“别让爷爷担心!”   姜言微微垂了眼帘:“好。”   “我们言言受委屈了。”姜定知再次心疼道。   姜言上面有两姐一兄,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幼时小小一团、玉雪可爱,在语言方面,天赋更是卓然,五岁英语、俄语、宁波话、安徽话便说得如同沪语一样流利,家里哪个不把她当宝,生怕受到丁点委屈。   然而,人生的苦楚一波又一波。   7岁姆妈因乳腺癌去世;12岁嗲嗲由沪市外贸局派往港城工作,这一去,至今未归;20岁刚成年,又迎来致命一击,病危通知下了一封又一封。   姜定知恨啊,找到儿子单位。彼时,外贸局亦受到了冲击,没一个能管事的。   一通电话打到京市、办了退休手续……好不容易带着小孙女安生了几年,没想到,他家言言都要离开沪市随谢小子去三线了,又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姜教授、言言,起来了。”对门卫教授的爱人李秋芬端着小铝锅从楼下公用厨房上来,看着立在南房门口的祖孙俩,招呼道:“我煮了泡饭,昨天刚买的腐乳,给你们盛些泡饭,就着腐乳、小菜简单吃点吧?”   姜定知摆摆手,疏离道:“你和老卫用,小瑜等会儿带早餐过来。”   姜言抬眼笑道:“李阿奶,早上好。”   “早上好。”李秋芬就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看眼姜言额上的纱布,不自然地笑道:“言言额上的伤是不是该换药了?”   姜定知淡淡“嗯”了声,催小孙女回屋:“再去床上歪会儿,等你二姐过来再起。”   姜言想下楼转转,呼吸一下清新空气。不过,想也知道,爷爷定然不允。   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姜定知无意再让人打扰小孙女,伸手帮着带上门,转身去了楼梯旁的公共卫生间洗漱。   “姆妈~”拖长的小奶音从床上响起。   姜言快步走到床边,撩起蚊帐,抱起爬坐起来的小朋友,轻声询问道:“要去卫生间吗?”   “嗯,要尿尿。”   姜言抱着人走到卫生间门口,姜定知放下刚挤好的牙膏,自然地接过重外孙,去里面带他放水。   谢慕言放完水,激灵灵地打个战,清醒了,含糊地叫了声:“太公。”   姜定知应了声,没让姜言再接手,抱着直接送到床上,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再陪你姆妈睡会儿,等太公忙完带你玩儿。”   “好哒。”谢慕言拍了拍床铺,朝太公身后的姆妈奶声奶气道:“姆妈快来,窝要讲故事啦,睡前的哟!”   姜言点点头,脱鞋上床,枕头竖起,半靠在床头,揽着扑进怀里的小家伙,听他先奶呼呼地询问额头疼不疼?要不要呼呼……是想听哪吒踩风火轮抽龙筋还是想听猴子大闹天空掀玉帝宝座?   姜言一边轻声回答,一边借着屋外泄漏来的天光打量着怀里的小家伙,好神奇啊!太神奇了!她竟然生了个人!!!长得像她又像幼时见过的谢稷……   姜瑜挺着孕肚,骑着自行车载着儿子蒋卓航一溜烟到了楼下。   刚一停稳车,将儿子从前杠上的儿童座里抱下地,便朝楼上喊开了:“言言,下来提东西。”   姜定知所在的机械学院,承接了沪江大学时期的部分老建筑作为家属住房,哥特式砖混结构的东堂,原本是膳厅和盥洗室,十年前便已被改造成家属宿舍;沪江大学时期的□□别墅建筑群,亦部分被用作家属住房。   姜定知带着小孙女居住的便是别墅群中的一栋,祖孙俩占了二楼的两间。   一间朝东,24平方米,姜定知住,先前亦作书房在使用。抄家后,部分书籍被毁,剩下的被赶回来的谢稷运作一番,私藏了些孤本,余者捐给了机械仪表厂。原来放书柜的地方,如今摆了张大圆桌,四把椅子、两张长条凳。   另一间朝南,18平方米,姜言和二姐姜瑜没结婚时合住。   等姜瑜经谢稷的大嫂介绍、跟羊城空军作训参谋蒋弈衡结婚后,便搬去父母结婚前爷爷给买的私宅,与大姐一人占了一大间,余下在街道办和房管局的监管下,租了出去。   听到喊声的姜言,忙起床带着儿子下了楼。   “二姨、航航哥——”还没到楼下,谢慕言已兴奋地朝门外喊了起来。   蒋卓航比慕言大一岁,四岁的小豆丁,已有几分父亲的严肃模样,板着小脸,朝表弟微微颔了下首,快跑到姜言身前,伸手要扶下楼来的小姨:“小姨,你好点了吗?头还疼吗?”   姜言任小家伙牵着手往外走,笑道:“好了,不疼了。你爸没跟着一块来吗?”   蒋弈衡前天来的沪市,姜言离开后,二姐也要带着孩子跟他随军去。   之前没去,一是二姐想在沪市再精进一下医术,二是不放心她和年迈的爷爷。   今年年初,通过在港城嗲嗲的一封信和谢家帮忙运作的关系,大姐从下放的农场平反归来,结束了跟大姐夫长达13年的爱情长跑,结婚了。   等姜言和二姐先后离开沪市,爷爷便要将这边的两间房让给因工农兵大学试点从五七干校抽调回来的学生周家和老友郑家,搬去跟大姐夫妻同住了。   蒋卓航:“嗲嗲去火车站接小姨夫了。”   姜瑜将刚从军工路小菜场买来的一篮小菜放在地上,闻言抬头嗔怪道:“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谢稷乘坐的火车今早到站。五点多,你二姐夫就去了火车站,这会儿怕是接上人往回赶了。你这脸色……”姜瑜担心地走近几步,捏着姜言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眯着眼、半弓了身,透过纱布的边缝瞅了瞅伤口:“没睡好!头疼吗?伤口看着有点红肿,等会儿上楼,我用肥皂洗洗手,给你把纱布拆了换下药。洗脸时注意点别沾水,再过几天把钱拆了,我找人给你配点去疤的药,保证我们爱美的言言额上不留丁点疤痕。”   姜言拍开她的手,哼道:“头不疼,耳朵痛。”   慕言“嘎嘎”乐道:“二姨,姆妈笑侬话多。”   姜瑜弯腰轻点了下小外甥的鼻尖,笑道:“就你聪明!好了,我买了早点,在自行车篓里,言言你去拿。”   说着,回身拎起了地上沉甸甸的竹篮。   姜言忙松开孩子们的手,上前夺过篮子,斥道:“你注意点,大着肚子呢。”   作者有话说:   ----------------------   开新啦~随机99个红包,求收求评求营养液 第2章   姜瑜大咧咧地拍拍肚子:“没事,皮实着呢。那天你出事,我急得一个滑跪瘫软在地上,缓过劲,爬起来,去急诊室看你。事后,我自己吓得也不轻,找汪医生号脉,屁事没有,连他都说这孩子日后准是个上房揭瓦的虎丫头!”   姜言震惊地看着二姐,半晌眼眶一红,猛然放下篮子,撩起她碎花衬衣下摆,便要查看腹部的情况。   “哎哎,你干嘛?!”姜瑜拍开她的手,连连后退,“姜言,过分了,在外面呢,你注意点!我还要名声呢。”   姜言被她作怪的模样逗得扑哧笑开了:“真没事?你可别骗我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姜瑜嗔怪了一声,伸出两指对着脸划拉道:“羞羞脸哦,又哭又笑,黄狗飙尿,鸡公打锣鸭子吹号~”   慕言奶乎乎地跟着学道:“姆妈羞羞脸哦,又哭又笑,黄狗飙尿,鸡公打锣鸭子吹号~”   姜言接过卓航递来的手绢抹了把眼,弯腰哈慕言的胳肢窝,大的收拾不了,小的还不能逗吗?   慕言扭着身子躲闪,咯咯嘎嘎笑得像只小鸭子。   卓航生怕被波及,忙往旁边躲了又躲。   远远地一辆吉普车驶进校门,朝家属区行来。   车上,蒋弈衡不带感情色彩地、将他回来后知道的和发生的事跟谢稷交了个底。   谢稷坐在副驾驶位上,眼帘微合,眉间带着倦色,除了初见时打了声招呼,再没发过半个音节。   蒋弈衡知道他没睡,也知道他内心必不会像表面这么平静。   五年前,他见过这人隐在面具下的狠辣与谋算,真真是招招要人性命。   轻咳了声,蒋弈衡又道:“拿碎果盘砸向言言的小子,我已找人收拾了。”这也是爷爷的意思,不让他拿笔的双手再沾血腥,保密单位,政审是很严格的,犯不得一点错误。   谢稷听着耳边的蝉鸣,睁眼看向窗外,阳光穿过行道树洒下斑驳光影、透过打开的车窗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扭头看向蒋弈衡,嘴角微勾,笑道:“哦,怎么收拾的?”   再怎么貌似随和的微笑都掩不住男人身上散发的冷意与威压。   “找人请那家伙吃了一顿老酒,晚上嘛,他家住的那条巷子路灯坏了,骑车摔了一跤,折了一条腿。”   这结果,谢稷并不满意,伸手拍拍蒋弈衡的肩:“谢了。”   蒋弈衡只当这事过了、翻篇了,笑道:“言言也是我小妹,她受伤,我跟你们二姐一样担心。”   谢稷不置可否,看着一旁的建筑,知道要到了,朝他们居住的别墅看去,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瞅不见人影,视线一路下落,来到大门口,只一眼,便陷进了光里。   姜言松开手,放过讨饶的小家伙,直起腰,抬头迎着光眯了眯眼,头有些晕。   谢稷目光紧紧地锁定,眉骨、鼻梁、下颌角在他的视角里连成一道流畅柔美的轮廓线,阳光下,小脸白得发光。   她身形高挑,自幼良好的礼仪教养,使她随意往那一站,便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小白杨,匀称的身段裹在宽松的衣衫里也难掩风情,一张俏脸明眸皓齿,笑起来时,连风都是柔的、暖的、亮的,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他心底深处,驱散了幽暗、冰冷和黏稠的晦涩。   吉普在路的另一侧停下,蒋弈衡推门下车,扬声唤道:“言言、小慕,看谁回来了。”   谢稷摇上车窗,推开车门,在母子俩的注视下,迈步下车,朝妻儿微微点头,捏紧的指尖,带着隐忍的克制。   姜言愣愣地看着他,对视的那一刻,心缩了缩,说不清,男人眼里的情绪是含得太多,还是太过平静了。   慕言悄悄贴近姆妈,抱住她的大腿,看着车旁的爸爸,不吭声。   蒋弈衡转身去提后座上谢稷带回来的行李,姜瑜看气氛不对,弯腰逗外甥:“慕言,不认识爸爸啦,昨天不还给你看爸爸的照片吗?怎么快就忘记了?”   “没忘。”谢慕言小声道。   “二姐,”谢稷朝几人走近,唤了姜瑜一声,揉了把蒋卓航的头:“小航,叫姨父。”   卓航拘谨地僵直了身子:“小姨父。”   姜言轻轻推了下身侧的儿子,示意他唤人。   慕言抱着姆妈的腿紧了紧,低头碾了碾地上突起的一块石子,抬头看向谢稷。   谢稷清冷的眸子扫过姜言额上的纱布、眼下的青灰、泛白的唇色,缓缓蹲下身,朝儿子伸出手:“慕言,来,爸爸抱。”   “慕言”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姜言只觉格外不同,不知是不是今天的日头太过炙烈,热意一股股往上涌,熏得她俏脸微红。   慕言在谢稷鼓励的目光下,缓缓伸出手。   谢稷一把将人抱起,颠了颠,看向姜言道:“长高了,重了。辛苦了!头还痛吗?”   姜言摇摇头,窘迫又尴尬,她没有跟儿子相处的记忆,不知道是她照顾得多一点,还是爷爷和二姐。   对慕言,她知道小家伙是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骨血、是自己最亲的人,可做母亲……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一点准备,天降好大儿。   要说完全陌生、突兀,身体又自带有照顾他的习惯。   谢稷低头看着发呆的妻子,眼里漫上了笑意:“不记得过往五年的经历了?”   姜言收回发散的思绪,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泛青的下巴上,脑子一抽,不知怎么地就来了句:“我和慕言还没有洗漱。”   谢稷一愣,抿唇笑了,眼尾延伸出细微的纹路,一刹那,冰山消融:“我刚下火车,也没来得及洗漱,一起?”   姜言:“……”   这怎么接?   谢稷低低笑了声,往旁走了几步,弯腰提起地上的竹篮,招呼道:“走吧,先上楼。”   姜瑜简直没眼看,都失忆了,小妹碰到谢稷还是这样降智,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言言,过来帮我拿早点。”姜瑜取出车篓里的保温桶、牛皮纸袋递给姜言。   姜言松了口气,忙上前接了。   蒋弈衡提着行李过来,伸手抱起儿子,招呼着谢稷先一步上了楼。   姜言和二姐走在后面。   姜瑜忍不住捏了捏妹妹的小脸:“你性子这么软,我真不放心你带着慕言跟他去三线。”   姜言诧异地看向二姐,她?性子软?!   能拿着砍刀劈向红/卫/兵的人,二姐是怎么看出她是任人拿捏的好性子的?   “大姐和大姐夫的意思是,你去三线可以,把慕言留给他们照顾。三线条件差,潮湿多雨,山沟沟的蚊虫多,想吃口肉都难,孩子跟着太遭罪了。”   姜言听得愕然:“山沟沟里?!”   “嗯。先前劝你,你不听,说孩子要在爸妈身边长大……”   姜言:“大姐夫去过三线?”   姜瑜看看妹妹,知道她忘了,解释道:“他们航天局科研所去年2月有部分职工参与了三线建设,他也去了,要不是上周大姐小产,这几天你还看不到他呢。”具体在哪、做什么,那就不知道了,保密嘛!   姜言一愣,惊呼道:“大姐流产了?”   姜瑜“啪”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叫你嘴快、没个把门的:“……呵呵,你听错了。”   怕妹妹纠缠,姜瑜拔腿就跑。   姜言急道:“你慢点!”   姜定知站在楼梯口迎几人,跟两孙女婿打过招呼,看向后面的姜瑜批评道:“言言身体弱,提东西你叫我呀!”   姜瑜正心虚呢,含糊地应对了一声,忙钻进屋摆饭去了。   姜定知接过姜言手里的另一半早餐,见她神色不对,担心道:“怎么了?”   “大姐小产了?”心下已经确定了,姜言还是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姜定知脸一板,瞪了眼屋里忙碌的二孙女,轻声哄道:“刚一个月,对身体影响不大。”   姜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怎么小产的?”   姜定知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大姐夫他家……”   “言言!”姜定知厉声打断了小孙女的话,知道不能再瞒了,温和道:“跟亲家没关系。是你大姐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回来这半年,还没有调养好,不适合怀孕。”   姜言心疼得眼泪啪哒哒直往下掉。   大姐姜诺,跟大姐夫李柏舟初识于育才中学,当时李柏舟是学生会主席,姜诺是校话剧组成员。1958年,两人分别考取京市航空学院飞机和导弹设计专业和沪市戏剧学院表演系,从此南北两地书信往来。   1963年两人毕业,李柏舟分配回沪市,在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和航天局工作。   姜诺留校任教,1965年进入电影制片厂当演员。   运动来了,姜诺参演的电影受到批判,又因父亲的特殊身份遭到牵连,下放江苏农村,家里一度寻不到她的消息。   与此同时,小哥也受到了冲击,跟一批清大教职工下放在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劳动。   姜言又躺在医院里几度被医生下死亡通知书,爷爷和二姐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两年后,缓过来,能照顾的也有限。   几年的下放生活,大姐的身体不用说,肯定是垮了。   姜言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   元旦快乐,红包99,求收求评求营养液, 第3章   无力感漫过全身,姜言陷在情绪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谢稷的注意力大半都在她身上,察觉到不对,放下儿子,快步走出来,扶起地上的姜言,揽着回了他们住的房间。   二姐要跟过去,被爷爷伸手拦住了。   将人扶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谢稷转身拿毛巾去卫生间打湿给姜言擦脸,动作轻柔。   姜言被他这么一折腾,悲伤的情绪缓了些,多了抹不自在,吸吸鼻子,接过毛巾:“我自己来。”   谢稷松开手,提起写字台上的暖瓶,晃了下,没多少了,知道定是昨天的剩水,转身下楼烧水,顺便跟隔壁说了声,言言没事,情绪缓过来了,让他们先吃。   姜定知经过的事多了,心一放,立马招呼蒋弈衡和两个孩子喝豆浆、吃油条大饼生煎。   姜瑜面上讪讪地,没了胃口。   姜定知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没人怪你,别自作多情了。快吃!”   姜瑜没崩住,“扑哧”乐了:“爷爷,我有没有说过,您是位超可爱的小老头。”   姜定知吹胡子瞪眼:“你爷爷我身高一米七八,什么小老头?!”   年轻时老俊了!   姜瑜哈哈乐道:“那是以前,您现在量一量,肯定没有一米七八。”   姜定知不想理她,越说越上脸。   姜瑜心情甚好地捧着豆浆喝了几口,拿筷子夹了小菜就着油条吃起来。   蒋弈衡看眼没心没肺、吃得欢实的媳妇,笑笑,给她夹了只生煎。   姜瑜定定瞅他,想起一事,询问道:“一大早,你去哪借的吉普车?”   “江湾机场空军驻地,找同学借的。”   姜瑜抽了抽嘴角:“怪不得你五点就爬起来呢。”   从家到机场、再到火车站,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蒋卓航惊讶道:“爸爸你在沪市有同学?!”他记得爷奶家在京市,爸爸在那长大、在那上学,来沪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嗯,大学同学。”1959年在空军学院一起参与轮训和在职培训的两年,怎么不是同学呢。   姜瑜:“借几天?”   “三天,送走言言他们就还回去。”不等媳妇说什么,蒋弈衡又急忙解释道,“调工作、迁户口来回跑,坐公交耽误时间,也不方便。”   姜瑜撇嘴,知道男人那点攀比心,没戳破。   蒋卓航:“三天后,小姨和慕慕就要随小姨父走了吗?”   “嗯。”蒋弈衡拿起帕子给儿子擦嘴上沾染的豆浆,“等会儿姆妈去上班,你在家陪我帮太公打包行李好不好?”   “好。”蒋卓航迟疑了下,问道:“太公,小姨父做的沙盘,我能带走吗?”   蒋弈衡跟着期待地看向姜定知。   年前,谢稷出差去京市,归厂时,抽空回了趟沪市,在家待了两天,见姜言在教两个孩子地理知识,便动手做了个沙盘,哪个省、哪条河,在沙盘上一目了然。   “问你小姨父。”   谢稷正好端了碗红糖鸡蛋上来。   蒋弈衡招手:“谢稷。”   谢稷朝这边走近了几步,眉眼间带着询问。   蒋弈衡戳戳儿子。   “小姨父,”蒋卓航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勺子,“你做的沙盘能送给我吗?我想带去羊城。”   谢稷没回答他,而是看向儿子,温和道:“慕言,到了江城,爸爸再给你做一个好吗?”时间紧,材料有限,这个做得糙了。   谢慕言咽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姆妈早在几天前就跟他商量过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将沙盘送给航航哥。   蒋卓航双眼一亮,咧着小米牙乐了:“谢谢慕慕,谢谢小姨父。”   谢稷朝他们父子俩点点头,转身回了屋,将红糖鸡蛋放在姜言面前:“尝尝,甜味够不够?”   姜言捏着毛巾,只觉丢脸极了,一见面就在谢稷面前大哭,他会怎么想?妻子是个娇气包、爱哭鬼……心头一慌,“霍”的一下站起身,拿上洗漱用品匆匆往外走道:“我去洗漱。”   谢稷知道她尴尬、不自在,下楼去看水烧得怎么样了。   洗漱好回屋,没有瞅见谢稷,姜言松了口气,坐在桌前,拿起勺子,看向特别漂亮的五个荷包蛋,嫩白裹着澄黄,舀起一个微微一晃,内里似在流动,是她最爱的溏心蛋。   送进嘴里,轻轻一咬,再一吸,细腻香甜、绵密软糯,满满的幸福感,让人回味无穷。   不知不觉一碗就吃完了,肚子好饱好涨。   谢稷提着暖瓶上来,见此,自然地收了碗勺,倒了杯白开水放在她手边,转身又出去了。   姜言只觉脸在烧。   姜瑜吃好饭过来看她,捂嘴笑道:“谢稷煮的荷包蛋好吃吧?”   姜言努力板着脸不露怯,一本正经地道:“嗯,好吃。”   “哈哈……”   姜言气得卷起桌上的报纸拍她。   “姆妈,”慕言和卓航牵手进来,指着三开门衣柜上的纸箱道,“你帮我把沙盘取下来给航航哥吧。”   姜言应了声,报纸丢给二姐,搬凳子取沙盘。   谢稷将碗递给收拾了碗筷下楼清洗的蒋弈衡,打开自己的行李,找出洗漱用品,去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换身衣服,刷牙洗脸刮胡子。   收拾利落,吃了单独留出来的早餐,谢稷找蒋弈衡要了车钥匙,带着二姐和妻子去医院。   二姐去上班,她的工作还没交接完。   谢稷带姜言找汪医生换药看诊。   “脑中还有血块没被吸收完。”汪医生指着姜言入院那天拍的X光片给谢稷看。都是老熟人了,知道姜言要随他去三线,关切道:“你们厂有中医吧?”   有。   他们职工医院的医生都是从西北404老厂跟来的,早年全国选拔、抽调的,有苏联的留学生,有京市医学院、沪市中医学院、大连医学院、沈阳医学院、中山大学医学院五六十年代毕业的高才生,除了医生、护士外,还有一些检验师、药剂师。   “病历你拿着,到了地方找位老中医看看,最好还是用中药配合着针灸治疗。”   谢稷道了声谢,收起X光片和病历本,带姜言去她任职的军一小学,拿上他们单位的保密接收函、政审材料和二机部的批文,找校领导办理工作调动。   由中/央统一调配,不受地方政府管的企业。校领导充满了质疑,有这单位?!   不过嘛,姜言调走也好,上山下乡的热潮中,他外甥女正愁没地方安置呢。   办好手续,已是11点多。   夫妻俩回家吃饭,蒋弈衡烧的,味道意外地不错。   饭后姜言带着儿子和卓航午睡,蒋弈衡在爷爷那屋打地铺,谢稷带着资料开车出门。   先去电话亭打了通电话,随之见了两个朋友,约了晚上聚聚,然后去劳动局。   沪市承接了安徽南部和浙江西部山区小三线的建设,劳动局这边还是知道些情况的,一看谢稷递来的大三线单位调令、商调函、个人档案,什么也没问,利落地给办理了指标审核、工资转移证与行政关系转移手续。   从劳动局出来,谢稷转身又去了警局,打开文件袋,掏出江城劳动局开具的准迁证,单位的调令、接收证明、政审材料,将妻儿的户口迁出。   这么一折腾快五点了。   将公文包放在车后座,靠站在车门前点燃了支烟,烟雾腾起,弥漫了他眼里从知道妻子出事、几天来一直压抑的暴戾。   二机部的编号是02单位,谢稷他们出差,不管去哪,拿的都是02单位的介绍信,在沪市住的是和平饭店,保密单位,为的也是保密。   不想将心里的阴暗面泄露在妻儿面前,谢稷一支烟没吸完,掐灭丢进垃圾桶,开车去了和平饭店,准备睡一觉,再见人办事。   作者有话说:   ----------------------   新文,红包99个,求收求评求营养液   三线,不是某个地方,它是三线建设这一历史战略中的核心地理概念,其划分以 1964 年中/央相关决策为依据,按国防安全层级将全国划分为一线、二线、三线地区。   1、直接面临国防前沿的沿海、边疆区域,是国防第一线。   2、二线是介于一线与三线之间的缓冲地带,多为东部沿海省份的内陆部分和中部省份。   3、三线是战略的大后方,核心布局区域,范围以西南、西北内陆腹地为主,具体可分为大三线和小三线,主要搞工业基地建设。   不以行政为边界,而是以国防安全为首要标准的战略地理划分,核心是 “靠山、分散、隐蔽”(后续延伸为 “靠山、分散、隐蔽、进洞”),为的是防止核武器打击。   为什么有三线建设呢?   1958 年起中苏在主权与战略上分歧加剧,1963 年苏联与蒙古签约并派驻重兵,中蒙边境形成军事压力;1969 年珍宝岛冲突后,苏联甚至扬言 “外科手术式核打击”,北方边境面临核威慑与大规模地面入侵风险。   1964 年 8 月 “北部湾事件” 后,美军大规模轰炸越南北方,战火蔓延至中越边境,美国在东南沿海构建 “半月形” 军事包围圈,台湾当局也借机进行军事骚扰,东部、南部海疆安全承压。   1962 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后,西部边境威胁未完全消除;周边复杂局势使国家判断 “战争危险不可忽视”,必须提前布局战略后方。 第4章   知道谢稷今天回来,怕他行事利落,一早去给小妹和慕慕迁户,把小家伙带去三线。李柏舟照顾媳妇吃完早餐,将一早去新闸路小菜场买的老母鸡炖上,骑上自行车就往机械学校赶。   他参与筹建的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是由沪市牵头建设的航天大三线配套工程,隶属中/央/统筹的航天国防重点项目。   位于湖城南郊的一个大山深处。   与他一同过去的有沪市的航天技术专家、老五院的骨干、内蒙河西指挥部的装药专家、165站的液体火箭专家和浙江军区的战士们。   三线建设的核心方针是“先生产后生活”,将有限的资源优先投向厂房、设备与生产线。   所以,他们住的是芦席和毛竹搭的席棚子,家具全靠自己下班了动手打制,蚊帐上掉虫蛇是常态,一天三顿吃的是咸菜和霉豆腐。   没医院,有巡回医疗队。   没托儿所幼儿园,幼儿由芦席圈一个地方,找两三个家属看顾着。   没学校,找块平地支起两三个席棚子。一块钉在板子上的黑毛毡,就是老师讲课用的黑板。孩子们的课桌是泥台子,凳子要每天从家里抬来,放学了再抬回家用。   老师是厂里的技术员、大学生、家属工,不固定,谁有空了谁去教。   虽不知谢稷他们正在筹建的三线工程是什么项目,但就那条件,大差不差。   慕慕一个娇气包,如何受得了这么糙的生活!   心里想着,李柏舟踩着车轮的双脚蹬得更快了,只是刚出他们住的茂园村新式里弄,便遇到了找来的五弟,说是爹爹、姆妈唤他过去。   问什么事,也不说,只一味催促,纠缠得紧。   其实五弟不说,李柏舟心里也有几分猜测,左不过要钱。   他家底子薄,这一点,他不否认,可也没到缺吃少穿的地步。   没结婚前,钱给了便给了,婚后,兄弟姐妹给多少养老钱,他给多少,坚决不多掏一分。为此,爹爹姆妈竟然不顾脸面找到了机械学校,让爷爷帮他们做主。   幸好言言有一张利嘴,算盘打得精。   从他工作以来,每月上交的家用算起,一笔一笔加起来足有两千多元。   爹爹姆妈丢了脸面,钱没要到,还被小妹数落着,挖肉般地掏了五百给诺诺,补作聘礼。   他知道二老受苦了,也穷怕了。   解放前,爹爹不知道什么原因惹怒了祖父母,一家七口被二老扫地出门,挤住在棚户区的 “滚地龙” 里,空间狭小,没有窗,仅能满足基本的睡觉需求。   雨天漏雨、晴天闷热,棚户区里污水横流,蚊虫滋生,垃圾遍地。   为了生活,爹爹在码头给人扛货,脊梁都压弯了;姆妈在家接些缝补的活计贴补家用,一双眼天天熬得通红;大哥二姐小小年纪就去给人擦鞋、卖报赚毛票;一家人起早贪黑,挣来的钱也不过勉强买些陈粮碎米、挖些野菜熬成稀粥糊口。   吃饱穿暖都是奢望,更别说走进学堂了。   他是碰上了好时候。   1949年沪市解放后,政府迅速推行普及初等教育政策,公立小学、初中逐步实现了免收学费,仅收少量杂费——课本费、作业本费。   对于贫困的家庭,学校会根据街道、里弄开具的贫困证明,全额或部分减免杂费,课本可向学校借用旧教材,或由公益组织捐赠。   1952年之后,更是明确规定“不准因贫失学”,并要各校优先保障贫困生入学。   入学后,还可以申请中小学设立的人民助学金,金额从几元到十几元不等。   李柏舟自小便知道自己的出路只有一条,那便是读书。   他聪明,自律性极强,从踏入学校起,便一直是班级里的优秀学生、少先队员,升入中学后,更是当选为学生会主席……   上学他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中小学时,反倒省下不少助学金交给家里用作生活费。   大学每月有十几元的生活补贴,足够他生活了。   1963年7月他刚毕业,头一年是见习期,每月工资46元;转正当上正式职工后,月薪涨到56元……去年他升了科研处副处长,工资调到138元。   爹爹腰疼,找里弄的老中医看诊,不属正规医院,不报销;姆妈贫血要吃营养品;大哥结婚要“老四样”和一台缝纫机、二姐结婚指名想要一辆自行车、四妹相亲要身好衣裳、五弟处对象要些高档烟酒票……从每月上交20元,一路跟着涨到50元,交了七年半,而他吃住全在局里。   结果,结婚家里一分钱不出,还想再挤点给五弟买辆自行车、给四妹补台蝴蝶牌缝纫机。   一颗热心也冷了!   一路随五弟来到1964年番瓜弄试点,首个棚户改建的工人新村。   10栋五层新工房,家里人口众多,按人均3-4平方米分配,分了两套。   分别为25平方米的两室和18平方米的一室半。   二姐和四妹已经出嫁,二老带着五弟一家住在二室户,大哥一家住一室半。   两房相邻,平常吃饭都在一块。   抱团取暖,自然也是一致对外。而他,怕是在父母兄弟心里,早已成了那个外人。   果然,还没寒暄几句,爹爹和姆妈便你一句、我一句,讲起从前,诉起苦来。   其实呢,解放后,二老便被安排在附近的菜市场,一个做起了采购员,一个做起了卖菜员,紧跟着大哥、二姐先后进了厂,家里的“滚地龙”很快变成了土砖房。   生活不说多好吧,也比大部分人家强了。更别说现在,新房住着,大嫂、五弟两口子都有工作,一家六个工人,便是有九个孩子要养,又哪用得着他再额外补贴?   李柏舟左耳进右耳出,无动于衷。   宋三妹被逼急了,直言道:“三娃啊,侬不拿钱养侄子,老了,指望谁?”   李柏舟看着姆妈,气笑了:“姆妈,我刚结婚,你就盼着我断子绝孙呢!”   这话重了,宋三妹不自在地挪动了下身子:“侬媳妇不是不能生了吗。”   “你听谁说的?”李柏舟语气格外平静。   宋三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女儿。   李芳芳讪讪地朝她三哥扯了个笑:“我听敏敏说的。”   夏敏是李芳芳的小姑子,在医院妇产科当护士。   “是吗,我等下去医院找她问问,无凭无据造谣是什么罪?他们医院管不管?”   “哥!三哥……”李芳芳立马慌了,“我错了,我听错了。没这回事!真没这回事!爹爹姆妈,是我听错了、我听错了……”   李大魁“啪”拍了下桌子,斥道:“行了!老三,你也别吓你妹妹,是不是真的,时间能证明。咱就说现在,你姆妈的眼睛,医生说要动手术,这钱你该不该出?”   “出啊。花多少,等我下次回来,把收据给我看看。兄弟姐妹五个,我出五分之一。”   “你——”李大魁指着他,气得手指直抖,“你一个月工资七八十,就都给那个女人花?!”   “她有名字。你们可以叫她小诺、姜诺、诺诺。”李柏舟正色道,“她是我媳妇,是与我生同衾、死同穴的另一半。亲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只有她,才能常伴我左右,陪我到老;生病了给我拿药,天冷了帮我添衣,回到家有口热饭热汤……”   宋三妹和李芳芳都沉默了,只有李大魁硬着脖子道:“她是“黑五类”、有海外关系的劳改犯,平反了又怎么样,档案上抹不去。光凭这一点,她生前别想踏进我家的门,死后也别想进我家的祖坟,我丢不起这个人!”   李柏舟轻“呵”了一声:“可以!没事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办呢。”   那一声“呵”犹如一记耳光甩在李大魁脸上,他一个被父母赶出家门的人,提祖坟,可不就被儿子嘲笑了。   恼羞成怒,李大魁狠狠一拍桌子,冲着宋三妹吼道:“看你养的好儿子!”   宋三妹闷着头不吭声,这个儿子从小就不服管教,以前还能用名声拿捏他,谈的对象是“黑五类”,有海外关系,多少人等着抓他小辫子呢,他不敢在家反抗。   现在他护着的女人回来了,平反了。这时候平反,不用想也知道那家人手眼通天。所以,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就像那女人家的小妹说的,真要点点滴滴算起来,养育那点情分就没有了,闹大了,也是他们没脸。   老五不甘心道:“爹爹,这就算了?”除了自行车,他还想要一块手表。   指望厂里给员工发自行车、手表票,不知道猴年马月呢,他们家也就三哥有本事弄来这些。   李大魁闭了闭眼,朝小儿子吼道:“滚——”   老五一跺脚:“姆妈,你看爹爹……”   宋三妹伸手拉过小儿子,安抚道:“听话,别闹,那女人的娘家不是好惹的。你三哥啊,”想了想,她又道,“吃软不吃硬,回头你多跟他走动走动。”   也是她和老头子走错了棋,他结婚就让他结呗,彩礼多少出点,面上糊弄过去,一个月50块钱照样拿。   现在好了,钱没少出,每月的50块也没有了,要等她和老头子退休了,三娃才会比着他哥他弟给个5元、10元的赡养费。   想想每月损失的50元钱,她就抓心挠肝地痛。   李柏舟推着自行车,走出工人新村,心里沉甸甸的,倒不是因为爹爹姆妈,而是诺诺。   医生确实说了,诺诺身体亏空得厉害,日后只怕生育困难。   他对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就怕她知道了钻牛角尖,所以留下慕言,心疼他去三线受苦是真,毕竟生活条件、师资力量,三线和沪市天差地别;同时,他也有份私心,想着有个孩子在家,能让诺诺分分心。   看看表,这会儿过去,谢稷真要去警局迁户,也来不及阻止了。炖的鸡差不多该好了,先回家,下午再去机械学校。   作者有话说:   ----------------------   早,   老四样:木床、衣柜、八仙桌、椅子。大姐夫的名字改为李柏舟。 第5章   茂园村始建于三十年代,是新式里弄住宅区,共有36幢建筑,姜家是19号,曾作为中/共地下组织活动点。   三层楼高,南立面二、三层都带有外露的钢砼阳台,配有黑铁栏杆和水泥地坪。屋内蜡地钢窗,采光面积大而宽敞,卧室配有大卫生间,走廊和楼梯角还有应急厕所,厨房在楼下,晒台在三楼北面。   姜诺住在三楼正南房,旁边还有一间12平方米的次南房,住着位孤寡老太,姓陈,不知道什么身份,街道办特别照顾。   姜诺下放,却没经历抄家,说来,多亏当年老太太拦在了楼梯口。   为此,姜瑜、姜言以及年初刚归来的姜诺,都将老太太当长辈对待,时不时送些吃的喝的。   老太太也不推拒,给就要,只一点,不好吃却是要骂的。   李柏舟急匆匆上楼来,姜诺刚送了鸡汤、拿着空碗从老太太房里出来。   “怎么起来了?”李柏舟接过碗,扶住妻子。   “一直窝在床上,没病也虚了。”姜诺柔柔笑道,“见到谢稷了?”   “没有。刚出门遇到小五了,姆妈的眼睛不太好,要做手术,我跟他们商量好了,等我下次回来,报销后看用了多少钱,算一算,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平摊。”   “很严重吗?什么时候做手术?我买些营养品过去看看。”   “你生病姆妈他们都没来,你去干嘛,找骂呀?”   姜诺嗔怪地瞪他一眼:“那不是你姆妈吗。”   李柏舟笑道:“嗯,这个不能否认。想不失礼啊,那等你身体好了,找个星期天就晌午那会儿大张旗鼓地提着东西过去。”   姜诺被他的促狭逗得“扑哧”乐了:“行,听你的。”   两人十二三岁就认识了,一路行来,见证了彼此的成长,李柏舟青少年时代过的是什么日子,姜诺比谁都清楚。   鸡汤是在屋角的煤炉上炖的。   回到屋,李柏舟扶着姜诺在小圆桌旁坐下,打开锅盖,尝了尝汤味,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姜诺面前。   看着碗里没撇的油,姜诺笑道:“以前鸡汤里有点油,就觉得腻,现在只恨油少了,不够香。”   “不是不香,是你口味重了。用党参、黄芪、当归、红枣、枸杞炖的鸡汤偏清甜,给你夹碟小菜就着吃?”   “什么小菜?”   “腌制的苋菜梗可以吃了,要不要尝尝?”李柏舟试探道。   “好。”   李柏舟下楼将藏在厨柜里的坛子抱出,打开,一股发酵后的独特臭味飘散开来。   七月是苋菜生长的旺季,此时的苋菜梗粗壮、质地紧实,是腌制的最佳原料。李柏舟得知媳妇小产,请假回来后,在小菜场碰到,见猎心喜,买了不少,腌制了满满一坛子。   “李工,腌的苋菜梗可以吃了?”厨房忙活的邻居闻到臭味,笑道。   “嗯,张家嫂嫂要不要夹一碗,我看侬早上买了豆腐,苋菜梗搭豆腐一道摆勒镬子里蒸,特别下饭。”   邻居欣喜地拿来盘子,递给他:“谢了。我烧的丝瓜炒毛豆给您盛些?”   李柏舟夹了满满一盘递给她,婉拒了丝瓜毛豆,拿上一小碟苋菜梗匆匆上楼。   独特的臭味一路随他飘进了屋,见姜诺没有反胃的情况出现,并期待地看了过来,李柏舟松了口气,摆放在她面前。   姜诺放下正啃的鸡腿,捏了根苋菜梗送入口中,意外地竟不难吃,咸鲜软糯。   “会不会吃不习惯?”李柏舟担心道。   姜诺摇头:“挺好吃的。”说着又捏了根送入李柏舟口中,顺便把鸡腿也递过去,让他啃一口。   李柏舟嚼着苋菜梗咬下好大一块鸡肉,一脸的满足,腌苋菜梗是他自小吃惯的食物,夏日的“重口味”下饭小菜。结婚后,他还当这辈子只能出差带着偷偷吃呢,没想到诺诺能接受。   李柏舟跟着喝了半碗鸡汤,吃了鸡头、鸡脖、鸡爪,去厨房炒了盘鸡杂,下了把挂面。   一上午都没怎么活动,姜诺胃口不大,连汤带肉吃完,又吃了两筷子面就饱了。   剩下的鸡肉鸡汤晚上还能再吃一顿。   在屋内活动地来回走了几圈,姜诺又被李柏舟赶回床上了。   睡不着,姜诺将床头柜上结了一半的绒线衣捞过来,双手飞快地对着一本编织书上的蔷薇花型织了起来。   李柏舟收拾好厨房上来,见此,劝道:“织一会儿就休息,老这么坐着,对腰不好。”   姜诺点点头,偏头看了眼窗外蒸腾的烈日:“现在去爷爷那吗?这会儿,太阳正是晒的时候,要不等会儿再去?”   “不了,我怕再去晚了,谢稷把慕慕的户口都迁好了。”   “行,那你戴只草帽,顺便把我给言言织的毛衣带上,让她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好。”   *   李柏舟骑车满头大汗地赶来,姜言和两个孩子刚起床,人还有些迷糊,排排地坐在别墅大门口的阴凉处,托腮盯着小卖铺的方向,等蒋弈衡买奶油雪糕、汽水回来。   “大姨父——”看到他,两个小家伙瞬间精神了,跳起来,朝他奔了过去。   “哎,慢点、慢点。”李柏舟不等慕言和卓航跑到跟前,便一握手刹跳下了自行车,“想大姨父了?”   两小只呲着小米牙点头:“想啦~”   “大姨父也想慕慕和航航了。”李柏舟笑着弯腰,一个接一个将两人抱住在前杠上,推着朝姜言走去,“言言头上的伤好些了吗?还疼不?”   姜言下意识地摸向额头受伤的地方,换药后汪医生又给用上了轻薄无菌的纱布,疼倒是不咋疼了,就是几天后缝线拆了,怕是会留疤。   “不疼了。大姐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李柏舟还不知道姜瑜在小妹面前说漏了嘴,先前他们只道:姜诺夏日贪凉,感冒了,怕过了病气给她和孩子,才没过来。   “嗯 ,好多了。呐,你大姐给你织的绒线衣,让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李柏舟探身从车篓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朝她递去。   姜言懒洋洋地起身,上前几步,接过牛皮纸袋打开,拎出鹅黄色对襟外穿绒线衣看了看,在身上比画道:“我都这么大了,还穿这么嫩的颜色吗?”   李柏舟:“你就说好看不好看吧?”   “我大姐的审美,什么时候过时过?”   “好看!”慕言拍着小手笑道,“姆妈好看!衣服漂漂!”   卓航跟着夸道:“小姨像花,绒线衣像要飞的蒲公英。”   姜言探身亲了亲两人的小脸:“谢谢乖囡。”   两个小家伙害羞地红了脸。   李柏舟含笑地看着三人,询问道:“这么热,怎么坐在外面?”   姜言指指他身后拎着冰棒瓶和网兜朝这边走来的蒋弈衡:“等二哥买冰棒和奶油雪糕回来吃呢。”   “老大来了。”蒋弈衡率先招呼道。   李柏舟回头笑道:“嗯,刚到。谢稷呢?”   “帮我和姆妈迁户口去了。”慕言答道。   李柏舟轻叹了声,还是来晚了:“刚走吗?”   蒋弈衡抬腕看表:“走得有一个多小时了,开车去的。”   李柏舟转头看向姜言:“你二姐没跟你说吗?我和你大姐想把慕言留在我们身边。”   “早上说了。”从医院出来,在去学校的路上,姜言跟谢稷提了一嘴,被他一口拒绝了。理由是,他自小跟亲生父母分别,其中酸甜苦辣他尝过了,不想再让儿子尝一遍。“我跟他商量了,我们一致决定带慕言去江城,孩子还是在父母身边长大比较好。”   李柏舟想想小妹7岁失母,12岁岳父又去了港城。而谢稷更是一出生就被父母送给了当地的老乡代为抚养;抗战区,小小年纪亲目鬼子的一场又一场的血腥残杀,一度惊惧得失语、不敢见血;十岁接回,却融入不了家庭、习惯不了沪市的生活,很快又自个儿跑了回去。张了张嘴,竟不好出口阻拦:“三线很苦,哪天你们改变了主意,给我和你大姐发电报,我们亲自去接慕慕回来。”   “好,谢谢大哥。”   “来来,吃雪糕、冰棒,喝汽水。”蒋弈衡根据几人的口味,一一取出递给大家。   慕言和卓航太小,姜言和李柏舟只敢给他们一人喂一点奶油雪糕尝个味,汽水也只让他们每人喝一小口解解馋。   吃着冰棒、雪糕,三人带着两个孩子进楼,姜定知摇着蒲扇,在一楼跟人下棋。   蒋弈衡将手里提的东西,一一分给大家。   一盘棋下完,姜定知朝老伙计们摆摆手,带着孙女、孙女婿、重外孙上楼,继续打包他那屋的东西。   姜言放好绒线衣,带着两孩子跟着帮忙。   藏在三抽桌里的万寿太妃糖纸、保存完好的成套中华书局出版的《小朋友》儿童读物、商务印书馆的《儿童教育画》,床下纸箱里的母鸡下蛋铁皮玩具、兔子洗衣服发条玩具……还有那藏在衣柜里的饼干盒……   姜言带着俩孩子犹如寻宝一般,一一找出隐蔽角落的旧物,棒针结的头花、用旧的花手绢、小发卡、头绳、半截旧铅笔、一支残缺的珍珠发卡,嗲嗲从港城寄来的洋娃娃、画报……   无一不是她用过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丢弃了,原来都被爷爷悄悄收藏了。   有李柏舟和蒋弈衡帮忙,东西很快都被一一打包好。   除了后添的圆桌和两张长条凳,其它家具都是学校配的,倒也省事了。   姜定知和孙女婿热得一身汗,挨个儿去卫生间洗脸、擦身。姜言带着两小只盘腿坐在打蜡的木地板上,看《儿童教育画》,并给他们讲解画中的小故事。   慕言、卓航各捏着个玩具,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听她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将一幅往外延伸了又延伸了,人物逐渐丰满,故事走向越来越精彩……   姜定知从卫生间出来,驻足在门前听了一会儿,眼里止不住地惋惜。   小孙女14岁考入沪市外语学院,主修德语。四年后毕业,年龄还小,不急着工作,便又报考了京市广播学院世界语。   彼时,中/央广播事业局对外部要开办世界语广播,言言是想学成后,去国际台世界语组从事播音工作的。   她本就底子扎实,中国语文、哲学、数学成绩拔尖,语言天赋更是尤为突出,考入京市广播学院世界语后,进步极快,不仅口语流利地道,翻译广播稿又快又准。很快便在当年全国选拔的20名世界语定向学员中脱颖而出,毕业前,去国际台的工作基本定下了。   偏偏他在此生了一场病。   病好后,才知她放弃了京市的工作,入职了旁边的军一小学,为的是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照顾他。   作者有话说:   ----------------------   早!大姐夫的名字改成了李柏舟。 第6章   东西打包好,李柏舟和蒋弈衡便想先送一些去茂园村。   李柏舟对机械学校比蒋弈衡熟多了,他出门,去学校总务处下设的运输组,借了辆人力三轮车。   跟他一同回来的是一家四口——爷爷的学生周铭华,他的爱人宋慧,还有一双女儿,15岁的星韵与13岁的星苒。   1968年7月21日,主/席“七二一指示”发布,明确“从有实践经验的工农中选拔学生,学后回生产实践。”   1970年全国正式启动工农兵学员招生。   沪市机械学校作为机械行业骨干校,于1970—1971年(1970年底招生,1971年春开学)被列入首批试点,承担培养一线技术人才的任务。   周铭华是姜定知多次打报告、举荐,从五七干校招回的副教授。   学校没有空房,一家人挤住在校区边缘水电维修值班点——6平方米的平房内。   姜定知之所以答应搬去跟大孙女同住、离开故交老友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学校,便是给他心爱的学生腾屋子;另一间让给了住在校办厂仓库里的郑教授夫妻。   “来了。”姜定知等在楼梯口,招呼一家四口往屋内走。   周铭华伸手扶住他:“不是说等言言走了,您再搬吗。怎么今天就开始打包行李?”   姜定知指指后面的李柏舟:“这不是有现成的壮劳力吗?”   周铭华笑道:“哦,有了孙女婿,就看不上我这个学生了?”   姜定知拍拍他硌手的肩膀,打趣道:“你这小身板,我哪敢使唤。”   周铭华爽朗地笑道:“我这是缺营养。今晚,可得劳您赏口好饭喽。”   “行。什么时候,老师这里都有你一只碗。”   “师公,我们呢?”星韵、竟苒凑趣道。   “有、有,都有。”   宋慧含笑走在一旁。   “周叔、宋姨,小韵小苒。”姜言放下《儿童教育画》,起身唤人。   宋慧心疼地摸摸姜言的头:“换药了,还痛吗?”   “不痛了。”   星苒拉着姐姐凑到跟前:“言言姐。”   姜言见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忙和蒋弈衡伸手接过,放在一旁的圆桌上:“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星苒调皮道:“这你就要问我姆妈了。”   周铭华望了下四周:“谢稷乘坐的火车,不是说今早到吗。他人呢?”   姜定知:“给言言他们母子迁户口去了。”   “周爷爷、宋奶奶,坐。”两个小豆丁合力抬来张长条凳,推着周铭华、宋慧坐。   二人顺着他们的手劲坐下,一人抱起一个,逗道:“哎呀,我可稀罕乖囡了,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不好。两人立马挣扎着下地,躲在了姜定知和姜言身后。   星韵、星苒看得哈哈哈笑,随之打开网兜,抱出西瓜拍了拍:“我们挑的,包熟,现在开吧?好几天没吃西瓜了。”   蒋弈衡伸手接过:“我来。”   宋慧指指一个大包袱,对姜言道:“江城冬天冷,我给慕慕缝了两身棉衣,给你们一家三口各做了两双布鞋,一单一棉。”山里穿布鞋方便。   “你们家今年的布票全在这里了吧。”姜言解开包袱,取出套棉袄棉裤在慕慕身前比画着看了看,“大了。”   李柏舟打量了眼,笑道:“不大,要穿两三年呢。”   姜言想想也对,收了棉袄,去看鞋子,纳的千层底,鞋面用的是黑条绒布,拿起一双单鞋给慕慕换上,大了一指。   小家伙显摆地走了几圈,便脱了,捂脚,这会儿没有凉鞋穿着舒服。   宋慧怕卓航吃味,将小家伙揽在怀里,笑道:“你的宋奶奶还在做,等两天好不好?”   卓航握着她的手,摸了摸上面的老茧,小脸心疼道:“老辛苦了!航航有衣服鞋子穿。”   哎呀,太可爱、太可人疼了,宋慧抱着小家伙连亲了几口,哄道:“跟宋奶奶回家吧,奶奶老稀罕你了。”   那不行!卓航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家哄笑。   蒋弈衡将西瓜抱出去洗了洗,下楼拿来菜刀开了。   大家围坐在圆桌旁,一人拿起一牙吃了起来。   慕言和卓航吃得汁水横流,星韵、星苒拿着手绢不停地给二人擦拭。   吃完西瓜,坐着说了会儿话,姜瑜回来了。   蒋弈衡接过妻子手里的包和档案袋:“交接完了。”   姜瑜点头,张手朝众人欢呼道:“我明天不用上班了——”   姜言笑道:“可算是能睡个懒觉了是吧?”   姜瑜朝她翻了个白眼:“谁像你个小聪明啊,毕业选了所小学任教,过了暑假过寒假,每周还有一天半的休息,多清闲呐。”哪像她,一年365天,休息的天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姜瑜!”姜言咬牙,“你是不是对小学老师有什么误解?谁说放假,我们就清闲了?不要集中政治学习、业务进修、参加劳动、做家访啊?”   “有我累吗?有我累吗?”姜瑜不服地连声问道。   那没有。   姜言心虚地摸摸鼻子。   姜定知见此,笑道:“我们言言也不轻松。放假,人家老师是进修,我们言言是给人家初中、高中进修班的老师上数学课,一个月挣五十多块钱呢。”后一句,就是炫耀了。   “哇——”星苒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么多?!那加上言言姐小学老师的本职工资,寒暑假每月岂不是有一百多?”   星韵狠狠掐了妹妹一把,小声斥道:“瞎问什么!”   星苒疼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姜言点头:“是有这么多。”她是大学毕业生,入职即定6级,月工资56元,转正后64元,再加上各种津贴,一月能拿70元。   当然,不能跟人家谢稷比,那就是一个钱篓子,小学就会给人补课挣钱,十几岁,胆子更大了,专挑有钱人家那种小升初、初升高的学生补课,英语、俄语、数学、化学、物理……什么都教,一个月能挣两三百,那还是五几年!   这也是他寒暑假愿意回沪市住的原因。   考上大学后,就不知道了。   等等,不知道那家伙结婚后有没有上交工资?   姜言想着,抱上包袱回了隔壁。   将东西放在床上,拉开写字台的抽屉翻找了一遍,没有寻到钱或存折。   衣柜……没有。   樟木箱……没有。   钱呢?存折呢?放哪了?   姜言站在屋子中央,挠着后脑勺,看着靠墙撂起来的行李。片刻,双眼一亮,踩着凳子打开了上面的皮箱。   羊绒大衣下面藏着一个文件袋。   姜言抽出来,跳下凳子打开,内里又有几个小号的纸袋。   抽出一个,是照片。   儿时的全家福,姆妈的大学毕业照,姆妈在医院拍的工作照……嗲嗲从香港寄来的单人照,兄弟姐妹四人大学毕业后的合影,她的学生照,她和谢稷的结婚照,慕言的满月照……   一张张姜言看得出神。   最后一张是谢稷穿军装的半身照——捏着这张照片,姜言愣了愣,不记得他有当兵啊?   穿的是他哥的衣服?   不对,他有洁癖,从不穿别人的衣服。   “看什么呢?”姜瑜捏着叉子,捧着盘蒋弈衡给切成小块的西瓜进来,见妹妹坐在松木地板上盯着手中的东西发呆,询问道。   姜言朝她扬扬手中的照片:“谢稷当过兵吗?”   “没呀。”姜瑜凑近了看,“哦,这张啊。那是你们结婚前,他单位来人反复核查你的政治背景(往上查三代),询问你的生活细节、平常接触的人、翻看你跟嗲嗲大姐小哥的信件往来。”   姜言一愣:“我当时气疯了吧?”小姑娘家家,什么隐私都没有了。   姜瑜哼笑:“可不!哪有单位查这么细的?还反复找人核实。你还当是他不信任你,找人调查你呢。那还结个屁的婚啊!你可是跳着脚地写信大骂了他一顿,闹着要退婚呢。”   姜言看着照片里,军帽下谢稷冷俊的眉眼:“然后,他就寄了这张照片?没说其他吗?”   姜瑜点头:“没,就寄了这张照片。”   “信封呢?”   “被你气得一把火烧了呀!不过嘛,你小脑袋瓜聪明,很快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参加了什么保密工作。”   西北、兰州……当时,记得小妹冷静后,再看照片,就知道谢稷所在的单位,是什么保密级别了。   这张照片,小妹再没拿出来过,谢稷寄来的信更是谨慎地过目便毁,连邮票都没放过。   姜瑜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目带关切地询问道:“想找找过去五年的记忆?”可惜,抄家后,都不敢怎么照像了。   “不是,我在找存折。”将照片收进纸袋,姜言又将剩下一一打开。   结婚证,各种毕业证……存折……   终于找到了,有三个。   姜言欣喜地一一打开,户主全是她,挨个儿数了数上面的零,咧嘴笑了。   姜瑜凑过来要看,姜言一把护在胸前,身子朝一旁歪了歪,离她远远的。   姜瑜白眼一翻,气道:“看看怎么了?怕我找你借钱啊?”   姜言小表情得意道:“怕你嫉妒!”   姜瑜双眸一亮,小声问:“加起来多少?”   “不告诉你。”姜言俏皮道。   姜瑜撇嘴:“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   姜言不理她,收拾地上的东西。   姜瑜咬着叉子,一样一样算:“嗲嗲去港城给了你一张存折,大概有五百,后来他每年都会在你生日前寄来两百,你结婚他让爷爷给了你两千,加起来有五千。”   嗯,这么算是对的。只是,嗲嗲当年给她的是两张存折和姆妈留给她的一个首饰盒,一张他给存的生活费,一千五;另一张是姆妈给她存的嫁妆,两千。至于生日前嗲嗲寄来的那两百,都被她用来买书、订杂志、买画报了。   “爷爷每月给你零花,五块、十块,大学是二十,你花的省,那么多年攒下来,有几百。”   这个……二姐对她是不是有什么滤镜?她是会省的人吗?只是不太在乎穿戴罢了,毕竟衣服鞋袜都有姐姐们张罗,根本用不着她买。   “你们结婚,谢稷他姆妈、养母各给了你一千。”   “他养母给这么多?”姜言诧异道。   “他养父是罐子窑的八级工,每月工资九十多。”撞了撞妹妹的肩,姜瑜一副姐俩好的模样,神神秘秘道:“减去这些,你存起来的工资大概有两千多,剩下的都是谢稷交给你的家用,多少?”   姜言踩着凳子,将东西重新锁进皮箱:“二哥的工资跟谢稷差不多,你说呢?”其实嘛,她根本不知道谢稷的工资是多少,不过应该大差不差。   姜瑜大概算了下,那应该有三四千。   这些年,小妹偷偷给大姐、三弟寄钱寄物,花的有好几百。   当然,她和爷爷也在偷偷寄,只是被盘剥去一些,大姐和三弟又有老师、同事要照顾,能吃用到他们自己身上的少之又少。   钱财上,小妹不需要她担心,日后她在三线就算有个什么急事,手上的钱也足够用了。   大姐从农村回来后,工作从台前转到幕后,工资不低,再加上爷爷给的嫁妆、她和小妹偷偷塞的压箱钱,她手里少说也有三四千——这还没算李柏舟乖乖上交的那个存折呢。   兄弟姐妹四个,也就三弟,需要她继续补贴。   姐妹俩从屋里出来,星韵、星苒带着两小只下楼玩去了,爷爷和宋姨在择菜,准备烧晚饭。   李柏舟、蒋弈衡和周铭华扛着打包好的行李下楼,高高撂着装了满满一车,用麻绳捆好,送去茂园村19号二楼正南房——先塞在姜瑜夫妻睡的床下或搁在阳台一角。   晚饭烧好,蒋弈衡和周铭华骑着人力三轮车回来了。   李柏舟没跟来,留在家陪姜诺。   车子没还,李柏舟借了两天,明天一早要帮谢稷把他们一家三口的行李,送到火车站行包房称重计价,办理托运。   天热,蒋弈衡和周铭华停好车上楼,均是一头一脸的汗,身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姜定知拿了自己的换洗衣服丢给二人,让他们去卫生间洗洗。   等两人洗澡出来,饭菜已摆上桌。   作者有话说:   ----------------------   早,小天使们,求收求评 第7章   蒋弈衡在妻儿身边坐下,端起碗扫了一圈:“谢稷呢?还没回来?”   姜言正舀了勺冬瓜虾皮清汤喂慕言,闻言抬头道:“他下午走时说办完事要跟朋友聚聚,让我们晚上不用等他吃饭。”   姜定知开酒的手一顿,“有说见谁吗?”   姜言摇头。   “大胖、瘦子吧,”姜瑜笑道,“谢稷哪次回沪市,这两人不凑过来啊。”   真要是这两人就好了!姜定知担心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将酒瓶递给蒋弈衡,示意他给周铭华斟酒。   *   谢稷下午开车到和平饭店,要了一间房,简单洗了洗,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起床洗把脸,下楼退房,开车去相约的饭店,路上顺便拐去某家街道机具厂取了信封。   到了地方,两位朋友已在包厢等他了。   革/委/会政法指挥部的张宁,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计划组副组长,谢爹战友家的孩子,亦是谢稷辅导过的学生。   年少时,一个比一个雄!   属于天老大、他老二的浑小子,爹都不服的主。   招猫斗狗,白相女孩,是沪市有名的小阿飞。   学习自然是一塌糊涂,能把初中读完,对两家的长辈来说都是奢望。结果,在谢稷的辅导下,二人不但考上了高中,还一路高歌,一个上了华政,一个拿到了上财的录取通知书。   “老谢——”见谢稷推开包厢的门走了进来,王才哲起身,张手给了谢稷一个拥抱,狠狠拍了他一记后背,“你丫的终于出现了,还当你失踪了呢!”   谢稷拧着眉,将人推开。   张宁在旁笑道:“中午见面,他要在人前端着王副组长的架子,憋到这会儿,可不就显了原形。”   谢稷伸手,张宁与之相握,两人互捶了对方一记,相视而笑,“好久不见!”   王才哲搓搓胳膊,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怪声怪气道:“我说你俩见面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谢稷没理他,看眼桌上,酒菜已经点好,拉开靠窗的椅子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两人一左一右在他身旁坐下,王才哲点点桌子中央摆放的七八瓶酒:“喝白的,还是啤的?”   谢稷放下杯子,拿了瓶啤酒打开,给自己和二人各倒了一杯。   张宁看眼他的脸色,因熬夜留下的倦色还在,抬手盛了碗白粥放在他面前:“先喝几口粥垫垫,再喝酒。”   王才哲右手搭在酒杯上:“中午也没来得及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谢稷端起碗,捏着勺子漫不经心地舀起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张宁拿起桌上的烟,抽了根点燃:“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谢稷看向两人道,“我这次回来,是接你们嫂子和慕言的。”   二人一怔:“还回来吗?”   谢稷搁下碗,放松地往后靠了靠:“不确定。”   王才哲急道:“写信呢,方便吗?”   “不方便。有事我联系你们。”   王才哲一口把杯中的酒灌了下去。   张宁缓缓吐出烟圈,烟雾缭绕间,模糊了他的脸色。   “别想太多。来,吃饭。”谢稷拿起筷子招呼二人。   张宁掐灭烟,拿起碟子里的湿帕子擦擦手,捏了只虾剥:“嫂子走了,老爷子怎么安排?”   “搬去跟大姐同住。”   王才哲:“住哪啊?”姜诺结婚,他们去随礼,记得茂园村姜家只留了两间屋子;另一间姜瑜带着孩子在住。   “我们走后,二姐和航航跟着蒋弈衡去随军,正好腾出房子给老爷子住。”   王才哲:“蒋弈衡来沪接他们娘俩了?”   “嗯。”谢稷伸手给他把酒杯满上。   张宁举起酒杯:“谢哥你放心,老爷子和大姐有我们呢,保证没人敢欺!”   王才哲跟着举杯:“对!有我们呢。”   谢稷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下,笑得平和:“谢了。”   张宁:“谢伯父、葛伯母还好吗?”   谢稷点头,却不多言。   他爹谢副师长所在的空军高炮一师,完成援越抗美任务回国后,经过半年的休整过渡,调防兰州,核心任务就是保卫当地504厂(核工业重点基地)和刘家峡发电厂等关键设施的防空安全。   去年他姆妈葛丽云跟着调了过去,在军区医院上班。   久别重逢,又无小辈打扰,想来日子过得不差。   见谢稷一提到他父母,还是这表情,二人相视一眼,王才哲忙转移了话题:“对了谢哥,大胖、瘦子把工作让给弟、妹,下乡去了,这事你知道吧?”   “嗯,他们到乡下后,写信跟我说了。”   对于两个小了他们七八岁、旧街烂巷里出来的混子,张宁和王才哲从没将人放在眼里过,知道二人突然下乡,也是在这之前,他们去的地方,刚下放了几位教授、科研人员和医生。   科研人员里有一位是李柏舟的同事,医生里有一位姓卫的跟谢哥有点关系——1945年,他爹治好了谢哥的失语症。   张宁和王才哲怀疑大胖、瘦子下乡,是谢稷或是李柏舟安排的。   吃吃喝喝闹到九点多,才散场。   送走二人,谢稷站在夜色里,神色莫名。   “谢哥——”联防队的朱经赋快步走来,近了,轻声道:“办好了。”   谢稷转过身,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朱经赋跟着看向骑车走远的两人,“一个革/委会的头目,想收拾太容易了。干嘛还要绕这么一大圈子,将人留给他们?”   “但凡对我有了愧色,收拾起来,下手才会更狠!老爷子和大姐那边,日后要劳烦你了。”   朱经赋心头一喜,正色道:“您放心,保证一只蚊子都舞不到他们面前。”   谢稷打开车门,取出信封给他:“给你妹的,打开看看,不满意我再给你换。”   一家街道机具厂的工作名额。   朱经赋捏着纸张的手抖了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上山下乡的热潮中,沪市的政策是两丁抽一,他妹年龄不够,初中都没毕业,原是不用下乡的,姆妈心疼二弟,先一步给小妹报了名。   小姑娘长得漂亮,刚下乡就被村里的二流子盯上了,怕得写信跟他哭。   他凑够了钱,却买不到工作,这几天急得嘴里都是燎泡。   “谢哥,我明天把钱给你送去。”   “不用,帮我照顾好老爷子和大姐即可。”   朱经赋没再说什么保证的话,只重重点了下头。   谢稷看看表:“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好。”朱经赋目送谢稷开车离开,才欢呼一声,狠狠亲了一口信封揣进兜里,疾跑几步,推起自行车,骑上一阵飞奔,到了那头目家的巷子口,隐藏了身形,等待事情的发展。   而走出去很远、说得热闹的张宁、王才哲,才似反应过来,一握车刹,停在了路边,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道:“嫂子莫不是出事了?!”   今晚要是谢稷的告别宴,那应该是带着妻儿,三家人齐聚才对。   而不是谢稷单身过来,专请他俩,几杯啤酒下肚,东拉西扯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张宁四下看了一圈,指着不远处某小区门口的电话亭道,“打电话问问。”   二人骑车过去,跟里面的小阿姨打了声招呼,王才哲率先拿起电话,几句话便找人问出了事情始末。   两人脸色难看地从电话亭出来。   疏忽了!没想到嫂子会再次被人砸伤头。   王才哲狠狠拍拍额头,“这下,谢哥要气疯了!”   “可不,失去了跟他结婚后的记忆。”张宁想想谢稷刚知道时会有的反应,有点想笑。   王才哲也想笑,叫他整天冷着一张脸装相。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得直不起腰。   半晌。   “赶紧找人收拾了。”   “嗯,我回去就安排。”   都没过夜,革/委会说接到举报,那头目抄家时,私吞了不少财物。   张宁安排的人,还没出手栽赃,便在对方家里收出不少金银古玩钱票烟酒和几本禁书。   朱经赋看着人被打得不成样地拖走,才放心地回了家。   革/委会办公室里,王才哲踢了踢地上烂泥一般的人,抬头看张宁:“这么蠢的吗,藏在家里?!”   张宁翻了翻几本书:“这不像他会收藏的东西。”一个混子哪会看什么外文书。   王才哲拿起一本看了看,小声道:“应该是谢哥让人准备的。”   他那人睚眦必报,怎么可能不出手。   张宁用脚尖点点那人的断腿:“这应该是哪个姐夫的杰作。”   王才哲放下书,苦笑了一声:“谢哥将人留给我们处理……是信任吗?”   张宁换位思考,多年的兄弟,说好帮他照顾家人……他信任地交付了……结果……   是他,还敢信吗?   虽不敢全信,却也明着告诉他们错在哪了。   再照顾,哪还敢不经心。   这便给留在沪市的姜家人上了层双保险——另一道,便是这送书人,对方隐在了暗处。   张宁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清明:“这人和他的一家子,下放西北吧。”   王才哲点头。   *   车在别墅前的路旁停下,谢稷抬头看向二楼,往日为他亮的那盏灯——熄灯了。   心瞬间空了。   是不够爱吗?   还是不够刻骨铭心?   不然,怎么会单单将他抹杀在时光里?   姜定知听到汽车回来的声音,却久不见谢稷上楼来,拉开窗帘探身朝下唤道:“谢稷——”   谢稷推门下车:“爷爷。”   “怎么不上来?”   “喝了点酒,想缓缓。”   “不要紧吧?”   “没事。”谢稷抬脚进了楼。   姜定知转身走到楼梯口,等他。   谢稷在他的注视下,上了楼。   姜定知先一步闻到了淡淡的酒气,打量他的脸色,见眼神还算清明,便知确实喝得不多。   带他进屋。   谢稷扫了一眼空了的屋内:“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嗯。”姜定知倒了杯白糖水给他,“喝了,醒醒酒。”   谢稷放下车钥匙,在他身旁坐下,乖乖地接过搪瓷杯子,把水喝了。   作者有话说:   ----------------------   早,小天使们。 第8章   姜定知面前的桌上摊开一方手画的棋盘,白纸墨线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他捻起一枚墨竹打磨圆润的棋子,指尖感受着棋上的纹路,悬停在棋盘上空,似在思索,又似在享受这片刻的静谧时光。   “对砸伤言言的那人出手了?”他落下一子。   谢稷放下搪瓷缸,在他对面坐下,取出粗瓷罐里的一枚白竹棋子,紧跟一子。   “他太贪了,我让人给革/委/会送了一封举报信。”在姜定知面前,谢稷从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   小时候他便知道在这位睿智的长者面前,掩饰不了,索性也就摊开了。   姜定知轻撩眼皮瞅他一眼:“只这?”   “顺便往他家送了几本外文书。”   姜定知轻笑:“他可不是什么读书人。”底层生活的痕迹太重。   谢稷没说话,一时之间,屋内只听到落子声。   “谢稷,处事可以凌厉,但不能太过狠辣。行事太过让人惧怕,你周边的朋友也就处不长了,一个人行来,哪能没有三五知交好友?不然,就太过孤寂了。”   谢稷悬在棋盘上的手一顿,什么也没说,只缓缓落下一子,与棋盘上的其他棋子形成新的布局。   姜定知看看棋盘,再看看他,无言地朝他摆摆手。   谢稷起身离开,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南房的门。   月光透过钢窗洒落一地银白。   缓步走到床边,谢稷伸手拧开台灯,看向床内。   隔着蚊帐,一片朦胧。   隐约可见,言言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天热,印花纯棉睡裙卷起,寸寸细白的肌肤一览无余地展露在眼前。   双目似被蜇了一下,谢稷慌忙移开。   缓了缓,伸手撩开蚊帐一角,将床里睡得横七竖八的儿子抱出,送去隔壁。   轻轻放在老爷子床上,小毯子搭在腹部,掖好蚊帐。   还在琢磨棋局的姜定知:“……言言身子弱,你这几天老实点!”   谢稷耳尖一热,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媳妇我心疼!”都是体面人,非把话说这么直白干嘛?   “哦,你媳妇——”姜定知轻哼,语气里带了嘲笑:“言言记得你是她爱人吗?”   老爷子是懂得怎么一箭穿心的!   谢稷闷头就走,再搭理这糟老头子,他是猪!   姜言饭后吃了片消炎药,轻微的乏力、困倦感袭来,睡得早也睡得沉。   谢稷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睡在身边的?全然不知。   半夜迷迷糊糊热醒,身上似套了成枷锁,缠得紧。   姜言一把将揽在腰间的手臂扯开,翻身滚进床里,脸蛋贴在浸凉的竹席上,才觉得舒服了几分。   很快,那只手又伸了过来,姜言烦躁地将其挥开,一脚朝后踹了过去。   好似听到了一声闷哼,也可能是声低沉的笑。   不确定。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屋里静悄悄的,只她一个。   摸索着寻到写字台上的手表,抓起来一看,六点多。   一骨碌坐起来,看向堆放行李的地方——还在。   微微松了口气,她怕谢稷连皮箱一起给办了托运,它里面可不只照片、证件和存折,还有姆妈留给她的首饰,走托运多不安全啊!   姜言刚要穿鞋下床,门开了,谢稷额发半湿地拿着洗漱用品进来:“醒了。”   双脚飞快缩回,姜言将卷到大腿的睡裙往下扯平,局促地“嗯”了声:“慕慕呢?”   “跟爷爷去食堂买饭了。”谢稷放下盆,将毛巾晾上,转身出去道,“你先起床洗漱,我去接接他们。”   “好。”姜言等人将门带上,忙一撩蚊帐下床穿鞋、换衣,拿上东西去卫生间洗漱。   匆匆走到卫生间门口,姜言脚步一顿,里面有人。   看清了,是北房卫教授家的小女儿——卫淑华。   卫家有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分别是淑莲、淑华,二人虽比姜言大几个月,上学却是中规中矩。这就导致,运动来时,姜言大学毕业都工作一年了,她们还在读高三。   前天听二姐说,68年,卫生局要招一批定向培养生去卫校学习,卫教授通过亲戚拿到一份招生名额;一通挣闹,姐姐淑莲拎着行李去了卫校,到淑华就没这么幸运了,分去了崇明农场,这还是她爸妈暗中活动争取到的。   “淑华姐,早。什么时候回来的?”   卫淑华穿着件她姆妈的玫红色印花旧睡裙,头发蓬乱地站在盥洗台前刷牙,闻言扭头看来,“言言啊,”她往旁边让了让,“昨晚到家的,太晚了,就没去找你。听姆妈说,你因我家的事,被人砸伤了额头,不要紧吧?”   “咕噜咕噜”漱了漱口,她凑近了看,纱布不知什么时候被姜言在睡梦中扯掉了,红肿的一道鼓包,张牙舞爪地趴着几条黑线,搭眼一看,还以为额上卧了条多足蜈蚣呢。   姜言抬眸看向镜中,挺难看的。   “不会留疤吧?”卫淑华担心道。   “没事,回头我剪些刘海下来,一遮就看不到了。再说,我都结婚了,留疤也不怕。”   卫淑华“扑哧”乐了:“言言,你一点也没变,还跟以前一样,开朗乐观!我要是你这性格就好了。”   也不至于,在明知挣不到的情况下,还跟姐姐闹得那么凶,让爹爹姆妈的两颗心更偏向卫淑莲,什么都紧着她。   姜言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你一直都很好!”   卫淑华苦涩地扯了下唇,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捂在脸上,一股股热意顺着眼睫滑入掌中,再顺流而下,落在盥洗池里消失不见。   姜言见她没带洗脸的,将自己的檀香皂递了过去。   卫淑华头也没抬地接了,翁声翁气地道了声谢。   正洗着呢,卫淑莲抱着孩子,身后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丈夫步上楼来,瞬间外面便都是她的声音了:“爹爹、姆妈,我带盼盼和东升来看你们啦,快来接接你们的心肝小乖囡。”   “哎哟,来了来了,大早上的嚷嚷什么,也不怕吵着人。”季秋芬迎了出来,张手接过外孙女,轻拍了女儿一记:“就你嗓门大!”   瞟了后面的女婿一眼,季秋芬狐疑道:“今天不用上班吗?”   卫淑莲余光扫过卫生间的淑华,扬声笑道:“不是听你说,小妹今天回来吗。两三年没见了,光你和爹爹想她呀,我就不想?”   季秋芬脸一板,虎声道:“你们是双胞胎,自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谁说你不想了!”   卫淑莲抱着姆妈的胳膊扭了扭,娇笑道:“还是姆妈懂我!”   “你看,”她指着丈夫两手提的小菜,“一早我让东升去菜场买的,全是妹妹爱吃的。中午你可不准跟我抢灶台,华华最喜欢吃我烧的白灼河虾、红烧狮子头了。”   “这么折腾干嘛,有肉吃就不错了……”   姜言同情地看了颓丧得垂头塌肩的卫淑华一眼,刷牙洗脸。   “我不该回来的。”半晌,卫淑华轻声喃道。   姜言用毛巾轻轻拭过额头,看着镜中的她道:“这里是你家!”   想了想,姜言还是劝了一句:“淑华姐,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卫淑华何尝不知道,只是她性子硬,习惯了泪往心里流。   “我说的‘哭’,不一定要流泪,”姜言放下毛巾,抓起她的手腕,点点她掌心的层层老茧:“多提提你在农场的生活。”   插秧、割稻、挑担、挖河修渠……住的是石棉瓦搭的棚屋,吃的是粗粮咸菜。   两相一对比,卫教授夫妻还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偏心下去吗?   “言言,洗漱好了吗,吃饭了。”谢稷抱着儿子在外唤道。   姜言飞快地收拾了东西,抱着盆往外走道:“来了。”   卫淑华看着姜言的背影,满目都是羡慕,二楼住的就他们两家,同是小女儿,生活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慕慕,早。”姜言捏捏慕言的小脸,笑道,“你跟太公去食堂,买了什么早餐呀?”   慕言掰着小手一道道数道:“黄窝窝,白馒头,小米粥,拌瓜。”   谢稷解释道:“玉米面窝头,凉拌黄瓜。怕营养不够,爷爷回来后,去厨房给你和慕言各蒸了碗鸡蛋羹。”   “那我要多吃些了。”姜言笑道。   谢稷放下儿子,去拿医药箱:“你先坐,我找药给你额上擦擦。”   姜言放好东西,对镜照了照,“擦点酒精消消毒就好了吧?不用再覆纱布了。”   慕言仰脸担心道:“姆妈,疼吗?我给你呼呼~”   姜言蹲下,扶着他的小腰笑道:“好呀。”   慕言嘟着嘴,凑近了吹气,“噗——噗——”   口水喷了姜言一脸。   姜言:“……”突然就觉慈母也不是那么想当了。   谢稷提着医药箱过来,看得想笑。   慕言见爸爸过来,忙搬了他的小板凳往姆妈屁股下塞:“姆妈,乖乖啊,坐好,让爸爸给你擦药。”   姜言抬臀坐下,仰脸,等谢稷消毒上药。   谢稷看着她莹白的小脸,嫩生生的似枝头的鲜桃,眸色暗了暗,昨晚印在上面的触感,好似还在唇间萦绕。   收了收心神,打开医药箱,镊子夹了棉球蘸上酒精,指尖轻托她下巴,握着镊子的手轻轻一动,划过额上的伤口……   姜言眼睫轻颤,一时不知是额上凉些,还是谢稷托在下巴上的指尖更凉。   消过毒,上好药,重新覆上薄纱布,收拾好东西,一家三口去隔壁。   饭菜已经摆好,姜言在爷爷身旁坐下,端起鸡蛋羹分了一半给他。   姜定知没有跟孙女争让,端起碗就吃,一碗鸡蛋羹罢了,想吃再蒸,又不是吃不起。   慕言看看姆妈,再看看太公,将自己的小碗朝爸爸推了推:“分。”   谢稷没客气,挖了两勺放在面前的碟子里,鸡蛋羹清淡,他嫌不够味,端起拌黄瓜的盘子,倒了些汁水进去。   一餐饭吃完,谢稷收拾了碗筷下楼去洗,慕言被对面叫去,跟盼盼玩儿。姜定知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存折,递给姜言:“江城不比沪市繁华,什么都能买到。等会儿你们合计一下,看看还缺什么,买齐了带过去。”   作者有话说:   ----------------------   上午好小天使们 第9章   姜言打开存折扫了一眼,合上递回去,“小老头就这么点存款了吧。”   姜定知是教授、高级讲师、精密机械工程师,没退休前一个月230元,退休后161元/月,他自动要求减半。   50年代初,抗美援朝总会发出 “捐献飞机大炮” 的号召后,沪市各界迅速响应。   工人、农民、学生、商人、文艺工作者等社会各阶层纷纷参与,通过节省开支、开展生产竞赛、举办义演义卖等多种形式踊跃捐款。   姜家存款捐了大半,黄金更是一点没留。   后面儿媳去世,儿子去港,留下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他在负担。   再加上后来三个孙女出嫁,那一笔笔嫁妆,说是儿子出,可他哪有什么钱,在港城工作生活,拿的却是内地的工资额度,自己顾好自己之余,给小孙女点零花就不错了。   姜定知指望不上他,早早便节省着给四个孩子准备嫁妆、聘礼。   除去这些,手头还真不剩什么。   好在每月还有退休金可领。   姜定知看着存折里的两百块钱,笑道:“嫌少啊?”   “可不,连我存折的零头都没有。”姜言往爷爷身边坐坐,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将头枕在他肩头,亲昵道:“你不知道,昨天二姐都羡慕了。”   姜定知将存折放在桌上,抚抚小孙女的头,教她道:“财不露白。言言,永远不要考验人心。”这家属院,父子相疑、母女反目、姐妹翻脸的类子还少吗?   他虽相信自家几个孩子的人品,可也知数目差距太大,是人都会心存不平。   “没让她看,她自己一笔笔算的。”姜言也没想到,三张存折的总合会那么多。   “爷爷,那张数目最大的存折,是谢稷给我的吗?”   “嗯。你也知道他是学土建的。60年代前后,个人还能接私单,他顶着清大学生的名头,大二就开始接活了,家宅、厂房,城市规划都参与了。刚开始是为了弄些吃的,59、60、61年,吃用富裕的也就那些富商,政府部门也能均点,三年下来,名声在小圈子里打出来了,那钱还不是跟雪花一样滚进口袋。”   清大是培养工业的摇篮,学制6年,后面两年可没少挣。   姜言惊讶地瞪圆了眼:“他们学校不管吗?”   “‘大/跃/进’别人炼钢,他搞基建;学校组织学工学农,他搞基建。都是半工半读,谁又能说他错了?”   姜言竖起大拇指,赞了声:“高!”   姜定知哈哈笑道:“他聪明着呢,活接多了,分出去不少,慢慢又在明面上隐去了身影,师生都受了益,也就显不出他来了。”   再次抚了抚小孙女的头,姜定知不厌其烦地叮嘱道:“这钱藏好了,除了你和谢稷,谁也别说!”   姜言重重点了下头:“嗯。”   “去把你列的清单拿来,看看还缺什么,今天赶紧买了。”   “清单在哪呢?”   “写字台的抽屉里。”   姜言回屋找物品清单,姜存知收好存折,起身唤上慕言去楼下转转,顺便接接两个过来干活的孙女婿。   行李多,吉普车只能塞些被子、衣物、书籍之类,可谢稷昨天看了,这些都用樟木箱装好了。   国营木器厂定制的大号樟木箱, 120cm×60cm×60cm,一只25元。   姜言他们打包行李,用了四个,另有一只皮箱、一只竹编藤箱。   樟木箱装不进吉普,用人力三轮车拉,来回得跑两趟;太重了,全放上,谢稷怕三轮车会爆胎。   两趟折腾下来,上午别想做其他事了。   谢稷嫌费时间,上楼揣包好烟,骑上人力三轮车去了运输组,还了三轮,花钱租了一辆“跃进小卡”。   车开回来,二姐一家三口和大姐夫李柏舟已经到了。   蒋弈衡和李柏舟抬着一个樟木箱正从别墅里出来,谢稷打开车后拦板,挽袖上前,抬起一边,合力送上车……   几人忙着抬箱装车。   姜言和二姐凑在一起,看物品清单。   真全啊,吃的穿的用的,就连锅碗瓢盆、电风扇、收音机、卫生巾、月事带都备上了。   姜瑜转头看向进门抬箱子的谢稷:“言言的自行车别忘了。”永久26寸女式自行车可不好买。   姜言拍拍手边的皮箱:“这个箱子,我要带在身边。”   谢稷朝妻子点点头,跟二姐道:“生活区和学校都在山里,上坡下坡,不方便骑车。”而且江城多雨,路没修,一地泥泞,车骑人更恰当。   “平常你们不用进城买东西吗?”   谢稷没说他们进城坐船,只摇了下头,取过妻子手里的物品清单看了看,抽出口袋里的钢笔,添写了几样。   姜言接过来一看,雨鞋、雨衣,标了大小号,不用说是给她和慕言准备的。   “不用给你买吗?”   “我有厂里发的。”他要进洞,雨鞋、雨衣必不可少,厂里对进洞人员吃穿上有福利。   姜瑜一听进城都难,要过谢稷手里的钢笔,唰唰又添了十几样。   红糖、白糖、奶粉、麦乳精、布料、绒线……   “这些不都买过了吗?”姜言指着上面划√的物品道。   “少了。”   姜言抬头看谢稷:“生活区有商店吗?”   “有,物资缺。”   姜言:“二姐,没票啊。”   姜瑜拿笔的手一顿,长叹一声,只得将刚写的一笔划掉。蒋弈衡带来的军用票,大姐夫找同事凑的各种票证,她找医院同事换的糖票、奶粉票,早在几天前就都买成物资给小妹装箱了。   谢稷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信封,递给姜言。   姜言打开,有钱有各种票证,侨汇券都有几张:“你从江城带回来的?”   “嗯,有一些是昨晚找王才哲换的。 ”他是市计划组副组长,管的是全市的生产、物资、基建等计划的制定和协调。   想弄点物资,那可太容易了,更别说只是一些票证了。   姜瑜接过来扒拉一遍,欣喜道:“走,去侨汇商店。”随之悄声在姜言耳边嘀咕道:“再给你买两件胸衣,几包卫生巾。”   姜言脸一红,忙捂住了她的嘴。   谢稷耳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让二哥开车带你们过去。”   蒋弈衡拍拍身旁的樟木箱:“我先帮你和大哥把这最后一个箱子抬下去。”   李柏舟抹了把额上的汗,拄着腰笑道:“让我缓缓,几天不干活,方才差点闪到腰。”   姜言起身给三人倒水:“辛苦了、辛苦了,中午去大哥家吃,我买菜。”   李柏舟就笑她:“是不是还要我来烧?”   “不用不用,那能辛苦您呐,我去饭店买人现成的。来来,都说说,你们想吃什么?”   “你可真会躲懒!”蒋弈衡率先报出了菜名,“我要一份红烧肉。”沪市的菜他真吃不习惯,什么都要放点糖,“要正宗的北京红烧肉,不要加糖。”   “好咧,记下了。大哥呢?”   “我吃什么都行,给你姐点份鱼吧。”   “嗯,大姐喜欢吃清蒸鲈鱼……”   记好四菜一汤,姜言收了纸笔。   三人各喝了杯凉白开,合力抬起樟木箱一鼓作气下楼、装车。   谢稷带着李柏舟开车走了,姜言招呼着爷爷和两小只一起去侨汇商店。   姜定知拒绝了,大热的天,他才懒得跑呢。   姜言也不勉强:“行吧,那中午我们回来接你去大姐那吃饭。”   姜定知几天没见大孙女了,也担心她的身体情况,点头应了。   几人刚走,张宁和王才哲拎着大包小包来了。   一见姜定知便请罪,声称有负谢哥的重托,没有照顾好嫂子。   姜定知笑得和蔼,言语亲切又随意:“意外什么时候到,谁能预料?这怎么能怪你们呢,便是我这个当爷爷的,不也没将人护好。”   你来我往地又寒暄了几句,王才哲掏出一沓侨汇券、全国粮票、工业券等放在桌上:“昨天不知道谢哥要带嫂子和慕慕随他去三线,身上带的票不多。这是我专门找人凑的,劳您帮忙转交一下。谢哥回来,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一声,保证办妥。”   姜定知取了两张奶粉票,其他的推了回去:“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们客气,该买的其实已经买好了。奶粉,大人小孩都需要,江城不好买,我就代谢稷收下了。”   两张奶粉票,太少了。王才哲又挑了些递过去:“到哪也避不开‘吃穿’二字,这是布票、肉票……”   姜定知摆手:“山沟沟里不比沪市,衣保暖食保腹即可。”   “那哪成,嫂子自幼没有受过什么苦,慕言又自来娇生惯养……”   这说的什么鬼话,他家孩子怎么就没吃过苦、娇生惯养了?!   但话又不能直接顶回去,咱得占大义。   “才哲!”姜定知打断道,“不合群亦是大忌。主/席都说了,我们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最好的保全便是融入群众,别做那个出头的,也别做那个异类。   孙子姜宸是学水利的,只要亲家那边活动一下,便可调去兰州参与刘家峡发电厂的建设工作,可为什么还在农场?   因为他们这样的家庭,十全十美就是大忌、就是不合群、就是特权!   所以,它需要一个下放人员,用来抚平人心的羡慕、嫉妒、愤懑与不公。   王才哲心头一凛,这话又何尝不是在点他和张宁,讪讪地收起票证:“谢谢姜爷爷的教诲。”   姜定知打哈哈:“人老了,便总爱回忆起从前……炮火下,粮价那是一涨再涨……一碗麦麸野菜粥吃得喷香……”所以,别觉得现在苦,跟以前比,如今的太平年月简直是福窝!也别觉得有点权力便可以为所欲为,人呐,要知足守福。   听了番老人的忆苦思甜,眼见是等不到谢稷了,张宁和王才哲告辞离开。   姜定知将人送到楼下,目送两人骑车走远,刚要转身进楼,寻人下几盘棋打发时间。   “姜爷爷,”卫淑莲牵着女儿的手,出来买汽水,朝远去的二人望了望,“这两位身份不简单吧,快中午了,您怎么没留饭?”   姜定知摊摊两手,温和地笑道:“我什么手艺,你还不知道。怎么今儿来了,调休吗?”   “不是,我们请了一天假。”卫淑莲笑道:“淑华从农场回来了,我带盼盼和东升回来看看她,别日后见了面不认识。”   “淑华回来了!”姜定知扬了扬眉,“怎么没见她出来。”   “可能觉得丢脸吧。小姑娘家家的,晒得跟黑炭头似的,那腰围又粗又壮,您也知道她自来爱美,哪受得了大家异样的眼光。”   姜定知养大了三个孙女,并参与了她们的成长,特别是小孙女,养得娇他护得紧,便也知道了些小姑娘们话语间的机锋,他却没想到,眼前看着长大的邻家姑娘,有一天会将心眼子用在自个亲妹妹身上。   作者有话说:   ----------------------   早,小天使们,求收求评求营养液。 第10章   “淑华这次回来是相亲的吧,”姜定知笑着掏出一颗奶糖递给盼盼,“我前天听一楼的凤霞同志说,侬姆妈托她帮忙给淑华介绍了位对象,柴油机厂的技术员,烈士后代。”   “侬爹爹这次没出事,是我家言言给挡了灾。”要不是言言被砸破头,昏倒在地人事不知,那帮人怕闹出人命,撤了,卫家这一回不死也脱层皮。   “下次,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个挡灾人了。”所以,但凡聪明点,就别搞破坏,尽力促成吧。   也算他对自小看大的孩子一点回护。   没看卫淑莲陡然难看的脸色,姜定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别墅,“老张、老张,在家吗,来来下盘棋。”   王凤霞推推丈夫:“叫你呢。”   张教授一边搬起凳子、拿着棋盘棋子往外走,一边跟妻子抱怨道:“我就不爱跟老姜下棋。”   王凤霞笑:“下不赢吧。”   “看破不说破,咱俩还是好朋友。”张教授说妻子。   王凤霞笑骂道:“那我真倒霉,这个朋友当的,不但要给你洗衣烧饭,还要帮你照顾老人养育孩子,听你日常牢骚……”   “打住打住!夫妻恩爱,相处如友,多少夫妻求不来的事,怎么到了你嘴里,这么俗呢?”   “没办法,我就是活在人间烟火里的俗人一个。”   姜定知在厅里听得大乐:“老张啊,王凤霞同志说出了生活的真谛,人家才是雅呢,大雅!”   张教授瞪他:“别添乱!”生怕他跟老妻吵不起来是吧?   “哈哈……”姜定知抚须而笑,接过他手中的物饰摆好,当先坐下,朝他做了个请。   金角银边草肚皮,张教授捻起一枚黑色棋子,随手落在了角部。   姜定知捏起白子跟上。   王凤霞拎了菜篮坐在二人身边择菜,见卫淑莲扯着小囡急匆匆往楼上走,忙道:“淑莲你慢点,别把孩子摔了。”   “晓得。”   王凤霞:“这闺女,怎么一股火气。”   姜定知瞟了眼,转头询问道:“淑华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安排两人相亲啊?”   说起这事,王凤霞正愁呢:“卫家的事没个定论,我怕婚事说成了,害了人家小伙子。”   “那倒不至于,外嫁女牵扯不了那么深。再说,”姜定知“啪”落下一子,堵了张教授的去路,“小卫没那么蠢,几天了,家里不该存在的早该处理了。抓不住把柄,便是定罪,也不会太重。”   张教授盯着棋盘,犹豫不决,不知下哪好:“是不会太重,去五七干校刨地呗。”   王凤霞:“有个下放到五七干校的岳父,小李升迁能不受影响?”   张教授脱口道:“那就让淑华跟小卫两口子断亲!”   王凤霞气得抬脚踢他:“闭嘴!不会说话就别吭声。”   张教授拍拍身上踢的灰,气鼓鼓道:“母老虎!”   王凤霞举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要打他。   张教授瞬间讨饶地拱手。   姜定知看得呵呵直乐:“断亲这话,过了。当媒人嘛,把话跟双方说清楚,成不成看天意!”   张教授悻悻地摸了下鼻子。   王凤霞点头:“下午我去趟柴油机厂。”   *   车子开到侨汇商店门口,姜言扶着二姐、带着慕言卓航下车等在一旁,蒋弈衡去停车。   “言言——”   姜言闻声看去。   马路对面,一个身段高挑、身着军装的靓丽姑娘正朝她拼命挥手,“言言、言言——”   姜言高兴地跟着挥手叫道:“珍珠——”   “是我。”对方笑着朝这边快步走来。   姜瑜看着女人,面色复杂,小妹刚在医院醒来时,曾询问过这位好友的近况,当时她含糊过去了,现在却不得不说清楚了。   将妹妹颊边的发掖在耳后,姜瑜轻声道:“67年,经人介绍,她跟沈阳军区的一位团级干部结婚了。婚后,调去了沈阳军区文工团,上个月,我听人说,她离婚了,一直在申请调回来。”   姜言不敢置信地看向二姐,几年间,珍珠身上发生这么多事吗?   姜瑜握住小妹的手:“调去沈阳后,你们来往就少了。”小妹朋友不多,珍珠是其一,渐行渐远后,小妹还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言言、二姐,”珍珠走到几人跟前,弯腰看着慕言、卓航笑道,“让我猜猜,这位小朋友是慕言吧?长得像极了侬姆妈小时候。”   慕言害羞地往姆妈身边靠了靠,点点头。   “那你就是卓航了!”   卓航抿抿唇:“阿姨好。”   “真乖。”珍珠抚过卓航的头,直起腰,看着姜言额上的纱布,担心道:“言言,你额头怎么了?”   “不小心被人砸了一下。”   “哪个龟孙子啊,不想活了……”   姜言“扑哧”乐了,没变,还是她记忆中那个珍珠,那个玩伴,那个好友。张手,姜言一把将人抱住:“珍珠,好久不见!”   姜言9岁考入市三女中,珍珠作为班长,自动担起了照顾她的任务。   珍珠性格大大咧咧,爱玩爱闹,初识,姜言挺烦她的,太闹腾了,影响她学习。   烦不胜烦,半年后,姜言再次跳级,去了201班。   结果一个暑假过去,姜言在301班,再次见到了她。   她笑得明媚而张扬,站在坐位旁朝她笑道:“姜言,我厉害吧,直接跳了一级!”   事后她说,为了追上她的步伐,实现照顾她的承诺,她让爹爹给她请了三位家教,悬梁刺股狠下了一番功夫。   又说,短短一年,她吃了一生的苦。   姜言不为所动,有计划地学习着,一步步朝目标前进。   那时她的梦想是像嗲嗲一样当一名外交官。   珍珠是不会看人脸色的,硬是一点点挤进了姜言的生活。姜言去图书馆,她跟上,姜言看什么书,她看什么书;姜言去食堂吃饭,她捧着家里送的饭盒坐在对面,一心一意要投喂……   迈入高中时,姜言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珍珠誓要做一对好姐妹,跟她约定一起报考沪市外语学院,毕业后一起进外交部,做一对劈向西方的双剑合璧的姐妹花。   却没想到,高考前夕,珍珠陡然改了志愿,没有和姜言一起走进考场,而是参加了警备区文工团的招生。   姜言自幼跟着爷爷读老庄,对此看得开,珍珠并没有语言天赋,单单英语一门外语,便学得十分吃力,真强行跟她一起上外语学院、进外交部,不一定是好事。   现在也挺好的,都在沪市,星期天还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逛百货商场、一起看电影、喝茶、看百戏……   珍珠却在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跑到姜家,神情激动地朝姜言大吼了一通,说她打从心底就没承认过她这个朋友,也不在意她想什么、做什么……所有的亲近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姜言被吼懵了,抱膝想了一晚,第二天做了她爱吃的红烧小排去她家看她。   珍珠姓宋,她父亲是沪市有名的纺织大王,住的是花园洋房。   宋先生很热情地接待了她,书房里,宋先生跟姜言说了他家现在面临的困境、让珍珠进警备区文工团的原因,并请她理解一个父亲为护女儿,所做的选择。   从书房出来,姜言上楼敲响了珍珠的房门。   珍珠靠在门后,默默流泪,瓮声瓮气问她:知道错了吗?她都改志愿、消失了,作为朋友不该担心地上门问问吗?   姜言掏出写的检讨书,站在门前,念了半个小时。   过往的点点滴滴在二人脑中一一浮现。   门打开,珍珠流着泪扑向姜言,两人和好,友谊更甚从前。   然而,66年,运动来时,珍珠自顾不暇,姜言亦深陷其中。   所谓的渐行渐远,姜言知道,定是珍珠怕连累她,单方面疏远了距离,想着,泪流满面。   珍珠抱着她的身子僵了僵,跟着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道:“对不起!言言,对不起……”   蒋弈衡停好车过来,看着抱头哭泣的两人,目带询问地朝妻子扬扬眉:怎么回事?   姜瑜抱起有些吓到的慕言,走到丈夫身边,无奈道:“好友重逢,喜极而泣。”   “来,我抱慕言,你去劝劝。”在侨汇商店门口哭,被外宾看到就不好了,多影响国人形象啊。   姜瑜颔首,将外甥递过去,走到二人身旁,拍了拍两人的肩,“你俩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地叙叙话。”   姜言察觉到来往行人注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松开珍珠,接过二姐递来的帕子,低头擦脸。   珍珠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朝二姐笑笑:“你们要进去买东西吗?”   “嗯,言言他们母子要和谢稷去三线,明早的火车,还有点吃用要添置。没事,她缺什么,我买就行,你们找个地方聊聊吧,再相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去三线?!”珍珠诧异地看向姜言道:“我听说三线生活很苦,你……”   “有谢稷在呢。”姜瑜打断她道。   珍珠恍然,是呢,有谢稷在,总是能护住她、不让她吃苦的。   姜言将帕子揣进兜里,四周看了看,是她熟悉的地方,随即一指西餐厅:“去哪坐坐?”   珍珠点头:“二姐,你们买好东西,去那边找我们。”   “好。”   姜言转身问慕言是跟二姨他们去侨汇商店,还是跟姆妈去西餐厅?   慕言知道姆妈跟姨姨有话要说,抱紧了蒋弈衡的脖子:“跟二姨父。”   蒋弈衡欣喜地抱着小家伙乐道:“乖,等会儿二姨父给你买糖吃。”   作者有话说:   ----------------------   上午好啊,小天使们。——珍珠这个人物,本是想一笔带过的,主要是怕小天使们嫌我啰嗦,但一早再看,还是没舍得删。 第11章   华侨商店附近的宝大西菜馆,位于淮海中路,距离市三女中大约1.5公里,骑车通常在10—15分钟左右。   是珍珠和姜言中学时代最常光顾的西餐厅。   周六的下午,抑或是考完试、从电影院/艺术剧场出来,骑车过来,坐在窗前,叫杯鲜榨果汁、牛奶或是偷偷要瓶果酒、点两杯咖啡,再吃块甜点,听听音乐、写写作业、背背英文/俄文原版名著。   跟来此的“老克勤”、外国侨民、机关干部和企业职员,聊聊西方文学,听他们谈谈过往。   看书累了,望着窗外的风景,随意扯过纸笔,画张速写。   再次踏入,两人的脚步都是欢快的,珍珠更是不自觉地哼唱道:   小鸟在前面带路,   风啊吹向我们,   姜言接道:   我们像春天一样,   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弯弯,合道:   跳啊跳啊跳啊,   跳啊跳啊跳啊。   轻点着脚尖,手挽手,步上二楼。   相熟的服务员拿着菜单,尾随在后,看着还像当年一样,充满了青春朝气的两人,嘴角含笑。   八点多,刚开门没一会儿,二楼没人。   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胖胖的服务员递来菜单,笑道:“两位好久没来了,要喝点什么?”   姜言接过菜单,打量四周,还是有变化的,刀叉入库,筷子上桌,不做西菜了,就连“土豆烧牛肉”这样的菜名,都改成“红烧牛肉”,以避洋名。   珍珠笑道:“我是工作需要调去外地,想来也来不了。言言呢?”   姜言记忆里最后一次来是1966年9月,大姐参演的电影《十月》上映,一家人从电影院出来,来此为大姐庆贺。   至于她出事后的五年里,有没有过来,就不知道了。   “太忙了。”姜言随意找了个借口,转头跟服务员道:“麻烦给我一杯热牛奶,给她来杯咖啡,点心嘛……方才进门,我闻到刚出炉的哈斗和蝴蝶酥的香味了,就每样来一份吧。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下去了。   “什么时候从沈阳回来的?”   “前天,”珍珠伸手越过桌面,捧住姜言的脸,仔细打量着她额上的伤,“你这头到底怎么回事?谁伤的?”   姜言掰开她的手:“几天前,我家对门被人抄家打砸,我站在门口看情况,被一只丢来的碎果盘砸了下。”   “另外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姜言托腮道,“我从医院醒来,丢失了66年冬之后的五年记忆。”   珍珠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确定不是文学作品看多了,逗我呢?”   姜言瞪她:“我是会说笑话的人吗?”   “医生怎么说?还能想起来吗?”   “拍了X光片,说是这一下砸过来,让五年前淤积在脑中、还没消化吸收完的血块移了位置,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儿,能不能想起、什么时候想起,谁也不知道。”   “你可真是够多灾多难的!”很快,珍珠想到什么,拍着桌子哈哈笑道,“那你岂不是连谢稷也忘了?”   姜言轻叹:“别说谢稷了,儿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来的,身上完全找不到怀孕生子的痕迹。”   珍珠狐疑地隔着桌面看向她的腹部:“你肚子上没有妊娠纹?”   姜言摇头:“大腿侧面倒是有两道,极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珍珠羡慕地直翕(xī)煞:“我要有你这体质就好了!”   姜言一愣:“你——”   珍珠点头:“你出事后没多久,我就在嗲嗲的安排下,嫁给了沈阳军区的季九倾,为了很快在季家站稳脚跟,怀孕生子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姜言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男孩,四岁,叫季思言。”说到儿子的名字,珍珠下巴轻扬,带了抹小得意。   “一听就知跟慕言是兄弟,”姜言笑道,“带回来了吗?”   “嗯,在家呢,淘得狠。”珍珠言语里带着宠爱。   “孩子日后就跟着你了吗?”   珍珠被这话问得一愣。   “我听二姐说,你离婚了。”姜言伤感道。   珍珠嘟了嘟红唇,不忿道:“没离掉!”   “啊!”   “离婚报告都交上去了,季九倾那个混蛋又反悔了,找他们师长要回来了。”珍珠拍着桌子气道,“我闹着说我在沈阳水土不服、做梦都想回沪市,他就给我买火车票,让我回来住几天,结果你猜怎么着,临上车了,他把我婆婆和思言一块打包,丢给我了。”   姜言看向端着托盘上来的军装男子,眨了眨眼,怎么都是她方才点的东西?   季九倾朝姜言微微颔首。   珍珠见姜言眼里满是好奇:“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闹着离婚?”   姜言看着男子停下脚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有了猜测,缓缓朝珍珠点了下头。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姜言双手托腮,唇角翘起,好整以暇道:“都想听。”   “假话就是,季九倾大老粗一个,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我俩没话聊,过不下去了。”   姜言扬眉:“真话呢?”   珍珠抠了抠桌上的餐垫:“我们结婚没满三月,我家就出事了,抄家下放,紧跟着我公公也被人关了起来。虽然大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我公公出事,肯定是受了我家的牵连,季九倾也因此,五年里,一次次错过升职的机会。”   “我竟不知,一向大大咧咧的宋同志,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季九倾缓步上前,取了牛奶放在妻子面前,递了杯咖啡给姜言。   珍珠“霍”的一下转过头,惊呼道:“季九倾!你怎么在这儿?”   “妻子带着老娘儿子跑了,我能不追来吗?”   颠倒黑白,珍珠气得跳脚:“你娘和思言是我要带的吗?”   姜言接过咖啡,自然地跟珍珠对面的牛奶换了下。   季九倾眉一挑,伸手道:“你好,姜同志,自我介绍一下,季九倾,宋珍珠的爱人。”   姜言起身,与之轻握了下,笑道:“你好,季同志。需要我让位,给你和珍珠一个谈话的空间吗?”   “多谢!”   姜言婉尔,朝珍珠促狭地眨眨眼,端着牛奶朝楼下走去。   “言言——”珍珠急了,伸手抓人。   姜言回身给她一个加油的手势,步下一楼,朝门口的西点柜台走去,她闻到奶油蛋糕的香味了。   服务员上前询问她需要什么?   姜言将糕点票、奶票和钱递过去,指指刚摆进玻璃柜台的4寸奶油蛋糕:“麻烦帮我包起来,给楼上那位同志上杯红茶,连同先前的账一块结了。”   “好的。”   宝大西菜馆一楼设有咖啡茶座和西点;二楼为正餐餐厅,适合约会、家庭聚餐、商务宴请,姜言和珍珠习惯了坐在二楼临窗位置看街景,极少在一楼坐。   这会儿,二楼让给了珍珠夫妻,姜言便在一楼寻了张临街的位置坐下,一口口品尝着杯中香醇的牛奶。   服务员悄悄地放了一叠报纸在桌上。   姜言道了声谢,放下杯子,拿起报纸翻看了起来。   建党50周年纪念。   “七·二一”指示发表即将3周年,工人大学办学成果。   批/修/整/风/运动。   我国外交战线的重大胜利,强调“反对美帝霸权主义”的立场。   爱国华侨科学家首次来沪探亲。   美国军用飞机侵入我国领空事件,声援巴勒斯坦游击队、越南人民反美斗争。   国/务/院转发《关于做好计划生育的报告》后,沪媒迅速跟进,宣传“除人口稀少地区外,各级要加强计划生育领导”,提倡“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一目十行捡着看完,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姜言起身伸了伸懒腰,看向窗外。   没一会儿,蒋弈衡提着大包小包从华侨商店出来了,身后跟着二姐和两小只。   姜言转身出门,迎了上去。   “姆妈——”   “小姨——”   小家伙们看到姜言飞快地朝这边奔来。   路上有车,姜瑜和蒋弈衡连忙喝止。   姜言加快脚步,避着车,小跑了过去。   弯腰抱起一只,又去揽另一个。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伸来,先一步将卓航抱了起来。   卓航惊呼一声,忙揽住了对方的肩膀。   姜言仰头看去,是谢稷。   “你忙完了?”   “嗯。”谢稷再次伸手,把慕言接了过去。   “小姨父!”   “爸爸!”   谢稷各应了一声,看向几人:“去看大姐吗?”   蒋弈衡看看表,得去饭店提前订菜了:“嗯,走吧。”   姜言指指身后的宝大西菜馆:“我过去跟珍珠说一声。”   谢稷诧异道:“宋珍珠回来了?”   “嗯,她爱人也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见见人?”   “好。”谢稷将卓航放在地上,抚了抚他的头道,“小姨父带弟弟去见你小姨的朋友,一会儿回来再抱你。”   卓航一把揪住他的裤腿:“小姨父、小姨父,我想吃冰激凌。”   姜言笑道:“一起吧,我买了只奶油蛋糕,4寸,有点小,看他们还想吃什么,再要点。”   谢稷没说什么,弯腰又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姜言看向二姐和蒋弈衡:“你俩要不要一块过去坐坐?”   姜瑜摆摆手:“你们快去快回。”   作者有话说:   ----------------------   小天使们,前三章红包还有哦,没领完。 第12章   这不是谢稷和季九倾第一次见面了,五年前姜言出事,谢稷得知消息,赶回来处理。   彼时,季九倾亦在沪市帮宋家周旋。   二人联手处理了一批搅局者,并暗中收藏了些古董字画。   运动期间,很多人将贵重物品转移,也有很多人选择把家里的贵重物品销毁。   那时,经过人民银行门口,便会看到排着长队的老人,揣着金银首饰,来银行兑换人民币。   银行只收金银,首饰上镶嵌的翡翠、钻石、红蓝绿三色宝石、珍珠、绿松石等物是不要的,都被一一撬下来扔在一旁。   街道、里弄的垃圾箱里,常常会看到被居民扔掉的各类金银首饰、外币,甚至是古董字画。   抄家的前一刻,冲进抽水马桶的金戒指、钻石、耳环、胸针等物,亦不知凡几。   再次相见,季九倾等谢稷放下托盘里的小蛋糕,抬手给了他一拳:“好久不见!”   最烦这种没有边界感、不讲规矩的军痞了!   谢稷眉头一皱,踉跄地退了两步,痛苦地捂着左胸,弯了腰。   珍珠惊呼一声,气得扯着季九倾的胳膊狠狠锤道:“你当他是你手下的兵啊,身体素质强得随你怎么操练!伊就是只孱头,风一吹都要倒的呀!”   谢稷刚朝季九倾弯起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   谁是孱头?谁风一吹就倒?   季九倾余光扫过他的脸色,以手抵拳,止不住轻笑。   就知道这小子不老实,鬼心眼子贼多。   “你还笑——”珍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打了人,你不道歉,还笑?!”   谢稷朝季九倾得意地挑了下眉,夫妻五年,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可悲不?   扎心了!   季九倾气得磨牙。   带着孩子们晚一步上来的姜言,看着眼前的情境,纳闷道:“怎么了?”说着,将手里的冰激灵递了一只给珍珠。   两小只纷纷将自己左手里的冰激灵塞给谢稷和季九倾。   这玩意儿甜不拉几的!两人同时嫌弃地皱了皱眉。   “不喜欢?”姜言咬了口,幸福地眯了眯眼。   谢稷摇头,三两口吃掉手上的冰激灵,弯腰握住儿子的小手,一口下去,咬去大半。   慕慕看看爸爸的大嘴,又看看手中的冰激灵,撇嘴想哭:“姆妈,没了……”   姜言拿了块小蛋糕给他:“吃这个。”   小家伙委委屈屈地接过,嘟囔道:“不一样的。”   “那姆妈的给你吃一小口好不好?”   慕慕觑了眼谢稷的脸色,摇摇头:“不用啦,谢谢姆妈。”   姜言被可爱到了,低头亲了下他的脸蛋:“慕慕棒棒哒,真乖。”   卓航知道大人是不允许他们吃一整个的,主动掰了一大半给谢稷。   谢稷看着他手里稀巴烂的一团,指指季九倾:“小姨父吃过了,这个给季叔叔吧。”   卓航转身朝季九倾递了递。   季九倾瞪了谢稷一眼,拿只餐盘接了:“谢谢小朋友。”   卓航抿嘴笑笑。   “这是二姐家的卓航。”珍珠边跟丈夫介绍,边拿了帕子给小家伙擦手。   季九倾瞅谢稷:“我记得姜二姐嫁的是位军人吧?”   “嗯。羊城空军部队的作训参谋——蒋弈衡。”   羊城啊,空军,那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季九倾转移了话题:“方才听我家宋同志说,你调去三线了?”   谢稷颔首。   季九倾佩服地拍拍他的肩。   谢稷学的专业他知道——工业与民用建筑,毕业分配在国防军工系统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简称核二院),67年之后,工作去向成谜。   再出现,已在三线—— 这个范围可就广了。   不过,无一不在山沟沟里,房要他们自己盖,路要他们自己修,背砖、挑担、架线、引水、抬机器……苦啊。   他一个高才生,能主动吃这苦,并放弃城市户口,扎根深山,季九倾是真心佩服。   知道他们还要去看生病的姜诺,珍珠抱抱姜言,催促道:“快去吧,明早几点的火车,我去送你们。”   谢稷:“10:20发车,我们8点从家出发。”   开车的话,机械学校到火车站要25分钟,余下的时间足够她们朋友说话了。   双方约好明早八点半在老北站大钟底下见,谢稷便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姜言提着奶油蛋糕、蝴蝶酥,拿着一盒冰激凌、一支老冰棍跟珍珠夫妻在西餐厅门口挥手告别。   蒋弈衡的车停在路对面。   夫妻俩带着孩子穿过马路,朝车走去。   蒋弈衡先一步下车,看了眼站在西餐厅门口目送姜言他们过来的宋珍珠夫妻,接过两个孩子塞进后座跟姜瑜坐在一起。   姜言把冰激灵递给二姐、老冰棍给蒋弈衡,朝珍珠挥了挥手,走到另一边上车。   谢稷将吸溜冰棍的蒋弈衡赶去副驾驶位,开车朝茂园村驶去。   姜言一手揽着一个孩子,看向路边的建筑物:“不先去接爷爷吗?”   谢稷:“大哥回机械学校还车,顺便就把爷爷接上了。”   哦,他早上有骑自行车去机械学校帮忙搬行李。   姜瑜吃了半盒冰激凌就不敢吃了,递给前面的蒋弈衡,掏出帕子擦擦嘴,偏头问姜言:“方才那位穿军装的男同志,是珍珠现在的爱人吗?”   姜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笑道:“二姐你弄错了,珍珠没有离婚。”想想,又解释道:“准确来说,是没离成。离婚报告交上去,她爱人就反悔了,找领导又把离婚报告拿回来了。”   “没离就好!”姜瑜松了口气,“她离婚这事,我也是在医院听她家的一个亲戚说的,人家应该是听到了些模糊信息,不了解具体情况。”   姜言点头认同:“二姐,珍珠也生有一子,四岁了,叫思言。明早,珍珠送我们上火车,可能会带孩子,第一次见面,你说我送他什么礼物好?”   姜瑜指指她怀里的两个小不点:“问问他们最想要什么?”   卓航举手:“铁皮敞篷车,有和真车一样会亮的灯。”   慕慕跟着举手道:“工程吊运车,爸爸说这款吊车跟他在老厂里开的一样,能吊东西。”   姜言点点两个小家伙的鼻尖:“我看是你俩想要吧?”   “嗯,想哒。”卓航笑着躲了躲。   姜言今儿高兴,大手一挥:“行,买——”   去国营饭店订了饭菜,等出菜的功夫,谢稷开车载着姜言和两小只去了市百一店,二姐不愿意动,蒋弈衡陪她留在店里喝茶歇脚。   吊运车只有中等款,1.6元一辆;敞篷检阅车,有高端款,1.8元一辆。   姜言每样买了三辆,谢稷另添了三支步兵练枪,这个要贵些,3.5元/支。   光看它的外观、材质,姜言便知贵有它贵的道理,以五六式冲锋枪为1:6比例的缩小设计,带有电动声光特效,出口级工艺。   一按开关,穿着五六式军装的复刻士兵,便会“噌噌”地匍匐前进,枪口红灯一闪一闪。   时值珍宝岛事件后,“全民皆兵”的热潮还未消退,沪市工厂、学校、弄堂都在开展防空演练、军事知识学习,这款步兵练枪便成了男孩们的“硬通货”,拥有它的小孩在伙伴中也拥有了“话语权”,玩军事游戏,可以凭它当名指挥官,而买它需要玩具票、工业券和现金。   两个孩子抱着枪,兴奋得小脸通红,吊运车、敞篷检阅车都被抛在了脑后。   接上拎着饭菜的二姐夫妻,十几分钟车子便拐进了茂园村,停在19号楼下。   车门一开,都不用姜言抱,卓航和慕慕就抱着枪一个接一个地倒退着爬下车,呼朋唤友,玩去了。   李柏舟听到声响,从厨房匆匆出来,伸手去接蒋弈衡手里的饭菜。   姜言看他腰间围着碎花围裙,笑道:“大哥怕我买的菜不够吃啊?”   “四菜一汤,还真不够。”一大家子呢,又不是在东北,菜扎实。“方才回来,我和爷爷经过小菜场,买了块豆腐,四两后臀肉,几个西红柿,家里还有十来个鸡蛋……”李柏舟接饭菜的手猛然往下一坠,忙双手去提,“这不止四菜一汤吧?”   姜言抬了抬下巴:“怕不够吃,又添了两道。”   “买饭了吗?”   “买了。”谢稷提了两个网兜过来,一兜是竹桶装的米饭,另一兜是牛皮纸包着的馒头。   姜瑜坐在车里还没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瓦罐,是冬瓜排骨汤。   “怎么买了这么多?”李柏舟惊讶道。   蒋弈衡接过瓦罐,扶着妻子下车道:“本来是没订这罐汤的,熬起来费时间,碰巧了,正要走呢,人家的汤出锅了,一打开那个香啊,小瑜的口水都要下来了……”   姜瑜拧他:“说谁馋呢?我就不信你闻着味儿,不想喝?”   “想!想!姜同志饶命、饶命……”   几人大笑。   菜够了,就不用再烧了,姜言将蛋糕、蝴蝶酥递给二姐,让她提着先上楼,她和谢稷去厨房收拾,好在,菜刚洗好,还没切。   正是烧饭点,厨房里挤满了人,姜言大家都熟,谢稷倒是没见过两回,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跟姜言说着话,目光则时不时扫过忙活的谢稷。   肉抹上盐巴和菜一同放进竹篮,挂在梁下的挂钩上。谢稷洗洗手,取了碗筷,唤上正跟人聊扯的姜言,一块儿喊孩子们上楼吃饭。   作者有话说:   ----------------------   小天使们,早。查资料我才知道,那个年代就有金属探测器了,很多人就怕抄家的带这玩意儿。 第13章   姜言和谢稷出门唤人,便见方才还干净整洁的巷弄里,短短一截路间就用沙袋撂起了两道半米高的防御墙。   慕慕带了一支队伍,小朋友们额上划着“X”,不用说,这是代表苏军步兵队——苏军士兵领章上缀有兵种符号,步兵是交叉步枪。   枪画不出来,用“X”代替了,为了一眼分辨出各自扮演的方队,便画在了额上。   另一边是卓航带的队伍,他们额上画的是红色五角星,代表了守护的解放军。   双方你来我往地喊着话,一方叫着投降不杀,另一方嚷道:“你来呀,看老子打不打死你个臭狗熊。”   姜言抚额,跟谁学的啊,张嘴“老子”,闭嘴“臭狗熊”。   谢稷看双方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也歇不了战,便唤慕慕、卓航先回家吃饭,吃饱了,再来玩儿。   谢稷的气场,让孩子们望而生威,不敢反驳,队伍一哄而散。   小家伙们抱着枪,满头大汗地跑来:“爸爸,姆妈。”   “小姨,小姨父。”   谢稷应着,将装有碗筷的篮子递给姜言,一手抱起一个。   洋松木扶梯,部分已包浆,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不到一米的宽度、略陡,姜言跟在后面走得小心。   李柏舟听到孩子们的叽喳声,先一步等在了三楼楼梯口。   谢稷将孩子放在地上,回身接过姜言手里的碗筷塞给他,带着妻儿去卫生间洗手。   姜诺拿着香皂盒和毛巾过来:“言言的头好些了吗?”   姜言看她肤色蜡黄,眼尾有了细微的纹路,长发用一条手帕在脑后系了一道,大夏天的一身长衣长裤,脚上还穿着棉袜软底布鞋,完全不是记忆里在家开舞会,大红长裙,金色高跟鞋,妆容精致,满场飞舞的青春靓丽模样,眼眶一热,喉间似堵了块硬物,“我没事,阿姐……你……”   姜诺先是一怔,随之想到什么,演技立马上身,眼神躲闪地似被什么烫了下,飞快道:“没事就好,赶紧洗吧,都等着你们吃饭呢。”说着,将东西塞给姜言,逃一般回了屋。   大姐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亦是爷爷寄予厚望的长孙女。她独立、美丽、优雅,骨子里带着股被家族偏爱滋养出的骄傲,占尽了长辈的疼惜与资源倾斜。   姜言后知后觉地明白,方才那点不加掩饰的心疼与怜惜,竟像一把钝刀子,轻轻一划,戳破了大姐维系的自尊与骄傲。   谢稷将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唤道:“言言,洗手了。”   “唉,就来。”姜言转身将香皂盒递给他。   谢稷取出香皂,按着玩水的两小只,给他们的手上各打了一遍:“来,像我这样搓搓……”   姜言无措的心神被他的声音、动作吸引,男人衣袖半挽,腰线微弯,逆光里,侧颜似一笔勾勒出的素描……   谢稷偏头:“看什么,还不来洗?”   姜言脸一热,忙把毛巾递了过去。   洗完手,几人进屋,饭菜已摆满桌,李柏舟开了两瓶啤酒,给爷爷和两个连襟满上。   姜言三姐妹和两小只喝汤。   餐桌上,姜言的目光几次从大姐身上扫过,关心的话在舌尖绕了几绕,感觉怎么说都不妥,想给她夹一筷子爱吃的菜,又没在桌上看到公筷。   姜诺给了爷爷一个确认的眼神,垂头喝汤。   姜瑜喂儿子的功夫,悄悄扯了把小妹:“你跟老大咋了?”古古怪怪的。   姜言摇头。   爷爷和谢稷同时放下酒杯,心情沉重,看来这次受伤,言言丢失的不只是五年的记忆,还有情商,智力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李柏舟和蒋弈衡互视一眼,忙找了话题活跃起气氛,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爷爷便开口让谢稷带姜言和孩子们出去走走,或是去儿童艺术剧场看场电影。   姜言不想动,她还没跟大姐说说话呢。   姜瑜推她:“走、走,我听说,你最爱看的阿尔巴尼亚电影《他们也在战斗》这几日正在重映。”   “二姐,那是儿童电影,我现在长大了……”   “什么时候你都是咱家最小的孩子。”   谢稷抱起儿子和卓航,招呼道:“走吧,二姐、二哥一起。”   蒋弈衡瞥眼喝茶的老爷子、收拾桌面的李柏舟和摆弄线勾花的大姐,忙不迭道:“行啊,走,看电影去。”   “看电影哟~”小朋友们兴奋地欢呼,“哦哦……看电影喽~”   几人走后,姜诺和李柏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老爷子身旁坐下。   李柏舟清了清喉咙:“爷爷,我觉得还是把慕慕留下比较好。”   姜诺摇头:“谢稷不会同意的。”   姜定知放下杯子,沉吟片刻:“先这样吧,若是……言言的病情有变,我老头子亲自跑趟江城。”到时接的就不只是一个慕慕了,他要把小孙女一并带回来照顾。   姜诺的眼泪唰的一下下来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怎么都让她碰上了?!”   李柏舟忙递了帕子给她擦泪:“你别急啊,有病咱就看,国内不行,就……就跟嗲嗲联系,让他想办法回来一趟,把言言带去国外治疗。”   姜定知抬手制止夫妻俩接下来的话,起身往外走道:“我下楼转转,诺诺你休息会儿。”   *   又重温了一遍儿时喜爱的电影,从儿童艺术剧场出来,姜言已心情放松地计划着晚上吃什么了。   老爷子亲自下厨烧的,鸡蛋炒番茄、肉末豆腐、拍黄瓜、紫菜汤,主食是馒头,甜点是中午没吃的蛋糕,姜诺带着孩子们给隔壁送去了一块。   怕菜不够吃,李柏舟又夹了盘他腌的苋菜梗,开了瓶凤尾鱼罐头。   条条鱼儿带籽,咸鲜入味,大人小孩都喜欢。   便是苋菜梗,姜言也夹了两筷子。   姜诺笑看她:“好吃吗?”   姜言点头赞道:“大哥在做菜上还是有九分天赋的。”   李柏舟热情地推荐道:“给你装一瓶带走?”   “好呀。”姜言欣然接受。   结果就是,走时,不但带了腌苋菜梗,还有下午李柏舟特意去南货店买的酱黄瓜、宝塔菜、乳腐、沪市特有的辣酱油和大姐给勾的绒线拖鞋。   从茂园村回来,已经很晚了,老爷子洗洗便睡了。   谢稷看着老爷子关闭的房门,再瞅瞅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头十足的儿子,眸色暗了暗。   “言言,”北面的房门打开,卫淑华轻手轻脚地走近,鼓了鼓勇气,“你能借我条裙子吗?我明天相亲穿。”   “你来挑。”姜言放下洗漱用品,带她回屋。   谢稷见此,知道一时半会儿两人结束不了,抱着儿子先一步去卫生间洗漱。   衣柜门打开,四五条裙子在那挂着,有两条商标都没拆,是姜爸上月从港城给小女儿寄来的。   他挑的是最普通的款式、最素静的颜色,可这在内地,亦是十分扎眼,姜言便没上身。   卫淑华没敢碰新裙子,只在另几条里随手拿了一件。   姜言一看她挑的颜色,便建议道:“你肤色有些黑,穿雾蓝会显得整个人没精神,拿这件蓝白条纹裙吧,既能弱化大家对你肤色的关注,还显得人清爽高挑。”   卫淑华只是觉得她拿的这条,看着最便宜。   姜言关上门,把裙子塞给她:“试试。”   蓝白条纹长裙穿在身上,卫淑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姜言满意地笑笑,又找了双白色半跟皮鞋给她:“换上。”   卫淑华缩了缩脚:“我姐下午给我了双塑料凉鞋。”   “什么颜色?”   “桃红色。”   姜言把手中的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穿这个。”   卫淑华的脚比姜言小半号,穿着稍微有点大,姜言用卫生纸叠了两个长方形,塞在她脚后跟处,让她走几步试试。   卫淑华两三年没穿高跟皮鞋了,一开始走,身子有些僵硬。   姜言上下打量眼,又翻箱倒柜找出一条蓝白相间的小方巾,“给,明天绑头发。”   卫淑华看看手上的老茧,有点不敢接,怕勾丝:“不用了……”   姜言连同包装袋一起塞给她:“拿着吧。明天我就要走了,再相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你给我留个地址,后天我把衣服洗洗,鞋擦擦给你寄过去。”   姜言看她,片刻笑笑:“不用寄,给我二姐吧。我这屋里带不走的东西,我二姐会过来收拾。”   “好。”卫淑华接过方巾,伸手抱了抱姜言,“谢谢你,言言。”   姜言拍拍她的肩:“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   卫淑华带着东西刚走,谢稷抱着儿子洗漱好回来了。   姜言看着只穿了条大裤衩、裹挟一身水汽的谢稷,突然就觉得屋里又闷又热,有点让人透不过气。   “我去洗漱。”姜言飞一般冲出去,钻进了卫生间。   洗漱好,姜言磨蹭着不敢进屋。   谢稷哄睡儿子,出来找人,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言言,你要在卫生间过夜吗?”   想了想,又恶趣味地笑道:“放心,今晚不动你。”   姜言犹豫了下,打开卫生间的门,跟只小老鼠似的抱着盆,哧溜从他身边窜出,几步逃进了屋。   谢稷轻笑一声,走到公用客厅的窗边,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从兜里摸出烟,点燃。   姜言将慕慕挪到床铺中间,在床里躺下,紧张地盯着房门、听着门外的动静,久久不见谢稷回来,外面也静悄悄的,慢慢地,沉沉的睡意袭来,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上午好! 第14章   谢稷一支烟吸完,站在窗前散了味儿,重新刷过牙洗了脸,估摸着言言睡熟了,才悄没声地进屋。   儿子移进床里,谢稷轻轻躺下,将人拥进怀里的那一刻,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在人群里千万次驻足,复又踽踽独行,躲过惶惶与血腥,避过温情的伪装,舔过满身的伤,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太阳,找回了自己身上失去的那根肋骨。   他体会过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身体契合后的完整,又怎会让她忘记,将自己独自遗弃在黑暗里。   缠在身上的热度,灼热得姜言只想躲避,推了推,谢稷察觉怀中的动静,松了松胳膊,姜言呓语了声“热”,谢稷将胳膊摊开,姜言翻身往里滚去。   谢稷等了会儿,再次悄悄贴近,隐忍而克制。   *   火车上要坐几天几夜,姜言一早起来,便去卫生间洗头。   谢稷怕她额上沾水发炎,搬了椅子和小凳放在卫生间门口,给她洗头。   姜言一脸惊愕,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谢稷、给她洗头……扭头看向窗外,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升起……   谢稷不容拒绝地将人按坐在小凳上,围上毛巾,撩起头发一点点浸湿,挖了些蜂花洗发精在手里,从头皮慢慢按起……   他十指修长,指尖圆润,不曾留指甲,揉按在头部的力度适中,洗得仔细又认真。   姜言却全程僵着身子一脸木然,震惊、窘迫在眼里交替闪过。   连续过了两遍水,用毛巾把湿发裹住,谢稷倒了水,拿来医药箱,给姜言换药。   等李柏舟、二姐一家过来,见到散着发,额上重新覆了纱布,呆滞地捧着碗喝粥的姜言,好奇道:“小妹怎么了?”   老爷子笑道:“谢稷刚给她洗头了。”   二姐心直口快道:“又不是没洗过,怎么这表情?”   姜言回过神来,偏头朝谢稷看去,以前他也给自己洗过头?!   男人眼眸微垂,边认真地剥着手里的水煮蛋,边听蒋弈衡说着什么。   谢稷将剥好壳的鸡蛋,放在姜言面前的碟子里,轻声道:“好好吃饭!”   姜言刚要说什么,张宁和王才哲来了。   八点还要开会,两人不敢多待,跟谢稷在外面的客厅里说了会儿话,递了个信封给他。   谢稷打开,五十斤全国粮票、一张电视机票和一张缝纫机票。   拒了,关系也就打折了。   谢稷转手递给出来招呼的姜言:“去拿些钱来。”   说罢,又对两人道:“亲兄弟明算账,我的为人你们清楚,东西我收了,钱你们可不能拒。”   朋友间,按黑市价给不合适,正常价自家又占了便宜,姜言拿不定主意,问爷爷。   姜定知没让小孙女给钱,而是下楼找主管教务的老张,很快拿来一张他们学校的秋季入学名额。   学校对他这样的老教授有照顾,一份工作或是一个入学名额。   工作、名额,他家孩子都不需要,再说他人都要离开了,所谓人走茶凉,再不用,日后想要就难了。   看着嫂子递来的工农兵大学入学名额,张宁都惊讶了。   王才智愣了愣,结巴道:“谢哥、哥,重了!”他是有权有势,可身处政治旋涡,敌人也不少,为免被人抓住把柄,谢稷给他写的“复礼克己、谨言慎行”八字,现在还在他家的书房里挂着呢。   谢稷也没想到老爷子一出手就是一份大学名额,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让言言去拿钱了,老爷子留在学校的香火情可比一张名额贵多了。   “你就说,要不要吧?”谢稷咬牙。   “要、要要……”晚一秒答应都是他对谢哥和老爷子的不尊重,“改天,我再给爷爷和大姐补些东西。”   张宁看出谢稷的肉疼,唇角微勾,有些想笑。   送走两人,谢稷让姜言把粮票给大哥一半,电视机票给二姐,顺便跟她解释道:“厂里还没有一家买电视的。”   一是房子还在修,线还在架;二是手头紧。   就他那些同事,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一份工资供养着一家大小十几口。   姜言点头表示明白,枪打出头鸟嘛,做人要低调。   知道是谢稷让给的,李柏舟、姜瑜二话没说收下了,要给钱。   姜言摆手:“又不是我们花钱买的,是爷爷拿大学名额换的。兄弟姐妹嘛,人人都有份,回头我把小哥的那份换成吃的用的给他寄去。”   李柏舟连忙制止她再给姜宸寄东西,从谢稷闭口不谈单位上的事,李柏舟便猜测到,他们要去的必然是国家绝密军事工程单位,来往信件是要经过严格审核的。   亦会跟他现在参与建设的三线单位一样,山外邮筒全部撤掉,信件由政府部门专人送达保密科,不经过普通邮政渠道流转。   然而,李柏舟怎么也没有想到,谢稷所在的三线单位,在选址建设的那刻起,就从地图上消失了。   “言言,不但你小哥那儿不能寄,便是给我们写信,也要少而甚之,懂吗?”李柏舟不放心地叮嘱道。   姜言乖巧地点头,神情跟着郑重起来。   说话间,楼上楼下的邻居、周铭华夫妻和一双女儿,以及即将要搬来住的郑教授夫妻,都提着东西来了。   奶粉、麦乳精、肉罐头退回,饼啊、煮鸡蛋、咸菜留下,眼见时间不早了,热热闹闹将人送走。   姜定知又将那张两百块钱的存折塞给了小孙女,让她到了江城买台缝纫机。   先前是她不会用,家里也不需要她做些缝缝补补的活,结婚时,便没给她添置。   现在,离了眼前,无人可靠,什么都要她自己操持了,缝纫机便成了她家庭里必不可少的物件。   姜言收下,笑着跟爷爷道:“这存折连同里面的钱,我要留着当纪念。”   行行,都依你。   出发了,一行人送姜言他们一家三口去火车站。   到了地方,姜言先去找珍珠。   他们夫妻果然带了孩子过来。   四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衬衫、军绿色背带裤、白棉袜小皮鞋,胖乎乎、圆润润的,跟珍珠小时候的照片好像。   姜言将礼物给小家伙,收到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亲亲。   小朋友一点也不认生,一口沈阳音,带着东北那调调,拉着姜言,说他娘臭美,大早上起来,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随之又撇撇嘴,嘟囔道:“又不是去相亲。”   珍珠听得在旁跳脚:“是姆妈、姆妈,不要叫娘,一听侬叫娘,阿拉就觉得自己老得快入土了。”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你土得掉渣。”   “你、季援朝——想挨打是不是?”   “季援朝?!”姜言挑眉,“他不是叫思言吗?”害她感动了半天。   “思言是我给他取的小名,”珍珠心虚地双眸乱瞟:“季援朝是他爷爷取的。你不知道这名字在军区大院,重名率有多高,就这么跟你说吧,一群孩子走来,你喊一声,没有三五个也有一两个应的——什么破名字啊……”   正跟老爷子、蒋弈衡、李柏舟寒暄的季九倾眉一拧,冷声喝道:“宋珍珠!别胡说。”   援朝、援朝,饱含了多少军人对“抗美援朝”这一正义行动的支持与响应,更寄托了老一辈希望孩子能铭记这段保家卫国、援助邻邦的历史。   珍珠轻拍了下嘴,知道自己见到姜言,一高兴,口嗨了。   “来来,航航、慕慕,看看珍珠阿姨给你们买的礼物,喜不喜欢?”   一人一套积木、一套益智开蒙的七巧板。   两人收下礼物,开口道谢。   站在钟下太晒,一行人去了候车室。   姜言只觉还没跟珍珠、二姐、爷爷说一会儿话呢,时间便到了,广播员在催旅客检票登车。   李柏舟买了两张站台票,和蒋弈衡提起行李,送他们上车。   姜言挨个抱过二姐、爷爷、珍珠、航航、援朝,边通过检票口往外走,边挥手跟众人告别。   姜定知不舍地追了几步,姜瑜泪眼婆娑地挥手喊道:“照顾好自己,需要什么了,写信跟我说……”   珍珠偎在抱着儿子的季九倾身边,泪如雨下:“季九倾,我又见不到言言了。”   “小姨、慕慕,再见——”卓航由太公牵着手,扬声叫道。   小孩子还不懂离别的苦,只当这是一趟独属于小姨一家的旅行,是一次短暂的分别。   姜言回头一一应着。   谢稷买了两张卧铺票,一张中铺,一张下铺。   李柏舟和蒋弈衡将人送上车,安顿好,临走前,一再交代姜言,不习惯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哪有那么简单,沪市户口迁出去容易,再想迁入就难了。   蒸汽式火车,一路烧着煤炭,穿山过洞那是必关窗,免得煤灰飞进车厢,扑得一头一身一床。   车上卖的盒饭,肉菜只要带皮、必有毛,蔬菜吃到嘴里有股苦味。   好在带的有咸菜、腐乳,再加上逢站必停,有些站,附近的村民会担些黄瓜、西红柿和吃食来卖。   一路上,慕慕喝奶粉,再添补些米饭和站外买的吃食;姜言可全靠这两样蔬菜和咸菜、腐乳过活了。   便是如此,三天四夜,七十多个小时坐下来,别说慕慕焉叽叽了,姜言从小腿到脚都是肿的,身上更是有股汗臭混合着煤炭的复杂味儿。   到了江城站下车,去了单位在此设的一个招待所,洗漱过,在食堂随便吃了些东西,一觉睡了九个多小时,姜言和慕慕才算活过来。   托运的行李还没到,他们要在江城停几天。   招待所的负责人,介绍了几处游玩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   早,小天使们。说到缝纫机,我妈结婚时也有一台,她不会用,刚结婚就被我姨抬走了,一去不回。是聘礼,我爸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不好的话。我还是长大了,想扯布给自己做条筒裙穿了,才知道我家曾有过一台缝纫机。 第15章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动一动便是一身汗,姜言坐在后院的梧桐树下,摇着蒲扇,吃着本地的白冰糕,边看慕慕跟招待所职工家的孩子们玩打仗游戏,边支着耳朵听一旁择菜的食堂大娘们用江城话聊八卦,一点也不想出门。   谢稷在旁哄道:“言言,你头上的伤该拆线了,我们先去趟医院,晚上带你去江边的国营饭店吃鱼。”   路上带的有医药箱,昨天洗头刚换过药,纱布没再覆了,黑色的缝线似一条蜈蚣卧在额上。   早上起来,姜言对镜给自己剪了个薄刘海,遮了遮。   姜言吸溜着白冰糕,含糊道:“你不能给我拆吗?”   谢稷捻了捻指尖,诚实道:“我怕你疼。”   姜言大手一挥:“没事,拆吧!”   “确定?”   姜言瞪他:“是爷们,就干脆点!”   谢稷看着食堂门口荤素不忌什么话都扯的大娘们,深吸了口气:“别什么都学!”   姜言莞尔一笑:“白冰糕3分钱一支,巴适得板,侬要不要来一支?”   谢稷摇头,叮嘱道:“吃完这支,不准再买了。”说罢,转身上楼,去拿医用品。   招待所的范所长是老红军,见谢稷还在,关切道:“三点多了,外面没那么热,小谢怎么没带家属出门走走?”   “姜同志坐车坐得腿有些肿,先歇歇,改天再出门。”   “要不要紧?”   “没事,歇两天消了肿就好。”谢稷见他一副急匆匆的模样,“您这是要出门?”   “嗯,前天进厂的家属行李丢在轮渡上了,我去码头找人问问。”   “那您忙。”   范所长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你家属是沪市人,不能吃辣吧?”不等谢稷回答,他转身下楼,“我去跟食堂的老齐说一声,晚上给姜同志做清淡点。”   老齐刚午睡醒来,正要往后厨走,听他说明来意,直拿白眼翻他:“等你吩咐,姜同志额上的伤都要吃发炎了。”   范所长大笑:“行行,知道你心有成算,我走了,再磨蹭下去,人家都要下班了。”   老齐看着他出门,骑辆自行车走远,伸着懒腰打个哈欠,朝食堂走去。   经过梧桐树下,见姜言一副松弛的悠闲模样,笑道:“姜同志晚上想吃什么?”   “齐叔,”姜言一张小脸莹白,笑得灿烂:“有什么好菜吗?”   一众大娘看到她笑,巴适得很,七嘴八舌地介绍着齐师傅的拿手好菜,炝炒藤藤菜、烧茄子、炒豇豆、回锅肉、鱼香肉丝、冬瓜丸子汤……可惜,招待所一周只能吃两次肉,这周的肉安排给前两拨家属了。   齐师傅安慰姜言:“没事,后天就是周一了,你们还要住几天,能吃顿肉。到什么时候你看想怎么吃,我来烧。”   姜言将冰糕棍丢进垃圾桶,笑道:“您烧的菜我都喜欢,特别是早上的面片汤,中午的那道白条子。”   “喜欢吃鱼啊,这个不难。”七月正是长江汛期,江水上涨,鱼虾活跃,渔业合作社的渔民都会在凌晨下网,一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新鲜的白鲢、鲫鱼三分钱一斤,小白条是杂鱼,不值钱,多是半卖半送。   “明早让采购部带几条鲫鱼回来撒,我们烧汤喝。”   “齐师傅,再让采购的买块豆腐呗,一块烧来才香呢。”有大娘笑道。   “行啊,明天来一块。”豆腐便宜,一周可以吃上三四次。   正说笑呢,谢稷用一个铝饭盒装着拆线用的物饰过来了。   跟众人打过招呼,东西放在一旁的树墩上,一一摆开,谢稷从口袋里掏出枚发夹,站在姜言身前,弯腰给她把刘海夹起,镊子夹着棉球蘸些碘伏,轻拭伤口。   凉凉的触感在额上扩散,姜言眯了眯眼。   谢稷深吸口气,拿起剪刀稳着手,将线一一剪开,用镊子抽出。   痒痒的、刺刺的,有点微微疼。   几条线抽完,又擦了遍碘伏,谢稷长呼了口气,转身收拾。   “谢同志是医生吗?”有大娘好奇道。   谢稷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声音淡淡道:“早年学过外伤处理。”那是什么时候,五岁、还是七岁,上课的老师在眼前炸飞,残肢落在怀里,鲜血糊了视线,耳边一片嗡鸣,渐渐地世界静了、远了……有人再喊,人影晃动、晃动……   姜言虚虚地抚了抚额:“谢稷,预报天气里有没有说今天有雨?”   好像起风了。   晚饭后,雨点啪啪落了下来。   范所长带着服务人员挨间查看房间情况,老房子,怕漏雨。   姜言刚刚洗过澡,盘腿坐在床上跟慕慕一起玩积木,一座小小的别墅雏形,在两人手中渐渐成型。   谢稷查看过房间情况,跟范所长在门口说话,听范所长说,火车若不晚点,凌晨四五点左右有三家家属过来。   “需要帮忙接人吗?”谢稷询问道。   范所长摆手:“不用、不用,我开车去接。好不容易来场雨,夜里清爽,你们早点休息,睡个好觉。”   江城,山环水绕、层峦叠嶂,倾盆大雨之下,一声声炸雷轰然砸下,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雷声追着闪电,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凶,远远地听人喊:快把电闸拉了,雷太猛了,小心劈了电线。”   顿时整栋楼都陷在了黑暗里。   姜言从没见过这么猛的炸雷,声声不绝于耳,劈得人心肝都跟着颤啊颤,好怕下一刻响雷落在屋顶、落在窗边……   慕慕在爸爸怀里,双耳塞了棉球,睡得倒还安稳。   谢稷隔着薄被,伸手把里侧的姜言一并拥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在呢。”   姜言的脸轻轻贴近慕慕的后脑勺:“谢稷,你唱支歌吧?我怕。”   心尖似被什么挠了一下,又疼又痒,半晌,谢稷哑声问:“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谢稷的声音低沉浑厚,极富感染力。   姜言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不知何时睡着了。   黎明时分,走廊里陡然传来一片喧哗。   大人叫,孩子哭,工作人员的安抚,声声入耳。   姜言被吵醒,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雨还在下,只是没了雷声。   谢稷拍拍她的背,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混沌:“没事,睡吧。”   姜言“唔”了一声,重新缩进被窝,似睡非睡间,听到有人在敲门。   是范所长,问谢稷能不能借点奶粉?   娃娃的妈妈在火车上热病了,不敢再给她喂奶,季师傅去熬米汤了,但要等一会儿,孩子哭得厉害,他过来问问……   奶粉罐就放在屋里的桌上,睡前慕慕刚喝过。   谢稷趿鞋下床,拿着奶粉出门就递了过去:“有温水吗?”   走廊里一片灯火通明,电闸不知道什么时候推上去了。   “有有有,”服务员拿着只碗,提着暖瓶赶了过来:“这支暖瓶用的时间长了,不保暖,睡前灌的开水,放到早上就温了。”   谢稷不放心,先倒了点水试了一下温度,可以。   很快冲了一碗,端去了隔壁的隔壁。   片刻,哇哇的哭声被吞咽代替,喝得又急又猛。   范所长把粉奶罐还给谢稷。   谢稷没要,“给孩子留着吧。”   “这……行,我等会儿跟孩子爸妈说一声,天亮了,让他们谢谢你。”   谢稷摆手:“不用,有什么需要找我。”   “诶,好。”   姜言被吵醒,已经没了睡意,只是懒懒地不想起来。   “多大的娃啊?”   “好像刚满月不久,”谢稷脱鞋上床,探身帮姜言掖掖被子,“还早,再睡会儿。”   “这么小就带来了?!孩子的爸爸没跟着吗?”   “跟着呢,进门摔了一跤,”谢稷嘴角微勾,“五体投地的那种。”   姜言听出他话里的笑意,愕然:“你笑什么?认识啊?”   “不知道。”他又没见到人,哪知道是谁,就觉得这人挺笨的,走路也能平地摔,地面上又不是贴了瓷砖,遇水打滑。   姜言看他一眼,思绪又飘回到孩子身上:“你跟人家说了吗,喂完奶粉,要再喂些白开水。”   慕慕这几天喝的是二姐买的国内通用全脂奶粉,大人小孩都可以喝,给孩子冲泡时最好加点米汤或是米油稀释一下,以减轻肠胃的负担;不加也可以,喂完奶粉,给孩子喝些白开水;不然容易积食、便秘。   “忘了,起床后我去跟他们说一声。”谢稷的手伸过来,一下一下拍着她。   姜言笑了声,“你当我是小孩呢,要哄着睡?”   谢稷没吭声,手下动作亦没停。   姜言在他一下一下的节奏里,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光已大亮,走廊里传来孩子跑来跑去的打闹声,慕慕亦夹杂在其中。   姜言偏头,窗户半开,谢稷坐在晨光里,一身笔挺浅灰色中山装,俊脸冷凝,莫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这就是记忆中的他啊。   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醒了。”谢稷放下手中的报纸,递了杯温开水过来。   姜言摇头,还没漱口,她喝不下:“你先出去一下,我换衣服。”   谢稷放下杯子,指指床尾放的线衫:“天凉,穿厚点。”   是有些冷,姜言脱下睡衣的那刻,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白衬衫束在军绿色长裤里,拉开旅行包,取出雨鞋穿上,姜言打开屋门朝外看去,服务员正招呼着孩子们去楼下的活动室玩,谢稷没在走廊里。   一位站在隔壁门口跟人唠嗑的女同志,见姜言四下张望,笑道:“找谢同志吗,他刚下楼。”   “你好,我是他爱人姜言。两位大姐怎么称呼?”   “我姓黄,黄瑞芝;这是刘忆香,那家的小媳妇叫钱柳,”她指了下姜言隔壁的隔壁,“我们三家都是哈尔滨的,跟着厂里的安排,一块儿坐车过来的。”   “你说好不好玩,在这之前,我们仨谁也不认识谁。”   黄瑞芝很健谈,一会儿的工夫,姜言便知道了,她是放射科的医生,刘忆香是机械厂的绘图员,钱柳就是那个在火车上热病的年轻妈妈,没工作,本来是要下乡的,因为结婚,留在了城里。   现在更好了,厂里对随迁的无业家属,会结合厂区内的实际需求和家属自身的条件安排工作。   正说得热闹呢,谢稷端着早餐上来了。   姜言忙对黄瑞芝和刘忆香道:“我先去洗漱,大姐你们继续。”   黄瑞芝看她回屋端了盆,欢脱地甩着两条长辫朝卫生间跑去,对经过的谢稷笑道:“你爱人年龄不大吧,跟个孩子似的。”   谢稷唇角上扬:“她少年时爱装老成,年龄上来了,反倒是活了回去。”十几岁时,一心想进外交部,一动一静,对自己的仪态要求,都达到了苛刻的地步。   后来,去小学当了老师,倒是放飞了自我。   姜言洗漱回来,看着桌上的一粥一菜一窝窝,“你和慕慕吃过了?”   “嗯。”谢稷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头道,“把线衫穿上。”   “哦,忘了。方才想着穿呢,结果跟黄大姐、刘大姐聊天,越聊越投机……”姜言说着,把线衫穿上,在谢稷身旁坐下,抓起窝头咬了口。   谢稷抬眸看她:“他们的行李早寄了几天,跟我们同一天到,可以一起乘船进厂。”   姜言咽下嘴里的食物:“还有很远吗?”   “再行两三天。”   “一直在江上?”   “中途会在县里、镇上,各停一次。”   “有人帮忙抬行李吗?”四个大樟木箱呢。   “全程都有招待所的人接送。”   姜言松了口气,安心吃饭。   “谢同志、姜同志,”一个瘦高的青年提着东西站在门外,拘谨地笑道:“你们好,我是兰兰的爸爸张桥,谢谢你们昨天给的奶粉,这是我一早去百货商店买的点心,”张桥伸手将两包点心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推了下眼镜,笑道,“我本来想买包奶粉送来的,很抱歉,没有换到奶票。”   哦,平地摔的那位,姜言没忍住,扑哧笑了。   张桥下意识地扫了下自己的衣着,啊,中山装的下摆沾了泥,裤子上也有,忙伸手去拍……   谢稷瞟了姜言一眼,放下报纸起身招呼:“进屋坐,孩子多大了?”   姜言心虚地放下碗筷,跟着站起来道:“对对,进屋坐,你爱人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   早,小天使们。忘了跟大家说了,明天入V。 第16章   进屋坐下, 张桥才觉出不妥,姜同志还在吃饭呢,他来得不是时候。   谢稷的目光在他指腹处和灰蓝色工装裤上扫过, 对他的工作有了猜测。   二二建的土建工程师。   二二建是简称, 正式名是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 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亦是参与建设谢稷所在的某核工程的单位之一。   “谢工, 久仰。”   谢稷不意外张桥会知道他, 工作上,他作为总指挥部设计管理科负责人, 没少跟参与建设的各单位打交道。   姜言把碗筷收到一旁,提起暖瓶倒了杯水给他:“张同志,喝水。”   谢稷的杯子, 姜言亦给续了些。   放下暖瓶,在谢稷身旁坐下,姜言再次问起孩子的情况。   知道孩子刚出生48天,他爱人钱柳这一病又没了奶,姜言看眼谢稷,起身取来两张奶粉票递给张桥。   “我、我来不是为这个,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   “拿着吧,”姜言又往前递了递,“这么小的孩子,不喝奶怎么成。”   谢稷跟着道:“收下吧。”   张桥抹把脸, 起身连声道谢:“谢谢姜同志,谢谢谢工,等我想办法凑到奶粉票,一定让人给你们捎过去。”   谢稷看他为人实诚, 便多提了一句:“你们住的什么房,要是席棚子就想办法跟人调调。”席棚子大多支在荒山野外,蚊虫多;夏天太阳一晒又闷又热,大人都遭不住。   “调过了,我回家接人前,领导在镇上帮我找了一间失修的老柴房,我找人修了修,住人没问题。”   镇上的原居民大多已经迁走,留下的无不是查了几代,政治上没问题的少量住户。然而本就不大的地方,不但住了两万工程兵、二二建的职工,还有谢稷他们总厂的技术人员、二机部与地方的管理干部、后勤保障与家属群,所以可以想象,住房有多紧张。   能有间柴房就不错了,有些领导住的是茅房和猪圈。   又聊了几句,交代了喂奶粉的注意事项,谢稷将人送走,回头见姜言拿起窝头又吃了起来。   摸下饭盒,一片浸凉,谢稷取过姜言手里的窝头:“今天气温降得厉害,别吃凉的,我端去食堂热热。”   “不用,就剩几口,哪值得当的。”   谢稷拆开包点心给她,取过筷子,几口将剩下的食物吃完,拿着饭盒出门去洗。   姜言被他一连串动作看懵了。   “叩叩,”黄瑞芝敲门道,“姜同志,我们准备到百货商场转转,你们要不要一起?”   姜言没什么要买的,手里的桃片朝她递去:“黄大姐你们去吧,我懒懒地不想动。”   黄瑞芝一愣,神秘兮兮道:“你不会有了吧?”   “有、有什么?”   “孩子啊!”黄瑞芝看她还是一脸不明白,一拍大腿,直白道:“我是问,你现在是不是怀上二胎了?”   姜言的脸“腾”一下红了,犹如涂了层胭脂:“没、没有,你别胡说!”   “哈哈……”黄瑞芝被她的反应逗乐了,“你又不是没生过,咋还这么害羞呢?”   “黄大姐——”   “好好好,知道你脸皮薄,不说了不说了。”黄瑞芝捏了片桃片吃,“你不去我们可就走啦?”   姜言往她手里塞了把桃片,推她道:“快走快走!”   “哈哈……要不要我们把慕慕一块带走,好让你和谢同志香亲香亲。”   “我谢谢您咧,不用!”姜言大声道,“慢走,不送。”   “哈哈……急了急了……”   “什么急了?”姜言听到刘忆香在外面问。   “不告诉你,这是我和姜同志的秘密……”   姜言:“……”   两家带着孩子一走,整栋楼都静了。   没一会儿,服务员将慕慕送了回来。   小家伙抱着枪,热得一脑门汗,姜言抓了把桃片给服务员,谢过人家,赶紧拿干毛巾给他擦汗。   慕慕踮脚把枪放在桌上,张开两手,方便姜言给他擦前胸后背:“姆妈,他们都出去玩了。”   “慕慕也想去吗?”   小家伙点点头。   谢稷洗好饭盒回来,闻言问道:“慕慕想去哪玩?”   慕慕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不知道呀,大家都去买东西啦。”   姜言擦完,摸摸里面汗湿的小背心,放下毛巾,去给他拿要换的衣服:“慕慕想买什么?”   小家伙有钱、有侨汇券,上车前,二姐、爷爷、大哥塞的。   慕慕想想,“姆妈,我没有想买的。”玩具他有,小人书他有,糖果他有,别的小朋友羡慕的小皮鞋他也有。   “去看电影吧?”谢稷放下饭盒提议道。   姜言看着慕慕瞬间发亮的双眸,笑着应了。   给小家伙换好衣服、穿上雨鞋,跟服务员说了声,一家三口便拿着伞出门了。   暑假,电影院放得最多的是“老三战”,《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   每一个都看了多遍,就连慕慕,提到老三战,张嘴就能来几句经典台词,比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要放空枪!   没有铁雷造石雷,没有炸药自己碾!   “姆妈,要是没有新片,我们就不看了吧?”公交车上,慕慕担心道。   姜言看向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温度骤然升高,“好,没有新片,我们去书店或是江边吃鱼好不好?”   “我想看大船。”   “那就去江边。”   母子俩商量好接下来的行程,齐齐看向谢稷。   谢稷轻咳了声:“长春电影制片厂译制了部朝鲜电影,借着‘中朝友好周’活动,这两天正式在国内公映。”   姜言好奇道:“什么电影?讲的什么?”   “《南江村的妇女》,说的是朝鲜战争期间,一个靠近三八线叫南江的村子,男人们全部应召入伍奔赴前线,忙着田间活计的妇女们在知道运输桥被毁后,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扛着家中的木料、布匹抢修运输桥的故事。”   “你看电影简报啦?”   “今天的江城日报上有介绍。”   《南江村的妇女》在江城只有两个地方放映,国泰电影院和文化宫露天电影场,循环放映,场场爆满。   露天电影只有晚上才放,一家三口挤进电影院,好不容易抢到票,却是下午三点的场次。   看看表,这会儿才九点多,离下午三点,五个多小时呢。   去江边吧。   谢稷带着母子俩乘公交去了水陆码头,暴雨过后,烈日灼灼,七月的嘉陵江,暑气一蒸似发烫的黄褐色绸缎,裹挟着上游雨水冲下来的泥沙,浩浩荡荡铺展开来,一同扑来的还有水汽混着腥甜的江味儿。   趸船上,水手们正忙碌地系着缆绳,船身上用红漆刷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江边七八条汉子打着赤膊,背上勒着粗麻绳,腰弯得贴近地面,喊着:“嘿哟——使劲拉哟——嘿呦——过险滩哟——”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爸爸,叔叔伯伯好辛苦哟。”   “嗯,你看那片浪花翻涌的地方,水流是不是比较急,那是险滩,大船载重往上走,没有叔伯们拉纤,它就会被困在江中打转。”   一家三口脱了外套,站在码头看了会儿,从码头滚烫的石板梯坎拐进一条阴凉的巷子,走到底,有家老茶馆。   坐在老茶馆里,叫两盏盖碗茶,一碗温白开,一份甜点双拼,听台上的老爷子经堂木一拍,说一段耳熟能详的革命故事。   茶馆旁边就有一家国营饭店,十一点半,一家三口过去,要了一份清蒸江团,一道干烧大虾,一碗汤,两份米饭。   姜言一碗米饭吃不完,分了些给慕慕。   江团鱼刺很少,谢稷夹了鱼腹肉和火腿喂儿子,剥虾给妻子。   等母子俩吃好,他才动筷扫尾。   姜言托腮望着对面这个堪称丈夫、父亲模范形象的谢稷,怎么都没法将他和记忆里那个清冷寡言的身影重合。   五年,一个人能变化这么大吗?!   伸手摸向谢稷的下巴,姜言怀疑港城武侠小说里的人皮面具会不会真实存在。   谢稷被她一碰,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了?”   姜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将手缩了回去,强自镇定道:“哦,你下巴上沾了颗米粒。”   谢稷看着她睁眼说瞎话,却没敢深究,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   从电影院出来,一家三口又去了趟新华书店,姜言陪慕慕挑小人书,并买了小学四年级、五年级的语文课本,沪市的教科书她也带来了,翻看了下,地区间的差别还挺大的。   谢稷也挑了几本书,一起结账。   回到招待所,七点多了,齐师傅给留了饭。   鲫鱼豆腐汤,烧茄子,他腌的小咸菜和一盘七个窝头。   谢稷道声谢,一家人就在食堂用餐。   门外烧了艾草,大家都在院里乘凉、摇着蒲扇说话。   孩子们打打闹闹,跑来跑去。   慕慕吃完饭,也被叫去了。   姜言一碗鲫鱼汤下肚就饱了,坐在桌旁不想动。   钱柳抱着孩子过来道谢。   小囡囡又瘦又小,姜言都不敢抱,“你怎么出来了,外面湿气重。”   “闷在屋里一天了,出来透透气。”   姜言指指长条凳:“坐!”   钱柳有些怵谢稷,“不用了,我去院里跟黄大姐她们说说话。”   “走吧,一起。”   *   两天后,几家都熟了,姜言才知道黄瑞芝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大女儿寄养在孩子姑姑家,二儿子留给了公婆照顾,她带来的一子一女,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她爱人,姜言也见了,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偶尔听范所长跟他说话,看意思,好像在厂供应处上班。   刘忆香家有三个孩子,带来俩,最小的女儿寄放在娘家。   她爱人是技术员,不是进洞单位,好像保密没那么严,听刘忆香说在机修厂上班,她是绘图员,进厂后,肯定会分配进机修厂,跟她爱人一个单位。   又问姜言什么学历,做什么工作?   谢同志干什么的?   谢稷做什么工作,姜言也不知道,她是小学教师,这个倒没什么不能讲的,至于她学的专业,姜言含糊了过去。   谢稷知道后,第一次冷了脸,“姜言,不要瞎打听!”   机修厂是地下核工程的核心配套附属厂,承担着地下核反应堆及相关设施的机械加工、设备维修与技术保障。   “我哪有瞎打听,我都没问,他们自己说的。”姜言委屈得不行。   谢稷双手叉腰,憋着气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步,转身出去,找范所长把事说了。   范所长沉默了片刻:“是我的责任!”徐经武是供应处的,他来回出差经过这儿,住个一天两天是常事,老熟人,两人说话就随意了些。   “这也说明,你爱人非常聪明嘛,仅靠一点蜘丝马迹就猜到了老徐的工作内容。”   “你该庆幸,她不是隐藏的特务。”谢稷瞪他一眼,声音清冷道:“上课吧!”   当晚,范所长就来给她们上课了,一起听课的还有刘忆香的爱人元成弘,黄瑞芝的爱人徐经武。   “进厂你们有一周的保密课要上,现在我来简单地给大家说一遍,让你们有一个粗浅的认知,以免不小心在外说漏嘴,犯错而不自知,连累家人和朋友。”说到最后,范所长自省的同时,特意朝两对夫妻警告地瞪了一眼。   “保密第一课,我请各位将它刻在脑中,它是我们需要终身守护的誓言,来,跟我念:‘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终身守密’。”   大家齐声道:“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终身守密!”   “保密红线,虽然几位家属还没进厂,但五不准原则我还是希望大家提前了解一下:1、不准互相打听非本人职责范围内的项目信息;2、不准进入非本人的工作区域;3、不准记录涉密信息;4、不准对外透露地址、工作性质、工程内容;5、不准将涉密资料带出厂区。”   姜言听得脸上发烧。   “对外统一口径,我们是‘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职工,通信地址:江城XXXX信箱……”   ……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姜言第一次对要去的地方,产生了敬畏之心。   翌日行李到了,晚上八点半,范所长开车送大家到码头。   大件行李先办托运。   夜里十点,众人登船。   谢稷买的是二等舱,2人一间,有一张硬板床,一套桌椅、一个热水瓶和独立的洗漱池。   将妻儿安顿在船舱里坐好,谢稷拿着船票,去客轮中间的服务台换卧具。   船上的铺盖可没有厂招待所干净,一股霉臭味儿。   谢稷将一铺一盖和两个枕头全垫在下面,上面铺了层带来的床单,又从旅行袋里取出条毯子放在床上,接过儿子,让姜言赶紧上床休息。   出来前,在招待所洗漱过了。   姜言听话地脱去外套,睡在床里。   慕慕被抱着上了趟厕所,出来精神了,想去外面看看。   谢稷带他到甲板上看星星看月亮,看朝后掠去的城市和落在江水里的零星光影。   船大,开足了马力,顺流而下,耳边江风呼啸,凉意袭来,谢稷没忍住打了个寒战,把儿子裹得更紧了。   “慕慕,回去吧?”   小家伙张嘴打了个哈欠,伏在爸爸肩头,应了声好。   不大的船舱里,充斥着复杂的气味,憋得人透不过气,姜言睡得极不踏实,谢稷一推门,她就醒了。   将儿子放进妻子怀里用毯子盖好,谢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道:“睡不着?”   “我怕他们被子上有虱子。”   谢稷一愣,笑道:“放心吧,没有。江城到扶县,没有铁路,来回只能乘船,我都来来回回坐几趟了,你可有瞅见我身上有一只虱子?”   姜言沉默了会儿,又道:“有味。”   “我开会门,散散气。”   听着他去开门,听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迷迷糊糊的姜言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人在谢稷怀里,舱门被敲得嘭嘭作响。   张桥住的四等舱,多人位,没有暖瓶,凌晨四点多,四等舱不提供热水,他来敲门借开水给女儿冲奶粉。   谢稷起身开门,将暖瓶递了过去。   张桥道了声谢,抱着暖瓶就跑。   姜言都怕他连人带暖瓶一起摔了。   船行了9个多小时,早上7点多到扶县。码头上,扶县公署招待所负责人,开车等着了。   谢稷他们不准备在扶县停留,取了行李,便让对方开车送他们到乌江码头。   乘小火轮逆流而上,又是大半天行程,到了冲腾镇,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镇不大,窝在乌江岸边的山坳坳里,面对乌江,背靠大山。从风水学上来说,前有江,后有山,实打实的好地方!   张桥带着妻儿和行李在冲腾码头下船,往镇里去了。   谢稷他们则换乘摆渡,过乌江,再走十几里到飞燕坪,一个还在建设的生活区。   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山,目之所及,有拔地而起的一栋栋干打垒楼房……亦有灯火通明处,一个个拿着夯锤、铁锹、投入轰轰烈烈建房大业的年轻身影。   远处影影绰绰隐在荒野的是一座座席棚子……   -----------------------   作者有话说:入V第一天,评论有红包99。 第17章   姜言抱着儿子坐在席棚子里, 还有一种不真实感,这是谢稷生活了几年的地方。   四根婴儿手臂粗的竹竿深深地插入地下,上面盖块牛毛毡, 竹席围了三面, 另一边挂着个草帘子。   风一吹, 头顶的牛毛毡“噗噗”作响。   透心凉啊,哪哪都在漏风!   “姆妈, 这是爸爸的家吗?”慕慕滑下姜言的膝头, 好奇地摸摸长条凳、方桌、两个撂起来的旧木箱,一张挂了蚊帐的竹床。   姜言跟着摸了把方桌, 立马坐不住了,一层灰。   忙起身拍拍屁股,走到盆架前, 朝搪瓷盆里看了眼,没水。   地上的水桶里也没有水。   棚外也没见有什么接水的地方,姜言见隔壁的席棚里亮了灯,走过去扬声道:“你好,请问哪儿可以接水啊?”   只围了两面席子的棚子里,坐着个青年,一只脚高高跷着,血糊淋拉的。   姜言惊到了:“你、你怎么没去医院?”   方才一来,谢稷便指着下面不远处的三栋楼房跟她说,那儿是医院, 三栋楼,分别是门诊部、住院部和职工宿舍。   设计医院的是土建系刚毕业过来的学弟,坚决不要干打垒,要建石打垒。结果, 石打垒砌到一半,墙往一边倒,最后,职工宿舍便成了下面两层石打垒,上面两层调砖过来砌的。   青年笑笑:“小伤,不碍事。你是我们谢工的爱人吧?”方才回来时,看到隔壁亮着灯,知道谢工回来了,怕挨批,没敢过去打招呼。   “你说的谢稷吧,他是我爱人。”姜言转身道,“我们带的有药,我去拿。”   四个樟木箱在江边搁着呢,要等解放牌卡车接了从冲腾进洞归来的技术员、工程师,再帮忙去拉。   而小件的行李,他们一直带着。   “嫂子,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了?”谢稷拿着饭盒、提着暖瓶,从机关食堂打饭打热水回来,闻言问道。   姜言提着医箱药出来:“他的脚伤到了。”   陈杨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我来。”谢稷接过医药箱背在肩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姜言,“你和慕慕先吃,别等我。”   “没水洗手。”   “嫂子,我屋里有大半桶,你先提过去用。”   姜言看向谢稷,不知道这水该不该要?一圈看下来,便知道这儿用水没那么方便。   谢稷走到陈杨身前,打量眼他脚上的伤,放下医药箱,提起水桶走进自家席棚,倒了些涮涮盆,又倒了些给妻儿洗手,剩下的随手放在盆架旁,对跟在他身后的姜言道:“先用着,等会儿我再去打。”   “去哪打呀?”   谢稷走到门口,抬手指了个方位:“那里有两个水箱,想用水,过去接,每人每天一桶。”说罢,又解释道,“自来水厂还没有建起来,现在每天用水,都由后勤部开车去乌江拉。”   “这一桶水,包含了洗衣洗澡吗?”   谢稷点头:“节省着点,够用了。”   姜言抚额:“有抹布吗?桌上好多灰。”   谢稷找了条旧毛巾给她,转身去隔壁给陈杨处理伤口。   慕慕哒哒跟上,奶声奶气地问他能不能养兔子,外面好多草啊,他能不能再养一只羊咩咩、一只牛哞哞、两只鸭嘎嘎……   姜言捋起袖子,开始干活,桌子凳子木箱竹床挨个儿擦洗,蚊帐取下来放在一旁,从旅行袋里取了条新的挂上。   陈杨看着一心想把这儿当牧场玩的奶娃娃,乐道:“谢工,以后我们是不是不缺肉吃了?”   谢稷没理他,只回身交代道:“慕慕捂上眼。”   小家伙听话地双手覆在脸上。   “别动哦。”谢稷又道。   慕慕指缝张得大大的:“为什么呀?”   “陈叔叔的脚受伤了,爸爸现在帮他清理上药,怕你见了害怕。”谢稷将小家伙的身子转了个方向,打开医药箱,给陈杨处理伤口,“石头刮的。你们今天上山采石了?”   碘伏擦过伤口,带着轻微的刺痛感,陈杨头皮紧绷地应了声。   1966年11月,第一批三线建设者从西北老厂来到冲腾,奉的是“先生产,后生活”的铁律,没地方住,就自己找地方搭席棚子。   1969年珍宝岛事件一爆发,早年受过苏联短暂援助的西北老厂,便彻底暴露在了苏联的核打击靶标之下。为了保护人才,战略性迁徙,冲腾迎来了第二批建设者,携家带口,迁徒而来,   谢稷和陈杨便是这时候,从西北老厂调过来的,而留下的每一位,早已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人员增加,住房再次成了问题,冲腾彻底挤不下了,许多职工和家属,不得不住到距离冲腾三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小镇。   核打击的威胁犹如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巨剑,洞体施工全面提速,加快加快再加快。这样一来,职工就不能住得太远太分散。   经请示,解决生活问题便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最终,选定了位于冲腾对面的飞燕坪作为生活区。   为了加快生活区的建设,1970年,各单位开始进驻飞燕坪,积极行动起来,也不分什么机关干部、工程师、设计员、车间工人,还是分配来的清北、复旦、哈军工人才,全部参与在了轰轰烈烈的建房事业中。   讲的是“边基建边生产”。   建房需要材料,没有砖,就学大庆,地基打了就打墙,背来黄土、石灰、石子拌成“三合土”,倒进两块固定好的夹板里,用竹子当钢筋铺在“三合土”上,一层三合土压一层竹子,一点点地锤,夯实了,这墙也就成了。   打到一层楼高,放上预制板作楼板,再接着往上打墙,就这么一层又一层,盖出了三层楼高的干打垒住房。   干打垒怕水泡,一到梅雨季,雨水会直接浸透进墙体,导致墙面松软、鼓包,严重时会塌陷。   也不能长期曝晒,墙体容易开裂。   所以,众人又建起了石打垒。   石打垒需要大量的石料,得去山上开采。   采石要埋炸药放炮,特别容易出事。   刮伤、砸伤、扭伤、擦伤是常态。   怕的是雨天,雷/管受潮,形成哑炮。   去排险吧,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不排也不行,再在这儿施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引爆了,一爆炸还不得死伤一片。   上好药,给覆了一层薄纱布,谢稷收拾好东西,看着一脸倦色的陈杨:“吃饭了吗?”   陈杨惊奇地扬了下眉,没骂人?!   谢工今天心情这么好!   “没胃口。”心神一放松,疲惫、后怕一股脑儿袭来,陈杨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谢工,你知道吗,下午我排完哑炮,人都软了。建机关楼时,你前前后后排了仨,不怕吗?”   “习惯就好。”   陈杨噎了噎,“我饿了。”   “等着。”谢稷将儿子和医药箱送回去,再过来拿了一瓶腐乳、两个馒头和一杯白糖水。   “吃完赶紧睡。”轻伤不下火线,明天还得照常上班。   走了几步,谢稷又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慕慕给你的。”   陈杨当下就剥了一粒丢进嘴里,笑声轻快道:“谢工,糖很甜!帮我谢谢小朋友。”   谢稷应了声,提起门口桌上的空暖瓶,转身走了。   陈杨心情越发好了,抓起一个二合面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姜言摆好饭,看向回来的谢稷:“你们每天都吃这些吗?”   馒头,咸菜,稀饭。   “早晚两餐是这样,中午吃米饭,会炒两个素菜,偶尔有顿肉。”   “能自己做饭吗?”   “可以……”迟疑了下,谢稷道,“我们建好的有一栋干打垒宿舍,现在要房,咱家能分一间。要是再熬一阵子,等石打垒盖好再分,能得两间。”   “石打垒不是更好吗,怎么还能多分?”   “房子只会越建越多,分配起来,自然要按级别走,现在是住房紧张,只能先凑着来。”   “我们现在住进干打垒宿舍,以后还能换房吗?”   “可以,住房缓解了,会按级别调整。”   “那我们先要一间干打垒。”头顶呼啸的牛毛毡,还有随时可能爬进屋的蛇鼠,无一不让姜言绷紧了神经。   “行,明天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慕慕吨吨喝完奶,朝妈妈亮了亮奶瓶:“姆妈,喝完了。”   姜言摸摸他的小肚:“要不要再吃口馒头?”   “爸爸,好吃吗?”   谢稷掰了块夹着咸菜的馒头给他。   小家伙倒不挑嘴,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吃完饭,姜言想洗澡。   谢稷带她和慕慕去澡堂,在锅炉房旁边,而锅炉房前面就是机关食堂。   家属要进机关食堂吃饭,需提前打申请。   姜言:“……还有别的食堂吗?”   “有职工食堂和工地旁的临时食堂。”   说是澡堂,就是用席子围的一个大棚子,要自己去锅炉房接了热水,再去水箱那接些凉水,兑好了洗。   席子跟席子之间有缝,水泼在身上,小冷风一吹,什么滋味,谁洗谁知道,这还是盛夏!   姜言洗好,哆哆嗦嗦从里面出来,问洗好抱着儿子等在一旁的谢稷:“干打垒房子里能洗澡吗?”   “容易把墙泡了。”   那就是不行了。   将娘俩送回住处,谢稷提了一桶凉水、一暖瓶热水给陈杨送去,然后去了工地。   跟陈杨一个棚子住的宋季同、王勋见他过来,地基也不挖了,颠颠跑来:“谢工,什么时候回来的?嫂子来了吗?小侄子来了吗?”   “谢工,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王勋捂着肚子叫道。   宋季同抬腿踢他:“你丫的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我就不信你见到谢工,想的不是松糕、条头糕、立丰牛肉干……”   宋季同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抬腿又给了他一脚:“别说了!大晚上的,糟恨呢。”   谢稷看向地基旁撂成小山的石块:“还有人受伤吗?”   两人互视一眼,王勋挠头:“大伤没有。”   宋季同:“孙磊脚扭了。”   “严重吗?”   “医生让他休息一周,”宋季同指指人群里坐着挖地基的某人,“呐,在哪呢。”   “轻伤不下火线!”王勋嘟囔道,“也就陈杨,胆小如鼠,不就排一次哑炮吗,当谁没排过……”   宋季同恨不得脱下臭袜子塞他嘴里,在谢工面前说这话,找死呢?   “挺能说的呀!”谢稷冷了脸,“来来,大声点,让大伙儿都听听,什么是‘胆小如鼠’,什么叫‘不就排一次哑炮吗’?”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18章   “谁主动站出来排哑炮, 不是鼓足了勇气?不是抱了可能牺牲的准备?”谢稷瞪着王勋,斥道:“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这话,当心我削你!”   “谢工, 我错了!”王勋低头乖巧认错, 见他不骂了, 眸一抬,期待道:“有吃的吗?”   谢稷:“……”   伸手进兜, 抓了把奶糖给他:“给大家分分。”   王勋双眼一亮, 接过奶糖,声音扬了几个度:“谢谢谢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哧溜朝人群钻去。   宋季同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我的呢?”   知道赖不掉,王勋不舍地抛了一颗给他, 脚步一错挣开他的手,冲进了人群。   谢稷没理两人的机锋,抬脚朝孙磊走去。   “谢工,你明天销假上班吗?”宋季同含着糖,双手插兜跟在谢稷身后问道。   “明天有事,后天。”谢稷脚步不停地交代道,“你们明天采石,注意着点。”   宋季同拿起地上的铁锨,低声道:“这个你放心,谁不惜命。”工期赶, 雨天照样放炮采石。   还好,宋季同抬头看天,一片星光灿烂 ,明日无雨。   看到谢稷, 大家纷纷打招呼。   谢稷一一回应,走到孙磊面前蹲下:“腿抬起来我看看。”   肿得老高,贴了片老中医孙医生采药熬制的药膏。   “没事,孙老说了,只要不造成二次伤害,养个七八天准好。”孙磊拍拍地面笑道,“你放心,接下来的一周我就坐在这儿挖地基,哪儿也不去。”   “嗯,你自己注意点。”谢稷说着,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牛肉干。   孙磊锄头一丢,当场拆开,一把全塞进了嘴里。   那个快啊,令人叹为观止!   谢稷:“……”这个吭货!就不会回去偷偷吃?   王勋抽了抽鼻子,立马喊道:“谁?谁在吃牛肉干?!”   大家的目光齐齐朝谢稷和孙磊看了过来。   谢稷拔腿就走。   宋季同铁锨一抬,拦住了谢稷的去路:“谢工,你这心偏得也太那个啥了,方才咱还哥俩好呢,转头你就给他吃肉,给我一颗糖,这合理吗?”   “我们连糖纸都没见到呢。”有人笑道:“宋同志,知足吧。”   “去去,显着你们了是吧?”宋季同笑骂道。   干活的不只是他们单位的人,还有今年年初谢稷招的民工——挑的都是各公社的退伍军人、党员,以及根正苗红、家庭成分干净的青壮劳力,且个个都有些文化基础。   被骂了,也没人生气,嬉笑道:“我们倒是想显着,就是你和谢工不给机会。”   谢稷回城接人,民工有宋季同他们领着干活,像排哑炮这样的技术活,有退伍兵几次想上手,都被宋季同压下了。   主要是怕他们出事。   宋季同、陈杨、王勋跟谢稷一样,都是学土建的,虽也怕,却有技术在身,自己上手,心里多少有点底。   谢稷跟着笑道:“有志气好呀,好好干,争取把合同工转成正式工,留下来。”   “好!”众人一时间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   宋季同晃晃拦在他身前的铁锨,“牛肉干——”   谢稷:“……”跟牛肉干干上了!   “见者有份,”王勋朝孙磊扑了过去,“老孙,别逼哥哥动手,快拿出来、拿出来!”   孙磊摊摊两手,含糊道:“没了,要不弟弟吐出来半根给你尝个味儿?”   “去你丫的——”王勋恶心得不行,当胸给了他一拳,转身拦在谢稷跟前,伸手道:“谢工,我的呢?”   谢稷无法,掏出半包烟给他,然后亮了亮身上空空如也的口袋,“没了。”   行吧,有烟也成。   宋季同铁锨一收,放行。   谢稷一走,宋季同劈手夺过烟,抬腿叒给了王勋一脚:“你丫的,要不是方才胡咧咧,牛肉干老谢能给孙磊那个憨憨?”   王勋也不恼,拍拍裤腿,“又没你的份,你急什么?”   “怎么就没我的份了?”宋季同瞪他。   王勋闲闲道:“我有胃病,不用问,牛肉干肯定给我带的呀。”   这话孙磊不爱听了,“我是伤员,怎么也该论上我一回了吧。”   王勋看着孙磊,一言难尽,一包牛肉干七八根,一天一根,那是七八天的量,被他牛嚼牡丹一口给干完了。   *   谢稷回席棚子的路上,正好遇到运输队的送樟木箱过来。   看眼车上的人数,谢稷爬上车,让他们掉头去干打垒宿舍。   他分的那间在二楼,进门先是一个四平方大的厨房,向里走,穿过门洞,是一间大屋,足有十几个平方。   现在嘛,按当地话来说,没得门没得窗,四壁空空的,就是个光坝坝的空架子。   请运输队的几位,将四个樟木箱抬进屋放好,谢稷去旁边的红旗商店拿了两盒烟,递了一盒给他们。   三毛一盒的江城牌,带滤嘴,属于稀缺的高档烟,需要厂里发的“特殊供应票”购买,领头的客气地婉拒了声,便笑着收下了。   谢稷没带钱没带票,刷的是脸,跟人说好了,明天来付账。   送走几人,谢稷去了19队。   这个大队,一共有1000多人,原是西北老厂的警卫团。   来到飞燕坪后,分成了两个连队。   一连盖房;二连负责安装门窗,打造简易的桌凳和木板床。   谢稷径直去了二连,找到安装组组长,递上烟,请他这两天带人帮他们把职工宿舍的门窗装上,顺便给201室送一张床、一套吃饭的桌凳。   席棚里的家具他不准备带走,留着看宋季同、王勋他们谁搬过去住。   二连连长孙铭,早在西北老厂就跟谢稷认识了,听说他来了,放下锯子匆匆迎了出来,打发走安装组组长,抬手给了他一拳,笑道:“我们可没有拖着不给你们安门装窗,你们那宿舍满打满算刚建成俩月,夏天雨水多,湿气重,不做些防潮处理,根本住不了人。这几日我可是天天派人过去,往墙根撒草木灰,在屋里铺干稻草吸潮气,也就今天下午,刚让人把这些清理干净,想着明天带人过去安门装窗呢,你就来了!”   谢稷看向外面,前几天江城下雨,这里也下了一场,现在草深处地面还是湿的,回了他一拳,笑道:“谢了。”   孙铭呲牙揉揉左胸,“行呀,手劲渐长!”   “跟你不能比!”谢稷客气道。   孙铭看他得意的模样,气得哼了声,“弟妹接来了?”   “嗯,等我们安顿好,请你吃饭。”   “有什么好酒吗?”   “茅台、西凤怎么样?”   孙铭大乐:“那可太行啦!”   “会打衣柜吗?”   “会呀。”孙铭笑道:“你是自己弄呢,还是想让我帮忙做?我帮忙可就不是两瓶酒的事了。”   “我自己动手,请你帮忙指点几下。”   “行。木料我给你准备好,到时你找财务付账。”   “多准备点,我还想打个书架,一个碗柜。”   “那么大点房子,放得下吗?”   “打小点。”   *   见谢稷掀帘进来,姜言才敢脱下外套,侧身躺下,拥着慕慕热乎乎的小身子,小声道:“你在工地搬砖啦,去这么久?”   谢稷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给两人掖了掖薄被:“怎么还没睡?”   “我方才去厕所,听人说这儿以前是坟场。”   谢稷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背:“吓着啦。没事,到处都是人,真有什么也被人气冲散了,何况去年就全部给迁走了。”   “人家愿意迁?”   “跟几个大队的社员协商后,补了些钱。”   谢稷看看表,十点多了:“睡吧,我在呢。”   姜言应了声,在他的轻拍下慢慢进入了梦乡。   厂里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清晨6:30起床号准时响起。   姜言被那一声嘹亮的号声,惊得“呼”的一下坐了起来。   起床号刚落,席棚区的喇叭就响起了《东方红》的前奏,“东方红,太阳升……”   歌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   谢稷抱着慕慕放水回来,看她坐在床上,一脸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表情,关切道:“惊着了?”   姜言揉揉眼,清醒了几分:“每天早上都吹号子吗?”   “嗯,6:30吹起床号,放革命歌曲,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8:00,正式上班,吹急促军号……12:00广播一响,下班;下午14:00广播一响,上班……”   总之一句话,起床、上班、下班听广播。   姜言往后一躺,偏头看向谢稷:“我今天上保密课吗?”   “嗯,八点在职工食堂集合。”谢稷将慕慕放在床上,给他拿今天要穿的衣服。   小家伙挣开裹在身上的中山装,扑进姜言怀里,兴奋道:“姆妈,我们住在云里。”   半山腰,大早上的,不用想,肯定是上坡雾,姜言翻身将人揽在怀里,点着他的小鼻尖,笑道:“傻慕慕,那可不是云,是雾,像薄纱一样又轻又薄,会跟着人走,对不对?”   慕慕想想,点头:“是哦,姆妈好聪明。”   “起床喽——” 谢稷抱起小家伙,给他穿衣。   姜言跟着坐了起来:“我去上课,慕慕怎么办,送托儿所吗?”   托儿所是一个用席子围起来的地方,几个家属看顾着,将孩子圈禁在里面,不让乱跑,免得被石头什么砸伤了,或是掉进了哪条刚挖好的地基里。   谢稷想想那么大一点地方,孩子一待就是半天、一整天,便蹙起了眉:“今天先不送,我带他去冲腾,给你俩办落户手续。”   “能买些蔬菜鸡蛋吗?”她带的有锅有调料,“对了,炉子也得买一个。”   “宿舍的厨房里我们统一砌了炉灶,我从冲腾回来,去后勤买些煤。蔬菜的话,菜店有卖,鸡蛋不知道有没有,等会儿我去问问。”   那还挺全,比她想象得要好:“我们今天搬过去吗?”   “过两天吧,今天木工组要过去装门窗,有些吵。”   姜言惊讶道:“门窗还没装?!”打脸了,“那是不是还没有一户住进去?”   谢稷低低地笑了声:“放心,明天便会有家属从冲腾、会济搬过来。”   姜言有一种心思被看透的感觉,转身去取今天要穿的衣服,“谢稷,你出去帮我守一下门,我要换衣服。”   “好。”谢稷双臂一举,将儿子驮放在脖子上,笑道,“慕慕,咱们给姆妈当守门将好不好?”   “哈哈……驾——爸爸是大马……我们是守门马,不是守门将……”   姜言听着父子俩的对话,飞速脱下棉布睡衣,穿上黑西裤、白衬衣、白棉袜,套件薄线衫,穿上宋姨给做的黑布鞋,朝外喊道:“好了,你们进来吧。”   谢稷驮着儿子,弯腰进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言身上。   姜言正在梳头,长发及腰,乌黑亮泽。   谢稷还记得,手指穿过秀发时,那种丝滑的触感,让人流连忘返。   “我去打饭。”将儿子放在地上,谢稷拿着饭盒匆匆出了席棚子。   慕慕还没跟爸爸玩够呢,追着朝外跑道:“爸爸,我也要去。”   谢稷回身:“你不刷牙洗脸?”   慕慕的小脸立马纠结成了一团:“……要的。”   “回去吧,让姆妈给你洗漱,爸爸打了饭就回来。”   好吧。   姜言将长发辫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挤好牙膏,递了只装水的小杯子给慕慕,母子俩蹲在门外刷牙,看着在眼前飘动的轻雾,姜言顿时懂了小家伙方才的震撼,真的有种身在云中的感觉。   不过随着太阳露头,雾气很快便散了。   这期间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姜言拿了一大包特色小零食给慕慕,让他请叔叔阿姨尝尝沪市特产。   有盐金枣、陈皮条、绞连棒、梨膏糖、桃板,都是三五分钱一小包,不贵。   大家接过小包的零食,顺手将带来的礼物,塞进他口袋。   有小姑娘在江边捡的漂亮石子、山上采的果子,有青年用草编的蚱蜢、用竹叶折的飞机。   陈杨递来一把口琴,王勋塞给小家伙一只竹哨。   姜言伸手抱起慕慕,没让他接口琴 —— 一是这东西不便宜,二是瞧着就是陈杨的心爱之物,保养得极好。   当然,借口也是现成的:小家伙从没学过口琴,先让他拿竹哨练练,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再决定要不要让他学,免得糟踏了东西。   怕陈杨尴尬,姜言刚想让他有空给慕慕讲个故事或是摘个果,目光从他手上扫过,立马改了主意:“慕慕喜欢画画,改天你有空了,教他几笔。”   “嫂子怎么知道这家伙爱画画?”宋季同揽着陈杨的肩,好奇道。   王勋白眼一翻:“当然是谢工说的啦。”   姜言笑笑,没说看到他指甲缝里沾染的颜料。   陈杨爽快地应了。   早饭依然是二合面馒头,咸菜,稀饭。   吃完饭,简单收拾一下,一家三口出门,谢稷抱着儿子送姜言到职工食堂,转身去坐车,用解放牌卡车改造的交通车,会将人送到江边,父子俩再转乘摆渡去冲腾。   职工食堂是干打垒平房,墙上贴着 “保守国家机密,慎之又慎”“备战备荒为人民” 的红底黑字标语。   一张张长条凳上坐满了人,搭眼一扫,足有上百。   “姜同志——”   姜言刚找个位置坐下,肩膀便被人拍了一记,回头便见黄瑞芝、刘忆香和钱柳坐在后面。   “钱同志也来这边上课?”姜言惊讶道。   不等钱柳回答,黄瑞芝便快言快语道:“可不,她们那边的家属来得还不少呢。”   钱柳朝姜言笑笑:“你家慕慕送托儿所了吗?”   “没,谢稷带着呢。”   刘忆香下意识地问了句:“他不上班吗?”话一落,立马捂住了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   姜言没忍住,扑哧笑了。   黄瑞芝拍了下姜言:“你别笑她了,我现在跟她一样,都快不敢说话了。”   “来了来了,”钱柳扯扯黄瑞芝,“上课的来了。”   姜言忙坐正身子,抬头看去,一行六人从前门走了进来,在主席台上落坐后,挨个儿做了自我介绍,有厂领导、军代表、保密科干部、保卫科干事、家委会主任和老家属代表。   有严肃着脸的,也有说话随和的。   第一堂课,叫动员宣讲,由军代表主讲,厂领导辅助,其他人起身离开。   主题是:保密就是保国防,明确“泄密就是犯罪”。   军代表姓赵,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扎皮带,眼神锐利。   “家属同志们,”他一张口,便带了几分教导主任的班味儿,“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儿,不是开欢迎会,我来,”他停顿了下,郑重道,“给大家上一堂保密课。”   “……不准随便串门,不准乱打听、乱说话,一旦发现身边邻居、同事有异常表现,请立刻报告家委会,或者直接找我,找保卫科……家属是保密工作的最后一道防线。我告诫各位,别存有不进厂工作,就和保密无关的侥幸心理,敌人无孔不入……”   一堂课分两节讲,中间休息10分钟,等第二节 下课,已经十一点多了,大家互相看看,连个招呼都不敢打,更逞论说说笑笑,一个个沉默地起身离开或是拿了饭盒去打饭。   姜言转身,只看到黄瑞芝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背着书包到家,谢稷和慕慕还没回来,她也懒得去食堂打饭,随便拆开包点心,吃了两块,喝杯水,便上床睡了会儿。   下午,两点上课,由保密科干部主讲。   逐字逐条讲各种硬性规矩。   不准跟亲戚、老乡、旧友提工厂的具体位置、厂区人数、家属区在哪;不准说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在厂里干什么活、车间在哪、每天几点上下班……信件内容不准提“上班”“加班”,只能写“一切安好”“工作顺利”。   不准带外人进家属区;不准在厂区周边乱逛,尤其是标着“禁区”的山坡、厂房……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19章   18:00广播起, 下班。   赶在职工到来之前,保密科的周主任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   大家纷纷收拾起桌上的纸笔,站了起来, 众人很快分成了两拨, 一拨拿着饭盒去窗口前排队打饭, 一拨朝食堂外涌去。   姜言背上书包走出食堂,想先回家看看, 谢稷和慕慕回来了没有。   “姆妈——”   循声望去, 谢稷抱着儿子站在对面的路旁,一大一小各戴了顶草帽, 太阳挂在河谷西侧的山脊上,光线呈斜射状,虽没有正午直射时灼人, 但山谷里晒了一天的热气难散,空气闷热如蒸笼。   附近也没有一棵树,两人就那么站在西斜的烈日下。   “姆妈,这里、这里——”   姜言迈步朝父子俩走去。   “姆妈、姆妈,”慕慕迫不及待地跟姜言分享着今日的生活,“我和爸爸今天吃了面,买了鸭嘎嘎和……”他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它生的蛋。”   谢稷纠正:“慕慕,你买的鸭嘎嘎是公的,不会生蛋, 我们在冲腾找人买的是鸡蛋,鸡妈妈生的。”   姜言走近,见他小脸热得通红,额上有汗, 掏出帕子给小家伙擦拭:“哎哟,我家囡囡真能干,都会买鸭嘎嘎和鸡蛋了,真棒!”   姜言倾身在他小脸上亲了口。   “咯咯……”慕慕开心地枕在爸爸肩头,笑得像只快活的白头鹎。   姜言帮他扶正草帽,看向谢稷:“在冲腾菜店买的吗?”   “社员家买的。”菜店里的鸭子和鸡蛋,轮不到他一个九点多过去的。   “贵不贵?”   “鸡蛋三分钱一个,社员家也不多,我们要了十个。鸭子是今年春上社员孵的稻田鸭,两斤多重,按猪肉价给的,不要票,六毛七一斤。”   “这么便宜?”姜言惊讶道。   沪市一个鸡蛋要6—7分,按斤买的话,有时5毛一斤,有时六毛三。   猪肉七毛七一斤要肉票,活鸭九毛一斤要禽蛋票。   “冲腾是贫困镇,物价自然要比沪市便宜些。”   姜言理解地点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点多。”谢稷打量姜言身上的浅蓝色衬衫裙,裙长到小腿,露出纤细的小腿线条,肤光白皙。脚上的回力帆布凉鞋,裹不住脚踝的小巧玲珑,“衣服怎么换了?傍晚席棚里蚊虫多。”   “中午回去休息,棚子里又闷又热,一觉睡醒,竹席上洇出个汗湿的人形印子。”姜言从没经历过这么闷热的住宿环境,迫切地想搬家,“你去宿舍看了吗,门窗安装得怎么样啦?”   “刚从那边回来,我们家已经装好了,水电班在布线,明天便能通电。”   “那我们明晚就搬过去吧?”   “好。”谢稷抱着儿子转身道,“走吧,回去吃饭。”   “机关食堂开饭这么早?广播声刚响你就把饭菜打好了。”   “不是在食堂打的,”谢稷语气平静道,“我看樟木箱里有锅碗瓢盆,各种调料,就连米面也有,便去后勤部买了一筐煤,蒸了三碗米饭,烧了两菜一汤。”   “谢同志,”姜言走在他身侧,惊奇地上下打量着男人,“没想到呀,你还会做饭?!”   沪市的那碗红糖鸡蛋,姜言以为他是超常发挥了。   毕竟,第一次见谢稷,便是他初回沪市,被兄姐压在地上边揍边喝问道:说,以后的饭菜谁来烧?   谢稷翻身反杀时的狠戾与决绝,以及那抬眸看来的冷厉眉眼,一度让姜言把他列入危险人物,很长一段时间都敬而远之。   谢稷勾了勾唇:“家常菜。”   姜言竖起大拇指:“很棒了!”   “姆妈、姆妈,我有帮忙哟。”   “哦,”姜言饶有兴趣道,“让我猜猜,慕慕是不是帮爸爸洗菜了?”   “姆妈好聪明,”小家伙捧完场,不无得意道,“我还帮爸爸往碗里磕鸡蛋了。”   姜言在小家伙期待的目光里,鼓掌夸道:“囡囡好棒!”   小家伙呲着小米牙,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姜言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头,偏头看向谢稷:“对了,樟木箱里有台电风扇,你看到了吗?”   “嗯,已经拿去席棚。”   “课间休息时,我听有的家属说,厂里不但有粮油店、菜店,还有商店,豆腐坊,卖的东西挺全的。”   谢稷微微点了下头。   为保工程尽快上马,生活方面,厂里专门成立了两个公司,一个是工矿公司,一个是粮油公司,专门负责两万工程兵和厂内各单位的生活物资与施工物资供应。   只是物资匮乏,再加上保密要求,不敢大规模外购,只能计划内调拨和小范围私下采购。所以,吃饱容易,想吃好,就难了。   谢稷:“干打垒宿舍旁边有空地,每家可以开垦一块两米见方的地种菜,要吗?”   姜言下意识地摇头:“我薄荷都养不活。”   她最爱吃薄荷煎饼了,苗跟人要了一茬又一茬,没一茬养活的。   谢稷低低笑了声,“我来种,想吃什么菜?”   “现在能种什么菜呀?”   “秋萝卜,白菜,芥菜。”   “不能种土豆吗?”   土豆烧肉、土豆饼、土豆丝……   谢稷胃里一阵翻涌,西北几年,一个驼驮草籽、一个土豆,他是吃得够够的:“不种!”   姜言听出他语气的冷硬,偏头看他,只当他幼时在湘潭养父母家吃多了,笑道:“吃伤了?”   谢稷绷着脸,不吭声。   经过一天的暴晒,席棚子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风扇打开,吹的也是热风。   姜言朝外看去,席棚间挤长的多是低矮的灌木和齐脚深的野草,视线远望,除了成片的席棚子,瞅不见一棵遮阳的高大树木。   慕慕拉住姜言的手,往席棚一角走去:“姆妈,你看,我的鸭嘎嘎。”   一只灰扑扑的半大鸭子,蔫头耷脑地趴在泥地上,伸着长长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吐着热气。   姜言揽着慕慕蹲下,拿小棍戳了戳它,鸭子动都懒得动一下:“养得活吗?”   “养不活,杀了吃肉。”慕慕仰着小脸,坦然道。   姜言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嗯,杀了,慕慕一只大鸭腿,姆妈一只大鸭腿,给爸爸两根鸭翅。”   “鸭屁股也给爸爸。”   姜言“哈哈”笑道:“好。”   “洗手吃饭。”谢稷催促道。   姜言带慕慕去洗手,怕他下午摸过抱过鸭子,拿檀香皂仔细给小家伙搓了搓小手手,脸也给洗了遍。   谢稷取下罩在饭菜上的竹编防蝇罩,盛汤。   姜言带着慕慕在凳子上坐下,看向桌面,番茄炒鸡蛋、海带虾皮冬瓜汤、一碟沪市带来的宝塔菜,三碗米饭。   端起汤,温温的,不热了,姜言喂慕慕。   谢稷接过碗勺:“我来喂他,你先吃。”   姜言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谢稷声音里带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鲜,很好喝。”   谢稷嘴角上翘,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西鸡放在她面前的米饭上:“尝尝这个。”   番茄炒得沙沙的,汤汁红亮亮地裹着嫩生生的鸡蛋块,里面放了糖,酸中带点甜,是她喜欢的口味:“好吃!”   谢稷嘴边笑意蔓延,抬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别光给我夹,你和慕慕也吃。”   “好。”   吃完饭,谢稷拿着碗筷在席棚外洗刷,姜言带着慕慕去席棚间的晒场,把中午洗的衣服收回来。   回来的路上,姜言见早上给慕慕漂亮石头的小姑娘,抱着洗好的床单走在前面,好奇道:“李同志,你床单怎么洗的?”   他们家三口人,每天三桶水,姜言怎么算都不够洗大件,可路上用的毯子、床单肯定是要洗的。   李敏回身见是她和慕慕,笑道:“姜同志,小慕慕。”   姜言朝她笑笑。   慕慕仰脸唤了声“李阿姨。”   “那边,”她指了一个方位,“距离这儿三四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水塘。”   “活水吗?”   “雨水汇集的,里面有些野生的小鱼小虾,还长了些水草。”李敏解释道,“江城雨水多,特别是夏天,再待几天你就知道了,雨下得又快又急,第二天,地势低矮处,便会汇成一个个小水坑,时间长了,有的水坑慢慢变大,便成了水塘,有家属会在边边上开垦一片地,种些喜水的蔬菜。”   “也有住在附近的职工贪图方面,日常用水去那儿挑。家委会多次开会强调,水要烧开了用。我是嫌麻烦,床单什么大件换洗,直接就拿过去洗了。大夏天的,多晒晒。”   姜言回去跟谢稷说了声,抱着床单、毯子想过去看看,被他拦住了。   “雨水塘是蚊虫滋生的地方,你想啊,雨水从山上冲下来,一路都带了什么,动物的粪便、腐烂的树叶草根,还有蚊蝇的幼虫、蚂蟥,甚至是血吸虫,我们家有小孩,慕慕还不满三周岁,抵抗力差……”商店里卖的有明矾,明矾是净水的,却杀不死蚂蟥、吸血虫。   姜言一听头皮发麻,立马打消了过去洗衣物的想法:“我们能每天省下半桶水,先不提,等到存够了量,再一次性提出来用吗?”   谢稷眼中漾出笑意:“等会儿我问问。”   还没人这样用水呢,他们以前都是下雨时,用桶接些,等天晴了,将毯子什么的丢进去踩一踩,拧干晾上。   “走,”谢稷抱起儿子,招呼道:“带你去干打垒宿舍看看。”   宿舍在谢稷他们修好的两幢五层高的石头房(机关楼)下面,再下面是职工医院。   这儿的路,大多是一边靠山,另一边就是山谷。   机关楼左侧是露天电影院、篮球场和机关食堂、锅炉房。   机关楼右拐,是一分厂,接着是动力处,再往前,是一座两层的干打垒,灰扑扑的墙面上刷着红漆大字——红旗商店。   这儿相对平整些,商店对面又建了一排干打垒平房,是些小店,肉食店、菜店、豆腐坊、粮油店。   宿舍到了,姜言抬头看着面前这栋只有两个单元的三层小楼,一个单元每层有四户,每户都只有一间屋子,前面有个厨房。   每层的走廊上,用水泥修了一个池子,水管没架,水龙头还没装。   厕所在外面,挺远的,用席棚子搭的,夜里要用尿盆或是痰盂。   木工组的职工已经在忙活了,三三两两抬着刷了桐油的门窗进进出出,有人扶着门框对准墙洞,有人拿着木楔子砰砰地往里敲,满楼都是桐油味儿和敲打声。   电力组的职工则是抬着梯子,楼上楼下的布线,安装开关、灯泡。   谢稷抱着儿子,带着妻子,小心地避开忙活的职工,走到201室,门窗已经安好,屋里有两位电力组的职工踩着梯子在装灯泡。   厨房一个,里间一个。   一家三口等他们装好,扛着梯子去隔壁,才迈步进屋。   里间后墙处开着一扇窗,不大,装了玻璃。   右手边,靠墙放了一张架子床,床头撂放着两只樟木箱。   另两只樟木箱并排靠墙放在了对面,谢稷准备给装上栏杆和攀爬的小梯子,布置一番,等慕慕熟悉了厂里的环境,跟儿子分床睡,将小家伙迁过来住。   屋子中间,放了一桌四凳。   姜言看了看,准备买两三张竹席,将里间一分为二,里面睡人,外面当个吃饭的小厅。   从宿舍出来,姜言带慕慕回席棚子提桶接水洗漱,谢稷去工地。   水泥来了,一个个都在卸车呢。   一袋一百斤,一次扛两袋,很快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水泥粘在上面结成一层厚厚的板块。   重体力活,忙活到十一点多,临时食堂送来一筐窝头,一桶蔬菜汤。   一人一个窝头,一碗汤。   吃完,回去休息。   路上,一个个累得话都不想说。   飞燕坪地处武陵山半山坡,东靠乌江峡谷、北接狮子山,是一处天然风道。白天山坡吸热快,空气上升,烈日一晒似蒸笼;夜晚山坡散热更快,冷空气下沉,山风冷冽,带着乌江的水汽,吹在汗浸的身上,一热一冷,体质差点,都糟不住。   一行人哆嗦着,闷头冲进席棚,衣服一脱,提起暖瓶往盆里倒点热水,兑上桶里的凉水,随便一擦,倒头便睡,很快呼噜声响起,应和着棚外的虫鸣,起起伏伏像一曲山区交响乐。   谢稷爱洁,澡堂里冲洗过,又在锅炉房将衣服烤个半干,才回的。   姜言没睡,披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屋里点着从沪市带来的蚊香。   谢稷远远地看着席棚里传来的灯光,心里一暖,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掀帘进入,与姜言四目一对,愣了下,哑声道:“怎么还没睡?”   姜言掀开薄被,撩帐下床,嗅着他身上的水汽,提起暖瓶倒了杯水递给他:“洗过了?”   谢稷轻“嗯”了声,将毛巾晾上,肥皂放好,转身接过杯子在桌前坐下,“害怕得睡不着吗?”   “八九点,有女同志下班回来,棚子间不隔音,一晚上人声不断,倒也不觉得害怕。你们每天都这么晚吗?”   “嗯,工期赶,加班是常态。”   姜言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有加班工资吗?”   谢稷轻啜了口杯中的水:“没有。最多给一碗汤,一个窝头或是两个馒头,看活轻重。”   姜言胳膊肘抵在桌上,单手托腮,看着他桃花眼微垂,带着几分疲惫:“今晚的活算重吗?”   “不算。”   姜言没再问。   谢稷放下杯子,起身拿来公文包,取出户口本递给姜言。   姜言疑惑地打开,她和慕慕的户口挂在谢稷后面,落在了一个叫作胜利公社的地方,“这是哪?”   “冲腾镇下面的一个公社。”   姜言想笑一下的,却笑不出来:“我们以后就是农村户口了。”   “名义上是。”谢稷掏出纸笔,写家属安置申请,“言言,把你的教师履历、学历证明给我,明早我一起拿给厂教育科。入职前,会有一次试讲考核。”   姜言把东西找出来,放在桌上,看他写申请。   谢稷的字极好,撇捺间藏着筋骨。   “什么时候试讲?”   “看教育科安排,多半会安排在你们保密课结束之后。”   “子弟学校在哪,我下午怎么没瞧见。”   “离机关楼不远,一个‘工’字形的二层建筑,”顿了顿,他又道:“还在封顶。”   姜言一愣:“之前孩子们在哪上学?”   “冲腾镇、会济镇都有小学。”   翌日,一家三口伴着高音喇叭里激昂的广播体操声,用罢早饭,匆匆朝托儿所走去。   说是托儿所,其实跟幼儿园混在一起的,一个大大的工棚,用竹席隔了两道,分了大班、小班和午睡间。   外面又用竹席围了一个不大的活动区。   小朋友们像圈养的兔子似的,不准往外跑。   中午管一顿饭,不要钱票,也没有学费。   慕慕第一天上托儿所,谢稷和姜言都有些不放心,玩具、零食给带得足足的,并提前跟老师打了招呼,小家伙中午不在这儿吃饭,下班/下课他们就来接。   将小家伙交给老师,姜言抚抚他的头,交代道:“慕慕,姆妈和爸爸要走了,你留在这儿,和老师、小朋友们一起玩,可以吗?”   慕慕朝两人挥挥手,“姆妈、爸爸,再见!”说罢,掏出枪朝人群跑了过去,他瞧见熟人了——徐晓英姐姐。   姜言瞅着他跑去的方向,偏头跟谢稷笑道:“是黄瑞芝和徐经武家的孩子,我过去打声招呼。”   “一起。”   “晓英,”两人走近,慕慕正掏了大白兔奶糖往小姑娘手里塞,姜言看得莞尔,四顾了下问道:“谁送你过来的,怎么没看到人?”   徐晓英接糖的手往后一缩,怯生生地抬眸瞅了姜言一眼,飞速低下头,小声道:“我三哥送我到门口,他跑去找小伙玩了。”他三哥徐晓峰,七岁,要等九月子弟小学开校才去上课,现在每天都热衷于探险、疯玩。   姜言一怔,想起了自家三哥,也是七岁的年龄,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她去托儿所。   -----------------------   作者有话说:晚安,求评求收求营养液 第20章   姜言:“中午放学, 你三哥过来接你回家吗?”   徐晓英摇头:“我哥下午六点过来接我。”   “晓英姐,”慕慕把手里的奶糖朝她递了递,“拿着呀。”   “拿着吧。”姜言笑道:“你分在大班吗?”   徐晓英“嗯”了一声, 抬头, 日光飞快在姜言脸上扫过, 接过糖猫儿似的:“谢谢慕言弟弟。”   姜言看着两个小朋友,不放心地叮嘱道:“晓英、慕慕, 记住了, 别欺负人,也别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   小姑娘紧紧攥着手里的糖, 看着姜言承诺道:“阿姨,我会照顾谢慕言的。”   姜言一愣,看出她眼里的认真, 忙笑道:“不用,合得来你们就一起玩儿,合不来也别勉强。”   徐晓英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姜言还待再说什么,广播里响起急促的军号。   谢稷:“言言,走了。”   姜言俯身抱了下慕慕:“囝囝,等姆妈中午来接你。”   “姆妈、爸爸,再见!”在沪市,慕慕打从记事起,就知道姆妈要上班,这样的早晨分别、中午相见, 下午分别、晚上再相见,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   “慕慕、晓英, 再见!”姜言边跟在谢稷身后往外走,边朝两人挥了挥手。   徐晓英迟疑了一下,跟着抬手:“阿姨,叔叔,再见!”   “走啦,”慕慕一把拉住她,朝人群冲去,“我们找人玩打仗的游戏。”   小班的唐老师点完名,缺了一个,“谢慕言——”   “到!”慕慕遗憾地松开徐晓英的手:“晓英姐,我先去上课啦,下课了,我再来找你玩儿。”   “徐晓英徐晓英,人呢?”大班老师拿着报名簿喊道。   徐晓英看看老师,没吭声。   慕慕疑惑地看她一眼。   “徐晓英——”   “晓英姐在这儿,”慕慕应完,忙推了她一把,“晓英姐,你快去——”   徐晓英看看他,慢吞吞地朝老师走去。   慕慕小大人似的轻叹一声,转身朝唐老师跑去。   小班不教识字,唐老师让大家排排坐,介绍一下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几岁啦。   慕慕左手边坐着的是一位瘦瘦的,有几分病弱的小男孩,右手边是一位胖胖的小女生。   男孩叫李戈,女孩叫王戈戈。   慕慕看看左右,挠脸:“你们名字里的‘ge’是同一个字吗,怎么写?”   王戈戈一脸茫然,“不知道呀。”   她还没开始学认字。   李戈瞟他一眼,没吭声。   一节课下来,慕慕算是弄明白了,他们都出生在戈壁滩。   戈壁滩。   慕慕第一次知道这个地名。   “那是什么地方,在哪啊?”慕慕好奇道。   王戈戈摇头,她在戈壁滩时太小了,已经完全没了记忆。   李戈吃了慕慕给的盐金枣,态度好了不少:“我听我爸妈提过一嘴,说是有沙子、骆驼,有土豆,天天吃土豆,天天吃。”   “土豆很好吃呀,我最爱吃土豆了。”想了想,王戈戈又道,“我们家的土豆,爸爸妈妈都会夹给我吃。”   李戈看着她一言难尽。   慕慕戳戳李戈:“你见过真的骆驼吗?”他只在小人书里看过它的样子。   “看过吧,不记得了,那时我还小。”   “我弟弟叫王卫星,”王戈戈插话道,“放卫星那日出生的。你们看那个小朋友……”她指了指唐老师身旁坐着的小男孩,“他叫振国,没有右手,他的名字,我爸爸说包含了太多意义,让我看到他,要像大姐姐照顾小弟弟一样护着点。”   慕慕探身去看,男孩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长长的袖子垂下来,看不出有没有右手。   唐老师拍拍手:“李戈、谢慕言、王戈戈,课堂上不准说话哟。现在,我们有请孙老师给大家讲《小兵张嘎》的故事,大家鼓掌欢迎。”   唐老师三十多岁,是五个孩子的妈妈,说话轻声细语很温柔。   孙老师是位十几岁的小姑娘,性格跳脱,故事讲得夸张,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王戈戈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李戈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派小大人似的高冷模样。   慕慕小手托腮,看着大家笑,一脸莫名,《小兵张嘎》的小人书,他有两本,都翻起毛了。二姨一人分饰多角给他讲过。姆妈讲前会先给他科普当时的战争环境、地形,张嘎的成长弧度……一个个人物在他脑中鲜活地活了过来,他们会笑会哭会怒会恨……战火纷飞中,他好像成了小兵张嘎,假扮卖西瓜的小贩,智擒日军翻译官斋藤,配合八路军战士,端掉鬼子的炮楼……   不过,他最爱听的是太公讲的《小兵张嘎》,平平淡淡的语气,张嘎也聪明,也机智,却不会让他在梦中都要经历逃跑、持枪与人周旋、深陷炮火连天的战场。   在一众欢笑的孩子中,李戈和慕慕的沉默就太过突兀了。   “李戈、谢慕言,老师讲得不好听吗?”孙佳佳好奇地看着两个孩子。   “听过了。”想想,李戈补充道,“很多遍。”   慕慕看他一眼,对孙佳佳诚恳道:“孙老师,我也听过很多遍,你讲的……最差。”   小孩子是懂得补刀的。   孙佳佳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唐老师在旁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孙老师别跟孩子计较,该休息了,我们来玩游戏。”   慕慕看看老师,小声问李戈:“你家也有《小兵张嘎》的小人书吗?”   “嗯。”提到感兴趣的问题,李戈话多起来、密起来,“我有一箱子小人书,都是爸爸给我买的。《鸡毛信》看过吧?”不等慕慕回答,他又道:“《铁道游击队》10册,看过吧?《林海雪原》里节选的《活捉小炉匠》看过吧?《敌后武工队》看过吧……”   孙佳佳拿着花手绢,教小朋友们玩丢手绢,其他小朋友都在听她讲游戏规则,唯二不听的,又是那俩,好气哦:“玩游戏了,李戈别跟同学交头接耳。”   “孙老师,”慕慕举手,“我有名字,我叫谢慕言。”   孙佳佳深呼吸,小脸鼓成了包子。   唐老师“扑哧”笑了一声,忙道:“谢慕言别说话,孙老师继续吧。”   *   12:00下班的广播一响,厂保卫科巡逻队队长收拾起桌上的教案,说了声“下课”,姜言飞快背上书包,拿着饭盒和谢稷给的饭票跑去了窗口排队。   主食有米饭和玉米面发糕,米饭是用灿米混和了糙米蒸的,颗粒分明。   姜言要了两份米饭,一块发糕。   两菜分别是清炒空心菜、凉拌海带丝;另有一汤,番茄蛋花汤。   姜言一一打好,端着汤,提着网兜便朝外走。   谢稷带人顶着烈日将三车预制板卸下放好,匆匆洗把手脸,赶了过来。   目光在人群一扫,精准找到人,疾步迎了上来:“言 言,给我。”   姜言把网兜和汤递过去:“你先拿着饭菜回家吧,我去接慕慕。”   “一起。”看姜言还待要说什么,他又道,“说好的,中午我们一起去接他放学。”   行吧。   两人赶到,慕慕已经拿着玉米发糕和小朋友们吃上了。   姜言跟唐老师打过招呼,朝小家伙招手:“慕慕——”   “啊,那是你妈妈吗,她身上的衣服好好看哟。”王戈戈羡慕道。   慕慕跳下凳子,朝她和李戈摆摆手,“嗯,我爸妈来接我了,我先走了,下午见。”   “下午见!”   姜言弯腰接住扑来的小家伙,笑道:“玩得开心吗?”   “开心!”   孙佳佳从旁走过,轻哼了一声。   慕慕伸舌冲她做了个鬼脸,“啊呜——”   姜言愣住了,她从医院醒来后,慕慕一直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照顾她依恋她,也会抱着枪跟小朋友到处跑着玩乐,却从没有露出过如此调皮的一面呢。   怎么办,好可爱啊!   姜言眼里溢满笑意,伸手对孙佳佳道:“你好,我是谢慕言的妈妈姜言,孩子活泼了些,没给你添麻烦吧?”   “啊,你好你好,我是孙佳佳,小班的老师。”孙佳佳不好意思地伸手与之相握了下,笑道:“没事,小孩子嘛,都这样。”   姜言“哈哈”笑道:“孙老师,谢谢你上午对慕言的照顾。慕慕,跟老师说再见。”   慕慕握了握爪:“孙老师再见!下午你能换一个我们没有听过的故事讲吗?”   孙佳佳:“……”   谢稷朝两位老师点点头,将汤递给姜言,伸手抱过儿子:“交上朋友了?”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轻“嗯,”了一声,询问道:“爸爸,你知道戈壁滩吗?”   谢稷脚步一顿:“听谁说的?”   “李戈、王戈戈,他们都是出生在戈壁滩的孩子。爸爸,戈壁滩有骆驼吗?骆驼长得真的和小人书里画得一模一样吗?它们吃什么?”   谢稷没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你们小班是不是还有一位叫振国的小朋友?”   慕慕一愣,点头:“爸爸认识他?他没有右手,我看了,真的没有右手哦。”   谢稷抱着儿子的胳膊紧了紧:“有小朋友嘲笑他、不跟他玩吗?”   “没啊。老师说了,振国出生就是英雄!爸爸,他杀鬼子了吗?”   “他没杀过鬼子。不过,你们老师说得没错,振国出生就是英雄!”   1969年,西北老厂反应堆孔道工艺管,发生了元件烧结事故。——当然这是机密。   参与抢修的人,进去了一批又一批,个个都写了遗书。   没有什么好的防护,大家拿着铅板挡在前面,穿着普通的防护服。   溢出的伽马射线能瞬间穿透几米厚的钢板,防护服在它面前薄得像层窗纸;那些携带着放射性核素的贝塔粒子,一旦顺着呼吸道钻进人体,或是蹭破了皮渗进血肉里,便会一辈子嵌在人的骨头缝里。   事后,有的人一天之内迅速衰老,有的人吐血、掉发、器官衰竭……也有的人表面看着如常,可后继如何,谁也不敢说。   这三年,他们有的有了孩子……   知道内情的,无不在默默关注着这些孩子的成长情况。   席棚子里太热了,一顿饭下来,一家三口均是一身汗。   睡午觉,别想了。   收拾东西,赶紧搬家吧。   东西不多,谢稷的两个木箱里装的是书籍和衣被,剩下的生活用品,一只水桶一个网兜装完了,再有便是他们从沪市过来,带的一个皮箱、一个旅行袋和一台电风扇。   木箱没要,书籍和衣被往竹筐里一塞,谢稷扁担一挑便先过去了。   隔壁宋季同他们要帮忙,姜言没让,下午还要干重活呢,怎么也得眯会啊。   慕慕吃饱犯困,姜言揽在怀里轻拍几下便睡着了,将他托付给宋季同照顾一会儿,姜言提着皮箱和一只装着洗漱用品的水桶,追在谢稷身后,朝宿舍走去。   察觉到姜言跟来了,谢稷停下脚步,等在了路边:“你怎么也过来了?”说着要接姜言手里的水桶。   姜言避让了一下:“我提得动。”   19队二连连长孙铭从商店买烟回来,远远瞅见谢稷,快步走了过来:“搬家你说一声啊,我还能给你找不到两三个人。”   “没多少东西。”   “这是弟妹吧?”   谢稷点头:“言言,这是木工组的孙连长,宿舍的门窗就是他带人安装的。”   “你好,孙连长,我是谢稷的爱人姜言。”   “你好你好。东西给我吧,我来提。”   谢稷朝她点点头。   姜言松开手:“麻烦孙连长了。”   “哈哈,弟妹客气了,老谢可是许诺我了,等你们安顿好,请我吃顿好的。”   姜言笑道:“那是必需的!”   “弟妹爽快!”   东西送进宿舍楼201室,知道只剩几样小件要搬了,孙铭便先走了,抓紧时间,找个阴凉的地方睡一觉。   谢稷锁上201室的门,带着姜言也回了席棚。   姜言洗把脸,顺手拧了条湿毛巾给谢稷,看看表,打开风扇,让他擦下身子,躺在竹床上眯一会儿,剩下的等晚上再搬。   “一起。”   姜言摇头,她睡不着:“你赶紧睡吧。”   谢稷放下毛巾,往竹床上一躺,秒睡。   姜言听着他的呼噜声,走过去,将风扇调小了点。   *   赶在14:00前,将慕慕送进托儿所,交给唐老师,姜言便匆匆赶去了职工食堂。   厂保卫科要给大家办家属出入证,每人要交两张一寸的小照片,一张用于留档。   姜言到时,家委会的宋大姐已经在挨个收了。   将装有照片的信封递过去,姜言坐下,长呼了口气,真热!   宋明月看着信封上姜言用钢笔写的名字,诧异道:“姜言,这是你写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结构端正,跟字帖上拓下来的一样,“你这一手楷书写得真好!”   姜言笑笑:“我是教小学的老师,我以前的学校对老师的字体有要求。”   日常板书要一手工整的楷书,备课多用仿宋体,偶尔赶得快点便用行书。   “教小学啊……”宋明月轻喃了句。   姜言打开谢稷给做的带盖竹杯,喝口放了点盐和糖的温水,掏出笔记本和文具盒,等老师来上课。   黄瑞芝踢踢她的凳子,压低声音,气音儿都快贴到姜言耳朵上了:“姜言,你听说了吗,子弟小学不缺老师。”   姜言一愣,往后靠了靠,跟着小声道:“你咋知道的?”   “我家隔壁住的就是子弟小学的老师,姓黄,教四五年级的语文。我听你说在沪市教小学,想着你肯定惦记这事,这不就帮你问了一下,结果人家说,从老厂调来的老师就够用了,小学压根就没有老师的缺口。”   “不过,”她顿了一下,又道:“我家徐同志说了,你是大学生,真要想去,人家肯定收,只是势必要将人挤下一个。还有,他说依你的学历,便是校长也能当当。”   姜言蹙起了眉。   她当初之所以跑去小学教书,一是为了就近照顾爷爷,二就是查觉出了某些苗头。   □□之后,四/清运动紧随而至,最初在农村推行,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工分,后来扩展到城市工矿企业,变成了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彼时,她虽已是党员,政治上清白上进,可嗲嗲和爷爷的身份太敏感,不能深究。   当然是能避则避。   三线企业嘛,相对来说,要比外面安稳多了。这样一来,可选择的工作是不是也多了?   “唉,你怎么想的?”黄瑞芝推了下姜言。   姜言笑笑:“听组织安排。”   “也是,你是大学生,有能力,工作机会多。不去小学就不去呗,哪儿不能发展呀!” 第21章   晚饭是谢稷从机关食堂打的, 有一道酸菜鲶鱼汤,用的是本地的泡酸菜做的,酸辣开胃。   姜言和慕慕不太能吃辣的, 只挑了些鱼肉吃。   谢稷过来三年, 已经习惯了这边的饮食习惯, 汤泡着饭吃了三碗。   姜言放下碗,拿帕子给慕慕擦嘴:“一个月能吃几次鱼?”   “平常每月两三次。”谢稷道, “6-8月是汛期, 江水上涨、水流变急,鱼群会游到浅滩觅食, 公社渔业队捕捞量高了不少。量多了,这几个月吃鱼的次数会跟着上涨,每月能吃四五回。”   “都有哪些鱼?”   “鲶鱼, 鲫鱼,草鱼,马口鱼,黄辣丁。”谢稷说了三年来最常吃的几样鱼。   “谢稷,”姜言单手托腮,看他将鱼骨一一扫进空碗里,起身收拾,“下午黄大姐跟我说,她邻居是子弟小学的老师,教四五年级的语文, 对方告诉她,子弟小学目前不缺教师。”   谢稷放下手里的碗筷,坐下:“我上午找教育科科长递交家属安置申请,没听他说什么。你怎么想的?继续教书?还是愿意尝试一下新的工作?”   “厂里不准备建中学吗?”初、高中有外语课, 她儿时最先学的是俄语和英语,教哪一种外语都不成问题。   “得等个一两年。” 眼下人力、资金、物资要优先砸在洞体施工、乌江大桥(连接飞燕坪和冲腾镇)、取水口这些核心工程上。厂里的初、高中生,只能先去扶县中学或是地方公社中学借读,要么住校,要么寄住在学校附近的农户家。   也有部分职工心疼孩子来回奔波、担心地方教育不如老家所在的城市好,干脆将子女留在爷奶身边,或是托给城里的亲戚照顾,让子女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厂里要翻译吗?”   翻译岗位隶属于厂技术科,非独立的翻译部门,人员规模小,不一定需要人。   “我明天问问。”   “谢工,”宋季同在外喊,“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稷拿起碗筷,起身朝外走去:“就剩一些洗漱用品,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七点开团委会,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王勋捧着饭盒吃得正欢,闻言嘟囔了句:“又开会!”   宋季同抬腿给他一脚:“胡咧咧什么?!想挨批啊!”   “知道知道,”王勋往旁边让了让,“除了在你们面前抱怨几句,你听我在外面说过什么?”   “算你还长点脑子。”宋季同轻呲了声,朝慕慕招招手,“小家伙过来,带你玩去。”   姜言要收拾东西,暂时顾不上他:“去吧。”   慕慕打开书包,从中掏出一团蚊帐似的东西,颠颠朝外跑去:“宋叔叔,你会做捕鱼的网子吗?”   宋季同接过来看了看:“挺新的。”宋季同朝谢稷竹床上挂的蚊帐扫视一圈,没见哪有缺口,“你这剪的谁家的蚊帐?”   “不是我剪的。”   “哦,谁剪的?”   慕慕抿着唇不说话。   宋季同笑:“不明脏物可不能用。”   慕慕急了:“才不是赃物呢,我用枪换的?”   宋季同知道慕慕有支玩具枪,刚买不久,他还挺宝贝,“你舍得?”   慕慕竖起一指:“一天的使用权,我用一天的使用权换了这个,他说可以做捕鱼的渔网子。”   宋季同扬扬眉:“你同学?”   “哎呀,你别问了,我是不会出卖朋友的……”   宋季同“扑哧”乐了,狠狠揉把他的头,晃了晃手里剪得跟狗啃似的一片蚊帐,“瞧清楚了,这是新蚊帐,刚买不久。你知道买一顶蚊帐,需要多少钱多少票吗?”   慕慕摇头。   谢稷拿着洗好的碗筷打旁经过,扫了眼宋季同手里的东西,语气平静道:“这是纯棉线的蚊帐,单人一顶要4元,2丈布票;双人一顶7元,3丈布票。一丈等于10尺,我一年的布票是20尺,刚够一顶单人蚊帐的。买了蚊帐,爸爸就不能给你和姆妈买衣服、棉袜、围巾了,同理,你同学家也一样。”   谢稷弯下腰,看着儿子道:“慕慕,席棚子你也住几天了,蚊子多不多?你同学家没了蚊帐,晚上会不会被咬?他爸妈辛苦工作一天了,那么累,却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苦不苦?气不气?你同学的屁股会不会遭殃?”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慕慕眨巴着圆溜的大眼,小嘴微微张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衣角,半晌,怯生生喊了声:“爸爸——”   宋季同笑道:“叫爸爸也晚了,你朋友现在怕是已经吃上竹板炒肉了。”   陈杨出来洗碗,闻言笑道:“还不到睡觉点,他爸妈应该还没发现。”   谢稷将碗筷递给听到动静出来的姜言,俯身将儿子揽在怀里,安抚道:“别怕、别慌,慕慕想想怎么补救。”   “哇——”慕慕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紧紧地抱住谢稷的脖子,小脸贴在他颈侧,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狗娃子,哭声尖啸,一声接着一声,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发着抖。   谢稷抱起儿子,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脊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爸爸知道慕慕心里觉得委屈,在你看来,你借枪给他,他给你这片网纱,你们双方达成的是公平交易,错不在你,对不对?”   慕慕哭声渐小,小脑袋在爸爸肩头点了点。   王勋笑道:“可你的枪一天之后就还回来了,他家的蚊帐却破一个大洞,不能用了。”   慕慕揉揉眼,看向席棚里昨天姆妈刚挂上的新蚊帐:“爸爸,我能把姆妈放起来的那个旧旧的蚊帐送他吗?”   姜言想到自己幼时嗲嗲的教导,在旁笑道:“慕慕,借枪换蚊帐片是不是你自己的事?”   慕慕呆了呆。   姜言将东西放进屋,拧了条湿毛巾过来给他把脸擦擦,又亲了一口:“好了,自己想想怎么处理。”   谢稷放下儿子,拍拍他的背,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宋季同将蚊帐片塞给慕慕,和陈杨互视一眼,笑着回屋休息了。   王勋挠挠头,凑到慕慕跟前:“你爸妈什么意思啊?”   慕慕攥了攥手里的蚊帐片,仰着小脸小声询问道:“王叔叔,你知道徐叔叔住在哪吗?”   “哪个徐叔叔?”王勋跟着小声道。   “徐经武叔叔。”从江城过来的一路,慕慕不止一次听人叫他这个名字。   “哦,他啊,知道。”供应处的徐处长嘛。   “你能带我去他家吗?”   “行啊。”王勋乐得看热闹,一把将小小的人驮放在脖子上,“走喽——   姜言没听到两人的对话,见王勋凑过去,两人嘀咕了几句朝外走去,忙取来一包点心,拉着拆蚊帐的谢稷悄悄跟上。   一路跟到厂后勤家属区的席棚外,还没走近,姜言和谢稷便听到了鬼哭狼嚎的尖叫和怒吼。   夫妻俩互视一眼,这声音有些耳熟,怎么像黄瑞芝和她儿子徐晓峰呢。   两人疾步穿过三座席棚子,便看到了被黄瑞芝追着打的徐晓峰。   慕慕骑在王勋肩头,急得叫道:“黄阿姨,别打了,别打晓峰哥哥啦,我把蚊帐片送回来了,你补补还能用哟。”   王勋乐道:“哎呀,打屁股打屁股,别往背上打啊,屁股肉多抗打。”   谢稷走到王勋身前,抬手将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瞪了还在拱火的他一眼:“看来你小时候没少挨打啊,都挨出经验来了。”   王勋一愣:“谢工、嫂子,你们怎么也来了?”   “爸爸——”慕慕欢呼一声,抱住了谢稷的脖子,朝后面的姜言招手笑道,“姆妈——”   姜言对他点点头,伸手拦住还要追着打的黄瑞芝:“黄大姐,别打了。”   黄瑞芝也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指着一溜弯窜到谢稷面前,跟慕慕说着什么的儿子,“你说这个臭小子气不气人,我刚买的新蚊帐啊,他给我几剪子下去,全霍霍了。”   姜言一愣:“不是剪下一片吗?呐,慕慕手里呢,你看是不是?”   “哪只是一片啊,全霍霍完了,我看看……”黄瑞芝急步朝慕慕走去。   徐晓峰看她过来,身子一转,溜到了谢稷身后。   黄瑞芝没工夫搭理他,接过慕慕递来的蚊帐片展开瞅了瞅,急切道:“还有吗?”   慕慕摇头:“晓峰哥就给我这一片。”   黄瑞芝身子一转,伸手揪住儿子,喝道:“说,剩下的呢?你都送给谁了?”   “没有没有,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就剪了一片跟谢慕言换枪玩,就一片、一片,我真的就剪了一片……”   黄瑞芝气得还待要打,被谢稷伸手拦了:“黄大姐,你别急,我问问。”   谢稷取过黄瑞芝手里的蚊帐片:“晓峰,你看清楚,你剪的是这片吗?这么大吗?”   徐晓峰接过来,展开,认真瞧了瞧,郑重地点点头,“是它,我就剪了这一片,我剪完丢下剪刀就跑去托儿所找谢慕言换枪了。”   “黄大姐,你回来,蚊帐是没有了吗?”   黄瑞芝点头:“对,我打饭回来,掀开帘子往屋里一瞅,就觉着少了啥,瞧了一圈,竹床上的蚊帐不见了。问晓英,她说不知道,晓峰这小混蛋藏不住话,我扫帚一扬就招了,就是他把蚊帐给我霍霍没的,什么一片,我看他八成全剪成这么大小的一片片,跟人换吃的玩的了。”   “我没有——”徐晓峰气得大吼道,“我说了,我就剪了一片——”   姜言看孩子不似说谎,拉住还要上手揍人的黄瑞芝:“黄大姐,你也说了孩子藏不住话,真是他剪的,他能不承认?打都挨了。”   黄瑞芝心里知道儿子没撒谎,可他也不无辜:“他要不先剪,我的蚊帐能没了?!”   谢稷打量一圈,没见着男主人,猜测应该是出差了:“有找警卫队问问吗?”   黄瑞芝一怔,还可以找警卫队?哦,这是三线,保密单位,“我去问问。”   -----------------------   作者有话说:早。求评求收求营养液。每天努力码字,争取保四争六争七争八。   修了下,上午写时,我把黄瑞芝和刘忆香的职业记混了,住址弄错了。 第22章   “用不着这么麻烦, ”一位看了会儿热闹的邻居笑道,“把周围几个皮小子叫过来问问,八成是他们偷偷拿去做渔网子了。”   有妇人不愿意了:“老林, 你胡咧咧个啥, 七八岁的孩子没个正事, 整天在山里撒野,我承认是调皮捣蛋、招猫逗狗了些, 但品性不坏, 从不偷人东西。”   “王大姐,我又没说你家孩子, 你急什么?”   “你——”   “好了,都少说几句。”宋明月急匆匆从家委会办公室赶来,朝争吵的两人喝了一声, 转头看到姜言愣了下:“姜同志怎么来这边了?”   姜言指指黄瑞芝手里的蚊帐片,把事情说了一遍。   宋明月接过蚊帐片看了看,问徐晓峰:“你什么时候回家剪的蚊帐片?你怎么想起来剪蚊帐片了?”   徐晓峰挠挠头,有些不安道:“就下午,我们跑到那边的水塘边玩儿,”他指了个地方,“天太热了,我们跳下水洗澡来着,看到水塘里有鱼,就追着捉, 那些鱼太狡猾了,弄了半天,我连条小鱼都没有抓到。”   “王大伟就说,得用渔网子, 那玩意儿,一舀一个准。我们去商店问问有没有卖的,结果没有,瘦子就说自己做,大家分摊材料,有人找竹子,有人去寻铁丝,我、我就跑回家拿剪刀剪了一块蚊帐片下来,我们商量好的,找到材料就到水塘边集合,我刚要过去,广播响了,就拿着蚊帐片先去学校接我妹妹。正好遇到谢慕言拿着枪站在托儿所门口跟人说着什么,我就脑子一热……”   有人笑:“你还知道‘脑子一热’啊?”   姜言看向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徐晓英,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徐晓英迟疑了下,走了出来,左脸上一个巴掌印拖拽着划过嘴角,带出一道血痕,一看就知道是指甲划的。   姜言下意识地看向黄瑞芝,不敢置信道:“黄大姐,晓英的脸谁打的?”   大家瞬间朝黄瑞芝看了过来。   黄瑞芝淡淡地扫了徐晓英一眼:“我打的。”   姜言惊怒道:“你怎么能打孩子的脸呢?”   黄瑞芝被姜言的反应砸得讪笑了下:“我打晓峰,她过来拦,我就随手挥了下,谁知道这么严重。晓英过来,妈妈看看。”   姜言刚要把点心塞给孩子,回去拿药,只听远远有人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有孩子落水了——有孩子落水了——”   人群瞬间慌了,大声呼叫着自家孩子,没得到回应,立马朝那边跑了过去。   谢稷将儿子塞给姜言,拔腿和王勋冲在了前头。   徐晓峰惊得跳了下:“啊,肯定是王大伟和瘦子他们,我去看看。”   黄瑞芝一把将人拉住,喝道:“不许去,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叫我知道你再往水塘里跑,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说罢,扯了人走进家门,将人往条凳上一按,端起碗铺了厚厚一层鱼肉的饭,往儿子手里的一塞,“赶紧吃,吃完老娘还要去医院干活呢,没时间陪你在家耗。”   “妈,你是医生,不去水塘边看看吗?”   姜言扭头看了过来。   “你妈我一个放射科的医生,又不会救急,去了能做什么?”话是这么说,黄瑞芝却有些坐立难安,不停地朝那边望去——怕这事牵连了自家孩子。   姜言看得捉急:“黄大姐,基本的医疗知识你该懂吧,孩子我看着,你赶紧过去看看——”   黄瑞芝抿抿唇,紧张地转了一圈:“我怕!姜同志,你说要是真出事了,他们会不会要我家赔钱啊?会不会影响我家老徐的工作?”   姜言抚额,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徐晓峰看看姜言,又瞅瞅他妈,张张嘴,片刻,叹了一声,低头往嘴里拼命扒饭。   “你饿死鬼投胎啊?!”黄瑞芝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呵斥道:“慢点,要不是你们想一出是一出的,他们能出事?”   徐晓峰的头垂得更低了。   慕慕揽着姜言的脖子,蹭了蹭她的脸颊,看向人群跑去的地方:“姆妈,我们去看看吧?”   “好,等一下。”   姜言抱着儿子在晓英面前蹲下,仔细打量她的脸,指甲划得有点深,得用碘伏消下毒,再抹点药。   徐晓英看出她眼里的怜惜与温情,笑笑:“姜阿姨,你别担心,我不疼,过两天就好了。”   “家里有药吗?”   徐晓英摇摇头。   姜言把点心拆开,用帕子垫着拿了一块递给她:“尝尝看好不好吃?”   徐晓英接过来,小手捧着朝慕慕送了送:“弟弟吃。”   慕慕头往后仰了仰:“谢谢晓英姐,我吃过饭了。”   “你吃吧,别管他。”姜言抚抚她的头,将点心包起来,放在她手里,“拿着,我带慕慕过去看看,晚点过来给你送药。”   “不用了。姜阿姨,我不疼的。”   姜言朝她笑笑:“乖,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徐晓英望着母子俩走远的背影,抱着点心的手紧了紧。   姜言抱着慕慕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快到时,听到妇人的尖锐的哭声,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挤到人后,便听有人欢呼道:“醒了醒了醒了——”   很快王勋抱着一个用白衬衫裹着的孩子,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孩子的母亲,她的身子是软的,被人搀扶着,鞋子不知丢在了哪里,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陈年旧缸里的腌咸菜,布满泪水的脸上却挂着一抹笑,像极了风雨后盛放的玉兰花。   听着众人的议论,姜言知道孩子一口水吐出,缓过来了,现在正要送去医院让大夫瞧瞧,别有什么后遗症。   “方才那是谁啊?得亏他一直没放弃,又是按又是拍的。”   姜言的目光,顺着人群,落在后面只穿了背心的谢稷身上。   谢稷若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姜言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温暖了夜色。   谢稷跟身边的宋明月说了句什么,抬腿朝妻儿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谢稷先一步接过儿子,“你们怎么来了?”天色暗了,这片是没有开发的荒山,布满山石,长着带刺的杂木,极不好走。   “有些担心,过来看看。”   “没事了。”谢稷安慰道,“孩子在水里腿抽筋了,肚子里灌了些水,吐出来就好了。”   “你昨天还说,水里可能有吸血虫。”   谢稷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儿子:“慕慕听到了吗?水塘里有吸血虫哦,你可不能去水塘边玩,太危险了,不但被淹得差点没了性命,还有虫子往肚子里钻哟。”   慕慕立马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小肚肚,连连保证:“我不去水塘边,我不喝带虫子的脏水……”   后面被爹妈揍了一顿,正哭得抽抽搭搭的瘦子、二壮,惊恐地一把抱住了爹妈的大腿,一个嚎道:“爹啊,我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我不想肚子里长虫子……”   另一个跟着叫道:“妈、妈、妈,快带我去医院——”   姜言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谢稷勾着嘴角,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了起来:“走了,还得搬家、收拾呢。”   姜言顺着他的力度起身,由他扶着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山,不由庆幸道:“还好我今天穿的是长袖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   谢稷就着远处的灯光,瞅瞅自己胳膊上蚊子咬的几个鼓包,默然不语。   慕慕抓抓脸:“姆妈,我痒。”   姜言扒着谢稷的胳膊,踮脚凑近了看,“哎哟,起了个鼓包,快走,回去喷些花露水,抹点风油精。”   谢稷感受着手臂上一闪而过的温度,默默地将胳膊往她面前递了递:“路不好走,扶着点。”   “哦。”姜言低头看着脚下,不疑有他,伸手拽住他身侧的背心。   谢稷手臂自然垂落,握住了姜言的手。   姜言愣了下,抬头看他。   谢稷面色平静,轻握着她的手朝他们住的席棚区走去。   四周一下子静了,姜言只听到自己鼓跳的心脏“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震耳欲聋。   “那个,”好一会儿,姜言找回几分理智,抿了抿唇,问道,“蚊帐是那几个孩子拿走的吗?”   “没问。”谢稷觉得不是,没在水塘看到蚊帐的影子。   到家,姜言借口收拾东西,挣开了谢稷的手。   谢稷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故作忙碌的妻子,嘴角微勾,露出抹愉悦的笑声。   慕慕扒了扒他的嘴角:“爸爸,你笑什么?”   “笑你啊。”谢稷逗他。   慕慕疑惑地歪歪头:“笑我什么?”   谢稷将人放在地上,揉了把他的头:“没什么,改天教你下棋。”   说罢,进屋继续取蚊帐。   东西很快收拾完,谢稷拿来扁担,挑起两个竹筐,一筐装着洗漱用品、碗筷、暖瓶、电风扇和小零食,另一筐装着蚊帐、这两天用的薄被枕头和穿的换洗衣服。   宋季同他们已经去工地了,谢稷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挑起扁担,抱起儿子,和姜言一起朝干打垒宿舍走去。   快到时,先后看到四五家,也在往那边搬迁。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谢稷给姜言介绍,冯工、范同志、秦书记……   范同志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一身书卷气,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住在楼梯边的203室。   冯工带着妻女住一楼,他家隔壁是秦书记一家五口。   秦书记五十多岁,两子一女,两个大的已经进厂工作,小女儿也十五六岁了,他家分了两套单间,他和俩儿子住一间,老妻带着女儿住另一间。   还有一位孙师傅,三十出头,带着两个儿子和老父亲,住在姜言她家隔壁。   “孙老,你也搬过来了。”谢稷放下扁担和儿子,掏兜递了支烟过去。   孙兴怀接过烟,打量眼姜言,笑道:“你媳妇?”   谢稷笑着点点头,划燃火柴给他将烟点燃。   孙兴怀吸了口,朝姜言招招手,“谢家的,过来过来,我给你号号脉。”   “什么谢家的,老人家,我有名字,姜言,你可以叫我小姜、姜言或是姜同志。”姜言说着朝他走近几步,扯起袖子,露出右腕。   “还挺有个性的,”孙兴怀笑着瞥了谢稷一眼,伸手给她号脉,“行,日后叫你小姜、姜言。”   脉号得有点长,谢稷担心地问道:“怎么样?”   “急什么!”孙兴怀瞪他一眼,松开手,示意姜言把刘海撩起来,他看看伤口,“要留疤喽。小姜呀,要不要我给你配盒祛疤药?”   孙经业闻言,紧张地叫了声:“爸——”   “没死呢!”孙兴怀没好气地回了句。   谢稷明白孙经业在担心什么,孙家是金陵有名的中医世家,受运动波及,他母亲、大哥夫妻已经折进去了,若不是他对中医没有兴趣,大学改了专业,毕业后直接进了西北老厂,又在这边初建时,跟了过来,他也难以幸免。至于孙老,则是因为69年元件烧结事故后,厂里病急乱投医,将人从农场调了过来,幸好调令去得及时,再晚些,孙家祖孙三人只怕已经没了。   人是调过来了,可却不在医院的用人名单里——因元件烧结事故被列入机密,而他又是老中医,所以,在厂里,他只是家属。   平时,老人也就进山采采药,给人看看跌打损伤,顺便给那几位,悄悄地调理、温养着身体,明面上他们另有医生。   为什么说是几位呢,因为,有人因身体伤痛已经调离,有人仍留在老厂坚持,亦有人没能扛过去已经撒手人寰。   “孙师傅你放心,”谢稷保证道,“配药、针灸,回头我给保密科私下递张申请,通过了我再请孙老出手,保证不让他老人家担半分责任。”   孙经业仍然不为所动,替父亲婉拒道:“职工医院有中医学校毕业的医生,人家有学历有正规的行医资格,医术也不比家父差。”   谢稷一脸我明白地应道:“嗯,改天抽空,带我爱人过去看看。”   孙经业还待要说什么,孙兴怀一把将人推开:“边去,啰哩啰唆跟个娘儿们似的,赶紧收拾屋子去,都几点了,还磨蹭呢。”   孙经业轻叹了声,带着两个孩子进屋了。   孙兴怀让姜言蹲下,按了按她头上的穴位,“夜里头疼吗?”   “疼吧……”姜言不是太确定。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没听你说?”谢稷急道。   姜言想了想:“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闷闷的,偶尔又似有一根线在拉扯神经,极轻,不仔细感受都察觉不出来。”   谢稷紧张地看向孙兴怀:“孙老——”   孙兴怀摆摆手:“问题不大,先针灸一个月看看。”   方才的话,姜言听懂了,知道孙老处境堪忧,担心道:“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孙兴怀瞟眼她身边的谢稷,笑道:“有你爱人呢,瞎操心什么。”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上章修了下,我把黄瑞芝和刘忆香的职业记混了,住址跟着写错了。 第23章   “您放心, ”谢稷承诺道,“明天一早我就打申请,不让您为难。缺什么, 你列张清单, 我来想办法。”   “爽快!”孙兴怀一巴掌拍在谢稷胳膊上, 笑道:“有奶粉吧?我瞅你家小子养得不错,白白嫩嫩的, 平常吃食应该不差, 没奶粉,旁的也成。”   “我给你拿。”姜言没等谢稷开口, 转身朝屋内走去。   奶粉取了一罐,454克,沪市买的;剩下还有两罐半, 是嗲嗲从香港寄回来的,这个得给慕慕留着。   麦乳精拿了一瓶,想到方才看到的两个孩子,那个瘦啊,姜言又翻找出一袋杂拌糖和两小包牛肉干。   东西放在桌上,姜言去拿牛皮纸袋来装。   “姆妈,这些都是给我吃的吗?”慕慕扒着桌沿,踮脚朝上看去。   姜言将东西装好,抱着牛皮纸袋蹲下,轻声道:“不是哦, 这些是给隔壁两个哥哥的。慕慕地吃食在箱子里呢,姆妈没动。”   小家伙眨眨眼,不是太理解:“为什么要给他们啊?”   “他们爷爷是医生,姆妈想让他给我看看, ”姜言指指额头上的伤:“这是诊金。”   “我给姆妈呼呼,痛痛飞飞,”小家伙捧着姜言的脸,开始吹气,“噗——噗——”   姜言的头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结果,还是被喷了一脸口水。   “小坏蛋——”姜言哈他咯吱窝。   “哈哈哈……”小家伙笑得不行,扭着小身子直往姜言怀里钻。   “好了好了,姆妈不闹你了。”姜言一手抱起他,一手抱着东西朝门外走去,谢稷迎了几步,伸手接过儿子,取走姜言怀里的牛皮纸袋朝孙老递去。   孙兴怀接过纸袋,抬头朝头上的灯泡看了看:“装的度数低,光线暗,晚上不适合针灸。从明天开始吧,中午用罢饭,我给小姜施针。”   姜言刚想说不急,等审批下来……   谢稷已经接口了:“好!麻烦您了。”   “天色不早了,你俩赶紧回屋收拾吧。”孙兴怀朝两人挥挥手,抱着东西哼着红歌,走进了隔壁。   “孙老心态真好!”姜言心生感慨。   “他还有两个孙子要养,不好点,撑不下去。”   也是。   “我跟徐晓英说好了,给她送点药。”姜言说着,进屋取药,“你先收拾着,我过去一趟。”   慕慕伏在爸爸肩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姆妈,我的鸭嘎嘎呢?”   姜言回头跟谢稷面面相觑,对哦,鸭嘎嘎呢?   两人回想,收拾东西时,好像没有在席棚的角落里看到它。   什么时候不见的?   “姆妈——”慕慕看着姜言,疑惑地歪歪头,“鸭嘎嘎不会跑回它家了吧?”   那不能,隔着条乌江呢。   谢稷取过姜言手里的药,“我带慕慕去找找,顺便把药给徐家送去。”   姜言取了手电筒给他:“快去快回,找不到就算了。”   慕慕伸手抱住手电筒,催促道:“爸爸,快点,别让鸭嘎嘎逃走了。”   谢稷应了声,抱着儿子走了。   姜言开始收拾屋子。   点上蚊香,把家具和床上的竹席擦擦,挂上窗帘蚊帐,薄被枕头从竹筐里取出放在床上摆好……   隔壁,孙兴怀将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桌上,拿起两包牛肉干看了看,递给两个孙子。   孙明轩、孙明琪没有接。   孙经业眉头蹙起,竖起一个“川”字,“爸,你答应了什么?”   “我一个糟老头,除了一手医术,还有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孙兴怀扫兴地将一包牛肉干丢回桌上,另一包拆开,捏了根送进嘴里,“嗯,真香!”   孙明琪咽了下口水。   “你那一手中医,是能拿出来说事的吗?!”孙经业烦躁地抓抓头。   孙明轩矗在一旁,垂着眼帘,沉默不语。孙明琪的神经跟着绷了起来,紧张地看了看几人。   孙兴怀朝儿子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位谢科长什么人,你跟他相处几年了,还不知道?”那手段,狠戾着呢。   厂里不是没有跟风闹事的,也不是没乱过,工程部的总设计师不就被人下放在机修厂锯钢板吗!   可那些人,敢朝谢稷所在的指挥部设计管理科伸手吗,哼,借他们两胆子!   “有他护着,不说你工作如何,”孙兴怀看眼俩孙子,“明轩、明琪总能平安长大。”   他老了,不求别的,子孙平安即可,哪怕霍出他这把老骨头。   “吃吧,别怕,有爷爷呢。”孙兴怀将桌上的东西朝两个孙子推了推。   孙明轩上前一步,将奶粉、麦乳精收起来,拆开杂拌糖,给弟弟、爷爷和小叔一人抓了一把,桌上的牛肉干拆开,挨个儿分了分。   孙经业:“我不要……”   被父亲瞪了一眼,孙经业沉默了一瞬,伸手接了。   孙兴怀举了举手里的半包牛肉干:“爷爷有了,别给我了,你和弟弟多吃点,长身体呢……咱家就没有矮子,别到了你俩把咱家的身高拉低了。”   孙明琪没忍住,抿嘴笑了下。   *   谢稷抱着儿子走进后勤处席棚区,远远便见徐家的棚子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徐晓英?”   徐晓英一愣,看着走来的谢稷和慕慕,下意识地朝两人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姜姨,心里瞬间有些空落落的:“谢叔叔,慕言。”   “晓英姐,我和爸爸来给你送药喽。”慕慕朝她笑道。   徐晓英左脚搓了下右脚:“谢谢。”   “蚊子这么多,你怎么站在外面?”借着从棚子里透出来的光,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蚊子在她周边飞舞,“你妈你哥呢?”   “我妈去医院干活,我哥跟着去医院看王大伟了。”   谢稷轻叹一声,打开小布袋,从中取出半瓶花露水递给她:“赶紧往身上洒点。”   徐晓英没敢接,她家有一瓶,妈妈可宝贝了,碰都不让她碰,平常也就大姐和两个哥哥能用用。   “拿着。”谢稷把花露水塞给她。   也没进屋,将人带到路灯下,放下慕慕,谢稷取出碘伏、棉球,给她把脸上的划伤清理了下,涂上红霉素软膏。   “好了,注意点别沾水,明天下午放学,让你姜阿姨接慕慕的时候,再给你用碘伏消下毒,上点药。”   徐晓英将攥在手里一直没动的花露水递了过去:“谢谢谢叔叔。”   “拿着用吧,家里还有。”   慕慕附和地点点头:“姆妈箱子里还有1瓶、2瓶……”他掰着手指数道……   谢稷轻敲了下他的头,“就你话多。”   “爸爸坏!”慕慕捂着头抱怨道。   徐晓英看得羡慕不已,她要是谢叔叔和姜姨的孩子多好!   “回去吧,早点睡。”谢稷抱起儿子,拿上布包,低头叮嘱了一句,大步出了后勤处席棚区。   *   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姜言去厨房看了看,昨天谢稷在这儿烧饭,只拿出了大米、白面、油盐酱醋和一只双耳铁锅、一个小铝锅。   姜言打开装厨房吃食用具的那只樟木箱,把挂面小米绿豆黄豆等连同高压锅、砂锅、蒸笼等一一取出。   厨房炉灶旁,靠近走廊的窗户下修了一个水泥台子,上面可以放案板、调料,下面有两层空格,可以搁粮食厨具。   姜言放好东西,把腾出来的樟木箱擦擦,给谢稷放书籍等物。   倒杯白开水,喝着歇了歇,姜言起身又将与之并排靠墙放的一个樟木箱打开,从中取出茶具、桌布、卫生纸、两个搪瓷盆和一个新痰盂。   刚把桌布铺上,茶具搪瓷盆和痰盂放好,父子俩拎着鸭嘎嘎回来了。   姜言看着焉头搭脑、半死不活的灰毛鸭子,好奇道:“在哪找到的?”   “草窝窝里。”慕慕迫不及待道。   谢稷解释道:“窝在席棚外的杂木丛里。”   “不是拴在席棚里吗?怎么跑去那了?”   谢稷低头看儿子。   慕慕嘿嘿笑着挠了挠脸。   晚饭前,小家伙看它蔫蔫的可怜,帮它松了绑。   姜言轻哼了声,捏捏他的小脸:“怪不得说它会逃跑呢。”   谢稷看看屋内,放下儿子和鸭嘎嘎,“不是要把屋子隔一下吗,我去后勤处买两张竹席。”   姜言点点头,跟慕慕凑在一起,看着地上的鸭嘎嘎商量着搁哪给它弄个窝。   最终,母子俩将目光放在了厨房一角。   姜言准备找个竹篮什么的给它做窝。   慕慕伸手握住它的脖子,不知轻重地拖着往厨房走去。   孙兴怀出门提水,听到鸭子凄厉的尖叫,好奇地探身看了过来:“咦,真有鸭子啊,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慕慕蹲下,抱着鸭子给他看:“孙爷爷,它叫鸭嘎嘎,俊吧?”   俊倒没看出来,热得快死了倒是真的。   听他说鸭子活不过今晚,除非配点药喂喂。   哪那么麻烦啊,姜言去厨房拿来刀,朝他递了递:“你会杀吧?”   孙兴怀:“……”   放下水桶,孙兴怀一撩裤腿,蹲在慕慕面前,接过鸭子,朝姜言喊道:“拿只碗来。”   姜言忙取了只干净的碗放在他跟前的地上,抱起慕慕,捂住他的双耳转身避开。   孙兴怀看着母子俩笑了笑,几下拔去鸭脖上的毛,刀一划,血“嗞”的一声落在碗里,动作干净利落。   姜言赶紧抱着慕慕往旁避了避。   孙兴怀帮着把毛拔干净,留下的细绒毛搁厨房捅开火,燎了燎。   “还要我帮忙吗?”孙兴怀笑道,“让我弄也行,炖好给我舀碗汤。”   姜言放下慕慕,拿来搪瓷盆、黄酒、生姜、薏米红枣等物,笑道:“分你一半。”   孙兴怀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沪市来的姜同志,是个大方的,也是个会吃的。   他就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矫情,处着自在。   谢稷扛着两张竹席和几根竹子回来,鸭子已经搁砂锅里炖上了。   孙兴怀擦擦手,提着水桶向外走道:“看着点火,小嫩鸭炖一个小时就好了。”   “行,好了叫你。”   谢稷放下竹杆竹席,接过姜言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怎么大晚上把它杀了?”   慕慕拽拽爸爸的裤腿,抢答道:“病了。”   “不是病了,是白天热狠了。”姜言接过毛巾,笑道,“孙老说,得配些药喂喂,我嫌麻烦,干脆让他帮忙杀了炖上,也算是搬家暖屋了。”   谢稷点点头,开始架竹席。   孙经业听到动静过来帮忙,明轩、明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跟姜言慕慕打声招呼,进屋帮着扶下席子,递个钉子、锤子什么的。   孙老提水回来,抱出自己的酸菜坛子,捞了把酸菜过来把鸭杂给炒了。   姜言下了把挂面,唤谢稷他们过来吃。   鸭杂拌面,一人小半碗,垫垫肚子。   吃完面,孙老先回去了,谢稷他们继续,姜言带着慕慕和孙家兄弟洗碗、下楼抬水。   谢稷和孙经业都是干活的老手,很快便弄好了,一个大单间被一分为二,分成了内外两间,里面当卧室,外面是个小厅,用来吃饭、待客。   孙经业看着,觉得这样一隔挺好的,有了里外分明的私密空间。   谢稷看出他的意动,也知道他的顾虑,左不过身份敏感,怕人知道了找事:“山上有竹子,砍几根劈开,订成排,别打磨,做得粗糙点,往屋里一竖不就隔成内外间了,有人问,就说俩孩子瞎鼓捣的。”   孙明琪听得双眼发亮,跃跃欲试。   孙经业点点头,唤上两个侄子便要回去。   “等一下,”炖的鸭汤好了,姜言连肉带汤拿小瓷盆盛了一半递过去:“拿着,回去赶紧吃,别隔夜。”   孙经业往后退了两步,摆手拒绝:“已经吃过了,哪有帮个小忙,连吃带拿的。”   “孙老帮着炖的,我们一早就说好了,一家一半。”见他还是避之不及,姜言转手把小瓷盆递给八九岁的孙明轩,“明轩赶紧接住,烫手。”   垫着毛巾呢,烫什么,孙明轩知道这是姜姨找的借口,看眼谢稷,见他点头,伸手接了:“谢谢姜姨,我等会儿把瓷盆还回来。”   “嗯 ,快回去吧。”   把人送走,姜言又盛了满满一碗给谢稷:“给宋季同他们送去。”   谢稷看看砂锅内,见只剩两碗,没动:“今天不送了,改天请他们过来吃饭。”   也行。   姜言又取来两只碗,把砂锅里的盛了,一家人坐在灯下,吹着电风扇开始喝汤吃肉。   慕慕方才已经吃了一块鸭肝、一个鸭心和一筷子面,姜言喂他喝了几口汤,便不敢让他吃了。   谢稷见儿子对着碗流口水,轻笑了声,夹起碗里的鸭脖,扯下鸭皮,把一截骨带肉递给他:“啃吧。”   “烫不烫?”姜言担心道。   谢稷捏着撒鸭皮时没感到烫,不过小孩子嘛,皮肤嫩,筷子一转,放在了搪瓷缸盖上:“让电风扇吹吹再吃。”   “好了吗?”不过几秒,小家伙便等不及了。   姜言啃着鸭肉,看得可乐,回他:“没呢,再等等。”   慕慕巴巴地盯着,又过去了几秒:“姆妈,好了吗?”   谢稷:“数数吧,数到50就可以吃了。”   慕慕求证地看向姜言。   姜言忍着笑,对他点点头:“听爸爸的。”   “1、2、3……”   楼下,闻着楼上传来的肉香,冯卫红拽拽她妈的衣服:“妈,饿!”   吴大梅拍开女儿的手,笑骂道:“你妈我可不饿。”   “妈~”   吴大梅看向丈夫冯志伟笑道:“楼上那位谢工是你手下的技术员吗?看着年龄不大。”   冯志伟瞪她:“别瞎打听!”什么他手下的技术员,那是他们科的领导。   吴大梅柔柔地笑道:“自家在屋里小声说说话……”   冯志伟没理她,起身去挂窗帘。   吴大梅忙过去帮忙扶着椅子。   冯卫红没有得到爸妈的回应,又过来纠缠道:“妈、妈、妈,我饿。”   吴大梅轻拍她一记,斥道:“我看你不是饿,你是馋肉。”   冯卫红跺了跺脚,叫道:“我上次吃肉还是月初,这都过去大半月了,楼上炖的肉这么香,我闻了一个多小时,能不馋吗?我是很馋很馋啊,馋得口水都要流一茶缸了……”   吴大梅没忍住,扑哧乐了,看着丈夫试探道:“要不,我提点东西,带卫红上楼拜访一下?”   “你的保密课白上了?不准串门,忘记了?”   吴大梅:“……”   片刻,她递给女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催她道:“快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   冯卫红边收拾自己衣服、课本,边碎碎念道:“唔,肉啊肉啊,好想吃肉……”   冯志伟钉钉子的手一顿:“明天去肉店看看,有肉买肉,没肉买些小杂鱼,贴饼子吃。”   “唉。”吴大梅高兴地应了声。   冯卫红乐得蹦了起来:“妈,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买菜。”   *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姜言被雷声惊醒,双手划过身下的竹席朝两边摸去,慕慕贴墙睡得正香,谢稷不在,他睡过的地方冰凉。   屋里屋外一片漆黑,只偶有闪电划过,照亮了一瞬。   拉了下绑在床柱上的电灯线,灯没亮,不用说,肯定是停电了。   摸索着起身,没在桌上找到手电筒,姜言摸黑走进厨房,找到火柴划亮,寻到谢稷备的煤油灯点上,屋里顿时亮了。   看了下表,凌晨四点半。   打开樟木箱,姜言又拿了个手电筒出来。   打开门,姜言拿着手电筒朝外照去,风很大,雨很急,一个猝不及防,风卷着雨,淋了她一身湿。   “姜阿姨——”隔壁的门从里面打开,孙明轩探出头来,“姜阿姨是你吗?”   “是我。”姜言举着手电筒往后退了退,“明轩,你爸和你爷在家吗?”   “没在,跟谢叔叔和楼下的冯伯伯秦爷爷他们去席棚区了。今夜的风太大了,得有好多席棚子被吹飞。”   “整座席棚子吗?”姜言担心道。   孙明琪在他哥身后道:“柱子扎得不深的话,整个席棚子都会被刮跑。”   “别听他胡说,”孙明轩拍了下他弟,安慰道:“一般都是顶上盖的牛毛毡被风卷走,很少有整座被吹跑的。”   孙明琪撇撇嘴,就是有整座被吹走啊。   姜言朝外面照了照,大雨如注,远处的厕所整个泡在了水里,好像被风刮塌了。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道惊呼:“妈、妈,进水了,我的鞋、我的鞋漂起来了——”   “别管你的鞋了,快帮我把厨房的米面抱出来……”   姜言回屋拿了伞,顶着风费劲地举着朝楼下望去,水好像很深,看不到一片裸/露的地面。   这是土房子啊!   姜言记得地势,整栋房子处在半坡的一块平地上,设的是有排水沟的,这会儿看,显然排水沟要么被堵了,要么就是雨太急排不及。   “明轩、明琪,阿姨拜托你们一件事。”   两个孩子一愣,孙明轩率先回过神来,郑重道:“姜阿姨你说。”   “你们过来帮我照看一下慕慕好不好?我下楼瞧瞧排水沟是不是出了问题。”   “好!”两人一口应下,说完,关上门便要过来。   姜言忙举着伞走了几步,将二人护在伞下接回屋,就这三人还是不免湿了裤腿。   姜言放下伞和手电筒,拿来干毛巾,让他们擦擦:“冷不冷?困了就上床陪慕慕睡会儿。”   姜言边说边开箱,找出雨衣雨鞋穿上:“暖瓶里有热水,桌上有奶粉、点心,渴了饿了你们自己弄。”   “姜阿姨,我们知道了,你小心点。”   姜言走到床边,看了看没被打扰的小家伙,摸摸额头,掖下薄被,转头跟两人轻声道:“我走了,慕慕醒了叫我。”   “嗯!”两人重重点了下头。   姜言拿上厨房里的一把旧铁锨,拉开门,打着手电冲进了风雨里。   下了楼,才知道水有多深,到小腿肚了。   费劲地走到外面,一片汪洋,不应该啊?   趟水往外面走了又走,姜言瞅见一堆建筑材料,方知道为什么雨水被堵了。   这片地,还要再建一栋或是几栋房吗?   “谁?”材料后面,有人隔着风声雨声大声问道。   姜言抬手照去,两位高大的青年正在往一旁抬石料,“你们好,我姓姜,二楼的住户。”   “女的啊?!”有个人说。   另一个斥道:“胡说什么,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姜同志,”他扬声道,“风疾雨大,你注意点安全。”   “哎,谢谢。”姜言顶着风雨朝两人走去:“这边是排水沟吗?”   “是,得把这堆石料移开。”   姜言走近,用铁锨和脚探了探,确定了排水沟的位置,把手电放在一旁的石料上,开始帮着搬小号的石头。   石头移开一个小口,雨水开始朝这边涌来,往坡下奔去。   只是速度不及山上冲下来的多,积水还在上涨。   很快又来三位女同志,扛着铁锨、铁锹,来了也不多话,确定了位置,闷头就干。   -----------------------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晚安。以后我尽量,把更新时间定在晚九点。 第24章   一左一右两个排水口, 这边石料搬开,留下两人清理排水沟里的树叶杂木淤泥,剩下的人又赶去另一处。   中间又过来两个不大的小姑娘, 披着雨布, 打着赤脚, 裤腿挽得高高的。   姜言雨鞋里灌了水,裤子湿到大腿, 裹在雨衣内的上半身被忙碌起来的汗水打湿, 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目光扫过两人,雨布被风撩着卷至背后,小姑娘们的衣服瞬间湿了大半, 哆嗦扯回身后的雨布,快步找到自家妈,跟着抬石搬料。   不敢停,根本不敢停,男人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席棚子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   众人闷头搬着石料,一趟又一趟……   排水挖扩了又扩……   一个多小时后,风小了,雨渐渐停了。   脚下的积水顺着两个挖深了扩宽的排水沟朝下奔去, 晨曦里慢慢露出了被泡烂的地面。   姜言走到宿舍前,蹲在墙根下打量。   伸手一挖,揪下一团软烂的泥。   一个青年站在姜言身后,拄着铁锨:“不用看了, 干打垒宿舍,原则上也就能撑个五六年。咱们这栋啊,谢工他们修得精心,住个十来年不成问题,”青年垂眸看看脚下的墙面,呲牙一笑,“看着泡得是有点惨,其实呢,一指下的土硬着哩。”   姜言丢开手里的烂泥,使劲往里抠了抠,抠不动,果然如他所说,里面的土夯得硬实着呢,泡的也就一层表皮。   拍拍手上的泥,姜言拄着膝盖起身,看向青年:“你是秦书记家的老大,还是老二?怎么称呼?”   青年诧异地扬扬眉:“怎么就非得是秦书记家的呢……”   姜言含笑不语。   “好吧,我是秦家的老二,秦援朝。”他指指三个并排往家走的身影,一一介绍道,“我哥秦建国,小个的是我妹秦小谷,左边那位不用说了,我妈张爱妮同志。”   秦建国就是那位说“妇女能顶半边”的青年,秦小谷十五六岁,扎了一条长辫子,是后来的大点的姑娘,这会儿也累得不轻,和她妈一样一身水湿,刘海成缕地贴在脸上,小脸冻得惨白。   秦建国一手扶着一个,正往屋里去。   他家住一楼,一楼几家都被泡了,回去又得好一通收拾。   援朝——姜言听到这个名字笑了下,珍珠果然没说错,叫这个名字的真不少。   “哎,你笑什么?”   姜言:“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你今天还要上班吧,赶紧回去,抓紧时间收拾收拾,然后睡会儿。”   秦援朝一听转身就走,今天要进洞,休息不好容易出事。   姜言扛起铁锨,拿上手电,拖着沉重的双腿缓步上楼。   一同往楼上走的还有一位女同志,姜言瞅了眼,认出来了,是住203室的范同志。   “范同志,早。”   范秋萍回头,朝姜言疲惫地笑笑:“姜同志,早。”   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203室在楼梯边,她家的门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探出头来,“妈妈——”   “嗯,怎么起了?妹妹呢?”   “睡着哩。”   姜言看眼说话的母子,没打扰,径直朝自家走去,家里的门在男孩喊“妈”时,便被打开了,明轩抱着泪汪汪的慕慕站在门口,明琪拿着奶瓶往慕慕嘴里递,慕慕推开,他再递,再推……   “姆妈——”   “姜阿姨——”   “早,明轩明琪,”姜言看看二人眼下的青色,“一夜没睡吧,辛苦了。”   “姆妈——”慕慕小奶音带了哭腔,扎着两手朝姜言扑来。   “哎哟,别哭,”姜言探身亲了下他的小脸,“姆妈换身衣服再抱你。”   明轩抱着小家伙往后退了退:“姜阿姨,你先换衣服,我抱慕慕去我家玩一会儿。”   “嗯,去吧。慕慕,”姜言看着小家伙,安抚道:“等姆妈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姆妈去接你。”   慕慕吸吸小鼻子,不舍道:“姆妈要快点哟。”   “好!”   三人去了隔壁,姜言进屋,顺手关上门,将铁锨放回厨房一角,手电搁在桌上,解开扣子,脱下雨衣,长舒了口气。   暖瓶里还有些热水,兑上小半盆温水,擦洗下身子,飞速穿上内衣、军绿色西装长裤、白色碎花棉布长袖衬衫,套上大姐给织的鹅黄线衫,又给自己冲了杯热热的红糖水喝下,冰凉的身子才慢慢有了暖意。   放下杯子,姜言去隔壁接慕慕,顺便带了两个鸡蛋过去,把鸡蛋递给明琪,让兄弟俩等他们爷爷回来了,给老爷子煮碗鸡蛋茶吃。   年纪大了,又在农场搓磨几年,一场雨淋下来,很容易病倒。   时间还早,叮嘱两个孩子再去睡会儿。姜言抱上捧着奶瓶喝的慕慕回家,捅开火,抓些米把粥熬上,另一个灶坐上水壶烧起,暖瓶空了得续上。   慕慕半瓶奶喝完,跟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会儿,眼一阖,在姜言怀里睡着了。   将小家伙放回床上,盖好薄被,姜言拎起灶上吱吱叫的水壶,给暖瓶灌水。家里有两个暖瓶,谢稷原就有一个,姜言带过来一个,一壶水只能灌一瓶半,也够谢稷回来用了。   用完,天亮了,还可以去锅炉房接。   锅里的米熬开了花,姜言拍块姜丢进去,又放了些红糖。   看看表,六点半,外面还有些黑。   雨衣晾上,姜言用方才的擦澡水对着外面的水池子冲了冲雨鞋上的泥,雨鞋里也用干净水冲了一下,晾起来。   正忙活呢,楼下一片喧哗,探头看去,男人们回来了,谢稷走在后面,扶着一位消瘦的中年男子。   很快秦援朝从屋里跑出来,冲到男人身旁。   不用问,那人应该就是秦书记了,一身泥,右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跌了一跤,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秦援朝要背他,秦书记没让。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孙家父子,两人高高地挽着裤腿,打着赤脚,各披了块雨布,那玩意儿风刮起来,真遮不住什么,不出意外,父子俩一身水湿,脸色冻得青白,精神有些萎靡。   姜言没有再看,转身拿肥皂洗洗手,盆里兑上温水,盛粥。   谢稷抬头只瞅见姜言转身进屋的背影,将秦书记交给他儿子,谢稷打量眼楼前的情况,见排水沟旁堆积着挖出来的泥土腐叶杂木,靠近下坡处堆放的石料被挪开两个口子,抬脚走了过去。   秦书记推开儿子,跟了过来:“谁放的石料,怎么把排水沟给堵了?”   秦建国过来,闻言解释道:“昨天天黑放的,谁也没想到夜里会有这么大的雨。”   秦书记心头的火腾一下燃起来了,瞪着大儿子训道:“什么叫没想到,脑子呢?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排水沟是能堵的吗?”   谢稷没说话,绕着平坝来回走了两圈,对跟在他身后的秦援朝笑道:“辛苦了!”   秦援朝挠挠头:“我和大哥本来是追在你们身后往席棚区跑的,结果,一脚踏出门,发现水盖了脚面。大哥才想起来,他们昨天晚上回来得晚,石料随意卸在了坪坝边边,怕是不小心堵了排水沟。嘿嘿……你帮我大哥说句话呗,再被我爹训下去,老大又该躲在哪儿哭鼻子了。”   谢稷勾唇笑了下,抬腿朝父子俩走去。   秦书记是老红军,几岁就当了娃娃兵,性子硬,家里的孩子都怕他,越怕在他面前就越放不开,秦书记看着就越来气,觉得儿子不硬气,没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样,女儿又被老妻养得娇,说两句就掉金豆豆,唉——   谢稷过来,秦建国已经被他爹骂的头埋到胸前了。   “腿不疼了?还是您今天上午不准备上班了?”谢稷点点腕上的表,“快七点了,现在回去,您还能换身衣服,眯上二十来分钟。再磨蹭,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您迟到就算了,总不能让建国跟您一块旷工吧?”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迟到、旷工过,谢稷,你小子少给我扣帽子!再有下次,”秦书记指指排水沟,“看我不拿皮带连你一块抽!”   “是我的错,你该骂骂,该训训,别气着。走啦,回家吃饭。”谢稷说着,伸手扶了人就走。   秦书记扫眼呆站着不动的大儿子,一溜烟蹿进屋的二儿子,心里直叹气,谢稷要是他儿子该多好!   秦小谷看她爹回来,忙一手饭盒,一手暖瓶地往外跑:“妈,我去打水打饭。”   秦援朝也想溜,奈何屋里的积水还没舀干净呢,总不能留给他妈一个人干吧,轻叹一声,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秦书记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气得给了谢稷一胳膊肘,“看你干的好事!”   谢稷摸摸鼻子,是他工作失误,昨晚没到工地看看,也没注意到就在楼前的平坝上堆放了石料,并堵了排水沟。   张爱妮瞪了丈夫一眼:“关小谢什么事,预报天气你昨天也听了,可有说夜里有雨?还刮了那么大的风!”   对上老妻,秦书记瞬间熄火。   谢稷搬了个凳子扶老书记坐下,挽起袖子帮着收拾。   舀完积水,再拿铁锨将涌进来的烂泥铲出去,到就近的机关食堂担了些煤灰、草木灰回来,撒上吸湿。   秦援朝和他大哥收拾另一间。   秦书记坐不住,瘸着腿将泡水的鞋子、竹篮什么的拿出去,搁窗台上晾着。   姜言在楼上等不到人,下楼看了眼,上去把一锅米粥端来了。   “谢稷,我熬了姜糖粥,你给大家一人盛些,喝了暖暖身子。”   秦书记没客气,去厨房抱了一撂碗出来:“小姜是吧,来几天了,还习惯吗?”   姜言笑着点点头:“这儿挺好的!”   苦是苦了点,但不知的,看着他们这些人,心里就觉得热热的。   秦书记确认道:“不是客气话?”   “没跟你客气,”姜言接过谢稷盛的满满一碗粥递给他,“你吃粥!”   秦书记接过,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嘟囔了句:“还不错!就是太糟践东西了,又是大米又是糖的。”   张爱妮瞪他一眼,过来笑道:“小姜,谢谢了。”   “你客气了。”姜言笑笑,跟谢稷道:“我上楼提瓶热水下来。”粥她熬得不多,一人一碗怕是不够,最好再喝点姜糖水暖暖身子。   谢稷点点头:“秦书记有点发热,你拿两片复方阿司匹林片。”   阿司匹林还有止痛的作用,姜言看眼秦书记的腿,应了声,上楼拿药。   再下来,姜言一手暖瓶,一手竹篮。   篮子里有半包红糖,两块生姜和用小白纸包着的药片。   生姜和红糖秦家有,张爱妮没要,反手往姜言篮里搁了包白糖,给她炒菜用:“知道你们沪市人喜欢炒菜时搁点糖,嫂子才给你拿的,别跟我客气。”   姜言笑着收下了。   张爱妮笑得越发真诚了,约姜言明天一起去山上采野菜摘菌子。   这倒是新鲜,姜言还没采过野菜摘过菌子呢,一口应了。   说话间,秦小谷打饭回来了,张爱妮招呼姜言和谢稷一起吃。   姜言婉拒了,家里留着两碗粥呢。   谢稷把药给秦书记,看着他服下,端起空锅提上竹篮,招呼妻子回家。   姜言让谢稷洗洗换身衣服,她拿着饭盒去打饭。   谢稷那体格,光喝粥不顶饱。   厂里还没修路,风雨过后地上一片泥泞,姜言出来时另取了双雨鞋穿上,一路上,双脚好几次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职工食堂里依然是那老三样,稀饭、咸菜、二合面馒头。   姜言打完饭,顺着人流往外走,大家个个面露疲色,衣服半湿,脚步匆匆。   推门进屋,半躺在床上的谢稷猛然惊醒,霍的一下坐了起来。   姜言呆了下,随之懊恼道:“吵醒你了,我该轻点的。”   谢稷揉揉眉心:“没事,该起了。”   姜言把老三样和姜糖粥在桌上摆好,取了一盒午餐肉罐头递给他:“今天加个餐。”   谢稷打开,先给姜言夹了一筷子:“几点起的?”   “四点多吧。”   谢稷抿抿唇:“辛苦了。”   姜言笑问:“跟你比呢?”   “我们就是搞基建的,习惯了。”谢稷说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五餐肉。   姜言就着肉咬了口馒头,有点凉了:“席棚子那边怎么样?宋季同、王勋、陈杨他们还好吗?”   “他们的席棚子塌了,我们那间……还好,几人都搬过去了。”   姜言听出他话里的异样:“我们那间的牛毛毡被风刮飞了吧?”   谢稷点头:“找回来了,他们几个爬着梯子上去用竹片钉死了。”   “姆妈——”   床上的小家伙醒了,姜言放下碗筷过去将人抱起来,给他穿衣穿鞋洗脸漱口。   刚喂了几口粥,上班的广播响了。   谢稷看着儿子,眉头皱了起来:“托儿所的席棚子塌了,还没来得及处理,今天他们不上课。”   姜言瞅着怀里的小家伙:“那怎么办?”   她上保密课不可能抱着一个孩子啊!   -----------------------   作者有话说:早 第25章   孙老熬了预防感冒的草药水, 用小号的搪瓷盆盛了大半盆让大孙子送来。   孙明轩走到门口,听到托儿所塌了,张嘴道:“我和明琪在家没事, 姜阿姨、谢叔叔, 你们要是放心, 就把慕慕交给我和明琪照看吧?”   姜言看向谢稷,这确实是个办法。   谢稷把手里的馒头掰了块给儿子:“慕慕, 你上午在家和明轩明琪哥哥玩好不好?”   慕慕指指午餐肉, 谢稷夹了一片给他放在馒头上。   小家伙“啊呜”咬了一口,滑下姆妈膝头, 跑到孙明轩跟前,拉住他的裤子边往外拽,边含糊地催促道:“走、走……”   要去隔壁玩儿。   姜言忙起身接过孙明轩手里的汤药。   孙明轩牵住慕慕的手:“姜阿姨、谢叔叔, 我先带慕慕回家了。”   “好,慢点。”目送两人出门去,姜言转身把手里的汤药往谢稷面前一搁,“谢同志,喝药吧。”   谢稷看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空茶缸倒了一半给她:“一起。”   姜言瞬间苦了脸。   谢稷嘴角上扬:“喝吧,别等感冒了再去医院打针吃药。”说罢,起身取了两颗奶糖给她。   姜言先剥了一颗含在嘴里,这才吹吹喝了口,小脸瞬间皱在了一起, 好苦!   还有点反胃。   谢稷取过她手里的茶缸,另拿了一个,交替着扬了扬,等不烫了, 才递给她:“一口喝完,别停。”   姜言把嘴里的奶糖嚼嚼咽下,捧着茶缸,憋着气一顿猛灌,喝完忙跑去厨房舀水漱口。   谢稷把自己那份喝完,用了两口粥,顺下那股药味儿,起身开了一瓶杨梅罐头,倒了些糖水给她,“喝些压压。”   姜言一连喝了几口,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剩下的半瓶罐头,谢稷连同儿子的玩具、小人书一起抱去了隔壁。   看到五六式冲锋枪、工程吊运车、敞篷检阅车、积木、七巧板、铁皮青蛙、铁皮机器人、满满一盒五颜六色的玻璃球……明琪高兴得嗷嗷直叫:“谢叔叔,这些我能玩吗?”   “问慕慕。”   明琪立马跑到慕慕跟前,拄着双膝,眼巴巴道:“慕慕,你的玩具我能看看、摸摸、玩玩吗?”   两个鸡蛋蒸成的一碗鸡蛋羹,全被孙老喂进了慕慕肚里,小家伙吃得一脸满足,特别好说话:“好啊,一起、一起玩儿。”   明琪高兴地一把将他抱住,扬声道:“谢谢慕慕!”   慕慕推他。   孙明轩则是看着半箱的小人书移不开目光。   谢稷揉了把他的头:“慕慕识字不多,想看哪本,读出来让慕慕听听。”   孙明轩应了一声,转头问慕慕:“你想听哪个故事?”   “现在不想听哦,”慕慕指了指箱子里的积木,“我想垒小房子,不怕风不怕雨的小房子。”   孙经业找来一张打满补丁的旧竹席铺在地上,让他们坐在上面玩。   孙老挥手赶谢稷和儿子,上班的广播都响好一会儿,还磨蹭呢,也不怕迟到。   “明轩明琪,杨梅罐头是给你们仨的,喂慕慕一两口,别给他全吃了,今天天冷,他不能吃太多凉的。”临走了,谢稷不放心地交代道。   明轩点头。   “知道啦——”明琪朝谢稷挥挥手,拿起五六式冲锋枪兴奋地对着他哥喊道:“砰砰砰……你中枪了,倒下倒下……”   慕慕往竹席上一躺,哎呀哎呀地叫着:“我也中枪了,我小肚肚中了一枪,腿腿也中了一枪……”   姜言背着书包打从门口匆匆而过,听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笑笑,也没打扰,快步下楼,朝职工食堂赶去。   谢稷和孙经业已经先一步走了,上午民工队要去山上采石,雨水刚过,埋炮开采,雷/管受潮容易形成哑炮,谢稷得在一旁盯着。   姜言匆匆走进职工食堂,目光扫过黄瑞芝、刘忆香、钱柳,见三人除了眼下有些乌青、面带疲色,没啥事,放心地走到她们前面坐下。   “姜同志,”坐在刘忆香身旁的女同志,拿笔戳了戳姜言的肩,“你家孩子送去唐老师家了吗?”   她比姜言早几天进厂,女儿跟慕慕一个班。   姜言一愣:“送唐老师家?!”   “对啊,托儿所塌了,孩子不送她家送哪?总不能带来上课吧?”   姜言回头:“她家多大?”   “一个席棚子能有多大。”女同志想到方才看到的情景,心里有些烦躁,“我送我家老二过去时,屋里已经挤了十几个孩子,满满当当的,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养了群小鸭子似的。”   姜言关切地看向黄瑞芝:“黄大姐,你家晓英也送去了吗?”   黄瑞芝家席棚上的牛毛毡夜里被风刮跑了,暴雨袭来,她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又是找牛毛毡,又是寻东西遮盖被褥粮食,虽说后面警卫队赶来帮着修补了席棚子,可大半夜没睡,被褥粮食又被淋得半湿,儿子早上还有些发热,种种无力和疲惫感袭来,耗尽了她的精气神,听到姜言询问,“嗯”了一声,不想说话。   十来个平方的席棚子里,聚集那么多孩子,有一个受凉感冒的,岂不是感染一大片?   姜言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托儿所的唐老师和大班的张老师找到家委会,想借两间大些的屋子给孩子们上课,那么多孩子挤在她们两家屁大点的席棚子里,不是净等出事吗?   宋明月去两家看了看情况,找到19队二连连长孙铭,请他们腾三间干打垒平房给小朋友上课、休息。   孙铭了解情况后,二话没说,暂停手中的活计,带人将存放木料的仓库腾了出来。   仓库有三百多个平方,前后两个门,朝南的一边开了几扇窗。   用作托儿所的话,得改造一下。   孙铭带人将中间的一扇窗改成门,让木工组组长带人上山砍竹子,做成竹排,用来将仓库隔成三间。后勤处的席子,被家属们连夜领去修补自家席棚了。   一通收拾,下午四点多,唐老师、张老师家的孩子们便被转移了过去。   为此,下课前,宋明月专门去职工食堂的课堂上,跟家属们说了声。   明天托儿所恢复上课,地点改在19队二连仓库,哦,现在不叫仓库了,叫向红托儿所。   姜言心里松了口气,有正经的房子上课,她就放心了。   下班的广播响起,老师收起讲义,说了声“下课”,大家送走老师和宋明月,边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文具,边跟相熟的人,小声说着昨夜哪片家属区受灾最严重,席棚子塌了,砸伤了人……   姜言回头,问黄瑞芝:“晓峰吃了药,有没有好点?”   上午下课后,黄瑞芝找姜言借退烧药,说是晓峰病了。——昨夜一场暴雨,让医院里挤满了砸伤、擦伤、刮伤、发热的患者,药品一时出现了短缺。   姜言带她回家拿了两片安乃近——孩子一次只能用半片。   “下午我过来时,摸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热了。”黄瑞芝担心儿子的病情反复,急着回去,拿着饭盒匆匆朝打饭窗口走去,“我去打饭,不跟你说了。”   钱柳背上书包,对姜言、刘忆香笑道:“方才上课时,我就闻到了后厨传来的鱼香味,你们快去打饭吧,我先走了。”   暴雨后,乌江水位暴涨,江水携带着大量泥沙、树枝、杂物朝下游奔去,流速是平常的两倍,这会儿别说排渡了,便是小火轮在江上也极易被水流掀翻或冲向下游的险滩,十分危险。   早上来时,她们乘坐的小船就差点出事,若不是有孩子在,钱柳都想开口问姜言能不能去她家借宿一晚。   姜言没见过暴雨后的乌江,对此全然不知,跟她挥手笑道:“明天见!”   刘忆香踮脚朝窗口旁的小黑板看去:“咦,姜同志快点,真有鱼。”   姜言忙取出网兜里的饭盒,跟她去排队。   酱炖小杂鱼,玉米面饼子,稀饭。   姜言打了饭,跟刘忆香一起出了食堂。   “姆妈——”慕慕被明轩抱着站在路对面,高兴地冲她挥手叫道,“姆妈,我在这儿呢,瞧见了吗?我和明轩哥来接你啦——”   姜言跟刘忆香打了声招呼,快步朝两人走去:“怎么又让明轩哥抱着?”   慕慕低头看看地面,委屈巴巴道:“脏!”   姜言捏着他的脸蛋,轻呵了一声:“就你是干净人,我们都是泥巴捏的是吧?”说着,伸手将小家伙接了过来,看向孙明轩,“今天有酱炖小杂鱼和玉米面饼子,你要不要去打一份?”   酱炖小杂鱼算是荤菜,一家只能打一份。   食堂有那种搪瓷碗给工人用,用完还回去就行。   孙明轩摇头:“我没带饭票。”   “我带的有,”姜言递了两张半斤主食票和一张写有肉的副食票给他,“快去,等会儿就没了。”   孙明轩拿着票进去了,姜言瞧瞧地面,寻块半干的地方将小家伙放下,揽着他笑道:“慕慕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慕慕呲着小米牙,乐道:“超开心!”   她就知道,明轩明琪太宠小家伙了,什么都是有求必应,“可惜啊,”姜言故作惋惜道,“某人明天要去托儿所上学。”   “谁、谁要去托儿所?”慕慕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哈哈……还能有谁,”姜言一语戳破小家伙的幻想,“当然是我们家谢慕言小朋友喽~”   “啊,明天就去吗?爸爸不是说,要、要重建吗?”慕慕苦了脸,他明天还想跟明琪哥哥玩打仗的游戏、听明轩哥哥读小人书呢。   看着他的苦瓜小脸,姜言笑得开心:“不用建了呀,你们唐老师找人借了教室,是干打垒平房哦。”   慕慕不开心,吃饭时,还噘着小嘴。   谢稷脱下沾满泥的工装外套,洗洗手,在餐桌前坐下,瞅了眼儿子,问姜言:“他怎么了?”   “托儿所明天恢复上课,”姜言轻抬下巴朝小家伙点了点,“呐,听到要上学,就这样啦。”   谢稷轻笑:“看来今天玩得很开心嘛!”他中午在山上吃的,没回来,不知道明轩明琪如何对小家伙千依百顺的。   “爸爸,我明天可以不去上学吗?”   姜言夹了筷子小杂鱼,笑看父子俩斗法,“啊,呸——”姜言张嘴把杂鱼吐在装垃圾的小埇里,“怎么这么重的土腥味?!”   谢稷夹起条小鱼尝了口,便明白了:“乌江涨水,蔬菜运不过来,打鱼更不可能了,容易翻船出事。”   “那这鱼?”   “食堂组织人从雨水塘里捞上来的。刚下过雨,塘里的水浑浊脏污,这会儿捞鱼,土腥味是重了些。”   怪不得呢,昨天刚吃过鱼,今天又来一道酱炖小杂鱼。   谢稷起身拿了一碟咸菜、两包牛肉干:“你和慕慕吃牛肉干,鱼给我。”   “你吃得下?”   谢稷笑:“挺好吃的。”现在的生活可比在西北那会儿好太多了,那几年别说吃口酱炖食物了,能用酱油膏冲碗汤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姜言拆开牛肉干,往他碗里倒了几根。   “别给我了,赶紧吃吧。”   就着咸菜和牛肉干,姜言吃了一个玉米面饼子,慕慕吃了一小块,喝了半瓶奶。   吃完饭,谢稷穿上外套去工地,姜言将慕慕送到隔壁,提着水桶下楼接水,结果,因为今天路不好走,拉的水有限,每人只供半桶水。   中午姜言洗衣服,已经用超了。凉水没份,锅炉的热水更别想了。   姜言被这消息砸得半天回不过神,没水,怎么洗漱,谢稷半夜回来怎么擦身,怎么睡啊……   接好水,正要走的秦小谷和冯卫红互视一眼,提着水桶走到姜言身前,各往她桶里倒了些。   姜言一愣,连忙阻止:“唉,不用……”   两人倒完水,提着水桶快步走了。   姜言看着脚下的大半桶水,眼眶突然就红了,有委屈有感动……   “哎呀,别哭啊,不够是不是,我再给你倒些……”身旁有人道。   姜言抬头看去,不认识,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娘。   “够了够了,”姜言忙伸手来挡,“真的够了!大娘,谢谢您。”   “谢啥,都是一个厂的,有困难了,不就是你帮我,我帮帮你吗。”妇人见她真不要,挑起扁担转身走了,还得上工呢。   姜言也不敢多待,怕再有人给她倒水,提着水桶快步回了宿舍,捅开火,烧水。   水刚坐上,秦小谷过来还暖瓶。   姜言接暖瓶的手一沉,满的。   秦小谷朝她笑笑:“不够了,你跟我说,我再给你提点。”   “够的。你们家……”   “我们家人多,水也多,你放心吧,够用的。”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26章   夜里十一点多, 谢稷揣着临时食堂给工人发的两个白面馒头回家,经过隔壁,灯亮着, 透过半掩的门, 见孙老在厨房里碾药, “怎么还没睡?”   孙老抬头见是他,笑道:“配点消炎药给医院。对了, 你家姜同志跟你说了吧, 我上午进山采药,中午没来得及回来给她施针。”   “没提, ”谢稷进门,随意拉了张小凳在旁坐下,“我猜到了。”昨夜砸伤、刮伤者众, 从西北过来的医生不少,各科都有,但对应家属区近万职工这么庞大的基数,人手依然捉襟见肘,药品也供应紧张。   孙老被唤去帮忙,他一点也不意外。   “就知道你这小子是个明白人,”孙老笑道,“明天也忙,给你爱人施针的事得往后拖两天了。”   谢稷轻应了声,掏出包烟, 放在一旁的水泥台上。——不是他买的,回来的路上遇到孙铭,硬往他兜里塞了半包。   孙老停下手里的动作,没看烟, 而是抽了抽鼻子,询问道:“带什么吃的?”   谢稷失笑,取出馒头,分了一个给他。   “下午我打了申请递上去,保密科的周主任当场给批了。”谢稷掏出批条,递给孙老。   孙老叨着馒头,双手展开,眯眼对光看了看,往兜里一揣,感慨道:“你小子脸面大啊!”   谢稷没吭声,低头吃馒头。   吃完,谢稷起身叮嘱声“早点睡”走了。   姜言听到轻轻的开门声,翻身坐起,拉亮灯泡:“你回来了。”   “嗯 ,吵醒你了。”   “没有,”姜言趿鞋下床,“我想上厕所。”   谢稷立马明白了,夜里黑,厕所离得远,她害怕一个人去,又不想在屋里用痰盂。   “稍等我一下。”谢稷兑好半桶水提上,接过姜言帮他收拾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走吧。”   姜言带上手电,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先前的厕所昨夜塌了,今天上午秦建国带着民工用竹子重新搭了两间,分了男厕女厕。   将人送到厕所门口,谢稷轻声道:“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平坝地方有限,还要建房,厕所便借用山势,建在了斜坡上,低处(近两米高)支一些粗竹竿,架上横梁,再在横梁上搭上竹排,竹排与竹排之间留出一个人方便的宽度。   姜言白天已经来过两次,每次都蹲得心惊胆战,她恐高!   上完厕所,姜言腿都是软的。   谢稷伸手将人扶住:“等石打垒宿舍建好,厕所我再带人重新规划。”   “要等多久?”   “三四个月。”   姜言:“……那水呢?家属区的供水设施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   “下个月。”谢稷解释道,“厂部已向动力处下达了死命令,务必于下月八号之前建成供水系统。”   水从数十公里外的乌江抽上来,一共八级,每级至少一个水泵房,房子要盖,机器要安装,管道要搭建,这并不是一个简易工程。   就说建房,山间不通路,砖都是动力处的职工一块块背上去的,水泥也是一袋袋地扛上去的。   八个水泵房,用的全是大型机器,长3—5米,高度超过2米,重可达数吨,别说没有机吊,便是有机吊也开不过去,全靠人力。   抬不动,就拆开了数人合抬,肩膀都磨出血来,歪伤、扭伤更是常态。   将言言送到楼梯口,看着她上去,谢稷转身去洗漱。   一身水汽地上楼,姜言抱着慕慕已经睡着了。   谢稷擦干头发,拉灭里间的灯,坐在外间给兰州的父母、湘潭的养父母、羊城的大哥大嫂写信,要吃的喝的用的。   *   六点,起床号还没响呢,楼下的秦小谷来敲门了。   唤姜言一起去山上采菌子。   昨天约好的,姜言不敢怠慢,朝外说了声“稍等”,翻身爬起,从谢稷腰部跨过,跳下了床,拿了衣服便往身上套。   谢稷拉亮灯泡,胳膊支在枕上,歪头看她:“不怕草丛里有蛇?”   “谢稷!”姜言提着雨鞋在床沿边坐下,抬手对着他的胳膊拍了一记,“大早上的,找事是吧?!”净吓人。   谢稷低低笑了声,伸手环住她的腰,作投降状:“好、好,我的错,要不要我陪你?”   强劲有力带着阵阵热气的胳膊揽在腰上,肌肤相贴,姜言身子一僵,扯开他的胳膊跳了起来,慌乱道:“不、不用。”   这还是白天,谢稷第一次对她表现出了,强势的亲昵行为,姜言一颗心“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   谢稷遗憾地捻了捻指尖:“行,我不去,快坐下把鞋穿上。”   姜言没敢在里屋待,提着雨鞋噔噔跑到外间,坐在桌旁三两下穿上,背起竹筐,家里没有小锄头、镰刀,她就拿了把匕首,关门时,想了想,叮嘱了一句:“照顾好慕慕,七点多我就回来了。”   “嗯,去吧。”   到了楼下,众人已经等着了。   秦小谷和她妈张爱妮,冯卫红和她妈吴大梅。   相互打过招呼,大家朝外走去。   六点多,天光已经大亮,空气中那股清冷的生机,开始慢慢升温,转进偏离居住区的山间,19队、警卫连出操的跑动、口号渐渐退为背景,鸟雀的鸣叫开始稠密起来,云雾在山腰缭绕。   姜言不认识菌子野菜,秦小谷、冯卫红在旁教她。   天光刚稳,露水还重,脚下厚厚的落叶层泛起暖烘烘的腐殖质气味,扒开柴枝、枯叶,总能找到一份惊喜。   绿豆菌、石灰菌、牛肝菌,马齿苋、地皮菜、柴胡嫩苗。   采了一个多小时,姜言收获最少,盖了个筐底,人却是最高兴的那一个,认识了野菜菌子,还从张爱妮、吴大梅嘴里知道了好几种野菜菌子的做法。   几人往回走,不时遇到采菌子、挖野菜的妇人孩童。   有的跟她们一样往回走,有的还在采挖。   到了宿舍楼下,大家分开,姜言背着竹筐上楼,碰到倒痰盂的范同志,往旁让了让,心情很好地笑道:“范同志,早啊,我摘了些野菜菌子,给你放在窗台上一把?”   范秋萍有些意动,却又不好意思张口要。   姜言也不等她回答,噔噔噔上楼,脚步一拐走到她家窗前,掏了把菌子又抓了把野菜搁在上面,转身便走,经过孙家,他家房门大开,孙老正在厨房里熬粥。   “孙老早,”姜言欢快地打过招呼,放下竹筐给他看自己的战利品,“看看、看看,嫩吧?菌子我专挑小的采的,野菜也是挑嫩的挖的。来来,给你抓些,小谷说,不管菌子还是野菜用大油炒都好吃。”   孙老看她,都当娘的人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咋咋呼呼。   指指水泥台子:“把菌子都放在这儿,我看看有没有采到有毒的。”   哦。   总共也没有多少,姜言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挨个儿指着跟他道:“这是绿豆菌,这是牛肝菌……这是柴胡小幼苗,对吧?我听一遍就记住了。”   “嗯,不错,挺聪明的!”孙老挑了把柴胡嫩苗,要了些菌子,“行了,装上回去吧。”   姜言一把抄起水泥台上的野菜菌子放进竹筐,跟他挥手:“走了。明天采了,再送些给你。”   “还去采?!”折腾一个早上,就这么点收获,孙老以为她一个娇娇女,该放弃了。   姜言都走出门了,听到这话,转身扒着门框,神秘兮兮道:“我们在草丛里看到野兔了,可惜反应慢没抓到,明天我拿上弹弓去试试。”   孙老没忍住,扑哧乐了:“就你,抓野兔?!”   姜言眼一瞪,不高兴道:“看不起谁呢?”   “行行,明天我等着你的兔肉吃。”   谢稷抱着儿子等在门口,见她走来,笑道:“想抓兔子?”   “肉嘛,谁不想吃。”姜言探身亲亲慕慕的小脸,逗他:“明天一早跟姆妈去挖野菜抓兔兔好不好?”   慕慕不想去托儿所,正闹脾气呢,闻言也不吭声,身子一扭将头埋在了爸爸怀里。   谢稷拍拍小家伙的屁股:“姆妈也不理了?”   “姆妈,我今天能不上学吗?”慕慕身子一转面对姜言,竖起食指央求道,“就一天。”   姜言随谢稷进屋,见饭菜已经打回来了,将竹筐放进厨房,菌子挑出来晾上:“你都一天没有见李戈、王戈戈小朋友了,不想去托儿所跟他们玩吗?也不想见晓英姐姐吗?”   小朋友还是想的,可他也想在家跟明轩明琪哥哥玩啊,慕慕小脸纠结成了一团。   谢稷看姜言晾完菌子,又去摘菜,将儿子放下,蹲在她面前道:“现在就吃吗?”   “嗯,野菜就要趁新鲜时吃。”姜言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把谢稷给逗笑了,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泥,“怎么吃?等下我来弄。”   “用猪油炒。”   择洗干净,谢稷捅开火,坐上锅,系上围裙。   姜言取出油罐子打开看了看:“大姐熬的,看着雪白,我吃着却不如爷爷弄的香。不过,再怎么样,也比嗲嗲有一次从港城寄回来得好,也不知道他怎么熬的,一股腥膻味儿。”   59、60、61年,姜爸爸每月往家里寄东西,一定有罐猪油。   他人在港城,拿的却是内地的工资数额,一个月二百多块钱,看着多,要置装、要交际、要捐款、要往家里寄吃食。为了省钱,他跟人一起开火,他还学着买了肥肉熬油,就是手艺不行。   “有几种情况,要么买的是肥肉没处理好,里面有血水、淋巴、杂质,要么他没洗干净或是火太大。”   姜言拍他:“我嗲嗲最爱洁了,吃食更是要新鲜干净,你说的一样都不可能。”   谢稷笑笑,接过油罐,开始炒菜。   “刺啦——”一声,野菜丢进油锅里,冒出阵阵清香。   慕慕耸耸小鼻头,抱住姜言的腿,踮脚朝上看:“姆妈,好香啊!”   姜言抱起他,母子俩一起看向锅内。   谢稷快速翻炒几下,放入盐、味精、一点酱油和白糖,颠了下锅,菜便好了,手腕一抬,出锅装盘。   瞅眼母子俩的馋样,谢稷失笑,“走了,吃饭。”   姜言抱着儿子在桌前坐好,谢稷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野菜:“尝尝。”   两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嚼,一同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吃!”   谢稷嘴角上扬,眼里的笑意漫出。   吃完饭,谢稷抱起儿子,刚要送他去托儿所,办公室来人了,要他赶紧过去接电话。   姜言抱过慕慕:“我送他,你去忙吧。”   工程兵所在的54师的参谋打来的,说洞里有处渗水严重,要他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进洞要过乌江,洞体施工在江东,他们现在居住的飞燕坪在江西。   一过江,中午是回不来了。   让人给姜言捎句话,谢稷带上图纸便走。   姜言抱着慕慕去托儿所,比先前远了三里地,姜言走得脚疼,累得胳膊酸,还急出一身汗,怕上保密课迟到。   到了地方,将人交给唐老师,急匆匆往回跑。   一脚踏进职工食堂,上班的急促军号响到了尾声,赶紧跑过去坐下。   中间休息10分钟,回头没看到钱柳,一问才知道,昨天她们回去时,乘坐的船翻了。   姜言心头一紧:“要不要紧?”   “不要紧,离岸近,又正碰到从江东回来的技术员、工程师们,一个个很快就被捞起来了,只是喝了些水,受了惊吓,厂部给了半天假,下午她们就过来上课啦。”   姜言一颗心刚放下,便听门外有人大声喊道:“谁是徐晓英的家长?托儿所大班的徐晓英,谁是她家长?”   姜言看向黄瑞芝的位置,没人。   刘忆香霍的一下站起来,奔过去:“她去厕所了,你是?”   “我是徐晓英的班主任,她晕倒了,发烧烧的……”张老师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她昨天就咳嗽发烧,放学时我还特意跟她哥交代,让他们回家后跟大人说一声,去医院看看。”   姜言快步过去:“晓英呢?送医院了吗?”   “送了送了,医生说是肺炎,可医院没有抗生素啊,怎么办?怎么办?”张老师急得团团转。   “冲腾那边的医院呢,打电话问了吗?”今天给家属们上课的军代表王元亮得到消息,急匆匆从厕所跑来,问道,“还有54师的医疗室,给他们打电话问了吗?”   “打了打了,这两天生病的人太多了,几个地方都说,先前备的药都用完了。现在调,最快也要下午才能送到。”   王元亮气道:“明知道缺药,昨天为什么不调?”   张老师苦笑:“不是不调,是我们整个市都缺医少药啊,我们是贫困市、贫困县……”厂里已经好太多了,医生都是从老厂过来的,药品走的是特殊渠道,可特殊渠道也不能大量采购,都是有定额的!   “需要什么抗生素?”姜言打断两人道。   张老师快速道:“青霉素、四环素……”   王元亮补充道:“阿司匹林也行,可以先退烧。”   “我回家拿!”姜言拔腿就跑。   王元亮和张老师同时一愣:她有药?!   两人互视一眼,忙追了上去,姜言体质太差了,等她拿了药再跑回来,耽误时间。   姜言一口气跑回宿舍,冲上楼,取出医药箱打开,用小布袋装了一盒10支的青霉素和一盒阿司匹林。   张老师和王元亮已经等在楼下了。   姜言冲下楼,递过去,气喘吁吁道:“你们谁送?”她是跑不动了。   王元亮伸手接过小布袋,打开看了眼:“我去医院送药,张老师你回托儿所看着孩子们,别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姜言,你回去带着大家复习这几天学的内容,过两天考试,通不过可是要延期的。”   张老师:“行,我这就回去,徐晓英就拜托给王代表了。”   姜言双手拄膝,喉咙发干,一脑门的汗,冲王元亮点点头。   王元亮将药护在怀里,拔腿就跑,很快消失在两人视野里。   张老师看着姜言,笑道:“同志,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腿?”   姜言冲她摆摆手:“老师你先走吧,我缓缓。”   “顺路,走吧,我扶着你。”   张老师搀着姜言走出机关宿舍,远远便见跑来两人,张老师打量眼:“后面那个是徐晓英的家长吗?”   姜言抬头瞧去,跑在前面的是刘忆香,一脸焦急,后面的黄瑞芝捂着小腹,称得上几步一停:“嗯,她叫黄瑞芝。”   张老师这是第一次见黄瑞芝,徐晓英报名都是大她两岁的哥哥带着报的,接送也是小男孩。   “姜同志,找到抗生素了吗?”不等人走近,刘忆香便四下扫视了眼,猜测道:“王代表不在,他是去医院送药了吗?”   姜言朝刘忆香点点头,看向她身后询问道:“黄大姐怎么了?”   刘忆香顿时磕巴了:“那、那个来了,量有些多,裤子脏了。姜同志,你能不能先借她一条,让她换了赶紧去医院照看孩子。”   姜言打量眼黄瑞芝的身形:“我的腰是一尺九。”   刘忆香一愣,看向姜言身上的裤子,她们一般会做大几号,不管是衬衫还是裤子,穿上都是肥肥大大的,姜言不同,她的衣服好像格外合身:“算了,她穿不上,我回家给她拿一条。”   黄瑞芝都没过来跟姜言和张老师说句话,就被急吼吼的刘忆香拉走了。   姜言回到职工食堂,带着人复习这几天的课程,半上午都没有瞅见两人回来。   12:00下课,姜言去托儿所接慕慕,遇到张老师,她说她刚从医院回来,孩子的烧已经退下去了,医生说跟徐晓英从没用过抗生素有关,第一次用,见效快。   接下来,若是不反复,那么问题不大,很快就能出院。   是个好消息!   还说王代表乘船去市里弄药去了。   姜言疑惑:“不是说下午药就到了吗?”   “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对了,”张老师拍了下额头,“差点忘了,他托我给你捎话,让你下午继续带着大家复习。”   “怎么不请人代一下课?”军代室又不是没有其他人可以讲课。   “其他人都有事,抽不出空。”   行吧。   “姜同志,”张老师提醒道,“保密考试之后,老师会让大家写工作意向。”   “工作意向?!”他们不是调职过来的吗,安理就应该什么工作对接什么工作,除非没岗位了,或是原本就没工作,过来后才会重新安排。   “对!厂里会根据你们的考试分数,再参考一下你们原来的工作经历和填写的工作意向,重新给你们安排工作。”   姜言若有所思。   “姜同志,”张老师笑着握了握拳,“加油!祝你考个好成绩。”   “谢谢。”   姜言带慕慕打好饭,回宿舍。   “姜同志,”秦建国喊住准备上楼的母子俩,“谢工中午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好,知道了。”   一踏进楼道,便闻到股肉香,慕慕深吸了口气:“姆妈,肉肉。”   姜言跟着嗅了下:好香!不知道谁家炖肉了。   “姜阿姨、慕慕,”孙明轩端着一碗蛇羹等在他家门口,见两人上来,笑道,“上午我跟爷爷进山采药,捉到一条蛇,我用药材炖了一砂锅蛇羹,给你们盛了一碗。”说着,将碗朝姜言递了递,“呐,端回去尝尝。”   一听蛇羹,姜言头皮发麻,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吓得连往后退了数步,伸手一挡,喊道:“你别过来啊——”   慕慕奇怪地看了眼姆妈,扒着孙明轩的腿往上爬了爬:“明轩哥哥,给我看看。”   孙明轩蹲下,羹还很热,只是让他瞅瞅。   慕慕深深地嗅了下,转身跑到姜言身旁,一把抱住她的腿:“姆妈,是肉肉。”   姜言差点一脚把他甩飞。   孙明琪听到动静,抱着碗从屋里出来,看到姜言吓得脸发白,哈哈笑道:“姜阿姨,原来你怕蛇啊!”   孙明轩忙把碗往身后藏了藏,顺便踢了弟弟一脚,讪笑道:“不喜欢就不吃。姜阿姨,你先回屋吧,慕慕留下跟我们一起吃。”   姜言一点也不想让慕慕吃蛇羹,她怕自己晚上不敢抱着他睡觉,低头看向小家伙,刚要说什么,慕慕已经松开她的腿朝孙明轩跑去了,小奶音里透着欢快:“好耶,我要和明轩哥哥一块儿吃饭饭。”   “姜阿姨,”孙明琪看着姜言脸上的表情,乐道:“你不会想拦着慕慕吃蛇羹吧,不是吧不是吧,你自己不吃,怎么还能阻拦我们吃呢?啧,太不应该了!怎么当妈当人家阿姨的?!”   姜言:“……”这臭小子,刚见时还一副沉默怯懦的模样,才相处几天啊,就原形毕露了。   下午,黄瑞芝没来上课,钱柳来了。   姜言看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也没发烧什么的,便没多问,翻开笔记,带着大家复习。   晚上用过饭,谢稷还没回来,姜言将慕慕托给孙明轩,提了袋奶糖,一包点心,去医院看徐晓英。   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的床上,这会儿了,一问还没吃饭。   她妈带着她哥回家做饭,还没回来。   姜言提起暖瓶,水不多了。   她家的暖瓶可能用的时间长了,不保暖,倒出来的水温温的。   找人借了一杯热水,姜言剥了七颗奶糖丢进去,放在一旁晾着,让她等会儿喝,转身去护士站,找护士问了下,知道医院有营养餐,姜言去了趟食堂,打了份鸡蛋羹,要了两个白面馒头。   吃饱喝足,徐晓英很快睡着了,姜言起身准备把碗洗洗给食堂送去,才发现衣角被她紧紧拽着。   旁边的大娘看得唏嘘:“她妈在这儿大半天,我就没听她问过娃渴不渴,饿不饿,倒是对她那个大点的儿子宝贝得紧,咳一声都要叫医生。”   “那孩子也病了,昨天还在发烧。”姜言轻声解释道。   “嗐,医生给量了,不烧了,活跳乱跳的,淘得狠,一下午搁那跑进跑出的,吵得人脑壳疼。”   姜言没接话,轻轻拍着徐晓英,等她睡沉了,慢慢扯出衣角,塞了把奶糖给大娘,托她照看着点,接着又去护士站跟护士说了声。   还了碗,姜言离开医院回家,她有些担心谢稷,也怕慕慕晚上离了她哭闹。   谢稷当晚没回。   一连三天,姜言都没瞅见他的身影,想让人给他捎身换洗衣服,都不知道找谁。   保密考,姜言拿了特优。   差一分满分。   考完试,在保密协议上签上大名,姜言交了工作意向书,步出职工食堂,看到了抱着儿子站在路对面的谢稷。   姜言唇角上扬,快步朝两人走了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人瘦了些,眼下一片乌青。   “一个小时前。”谢稷笑得疲惫。   就在今天上午,他刚和54师的参谋送两位战士入青松陵园。   他们一个19岁,一个21岁。   死于洞体塌方。   他们的父母妻儿会在几日后收到他们牺牲的消息,却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牺牲?牺牲在哪?埋葬在何方?   -----------------------   作者有话说:写到最后,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因为确实有这么一个工程,确实有这么一个陵园。   晚安,明见。 第27章   姜言看着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伤痛, 心似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楚楚的。   不敢问,不能问。   姜言扬起笑脸, 语气轻松欢快:“晚上还要去工地吗?”   “刚从那边过来, 没啥大事, 晚上在家陪你和慕慕。”谢稷打量眼姜言的脸色,“考试考得不错?”   “差一分满分, ”姜言抿嘴笑道, “老师给了个特优。”   “姆妈,你看——”慕慕指指自己胸前的小红花, 小表情特骄傲,“我的小红花,佳佳老师奖励给我的, 她说我讲的故事特别好听。”   姜言立马鼓掌:“我家囡囡真棒!”   “咯咯……”小朋友开心得不行。   谢稷颠颠怀里的小家伙,笑道:“走了,回家。”   姜言跟上:“早上我托明轩买了两条鱼,中午我和慕慕吃了一条,剩下一条养在木桶里,我们晚上吃酸菜鱼吧,孙忆香跟我说了她老家的做法,听她说,这样做出来的鱼肉特别嫩,汤很鲜, 用汤泡饭,她一口气能吃两大碗。”   这几天无雨,乌江上的水势平缓了许多,连往日撞礁石的浪头都小了些。   当地公社渔业队社员早上送来两船渔货, 菜店分了些,楼下的张爱妮得知消息,特意让闺女小谷上楼跟姜言说了一声。   彼时姜言急着过来上课,将钱票交给明轩,托他多买几条。   明轩带着弟弟过去,抢到三条,他家要一条,给姜言两条。   一条土鲶,一条翘壳。   中午,姜言把两斤多重的翘壳清蒸了,这条生长在乌江深潭、回水湾处的鱼儿,清蒸时,只需用姜丝去腥,淋一点酱油,撒上葱花,就特别美味,她和慕慕都被香迷糊了。   谢稷:“好,我来做。”   一家三口回到机关宿舍,隔壁孙老带着明轩也在烧鱼,他家的一条土鲶大,四斤多重,中午烧了碗鱼头豆腐,夏天天热,放不住,这不,剩下的就一锅炖了。   姜言闻着鱼香,伸头朝他家厨房看去。   “回来了,”孙老招呼道,“拿只碗来,给你盛半碗。”   姜言摆手:“不用,我家谢同志准备大展身手,做一道酸菜鱼。您老的酸菜给我捞些呗,鱼好了给您端一碗。”   孙老拿碗给她捞酸菜,嘴里絮叨着:“我腌的这点菜,你是惦记上了。”   姜言嘿嘿笑。   慕慕滑下爸爸的怀抱,哒哒跑到明轩跟前,指着胸前的小红花显摆道:“明轩哥哥,你看你看,老师奖励我的小红花。”   不等明轩回答,明琪将小家伙的身子转了一个方向,跟他面对面:“来来来,我看看,不错!给我戴戴吧?明琪哥哥还没戴过小红花呢。”   明琪声音委屈巴巴地逗他。   慕慕好不舍啊,捂着小红花直往明轩怀里退。   明轩推开弟弟:“还不去接水,等会儿人该多了。”   这会儿打水的人已经多了。   姜言把一碗酸菜端回家,拿上扁担提着两只桶下楼接水,水箱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明琪跑过来,挤到她身边:“姜阿姨,得排一会儿呢,你有事先去忙,接好水我叫你。”   姜言没事要忙,家里的鱼,谢稷已经在收拾了,米饭也蒸上了。   两人排着队,秦小谷过来了,问姜言要不要野菜,她下午和卫红上山采了一大篮马齿菜。   她不爱吃,嫌吃到嘴里滑滑的带着酸。   姜言也不爱吃,但她家谢稷和慕慕不挑,马齿菜用水焯一下,拿麻油、味精、盐一拌,父子俩能吃一大盘。   道了谢,接好水,姜言用扁担挑着两半桶水,跟秦小谷、明琪一起往回走,她刚学会用扁担,走得小心翼翼。   明琪人小,拎了大半桶水,秦小谷见他走不快,水还时不时往外洒点,伸手接了,“我来提,你家大人呢?”   明琪没有拒绝秦小谷的好意,却笑道:“姐姐,我八岁半,在农家能当半个劳力使了。”在劳场,他和哥哥可不就被人当个劳力使唤,插秧、修渠、挑土,哪是他们干的活啊,但就分到头上了,不干也得干,皮鞭抽着,咬牙坚持……   爷爷教他们不要回头看!   向前走,大步向前走——   黑暗不能存心,阳光才是他们应该拥有的。   姜言诧异道:“你八岁半?!”她还以为五六岁呢,瘦瘦小小的。   秦小谷也惊讶道:“那你哥多大了?”   “十一,”明琪笑道,“等到九月开学,我哥就要读初一了。”   秦小谷:“你呢?”   “四年级。”   “你们上学挺早的!”秦小谷感慨道。   明琪笑笑,没言语。   到了机关宿舍楼下,秦小谷放下明琪那只水桶,快步进去,没一会儿拎了半篮马齿菜出来,弯腰复又提起水桶,招呼姜言和明琪:“走吧,我送你们上去。”   楼道不宽,姜言扁担用得不熟,怕把控不好,水桶撞上墙水洒了,上楼时抽了扁担,一手提起只桶。   明琪接过扁担,帮忙拿着。   还没走几步呢,谢稷下来接了。   姜言将水桶交给他,取过明琪手里的扁担,笑问:“鱼炖上了吗?”   “嗯,鱼头鱼骨用猪油煎了下和酸菜一块炖着,不急,多炖会儿再下鱼片。”看眼妻子手里的扁担,谢稷心疼道:“什么时候学的?”   “前天,我可是拜了好几个师傅呢。”   他想说“以后担水的事他来”,可谢稷知道,他忙起来,不一定顾得上家,如同这几天:“辛苦了!”   “大家不都这样!”姜言拍拍自己的肩,乐观地笑道:“谢同志,你要相信,别的家属能做的事,你家家属也能做到。”   灯光下,谢稷看着如同小太阳般耀眼的姜言,眼里盛满了笑意。   *   保密科周主任、劳资科褚科长、后勤处苏处长、家委会宋明月,几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试卷评分和家属们的工作履历,讨论着接下来对家属们的工作安排。   褚科长翻了翻姜言的资料,笑道:“谢稷这小子,眼光不错嘛,娶的媳妇学历不低,人品素质各方面都极为出彩。”   “她父亲在港城工作!”苏处长蹙眉。   宋明月瞟他一眼,笑道:“她进厂是经过审查的。”   周主任抬眸,面色肃冷:“她父亲三五年参加革命,是那位发展入的党,做的是情报工作。他的身份……”周主任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在苏处长面上多停留一会儿,“日后我不希望再有谁拿来说事!”   苏处长立马慎重地点点头,都是老党员,周主任寥寥几句,却是最不能深究的,亦不是他们该知道的:“明白!”   褚科长轻咳一声,把话拉回正轨:“机修厂的任副处长,前天找我要人,他们党委办公室缺一位宣传干事。”   “不行!”宋明月立马反驳道:“前几天雨水塘孩子出事,大家都知道吧。生活区到处都在盖房建厂埋管架线,炮响石飞、车来车往,孩子们放暑假没处去,到处瞎逛,什么地方都想探探,一个个跟猴似的,没条绳子拴着,很容易再次出事?总不能等闹出人命,再来想办法。我跟教育科的袁科长、小学的葛校长商量了,暑假班得办起,把这帮到处撒欢的猴子拴在教室。”   “姜同志在沪市就是教师,她有五年的教学经验,学历高见识广,我们一致认为她很适合当这个拴猴的人。”   褚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宋同志,不是我要跟你争,为了这么一个人才,老任跑我办公室几趟了。还有,前几天,谢工来问我,技术科翻译组缺不缺人。”见宋明月还要说什么,褚科长手一抬,“这样吧,技术科咱就不考虑了,会后,你跟任副处长协商一下,最好再问问姜同志的意见,看她愿意去哪。”   宋明月拧眉,她喜欢快刀斩乱麻,真等到跟任副处长磨缠,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呢,“我记得褚科长,你家的小儿子,苏处长家的闺女,都是这月月初过来的,九月开学读初一。”   “不知道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小学的葛校长跟两位说了没有,今年地方上不愿意接收我们厂的初一借读生,一是他们刚来,语言不通,跟老师同学交流有障碍,二是他们原来学的课本跟当地不一样,存在着区域上的差异,学习上要么跟不上、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要么就是他们看不起地方上的老师同学。以往的矛盾冲突,大家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几年来,哪个学期我们厂里的孩子们不跟地方上的孩子干几架。”   “姜同志的特长,大家都清楚,那就是她的语言天赋,什么外语方言对人家来说都不是事。来厂之前,她可不会地方方言、河南话、河北话、山东话,这才几天啊,就因为她上保密课的班级里有河南人、河北人……”宋明月忍不住想笑,“现在她说自己是河南人,我们要不是对她知根知底,光听她说话,还能百分百确认她来自沪市,从没去过河南,更不是什么河南人吗?”   “让她带暑假班,主要是想让她跟孩子们熟悉一下。接下来,我们打算专门办一个初一班,由她来当初一班的班主任,教孩子们普通话、地方方言,当然最重要的是,把学习搞上去。”   褚科长放下手里的茶杯,长叹一声:“宋同志,厂里在赶工,一切都要为生产建设让路。机修厂的建设,才是重中之重。”   周主任、苏处长点头认同。   宋明月气得想拍桌子,合着她说了这么多,白说了是吧?!   “孩子的教育就不重要了?!”   “暑假班是得办,”苏处长道,“不过嘛,这个交给葛校长,小学十来位老师呢,怎么就不能教了?”   宋明月:“那初一班呢?”   “小学老师中有几位师专毕业的吧,”苏处长不太确认地看向劳资科的褚处长,“师专毕业生,哪个没有学过普通话。”   褚处长点头:“有两位师专毕业生,从老厂过来的,不过,他们不会说地方方言。”   “那就向当地教育局,借一位老师。”苏处长提议道。   宋明月:“……”   *   上完保密课,姜言以为能在家休息两天呢。   没想到,谢稷上班刚走,便接到了通知,让她去机修厂报到。   机修厂?!   怎么会是机修厂?   她又不是机械专业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姜言带着个人资料,一路询问着找到机修厂办公室,一个席棚子。   说是厂,除了一个刚建起来的干打垒食堂,一溜的席棚子。   什么是边基建边生产,来了机修厂,姜言算是知道了。   就在办公室的不远处,一个支起的席棚子里,机器轰鸣,电焊枪迸溅的电弧亮得晃眼,一群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职工,正叮叮当当地生产着洞体出渣用的翻斗车。   另有职工在安装设备,打地基、“砰砰”夯土墙、抬预制板。   任副处长倒了一杯水递给姜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姜同志,我们机修厂目前还在建设中,基建队伍都是我从各行各业要来的,有搞技术的,有搞行政管理的,也有搞生产、机械加工、材料加工的,还有部分后勤服务人员,不分哪个行业,来了嘛,统一安排,全部投入干打垒石打垒的基建中。”   姜言接过搪瓷缸,却没有喝:“您放心,保证听从安排。”   “哈哈……小同志不用这么严肃嘛,”任副处长笑道,“知道我们现在最缺什么吗?”   姜言打量眼工地:“人。”   “对喽,我们缺人啊,生产要人,基建要人,所以,姜同志,我要给你下达第一个任务了。”   “您说。”   “给你一个月时间,去扶县丰惠区给我招300人来。”   “啊,招人?!”姜言懵了,她才来扶县多久啊,一次县城都没逛过,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让她干这活了?   “对,300是保底,多多益善。”看着呆怔住的姜言,任副处长笑道,“你有语言天赋嘛,去了丰惠区这第一步的语言交流就不成问题,第二嘛,你家谢同志年初刚为他们部门招过一批民工,有现成的招工经验可以学习嘛。”   “介绍信一会儿我拿给你,丰惠区的区长姓刘,刘大壮,军人出身,电话号码我等会儿给你,到了找他,他是个爽快人,很好打交道的。”   结果就是,姜言上班没半天,拿着介绍信、加急办的工作证和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被任副处长客客气气地给送出来了。   一个月的时间,招300人——她完全没头绪啊。   姜言无法,只得去工地找谢稷。   谢稷带着一帮民工正在砌墙,建石打垒宿舍。   “谢工,”宋季同率先看到了她,“嫂子来了。”   谢稷一愣,放下手里的石块和瓦刀,快步走了过来:“言言,怎么这会儿来了?”   “你上班刚走,厂部来了位女同志,通知我去机修厂上班。结果,”姜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到,任副处长话没说几句,就交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去扶县丰惠区招300名民工过来建房。”   “这不,”姜言苦笑道,“来找你讨经验了。”   谢稷凝眉:“什么时候走吗?”   “一会儿就得动身。慕慕……怎么办?”姜言迟疑道,“要不,我带上?”   谢稷失笑,抬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能把自己照顾好,我就谢天谢地了。慕慕有我呢,再不济,孙老、明轩明琪,还有楼下的张爱妮同志,都能帮忙照看一二。”   姜言揉了下被他敲过的地方:“我就是担心,他看不到我,晚上会哭。”   “星期天我带他去看你。”放她一个人去,谢稷才不放心呢,“有说让你到了联系谁吗?”   姜言掏出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丰惠区区长刘大壮,这是他的电话号码。”   谢稷接过来看了两遍,记下。   “到了先给我打个电话。”谢稷说着朝姜言伸手,姜言忙掏出书包里的纸笔给他。   谢稷写了串号码给她:“邮局的电话,晚上、中午都可以打过来,回头我去邮局打声招呼。”   “飞燕坪有设邮局?”   谢稷指指机关楼上边不远处的两层干打垒楼房:“那儿是邮局、银行。”   “还有银行?!”   “嗯,中国人民银行扶县地区支行下设的驻厂服务点,主要处理工资发放、对公结算和职工储蓄。”   姜言:“……”   拿着笔,谢稷将招工的有关事宜,一项项写下来,等会儿要去哪儿坐车,坐到江边什么码头,然后乘几点的船到冲腾,再转乘几点的船到扶县。   到了扶县,去厂办招待所找谁,让对方送她去丰惠区。   “你去招工,刘区长只有欢迎的份,但有一个标准,你得提前跟他说清楚。一,我们要复转军人;二,要党员;三,要35岁以下的壮劳力,最好是有点文化的。”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28章   接过谢稷写的注意事项, 姜言一目十行看过记下,收进书包,迟疑道:“先前上保密课, 没敢给家里写信打电话, 现在出去办事, 是不是更不好跟家里联系了?”   她想爷爷,想二姐航航、大姐大姐夫和小哥了。   很想!   谢稷眼里闪过一抹心疼, 他有想过, 两地分居如何,就让言言和慕慕留在沪市……只是, 他怕,怕沪市的政策有变,言言再出个什么事, 他会像前两次一样,回护不及……再则,工程进度一再提速,他根本离不开,日后探亲便成了奢望,三年、五年、十年,他能忍住不见妻儿?   他扪心自问?——答案是不能!   他还想过,慕慕在父爱缺失的环境下成长,未来会不会像他一样,性格上有什么缺陷?——答案是有一半的机率。   言言呢, 大好青春年华,独自抚养幼儿,丈夫像一个挂在户头上的无名人士,她哭了, 无人擦泪,她生理期半夜想喝一杯红糖水,身旁却没那个倒水的人……失落一点点积少成多,她会不会后悔,后悔跟他结婚?后悔为他生下慕慕?   甚至有一天,会不会怨恨他耽误了她半生?!   说他自私也好,心思深沉也罢,他只是早早见惯了风雨,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想握住手中的温暖,将他们放在眼前,守护在羽翼之下。   谢稷伸手,缓缓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下:“我前几天给家里已经寄过信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收到他们的回信。你在外面先别跟他们联系,等招工的事办好,回来再说。”   姜言点点头,眼尾有些发红,“我想去趟托儿所,跟慕慕说一声,他跟我生活惯了,我怕我突然不在,他会害怕哭闹。”   “好,我陪你。”谢稷转头跟宋季同说了一声,接过姜言肩上的书包,陪她去托儿所。   托儿所搬到19队二连仓库后,为免吵到孩子们上课,木工组在相距二里地外的一处小小坪坝里,重新搭建了几座席棚搬了过去。   并在休息时,用木料给孩子们做了个木滑梯,几个跷跷板。   两人到时,正是课间活动时间,一众小朋友排着队,在老师的看顾下玩滑梯,一个个爬上去,滑下来,再爬,再滑。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慕慕夹在李戈和王戈戈中间,玩不得亦乐乎。   姜言看了会儿,眼见快上课了,出声喊了嗓:“谢慕言——”   慕慕耳尖,瞬间看了过来:“姆妈——爸爸——”   欢呼一声,小家伙撒腿冲了过来:“姆妈,哈哈……”   姜言张开双手蹲下身子,接住扑来的小家伙,掏出帕子给他擦汗:“慕慕玩得好开心啊!”   谢稷摸摸小家伙的后背,背上一层细汗,接过姜言手里的帕子给他擦拭。   小家伙双手扶在姜言肩头上,跟她面对面,“嗯嗯,超开心。姆妈你来接我放学吗?可我们上午的课才上一半哦。”   “不是,”姜言斟酌了下说辞,“姆妈接到一个任务,要出门一趟,慕慕会有几天见不到姆妈,姆妈有空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有几天是几天?”   “一个月。”   慕慕眨巴眨巴眼,不太明白一个月是多长。   谢稷收回水湿的帕子,解释道:“一个月是三十天,从明天开始,爸爸跟你一起在墙上刻字好不好?一天刻一个字,刻到三十这个数字,姆妈就回来了。当然,你要是实在想姆妈,星期天,爸爸带你去找她。”   慕慕算了算,可以跟姆妈打电话,星期天也可以跟姆妈见面,好像没什么不能接受。   “好呀,姆妈你走吧,星期天我和爸爸去看你。”   姜言亲亲他的小脸,将人放下,伸手握住他的小手,笑道:“那我们星期天见。”   “星期天见!”慕慕学着大人的模样,郑重地握住姆妈的手晃了晃。   上课铃声响起,慕慕朝爸妈挥手,“爸爸姆妈我上课了。”   “去吧。”   从托儿所出来,谢稷陪姜言回家收拾行李,床单毯子枕巾、衣服鞋袜雨衣雨鞋、手电匕首闹钟、钱票证件、洗漱用品等。   将人送到坐车的地方,谢稷给她戴上草帽,不忘叮嘱道:“到了区里,招工不能光听他们说什么,每个人的底得探探,做到心中有数,丰惠区山多,很多公社、村寨都在山里,出门要懂得要人,跟武装部要一两个能打的,跟刘区长要一位文职工作者,最好是女性……”   姜言一一记下。   解放牌货车改装的交通车来了,谢稷带姜言走到车后,扶她踩着铁梯子爬进车厢,将旅行袋递过去:“晚上到了扶县招待所,给我打个电话。”   “好,你快回去吧。”姜言朝他挥挥手,回头看向车厢内,几张长条凳,有两张已经坐人了,货厢上支着一个半圆的棚子遮挡阳光,姜言寻处阴凉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颠簸的山路里,谢稷的身影慢慢变成一个小点。   车上几位是要进洞的职工,大家面生,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十几里,到了乌江边,上次过来天都黑了,也没多关注,这会儿看,两岸驻守的都是武装力量,而距此不远,乌江大桥正在赶建中,几座高大的桥墩已经破水而出,钢架林立,吊臂摆动,隐约有敲击钢铁的铿锵声与指挥的哨音传来。   掏出介绍信、工作证,姜言随人登上小火轮。   “突突”声中,江面还算平缓,半小时后到了对岸冲腾镇。   姜言提着旅行袋朝另一处码头走去,买票去扶县。   等船开的空档,姜言看看表,十一点多了,去街上吃了碗面,八分钱□□票。   一点多船开,冲腾到扶县,船往下走,一路顺流而下。   涨水季,水发黄也很急,一路上,小船不断要靠近岸边的码头接人,姜言靠坐在船边,打量着码头上挑担、背货的汉子,带孩子的母亲,提箱的年轻人,踩着船工递过去的一块木板,一个个登上船来。   船行在陡峭山壁的江中,抬头望去,两岸风景优美,时常有不知名的鸟鸣从极高的某片树丛中传来,清脆空灵,在山壁间激起悠长的回响。   偶尔能在崖壁上看到极窄、犹如刻进去的古栈道遗迹,也有社员牵牛扛犁行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另一边是临江的陗壁,看得人胆战心惊。   船到扶县已是傍晚,从船上下来,厂驻扶县招待所的服务员小田已经等着了,说是中午便接到了谢工打来的电话。   靠江的城镇湿度大,闷热无比,一路随她沿着石阶向城中爬去,汗水顺着脊背直往下淌,步行半个小时后,到了招待所。   小田帮她办好入住手续,买好饭票,将人安排在二楼的一间客房里,给她提来热水:“姜同志,你先洗漱,等会儿我再上来,带你去食堂吃饭。”   “不用了,你去忙吧,我等会儿自己去,给你添麻烦了。”   “嗨,瞎客气啥,我的工作不就是给你们提供服务嘛。那我明早五点半过来叫你起床,去丰惠区的车六点半有一班。”   姜言道了声谢,将人送走,兑盆温水简单擦洗了下,换身衣服,拿着饭盒钱票下楼去食堂。   扶县招待所没有江城大,各项设施却比江城新,食堂窗明几净,看着就亮堂。   姜言走到打饭窗口,递上饭票,要了一个二合面馒头,一道家常豆腐,一份绿豆汤。   吃罢饭,洗好饭盒,姜言去办公室打电话。   谢稷和慕慕这会儿正在吃饭,听到喇叭里叫谢稷去邮局接电话,筷子一放,谢稷抄起儿子就往楼下跑。   到了邮局,等了几分钟,姜言的电话再次打来,慕慕的手胖手可比爸爸快多了,一把抱住话筒:“喂,是姆妈吗?”   “是我,慕慕吃饭了吗?”   电话里声音有些失真,慕慕听得愣了愣,下意识道:“吃了,没吃饱。”   姜言咯咯笑了起来:“吃的什么呀?爸爸做的吗?”   谢稷静静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勾,眼里泛着笑意。   “嗯,爸爸买了鸡蛋,给我蒸了糕糕。”   “蒸的鸡蛋糕吗?”   “是哒,好好吃哟,姆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刻字了吗?爸爸不是说了吗,咱家的墙上刻满三十个字,姆妈就回去啦。”   “爸爸说明天开始刻,还说吃完饭,给我做一个木刻刀,上面写上我的名字,这样就不会丢了。”   ……   母子俩絮絮叨叨说了两分钟,电话便被谢稷从儿子手里接过去。   “言言,什么时候到的?田同志去接你了吗?”   “五点多到的。”姜言绕了绕电话线,笑道:“我一下船就见到小田了,大热的天,不知道在码头等了多久,小脸晒得通红,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跟我约好了,明早五点半过来叫我,吃罢饭,送我去车站,搭六点半的车去丰惠区。”   “到了别急着下乡,先把几个公社的情况摸清楚……”谢稷不放心地交代道。   姜言一一应着。   挂了电话,付过钱,姜言把饭盒送回房,转身去旁边街道开的小卖铺买了块雪糕吃,馋死她了,自从进厂后,就没再吃过雪糕冰棍了——厂里没冰箱,也没有冰柜。   回去时,姜言又买了几根绿豆冰棒,5分钱一支。   小田还没有下班,姜言把冰棒给她,让她给大伙儿分分,去去暑气。   当晚,姜言早早便睡了。   一早吃过饭,小田骑车带她去车站,帮她买好票,将人送上车。   怕姜言晕车,她过来前,还去食堂切了几片生姜,用油纸包着塞给姜言:“姜同志,不舒服了,你含一片在嘴里。”说罢,又转头大声和跟车的服务员笑道,“大娟,这是我表姐,路上麻烦你照顾着点。”   “知道知道,你快下去吧,到点了,我们该发车了。”   小田噔噔跑下车,走到窗前,不放心地交代道:“姜同志,哪天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来车站接你。”   “好,”姜言朝她挥手笑道,“回来给你带特产。”   “哈哈,行,他们那边的榨菜特别好吃,你多给我带几包。”   丰惠区可不只榨菜有名,腊肉饭也特别好吃。   姜言十一点到,没聊几句,就被区长刘大壮拉到食堂了。   区政府食堂,大厨做得一手的腊肉饭。   这个季节正是吃鱼的时候,当然也少不了一道鱼,河水豆花鱼,用长江鲢鱼和现点的嫩豆花同煮,麻辣鲜香,鱼嫩豆花滑,特别好吃,唯一不好的点,姜言不能吃辣,没敢多用。   “来来,姜干事,喝一杯。”当地公社酒厂自酿的高粱酒,散装货,不贵,度数却不低。   姜言可不敢喝,本就不会喝酒,上来又是一杯白的。   “刘区长,真对不住,我这身体实在喝不了酒,一沾就胃疼,医生严令禁止。”姜言端起茶杯,起身道,“我以茶代酒,敬您和张助理员!”   刘大壮和助理员张民赫看姜言一脸真诚不似说假,忙跟着起身,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下。   “姜同志,”放下酒杯,刘大壮说开了,“我们丰惠区穷啊,十五个公社,能吃上饱饭的寥寥,七山一水两分田说的就是我们这地界,70%的山地和深丘,10%是长江、渠溪河及支流,剩下的20%才是相对平整、可灌溉的耕地。而这耕地多集中在长江及渠溪河沿岸的狭窄平坝、河谷地带,种的是水稻和青菜头……那么多人,那么点地,养不活啊……”刘大壮苦笑,“近江的村寨多以拉纤、扛货、捕渔为生。”   “山区和深丘,土地零碎、坡度大,灌溉困难,多种植玉米、红薯、土豆等耐旱杂粮,产量那个低啊……”刘大壮直摇头。   “昨天上午县里给我打电话,说有家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来招工,一张口要300个临时工,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姜言明白,应该是任副处长跟地方政府提前打了声招呼。   “哈哈……”刘大壮拍着大腿乐道,“我是一夜没睡啊,就盼着你来了。”   张民赫跟着笑道:“姜干事,知道你要来,宿舍昨天我就找人帮你收拾好了,等会儿吃过饭,我带你过去,先洗漱一下,休息半天。明天,我把人给你唤来,你要三百,我们先给你叫来八百,随你挑,要是还不满意,我亲自陪你下去,挨个公社选。”   “别别,招工的事,我不希望大张旗鼓,搞得跟一出戏似的。”姜言连忙道,“你们有15个公社,300人平均下来,一个公社20人,一个公社几个生产大队?”   张民赫立马答道:“15~20个。”   “你们看,这么算下来,一个大队也不过招一两位。我们厂呐,是做机械化工的,活儿精细,要求严,入职呐,这第一条政审要过关。所以,我的首选是复转军人,看咱们区,近几年有多少名复转军人,这份资料,我希望张助理员能提供给我,或是带我去趟武装部。”   “复转军人不够,就挑各大队年轻的生产队长,支部书记,还有政治面貌清白的青壮,18岁以上,35岁以下,识字者优先。”   “人员报上来,我会带人挨村挨寨查访,悄悄地。”后一句,姜言的话极轻。   刘大壮、张民赫惊讶地互视一眼,这条件一出,目标明确,也给这次招工定下了基调。   “姜干事,你放心,”刘大壮喜笑颜开道,“人员名单,明天我就让小张拿给你。”   姜言端起茶杯,朝张民赫敬了下:“辛苦张助理员,下午你要是去武装部,能否带我一起。”   张民赫看眼刘大壮,点头:“姜干事,你看三点,我让人去宿舍叫你成吗?”   “按你的时间走,不必迁就我。”   “姜干事是个爽快人,”刘大壮哈哈笑着拍了拍张民赫的肩,“小张,接下来的一个月,你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全力协助姜干事招工。”   “好!”张民赫克制地抿了口杯中酒,朝姜言笑道,“姜干事,还请多多指教。”   姜言笑道:“丰惠区你可比我熟,该请教的是我。”   用罢饭,又聊了会儿,刘大壮先走了,张民赫帮忙提着行李送姜言去宿舍。   在区政府后面,一排两层的青砖房,带着岁月的痕迹,听张民赫讲,鬼子打过来时,机关枪扫射,外墙处至今还留着三五个弹孔。   姜言去看了,砖墙上是有几个明显的浅坑。   房间是二楼靠东的一间,面积不小,有十几个平方,进门是一个脸盆架,上面放了新的搪瓷盆、白毛巾、肥皂和梳子,盆架旁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暖瓶茶杯、红星牌收音机。   窗帘也是新换的,一片青绿。   往里走有一个三开门衣柜和一张双人床。   衣柜里放了衣架,床上铺着竹席,放着对稻谷枕和新毯子,挂着新买的蚊帐。   最让人意外的是屋里装了吊扇。   “布置得太好了,”姜言笑道,“我都有些不敢住。”   “姜干事客气了,一看你就是大城市里来的,见过世面,这才哪到哪啊。”张民赫将行李给姜言放在桌上,笑道,“你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买。”   “不缺不缺,已经很好了。”   “那行,你先休息,两点见!”   “两点见!”   将人送走,姜言摸了下桌面,擦得很干净。   毛巾、肥皂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新毯子收进衣柜。   打开旅行袋,姜言取出自己的东西,该摆摆,该挂挂。   收拾好,姜言关上门,兑盆温水,擦洗了下,换上棉质睡衣,定好拿来的闹钟,开着风扇小睡了会儿。   不等人叫,一点五十姜言就出门了。   半路与骑车过来的张民赫遇到,两人直奔武装部。   武装部部长何弘亮,四十多岁,听明来意,惊喜地握着姜言的手,乐道:“姜干事,你可是帮我解决大问题了。”   “这么跟你说吧,光今年2月复员回来的,就有28人,到目前为止,一个有工作的都没有,顶多回到生产队当个小队长。”   姜言接过资料,一张张翻看,丰惠区每年复员回来的义务兵大概在20—50人左右。   18-22岁参军入伍,陆军普通兵服役2~3年,退伍时年岁在22-25岁之间。   海军/空军/技术兵服役要长些,4—5年,退伍时大概是22-27岁。   “何部长,我要近十年的复员军人资料。”   何弘亮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伍小伍,快快,给姜干事抱资料,抱资料,哈哈……”   张民赫就有些笑不出来了:“姜干事,复转军人的人选会不会太多了?”   姜言悄悄给他透个底:“300人是保底。”   张民赫双眸一亮:“有上限吗?”   姜言想了想:“五百。”   -----------------------   作者有话说:啊,我明天一定多更…… 第29章   何弘亮叫的小伍, 是武装部的武装助理员,管理文书档案工作,负责收发、登记、保管、归档所有军政文件、电报、花名册(如民兵、预备役、征兵对象名册)。   闲聊间, 姜言发现她对近几年回来的退伍兵, 每一个都能叫出名字, 说出家庭住址,甚至于有无婚配、家中几口人都清楚明了。   看出姜言的诧异, 伍春华笑道:“我这个武装部助理员, 每年征兵,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去县武装部领取征兵名额、政策、时间表, 为何部长起草我们丰惠区的征兵实施方案,向各公社武装部传达任务、召开动员会议,利用广播、标语宣传, 并初步摸清适龄青年底数。”   “第二步,收集各公社上报的报名青年花名册,核对年龄、户口等基本信息、剔除明显不合格者,协调本地卫生院,对报名青年进行身高、体重、视力等初步体检。”   “等部队接兵的干部过来,我要做的就更多了,不但要全程为他们带路、介绍情况、安排家访、组织座谈,还要负责将合格的体检表、政审表等整理成完整档案,组织新兵集中办理户口、粮油关系转移……”   人才啊,姜言双目放光:“伍大姐来武装部工作多少年了?”   伍春华笑笑:“我是烈士家属, 1962年我爱人牺牲后,我带着孩子回来,因为是高中生,一手字写得还算可以, 组织上考虑到我的情况,将我安排过来做个收发员。”   何弘亮接话道:“63年,原来的文书档案员退休,又正赶上我们武装部精简人员,小伍便一并接手了他的工作。”   那她就不止一次于征兵期间来回奔走于15个公社,哪个村哪个寨哪个生产队的情况,怕是比谁都清楚。   “何部长,”姜言笑道,“伍大姐这么个人才,我看得眼热……”   不等姜言把话说完,何弘亮哈哈笑道:“借你借你,现在就借你。”   姜言看向伍春华。   伍春华递给她一个名册:“你看看,先去茂林公社怎么样?”   姜言接过近十年来茂林公社的退伍兵名册,5个人,一页都没有写满:“这么少?!”   “一个小公社,每年征兵名额在1—2人,茂名公社山高林密路难行,却是出了不少猎户,他们公社出去的兵,留存率极高。”   姜言点点头,约好明天一早去茂林公社。   出了武装部,姜言跟张民赫回到区里,找刘大壮借了地图和县志,在资料室一看就是半下午,笔记写了数页。   用过晚饭,姜言借用区长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了谢稷。   这回,慕慕抱着话筒,小奶音可就没有那么欢快了。   想姆妈啦。   姜言好一顿安慰,话筒转到了谢稷手里,“到区里了?”   “嗯,”姜言把今天到后的事简单跟谢稷说了下,然后道,“我查看县志,发现伍春华说的茂林公社,解放前曾出过匪患,民众亦自发武装抵抗过鬼子的侵略。”   谢稷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心点,便是要招人,也要上查五代。”   “嗯,知道了,接下来,我要下乡,就暂不打电话了,等我从下面公社回来,再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姜言去小卖铺买块雪糕,吃着往人群里走去。   短短半天,丰惠这边的方言,她已说得极溜,跟人交流毫无障碍。   晚饭后,出来乘凉的不少,姜言咬着雪糕往几位下棋的老人身旁一站,看起了棋,没一会儿蹲了下来。   有位老者见她年龄小,看得认真,笑道:“瞧得明白?”   姜言笑道:“策略是地图,心态是方向盘,计算是引擎。”   老者哈哈笑道:“那你说说,老张这盘能赢吗?”   白纸格的棋盘上,黑棋大龙正被老张的白棋以一道铁臂般的厚势隐隐罩住,虽未短兵相接,却已呼吸窘迫。   姜言摇头:“他太想屠龙了!”   话落,就见老张对面的白须老人避开了正面冲突,却将一子落在了黑龙的眼位,棋局进入官子。   龙是棋盘上一块尚未安定、可能被围攻的棋。眼入内,便出现了被棋子围住的、对方无法进入的空白交叉点。   棋局进入官子,表示胜负已无悬念,犹如一场盛大对决后的整理仪式,充满了尘埃落定的意境。   “小姑娘可以啊,有几把刷子。”老者赞了句,拍拍白须老人的肩,“老王、老张,起来起来,我和小姑娘手谈一局。”   老王看他一眼,站了起来。   老张望望姜言,放下棋子,笑道:“哪家的,我怎么瞧着眼生?”   姜言等他起身,在石礅上坐下,指指身后的区政府家属楼:“刚来。”   一口地道的方言,引得老张又道:“哪个公社的?”   “茂林公社。”   “茂林啊,是个出人才的地方。”   话就这么聊起来了。   解放前确实出过匪患,只不过是一群被逼上山的猎户。   “赋税重啊,好不容易拼着性命不要,进山弄点山货,价又给得极低。卖给别人都不行,几个地主老财给垄断了,山口守着人,不卖给他们,你就出不了山。敢反抗,家都给你灭了。”   “可不,宋家十几口,就逃出一个娃子。”   “听说,王家更惨……”   “后来,解放了,地主老财给收拾了,他们也就下山了。”   “有几个判了刑……”   “那是他们手里沾了血,以血止血,唉,到底造了孽……”   各种信息听了一耳朵。   翌日一早,用过早饭,姜言便和张民赫、伍春华去茂林公社。   地形真是太糟糕了,山高、路险、林密,姜言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还是这样的山路,二十里下来,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中午就在山路边,吃了些干粮,歇了会儿。   下午又是三十里,到了茂林公社,姜言脚底板上已是一溜的水泡。   公社宋书记要送她去诊所,被姜言摆手拒绝了,她带的有药,找伍春华借了缝衣服的针,用酒精消了下毒,把水泡挑了,挤出水来,抹了红霉素软膏。   伍春华端来饭菜,青椒炒腊肉,西红柿炒鸡蛋,鲫鱼汤,主食一碗白米饭,一碗杂粮饭。   伍春华将米饭放在姜言面前,笑道:“饿坏了吧,快吃,他们招待所的大厨有些来历,你尝尝,要是吃不得辣,明天我就跟他们说一声,日后咱们的菜里就不搁辣椒了。”   姜言端起米饭,往伍春华碗里扒了些,“大姐,你跟他们说一声,伙食上不用给我搞特殊,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   伍春华笑道:“还不是想让你多招一个人去。”   姜言不想让他们报太多期待:“一个公社20个名额。”   伍春华点点头,“宋书记给我一份名单,吃过饭,我把张民赫叫来,咱们一起讨论讨论。”   张民赫由宋书记招待,正在食堂用餐。   姜言是累坏了,不想再应付人际关系,直接来了招待所。   伍春华是为了陪她。   “好。”姜言确实饿坏了,这会儿都晚上八点多了,才吃上口热乎的。   鱼汤很鲜,西红柿炒鸡蛋没放糖,却也不难吃,舀了勺跟米饭一拌,酸酸咸咸的。   伍春华夹起一筷子肉,放在姜言碗里:“这肉不辣,你尝尝。”   姜言夹了片送入口中,立马被辣得喉咙发干,咳了起来。   伍春华忙倒了杯温水给她。   姜言接过喝了几口,把那股辣意冲下去,抹了把眼角浸出的泪,哑声笑道:“大姐,别给我夹了,你吃吧,等我适应适应,再尝尝咱们本地的辣椒。”   伍春华心下一松,再次觉得这姑娘不娇气,性子好,一路行来,就没听到一句抱怨的话,辣到了,也能找话圆过去。   “行,这盘青椒炒肉片我就包圆了,西红柿炒鸡蛋你多吃点。”   姜言轻应了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鱼汤熬得实在是鲜,姜言一不小心吃撑了。   伍春华收拾了碗筷送去食堂,姜言扶着桌子,小心地挪动着步子消食。   没一会儿,伍春华拿着人员名单,带着张民赫过来了。   三人坐下,伍春华将名单一分为三,递给两人。   厚厚一沓,50位社员的资料,姜言翻了翻,有退伍兵、民兵连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生产队队长、支部书记,优秀社员。   看完不由失笑,她要20人,宋书记直接给了150人的资料。   将满意的几个挑出来,放在一旁。   姜言取过两人看后搁在一旁的人员名单,又瞧了起来。   一共挑出50人,三人讨论了一下,决定明天先去山腰子大队看看,这个大队他们看中的人最多,足有10人。   这一夜姜言睡得极沉,早上醒来,伍春华还笑说,听到她打呼噜了。   姜言脸一懵,她——打呼噜?!   伍春华看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哈哈笑道:“这有什么,我夜里也打呼噜,一天走了五十里,别说你,我这走惯了山路的都觉得累。”   姜言抓抓脸,下床穿鞋。   结果,脚一沾地,姜言便止不住痛呼一声,坐了回去。   太疼了!   双脚跟针刺般剧痛,两腿重度酸痛、僵硬。   伍春华一拍额头,懊恼道:“哎呀,我昨天忘给你揉揉腿了。”   说罢,蹲在姜言面前要给她揉腿,姜言忙摆摆手:“大姐你先去洗漱,我缓缓。”   “行吗?要不,今天我和张民赫去山腰子大队,你在招待所歇歇?”   “没事,我缓缓就好,你快洗漱去吧。”   伍春华见她坚持,应了声,端着盆去水房了。   姜言将右腿移在床上,按着穴位边揉,边止不住掉眼泪,真痛啊!   揉了右腿,按左腿,伍春华洗漱好回来,她已扶着床能走几步了。   “大姐,”姜言咬着牙,忍着疼,“你先下去吃饭,我等会儿就来。”   伍春华真佩服这姑娘了,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这么能吃苦。   宋书记见只伍春华一个下楼,朝她身后望了望,“姜干事还没起吗?”   张民赫虽跟姜言相处的时间不长,却知她心性坚定,笑道:“脚上的泡是不是严重了?”   “不止脚上的泡,她没走过山路,昨天跟我们一口气走了五十里,这不一早起来,两条腿疼得不行。也怪我,昨天睡前忘记帮她把腿上经络通通了。”   宋书记转身便走:“我去诊所叫个人来。”   伍春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书记已经走远了。   张民赫看她一眼,笑道:“伍大姐,你对山腰子大队熟悉,再跟我说说它那边的情况吧。”   宋书记唤来位大娘,丈夫是位老中医,她跟着学了些,手上真有劲,姜言被她按得死去活来。   半小时后,大娘笑着收了手:“来,我扶你下地走走。”   姜言轻喘着抹了把额上的汗、眼角浸出的泪,就着她手下了地,腿是松快了,脚底板还是疼。   大娘端来一盆盛着药材的温水,让她泡泡,然后拿干棉布给她擦拭干净,抹上特制的药膏,帮她穿上鞋袜:“最好的养护是歇两天。”   姜言点点头,取了钱票递给大娘。   大娘没要钱,拿了两张工业券。   姜言道了谢,起身送人出门,顺便问了下她的地址。   用过饭,姜言跟张民赫、伍春华商量,暂不去山腰子大队,先去旁边的王家庄大队。   王家庄大队不用翻山越岭,路相对平一些,张民赫找宋书记借了两辆自行车,他载着姜言,伍春华自己骑一辆。   半小时便到了。   大队部没人,都在地里给玉米追肥、给棉花打药、给大豆绿豆除草培土、给红薯翻藤呢。   找个打猪草的孩童询问大队长在哪块地里,张民赫骑车去叫人,伍春华将自行车支在大队部门口,寻片树荫纳凉。   姜言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跟土沟里割猪草的孩子说话。   问他们一天争多少工分,上几年级了,村里谁最厉害,退伍兵谁谁娶媳妇了吗?   “姐姐,你是来相亲的吗?”   “不是哦,帮别人打听打听。”   “姐姐你长得好看,别找谁谁,他打人……我把我小叔介绍给你吧……”   姜言看着虎头虎脑的孩子,乐道:“你都说我长得好看了,哪还用得着相亲,就是帮人问问,你给我介绍介绍你们大队的小伙子吧,我帮人挑挑。”   孩子们都不相信姜言的话,认定她是来相亲的,七嘴八舌地将自家或是沾亲带故地卖了个干净。   等张民赫带着大队长和3位暂定的社员回来,姜言已经摸了个底。   三人,姜言一个也没看上。   退伍兵某某有暴力倾向,支部书记看过来时喉咙滚动了下,让姜言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另一位是民兵连连长,全民皆兵的年代,他一个民兵连连长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可不像是受过训练的。   张民赫叫人时,没跟三人说是招工,只跟大队长含糊地道,区里选人。   至于选人干嘛,没说。   人没相中,姜言摆摆手,将人打发了,看向大队长:“王队长,你们队里的王兴国,能叫来我看看吗?”   听孩子们说这位是前民兵连连长,小学毕业,一把子力气,67年退伍回来的。   这倒让姜言惊讶了,伍春华、宋书记给的退伍资料里均没有此人。   还有一事,去年山洪暴发,他为救人,被冲出去半里地,要不是一棵歪脖子树拦了一下,人就没了。   之所以卸任民兵连连长,是因为前年揍了支部书记一顿,将人得罪狠了,人家公社有人。至于打架的原因,孩子们有说是因为支部书记惦记他媳妇,有说支部书记偷看他老娘洗澡,还有孩子反驳说是支部书记喝多了,抱着他家大黄想办那事……哦,大黄是条狗。   姜言等了一会,不见王大队长有所动静,便知他不想叫王兴国过来,掏出几颗水果硬糖,朝孩子扬了扬:“哪位小朋友帮我叫个人啊?”   “我我我——”   “我——”   七八个孩子纷纷举手,其中有一位还是王大队长家的孙子。   姜言把糖挨个儿分给孩子,让他们帮忙把王兴国唤来。   “姐姐,王兴国有媳妇了!”   “对啊对啊,大花姐可好看了。”   “没姐姐好看……”   姜言拍拍手,好笑道:“都说了姐姐不是来相亲的,好了,快把人给我叫来,跟他说哦,我是区里的办事员,找他有事。”   孩子们挠挠头:“真不是来相亲的吗?”   姜言气得叉腰:“不是不是不是,快去帮我叫人!”   “行行行,这就去,你别急啊——”   王大队长在旁忍不住絮叨道:“姜干事,你别跟着孩子们胡闹,兴国他今天就没上工,那小子奸猾,让干个活,推三阻四的没个正形……”   姜言不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看得他自动闭了嘴。   等了半小时,还不见人来。   王大队长笑道:“姜干事,你看咱们大队300多户,几百人,挑两个去公社,那还不选好的来挑,王兴国就不是一个好后生,打架斗殴……”   王兴国被几个孩子生拉硬拽扯过来,远远就听这老鳖孙在人前败坏他的名声:“哎哟,又跟人说我坏话呢!”   “叔,叔,就是这个姐姐找你。”   王兴国朝姜言看来,不认识。   姜言亦朝他看了过去,高大熊壮,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仪表堂堂。   “听小朋友们说,你当过兵?”   “嗯,铁道兵。”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时伤了腿,回来后,找老中医治了一段时间,现在除了阴雨天有点疼,平常没什么大碍。”   -----------------------   作者有话说:好吧,昨天说大话了,今天又是码字困难的一天。 第30章   伍春华方才听姜言要找一个叫王兴国的退伍兵, 心中还在纳闷,她怎么对这个人名一点也没有印象?是退伍兵太多了,她年龄渐长, 没记住?   现在听他说自己是铁道兵, 因伤退伍, 恍然道:“我说前天给姜干事拿退伍兵档案,怎么没瞅见你的名字。你是因伤退伍啊, 那档案归在《伤残军人登记册》里。”   伍青华这么一说, 姜言便明白了,她来招工, 伤残自然排除在外,所以前天伍春华、何部长都没拿那份伤残军人名册给她。   “有病历吗?”姜言看向王兴国,“能拿来给我们看看吗?”   王兴国打量着几人, 伍春华他认识,每年征兵,她都会随接兵干部过来家访、参与政审,张民赫、姜言瞅着面生:“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张民赫不等姜言回答,极有眼色地伸手做了个请,带他到一旁,将招工的事说了下。   “国营机械化工厂!”王兴国蹙眉,他怎么没听说过他们扶县有这么一个国营单位,“具体位置在哪?”   姜言走来道:“江城XXXX信箱。”   “信箱?!”王兴国越发惊异了。   姜言笑道:“这位是区政府的助理员张民赫,那位伍大姐不用我介绍, 你也认识吧,再加上我一个国营机械化工厂的干事,哪一个不代表组织,你怕什么?”   不是怕, 而是他没退伍前,赶修的一段铁路跟三线建设有关,有几个三线厂对外用的便是什么什么信箱,如此说来,要招工的多半是跟军工有关的三线厂了。   “行,你们稍等一下。”王兴国大步走了,回家拿病历、退伍证、党员证、荣誉证书等。   姜言观察他的腿,发现他走这么快,不但没有一瘸一拐,也没有骨盆向上耸起,全身重量仓皇推向健侧,造成躯干失控,向一侧歪斜、沉降。   他家离得不远,没一会儿王兴国回来了。   姜言接过病历,有西医的最终诊断,也有中医的治疗过程。   王兴国在旁解释道:“退伍回来,家里给找了位老中医,针灸、按摩、外加汤药辅助,现在基本痊愈了,去医院检查是为了取消伤残补贴。”   王大队长听得撇嘴,蠢货,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了,还把钱往外推。   姜言合上病历,扫过退伍证、党员证,抽出下面的荣誉证书打开,是他在抢修XX铁路(段)的攻坚战中,荣立的个人三等功,而在职务那一栏,写着连长。   “走流程吧。”姜言转头对张民赫道。   张民赫双眼一亮,这是看上了,对王大队长做了个请,跟他去办公室调王兴国的基础材料,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政治表现,劳动态度、能力、群众评价。   王兴国瞅眼日头,快中午了,邀请伍春华和姜言去他家坐坐。   “行,你先回去,我和伍大姐到处走走,等会儿再过去。”   王兴国懂,保密单位嘛,要人不得摸摸底。   他想着家里要招待人,吃食上不得寻摸些,转身去了菜地。   姜言和伍春华去田间地头,跟歇在路旁树荫下的社员唠起家常,年成怎么样啊,家里的小子姑娘上学没……慢慢便把话题绕到了王兴国身上。   伍春华的草帽拉得有些低,又不怎么说话,一时间竟没有人认出她来。   姜言托腮听着王兴国当民兵连长时的训练内容,跟支部书记的二三事,说到去年的山洪,众人语气一沉。   那时大雨已连下数日,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轰响。王兴国放心不下,几次三番蹚着泥水去江边查看,眼见着江水浑黄汹涌,一寸寸往警戒线上涨。他回来后,忧心忡忡,动员大家往山上避一避,有听的,有不当回事的,洪水半夜袭来,再想跑已经晚了。   彼时,王兴国已卸任民兵连长一职,可在洪水咆哮声中,还是动员了十几位民兵,一头扎进了滔天的黄汤里……   事后,无论是清理淤泥还是灾后重建,他总是第一个带头,领着民兵和社员冲在前面。   “要我说,别说一个兵民连长,就是大队书记兴国也当得。”   “吁,乱说什么,别给他添麻烦,支部书记势大着哩!”   “咋个势大?”姜言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他姐夫是公社武装部赵部长的小舅子。”   麻烦了,王兴国的政审还得走公社武装部呢,有道是小鬼难缠……伍春华扭头看向盘腿坐在地上、一脸波澜不惊的姜言。   她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啊,七成新的纯棉平布白衬衣、深蓝长裤,千层底黑布鞋,两条辫子垂在肩头,一口浓重的乡哩,说一句是队里富户家的闺女,都不为过。   就是脸白点,气质出众点。   也过于沉静了些。   下工了,姜言拉上伍春华,跟着众人往村里走。   路上自然地跟王兴国的老娘、妻子攀谈上了,王大娘五十多岁,嗓门大,说话朴实,伍春华跟她谈论着各自家里的情况,几句话便拉近了距离。   他妻子李大花,二十七八,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初中毕业,在小学教书,这不暑假了,跟着下地争些工分养家。   可不就巧了,姜言有着五年的教学经验,两人说起班里调皮的学生,均是又爱又气。   王兴国把腊肉煮上,出来寻人,瞅见跟老娘、大花说得热火朝天的伍春华、姜言,愣了愣:“伍同志,姜干事。”   姜言颔首,转身朝李大花伸手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姜言,区里来的干事。”   “啊?!”李大花怔了怔,忙将手在衣服上蹭蹭,与之相握道:“你、你好,我姓李,李大花,王兴国的爱人。”   姜言“扑哧”笑道:“我可没骗你哦,放暑假之前,我还是小学老师,教五年级的语文,现在嘛,调职了。”   “我、我知道,你不骗人。”姜言双眸清澈明亮,一眼能望到底,李大花信她。   姜言又想笑了。   王兴国抚额,快步上前,接过老娘和媳妇手里的锄头,招呼众人进院:“伍同志、姜干事,院坝里坐。”   王家院坝里种着棵柚子树,枝叶繁茂,绿意汹涌,满树挂着拳头大小的青涩果实,树下放着一套石桌石凳。   姜言和伍春华坐下,李大花洗洗手,端来白开水。   王大娘将儿子扯进厨房,低声询问两人的来意。   得知招工来的,儿子的档案今天便会带走,抓起案板上的菜刀,便要去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杀了。   伍春华来回征兵见惯了,没什么意外,姜言忙起身阻拦:“大娘,别别别,我不能来一次就让您杀只鸡啊,那我下回还敢不敢来了。”   “咋不来,你下次来,大娘养只猪给你留着。”   姜言哭笑不得,忙朝王兴国使眼色,让他把人劝住。   王兴国瞅眼自家那只肥嘟嘟,被老娘当宝贝养了两年的老母鸡,轻咳了声,笑道:“娘,姜干事他们赶时间,老母鸡今天就别杀了,我去虎子家借两条黄鳝……”   姜言一听中午要吃黄鳝,吓得脸都白了,那玩意儿跟蛇似的,她可不敢吃,忙叫道:“王同志,别麻烦,真的,你们再这样我就走了。”   王兴国打量她一眼,笑道:“姜同志不吃黄鳝吗,没关系,虎子昨夜还摸了些小杂鱼,我找他借一碗,用辣椒炒一盘,添个菜。”   哦,这个可以有。   王大娘被劝住,鸡是不杀了,取来几个鸡蛋跟西红柿炒了一盘。   李大花捞出锅里煮好的腊肉,洗洗切成片,和青辣一起炒了。   婆媳俩在厨房忙活着,姜言帮不上忙,搬张小凳坐在厨房门口的树下,跟两人闲聊。   没一会儿,王兴国提着只木桶,身后跟着张民赫和一个高大的汉子回来了。   姜言看向汉子,一米七四左右,穿着汗衫,黑色的补丁裤挽到膝盖,一双沾泥的赤脚如蒲扇般大,走起路来浑身带劲,说话瓮声瓮气。   “这位怎么称呼?”   王兴国先是愣了下,随即双眼一亮,拉着虎子往姜言面前一推,笑道:“王大虎,我们都叫他虎子,干活的一把好手。”   “识字吗?”   “上过扫盲班,认识些字,不多。”   姜言考了下,属于出门能找回家的那种,八辈贫农,脑子憨直,拎石磨跟玩儿似的,测了下,扛个三百斤东西绕村走上两圈不成问题。   年龄、政治面貌都合适,姜言要了。   用罢饭,张民赫去大队部调王大虎的资料。   资料拿来,姜言跟王兴国、王大虎道:“资料我带回公社,武装部政审若是没有问题,下月20号,厂里会派人来接,到时我会通知你们到区里集合。”   王大虎搓着手,高兴得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王兴国面有难色。   “担心你的政审会被你们公社武装部打回来?”不等他回答,姜言笑道:“放心吧,我们厂要人,没人敢阻拦,一切都要为我们让路。”   王兴国:这么硬气的吗?   姜言点头,就是这么硬气!   “姜干事,”王兴国想到退伍回来后,他带的那些民兵,询问道:“你不再看看吗,我们的民兵有些人身体素质、政治面貌……”   姜言抬手制止:“一个大队,两个名额。”   真有好的,她是不介意多招几个,可在田埂上,姜言打听了,王兴国卸任民兵连长一职,他带的那些部下,没有一个为他抱不平的,也许有,但也只是私下说说,并没有在明面上维护他,力挺他到底。   交代两人招工的事先保密,姜言悄悄将粮票工业券放在石桌上,带着张民赫、伍春华回了茂林公社。   时间还早,三人直接去了武装部,姜言掏出自己的证件,说明来意。   赵部长看了眼,还给姜言,接过张民赫递来的资料,一眼扫过王兴国的名字,便沉了脸。   姜言只当看不见,让张民赫、伍春华跟他交涉。   有区政府、区武装部压着,他有什么也只能憋着,想搞事,那就要做好一撸到底的心理准备。   他们厂可不归当地政府管,直属中央,地方上,一切都要为之让步。   从武装部出来,姜言给两人放小半天假,她则直接回招待所休息,一天下来,虽说没走多少路,脚底被汗浸着,也是难受得要命。   宋书记得知三人回来了,过来了解情况,顺便把早上的那位大娘也给带来了。   又是好一通揉按,泡脚,上药。   送大娘出门,姜言转身去食堂见宋书记。   吃了顿饭,说了会儿话。   翌日,姜言的脚好些了,带着伍春华、张民赫,一天走了四个大队,招了8人。   第三天一早,三人去了山腰子大队。   真是深山中的深山啊,一路走来,都是老林子。   耕地稀稀拉拉地没有几片,这儿离长江、渠溪河也远,能靠的就只有山货了。   姜言进寨看到的多是茅草屋、篱笆院,七岁以下的男孩几乎都光着屁股、打着赤脚,女孩也就比男孩多条短裤衩。   大队长热情地将三人迎进屋,唤来寨中的青壮,在他家门口站了一排,让姜言随便挑,都是穷农、家里的壮劳力,一身的力气,再加上自小跟着族中长辈进山打猎采山货,身手都不错,每年征兵的过来就没有走空的。   “那怎么还这么穷?”姜言小声问伍春华。   不是说他们这儿征兵出去的,留存率最高吗?   当兵的有津贴,便是先开始不多,一个寨子,年年都有人进部队,总有一两个慢慢升上去的吧?   “他们几乎全靠打猎为生,进山哪有不折损的,他们寨子宗族观念重,一个伤着,全寨出钱出力,医院那是能进的吗,一个寨出一两个重伤患,整个寨子就拖垮了。”   “何况,他们寨当兵的增多,也就是这几年的事。”解放前盘剥得厉害,能活着就不错了,吃饱……那是奢望,也就现在,靠山吃山,粮食不足,肉食来凑,小伙子蹭蹭长得快,身体素质上来了。   “姜干事,来来来,我给你一个个介绍介绍,”大队长朝姜言招招手,带着她走到一众青壮面前,“这是牛耳,今年18……这是虎头、虎尾……”   都很少出寨,一个比一个瞧着像个憨憨。   也认些字,听大队长说,最先当兵出去的几个,第一次寄钱回来就叫寨里的小子们识字。   上学吧,离公社太远,娃娃们一天来回走上几十里,雨天再经历个滑坡或是路上遇个野猪、野狼……不现实。   自己建校吧,没钱没人没物。   最后索性请了个老道士过来,教娃娃们识几个字。   老道士姜言也见了,运动来了,破四旧嘛,道观被毁,道士被撵得无处容身,他是被出去卖山货的大队长给捡回来的。   瞧着有几分仙骨,还会些道家拳脚、瞧个小病。   姜言克制着挑了6人,怕人数太多,他们宗族观念重,到了厂里,给她来个抱团,不好管理。   从山腰子大队出来,三人回去的路上,将茂林公社剩下的三个大队走访了一遍,选定了4人,两个退伍兵,一个支部书记,一个民兵连长。   茂林公社的招工名额完成。   没回区里,直接去了隔壁的胜利公社……   *   18:00,下班的广播准时响起。   谢稷收起桌上的图纸、笔记,锁进柜里,交了钥匙,拿上饭盒快步出了办公室,朝外走去。   “谢工,等等,”宋季同一溜小跑追上,“你不是要去托儿所接慕慕吗,饭盒给我吧,我打饭时,顺带着就帮你打了。”   今天是周日,机关楼旁边的露天电影场,七点半开始放革/命样板戏《红灯记》,虽然已经反复放映过多次,露天电影场亦是早早被孩童用划线、放砖、放板凳的方式占去了前面数排的位置。   慕慕来后,还没去露天电影场看过电影,谢稷准备吃完饭带他过去。   遂也不废话,饭盒连同钱票一并递给宋季同:“要是有蒸鸡蛋,帮我打一份。”   机关食堂的伙食,整体来说,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它一个月内总有那么几天,会有一顿营养餐。   有时是鱼汤、炒肉片,有时是油条、煮鸡蛋,晚上偶尔会有一小碗鸡蛋羹或是一杯冲泡的牛奶。   宋季同应了一声,追着王勋、陈杨跑了。   谢稷快步往托儿所走去。   离得近的,孩子已被接走了,慕慕抱着书包,蹲在托儿所门口,双手托腮等着爸爸。   跟他一起排排蹲的还有李戈、王戈戈、振国,旁边靠墙站着的是徐晓英。   王戈戈歪头看向徐晓英,十分不理解,她一个大孩子干嘛老是往他们一帮小孩子里凑:“徐晓英,你不认得家在哪吗?”非要等哥哥来接。   他们人小、腿短,徐晓英五岁了,腿长多了。   徐晓英低头瞥她一眼,不说话。   “晓英姐,”慕慕指指振国身侧,“那儿有位置。”   徐晓英扫眼振国右手处那空空的袖口,往旁边走了走,离得振国远远的。   她听邻居们小声嘀咕了,吴振国遗传了他爸身上的辐射污染源,沾上了会跟他一样缺胳膊少腿。   振国有一瞬间受伤,站起来便要走。   王戈戈忙一把拉住他:“你才两岁半,小腿短短的,怎么回家?”   慕慕也是两岁半,他看看自己的小短腿,附和道,“对啊,你家跟我家一样,离学校好远好远,走到天黑也到不了家。等着吧,等我爸爸来了,让他先送你回家。”小家伙的语言天赋遗传自姜言,小小年纪吐字格外清晰。   李戈瞪了徐晓英一眼,拉起几人,“走,我们去那边。”   徐晓英:“你瞪什么瞪?”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瞪你?”   “你就瞪了!”   “你看我干嘛?”   ……   谢稷过来,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慕慕想劝架,没气急地两人一人推了一把,跌在地上,王戈戈和振国忙着去搀他。   “吵什么?”谢稷语气平静地将儿子从地上抱起,拍拍他身上的灰尘。   徐晓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戈见惯了自家爸爸的冷脸,只觉得谢稷说话温和,张嘴便道:“她嫌振国,嫌振国还往我们跟前凑,哼,臭不要脸!”   “李戈!”李爸爸拎着一网兜饭菜过来,闻言厉喝道:“跟谁学的?”   李戈一愣:“什么?”   慕慕:“‘臭不要脸’,伯伯问你跟谁学的。”   谢稷轻拍了下儿子的屁股:“怎么什么话都说!”   慕慕一脸茫然,“我告诉他啊。”   被慕慕一打岔,李爸爸也训不起来了,“谢工怎么有空来接孩子?”他是没法,媳妇参加了主/席思想宣传队,一下班便跑去训练了。   “嗯 。”谢稷不欲多言,却忘了怀里的小家伙有向话痨发展的趋向,“我姆妈不在厂里,出门了。出门干嘛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谢稷:“……”   李爸爸哈哈笑了起来,“小家伙叫什么,说话这么溜。”   李戈:“他是谢慕言,我跟你说的慕慕就是他,这是王戈戈,看清楚了,女孩子,名字比我多一个字,你说丢人不丢人?我一个男孩子还被她在名字上压了一头……”   王戈戈抓抓脸,烦恼道:“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每次都要多写一个字。”   李戈一噎:“哦,那不用改名了,李戈也挺好的。”   谢稷没忍住笑了。   李爸爸抬腿踢了下儿子的小屁股,笑骂道:“臭小子!行了,走了,回家。”   李戈跟几人再见,还扬声跟院子内的唐老师说了一声。   慕慕扯扯爸爸的衣领:“爸爸,振国爸妈还没来,我们先送他回家吧?”   “好。”谢稷弯腰抱起振国,走到徐晓英跟前,“晓英,要叔叔送送你吗?”   徐晓英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不好,这会儿有点怵谢稷,往后退了退,连连摇头。   “行,那你在这儿多等会儿,等你哥来了再走。”   徐晓英点头。   谢稷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还是明天跟大班的张老师说一声,让她跟徐晓英谈谈吧。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弄鱼呢,伤到手了,今天码字不太顺,晚了。 第31章   振国爸爸是一分厂堆工检修车间的主任。   一分厂的核心任务是承担反应堆的建设、运行准备与核燃料钚的生产, 同时负责反应堆及配套系统的安装、调试与维护,以及核燃料后处理的前期工艺验证与准备工作。   国家困难嘛,节约办厂, 因陋就简。   谢稷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到一分厂在飞燕坪的家属区时, 一分厂所有职工正在筑墙盖房, 男同志们挑土背砂倒灰活泥,拎起一桶桶活好的三合土倒进木夹板做成的墙模里, 拿木槌强夯成墙, 使劲拍拍……拍实、拍光。   而抬楼板、搭架子的活则落在了女同志的肩上。   “爸爸——”振国朝一位赤脚活泥的汉子叫道。   吴建华转头看来,忙放下手里拄着的铁锨, 绕过地上堆放的石灰窑渣,快步走来。   谢稷打量眼四周,笑道:“这么赶的吗, 都下班了,还不去吃饭?”   “嗨,不是说今晚有电影吗?大家都想一鼓作气把手头上的活儿干完,晚上不加班,看电影放松放松。”吴建华走近,拍拍手上半干的泥,接过儿子,“今天怎么你接孩子?”   谢稷刚去西北老厂时,正赶上反应堆安装,便被调了过去, 吴建华作为技术人员,亦在其中。   两人便是那时认识的。   “弟妹呢?”不等谢稷回答,他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振国见到爸爸活泼了几分, 当即举手道,“慕慕说他姆妈出去玩了。”   “不是玩。”至于干嘛,慕慕挠头,他也不知道呀,小家伙看向爸爸。   吴建华以为谢稷他爱人在家或是去食堂打饭了,儿子话一出口,立马意识到方才的话问得不妥,歉意地朝谢稷笑笑。   谢稷安抚地揉揉儿子的头,笑道:“出去办点事。”   慕慕眨眨乌黑的葡萄眼:“什么事?”   振国一脸求知地看了过来。   谢稷失笑:“爸爸不是承诺要给你做一个沙盘吗,姆妈出去帮忙找些材料。”   “什么沙盘?”振国好奇道。   吴建华跟着挑眉,是他想的吗?   学土建的动手能力,他在西北老厂是见过的。   慕慕:“姆妈给我和航航哥上地理课用的,有树、山、河、房子……爸爸以前给我做过一个,给航航哥拿走了。”   “不是你送给航航的吗?”谢稷笑儿子。   “谢工,多做一个呗,”吴建华颠颠怀里的儿子,“瞧把我们振国给羡慕的。”   “行呀,等我有空了。”   “需要什么材料,我来准备。”   “用不着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做起来费些工夫,你忙你的,做好了,我给振国送来。”   “谢了!”吴建华笑着给了谢稷一拳,“我们今晚放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你们呢?”   飞燕坪有三个露天电影场,一个在机关楼旁边,一个在机修厂生活区,另一处在一分厂生活区下面的警卫团。   “革/命样板戏《红灯记》。”   《红灯记》舞台版1964年就已成型演出,他们在老厂没少看。   去年,《红灯记》彩色电影上映,厂里放了不下四五遍,吴建华笑道:“欢迎来看《红色娘子军》。”   “不了,太远。”这儿到他们住的机关宿舍,要走半个多小时。   又闲聊了几句,谢稷抱着慕慕出了一分厂生活区,往回走。   路上,慕慕想了想:“爸爸,今天是周日。”   谢稷明白儿子要问什么,却故作不知,一本正经道:“嗯,是周日。”   慕慕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巴:“你答应我周日去看姆妈,今天没去!”   “我是说有空了,周日带你去看姆妈,可没说这周日去啊?”谢稷笑道:“昨天打电话,姆妈不是说了吗,要去隔壁的胜利公社,去了要下乡,胜利公社那么大,她下乡了,我们去哪找?”   慕慕说不过爸爸,苦恼得抓抓小脸。   谢稷莞尔:“好了,别气了,吃完饭爸爸带你去看电影。”   “我想吃红虾酥。”   红虾酥大城市才有卖,他们三线厂可没有,“爸爸想吃糖水罐头,咱们开一瓶黄桃罐头好不好?”   想到糖水罐头那甜蜜蜜的汁水和软糯香甜的果肉,慕慕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好。”   谢稷心头一松,暗自轻吁了口气,又是糊弄儿子的一天。   父子俩到家,宋季同打好的饭菜搁在窗台上,他人早走了。   孙老见两人回来,让明轩送来一碗凉拌蒲公英,他下午进山采药挖的。   “我中午看慕慕眼尾有些红,是不是眼屎增多,有些黏稠?”孙老捧着碗汤,边说边跟着进屋。   谢稷放下儿子,摆饭:“是,姜同志不在,我忘记给他上学带水了。”   明轩将一碗蒲公英放在桌上:“夜里我听到他哭了。”   慕慕踮着小脚脚,扒着桌子看上面的菜,闻言扭头道:“我想姆妈啦。”   “水分摄入不足,睡眠缺乏,有些上火,”孙老夹起桌上的蒲公英,喂到慕慕嘴边,“来,多吃点,我搁了麻油,老香喽。”   慕慕“啊呜”一口包在嘴里,嚼嚼嚼,片刻,吐了出来,抠着小奶牙:“卡、卡着了。”   蒲公英有些老,塞牙。   谢稷忙洗洗手,把夹在牙缝里的菜丝丝给他揪出来:“还吃吗?”   慕慕摇头。   孙老笑道:“那就捣成汁,加点糖,当汤饮。”   明轩转身道:“我去弄。”   谢稷放下小家伙,去洗手:“你不去露天电影场占位置?”   “明琪去了。”   孙老跟着道:“抱着两张长条凳,饭没吃就跑去占位了,等会儿你别拿凳子了。”   谢稷应了声,招呼孙老坐下吃,接着扬声朝隔壁喊道:“明轩,过来再吃点。”   今晚的营养餐,不但有鸡蛋羹,还有一道熘肉片,一碗鲫鱼豆腐汤。   明轩之所以跑得快,就是瞅见桌上有肉菜,怕谢稷让他上桌。   小叔今天进洞没回来,他不在,家里没人能进机关食堂打饭,还有一点,家里没肉票,他赶回来也吃不上肉。   “谢叔叔,我吃过了,你们快吃吧。”明轩抓把洗好的蒲公英放进土陶碗里,拿起擀面杖飞快地捣动着。   谢稷分出一半熘肉片端去隔壁,往桌上一搁:“量不多,你和明琪分着吃。”   慕慕爬上爸爸昨天刚给他做好的儿童椅,拍拍桌面:“孙爷爷,坐!”   谢稷回来,见孙老没坐也没动筷:“你还跟我客气?”   “谁跟你客气了,我是吃饱了。”说着打了个嗝,转身要走。   “一大碗汤,我看你是喝了个水饱。”谢稷拿起二和面馒头,夹上肉片,往他手里一塞:“再添点,省得你半夜饿得睡不着。”   孙老笑笑,到底是接了。   他家的粮食确实不够吃,儿子每月定量45斤,两个孙子每人是25斤,他32斤,看着不少,但要搭配40%的豆类、苞谷、红苕干等粗粮,再加上缺油、缺肉、缺菜。   每晚别说他饿了,儿子和两个孙子的肚子也是咕咕叫。   唉,明天去豆腐坊看看能不能抢点豆渣回来。   豆渣不要票,放上盐加点野菜叶子一起煮,可以当菜粥吃,或者和上面粉做成豆渣粑,蒸熟了当饭吃。   鸡蛋羹蒸得有点老有点腥,慕慕吃上几口就把碗推开了,谢稷掰块馒头夹上肉片给他。   小家伙双手捧着馒头,吃得香甜。   谢稷舀了鲫鱼豆腐汤喂他。   吃饱下地,糖水罐头早被他抛之脑后了。   站在楼上,可以看到露天电影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小家伙等不及,拽着谢稷要下楼。   谢稷端起汤,一口饮尽,刚要说什么,明轩端来蒲公英汁喂他。   慕慕尝了一口,甜甜地带着一股青气。   明轩哄他:“喝完我就抱你下楼找明琪哥哥。”   慕慕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捏着小鼻子,闭上眼,头往碗里一埋,“呼噜——呼噜——”地连喝了几口,再喂,就摇着小脑袋,朝后连连退去。   “明轩,他吃得有点饱,先不喂了,”谢稷递过去一个带盖的竹杯,“灌进去,等会儿再给他喝。”   明轩接过杯子,把蒲公英汁倒进去合上盖,系上一条谢稷给小家伙准备的长条带,背在身上,抱起小家伙:“谢叔,我先带慕慕过去了。”   “嗯,下楼了,让他自己走走消消食。”   “好。”   谢稷洗好碗筷,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简单洗了下,回来把衣服晾上,随孙老一起下楼去露天电影场。   这儿是整个厂的中心地带,附近单位的职工全来了,大人小孩挤得满满当当的,正面坐不下,不少人去了背面。   有蚊子,还特别大,啪啪声不绝于耳。   孙老把钥匙递给明轩,让他回家抱了些艾草过来点燃,这才没那么咬。   看到一半,浓雾从山上不知不觉漫下来,银幕跟着白茫茫一片,坐在银幕前的职工如在云里飘。   明琪为了看清些,踮脚站了起来,后面的小孩无法,跟着一个个踩在了小凳子上。   慕慕伏在谢稷肩头,慢慢打起了小呼噜。   谢稷看看表,跟孙老说了声,抱着儿子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腿和脚,慢慢移出人群,回了宿舍。   开锁进屋,拉亮电灯,轻轻将儿子放在床上,拧条温毛巾给小家伙擦了擦身,换件背心和短裤。   时间还早,谢稷拿起找孙铭借的木工工具,和几块木料去走廊上,点燃蚊香,开始打碗柜。   电影散场,孙家祖孙回来,几块木料已被他开好、刨光。   “谢叔,”明琪放下条凳,往他跟前一蹲蠢蠢欲动道:“要不要帮忙?”   谢稷拿起墨斗拉出线头递给他,让他帮忙在木板上方拉直……   料都锯好,谢稷抱起木板进屋,让明琪帮忙把一地的刨花、料头扫起来,今天先到这儿,大家要睡了,凿孔、开榫眼有声音,影响人休息。   *   凌晨三点半。   慕慕迷迷糊糊醒来,小身子一翻滚进了谢稷怀里,“姆妈——姆妈——呜姆妈——”   谢稷伸手将小家伙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乖,慕慕再睡会儿。”   “要尿尿。”   谢稷拉灯坐起,抱起小家伙下床,打开痰盂的盖子,让小家对着放水。   放完水,小家伙清醒了,揉着眼打量一圈,没找到姆妈,哼哼叽叽闹起来。   谢稷边轻声哄着,边冲了瓶奶给他。   慕慕抱着奶瓶吨吨喝完,打个哈欠,揉把眼角浸出的泪,头往谢稷肩颈处一窝,没一会儿就在谢稷的摇晃中睡了过去。   早上,谢稷鼻子一疼,伸手摸到一只小脚丫。   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睡的,调了个,头在他大腿处埋着,脚砸在他脸上。   砸得鼻子酸痛,摸摸,好在没流血。   看看表,六点了。   再睡是睡不着了,谢稷起床,舀水出门,对着走廊上的水池洗漱。   “谢小子,”孙老提着竹篮开门,身上披着外套,“我去菜店买菜,你要不要捎点什么?”   “帮我看看有没有鸡蛋吧。”谢稷放下手里的口杯,进屋取了鸡蛋票和钱给他。   孙老接了,快步下楼去菜店。   再回来,带回两块豆腐、半篮豆渣,五根黄瓜、四个西红柿:“没有鸡蛋,豆腐给你一块。”   也行。   谢稷伸手接了。   “黄瓜、西红柿要不?”   谢稷见量不多,本不想要的,想到慕慕没水果吃:“给我一根黄瓜吧,给慕慕带去托儿所吃。”   孙老给了他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   “你弄豆渣干嘛?”又没养猪养鸡。   “吃啊!”孙老理所当然道,“等会儿我熬锅豆渣菜粥,给你盛一碗。”   “没粮了?”   “不咋够。”这才24号,到下月13号发工资领粮还有小20天呢。   谢稷转身回屋,放下手里的东西,取了5斤全国粮票给孙老放在桌上:“先吃着,不够了,我找人想想办法。”   “你们够吗?”   “够,我家姜同志出差吃食上有补助。”   孙老一听放心了,收下粮票,进屋拿来两瓶药:“袪湿膏,前天刚配的。”   谢稷接过药瓶,拧开看了看:“治风湿吗?”   “哪种风湿?”风湿是一个很宽泛的民间说法,它包含了骨关节炎、类风湿关节炎、风湿性关节炎、普通肌肉酸痛湿气重。   谢稷想想父亲的情况:“风湿性关节炎,战场上落下的病根,痛起来走不了路。”   “那你等两天,我重新给你配几瓶。这两瓶主治身体沉重、关节冷痛、畏寒,原是给经业配的。”   谢稷听明白了,他们进洞工作,里面湿冷,夏天进去,一热一冷间,容易落下病根,这两瓶是预防药膏。   道声谢,谢稷收下药膏,又拿来五张大团结给孙老,为老头子预定几瓶风湿药膏。   与此同时,他爹谢建勋一早看着老妻忙里忙外地张罗着给臭小子打包了两个大包裹,特不是滋味道:“你咋不把家都给他搬过去啊?”   葛丽云凤眼一瞪:“前天接到信,是谁往我手里塞钱票的?是谁一再交代让我给慕慕多买几袋奶粉的?是谁让我给言言寻摸布料棉花的?是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起来对着儿子的照片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的?”   谢建勋脸一热,双耳烧了起来,“胡说什么?我该上班了!”   “呸!缩头乌龟。”   “葛同志!”谢建勋板了脸,“说话注意点。”   葛丽云双手叉腰,横眉冷对:“我说错了吗?你说说,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不是高兴得祖坟冒青烟,你倒好,就因小三没按你的意愿报考军校,你就拎着棍子追了他几条街……”   “葛同志,当时你也在场,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我拎棍子,难道不是他说话太难听?什么叫他不是我手里的提线木偶,老子什么时候把他当提线木偶,他住不惯沪市要回湘潭,老子没答应吗?中学时,空军到他们学校招生,一眼相中了他,他不愿意!他不愿意啊?!他大哥为了能当飞行员,吃了多少苦……”   “你别拿老大跟他比!”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怎么就不能比了?”   “有什么好比的,老大那脑子遗传了你,读个高中都跟死了老娘似的,门门功课不及格,想当飞行员,有本事考啊,没那本事,还在背后说酸话……不怪小三要揍他。后来他能进去,光这一点,他就要感谢小三一辈子,要不是小三给他制定的训练计划,他能过……”   “你放屁!老大十岁就进了部队,是队里的小通讯员,身体素质几个谢稷都比不过。”   “是,他身体素质好,可飞行员光考这点吗?不考抗眩晕?不考抗载荷能力?不考平衡协调性……”   “训练计划做得再好,”谢建勋嘴硬道,“也得老大有毅力,能坚持下来,不是吗?”   “是是是,你的老大最好,老二也是你的心头宝,就我们小三活该,生下来就不得不托给老乡抚养,几岁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亲爹是这个看不惯,那个瞧不上,嫌他软弱,怕血怕死人怕残肢,嫌他心眼活,张嘴就骂他是当汉奸的料……”葛丽云说着说着,悲从心来,眼泪啪啪往下掉。   “那、那不是我不了解他在湘潭的生活吗……”   “呸!”葛丽云恨恨地一抹眼泪,“你不了解,你比谁都了解,你是战场上出来的,见惯了生死,便以为谁都该跟你一样。”   “老、老大不也这么过来的,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也没见有什么毛病啊,怎么到他,就那么多事!”   “谢建勋——”葛丽云气得抓起桌上的杯子朝他丢去,“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滚——”   谢建勋脸上有些挂不住,瞪着妻子想发火,攥了攥拳,一甩衣袖大走出了家门。   缩在门外的警卫员连忙跟上:“首、首/长,用车吗?”   谢建勋站定,闭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要去工地,十几里呢:“去开。”   “唉!”   到了刘家峡发电厂施工现场,谢建勋下车,朝人群走去。   泄水道在经历了昨天的初期泄洪试验后,混凝土过流表面出现了空蚀破坏——那是高速水流产生的“气泡”在瞬间炸裂,像无数隐形的小凿子,生生从坚硬的混凝土上啃噬下的伤痕。   几位工程师和技术员蹲在泄水道里,正在评估混凝土上空蚀的严重程度。   谢建勋的目光被一个人紧紧地吸引过去,男人年龄不大,面容普通,却有一双专注的双眸,此刻,他蹲在泄水道阴冷的穹顶下,工作服从后背到裤腿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为了看清高速水流啃噬混凝土后留下的一个碗口大的麻面,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冰冷滑腻的斜面上,手中的粉笔在渗水的墙面上泅开,他画得极慢、极稳,确保每一条线都横平竖直……   他是1964年清华水电系的毕业生陈文林,跟小三子一个学校,同一年毕业,只是专业不同,工作的地方虽有异,却都十分艰苦。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2章   中午在食堂吃饭, 谢建勋端着饭碗不由朝陈文林走了过去。   “谢副师长。”陈文林捏着馒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神色拘谨。   “坐, ”谢建勋在他对面坐下, “小陈毕业就过来了吧?”   陈文林忐忑地坐下, 摸不清他的来意,回答得谨慎:“是。”   “不用这么紧张, ”谢建勋语气随和, “我看你的资料,58年考入清华水电系, 64年毕业。你们毕业填表,可以填写五个志愿,你在每个志愿栏里写的都是国防科委单位。 ”   陈文林越发紧张了, 不明白他到底想谈什么?   解放前,他一位族叔家的堂伯是国民/党在冀北的军需官,为此,他虽毕业于清华大学,过来后却一直得不到重用,66~69年更是被多次揪出来审查、批斗。   谢建勋咬口馒头,笑笑:“不瞒你说,我家老三跟你一样,58年考入清华,64年毕业, 毕业志愿填写的也是国防科委单位。”   陈文林瞬间松了口气,夹起筷子菜送入口中:“跟我一个专业吗?”   “不是,学的是工业与民用建筑。”   陈文林一愣:“结4班!”   谢建勋双眼一亮:“他叫谢稷,认识?”   “谢、谢稷?!”   谢建勋哈哈笑开了:“看来是认识了, 能跟我说说他在学校的生活吗?”   “我、我没跟他打过交道,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谢建勋目带鼓励。   “60年代初,你知道的——困难期,大学生的粮食定量是每100斤,由三个人分,到了班上就按男同学女同学和饭量的大小来分配,女同学们大都30斤,男同学32—36斤不等,怕同学们前半月吃多了,后半月不够吃,学校给每位同学发了一张定量表,早上二两,中午晚上各四两,保证每天都有饭吃。”   喝了口汤,陈文林继续道:“10%的细粮,剩下的都是粗粮,吃得最多的是玉米面和红薯面窝头,您吃过红薯面窝头应该知道,二两一个的窝头是什么样,又黑又小,吃不饱,系里组织学生挖野菜,在水池里养‘小球藻’。”   “那时我们最羡慕结4班了,他们出去帮人干活,有补贴,60年之后连带他们整个系,再没出现一个饿晕或得肝炎的学生。后来有人悄悄打听,说最初帮忙揽活的好像是结4班一个叫谢稷的男生。”   谢建勋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当时他随部队在沪市,以他的职位,养家是不成问题的,再加上老妻是医生,有营养补贴。   他记得,家里支援了在羊城的老大,养了老二一家三口和她婆婆那一大家子,唯独没给老三寄过什么……   “学校不是有助学金吗?”谢建勋声音干哑,“我记得60年之前有规定,大学生每月的伙食费12.5元,60年之后主/席把大学生的伙食费提高到了15.5元。”   “要申请。”陈文林抬头扫眼谢建勋,没敢说以他的家庭条件,谢稷是申请不到助学金的,遂委婉道:“我家困难,进校后,我申请了助学金,学校给批了一等,每月19.5元。就这也不够吃,大二时,学校对文工团和体育代表队有特别照顾,文工团每人每月有4元伙食补贴,体育代表队要多些,每人每月少则5元,多则11元,我身体弱,报了文工团的小号表演。”   谢建勋一颗心直往下坠,他记得,谢稷考上大学后,他再没给过一分钱,并禁止老妻塞钱给他。   没考上前,好像……也没咋给过钱。   闭了闭眼,这会儿谢建勋多希望老妻有偷偷给孩子寄过钱物。   “谢稷参加过什么团体活动吗?”   陈文林想了想,诚实道:“好像看到过他们班打球,有没有他,我就不知道了。”   一顿饭,吃到后来,什么滋味,谢建勋全然不记得。   回军区的路上,经过县里,他让警卫员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下。   进去买了一个沪市生产的“火车牌”篮球,棕色。   旁边便是卖运动鞋的,服务员见他一身军装,抱着篮球朝这边走来,热情地招呼道:“同志,有新到的白网鞋和高帮篮球鞋,要看看吗?”   谢建勋站在原地,努力想了想,却不记得小儿子鞋码。   他给大儿子买过解放鞋、皮鞋、金杯牌篮球鞋……去京市开会,给女儿买过小羊皮鞋,粉红色塑料凉鞋……   小儿子——好像从没给他买过什么。   抱着篮球,谢建勋失魂落魄地走出供销社,坐进车里:“小卫,你爸给你买过鞋吗?”   警卫员一愣,咧嘴笑道:“俺家穷,没来部队之前,穿的鞋都是俺娘做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半夜一觉醒来,耳边是俺娘纳鞋底的声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屋里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俺娘靠墙坐着,也不点灯,熟练地一针又一针穿过鞋底。”   谢建勋心头那点愧疚、伤感瞬间没了,笑骂道:“扫盲班上得不错啊,影影绰绰、朦朦胧胧都会用了。”   警卫员嘿嘿傻笑。   *   羊城空军   谢崇安下班回家,接过妻子递来的半缸白开水,“咕咚——咕咚——”一气儿喝完,长舒了口气,扯开领口,将半袖军装脱下,随意往沙发上一丢,撩起白背心,拧开电风扇坐下,“给小三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说起这个,蒋宁蹙了眉:“沪市什么没有,专门写信跟我们要东西?就姜言那个讲究劲,稍差一点都拿不出手。”   “小三不是列了个单子吗,照单子买好给他邮过去,挑好的来。”   蒋宁想到那长长一溜的物品名称,惊道:“那么多,你不会让我都给他买齐吧?!”   “他不是寄钱了吗,”谢崇安勾唇笑道,“还不少。”   蒋宁白眼翻他:“不要票啊?!”   谢崇安摸摸鼻子:“家属院问问谁家有闲票,拿钱换些。”   “会不会影响你升职考评?”   谢崇安无语:“升什么职啊,影都没有呢。”   “又没影?!”蒋宁气得拧他:“你就不会跟爸打个电话,让他帮你走走关系。”老头子跟他们军区司/令战场上共过事,有几分香火情。   “你嫁进门这么多年,可有见老爷子徇过私,帮我走过人情?”   蒋宁坐在沙发扶手上,亲昵地往他身上靠了靠:“让姆妈帮忙吹吹枕头风呗。”   “姆妈?”谢崇安眉一挑笑了,指指一旁的军装:“这么多年,你知道吗,她老人家一直觉得我能穿这身衣服,全靠了小三。她要吹枕头风,也只会为一个人吹,那就是她小儿子。 ”   他妈葛丽云是震旦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高才生,三个子女,唯一遗传了她读书天赋的谢稷,自然便成了她的掌中宝。   何况,谢稷娶的姜言,她姆妈奚清雅既是老太太幼时的邻居,又是她大学的学妹,有层关系在,两口子哪个不是她的心头肉。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沪市,照顾怀孕生子的姜言两年多,才去西北跟父亲团聚。   “谢稷是他儿子,你就不是了,咋还偏心上了?”蒋宁娘家虽是沪市的,自她出嫁便随丈夫来了羊城,没怎么跟公婆一起生活过。   她怀孕生子,婆婆寄钱寄物,礼物收得手软,她只有高兴的份,没觉人不来照顾有啥不好。   谢崇安偏头瞅她,轻嗤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咋透着一股虚伪味呢?”   他和蒋宁两女一子,大女儿还好,二女儿在家就是一个小透明。   “谢崇安!”蒋宁气得拍他,“你不偏心?你不偏心,你带老大和儿子出门吃饭,拉下老二?你不偏心,你回回出差给三个孩子带礼物,老二要么没有,要么最少……呸!有脸说我?”   “我没不认,十指伸出来还有长短呢,是人都有偏好,我就是喜欢大闺女的机灵劲儿,喜欢儿子小甜嘴。”所以,他从没嫉妒过小三什么。   “哼!算你说了句公道话。”她跟丈夫的偏好一样,“你说老二像谁?跟个闷葫芦似的,整天没个笑脸。”   像谁,像她二姑呗。   老二谢英红出生没多久,部队要转移,姆妈没法,只得将人送回老家交给奶奶抚养,49年接回来,瘦瘦小小的闷葫芦一个,长长的刘海遮着眼,看人的目光躲躲闪闪,欺软怕硬,喜欢来阴的。   小三刚回家时,不会说话,性子软,没少吃她的暗亏,不过她也没讨到好,中学没毕业就被男人哄住了,哭着闹着要嫁人,不知道咋惹到了小三,被他一封信,双双送到新疆垦荒去了。   到那儿没一年便生了个女儿,老头子孝顺,心疼这个他娘养大的闺女,经常寄钱寄物,啧,心偏得不是一点!   两人说着话,老大思齐老三思睿一前一后从外面跑进门,“爸、姆妈,瑜阿姨买了台电视。”   “爸,瑜阿姨家的电视好大哟,14寸。”   “京市牌的,我们看了,老清晰了。”思睿扑进他妈怀里,“姆妈,我们家什么时候买电视啊?”   “姆妈也想买,这不是没票吗。”蒋宁揽住扑来的儿子,看向丈夫,惊异道:“她哪来的电视票?会不会是小三……”谢稷的朋友不少,其中一位还是沪市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计划组副组长,想要什么票没有。   谢崇安指指港城的方向,打断她的猜测:“人家爹有本事。两口子还算谨慎,没买进口彩电。”   “进口彩电要一两千,他们有钱吗?”蒋宁不以为然。   谢崇安轻哼:“你当姜瑜跟你一样啊,别说嫁妆了,彩礼666元一分没带回来。”   “不满啊,不满你也给我憋着,”蒋宁下巴轻抬,傲然道,“爹爹姆妈把我养这么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白送给你啊?想什么美事呢?”   “是是是,你家姑娘珍贵,姜家姑娘不值钱,结婚呢,不但聘礼全让姑娘带上傍身,还给准备了好大一笔嫁妆。”   “我看你就是酸!”她也酸,谁出嫁不想有嫁妆啊,她家就那情况,姆妈没工作,爹爹解放前是一个裁缝,解放后被安排在服装店给人量体裁衣,一个月六十多块钱,她下面有七个弟弟要养,聘礼不留下来,大弟、二弟打光棍啊?   “爸爸,”思齐抱着谢崇安的胳膊撒娇道,“我出嫁有嫁妆吗?”   谢崇安眉一扬,对妻子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有有有,我们不学你外婆家那一套。”   蒋宁狠狠拧了他一把,抱起儿子就走:“吃饭!”   等老二思禾慢悠悠到家,爸妈姐弟已经吃上了,没一个等她的。   思禾习以为常,洗洗手去厨房,将锅里剩下的半碗饭盛进碗里,拿双筷子走进客厅,在大姐身旁坐下,看向桌上,虾酱蒸豆腐一点没剩,汤都被小弟倒进碗里拌饭了,她前天跟同学去河边摸的田螺,上午姆妈说沙吐得差不多了,让她把肉挑出来,她挑了半天,姆妈用紫苏叶炒了一盘,现在也不剩啥了。   炒通菜倒是有两筷子,枸杞叶猪肝汤有一舀。   思禾没动通菜,夹块腐乳放在米饭上拌了抖。   思齐撇嘴,最看不上二妹这样,自己吃饭不积极,摆张受欺的脸给谁看。   谢崇安看得心塞,跟妻子道:“晚上多炒个菜。”   蒋宁眼皮都没往二闺女那边撩一下,“买菜不要钱不要票啊?”   “老子一个月一百多,一家五口都养不活?”   蒋宁心头一紧,没吭声。   谢崇安狐疑道:“你不会把钱票往你娘家寄了吧?”   “哪有的事!”蒋宁强自镇定道。   谢崇安盯着她看了会儿:“最好没有!”他可没有楼下老王那么好的性子。   思禾抬眉看眼姆妈,低头吃饭,脑中闪过前几天姆妈在邮局填写汇款单的侧影,这样的事,她每年都会凑巧碰上几次。   谢崇安伸手把猪肝汤倒进她碗里:“暑假没事别往外面跑,在家帮你姆妈洗个菜递个蒜,吃饭时跟着上桌,还能真缺你一口吃的。”   思禾闷头听着。   谢崇安看得来气:“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整天闷在心里,跟谁怄气呢?”   思禾沉默了会儿,放下碗筷,鼓起勇气道:“爸,我能转学到兰州,跟爷爷奶奶一块儿生活吗?”   “不行!”蒋宁立马反对,老二十岁了,很多家务都能搭把手,这会儿走,家里她指望谁?   大闺女13岁,长得漂亮,会来事,民族舞跳得好,再有三年就可以进文工团了,到时寻门好亲事,保不齐能让家里跟着再进一走,她可舍不得使唤。   小儿子,那是她的心肝肉,哪能窝在厨房洗洗刷刷。   思禾看着爸爸。   “兰州的教育条件不如我们这儿好,”谢崇安摸摸她的头,“真想去等明年暑假,爹爹到时看看有没有空,送你过去住一个多月。”   思禾眸子里光熄灭了。   思齐对着妹妹轻哼了一声,放下碗筷,回房午睡去了。   思睿吃饱了,抱着姆妈哼哼叽叽要电视。   两口忙着哄儿子,思禾吃完饭,习惯地收起桌上的碗筷,抱去厨房洗刷。   锅、切菜板、灶台、桌子、地,等把所有的卫生做好,想回房睡会儿,房门被大姐从里面锁上了。   思禾转身从五斗柜里,取出借来的初一课本看起来,不懂的记下来,晚上问问楼上的姐姐……   主卧里,蒋宁好不容易哄睡儿子,换条睡裙,跟着上床歪会儿,心里藏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推推丈夫:“你三弟也是,他岳父在港城什么东西买不到,让我们给他寄东西!”也不是不愿帮这个忙,毕竟买东西克扣点,老三还能跟她计较不成?   谢崇安刚要迷迷糊糊睡着,被她这么一推,清醒了几分:“他要广式腊味、鱼干、虾米、海带、紫菜,值当得让他岳父从港城寄?邮费都够买几斤干鱼货了。”   “那也该找姜瑜啊,她刚来还没上班,有的是空。”   “找姜瑜,姜瑜能要他的钱。你要是忙,让思齐去买,13岁的大姑娘,该干点活了。”   老大?!   她知道鱼货海带多少钱一斤?   倒是老二,抠抠索索,交给她来办,能省下不少钱。   午睡起来,蒋宁洗把脸,提上包要走了,想了想,把谢稷寄来的钱塞给思禾一半,指指桌上的清单:“呐,这是你三叔寄来的单子,照着买,别缺了斤两。”   “没有票,我能去我同学家问问吗?”   “哪个同学?”   “山湾子大队。”   小渔村啊。   “行啊,你去吧?”   “有点远,我今晚回不来。”   蒋宁摆摆手:“自己找地方住。”   思禾捏着钱,目送姆妈出门下楼,将课本放回五斗柜,收起桌上的单子,拿上草帽,跟着出门去了乡下渔村,一路找到同学家。   给了一个合适的价格,用了两天时间,把单子上的东西一一凑齐。   人家大人直接给担到军区门口。   思禾找谢崇安给挑回家,路上谢崇安问都是什么价,思禾报给他时,每样都提高了两成。   晚上蒋宁挨个儿翻了遍,都是好品相,搁供销社可不便宜:“缺多少钱?”   7.9元。   蒋宁把钱拿给她,让她明天给同学送去。   夜里思禾等一家人都睡了,悄悄下床,爬进床底,撬开一块砖,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将7.9元放进去,又小心包好埋了回去。   第二天蒋宁急着上班,又给了她几块,让她把东西给三叔寄去。   几日后,谢稷先后收到五个包裹,两个来自羊城,分别是大哥和二姐姜瑜寄来的。   大哥的信是思禾写的,说了每样东西多少斤花了多少钱她在哪买的,寄来的东西比他清单上的数量每样都多了一两斤,扫眼思禾花的钱数,不到他寄去的一半。   谢稷摇头失笑,大嫂贪钱他不意外,思禾才10岁吧,心思跟他小时候一样活泛,都懂得找他这个买主卖货了。   终究是小了些,小渔村他没去过,不能保证它是安全的,便不能让孩子去涉险。   姜瑜并不知道谢稷找他兄嫂买海货,她是安顿好了,给妹妹写信报个平安,顺便寄些那边的特产。   谢稷拆开包裹,有干贝、鱿鱼干、墨鱼干、牡蛎干、海带紫菜。   另三个来自兰州,前两个大包裹是他妈葛丽云寄来的吃用,奶粉、麦乳精、罐头、风干牛羊肉各半斤、晒的地瓜干、发菜、枸杞、滩羊二毛皮、两块布料、三斤棉花。   最后一个竟然是他爹寄来的,一个篮球!   谢稷顶在手上转了转,嘴边带了笑。   慕慕看得双眸发亮,丢开手里的肉干,抱住他的胳膊叫道:“爸爸,给我玩玩、给我玩玩……”   谢稷手一摊将篮球扣在掌中,递给儿子:“叫上明轩明琪哥哥下楼玩去吧,爸爸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   慕慕欢呼一声,抱着就走,结果没走几步,篮球从怀里滚了出去:“明轩明琪哥哥——”   两人正在厨房帮爷爷切药、碾药,明琪一听他叫就坐不住了,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跑了过去。   “哇——篮球,是篮球,哈哈……慕慕,我能玩玩吗?”   慕慕奶声奶气道:“一起下楼玩。”   “好咧,出发——”明琪捡起地上的球,往慕慕面前一蹲将人背起,唤了声“哥,走啦,打球去”便朝楼下走去。   明轩有些意动,却又放不下手里的活计。   孙老朝他摆摆手:“去吧,跟着玩会儿,别把慕慕磕着碰着了。”   “我把这点切完。”明轩心急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孙老看他一眼,没吭声。   谢稷把干贝、虾干等用油纸包好,连同布料棉花奶粉麦乳精等东西分别放进装着吃、用的樟木箱,腊味、鱿鱼干等拿细麻绳串了挂在厨房里,给孙家和楼下的秦家,各送去一条鱿鱼干,一包海带丝。   当晚,楼上楼下几个汉子齐动手,在宿舍楼前用木头支起一个篮球架。   孩子们乐疯了,避着干活的大人们,在一旁玩起了弹珠,斗鸡,老鹰捉小鸡。   慕慕跟着疯跑跟着傻乐,热得一身一头的汗,胳膊腿上被咬了几个大包。   -----------------------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安 第33章   一早起来, 谢稷抓把发菜泡上,拎上竹篮去菜店,经过隔壁, 压得极低的读书声传来, 明轩背的是《黄帝内经·素问》, 明琪进度慢些,背的是《药性赋》, 没书, 都是孙老一早写在烟盒纸上的,背过便要烧毁。   孙经业挑水去了, 孙老捅开火准备煮粥。   “孙老,”谢稷在窗前站定,透过大开的窗户跟屋里的人说话, “我去趟菜店,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钱票带得多吗?”   谢稷点头。   “那行,帮我挑块豆腐,再看看有没有豆渣,来半斤……花用多少,回来给你。”   明琪背书不专心,听到爷爷又要豆渣,立马苦着脸哀号一声:“我不想吃豆渣——”   “上回做的豆渣菜粥,也没见你少吃。”孙老笑他。   “不吃能行吗,你就煮了一锅豆渣菜粥, 连口馒头都没有。”   谢稷没掺和祖孙俩的斗嘴,“孙老,慕慕还在睡,你帮我注意点屋里的动静。”   “嗯, 注意着呐。”   谢稷下楼,远远瞧见孙经业挑着扁担,一前一后各担了一桶水,左手又提了一桶,他身后紧紧跟着范秋萍,空着手。   一扫而过,谢稷脚步不停朝菜店走去。   张爱妮年岁上来了,睡眠轻,楼上的背书声虽不大,却也把她吵醒了,隔着蚊帐往窗户的方向瞄了眼,知道时间不早了,轻手轻脚穿衣下床,打开屋门,抬头便见从水站过来的孙经业和范秋萍。   吴大梅也瞅见了,拿着梳子走近了几步,小声道:“他俩咋凑到一起了?范秋萍她男人呢?”   “瞎想啥呢,邻里邻居的帮把手,你少嚼舌头!”张爱妮警告道。   吴大梅撇嘴:“没问题,你急什么?”   “我不是怕你出门胡说。”张爱妮转身进屋,洗手洗脸熬粥。   张爱妮是秦书记的爱人,对她的身份,吴大梅还是有些敬畏的,没敢再多说什么,倚在门边:“你们早上吃什么,光喝粥?”   张爱妮忙活着手上的事:“熬锅粥,拌个凉菜,等小谷醒了,让她去食堂买几个馒头。”   吴大梅看她捅开火把锅坐上,抱怨道:“天天烧煤块,我家的煤都烧不到月底。”   张爱妮洗把手,拿了蒜剥:“是得想办法把煤块弄碎打成煤球,那个耐烧。”   “又是苦力活。”上班抬楼板搭架子就算了,回家她只想歇歇。   又说了几句话,吴大梅回去烧饭了,张爱妮听到隔壁开门声,放下剥好的蒜,走了过去。   秦书记伸个懒腰,扭扭腰活动活动身子:“今儿醒得早啊?”   “隔着一层楼板,楼上咳嗽一声都能听到,何况是两个孩子的读书声。”嗡嗡的,她倒希望声音大些,朗朗的童音入耳,谁又能说不是一种享受呢。   “孩子读书是好事,这个咱可不能制止。”   张爱妮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我是那不明事理的吗?”   秦书记哈哈笑道:“谁说的,我们张同志最是深明大义了。”   “就你会说,”张爱妮跟着笑笑,小声道:“小范她爱人的工作还没安排好吗?”   秦书记蹙了眉:“唱戏的,不是不能安排,就是这人呐,心高气傲的,你看搬进来大半月了吧,家事顾过吗?邻居搭理过吗?这么久了,你见过他几次面?门都不出,窝在屋里当大闺女呢。”   “听小范说,在家写文章呢。”   秦书记轻哼,“小小年纪就进了戏班,正经学没上过几天,能写得出什么好文章?”   “你咋还没看不起人呢?”   “没办法,我就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值得让人称赞的点。”秦书记说完,也犯起了愁,工地忙得热火朝天,哪哪不要人,结果,劳资科那边一说让他去工地,或是去后勤,他就叫着这疼那不舒服,做不了一点重活。   想去宣传部,想去主/席思想宣传队。   去这两个地方就不干活了,呵,想得倒是美。   被两口子说得汤志用,这会儿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范秋萍接过孙经业手里的水桶,道了声谢,轻轻推门进屋,汤晓雅从小床上爬起来,揉着眼唤了声:“妈。”   放下桶,范秋萍快步走向小床:“晓雅醒了,要解手吗?”   “要。”   范秋萍避过小床外侧睡着的大儿子,抱起女儿放在小凳上,手脚麻利地拿来衣裤给她穿。   “妈——”汤宏义翻身坐起,揉揉眼,抓起床尾叠放的衣裤,边穿边道,“你忙吧,我带晓雅过去。”   行。   范秋萍洗手做饭,汤宏义提起尿桶,牵着妹妹的手走出家门,迎面正遇到抱着慕慕的明轩和一手痰盂一手尿桶的明琪。   慕慕掩嘴打了个哈欠,朝兄妹俩晃晃爪:“早!”   汤宏义脸僵了下,没理,晓雅笑笑:“早,慕慕。”   兄妹俩都当没看见明轩明琪。   明轩没啥反应,抱着慕慕率先步下楼梯。   明琪快步跟上,轻过汤宏义时,哼了声。   “走吧。”汤宏义牵着妹妹的手下楼。   秦建国带人重建厕所时考虑到有小孩,男厕女厕各有一个蹲位竹排放的小些,明轩将慕慕放过去,慕慕拉下小裤裤,对着蹲坑放水,眼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明琪跟着进来,放过水,提起痰盂尿桶朝一旁的蹲坑倒去。   晓雅一个人不敢进女厕,汤宏义怎么哄都不成,小谷拿着卫生纸过来,瞅见笑道:“好了,别抹眼泪了,晓雅跟我来。”   汤宏义松了口气,开口道谢。   小谷笑笑,牵着晓雅的手走进厕所。   汤宏义提起尿桶去了隔壁男厕。   三人正要出来,汤宏义往一旁避了避。   出了厕所,明轩要抱慕慕,小家伙没让,迈着小短腿,跟在明轩明琪身侧,朝下面一处前些天刚形成的雨水塘走去。   路上明轩瞅见有干草,伸手薅了些,慕慕蹲下帮忙,“嘿哟嘿哟拔萝卜,我拔拔拔……”   一双小手勒得通红,一把草也没有拔出来,叫明琪乐得不行。   明轩莞尔,伸手帮了把。   慕慕将手上的脏污在身上蹭了蹭,仰起小脸:“够了吗?”   明轩牵起他的手:“够了。”   到了雨水塘,明琪教慕慕刷痰盂,明轩在一旁刷尿桶。   痰盂几乎没啥味儿,夜里只有慕慕在用。   尿桶味儿就大了,明琪带着慕慕避得远远的。   汤宏义让妹妹站在院坝上等着,提着尿桶过来,他家尿桶不但有尿味儿,还有股隔夜大便的臭味,偏偏他提着桶蹲在了明琪和慕慕上游。   明琪磨了磨牙,没忍住:“哎哟,你们家也真不讲究,大夏天的,就搁家里的拉泡大的。”   汤宏义涨红了脸,气愤地骂了句:“‘黑五类’家的狗崽子,就知道会咬人。”   明琪一把摔了草把子,“你丫的骂谁呢?!”   “谁嘴脏骂谁。”   明琪上去就想揍人,被明轩一声厉喝制止了:“明琪!”   “哥——”   “别惹事。”   慕慕左看看,右瞧瞧,不明白怎么就吵起来了,不过明琪哥哥好委屈哦,快哭了:“明琪哥哥不气、不气,我们回家吃饭饭,开肉罐罐。”   肉罐头是铁盒子装的,吃完后,孩子们喜欢踢着铁盒子玩,冬天了,更喜欢在盒子边边穿上铁丝,放些煤在里面点燃,提着烤火玩儿。   明琪馋肉,却知道不能吃,太贵重了:“哥哥不吃肉罐罐,慕慕能把罐头盒子借我玩玩吗?”   “给你,都给你。”可别哭了。   明琪咧嘴乐了,抱起小家伙,唤道:“哥,走啦。”   明轩提起痰盂、尿桶跟上,没瞅汤宏义一眼。   汤宏义抿抿嘴,拿起草刷子刷尿桶。   谢稷到了地方,见肉铺前排着队,自然地走了过去。   来得早,凌晨4点刚从公社屠宰场拉来一头黑猪,卖得还没有一半,前面排的人不算多。   可惜,谢稷口袋里只剩4两肉票。   “要哪个部位?”轮到谢稷了,服务员问。   谢稷指指五花肉:“要四两。”   说着把钱票递了过去。   服务员利索地切了一块,一称正好,拿稻草一绑给他。   谢稷道声谢,提着去豆腐坊,门前排了8人。   每人每月1~2斤豆腐,谢稷还有一斤豆腐票,没要豆腐,要了半斤豆腐皮,拌凉菜吃。   豆渣没有了,被前面抢光了,帮孙老买了半斤豆腐。   菜店今天有苋菜、牛皮菜、青椒、土豆、茄子和黄瓜。   牛皮菜没什么人买,刚来时,天天吃牛皮菜,大家都吃伤了。   黄瓜2分钱一根,谢稷眼疾手快抢到7根,拿到两个茄子,一把苋菜。   提着东西,谢稷快步往回走,远远便见慕慕和明轩明琪在院坝里踢球玩。   秦援朝蹲在一旁的水池边刷牙,时不时喊两嗓,给小家伙加油。   汤宏义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得眼热。   范秋萍炒菜的空档朝外瞅眼儿子:“宏义,带着妹妹下楼跟他们玩去啊,傻站着干嘛。”欢声笑语的,听着就热闹。   “去什么去!”汤志用被楼下慕慕的咯咯笑声和尖叫吵醒,满脸不耐,“两个‘黑五类’,你看除了谢稷家的小崽子,谁跟他们玩?”   “你想多了,谁会没事找事,跟两个孩子计较?”   “等计较起来,就晚了。”汤志用抓起枕头靠在背后,拿起床边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了起来。   晓雅不舒服地咳了声。   范秋萍蹙了蹙眉,吩咐道:“宏义,带妹妹下楼。”   汤志用瞥她一眼,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我看你是嫌我们家太安生了?”   汤宏义的脚步顿在门口。   汤晓雅快步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哥哥,我们下去找小谷姐姐玩儿。”   小谷不在,去食堂买馒头了。   张爱妮看两个孩子就站在她家门前不动,搬了张条凳放在他们身旁:“坐下吧,饿不饿?我熬了粥,给你们一人盛半碗?”   汤宏义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张大娘你忙,不用管我们,我妈快做好饭了。”   晓雅瞅了会儿追着跑的三人,拉拉哥哥的手:“我不能跟慕慕玩吗?”   “你们都在托儿所,下课了你可以去找他。”   晓雅五岁,上大班。   “爸爸,我爸爸回来啦——”慕慕放弃追逐的篮球,转身朝谢稷跑了过去。   谢稷弯腰,伸手将小家伙抱起,瞧眼他满脸的汗:“什么时候醒的?”   明琪拍着篮球过来道:“你走没一会儿就醒了,哼哼叽叽要放水,我和我哥就抱他去了趟厕所。”   慕慕点头附和:“嗯,我们还去水、水……”   “雨水塘。”明琪提醒道。   “对,我们去雨水塘刷了尿罐罐。”   “不是尿罐罐,是痰盂。”明琪纠正道。   慕慕点头:“嗯,痰盂!”   “辛苦了!”谢稷对两兄弟笑道,“走吧,回家。”   上了楼,谢稷放下儿子,往孙家案板上,放下半斤豆腐、一个茄子,三根黄瓜。   孙老拿了钱票给他。   小谷买馒头回来,扬声问:“谢工,要馒头吗?我买得多。”   “麻烦送上来三个。”   小谷提着竹篮噔噔跑上楼,让谢稷自己拿。   谢稷让慕慕把钱票给她,洗洗手,取了馒头,叫住急着下楼的小谷,将泡好的发菜,捞一半放在碗里递给她:“拿回去凉拌着吃。”   小谷家是北方人,没见过发菜:“这是什么?”   “发菜,生长于甘肃、青海、新疆等海拔1000—2800米的荒漠草原和荒漠地带,温水泡开,炒肉末、做蛋花汤、拌豆腐/黄瓜都可以。”   “贵吗?”小谷担心道。   谢稷笑:“不贵,拿着吧。”   小谷接过道声谢,快步下楼,“妈、妈,谢工给我一碗菜,说是可以拌着吃,家里不是有昨天买的黄瓜吗,切一根。”   “怎么又要谢工的东西?”张爱妮不悦道。   小谷嘟了嘟唇:“哪是我张口要的,谢工那人你还不知道,你付一分,他还十分,早知道就不问他要不要馒头了。”   张爱妮拍她:“他带着孩子,哪有空去食堂买馒头,能帮一把是一把。”   小谷眯眼笑道:“那这菜,要不要?”   张爱妮瞪她:“拿都拿回来了,还能还回去不成?”   秦援朝凑过来:“什么菜?好吃吗?”说着,捏了一根送进嘴里,滑溜溜地带着清淡的海腥味儿。   小谷:“怎么样?”   “还行。”   张爱妮接过碗,朝外看去,汤宏义带着妹妹上楼了,“小谷,晓雅怎么跟你玩一块了?”   “什么呀,她那么小,我怎么可能跟她玩。”   “那她来找你?”   “哦,早上上厕所,她一个人不敢进,我照顾了一下。”   张爱妮蹙眉:“那厕所修得别说一个小孩子了,我每次上都心惊胆战的。”   “这事啊,得找我大哥,”小谷帮忙洗黄瓜,“都重建了,也不说弄好点。”   一听这话,张爱妮又不愿意了,“地方有限,材料就那些,你大哥能找片地方建起来就不错了,你还挑起了理。”   小谷咯咯笑道:“是是是,大哥不容易,你和我也不容易,盖厕所难,上厕所也难。”   “臭丫头!”   楼上,谢稷拌个凉菜的功夫,慕慕踩着小板凳爬上了樟木箱,要拿肉罐罐哄明琪哥哥。   “明琪哥哥想吃肉了?”谢稷抱下小家伙,笑道。   “没有,他要哭,我哄哄。”   谢稷愕然:“为什么要哭?”   “汤家哥哥骂他是……”慕慕托着小下巴,想了下:“骂他是‘黑五类’狗崽子。爸爸,什么是‘黑五类’狗崽子?”   谢稷心头微沉,孙家祖孙是以家属的身份进的厂,他们在农场的事,知道的只有几位厂领导,至于他为什么清楚,那是因为,前几年他为言言头疼的事四处寻医,秦书记悄悄告诉他的。   这也让他下决心接了妻儿过来。   “‘黑五类’狗崽子是很伤人的话,慕慕不要听也不要学,知道吗?”   “不学!”慕慕点头:“明琪哥哥老难过了。”   “乖。”谢稷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打开樟木箱,“慕慕想吃哪种肉罐头?”   慕慕踮起脚尖想看看,奈何个儿太矮了,怎么都够不着箱口。   谢稷挑了盒猪肉罐头和一盒梅林午餐肉给他:“我们留一盒,选一盒慕慕给明琪明轩哥哥送去。”   慕慕抱着两盒肉罐头,瞬间不舍了:“爸爸,都想吃。”   “小馋猫。”谢稷一一打开,各倒了些在碗里,让他端给隔壁。   “明琪哥哥要盒盒。”   谢稷又取来只盘子,将两半盒肉罐头放在上面,要他送过去:“小心点。”   慕慕两手小心地捧着盘子,没等走出门,便朝隔壁喊道:“明琪哥哥——”   明琪接过爷爷递来的野菜粥,小心地捧着:“唉,来了来了。”   “谢叔叔,快来接一下。”明琪捧着搪瓷碗,避过慕慕,“我爷爷煮的野菜粥,他说你没去食堂打稀饭,让我送些过来。”   慕慕转身追在他身后:“明琪哥哥,肉罐罐。”   谢稷伸手接过搪瓷碗,笑道:“慕慕给你的,拿回去吧。”   明琪转身看到盘子里的肉罐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慕慕,哥哥要半盒就行了。”   慕慕看向爸爸。   “已经打开了,不能放,我和慕慕吃不了那么多,拿着。”   慕慕手往前一送,盘子怼在了明琪腿上,奶声奶气地学爸爸:“拿着!”   明琪咧嘴笑道:“好咧,谢谢慕慕,谢谢谢叔叔。”   明琪没要盘子,一手拿半盒肉罐头走了。   谢稷取过儿子手里的盘子搁到厨房,抱起小家伙放在儿童椅上,拿湿毛巾给他擦擦手。   慕慕跟姜言的习惯一致,饭前先喝汤,捧着爸爸分倒出来的小半碗菜粥喝了两口,接过爸爸递来的半个馒头,抓起小竹筷,夹片午餐肉“啊呜”咬了口,香!   谢稷夹筷豆腐皮拌发菜喂他:“明天是周日,今天下午,爸爸带你坐船去扶县,明天转车,咱们去看姆妈好不好?”   慕慕双眼一亮:“你有空啦?!”   “嗯,有三天的空。”他请了两天假。   “太好了,我要见到姆妈啦,我可想可想她了。”   谢稷眼里溢着温柔,给儿子擦擦嘴:“爸爸也想。”   “爸爸,我要给姆妈带肉罐罐。”   “好,爸爸买了肉,等会儿跟孙爷爷讨些菌子泡上,中午熬些肉酱给你姆妈带去。”   “有肉罐罐香吗?”   “慕慕尝尝就知道了。”对自己的手艺,谢稷还是挺自信的。   “嗯,不好吃了,我就多给姆妈带一个肉罐罐。”   谢稷笑了声:“好。去见姆妈的事,慕慕不要往外说哦。”   “为什么?”   “这是独属于我们父子俩的秘密。”   “秘密哟……”慕慕马上捂住了小嘴,四下看了看,凑近爸爸小声保证道,“我不说,打死都不说。”   “乖。”谢稷的奖励便是夹起一筷子猪肉罐头喂儿子。   吃过饭,把跟孙老要的菌子泡上,谢稷给儿子的竹杯里灌上温开水,洗了个黄瓜给他带上中午当零嘴,抱起儿子,两人下了楼。   经过秦家时,谢稷脚步一拐,走了过去。   “小谢吃过啦,要不要和慕慕再来点?”张爱妮起身招呼。   “不用,我来跟秦书记说件事。”说着放下儿子,“慕慕在这儿等爸爸片刻。”   慕慕疑惑:片刻是多久?   秦书记放下碗筷,随谢稷往外走。   小谷洗了个西红柿给慕慕:“拿到学校吃。”   慕慕拍拍书包:“有黄瓜啦。”   “那咱俩换换。”   好啊,慕慕掏出黄瓜给她,接过西红柿塞到书包里。   秦援朝拿了硬糖逗他。   到了院坝里,谢稷停下脚步,跟秦书记把汤宏义骂明琪的话说了一遍:“最好让嫂子跟范同志探探话,看孩子从哪得知的消息。再给两口子上上课,这话必须立刻制止。”传出去,很容易引来厂里造反派的注意,彻查下来就麻烦了,不止孙家四口,几个厂领导都落不了好。   前两年闹得狠时,扶县的造反派闯进造船厂,将改造后的轮船叫作舰艇,装上大炮开出来,投入战斗。   各式手枪更是一人一支,子弹在县里打得满天飞。   厂里虽没有这么严重,却也闹出过两条人命。   秦书记气得一脚踹在地面上,踢飞了一截晚天搭篮球架用剩的木头:“查,要是汤志用那玩意儿闹出来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也不一定是汤志用。”谢稷怀疑是范秋萍从哪知道的,毕竟汤志用才来大半月,宿舍楼里的人都不一定认得全,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秦书记知道谢稷忙,拍拍他的肩:“你送慕慕吧,这事我来处理。”   “嗯。需要我配合了,你说一声。”范秋萍是他单位的职员,作为领导,若真有个什么,他得负一部分责任。   “好。”   谢稷转身朝秦家走去,“慕慕走啦。”   慕慕跟小谷他们挥挥手,抱着书包跑出来,“爸爸——”   谢稷牵起小家伙的手,两人出了院坝,往托儿所走去。   身后是汤宏义和汤晓雅兄妹,他要先送妹妹去托儿所,然后去小学暑假班上课。   谢稷朝后看了眼,却没多做什么,有秦书记他们呢。   中午,谢稷从托儿所接回慕慕,动手熬了碗菌子肉酱,下把挂面,切些黄瓜丝,烧了个苋菜汤,父子俩吃了顿酱拌面,剩下的肉酱装瓶。   收拾好东西,一人一顶草帽,乘车去了江边。   晚上到了扶县招待所,小田忙迎上来,帮忙办理入住手续:“谢工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人去接你。”   “从码头到这儿,大半是台阶,又不能开车、骑车,接不接意义不大。”上次之所以打电话让她去码头接言言,那是因为言言不知道厂驻扶县的招待所在哪。   从沪市过来时,经过扶县,他们是从一个码头转到另一个码头,直接坐船去了冲腾,没在扶县停歇,自然也没有进招待所。   “可以帮你提行李啊。”小田笑道,“这是你家小子吧,长得真像你,多大了,叫什么?”   谢稷拍拍儿子的小屁股:“慕慕跟阿姨说说你多大了,叫什么。”   慕慕害羞地抱住爸爸的脖子,偷偷看眼小田,对上她的笑眼,不好意思地挠挠额头:“姨姨好,我叫谢慕言,今年两岁半,上托儿所小班。”   “他普通话说得真好。”   谢稷笑道:“跟她姆妈学的。”   “姜同志语言天赋真好,上回过来一顿饭的工夫,扶县话说得比我这个本地人都溜。”   谢稷笑笑:“上次多谢你了。”   “哪里话,都是我应该做的。”   办好入住手续,换好饭票,小田提了两暖瓶热水,送父子俩上楼。   谢稷拿出钥匙开门:“明天一早要拜托你,帮忙买一下去丰产公社的车票。”   小田随他进屋,放下暖瓶:“六点有一班车,五点我过来叫你们,行吗?”   “不用这么麻烦,五点我们在食堂汇合。”谢稷放下儿子和行李。   小田点头:“你们到得有点晚,这会儿食堂没饭了,我叫厨师给你和慕慕下锅面怎么样?”   谢稷低头看向儿子:“慕慕吃面吗?”   “要凉面。”   “麻烦了。”   “麻烦啥,有现成的挂面。”小田朝小家伙挥挥手:“慕慕,等会儿见!”   “姨姨,再见!”   小田下楼走了。   谢稷取出换洗衣服,提上热水,带儿子去卫生间洗澡,出来时,顺便把衣服洗洗,晾在楼顶的晒台上。   看看表,饭该好了,谢稷拿上饭盒,揣上钱票,牵着儿子去食堂。   厨师刚给煮好的面过凉水,炒的是西红柿鸡蛋浇头:“谢工,你这份要放辣椒吗?”   “不用,谢谢。”   厨师麻利地捞出过水面,浇上西红柿炒鸡蛋,端了过来,一大一小两碗,又盛了两碗面汤送来。   谢稷倒了些面汤在饭盒里,来回扬了扬,不热了,喂儿子喝了几口,把筷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夹面吃。   慕慕下船后,在码头吃了个猪油渣野菜包子,这会儿并不是太饿,一小碗面吃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谢稷倒进自己碗里吃了。   碗洗好还回去,放下饭票,谢过厨师,谢稷牵着儿子出了食堂,朝办公室走去。   姜言接到电话,笑了:“你们现在走到哪了,在扶县招待所吗?”   “嗯,明天上午八点多到你那里。”   “你请了几天假?”   “两天,加上周日,有三天的时间。”   “一来一回,路上用去了一天多。”姜言咬咬唇,“你们过来,我白天不一定有时间陪你们。”   “没事,我带慕慕在公社逛逛,让他见见当地的风土人情,增长下见识。”   “这么小,他能记住什么?”   “有点印象就行。”   “姆妈,”慕慕扒着爸爸的胳膊,凑近话筒道,“我明天就去看你啦,高兴不?”   “高兴,姆妈特别高兴!”   “嘿嘿……”   又说了会儿话,挂了。   夜风习习,谢稷带他在附近走走,经过小卖铺,买了块雪糕,给小家伙尝了两口,剩下的都进了谢稷的肚子。   翌日,在食堂吃过饭,小田开车送他们去车站。   八点二十,父子俩便到了丰产公社。   “爸爸,是姆妈,姆妈——”隔着车窗玻璃,慕慕拼命朝外面招手。   姜言跟着走到停车位,等在车门边。   谢稷等人下得差不多了,才拎着行李,抱着儿子下车。   “姆妈——姆妈——”   姜言连连应着,张手接过慕慕,抱着转了个圈,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哎呀,我们慕慕是不是黑了?”   谢稷打量姜言,黑了,瘦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勃勃的精气神儿:“是黑了,托儿所院坝里没有一棵树,大太阳下来回疯跑,每个小朋友都黑了,结实了。”   “姆妈,爷爷给我寄来只篮球,伯伯叔叔们在楼下的院坝里搭了个篮球架,晚上有好多好多人陪我打球。”   姜言惊讶地看向谢稷:“不是小皮球?”   “沪市生产的火车牌篮球。”   姜言愣了下,看着谢稷笑道:“爸是给你寄的吧?”   谢稷勾了勾唇:“应该是。”挺莫名其妙的。   姜言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这几年,你们的关系是不是缓和了很多?”   并没有。   “今天下乡吗?”谢稷护着妻儿往外走道。   “要的,伍大姐和张助理员已经过去了,我晚点去。”   “去哪个大队?”来前他跟小田询问了丰产公社的情况,坐车的一路也没闲着,跟人闲聊间摸了下底。   “李半山大队,他们大队有片山头种满了柚子,要是秋季来就好了,可以跟他们大队买些柚子带回去,果肉吃了,柚子皮做成茶,冬天解躁。”   “今天过去可以先看看,品相要是好了,可以跟后勤部说一声,成熟后,让他们过来采购。”   “好。你们吃饭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谢稷不饿,夫妻俩看向慕慕。   慕慕拍拍自己的书包:“我有柿柿。”   谢稷帮他把一个红通通的西红柿拿出来,“招待所的厨师给他装的。”   “姆妈一半,我一半。”   谢稷掰开,沙瓤的,姜言就着他的手咬了口,特别好吃,“酸甜口,你尝尝。”   谢稷盯着她的唇,喉咙滚动了下,张嘴咬了口西红柿,“嗯,好吃。”   姜言看着他咬的地方,脸有点热。   慕慕探身拍拍爸爸的胳膊,“我的,爸爸这一半是我的。”   谢稷把那一半完好地给他。   小家伙捧着吃得汁水横流,姜言忙掏出手帕给他擦,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这颜色沾了西红柿汁水,可不好洗。   一家三口没一会儿到了招待所,谢稷掏出介绍信开房,房间就在姜言和伍春华的房间斜对门。   放下行李,略歇歇,谢稷起身道:“走吧,我和慕慕送你下乡。”   姜言看他一脸认真:“要送我到地方吗?十几里山路呢。”   “我没想到丰产公社这么小,两条街,不如跟你去山里走走,看看山里的风景。”   姜言:“……”和着飞燕坪不是在山里是吧?!   伍春华和张民赫下乡时,给她留辆自行车。   姜言跟招待所的服务员,借了个儿童座椅,绑在前杠上。   谢稷带着母子俩,骑着出了公社朝李半山大队行去。   上坡时,姜言跳下自行车,下坡再坐上,一路下来,上坡路居多。   姜言看他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笑道:“累吧?热吧?”   并不,跟言言在一起,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到了地方,伍春华和张民赫已经选定了两人,一个是今年刚毕业的高中生,大队长家的小儿子,另一个是知青,66年自愿报名下乡的。   姜言没想到会选了位知青。   “江城来的,他父亲是公安局的刑侦科科长汪学林,部队退下来的。”伍春华跟姜言小声道。   “叫什么吗?在大队的评价怎么样?”   张民赫递来一份资料,刚从大队部调来的:“汪鑫,高中毕业生,今年23岁,身高1米78,”张民赫一来,就相中了他的大高个,“大队社员对他一致赞不绝口,说他做事踏,为人仗义。”   伍春华在旁迟疑了下:“前年他们大队跟隔壁抢水,他一人干扒下八个;去年春上,他们知青点的一位女知青,在镇上被二流子骚扰,他冲上去就揍,差点闹出人命。”   是个刺头!   姜言翻了翻资料,问伍春华:“你们每年征兵,怎么没选中他?”   “每年每个大队一两个参军名额,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知青。”   姜言合上资料,朝汪鑫走去,“汪同志,为什么下乡?以你家的条件,66年你完全可以留城找一份好工作?”   汪鑫正抱着竹篮,跟慕慕看里面五只刚孵出来的小鸡,闻言抬头瞅眼姜言,戳戳慕慕的小脸:“她就是你姆妈呀?”   -----------------------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牛批了,日九了。前面章节里,江城招待所的负责人,应该称“所长”的,不是“经理”,写错了,要改改。明见,晚安,小天使们。 第34章   “嗯, 是我姆妈。”慕慕仰起小脸看向姜言,咧着小米牙笑道,“姆妈, 你看汪哥哥孵的小鸡。”   汪鑫手贱地又戳戳慕慕的小脸:“叫叔叔。”叫什么哥哥啊, 平白矮了一辈。   姜言弯腰拍开他的手:“别老戳小孩子的脸, 容易流口水。”   汪鑫知趣地收了手,“同志怎么称呼?”   “姜言, 国营红旗机械化工厂干事。”姜言把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给他看。   汪鑫仔细看了眼证件上的照片和钢印, 坦然地回复姜言方才的问话:“家有后娘,没办法, 人家进门后一口气生了五个,最大的那个说是比我小一岁,其实呢, 只差半岁。这种情况,我就是想留城,也落不着好啊,还不如跟老头子谈谈条件,要笔补偿自动申请下乡呢。”   姜言莞尔:“我看你也不是个受气的,不止一点补偿吧?”怕是走前,那个家也被他折腾得够呛。   汪鑫打了个响指:“聪明!”他下乡受苦,哪能让那五个全部留城享福。   老头子不是一直跟他强调,说什么兄弟手足应当如何如何、他当老大的应该做什么什么表率吗?   呵,他挺认同这话的, 真的!兄弟姐妹嘛,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所以,拿到钱后, 他给三个大的都报了名,一个新疆,一个云南,一个东北黑河,跟苏联仅一江之隔,战备区。   他真是牛逼坏了!   “汪知青是个才人,”大队长过来笑道:“说实话我真舍不得放人,你瞧这篮子的鸡娃,就是他用300支光大灯泡照着孵出来的。”   汪鑫哼笑,刚实验出怎么孵鸡鸭和鹅崽子,大队长就迫不及待地想将他踢出局摘桃子。   不过嘛,汪鑫的目光从姜言和一旁跟老农说话的谢稷身上扫过,这二位是个人物,能跟他们进厂……应该不会太差。   资料调出来了,跟汪鑫和大队家小儿子约好时间,姜言一家三口和张民赫、伍春华去隔壁大队,路上经过柚子林,进去转了圈,品相确实不错,大大小小的青色果实挂满枝头。   “听社员说,”谢稷跟姜言道,“这些柚子树大多是汪鑫来后,带着知青和村里的青壮用野生柚树嫁接出来的,去年第一年挂果,果子呈梨形,底部宽大饱满,果肉清甜微酸,汁水充沛。回去后,可以跟后勤部说一声。”   姜言若有所思:“汪鑫于经济上,是个人才。”   谢稷认同地点点头:“可惜了!”   这样的人才,当爹的没看在眼里,大队长又过于短视,不懂得招揽重用。   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几人到了何家坝大队。   整个大队,三个村寨,70%姓何。   党支部书记、大队长、党支部副书记、大队会计、民兵连长、妇女主任、治保主任,就连生产队的小队长、计分员、仓库保管员,都全部姓何。   姜言看着手中的资料蹙眉,“何家坝小学的老师呢?”   张民赫转了一圈回来道:“也都由姓何的占着。”   “不对吧,”伍春华看着另一份资料道,“我看二年级的语文老师姓王,还有五年级的数学老师,姓李。”   “那二位是知青,”张民赫的一圈可不是白转的,“王老师嫁给了何会计家的大儿子,李老师娶的是大队长家的闺女。”   “挑青壮,”姜言合上资料,想了想,“把知青叫上。”   伍春华:“女知青是不是也给个机会?”   她不过在大队里走了一圈,便听到不少有关女知青的闲话,几位女知青方才她在地里见过,什么穿着妖娆、打扮光鲜、勾引男青年,真没有,都是长袖长裤地穿着,规规矩矩地干活,热得汗流浃背,晒得小脸通红,一双手伸出来,结着厚厚的茧子。   姜言偏头跟张民赫道:“叫来吧。”   张民赫应了一声,去找支部书记和大队长。   半小时后,18岁以上,35岁以下的青壮和七位女知青全部聚集在晒谷场。   姜言挨个儿看过去:“识字的往前站一步。”   立马有23人出列。   张民赫给23人各发了截铅笔,半张裁好的旧报纸,让他们写自己的姓名、年龄、家庭成员、政治面貌 、住址……   没一会儿淘汰出局7人,剩下的16人,14人是知青,剩下两位,一个是支部书记家的儿子,一个是大队长家的侄子,但这两人,一个太矮,一个太瘦,当场就被刷下了。   姜言往旁边走了走,朝众人喊道:“力气大地站过来。”   又有26人出列,其中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犹豫了下,才艰难地迈出了步子。   张民赫让人拎来一个200斤重的磨盘。   能轻松拎起的只有1人,姓章,章维桢,他家是解放前逃荒过来的。   姜言听他的名字,诧异道:“谁给你取的?”   “我爷爷。”   “那你爷爷肯定识字,《大雅·文王》中有一句,‘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章维桢点点头:“他以前上过私塾。”   “没教你认字?”   “教了。”   姜言挑眉,既然识字,第一批却没出列,她第二次叫人时,这位可是好一番挣扎,“你跟我走了,能放心家里?”   章维桢看眼支部书记和大队长难看的脸色,刚要说什么,一个六旬老者疾步过来:“同志,家里不用他照顾,我们能顾好自己。”   姜言看向老人:“您是他爷爷?”   “是。”老人不安地搓搓手。   姜言展颜笑了,转头对支部书记和大队长道:“何书记、何大队长,忘了跟二位说了,我们区里武装部要人,那就归部队管了。”这话也不假,厂里可是有几个警卫团护着呢。   何书记讪笑道:“姜干事这是哪里话,章维桢能被你选中那是我们整个大队的荣誉。”   姜言笑笑:“明年征兵,伍大姐,别忘了帮章维桢给家里捎带些东西。”   “唉,好的。”伍春华高声应道。   何大队长一张脸越发阴沉了。   谢稷抱着儿子逛了一圈回来,跟姜言小声道:“知青全部带走。”   两位女知青已遭毒手,余下的男女知青皆深陷舆论旋涡,不是逼娶,就是逼嫁,且切断了他们与家里和外界的联系。   他们今天是来得太突然了,大队干部没有防备,不然,过来后,怕都看不到一位知青。   姜言小脸一沉:“包括那两位已经嫁娶的吗?”   谢稷点头:“也别等半月后了,今天先把人带去公社,明天送去区里,不适合进厂的,就近安排。”   姜言凝眉:“怕不好出村?”   “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现在他们放人,还有转圜的余地,真要敢拦着不让走,不用等到明天,今晚丰产公社武装部便会带着公安和民兵赶来。”   言言要是在这儿出了事,就不是一个大队、一个公社、一个区、一个县的干部们能压下、能解决的。   所以,公社和武装部不敢让言言在他们的地盘上有任何闪失!   姜言叫来张民赫、伍春华,把知青的事说了一下,并说了自己的决定——马上带人走。   张民赫气得转了两圈,攥着拳道:“我去大队部调资料,伍大姐,你带知青和章维桢去收拾行李,一会儿咱们就走,我看谁敢拦?!”   伍大姐点头,方才她看到一位女知青肚子微突,人却格外瘦,格外憔悴,当时只当是小姑娘有小肚子或是生病了,没敢多想。   两人去处理了,谢稷把慕慕交给妻子,朝何大队长和何书记走去,主动递了烟,闲聊间,提起自家老爷子,副师长,唉,要不是早年受了点伤,何尝不能再进一步。   又说江城谁谁,早年是家里的警卫员,处得跟家人一样,前天人家给孩子寄了奶粉、麦乳精、肉罐头、篮球,这次他跟着妻子过来,主要是想寻摸点肉蛋,给他寄去,有来有往,这关系才能处得常久嘛。   两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所有的动作,都生生压下了,只敢含糊地附和着,是、是该如此,要多少,我们来张罗。   不白要,谢稷掏出钱和工业券,跟章家、何大队长家各换了几斤腊肉、鸡蛋、西红柿和黄瓜,还拎了只大红公鸡。   鸡是章奶奶养的,说是打鸣堪比闹钟。   抱着孩子,一家三口在章家多待了好一会儿,说说笑笑的,处得颇有些一见如故的亲切。   伍春华找来,收拾好了。   何大队长热情地派了牛车,给知青和章维桢放行李。   一路大家都很沉默,只脚下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更是时不时跑起来,你搀我,我拉你,手攥得紧紧的。   到了镇上,进了公社大院,打发走驾车的社员,谢稷抱着儿子去打电话,姜言让伍春华去找妇联,张民赫去把知青办的负责人叫来。   知青们拎着行李,茫然四顾,几位女知青犹自不可置信地互相问道:“我们出来了,对吗?”   “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是!是!”长相秀美的女知青泪流满面,“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哇——”有一个年龄小些的,往地上一蹲,捂着脸,放声大哭,身子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有一个哭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连男知青也跟着红了眼眶,抹起了眼泪。   14位知青,7名女知青,7名男知青,包含了嫁进何会计家的王欣和娶了大队长家闺女的李飞白。   王欣怀着身孕,已经五个月了,说是嫁,只在村里摆了酒,没领证,妇联的同志来后,她要求打掉孩子,并哭述了被何会计家的大儿子何大明强/奸、被他们一大家子逼嫁的过程。   伍春华忍不了,转身去旁边的公安局,帮忙报了警。   被欺负、怀孕的还有一位叫许麦穗的姑娘,长得娇憨,今年才15岁,顶替姐姐下的乡。   李飞白没找妇联,也没找知青办来的同志,而是走到姜言身旁,轻声道:“姜同志,我能跟你聊聊吗?”   姜言侧身打量他两眼,带他走到院坝的树荫下。   “我爸是清华水利工程系的教授,他出事后,主动跟我断了关系,以我的身份能被你们招录吗?”   姜言诧异地挑下眉:“你爸叫什么名字,目前在哪?”   “他叫李正信,现在在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劳动。”   姜言呼吸一窒,捏紧了指尖,小哥的恩师,清华水利工程系的核心教师。   她从医院醒来,归家后,把小哥这些年寄来的信都看了一遍,信里说得最多的便是他和他老师李正信在鲤鱼洲农场的劳动趣事,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姜言眼睛有些湿,忙撇过头看向远处,好一会儿,她才问:“你认识我?”   李飞白抿抿唇:“认识。姜宸哥经常在我家吃饭,他给我们看过你的照片,跟我们说过你很多淘气的事。”   “你的婚事是怎么回事儿?”   “我们是假结婚。”李飞白神色平静道。   姜言一愣。   “何艳艳喜欢村里的王铭成,王家兄弟七个,家里穷得丁当响。她长得不错,她爹一心想把她嫁进城里攀高枝,自然不可能答应她和王铭成的婚事。为此,她上过吊、跳过河、割过腕。”   “我下乡到村里没多久,我大姐写给我的信被何大队长拆开查看,身份被他拿捏,要钱要物,稍有反抗,便被派去挑粪、修渠,我想破局,便找到了她,承诺只要假结婚三年,三年后,我以过错方的身份和她离婚,并支付她三百块钱作为补偿。这样一来,她的聘礼、嫁妆就有了。”   天真!   见识到李飞白的财力,何大队长会轻易放了他?   何艳艳拿到三百块钱,就能嫁给王铭成了?焉知不会被何大队长把钱搜刮去,转头再把闺女卖个高价。   “现在你想怎么处理?”姜言看着面前的青年,好奇道:“你们假结婚满三年了吗?”   “我们去年10月办的婚礼,同样是摆了酒,没领证,我准备给她寄去150元作补偿。”   姜言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我们厂政审严格,你不一定进得去,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报上。”厂里来接人时,会再过一遍政审。   “谢谢。”李飞白微微躬了下身,转身要走。   “对了,你是什么学历?”   李飞白驻足,深呼了口气,“64年考入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67年下乡,能拿出手的只有高中毕业证。”   姜言轻叹了声:“有清大的学生证吗?”   “有。”珍之重之,不舍丢弃。   “等会儿拿给我。”   “好。”李飞白垂着头走了。   谢稷打电话的对象是江城警备司政治部组织科科长朱嘉良,此人确实曾担任过谢父的警卫,只是久不联系了。   借了人家的名号,得打电话说一声。   朱嘉良接到电话,极为意外:“小稷,你在哪?”   “扶县丰惠区丰产公社,出来办点事,没想到遇见群地头蛇,带着妻儿呢,怕出事,没办法,只得拿你的名头压了下,回头,我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朱嘉良愣了下,哈哈笑道:“能想起你朱叔,当年也算我没白疼你。”   谢稷借着他的话头聊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朱嘉良站在电话前,疑神沉思了会儿,抓起话筒打去了兰州。   中午,葛丽云正在厨房烧饭,电话来了,抄着锅铲疾步奔到客厅,拿起话筒:“喂……”   “嫂子,是我朱嘉良。”   葛丽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朱嘉良是谁,“啊,小朱啊,你现在还好吗?吃饭了没?”   亲切的话一入耳,朱嘉良的心瞬间定了:“嫂子,我挺好的,你呢?老首/长怎么样,他膝盖受过湿寒,一到阴雨天就难受得不行……”   现在更严重了!   当然,这话葛丽云不能说,跟他又寒暄了两句,招手对刚刚迈进家门的谢建勋道:“快来快来,小朱、朱嘉良打来的电话,找你呢。”   朱嘉良,谢建勋有印象,他用得最久的一位警卫员,能力不错,后来被他安排进炮兵特战队,65年调去江城,去了警备司政治部,有几年没联系了,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来了?   而且,他们这里是保密单位,朱嘉良是怎么知道自己家号码的?又是怎么打进来的?   谢建勋放好帽子,接过话筒:“喂,嘉良,是我,谢建勋。”   “老首/长——”朱嘉良眼眶一热,声音都哑了。   谢建勋哈哈笑道:“咋,想我啦?”   朱嘉良点点头,想!   首/长右胳膊上有一道砍伤,当年深可见骨,那是为救他,挡了下,伤到的。   “多年没联系,你不会就为让我听你一声哭号,才打的这通电话吧?”   朱嘉良“扑哧”吹了个鼻涕泡,忙笑着伸手抹了把,“您说话真是一点没变,方才小稷给我打电话了。”   “谢稷?!”谢建勋心里“咯噔”一声,他小儿子他知道,从不屑用他的人脉,“发生什么事了?”   朱嘉良愣了愣,父子俩不是关系紧张吗?   “说是带着妻儿出来办事,在扶县丰惠区丰产公社遇到群地头蛇。”   谢建勋抿了下唇,紧张道:“人没事吧?”   “没事,之所以打电话给我,说是在跟人交涉时,拿我的名头压了压对方。”   那就是遇到危险了。   “嘉良,麻烦你帮我查查他遇到什么事,现在处理好了吗?”   “好。”朱嘉良打电话,一是借此跟老首/长恢复关系往来,二是想问问谢稷怎么来江城扶县了,现在这话自然也就不用问了,一查便知。   朱嘉良打电话找人,查问丰产公社发生的事。   挂了电话的谢建勋立马沉了脸,叫人去查,朱嘉良是怎么知道自家电话的?又是怎么打进来的?   谢稷挂了电话,抱着儿子从公社办公室出来,找姜言去吃饭。   知青们的事有妇联、公安局、知青办在处理,张民赫和伍春华在旁协助,姜言帮不上什么忙,叫上章维桢,一起去公社食堂。   三碗红苕掺米饭,一份煮南瓜,一盘炒青菜,一碟泡菜。   太简单了,谢稷拿来五个鸡蛋、四个西红柿,让食堂帮忙用两个鸡蛋蒸碗鸡蛋羹,另三个和西红柿炒一盘。   吃完饭,姜言叫章维桢拎上行李,跟他们去招待所。   帮他开了间房,姜言把房门钥递给他,另给了些钱票,让他这几天先在招待所住着,没事别乱跑。   将人安顿好,一家三口回屋。   慕慕跟着连跑了两个大队,这会儿又累又困,没一会儿就在姜言的轻拍下进入了梦乡。   谢稷摇着蒲扇轻轻地给娘俩扇风:“下午还下乡吗?”   “嗯,丰产公社还有三个大队要走。”姜言歪靠在枕头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慕慕的脊背:“对了,知青里有位叫李飞白的,你有印象吗?”   谢稷点点头,斯文俊秀,一身书卷气。   “他是李正信教授的儿子。”   李正信啊,谢稷认识,姜宸的恩师,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核心教师,姜宸当年留校,多受他的影响。   姜言轻声将李飞白和何艳艳的事说了遍,又提了下他的学历:“你说他能进我们厂吗?”   “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他和李教授断绝关系了,那李教授的事对他影响不大,再加上,何家坝的事,他亦是受害者,而我们厂有些工程急需水利方面的人才。”   姜言心头一松,轻轻放下慕慕,下床道:“我去对面睡会儿,你上床陪慕慕躺会儿。”   “好,下午走时,叫我。”谢稷将人送到门口,目送她进屋关门,这才回身上床,摇着蒲扇闭眼想事情。   朱嘉良很快查到了何家坝发生的事,不由嗤了声,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严办!”   一句话交代下来,丰产公社武装部配合公安局,两点不到便去了何家坝,很快押了一串人回来,大队的干部全部落网,另有沾亲带故的一帮毒瘤。   与此同时,朱嘉良也迎来了政治审查人员。   问他从哪得知的谢建勋的电话?   朱嘉良直挠头,老首/长还不能联系了?!   电话是上月他去沪市开会,找当年的战友要的。   然后又查到了沪市,好在是虚惊一场,对方是蒋宁娘家那边的亲戚,电话是蒋宁不小心透露给她姆妈,她姆妈又不小心透露给了对方。   蒋宁接到处分,气疯了!   下班到家,包一丢,脚一甩,凉鞋便啪的一声砸在了餐桌上的汤碗里,溅了正在摆饭的思禾一脸一身,小脸立马被烫红了。   旁边的菜什么的,也不能吃了。   蒋宁瞬间怒火上头,几步走到桌边,一把将餐桌给掀了。   思禾站在对面都没反应过来,便被砸翻在地。   楼上楼下只听到一声惨叫。   众人吓得一哆嗦,忙奔了过来。   纯实木的桌子,砸在10岁的小女孩身上,肋骨断了几根,热汤热饭落在身上,烫得胳膊脸上都是水泡。   太惨了!   移开桌子碗筷,大家都不敢动了,赶紧打电话给军区医院叫救护车。   谢崇安被约谈了,从办公室出来,得知消息,借辆自行车骑着去了军区医院。   人进了手术室,出现了“连枷胸”的情况。   谢崇安抬手给了蒋宁一个耳光,气得咬牙切齿:“你是亲妈吗?!”   大院里的后妈也没见这么对孩子的。   “谢崇安——你敢打我!”蒋宁张开五指朝他脸上抓去,“我跟你拼了,你爹是保密单位,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谢崇安一把甩开她,厉喝道:“闭嘴!”   蒋宁见他额上青筋鼓起,目带杀气,一副吃人的模样,瞬间不敢吭声了,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事能怨我吗,我怎么知道这么严重……”   蒋弈衡开完临时加塞的有关保密条例的会议,下班回来,一脸唏嘘,跟姜瑜小声嘀咕道:“蒋嫂子一脸精明相,办事这么糊涂,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姜瑜瞥他一眼,“你没听大院里的议论吧?”她哪只是糊涂啊,心还毒着呢,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都能下死手。   “什么议论?”   姜瑜把思禾受伤的事一说,蒋弈衡都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她怎么……拿孩子撒气?!”   “行了,吃饭。”姜瑜夹了筷子炒鸡蛋放进儿子碗里,“等会儿,我拎些东西去医院看看。”   蒋弈衡看了眼窗外:“太晚了,明天吧?”   姜瑜刚要说什么,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下,“行,明天上午,我送航航去完托儿所,就过去。”   吃了几口,姜瑜又担心起了妹妹:“寄去江城的东西该收到了吧?也不说打个电话,给我写封信,我大着肚子坐车过来,她就不担心?”   “过来前,大姐夫给你说什么了,忘啦?”   姜瑜轻叹:“没忘,这不是想他们娘俩了吗?言言除了去京市读书那一年,就没跟我分开过,慕慕更是,从产房出来,就是我伸手接的,当时葛姨和爷爷光顾着去看言言了。”   “别伤感了,吃饭!改天带你去市里转转。”   *   一个下午,姜言和谢稷带着儿子走了三个大队,选中了六人。   回到招待所,已经八点多了,公社书记、武装部部长、知青办负责人等在招待所大堂。   一是跟姜言说说对何家坝大队的处理情况,二是14名知青,看她要几个,剩下的他们也好安排。   何家坝大队书记、大队长、妇女主任,会由公社直接派人接手,全面整顿。   原有的干部团体和他们的亲友团,只要查出犯过法,一律从严处理,等待枪毙的就有数人。   虽然何家坝如何,不关姜言的事,也不是她该管的,可听到这结果,姜言还是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气都顺了:“知青若留给你们,你们怎么安排?”   几人互视一眼,知青办王主任道,“愿意回城的,我们立马帮忙办理。想留在这儿的,我们在镇上给他们安排工作。”   姜言满意地点点头,接过伍春华递来的知青资料,挑了几位当晚见了见,留下三人,加上李飞白,算是四人,两男两女。   受过伤的,都希望尽快回家,回到父母亲人身边。   翌日,知青办给办了手续,帮忙买了车票,并一人给了一个信封,是何家坝给的补偿,知青办、公社又添了些,王主任亲自将人一一送上车。   两位流产的要晚几天再走。   姜言也在送谢稷和慕慕上车,一同回去的还有李飞白四人和章维桢,姜言给机修厂任副处长打电话,说了下几人的情况。   任副处长的意思是,先让谢稷将人带去扶县招待所,等厂里再过一遍政审,再派人把他们接进厂。   送走谢稷他们,姜言和伍春华、张民赫又要去另一个公社了。   车上,三人亦是感慨不已,没想到会遇上何家坝这样的事。   十点多,到了杏林公社。   这个公社以收购药材而闻名。   姜言听得来了兴致,“买药材是不是也方便些?”   是呢。   “你要买什么,列个清单给我,”伍春华笑道,“我认识的有熟人,能便宜不少。”   “好。走吧,我们先去公社。”   到公社和武装部分别拿了资料,他们就近去了附近的大队……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人员招齐,姜言打电话给任副处长,让他派人来接。   等人来的间隙,各公社招募的人员也到了区里,姜言、伍春华、张民赫片刻不得闲,安排人入住,体检,吃饭啊。   四百七十八人,光是解决吃住就不是件轻松的事。   好在任副处长派的人来得快,隔天就到了,有一个还是熟人,保密科的王干事,代周主任给他们讲过课。   另一个是机修厂的党委干部郑铁军,四十多岁,部队出来的。   将一早准备好的资料拿给两人,姜言全程陪同,面谈,审核资料的真伪,人员的素质、政治面貌 ……   如此折腾了三天,要走了。   姜言请刘区长、张民赫、何部长、伍春华、王干事和郑铁军在食堂吃饭,主要是谢谢张民赫和伍春华这一个月来的陪同,真的辛苦了!   刘区长和何部长对姜言却是深表感谢,一下子招了四百多人,其中退伍兵就有146人,帮了他们多少忙啊。   王干事和郑铁军互视一眼,对任副处长的眼光再一次表示佩服,就这么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媳妇,进厂不足十天,他就敢派出来,人家还把事办成了,且办得十分漂亮,超额完成任务。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翌日一早,大家便起程了,先是坐车到扶县,然后坐船到冲腾,再从冲腾坐船到对面,乘上交通车回到飞燕坪。   领着人到机修厂,姜言长舒一口气,觉得要解放了,啊,天真蓝,空气真清新,人生是这么美好,然后任副处长来了,见到姜言的第一句话:“小姜同志,干得不错!”   第二句:“请继续努力!”   第三句来了,特别语重心长:“姜同志,按照厂里的规定,谁招的队伍就由谁带,因为你熟悉他们每一个人呀。哈哈……做木工,到山上采石头,挖地基、砌墙……加油吧,我相信你真的能顶起半边天!”   姜言:“……”   天塌了!   对上四百多双看来的目光,姜言能怎么办,立马唤人:“王兴国、虎头、汪鑫、李飞白,出列!”   厂里是按部队的模式在管理,姜言将478人分成4个连队,四人为连长,每个连队里的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文书、班长、副班长,由他们四人任命。   等都弄好,姜言带他们去后勤领席棚子、上山砍竹子,紧抓时间,赶在天黑前,搭好席棚子。竹床去19队二连木工组看看有没有,没有的话,还得他们自己组建木工组,做竹床。   谢稷知道姜言回来了,只是晚饭没看到人,他都从办公室加班回来了,还是没有瞅见人。   慕慕久等不到姆妈,已经含泪睡着了,给小家伙的肚子上搭条薄毯,谢稷拿上手电出门,经过隔壁,跟孙老说了一声,让他帮忙听着点家里的动静。   孙老不放心慕慕一个人在屋里睡,老鼠个儿太大了,别蹿上来咬着孩子,披衣起来,将慕慕抱进他家,轻轻放在明轩身旁。   明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下身侧,伸手将慕慕往怀里带了带,手还不忘轻轻拍了拍睡得不安稳的小家伙。   谢稷到机修厂家属区,姜言正带着人搭席棚子做竹床。   看看表,12点了。   汪鑫认出谢稷,朝姜言笑道:“姜干事,你爱人来喽~”   姜言回头,谢稷已经到了身后。   “还差多少?”谢稷看看已经搭好的棚子。   “10人一个席棚子,得搭48个……”   汪鑫刚提上来的文书道:“还差8个。”   人多,八个很快搭起来了。   床就来不及做了,九成的人今晚得睡在地上。   地上湿气重,好在后勤紧急送来几卷雨布。   雨布铺在草地上,上面再铺一层他们带来的褥子,倒也能凑合一晚。   “不行,姜干事,蚊子太多,咬死人了。”   荒山草莽,蚊子能不多吗?   姜言仰头问谢稷:“孙老采的有艾草吗?”   “有,不多,我带人去拿。”谢稷朝汪鑫招招手,“汪同志,带几个人跟我走。”   “哎,这就来。”   很快艾草抱来了,席棚子与席棚子中间,拔出一片湿土地带,点上艾草,汪鑫带人,一人又拿了一个艾草把子点燃,在每个席棚子里转了几圈。   正熏着呢,任副处长带着食堂的工作人员,送了夜宵过来。   大桶的鸡蛋蔬菜汤,成筐的白面馒头。   一人两个馒头,一碗汤。   姜言和谢稷也拿了馒头,舀了汤,吃吃喝喝。   任副处长挨个席棚子转一圈,朝姜言竖了个大拇指:“小姜,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可以顶起半边天!”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35章   “任副处长, 你是逮着我一个人薅啊!”姜言一口饮尽碗中的汤,将另一个没动过的馒头塞给谢稷,起身舀水把碗洗洗, 放进食堂提来的水桶里。   “话不能这么说, ”任副处长咬着馒头, 蹲在谢稷身旁,看着姜言忙活完, 拿着帕子擦手, “你要是没学历没能力,我薅也薅不起来。事实证明, 姜同志,是金子放在哪里都是要发光的。”   他也没想到,小姜同志这么能干!   原定的招工人员临时接到生产任务, 忙着赶制一批出渣车进洞,丰惠区那边都打好招呼了,厂子里又急着用人,招工的计划不能变,只能换人来了。   正赶上保密考结束,姜同志分到厂里,他就灵机一动派她过去,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不但超额完成了招工任务,还揪出一窝毒瘤,关键事办得漂亮, 发现知青出事后,立马以招工的名义全部将人带走送去公社,让地方上不得不严惩,却又没有插手他们的处理结果, 这事做得圆滑,让市里、县里、区里不得不咬牙夸了又夸——哈哈哈,想想那几位的表情就好笑!   “谢工,”任副处长往谢稷身旁挪了挪,哥俩好道:“你的工作重要,小姜的工作同样重要,你可不能不支撑呀?”   “支持,肯定支持。”谢稷嘴里附和着,转身将手里的一个半馒头,塞给一旁的王大虎和章维桢,“但有一点,任副处长别忘了姜同志是女子,年龄还小,先前在沪市生活相对简单,工作五年,也只是在小学部里打转,没担过什么责任,没处理过什么复杂的事,你这担子,可不能一下子就落下,太重了,我怕把一棵好好的青竹给压弯了。”   “478人,几乎是你们原有职工的一半。你们一千多职工,管理者有厂长、副厂长、党支部书记、政工处处长和你这位管生产的,哪一位不是老干部、老革/命,姜同志还是太年轻了,怕是担不起如此大任。”   任副处长噎了噎,谢工,好利的一张嘴:“你的意思是?”不等谢稷回答,任副处长急忙又道,“先说好,万事好协商,放人是不可能。”   谢稷嘴角抽搐了下,他没见谈事先亮底牌的。由此可见,言言的能力得到了他的极致认可:“先让她试试,若是忙不过来,我希望你能给她找一两个帮手。”   任副处长陡然松了口气:“没问题!”   姜言跟四个连长,交代了夜间注意事项,提醒他们若是有人水土不服或是夜里被蛇虫咬了,立马送医。   医院的方向,姜言专门给他们指了指。   四人点头。   时间不早了,姜言和谢稷要回去休息,任副处长跟着两人一起往下面走,姜言借机跟478人争取些福利,厂里给职工发的是有工作服的,最开始是一年半发一套,现在改为一年一套,线手套一月一双,帆布手套三月一双。   前几年来的职工还有雨鞋、雨伞、雨衣和一把铁锨,现在只有铁锨了。   衣服姜言就不争取了,国家困难、厂子困难,争也争不到。   帆布手套她申请每人每月一双,线手套就不要了,日后要建石打垒,整天跟石头打交道,线手套不顶用,一天就磨破了。   雨衣、雨鞋每人得来一套。   她跟478人签的都是一年以上的工期,前三个月试用期,月工资是32元,试用期之后,调至34元,从次年起每年增加2元,满三年不再增加。   姜言提了四位连长,跟任副主任打申请,四人试用期间每月34元,试用期之后,若表现不错,按技术工(石 / 木 / 泥等 “五匠”)给,每月36~42元不等。   副连长、班长、排长、文书,她希望适当地在基础工资上加个一两块。   任副主任点头,条件提得合情合理,不出格:“你明天打个申请给我,我把字签了,盖上章,你拿给财务和后勤。”   姜言眉间有了笑意:“基建嘛,首先要的是水通、电路、路通,我今天下午一回来,便听说飞燕坪来水了,这几天我们先把路平一平,帮着把生活区的水管铺设好、电线架起来,再打地基修建干打垒宿舍。”   任副主任满意地笑道:“行,放手干,缺什么你跟我说,我全力支持,帮你协调。”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哈哈……放心吧,我老任撂下的话,从不落空。”   “民工要三天保密课。”谢稷在旁提醒道。   姜言笑道:“那就白天上课,晚上加班干会儿活。”   三人在岔道上分别,任副主任回他住的席棚,姜言和谢稷出了机修厂家属区,朝机关宿舍走去。   谢稷提着姜言的行李走在一旁,两人穿过松树林,走过草坡,一堆一堆萤火虫在飞,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姜言一天下来,说了太多话,走了太多路,这片刻的静谧让她很放松,觉得连夜风都温柔了,手电的光照在脚下,不断朝前延伸、延伸……   谢稷的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碰了下姜言的手,见她看着草丛里飞闪的萤火虫,没注意指间的触感,胆子慢慢变大,一点一点探过来,勾住了姜言的左手小拇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   姜言指间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人跟着颤了下,手往回缩,谢稷生怕这份幸福从指间溜走,一把握住,强制镇定道:“路不平,我牵着你走。”   姜言挣了下,没挣开。   谢稷紧紧握着那份柔软,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不知是怕姜言会恼,还是因牵手而兴奋。   姜言的感官里,谢稷的手粗糙而温暖。   走了一段,谢稷率先打破了平静:“我在宿舍旁边的半山上,开了一小片地,让楼下的张嫂子,帮忙撒了些小白菜,种了一窝南瓜、一窝冬瓜,一些小葱和姜。”   “多大的地方啊,种这么多?”   “2米见方,旁边是张嫂子家的,她和小谷种的是萝卜白菜土豆。”   “他们家没吃够土豆?”都是从西北老厂来的,不应该呀。   “够够的。”谢稷笑道,“张嫂子没办法,建国、援朝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缺油少肉的,肚子跟个无底洞似,多少粮食都填不饱。”   “秦建国不小了,怎么还没成家?”   “在相看。”   姜言来了兴致:“哪个单位的?”   “你认识,送慕慕漂亮小石头的李敏。”他们科的资料员。   “啊,那姑娘啊,挺配的。”秦建国高大干练,模样俊朗,身板挺拔;李敏身段高挑,眉眼水灵,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格外讨喜。   两人到家,孙老听到动静披衣出来,小声道:“慕慕抱我家了,这会儿睡得正沉,就别再抱回去了,你俩早点休息。”   谢稷推门的手一顿,看向姜言。   “孙老,”姜言笑着打招呼,“麻烦您了。慕慕要起夜,别醒了见不到我和谢稷,哭闹起来影响大家的睡眠,还是抱回来吧。”   说完,接过谢稷手里的行李。   谢稷去隔壁抱孩子,姜言小声跟孙老说话,说她在杏林公社买了些药材,有旱半夏、黄连、党参、鹿茸、蜈蚣、鳖甲……   蜈蚣好啊,息风镇痉、通络止痛、缓解风湿导致的关节疼痛等不适。   “买的蜈蚣多不多?”   “三斤,要用吗,我明天都拿给你。鳖甲也不错,滋阴潜阳、退热除蒸……”   孙老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笑道:“跟谁学的?”   “去买药材时,听收购站的老中医说了遍,”姜言仰了仰下巴,自得道,“我记性好!”   “跟我学医吧?”孙老笑着打趣道。   姜言皱起了小脸:“暂时没空。”   又聊了几句,谢稷抱着慕慕出来了,姜言跟孙老说了声“晚安”,快步回家,把电灯拉亮。   “哇!”姜言惊呼,家里多了很多东西,橱柜、五斗柜、书架,哦,门外靠墙放的还有一个鞋柜,“谢稷,都是你打的吗?”   谢稷“嗯”了一声,眼里跟着盛满了笑意:“还缺一个衣柜。”   “你太厉害!”   谢稷没忍住,愉悦地笑出声来,把小家伙吵醒了:“爸爸~”   “嗯,要放水吗?”   “要!”慕慕伸手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姜言放下行李,走近几步跟儿子打招呼:“慕慕,姆妈回来啦。”   慕慕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叫了声:“姆妈——”   立马身子一转,朝姜言扑去。   姜言伸手将小家伙接住,紧紧地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小脸:“姆妈可想你!”   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呜……姆妈,姆妈,姆妈……”   “在、在……姆妈在呢。”姜言抱着他,一边晃着哄,一边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不哭哦,姆妈错了,下车后应该先回来看慕慕的,对不起对不起,慕慕原谅姆妈好不好?”   谢稷飞快冲来半瓶奶:“乖,不哭了,喝奶。”   慕慕抱着姜言的脖子,小脸依恋地贴在她颈侧,眼睫上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单手接过奶瓶,“咕噜”吸了口,“姆妈明天还走吗?”   姜言坐在凳子上,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不走了,姆妈明天送你去托儿所,中午再接你回来,好不好?”   “好。”   半瓶奶喝完,放了水,小家伙在姜言的轻哄下,慢慢又睡了过去。   将人放在床上,掖好蚊帐,姜言起身洗漱。   走廊的水池上安装了一个水龙头,四家共用,一拧清澈的水流涌出,清凉清凉的,姜言忍不住笑道:“这下不愁没水用了。”   谢稷想到来水那天,全厂欢庆的画面,倚着门框朝她看来:“我们这儿地势高,水压不高时会停水。”   姜言一愣:“会经常停水吗?”   看出她的担心,谢稷道:“偶尔。”   那就行。   这会儿了,洗澡不现实,姜言兑盆温水,在屋里简单擦洗了下,换上短袖短裤睡衣。   走廊上,谢稷听着屋里的动静,心头燥热,手下意识地往兜里摸了下,才发现没带烟。   门开了,谢稷转身接过水盆,目光扫过她透着氤氲水汽的身体,喉咙滚动了下,回身把水倒进池子里。   等两口子躺下,拉灭灯泡,已经凌晨两点了。   姜言累坏了,几乎是秒睡。   谢稷听着她的呼噜声,翻身坐起,将儿子放进床里,重新躺下,揽着姜言的腰轻轻把人拥进怀里,满足地喟叹了声,心安了,心也静了。   一夜好眠,姜言被广播吵醒,已经是六点半了。   厨房溢出的粥香,混合着凉拌菜散发出的酸香麻油香,氤氲出人间烟火气,姜言下床穿衣,走到外间,厨房里是谢稷忙碌的身影,楼下传来慕慕的欢叫。   谢稷听到动静,偏头看来:“醒了,洗漱吃饭。”   姜言应了声,拿着毛巾、檀香皂、挤好牙膏的牙刷和口杯出门刷牙洗脸。   站在走廊上,一眼便瞧见了楼下明轩明琪和慕慕奔跑打球的欢快身影,小家伙快乐得不行,咯咯的笑声就没停过。   似乎是察觉到姜言的目光,慕慕突然仰头望来,“姆妈——”他蹦跳着朝姜言招手,“姆妈,姆妈,你看我打球棒不棒?”   姜言吐出嘴里的泡沫,大声回道:“棒!特别棒!”   “咯咯咯……”小家伙又笑开了,大大的葡萄眼眯成了一条缝,小脸红扑扑的带着汗。   见姜言都起来了,明轩和明琪便收了球,牵着慕慕的手朝楼上走来。   姜言洗好脸,把东西放回去,等在走廊上:“明轩明琪,早。”   “姜阿姨,早。”明轩松开慕慕的手。   “姆妈——”慕慕奔过来,一把抱住了姜言的腿。   姜言摸摸他的头:“乖!”   明琪一把接住拍飞的球:“姜阿姨,你昨天回来的吗?”   “嗯,到家都凌晨一点多了,便没吵醒你们。听你们谢叔叔说,这段时间多亏你们帮忙带慕慕,让他腾出手来,做了不少事。”   明琪挠挠头:“慕慕很乖。”   慕慕点头:“嗯,我乖乖哒。”   几人笑。   “吃饭啦。”孙老在屋里喊。   明琪拍着篮球进屋,明轩朝慕慕和姜言笑笑,跟着进去了。   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回家,投了块温毛巾给他擦身子,见后衣领都湿了,又重新给他换了身。   谢稷在摆饭。   姜言将慕慕放坐在儿童椅里,看眼桌上,小米粥,鸡蛋羹,凉拌黄瓜,二合面馒头。   “我带回来的有咸鸭蛋,在村子里跟人换的,腌得特别好,蛋黄个个含沙流油。”姜言说着拉开旅行袋,从中拿出两串用稻草裹着的咸鸭蛋,为了好带,全部煮熟了,不能久放。   姜言递给谢稷仨:“我给隔壁送去几个,顺便把药材拿给孙老,你和慕慕先吃。”   谢稷“嗯”了声,拿着鸭蛋洗洗,在慕慕身旁坐下,磕了一个,剥去外皮。   慕慕看爸爸给鸭蛋剥壳,也要试试。   谢稷教他先磕一下,再从破皮处剥开。   小家伙“砰”的声,将鸭蛋拍在桌上,黄色的油流了出来   谢稷笑道:“快尝尝。”   慕慕伸着舌头/舔/了口,咂摸砸摸嘴,“爸爸,好吃。”   “要爸爸帮你剥吗?”   油流到手上了,慕慕忙把鸭蛋递给谢稷。   谢稷几下剥好,掰块馒头,夹在里面递给儿子:“好了,吃吧。”   慕慕咽下嘴里的粥,双手捧着,认真地吃了起来,谢稷时不时夹块凉拌菜喂他。   姜言提着东西到隔壁,一家人刚开动,将四个鸭蛋放在桌上,“孙老,药材我都提来了,放哪?”   孙老拿起一只鸭蛋磕开,随手指指一旁的条凳:“先放哪,等会儿我再收拾。”   都是老熟人了,两家便少了些客气,放好东西,姜言便回去了。   “姆妈,好吃!”慕慕举了举手里的馒头包蛋。   姜言在他另一边坐下,“那等吃完了,姆妈让伍阿姨帮忙寄点。”   慕慕眨眨眼:“孙老师说,好东西要懂得分享,我能拿一个给振国、李戈、王戈戈尝尝吗?”   “可以啊。”   “谢谢姆妈。”   “乖,快吃。”   吃完饭,谢稷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到了楼下,姜言让慕慕给小谷姐姐送两个鸭蛋。   慕慕背着书包哒哒跑进了秦家:“小谷姐姐,我给你送鸭蛋来了,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老香啦。”   不等秦小谷回答,秦援朝已经端着碗迎了上来:“哪呢,给我尝尝。”   慕慕递了一个给,另一个紧紧攥在手里,避开他准备往里走走给小谷。   秦援朝伸腿将小家伙拦住,握着鸭蛋往门框一磕,剥开皮,便咬了一口,“唔,是好吃!”   说罢,一只手伸在了慕慕面前。   慕慕的小手忙往后一背:“这个是给小谷姐姐的。”   秦小谷感动得不行,放下碗快步过去,扒拉开二哥,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亲了口:“慕慕,你怎么这么可爱,唔,你要是我弟弟多好!”   秦援朝将咬了一口的鸭蛋,一掰两半,分别丢进他爸妈的碗里,回身给了小妹一个钢镚:“傻不傻?你想矮一辈,别拉上我和大哥。”   “小屁孩,叫叔,叫二叔。”   慕慕咧嘴笑道:“二哥哥。”   秦援朝纠正:“是二叔!”   “二哥哥。”   秦援朝抚额,小谷咯咯直乐,慕慕把手里的鸭蛋给她:“小谷姐姐你尝尝,老好吃了。”   小谷接过鸭蛋,又亲了他一口:“谢谢慕慕。”   “慕慕,”张爱妮朝他身后看了看,“你姆妈昨晚回来的吗?”   “我不知道呀,我睡着了。”   几人“扑哧”都乐了。   秦书记笑道:“那半夜,楼上谁在哭啊?”   慕慕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哟。”   “哈哈……”   小谷给他书包里塞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将人送到门外交给姜言:“姜同志,早,你送他去托儿所吗?”   “对,这些日子麻烦你们帮忙照顾慕慕了。”   “顺手的事,你太客气了,而且慕慕很乖,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他。”   姜言笑道:“皮起来,也挺闹人的。”   又闲聊了两句,姜言牵着慕慕的手,跟小谷再见。   “慕慕——”   姜言牵着小家伙回头,是汤晓雅,她身后跟着的是汤宏义,再后面是明轩明琪。   “我也要去托儿所,我们一起走。”汤晓雅噔噔跑到慕慕身旁,来牵他的手。   慕慕小手往身后一背,“我不跟你玩,你们骂明轩和明琪哥哥,不是好孩子。”   姜言惊讶地挑下眉,看向汤宏义和明轩明琪。   “不是我骂的。”   “晓雅!”汤宏义怕妹妹再说下去,给姜言留下不好的印象,拉了妹妹就走。   两兄妹很快走在了前面,姜言等明轩明琪过来,好奇道:“你们打架了?”   明琪撇了撇嘴:“谁跟他打啊,弱鸡一个。”   “明琪!”明轩皱眉喝道,“别胡说。”   明琪不服气地别开头。   慕慕拉住他的手,哄道:“别气啦,给你西红柿吃。”   明琪接过西红柿,一分为二,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给慕慕。   慕慕不饿的,见他吃也跟着啃了起来。   姜言忙把手帕围在他脖下,“改天姆妈给你做件灰衬衫,你想怎么吃都行。”不怕汁水沾在上面洗不掉。   慕慕正跟明琪比赛,看谁吃得快呢,对姜言的话置若罔闻。   明琪牵起他的手,啃着西红柿走在了前面。   姜言和明轩走在后面,见兄弟俩都背着书包,询问道:“你们背着书包去哪呀?”   “去学校,厂里开办了暑假班。”   姜言刚来没两天,就见过一个孩子溺水差点没救过来,“挺好的!省得你们到处瞎跑。”   明轩郁闷了:“我和明琪才没有瞎跑呢。”   姜言很少见他这么孩子的一面哈哈笑道:“是、是,你和明琪最乖了,小小年纪就知道体谅家里,不是帮爷爷采药,就是进山挖野菜。”   明轩被夸得脸红了。   到了岔路,四人分开,姜言解下慕慕脖子上的手帕,打开竹杯倒了点水在帕子上,给他擦手擦脸。   “好了,不能再慢慢走了,姆妈要迟到喽。来,姆妈抱,”姜言收起帕子,抱起慕慕,“咱们快点去托儿所。”   招工的一个月,每天最少五十里山路,姜言如今走路跟一个月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十几分钟便到了托儿所门口。   将小家伙放在门口,姜言轻轻推了下他的背:“慕慕,进去吧?”   慕慕回身,朝她握握爪:“姆妈,再见!”   “再见!”   慕慕目送姆妈走远,才哒哒朝教室跑去:“振国、李戈、王戈戈——”   振国还没来,李戈坐在位置上没动也没应声,只王戈戈应着朝他招手:“慕慕,快来,我带了妈妈做的菜包,分给你一半。”   李戈默默把自己带的黄瓜,一分为四,各递了一截给两人。   慕慕掏出书包里的鸭蛋,给两人介绍:“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可好吃了,会流油。”   李戈接过来,在书桌上磕了下,剥开,一人咬了口,剩下的用油纸包了,留给振国。   振国妈妈一早去排话剧,等他过来时,就有点晚了。   唐老师在前面教大家唱《大雨大雨哗哗下》。   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慕慕把油纸包偷偷塞给振国:“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老好吃啦。”   李戈帮他把油纸包打开。   振国小小地惊呼:“流油的鸡蛋!”   王戈戈凑过来,压着声音道:“是咸鸭蛋。”   振国摇头:“没吃过。”   “快尝尝!”慕慕盯着他,目带期盼。   王戈戈看着他手里鸭蛋,舔了下唇,好想再吃一口哦。   振国咬了口,朝两人点点头:“好吃!”   “吴振国、谢慕言、王戈戈,”唐老师笑看着几个小家伙,“你们是不是会唱了?来,谢慕言,从这起,给大家唱一段。”   慕慕涨红着小脸,看着黑板上唐老师点的一段,张嘴唱道:“大雨哗哗下,清华来电话……”   “嗯,还不错,坐下吧,课堂上不准再说话。”   一节课上完,振国要去厕所,问李戈和慕慕要不要一起。   慕慕立马拉住他的手,朝外跑。   李戈拽拽地跟在后面。   王戈戈冲进院坝里玩滑梯,刚爬上去,就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一个跟头栽了下来。   众人惊呼。   王戈戈倒在地上,人都是懵的。   “血!她流血了——”   额头破了,她一动,血液划过眼角往下淌,好几个孩子都吓哭了,王戈戈摸了下,自己也吓得“哇”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慕慕他们从厕所出来,见滑梯旁围了好多小朋友,哭声一片,凑热闹地往那跑去,到了近前才发现王戈戈半坐在地上,一脸的血。   慕慕和振国冲过去拉她。   振国急道:“戈戈,你怎么流血啦?疼不疼?”   慕慕吓到了,一迭声叫道:“去医院!去医院——”他想到了姆妈,姆妈的额头就流了好多血,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谁?谁干的?”李戈叉着腰朝众人喝道。   有小朋友看到了,悄悄指了指大班的宋万民,他是干部家的子弟,在托儿所霸道惯了,没少欺负同学。   李戈才不管他是谁呢,捏着拳头冲上去,“女孩子你都欺负,坏蛋!”   宋万民七岁了,九月开学上一年级,哪是他一个三岁小豆丁干得过的。   还没扑到跟前呢,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摔倒在地。   “啊——”同学们惊呼,“打架啦,打架啦——”   慕慕和振国一看李戈也被人打了,松开王戈戈,一个掏出五六式塑料手枪,一个掏出子弹壳,朝大家喊道:“谁帮我把他打倒,我把手枪送给他,要狠狠打!”   “我、我有子弹壳,送、送给……”振国四下看了看,见真有人冲上去揍宋万民了,欢呼道:“送你送你,打!狠狠打!”   慕慕跟着跺脚:“打!打打打……”   男孩们看得眼热:“你就一把枪,我们都帮你打人,你送谁啊?”   “我还有糖,有肉罐罐,你们打,平分,枪送第一个打人的哥哥!”   瞬间,一窝蜂冲上去,你一拳我一脚,将宋万民打倒在地。   李戈爬起来,拼命挤进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又一脚踹在他脸上,宋万民鼻子立马木疼木疼的,一抹一手血:“丫的,你们这帮龟孙给大爷等着,看我不灭了你们……龟孙、兔崽子、小娘养的、坏种……敢打你大爷,老子革他们的命……”   有怕他报复的,悄悄地退了出去。   李戈绷着脸,一脚又一脚往他身上招呼。   很快宋万民遭不住了,哭爹喊娘起来。   大班的张老师来了,小班的唐老师、孙老师也来了。   孩子们被喝止,露出了受伤的王戈戈和鼻青脸肿的宋万民,孙老师蹲下查看王戈戈额上的伤,慕慕跑过去把李戈拽到孙老师跟前:“老师,他也受伤了,你给他看看。”   “伤哪了?”   “这里,”振国指指李戈的肚子,告状道:“宋万民踹的,王戈戈头上的伤是他打的。坏蛋!”   “老坏了!”慕慕握拳,“打!狠狠打他屁股!”   “打屁股不疼,”振国跟他科普,“屁股上肉多,要打、打……”   李戈冷着小脸道:“要以牙还牙!”   振国茫然:什么意思?要把他的牙敲下来吗?   “别添乱!”孙佳佳瞪三人一眼,掀开李戈的衣服,见肚子上一个青紫的脚印,立马气得咬牙:“张老师,你们班的孩子太过分了!他都多大了,打了王戈戈,踹李戈,你自己过来看看两个孩子身上的伤!”   张老师正训他们班几个帮慕慕揍人的男孩呢,闻言,快步过来道:“宋万民也伤得不轻,鼻血还没止住呢……”   “你别想着护他,他先动的手。呐,你自己看,”孙佳佳一手撩起王戈戈的刘海,一手掀着李戈的衣服,“宋万民要脸吗?打我们这么小的孩子!”   唐老师已经把事情问清楚了,“叫家长,这孩子太坏了!他多大,王戈戈和李戈才多大,一点缘由都没有,说动手就动手,还这么狠,根本没底线嘛?!”   张老师抚额:“你们要不要看看他身上的伤,李戈肚子上是被他踹了一脚,可他身上全是青紫印,”张老师说着就看慕慕,“这孩子……太聪明!也太会拿捏人心了……”   孙佳佳抱起王戈戈刚要去办公室上药,闻言俏脸一沉,就想开骂,唐老师张手将慕慕护在身后,“佳佳,你带他们四个去办公室。”   孙佳佳憋着气,抱着王戈戈,带着慕慕他们走了。   唐老师看向张老师的目光带着不善,“你为人师表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我教吧?”   “他用枪贿赂大孩子帮他……”   “什么叫贿赂?!张倩,不会说话你就给我闭嘴,每周日晚上,露天电影院放电影,放的都是红片,地雷战、地道战、游击战、东北抗联,孩子们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怎么就不会打仗策略了?你别跟我说谢慕言这么小,怎么怎么样,我告诉你,慕慕他过目不忘,语言天赋遗传自他姆妈……”   张老师:“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听出来了,错的都是我们班的学生,你们班一点错都没有……”   唐老师脸色缓了缓:“我们有错啊,不是认罚了吗,谢慕言把自己的枪、糖、肉罐头都赔出去了,还有振国最喜欢的子弹壳。”   张老师点点她,无语地走了,去看宋万民身上的伤要不要去医院。   唐老师深深地看她一眼,快步走进办公室:“佳佳,两个孩子的伤要不要去医院?”   “还是去一趟吧,戈戈额头上我怕留疤,李戈那伤在肚子上,光看外表,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啊。再则,宋万民家就他一个男孩,他妈又是一个护短的,别到时有理我们也变成了没理。”   “嗯,我去趟隔壁找下孙连长,让他带你们过去。”班里还有其他孩子呢,不能两个老师都走。   慕慕和振国担心地凑近了瞧瞧王戈戈的额头,再瞅瞅李戈的肚子,“要不要给你们吹吹?”   不等他们回答,两人已经分头行动了,慕慕掀开李戈的衣服,对着他肚子上的青紫印“噗——噗——”   喷了一肚子口水,李戈嫌弃得不行,气得跳脚:“谢慕言!”   慕慕咯咯笑了起来,他想到了姆妈也是这样,嫌他的呼呼有口水。   “还笑还笑,”李戈点着他的额头,气道,“你的枪就要没有了,你还笑得出来?!”   “没事啦,你别气,爸爸说,什么身外之物,都没有朋友、亲情、性命来得重要。”   振国跟着附和:“我爸爸说,打架挥拳头,那是莽夫的行为,我们要做聪明的孩子,遇到事了要学会动脑筋。”   *   姜言一上午忙坏了。   将478人送去职工食堂上保密课,她便拿着他们的资料,去机修厂人事科帮他们办理入职手续,拿着任副处长签过字、盖好章的申请,去后勤给他们领工作服,劳保鞋袜,雨衣雨鞋、铁锨手套。   到食堂帮他们办理就餐证,买饭票——钱从他们下月的工资里扣。   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她便赶到了职工食堂门口。   等他们下课,将就餐证、饭票交给四个连长,让他们发下去,并说了工作服等放在哪,让他们饭后过去领。   有63人是穿着草鞋过来的,还有74人的鞋补丁撂补丁且张着口,姜言就怕草丛里的毒蛇,这万一咬了怎么办,所以,赶紧把鞋袜穿上吧。   “有工作服?!”大家惊呼道,“我们也有?”   “对,都有,工作服一年一套,鞋袜半年一套,”她也是去了后勤才知道有鞋袜,“雨衣雨鞋只这次有,以后就不发了。”   “啊!还有雨衣雨鞋?!”   大家兴奋不已。   有的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衣服呢,冬天没棉衣,他们都是披着用棕叶做的蓑衣保暖避寒。   姜言拍拍掌,让大家静一静:“前三月试用期,每月工资32元,三月之后,每月34元,第二年若是能留下,每月会涨2元。”   人群哄一下咋了,“怎么高?!”   姜言:“是高,但大家也看到了,我们要干的活……很辛苦!”   “姜干事,我们不怕苦!”   “对,我们不怕苦!”   ……   姜言再次拍了拍掌 ,笑道:“那好,大家一起努力,争取从民工转为正式职工,留下来。”   “好,留下来!”   将人交给四位连长,由他们带着大家去吃饭,姜言急匆匆往托儿所赶,到了才知道慕慕跟人打架了。   而对方的妈妈正叫嚣着,要他们赔礼道歉!   振国的爸爸吴建华已经跟对方吵上了:“叫你男人来,让他过来看看,到底谁该赔礼道歉?”   “我爸爸是厂革/委会副主任,”宋万民在旁叫道,“他来了,吓死你!”   “呵!”吴建华冷笑一声,“好大的官威!”   宋万民得意地仰仰下巴,刚要再说什么,王彩霞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我们有事说事,别扯些有的没的,我儿子跟那两个孩子起冲突,关你家孩子啥事,他凭啥用子弹壳贿赂其他小朋友打我儿子?”   “看什么看,还有你!”对方突然指着慕慕喝道。   姜言快步走进办公室,伸手将被厉喝声吓到的慕慕抱起来,转身看着王彩霞,似笑非笑道:“我刚来,还不知道我们厂革/委会副主任是哪位?介绍一下呗,认识认识。”   宋万民一把扒下他妈捂在嘴上的手,叫嚷道:“我爸是宋大河!你们敢打我,我让我爸革你们的命,造你们的反,把你们统统都抓起来。”   姜言俏脸一沉:“行,我等着!”   唐老师匆匆赶过来,瞥眼跟在身后的张老师,低斥道:“这就是你说的解决问题?”   让王彩霞把气撒在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真当谢工和吴技术员是泥捏的不成!   张老师苦了脸:“她说只要两个孩子跟她儿子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就过了。”   谁知道会吵起来啊!   姜言看向这会儿才过来的两位老师也没了好脸色:“唐老师,我想知道事情的经过,麻烦你说一下。”   唐老师不偏不倚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王戈戈和李戈在医院,他们的家长刚刚赶过去。”   吴建华听完抱着儿子狠狠亲了两口:“好样的!”   姜言含笑地捏了捏慕慕的小手:“慕言做得对,君子不立于危墙。”   王彩霞看得刺眼:“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毒,再不管管当心长大吃劳改饭。”   “不及你家小子半分,”姜言反讥道,“七岁已经知事了,对着滑梯上的孩子就敢下手,可见没把人命当回事!”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6章   王彩霞抱着儿子走了, 骂又骂不过,妇女撒泼那套,她一个文明人也学不来, 留下干嘛, 受气吗?!   张老师站在托儿所院坝门口, 目送她走远的背影,忧心忡忡, 怕宋大河不会善罢甘休。   “唐老师, ”办公室里,姜言担心道:“两个小朋友伤得重吗?”   “滑梯不高, 王戈戈额头上的伤,磕得不深,就是这几天洗脸要注意一下。李戈肚子上踢的那脚, 要疼几天,主要是我们厂没有冰箱、冷柜,没有冰不能冷敷。”   吴建华在旁听得放心了,跟唐老师和姜言说了声,抱着振国匆匆走了。   姜言跟着告辞,唐老师送母子俩往外走:“托儿所里有六成的孩子,家长中午工作回不来,吃饭要我们老师安排,方才我给孩子们打饭去了。姜同志,非常抱歉, 让慕慕独自面对刚刚的境况。”   “慕慕,”唐老师看着小家伙,歉然道,“对不起, 老师失职了。”   慕慕突然就委屈了,身子一扭抱住姆妈的脖子,头埋进她颈窝。   姜言顺了顺他的背,对于唐老师的解释,有些释怀:“唐老师,日后孩子要多劳你操心了。”   “应该的。”唐老师担心地看着小家伙。   姜言笑笑:“慕慕,跟唐老师说‘再见’。”   慕慕头没抬,只抬手晃了晃:“再见!”   “慕慕,再见。”唐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   母子俩出了院坝,几个躲在篱笆墙外的孩子你推我攘地拦在了前面。   “谢慕言,”有个六七岁的孩子鼓起勇气道,“你承诺的枪呢?”   另一个帮着道:“还给不给呀?”   慕慕扭头朝几人看去,一眼认出了率先冲过去打宋万民的那个大哥哥,立马掏出手枪往前递去:“给你。”   男孩没接,看向姜言,手指抠了抠裤缝,紧张道:“我不是白拿,我帮他打架了,打的是宋万民,他爸是干部,没人敢惹。”   “我知道,”姜言笑道,“拿着吧。”   男孩咧嘴一笑,飞快地接了手枪,欣喜地拿在手里左翻右看,几个跟他玩得好的,凑过来央求道:“周文瑞,给我看看。”   “周文瑞,借我玩玩。”   “周文瑞,等会儿玩打仗,让你当指挥官,枪借我们玩玩。”   他们身后另几个孩子互看一眼,推了一个上前,小男孩回头看看两个同伴,同伴们冲他比个加油的手势。   “那个,”男孩鼓足了勇气,“谢慕言,我们帮你打人了,你说的糖和肉罐头还算数吗?”   慕慕点点头,看向姜言:“姆妈,我下午能带一瓶肉罐罐和小半包奶糖过来吗?”   “姆妈帮你装。”姜言摸摸慕慕的头,看着一共七个孩子笑道:“一人5颗奶糖5颗水果硬糖,共分两盒肉罐头,行吗?”家里的肉罐头不是特供的半斤装,而是最普通的340克每盒,一盒怕是不够几个小家伙一人两口的。   这么多啊?孩子们互视一眼,齐齐点头,“谢谢阿姨。”   “阿姨要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仗义,今天挨打的就是我们家谢慕言了。”   “嘿嘿……”几个孩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   “快回去吃饭吧,下午见。”姜言笑道。   “阿姨,下午见!”   “谢慕言,下次有事还找我们。”   慕慕朝他们挥手。   母子俩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寻来的谢稷。   姜言把孩子递给他:“你怎么来了?”   谢稷托着儿子的小下巴左看右瞧,见没有伤,又去查看他的胳膊腿:“听汤晓雅说,慕慕在学校跟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小儿子打起来了,没伤着吧?”   慕慕被爸爸翻弄得一脸懵。   “没有。”姜言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说到宋万民和他妈,语气平静道:“小孩子是有样学样,蠢坏!当妈的只管惯,一点道理都不讲。”   谢稷听到慕慕在打架时的反应,狠狠亲了小家伙一口:“慕慕真棒!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力量悬殊之下,也要像今天一样,多动脑筋。”   “嗯,我聪明!”慕慕被夸得笑眯了眼。   到了宿舍楼下,秦小谷远远见一家三口回来,快跑几步迎上前:“慕慕没事吧?”   姜言看着听到她问话,放下饭碗出来的张爱妮、秦援朝,趴在二楼栏杆上担心望来的明轩明琪,笑道:“没事,怎么都知道了?”   秦小谷:“听汤晓雅说的。”   秦援朝接过小家伙翻看了下,疑惑道:“不是说打得很激烈吗,怎么一点伤也没有?”   张爱妮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盼点人好?”   秦援朝拍拍慕慕的屁股将人放在地上,笑道:“行啊,第一次打架便全身而退,有干架的天分。”   张爱妮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越说越不着调。”   谢稷抚摸着儿子的头,笑看着。   秦小谷凑近姜言,小声道:“听汤晓雅说,跟慕慕打架的是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的儿子?”   姜言点头:“是他。”   小谷撇嘴,嫌弃道:“那一家子都不是啥好人,得势便猖狂。”   宋大河以前是什么人啊,一个普通职工,借着运动的东风,靠写大字报、整人、抄家,一跃爬了上去。   核总工程师现在还被他整得在机修厂锯钢板呢。   “你别担心,”秦小谷小声道,“我爸说,他已被列为‘清理阶级队伍’重点对象,专政队正要查他呢,他蹦跶不了几天啦。”   姜言拍拍她的肩:“谢啦。”   秦小谷笑着摆摆手:“这有啥值得谢的。”不过是代他爸传个话。   又说了几句,一家三口上楼。   明轩明琪等在自家门口:“慕慕没事吧?”   小家伙朝两人咧嘴笑道:“棒棒哒!”方才秦二哥都夸他了。   谢稷将他放在地上,小家伙跑过去,叽叽喳喳地跟明轩明琪说他们在托儿所打架的事。   姜言推门进屋,洗洗手,掀开餐桌上的竹编菜罩,露出下面盖着的两菜一汤和一汤盆糙米饭(大米加玉米渣一块蒸的)。   “有肉啊!”姜言欣喜地捏了块炒得焦黄的腊肉片送进嘴里,“你炒的?”   “嗯,”谢稷给她盛汤,“腊肉是思禾寄来的。”   姜言接过碗,在一旁坐下:“思禾?我记得她才10岁吧?”   谢稷拨了些空心菜梗炒腊肉到碗里,“有些像我,早慧。我给隔壁送点,你先吃。”   姜言点点头,喝了几口汤,拿碗盛饭。   三碗米饭盛好,谢稷抱着慕慕回来了。   洗过手,父子俩在一旁坐下,姜言喂小家伙喝了几口汤,把米饭递给他。   慕慕拿着小勺子往嘴里扒米饭,谢稷夹了一筷子烧茄子放他碗里,姜言给他夹些腊肉片。   两片肉吃下来,慕慕张大嘴,呲着小米牙叫道:“姆妈,塞牙。”   “我来给他弄,你继续吃。”谢稷捏着他的下巴,帮他把肉丝丝拔出来,起身洗洗手,打开盒红烧猪肉罐头放在桌上,这个肉炖得烂。   慕慕拿小勺舀了来吃,不塞牙,香。   “姆妈,吃。”他把肉罐头往姜言面前推了推。   姜言夹了一筷子,“这个口味还不错。”   谢稷:“大姐寄来的。”   姜言一愣:“大姐写信来了?”   “嗯,还有爷爷、二姐和宋珍珠,等会儿拿给你,有空了,你给他们写封回信寄去。”   姜言迫不及待想看几人的来信,吃饭的速度就快了。   谢稷无奈地放下碗筷,给她取信。   知道她所在的单位,来往信件审查严格,几人说话都十分克制,开头便是报平安。   大姐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上月20号已经去上班了。   大哥李柏舟在他们和二姐走后,隔天也离开沪市去了三线。   爷爷搬去茂园村没几天,就被街道机械加工厂请去工作了,在厂里做个技术顾问,人家要给工资,爷爷不要钱,要票,各种票。   老人在信里叮嘱姜言,照顾好自己和慕慕,缺什么了说一声,他们买好寄来。   随信寄来五块肥皂、一包糖果,五盒罐头,十斤全国粮票。   宋珍珠和季九倾带着老人孩子,在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回了沈阳。   信中珍珠说,她一回沈阳便查出来怀了二胎。   她希望这胎是个闺女,最好长得像她。   随信她给姜言寄来两斤大红的羊毛线,一块黑色的灯芯绒布料,三根克拉克斯风干红肠,一盒盛京老八件糕点,一包干炒松子,两筒碱水挂面。   姜言看着珍珠寄来的东西发愁:“怎么回啊?”   厂里的商店,大白兔奶糖都买不到,更别说罐头什么的。   “我存的有些烟酒,”谢稷将吃饱的慕慕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捡着碗筷道,“回头你寄给她,季九倾比较需要。”节假日,厂里给工程师、技术员发的特供烟酒,他都存着了,平常用的都是在商店里买的便宜货。   那些烟酒,搬家时姜言见了,一条中华,一条熊猫,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两瓶泸州老窖特曲。   都是拿钱票买不到的好东西,季九倾若是自己喝了吸了倒还罢了,他要是拿着送人,姜言就舍不得了:“不寄。我等会儿找孙老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安胎丸之类的药,对了,还得问问他,有没有调理身子的,给大姐寄些。”   说完,姜言收起信,便去了隔壁。   谢稷看得好笑,这性子越发风风火火起来。   慕慕见姆妈走了,拽过自己的书包,让爸爸给他装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和肉罐头。   谢稷拿来两袋糖,让他把七位小朋友的糖数出来拿油纸包好,再给振国、王戈戈、李戈一人拿两颗奶糖。   慕慕吭吭哧哧数糖去了,谢稷把两盒肉罐头给他装在书包里,起身去洗碗筷、收拾厨房。   隔壁,孙老听完姜言的来意,无语死了。   “我都瞧不见你姐,怎么配药?重活伤身多为气虚、脾虚、腰肾亏虚,流产又会叠加血虚、恶露不尽,当以补气养血、健脾益肾、固宫止血为主。但这只是我根据你的描述,做出的主观猜测,干重活也可能导致小腹坠胀、脾虚少食,流产后也可能会出现心悸失眠、月经不调、腰酸难忍……情况不同,用药有异……赶紧回去睡觉,少操点心,你还不够忙啊?”   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沪市名中医那么多,她们家想寻一个是什么难事吗?用得着她一个隔山隔水地在这儿瞎操心。   “那保胎丸呢?”姜言扒着门框不死心道。   “你朋友身体康健,要什么保胎丸?去去,睡觉去!”   “这不是以防万一吗?”隔得远,又不能见面照顾,送药求个心安。   “少乌鸦嘴!”孙老瞪她。   姜言悻悻地走了。   孙老翻看她早上送来的药材,量虽不多,却很齐全,片刻,轻叹一声,挑拣了些出来,准备这两天有空了,给她配两粒保胎丸。   以她姐的身子,下次再怀孕也难留住。   调理身子亏空的药,给她配三瓶吧,补气益血,固本培元,大保健药,出不了什么差错。   姜言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谢稷看得可乐:“怎么了,药材不够?”   “不是,”姜言把孙老的话一说,叹道:“看来送药不行了。”   “思禾和二姐寄来的腊味、海货,先寄几样过去。”   姜言点点头,拿出纸笔写信。   谢稷看看表,催促她上床睡会儿。   午睡醒来,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七个孩子早早就在托儿所院坝外等着了,慕慕拿出一个个油纸包递给众人,他在爸爸的帮助下,把两盒肉罐头打开,也给分成了七份。   “周文瑞都有枪了,怎么还分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和肉罐头?”有小朋友不满道。   周文瑞接东西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凭什么不能有,要不是他第一个冲上去,你还敢往宋万民身上招呼吗?”   不敢!   宋万民吃得好长得壮,虎头虎脑一身蛮力,以往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个敢还手跟他作对。   “你们七个在一起玩,六个吃,让他看着,多不好呀。”慕慕掏出六个空罐头盒挨个儿分给他们:“呐,这样就公平了吧?”   六人拿着洗得干干净的铁盒,什么不满都没有了,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里的盒子,“我要我爸给我穿两个孔,绑上铁丝,冬天烤火。”   “烤什么火啊,夏天就要踢着玩。”   话是这么说,却没一个舍得把漂漂亮亮的铁盒子丢在地上用脚踢的。   姜言看慕慕几个盒子把一场纠纷解决了,放心地去上班了。   刚一跨进用席棚子搭的办公室大门,任副处长便招手道:“小姜,来来来。”   “你来看看,”他指指桌上的两叠图纸,“这是我们机修厂三号铸造车间和四号锻造车间,交给你们盖了。”   “用什么建材?”   “主体框架用毛石和红砖,梁柱用钢筋混凝土,上盖石棉瓦。”   姜言点头,还是要采石啊!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地方。”   任副处长带着姜言在一片相连的平坝上转了圈,他人便回去了。   姜言戴着草帽,拿着图纸,看着平坝上疯长的荒草杂木、掩埋其间的石头和迁坟留下的坑洞,一阵头疼,还得先砍树捡石平坑啊。   不管了,图纸一卷送回办公室锁进柜子里,钥匙上交,姜言去动力科,找人给王兴国他们住处通水通电。   每个席棚子得有一个电灯泡,水可以分四处集中装几个水龙头。   动力科很给力,派了两个班组过来,一班埋电线杆、架线路,二班给排水,埋管道、修水池、装水龙头。   带队的是李戈的爸爸李新义,跟谢稷一个专业,毕业于湖大。   他在西北老厂时,跟谢稷住里外套间,见到姜言便笑道:“我见过你们的结婚照,那小子宝贝得不行。”   姜言尴尬地笑笑:“李戈还好吗,中午时间紧,也没带慕慕过去看看。”   李新义大手一挥,爽朗道:“没事,那小子皮着呢。倒是得谢谢你家孩子,要不是他机灵,臭小子就不是挨一脚的事。”   闲谈了两句,两人开始规划路线,挑选修水池的地方。   从机修厂原来的生活区往这边架线、埋管,距离不是太远,工程简单,李新义承诺,今天保证让新来的民工们用上水电。   他们忙活着,姜言又跑了趟19队二连木工组,看他们做的竹床好了没。   十人一栋席棚子,不用一人一张床,用竹子拼一个大通铺就行,这样做起来也简单,就是砍竹子、运竹子的活儿不轻松。   孙铭跟姜言保证,晚上休息前一定做好,给民工们送去。   下班了,李新义他们已架好线路,铺好水管,修好水池,晚饭后过来收尾。   姜言吃完饭,带着478人,去平坝上砍杂木、捡石头,填坟坑。   没想到竟然在草丛里逮到两只野兔,三只野鸡,捡到十几个野鸡蛋,还抓到一窝五只刺猬。   同时,油绿油绿的四脚蛇,爬得到处都是,姜言惊吓到最后,都麻木了,这玩儿不咬人,比壁虎大些,有点像蜥蜴。   天彻底暗了下来,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夜里怕是有雨。   收工,姜言让大家回去加固一下席棚子,早点休息。   他们住处,这会儿已经亮起了灯光,电通了,水来了。   竹床也都送来,安装好了。   王兴国把野兔野鸡和野鸡蛋提给姜言,姜言没要,让他们晚上烤了吃,或是明天拿给食堂,让食堂帮他们炖汤喝。   “水池子下午修的,这会儿才半干,李组长给你们牵引出一根管子,接水时你们注意点,别把水溅到水池子上,晚上要是有雨了,拿雨布盖一下。”姜言不放心地交代道。   几人点头。   汪鑫拿棍戳戳地上的刺猬:“这玩意儿要吗?可以带回去给慕慕养着玩。”   姜言蹲下身看着五只缩在一起的小东西,可怜兮兮的:“好养吗?”   王兴国摇头:“认野,不好圈养。”   虎头跟着道:“用破脸盆、木箱圈起来,它会一直乱撞、不吃不喝,顶多活两三天就会饿死或是气死。”   “那就放了吧。”姜言起身道。   虎头从王兴国手里接过一只野鸡,往姜言怀里一怼:“拿着,这个好养,翅膀一剪,用破筐子圈上一段时间,你撵都撵不走。”   姜言往后退了一步:“我住楼上,养只鸡,你咋想的,我看到它光想着吃肉了。”   大家哄笑。   虎头跟着笑:“那你宰了吃。”   汪鑫跟着劝道:“你拿走一只吧,野鸡野兔都是虎头他们打的,他有话语权。”   姜言接过鸡笑了,“我总不能这样拎着回去吧!”   虎头跑进席棚子,没一会儿拿来条他们装行李的破袋子:“给,把鸡装进去。”   姜言提着破袋子上楼,孙老在厨房碾药,没有风,又闷又热,他穿着汗衫,一头一脸的汗。   明轩坐在餐桌旁写作业,明琪和慕慕坐在地上的竹席上搭积木。   姜言停下脚步,袋子不再随着她上楼的步伐来回摇晃,里面的鸡动了,扑扇着翅膀“咯咯”叫。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孙老:“几点了?”   姜言看看表:“九点。”   “今儿回来得早。”   姜言朝走廊外的夜空看看:“外面黑得厉害,想下雨。”   明轩笑道:“姜姨没听天气预报吗?今晚是有雨啊。”   还真没听,以后要注意了,天气也是她要关注的一件事。   “姆妈,”慕慕放下积木,翻身爬起来,赤着小脚,哒哒从席子上跑来,“你拎的大公鸡吗?会打鸣吗?”   明琪转头道:“上次谢叔叔和慕慕去看你,回来不是提了只大红公鸡吗,打鸣超厉害,可惜,养了没两天飞走了。”   “飞走了?!”姜言第一次听说这事,“没找回来吗?”   孙老:“上哪找,早进了谁家的肚子。”麻绳拴着腿,绑在窗下,他亲眼看着谢稷系的扣,别说一只鸡挣不开,一般人都不会解。   姜言听他话里有话,便没再多问,打开袋子将鸡拎了出来:“我们一位叫虎头的民工捉的,他家是猎户,他自小跟着长辈进山,荒地里有没有野物他一看就知,老厉害了。”   “哇!”明琪惊呼道,“那他很会打枪了?”   是,他们用弓箭,也用猎枪,还会配简单的迷药,用来诱捕野猪、野狼。   姜言:“他会些拳脚功夫,等哪天有时间,你们可以跟他学学。”   明轩放下初一的英语课本:“姜姨,这只鸡养吗?”   要养他就拿剪刀,把翅膀给它剪了,免得也飞走。   “不养,明天杀了吃肉。”   将鸡提回家,拴着用竹筐罩在厨房一角,姜言拿上换洗衣服,带慕慕去澡堂洗澡。   母子俩刚走,机修厂的一名职工跑来了,一排10辆水泥车过来了,得在雨来前,把水泥卸下车,堆放在一起,用雨布盖起来。   新来的民工姜言熟,任副处长叫她过去主事。   他啪啪拍门,明轩无奈地出来道:“屋里灯都没亮,你敲什么敲啊?”   “姜同志呢?”男人急道。   明轩戒备道:“你谁啊?”   “我是机修厂的职工,这是我的工作证。”   孙老出来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眼,还给他,跟明琪交代一声,拿上手电和明轩一起领着男人去澡堂。   姜言带着慕慕一出澡堂,便瞧见了三人,男人姜言认识,许承安,机修厂的技术人员,任副处长最初安排去丰惠区招工的最佳人选。   “许同志,你怎么过来了?”   见姜言认识,孙老松了口气,伸手接过慕慕。   许承安把事一说,姜言将手里的澡篮递给明轩,“孙老、明轩,慕慕就麻烦你们了。”谢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呢。   孙老把手电递给她,不放心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你们……”一滴水珠落在姜言手上,姜言仰头看,又有两滴落在了脸上,“你们快回去吧。许同志,我们赶紧走,下雨了。”   许承安心急如焚,朝前跑道:“姜同志,我先过去。”   姜言话都来不及说,跟着他跑。   雨越来越急,姜言一不小心跌了一跤,胳膊划在路边的石子上,立马见血了。   姜言爬起来,拿手电筒扫了下,口子不深,顾不得它了,拔腿朝前冲去。   到了跟前,民工穿着雨衣雨鞋已经在忙活了。   姜言找到任副处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道:“雨这么大,还卸什么卸啊,直接拿雨布把车子盖住不就行了吗?”   “不行!”任副处长朝她喊道:“江边还有木头要卸呢,车得赶紧过去。”   “这么急?!”   “扶县到冲腾的航道你走过,清楚吧,驳船进不来,几千吨的木材得从驳船上转移到我们厂百吨的小船上,再经乌江航道运到冲腾来。”   姜言愕然:“那不得几十艘小船?”   “对,特别不容易,船到了,不能让它在江上漂啊,得赶紧卸下来,不然等大雨过后,江水上涨,就麻烦了。”   姜言转身朝民工跑去,找到王兴国四人,水泥不能淋雨,扛在肩上得用雨布盖一下,姜言忙让他们抽调出来几人,跟她一起裁雨布。   一时间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王大虎一次扛起四袋水泥,一袋一百斤,章维桢扛三袋。   虎头他们大队出来的六人,一人也是三袋,其他人均是两袋起步。   任副处长在一旁指挥,把一切看在眼里。   大半个小时后,所有水泥卸完,盖上雨布,压上石头,大家刚要松一口气,后勤处苏处长来了,借人,去冲腾码头卸木材。   姜言披着雨布,狠狠抹了把脸,大手一挥手:“上车!”   一个多小时后,车辆绕道开到了冲腾码头,这批木材是打洞的主体工程需要的。   不止他们来了,谢稷他们也到了,还有厂领导张庆生、秦书记,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他曾是十三军的政委。   黑压压的一片脑袋,灯光下,姜言还看到不少女同志,张爱妮、吴大梅、秦小谷、冯卫红、范秋萍亦在其中。   一个人接一个人,站成溜,木材从船上往码头上递,再送上车,拉到仓库,卸下来,车辆返回……   紧张中并不觉得时间的流逝,等一切结束,天际露出鱼肚白,身上的所有感官都回来了,双臂又酸又胀,沉重得抬不起来。   双腿站得僵直,一动针扎的刺麻从脚底腾起,那个酸爽……   相互搀扶着,走出码头,或坐或蹲,不动了,歇歇。   谢稷找到姜言,递来只碗,一股冲鼻的酒气直往鼻腔里钻。   姜言头往后避了避:“哪来的酒?”   谢稷指指几百米外:“秦书记让人拉来几桶烧酒,给大家暖暖身子。”   说完,谢稷心疼地摸了下她青白小脸。   姜言雨布下的衣服早在去卸水泥时就已经淋透了。   现在她感到就胸口还有些温热,四肢百骸都是冰的。   “喝一口。”谢稷将碗凑近她嘴边。   姜言抿了口,舌尖和嘴唇似被烫了一下,麻丝丝、火辣辣的,顺着舌尖往喉咙滑,一路滚烫着烧进胃里,变成一股温热的劲儿,往四肢百骸窜,胳膊腿儿渐渐发暖,连手脚尖都透着点热意。   谢稷见她脸上有了点粉意,将碗又往她唇边凑了凑:“再喝一口。”   姜言听话地又抿了口,便把碗推开了。   谢稷不放心地摸摸她的额头,“先别急着回去,等会儿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姜言也怕自己这时候生病,起身道:“我跟王兴国他们说一声。”   “我跟你一起过去。”谢稷一口饮尽碗中的酒,伸手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   两人找到王兴国、虎头他们,交代四人各自带着他们连的民工喝完烧酒,去另一个码头坐船回飞燕坪。   “回去后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睡上一觉,下午再去上课。”   虎头不当回事:“淋点雨怕啥,回去随便洗洗就行。”还用热水,多废煤啊!   “注意点身体,”姜言不放心地交代道,“有谁感到不对,赶紧去医院。”   李飞白、汪鑫点头,两人累得不想说话。   谢稷在冲腾有不少熟人,有他刚毕业去的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的同事,也有他清华大学的同学、朋友。   他带姜言去的是吕雨石家,他大学的室友,设计院的同事,两人亦兄亦友。   吕雨石的爱人叫云世英,比姜言大两岁,是他高中的同学,在通讯站做接线员,两人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养得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   第一次见,姜言摸遍全身,只腕上戴了块表。   “抱歉,来得匆忙,看来我们亚亚的礼物要过几天才能收到了。”   “谢稷早代你给过了,”云世英抱着套衣服过来,“半月前,他带着慕慕过来说你伤到了头,现在怎么样,好些没?”   “好多了。”姜言晃晃晕乎乎的脑袋,“嫂子,你别是老是动,我看得眼花。”   谢稷伸手扶住她,跟云世英解释道:“方才在码头,喂她喝了两口烧酒。”   “这就醉了,酒量这么浅。”云世英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笑道,“我带亚亚出去,你赶紧帮言言把衣服换了,冻了一夜,别感冒了。”   谢稷张了张嘴,让她帮言言换衣服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门缓缓关上。   闭了闭眼,压下所有心思,谢稷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言言来,我们把衣服换一下。”   “我自己来。”姜言推开他,歪坐在椅子上,摸索着去解衬衣的扣子,解了半天,一颗也没有解开。   谢稷的手在后颈耳后衔接处的安眠穴上一按,姜言身子一软,朝下倒去。   他伸手接住,飞速脱下她身上的湿衣服,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放在床上,盖上被子。一套动作做得又急又快,都没有扫到姜言胳膊上被泡得发白的一道浅浅的伤口。   谢稷坐在床头,给她擦头发,目光滑过她恬静的睡颜,手指不由拂过她的唇瓣,缓缓俯身印下一吻。   这一觉姜言睡到中午11点多。   “醒了。”云世英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笑道,“饿了吧,我熬了粥,在炉子上温着。”   姜言揉了揉有些胀疼的额头,抓起桌上的手表看了眼,戴在腕上:“嫂子,我耽误你上班了。”   “说的哪里话,我就不能休息半天啊?昨夜你们在码头卸木材装木材,我们也没闲着呀,运到仓库的木材不得有人卸下来吗。”   “那你们上午睡哪了?”   “大夏天的,哪儿不能睡。呐,”云世英指指外面的躺椅,“我在那儿歪了一上午,谢稷和你吕大哥睡了两个钟头,就被人叫走了。”   姜言歉然地笑笑,占了人家的床:“亚亚呢?”   “送幼儿园了,我和你吕大哥工作忙,她中午在幼儿园吃睡。”   姜言洗把脸,漱了漱口,接过云世英递来的一碗大米粥,就着她腌的小咸菜吃了起来。   见自己的衣服晾在外面,已经干了,吃完饭,姜言把衣服换回来,将脱下的衣服洗洗晾上。   云世英笑她:“知道你的衣服谁洗的吗?”   不用猜,肯定是谢稷,姜言小脸微红。   没一会儿,谢稷和吕雨石回来了,一身的泥泞,不知去干什么了。   姜言和云世英都没开口询问,两人张罗着下了锅挂面。   吃完饭,谢稷悄悄在碗下压了钱票,便带着姜言告辞出来,去码头乘船。   到家已经一点多了。   慕慕瞅见回来的爸妈,可委屈了,撇着小嘴含着泪,唉哎,心疼死人了。   姜言抱着好一通哄。   “吃饭了吗?”孙老问两人。   “吃过了。”姜言把慕慕交给谢稷,回家把那只野鸡拎来,“晚上炖了,大家补补。”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中午睡了一觉起来遭了,头疼,还不如不睡呢。 第37章   雨后日头一晒, 空气跟蒸笼似的,又闷又热。   姜言提鸡时,长袖往上一捋, 露出一截红肿的伤口。   孙老接鸡的手一顿:“胳膊怎么弄的?”   姜言垂眸看了眼:“昨夜摔了一跤, 胳膊擦着石头划了一下。”   谢稷放下慕慕, 握住她的手腕,将袖子又往上捋了捋, 长长的一道伤口彻底露出来, 红肿、渗着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我去拿药箱。”谢稷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昨夜那样的情况, 换衣服时他咋就没想着查看一下言言的身体呢。   医药箱拿来,谢稷蹲在姜言身前给她消毒、涂红霉素软膏。   “姆妈,痛痛。”慕慕依偎在姜言腿边, 伸头嘟嘴道,“我给你呼呼。”   姜言忙一把捏住他的小嘴:“姆妈谢谢你哦。”   慕慕没憋住,扒开姜言的手,咯咯笑了起来。   上完药,孙老伸手给她搭了下脉:“关节酸,肌肉发沉吧?”   姜言颔首:“头昏昏沉沉地发胀。”   “湿寒淤积,感冒的前兆。”孙老去他放药材的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把板蓝根,让明轩去煎。   等药的工夫, 楼下一片喧哗。   明琪跑到栏杆前往下看,慕慕跟着凑热闹,他太矮了,看不到下面是个什么情况。   “抱, 明琪哥哥抱我看看。”小家伙急得抓着明琪的裤子往下拽。   松紧带的裤子,明琪一个没防备,补丁撂补丁的裤衩露出来大半。   明琪一把扯住往下坠的裤子,气得羞红了脸:“谢慕言!讨打是不是?”   慕慕理亏:“对不起明琪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明琪气不过,敲了下他的头,将人抱起。   两人好奇地朝下看去。   下面的院坝里,来了户人家,妇人头上包着粉红的毛巾,穿着长衣长裤,怀里裹着一个娃娃。   走在她前边的男人,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一根扁担挑着锅碗瓢盆被褥竹席等物。   两人身后,是一个缠着小脚的婆婆,拄着杖,扯着个七八岁的姑娘,两人身上都背着包裹。   “姆妈你看,”慕慕指着下面惊奇道,“娃娃,好小的娃娃。”   楼下冯、秦两家已有人出来招呼。   姜言走到明琪旁,接过慕慕,跟着往下看,秦援朝正在接男人肩上的扁担,张爱妮、吴大梅跟年轻的妇人和老太太说着什么。   谢稷将医药箱放回家,出来道:“那是张技术员,先前住在冲腾,房子分下来时,他爱人正在坐月子,便没急着搬过来。”   姜言见秦援朝挑着东西往楼上来,惊讶道:“他们住204室?”老人小脚,住楼上极不方便。   谢稷“嗯”了一声,下去帮忙。   没一会儿人上来了。   谢稷接了老太太和小姑娘身上的包裹,跟张技术员、秦援朝一前一后上来,打开屋门,东西放在走廊上,张技术员进屋转悠一圈,出来拿盆接水擦洗门窗,谢稷回家拿来扫帚,和秦援朝一起打扫卫生。   张爱妮搀着老太太,吴大梅扶着妇人,小姑娘跟在后面上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明琪上前打招呼。   张爱妮给姜言介绍,妇人姓郑,郑之卉,家属工,原来在冲腾菜店卖菜,过来后,工作要重新安排。   老太太是她婆婆,姓王,河南人。   小姑娘叫张宜楠,今年八岁,开学上小学二年级。   郑之卉抱着的女孩,昨日刚满月,还没取名,   张家从冲腾带过来的家具,卸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那,要等会儿去拉。张爱妮的意思,看婆媳四个能不能先去姜言家坐坐。   姜言笑笑,这有什么不行的。   将众人让进屋在餐桌旁坐下,姜言给大家倒水,让慕慕给张宜楠拿两颗水果糖吃。   明轩煎的药好了,晾晾给姜言端来。   姜言接过来喝。   闲聊间,说到新生儿,王大娘想给小孙女取名招娣。   郑之卉明显不愿意,却聪明地没有当面顶撞,只说听丈夫张向文的。   张爱妮眼里溢满了笑意,张向文是文化人,但凡要点脸,小女儿就不可能叫招娣。   吴大梅也没劝老太太,端着茶缸子打量姜言家的布置:“谢工木工活做得真好,你们看那橱柜、儿童椅打磨得一个毛刺都没有。”   “是打得不错!”张爱妮方才瞅见,姜言家门外鞋柜旁边,还靠墙竖放着一堆木料:“姜同志,小谢还有多少东西要打?”   姜言一口饮尽碗里的汤药,苦得忙含了颗糖:“你有什么事吗?”   “我家老大的婚事定下来了,我跟后勤买了些木料,想给他打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张桌子,四条长凳,一个碗柜。昨天下午我去19队木工组借工具,孙连长说多余的一套工具在谢工这儿。”   姜言:“我们家不急,你要用,等会儿直接拿走。”   张爱妮忙摆摆手:“别别,我的意思是让老大老二过来帮忙,先把你家的东西打出来,我们再借工具。”   姜言:“婚期定在哪天?”   “十月一国庆节,来得及。”   王大娘则好奇道:“你们这儿娶媳妇没有三转一响吗?”   说完,还拿眼瞅自家儿媳。   郑之卉垂眸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女儿,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慕慕对比他小的孩子格外好奇,双手扶着她的腿,伸头朝上看。   郑之卉胳膊往下降了降,笑道:“你多大了,叫什么?”   “姨姨好,我叫谢慕言,今年三岁啦,姆妈说我其实才两岁半。”慕慕看着她怀里的娃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衣服上的花纹。   郑之卉看向姜言笑道:“姜同志什么时候打算要怀二胎?两个孩子之间相差太大也不好,玩不到一块。”   姜言摇头:“我们就要慕慕一个。”从医院醒来,听二姐说,当年她生慕慕时有些艰难,彼时谢稷不在,等他回到沪市,慕慕都会走了。   拥着她和孩子睡了一觉,翌日他就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说是不想她再为生孩子而冒险,更不想她再经历生产的痛。   “就要一个?!”王大娘惊呼道,“你婆婆不骂死你!”   姜言失笑:“我婆婆比较开明。”葛阿姨是姆妈的好友,看着她长大的,听二姐说,她和谢稷结婚后,葛阿姨对她更好了,没去兰州之前,每天都会到大学家属院来看她和慕慕,吃的用的,没少给。   吴大梅、郑之卉看向姜言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这年头,哪家不是几个孩子。   吴大梅是想生,生不了,生女儿冯卫红时伤了身子。   郑之卉生了四胎,都是闺女,老二、老三寄养在娘家,昨天刚出月子,今早婆婆就开始催生了,她真是生怕了。   “小谢也同意?”张爱妮担心道。   姜言点头。   大家还要说什么,上班的广播响了,张向文打扫好屋子,过来叫婆媳俩带着孩子回去,走时,跟姜言借了张条凳。   谢稷放好扫帚,洗洗手,摸摸姜言的额头,见没起热,松了口气:“药喝了吗?”   姜言指指桌上的空碗:“好苦!”   “不苦,姆妈有吃糖。”慕慕哒哒去背他的小书包。   姜言:“臭小子!”就会拆她的台。   谢稷笑,“方才说什么,我看吴大姐、郑嫂子脸色不是太好。”   “说孩子,”姜言拨了拨他胸前的衬衫扣子,“郑嫂子问我什么时候要二胎。”   谢稷沉了脸:“别什么乱七八遭的都听,我们有慕慕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哪有精力养。”   姜言抬眸看他:“你不想要一个小闺女?一个像我的小闺女?”   谢稷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白白嫩嫩、扎着小揪揪的女娃娃,穿着小裙子,长得七分像言言,三分像他。   光是这么想一想,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言言不会因为怀孕生子而遭遇危险。   生产之险,没人敢保证,所以,女娃娃吗,不要也罢。   揉揉妻子的头,谢稷笑道:“引诱也没用,我意志坚定着呢。好了,快去上班吧。”   姜言撇嘴,明明很心动嘛。   拿上灌满凉白开的罐头瓶,牵着儿子下楼,谢稷在后面把药碗洗了,门锁上。   与此同时,宋大河带人闯进了动力科家属区,按住正要锁门上班的李新义,一脚踹开门,一窝蜂冲进屋,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翻找。   宋谷秋吓得放声尖叫。   “放开我爸爸——”李戈冲上前去,踢打制住李新义的男人。   “滚一边去!”男人不耐烦,扬手一甩,李戈摔倒在地。   “小戈——”宋谷秋扑上前,抱住儿子,吓得瑟瑟发抖。   “宋大河!”李新义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有人举报你偷听敌台。”   “宋主任,收音机找到了。”   李新义嗤笑:“我家的收音机就放在桌上,用得着找吗?”   宋大河接过收音机,打开,转着收了几个台,不一会儿,收到了美/国/之音。   李新义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这只能说明我们家的收音机质量好,接收信号强。”   “呵~”宋大河轻嗤一声,将收音机丢给手下,朝屋里的几人摆摆手,“继续。”   屋里又是一阵乱响,锅碗瓢盆砸在地上,蚊帐什么的扯下床,踩在脚下……   李戈挣扎着朝几人扑腾道:“放开我爸——放开我爸——”   “小戈、小戈,别说话,别说话,妈妈求求你了。”宋谷秋紧紧抱住儿子,心惊胆战。   “小戈,”李新义半边脸被死死按在地上,头转不过来,看不到妻儿的情况,“小戈别怕,帮爸爸保护好妈妈。”   门外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个个噤若寒蝉。   很快宋大河大手一挥:“带走!”   一群人压着李新义,拿着东西,气势汹汹地走了。   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值点钱的都被抄走了,没拿走的都摔得七零八落。   “爸爸——爸爸——你们放开我爸爸——放开我爸爸——”李戈哭得撕心裂肺。   宋谷秋紧紧地箍着怀里的儿子,双目发直。   众人看得唏嘘。   上工的急促号响了,大家匆匆去上班。   突然紧箍在身上的力量一松,李戈还没反应过来,妈妈扑通一声栽在地上,晕了过去。   “妈、妈,妈妈——”李戈晃着地上的人,泪水模糊了双眼,“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呜,都怪我,都怪我……”   “李卫东——”有跟李家兄弟玩得不错的,偷偷背着家里的大人跑进初一暑假班,大声叫道:“李卫东,快回家,你爸被厂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李卫东霍的一下站起来,拔腿冲出教室,一把抓住男孩胸前的衣服,厉喝道:“你说什么?!”   “你爸……”男孩急喘了下,“你爸被厂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带走了,说是有人举报,你家偷听敌台,叫我说,肯定是你弟打了他儿子,他报复呢。”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声,他九月开学读初一,初一要学英语,暑假班教英语的老师是本地人,方言极重,他听不懂,便想寻些英语资料,偶尔听班里同学说,电子管的收音机可以接收到英语讲座,他家正是电子管收音机,他就试着搜了一下,不但收到了英语讲座,还可以听“敌台”歌曲。   “带哪了?”李卫东咬牙。   男孩摇头:“不知道。”   李卫东双目一扫,奔到堆放建筑材料的石堆前,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拔腿就走,气势汹汹!   男孩吓到了,忙朝办公室喊道:“老师,李卫东拿着石头去打人啦——”   黄老师拿着教案跑出来,方才男孩的话她听到了,李卫东的爸爸被厂革/委会带走了,这个……她无能为力,但护一个学生,她自认还是能办到的:“李卫东呢?”   男孩指指学校下面。   李卫东走得飞快,这会儿只看到一个背影。   黄老师把手里的教案往男孩怀里一塞:“帮我放回办公室,跟同学们说,这节课自习。”   男孩抱着东西来不及回答,黄老师已一阵风地追过去了。   路上一溜开来几辆车,给学校送洞体挖出来的石灰渣,用来活成三合土修建学校围墙。   几辆车一挡,李卫东的身影在黄老师眼前消失了。   绕着车找了找,没瞅见他,黄老师直奔厂革/委会。   李卫东攥着石头,一路疾行,很快到了托儿所门口。   姜言正跟慕慕挥手说再见,母子俩约好了,下班一起回家,吃鸡肉喝鸡汤。   “卫东哥,”慕慕一眼瞅见他,欢快地叫了声,朝他身后看了看,笑道:“李戈呢,他咋没来呀?不舒服吗?”   李卫东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似一枚待爆的炮仗,姜言回身扫过,心头一跳,警报拉响了:“卫东是吧,怎么没去上课?”   说话间,姜言不动声色地走到慕慕身前,将小家伙罩在身后。   慕慕疑惑地仰头看着姆妈的背影,不是要上班吗,咋又不走了?   李卫东没理母子俩,朝院坝中喊道:“宋万民在哪?”   周文瑞拿着塑料手枪,带着四五个跟班从几人身旁经过,笑着往大班一指:“那不是吗,靠窗坐在第一排。”   李卫东二话没说,拎着石头过去了。   姜言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吓得一颗心扑通直跳:“李卫东!”   她脑中闪过各种不好的画片,生怕李戈发生了什么事:“李戈怎么了?”   李卫东充耳不闻,一味埋头疾走。   姜言忙跟上:“你爸妈呢?”不管什么事,也该有大人出面。   李卫东瞬间红了眼,回头凶狠地瞪视着姜言,怒吼道:“他们把我爸爸关起来了!宋大河敢伤我爸,我就拿他儿子来偿!”   姜言一愣,被他话里的信息惊到了。   李卫东转身,大步进了教室,举起石头对准了跟人打闹的宋万民……   姜言瞬间动了,扑过去,一把扭住李卫东的胳膊,将石头夺过来,“啪”丢在院里,扣住李卫东的两只手,右膝盖一使劲,将人压在了地上:“别动!”   “放开!放开我——”   姜言没理他的叫嚣,回头对吓呆的小家伙道:“慕慕叫老师。”   不等慕慕跑去叫人,唐老师就被振国拉来了。   “姜同志,”唐老师看向被她压在地上的孩子,诧异道:“这不是李戈的哥哥吗?”   有时家里大人忙,接送李戈的活儿就落在李卫东身上。   “是。唐老师,李戈家出事了,麻烦你去隔壁叫一下孙连长。”   “好、好,我这就去。”唐老师回身跟孙佳佳说了一声,拔腿就跑。   “放开我,你个臭女人听到了没有?放开我……”   “你才臭呢,不准骂我姆妈,就算你是李戈的哥哥也不行。”   姜言被臭小子吵得头疼:“慕慕,拿手帕把他的嘴堵住,注意点别被他咬到手。”   “我来帮你。”振国跃跃欲试。   “你们敢!”李卫东歪着头瞪他和慕慕,“李戈要不是帮你们,我家也不会出事,都怨你们!”   慕慕一愣:“姆妈——”   “事情还没查明呢,臭小子胡说什么?”   宋万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跳脚叫道:“我靠,他丫的方才是想给我脑袋上开瓢是不是?!”   慕慕摇头:“没啊,他跟我姆妈学拳呢。”   振国跟着点头,完了凑近慕慕小声道:“姜阿姨会打拳?”   “嗯,姆妈招的民工叔叔,是打猎世家,超厉害的!”   “哇——”小朋友们惊呼,“我们可以跟着学吗?”   周文瑞抱着枪笑得不行,什么是睁眼说瞎话,他今儿是见识到了。   随之他朝一个小伙伴使了个眼色,那小孩趁大家不注意跑到院里,捡起那块石头,藏了起来。   “干吗呢,干吗呢,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张老师去趟厕所,回来班级门口围满了人,屋里也乱糟糟的。   没等人回答,唐老师带着孙铭来了。   孙铭什么也没说,过去,一手捂住李卫东的嘴,一手拎着他颈后的衣服,将人夹在腋下带走了。   姜言拍拍腿起身,快步跟了过去。   到了院坝外,姜言将人叫住,“孙连长,李家出事了,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猜测,多半跟孩子们昨天打架有关。”   孙铭点点头:“弟妹上班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事情怎么样不知道,孙铭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惹火上身:“我找谢稷商量一下。”   严重了,他肯定不会沾手,这世上,可怜人多了,这几年,遭难的人也多了。真要管,倒下的就是他,跟着吃苦丢命的就变成他一家老小。   姜言心不在焉地去了机修厂,民工们上保密课去了。   任副处长见她萎靡不振,只当她昨天淋雨冻着了,也不让她在办公室待了,叫她去采石的山头转转,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湿寒,顺便选片地方,过几天好带民工过去采石。   孙铭提溜着人,找到工地。   谢稷正带着民工卸预制板,见他提溜着李卫东过来,只当孩子调皮做什么被他抓住了,调笑道:“哄孩子呢,这么闲?”   孙铭将李卫东丢在地上,神色严肃道:“李新义出事了。”   谢稷脸上的笑消失了:“罪名是什么?”   孙铭踢踢李卫东:“说!”   “偷听敌台……”李卫东将他为了学英语,用家里的电子管收音机,收听英语讲座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呢?”谢稷声音清冷。   李卫东心头一凛,嗫嚅道:“没,没有了。”   “说!”谢稷喝了声。   李卫东吓得一哆嗦,不敢隐瞒了:“还听过‘敌台’一种美声唱法之类的歌。”   美声唱法,声音高亢。   谢稷抬腿给了他一脚:“胆子真大!”   李卫东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木着脸没敢吭声。   谢稷叉着腰,转了一圈,“孙哥,宋嫂子前两年吓着了,我怕这次她再吓出个好歹,你现在去家委会找宋明月,让她陪你去李哥家,看看嫂子怎么样。”   孙铭应了声,转身走了。   谢稷把工地上的事交给宋季同,打发李卫东回学校上课,他去动力科。   王科长已经知道李新义的事了,见到谢稷两手一摊,苦笑:“偷听敌台,人证物证齐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谢稷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轻笑一声:“王科长,你家的收音机是电子管的吧,厂里谁不知道电子管收音机能收到美国和台省电台?”   王科长瞬间变了脸色:“谢工,话不能张口就来!”   谢稷没跟他废话:“能收到‘敌台’(短波 / 全波段)的收音机,核心是带短波功能的电子管机与少量试制半导体机,熊猫1501、海燕D322、春雷3T2、红星、美多210A,还有喜欢自制半导体机的各位,都在此列。你要彻查厂里有多少这些类型的收音机吗?”   王科长点着他,气道:“你是嫌事闹得不够大是吧?”做军工的,谁不想了解外面的世界?谁不想知己知彼?   大家心照不宣罢了,真要较真彻查,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谢稷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宋大海家有一台美多,一台自制的半导体。他抓这个,罪名要是能成立,岂不是要把自己按进去?他不敢较真!”   “我出头,名不正言不顺,李新义的事,麻烦王科长了。”   王科长坐下,点支烟,片刻,吐出一个烟圈:“人出来后呢?他要只是得罪一个宋大海,那无所谓,这个人也就最后疯一把,很快便下台了,可经这事一闹,他得罪了整个厂革/委会。”抓了又放,多没面子啊,威信都轻了几分。   谢稷伸手取过他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哼笑:“人在你们家属区被带走,没一个阻拦、帮一把的,觉得丢面了是吧?李新义是组长,职位不低,出了这事,你领导人家都心虚,更别说下面的人了!”   “人心不稳,你难做事嘛。理解!”   “谢稷!”王科长气得指着他,怒道:“你这一张嘴……”   谢稷眼睑轻抬,闲闲道:“哦,恼羞成怒!”   “滚滚……”   事成了,谢稷也无意多待,起身道:“我回去打申请,过两天把李新义调去我们单位。”   王科长抿唇没吭声,他承认自己没谢稷的胆子,不敢跟革/委会对上,也没谢稷脑子活络,从收音机本就能接收到的信号来反击——辐射范围之广,没人敢跟他较真!   出了这事,李新义那个倔种更不会服他了。   不调走怎么办?   建设的关键时期,留一个不定因素在单位里,他是多想不开啊!   *   孙铭带着宋明月赶到动力科家属区,远远便听到了李戈的哭声,两人心里一咯噔,快步跑了起来。   到了门口,才发现宋谷秋倒在地上。   孙铭忙上前查看,还好只是晕过去了,立马掐人中。   没一会儿,宋谷秋悠悠转醒。   宋明月忙将她扶坐起来:“宋大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宋谷秋喃了句“新义”。   知道她担心丈夫,孙铭忙道:“你放心,谢稷过去了。”   宋谷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激动道:“真的?!”   孙铭点头。   宋谷秋心神一松,又晕了过去。   李戈吓得“哇”一声,哭开了。   孙铭忙又去掐人中,都出血了,还不见人醒。   宋明月急了,一把拍开孙铭的手:“送医院!快啊,把人背上。”   哦哦,孙铭听话地把人背上,宋明月在旁扶着,回头刚要交代李戈在家待着,李卫东不放心妈妈和小弟,没去学校,偷摸着回来了。   “李卫东,”宋明月急忙忙道,“看好你弟,我和孙连长送你妈去医院。”   “我妈怎么样?”李卫东急道。   “没事,晕过去了。”宋明月尽量轻描淡写道。   李卫东避到一旁,让他们过去,然后快步上楼,本想给妈妈收拾一身换洗衣服,揣上钱票的,一进门,懵了。   家里的衣服都撕破、踩脏了,放钱票的盒子更是空空如也。   这样的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李卫东在哭泣的李戈面前蹲下:“上来,我们去医院守着妈妈。”   李戈吸了吸鼻子,呜咽道:“爸爸被他们带走了。哥,我不跟宋万民打架,是不是就没事了?”   “跟你无关。”真要追究起来,爸的性格占了一成,他偷听敌台又占了一成,最大的问题是两年前爷爷出事了。   那时宋大海就带人来家闹过,他知道自家的把柄,挨欺了也只能忍受,不敢反抗。   否则,昨天打他儿子的那么多人,他怎么就挑了他家下手。   李卫东背着弟弟小心下楼,一路上,心情沉重。   担心爸妈,担心老家的爷奶和两个姑姑。   *   两个半小时后,李新义被王科长从厂革/委会接出来。   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肉眼看到的地方全是伤,昨日的爽朗笑容,已被阴郁取代,整个人像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塌肩驼背,眼神木然,没了精气神。   王科长看得心塞,将人直接领到谢稷所在的工地。   “谢工,人交给你了。”说完,掉头就跑。   谢稷放下铁锨,快步过来,打量他一眼,扬声朝跑远的王科长骂道:“王俊生,你个龟孙,接个人都磨磨唧唧,他要伤着筋骨,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姓谢的!”王俊生站在土堆上叉腰气道:“你一走,我就去革/委会了,我嘴笨有什么办法,说不过宋大海,他要回家拿收音机跟我对峙,我明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可我能怎么办?打他一顿,我也打不过啊,人家一帮人呢……”   谢稷气得一手叉腰,一手握拳捶了捶额头,真不知道王俊生那个死脑袋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滚吧——”   “唉——”王俊生长叹了声,说实话,看着李新义这样,他也心疼!   可事已至此,除了让他想开点,能怎么办?   谢稷收回落在王俊生身上的目光,看向李新义,“走吧,带你去医院。”   李新义默默地跟上。   “我跟王俊生说了,过两天把你调到我们单位,你是什么想法?”   李新义张了张嘴,半晌,喉咙沙哑地吐出一个“好”。   谢稷扭头看他:“别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嫂子病着,两个孩子,一个12岁,一个3岁,你不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让他们怎么过?”   李新义的泪“唰”一下下来了,“他们逼我下跪,喝自己的尿,让我写举报材料,给你们贴大字报……”   谢稷长吁口气,安慰道:“你就当今天上坟了。喝自己的尿也没啥,在西北缺水时,也不是没人喝过,为祖国做贡献,光荣!”   李新义:“……那,举报材料呢?”   谢稷抬眸,冷冷地看他:“你写了!”   “没、没有。”就是没写,才被打得这么惨。   “让我写你、秦书记、张庆生、王明道的举报材料,我能写吗?你是我兄弟,他们是我老领导,处事那么多年了,大家什么秉性,我能不知道……”   “那不就得,你纠结个鬼啊!走了,快点,把你送到医院,我还要去托儿所接儿子呢。”   “哦。”   被他这么一训,李新义心情都明媚了,好像什么事都不是事。   *   下班的广播一响,姜言拔腿就往山下冲。   托儿所门口,谢稷抱着慕慕已经等着了。   “你怎么来了?李新义怎么样?”不等谢稷回答,姜言又忐忑道,“李家出事,跟孩子们打架有关吗?”   谢稷轻握了下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没事了。”   “姆妈,李戈下午没来托儿所,王戈戈上午就没来了。”   姜言看向谢稷,担心道:“王家也出事了?”   “没有,别胡思乱想。”王家应该是昨天就知道了,宋大海要对李新义出手,不敢惹事,今天便没让孩子来上学,多半是想着避一避。   昨天他还想着,小孩子打架嘛,再正常不过的事,又不是伤筋动骨,一点皮外伤,双方都有,谈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宋大海一个革/委会副主任,没必要为这点事,在下台的前几天,一次性得罪几家。   没想到他会拿李新义开刀?   也是,他向来欺软怕硬,睚眦必报,打他儿子的几家,只李新义因为家庭问题,好欺负能拿捏。   又或者,是谁想借宋大海的手,收拾包括他在内的一拨人,李新义正好撞在枪眼上了?   一家三口到家,孙老熬的鸡汤刚从灶上端下来。   “拿碗筷,过来吃饭。”孙老对三人道。   姜言探头往他家饭桌上看,除了一砂锅鸡汤,还有一盘青椒炒鸡杂,一道凉拌马齿菜,一个拍黄瓜,主食是从食堂买来的杂粮面窝头,黑红黑红的,姜言怀疑是掺的高粱面多了。   “看什么看,还不去洗手。”孙老催促道。   姜言笑道:“看你烧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8章   鸡汤的味儿太香了, 馋得王老太直咽口水,忍不住伸头往外看了又看,回头跟儿子嘀咕:“他们跟你不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吗?咱家有产妇、有新生儿, 也没说送碗汤过来, 给你媳妇下奶。”   郑之卉咬着杂粮窝窝, 没吭声,舀一小勺鸡蛋羹给大闺女。   张宜楠脸上闪过一抹欣喜, 飞快地扫了眼奶奶, 见她没注意自己,忙将鸡蛋羹扒进嘴里, 不舍地一点点咽下。   张向文吸溜着稀饭,夹起筷子蒜蓉蒸茄子送进嘴里,含糊道:“一个楼上几户人家, 给咱送了,隔壁送不送?楼下住的是秦书记,要不要送?一只野鸡,拔掉毛两斤多,再把内脏一掏,能剩多少东西,熬锅汤,尝个肉味,再给咱家送一碗,他家送一碗, 人家自己吃什么?”   “一碗汤,多添点水就有了,”老太太犹自不甘心地嘟囔道,“我看就是小气……”   中午去姜同志家, 她看得清楚,条件不是一般的好,电风扇、收音机,碗盘都是成套的细瓷,母子俩身上的衣服全是细棉布,也讲究,一间屋子还用竹席隔出内外间。   目光扫过自家,老太太心里又不免有点自得,姜同志家条件好,自家也不差,三转一响,样样齐全。   就一点,老太太不太满意,自行车让媳妇放在娘家了。   想着,王老太狠狠瞪了郑之卉一眼,败家玩意儿!   隔壁,汤志用闻着走廊里飘散的鸡汤味,“啪”一声摔了手里的筷子:“每人每月半斤油、一斤猪肉的定量,你瞅瞅咱家桌上,菜里没有一点油花,肉不见半片,省省省,我也没见你省出一台电风扇来!”   汤晓雅吓得一激灵,菜都不敢夹了。   汤宏义抿抿嘴,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范秋萍神色平静地给儿女各夹一筷子凉拌野菜尖:“刚发工资的第二天,你就拿着钱票去冲腾,一个人去国营饭店,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前天,你请人吃饭,票肉不够,不是把油票全带走了吗?”   “还有剩?”范秋萍抬眸看向丈夫。   汤志用瞬间涨红了脸:“我来厂里多久了,一直不给安排工作,我不请人吃饭能行吗?”   “没给你安排吗?后勤昨天还找你,叫你去食堂卖饭票,你是怎么说的?”   汤志用的火腾一下上来了,站起身,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我一个文化人去卖饭票,呵,”他拍拍自己的脸,“我不要脸啊?!”   “谁想去谁去,我丢不起这个人。”说着,扭身走到床边,往上一歪,甩掉脚上的鞋子,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隔着一道墙,汤家的动静王家听得清楚,老太太饭碗一搁,兴奋地扒着门框朝汤家看去,还不忘跟儿子、儿媳传播道:“哎呀,好大的火气,汤同志跟他媳妇闹起来了,我下午见他俩就知道,女强男弱,这婚姻长不久……”   张向文听得蹙眉,忍不住警告道:“娘,你再胡说八道,明天我送你再上一回保密课。”   老太太瞬间蔫了,悻悻地回来,重新捧起了碗。   张宜楠没忍住,笑了声。   老太太气得敲敲她的碗:“臭丫头笑什么,吃饭!”   郑之卉唇角往上翘了翘。   鸡汤里孙老放了菌子、笋干和两样清凉的药材,十分鲜美。   姜言就着两个杂粮窝窝喝了一碗,吃了几块肉,又尝了几口拍黄瓜便饱了。   鸡毛拿到冲腾,能换几块糖或是一包针线,孙老没舍得丢,洗洗晾在走廊上。   姜言见几根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黑白横斑像精心绘制的图案,十分漂亮。   挑出来,回家打开自己幼时的存钱罐,从中摸出两枚铜钱,找孙老讨了块小碎布,缝鸡毛毽子。   慕慕明琪蹲在她身前,看她把布剪成小圆形,穿针引线……   明轩在一旁踱着方步,摇头晃脑背英语26个字母。   姜言听他翻来覆去地背,无趣得很,“别背了。来,教你们一首儿歌。   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 Y and Z.   Now I know my A-B-Cs,   Next time won't you sing with me   翻译过来便是,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Y 和 Z。   现在我学会我的 ABC 字母歌啦,下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唱呀?”   民国时期的英语儿歌,口语化短句,十分好记。   姜言两三岁时,跟嗲嗲姆妈学的便是这些。   带着三人学了几遍,慕慕都会了。   兴致来了,姜言教明轩明琪洋泾浜商贸山歌,来是康姆(come)去是谷(go),是叫也司(yes)勿叫糯(no)……   慕慕跟着学,边学边乐,觉得好好玩儿。   学乐的同时,手里的鸡毛毽子也缝好了。   姜言在走廊上试踢了下,不飘、不散、不掉毛。   “玩去吧。”把毽子抛给明轩,抬腕看看表,去机修厂带着民工继续平地。   谢稷吃完饭,被楼下的秦书记叫走了。   厂革/委会成立于1967年12月,最初由造反派主导,实行“群众专政”,无军队代表参与,管理混乱。   去年5月,军代表易池出任厂革/委会主任。   宋大海一众因举报、贴大报、抄家、造/反而起来的群众专政人员,并不想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利拱手相让。   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   秦书记部队出身,相比宋大海的做事无底线,他更相信同样是部队出身的易池。   几位厂领导干部,亦是如此。   谢稷是学围棋的,重规则、讲格局,对于宋大海这样无脑,动不动就想掀桌的,极为不喜,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头脑一热,给你玩个大的。   棋盘上最忌无理手,生活里更怕这种没有分寸的莽夫,只凭一股冲动行事,既不顾大局,也不管旁人死活。   身边如同埋了一个没有引信的炮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办公室里,众人达成了共识。   没到天明,宋大海便被人按在被窝里,一同被带走的还有5人。   翌日,宋大海被专政队带至各单位巡回批/斗,罪名“XXX分子”“破坏三线建设”。   那5人,均以“□□分子”“阶/级异己”被批/斗。   姜言站在席棚办公室门前,看着远处山坡上正在举行的批/斗大会。   “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帽挂在大会上空。   六人都被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挂着“xxx分子”和“阶/级异己”的牌子,易主任站在台前,细数几人这些年的种种罪行,台下职工的情绪被煽动,一时间喊打的声音震天响。   任副处长走到姜言身旁,跟着朝批斗台上看去,半晌,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核总工程师杨彭越,隐在人群里,花白的头发有些长了,风吹来,如同枯草一般在头上飞舞,姜言站在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人六十多岁,个儿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工装,洗得发白。   下放车间,所有福利停发,老人每月只有15元的基本生活费,还有生病在床的老妻要养,吃用困难。   今早上班的路上,姜言见他一手网兜,一手小锄头,时不时蹲在路边采挖能吃的野菜,脚上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   “杨老能回去工作吗?”姜言轻声问任副处长。   任副处长摇头,革/委/会不管谁上台,本质是不变的。   抓革/命、促生产的同时,夺权!!!   中午用过饭,谢稷拿网兜提了一包点心、一盒肉罐头和一瓶水果罐头,带着姜言和慕慕去医院,看望李新义夫妻。   李卫东兄弟,今天上午都没去上学。   算上昨天,慕慕已经一天半没有看到李戈了,见到人,小家伙跟条尾巴一样,坠在李戈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天班上发生的事。   孙老师讲了新故事《猪八戒背媳妇》。   王戈戈上午去上课了,给大家带了烧知了。   慕慕还是第一次吃知了,火烤的,一片焦黑,只胸口那点能吃,“老香了!我们给你留了一只。”   谢稷没在病房里看到宋谷秋,“嫂子呢?”   “在楼上病房,医生暂时不让见。”李新义一脸愁容,“说是精神受到了刺激,自我厌弃的倾向比较严重。”   抹了把脸,他又道:“昨天醒来后,见到我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就不说话了,缩在角落里,跟只蘑菇似的,不吃不喝不动。医生说,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昨天的事,她应该是觉得自己很失败,不敢上前为我说一句公道话,不能保护儿子、让他免受惊扰伤害……”   姜言在旁听着,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见李新义,还不认识宋谷秋,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   谢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掏出一个信封给他:“给你要的赔偿。”   李新义打开看了眼,狐疑道:“你没往里塞钱票吧?”这也太多了,好厚好厚的一沓。   “没有。你要是不够用,跟我说一声,我再借你些。”革/委会从宋大海家可没少抄出好东西,谢稷觉得这些都要少了。   “爸爸,给我看看。”李卫东好奇地凑过来。   李新义伸手将人拨开:“边去!”   “点点。”谢稷催促道。   姜言抱起慕慕,招呼李卫东和李戈跟她去楼上,隔着门上方的玻璃看看妈妈。   四人走了,门被带上。   李新义把信持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数,钱有九百八,全国粮票50斤,肉票4斤、糖票2斤,布票36市尺,是他两年的布票量,还有工业券、肥皂票什么的。   “我家那铁盒子里总共放了278元6毛七分,”李新义小声道,“这都3倍了。”   “打砸的东西不算钱?你一身伤,白挨了?还有嫂子的病,不要长期吃药?”谢稷都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装的是不是稻草,这点钱看着是多,可一个家置办起来,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不要精力?不要时间?不用各种票证?   “你家的收音机,昨天不知被谁贪去了,缝纫机砸坏了,我把宋大海家的收音机、缝纫机、电风扇给你要过来了。哦,还有一床春上他媳妇新缝的被褥,上月买的一条新毛毯和三块布料。”   李新义:“……都,都给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宋大海家的缝纫机好像是2月份刚买的吧,他家的缝纫机是他和媳妇结婚时买的,13年了。   “嗯,都给你。对了,还给你抢到块手表。”宋大海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有手表收藏癖,好家伙,床头的墙洞里藏了十三块好表。   被他瞧见了,能不帮李新义抢一块吗?   “那些下午会有人给你送到家里,”谢稷掏出一张单子给他,“这是清单,三点让卫东回去一趟,照着清单接收。”   李新义接过来看了眼,揣进兜里,狠狠给了谢稷一拳:“好兄弟!”   谢稷揉着左肩,瞪他一眼,扭身就走:“好生养着吧。职工医院里没有精神方面的医生,嫂子的病要是一直不见好转,就赶紧想办法转院。”   李新义心情一落,沉重地点点头:“知道了。”   姜言隔着窗玻璃仔细打量里面的宋谷秋,三十六七岁,看着极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她这么安静,又不伤人,怎么不让见?”姜言不解地扭头问护士。   “自厌伴随着自虐,”护士小声道,“凌晨四点,我们发现她用头上的发卡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不让家人见,一是怕刺激到她,二是怕吓着孩子。”   “光这么关着行吗?”   “我们有用药,上午也有找大姐进去开导,做思想工作。”   李戈个儿低,踩着小凳,够不到门上的玻璃窗,“姜阿姨,你能抱我看看妈妈吗?”   姜言弯腰将他抱起。   李戈双手紧紧地扒着门上的玻璃框,凑近了往里看:“妈、妈,妈妈——”   “吁——”护士忙出声制止,“别叫!”   李戈捂住嘴,眼里的泪啪啪往下掉,小声呜咽道:“护士阿姨,我妈妈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护士也不敢保证。   姜言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李卫东踩着凳子往里面看了一会儿,被弟弟哭得跟着红了眼眶。   慕慕学着姆妈的样子,拍拍他的腿,“乖啊,不哭。”   李卫东扯起袖子,狠狠抹了把眼:“小屁孩!”   谢稷上来隔着玻璃窗看了眼,跟护士一起去医生办公室询问了一下情况,回来放松地揉了把卫东和李戈的头,“放心吧,你们妈妈很快就出院了,在这之前,你们俩可要乖乖的哦,别给你们爸爸添乱。特别是你卫东,12岁在农家,作为长子,都可以顶门立户了,你爸要养伤、要照顾你妈,小戈就交给你了,每天送他上学接他回家,照顾他吃饭、睡觉……”   李卫东乖乖点头,身上的戾气在这一刻尽消。   谢稷的到来,不但帮他们解决了一日三餐,还带来了心安。   两天后,李新义的调令下来了,谢稷找人帮他把家搬进机关宿舍,2单元204室。   跟一单元隔一个墙堵,慕慕喜欢站在这边的走廊上,隔空跟那边的李戈喊话。   李卫东去雨水塘捉了鱼虾,便会让李戈用竹竿挑着给慕慕送过来,不多,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或是沙鳅、黄颡鱼,几只草虾。   明琪帮忙宰杀好,放些生姜葱叶盐用荨麻叶一包,外面糊一层泥巴,在院坝里点一堆火,往里一埋,一会儿就能吃了。   姜言尝过一回,肉很嫩,就是土腥味有点大。   李新义带着妻子出院那天,宋大海几人的处罚也下来了。   宋大海开除厂籍,送去农场参加劳动改造。   那5人,2人开除公职,3人下放车间做重体力劳动。   很快,宋大海三人被送走了,家属没两天也被遣返回原籍,走前,又签了份终身保密协议。   周日,李卫东高兴地带着一帮同学,去乌江边钓鱼,下午拎回来一条三斤重的草鱼,半竹篓巴掌的杂鱼和江虾。   草鱼直接给姜言提来了,正好厂后勤处采购回几车西瓜,姜言抢到俩,让他带一个回家。   没一会儿,姜言便听到了他挨揍的声音,探头看去,李新义拎着皮带撵着打,李卫东被他爸用皮带打得到处乱窜、叽哇乱叫。   “哈哈……”姜言笑着刮了刮慕慕的小鼻头,趁机教育他:“你可不能学卫东哥哥跑江边玩儿,江水上涨,边边都有两米深,很危险的。”   “慕慕乖乖,不去。”小家伙依偎在姜言身边扭着小身子,央求道,“姆妈,我们把瓜瓜切开好不好?慕慕想吃了。”   好啊。   姜言拿刀把西瓜切开,留一半放在桌上用竹罩子罩上,另一半一切为二,给明琪抱去一半,西瓜大,他家的先不切了。   剩下的四分之一切成块放在盘子里,她和慕慕抱着盘子,用叉子叉着吃。   不是沙瓤的,是那种大厚皮的清脆西瓜。   晚上,西瓜皮被拌成了一盘凉菜,清清脆脆的,跟青瓜有点像。   饭后,姜言收拾好厨房,带慕慕明轩明琪去露天电影场看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京剧)。   谢稷带着秦建国兄弟在家打衣柜。   京剧咿咿呀呀的,慕慕听不懂、瞧不明白,看一会儿没兴趣了,跟李戈跑出去玩。   路灯下有小朋友在玩捉迷藏,先用石头、剪刀、布,谁输了就靠在柱子上蒙上眼,从一喊到十,开始四处找藏着的小孩儿。   慕慕和李戈凑过去,人家不要,嫌他俩小,跑不快,容易被抓。   没办法,两人自个儿玩,掏出兜里的玻璃球,捣个小小的土坑,撅着屁股弹玻璃球玩儿。   没一会儿哭兮兮回来了,胳膊腿上咬了几个大包,又疼又痒。   姜言回家给他们拿花露水。   花露水拿来,涂上,没看一会儿,下雨了,姜言一手牵起一个往家跑,郑之卉抱着孩子跟着跑,明轩明琪卫东汤宏义等人不舍得走,坐着没动。   雨势越来越大,有人跑回家拿来伞、雨衣、雨布。   快结束时,停电了。   电影场上,骂声一片。   明轩明琪一身湿地回来了,姜言看得直乐,   孙老笑骂了一声,捅开火给他们煎板蓝根水。   谢稷点上煤油灯,和秦家兄弟一起收起地上散落的木料、工具。   两兄弟告辞回家,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回屋洗漱。   夜里雷声阵阵,闪电不时划过窗户。   谢稷不放心,穿上雨衣雨靴去了趟工地、席棚区。   姜言相信四个连长的能力,心里倒没多少担心,翻身睡了。   *   保/密课结束几天了。   这几日,姜言带着人平了地,修了路,打好了三号铸造车间的地基。   多日的了解,姜言从四个连队里抽调出一个15人的木工组,带人砍竹子,在三号车间基地的旁边搭了两个大的席棚子,做木工组的工作间和仓库。   从后勤处拉来一车车木料,领来工具,这15人的任务是做门窗,车间的门做好后,要包一层铁皮。   剩下的人,跟姜言上山采石。   为了抢进度,不管刮风下雨,只一个字干。   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汗干后,一圈一圈、一片片白色的盐渍在上面,衣服的颜色早已不成样了。   雨天一身湿,很多人不敢洗,没衣服换。   从家穿来的粗布衣服,采几天石头,磨得补都补不起来了。   工作服就一套,怎么办,在工棚里烤,木柴也不是可劲地让你烧,得省着点儿,烤干了第二天接着穿,白天打湿了,晚上再烤。   劳动量大,脚上的鞋很快张开了口,鞋面也破了。   晚上休息时,很多人编起了草鞋,或是挖树根、砍杂木。   雨天碰上哑炮,一开始不敢排,姜言请了工程兵过来帮忙,后来王兴国几个退伍兵慢慢上手了。   好在没有出现伤亡,蹭点皮、划个口子,已是常态。   大量的石头被开采出来,大家要把石头搬到下面积推起来,再搬到解放牌卡车上,拉到工地。   石头重量大,多为上百斤的花岗岩、石灰岩块,大伙儿需用扁担、绳索直接扛抬,极易导致腰扭伤、肩背拉伤,甚至因为重心不稳摔倒滚落,山上坡面陡峭,滑倒不死即残。   在一名退伍兵因扁担断裂而跟石头一起滚下去,凭借着利落的身手,险险避开滚石,还是摔断了腿后,姜言便找上了厂里的技术员许承安。   请求他帮忙设计一组小轨道,像煤矿的小火车一样把石头运下来。   许承安跟她去查看了一下地形,觉得可行。   任副厂长全力配合,要材料给材料,要技术给技术,要人给人。   一组小轨道很快安装在山道上,虽只是不长的一截,却也帮了大忙。   石块被一块一块运下来,搬上解放牌卡车,拉到工地。   石料弄得差不多了,姜言叫来三号铸造车间的设计员,怎么建车间她不懂啊,专业的事不得叫专业的人来指挥。   在设计员的指挥下,大伙儿甩开膀子,热火朝天地开建了,下面一米多高用的是石料,上面砌砖……   姜言忙活期间,孙老配的药,分别被谢稷寄给了大姐、珍珠和他爹谢建勋。   学生们也迎来了九月开学日,上学前,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要参加体检。   慕慕身体健康,各项指标皆优。   明轩明琪体重不达标,有点营养不良。   李卫东、李戈肚子有蛔虫。   兄弟俩吃了打虫药,一帮淘小子跑去看他们拉粑粑,猜两人粑粑里谁的蛔虫多,谁的蛔虫大。   时间转眼到了十月。   十月一国庆节,厂里放了一天假。   秦建国要结婚了,机关宿舍楼没空房腾给他,婚后,他要搬去席棚区跟李敏一起住。   两人的婚房是秦建国找人新搭的,打的家具早在几天前就搬过去了。   听过去看过的吴大梅说,布置得很喜庆。   当时,吴大梅还跟张爱妮开玩笑:“你这不是娶儿媳妇啊,是嫁儿子。”   秦建国羞红了脸。   大家看得哄笑。   今天一早,慕慕便兴奋地跑下楼,要看新娘子。   这会儿,新娘子还在席棚区没出发呢。   婚礼在楼下办,秦书记很低调,没请人,也不准备待客,只让张爱妮买了两斤肉,自家烧一桌席面吃。   谢稷下去随礼,一个新暖瓶。   孙老让儿子送去两只新茶缸。   汤志用送了一条好烟。   他还是去了食堂卖饭票,听谢稷说,他原是走了供应处徐经武的路子,去食堂做管理的,被秦书记给按下了。   张向文拿了条沙发盖垫,郑之卉是听说秦建国还想打一组三人沙发,专门买了大红毛线钩的,十分漂亮,用线量都够织两件成人毛衣了。   宋谷秋过来问姜言送了什么礼,她想比着来。   她的病暂时稳定住了,不能受刺激,原来负责洞体通风、除湿、巡检的工作不能做了,改为报纸收发员。   下班后,不怎么出来。   缝纫机成了她最好的伙伴,光姜言就先后送去了三块布料,让她帮忙给一家三口做薄夹袄、棉坎。   暖瓶、茶缸都已送过去了,姜言提议道:“我上次见你用碎布拼的枕巾特别好看,要不你送一对枕巾?”   “行吗?”   她这一问,姜言犹豫了,那枕巾她喜欢,不代表人家新人也喜欢啊,“我跟你换一对枕巾怎么样?”   枕巾她有两对没用过,姜言取出来给她看,一对大红双喜带麦穗的,一对是绿底向日葵的。   宋谷秋拿着红双喜走了,没一会儿,抱来一个包裹,递给姜言。   姜言狐疑地打开,三双布鞋,一看大小就知道是给他们一家三口的,另有一对用碎花布拼的枕巾和一个书包。   “都给我?”姜言看着她笑道,“那我可赚大发了!”   宋谷秋指指她厨房里的嫩南瓜。   姜言扑哧乐了,“行行,鞋子用南瓜换。”谢稷种的那一小片地,已经开始收获了,这个南瓜是昨天谢稷浇水时摘回来的,不大,两斤多重。   见姜言同意了,宋谷秋脸上闪过一抹笑,也不多留,拿包袱皮提了南瓜就走。   十点,新娘子被接过来了,放了挂炮,朝围观的孩子们洒了一包水果硬糖和一些熟花生。   谢稷被拉去做了主婚人,一对新人在主/席像前,互赠了主/席语录,宣了誓。   礼毕,青年孩子一蜂窝地拥着新人进了屋,闹哄哄地让两人说说怎么认识的?谁先有的好感?   秦建国涨红了脸:“相、相亲认识的。”   “骗谁呢,你俩一个单位,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用得媒人介绍?!”   “肯定是互有好感了呗,然后找媒人走个流程。”   “秦建国,不老实啊,快说说,谁先动的心?”   ……   姜言在外面跟吴大梅、王大娘、郑之卉、范秋萍等人听得乐不可支。   “姜同志,”郑之卉打趣道,“你跟谢工咋认识的?”   瞬间,大家都看了过来。   姜言失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妈和他妈是朋友,从我小的时候,我们两家就互有来往。别光问我了,郑大姐跟张技术员呢,你俩咋认识的?”   郑之卉红了脸,蚊子般喃喃道:“我下乡去看我姐,不小心掉水塘里……”   “哦”不等她说话,大家就哄笑道:“英雄救美!”   说完,众人都乐了。   唯有王大娘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她当初相中的媳妇可不是她,是她姐郑之彤!   之彤在他们村当知青,人长得好看,干活麻利,说话温柔,手还巧,绣花裁衣做鞋样样精通,她是哪哪都满意得不行,没想到临门一脚,被截了胡。   关键是,之彤婚后,坐床喜,头胎得男,后面接连两胎,个个都是大胖小子。   每每想起,王大娘心里就堵得慌。   跟着看了会儿热闹,姜言便先回家了。   孙老给她施针。   一枚枚银针扎进头上的穴位,先是微微的刺疼,接着是阵阵酥麻。   半个小时后,银针取下,姜言感到头都轻了。   明轩帮着煎了药,姜言一口饮尽,小脸皱成了包子,“孙老,你是不是放了很多黄连?”   不管喝几次,都苦得恨不能把心脏肺一块儿吐了。   孙老哼笑了声,不想搭理她,这才哪到哪啊,没见识,真正难喝的药,她还没熬呢。   明轩忙把一块奶糖递给她。   一块哪够啊,姜言又找他要了一块。   楼下,谢稷抱出挤在新娘身边凑热闹的小家伙,带他去理发店。   小家伙前额的头发,有些长了,扎眼。   谢稷没想到,在理发店门口会到核总工程师杨彭越。   “杨老,过来理发。”   老人没应这话,只看向他怀里的小家伙:“你家小子?”   “对,叫谢慕言,下月满三岁。慕慕,叫杨爷爷。”   “杨爷爷好!”慕慕握了握爪。   老人朝他笑笑,下意识地摸了下兜,片刻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谢稷知道他以前兜里习惯性放糖,因为他经常忘记吃饭,他爱人便每天在他出门时往他兜里塞几颗糖。   大多是冰糖,或是薄荷硬糖。   “褚大娘身体怎么样?”   老人不欲多聊,怕给他惹麻烦,神色淡淡道:“老样子。”   说完,进店找师傅借剪子。   师傅一脸不耐烦:“去去,理发店是你这臭老九能进的吗?”   “我不找你理发,也不在店里多待,能我借把剪子吗?我就在门口把头发修修。”家里的剪刀被抄家抄走了。   “不借!出去——”理发师上来要推他。   “住手!”谢稷放下慕慕,一把扣住了男人手腕,厉声道:“谁给你下文件了,说他不能在店里理发?”   “没、没有……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理发店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他一个臭/老九……”   “要不要我把革/委会的易主任找来,跟你说道说道?看看杨老能不能在你们店里理发?”   男人瞬间噤声了。   “算了算了。”杨老拍拍谢稷的胳膊,让他把人松开。   谢稷松开他的手腕,朝他摊开手。   男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剪刀、梳子。”   男人默默地把东西放到他手上,谢稷伸手取过椅背上的围布,搬把凳子,扶着杨老出门。   “慕慕,跟上。”   慕慕哒哒追在后面。   到了外面,寻处平坦的地方,放下凳子,谢稷扶着杨老坐下,给他围上围布,梳了梳他的白发,修剪起来。   “小谢……”杨老喉咙堵得难受,他怕再开口,泪就要下来了。   “你别担心,回头我找易主任谈谈。”   “小谢,”杨老一把攥住谢稷拿梳子的手,“谢谢,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听我的,谁也别找,顾好自己,护好自己的小家。”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9章   杨老在家用草木灰洗好头来的, 谢稷帮他剪好发,解开围布抖了抖,翻个面扫了扫他脖子里落下的碎发:“好了。你等我一下, 我带慕慕理好发, 送你回去。”   杨老理了理衣领, 把眼一瞪:“方才的话白说了。我老头子半只脚都埋在土里,没什么可怕的, 你跟我不一样, ”他慈爱地看看脚边的小不点,笑道, “别意气用事,顾好孩子。”   说完,掏了两分钱放在凳上, 当作借用剪刀的费用,背着手走了。   “爸爸,老爷爷把钱拉下了。”慕慕捏起凳上的硬币道。   谢稷揉把儿的头,指指站在门口张望的理发师:“给叔叔送去。”   慕慕哒哒跑过去,“叔叔,给你。”   理发师没敢接,看向谢稷。   谢稷声音清冷:“拿着吧。”   理发师讪讪地接过。   谢稷把围布往左臂上一搭,拎起脚边的凳子给他送进屋,拿扫帚清理了外面的碎发,抱着儿子走了。   理发师下意识地朝外走了几步:“您不理发啦?”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 疑惑地看向局促不安的理发师叔叔,摸了摸额前的发:“爸爸,我不用剪头发了吗?”   “剪,回家让姆妈帮我们剪。”谢稷抱着儿子走进红旗商店, 要了两块灯塔牌肥皂,一袋京市生产的北海牌洗衣粉、一把剪刀、一管两面针牙膏和两把牙刷。   东西用网兜装着,谢稷一手儿子,一手网兜地走回家,姜言正在门口择着把小白菜,跟在厨房熬猪油的孙老唠嗑。   姜言抬头见父子俩回来,目光扫过两人的头发,诧异道:“不是理发去了吗,怎么没剪?”   目光下移,落在谢稷手里的网兜上,笑道:“家里有剪刀、肥皂,洗衣粉还有半袋,牙膏牙刷也不缺,你买这些干嘛?”   谢稷走近,放下儿子,小家伙闻着肉香,哒哒跑进孙家厨房,找孙老要猪渣吃去了。   “方才在理发店遇到杨老了。”谢稷低声道。   姜言疑惑了一瞬,想到什么,瞪圆了眼,跟着小声道:“是核总工程师杨彭越吗?”   谢稷点点头,将东西放回家。   姜言提起竹篮,把装垃圾的破木桶往墙根处踢了踢,跟着进屋。   洗把手,姜言翻看了下网兜里的东西,转身走进里屋,很快取来一包针线,一袋红糖,一斤小米,一瓶半斤装的猪油,两双谢稷戴破的帆布手套,一套旧鞋袜。   谢稷将择好的小白菜倒进搪瓷盆,拿竹篮把东西装好,放进里屋,轻声跟妻子解释道:“晚上再过去,这会儿太打眼。”   姜言点点头,看着他的头发笑道:“现在剪发吗?”   谢稷扒拉下头:“剪吧。”   家里两只暖瓶都装满了,早上去锅炉房打来的热水,谢稷兑好水,姜言把檀香皂和毛巾递给他。   洗把头,人坐在小凳上,脖上围条毛巾,姜言往他手里塞把塑料小圆镜,一手剪刀一手梳子,咔咔剪了起来。   她是有些手艺的,在沪市给爷爷剪过头发。   很快剪好了,姜言扯开他脖子上的毛巾给扫了扫肩上、身上的碎发,笑道:“还行吧,手艺有些生疏了。”   “不难看。”谢稷中肯道。   姜言笑笑,朝隔壁喊:“慕慕,回来洗头啦。”   小家伙正和明琪凑在一起捏着猪油渣吃得欢呢。   明轩踢踢他坐的小凳:“姜阿姨叫你。”   慕慕抱起孙老给他装的一小碗猪油渣,哒哒跑回家,往姜言面前一递,嚼着嘴里的油渣含糊道:“姆妈,给,好吃。”   姜言捏了块丢进嘴里,又捏了块送到谢稷唇边。   谢稷张嘴吃了。   放了盐,越嚼越香,姜言又捏了一块:“家里还有半斤肉票,明早去肉店看看能不能抢到一块肥肉。”   半斤猪油送出去,家里的油就不多了。   买块肥肉熬些油,再用猪油渣炒盘小白菜。   姜言美滋滋地想着,便听楼下传来一道男声:“谢稷,老谢——”   谢稷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这呢,上来。”   说着,便迎了出去。   来的不是别人,冲腾住的吕雨石、云世英和他们的女儿亚亚。   姜言收起洗发水、剪刀等物:“吕大哥,嫂子,亚亚,快、快进来。”   慕慕跟爸爸先后去过两次吕家,一次是八月初,第二次是两周前,云大娘给炖的大棒骨老香了。   “吕伯伯云大娘,亚亚姐,”慕慕将手里的小碗往三人面前递了递,“吃猪油渣。”   云世英一愣,打量屋里:“买肉了?”   吕石雨一把扯过在楼下被谢稷接走的背篓,抱出上面自家种的白菜、萝卜,从中拎出一条猪后腿,砰一声放在桌上,拍了拍:“咋样,多吧,够解馋的。”   谢稷知道他们搁屋后面养了一头猪,“怎么现在杀了?”   “今天国庆,后天中秋,咱哥俩好久没喝一杯了,不得乐呵乐呵。”   “别听他的,”云世英笑道,“前天下雨,猪圈被冲塌了,七十多斤的小肥猪砸在下面,嚎了半天,眼看着救不活,又正好赶上双节,我就叫他杀了。”   吕石雨看着妻子笑道:“你就会拆台。”   云世英不想理他,挽起衣袖,“弟妹,时候不早了,收拾吧?”   “大家想怎么吃?”姜言塞了两块钱见面礼给亚亚,拎起猪后腿去厨房。   云世英提起背篓跟了过去,从中拿出两斤面粉,一把葱姜,“包饺子,再做一盘红烧肉,炒两个小菜给他们下酒。”   说完,找了盆去活面。   两斤面粉能包110个饺子,可不够吃,姜言又去取了三斤来。   谢稷和吕雨石聊了会儿,过来帮忙,剁馅擀饺子皮包饺子。   姜言炖红烧肉,炒菜,云世英在旁打下手。   亚亚和慕慕吃完碗里的猪油渣,拿上奶糖去隔壁玩去了。   吕雨石这次过来,不只是看谢稷、跟着一块儿过节,他是机关单位的人,谢稷他们从六月便开始准备,七月施工的四层石打垒楼宿舍正在封顶。   机关单位还待在冲腾的一批工程师、技术人员,下月要搬过来。   以吕雨石的资历,再加上妻子是正式工,一家三口能分一间半,20~24平方米。   夫妻俩不想跟人共用一个客厅,或是让孩子跟人挤一个房间,过来找谢稷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分一个大间,或是小面积的一室一厅。   “小面积的一室一厅没有,”谢稷包着饺子,“宿舍的两头,朝东或是朝西的一间,倒是符合你们的要求,只是这样的大间向来比较抢手,想要保险,最好选一楼。”   一楼啊,潮湿,还容易进水。   不过,一楼多是干部住。   现在的干部多是以身作则,住最差的,吃最差,将福利更大限度地让给职工。   工资的数额,跟职工大差不差,唯一好的,便是节假日的福利吧,有点特供烟酒,或是多斤苹果、半斤肉。   吕雨石看眼妻子,点头:“行,就要一楼,你帮我留意一下,别被谁抢了。”   接着几人又聊起了云世英的工作,她现在在通讯站做接线员,通讯站在冲腾街道主厂区,紧邻厂区警卫连岗亭。   搬来飞坪燕后,云世英想换份工作,她不想每天来回坐船去乌江东上班。   “不是说乌江大桥快建好了吗?”姜言将肉片倒进锅里,飞速翻炒。   谢稷:“快了,估计12月通车。”   “真不容易,”吕雨石感叹道,“69年12月5日开工,建到今年12月,历时三年啊!”   云世英气得瞪了丈夫一眼,正说她换工作的事呢,他倒好,一张口把话题扯远了。   “弟妹,你们机修厂厂党委缺人吗?”   姜言一愣,这个她不知道啊,上班两个多月,一个月在外面招工,回来后,每天不是在山上,就是在工地,办公室都很少进。   “嫂子,我明天帮你问问。”   “给你们添麻烦了。”   人多力量大,说话的工夫,饭做好了,姜言捞了满满一海碗饺子送到隔壁,顺便把慕慕亚亚叫回来吃饭。   大家刚围桌坐下,秦小谷来了,提着竹篮,里面是几碗绘菜:“谢工、姜姐姐,我妈说革/命婚礼,虽然不办婚宴,但大家都随了礼,怎么也得吃碗菜。呐,我都拿来了,你们取一碗尝尝我妈的手艺,觉得好吃了,我把我家的独家秘方写给你们。”   姜言起身接了一碗,笑道:“你家还有菜谱啊?”   秦小谷扑哧乐了:“逗你呢,东北人谁家冬天不做一锅大乱炖啊。”   姜言笑笑,是好见识少了。   把菜倒进自家碗里,姜言盛了一碗饺子递给她:“过节呢,尝尝我们家包的饺子。”   “这……”秦小谷有些迟疑,她还要送另外三家呢,叫人看到姜姐姐送的饺子,会不会也要跟着回一碗什么菜……   姜言也想到了,回身拿个盘子过来,把一碗饺子盖住放在最下面,“好了,送菜去吧。”   秦小谷高兴地应了声,朝隔壁走去。   姜言把绘菜端上桌,招呼众人:“尝尝,大东北的名菜。”   五花肉、豆腐、粉条白菜,搁了张爱妮自家做的酱,确实好吃。   吕雨石笑道:“要是再有几个贴饼子更完美了。”   云世英气得拍他:“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一栋楼16户人家,15户随了礼,一家送一碗菜还好,粉条白菜搁多点。   要是送饼子,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都搭进去,也不一定够。   送完了,然后呢,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谢稷开了瓶西凤,给吕雨石满上,笑道:“来来,喝酒,要不是你来,我这瓶酒可舍不得开。”   吕雨石白眼翻他:“特供呢?”   谢稷更不客气,当下呛道:“你的呢?说是陪我过节,肉都带了,酒烟倒是护得严。”   吕雨石点点他:“抠、你就抠吧。”   谢稷笑着举杯:“彼此彼此。”   “还跟以前一样,”云世英偏头跟姜言笑道,“见面就斗!”   姜言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下,“别理他们,我们也喝。”   她是一杯倒,谢稷没敢给她倒多,一口的量,即便如此,饭后,人也晕乎了。   云世英帮忙收拾好厨房,抱起女儿,扯着丈夫告辞,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想早点回去,把猪圈新垒起来,看再养点啥。   姜言忍着头部的晕眩,往他们的背篓里放了一包海带丝,一条风干鱼。   慕慕送姐姐一盒积木。   没让姜言送,谢稷牵着儿子将一家三口送到机修厂前面搭车,等车的空档,云世英一直往机修厂看去。   一溜一溜的席棚子,唯一的土打垒平房是食堂,修了一半的干打垒瞧着是车间。   “谢工,慕慕,”李飞白、汪鑫提着东西从车上下来,询问道:“要出门吗?”   “送朋友,”谢稷指指身旁的吕雨石一家,“你俩去冲腾了?”车是从江边过来的,半天的时间,除了去冲腾,到不了再远的地方。   “李叔叔,汪叔叔。”慕慕朝两人握了握爪。   李飞白捏捏他的小脸,拿了两块鸡蛋糕给他和亚亚。   云世英跟他道谢。   汪鑫从网兜里掏出一个柚子给谢稷,“半山大队的柚子熟了,姜干事不是跟后勤部提过一嘴吗,这不事儿成了,今天大队运柚子过来,我们没事,跟着后勤部的人到江边凑了一回热闹,跟来送柚子的大队长讨了几个来。”   谢稷看两人网兜里的柚子不少,又要了一个小的,大的给吕雨石。   吕雨石打量着手里的柚子,好奇道:“弟妹这活也揽?”   “去大队招工,经过人家的柚子林,我们瞧着结得不少,又听说去年的果子清甜好吃。”谢稷笑道,“长时间不见水果不是馋吗,上周想着柚子该熟了,就跟后勤部提了一下。”   说完,谢稷格外看了汪鑫一眼,柚子还是这小子带着大队青壮和知青嫁接的呢。   车在这儿停留片刻,便要走了,吕雨石忙和妻子踩着铁梯子爬上车厢,接过谢稷递上来的女儿和背篓,跟几众挥手告别。   目送车子走远,谢稷朝李飞白、汪鑫挥挥手,“回去休息吧,四点左右主/席思想宣传队在机关楼那边的露天电影场表演节目,别忘了过去观看。 ”   两人应了一声,抱着网兜里的柚子蹦蹦跳跳朝席棚的宿舍区跑去,谢稷牵起儿子的小手往回走。   路上遇到秦建国和新嫁娘李敏,两人拎着暖瓶碗碟、抱着床单枕巾等物回席棚区的新房归置。   双方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到家见姜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父子俩手脚都放轻了。   谢稷剥开柚子,尝了一口,汁水丰富,口味清甜,确实好吃,分了一半,连同慕慕一起给隔壁送去,谢稷拿起锄头去菜地,松土、除草。   张爱妮,吴大梅,王大娘也在。   几家种的菜数谢稷的长得最差,小白菜小葱苗稀、秧弱,冬瓜、南瓜结得寥寥。   按几人的说法,缺少肥料,让他去厕所弄些粪过来上上。   厕所就免了,谢稷去后勤部的食堂,找到养猪场,担了两桶猪粪回来。   王大娘看得眼热,回家叫醒睡觉的儿子,让他去养猪场担粪。   张向文不去,丢不起那个人。   王大娘:“嗨,要点粪有什么可丢人的?”   张向文懒懒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悠悠道:“后勤开垦的有菜地,人家不用?他们自己都不够用,我去要,不得送一包烟?烟不要钱?”   他是懂得拿捏老娘的,一听要送烟,王大娘立马不吱声了。   谢稷的为人,相处这么久,她也看出点门道,那是个有原则的,从不占人一分一厘的便宜,儿子既然这么说,八成是送烟了。   儿子使唤不动,王大娘叫儿媳去厕所担粪。   郑之卉别说担粪了,光是听一听,就想吐。   没办法,老人只得换身补丁撂补丁的衣服,踮着小脚自己去弄,上次她就担过一桶,有经验。   厕所建在半坡上,一半靠山势,一半悬空,下面支着的是两米多高的竹竿。   上回几家种菜的一起过来提粪,张爱妮让大儿子帮忙挖出几个台阶,上下方便。   前天一场雨,这儿背阴,台阶湿滑,她往下去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哧溜滑下去掉进了粪水堆里……   冯卫红过来上厕所听到动静,往下一看,“哎呀妈啊——快来人啊,快来人,王奶奶从厕所里掉下去了……”   扛着锄头刚进家门的张爱妮,心里咯噔一声,吓得腿软,生怕大儿子因为建个厕所惹出事来。   “妈!”秦小谷忙扶住母亲,“你别急,刚下过雨泥土湿,两米高摔不到哪里去。”   “她小脚,年纪大了骨头脆……”   “妈,我去看看。”秦援朝拔腿就跑。   跟在张爱妮身后回来的吴大梅见秦援朝都跑去了,楼上的张家门开着,却不见一点动静,扯着嗓子喊道:“张向文——郑之卉——你们老娘掉厕所里了,还不出来捞人!”   张向文放下报纸,愣愣地看向媳妇:“娘去厕所了?!”   不等郑之卉回答,张宜楠已经快人快语道:“奶奶去厕所下面担粪去了。”   张向文霍地一下爬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了家门。   郑之卉蹙了蹙眉,与丈夫的急切、担心不同,她这会儿想的是,人回来,那一身屎尿谁给洗?   张向文赤脚跑到时,秦援朝站在他哥挖的台阶上正无从下手呢,倒是可以拽着上半身把人拖出来,只是不知道老人滚下来时有没有伤到哪,万一骨折了呢,他可不敢乱来。   “王大娘,你有没有哪里疼?”   王大娘到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大脑一片空白。   “娘、娘,你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看到儿子,王大娘瞬间泪崩:“儿啊~你娘我今天丢人丢大发了,没脸见人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能哭能嚎说明问题不大。   张爱妮拿来雨布,让儿子和张向文垫着先将人弄上来。   人上来了,张爱妮顾不得腌臜,蹲在王大娘身旁,亲自给做了遍检查,还好,只是扭伤了脚。   先去锅炉房打些热水,在厕所旁边冲冲吧。   人冲好,郑之卉才在众人的喊叫下,拿了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过来,让男人背着老娘一起去澡堂。   姜言被楼下一波又一波的喧嚣吵醒,忍着头部的不适出来查看情况。   慕慕和明琪看完热闹回来,手舞足蹈地跟她表演王大娘怎么掉厕所的。   姜言各拍两人一记,斥道:“不许学!日后也许再提,王大娘跟你们一样,也会觉得丢人、没面儿。换位想一想,你们要是王大娘,会怎么样?喜欢听别人学她掉粪坑吗?”   两人摇头。   -----------------------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0章   “慕慕——”李戈站在楼下院坝里, 两手扩在嘴边,朝二楼喊道,“宣传队的人来了, 台子搭好了, 走啦, 看表演去。”   “就来——”慕慕踩着小凳,朝楼下挥挥手, “等我一下。”   喊完跳下凳子, 噔噔跑进屋,拽着他的书包拖背在身上, 招呼明琪和屋里看书的明轩,“快点快点,明琪明轩哥哥, 走了。”   明琪回屋拿上篮球,啪啪拍着跟在他后面往楼下去。   明轩放下手里的长篇小说《小兵闯大山》,抱起两条长凳跟上。   姜言扶在栏杆上看着三人下楼走远,才回身倒了杯白开水,坐在桌旁慢慢喝着,桌上的柚子也剥出两瓣来吃。   谢稷往菜地里撒完猪粪,将扁担和两个粪篓还给后勤部回来,经过楼下,才从众人的议论声里知道王大娘掉进粪坑了。   “人没事吧?”   “扭伤了脚,不是太严重。就是吧, ”吴大梅笑道,“老太太要面儿,得有段时间不好意思出来跟大家唠嗑。”   没事就行。   谢稷在下面的水池子里洗洗手上楼,“醒了, 头还晕吗?”   “刚醒时有点晕,现在好多了。”姜言咽下嘴里的果肉,嗅着他身上的粪味儿笑道:“你也去帮忙捞人了?”   “给菜地上点粪。”谢稷把藏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外套脱下,搁在门外的鞋柜上,进屋另取了件穿上,“慕慕呢?”   “宣传队的台子搭好了,李戈等不及,叫上他们仨先过去了。”   “我们也过去吧。”再晚就没有好位置。   姜言把最后一口果肉送进嘴里,洗洗手,锁上门跟他一起下楼:“中午没来得及问,石打垒宿舍这次分房,有宋季同他们的份吗?”   “这栋石打垒多为大间、一室一厅、两室一厅,分房会优先考虑带家属的职工,他们几个都是单身汉,想要从席棚子里搬出来,要么赶紧找个人结婚,争取下次的分房机会,要么等我们搬走,他们搬进来。”   “搬进来?”   “嗯,我们现在住的是单身宿舍楼。”   哦,怪不得都是一个个单间,也不对啊:“那怎么有厨房?”   “厨房是我带人后来加的。他们住进来,不想要可以扒了。”   说话间两人下了楼,秦小谷、冯卫红搬着板凳站在院坝里等自家妈,相互打过招呼,谢稷和姜言先走。   露天电影场已是人头攒动,台子上在做准备工作,孩子们跑来跑去嬉闹着。   明琪带来的篮球格外抢手,几个七八岁、十几岁的孩子围着他打转。   慕慕和李戈凑在一起,拿着竹筒做的水枪凑一块在给蚂蚁浇水。   明轩守着两条长凳,见他们过来,忙站起来招手。   谢稷护着姜言挤过人群,朝长凳走去。   “姜干事——”身后有人叫。   姜言回头,看到站在一起的十几位女生,是她招来的女知青、大队的记分员、广播员、代课老师、妇女主任。   过来后,有的在文书岗,更多的是跟男同志一样,砍竹子搭席棚,砍荒平地、修路打地基、抬石搬砖。   汪鑫、李飞白、章维桢等人也来了,地方站不下,人群一直在往外扩,越过大路,蔓延至后面的半山坡。   姜言朝几群人挥挥手,跟谢稷一起坐下了。   很快节目开始,民歌《主/席来到咱们农庄》,唱歌的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妇人,一头齐耳短发,身穿灰色双排扣列宁装,露出白色的衬衫尖领。   谢稷小声在姜言耳边说,这是振国妈妈。   话落,姜言隐隐听到人群里有孩童在喊:“妈妈、妈妈——”   不过,很快被人制止了。   应该是他爸。   小话剧《19队》,说的是19队一连雨天采石,排哑炮时的惊心动魄。   看得人热泪盈眶,太感同身受了。   《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李铁梅女声独唱)。   大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藏族舞蹈《洗衣舞》。   《三线建设战歌》:M主/席号召我们到三线,乌江边上把家安,开山劈岭建工厂……   台下不少人跟着合了起来,一时间声震山谷。   很多人兴奋得脸都红了,说的就是他们啊,特别骄傲!   秦小谷扯着她妈的袖子,小声嚷道:“妈、妈,我明年毕业了,能进主/席思想宣传队吗?”   厂里的子弟,高中毕业后都可以进厂,这是国家给建设者们的政策照顾,当然,其他三线厂是否也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六点,节目结束,警卫队过来维护秩序,最外围的先走,一层层散开。   姜言他们坐在前排,等到最后,人差不多都走完了,才搬起条凳回家。   机关食堂今晚有加餐,谢稷拿着饭票带着儿子去打饭,两菜一汤,加水果。   红烧鱼块,炒莲花白,冬瓜海带汤,主食是白面馒头,水果是一个梨。   很久没吃白面馒头了,姜言都觉得不用吃菜,光吃馒头就很香。   谢稷小心地把鱼刺剔去,放在儿子碗里,抬手夹了块鱼肉给姜言。   姜言咽下嘴里的馒头,喝口汤,“你们机关食堂的师傅是不是有些来历?做的饭格外好吃。”   “西北老厂跟过来的。”当时老厂选人,那是全国各地甄选,政治不清白,没有两把刷子进不了老厂,“想吃下月多换点饭票。”   姜言点头,两人都忙,天天开火不现实,最好的办法搭配着来,吃吃食堂,偶尔烧一两样小菜。   “楼上楼下几位大姐都说这儿的冬天很冷,里间是不是得弄个炉子?”   “月中我来弄,你问问任副主任,你们机修厂能不能给打几个煤球机?”冬天要是还像现在这样烧煤块,每月的煤票肯定不够用,下月得让后勤处买散煤,拉回来后掺些黄土打成煤球烧。   吃完饭,天都黑了。   院坝里的人却没散,聊天的、打屁的,伴随着洗洗涮涮声,一直不断。   姜言带上换洗衣服,谢稷提着澡篮,一家三口去澡堂洗澡。   从澡堂回来,一切都静了,谢稷提着竹篮悄悄走了。   核总工程师杨彭越和老伴原是住在冲腾离洞体不远的两层红砖小楼内的,下放机修厂做重活后,夫妻俩被人押到飞燕坪,在家属区一角给划了片六平方米的地方,丢下一个破布包裹,要他们自己搭席棚子住。   老人做事认真,席棚子搭得坚固稳定。   没有牛毛毡,四处漏风,他便搂了干茅草,掺在黄土里活成泥,糊在席棚子外,给席棚子包了个壳。   夏天棚子里闷得如同蒸笼,他就把这壳给敲些下来,天冷了再糊上。   床是他上山砍竹子做的,没用一颗钉子,一截铁丝。   没有被褥,床上铺了厚厚的干茅草和芦苇,上面盖的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   15元的基础生活费养两人,其中一个还要吃药打针,两人几乎天天都处在饥饿状态,天一黑,便早早睡下了。   谢稷过来,轻轻敲了敲门。   杨老紧张地轻喝了声:“谁?”   “是我……”停了停,谢稷又道,“我拿了些东西过来,放在门口了。”   说罢,转身悄悄往回走。   不远处便是席棚区,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杨老坐在床上,跟老妻静静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过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没再听到动静,才赤脚下地,小心地拉开门,看向外面。   风声、虫声,偶尔从席棚区传来一两声呓语和淅淅沥沥的小解声。   好像没有异常。   心放下一半,目光下移看向地上一个黑坨坨的东西,缓缓蹲下,杨老朝它摸去。   是个竹篮,再摸上面好像是几片菜叶子,然后是帆布手套、鞋袜、针线、小米……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   这个夜晚,杨老无声地哭得像个孩子。   姜言哄睡慕慕,拉灭灯坐在黑暗里,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向门口,双耳支着倾听楼下的动静。   谢稷出了机修厂席棚区,一路走得又疾又快,到了机关宿舍区,脚步放得轻之又轻。   在姜言的担忧中,门被细弱地推开。   “谢稷?”姜言一张口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说不害怕是假。   “是我。”谢稷没拉灯,感受到她声音里的轻颤,摸索着寻到餐桌旁,一把将人拥在怀里,“没事了,别怕!”   姜言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伸出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紧紧的。   查觉到她对这段感情的回应,谢稷一颗扑通逛跳,环抱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似将人融进骨血,片刻,缓缓低头,细碎的吻落在姜言发上,额上、鼻上,没察觉她的反抗,一路寻到了她的唇。   姜言有片刻的怔忡,随之仰起了头,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也许,心早在他日复一日的体贴照顾中沉沦。   衣服一件件剥落。   一楼和二楼之间,是一层薄薄的预制板,稍有点动静,便听得一清二楚。   谢稷做得十分克制,更没敢去床上,怕它会响,交织出一首夜曲,更怕吵到儿子。   姜言死死咬着唇,人绷得似一张弓。   ……   翌日一早,姜言被广播里的《东方红》歌曲吵醒,静静地看着屋外的晨曦透过窗棂照进素白的蚊帐,在她半举的指尖跳跃。   似想到什么,姜言捂了捂脸,纤长的眼睫在手心里似蝴蝶般轻扇。   好一会儿,姜言翻身坐起,褪去棉布睡裙,拿起床头凳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其间她几乎不敢看身上残留的指印吻痕。   屋里没人,餐桌上有一张纸条。   是谢稷的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纸上说,他和慕慕去机关食堂打饭,厨房有碗他早起煮的红糖鸡蛋,让她醒了先吃。   收起纸条,姜言走进厨房,打开案板上用盘子盖着的一只碗,是她喜欢的溏心蛋,足有五个。   漱了漱口,姜言舀出两个,倒了些汤,坐在餐桌前,先喝了几口汤,才舀起荷包蛋吃了起来。   谢稷踏着晨光,拎着竹篮,牵着慕慕回来,看到她,那张脸怎么形容呢,像花开,笑得特别灿烂。   阳光得让姜言晃了晃神。   放下竹篮,谢稷一边摆饭,一边轻声问:“睡的好吗?”   姜言咬着勺子瞪他,什么时候睡的他不知道,那么晚,她能好吗?!   “姆妈、姆妈,你看你看,蝈蝈——”   姜言垂眸朝慕慕手里看去,小小的笼壁上趴着一只深绿色的蝈蝈,“谁给你的?”   “陈杨叔叔,他昨天在草丛里捉到的。”   “这个季节,”姜言朝外看看,“养不了几日。”   谢稷轻笑:“方才回来的路上,他还问蝈蝈是不是像李卫东说的那样特别好吃、肚子里有满满的籽?”   姜言点点小家伙的额头,“就知道吃。慕慕,姆妈发现,你快变成小吃货了。”   “什么是小吃货?”   “特别爱吃的小孩。”姜言起身去厨房把三个荷包蛋端来,“要姆妈喂你吗?”   “我自己吃。”慕慕把蝈蝈笼放在桌上,爬上儿童座椅,接过碗舀,舀起汤先喝了口,才扒了鸡蛋往嘴里送。   早上机关食堂的饭很简单,稀饭,咸菜,二合面馒头。   吃完饭,姜言牵着慕慕下楼,先把小家伙送去托儿所,再去上班。   三号车间才盖了一半,机器来了,盖房的继续,姜言带人安装设备。   有机器太大,没办法抬进门,不可能把才垒起的石头墙给拆了,只能拆机器,拆完往里抬,抬进车间组装。   任副处长过来查看安装情况,见姜言跟在一众技术员身后,递工具递零件,熟练得完全不像一个外行,诧异道:“你还学过机械?”   姜言指指脑袋:“方才他们在外面拆卸,我在一旁看了个全程。”   “哎哟羡慕啊……”任副处长拍着额头感慨道,“我要有你一半的好记性,”他余光瞄过走来的厂长,笑道,“咱们机修厂的厂长也当得!”   余厂长爽朗地笑道:“行啊,什么时候咱俩做一下工作交接。”   任副处长忙摆手:“不敢!”   “出息!”余厂长抬腿踢他。   任副处长忙往旁边闪去。   余厂长收回腿,转头看向姜言,“你就是小姜吧,”环顾下四周,他笑得越发和蔼了,“真叫任副长处说对了,是个人才!”   机修厂最开始建在冲腾,现在也没有整体搬迁过来,余厂长一直在那边,姜言对他也只是有所耳闻,这还是第一次相见。   “任副处长是个惯会薅羊毛的!”   姜言这话,听得余厂长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那说明你有能力,换一个人试试。”   说笑几句,余厂长去看技术员们安装机器,姜言凑到任副处长身边,“任处,咱们厂党委还缺人吗?”   任副处长的目光在姜言招的十几位女工身上扫过,有三四位表现得确实十分出色,“车间缺两名宣传人员,你想推荐谁?我帮你参考参考。”   姜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朝十几位女工看了过去,不管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姜言快速道:“许芳春,廖大妞。”   顿了顿,姜言又道:“可以转正吗?”   “你这话问的,”任副处长失笑,“是对自己的眼光多没信心啊!你推荐的人,要不能转正,那说明咱们的管理层出现问题了。”   姜言莞尔:“我找谁拿推荐表?写好后交给谁?”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1章   “一车间和二车间各缺一名宣传人员, 你到车间办公室找文书拿两份推荐表,写好让他们连长签字、群众评议写漂亮点,然后拿给我, 我签字盖章后, 趁着余厂长在, 你赶紧找他签字,今儿就把这事赶紧办了。”什么事就怕拖, 拖个一两天, 这工作指不定是谁的。   “我这就去。”姜言拔腿就往车间办公室跑。   余厂长余光扫到她奔跑的身影,问跟过去看机器安装的任副处长:“小姜什么事这么急?”   任副处长把一车间、二车间各缺一名宣传人员的事说了下, 并指了指姜言要推荐的两名女同志:“高个的是许芳春,京市人,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 66年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主动申请下乡,分配在丰惠区庆河村大队。她性子活泼,爱唱爱跳,到大队的第二年,就被调去村里的小学,负责教一至五年级的音乐课。去年她带着一帮孩子参加县里举行的国庆文艺汇演,一举拿下了‘优秀节目奖’。”   “因表现突出,她和孩子们被县里抽调,编入红/小兵宣传队,随团到工厂、部队、公社慰问演出, 所到之处,反响热烈。进厂后,在他们连里担任文书,是个活络的, 一个连队120人,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并清楚他们的特长在哪,善于干什么?”   余厂长眉头舒展:“做宣传工作,光跳唱可不行。”   任副处长看他这表情,就知道对姜言推荐的许芳春,他心下已经满意了七八分,“她可不止会跳会唱,一手字写得漂亮,就是画画也有分天赋。”   余厂长笑了,心情甚好:“另一个呢?”   “那位是寥大妞,胜利大队的妇女主任,别看年龄小,做事风风火火,泼辣着呢,一手毛笔字自小跟着她爷爷练的,大气磅礴。哦,她爷爷是退伍在家的老红军寥忠国。”这位老爷子在县里、市里都挂着名呢,走过长征、参与过百丈关战役、临泽保卫战、太行山区五月大扫荡、江城战役……解放后,卸去一切职务,归乡种田。   余厂长越发满意了:“让小姜写好推荐信拿给我签字。”   任副处长替姜言和两人高兴地应了一声。   下班前,两封推荐信已签字盖章归档。   下午上班,许春芳和寥大妞就要去一车间和二车间报到了。   两人拿着通知找到姜言,感谢的话说出来都显得单薄,两人看着姜言笑。   姜言卷了卷手中的报纸,一人给了一记:“傻笑什么!去了好好干,可别给我丢脸。”她可是给两人写了担保的。   “姜干事,”许春芳伸手一把抱住姜言,“谢谢。”   寥大妞在一旁嘿嘿傻笑。   其他人看得羡慕,却没人有什么嫉妒的情绪,更多的是看到了留厂的希望。   中午吃饭时,姜言在饭桌上说起这事,不好意思道:“本来是帮云大姐问的,现在……我们机修厂党委不缺人了。”车间宣传员亦是厂党委的一员。   谢稷给她夹一筷子清炒南瓜藤:“距离他们搬来还有一个月呢,不急,有的是时间寻摸。”   也只能这样了。   随着许芳春、寥大妞的入职,李飞白被洞体的给排水单位要走了,汪鑫去了后勤采购部。   姜言经过几个月的考察,又提上来两位连长顶替李飞白、汪鑫的位置,都是退伍兵,其中一位是抬石下山摔折腿的周凯。   腿摔折后,去医院照过X光片,打上石膏,仅仅休息了半天,他就到工地,坐在一旁修石头。开采下来的毛石是不规则的,直接垒墙会有缝隙,不承重,也容易倒塌。   他坐着拎不了大锤,就用錾子把石头一点点錾平。   另一位是叫宋飞,在部队时已是副连,做事认真,有担当。   时间转冷,姜言打过申请,找车间的技术员打了两个煤球机拿回机关宿舍。   周日休息半天,谢稷、秦书记、秦援朝在下面院坝里打煤球。   姜言带慕慕去邮局取包裹,羊城寄来的。   以为是冬季要进补,二姐给寄些吃食,没想到是思禾。   包裹拎回家拆开,两条晒干的咸鱼,一包海带丝。   姜言展开信,简单地问候后,是思禾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过来上学?   这……姜言太诧异了,好好的,小姑娘怎么想着过来上学?这儿的教学质量岂能跟羊城相比?!   环顾了下家里的大小,真不适合再住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太不方便了。再说,她和谢稷也没精力去照顾这么大的孩子。   谢稷把煤球机递给秦援朝,上来喝水。   姜言把信递给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稷大致扫了一眼:“晚点我打电话问问。”   “对了,云大姐他们这几天要搬过来了吧?”   谢稷“嗯”了声,放下搪瓷缸子:“后勤采购部缺一名仓库管理员。”   姜言双眸一亮:“云大姐能调过去?”   “应该没问题,实在不行,让她去邮局还做接线员。”   姜言咯咯笑道:“她怕是做接线员做烦了,才想着换一份工作。”   谢稷看着她的笑颜,心里跟着都明媚了。   当晚,谢稷抱着儿子去邮局,给他大哥打电话。   谢崇安接到电话,惊讶道:“你说什么?!思禾给你写信,要去你那儿上学?!”   “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呀。”谢崇安的话都结巴了。   谢稷蹙了蹙眉:“你把她叫来,我问问。”   谢崇安迟疑了下:“好,你等一会儿。”   放下电话,谢崇安下意识地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很快吐出来的烟圈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几个月,家里氛围紧张,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天下无不是父母,二丫头总不能因为她姆妈的无心之失,就怨恨在心吧?!   一支烟吸完,谢崇安碾了碾烟头,叉腰看着月色想了一会儿上楼。   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大闺女思齐下午学农回来,正跟蒋宁分享这一周在农村的辛苦和趣事,赶海、下田、放牛、捡田螺、捉黄鳝。   小儿子思睿在旁时不时询问几句细节,一脸向往。   蒋宁心疼地不停地给思齐夹菜:“我闺女受苦了,来来多吃点。”   “谢谢姆妈!”思齐几口吃下蒋宁夹的菜,扭脸问:“姆妈,你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蒋宁哪儿不明白大女儿的小心思,笑着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是我生的,整天长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去一周有什么变化我能瞧不出!”   思齐抱着她的胳膊娇笑道:“嘻嘻,那你说说。”   “晒黑了,头发糙了。”   “姆妈~”   “行了行了,明天带你去市里的百货商场,给你买瓶雪花膏,再买瓶洗发香波。”   “唔~姆妈最好啦。”   思睿不愿意了:“姆妈,我的呢?”   “有、有,都有。”   “我才不要雪花膏洗发香波呢。”思睿嘟囔道。   蒋宁逗儿子:“那你想要什么?”   思睿双眼一亮:“沪市生产的‘工字牌’五六式塑料气/枪。”   “臭小子,真会挑。”一把枪要38元,她一个月的工资没了。   思睿一听姆妈没有第一时间反对,便知道姆妈心里已经同意了,立马放下碗筷,扯着蒋宁的衣袖,撒娇道:“姆妈~给我买嘛,给我买嘛,我几个同学都有,就我没有……”   “好、好好,买!”   思禾坐在对面,沉默地扒着碗里的米粒,满满一桌菜,也只敢夹放在她面前的腐乳和一盘素炒芥蓝。   谢崇安在门口看着,迈出的步子是那么沉重。   蒋宁抬眸见他站在门口,心情不错地笑道:“站在那干嘛,饭菜都要凉了,还不进来。谁打来的电话?说什么?”   谢崇安看向二女儿微垂的发旋:“谢稷!”   思禾扒饭的手一顿,僵着身子没敢动。   谢崇安轻叹一声,“小禾,你没有什么要对爸爸说的吗?”   蒋宁狐疑地看向父女俩,思齐瞟了眼妹妹,轻哼一声,坐下端起了碗饭,“二妹不会写信跟小叔告状了吧?”   “告什么状?!”蒋宁声音尖锐。   思齐轻嗤一声:“说我们对她不好呗。”   思睿双目一瞪,不可思议地看向二姐:“姆妈对你还不好?!你住院一个多月,姆妈每天一下班就往医院跑,买饭擦身换衣,大热天的忙前忙后地伺候你,多辛苦!医生说你身子虚要营养,姆妈三天一条鱼,一周炖半只鸡,合着养了条白眼狼啊?!”   尽管一颗心早已冷透了,听到这话,思禾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跟我一个病房的宋大娘就住在隔壁,你要不要去问问她,我几天擦一次身,多久换一次衣服,住院一个多月,吃过几次鱼,多少次鸡?”   对上二姐乌沉沉的一双眼,思睿心虚了:“你、你……”他不是不知道,每次姆妈烧的鱼、炖的鸡大半进了他和大姐的肚子,剩下的姆妈和爸爸吃了。但,但是,也不是一点没给她送,不是吗?   “啪”蒋宁一巴掌拍在桌上,看着二女儿厌恶道:“你想干什么?!整天在家顶着张死人脸,当家里人人都欠你的?!我告诉你谢思禾,我是你姆妈,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这一辈子,只有你欠我的份,没有我当母亲的倒欠你的……”   谢崇安额上青筋跳了跳,烦躁地狠狠扯了把领口的纪风扣:“够了!”   屋里一静。   谢崇安深深看了思禾一眼,转身往外走道:“走吧,你三叔打电话找你。”   思禾放下筷子,默默跟上。   蒋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突然啪的一声摔了筷子,恨声道:“早知道就该在小时候,掐死她!养什么养,养个白眼狼。多大点,就学会告状了……”   上次因为臭丫头受伤住院,起了多少流言蜚语,她伏低做小几个月,好不容易平息了。贱丫头又给她来这么一出,这是恨不得把她送去改造、上教育课啊!   ……   父女俩一路沉默地走到电话亭,谢崇安把号码报给话务员,拨通了,他往外站了站,让思禾接电话。   思禾拿起话筒,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喂~”   “思禾?”   “是、是我……”思禾结巴道。   “别紧张,”谢稷安抚道,“我看到你写的信了,能跟三叔说说你为什么要来我这儿上学吗?”   “我……”思禾的泪唰地一下下来了,哽咽得几不能成言,“我、我想、离开这儿,去、去哪都成……”   谢稷静静地听着。   思禾没再说什么,一直在哭,声音委屈得似滔滔江水。   “思禾,去爷爷奶奶家好吗?”   “不、不能去!保、保密!”   谢稷听懂了,爷奶那是保密单位,她怕去不了或是怕去了给爷奶添麻烦。   “没事,你把电话给你爸,我来跟他说,让他请假送你过去。”   思禾愣了愣,胡乱抹了把脸,将话筒轻轻放在柜台上,往旁让了让,扭头跟一脸复杂的谢崇安道:“三叔找你。”   谢崇安拿起话筒。   谢稷声音清冷:“谢崇安,没那么多精力、又照顾不好孩子,你生那么多干嘛?哦,想要一个儿子啊。呵,老头子很看重长孙?”   那没有,思睿8岁了,爸还没见过呢,能有多少感情?   “老三,”谢崇安深吸一口气,“你也别训我,等你家再生几个,你就知道了,是人都有偏向。我们当年,连跟爸妈在一起生活都是奢望,更别说吃饱穿暖了。思禾我又何曾亏待了,吃的穿的哪样比别人家的孩子差啦?”   “哦,你的意思你没有错?当父母的偏心很正常?思禾是自己心眼小,想不开?”   谢崇安沉默,他和妻子是偏心,他承认,大院里谁家父母不偏心,咋就没见哪家孩子因为这个怨上父母的?   偏偏他家这个就成了例外,小小年纪就怨这怨那,他也不指望她日后如何了,别留来留去留成仇,半夜拿刀砍他就成!   听出老大对孩子心存怨气,谢稷也不再说什么了:“行吧,你请几天假,送她去爸妈那。”   “我没空!”话一出口,谢崇安忙又补救道,“我、我们下周要去上一个培训课。”   谢稷:“……”   挂了电话,谢稷打给蒋弈衡。   问他部队近期有没有去兰州出差或是探亲的,帮忙把大哥家的思禾送到兰州某个地方,到时有人接。   还真有。   安排好,谢稷给老头子打电话,说了思禾的事。   思禾?——谢建勋想了下,才想起这是二孙女。   谢稷气得讥讽道:“你这爷爷当的,呵!”   谢建勋抹把脸:“我最近一次见你大哥大嫂,还是他们结婚那年,你算算,14年了。别说我记不住几个孩子的名字,人我都没见过。你信不信,现在他们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   “我家慕慕呢?”   谢建勋牙酸:“我战后归国,回沪市休养,慕慕天天爬在我身上揪我胡子,这事能忘吗?”   谢稷这才满意地哼了声:“思禾的心理出问题了,这个孩子不管你和我妈愿不愿意,都得养着。”   谢建勋揉揉眉心,他是真发愁,不是不愿养,而是他压根没时间,妻子医院的活儿也不轻松。   谢稷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难,但这孩子也不适合来他这啊:“有困难想办法克服,别想着找借口,谁让你是人家爷爷呢,谁让你没教好她爸呢。”   谢建勋扑哧笑了:“知道了,爸妈养,放心吧,我和你妈会好好养育这个孩子。”   谢稷满意地“嗯”了声,抱起站在腿边朝路边小狗扮鬼脸的儿子,“慕慕,来跟爷爷打声招呼。”   “爷爷好!”   谢建勋瞬间坐直了身子:“慕慕好,吃晚饭了吗?”   “吃啦,爷爷吃了吗?吃的什么?有肉肉吗?有鱼吗?有白米饭吗……”   谢建勋一一回答,极有耐心。   “可惜啊,慕慕吃不到,每月的肉票鱼票太少了,吃不了几回,小肚肚每天都好馋啊,咕咕叫着好委屈……”   “哈哈……慕慕想吃肉啦,爷爷给你寄。”   “谢谢爷爷,别寄太多哦,要留些你和奶奶吃。”   多窝心的孩子,谢建勋几句话的工夫,把这月、下月、下下月的肉票差不多都许出去了。   挂了电话,谢建勋才反应过来,被小孙孙的甜言蜜语哄住了。   忍不住又是一阵哈哈哈大笑。   谢稷轻拍儿子的屁股:“跟谁学的?”一套一套的。   慕慕看着爸爸一脸无辜:这还要学?不是张口就来吗?   谢稷看明白了,又拍了他两记,付了钱,抱着小家伙出了邮局,门口的小狗汪汪地叫着朝两人追了几步。   “爸爸,”慕慕伏在爸爸肩头往后看,“我能养只小狗狗吗?”   “不行,你妈害怕。”   “害怕?”   “嗯。”小时候被狗咬过。   到了宿舍楼下,秦援朝在用干茅草盖半干的煤球,谢稷放下儿子,过去帮忙。   秦建国和秦书记在走廊下打沙发,秦建国和李敏在这次的分房名单里,新婚的小两口能分到一个单间。   却不在石打垒宿舍那边,而是这边的单身宿舍,如此一来,16户里便有一家要搬去石打垒宿舍住。   哪家不想住石打垒啊,遂这些天整栋楼颇有些暗潮涌动。   谢家、孙家和李新义家不掺与,秦书记跟着表了态,他家暂时不搬。   汤志用酒没少喝,烟没少送,上窜下跳,这几日蹦得正欢。   王大娘看得心急,窜托着儿子找关系。   楼下吴大梅也想争一争,她家冯工不动,也不阻拦妻子找人送礼。   -----------------------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2章   蒋弈衡挂了电话回家。   儿子跟一帮孩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姜瑜环抱着大肚子慢悠悠地走着, 见他回来,询问道:“谁打来的电话?”   蒋弈衡伸手扶住她:“谢稷。”   姜瑜一愣:“言言没跟着一块儿?我快生了,她也不打电话问问?”   蒋弈衡失笑:“她不是刚寄了一个包裹过来吗?”两套幼儿小衣服, 说是请邻居帮忙做的, 有心了。   “哪能一样, 我都多久没听过她的声音了。”   “想听她的声音还不简单,改天我们去电话亭给她打一个。”   姜瑜犹豫了:“还是别了, 给她打电话费劲死了, 光是一道又一道的转接,都能把人急死。”接通了, 还要先核对身份,才能跟她说话。   “对了,谢稷打电话找你干嘛?”   蒋弈衡扶着妻子在沙发上坐下, 倒了杯温开水给她:“他大哥家的思禾要去兰州,问我这几天有没有回兰州探亲的战士,请人家帮忙护送一下。”   “这个学期还没上完,怎么现在去兰州,葛姨他们谁出事了?”姜瑜不安地猜测道。   “瞎想什么?”蒋弈衡在妻子身边坐下,小声道:“听谢稷的意思,他大哥大嫂心有点偏,孩子在家受了委屈,写信想去三线找他。”   “那不行!”姜瑜立马急了,“言言连慕慕都照顾不好呢, 再养一个,咋想的?”   “你别急,”蒋弈衡无奈道,“谢稷没同意。所以, 才让我帮忙找人把孩子送去兰州。”   姜瑜推他:“那你现在就去。”她怕晚则生变。   蒋弈衡:“……”   出了家门,蒋弈衡去了单身干部楼,找到战友周家栋,把思禾的事说了下。   听到要送的地址离他家没多远,周家栋一口应了:“我明天七点出发去火车站,你跟他家长说一声,六点四十在部队门口会合。”   “这么急?”   周家栋俊脸微红:“我姨帮忙介绍了个对象,等着回去相亲呢。”   “寄相片来了?”要不然不是这个表情。   周家栋抿嘴笑。   蒋弈衡给了他一拳:“好小子,加油,争取把人拿下。”   周家栋的嘴咧得越发大了:“借你吉言。”   从干部楼出来,蒋弈衡直奔谢家。   隔着一道门,蒋弈衡便听到了蒋宁的咒骂声,什么贱蹄、白眼狼……听得蒋弈衡皱紧了眉,抬手敲门:“谢大哥,蒋嫂子。”   屋里一静。   片刻,谢崇安过来开了门:“弈衡来了,快进。”   蒋弈衡看着刚抹过还透着水光的餐桌和地下摔碎的碗碟:“没打扰吧?”   谢崇安讪笑了下:“小孩子调皮不小心摔了只碗,他妈正训呢,进来进来。”   “弈衡来了,”蒋宁回卧室收拾了,出来笑道,“坐,我给你倒茶。”   “嫂子不用麻烦,”蒋弈衡在谢崇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道,“不知谢稷有没有跟你们说,托我找个人送思禾去兰州看望她爷奶。”   蒋宁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方才吵就是她不同意,小蹄子走了,大冬天的谁洗衣服?家里的饭菜谁来烧?   “晚饭时,小稷刚跟我提过。”谢崇安笑道:“给你添麻烦了,原是我要请假送的,这不有一个培训课要上吗。”   据蒋弈衡所知,所谓的培训课不过是开会读读报,汇报一下思想,学学□□,有事是可以请假的,“我们队的周家栋明天回老家相亲,方才我跟他说了,让他帮忙护送一下思禾。”   蒋宁突然冷声道:“他一个大男人带我们家小姑娘,不合适!”   蒋亦衡和谢崇安均是一愣。   “蒋宁你胡说什么?!”谢崇安赶紧喝止。   蒋亦衡沉了脸:“嫂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需要我来提醒吧?!”   蒋宁强辩道:“十岁的姑娘都知事,周家栋长得浓眉大眼的……”   “蒋嫂子!”蒋亦衡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敢再说一句,我叫政委了!”   “蒋亦衡你跟谁吼呢?!”蒋宁硬着脖子,不甘示弱地叫道,“早几年让我介绍姜瑜跟你认识时,天天往我家跑,那个勤啊,现在是用不着我们了是吧?!”   这是说不通了,蒋弈衡扭头看向谢崇安,忍着气道:“谢大哥,工作要顾,小家更需要用心经营。”   谢崇安脸色难看地点点头,“周家栋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他明早七点去火车站,约你们六点四十在部队门口会合。”   “好,我知道了。”   蒋弈衡转身要走。   “蒋叔叔——”思禾抱着一个不大包裹,从小卧室里跑出来,目光殷殷:“我能现在跟你走吗?周叔叔要是不方便带我,上了火车可以将我托给列车员阿姨,我不给人添麻烦,火车上扫个地,打个水,我都能做。”   “我看你敢!”蒋宁拦着不让。   “够了!”谢崇安猛喝一声,怒瞪着蒋宁,“你再敢胡搅蛮缠,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谢崇安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谢崇安眼里的狠色一闪而过。   蒋宁吓了一跳,憋着气让开道,恶狠狠地瞪了思禾一眼:“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思禾垂着头没吭声,快步跟着蒋弈衡出了家门,刚刚那话把她最后一点温情全浇灭了。   两人步上楼梯,便听到屋内传来的打砸声。   蒋弈衡神色复杂地回头望了一眼,把思禾带回家,交给妻子安顿,   他马不停蹄地去了政委家,跟他当妇女主任的媳妇把事情说了一遍,免得日后闲言碎语从谢家传出来,给周家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夫妻俩听完蒋弈衡的话,均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母亲,女儿出门不说把钱票带足给弄点吃食,竟然往闺女身上扯黄谣。   “我过去看看。”妇女主任起身道。   政委:“我跟你一起!”他的兵可不是谁都能拿来造谣、诬陷的。   蒋弈衡摸摸鼻子:“我回家了。”这事他不方便跟去。   政委朝他摆摆手:“跟周家栋说,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由我们呢。”   蒋弈衡点点头,目送两人朝谢家走去,转身去找周家栋,得跟人说一声,他要是有所顾虑,思禾就不能跟他走,他得重新寻个人护送。   周家栋都睡了,被他吵醒,气得骂道:“什么时候你的心这么窄了,这么点事,还值当得跑一趟,不相信谁呢?”   蒋弈衡胡乱地挠了挠头:“你是没见蒋嫂子那疯样,平时我咋没发现,她这么难缠不讲理呢!”以往见面温温柔柔的,说话客气有礼,多和善的一个人啊,“今晚真是颠覆了我对她的印象!”   周家栋递了支烟给他,轻嗤:“这几年妖魔鬼怪你见得还少啊,她这才哪到哪……”   前一晚还跟你称兄道弟呢,第二天给你贴起了大字报。   夫妻成仇,兄弟反目,师生交恶……虽说立场不同,难道不是有一方足够伪善吗?只是以往他们装得太好了。   蒋弈衡把烟别在耳上,拍拍他的肩:“哪来这么多感慨!好了,睡吧,我回去了,明天我送思禾到大门口跟你会合。”   周家栋冲他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蒋弈衡分的是套两室一厅,夫妻俩上月才跟儿子分房睡,今天思禾过来了,姜瑜把儿子明天要穿的衣服和书包拿去主卧,换了套床品,让思禾凑合着住一晚。   已经很好了,思禾感激道:“谢谢姜阿姨。”   第一次睡一间屋子,身下是厚厚的褥子,上面盖的被子是今年的新棉花,又宣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好幸福啊!   思禾把头埋在被窝蹭了蹭,她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很快就身心放松地沉沉睡过去了。   蒋弈衡回来,没在客厅瞧见儿子和思禾,看电视的小朋友也都走了,他指指侧卧:“两个孩子都睡了?”   “嗯,儿子今晚跟我们睡。”姜瑜递了杯温开水给他,“找妇女主任说清楚了?”   蒋弈衡点点头,去厕所洗漱。   姜瑜见此便没再多问。   思禾一夜好眠,穿好衣服轻手轻脚走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思禾,早!”姜瑜站在桌旁,笑道:“快去洗漱。”   思禾不自觉地绽开一个笑:“姜阿姨,蒋叔叔,航航,早。”   蒋弈衡回了声“早”,航航冲她咧嘴笑。   见思禾只是漱漱口,用清水洗了把脸,姜瑜体贴地拿了套牙膏牙刷和一块檀香皂给她,“路上用。”   思禾不好意思地绞了绞手指,刚要拒绝,航航已经等不及要吃饭了,跳下椅子过来拉了她的手:“思禾姐姐,快过来坐,吃饭。”说着夹了根油条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姜瑜把东西塞进她的布包里,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别拘谨,就当在你三叔家,怎么自在怎么来,哪儿不舒服直接提出来,按你三婶的话说‘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思禾瞪大了眼,她只见过三叔三婶的结婚照和慕慕的百天照,没见过一家三口,不过此刻,因为这句话,三婶在她脑中的形象生动了起来。   端起手边的豆浆喝了口,思禾好奇道:“姜阿姨,三婶要是我,她会怎么样?”   她……怕是早掀桌了。   姜瑜脸上的笑洋溢开来,思禾看呆了,好美!   “快吃,你三婶有很好的语言天赋,家里发现后,便特意加强了她这方面的训练。所以,她从小就善辩,真要跟你较真起来,谁也说不过她。”   思禾咬着以往都没她份的油条,思绪却没在它的酥脆油香上,全随着姜瑜的话跑了:“三婶要是当外交官,一定很厉害!”   姜瑜笑笑,时也命也,不能强求,如今这年代,唯愿一家人平平安安!   四人吃完饭,正在收拾,谢崇安过来了,给思禾送钱票,用以购买车票和路上的吃食。   东西放下,他便走了,没有一句话交代,也没跟蒋弈衡寒暄一句。   姜瑜戳戳丈夫,小声道:“这是记恨上你了。”昨天告状了嘛。   蒋弈衡握住妻子的小手,安抚道:“没事,他不敢做什么,有谢稷和小妹这层关系在呢。”   姜瑜拿来一个旅行袋,帮思禾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装好,另塞了些吃食,轻声叮嘱道:“钱票放好,路上该吃吃该喝喝,记住思禾,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思禾重重点了下头。   姜瑜摸着小姑娘的头,笑道:“要好好学习,多多读书,记得知识无罪,反而能改变你的人生!”   “姜阿姨——”思禾没忍住,轻轻靠在了她怀里:“谢谢你。你放心,我会向三婶多多学习的。”   “乖,去吧,阿姨祝你一路平安,一生无忧。”   羊城到郑州,再转车到兰州,4天火车坐下来,思禾不但不蔫,反而越往西北走,越精神,眼里全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周家栋看得好笑:“羊城偏湿润,兰州空气干燥风沙大,希望你住几天后,不会后悔。”   思禾摇头:“不会!周叔叔谢谢你。”   周家栋提起行李,笑道:“走吧,我们下车。”   谢建勋叫了警卫员开车来接,两人一下车,便瞧见了站台上举着牌子的小卫。   周家栋愣了一下,问思禾:“你认识举牌子的叔叔吗?”   不认识,不过思禾记得爷爷职位不低,是有警卫员的:“应该是我爷爷的警卫员。”对方穿着军装呢,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   周家栋再次怔住,他不知道谢崇安的家世,蒋弈衡也没提:“走吧,过去看看。”   小卫看着走来的一大一小,咧嘴笑道:“你们是周家栋同志和谢思禾吗?”   周家栋点点头:“你的证件我能看看吗?”不能光凭一个牌子就把人交出去啊。   小卫理解地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周家栋仔细打量一眼,确认证件没问题,这才把自己的证件和思禾的介绍信一块儿拿给小卫。   小卫搭眼扫过,笑道:“走吧,车在外面。周同志往哪里去,我们先送你。”   “不用,我自己搭车。时间不早了,思禾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累坏了,你赶紧带她回去休息吧。”   小卫见他确实不需要他送,便没勉强。   双方在火车站外分别。   “周叔叔,再见!”思禾朝周家栋深深躹了一躬:“还有……谢谢!”   谢谢他顶着压力,带她来兰州。   谢谢他一路无微不至的照顾。   军区家属院,葛丽云给自己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急忙慌地从医院回来,洗洗手,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开了。   一早,她和警卫员去肉铺、菜店排队,抢到半斤五花,一把芹菜和一个老南瓜。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3章   车子出了火车站, 离开城市,越走越偏,路上尘土飞扬, 目之所及一片荒凉枯黄, 跟羊城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思禾却觉得天高地阔, 连吹来的干冷风都是自由的。   “不习惯吧?”警卫员小卫抬头看眼后视镜,笑道, “路上风尘大, 还是把车窗关上吧。”   思禾摇上车窗,揉了揉吹皱的双颊, 开心地笑道:“这儿的空气真好!”   是自由的。   离营区近了,人迹好似多了,土路两旁种着沙枣, 如今树叶落尽,只枝头零星挂着几颗灰扑扑的干瘪枣子。   围墙外是开阔的秋田,冬小麦刚冒出青嫩的芽苗,洋芋干枯的秧蔓堆放在田头的沟沟边,一只、两只……成串的羊儿,一路寻食着啃到秧蔓前,不动了,埋头大口嚼食起来,后面是扬鞭吆喝的半大小子。   小卫告诉思禾这条土路是部队修的,两边的沙枣是战士们种的, 周围的田地,也是战士和家属们一锄一锨开垦出来的。   车子开进部队大院,依然是土路,路旁种的是沙枣树和国槐, 小卫把车子开得极慢,一一跟她介绍,那栋三层高的砖木小楼是机关处,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坡屋顶、木门窗的苏式建筑是大礼堂,再往前走是军人服务社、卫生队、锅炉房、水塔。   与营区以围墙分隔开的一片干打垒二、三层楼房是家属区,西北风沙大,最开始来时,他们住的是半地下地窝子和干打垒土坯房,现在那些房子还保留着,依然有人居住。   小卫和谢建勋夫妻住的就是干打垒土坯房,正房五间带一个院。   院子里一半开垦出来种了冻菠菜、羊角葱、大蒜和芫荽,另一半搭着一个柴棚,里面规整地堆放着秋收后的玉米秸秆、沟边砍的草窠子和部队发的煤炭,柴棚旁是一个地窝子,存储着过冬的大白菜萝卜土豆。   葛丽云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在院外停下,擦擦手,从厨房迎了出来。   车门打开,小卫和思禾先后下山。   “葛大娘,人接回来啦。”小卫说着去提思禾的行李。   “快进屋,外面冷。”   思禾站在车边,忐忑地看向剪着齐耳短发、系着围裙也难掩利落爽朗劲的葛丽云,“阿、阿奶。”   葛丽云打量着二孙女,孩子这么大,她也就见过两次,还都是过年前后医院最忙的时候,蒋宁带着孩子回沪市看望娘家爹妈,没地方住了,带着孩子跟她住在部队家属院,她偶有两次抽空回家给他们做午饭,都瞅不见人影,她忙,人家好像更忙。   对这个二孙女,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欢看画报、小人书,不怎么爱说话。   现在看,除了有点怯懦,倒还好,不像小儿子说的什么心理上出了问题。不过,这只是表象,有没有得相处了才知道。   “哎,快进来。”葛丽云热情地上前拉住二孙女的手,这一摸才发现手腕细得过分,再仔细看脸色白得透着青色的血管,发质枯黄。   营养不良啊!葛丽云轻叹:“路上累不累?渴了吧,喝红糖水,还是麦乳精?”   “不、不用这么麻烦,白开水就好。”手掌相握的地方一片炙热,思禾从怔忡里回过神来,结巴道。   葛丽云瞪她一眼:“跟阿奶瞎客气啥,来来,”将人拉到客厅的高低柜前,葛丽云打开下面的杉木门,一一指给她看,“呐,你阿爷前天去市里开会,专门去百货商店给你买的,麦乳精一天一杯,奶糖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两颗,这是点心饼干、苹果沙枣,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了,自己拿。”   抓了两颗奶糖塞她兜里,葛丽云拿了麦乳精给她冲水:“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你阿爷工作忙,很多时候都睡在工地,我的工作也不轻松,医院在工地设有医疗点,我一去没有三两天回不来。”   将搪瓷缸塞在她手里,葛丽云继续道:“小卫是你阿爷的警卫员,今天是特殊,平常你阿爷在哪他在哪。所以,思禾,阿奶得跟你说清楚,”葛丽云拉了她的手在餐桌旁的长条凳上坐下,抱歉道:“大多数时候,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吃食钱票阿奶尽量给你备的足足的,但是陪伴……我和你阿爷怕是有心无力。”   思禾的泪啪啪往下落,仰起小脸,她笑得格外轻松,似卸下了沉重的壳:“阿奶,很好了。真的,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求的不多,一个平和的生活环境,没有讥讽、没有奚落、没有言语上的攻击、没有看书时的被打扰,她只要一个安静的、自由的空间,就足够了。   葛丽云心疼地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一辈子没哄过人,能做的也只是把人从原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好了,不哭了,把麦乳精喝了,咱们吃饭。”   两人说话的工夫,小卫已经把饭菜端出来,摆好了。   葛丽云带思禾洗了把脸,拿雪花膏给她抹:“咱们西北空气干燥,洗了脸,要立马擦上雪花膏,不然冬天脸会起皴。这瓶,是我去服务站给你买的,每天别忘了擦。”   思禾捧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傻笑,她也有自己的雪花膏了:“谢谢阿奶!”   葛丽云稀罕地捏捏她的小脸:“嘴真甜!”   依依不舍地放下雪花膏,思禾随葛丽云去吃饭。   红烧肉、芹菜炒粉条、老南瓜焗咸蛋黄,咸蛋白白菜汤,主食是杂粮饭,泡好的玉米渣加土豆、小米一块蒸的。   夹了筷子红烧肉放在孙女碗里,葛丽云笑道:“知道你们羊城吃大米饭,阿奶下月找人称上两斤,这几天就先用小米替代吧。”小米也吃不了两顿,她和老谢每月的份例加起来是一斤,以前都让给病号了,这几两还是她找隔壁借的。   思禾含着红烧肉,满口香,幸福得不行,说话含糊不清道:“不用换……”   葛丽云抬头瞪她:“把肉嚼嚼咽下再说话。”   思禾双唇包着肉,对着阿奶傻笑。   葛丽云心里直叹气,也不知道老大一家咋养孩子的,两口子每月工资加起来一百五六,每人每月一斤肉票,竟让孩子馋肉馋成这样啊?!   抬手一连又给她夹了四五块,葛丽云催促道:“快吃,凉了肉腥。”   “小卫也吃。”葛丽云说着,给警卫员夹了三块。   “大娘,我自己来。”小卫忙护着碗往旁移了移。   “你别觉得思禾来了,就要让着她,都是孩子,你不比她大多少,在家别客气。”   小卫咽下嘴里的食物,笑道:“没让着,是你烧的菜都好吃。”特别是咸蛋黄焗南瓜,软糯的老南瓜外裹着一层薄酥的咸蛋黄沙,每一口都包含了酥、糯、沙、香的层次感。   层次感……看,他多会形容,回头得跟老首/长显摆显摆,扫盲班的课是不是不用上了,他已经脱盲了嘛。   “喜欢就多吃点。”葛丽云见他吃得欢,便没再关注,每样菜又各夹了一筷子给思禾,“你有什么忌口的跟阿奶说,回头我做饭注意点。”   思禾咽下嘴里的红烧肉,摇头:“阿奶,你们平时吃什么我吃什么,不用为我破例,我不挑的,什么都能吃。”   “倒是好养活。”葛丽云笑着打趣道。   思禾低头笑,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满满一碗杂粮饭加堆得高高的各样菜式吃完,撑得直打嗝。   “你这孩子,吃不下就别吃了呗,吃这么撑多难受啊!”葛丽云边训边倒了温开水给她,让她弯腰90度,让胃部贴近膈肌,小口地连续喝上几口水,“温水能舒缓痉挛的膈肌,让你弯腰,是放大舒缓的效果。”   思禾听话地喝了两三口,果然不嗝了,直起腰,她好奇道:“阿奶,什么是ge肌,是我打嗝的位置吗?”   “嗯,它是引起打嗝的核心部位,位于胸腔和腹腔之间,在这。”葛丽云在思禾身上点了点那个位置 ,让她自己感受一下。   思禾摸了摸,笑道:“好神奇啊!”   “好了,别站着,多走动走动。”葛丽云说着,找了些山楂片给她。   “葛大娘,我走了。”小卫提着给谢建勋打包的饭菜,急匆匆朝外走道。   葛丽云追了几步,扬声道:“跟你们首/长说,思禾过来了,让他晚上回来吃饭。”   小卫应了一声,开车走了。   葛丽云给思禾把收音机打开,去厨房忙活了。   思禾咬着山楂片,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先进人物事迹改编的评书《欧阳海之歌》,在客厅转了几圈,踱到厨房门口看葛丽云刷锅洗碗。   葛丽云是个爱干净的,每只碗碟洗好,都会用一块干净的白色老粗布将水渍擦干,分类放进橱柜,小炒锅刷了里面擦外面,里里外外弄得比新锅都锃亮,然后用粗麻布将水渍擦干挂在墙上……   “阿奶,”思禾倚在门口,“你下午上班吗?”   葛丽云“嗯”了声,手下不停道:“等阿奶收拾好,带你去澡堂洗个热水澡,回来你睡会儿,要是睡不着,就看看书复习一下功课,明早我带你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对了,你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阿奶,我能跳级吗?”   葛丽云头都没回道:“行啊,跳几级都行,只要考试能通过。”   思禾诧异道:“您不反对?”   葛丽云回头看她,笑了:“知道你三婶几岁上的大学吗?”   思禾摇头,在家很少听到爸妈提起三叔三婶,偶有几次也是说三婶的爸爸在港城,有钱!   “14岁!”葛丽云每次提起都非常骄傲,“14岁你三婶考入沪市外语学院,主修德语,辅修俄语和英语,四年后毕业,家里都觉得她18岁工作有点小,当时,中/央广播事业局对外部要开办世界语广播,全国选拔,只要20名,你三婶以第一名的优秀成绩被录取。”   “哇~”思禾捂着嘴,惊呼道,“好厉害!”   “可不,”葛丽云笑道,“她七岁读小学,只上了三年级和六年级,九岁考入市三女中,也只读了初一和初三,高中上了高一、高二。”   “高二时,外语学院去他们学校招生,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参加了考试,没想到一下子就考上了。”葛丽云想想言言拿到通知书后开心的表情,不觉莞尔,“对了,思禾你想跳几级?”   思禾有些羞赧地竖起一指:“一级,我想读五年级。”   “那也不错了!”葛丽云安慰道,“你还小,不急。”   现在啊,葛丽云遗憾地想,学习再好,也考不了大学。   思禾看着出神的阿奶,对三婶的好奇越发浓了,那么聪明、像姜瑜阿姨一样好看的女子,不知道生活中又是何等的风采?!   葛丽云把灶台连擦了三遍,投了投抹布晾上,洗把手,看着孙女道:“走,带你去你房间看看。”   思禾的房间原是谢建勋的书房,确定了孙女到来的时间,他抽了两个晚上,带着小卫将22平方大的客厅一分为二,砌了道墙,在主卧那开了一个门,将他的书籍、书桌搬了过去。   大书柜放不下,抬回后勤,换了两个小的,他一个孙女一个,又帮思禾搬回一张床,一个三开门衣柜和一张书桌。   三人布置了一个晚上,16个平方的卧室,一片温馨。   百鸟朝凤的织锦缎被面,大牡丹纯棉提花床单,割绒毛巾布枕巾,绿竹纹窗帘,很热闹很喜庆,贴上大红喜字,都可以当婚房用了。   思禾心里暖暖的同时,看得想笑。   葛丽云忙道:“这可不是我选的,都是你阿爷翻箱倒柜挑的。你要不喜欢,晚上我回来咱们再重新布置。”那被子,原是给小儿子结婚准备的,姜瑜给言言弄了条一模一样的,她这条就没送出去。   “阿奶,”思禾拽拽葛丽云的袖子,“我很喜欢!”   葛丽云哈哈笑道:“晚上跟你阿爷说,他保准开心得不行。”第一次给小辈布置房间,得让他有点成就感。   思禾双眸发亮地点点头。   “拿上换衣洗服,咱们去澡堂。”   思禾打开沉甸甸的旅行袋,几乎都是课本、作业本、文具,衣服没有两身,还打着补丁。   葛丽云看着大小不对,拎起来在孙女身上比画了一下,沉默了,都短了一截。   “没事,”葛丽云放下衣服,揉了把孙女的头,“阿奶存的有布票,洗澡前咱先去服务社买两身穿着,等哪天有空了,阿奶带你去市百货多挑几身。”   垂眸间扫过她脚上的鞋子,葛丽云笑道:“鞋也买两双。”   思禾缩了缩脚,笑道:“鞋子补补还能穿。”   能穿啥,大拇指都顶出来了。   “不用想着给阿奶省,我和你阿爷身边就你一个孩子要养,钱票富足着呢。”葛丽云迅速收拾了一个澡篮,牵着她的手,锁上门,去了服务社。   一路上遇到熟人,葛丽云都会停下来,跟对方介绍家里的小孙女。   张阿姨、王伯伯……思禾乖乖站在阿奶身旁,礼貌喊人。   葛丽云在沪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眼光毒,服务社的衣服她看来看去都嫌土,勉强买了一套,带着思禾去了澡堂。   从澡堂出来,急匆匆将思禾送回家,她就上班去了。   思禾把换下的衣服洗洗晾上,开心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啊~她有自己的房间了,有自己的床了,有自己的新被褥了,有自己的书桌书柜衣柜了……   开心、开心,太开心了!   都想喊两嗓!   头发干了,她往床上一躺,翻一翻、滚一滚,咯咯地笑一回,这样的生活像在做梦!   好不真实,忍不住,思禾拧了把自己的腿,然后又忍不住笑了,是疼的。   来时,不是不忐忑。   火车上四天,她想过来后的各种可能……真好,阿奶很和善,阿爷虽然还没有见到,却给她买了麦乳精、奶糖饼干,很用心地给她布置了房间。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鲜花盛开,彩蝶飞舞,她站在花丛里,张开双臂,阳光落在脸上身上,那个暖啊~   谢建勋随小卫下班回来,葛丽云正在厨房烧饭。   屋里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他脚步一转进了厨房,挽起衣袖,洗洗手,边给妻子递盘子,边问道:“思禾人呢?”   葛丽云指指卧室的方向,接过盘子盛菜:“睡了,坐了四天的硬座,累坏了。饭菜要好了,你去叫一声,吃完饭,带她出去转转回来再睡。”   行。   谢建勋出了厨房,走到西屋门前敲了敲:“思禾,起来吃饭啦。”   思禾睁开眼,下意识地蹭了蹭暖和的被子:“来了。”   回答完才反应过来,方才的声音不是卫叔叔,那应该是阿爷。   霍的一下坐起来,思禾抓起衣服一件件套上,趿着鞋便跑出来了。   谢建勋正要走,听到开门声,回头一看,不由皱眉:“把鞋穿好,衣服再加一件,这边晚上凉。”   思禾唤了声“阿爷”,听话地退了回去。   把鞋提上,头发飞快地用手顺了顺拿皮筋扎好,拉开灯,取了件外套穿上。   谢建勋没停留,几步又进了厨房,“孩子没带什么衣服吗?我看着穿得有些单薄。”   葛丽云把烧好的两盘菜递给小卫,装稀饭的小铝锅塞给丈夫,她捧了碗筷跟着往客厅走道:“带了两身,我比画了一下,都小了。下午去服务社想着给她先买两身穿着,结果没一件看上的。”   谢建勋忍不住笑:“是你看不上,还是思禾啊?”   “我。”葛丽云回答完,自己也笑了,“这几天我是请不到假了,等会儿吃完饭,我把我以前的衣服找出来几件,看看能不能改改给她穿。”   “我的衣服也可以改改给思禾。”都是军装,破的地方多是在领子、胳膊肘、屁股和膝盖,两件应该能改出一件。   葛丽云给大家盛稀饭,不赞同道:“改两身先穿着,小姑娘家家的不能老穿旧衣服。”   思禾在外面洗把脸,进来笑道:“阿奶,我喜欢穿绿军装。”她爸的旧军装在家还轮不上她呢,比较破的都被她姆妈寄给她几个舅舅了,剩下七成新的改改给大姐小弟了,大院里的孩子都以穿绿军装为荣。   ”   她的衣服都是姆妈和大姐不要的,她自己剪一剪、修一修,用家里的缝纫机车一下。这次太急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大姐在一旁盯着,稍好一点的衣服她没敢拿,只胡乱地往包裹里塞了两件带补丁的,没想到拿到的是去年改的外套。   “行,给你改两身,”葛丽云招手道,“快过来吃饭。”   思禾在阿爷和阿奶中间刚坐下,拿起二合面馒头,一左一右各夹来一筷子菜放在她馒头上。   看着馒头上的肉罐头,思禾眼眶发热,“谢谢阿爷、阿奶。”   谢建勋没说话,一顿饭下来,时不时给孙女夹筷子菜。   葛丽云跟思禾介绍着大院的情况,左右哪家有跟她大小差不多的孩子,都上几年级了,学习怎么样、品性如何……大礼堂每周都有什么节目,食堂周一到周日都有什么菜式。   小卫时不时补充几句。   思禾乖乖听着。   吃完饭,小卫去洗碗,谢建勋叫上思禾,带她出门散步,顺便跟老友们显摆显摆自家乖孙女。   葛丽云也不点破丈夫那点小心思,开箱寻了几件料子不错的衣服,中午在服务社买衣服,已经量过小孙女的身高了,心中有数,手下动作飞快,拆拆剪剪,没一会儿,便坐在缝纫机前缝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4章   很新奇的体验, 中午被阿奶带着认识了些叔伯阿姨,晚上被阿爷带着遛弯的工夫,又认识了几位爷爷奶奶, 并收获了两口袋花生、瓜子、水果硬糖等零嘴, 认识了同是五年级的蔡玉珍、邬冬梅。   两人的性格带着大西北的爽朗, 没说几句话,就拿了粗黄的麻绳, 拉着思禾去路灯下跳大绳。   思禾第一次玩这个, 听完规则,自动接过麻绳的一头, 跟蔡玉珍一起朝一个方向甩动起来。   有些分量的麻绳被甩得“呼呼”作响,砸在地上荡起一片尘土,邬冬梅瞅准时机, 钻到荡起的麻绳下,在它落下荡过地面上,轻巧地蹦了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从她口中溢出,蔡玉珍忙加快了甩动的速度,思禾嘴角上扬,全力配合。   没一会儿邬冬梅便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被判出局。   换思禾上场。   怕她第一关过不了,作为新手她被允许站在麻绳中间,绳子甩动起来,再跟跳跃。   思禾学得很快, 没两下便掌握了节奏,随着甩动的麻绳时快时慢,心儿跟着飞扬,嘴不自觉便张开笑了出来……   三人轮着跳, 时不时响起一道惊呼,一片欢笑和一声被判出局的懊恼。   男孩子们呼朋唤友从家里出来,经过三人时,冲跳绳的那个嬉笑着喊道:“一二、一二、一二一。”   引得蔡玉珍、邬冬梅笑骂几句。   被骂的不当一回事儿,呼啦啦窜跑了。   跳了一身汗,意犹未尽地跟阿爷回家,主卧里传来缝纫机密匝的“嗒嗒嗒”声,阿奶还在忙活。   “暖瓶里有热水,洗洗早点睡,明早跟我一块儿出操。”谢建勋交代了孙女一声,朝主卧走去。   思禾一愣:“阿爷,几点起啊?”   谢建勋推门道:“放心睡吧,我叫你。”   思禾忍不住撒娇道:“阿爷,太早了我起不来,您能不能晚点?”   谢建勋沉默了一瞬:“行,阿爷六点半叫你。”   思禾的嘴角越咧越大,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阿爷晚安,明早见。”   “嗯,明早见。”   葛丽云听到门口的动静,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进门的丈夫:“回来了,玩得蛮开心嘛。”   谢建勋“嗯”了声,倒水泡脚:“老蔡老邬,他们两家的孙女,性格爽朗大气,三人在一起玩得挺好的,回来时,还约好明天晚上再一起玩。”   知道老妻在担心什么,谢建勋平静道:“小娃娃能有多少心事,要是有,那是不累。”像他每天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别说心事了,梦都不做一个,“从明天起,我带她跑跑操、练练拳,再不行,周日我带她去田里薅草去。”   葛丽云被他逗乐了:“你有那个时间?”   谢建勋笑:“我还能守着不成,多叫几个孩子,把人带进田里划片地,什么时候把草拔完什么时候回来。”   “你倒是会带孩子,可惜啊,”葛丽云嘲笑道,“你那好大儿,闺女都来大半天了,也没见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情况?”   谢建勋挠头,刚想说什么,客厅的电话响了,朝老妻得意地扬下眉,他起身道:“我去接。”   说完,随意地拿毛巾擦把脚,趿着鞋快步去了客厅。   “喂,老大……”   谢稷冷呵一声:“哦,等你家老大的电话呢,看来我打的不是时候啊!”   谢建勋没忍住,哈哈哈笑道:“你小子,就会来阴阳怪气这一套。”   谢稷可不惯他,“啪”一声,把电话挂了。   谢建勋看看听筒,忙挂了往回拨,占线。   老头子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   谢稷挂了电话,就打给了蒋弈衡,得跟他说一声思禾到了。   姜言在身后戳他:“你都没问,咋知道思禾到了?”   “人要这会儿还没到,老头子还笑得出来?”   姜言扑哧乐道:“你们父子俩都挺了解对方的吗!”   谢稷轻哼,他了解老头子的为人和品性,老头子对他……只能说一知半解,看到的都是他让他看到的表象。   蒋弈衡这回来接电话,带上了姜瑜和儿子航航。   姜言感觉跟二姐好久好久没见面了,握着听筒,差点没有落下泪来:“二姐……”   听着小妹哽咽的声音,姜瑜狠狠抹了把眼泪,笑骂道:“你哭什么呀,又不是见不到了……”   姜瑜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一时间泪如雨下。   蒋弈衡怕她受刺激早产,忙要过来接话筒,姜瑜一把拍开他的手,稳了稳情绪,吸着鼻子闷声道:“受委屈了?”   姜言接过谢稷手里的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没有,就是想你了。”   “呵,想我?!想我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不敢打啊,刚来不了解情况嘛,万一说错了话怎么办。”   这是什么鬼借口,姜瑜气道:“你不会问谢稷?”   姜言看看谢稷,笑道:“他交代得再清楚,我不上课也不知道哪些是字要避开啊。”   行吧行吧,不跟你争这个了,姜瑜转移了话题:“小哥要结婚了,爷爷跟你说了吗?”   姜言一愣:“没啊,什么时候?”   “说是12月,还早,不急。”   “对象是谁啊?”   “他老师介绍的,回头我给你写信。”   姜言便知道了,电话里不好说,“二姐,你是不是快生了?”   “嗯,预产期是下周。”   姜言掩饰着心里的担心:“上上周寄给你的包裹收到了吧?里面有颗保胎丸,记得随身带上。”   “好!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姜瑜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和慕慕。”   厂里往外打的电话是有时间限制的,两人又说了几句,姜瑜便把话筒交给了儿子,姜言跟外甥说了两句,依他的意思,把听筒递给了慕慕,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新交的朋友,新得的玩具,最近看的电影……完全没有分离后的陌生感。   眼看时间到了,谢稷才接过电话,跟蒋弈衡说了声,思禾到兰州了。   提到思禾,蒋弈衡脑中浮现出今晚谢家的闹剧,两口子大打出手,原因竟然是蒋宁没给谢崇安洗衣服,明天要穿的训练服放在盆里几天了,还在那搁着呢。   蒋宁骂谢崇安不知道体贴人,回家跟个大爷似的,饭不烧、碗不洗、地不拖,自己脱下的脏衣服都不会洗澡的工夫用脚踩踩,过遍清水晾起来,懒死了!   以前也这样啊,谢崇安不觉得有什么,娶媳妇干嘛,不就是生儿育女,做家务的吗?   蒋宁委屈蹲在楼下直哭,同样都上班,凭什么谢崇安下班了什么也不干?她就得买菜烧饭,洗衣拖地跟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一家子,到最后,还落不到好,儿子女儿嫌她做的菜难吃,屋子乱七八糟,想找个什么都寻不到。   这个……一众婶子面面相觑,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只是随着儿女长大,基本上都能分担些家务,儿子打饭买菜买煤,女儿帮忙烧个小菜、炖个汤,这活儿不就去了大半。   你自家孩子不舍得使,哦,也不是不舍得使,只是那个干活的被逼走了。剩下两个,一个13岁、一个8岁,怎么就不能帮着伸把手了?!   可你紧揪着男人不放,那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谢崇安那是什么工作,上了飞机生死难料,不休息好能行吗?   是!两人都上班,可一个120多元,一个38元,能比吗?   嫂子们对男人们的工作了解不深,对谢崇安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男人们什么想法的都有,总体来说,看笑话的居多。   谢崇安虽没明着在部队里提过他的家世,可一个人有没有底气,在外的表现真的不一样,那种自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还有蒋宁,平时言语间那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哪能不扎眼。   “你大哥一家,最近一拨一拨闹地,在家属院出名了!”蒋弈衡委婉地提醒道,“今年考核过后,他怕是会被暂调出指挥岗。”   谢稷的眉头微微蹙起,上次打电话,他就猜到了,自来各单位考核,家庭都占了一份,他一个团长,在家面对三个儿女都做不到公平公正,在团里,就能做到了?!   领导会信吗?他的战友、他团里的飞行员会信吗?   说他蠢,都是轻的。   “谢了。”谢稷轻轻挂了电话。   姜言付过钱,见他站着不动,笑道:“等爸的电话?”   谢稷“嗯”了声,手轻轻地敲着柜台,心里数着数。   半分钟过后,电话打进来了,对面的谢建勋陡然松了口气:“你是越发气性大,开玩笑的话都不能说一句。”   天色晚了,谢稷不想跟他废话:“你给老大去个电话,骂一顿。”   谢建勋一愣:“咋了,他惹你了?”   “犯蠢了!”   “你是指……”   “你喜欢自己的部下,在家连对三个儿女都做不到公平吗?”   谢建勋猛然一拍额头:“最近忙晕了,没想那么多。”   谢稷“啪”挂了电话,当儿子的蠢,当爹的也不咋聪明,他厌蠢症犯了,年前都不准备再给老头子打电话了。   谢建勋握着话筒静立了片刻,刚要拨给大儿子,“当当当”客厅的钟表响了,11点了。   这会儿,家属服务站的人都休息了,要接电话得去部队机关通讯室,不是紧急事,大家一般不往通讯室打的,凡是打这条线都是军务。   放下电话,谢建勋捏了捏眉心,不明白老大儿时的机灵劲儿跑哪去了?   葛丽云车好手里的外套,抖了抖,放下出来询问道:“是老大打来的吗?咋没说两句话啊?”   “你小儿子。”谢建勋没好气道,臭小子前几天就察觉出不妥来,竟然没提醒他大哥一句?   葛丽云白眼翻他:“又犯病了!”   谢建勋捂着胸口气道:“对,犯病了,被你小儿子气的!”   葛丽云哼笑了一声,倒了杯水给他:“说说吧,我小儿子咋惹你了?”   谢建勋哪好意思说。   见他不吭声,葛丽云就知道在小儿子那,老头子又吃瘪了。   该!   回屋,葛丽云拿起裤子裁片,转动缝纫机轮子,双脚一蹬,手里推送着布料,“嗒嗒……”又车了起来。   西屋里,思禾已经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   夜深了,临时食堂送来大桶的蔬菜汤,成筐的菜包子,工人们一人一碗汤,两个菜包子,随意找个地方坐下,卸去一身疲惫,吃吃喝喝,偶尔聊上两句。   谢稷驮着儿子,牵着姜言的手,就着片片路灯的光芒,走过一个个工地,回到了机关宿舍。   楼前的院坝里,已打起两栋地基,正在盖第二栋和第三栋石打垒宿舍。   宋季同见一家三口打电话回来,招手叫道:“谢工、姜同志,来吃点,今儿的菜包子不错,没有苦味儿。”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5章   “慕慕想吃包子吗?”谢稷晃了晃驮在脖子上的儿子。   想, 想尝尝。   谢稷看向妻子,姜言摇头,太晚了, 等会儿就睡了, 这会儿吃东西胃里不舒服, 她就不吃了:“给他少吃点。”   谢稷“嗯”了声,驮着儿子朝宋季同等人走去。   姜言先一步上楼。   天冷了, 杨老夫妻光盖一件破烂的军大衣不保暖, 姜言打开樟木箱,找出一条谢稷在西北时用的旧褥子。   棉花结块了, 家织的蓝白格子褥面上大大小小地打着几块补丁,轻轻一拍,荡起一片尘沙, 这是从西北带过来后就没拆洗过啊。   姜言拿剪刀剪开线头,将棉线一一抽出,抽了几根发现大部分线都已经朽得不能用,索性唰唰给剪了。   灰尘太大,姜言抱放到走廊的栏杆上,扯出褥面,拿扫把头使劲拍打结块的棉花。   灰尘扬起,姜言轻咳了声,别过头继续敲打。   孙老听到动静出来查看,一开门被风沙扬了一脸:“大晚上的, 你干嘛呢?”   “拆条褥子。”姜言敲敲敲,手下不停。   “大晚上的拆什么褥子!”   “这不是白天没空吗。”   孙老拧眉:“别敲了,冲腾有弹棉花的,看谢稷哪天去冲腾上班, 让他背过去,花个一两毛弹弹,灰尘自己就跑出来了。”   姜言停下敲打的动作:“这么多灰尘能行吗?”   “行、行,快别敲了。”孙老挥舞着面前的尘沙,急道。   姜言放下扫帚,拍拍身上的尘土,把棉胎一叠抱进屋放在樟木箱上,褥面褥里泡在盆里,撒上洗衣粉。   都是积年老灰,得泡一泡才能洗干净。   提起暖瓶兑水洗头,孙老回屋休息,明琪闻着院坝里的饭菜香,没忍住跑出来趴在栏杆上使劲嗅了嗅:“我闻到酸辣汤的香味了。”   姜言站在水池旁通发,“慕慕和你谢叔叔在那,想吃拿碗过去找你谢叔叔,让他给你打一碗。”   大半小子要脸,忍着馋意摇摇头,往姜言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姜阿姨,你知道谁家抢到石打垒宿舍的房子了吗?”   这个姜言真没关注,三车间快封顶了,这几天她正带着民工打四车间的地基,忙着哩:“谁家?”   明琪指指二单元一楼东边:“104室的李家,他家大女儿跟我哥是同班同学,听大家说,他家生活有些困难,每年年底都会到工会领取单位发的‘救济金’。”   “救济金?”厂里还发这个!   “对啊。每年过年都能领到几十块钱、几斤米面和两三斤肉,不老少了。”   姜言把头发打湿,抹上洗发香波,揉搓着轻轻按摩头部:“他家怎么个困难法?”   “孩子多啊,有五个吧,我不太确定。”   相比大城市来说,厂里生活艰苦,教育质量差。   大部分职工家庭,夫妻双方都有工作,孩子多了或是太小,照顾不了,亦有的是为了孩子的教育,便把孩子寄养在父母亲戚家,一两个是常态,两三个也不是没有。   “他爱人有工作吗?”光凭孩子多这一条,是拿不到救济金的吧?姜言舀水冲发。   “没有啊,李叔叔他媳妇身体不好,又不识字,听楼下的人说,重活干不了,轻省点的活得会读写,她不会。”   姜言放下葫芦瓢,头发拧拧,拿毛巾包上,笑道:“你个淘气鬼,心思都在八卦上了。”楼上楼下知道的比她都清楚。   明琪嘿嘿笑道:“放学了,我们都在楼下玩,大婶大娘说话又不避人。”   倒了盆里的水,姜言拿起口杯刷牙。   谢稷牵着走路还不忘啃包子的慕慕,端着只碗上来了,瞅见明琪:“饿不?”   不等明琪回答,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谢稷轻笑,将碗递给他:“拿去吃吧。”   里面是两个菜包子。   明琪没客气,伸手拿了一个,掰开一半往嘴里塞,另一半准备拿回家给爷爷和哥哥。   谢稷把另一个也塞给他:“你姜阿姨晚上不吃东西,这个给你哥。”半大小子,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明琪道声谢,跑回屋了。   谢稷看眼姜言包在头上的毛巾,“洗头了?”   姜言含着漱口水点点头。   谢稷没说什么,松开要让姆妈尝一口包子的儿子,进屋把小煤炉引燃,放在里屋,等姜言端着盆,牵着慕慕回屋,炉子里的火已经旺起来了。   放了两把小凳在炉子旁,谢稷去洗漱。   姜言兑了半盆洗脚水放在炉子旁,和慕慕分坐在两张小凳上,脱去鞋袜,一大一小的两双脚丫子在盆里,你踩我一下,我踩你一下。   慕慕“咯咯”笑个不停,姜言收了他手里还剩的大半个包子,放在炉子边边烤着,取下头上的毛巾,跟着烤一烤。   10月底的深秋,已有几分寒凉,方才在走廊上冻得有些冷的身子,很快回暖,并热了起来。   慕慕受不了,让姆妈给他擦擦小脚丫,趿上大姨用毛线钩的小拖鞋,跑出去找爸爸洗漱。   头发晾干,姜言就着屋里的暖意,兑水擦了把身子,换上睡衣,上床睡。   谢稷哄睡儿子,将小家伙放在两个樟木箱拼成的小床上,把炉子上烤得焦黄的包子吃了,炉子熄灭提出去。   轻手轻脚上床,拉灭灯泡。   姜言一翻身,将自己滚进他怀里,胳膊搭在他腰上,一条腿也搭了过去。   谢稷紧绷了一瞬,随之深深吐出一口气,身子放松,一只胳膊穿过后颈揽住她的肩,“太晚了,睡吧!”   姜言一愣,乐了,本来没想法呢,这会儿倒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手探进他秋衣的下摆,顺着腹部的纹路沟壑轻轻描画了起来。   谢稷一把按住那只在腹部作乱的手,喑哑道:“别闹!”   姜言仰头亲他的喉结,啄一下,再啄一下,再再啄一下。   谢稷微微轻喘了声,不再克制,一把掀开被子,抱着人下了地……   *   一早起来,泡在大木盆里的褥面褥里,连同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已经被谢稷洗好晾在菜地那边了。   以前都是晾在下面院坝里,现在下面在建石打垒宿舍,虽说离他们住的宿舍有着一定距离,但风一吹,那边的建筑灰尘便往这边扬来。   早饭是谢稷带着慕慕去机关食堂打的,稀饭、醋熘白菜、二合面馒头。   白菜里搁了不少干辣椒,姜言能吃几筷子,慕慕是一口都不能尝,天干,小家伙这几天有点上火。   谢稷取来两个鸡蛋,分别磕进两只碗里,搁点盐,放几滴麻油,搅散用开水一冲。   母子俩一人半碗鸡蛋水。   姜言不喜欢喝,蛋腥味太重,放在面前的碗转手被她推给了谢稷:“云嫂子他们什么时候从冲腾搬过来?”   昨天她经过石打垒宿舍,发现很多人家都已经入住。   “说是今天。”谢稷打开瓶腐乳,夹两块放在碟子里,搁她面前,“中午下班回来,经过那边你过去看看,3单元101室。”   姜言应了声,馒头掰开夹块腐乳塞进去:“他们过来得暖房吧,我们要送什么吗?”   “送套碗碟。”   姜言抽了抽嘴角,她和慕慕来后,不过短短三个多月,家里先后收到谢稷养父母寄来的两次包裹,次次打开都是碗碟。   粗瓷碗碟,说实话,都不一定有运费贵。   “你有空给湘潭写信,跟他们说说,别再给我们寄碗碟了,一家三口用不着那么多。”   谢稷笑:“信上不是写了吗,给你送礼用。”   “又不是细瓷。”收礼的能高兴?   “行,晚上写信跟阿爸阿妈说。”   “对了,二姐说小哥要结婚了,我能寄些东西给他吗?”   “寄给阿爷吧,请他转交。”   也行。   姜言嫁妆箱子里有一条羊毛毯,没用过。   想想又作罢,小哥在农场,太好的东西怕是留不住。   中午下班,姜言牵着慕慕打从石打垒宿舍前面的土路上经过,脚步一转,拐了过去。   有个一里多地,到了楼前。   院坝里乱糟糟地堆放着家具、装有被褥的麻袋、锅碗瓢盆等物。   好几家今儿一块儿搬来了。   3单元101室的房门大开着,门前堵着东西,姜言抱起慕慕绕过地上的东西过去,屋里隐隐有人声传来。   “嫂子,吕大哥。”姜言朝里喊道。   “唉——”云世英听出姜言的声音,拎着扫帚急匆匆奔到门口,隔着一堆家什笑道:“弟妹,慕慕,你们来了。哎呀等等,我让你吕大哥把门口的东西挪挪。”   姜言朝里看去,一个大间被他们用扎的竹排隔成了一室一厅,大件家具都堆在门口,还没往里搬:“嫂子,别叫吕大哥了,我把慕慕送回家,唤上谢稷一块过来帮你们收拾。”   “不用不用,你们吃完饭还要上班,别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床和衣柜这么重,你跟吕大哥能抬进去?”   云世英指指旁边正在打扫的人家,笑道:“我们两家合作。”   “那行,该吃午饭了,我让谢稷送些饭菜过来。”说完,不等她拒绝,姜言抱着慕慕便走了。   到家,谢稷正坐在桌前看报,桌上摆着刚打回来的午饭。   “回来了,洗手吃饭。”谢稷放下报纸,将扣在碗碟上的盘子一一取下。   姜言边和慕慕洗手,边把要给吕家送饭的事说了:“你快吃吧,吃完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饭菜。没有,我就下锅挂面给他们端去。”   谢稷点点头,扒了些菜到碗里,端起来就吃。   匆匆吃完,放下碗筷,拿上饭盒饭票提上竹篮往外走道:“我过去帮他们把东西往屋里抬抬,你针灸过和慕慕睡会儿。”   姜言朝他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夹起一筷子白菜炖豆腐给慕慕。   吃完饭,慕慕和明琪下楼玩儿,姜言找孙老针灸、喝药。   一段时间的治疗,姜言头部的昏沉感越来越轻,记忆也越发好了,取了针,听到明轩在磕磕巴巴背英文,兴致来了,给明轩背了半篇原版英文《伊索寓言》里的小故事,   她背诵时,更注重情感的表达,随着故事的进展,语速时快时慢,重音、连读、弱读处理得恰到好处,一口英伦腔比广播里的还要正。   明轩听得两眼放光,“姜阿姨,我能跟你学英语吗?”   可以啊。   姜言跟他约好,每天饭后跟他口语对话15分钟。   “不要挑难的,就从简单的日常入手。”姜言教他,“比如:早上起床,Good morning! 你吃了吗?Did you eat……”   晚上,吕家暖房,在家请客。   姜言想了想,还是用竹篮装了一套粗瓷碗碟,拿了两根腊肠和一包海带丝。   冲腾本地社员家做的腊肠不要票,七毛钱一根,上周谢稷托同事捎带了几根。   路上遇到,同样拎着东西的宋季同、陈杨和王勋。   三人有拿点心罐头,有拿酒烟的,只陈杨跟他们一起去吕家,另两人去其他人家。   搬过来了,云世英的工作也有了着落,两口子都十分高兴,吕雨石开了一瓶好酒,跟陈杨、谢稷一再举杯。   姜言这次没敢碰酒,跟云世英小声说着慕慕在托儿所的趣事。   慕慕和亚亚早早吃完,跑出去玩了。   石打垒四层,五个单元,住着几十户人家,虽说还有几户没搬来,人也不少了,院坝里撒欢奔跑的孩子足有二三十,大的十几岁,小的刚会跑,慕慕拉着亚亚冲过去就瞧不见身影了。   姜言不放心,放下筷子跟出来看了会儿,见几个大孩子带着他们一帮小的在玩老鹰捉小鸡,慕慕最小,坠在后面,成了一个鸡尾巴。   鸡妈妈一动,身后的跟着动,老长的一溜,等到后面得到消息再跑,已经晚了,老鹰扑来一手就是俩。   因为被抓,中间断开了,慕慕几个小尾巴吓得放声尖叫,边叫边逃,小短腿哪能跑过大孩子,三下五除二,跟他一起逃的四五个孩子都被捉了。   这个游戏出局,慕慕转头又跑到另一群人那,跟人家玩起了瞎子摸象。   等到谢稷他们喝酒结束,小家伙还没玩够,抱住爸爸的腿央求道:“再玩一会儿,就再玩一会儿。”   与此同时,今儿早早下班回家的谢建勋,拿起电话拨给了大儿子。   谢崇安昨天跟妻子大打一架,脸上挂了彩,今天上班被人明里暗里嘲笑了一回又一回,十分没脸。   正憋着一肚子火呢,老头子打电话过来,劈头就是一顿训,说他偏心、处事不公,一个团长,家里总共三个孩子,老二过来连身好点的衣服都没有……   谢崇安心头的火腾腾往上蹿,脖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握着话筒的手不断收紧,“是是是,我偏心,我承认!你呢,你就不偏心了?姆妈不偏心?”   谢建勋一愣,怒道:“我偏谁了?!”   “老二!”谢崇安跟着吼道,“60年代初,你手里的供应多少填进了她一家的肚子,分给我们这些儿孙的又有多少?”   谢建勋有一瞬间的心虚,很快又硬起脖子:“真要叫屈,也该老三!那几年,我是给老二没少寄钱寄物,谁叫她出生没多久就被我和你姆妈送回老家了呢,接回来都成年了,我承认,她性子不好,那还不是因为心里不平,兄弟姐妹三个,你自小跟着我们长大,享受得最多,她跟小三都没在我们身边长大,可相比小三,她又苦些,你奶奶那人,我最清楚,喜欢劫富济贫,我们家比着你几个叔伯富裕,她心疼你叔伯家的孩子,寄给老二的东西,几乎都被她拿去给你堂兄堂弟吃用了。”   “她在老家吃了那么多苦,回来后,觉得心里委屈、不平,我觉得很正常。可你们也没容她啊,她是闹腾了,欺负小三了,你和小三联手将她送去新疆开荒,我说什么了吗?她是我闺女,我唯一的闺女,我不可能看着她一直吃苦受累,甚至……折在那个年月里。我偏她怎么啦?最没资格叫屈的就是你!”   -----------------------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6章   “我怎么就没资格了, 说我跟你们生活在一起享福了,这话你不觉得亏心吗?你们打仗在前面冲锋陷阵,顾得不上我吗?还不是将我丢给保育员。长到五岁, 见到你我认识吗?8岁我就进部队当了小通讯员, 自己养活自己, 十几岁解放了,跟你们去了沪市, 好嘛, 妹妹来了,弟弟来了, 他们都是苦娃子,就我是享福的种,得让着他们, 护着他们。行!我让我护,可谁服我,还没打呢,你们倒护上了,一致对外批判起我来了,说我不关爱弟妹,没个当兄长的样子……”   谢建勋也火了:“是不让你打吗?你下手多重你自己心里没数,老二被你一拳打断两根肋骨,你打的是妹妹吗?你打的是敌人!你倒是想揍小三,你玩得过他吗?人家压根不跟你动手, 半夜三更往你门口倒点油,你一脚踩下去别嚎啊,一路滚下楼梯摔得头破血流折了腿,没吃到教训是吧, 还想找事……不拦着你行吗?”   ……   父子俩你来我往,在电话里吵得厉害,葛丽云坐在一旁不说话,小卫避出去了,思禾背着书包,跟蔡玉珍、邬冬梅挥手分别,一蹦三跳地哼着歌儿放学回来,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争吵,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透心凉,她怕、怕爷爷因为恼了爸爸,一气之下将她送回羊城。   忐忑不安地缩在门外,胸前的书包带子被她拧了又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葛丽云余光扫过门口,“思禾?”   思禾勾着头,走到门口,不敢吭声。   葛丽云心疼地朝孙女招招手,思禾刚要迈步,谢建勋“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思禾吓得一激灵,不敢动了。   葛丽云气得骂道:“有气找你大儿子去,在家跟谁摆脸色呢!”   谢建勋看眼吓得跟鹌鹑似的孙女,狠狠抹了把脸,扯唇笑道:“去学校还习惯吗?老师教的听得懂吗?”   思禾乖乖地点头,声音不比蚊子大多少:“习惯,听得懂。”   葛丽云朝丈夫摆摆手:“食堂打饭去。”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他们父子破坏了,懒得去厨房折腾。   谢建勋没说什么,去厨房找网兜装了一摞饭盒,拿上饭票,招呼孙女道:“思禾,走,跟我一起去食堂。”   思禾不敢,下意识地看向阿奶。   葛丽云拍拍她的手,鼓励道:“去吧。”   思禾取下书包放在葛丽云旁边的椅子上,朝着已经出门的阿爷紧追了几步。   谢建勋脚步缓了缓,等着她。   察觉到他的态度,思禾的胆子大了点:“阿爷,我拿几个饭盒吧?”   “不用。”谢建勋抬手抚了抚思禾的头,“你在家跟姐姐、弟弟处得好吗?”   思禾僵着身子,没敢动,直到头上的大掌移开:“不太好。”   谢建勋猜到了,只是犹不死心道:“怎么个不好法?”   思禾抬腿跟上他的步伐,偏头打量着他的脸色,见还算平和:“阿爷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建勋一怔,“都说说吧。”   “姐姐和弟弟的感情很好,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谈不完的趣事,会互换零食、小人书、给对方打掩护……我在家就是多余的……”思禾眼中闪过过往的一幕幕,“放学了,姐姐可以跟同学在大院里跳绳、踢毽子、打羽毛球……跟姆妈专门为她找的老师学唱歌学跳舞学绘画,弟弟……只是玩的学的不一样。只有我,放学的铃声一响,便要背着书包一路狂奔着去菜店、去肉店、去粮店,买好东西后,马不停蹄地跑回家,择菜切肉烧菜做饭……等一家人吃完,我又要捡了碗筷去洗涮,然后拖地、洗衣服、丢垃圾、整理被小弟弄乱的客厅……”   谢建勋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这些家务在他看来都不是事,他小时候,去地主家干活,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动不动一顿鞭子抽,那才叫苦呢。   然而,这世上怕的是不公,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另两个活得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这一个上学外,有干不完的活,没有玩乐的时间,物资、自由均被剥夺,能不怨?能不恨吗?   “阿爷,”见谢建勋久久不说话,思禾觑了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会把我送回羊城吗?”   谢建勋大掌再次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了揉,看着孙女的眼睛保证道:“不会!放心吧,阿爷和阿奶会照顾你长大,除非你哭着闹着要走。”   心扑通一声落了地,思禾鼻头一酸,哭道:“我才不走呢。你们赶我,我也不走。”   “不赶不赶,阿爷养你,”谢建勋蠢拙拍着思禾的背,哄道,“阿爷有钱,上学、出嫁,阿爷都给你备得足足的。”   思禾扑哧喷了一个鼻涕泡,笑道:“我才不嫁呢。”   谢建勋拿帕子给她擦:“嗯,不嫁,阿爷养你到老。”   饭桌上,葛丽云就见这爷孙俩,你给我夹一筷子菜,我给你舀一碗汤,那个亲热劲啊,啧,眼热!非常眼热!   用过饭,思禾被蔡玉珍、邬冬梅叫去玩了,谢建勋端着杯温开水,跟在老妻身后打转,唉声叹气道:“今天我才知道,老大对我这么多埋怨。”   葛丽云轻嗤:“只老大埋怨你吗?老二对你没怨?老三没情绪?”   谢建勋肩膀一塌,整个人都丧了。   葛丽云见不得他这样,抬腿给了他一脚:“什么鬼样子!怨又怎么样,那年月咱们也没有放弃一个,都给钱给物把人养大了。光这一点,就胜过太多人。”   “就是心里不得劲。你说人家当爹的都是怎么做的?对老大,我自认是一个慈父,倾付的心血最多,他小时候生病,你要值班,我守在他身边几天几夜不敢合眼,稍大一点,驮在肩上,背在背上,教他扎马步,教他打枪,教他隐蔽……”   葛丽云随着他的话,脑中闪过那些年月的生活,黯然道:“养独了!”   送走的妹妹、弟弟,对老大来说,怕是从没想过会有回来的一天。   *   半夜,家里的门被人突然敲响,谢稷霍地一下坐了起来,扬声问:“谁?”   门外的人被谢稷声音里的警惕吓了一跳:“我,机修厂的民工王兴国,找姜干事。”   姜言已经醒了,听到王兴国找自己,忙探身一把拉亮灯泡,飞快地爬起来,扯了军大衣裹在身上,打开门道:“出了什么事?”   “晚饭后,四连的马向阳在雨水塘边采了一兜菌子,凌晨几人饿得难受,偷偷把菌子煮着吃了,方才有13人又吐又拉的,我怀疑是菌子中毒。”   “送医院啊!”姜言急道。   “送了,他们说事件太大,得有一个主事的……”   “你等我一下。”姜言转身回屋穿衣服。   谢稷这会儿已经穿戴齐了,慕慕被他用小被子裹着送到隔壁孙家。   孙老也醒了,他不放心,跟着起身道:“我跟你们去医院看看。”   谢稷轻轻将儿子放在明轩怀里,直起身道:“麻烦你了。”   孙老摆摆手,去提医药箱,谢稷忙伸手接过,背在身上。   孙经业要起来跟他们去医院帮忙,被谢稷按住了:“你明天要进洞,赶紧睡吧。”   “行,我帮你们看好慕慕。”   谢稷点点头,扶着孙老出来,姜言锁上门,几人一起下楼。   秦书记听到动静,已穿戴好等着了:“走吧,我跟你们一起过去看看。”   姜言道了声谢,偏头问王兴国:“叫任副处长了吗?”   王兴国一拍额头:“忘了!”   一发现人出事,他们四个连长只想着赶紧把人送医院了。   姜言把手电递给他:“你跑一趟,把他叫来。”   王兴国拿着手电,撒腿跑远了。   四人急匆匆赶到医院,一进楼道,便被呕吐物混杂的粪便味儿冲得一阵犯恶心。   揉了揉胸口,干咳一声,姜言四顾了下,找到四连连长宋飞,“怎么样,稳住了吗?”   “马向阳吃得最多,医生用浓苦茶水给他催吐后,又按着给他灌了一肚子甘草水解毒,让再看看,不行就洗胃。”   “其他人呢?”   “催吐后,刚喂了甘草水。”   姜言看向孙老,他正挨个儿给人号脉,秦书记找医生询问情况去了,谢稷在打量马向阳的脸色。   姜言走了过去,低头看马向阳,老大一个子,这会儿折腾得蔫得跟只病猫似的:“感觉怎么样?”   马向阳刚要回答,肚子一阵“咕咕”,他忙捂着肚子往厕所跑,没等跑到厕所,已经拉在裤兜里了。   “啊——姜干事,你先回去!”马向阳崩溃地回头叫道。   有几个跟着道:“姜干事,你明天还要上班呢,赶紧回去休息吧。”   姜言想笑,抿着嘴忍住了,好一会儿,才道:“行行,我往外面走走。”   也没走远,姜言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出具简易的书面证明,证明他们都是机修厂招来的民工,然后在机修厂统一的医疗登记本上签字,费用由机修厂出。   没一会儿,马向阳被拉去洗胃了。   姜言靠在办公室的门板上,问一旁伤着腿的三连连长周凯,“十一点半下班时,食堂不是给大伙儿送汤送白面馒头了吗?”   “马向阳家穷,他说他阿奶七十多岁的年纪了,白面馒头没吃过两回,他要把夜里加餐发的白面馒头风干存起来,攒到过年寄回家给他阿奶、阿爷、爹娘和弟妹尝尝。”周凯揉了把脸,“其他几家的情况,跟他大差不差。”   姜言沉默了。   谢稷眉头微蹙,脸色严肃道:“明天下个通知,加餐的馒头不许留,让他们一定吃完。吃不完,就让给别人,以后也别发给他了。”   馒头,是不可能带出去的,怕的是纸条加带。   这几日,已有两架侦察机在上空飞过,为了做好隐蔽工作,山谷里已在加急竖起空心“烟囱”,地面加建简易厂房,铺设普通化工设备,让侦察机误判为常规工厂;洞体施工废料集中掩埋,不准露天堆放,避免暴露洞体开挖的痕迹。   秦书记和任副处长过来听到这话,点头附和:“近段时间,民工能不往家寄信就先别寄。”   姜言和周凯一愣,应了声,谁也没问原因。   折腾到天亮,13人症状缓和,不拉不吐了。   王兴国又跑回席棚子一趟,给他们拿换洗衣服,没有衣服换的,就先找人借一身。   换下来的衣服,待恢复了,谁的谁洗。   姜言交代周凯,让他在这儿看着。   三个连长和送人过来其他几位民工回去眯一会儿,八点照常上班。   医院门口,大家分开,任副处长带着王兴国他们回机修厂家属区,姜言扶着孙老回宿舍,谢稷背着医药箱跟秦书记走在后面,一路小声说着什么。   中午吃过饭,姜言去医院看他们,除了马向阳还有些蔫,其他人好多了。   “姜干事,我们下午去上工吗?”   “能干活吗?”   有两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虚。”   “那就再休息半天,明早八点,我们工地上见。”   大伙儿应了声,目送姜言出了病房,去办公室找医生,纷纷往后一躺,哎哟道:“马向阳,你可把老子们害惨了!”   “是我叫你们吃的吗?”好不容易采把肥嫩的菌子,半夜饿得睡不着,偷摸着起来,洗了一把放在搪瓷碗里,生堆火,架在上面煮呢,一个个的闻着味儿全凑过来,抢了碗里的不算,还把他剩下的菌子全抢去霍霍了,“活该!”   “说这话,你就丧良心了,要不是我们帮你分食了些,这会儿说不定你都见阎王了。”   “你谢谢你们先人。”   “娘的,干他!”   顿时,病房里闹作一团。   姜言闻声和医生过来查看。   见此,姜言笑道:“挺有活力的嘛,下午都去工地好了。”   众人忙往床上一躺,闭眼打起了呼噜。   姜言:“……”还能装得更像点吗?   医生乐呵道:“有活力好啊,说明昨天的菌子毒性不强。”   姜言也是一阵后怕,真要出事了,不说厂里如何,光他们家里都没法交代,她一个个把他们挑过来,哪个身后不是一大家子,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多少人背后的家庭,指望着他们养活呢。   “下次再敢胡乱吃东西,看我怎么处罚你们!”   相处几个月,都知道姜言的为人,责任心强,有原则,但心也比较软,有胆大的,小声问:“怎么罚?”   “扣半个月工资!”   大伙儿一愣之后,哀号起来:“别啊——扣什么都行,能不能别扣工资?”   姜言板了脸:“没得商量!”   “以后再弄东西吃之前,拿去食堂给大师傅看看,知道了吗?”   “知道喽~”一个个有气无力的。   姜言“哼”了一声,没搭理他们走了。   当晚,姜言找孙老请教了飞燕坪一年四季能吃的野菜、菌子、野果等物,画了图,列出生长习性,药用价值和食用方法。   过了几天,等人都恢复得能正常干活了,中午休息时,也别睡觉了,姜言将手里的画册夹放在一个三角立架上,给他们上课。   顺便请了位医生过来,给他们讲解一些催吐、解毒方法。   简单的草药也让他们认认。   上完课没两天,画册被修建处借去了,他们那儿来了一百多位复员军人,是直接从部队过来的,就在他们机修厂13人中毒的隔天,有两位军人也因吃菌子中毒了。   *   这天中午回家,明琪神秘兮兮道:“姜阿姨,有人给我小叔介绍对象了。”   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孙经业年纪不小了。不过,考虑到明琪的心情,姜言跟着小声道:“谁呀?”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7章   “豆腐店的王小芬。”明琪一脸古怪。   姜言很少去买菜, 更是没去过豆腐店,不认识王小芬,也不关注, 抬手轻敲明琪一记, 笑道:“你这什么表情?”   “她结过婚。”   “哦。”然后呢?   “她丈夫牺牲了。”   姜言想到发工资后, 谢稷拿出的那个小本本,他们大的不过24岁, 小的19, 抬头望向远处的某个山头,姜言知道那儿有个陵园。   从66年开始施工, 因为日夜赶工、因为设备落后、因为技术不达标,就一直不断有人牺牲。   “她家有三个孩子,大的五岁, 小的一岁半,中间那个上托儿所小班,三岁。她说,要是我小叔同意,三个孩子她可以送回婆家。姜阿姨,我不喜欢她……”虽然不喜欢小叔娶一个结过婚生过娃的,可也不希望她家的三个孩子送走啊。   姜言揉揉明琪的头:“她家老二叫什么?”   每天接送慕慕去托儿所,小班的小朋友,她差不多都认识。   “季项军,他哥叫季项明, 最小的那个是女娃,好像叫什么妞。”   季项军……姜言想了想,竟然没有什么印象,那孩子的存在感应该不强:“他爸是什么时候牺牲的?”   “去年夏天。我听楼下的吴大娘说, 好像是往冲腾送什么文件,结果那天风大雨疾,船翻了,找到时,人都泡胀了。”   “你小叔怎么说?他同意了吗?”   “我小叔不同意,直接拒绝了。”   姜言又抬手敲了他一记:“那你担心什么?”   “放学时,季项明跑到我们小学拦住我,”明琪烦躁地抓抓脸,“警告我,不准我小叔打他妈的主意。我说我小叔都没同意娶他妈,他不信,说他妈都联系他爷奶过来接他们了。”   “谁说的媒?”   明琪恨恨一指204室的王家:“还能是谁,王奶奶呗。”   老太太别看是小脚,每天一早挎着竹篮就往菜店、豆腐坊、肉店跑,还喜欢跟人扯个闲篇。   揉揉明琪的头,姜言教他:“这是大人的事,你得找你小叔阿爷把事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找王奶奶出面解决。”   谁惹出来的事儿,谁处理呗。   “那我算不算告状啊?季项明他妈知道了,会不会揍他?”   “那我问你,这事是不是得解决?”姜言正色道。   “我小叔已经拒绝了呀?”   “你小叔是当着王小芬的面拒绝的吗?”   “不是,跟王奶奶说的。”   “那这中间应该有信息差。”不然,人家不可能这么着急忙慌地要把孩子送走。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想用嫁人,摆脱现下的困境。   豆腐坊、菜店、肉店、理发店、红旗商店等服务类的地方,厂子里统一叫大集体。   在大集体上班,非正式职工,每月的工资,有的都没有民工高,医疗与劳保都是半价或按比例报销,冬季没有取暖补贴,各单位提供的工作餐或餐补,也没有他们的份。   一个女人拉扯着三个不大的孩子,靠着丈夫七八百块钱的抚恤金,和每月的20多块钱,想想就知道有多不容易。   她想送走孩子另嫁,也很正常。   “说什么呢,吃饭了。”孙老站在门口唤孙子。   姜言拍拍明琪的肩:“去吧。”   明琪“嗯”了一声,进屋。   孙老站在门口没动,问姜言:“炖的冬瓜海带汤,你们家要不要来一碗?”   “多吗?”   孙老转身回屋:“去拿碗。”   姜言将投涤好的几件衣服拧干,端着盆回家,谢稷正在摆饭。后勤处生活服务科从南方调过来3000斤风干鲮鱼干和红鱼干,分到菜店三百斤。早上明轩去买菜,帮忙抢到一条小的,有四两左右。前些日子,思禾寄来的还有半条,原准备哪天烧汤放在里面添个味。谢稷上班前一块儿泡了,中午回来用葱姜烧了一大盘。   放下盆,姜言闻着味儿,捏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好吃。”   “想吃,改天让二姐夫寄点。”谢稷递只碗给她,让她去隔壁盛汤。   姜言拿着碗朝外走:“二姐该生了吧?”   嗯,生了,生个大胖女宝宝。   蒋弈衡抱着红猴子屁股似的闺女,笑得见牙不见眼。   姜瑜半靠在病床上喝汤:“你妈还没到吗?”   航航出生,婆婆工作忙没露头,寄了两套小儿衣服和一个棉花包被,这胎姜瑜也根没指望她能来照顾,谁知道上周突然打电话,说她请了半月假,要坐车过来伺候她坐月子帮忙带孩子。   结果,她都生了,还没瞧见人。   蒋弈衡身子一僵,讪笑道:“明天、明天到。”   他妈啊,说是过来伺候他媳妇坐月子,其实呢,跟他大嫂吵架了,过来躲清闲呢。   唉,也别指望了,赶紧寻一个帮忙的吧。   “你给爷爷大姐打电话报喜了吗?”姜瑜放下碗,拿帕子擦擦嘴,伸手接闺女,该喂奶了。   “打了,一早就打了。”蒋弈衡轻轻将闺女放入媳妇怀里,看她皱着小眉头,一脸可爱,嘴角的笑意就怎么都止不住,“谢稷和小妹不再要一个吗?”   “要什么要?”姜瑜瞪他,“等我出了月子,你赶紧结扎去。”   蒋弈衡:“……”   天塌了,“媳妇,”蒋弈衡苦巴着一张脸,“我咋听说,男人结扎会留后遗症呢?”   “什么后遗症?你问谢稷他有吗?”   “我是没问老谢,我们队里的那个生了五个闺女,去年才得了个大胖小子的老王,结扎后,经常跟我们喊腰疼。”   “呵!”姜瑜看着他冷笑,“伤口就那么一点,什么后遗症会转到腰上,少找借口,再多说一句,你现在就给我结扎去!”   蒋弈衡摸摸鼻子,不自在道:“行、行,听你的,等你满月了,我就去做结扎手术,但先说好啊,我妈在时,这话你提都不能提。”老人还是保守的,知道儿媳妇让儿子去做结扎手术,还不得吵起来。   到时,只怕家无宁日。   姜瑜轻哼:“你当我傻啊!”   与此同时,姜定知提着大包小包登上了开往羊城的火车。   他在街道机械厂担了个顾问的职,光拿些普通票不要钱,人家也不好意思让他天天去报到,有事了才来喊。   来前,出于尊重,他还是去机械厂说明缘由,请了一个月的假。   机械厂为了留住他,走时,硬给塞了两张奶粉票和一张麦乳精票,布票、棉花票、全国粮票也给了几张。   除了几张全国粮票,剩下的全被姜定知买成物资,提着上了火车。   姜诺送走爷爷,立马去电话亭给蒋弈衡打电话,让他算着日子,别忘了去车站接老人。   蒋弈衡一听爷爷过来,傻眼了,怎么跟他妈撞上了,不是不欢迎,要是送走他妈,爷爷再来就好了,一是媳妇和孩子身边不缺人照顾,二是两位老人生活习惯不同,相处中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别倒时吵起来了。   羊城、沪市发生的事,姜言全然不知,这会儿,她正牵着慕慕的小手,避在一堆建材旁看戏。   她身后是要去上学的明轩明琪、汤宏义汤晓雅。   主角之一是孙经业,他对面拦着一位女同志,明琪凑到姜言跟前,小声道:“她就是王小芬。”   姜言诧异道:“她多大?”女人个子不高,身子丰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大码工作服,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额上的头发白了不少,看着都有四十多了。   “比我小叔小四岁。”明轩在旁道,“我听王奶奶跟我小叔介绍时说的。”   那……她丈夫的去世,对她打击不小。   这么看,夫妻俩感情应该很好啊,怎么会为了改嫁要把孩子送走?!   “孙同志,”王小芬声音粗哑,“我爱人是牺牲的烈士,你家成分不好,这点你得承认吧?”   孙家爷孙在农场的事,虽没对外公开,但孙经业是大学生,在运动中亦有一个称呼——“臭老九”,在厂里、在工人堆里,是不受待见的一类。   谢稷那是底子硬,他父辈是军人,再往上是贫农。   姜言家虽说富裕,但她爸因为在港城工作,不知道情况的会说一句资本家或是有海外关系,但真要去碰去查,便会发现,上面是有人护着的。   孙经业就不同了,他属于弱势的那一类,解放前,家里有药铺、药店,世代行医,遗留问题太多,叫一句“臭老九”都是轻的。   姜言伸手按住想冲出去的明轩明琪,安抚地揉揉他们的头,她有些后悔了,怎么就突然起了好奇心,带着孩子避到这儿了,这下,不听也得听下去了。   孙经业脸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捏得发白:“王同志自重,我对结婚没兴趣。”说罢,就想绕开她,从旁走过。   王小芬身子一侧,再次将人拦住:“难道你不想改变自家的成分吗?我是烈士家属,嫁你,立马就能改变你家的成分。”   “让开!”孙经业彻底冷了脸,“我家怎么样跟你无关。”   “孙经业,别给你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他工资高,长得俊,身材好,她是多想不开,看上一个“臭老九”啊!   姜言心里一咯噔,她想错了,这不是个善茬。   松开明轩明琪,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绕过建材走出去,“孙经业,还没走啊,正好,帮我送一下慕慕,我找谢稷说点事。”   孙经业一愣,应了声“好”,回身抱起慕慕绕过王小芬便走。   王小芬是真不怕事啊,张手还想拦,姜言轻咳一声,“同志,”指指广播里响起的上班号,“你不上班吗?要迟到了。”   “你是谁?”王小芬瞪着她道。   姜言笑了,没什么温度:“问人之前,你是不是先介绍一下自己?”   王小芬抬着下巴,晲了眼她身后的明轩明琪,冷哼一声:“孙经业娶了我有什么不好?我嫁给我前夫六年,大大小小给他生了三个,娶了我,明年我们就有自己的孩子,用得着他给别人养娃!”   姜言奇了怪了:“照你这么说,你跟你前夫的感情不错啊,怎么他才走了一年,你就急着再嫁呢?”   “谁跟他感情好了……”一句话脱口而出后,王小芬陡然变了脸色,看着姜言的目光锐利中带着凶光:“要你多管闲事!”   说罢,转身匆匆走了。   姜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姜阿姨,她为什么非要嫁给我小叔?”明轩不解道,“她明明很嫌弃我们家的成分。”   明琪跟着疑惑道:“她对我小叔一点也不温柔,看我小叔的目光,也不像是喜欢啊。”他爸妈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他妈看他爸的目光,他到现在也忘不掉,柔得能滴出水来,说话也是柔柔的。   姜言不知道啊,她又不了解王小芬。   “好了,”姜言拍拍两人的肩,“快上学去,要迟到了。”   两人拔腿便跑,汤宏义看向姜言。   姜言笑笑:“赶紧去吧,晓雅我来送。”她上班经过托儿所。   汤宏义道了声谢,跟着明家兄弟跑了一段,拐向另一条道,他读四年级,学校建的教室不够,四年级设在印刷厂旁边的一个工棚里。   姜言带着汤晓雅还没走到托儿所,便遇到往回走的孙经业,“孙同志,你今天要上山采石吗?”   饭前,她见谢稷脱下的工装外套上,有上山采石留下的痕迹。   孙经业点点头,在一旁站定:“姜同志,方才谢谢你。”   “顺手的事。”姜言拍拍晓雅的背,示意她先去上课,离得没有几百米了,晓雅看看两人,懂事地跑走了。   姜言想想:“你以前认识王小芬?”   孙经业愣了下,有点意外姜言会关心他的事,“家里粮食紧张,我不忙时,会提着竹篮去豆腐店抢购些豆渣回来,帮我爸煮豆渣饭吃。”   “王大娘没说媒之前,她对你有意思吗?”   孙经业仔细想想,摇头:“没觉得,也可能我比较迟钝。”   “等会儿见到谢稷,你把王小芬的事跟他提提。”   孙经业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姜同志怀疑王小芬接近他,另有目的。   “好!”孙经业神情严肃起来。   姜言没再说什么,大步朝机修厂走去。   孙经业则有一种被惊醒的感觉,拔腿朝采石的山头跑去,气喘吁吁一口气奔到谢稷身边,拄着双膝,一时竟说不了话。   谢稷正带人安装运石下山的小轨道,他找机修厂定做的,不得不说,他媳妇开了个好头,为各单位运石省了不少事。   “怎么了,这么急?”谢稷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看向孙经业。   孙经业平息下,扯着谢稷的衣袖将人拉到一旁僻静处:“王小芬、豆腐坊的王小芬你知道吗?她丈夫是去年夏天坐船落江的季技术员。”   季技术员他知道,毕竟落水牺牲的他是首例,厂里为此还做了安全知识讲解,他妻儿就不了解了。   孙经业将王大娘给他和王小芬说媒,他拒绝,刚刚王小芬拦着他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你有没有觉得哪儿有问题?”   谢稷双手叉腰,上上下下打量遍孙经业,很中肯道:“嗯,个高腿长,长得不错,值得女同志追求。”   就这?!就这?!   谢稷被他震惊得怀疑人生的表情逗乐了:“进厂的职工和家属,哪一个不是经过三代直系血亲加主要旁系亲属政审的。”   “那她……”   确实有些古怪,主要是最后王小芬对孙经业说的那话,带了威胁的意味,这不是结亲,是结仇。   这样的人,多半情绪不稳定,这年头怕什么,怕的是举报。   为免造成什么祸事,也得把人按下。   谢稷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我找人查查,去忙吧。”   姜言来晚了,任副处长打量眼她的脸色,见不像有事的样子,笑道:“姜干事,三车间今天能把石棉瓦全部铺上吗?”   姜言抬头看向车间屋顶正扶着檐口、小心踩着檀条铺设石棉瓦的民工们,心里估量了下剩余的工程量:“可以。”   又聊了两句,姜言就被她从机关建筑设计室唤来的、四车间的设计师叫走了,前几天连续两场暴雨下来,有一边的地基下沉了。   这就导致跟它相连的两道一米多高的边墙,有往里倾倒的趋势。   “能扶吗?”姜言记得医院有一栋石打垒宿舍,就是建着建着要倒,他们扶起来的。   设计师轻哼:“不能!扒了重新打地基,重新建。”他的作品不可能有瑕疵,“你别想着偷懒,车间出事,问题可大了!”   行吧!   好在垒得不高,边墙没那么长。   姜言立马叫停了四车间的工程,带着三连四连拆墙,重新打地基。   下班时,姜言里面穿的秋衣秋裤,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回家的路上,遇到要去食堂打饭的刘忆香,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相视而笑。   保密课结束,刘忆香便一如她来时、在江城招待所说的话,分配到机修厂绘图室,跟她丈夫一个单位。   她丈夫元成弘是机修厂的技术员,因为安装机器,姜言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做事踏实,为人忠厚。   别看姜言和刘忆香前后脚都被分配进机修厂,见面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   “姜同志,”刘忆香笑道,“今晚食堂有道辣椒炒鱼干,你不打一份?”   “不了,早上去菜店抢到一条,中午刚吃过。你赶紧去吧,别去晚了没了。”   “唉,那我走了。”   姜言冲她挥挥手,脚步一拐朝托儿所走去。   接到慕慕,她特意让小家伙帮他指指哪个是季项军。   -----------------------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8章   慕慕的小下巴朝身边经过的一高一低两个小男孩点点:“姆妈, 那个小的就是季项军,高的是他哥哥,大班的季项明。”   姜言侧身看向兄弟俩, 入冬了, 大的裹着件紧身的棕色条纹外套, 衬衣长长的一截露在外面,不是衬衣大了, 而是外套小了两个号。   宽松的裤子吊在脚踝上, 短了一截。   赤脚穿双黑平纹单布鞋,大拇指顶在外面, 露了一个洞。   季项军跟他哥穿得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大的衣服干净些, 小的两只袖子被鼻涕蹭得锃亮。   头发都长长地遮着眼,仔细看,能看到在油腻头发上爬行的虱子和一串串白色的卵。   裸/露在外的肌肤,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黑色的泥垢覆盖着。   姜言:“……”   慕慕晃晃姆妈的手,小声道:“我们都不喜欢跟季项军玩儿,臭臭的。”   “你们老师不管吗?”   “他中午又不留校,老师为什么要管他?”慕慕不解,“只有中午在我们托儿所吃饭、在大房间休息的孩子,老师才会帮忙洗脸、擦手, 教他们洗尿湿的裤子。”   说到尿裤子,慕慕看着朝他们奔来的李戈笑:“他上周去厕所解手,不小心泚到裤子上了……”   “不许说!”李戈扑上来捂住慕慕的嘴,两人闹作一团。   徐晓英背着书包从大班出来, 看到姜言欢快地跑了几步:“姜阿姨——”   姜言应了声,看向左右,没有瞧见她哥徐晓峰。说来,自九月子弟小学开学后,就没见徐晓峰来接妹妹放学了:“今天谁接你?”   “我自己回家,”徐晓英解释道,“我妈说我快六岁了,是大孩子,要自己上下学。”   姜言摸摸她的头:“有一起回家的小朋友吗?”   徐晓英指指大门外跳皮筋的一个女孩:“我跟王梅梅一起回家。”   “该吃饭了,快回去吧。”姜言不放心地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嗯,姜阿姨再见!”   振国被爸爸抱着从姜言他们身边经过,跟着打了声招呼,然后是王戈戈和她的家长。   姜言拍拍打闹的慕慕和李戈:“好了别闹,走啦。”   走出托儿所没多远,李卫东匆匆跑来了,接李戈。   姜言不悦道:“跑哪玩了,这么晚才来?”   她不是不可以帮忙把李戈带回家,只是托儿所到他们住的宿舍,以她现在的脚程都要走近二十多分钟,两个孩子太小,没有那么好的脚力,走一段,得抱一段,她干一天活,哪有力气抱两个孩子回家。   “没、没去哪。”李卫东理亏,嗫嚅了一句,不敢吭声了。   走在一旁,嘴里嘟嘟囔囔的小声背着什么,偶有一两个英语单词从姜言耳边飘过,姜言无奈道:“学英语得有勇气,你要背就大声背出来,发音错了,我还能帮你纠正一下。”   李卫东的脸唰一下红了,磕巴道:“我、我英语不好。”   “背吧,大声点。”   慕慕有样学样,扭头对李卫东喊道:“背吧,大声点!”   李戈跟着笑道:“大声点,背啊——”   “臭小子!”李卫东不敢揍慕慕,抬腿踢了小弟的屁股一下。   李戈才不让他呢,转身追着他踢,慕慕在旁帮忙,三人围着姜言你追我跑,打闹起来。   姜言抚额:“别闹了,来,跟我学,pen是钢笔,book是书,paper是纸,pencil是铅笔……”   两个小的一点也不怯场,跟着姜言如同鹦鹉学舌般大声复读,李卫东一开始放不开,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慢慢声音大了些。   玩闹着四人到了宿舍楼下的院坝里。   秦书记听到声音,出来笑道:“哎哟,我们的小小读书郎回来啦。”   “嘻嘻……”慕慕不好意思地捂捂脸,奔到他跟前,抱住他的腿,仰头笑道:“秦爷爷,我会说英语了。”   “哦,跟秦爷爷说两句听听。”秦书记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颠了颠跟姜言道:“好像比上月重了。”   张爱妮端了碗稀饭出来喝,闻言打量眼慕慕的小脸,笑道:“我看小脸没胖,应该是天冷穿得厚。”   慕慕急得拍拍秦书记的肩:“别打岔!”   两口子大笑,“好好,我们不说话,听慕慕说英语。”   慕慕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院坝里响起:“pen是钢笔,book是书……”   李戈挣开哥哥的手,跑过来,跟着背道:“hand是手,foot是脚,eye是眼……”   玩闹了一会儿,姜言接过慕慕上楼,李戈也被他爸喊回家吃饭了。   谢稷从解放牌大卡车里,往院坝上正在盖的石打垒宿舍卸石料时,不小心伤夹了右手食指,今晚没做饭,他从机关食堂打的。   稀饭、二合面馒头,干辣椒炒萝卜条。   孙老送来一盘凉拌白菜心。   姜言握住谢稷的手腕,打量着他肿胀充血的食指,轻轻碰了下:“疼吧!”   慕慕双爪搭在谢稷膝上,踮脚嘟唇,口齿不清道:“窝给爸爸呼呼~”   姜言忙松开谢稷的手腕,抓着慕慕背后的衣服,将人拎放在儿童椅里,塞了一小碗稀饭给他:“吃饭,爸爸饿了。”   慕慕捧着小碗,满目心疼地看着谢稷的手:“爸爸痛痛,我呼呼……”   姜言忙用馒头裹了一筷子白菜丝塞他嘴里,“爸爸是大人,不怕痛,快吃吧。”   嘴被堵住,世界也终于安静了。   姜言捧起稀饭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夹菜吃,顺便给谢稷一连夹了几筷子白菜丝:“手上有伤,别吃太多辣的。”   谢稷应着,把妻子夹的菜一一送入口中,等着她再夹。   姜言满足他这点小幸福感,白菜丝吃完,倒了半碗热水,萝卜条在热水里涮涮夹给他。   吃完饭,姜言没让他动,起身捡了碗筷去洗。   谢稷找本小人书给慕慕,打发他去隔壁玩儿,谢稷跟姜言说了一声,下楼找秦书记,问他知不知道季技术员家的事?   当时人出事,是秦书记带人处理的,提起王小芬,时隔一年,秦书记还是气得想骂娘:“那女人就是个……”   修养在那,到底没骂出来,秦书记狠狠拍了拍膝盖:“69年之前,他们一家不是住在冲腾吗,旁边是国营饭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国营饭店里的一个厨子勾搭上了,搬来飞燕坪后,也没跟人家彻底断了联系,季良朋出事的前三天,不知道是谁往他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被他家大儿子捡到了。”   “去年孩子四岁,在托儿所认得几个大字,看完没敢给他爸,偷偷藏起来,然后不知怎的被躲猫猫的老二翻出来了,他也看不懂,随手丢在地上……你说巧不巧,”秦书记拍着大腿,感慨道,“他小闺女那会儿刚会爬,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季良朋下班回家,见了还不得赶紧给抠出来,长长的一张纸条,他闺女吞进嘴里的只是一段空白,写满字的那头没沾一点水。”   “唉——”秦书记长长叹了口气,“时也命也。”   “夫妻俩大吵一架,那晚季良朋就没睡,枯坐在门外,都快坐成一座雕像了,本来送文件的事不用他,他想去冲腾找那厨子……也不知道是想问清楚,还是想揍人一顿,反正他带着文件上船了。”   “那几天雨就没停过,陆地上还不咋哩,到了江上,小船还不成一叶扁舟,一阵逛风卷着浪头打来,船当时就翻了,其他人还好,干基建的,没有体力差的,也没有几个不会游泳的,偏他……胸腔堵着一股气,又一夜没睡,早饭也没吃……”   谢稷听得皱眉:“事后既然都查清楚了,为什么还留王小芬在厂里?”   还给一个烈属的称号,她配吗?!   一个技术员啊,一个二十多岁的技术员,多可惜!   “还能为啥,为了孩子呗!孩子们留在厂里,吃住上学,就连以后的工作,都有厂里管。王小芬走了,孩子不得跟着走,离开厂,三个孩子怎么办?”   “那厨子怎么处理的?”   “送农场改造去了,”秦书记轻叹一声,“没抓住实质证据,季良朋出事后,王小芬都快吓成神经病了,哪还敢找他,那人……我怀疑有问题,他跟王小芬之前的关系处理得太干净了。农场那边我一直让人盯着,一年多了,没见露出什么马脚,要么已成弃子,要么就是一条大鱼。”   “你知道吗,”秦书记小声道,“外面暗地里,有关我们厂的消息,一再加价,快突破三千元钱了。”   谢稷心头凛然。   说了这么多,秦书记才想起:“你问季良朋干嘛?”   谢稷把王老太给孙经业和王小芬说媒,王小芬下午找上门的事说了下。   “胡闹!”秦书记气得又狠狠拍了下大腿。   “对了,”谢稷看眼他的腿,“为了能够再嫁,王小芬给季良朋爹娘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三个孩子回老家,季良朋的父母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季良朋的老家在东北,人要过来,必先到江城,秦书记起身就走:“我去给他老家打电话问问,看人哪天坐的火车,什么时候到江城?”   知道具体时间,也好让江城招待所派人去火车站接一接,不然厂在哪儿他们可找不到。   去年夏天,季良朋找到时都已经开始腐烂了,等不及他老家的人来,只能先下葬。   几天后,季良朋的弟弟陪着二老过来,接待的人开车绕了几圈才将人拉去陵园。   “你等一下,”谢稷一把将人拉住,“王小芬不能在厂里待了!老家这次来人,你跟他们商量一下,看季良朋兄弟中谁能过来,来到后,先从民工做起,最好能识字。”   秦书记不假思索道:“好!”王小芬能留下,那是因为三个孩子,她既然起了送走孩子的打算,厂里还留她干嘛?   最好将人送去农场,孩子不能有一个劳改的母亲,但可以有一个在农场打杂的妈妈啊!   秦书记越想越美,脚步带风地直奔邮局。   谢稷转身上楼。   姜言在缝那天拆的褥子,隔天孙经业不是进洞经过冲腾镇吗,谢稷托他把棉胎带去弹了弹。   姜言第一次缝被褥,手都不知道被扎多少下,连缝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要收尾了。   谢稷进屋一看她在里间干嘛,立马把门关上了,怕送出去后,被人认出来。   褥面褥里的补丁,姜言都重新打了一遍,看上去更破烂了:“你别关门啊,又没有谁来。”这年头,人在家,关门才奇怪呢。   谢稷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换了件外套,才去把门打开:“不都是加班回来偷偷缝吗,今天怎么这会儿就开始了?”   “就剩一点收尾,我想早点弄好,早点送过去,天越来越冷。”   谢稷走到床边,帮忙穿线。   缝完最后几针,姜言长吁口气,起身下床,拿一条旧床单将谢稷叠好的褥子包起来,放进樟木箱,等凌晨再送过去。   匆匆锁上门,两人下楼,谢稷就在院坝前面一点带人建石打垒宿舍,姜言一溜小跑去机修厂,举着手电,和任副处长、设计师、车间主任、技术负责人等一起验收三车间。   一旁跟着四位民工连长。   有缺点,门窗做得不够精细,砌墙灰缝不均,易开裂,最重要的一点,明天得做好伪装,就是把外面的墙涂成土黄色。   地面得再平平,最好是铺上水泥。   姜言就看设计师,图纸上为什么不标明?为什么不标明?   铺水泥啊,机器都安装得差不多了,而且因为是边建设边生产,车间里现在堆放着半成品、成品和原料。   这还怎么铺?东西可以拉走,机器呢?拆走吗?!   姜言要崩溃了。   三车间的设计师心虚地别过头,不敢跟她对视。   十一点半,下班回家,姜言忍不住跟谢稷抱怨:“你说他是不是傻,这么明显的问题,不标注也就算了,我都请他天天到现场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谢稷也不问她什么问题要标注,脑袋放空,装出一副认真听她说话的模样,结果,偶有一两句过脑,感到不对了:“你说的是谁啊?”   “设计师啊!”   “名字?”   “张照行!这人,我记他一辈子!”姜言咬牙。   “他啊……”谢稷跟着牙疼。   姜言狐疑地看向他:“你认识?”   “咳咳……”谢稷忍着笑,“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设计医院宿舍,石打垒建歪了,要扶墙的设计师吗?”   姜言双脚踩着泡脚盆,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张照行?!”   谢稷点头:“我学弟。”不同专业,却是出自同一所学校。   “他不是设计住宅的吗?怎么又设计起车间来了?!”   “都是建筑,一通百通。”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家里养了一盆开花的植物,大冬天的竟然生了好多小飞虫。 第49章   夜深了, 喧闹一天的院坝安静下来。   楼上楼下均已进入梦乡,偶有几句呓语或是翻身、打呼声传来。   姜言往旧化肥袋子里装入两棵大白菜,几根萝卜, 一包海带丝, 一包小米, 一袋红糖,然后打开医药箱, 包了几片治疗感冒的阿司匹林和一瓶酵母片。   酵母片含B族维生素与蛋白质, 可以补充营养,价格便宜, 一瓶100片,职工医院卖一毛五分钱,杨老想买, 人家不一定敢卖。   将包好的药片塞进谢稷衣兜里,姜言不放心道:“东西有些多,我跟你一起去吧?”   谢稷背起褥子,提起地上的化肥袋,笑道:“这么点重量才到哪啊,放心吧,没事。”   姜言送他走到门口,谢稷回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叮嘱道:“别等我,早点睡。”   姜言没言语, 目送他走到楼梯口消失了身影,走到栏杆前,探身朝下看去。   谢稷背着东西,一路疾行, 没回头。   见人走远瞧不见了,姜言才回屋,脱下披在身上的军大衣,抱起樟木箱上睡得正香的慕慕到床上,拥着小家伙火炉一样肉乎乎的身子躺下。   心里担着事,姜言没睡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只是半小时,又似过了好久,门轻轻被推开,谢稷回来了,带着冬夜的寒凉。   姜言翻身坐起,小声问:“谢稷?”   “嗯,是我,睡吧。”谢稷用热水洗了手脸,散散身上的寒气,才走进里间,脱下衣服,上床拥着人小声道:“年前不用过去了,屋里有人给弄了炭,送的粗粮我看有大半袋。”   炭用雨布裹着埋在床下,用时取些点燃,无烟,除非有人专门去查,不然,光在外面窥探,是察觉不出什么的,棚子用泥巴糊得厚实,热气散不出来,再加上杨老夫妻比较谨慎,只在后半夜用烂陶盆装些点燃,不等天亮,就熄灭把炭灰找地方埋了。   姜言心神一松,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谢稷闭着眼,想事情。   这些日子,言言忙着基建,可能没关注到厂区权力出现的微妙人事变动,革/委会原本是“生产组、政工组、后勤组”三足鼎立。   九一/三事件后,易主任以“政/治审查”为由,将不服他的都以过往吹捧过林或在相关会议上有过不当表态,轻则把人调离革/委会核心岗位,重则撤销其革/委会职务,甚至停职反省。   随着他的整顿,政工组地位空前提升,保卫组权力扩大。   厂里的整体氛围也从平稳生产转向政/治肃查加生产保稳。   这样一来,杨老的待遇更差了,想回原岗位,几乎成了奢望。   想到老人眼里的黯然,谢稷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突然,床里的慕慕一骨碌爬坐起来,小胖手摸摸身下,扭头拍拍身侧:“姆妈爸爸,你们尿床了!”   谢稷忙拉亮灯泡,起身拿军大衣包住小家伙,抱下床,摸摸他水湿的小裤裤,三两下脱了丢在地上,抱着人出了里间,兑盆温水给他洗洗擦干,“还要尿尿吗?”   小家伙这会儿清醒了,抱着爸爸的脖子,不好意思地哼唧道:“慕慕没有尿床。”   “嗯,不是你尿的,是爸爸不小心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倒在床上了。”打开痰盂的盖子,谢稷给他把尿。   淅淅沥沥尿了几滴,小家伙抖抖小鸡,拍拍爸爸的胳膊,表示好了。   “自己睡好吗?爸爸把床上的被褥换一下。”   “我本来就是自己睡的,是你们把我抱过去的。”   “嗯,爸爸妈妈太想你了,没忍住就把你抱过去香亲香亲。”   “嘻嘻……”小家伙笑得眉眼飞扬,双手捧着谢稷的脸,“啵、啵”一连亲了几口,“我跟爸爸姆妈最亲了!”   “嗯,我们慕慕是小乖宝。”将人放在小床上,盖上被子,谢稷轻拍了拍,“好了,小乖宝该睡觉了。”   慕慕伸手捞过床里侧大姨给做的布老虎,拥在怀里,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哄睡了。   姜言跟他挨得近,睡衣睡裤都被他尿湿了,迷迷糊糊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缓了缓,才起身倒水洗洗,把衣服换了。   谢稷掀开被子,手电筒照着查看,床单上湿了好大一片,被子上也被尿湿了一块:“他晚上喝了什么?”   “我看奶瓶了,睡前明轩明琪应该是给他冲了一瓶奶。”她和谢稷加班回来都11点多了,很多时候都是孙家兄弟哄慕慕睡觉或是陪他等他们回来。   “过年给明轩明琪各买一双球鞋,我看他们都喜欢打篮球。”谢稷飞速将被褥抱放在外间的长凳上,床单泡在大木盆里,开箱拿出一套新被褥和大红的纯棉印花床单铺上。   姜言把自己和慕慕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木盆,拿盆接了些水,抱着褥子,将尿湿的地方洗了洗,也不用洗衣粉,只用清水过一下,尿味儿就小多了,“过年天多冷啊,球鞋哪还能穿,等到来年春上,两人的脚又长大了。箱子里有毛线,我找人给他们各织一条围巾吧?”她没时间,也怕织不好。   “嗯,你看着安排。”谢稷接过她洗好的褥子,使劲拧了拧,晾在一旁。   姜言换一盆水,把被子也洗了洗。   都晾上了,夫妻俩才收拾收拾上床睡下。   翌日一早,谢稷去机关食堂打饭,姜言抱着木盆下楼洗床单衣服,大早上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   张爱妮见了,忙把二儿子喊起来,帮姜言去锅炉房挑来一担热水。   兑上热水再洗,舒服多了,姜言道过谢,坐在小板凳上,边用搓衣板搓洗着手里的床单,边跟淘米洗菜的张爱妮说着话,她大儿媳李敏怀孕了,一个多月,属于坐床喜。   王大娘颠着小脚挎着竹篮买菜回来,听说这事,酸溜溜道,“不会是个大胖小子吧?”她儿媳的姐姐就是坐床喜,头胎是个大胖小子,二胎三胎又是两个小子,可羡慕死她了。   王大娘酸得直戳牙花子。   相处这么些时日,张爱妮哪会不知道她是啥人,没跟她计较,“小子姑娘我和老秦都喜欢。”   家门口择菜的吴大梅跟着附和道:“先开花后结果,挺好的!”   汤志用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趿着鞋从厕所回来,撇撇嘴,轻嗤了一声:“丫头片子……”   拿着口杯出来刷牙的李敏沉了脸,还没生呢,一个个的就都料定她怀的是个丫头。   谢稷打饭回来,见姜言在水池边洗床单,快步上楼,放下饭盒刚要下楼帮媳妇,里间的慕慕醒了,哭哭叽叽要姆妈。   谢稷只得脚步一转,先顾儿子。   几个月的锻炼,姜言不只是脚程快了,手劲也大了,衣服床单很快被她洗出来,拧去水分,端到菜地那边晾上。   谢稷给儿子穿好衣服,提着痰盂抱着小家伙去厕所。   等一家人收拾好在餐桌旁坐下,已是半小时过去。   吃罢饭,姜言开箱挑毛线,慕慕搬来小凳踩上,双手扒着箱沿往里看,“姆妈,你找什么?”   “毛线,请人给你明轩明琪哥一人织条围巾。”   “这个、这个!”   小家伙对红色好像格外偏爱,有红色的衣服保证不穿其他,就连挑袜子鞋帽,也是红色优先。   姜言听他的,取出半斤红色绒线和一些其他颜色的绒线头,“给慕慕也织一条好不好?”   “好!”超大声。   姜言把箱子合上,抱起小家伙,拿上绒线和一包点心,去2单元204室找宋谷秋,她出院后,就没再上班,在家帮人做做衣服什么的,换些吃用。   宋谷秋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里的羊绒线,喜爱得不行,“多的话,我给你织件毛衣,这么好的线给孩子织围巾,糟蹋了。”   姜言并不觉得,一条好围巾能戴好几年,亦可照亮孩子们的童年。   “麻烦你了宋嫂子,明轩那条织宽点长点。”初中生嘛,该有点排面。   “慕慕的可以织窄点短点,然后可以帮我们织一个小动物什么的。”姜言把绒线头递给她。   宋谷秋看了看几个小线团的颜色,有姜黄、雪白、黑色和天蓝,“一头织只小鸭子,另一头织只小企鹅,好吗?”   姜言看向慕慕。   慕慕眨巴眨巴眼:“不能要小猫咪吗?”   “两个都要小猫吗?”   慕慕竖起三指:“我想要三只猫咪,一个我,一个爸爸,一个姆妈。”   姜言笑着揉揉他的头:“宋嫂子,麻烦你了。”   宋谷秋勾唇笑道:“行,阿姨给你织一对猫爸猫妈和一只小猫崽。”   慕慕咧嘴乐道:“谢谢宋阿姨。”   李戈磨蹭到他妈跟前,期期艾艾道:“妈,我也想要一条红围巾。”   李卫东在旁同样看得眼热。   宋谷秋被他缠得没法,“行、行,上午我去红旗商店看看他们卖的有没有红毛线。”羊绒线她是不求了,有毛线就行。   将慕慕和李戈送进托儿所,看着李卫东背着书包跑远,姜言转身刚走到19队一连正在铺设的青石大路上,便瞅见了额上支着几根呆毛,边走边拿着馒头啃食的三车间设计师张照行。   姜言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张照行浑然不觉,边走边吃,眼里是刚睡醒的茫然。   一整天,姜言都在带人往三车间外抬成品,半成品和原材料,收拾完,机器能挪动的先移移,不能挪动的就搁那吧,车间打扫干净,姜言去木工组借来墨斗,在车间四周墙上弹水平标高线。   标好线,4人一组抬夯锤夯实地面,夯一遍撒一层细碎石,再夯再撒,反复3遍夯好,将拌好的混凝土一桶桶倒进车间,用铁锨摊开,普通区铺5—8cm厚,机床区铺厚至10—12cm,铺的时候,姜言也没让张照行闲着,给他一根钢钎,插吧,排出混凝土里的气泡,防止空鼓。   铺好,民工们扶着刮杠一端,按从高到低、横竖各拉一遍的原则,顺着标高线刮,把高出的料刮掉,低的地方补平……   三车间的水泥地面铺好,铺四车间。   一忙就是几日。   再听到王小芬这个名字,是姜言从宋谷秋家拿回织好的三条围巾,大号中号给明轩明琪。   小号已经围在慕慕脖上了,小家伙欢喜得在院坝里撒着欢儿的跑来跑去,咯咯的笑声响彻楼上楼下。   明琪显然是个小八卦,接过围巾,来不及围上试试,就凑近姜言跟她嘀咕起来,王小芬的小叔子带着她公婆来了。   “季阿婆一来,看到三个孙孙,扬手就给了王小芬两个耳光,不等王小芬反应过来,抬腿又是一脚。”明琪仿佛就在现场,兴奋得手舞足蹈道,“王小芬爬起来刚想反击,几个妇人上去按住了她的胳膊……”   姜言曲指给了他一个钢镚:“你说武侠小说呢!”   “嘿嘿……”明琪挠着额头,傻笑道,“姜阿姨,你不觉得我说得很带劲吗?”   是有点。   “然后呢?”姜言搬了条凳子坐下,一副倾听的模样。   明琪摇头:“不知道喽。”   姜言:“……”这臭屁孩就该好好打一顿,哪有人说八卦,光起个头的?   “你问楼下的张奶奶啊,她在现场。”   姜言站起来,朝楼下看,没瞅见张爱妮,倒看到了星期天在家的秦小谷:“小谷,昨天下午回来的吗?”   “不是,刚回来,这周我们下乡学农了。姜姐姐,我带回来半篓野菜,你要不?”   “都有什么?”   “折耳根、野葱野蒜、鹅儿肠,折耳根的味道有些重,你没吃过,怕是不习惯,鹅儿肠不错,在田埂、荒地上采的,很嫩,拿回去洗洗焯一下水,凉拌、炒肉都可以。野葱野蒜我弄的多,也给你些,用来炒腊肉,炒鸡蛋,老香啦。”   明琪在一旁被她说得直流口水,进入11月后,厂里除了白菜萝卜土豆和自家种的冬瓜,就没其他菜了。   “小谷姐,我也想要。”   秦小谷朝他招招手,“下来,我给你拿,顺便帮姜姐姐把菜捎上去。”   “不用他捎,我下去拿。”   姜言和明琪一起下楼,秦小谷把她背回来的竹篓提出来,让两人随便抓。   李敏从2单元104室过来这边做饭,看到了,脸拉得老长,明显对小姑子的行为非常不满。   姜言能理解,孕妇嘛,得进补,可厂里就这条件,想吃口新鲜菜都难,好不容易小姑子弄回半竹篓野菜,还没吃上一口呢,先给出去了一小半。   秦小谷撇嘴,什么人呐,弄到家里的东西怎么就都成她的,还不许她送人了?!   抓把鹅儿肠,姜言轻拍下明琪拿野菜的手,帮他取把野葱,跟秦小谷道声谢,把东西交给明琪让他送上楼。姜言询问李敏现在的孕期情况,她虽说没有怀孕生子的记忆,却有一本记录怀慕慕时的笔记。   当妈妈的谈起孩子,笑容会不自觉地打从心里涌出,爬上脸颊。   方才的气愤、尴尬,很快从李敏脸上消失,等姜言上楼烧饭,李敏硬是往她手里塞了一大把野蒜,说炒腊肉香死个人。   姜言不要还不行。   秦小谷看得目瞪口呆。   姜言悄悄地朝她眨眨眼,拿着东西走了。   秦小谷捂着嘴直乐。   李敏瞪她一眼,“真当我是小气鬼啊?!”   说完,眼睛一红,泪就下来了。   “哎呀,你别哭,我又没说什么?”   李敏摆摆手,闷声闷气道:“跟你没关系,我现在都变得不像自己了……”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一点不顺就想发火,受点委屈就想哭。   秦小谷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你赶紧擦擦,等会儿妈回来瞧见了,还不得骂死我。”   李敏接过帕子,胡乱抹把脸,扯过竹篓,掏出一把野蒜:“你把腊肉洗洗切成片。”   秦小谷见她不哭了,心头一松,忙应一声,去拿腊肉。   厂里新鲜肉很少见,腊肉一个月倒是能买到一两次。   没一会儿,张爱妮回来了,见小谷在家,高兴道:“我还说你这周不回来了呢,什么时候到家的?”   “有一会儿了。”   张爱妮看看儿媳炒的两个菜,赞道:“敏敏烧的菜越来越香了。”   李敏抿唇笑。   张爱妮又看向女儿,“你这农活学得不错啊,还知道挖些野菜带回来。”   秦小谷嘿嘿笑道:“我们班数我带回来的野菜最多。”见嫂子去摆饭了,秦小谷抱住她妈的胳膊小声道,“方才我想给姜姐姐拿些,嫂子见了,一张脸拉得老长。”   张爱妮一愣,“没说什么难听话吧?”   “没有。也没闹僵,”秦小谷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姜姐姐那人最是善解人意了,野菜就要了一点,还跟嫂子聊了不少孕期注意事项。”   张爱妮拍拍闺女的手:“你嫂子以前不这样,她是怀孕了,第一次当妈妈,有喜悦,但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害怕啥?咱家又不重男轻女,生男生女都一样。”   “傻丫头!” 张爱妮点点闺女的额头,“咱是这么说,可你嫂子会信吗?再说,一个小不点慢慢在肚子里长大,心情哪能不跟着起起伏伏。一会儿担心营养不够,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当妈的准备,怕他/她出生后,自己不会带不会教。心里七上八下的,连饭吃着、活干着,魂儿都常挂在肚子里的小生命上。”   “多体谅体谅,不理解,也别苛责。”张爱妮不忘叮嘱道。   秦小谷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饭后,张爱妮还是切了块冬瓜给姜言送来,让她晚上烧个汤喝。   姜言接过冬瓜,往她篮子里放了一包海带丝,“正好搭配着烧锅汤。”   张爱妮轻叹:“我家小谷为人处世要有你一半就好了!”   “哈哈……我还想着,我要有一半小谷身上的活力该多好!”   张爱妮想到闺女走路都蹦蹦跳跳的样子,笑了:“真要那样,谢工该愁死了,家里养了两个小朋友。”   说笑了一回,姜言好奇地询问王小芬家的三个娃是不是要跟着她公婆回老家?   “不回。”张爱妮放下手里的茶缸,跟姜言小声道:“厂里的意思是把王小芬调去农场,让季家公婆挑一个识字的儿子过来,帮忙养着三个孩子。”   不等姜言说什么,张爱妮撂下句炮/仗:“不过,被老两口拒绝了。”   姜言惊讶地扬了扬眉。   “老太太说,她家五个儿子,除了去世的季良朋,另外四个也都成家了,每家不下两个孩子。她怕不管哪个儿子过来,等日后孩子们长大了,过来的这个儿子都会忍不住帮自家孩子跟良朋家的三个抢工作。”   “所以不管谁过来,其实都不合适,老两口想留下来,在厂里做个打扫,帮忙把孩子带大。”   这确实是最优选!   “厂里同意了吗?”   “说是要开会讨论一下。不过,我看跟着来的这个儿子,当时就变了脸色,显然是怨上爹妈了。”   人性啊,经不得考验。   晚上,睡前说起这事,谢稷笑道:“已经解决了。”   姜言双眼一亮:“老两口留下?”   谢稷点头:“厂里一开始是怕二老的身体撑不到三个孩子成年,毕竟,因为季良朋的去世,老两口比着去年老了不少,特别是季良朋他爸,走路都有些颤巍巍的。下午,宋明月带二老去职工医院做了检查,说是大问题没有,主要还是悲伤过度,所谓心病需要心药来医,为了三个孩子,他们也会尽快恢复,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   过来不过短短大半天,三个孩子已被老两口搓洗一新,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光为这,就无人再反对。   *   羊城火车站   蒋弈衡接过爷爷手里的大包小包,伸手扶住老人,心疼道:“当天买不到卧铺,你就第二天再来啊,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看把自己折腾的。”   姜定知“啪”拍开他搀扶的手:“话里话外说谁老呢?什么叫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合着不是你孙女,你不心疼是吧?”   蒋弈衡“扑哧”乐了,“不是我孙女,是我媳妇啊,我能不心疼吗?”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赶紧走,我等着见我孙女呢,没时间跟你磨蹭。”   蒋弈衡摸摸鼻子,在前带路,到了站外,率先打开后座的车门,请老爷子上车。   往后座上一坐,姜定知长吁了口气,弯腰捶了捶两腿,坐了一路,小腿和双脚都肿了。   “小瑜和孩子在医院,还是在家呢?”   “昨天刚出院。”   “小瑜的身体还好吧?孩子怎么样?”   姜定知问一句,蒋弈衡答一句,没问几句,姜定知又骂道:“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蠢呢,我不问你就不会说是吧?”   得、得,老爷子一路过来,坐出火气来了。   幸好他妈走到半路,又拐回去了,不然这一见面非扛上不成。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50章   顺产的第二天, 姜瑜就开始下床慢慢活动了。   如今已是第五天,每天可以下床三四次,每次活动20多分钟, 慢慢走一走或是做点简单的家务。   孩子很乖, 躺在床上不怎么抱。   尿了拉了, 换换尿布,饿了喂喂奶。   蒋弈衡请了一天假, 之后就上班了。   每天上班之前会帮忙把菜买回来, 把汤炖上,尿布他下班回来洗。   好在是冬天, 放一放,屋里味道不大。   总体来说,姜瑜这几日过得还算轻松, 大儿子上下学跟着邻居家的小孩走,也不用她和蒋弈衡接送。   可等到爷爷随蒋弈衡推门走进客厅,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姜瑜还是红了眼眶,委屈得不行。   “阿爷——”话一出口,泪如雨下。   姜定知伸手一挡,“等我一下。”   飞速脱掉身上的外套,去卫生间仔细用肥皂洗了手脸,用干净手帕擦干手,姜定知才出来, 伸手拥住情绪已经收了些的二孙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怕,阿爷在呢。”   姜瑜刚止的泪又啪啪落了下来:“你怎么才来?”   “是,阿爷来晚了。”   蒋弈衡直接在旁看傻了, 手里提的大包小包都忘记放下来。   以往他只知道姜家小妹最娇,大姐冷静自持,他媳妇是三姐妹中最强悍的那个,没想到离开沪市那个生活环境,没了大姐小妹在,她在爷爷面前,亦是小娇娇一个。   “呜……生产时,我怕死了,好痛好痛,我都恨不得死了算了……”就算是第二胎,生产之痛,姜瑜依然怕的不行。   “别胡说!”姜定知轻声斥道,“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你们也该知足了。”后面这话是看着蒋弈衡说的。   “爷爷说得对,”蒋弈衡放下东西,笑道:“我跟小瑜说好了,等她出月子,我就去医院做结扎手术。”   姜定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也别等小瑜满月了,趁着我在这儿,抽空你去医院把手术做了吧,我煲些汤给你补补。”   蒋弈衡:“……”他真想问问老谢,当年他做结扎手术,是不是被老爷子和他媳妇逼的?   姜定知没理他的变脸,轻声细语将孙女哄好,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一眼屋内,没瞅见航航的身影:“航航呢?”   姜瑜指指隔壁:“在邻居家玩呢。”   蒋弈衡放下行李,朝外走道:“我去叫他。”   “阿爷,饿了吧,我去端饭。”   姜定知按住她:“我来。”说罢,朝厨房走去。   姜瑜像只稚鸟一样跟在他后面:“饭菜在锅里温着。”   姜定知打开灶上的钢精锅,看上面一层篦子上摆着一盘清蒸鲮鱼块,一碗芋头焖猪肉,下面一层放着馒头和一盘凉拌豆腐丝,最下面是稀饭。   “没你单独吃的菜?”姜瑜生航航,姜言生慕慕,姜定知都是伺候过的,当时葛丽云这位老医生还在沪市,产后第一周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列得可是有表的。   “我跟你们一起吃。”   姜定知打开橱柜,取出红糖和鸡蛋,端下钢精锅,放了个砂锅在灶上,打开煤气,一会儿的功夫,煮了碗红糖鸡蛋。   蒋弈衡牵着蹦蹦跳跳的航航进家,便闻到了红糖鸡蛋的香味,诧异道:“饭菜不够吃吗?”   姜定知拿勺子把一个个鸡蛋舀进碗里,又添了些汤,端放在客厅的餐桌上,瞪了蒋弈衡一眼:“第一个孩子出生,没伺候过一天,第二个,得偿所愿了吧,生了个大胖闺女,结果你就这样伺候闺女她妈的?”   蒋弈衡被骂得一头雾水,不明白错在哪了,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媳妇。   姜瑜抿唇笑,这种被人事事放在心上的感觉太美了!   “太外公——”航航松开爸爸的手,朝姜定知跑了过去。   姜定知弯腰将人揽在怀里,仔细打量眼,笑道:“哎哟,我们航航吃胖了长高了,哈哈……也黑了。”   航航跟着咧开了嘴:“太外公,你最近有见过小姨和慕慕吗?”   姜定知遗憾地摇摇头:“没有。航航要是想他们了,可以写信打电话。”   “爸爸和姆妈说,不能常写信,也不能常打电话。”   “那就写好先放着,过一两个月一起寄。”   “啊!”还可以这样?   “哈哈……”姜定知笑着揉揉他的头,起身带他去卫生间洗手,蒋弈衡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经把钢精锅端出来了。   姜瑜坐在铺了软垫的椅上,美滋滋地舀了荷包蛋往嘴里送。   蒋弈衡听着卫生间里的欢声笑语,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这些菜你不能吃?”   姜瑜白他一眼:“生产第一周要排恶露、通肠胃,吃食多为小米粥、大米粥、烂面条、清炒莲藕、红糖鸡蛋、猪肝菠汤……”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姜瑜不想理他,产前就列了表给他……想到那张不知被他丢在那里的纸张,姜瑜心里越发委屈了,爷爷没来之前,也没觉得蒋弈衡怎样,现在真真是哪哪看着都不顺眼了,果然幸福都是比出来的!   姜定知带着航航从洗手间出来,见孙女又红了眼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怎么啦?爷爷煮的红糖鸡蛋不好吃?”   姜瑜吸吸鼻子:“是太好吃了,勾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太晚了别吃太多,给弈衡分两个。”   航航看得眼馋:“太外公,我也想吃。”   “让你姆妈给你分一个。”   吃完饭,蒋弈衡捡了碗碟去厨房洗刷,姜定知带着航航整理他带过来的吃用,给婴儿的小衣服、毛毯、布料、棉花、奶粉……给姜瑜的红枣、桂圆、小米、红豆、花生、枸杞、麦乳精……给航航的衣服、玩具、小人书、画报。   有他买的,有姜诺准备的。   航航欢呼一声,抱起他的东西跑进次卧放好,回头跟姜定知道:“太外公,你跟我住一起哦,我们睡一张床,共用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好。”东西收拾好,姜定知拿上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脸上的胡子刮净,指甲剪去,穿戴一新,才让孙女把婴儿抱出来给他看看。   姜瑜将闺女抱出来,递给爷爷。   姜定知小心接过,坐在沙发上,低头打量怀里的小人儿,整体看着小小的,皮肤偏红,头偏大,因生产的挤压,有点尖。   航航凑过来,跟着看了眼:“像小老太。”   姜定知笑:“你刚出生那会儿,还不如她呢,像个小老头,脸上不但有红斑,还有些脱皮。”   航航求证地看向姆妈。   “嗯,像个好看的小老头。”姜瑜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只蒋弈衡塞过来的盐水瓶,里面灌了热水,外面裹着条干毛巾。   那不还是小老头吗!航航鼓了脸。   “妹妹跟你还是很像的,”姜定知看着婴儿狭长的眼线,圆圆的小鼻头,微翘的上唇,笑道,“眼睛、鼻子、嘴巴,都跟你很像。”   航航趴近了看,没看出哪里像了,他眼圆,鼻子高,嘴巴大,妹妹眼眯成一条缝,鼻子小小的一点,嘴……哦,也很小。   “取名了吗?”姜定知问两口子。   “叫云韶,”姜瑜笑道,“我取的。”   “蒋云韶,”姜定知轻声念了声,赞道:“不错,小名就叫韶韶。”   将孩子递给孙女,姜定知就赶母女俩回卧室休息。   姜瑜也知道自己这一次下床久了,没再坚持,抱着闺女回屋睡了。   蒋弈衡捡了尿布去卫生间搓洗,姜定知带航航回次卧,边整理自己衣服,边给航航讲机械小故事。   一夜好眠,第二天,姜定知便全面接手了做饭,带娃和采购。   当晚航航被移去主卧,韶韶连同小床一起被姜定知抱进了次卧,夜里喂奶粉或米油,白天喝奶,适应了两天,小家伙接受良好。   姜瑜的饭食,姜定知做得格外精心,小米粥、烂面条、猪肝菠菜汤、山药排骨汤……少食多餐,每次也不多做,一小碗的量,一天六顿。   短短一周,姜瑜脸色红润、气色明显回升,不再是姜定知刚来时的苍白、蜡黄。   看得蒋弈衡都想坐月子了,不过他还真就坐了三天——做了结扎手术。   当年谢稷做结扎手术,葛丽云是给写过一张食谱的,那张纸,这回姜定知也带来了,照着安排。   头几天要少油少盐,白粥、蒸蛋羹,清蒸嫩豆腐、清炒嫩青菜……   然后是杂粮粥、馒头、蒸芋头,瘦肉末炒青菜,花生排骨汤……   一周吃下来,蒋弈衡脸上带了菜色,量少,味淡,吃到最后手脚都有些发软。   姜瑜看得咯咯直乐,“看我吃少油少盐的月子餐,你不是觉得很香吗?”   “不一样,你吃完想躺躺想睡睡,我还得上班训练,不吃盐能行吗?手脚都软了。”   “你不会偷偷在菜里汤里加点?”   “我怕不照着老谢的例子吃,会留后遗症。”   “哈哈……你是多怕日后腰会痛啊?”   “是男人谁不怕?腰又不是别的。”   知道姜瑜的爷爷来了,谢崇安和蒋宁提着东西过来拜访,姜瑜生产的第二天,蒋宁有去医院看望,送了十几个鸡蛋、一块婴儿用的花棉布。   聊了会儿,姜定知留两口子在家吃饭,饭菜做好让航航去谢家将思齐、思睿喊来。   肉末炖豆腐,清蒸鲩鱼腩,香菇扒青菜,半只白切鸡,花生猪骨汤,白米饭,怕主食不够吃,又蒸了一盆红薯芋头。   一顿饭吃下来,跟打仗似的,思齐和思睿抢着夹白切鸡、鲩鱼腩,专舀豆腐里的肉末,花生猪骨汤光舀肉,红薯芋头一口没动,一人干了两碗白米饭。   偏偏谢崇安和蒋宁没觉得有什么。   送走一家人,姜定知疑惑道:“我记得他家不是三个孩子吗?”   “那一个叫思禾,是家里的老二,谢崇安和蒋宁都不是太喜欢,前段时间去兰州找葛阿姨了。”姜瑜抱着闺女,轻声道,“爷爷,我现在真的很庆幸,庆幸生在我们姜家,庆幸你和嗲嗲姆妈不是偏心的长辈,庆幸姐姐疼我,小妹护我,三弟让我。”   姜定知笑道:“言言怎么护你了,不都是你护她吗?”   姜瑜无语了片刻,“爷爷,家里几个孩子,你不觉得我是最笨的那一个吗?小时候,大姐能弹会唱,能跳会演,学习好,一手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那会儿你可是没少夸。小妹不用我说吧,语言天赋无人能比。三弟15岁考入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是笨的吗?”   一家子学霸,趁得她像一只丑小鸭。   “小升初,我的课是小妹帮我补的,初升高,小妹暂放学业,一道题一道题帮我找做错的原因。高三那年,我都要放弃自己的志向了,是小妹陪着我走过来的,哪不会她就帮我补哪,把我的短板一一填平。”   “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在外面她从没提过一句,就连你们怕也只是有所猜测。”姜瑜说得鼻子发酸,那时候说她像一只丑小鸭,不如说她像极了一只躲在暗处的淋雨猫,渴望阳光,又畏惧人群。   姜定知的大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这一世能成为兄弟姐妹,该是多大的缘分呐,我庆幸你们都守住本心,护住了这份情谊。”   姜瑜的头轻轻靠在爷爷的胳膊上,轻声喃道:“嗯,有你们真好!”   不只小妹从没放弃过她,远在香港的嗲嗲为给她找学习资料,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   大姐、三弟会悄悄将他们的学习笔记放进她的书包,爷爷会在她学习累了,带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   建反应堆需要大量的水,水源不用说,来自乌江。   把水送进原子反应堆大厅,得修一个长3.6公里,直径3.6米那么大的进水洞,厂里称呼它为取水口。   有水不能施工,所以取水口的施工,都在每年的十二月左右的乌江枯水季。   为了抢时间,秦书记和厂领导全厂宣传、动员,各单位积极报名,组织突击队奔赴乌江边抢建取水口。   不等姜言做什么,民工们已自发地拉起一支队伍。   她成了这支队伍的突击队队长。   取水口的环境很差,到处是污泥和积水,大家穿上防水胶裤,一个个跳下去,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往桶里装淤泥,装满绑在垂下的绳子上,晃一晃,上面有人拉,轮着班昼夜不停地干。   干到半夜12点,一人给两个菜包子、一碗汤算是加班的奖励。   凌晨三四点,冷得受不了,后勤处会抬来些烈酒,大家下去前喝上几口,顶一顶不断浸入骨缝的寒意。   厂领导带头往前冲,跟姜言一样来的女同志,亦是无数。   一天干下来,队员们顶着大花脸,披着满身泥浆往回走,都认不出谁是谁。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51章   从下面上来, 被凌厉山风一吹,沾了淤泥的双颊,一阵紧绷的干疼。   姜言取下帆布手套, 摸了下脸, 泥巴干在了上面, 轻轻一抠,扑簌簌往下掉。   “队长, ”已是车间宣传员的许芳春招手, “快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姜言拖着沾了泥水的防水胶裤, 疲惫得缓缓朝她走去,说是热汤,其实被冷风一吹, 只有一点余温。   姜言接过她递来的饭盒,随地一坐,端着便往嘴里送,喝汤的速度不及它变冷的速度。   寥大妞用筷子串了两个菜包子给她,姜言伸手接过,张嘴一咬,外面已经凉了。   两个包子和一碗汤下肚,身上非但没起半点暖意,反倒似吞了些冰进肚,冷风一吹, 浑身直打摆子。   “队长,饭盒给我。”寥大妞把姜言手里的饭盒取走,从一旁的水桶里舀了点水,随便冲冲, 递还给她,“走吧,把胶裤还回去,咱们早点回去休息。”   说着,伸手来搀姜言。   姜言借着她的手劲站起来,几人走到江边,涮涮胶裤上的泥污,走进一旁的临时工棚,脱下胶裤,做好登记,拎着装有饭盒的网兜往回走。   手电的光芒下,似有白色飘过。   姜言仰头,有什么落在脸上,一片浸凉。   “下雪了!”许芳春惊呼。   姜言伸手,一片两片细绒似的白色落在掌心,很快在几人的注视下化成了水粒子。   “快走!”寥大妞一手扯着许芳春,一手搀着姜言匆匆朝前奔去。   一路上,不停越过三三两两的人群。   到了岔路口,三人分别,姜言朝两人挥挥手:“路上注意点,别摔了。”   寥大妞笑:“照顾好你自己吧。”   一阵疾风打着旋地从远处刮来,姜言被雪被吹来的尘沙迷了眼。   后面,不停地伸手揉一揉,到家右眼都被揉红了。   谢稷比她早到家,里间的炉子捅开,这会儿火已经起来了,见她回来,忙去给她倒热水洗脸烫脚。   “先别忙,你给我看看眼,是不是进沙子了?”   谢稷放下暖瓶,将人带到灯下,轻抬起她的下巴,掰开眼皮查看,灯泡的度数低,看不清。   姜言将手里的电筒推开,朝上照着。   是有个小灰点,看不出是什么,谢稷提来医药箱,取出一瓶眼药水,给她用水冲。   连冲几次东西出来了,姜言眨眨眼舒服了。   谢稷帮她把外面的厚棉衣脱下,碰到手时,被冰了一下,似一个冰坨,仔细看肿了,手背肿得鼓鼓的,跟抹了一层油似的,一排几个指关节又红又肿。   “手冻伤了!”谢稷心疼得不行,掀开腹部的衣服,扣着她的手腕揣进了怀里。   姜言看他被冰得打了个激灵,忙往回抽,“别放身上暖了,我搁炉子上烤烤。”   “炉子上的火温度高,我先给你暖暖,你再过去坐一会儿。”   姜言身子往前一倾,靠在他身上,想哭,太累了!!!   手套、棉衣、棉鞋根本抵不住外面的寒气,站在泥坑里一会儿就冻木了,腿和脚更是钻心地疼。   谢稷将人抱起来,坐在炉子旁,一下一下拍着:“四车间的工期不能停,你从突击队退出来吧,放心,没人会说什么。”   姜言摇头,她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呢,她退了,民工们怎么办?再说,跟二二建比,这才哪到哪啊。   承担取水口施工的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简称二二建。   姜言他们这些各单位组织而来的突击队在清理淤泥时,隔段时间便听到,从旁边山里传来的轰隆隆的一阵炮声。   取水口直径30米,下部深埋乌江水底,上部为免洪水淹没,高达40多米,十几层楼高,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耸立于乌江边的山脚下,须切入陡高的山体往里开挖,全是岩石层,工程十分艰巨,地基开挖几乎全靠放炮,也因此,排除哑炮是常事。   姜言干活时,不知听谁提了一句,说是每个炮的炸/药量,都将近两百斤。   用的炸/药是硝/铵,火点不炸,火烧不炸,要震动,所以得用8公斤重的雷/管,震动以后才能将它引爆。   这种情况下,去排哑炮,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火烤着,谢稷拍着晃着,姜言很快在他怀里打起了呼噜。   谢稷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抬手将沾在她颊上的头发顺到耳后,轻轻拭去她脸上干泥。   半晌,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抱着她缓缓起身,将人半放在床上,为她脱去衣服鞋袜,冰凉的双脚揣进怀里,抱着暖了暖,被子掖严实了,谢稷起身打来温水,给她擦洗。   翌日,姜言醒来,一抬手,发现双手被白纱布包着,脚上也是,刚要解开看看,谢稷推门进来:“醒了,起来吃饭,脚上的纱布先别拆,用了药。”   姜言举举两只白爪子:“手上呢?”   谢稷笑:“晚一点也行,过来,我给你洗脸。”   姜言娇嗔地瞪他一眼,拆了手上的纱布看了看,手背和指关节好像没那么肿了。   穿好衣服,姜言接过谢稷挤好的牙刷和一杯温水去外面水池洗漱。   “早。”明轩正在洗脸,看到她出来,打了声招呼。   姜言含着牙刷,点点头。   洗漱好回屋擦雪花膏,姜言才纳闷道:“慕慕呢?”昨晚好像就没看到他。   谢稷指指隔壁,“嫌我们冷落他,搬去跟明轩明琪住了。”   姜言挑挑眉:“今天好像是他的生日吧?”   11月25日。   谢稷点头:“早上来不及了,我中午回来给他煮一个鸡蛋,下碗面。”   “你第一次陪他过生日,就这?”   谢稷想想:“是简单了,我等会儿看看菜店还有什么菜。”   “我中午回不来,晚上再陪他。”   吃完饭,姜言去取水口,晚上早早请假回来,给小家伙用面粉鸡蛋奶粉白糖在碗里蒸了一个小蛋糕。   点三支蜡烛。   “来,许个愿吧。”姜言鼓励道。   慕慕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看姆妈,再瞅瞅对面空空的座位,“我想爸爸和姆妈星期天陪我玩儿。”   姜言差点落下泪来,“好,星期天姆妈陪你打篮球、玩积木好吗?”   “还要给我讲故事,陪我看电影。”   姜言亲亲他的小脸,轻声道:“好。”   慕慕咧嘴笑了:“我要吹蜡烛啦——”   姜言跟他一起,将三支蜡烛吹灭,递给他一把竹刀,让他把蛋糕切开,给明轩明琪哥哥送点。   两人中午都给小家伙送来了生日礼物,一本小人书和一把弹弓。   *   风雪中,姜言他们连轴转地干了一个多月,清理了直径30多米,深达十多米的取水口淤泥。   7名民工(女同志2名)因表现突出,和修建处分配来的一百多位退伍军人,被送去学技术了(车工、钳工、铆工、电焊工),再回来,便是正式工。   12月26日,乌江大桥建成,开始通车运行,厂里举办了通车典礼。   为此,全厂放假一天。   秦书记、谢稷等人一早就走了,姜言和张爱妮、吴大梅、宋谷秋等人带着孩子们顺着人流,走着去参观。   远远就见引道路两侧隔一段插了面旗帜,红旗、彩旗,孩子们欢呼着往前跑,你追我赶,打打闹闹,抓团雪互扔。   离得近了,写有“庆祝乌江大桥胜利通车”“备战备荒为人民”等标语的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   桥中设有主席台,两侧立着高音喇叭,桥两岸和这边的山体上站满了厂区职工、家属、工程兵和冲腾本地的社员。   9点,二机部代表、工程兵xx师首长、厂指挥部干部、建桥工人代表、先进班组列队入场,警卫团沿桥两侧警戒、维持秩序。   姜言他们到时,桥头两边早已人山人海。   挤不进去,明轩明琪找了处人少的山坡,姜言抱着慕慕和张爱妮他们过去,没一会儿,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爸爸——姆妈,看,是爸爸——”慕慕指着主席台上,坐在秦书记旁边的谢稷,突然喊道。   谢稷代表了厂指挥部。   姜言揽着儿子激动的小身子,笑道:“对,是爸爸。”   《东方红》歌曲响起,大家全体起立,向主席像鞠躬致敬。   领导讲话,说建桥的历程……很快,二机部代表宣布通车,载有主/席巨像的解放牌卡车走在前头,随后是工程车、运料车、职工班车组……缓缓驶过大桥,一时间,两岸“毛/主/席万岁”“向工人阶级学习”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典礼结束,外围的群众在警卫的引导下,有序地依次离开。   明轩明琪慕慕李戈他们想去桥上走走。   姜言和宋谷秋陪孩子们等在原地,半小时后,两岸人少了,桥上布置的主席台、高声喇叭也被拆走了,他们才走下山坡过去。   钢筋混凝土拱桥,长186米,面宽约8米,双向单车道加人行道。   枯水期水量偏小,水面平静,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时不时抱着桥柱探身往下看,离江面约20米,姜言有点恐高,离边边近了,都感到头晕。   慕慕和李戈反而一个比一个胆大,一个不注意半边身子都探出去了。   吓得姜言差点放声尖叫,“明轩、明轩,快、快把他给我抱过来。”   明轩过去扯住慕慕背后的罩衣,回头对姜言笑道:“姜姨,没事,我看着呢。”   “不行,他胆子太大了,赶紧抱过来。”姜言怕慕慕觉得好玩,会偷偷跑过来。   明轩拍拍慕慕头上的大红绒线帽,“走吧,食堂今儿加餐,回去晚了,没肉吃哦。”   这话比什么都好用。   慕慕立马松开抱着的桥柱,招呼一旁的李戈:“走啦,回去吃肉肉。”   姜言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俯身将小家伙抱起来,狠狠拍了拍他的屁股:“你胆子咋这么大,姆妈一个没注意,你就半边身子悬江上了。”   衣服穿得厚,拍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小家伙仰着小脸朝姜言笑道:“嘻嘻……好玩!”   姜言看着他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什么火气都没了:“下次不许这样啦,姆妈会担心!”   慕慕揽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应了声好。   谢稷是下午三点多到家的,一身的烟酒味儿,给姜言和慕慕带回一只大鸡腿。   姜言接过油纸包,好奇道:“你们在哪吃的饭?”   工程兵师部。   谢稷笑笑没说。   “姆妈,肉肉。”慕慕依在姜言腿边,盯着她手里的鸡腿,直流口水。   “等一下。”姜言洗洗手,解开油纸包,扯了块肉喂他,“好吃不?”   慕慕连连点头,“香!”   -----------------------   作者有话说:稍等。 第52章   鸡腿上的肉喂给慕慕大半, 姜言便不让他吃了,怕小家伙积食,中午食堂加餐, 一家可以打条一斤左右的红烧黄辣丁。   黄辣丁刺少肉鲜, 很久没吃鱼了, 慕慕吃得欢实,一条鱼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   “对了, ”姜言啃着鸡腿上的脆骨, 陡然想起一事,“我小哥说的是哪天结婚啊?”   “这月二十八, 还有两天。”   “啊——”姜言惊呼,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我来不及给他寄东西了!”   谢稷抱着儿子坐在炉子旁, 轻笑:“放心吧,帮你寄过了。”   姜言搬张小凳坐在他身旁,好奇道:“你寄的什么?什么时候寄的?怎么没提醒我一句?”   谢稷抚额笑道:“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呀?”   姜言把啃光的鸡腿骨,投进门口放垃圾的小破桶,拿帕子胡乱擦擦手,拍他:“快点,一个个说。”   “上周想起这事,见你忙着推荐民工去培训,就没打扰, 我寄了些票、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汇去五十块钱。”   “怎么寄这么好的烟酒?”   “65年买的茅台,一块多一瓶。”   姜言瞪他:“你现在送,又不是65年送, 物价都涨了。”   谢稷明显是醉了,眼尾泛着红,唇边的笑一直没落下:“人啊,不管在哪,都是看后台的,寄茅台和中华,是在告诉农场的管理者,你哥身后有人,让干干农活可以,往死里整是不行的。”   姜言托腮看着他:“我好几年没见过小哥了。”   “姆妈有哥哥?!”慕慕特别惊讶。   在沪市家里极少提起姜宸,便是说,也是偷偷的。   他的照片也都被收起来了。   姜言抬手揉揉儿子的头:“嗯,姆妈有哥哥,特别好的哥哥。”   姜宸比姜言大两岁,小时候,姜言不但是个话痨,还是个皮孩子、疯丫头,喜欢跟在他身后跑,滚铁环、弹玻璃珠、踢球打弹弓、爬树上墙,还喜欢用拳头说话,不服就是干,家属院跟她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几乎都被她揍过。   打不过,就叫小哥,她在旁边跳着蹦着加油助威。   对方家长找到家里,都由小哥顶上。   初中姜宸考入静安区育才中学,它是初高中连读,离机械学校远,爷爷把他的行李打包,送去茂园村,跟大姐住上下楼。   作为家里的小小男子汉,那几年的离开,对他来说可能觉得亏欠吧,周日、寒暑假,一放学,他便拎着书包早早跑回机械学校家属院,陪爷爷下棋看报,带姜瑜、姜言看电影、杂耍,去茶馆吃点心听书、逛园子看戏,打羽毛球、网球,吃西餐……   65年,姜言去京市读世界语,彼时他已留校任教,每月发的工资大半花在姜言身上,带她逛京市尝美食,给她买衣服鞋帽和各种外文书籍。   *   被姜言惦记的姜宸,这会儿并不在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这里原下放着清华、北大的大批教职工,不少文理科、工科的教授均在此列。   8月,鲤鱼洲成为血吸虫疫区,大量教职工染病,人员开始撤离,九一/三事件后,撤离加速,12月基本完成,农场移交南昌县管辖。   教职工有回原系所或新分配的岗位,有恢复教学与科研准备工作的。   姜宸这会儿在火车上,原本清俊白净的脸,变得蜡黄,没有光泽,眼窝深陷,眼神发虚,没了以前的精气神。   很瘦,肩膀几乎撑不起洗薄的旧棉袄,偏偏肚子微微鼓起、发胀、发紧,不是胖,是肝脾开始肿大,吃饱胀,受凉胀,伴随着隐隐的痛感,弯腰、走路都不舒服。   他旁边坐着的女士,二十七八岁,虽也瘦,却面色红润,衣着整洁干净,甚至称为洋气。   黑色的羊绒大衣,内搭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配黑条绒西装裤,脚上是一双半跟的羊皮短靴,从里到外,全是姜诺月前寄来的。   这么穿其实有些单薄,不过在车厢里还好。   “姜宸,”宋宜宁悄悄握住姜宸的手,“我担心你阿爷你大姐会不喜欢我。”   这次撤离,姜宸和老师李正信一起被分配到保密单位,但他因为照顾李正信和岳父宋经义,并在治疗的过程中,将自己的药让给了药品不足的两人,导致病情恶化,常常莫名发低热,晚上睡着一身冷汗,醒来浑身酸软。   单位来接的人,在得知他的情况后,给了三个月的假期,让他先回沪市看病。   宋家父女一个是文学系的教授,一个是文学系的助教,这次撤离,宋经义被转去绵阳清华分校,宋宜宁本来也是要去的,因为跟姜宸结婚,经过政审,三个月后她可以随姜宸一起去新单位,以家属的身份。   当然,也可以不去,留在沪市找份工作或是去绵阳。   “别担心……”姜宸浑身难受得不行,还是安抚地攥了攥她的手,“我阿爷是一个很有趣的小老头,与人相处极有边界感,不会询问一些让你为难的话,大姐外冷内热,相处几天就你知道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难相处。”   这话宋宜宁也就听听,换谁知道他为照顾她爸爸,病得这么重,心里都不会没有一点想法,何况是亲人呢。   一天后,火车到达沪市。   姜定知和姜诺都没有接到他回来的消息。   姜宸带着宋宜宁坐三轮车到茂园村,两人在上班,家门锁着。   姜定知是上周回来的。他在羊城待了四十多天,等姜瑜产假结束返岗,韶韶也适应了托儿所乳儿班的日子,他这才放心动身。   三楼小南房的陈老太散步回来,见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坐着两个人,诧异道:“你们找谁?”   “陈奶奶。”姜宸扶着墙,缓缓站起。   “你是……”陈老太上了两个台阶,仔细打量姜宸,片刻震惊道:“小宸?!”   姜宸扯嘴勉强笑了笑:“是我。”   “哎哟,你、你这孩子怎么搞的?!咋瘦成这样啦?”   “一时不慎,染上了血吸虫病。”   “快、快,跟我上来。”老太太伸手来扶。   宋宜宁提起地上的帆布旅行袋,跟在后面。   陈老太回头瞅她一眼,楼梯上的灯光不亮,看得不真切,瞅着是个年轻的、有些漂亮的姑娘:“这是……你对象?”   “是,宋宜宁,我媳妇。”   “领证了?”   姜宸点点头,跟宋宜宁介绍道:“这是陈奶奶,住在三楼的小南房。”   宋宜宁仰头看着老太太,唤了声:“陈奶奶。”   老太太笑眯眯地应了声,跟姜宸说他爷爷搬来后,被街道机械厂请去做了顾问,12点下班,他大姐上班的地方离家远,中午不回来,让他俩先去她屋里坐坐。   老太太的屋子,有12个平方,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套桌椅,一个五斗柜,   布置得很讲究。   夫妻俩在桌旁坐下,老太太一人给冲了杯麦乳精,拆了包点心,让他们先垫垫。   她去灶坡间烧饭。   姜定知12点多回来,手里提着竹篮,篮里是他从小菜场买的一条鱼,一块豆腐和一把青菜。   老太太听到邻居喊姜工,忙放下手里洗好的蔬菜,快步走到门口:“姜老头,你孙子带着他媳妇回来了,在我屋里呢,你快去看看。”   姜定知一愣,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揉了下耳朵:“你说啥?”   “你孙子姜宸带着他媳妇回来了,在我屋里歇着呢。”   姜定知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拔腿就往上走。   陈老太不放心道:“你慢点。”   姜定知头也没回地摆摆手,一颗心像在打鼓,怦怦跳得厉害,不明白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平反了?!   姜宸听到上楼声不像是陈老太,怀疑是爷爷回来了,扶着桌子站起来,宋宜宁忙伸手来搀。   “小宸——”没到三楼,姜定知便喊上了。   姜宸在宋宜宁的搀扶下,激动地朝外走道:“阿爷——”   姜定知快步上来,一眼看到站在小南房的姜宸,心头一阵抽痛,“你、你……”   他好好一个大孙子啊,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怎么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阿爷,”姜宸伸手扶住他,“你别急,我得的是吸血虫病。”   “走、走,”姜定知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转身往楼下走道,“跟我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姜宸没反对,回身朝妻子安抚地笑笑。   宋宜宁忙提上旅行袋跟上。   到了楼下,姜定知朝她点点头,没心情打招呼。   吸血虫很难治,而他孙子这表现,最轻也是个中期,便是治好了,余生也只能养着了,不能累,一累病情就加重。   怕的是晚期,血吸虫钻进肝脏、脾脏,现在的药效比较弱,且副作用极大,只能暂时杀死一部分虫,最后脾脏被越憋越大、越变越硬,功能彻底坏掉。   人会跟着慢慢垮掉,越来越瘦,肚子越来越大,走不动路,只有熬了,有的没熬过去,有的痛苦地熬到老。   到了医院,一检查,中期。   姜定知没有一点庆幸,心疼得无法呼吸,一拳砸在墙上,留下五个血印子。   姜诺被他一个电话唤过来。电话里没说清,姜诺急匆匆跑进病房,接过爷爷手里的检查单,飞速扫过,一把抱住弟弟,身体抖得厉害。   “大姐——”姜宸轻轻拍拍姜诺的背,扯唇笑道,“别担心,没事的,我能挺过去。”   姜诺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慢慢浸透了姜宸的衣领。   好一会儿平复了情绪,姜诺在得知三人还没吃饭,去食堂买了饭,让爷爷和宋宜宁在一旁吃着,她喂姜宸。   一碗鸡蛋羹吃了一半,姜宸就吃不下了。   姜诺没劝,拿帕子给弟弟擦擦嘴,轻声道:“想吃什么跟大姐说,我去买。”   姜宸摇摇头,“我想睡一会儿。”   姜诺放下碗,给他掖掖被子,轻轻拍着道:“睡吧,大姐守着你。”   “我想洗洗。”   “好。”姜诺起身,去小卖铺买了盆、暖瓶、毛巾肥皂等。   她动作麻利,来回十几分钟。   打来热水,姜定知帮孙子擦洗身子,换上内衣病号服,姜诺等他收拾好,进去给他洗头剪发,剪指甲。   宋宜宁根本插不上手,局促地站在病房门外。   人睡着了,姜诺小声道:“得给嗲嗲打电话,让他赶快寄药过来。”   姜定知沉吟片刻:“我想把小宸送走。”港城的医疗条件怎么说也比内地好,若是港城不行,就去M国……   姜诺心头一震,沉默着没吭声。   当年,她想去香港,爷爷……什么也没做,现在看,他手里明明有人脉……不能想,姜诺闭了闭眼。   “宋同志怎么办?”   姜定知眉头微蹙:“我问小宸了,两人没圆房。”   姜诺看向门外,轻叹了一声:“不能一起送走吗?”   姜定知没答,反问道:“你觉得她对小宸的感情怎么样?”   说实话,看不出对小宸病情的担心,只有面对她和爷爷的忐忑不安。   “你在病房陪着小宸,我出去一趟。”姜定知起身道。   姜诺点点头,目送爷爷出门走远,抬手朝宋宜宁招了招:“别站外面了,进来坐。”   宋宜宁抬头看向姜诺,插在大衣兜里的手不安地捏了捏,缓步走进病房,在她身旁坐下。   “能和我说说你们在农场的情况吗?八月就开始撤离了,为什么你们最后一批才走?”   “我……”宋宜宁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爸是文学系的教授,上课喜欢发些牢骚,他被学生举报,所有问题都被证实,确有其事……农场人员撤离,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他,一直拖到最后,姜宸找了关系才被调到绵阳。”   姜诺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才没一巴掌朝床上的姜宸扇过去,咋这么蠢呢?!   吸血虫病疫区啊,多留一天就离死神近一步,人人都急着逃离,偏他……   长吁了口气,姜诺平静道:“吸血虫病中期会有什么后果,你清楚吧?”   宋宜宁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下头。   “便是治好,他这一辈子也废了,为什么还要跟他领证?”   宋宜宁抠着手指,垂着头,没回答。   姜诺反倒松了口气:“为了报恩吧?他照顾了你爸爸,又帮你爸爸安排好了去处。”   “不、不是,我、我挺喜欢他的。”   “宋同志,”姜诺扭头看她,“喜欢不是爱。”   宋宜宁窘迫地红了脸,她没想到姜诺说话这么直白。   “离婚吧,你要不想去绵阳,我在沪市给你找份工作,再帮你租间屋子。”   “为什么?”宋宜宁看着姜诺,固持道:“他都这样了,离婚后,谁会嫁给他!你是他亲姐,不该帮他想方设法地留住我吗?”   “然后呢?”姜诺挑眉看她,“给钱给物,一步步养大你的胃口。”   “我不是那样的人!”宋宜宁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我既然嫁给了他……”   “停!”姜诺神情淡淡道,“你敢说我方才的条件,你不心动?”   宋宜宁瞬间哑了火,深深的挫败感席卷全身。   姜诺太可怕了,她的眼利得好似一下子能够看透人心!   她在她面前,像个透明人,心思、想法,无所遁形。   “带的有介绍信吧?”姜诺拿出纸笔,写了个招待所的地址,递给她,“今天怕是顾不上你,你去这儿休息吧。有钱票吗?”   宋宜宁接过纸条,沉默地没说话。   姜诺拿过自己的包,从中取出一沓钱票,往她兜里一塞:“别客气,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是小宸媳妇,我弟妹,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   宋宜宁提起地上的帆布旅行袋,转身走了。   姜诺拍拍床上的姜宸,“醒了?”   “大姐——”   “嗯?”   “我不知道……她对这段婚姻……”之所以照顾她爸爸,是因为当时他们住在一起,三人一个窝棚,自己病得最轻。   老师都照顾了,也就不在意多照顾一个,毕竟住在一起几年,多少有些感情。   结婚的事,是宋宜宁主动提的。   他一开始是没怎么注意这个姑娘的,生病这几个月,她一直往他跟前凑,也许是病了,心里难受吧,有人在旁嘘寒问暖的,再加上老师一直在旁打趣、说和,慢慢就上心了。   姜诺的手伸进被窝,拉住弟弟的手,紧紧握着:“没事,分开了,慢慢就淡淡了。”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姜诺抬手轻拍了他一下:“臭小子,这话你会对言言说吗?”   姜宸勾唇笑了:“她还好吗?”   “跟谢稷去了三线,挺好的。好了,睡吧,我守着你。”   “嗯。”姜宸以为自己会睡不着,随着大姐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在身上,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姜定知晚上过来时,已帮孙子办好了去港城的手续。   姜诺接过来看了看,“找的谁啊?”这效率,也太快了吧?!   姜定知没隐瞒,朝上指了指:“京市外交部的那位。”   姜诺松了口气,有那位的批示,小宸走了,对言言和谢稷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明天就走吗?会不会太赶?小宸的身体挺得住长途跋涉吗?”现在到港城,没有直达船只,要先绕到澳门。   “先去澳门,在那边医院看看。”   “他一个人可以吗?”   “随行的有一支12人的援外医疗队。”   “需要带什么,”姜诺起身道,“我去买。”   “你心细,看着办吧。”   姜诺点点头,提着手包出了医院,缓步走在路上,看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一时有些出神。   孙子,孙女,还是不一样啊!   这话要叫姜言听到,保准给她一句:“想多了!”   梦想跟生命相比,在爷爷那儿,分量能一样吗?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53章   姜诺乘公交到百货商店, 赶在关门之前,找熟人,依照弟弟现在的体重, 买了套藏青色呢子中山装, 一件白衬衣, 一件中灰色灯芯绒夹克,一条卡其裤, 一件浅灰高领针织衫, 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   姜宸脸色差, 姜诺特意搭了这两套。   带的钱票不够,她找朋友借的,家里也没有这么多布票, 对方知道她手里不缺侨汇券,让她回头随便给两张侨汇券。   姜诺:“2月可以吗?”上次小弟写信回来,要结婚,她把手头的侨汇券都换成布票,给他和宋宜宁里里外外各添了一身。   2月过年,年前嗲嗲会给阿爷打笔孝敬,给三个孙辈打几个零花,钱从银行取换出来,侨汇券也就有了。   朋友不在意地摆摆手,什么时候都行。   姜诺跟朋友道过谢, 提着东西走出百货大楼,心里琢磨,下午好像没瞅见小弟带回来的行李。   想到刚见他时,他身上穿的衣服, 姜诺不由皱起眉头,不说前几年,阿爷、二妹和小妹往农场寄去的厚棉衣,上月她寄的大衣、棉服、绒线衣呢?   这话,姜定知也在问孙子,寄去的衣服呢?   丢在一旁的那件单薄的旧棉衣,好像还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找人定做的。   姜宸捧着阿爷冲泡的奶粉,微微抿口咽下:“大姐月前寄的大衣卖了,宜宁她爸去绵阳要路费、安家费。”   “棉服和绒线衣被她爸穿走了,”姜宸垂了头,“说去做大学教授,得有份体面。”   姜定知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孙子要是没得这病,宋宜宁跟他和和美美的,那这些东西,他倒要夸一句,送得很合时宜,可……意难平啊,他好好的一个孙子,被霍霍成什么样了!   “去年、前年的棉衣呢?”   “借给老师和另一位教授穿了。”见阿爷脸色不好,姜宸忙又道,“原是留了一件,出农场时遇到一位同事,他的情况比我严重,我看他连件棉衣都没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青紫,因政审不过,要转去别的农场,就拿给他了。”   他该夸一句,孩子善良吗?   该欣慰,落到那样的境地,小宸脊梁没弯,骨头没软,还保留着尊师重道,友爱同事的底线吗?   拍了拍孙子的肩,姜定知轻叹一声:“以后留在你嗲嗲身边吧,让他手把手教你做事。”   “嗲嗲……”姜宸疑惑道:“他回来啦?”   姜定知摇摇头:“国内的药,只能杀死你脾脏内的一部分吸血虫。”给孙子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姜定知继续道,“阿爷不能眼睁睁看你在国内等死。下午我已经往京市外交部挂了电话,借你爸的名头,帮你递交了申请。”   按照正常流程,这会儿去港澳,审批是很难的,耗时数月至半年,都不一定有配额。   姜定知帮孙子走的是外交通道,要不是遇到明天就要出发的援外医疗队,最快也要48小时才能拿到外交护照与出境批件,但这不是赶上了吗。   特事特办,他在外交部驻沪市联络点等了几个小时,便拿到了证件。   姜定知拿给孙子看:“明天上午9:50,你跟援外医疗队一起乘49次特快出发,从羊城转珠海,到拱北口岸,抵达澳门后,会有南光贸易公司的人来接你,先在澳门的医院看看,不行的话,等你嗲嗲到澳门,再根据你的情况安排。”   南光贸易公司是澳门最早的中资机构,是我国官方在澳门的政治与商业代表,也是连接澳门、香港与内地的重要桥梁。   国内用的一些精密机械与零件,有一部分就是由南光贸易公司帮忙采购的。   “我、我三个月后,得去单位报到……”姜宸捏着证件,一时有些傻眼。   “他们会再选人。”姜定知拍拍孙子的手臂,“你走了,再选,不定是你哪个同学或是你教过的学生呢。”   这话安慰到了姜宸,他没再纠结。   “宋宜宁……”姜定知沉吟道:“明早她过来,你们先签个离婚协议吧,办是来不及了。”两人没在沪市落户,要离婚得回江西,户口所在地的婚姻登记机关办理。   “等你身体恢复些,看是要回来,还是留在你嗲嗲身边,要是留在那边,就走司法程序离婚。”   姜宸合上证件,交给老爷子:“我想跟她谈谈。”   姜定知不反对:“谈谈也好。”   祖孙俩吃完饭,姜定知照顾着姜宸洗漱好,将人扶上床,给他掖了掖被子:“休息着吧,我回家一趟。”   姜宸:“大冷的天你别来回跑了,我自己一个人能照顾自己,明早你再来吧,晚上在家好好休息。”   姜定知拍拍他:“阿爷想陪陪你。”   一句话说得,姜宸红了眼眶:“阿爷……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姜定知摸摸他的头:“阿爷唯愿你们兄弟姐妹四人,一生平安无忧!”   姜宸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小宸,”姜定知还是没忍住,“以后自私点!你的命,在我和你嗲嗲、大姐、二姐和小妹心里,比什么都重!”   姜宸呜咽着点点头。   姜定知拿帕子为他擦擦泪:“好了,别掉金豆了,我回去拿点东西。”   姜定知乘公交到茂园村,走到自家楼下,抬头朝上看,三楼大南房一片漆黑,大孙女还没回来。   他抬步上楼,打开二楼大南房的门,拉亮灯泡,顺手把门关上,打开箱子,叩开夹层,从中取出一个樟木小盒,里面是一只玉镯,祖上留下的,另一只给小孙女了。   揣着玉镯,姜定知上楼敲开陈老太家的门。   找她换了五条大黄鱼,一千块钱。   陈老太对着光,爱不释手地打量着手中的镯子,“你倒是舍得!”   姜定知将大黄鱼和钱分别装进两个布口袋,头也不抬道:“你没子女,日后,我让我家大孙女给你养老送终,你把镯子留给她吧。”   陈老太脸一黑,骂道:“好你个姜定知,我说你怎么舍得让家祖传物件冒头了,原来在这儿算计着呢!”   姜定知抬眉看她:“你就说愿意不愿意吧?”   陈老太傲娇地哼了声:“我不要你家大孙女养老,我要你家老小,日后我要搬去跟她住。”   姜定知白她一眼:“想得美!我家老小那地方,你去不了。”   “小看谁呢!俺也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我看谁敢拦。”   姜定知没再理她,揣着东西向外走道:“我去医院,小诺回来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陈老太追到门口,小声叮嘱道:“你家大孙女心思重,给小宸的这些东西别让她知道。”   姜定知轻叹一声,点点头。   小诺瞧到证件时的一瞬间反应,他不是没瞅见,只是比着下面三个,姜诺得到的何时少了。   不说她从小到大的花费比弟妹的总和还要多,就说这栋房子,儿媳去世前,当着几个孩子的面,非要他把房子过户给小诺……说她是学艺术的,得有资本有对抗他人的底气,自己硬气了,才能不会被人欺负。   房子过户后,小瑜、小宸和早熟的言言说过什么吗?   大学毕业,她要去港城发展事业,他反对过吗?   政审不过,驳回的理由是贪图享乐,轻飘飘四个字,生生掐断她所有的念想,他攥着那张薄薄的驳回通知,何尝不心疼。   她一再申请,都通不过,说明她前往港城的事由,与当前推行的政策相悖。这种情况,他就是丢下老脸为她奔走,也不过是又一张驳回通知。   他还有三个孩子要顾,不可能为她一个,把其他孩子的后路给堵死。   她下放农村,除了小宸自顾不暇,他和小瑜、言言少给她寄吃用钱票了?   姜定知脑中胡乱想着,回家,找到只七成新的旅行袋,开箱把他今年新买的秋衣秋裤、线衣线裤和二女婿给的军大衣一起装上。   提着旅行袋,揣着钱和大黄鱼刚走,姜诺回来了。   陈老太听到隔壁开门声,出来问道:“小诺你回来啦,吃饭了吗?”   “陈奶奶,”姜诺放下东西,笑道,“吃过了,你还没休息啊。”   “嗯,你阿爷刚回来了一趟,给你弟拿明天要穿的军大衣。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晚上他在医院陪小宸 ,让你早点休息。”   姜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老太原还想再说几句,见她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把话咽下,转身回屋,打开收音机,很快《红灯记》里的一段唱词,飘出来了。   提篮小卖拾煤渣,   担水劈柴也靠她。   里里外外……   陈老太把玩着手里的玉镯,跟着哼唱。   片刻,轻嗤一声:“啧,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也就姜定知那个老货当个宝……哼,要不是看他家小宸是个好孩子,搭理他呢……”   姜诺坐在桌旁,手里捧着杯红糖水出神。   台里准备春节正式公映的芭蕾舞剧《白毛女》,女演员……以前还一口一句师姐的叫着,现在已是她仰望的存在。   指甲轻轻划过桌面,姜诺苦涩地笑笑,枯坐到半夜。   宋宜宁虽是头一回来沪市,对这座城市却早已慕名已久,姜宸每月在农场收到的大包小包,奶油五香豆,开司米糖、酒心巧克力,古巴糖、动物饼干、云片糕……很多她听都没听过,吃一口能怀念大半年,姜宸说量不多,都是他小妹偷偷塞在做旧的鞋袜里,寄来的。   那时她就想,今生她一定要去沪市好好看一看,什么好吃的都要尝一尝。   记得有一次,姜宸笑道,都是些小零嘴,算不上正经吃食,小妹淘气,她自己喜欢吃,就想让我跟着甜甜嘴。   挖堤太苦,插秧太累,对吸血虫的惧怕,让她拼命想给自己描绘一个美好的明天,然而离开京市太久了,她的想象终是有限,好奇地问姜宸,这个爱笑、温雅的男人。   他口中的沪市,有外滩的汇丰银行、海关的钟声、和平饭店等古典建筑群,有豫园的九曲桥、湖心亭的茶楼,城隍庙一带的五香豆、梨膏糖……大世界的杂耍、戏曲、曲艺、评弹,南京路第一食品商店里的糖果柜台、永安公司的橱窗…绚烂得胜过漫天烟花,又温软得裹着一城人间烟火。   多么令人神往!   现在,她来了——   出了医院,数了下手里的钱票,宋宜宁没有去姜诺指定的招待所。   拎着东西,乘公交去了外滩,她要入住中高档宾馆,站在高楼上俯瞰黄浦江滚滚奔流,吃西餐,喝红酒,享受一回这个城市的高规格待遇。   可惜,外滩一排赫赫有名的饭店、宾馆,要么是专供外宾与高级干部的涉外场所,要么是内部单位的招待所,入住要盖有红章的组织介绍信,审查严格。   像她这样的普通返沪人员,别说登记入住,光是凑到门口多看两眼,都会被值守的工作人员厉声劝离,不会因为她是女性,穿得尚可就留半分情面。   接连两次被驱赶后,宋宜宁气得一跺脚,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转身找人询问南京路怎么走,坐车过去,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奶糖、点心、百雀羚护肤脂、雅霜、宫灯杏仁蜜、美加净牙膏、蜂花洗发水/护发素、凡士林发蜡……一路走一路买,气顺了,心里的那股高兴劲儿又回来了,然后走到成衣柜台,抬眼瞧上一件纯毛花呢大衣,有暗纹,收腰设计,搭配条同色系围巾,那叫一个漂亮啊,一问价,大衣45元,围巾15元,3尺布票。   再看手里,连一件围巾的钱票都不够了。   这一刻,握着手里剩下的钱票,宋宜宁才发现,她在农场费心攀上的姜宸,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也不过如此,给不了权、也给不了太多钱,她以后的日子依然要过得紧巴巴、仰视着他人过活。   出了百货商店,宋宜宁的心气儿散了大半,找家国营饭店,点了一道肉一盘鱼一碗汤,一大碗米饭。   吃饱喝足,想了想,她还是去了姜诺介绍的那家招待所。   干净整洁,服务周到。   洗漱后,一夜好眠。   姜诺一早过来唤人,知道她刚起,等她洗漱好,给脸上涂层杏仁蜜,抹上发蜡,身上洒些花露水,带人去国营饭店吃早餐。   对她的打扮,一句评价没有。   宋宜宁特意地看了姜诺一眼,姜诺走在一旁,身姿高挑,偏瘦,穿着普通,偏偏走在人群里就能让人一眼看到她,属于气质特别出众的那一类。   她是长发,一分为二,辫成长辫,于脑后交叉挽起,皮筋和发卡用的都是黑色,齐眉刘海下是一双水莹莹的眸子,鼻子挺翘,唇瓣如花……宋宜宁突然把手伸到她面前,“闻闻我买的杏仁蜜香不香?”   姜诺的头微微后仰了一下,避开她身上驳杂的气味,笑笑:“昨天逛街了?有没有去剧院看看,最近京剧团排演的《海港》,在各大剧院巡回演出,讲述码头工人教育下一代的故事,意义不错。”   宋宜宁收回手,绷紧了脸。   姜诺带她走进国营饭店,问她想吃什么?   宋宜宁随便找张无人的桌子坐下,“你随便,我什么都吃,杂食动物。”   姜诺笑笑,去买饭,要了两杯豆浆,一个粢饭团,两根油条让人家切成段和一小碟酱菜。   端上桌,姜诺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豆浆,看她大快朵颐,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   “够吃吗?”姜诺把豆浆喝完,询问道。   宋宜宁指指大饼。   姜诺起身去买。   宋宜宁接过大饼,张嘴咬了一大口,起身往外走。   姜诺一愣,拿起自己的手包,提上大大的牛皮纸袋跟上。   宋宜宁回头打量眼她又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什么?”   含着食物说出的话,姜诺没听清,疑惑地看向她。   宋宜宁咽下嘴里的东西,朝她怀里指指:“装的什么?”   “给小宸买的衣服。”   宋宜宁伸手就想打开看看,姜诺看她一手的油,忙往一旁避了避,张开纸袋的口子,朝她那边倾了倾,“中山装,毛衣,鞋子。”   宋宜宁一看中山装的料子,撇嘴:“一个大男人穿这么好干嘛?你们还真是宠他!”在农场她就不止一次嫉妒姜宸,隔段时间总能收到件衣服,虽说打着补丁,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补丁只是装装样子,衣服件件都是好料子,贼有型。   姜诺没接她的话,带她去乘公交,到了医院,医生在给姜宸打锑剂针,伤肝的特效药,很痛苦。   姜定知请了一位老中医在一旁给他做针灸,帮他扛住特效药的副作用,以期能减轻些痛苦,帮他恢复些体力,好方便等会儿坐车。   医生打完针走了,姜定知亲自将人送到门外。   针灸还在继续。   姜定知朝宋宜宁点点头,接过孙女怀里的纸袋打开,取出白衬衣、中山装、鞋袜和他昨天带来的秋衣秋裤线衣线裤放在一旁,待会儿让孙子换上,外面再穿件军大衣。   针灸结束,姜定知送老中医往外走,一路询问着日后如何调理、中药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姜诺提起暖瓶去打水,姜宸虚弱地往后靠了靠,指指床边的凳子,对宋宜宁道:“坐!”   宋宜宁双手插兜,走过去,大大咧咧地往下一坐,踢了踢地上他从农场穿来的破烂鞋子:“昨天你大姐叫我跟你离婚,我看你阿爷也是这意思,姜宸你咋想的?”   “不离婚的话,你愿意等我吗?”   “等你什么?等你把病治好啊?别痴心妄想了,你我都知道,就是你家花大价钱,买来进口的特效药把你脾脏里的血吸虫全部杀死,你这一辈子也废了。”昨天没检查出他是中期时,宋宜宁还心存希望,觉得跟他在沪市休养三个月,然后去新单位,她过去哪怕什么也不干,姜宸有工资,姜家三姐妹,还有他阿爷,每月再给他们寄点吃用,她也是享福的命。   现在,姜宸既然查出是中期,新单位那边的工作肯定要黄了。   他身体垮了,又没有工作,还要长年累月地吃药调养,且一点重活都干不了,姜家三姐妹能帮多久?他阿爷又能活多久?光是想一想,她就能望到余生的路上铺满了黄连,那是吃不完的苦。   姜宸苦笑了下,没再说什么,递了一张协议给她。   宋宜宁接过来看。   两人协议离婚,为免日后有纠纷,特此说明:婚后并无共同积蓄,无子女。男方因需离开沪市前往他乡治病,归期难料,经双方自愿协商,解除婚姻关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互不纠缠,永不反悔,一别两清,再无牵扯。   宋宜宁一把将纸张撕了:“你大姐昨天承诺的工作呢?房子呢?”   “我名下并无房产,我姐承诺的工作,依然有效。我阿爷在街道机械厂担任顾问,你若想留在沪市,他会给你在机械厂找份临时工,三年后能不能转正,看你的工作能力。”   宋宜宁还要说什么,姜诺提着暖瓶进来道:“我昨天说的是帮你租房。”   “我没钱票,怎么在沪市生活?”   姜诺无语:“昨天给你的有四五十,你别告诉我一下午全霍霍完了吧?”   宋宜宁指指自己的脸:“买吃用了。”   姜诺又掏出两张大团结给她:“中午我带你去看房子。”   收了钱,宋宜宁起身就走,随意地朝姜诺摆摆手:“中午见!”   “等一下,协议!”姜宸将人唤住,拿起纸笔重新写了一份,并把工作和给的钱票写上,让她签字。   宋宜宁撇撇嘴,夺过他手里的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出了医院,宋宜宁抬头看天,阳光真好!   方才在病房,其实她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姜宸的病,姜家真要追究起来,她爸的工作肯定要黄,而她也要跟爸爸一起去下一个农场。   这样,挺好的!   姜家人……做事,好像都有自己的原则!   八点,外交部开车来接,一行人到了火车站,12名援外医生已经到了。   姜定知在外交部工作人员的介绍下,一一跟人握手。   大家昨晚就知道了,临时增加一位同行者,是血吸虫病患者,清华大学水利方面的副教授。   今年27岁,谁听到这个岁数,不可惜不心痛。   遂姜家三口一到,大家都热情地围了上来。   姜定知将孙子的病情、检查结果、用药情况,以及中医针灸对特效药副作用的缓解,跟大家一一说了。   12人里有两位中医大拿,听他说针灸对吸血虫特效药副作用有所缓解,立马来了兴致,伸手号脉,掀开姜宸的衣服,轻按脾脏处,询问他什么感受?   -----------------------   作者有话说:小年了,啊,我昨天就忘记了,大家小年快乐!   稍后见! 第54章   “胀、痛, 比昨天好些。”姜宸看着按在脾脏处的手,诚实道。   王老取出自己的针包,酒精消毒后, 对准肝脾脏就是几针, 其他人帮忙扒着姜宸的衣服, 好一会儿,拔了针, 再感受, 没那么胀、没那么疼了。   李老轻叹,“可惜这寄生虫钻在人体的血管、肝脾和肠道里, 针灸杀不死,汤药剂量轻了除不掉虫,剂量重些又怕先伤了肝脾。”   “能缓解肝脾脏的胀痛、身体的乏力与腹泻, 已经不错了,有我们在,小伙子路上不会受太多苦。”王老倒是想深入研究一番的,只是他们要去的是赤道几内亚,同行到澳门就要分开了。   姜定知躬身道谢。   王老搀住他的胳膊,连忙笑道:“你太客气了,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谁看到了,舍得他受虫害之苦?遇见即是缘,我们自当尽力。”   又说了几句, 列车长来请他们上车,坐的是软卧包厢,优先检票、上下车。   姜定知扶着姜宸,姜诺提着行李, 随大家上车,王老主动跟人调了床位,住在姜宸对面,方便施针照顾。   姜定知再次感谢。   将人安顿好,姜定知和姜诺下车,目送火车一声长鸣,如同一头铁牛般奔出城市,奔向田野,消失在视野里,这才往回走。   过来送人的外交部工作人员过来询问,要不要送他们回家。   姜定知道过谢,摆手拒绝了,祖孙俩乘公交。   昨夜两人都没休息好,到家后,各睡了一个多小时,姜定知起来去小菜场买菜。   姜诺去招待所接宋宜宁去看房,在菜场附近,跟人合住,一间八平方米的亭子间放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已经住了两个姑娘。   一个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另一个在菜场做蔬菜营业员,每天就是理菜、称菜、收票,两班倒。   房子是卖菜姑娘的,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去年冬天老太太过世了,身后欠了些外债,姑娘就把房子租出去一半,嫌几个钱,缓一缓自己身上的压力。   宋宜宁打量一眼,就退了出来,太逼仄了,人进去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姜诺又带她看了两处,还不如第一家呢。   姜诺带她回去,一个月2元,宋宜宁先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又花几块钱,跟房东租了套被褥。   住在这里,宋宜宁并不满意,想着等她在沪市混熟了,再找地方搬家。   下午,姜定知上班,找厂长讨了个给零件上漆的活。   第二日,宋宜宁随姜定知过去一看,就想跑,喷漆啊,让她一个女人去做喷漆工,味道那么大,受不了受不了,宋宜宁连连后退。   厂长在旁看得直乐,得知她清华文学系毕业,还曾在清华当过助教,当下便安排她做了检验员,刚入职,月工资25元,有经验的老检验员每月能拿到35-42元。   姜定知等她落好户,又适应了几天,便催她向单位工会提交离婚申请。   而这时,远在香港的姜叙白,在接到前几天京市外交部打去的电话后,匆匆赶到澳门,见到了病床上的儿子。   儿子大学毕业意气风发的照片,还在他皮夹里躺着呢,眼前却是如此模样,姜叙白一阵鼻酸,闭了闭眼,缓步走到床边。   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姜叙白轻声唤道:“宸宸——”   姜宸偏头,窗外的阳光斜照而入,在姜叙白的身上投下一抹剪影,周身仿佛为他镀了一层暖光。   “嗲嗲——”他有点不敢置信地轻喃,多少年没见了,嗲嗲两鬓已有了白发。   姜叙白俯身仔细打量眼躺在雪白薄被里的儿子,狠狠揉了把他的头,语气怜悯道:“真可怜啊!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   姜宸想笑,又想哭,喉咙堵得难受,半晌,撒娇般地唤了声“嗲嗲”。   姜叙白曲指给他一个钢镚:“要不是你和我共用着一张脸,真不想承认你是我儿子,太蠢了!”   姜宸这些日子也在反思,他能如此心软,如此大方,衣服吃食药物说让就让,说给就给,不过是仗着身后有人为他托底。   归根结底也是农场几年,他没真正吃过苦,吃穿上有阿爷、大姐、二姐和小妹邮寄,吃得饱,穿得暖,一些重活,干起来,也就没那么累。   而农场的管事,私下盘剥了家人给他寄来的部分东西后,分派活计上,多少会照顾他些,挑人批/斗时,亦会不自觉地避开他。   “嗲嗲,我错了!”在那样的环境,他竟将自己养成一束天真的向阳花,毕业多年,书生意气,骨子里的清高,竟从没被磨灭,何等可笑,这么大的人了,他竟连自己都没认清!   “呵——”姜叙白轻嗤一声,没将他认错的态度放在眼里,等他以后日日夜夜承受吸血虫病遗留下来的病痛时,他相信,那会儿的他,才会深刻反思,他在农场拖延的4个月,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寿命的长度、失去了他儿时的理想、他的职业规划,甚至精/子的数量、活力和胎儿发育异常的风险等等。   姜叙白从港城带来一位老中医,在儿子用药时,做些辅助工作,针灸、按摩,药缮调理。   他来不只是看儿子,还有工作要处理。将人托付给老中医福伯,又和医院的主治医生敲定了治疗流程,便转身去忙了。   白天几乎瞧不见人影,只有晚上才会跟儿子并排睡在一起,抵足长谈。   询问这些年,家里的变化。   最让他担心、放不下的,是小女儿言言。   他离沪赴港时,小丫头才12岁,每天的辫子都要他给扎,还要不重样,放学要等他去接,不想走路,就耍赖要他背。   喜欢吃小蛋糕,喜欢逛院子听戏,喜欢偷穿姐姐的高跟鞋,喜欢在大院里跟男孩子疯跑、打架,还喜欢让哥哥帮她顶锅。   姜宸也有五年没见她了。   她头受伤,结婚,生子,跟谢稷去三线……所有的消息,要么是她写信亲口说的,要么就是阿爷、大姐、二姐写信说的。   姜叙白没忍住,翻身爬起来,扯着儿子腰部的病号服,将人扭趴在床上,对着屁股就是一顿狂抽:“臭小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时候不是背得挺溜的吗,长大了,哦,全忘了,仗着年轻,不当回事是吧?你说你要身体好好的,过来前,能不去看看我小闺女?能不知道她的近况?!”   姜宸将自己闷在枕头里,不吭声,理亏!也被连日用针用药折腾得生无可恋,没力气反抗。   12天后,体内的虫、虫卵全部死亡,经观察,确认没有严重药物副作用,可以出院了。   “姜先生,”主治医生送他们朝外走,坦然道:“你儿子体内虽说没有活虫了,但已造成的肝脾伤害很难恢复,这一生,他都干不了重活,免疫力会比常人低很多,容易感冒、乏力,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虚’,病歪歪地活着。”   姜叙白笑道:“艾克医生不知道我们中国人还有一句话,那就叫,人定胜天,我们善于创造奇迹。”他早年参加革/命,什么伤没受过,经过中医调养,这些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小小一个虫子罢了!   他不信他儿子会克服不了。   走前,姜叙白跟儿子借条大黄鱼,购买了几箱澳门针对血吸虫病的主流治疗药物酒石酸锑钾,也有部分呋喃丙胺等,交给南光贸易的工作人员,偷偷运回国。   因药物有一定的毒性,出院后,姜宸头晕得厉害,伴随着肝功能轻度异常,浑身乏力。   姜叙白带他和福伯去酒店,休养了几天,才回香港。   一到香港他跟人合租的公寓,便收到了嗲嗲姜定知发来的电报。   说儿子离婚,需要一份港城当地公证的同意书,让他办好赶紧寄回国内。   姜叙白扭头看向歪靠在沙上看电视的儿子:“你要离婚?为什么?”   姜宸头皮一紧,赶紧坐好,把他跟宋宜宁之间的事,明明白白地说了一遍。   姜叙白抬腿就想给他一脚,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终是放下抬了一半的腿,抓起桌上的报纸一卷,噼里啪啦抽了他一顿:“婚姻是什么,你个龟儿子,多大的人了,没有一点主见吗?什么人靠过来,你都敢娶?!”   “休息一个月,给我上课去。”   姜宸松开抱住头的双臂:“什么课?”   “商业管理,市场营销,跟老师学学什么是‘人心’,什么是‘商道’。正好,你阿爷不是给你带的还有四条大黄鱼吗,学成后,就拿它们当启动资金,找个项目试试水,好好玩一玩。”   姜宸乖乖点头,同住的钱经理得知后,隔天给姜宸抱回厚厚一摞书,让他先看看,预习一下课程。   没几天,姜定知收到儿子寄来的、孙子离婚需要的港城公证的同意书,当天便叫上宋宜宁,带着同意书,孙子签署的离婚协议、身份证明、结婚证和委托书,到就近的婚姻登记机关办理了离婚手续。   拿着离婚证,走出机关大门,姜定知长吁一口气,心彻底放下了。   宋宜宁这会儿才知道,姜宸去了港城!   他竟然去了港城!!   宋宜宁有些崩溃地朝姜定知吼道:“你们一家真是好样的,我还当你们人品可以呢,合着就是一群骗子!我说怎么这么大方,又是给钱票,又是帮我找工作,帮我租房的,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咋,怕我缠着你们一家啊?还是怕我知道了你们在港城有关系,死扒着不放?”   姜定知把离婚证收进公文包,声音平和道:“姜宸走的那天,问你要不要等他?你怎么回的?”   宋宜宁面皮僵了僵:“他说他要去看病,也没说去港城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你打断了吧?”他孙子他还是了解的,心软。   宋宜宁气得三两下撕了手中的离婚证,“这证,我不认!”   姜定知无所谓,程序都走完了,认不认有什么关系。姜定知转身要走,宋宜宁伸手将人拦住,“你等等,姜宸能去港城,手里就不可能没钱,他信息不实,我要举报,离婚证作废?”   姜定知伸手做了个请:“你随意。”   宋宜宁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没在他脸上看到半分心虚、害怕,气得一咬牙奔进办事大厅,当真写了封举报信。   姜定知接受调查,孙子去港城的流程属于特事特办,真要鸡蛋里挑骨头,那牵扯大了,他们不敢。   至于孙子名下的财产,抱歉,真没有。   工作时间短,没存上钱,下放农场的几年,差不多全靠家里养着。   宋宜宁在沪市待得快一个月了,已经摸清些姜家的底细,很快提起了茂园村的房子。   她觉得姜宸是姜家唯一的儿子,怎么也得分一间大南房。   结果,街道、房管局过一遍,很可惜,姜家的房子还真没有姜宸的份。   折腾了十几天,什么没得到,宋宜宁还把工作弄丢了,旷工两次,迟到数次,厂长为留住姜定知,以此为由,主动将人辞了。   临时工,辞了也就辞了,闹都没地方闹,她也并不想闹,检验员说得好听,活儿轻松,工资上升有保障。   可一个月25块钱,去了吃住,没落在手里仨瓜俩枣,存到春上,都不定够买一套春装穿。   她给绵阳的爸爸打电话,想问问他有没有沪市混得好的学生,结果是一个女人来接的,自称是她阿姨,他爸的新婚妻子。   宋宜宁握着话筒,扯唇笑了笑,真讽刺!   女儿前脚离婚,当爹的后脚找了个人结婚,这是生怕她去绵阳吃他的喝他的呀。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小年快乐,小天使们。 第55章   宋经义就宋宜宁这么一个闺女, 又陪他在农场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哪能不心疼,遂当晚得知闺女下午打电话来了, 立马去楼下的电话亭, 回了过去。   在爸爸面前, 宋宜宁一直是温柔善良、嘴甜的乖女儿,这份伪装久了, 连她自己都要信了。接到他的电话, 宋宜宁的声音立马软了下来,甜软乖巧, 连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听不出半分在姜家人面前的锋利。   “爸爸,恭喜, 我早就说,妈妈去世这么多年,你早该寻一个了。我是女儿,总归是要嫁的,一想到不能在你跟前伺候到老,我、我心里就愧疚得不行,如今有人能陪着你、照顾你,我反倒安心多了。我要谢谢阿姨,谢谢她跟你组成一个家,让你身边有她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宋经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宜宁, 我听你阿姨说,你辞职了?”   宋宜宁握着话筒,没吭声。   “宜宁,是不是姜家……”   “爸爸, 姜宸他阿爷是厂里的顾问,现在我们离婚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她不想要街道办机械厂的工作是一回事,被人辞退,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哎啊,怪我,在农场瞧着姜宸人品不错,想着你能嫁给他,跟他去新单位或是回沪市,不比跟我来绵阳这个小地方强,要是早知道他们家是这样,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你和他的婚事。”   宋宜宁吸了吸萦绕在身边的冷空气,压着声音作哽咽状:“爸爸,都过去了。昨天,辞去工作,我原是想回绵阳找你的,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心里难受,特别想你,就想回到你身边。”   宋经义呼吸一窒,一颗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宋宜宁顿了顿,没等到对面的只言片语,讽刺地笑了下,“打电话才知道,你已经再婚了,”宋宜宁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继而善解人意道,“你和阿姨新婚,我怎么好过去打扰。”   “爸爸——”宋宜宁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想重新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你也知道,我在沪市人生地不熟,认识的只有姜宸,如今他又去了港城……”   “什么?!”宋经义浑身一震,“他去了港城?”   宋宜宁默了默:“嗯,他们家在港城有些关系,你也知道吸血虫在国内,目前是没有药物能全部杀死的,姜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舍不得他在国内等死,便想办法将人送去港城。”   “你怎么不跟他一起去?!你……”宋经义气急败坏道,“你跟离什么婚啊,港城的生活是内地能比的吗?那可是港城!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他一直以为,闺女跟姜宸离婚,是因为知道他已是吸血虫病中期,不愿意余生伺候这么一个废物,他得知后,自然是赞成的。   可这不是不知道姜宸能去港城吗?   这年代能去港城,姜家能是什么普通人家?   电话亭的服务员,诧异地看了看他。   宋经义忙轻咳一声,扯扯领口,将脸扭向一旁,脑中各种念头飞转:“既然他们家在港城有亲戚,那姜家就不可能缺钱花,离婚他们家没给你些补偿?”   “爸……”宋宜宁哭道,“我也是辞职后,才知道姜宸去了港城,他们家……合起来骗我。自从来到沪市,我就没怎么见过姜宸,一问,姜家就说给找了位老中医调养,老医生有些怪僻,不希望有人打扰……我打电话找你,一是想问你有没有人脉帮我找份工作,先立住脚有碗饭吃,二来,是想找人帮我跟姜家谈谈,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宋经义听得心动,谈谈、谈谈好啊,便是姻缘不能续上,得些钱,闺女这么乖,孝敬一二……教书半生,沪市几个出息的学生还是有的,只是久不联系,人家认不认这个情面,他不敢保证。   宋宜宁要来联系方式,一把挂了电话,脸上哪有半滴眼泪。   *   谢稷带姜言和儿子走前,是留了后手的。   革/委/会政法指挥部的张宁,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计划组副组长。   这两位是为了以防万一。   真正要用的是联防队的朱经赋。   宋宜宁折腾的这一段时间,三人一直关注着事情的进展,随时把控着节奏,一旦发现不对,好出手补救。   尘埃落定,宋宜宁彻底跟姜家撕扯开了。   三人各自开始行动。   宋宜宁拿着她爸给的学生资料,第一个要找的是报社的崔厚信。朱经赋得知消息后,立马让人去查此人。   发现崔厚信一把小辫子,便没阻拦两人二次见面。   宋宜宁在姜宸身上吸取了教训,现在喜欢一手多抓,很快又联系了第二个,某百货公司的主任。   王才哲得知消息后,轻哼一声,骂了句蠢货!   这位魏主任,惯会以次充好,私下捞了不少好处,如今被人攥着把柄,什么时候下台,端看那人一句话的事。   一堆人里,只这两人的身份地位,还算叫宋宜宁满意,其他的有高中老师、有小学校长。   她现在对当老师没兴趣,百货公司的服务员,她也看不上。   她出生在清华园,自小兴趣广泛,音乐、美术、写作样样喜爱,自幼便有所涉猎。大学时国家经济困难,大家长期吃不饱,营养跟不上,学校为减轻学生们的课业负担,组织学生参与更多的课余文艺活动。   当时清华人文气息十分浓厚,各学生社团自编自演话剧,组织诗朗诵,创办报刊,发行杂志……可谓百花齐放。   她跟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学,在系里的支持下,创办了报纸《华清》,凭着一腔少年热忱,课余撰稿、排版、校对,把青年的心声与校外的烟火,都写进了一方小小的纸页。   虽条件简陋,却也办得有声有色。   这也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大亮色。   至今,仍念念不忘。   若是能进报社,一展抱负与才华,宋宜宁每每想起,做梦都能笑醒。   在宋宜宁热情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报社的崔厚信,为进报社而努力时,朱经赋已将坑给她挖好了。   张宁和王才哲,则随时准备在后面推一把。   *   春节前夕,从鲤鱼洲农场疫病区撤离的清华、北大教职工,因体内的吸血虫病治疗不彻底,体内残留的成虫继续存活并产卵,病情一步步慢慢加重,很多人从早期拖成中期,中期拖到了晚期。   姜叙白托南光贸易工作人员偷偷运送回国,治疗吸血虫病的酒石酸锑钾等药物,一到京市,实验室先得了几瓶,剩下的被飞速发往各地。   特别是江西鄱阳湖畔,可不只鲤鱼洲有血吸虫病,而是整个湖区都是血吸虫病最严重的流行区之一,从南昌到九江沿湖数十个县乡、垦殖农场,形成了“千村薜荔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悲惨景象。   如此情景下,绵阳分到一小盒,50瓶,已是不少了。   根据病情轻重,个人对药物毒性的承受能力,分为20日疗法、7日疗法或3日疗法。   每人每日注射1次,每次注射半瓶。   宋经义的病情最轻,他的治疗被排在最后。   结果便是,到他时,药没了。   只能用国内现有的锑剂针,副作用同样大、疗程痛苦,却无法得到彻底的根治,体内残虫会一直产卵,虫卵慢慢堵在肝脏、肠道里,慢慢把组织“堵硬、堵坏”。   即便日后新药研制出来,已造成的损伤,也再无法逆转。   *   1972年1月中旬,谢稷收到了鲤鱼洲退回来的包裹。   姜言拿起退回凭证,“怎么是查无此人?!”   谢稷取过箱子上的军大衣,穿上道:“我打电话问问。”   姜言放下凭证,抱起脚边打转的慕慕:“一起。”   谢稷接过儿子,展开军大衣,将小家伙裹在怀里。   慕慕扒开一条缝,探出小脑袋,咯咯笑道:“去外面玩喽。”   姜言飞速拿来三条围巾,三顶帽子,给一家人戴上围好:“走吧。”   谢稷走在前面,姜言锁上门,快步跟上。   外面雪停了,地上一片白茫茫。   凛厉的西北风吹来,刮得人脸生疼。   晚上,除了建筑工地人声鼎沸,路上几乎瞧不见一个人影,姜言快走几步,伸手挽住谢稷的胳膊,夫妻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邮局走去。   姜诺接到电话,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忘记打电话给你们说一声了,鲤鱼洲农场爆发了血吸虫病,你小哥中招了……”   姜言呼吸一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爷爷托关系,送他去找嗲嗲了。前些天,嗲嗲发来电报,说用药没几天,小宸体内的血吸虫就都被杀死了,人恢复得挺好。养病期间,小宸闲着没事,报考了港大的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3月开学。”   这真是大喘气啊,姜言娇嗔道:“大姐,你就不能先说喜事?”   谢稷在旁听得蹙眉,他不是言言,不懂血吸虫病的危害,既已染上,哪会说好就好的,这病怕是要拖人一辈子。   姜诺在那边笑笑:“快过年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买好寄给你们。”   姜言点点慕慕的小鼻头:“大姨问你想要什么?”   慕慕眨巴着大眼,奶声奶气道:“五六式玩具枪。”   姜言轻笑,“还记着,你送出去的玩具枪呢?”   “打仗,”慕慕把胳膊从爸爸的大衣里伸出来,握着小拳头,近乎宣誓道,“我要当指挥官。”   这是没枪之后,跟小朋友们一起玩打仗游戏,只能当小兵的怨念啊!   揉揉他的头,姜言对电话那边的姜诺笑道:“听到了吧大姐,我们慕慕要一把五六式玩具枪。”   “好。”姜诺眉眼含笑道:“你想要什么?”   “我啊,”姜言想了想,“你帮我和谢稷买几双袜子吧。”   干重活,太费手套鞋袜了。   又聊几句,挂了电话。   姜言长舒一口气,小哥没事就好!   付了电话钱,姜言转身对父子俩大声笑道:“走喽,回家。”   姜诺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她说得简单,瞒不过谢稷,希望小妹知道宸宸真实的病情后,别太伤心。   跟电话亭里的小阿姨道过谢,姜诺双手插在大衣里,往回走。   “姜同志——”   姜诺回头,朱经赋高大的身影,从暗影里走出来,“你好,我是谢稷的朋友,过来跟你说一声,宋宜宁发表在xx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因涉及一些敏感词,被人举报,下放青浦干校,从事重体力劳动,今天下午已经移交过去了。”   姜诺惊讶地瞪圆了眼。   朱经赋笑笑,转身走了。   他还以为要处理这么一个闹腾的女人,要用点手段呢。结果,不过是让人在她耳边提了句政治视角,她就上钩了,写得那叫个洋洋洒洒,心飞扬,完全是收不住的架势,还自以为是地觉得写了篇什么惊世之作,得意得不行。   真够蠢的!   姜诺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愣愣地反应过来,谢稷安排了人保护她和阿爷。   快步迈进家门,提起大衣下摆,一口气冲到二楼大南房门前,“阿爷——”   “进来。”姜定知将给言言慕慕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包好,放进编织袋。   姜诺脱下大衣,挂在门后,上前帮忙,低声将方才的事跟姜定知说了一遍,末了,好奇道:“阿爷,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姜定知听她描述,摇了摇头:“谢稷那小子,自小就桀骜不驯,他跟人交往,从不看门第、学历、修养和他人的外在评价,只看眼缘。”   “今儿来的这个啊,能被他看中,多少是有些本事的。日后见了,主动打声招呼,别让人觉得我们目中无人。”姜定知不放心地交代道,大孙女什么都好,就是为人清高了些。   姜诺听话地点点头。   姜定知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在一旁,提起暖瓶给自己和孙女倒水,“方才谁打来的电话?”   “言言,”姜诺接过阿爷递来的茶缸,捧在手里轻轻转着,“谢稷寄给宸宸的结婚贺礼被退回去了,理由是查无此人。言言担心,打电话过来问问情况。”   姜定知一愣,随即惊叫道:“我说忘了什么,原来在这呢,宸宸的事忘记写信跟她说了。哎呀,小丫头肯定急坏了。”   “言言不知道吸血虫病的危害,听我说人没事,立马松了口气,还开心地跟我要新年礼物呢。”   姜定知笑笑,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担心,厂里有职工医院,今天不知道,不代表明天、后天不知道,希望小丫头得知实情后,别哭鼻子才好。   “阿爷,”姜诺扯扯他的衣袖,“谢稷那么聪明,年前会帮着隐瞒的。”   也是!   姜定知定定神,笑道:“言言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袜子。想要我给她和谢稷买几双袜子,慕慕想要一把五六式玩具枪。”   “你上班忙,我来买。”在姜定知看来,让大孙女给谢稷买东西,多少有些不合适。   姜诺没坚持,老爷子有事忙好啊,既锻炼了身体,又没时间想别的,晚上睡得香。   *   港城   姜叙白和儿子也在为国内的亲人采购新年礼物,给老爷子的鞋袜,三个闺女一人一件大红的薄毛衣,老二多了两块布料,刚生产不久,身材有些走样,以前的衣服肯定不能穿了,给她做衣服。   三个女婿一人一支钢笔。   慕慕和航航,一人一把火花枪,扣动扳机,便会有“噼啪”的火花冒出来;一人一辆港城男孩最爱收集的多美卡迷你合金车;一人一个印有飞机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满了铅笔、刨笔刀、橡皮擦、尺子、圆规等物。   韶韶的是一个洋娃娃。   姜宸悄悄给大姐寄了两本金庸写的武侠书,《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原是想让大姐转寄给小妹的,只是想想小妹待的地方,只怕刚一到就被没收了,便没跟大姐开这个口。   除此之外,父子俩还给三个孩子各置办了一身大红的新年衣裳,从头到脚,一色儿的红,鲜亮又喜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56章   快过年了, 家家都在准备年货。   楼上楼下,隔天就瞅见有人从邮局带回一个包裹。   秦小谷放寒假,代表爹妈回家看望爷奶、外公外婆, 回来带了一麻袋白菜, 一麻袋萝卜, 两捆大葱,一坛大酱。   走到江城, 秦小谷就打电话到厂里, 让大哥二哥去接她。   三人扛着东西到家,身上直冒热气。   姜言震惊不已, 看着秦小谷笑道:“你至于吗,厂里又不是买不到白菜萝卜大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扶县的白菜大冬天你看那心包的, 松松散散的没个正形,一剥全是菜帮子,搁我们东北,这样的能叫白菜?我们尝都不尝的,砍回家喂猪喂牛;还有萝卜,个头小的,不够看,哪像我们东北的大萝卜,生吃辣、冲、脆,越冷越甜, 冻过也不坏,特别耐放;你再看看小谷从我们老家带来的葱,葱白特别长,味道香得霸道, ”张爱妮欢喜地抬手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大葱,扒去最外面的皮,一掰两段,递给姜言一段葱白,另一段送进嘴里,咔嚓一口,幸福得直眯眼,太香太够味了,“快尝尝。”   秦小谷跟着笑道:“姜姐姐,你尝一口就知道我们老家的大葱,跟这边种的葱有什么不同了。”   不用尝,一看就知道了,冲腾的葱,以小葱为主,细细的,不辣。   东北的葱大得喜人。   姜言咬了一口,嗯,是好吃,够味儿。   秦小谷打开酱坛子,舀出一小碗大酱递到她面前,“姜姐姐,你蘸点酱尝尝。”   这个酱也很香!   “我们这个酱叫黄酱,蘸白菜心、大葱特别好吃。”张爱妮笑道,“等会儿给你装一瓶。”   白菜、萝卜也各拿了些给姜言。   姜言背着东西回家,谢稷看着她直笑:“怎么什么都要?”   “我尝了,好吃。”   谢稷伸手接过她背上的竹篓,笑道:“厂里北方人多,前两个月,也有人提议,让后勤生活科去东北采购白菜萝卜和大葱,只是考虑到运费,这提议便作废了。”   姜言喜滋滋地抱出一棵大白菜:“好大,能吃好几天。晚上炒一盘吧?”   冲腾的白菜小,菜心是嫩绿色的,叶片薄、松散,凉拌都不用刀切,手撕更甜更脆,就是炒起来,水汽大。   谢稷看她喜欢,点头应了,瞧瞧时间,该做饭了,接过她手里的白菜,起身去厨房。   姜言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拣出来,罐头瓶装的大酱放进厨房,白菜萝卜大葱抱放在外面的窗台和鞋柜上。   东西腾出来,姜言往背篓里放了两条前些日子二姐寄来的鱿鱼干和一包海带丝,提着下楼。   楼道里遇到王大娘,老太太踮着小脚,挎着个空竹篮走得飞快,姜言看得心惊肉跳,“大娘,你慢点,天冷路滑。”   “没事没事。”老太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快步下了楼,着急忙慌地往外冲。   广播响起,说是菜店来了一批冻带鱼,一人两斤,叫大伙儿拿上户口本和钱去采购,不要票,先到先得。   还有这种好事!   姜言一听,提着竹篓飞快跑进秦家,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又往楼上跑,“小谷,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东西,咱们一起去菜店。”   小谷的竹篮已经挎在胳膊上了:“好,姜姐姐你慢点。”   姜言一口气冲上楼,拍拍孙家的门:“明轩,快点,带上户口本和钱跟我们一起去抢带鱼。”   明琪和慕慕一听,各自拎起燃着煤块的空铁皮罐头盒,往外跑道,“我们也去!”   “小心,别把火弄身上了。”明轩放下手里跟姜言借的英语原文书,揣上户口本和钱,提起竹篮,跟在两人身后先一步下楼。   姜言拿着东西匆匆赶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楼上楼下,几乎家家都拿着竹篮、背着竹篓出来了。   大家说说笑笑,相伴着朝菜店走去。   孩子们手里大多拎着一个装有燃烧着煤块的空铁皮罐头盒子,烤火的同时,也是他们的玩具,甩着悠着,你碰一下我的,我撞一下你的。   火星子飞溅,不少孩子的衣服上落了煤灰,拍开就是一个小小的洞。   大人见了,不是呵斥几句、叫骂几声,就是来一顿竹板炒肉。   即便如此,还是屡禁不止。   前天,慕慕的红围巾就被火星子燎了一个小口子,线织的嘛,一扯,跑针了,洞越来越大,到了晚上,已经可以穿过他的小拳头了。   谢稷和姜言还没说什么呢,小家伙自己就哇一声哭开了,嚷着他的围巾坏了,不能戴了,以后不能天天跟上面的三只小猫咪玩了。   姜言可不会织补,只得带着小家伙去找宋谷秋,请她帮忙把洞用先前剩下红绒线织补好。   这一次的教训太狠了,现在他和明琪看到有小朋友跑来要跟他们撞罐头盒,都是先一步拎着跑开。   说说笑笑到了菜店,已经排起了三支老长的队伍,王大娘站在最前面。   姜言、明轩、小谷和冯卫红站在后面,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   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扬扬洒洒落了人一身,一个个都白了,大家也不觉得冷,围巾包着头,揣着手,凑在一起,热闹地讨论着各自家乡带鱼的做法。   说着说着,不免提到了年夜饭,北方人说他们过年必有一道杀猪菜,一群北方人跟着叫道,“小鸡炖榛蘑粉条!”   “溜三样!”   “葱烧豆腐!”   ……   江苏的不甘示弱道:“东坡肉!”   “狮子头!”   “酱排骨!”   “啧,都是硬菜啊,富裕!”北方人似笑非笑地给点个赞。   江苏人轻哼,“你们报的不也大多是肉菜。”虽说一家那点肉,吃不了这么好的菜,还不能让人过过嘴瘾。   大家哄笑,有人问姜言,沪市过年吃什么?   姜言笑道:“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盘金黄像元宝的蛋饺,一碟甜咸入味的四喜烤麸……”   “什么是蛋饺?”   “什么是四喜烤麸?”   “咋做的?”   又是新一轮的菜谱讨论。   轮到他们,一条条长长的带鱼,带着冰渣子,称重后,放进竹篮。   明琪从他哥提着的竹篮里拿起两条,互相敲了敲,梆梆响:“可以当敲棍!”   小谷在旁笑道:“我家的二十几条加一起,光冰就得有一两斤。”   “姆妈,”慕慕拽拽姜言的裤腿,“给我看看。”   姜言把竹篮放在地上,让他看着玩儿,她则取下头上的围巾,给小家伙扫了扫身上的雪,取下他的棉手套,摸了摸小手,热腾腾地透着汗意,跑得够欢的。   慕慕拿起一条带鱼摸了摸,冰冰的,硬硬的,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戴上手套,拎起他的罐头盒,牵着姜言的手,跟着往回走。   雪越下越深,姜言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   走到半路,谢稷来接了。   姜言把小家伙递给他,笑道:“饭做好了?”   谢稷“嗯”了一声,取过儿子手里燃着火的罐头盒递给姜言,一使劲将小家伙放在肩上驮着,伸手拿过姜言手里的竹篮,轻声道:“王老太方才上楼,不小心跌了一摔,秦援朝和她儿子刚用门板将人抬走,看模样摔得不轻。”   姜言惊讶道:“方才下楼,她踮着小脚,走得比我还快,我就说慢点,别摔了……”   秦小谷凑过来笑道:“姜姐姐,她该骂你乌鸦嘴了!”   可不!   不过,老太太刚骂了一句,就被她儿子喝止了。   人家好心提醒一句,还提醒错了?!   姜言轻敲一记小谷的额头:“别胡说,厂里是什么地方,她不敢胡来。”   骂人乌鸦嘴,难道不是在传播封建迷信吗?   姜言把慕慕缩上去的棉裤往下拽拽,问谢稷:“伤得很重吗?”   “疼得哎哎叫,脸都白了,看样子不轻,怕是要骨折……”   那就麻烦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躺在床上可不是好受的。   说说就过了,一家人欢欢喜喜回家,吃完饭,放在厨房的2条带鱼解冻了。   姜言和慕慕蹲在一旁,看谢稷剪掉带鱼头尾、去内脏,切成段,放进盆里,用姜葱、白酒、盐腌一会儿,挂上面糊,锅里倒一点油,放在小煤炉上,小火慢煎。   母子俩移到炉子旁,围炉而坐,双手托腮,盯着锅里慢慢煎得金黄的带鱼,都快被香迷糊了。   那馋样,看得谢稷想笑,又心疼,把煎好的带鱼段铲进盘子里,递给姜言:“吃吧,吃完,明天再给你们煎。”   他们家三口人,得了6斤带鱼,一共14条,剩下的12条在外面冻着。   谢稷准备留两条过年,其他的这几天就煎、红烧、炖、焖,换着花样地烧来给娘俩解解馋。   姜言接过盘子,捏起一块,顺着鱼骨咬下一块鱼肉。   “姆妈、姆妈,”小家伙吸溜着口水,扯着她的衣袖叫道,“给慕慕尝尝,给慕慕尝尝。”   姜言将手里的一段吃完,盘子放在膝上,重新拿起一块,剥下鱼肉,小心喂他。   谢稷继续煎下一锅。   隔壁也在做带鱼,应该说楼上楼下家家户户的屋里都飘着鱼肉香。   母子俩一人吃了两块,解了些馋意,姜言又拿起一块,朝谢稷抬了抬手:“谢稷——”   谢稷低头,咬了些鱼肉在嘴里,尝了尝,笑道:“是不是有点咸了?”   还好,光觉得香了。   翌日,一早起来,姜言在走廊的水池旁刷牙,就听楼梯旁203室的汤志用说,王老太昨天一个大劈叉,把胯骨颈摔断了。   “胯骨颈啊,这地方不接起来,躺久了容易得肺炎、褥疮,人老了,真躺在床上,可熬不了多久。要治,就得开刀上钢板钉住。”汤志用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在走廊里弹着烟灰,算道,“手术费、麻醉、钢板、X光、检查、住院、药费,加起来要三四百,家属报一半,这一半可不包含钢板、住院床位费、伙食费。”   郑之卉带着两个女儿在家,大早上的听到这话,气得心口疼,昨天吃饭那会儿,丈夫匆匆从医院回来,直接拿走了150元,说是医院要先交押金。   原以为这150元,能退回一大半,现在看……还得再往里填上几十。   中午下班回来,有不少人家商量着去医院看望王大娘。   “姜同志,”张爱妮叫住姜言,将人拉进她家,小声问道:“你家有水果罐头吗?”   姜言摇头:“李敏想吃啦?”   张爱妮轻叹:“昨夜就想了,红旗商店你也知道,年跟前,什么好东西一到货,立马就被抢空了,你说这会儿,我上哪给她买啊?”   姜言想想:“橘子糖行不行,我家有几颗。”   “我跟你上楼拿来给她试试吧。”张爱妮无奈道。   姜言抱起慕慕,带张爱妮上楼。   谢稷上午在院坝里带着人卸预制板,离家近,抽空回来把米饭蒸上,鱼解冻,这会儿正在给带鱼切段。   见她带张爱妮过来,笑着打声招呼,继续忙活。   姜言放下慕慕,拉开斗柜的抽屉,从中取出橘子糖递给她。   张爱妮道了声谢,快步走了。   慕慕见自己的糖被拿走了,拽拽姜言的裤腿:“姆妈,那是我的糖。”   姜言:“……”   她忘了,上次玩石头剪刀布,把橘子糖全输给小家伙了。   姜言蹲下,看着小家伙认真道:“对不起啊慕慕,姆妈忘记橘子糖都是你的了。楼下李阿姨肚子里的小宝宝,特别想吃橘子糖,姆妈没想那么多,就把糖给出去了。现在怎么办?”   慕慕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要一个纸飞机作补偿。”   姜言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哼笑:“好,姆妈晚上回来给你做。”   “姆妈~”小家伙扭着身子直往姜言怀里钻,撒娇道:“我现在就想要。”   “行、行,给你做。”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57章   姜言拿来报纸, 三两下,给慕慕折了架纸飞机。   报纸绵软,折出来的飞机又大又软, 小家伙对着机头哈一口气, 用力扔出去, 飞机跃过栏杆,慢悠悠地往下飘。   慕慕扒着栏杆, 踩着小凳往下看:“姆妈, 它好笨啊,我都不指望它往上飞了, 顺着风往下跑,它都飞不远。”   明琪跑出来垂眸瞅瞅,笑道:“得用硬纸。走, ”他朝慕慕招招手,“带你去红旗商店买海报,那个纸硬,折飞机、折纸船、折跳蛙、折手/枪纸炮,折出来不但好看,还能玩很久。”   慕慕跳下小凳:“都有什么海报?”   “纪录片《中国乒乓球代表团访问日本》,红旗商店里有卖彩色的大张海报,印着运动员比赛、握手、群众欢迎的场景,”明琪比画着,“这么大一张, 能折很多东西。”   明轩坐在门口帮爷爷择葱,闻言哼道:“你咋不说一张海报要一毛四分钱呢?”   两三分钱一个鸡蛋,一斤红糖六毛八,一毛四分钱可不是小数目, 厂里这么多孩子,没见几个买的。   慕慕想要,小家伙有钱,他朝明琪打个眼色,让明琪等他一下。   小家伙悄没声地走进屋,偷偷打开五斗柜下面那一个独属于他的抽屉,从中抽出两毛钱,瞄眼爸爸姆妈,见两人没有注意他,踮着脚,弯着腰,像只小乌龟一样伸着头,慢慢挪出屋,拉上明琪,两人小心地溜着墙根走到楼梯口,欢呼一声,跑下了楼。   姜言全程看在眼里,乐得不行。   谢稷放下锅铲,走出厨房,站在栏杆前,朝下喊了声:“早点回来吃饭。”   “哎呀,被发现了。”慕慕惊呼。   明琪朝上挥挥手:“谢叔叔,我们去趟红旗商店,一会儿就回来。”   谢稷点点头,转身回屋,继续忙活。   姜言收拾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一包红糖,一包鸡蛋糕,十来个鸡蛋,上面用一条红毛巾盖着。   “姜同志——”张爱妮在下面喊,“去医院不?”   “就来。”姜言跟谢稷说了声,提起竹篮,出门下楼。   老老少少十几位媳妇,有提篮子的,有提网兜的,带的东西大差不差。   路上聊着天,没一会儿就到了职工医院住院部。   王老太躺在床上,以往盘得精致的长发,抽去细长的老银钗,一只灰白的辫子瘦骨伶仃地垂在枕边,脸色枯黄,嘴边的纹路深了些许,整个人似老了十几岁,见人来掀掀眼皮,也不吭声。   她儿子张向文起身招呼大家。   老人腿上挂着重物做牵引。   说是腿肿着,不能开刀做手术,怕皮肤绷得太紧,伤口缝不上,再感染了。   还有一点,老太太吓着了,心率不稳,血压一再飙升。   医院里流行着一句话,“老人一摔胯,多半就去了”,没夸张,就是当下的事实。   “得消肿,”张向文在旁解释道,“肿消下去些,人养得精神稳一点,血压心率平了,医院才给安排手术,打钢针、上钢板。”   王老太:“我不开刀,反正都是死……”   “娘——”张向文疲惫地唤了声,“你要真不想治,以你现在的情况,我也照顾不了你。我给老家打电话,让三弟过来接你回去,每月我往老家寄10块钱,让弟妹伺候你,你看怎么样?”   王老太骂了句“不孝子”,不敢吭声了。再精心的伺候,也保证不了她不得褥疮,不会感染。   几个小媳妇见老太太吃瘪,偷偷笑了声。   大家没有多待,吃完饭洗洗涮涮还要上班呢,安慰了番,把带来的礼品放下,便告辞离开了。   路上有人道:“怎么没看到她儿媳郑之卉啊?”   “她要上班,要带小闺女,哪有工夫伺候老太太啊,你没看,这才半天一夜,她儿子被折腾成什么样,那么一个孝顺的老好人,都被逼得要送她回老家了,可见老太太不是一个善茬。”   姜言没跟大家闲聊,她急着回家呢,出来时,谢稷都快把菜烧好了。   张爱妮也急,一大家子,事儿多着呢。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远远就见慕慕和明琪一人拿着张海报,欢快地你追我赶,乐得咯咯笑。   “慕慕,买的什么画啊,让张奶奶看看。”张爱妮笑道。   慕慕停住脚,诧异地回头,“张奶奶,姆妈——”   看到姜言,小家伙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跑到两人身前,打开手里的海报:“瞧,运动员!打乒乓球的运动员,老厉害了。”   张爱妮扯起一角,“哎哟,就是好看,还是彩色的呢。”   姜言掏出帕子给小家伙擦擦额上的汗,问朝这边走来的明琪:“红旗商店有卖乒乓球拍吗?”   “有啊。”明琪双眼一亮:“姜阿姨要买吗?”   “多少钱一副?”   “普通光板和单面胶皮的价格一个样,三块钱一副,配两球。带海绵反胶的要贵些,5元一副配两球,单买一个球,普通红双喜的一毛五,金杯的两毛。”   姜言看着明琪笑道:“这么清楚,早就想买了吧?”   明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嗯,在存钱。”   怪不得这一个月,天天一早提着竹篮帮孙老去买菜呢。   买菜回来,剩个一分两分的,孙老不要,积少成多,再有几个月,买一副普通的也够了。   姜言竖起大拇指,为他的行为点个赞。   海报买回来了,那么大一张、色彩鲜明,聚着一群乒乓球运动员的画,两个孩子谁都不舍得折着玩。   明琪的贴在他和明轩睡的床里侧了。   慕慕见了,吃完饭,让爸爸帮他贴在他的小床床头的墙上。   晚上吃过饭,姜言拿了五块钱给慕慕,让他叫上明轩明琪,一起去红旗商店买乒乓球拍。   小家伙欢呼一声,叫上人走了。   谢稷放下碗,跟着下楼,叫上秦援朝兄弟,三人在距篮球架几百米远的地方,平了一块地,搬来石块,和上两桶水泥,垒起两个石墩子,上面并排放上两块预制板,板子中间,横着放上几块砖,一个成人的乒乓球台子就弄好了。   慕慕满心欢喜地和明轩明琪带着乒乓球回来,一看台子的高度傻眼了。   姜言的手钻进谢稷的棉衣下,隔着毛衣捏着肉拧了一圈:“你想玩,早说嘛?”   谢稷握住姜言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轻咳一声,对儿子道:“等着。”   说罢,回家搬来两张矮些的长凳,去木工组借来一个没有上漆的门板,往长凳上一放,中间用砖一拦:“好啦,玩吧。”   谢稷折腾这些时,慕慕手里的乒乓球已被秦家哥俩借去,在一旁打上了。   慕慕等他们一盘打完,忙把乒乓球收回来,招呼明琪跟他对打。   秦援朝在旁教他。   差着岁数和身高呢,没玩几个回合,慕慕就不干了,把明琪换掉,叫了李戈上场。   乒乓球台前围满了人,一个个在旁七嘴八舌地指挥着,好不热闹。   姜言看了会儿,就去机修厂加班了。   四车间就差铺石棉瓦和外墙涂黄了,要不是这几天下雪,已经完工,可以验收了。   这边工期暂停,姜言带着民工修石头,为年后建石打垒宿舍做准备。   还没过年呢,厂里已在到处贴标语强调“过革命化春节、工地大会战”,姜言他们大年初一有一天的假,想回老家过年,要递上请假条,经过层层审批,获得批准的全厂寥寥。   民工们一律不放假、不批探亲假,要求全员留守工地。   很快,姜定知和姜诺寄来的东西到了。   姜诺给姜言母子各织了件大红的圆领套头毛衣,胸前用黑白蓝绒线织着一大一小两只猫咪。   大的猫咪头上戴着蓝色的蝴蝶结,小的猫咪颈前戴着蓝色的领结,一看就是母子俩。   慕慕喜欢得不行,要立马换上。   姜言给他换上,外面套上爷爷给买的红条绒棉袄,再给他穿上罩衣,小家伙抱着大姨寄来的五六式玩具枪,开心地跑出去玩了。   姜言整理寄来的东西,给她和谢稷的劳保鞋、厚棉袜、帆布手套,过年的糖果,她爱吃的各种小零食,水果罐头、肉罐头。   拆块梨膏糖,往一旁看报的谢稷嘴里一塞,姜言拆开包盐金枣,捏了粒送入口中,酸甜咸三味交融,姜言嚼了嚼,又剥了个拷扁橄榄吃。   谢稷看她一眼,叮嘱道:“别吃太多甜食。”   屋里烧着煤炉,空气干,一家子本来就有些上火。   姜言瞥他一眼没吭声,抓了把零食塞进兜里,东西放好,用布兜装上一瓶水果罐头,出门道:“我下楼坐坐。”   到了楼下,姜言敲敲秦家的门。   张爱妮坐在炉子旁纳鞋底,秦小谷和冯卫红凑在一起商量着毛衣的花纹,秦小谷的毛衣已经快织好了,冯卫红的刚起头。   见她过来,张爱妮忙起身招呼。   姜言把布袋递给她:“家里刚寄来的。”   张爱妮隔着布袋一看就知道是罐头,打开见真是水果罐头,忙递给女儿,让她给住在另一头的儿媳送去。   姜言没多留,说了几句话,就回家了。   把方才另放的糖果和小零食给隔壁的明轩、明琪送去。   没几天又收到了两个包裹,分别是谢稷他妈从兰州和他养母从湘潭寄来的。   葛丽云他们大院自己养的羊,过年杀了十几只,他家分了五斤羊肉,给姜言他们寄来两斤,路上怕坏了,用盐和花椒大料腌过,晒了几日,寄来半干。   姜言用细麻绳穿好,让谢稷在厨房的墙上敲一个钉子,挂上晾着。   除了肉,给慕慕寄来一身棉袄棉裤和一双千层底黑棉鞋,一个羊皮帽子,一个用弹壳粘成的小船。   谢稷拿着船把玩了一番,笑道:“老头子今年有心了。”   姜言看他一眼,没言语。   湘潭的包裹拆开,一盒君山银针,一包莲子,两斤晒干的米粉,一只酱板鸭。   “终于不是碗碟了,”姜言拎着酱鸭朝谢稷笑道,“晚上蒸只鸭腿吃吧?”   谢稷放下报纸,洗洗手,接过酱鸭去厨房。   与此同时,沪市、兰州、湘潭也收到了姜言他们寄去的包裹。   红旗商店买的本地特产白茶、榨菜和几根从冲腾社员家买的腊肠。   王翠兰拎着几根腊肠,看着丈夫笑道:“过年礼,你瞧,是你爱吃的腊肠,我掂着有三斤多。”   蒋铭成放下茶缸子,看向她手里的腊肠:“他们去的地方穷,物资不富裕,一家三斤腊肠,过年的肉怕是不够送,得倒欠。”   王翠兰轻哼:“是、是,就你心里惦记着,我没心,想不到这些。”合着她见到儿子寄来的年礼,不该高兴,不该笑啊!   “妈,”蒋文昊一溜小跑冲进家门,“我哥来信了?”   王翠兰举举手里的腊肠:“呐,寄来的年礼。”   “咋还寄肉了?这么多,我哥我嫂子和慕慕过年吃什么?”   “臭小子!”合着全家就她没心呗,王翠兰狠狠一戳儿子的额头,“你哥一个月一百多块钱,你嫂子大几十,加一起,小两百,什么好东西买不到?”   蒋文昊撇嘴:“我找人问了,参加三线建设的都在山沟沟里,你自己就是山沟沟里嫁出来的,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忘啦?没物资,光有钱顶个屁用?”   “人家兰州有爹有妈,沪市有爷有姐,用得着你操心!”   “翠兰!”蒋铭成不悦地拧了眉。   王翠兰放下腊肠,坐在一旁,心里憋了大半年的委屈,倾泻而出,眼泪啪啪往下掉:“寄养寄养,咱家收了钱,帮忙把孩子拉扯大,这情也该断了。牵扯不放,他那边的爹妈心里能舒服?”   要不然,当年孩子也不会回沪市没几天,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没养在身边,就是不亲?——王翠兰赌气地想。   没忍住,片刻,她又唠叨道:“现在儿子去山沟沟,你说,这户口一落,还能回城吗?咱家没本事,拉扯不了孩子,言言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刚跟着去是新鲜,时间久了,能坚持下来?日后闹着要回城,还不得那边使力!既然靠人家,咱家就得先表态。”   蒋铭成摸出旱烟袋,在桌上磕磕灰:“那你别给小稷他们寄东西啊?既然要断,就写信断干净!”   王翠兰瞬间不吱声了,那跟剜她的肉有什么区别?   刚出生三天就到她怀里,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要解放那会儿,她都想抱着儿子跑路了,就怕他爹妈找过来。   唉……   蒋文昊扶着他妈的肩,扯着衣袖给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笑道:“我妈才舍不得跟我哥断了呢。她啊,是想要葛妈妈和谢伯伯主动表态,日后大哥大嫂想回城,他们得出力。”   想也不可能的,他们是军人,做事讲原则。   “妈,别折腾了,你再折腾几回,大嫂该觉得你对她有意见了。再说,你对葛妈妈谢伯伯不满,折腾大哥大嫂干嘛,回回寄几个破碗碟,还让他们送礼用,谁稀罕啊?”   “臭小子——”王翠兰狠狠拍了儿子几下,“有这么说你妈的吗?”   穿得厚,不疼不痒的,蒋文昊继续道:“你不想慕慕啊?这么久,电话也不给他打一个,说不定你是谁,他都忘记了。”   扎心了!   王翠兰死命地拧儿子腰上的肉,臭小子,长着一张嘴就是气她的。   “行吧行吧,知道您要脸,我帮你把东西给大哥大嫂慕慕寄去,”蒋文昊扒开她捏在腰上的手,转身跑进父母住的房间,打开樟木箱,取出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兜大大小小的鞋子,朝外跑道:“我去邮局寄啦。”   这一回,王翠兰没阻止,小稷写信说,言言七月初伤了头,忘记很多事。她也怕再折腾几次,言言真以为她不喜欢她,跟她不亲了。   “等一下,”蒋铭成喊住儿子,掏了两张大团结递过去,“去村子里问问谁家做的酱鸭多,买一只寄过去,别让你哥你嫂子和慕慕大过年的,吃不上一口肉。”   王翠兰抚额:“你当他们两口子就你一个爹啊,沪市、兰州不会寄?”   蒋文昊接过大团结,抱着东西,笑着跑了。   蒋铭成重新坐下,点了烟丝,慢慢吸了口,“他们寄是他们的,我寄是我的,都是当爹的,我想对我儿子好,谢副师长还拦着不成?”   王翠兰:还说她跟那边的葛丽云别苗头?死老头,这不也跟谢副师长较着劲的。   “文昊想去当兵,”王翠兰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继续道,“你拦不拦?”   “小稷说,他要不想跟我学手艺,就按家属工,把文昊招去他们厂出苦力。”   王翠兰拿针在头上抿了抿:“你愿意?总共两个儿子,已经走了一个,文昊再去……”   “有啥不舍的,我是巴不得呢。文昊留在我们跟前,能有啥出息,跟着他大哥,才有希望混出个样子来。”他一个陶匠,评级是不低,工资也高,可吃了多少苦,他比谁都清楚,文昊要是留下,就只能走他的老路,一辈子看到头了。   王翠兰沉默地将针穿过鞋底,“嗤啦嗤啦”拉动着针上的细麻绳,好一会儿才道:“什么时候送他过去?”   “过完年,我写信问问。”   蒋文昊扛着包裹,正在村头的一户人家里,指着梁上挂的酱鸭挑拣肥瘦,完全不知道,父母几句话,决定了他的未来。   “蒋文昊,扛的什么?”一位玩得好的伙伴,过来问道。   “给我哥他们寄的衣服,”蒋文昊看了对方一眼,继续跟老伯道,“大伯,你自己看看,这么瘦的酱鸭,值这个价吗?便宜点、便宜点,我多买一只。”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58章   老大爷烦死他了, 不要票,年跟前,有得买就不错了, 挑、挑个鬼啊?!爱要不要!   要啊, 怎么不要。   瘦的没油, 重量轻,怎么就不能便宜几毛一块呢?   双方一个仗着自己有货, 死硬着不松口, 一个死磨着就要瘦的,便宜点。   小伙伴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你脑子坏掉了, 一样的价格,干嘛不要一只肥的?呐,这只就不错, 又大又肥,你看看,屁股上都是油,还有这皮下,白花花一片,蒸一蒸,一口咬在嘴里,那个香啊!”   “不要,就要这只瘦的。”他大嫂不吃肥鸭子,嫌腥味重, 肥得腻嘴。   老头被他缠烦了,便宜三毛,卖给他一只。   “谢谢大爷,下次还来您这儿买。”蒋文昊背着东西, 拎着鸭子,高高兴兴走了。   老头在后跳脚:“只做你这一回生意,以后别来了。”   “大爷,回见!”蒋文昊头也不回地举着鸭子,朝身后晃晃,语气流里流气的,没一点正形。   东西寄出去,蒋文昊掏出怀里的小本本,翻到首页,报出他哥的电话号码,在一旁等着。   听到广播里叫他接电话,谢稷放下扛在肩上的预制板,跟站在架子上接预制板的宋季同说了一声,取下垫肩,扯下手套,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水池旁洗把手脸,快步朝邮局走去。   “大哥——”电话接通,蒋文昊欢喜地叫了声。   “文昊?”谢稷挑了下眉,没想到是他打来的:“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嘿嘿,”蒋文昊傻笑着挠挠头,“给你和大嫂慕慕寄了些东西,你注意查收。”   “年礼不是寄过来了吗,怎么还寄?”   “寄的是妈给你们做的衣服和鞋子,刚做好,怕再不寄,过完年,天一暖,穿不着了。”   谢稷轻“嗯”了声,掏出烟,抽出一根噙在嘴里,划亮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爸妈的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妈老是想你,时不时念叨几句。”   谢稷心情有些复杂,他记事早,1945年4月,他就如慕慕现在这么大,湘西会战,鬼子第20军一部从湘潭、湘乡一带向西推进,横扫乡野,实施“三光政策”,屠杀村民、抢夺粮食,甚至用上了毒气弹……   小小的他一觉醒来,发现家里没人了。他赤着双脚奔出家门找爸妈,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拖家带口,牵牛赶羊,他在人群里跌跌撞撞,走破了双脚,走饿了肚子,哭干了眼里的泪,嚎哑了嗓子,是一位从城里来的女老师,瞅见他,抱去窝棚,询问过情况,收留了他。   哪怕在那样的环境里,女老师依然护着自己的学生,每天躲避着天上飞机投下的炸弹,在田野里、大路上、窝棚里,坚持给孩子们上课。   时间从四月的春寒,慢慢迈进初夏的溽热,他们避祸的一片山地里,没有被毁的油菜结了荚,风里飘着新麦的清香。   孩子不懂战争的残酷,记不起太过久远的事,一只蝴蝶、一朵花、一条溪流、一尾小鱼,便是他们快乐的源泉。   然而,随着日头一天比一天烈,炸弹的轰鸣也越来越近,女老师把学生们按在伪装后的窝棚里,用身体挡住天上的嗡鸣,讲出来的故事,声音颤得如风中打着旋的蒲公英。   那一天,终是来了,一枚枚炮弹密集地落下来,老师推着他们,大声吼“跑、快跑,跑啊——”视野里尘土飞扬,人飞了起来,血雨洒下……有什么落下来,他下意识地张开手,是老师的一截残臂,支离破碎的身体落在不远处……   后来,他由部队的军人送回到养父母身边,浑浑噩噩每天陷在噩梦里,很长一段时间,对外界是没有感知的。   他没对谁提起过,那段赤脚流浪、跟狗抢食、睡坟头的日子。   养父母更是三缄其口,他们都以为他小,不记事。   其实不然,他记得1945年4月初,被确诊为不孕不育的养母,怀孕了,两人欣喜若狂,张罗着庆贺,养母更是向他高兴地宣布:“铁柱,你要当哥哥了,开心不?”   他应该是不开心的,因为那天的鸡蛋没他的份,白米饭也不是他的了。   “哥,”蒋文昊绕着电话线,沉吟了一下,“过完年,我就满21岁了,我想提前拿到高中毕业证,参加春季征兵。”再晚他就超龄了。   “爸妈同意了吗?”   蒋文昊没说话。   谢稷凝了凝眉:“自己拿主意。”蒋文昊是在他被接回沪市治病期间,养父母收养的,早产儿,身体弱,原生家庭怕养不活,就将他送人了。   上学晚,学习……也不是说人笨,就是随大流。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算报名,身体素质也验不上。”   “嗯,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哥~”   “你年龄不小了,要是验不上兵,是不是该结婚了?你在老家娶妻生子,一辈子可就看到头了。”   蒋文昊一激灵,“所以呢?哥,你对我的人生有什么规划吗?”   “等你毕业,我打申请,让你以家属工的身份过来进厂。”他不想他的人生困在那片土地上,像女老师说的,长大了,你们要走出去看看。   蒋文昊握着话筒,突然红了眼眶:“哥,我又拖累你了是不是?”   “胡说什么?”   “我不去!”   没来由地,谢稷心里突然一阵烦躁,掐灭手中的烟,一顿揉搓:“嗯,随你。”   蒋文昊一噎,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声音,失落地放下了话筒。   付过钱,蒋文昊双手插兜,脚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路边的石子,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大哥跟爸妈之间微僵的关系,他不是没感觉到,多少次想以自己为纽带来缓和,可是……都失败了。   姜言下班回来,瞅一眼厨房系着围裙拌白菜心的谢稷,扯下手套,取下围巾,往厨房又瞧了一眼,脱下厚棉衣,给自己倒杯水,捧着茶缸子,姜言走到厨房门口,打量着背对着她的谢稷:“谢工,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谢稷调拌的动作一顿:“没有。”   姜言捧着茶缸子吹了吹,轻啜一口,扬起的眸子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他,没再说什么。   片刻,放下茶缸,姜言走过去,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似袋鼠一样,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   谢稷没吭声,有条不紊地放下拌好的白菜心,打开灶上的钢精锅,取出溜好的馒头,拿勺子搅动着锅里煮糯的红薯块,缓缓倒入半碗面糊糊。   一切备好,谢稷拍拍扣在腰间的手:“吃饭了。”   姜言收紧手臂,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去隔壁叫慕慕。   吃完饭,姜言带着慕慕,拆嗲嗲和小哥让爷爷转寄来的礼物。   “哇!枪,姆妈姆妈你看,会喷火。”   姜言把玩着手里的铁皮文具盒,往慕慕的方向看了眼,叮嘱道:“别把火花喷到身上了。”   慕慕松开扳机,火花消失,再扣,“噼啪”的火花又冒了出来,开心得咯咯笑道:“姆妈,它可以当打火机用。”   “不可以,它的火花是飞散的,容易烧到人。来看看外公给你寄的文具盒,里面有铅笔、刨笔刀、橡皮擦……”   慕慕抱着火花枪,探头去看。   姜言把文具盒递给他,又拿起合金车看了看,递给他。   衣服抖开,在他身上比画了一番,“这套过年穿好不好?”   慕慕翻看着文具盒里的东西,抬头瞄了眼,点头。   最近寄来的衣服件件都是红色的,小家伙对红色衣服已经有些免疫了。   晚上,哄睡慕慕,将小家伙放在小床上,姜言掀开被子,推了推半靠在床头看报的谢稷:“往里去去。”   谢稷盯着报纸上的新闻,朝里挪挪。   姜言脱鞋上床,头从他双臂中钻过,整个人趴在他怀里,扯着被子往肩上拽。   谢稷举着两手,垂眸看她。   姜言环抱着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谢稷折起报纸,反手放在床头的樟木箱上,环着她往下躺躺:“怎么了?”   “想跟你说说话。”   谢稷的手绕着她一缕发:“说什么?”   姜言抬起头,“你不开心。”点点他的胸口:“这里闷闷的,是不是?”   谢稷握住她乱动的手:“想起一些事。”   姜言眨巴着眼,听他说。   谢稷垂眸对上她的一双眼,伸手捂住,太亮、太清澈了。   姜言的眼睫在他手心扑闪了两下,微微阖上。   谢稷松开捂在她眼上的手,将人揽紧些,下巴抵在她头上,轻声说起了那些从没对人提起的过往……   失语症好后,大脑清醒了,那一段过往不是不想对人倾诉,诉说心中的委屈、害怕,只是已经无人听了。   刚解放,亲生父母忙得顾不上他,能带他看病,已是能抽出的有限时间了。   养父母……他心里是介怀的,再加上他们又重新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再次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之所以要回去上学,是因为小镇上的初中,需要学生住校,后来初升高考试,他考上了长沙一中,直接去了市里,离双方都远了。   “要不是考大学需要政审,”手指穿过姜言的发,谢稷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希望跟他们全部断绝关系!”   他那时到处给人补课挣钱,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准备退路。   “湘潭那边你不用太过理会,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头部受伤,有些事不记得了。”   姜言伸手摸摸他的眉眼,捏捏他的耳垂:“谢稷,你现在还会常常觉得孤单吗?”   谢稷一愣,空洞洞的心口,突然被暖了一下。   垂头,跟她额头相抵,谢稷这一刻不愿再骗自己:“会!”   “我时常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风呼呼地刮来,吹在身上透心的寒凉,想退,转身却发现身后空空的,一片虚无……”被惊醒后,特别孤独,因为他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抓住。   姜言抬头亲了他一下:“现在的生活你觉得不幸福吗?”   “还是我和慕慕填不满你心里的空虚?”   谢稷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身上的衣服,声音发哑:“我握不住……你们就像我手里的沙,想紧紧护在手心里,又怕握得太紧,流失得更快;想松手,却舍不得。”   姜言感受到他的轻颤,心突然跟着疼了,双手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亲过他的额头、眉间……   衣服一件件剥去,姜言的手抚过他的喉结、胸膛……   -----------------------   作者有话说:想把每一个人都写得善良些,却发现,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的轨迹。   晚安,明见。 第59章   冲腾这边过年, 吃汤圆做糍粑。   春节,厂里给职工发糯米补助票,每人一斤, 姜言不会做, 谢稷没时间, 他们工程指挥部几位干部,要去洞体那边参加部队的慰问活动, 送去半边猪肉、两袋面粉, 加上部队为春节准备的,陪战士们包饺子、看电影。   糯米票领回来, 姜言没去粮店买糯米,而是大年三十,去职工食堂拿钱和糯米票, 买了两斤糍粑和半斤生汤圆。   刚从石臼里打出来糍粑,拿饭盒装着,揣在怀里拿回家,还是热的。   几个孩子都在隔壁孙家玩,姜言揣着东西直接去了他家,进门把汤圆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别玩了,洗洗手吃糍粑,慕慕回家拿白糖、红糖,明轩倒一点花生油过来。”   慕慕丢下手里的积木, 从草席上爬起来,趿上鞋啪啪跑过来,探头看向姜言打开的饭盒:“姆妈,是糍粑!”   昨天楼下有一家在院坝里打糍粑, 小家伙在旁边看,人家做好,给看热闹的小朋友一人揪了一小团。   “嗯,还不快去拿东西。”   “家里有红糖白糖,走,跟我洗手去。”明轩一把拉住慕慕。   明琪倒了一点花生油在碗底里,几人洗过手,蘸一点油抹在手上,揪一团糍粑,蘸一口红糖,再蘸一口白糖吃。   没吃一半,姜言就不让孩子们吃了,怕不好消化。   剩下的团成小饼,晾起来,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了,放在炉子上烤一烤,蘸糖吃,或是切成片,用油煎,也可以跟汤圆一起煮。   孙老给人看病回来,知道职工食堂有卖打好的糍粑和团好的汤圆,拿出糯米票和一块给明轩,让他去职工食堂买些回来。   下午,大家早早下班。   姜言匆匆赶回家,把面和上,过年分的两斤五花肉,一切为二,一半留着做红烧肉,另一半和白菜一起剁成馅,包饺子。   酱鸭吃的还剩一半,切切蒸上。   二姐寄来的腊肉,煮煮切成片,跟屋里粗瓷盘子里养的蒜黄炒一盘。   带鱼收拾好,切成段,挂糊油煎一下,和泡发的木耳一起红烧。   白菜炒一盘,再烧一碗萝卜丸子汤。   看着简单,姜言在厨房却是忙得晕头转向,各种菜啊盘子碗的摆了一水泥案。   谢稷从冲腾洞体那边回来,喝了些酒,带着几分醉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取下脖子上的围巾,脱下军大衣,走过去,解下她腰间的围裙,系在身上,洗洗手,接下剩余的活。   慕慕、李戈等一众小朋友,乐坏了,厂里不让放炮,不贴春联,却没禁红旗商店把小炮卖给孩子们。   一个两个的,拿上一分、两分、一毛几毛,跑去买上几个或是一包,出了商店,就开始放开了,“啪、叭、啪……”的炮声,不绝于耳。   慕慕手里的火花枪,更是成了小朋友间抢手的玩具。   人人都想借去玩玩,当一回众人瞩目的崽。   借谁不借谁呢?这么多人,排下来,他得有一段时间玩不上。慕慕想了想,拿小炮换吧,两个小炮可以拿着扣一次扳机,“噼啪”放一次火花。   他玩具多,不耐烦在旁守着收小炮,便把这活儿承包给了李戈,让李戈在旁盯着,收来的小炮,两人平分。   小家伙跑回家,拿来五四式玩具手枪,唤上这边和石打垒那边的小朋友,组织起二十几人,分成两拨,跟人玩起了打仗游戏。   年夜饭做好了,姜言出来唤人,小家伙还没玩尽兴呢。   跑得一头的汗,帽子围巾,就连手套都取下来了。   姜言一把揪住人,掏出帕子给他擦头上的汗,摸摸后颈,里面的秋衣湿透了,绒线衣潮乎乎的。   “赶紧回家换衣服。”姜言抱起人,问,“围巾帽子手套呢?”   慕慕四下看了看,抬手指着一个几乎被衣服帽子围巾淹没的女孩,“呐,她帮忙抱着呢,我们一人给她一颗糖。”   嗯,是个会做生意的。   付过糖,拿回东西,姜言抱着小家伙回家。   家家户户亮着灯,欢声笑语不时传出,院坝里飘着饭香菜香酒香。   姜言给小家伙兑水擦身换衣服,谢稷开了一瓶水果罐头,倒在搪瓷大碗里放在锅里加热,一家三口各分了半碗,当酒喝。   三人举起碗,碰了下,笑道:“碰杯!碰杯!”   喝了口温热的糖水,拿起筷子,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慕慕的小碗里。   夫妻俩相视一笑,同时举起筷子,各夹了一块给对方。   “我也要给爸爸姆妈夹肉肉。”慕慕扶着桌面,拿筷子去夹红烧肉,第一次没夹住,又夹了一次,颤巍巍地往姜言面前送。   姜言忙端起自己的碗来接,红烧肉是她做的,放了冰糖搁砂锅里小火慢炖,炖足了火候,入口即化,又香又糯。   谢稷不是太饿,托腮看儿子给他夹红烧肉,小家伙学乖了,拿起小勺舀起一块,伸长胳膊放进他的盘子里,全程严肃着一张小脸,十分认真。   谢稷笑了一声,揉揉他的头:“谢谢儿子。”   慕慕咧嘴笑:“爸爸快尝尝,好不好吃?”   谢稷抬眉看向姜言,勾唇笑道:“你姆妈烧的,不用尝我就知道,甜咸糯香,入口酥烂,一抿就化。”   姜言瞥他一眼,夹起罐头里的黄桃,伸手递到他嘴边,喝了酒就是话多。   谢稷含笑咬住,慢慢吃了。   慕慕看看爸妈,跟着咬一口红烧肉,再咬一口碗里的黄桃。   姜言忙掰块馒头给他。   饭吃得差不多,谢稷去厨房煮饺子,搁屋里的炉子上煮汤圆,各煮了几个,尝尝,有那个团圆的意思就行。   明天不上班,收拾好厨房,楼上楼下三三两两的,有叫打牌,有唤着去楼下打乒乓球、篮球,更有小孩子站在院坝里,此起彼伏地叫着谁谁、某某、啥啥,快下来玩捉迷藏。   篮球架那边扯了根线,上面装了一个瓦数比较大的灯泡,院坝里照得一片灯火通明。   慕慕玩具多,跟他玩的孩子也多,众多被叫喊的名字里,唤他的最多,小家伙一边应着,一边急忙慌地要往外跑。   姜言一把将人扯住,给他戴帽子、围围巾。   小家伙摇头:“不要不要,等会儿还要取下来,还要找人帮忙看着。”   “行,围巾不围了,帽子得戴着。”姜言按着他作乱的手,硬是把绒线帽,给他扣在头上,“好了,快走吧。”   慕慕把帽子往后推了推,跑出家门,扯着喉咙朝2单元喊道:“李戈,下去玩啦。”   李戈忙放下碗筷,跑到门口,扶着门框扯着嗓子回道:“好——”   李卫东放下碗,“爸妈,我去玩啦。”经过门口,手贱地给弟弟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李卫东——”李戈气得追着他打。   李卫东几个闪躲,回头贱兮兮道:“打不着,哎呀,还是打不着,来啊,小屁孩……”   李戈双手握拳,怒瞪着他:“你给我等着!”   “行啊,放马过来,大哥随时恭候!”李卫东嘚瑟地耸耸肩,蹦跳着下楼了。   “李戈——”慕慕跑下楼,看他还没下来,双手放在嘴边,朝上喊道,“快下来啊。”   “来了来了。”李戈回屋拿上慕慕的火花枪和收获的小炮,“爸妈,我去玩啦。”话落,人已经朝楼下跑去了。   宋谷秋踢踢嘬着小酒喝得正香的李新义:“你也不管管,老大最近老是欺负老小。”   “没事,兄弟嘛,哪有不打打闹闹的。”李新义放下酒杯,夹起一筷子木耳炒鸡蛋放进妻子碗里,“过年了,你也松快松快,一会儿下楼转转。”   “大冷的天,有什么好转的。”   宋谷秋把菜底搂搂倒进他碗里,等他就着菜把酒喝完,起身收拾碗筷。   她家都是能吃的,本身菜又准备得不多,四菜一汤一锅饺子,吃得精光。   李新义坐在原地没动,懒懒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没一会儿,有人来叫打牌,站起来,跟厨房的宋谷秋说了一声,起身去了。   宋谷秋收拾好厨房,解下围裙,坐在炉子旁,有些出神,一时不知道该干啥,大过年的,很多地方都有不动针线的习俗。   姜言和谢稷搞好家里的卫生,锁上门,刚要下去转转,去了后勤采购部的汪鑫和去了洞体给排水单位的李飞白提着东西来了。   “快进来,”姜言打开门,把两人让进屋:“你俩咋这会儿来了?吃了吗?”   汪鑫将东西放在桌上,打量眼屋内的大小,笑道:“我是没吃呢,刚从外地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去食堂一看,关门了,这不就来你这儿讨口吃的。”   谢稷脱下刚穿上的大衣,挽起衣袖问:“想吃什么?”   汪鑫不讲究:“随便弄一口就成,要不,我自己来吧,哪好意思麻烦谢工给我烧饭啊。”   谢稷伸手做了个请,带他去厨房,告诉他都有什么,放哪了。   蒸的酱罗鸭、红烧带鱼、蒜黄炒腊肉都有剩,想吃水饺、汤圆也成,火捅开,随时可以下一碗。   汪鑫想吃一碗热乎乎的热汤面,挂面没有了,有面粉。   “我带的有。”汪鑫去解自己带来的包袱。   李飞白忙道:“不用做我的,我吃过了。”   “想什么美事呢,谁没事了给你烧饭吃,闲得慌呀?”汪鑫打开包袱,取出一包挂面,一块腊肉,一兜鸡蛋,“谢工、姜干事,要不要再吃点,我多做些。”   姜言瞧着他一样样把东西往外拿,笑道:“我看你就是来借锅的。”   “猜对一半,”汪鑫把包袱口子扯大些,给她看里面的东西,“跑了趟南方,专门给你捎带的,快尝尝。”   是一串香蕉。   真是好久没见到了,姜言掰下三根,递给谢稷一根,李飞白一根,手里的这根剥去外皮,咬了口,有一点青涩,放一放口味会更好。   “你们是去南方采购生活物资吗?”   “对,采购些水果给职工们过年,明天一早广播就该通知大家去菜店买橘子、甘蔗了。香蕉量少,价贵,是给干部和优秀职工的福利,我单独买了些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鲜。”   姜言看这一串得有十几斤:“多少钱?”   汪鑫切了块腊肉,洗洗切成片,闻言笑道:“真要给钱啊?”   “不给钱,那么多民工都学你和李飞白,大过年的给我送东西怎么办?”   “香蕉8毛一斤,加上其他的,你给我15块钱吧。”   姜言看向李飞白。   李飞白点点网兜里的东西,“你看着给。”   他带来的是两瓶水果罐头和一瓶麦乳精,罐头7毛一瓶,麦乳精5块,6块4。   姜言把钱给他们,又给两人塞了几张工业券,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提来这么多,你们给自己留了吗?”   “留了,你放心吃吧,不够了,我再给你寻摸。”汪鑫往锅里倒点油,磕了两个鸡蛋进去,煎好盛出来,放葱姜,搁腊肉,煸一煸腊肉里的油脂,倒入热水,没一会儿水开了,下挂面放白菜……   “做饭挺熟练的嘛。”姜言询问道:“你俩不小了,有没有成家的打算?房子一栋栋盖起来,看着起得快,入住的人员也多,不成家,分房子都没你们的份,大冬天住席棚子,可不好受。”   李飞白下意识地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汪鑫摇摇头:“你手里有姑娘,也别找我,我现在挺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出去走走,就申请外派,天南地北地跑,要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姜言手里确实有几个好姑娘,不过,却没想过做媒什么的,她没干过,压根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行吧,哪天谈对象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们攒点布票糖票。”   李飞白没吱声。   汪鑫笑道:“我现在就缺。”   姜言小脸一板:“没有!”   话是这么说,还是起身去里间,翻找出两张布票和一张糖票给他。   见李飞白衣袖上有没洗干净的油污,又拿来两张肥皂票给他。   “你俩来就来了,回去别跟王兴国、虎头他们说啊。”姜言不放心地叮嘱道,几百人,别整到最后,以为跟她走走关系,就能留厂转正。   两人点头。   工作上的事,汪鑫的还能问两句,李飞白在洞内工作,那是一句都不能问,几人也就聊聊过年各地的吃食,说一说家乡的习俗。   谢稷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   汪鑫给自己下了一锅腊肉鸡蛋白菜挂面,吃得直打嗝,收拾好厨房,又坐了会儿,挺着肚子和李飞白一起走了。   姜言和谢稷将人送到楼下,目送二人走远,转身去寻慕慕。   小家伙和人在玩老鹰捉小鸡,从高到低排,他这会儿终于不是鸡尾巴,倒数第七,整只小鸡群串在一起像一条草绳似的,一会儿甩到这,一会儿甩到哪,小家伙跑着笑着叫着躲着,又是一头汗。   姜言上楼端来一杯蜂蜜水,等他被捉休息的空档,过去给他喂几口。   “姜阿姨,”汤晓雅拉着比她大三岁的张宜楠过来,“慕慕喝的是什么啊?”   姜言看小姑娘想喝,笑道:“蜂蜜水,你们等一下。”   去秦家借来几个竹杯,各倒了些进去,姜言让慕慕分给小伙伴。   李戈、亚亚、季项军、季项明都被一一叫来了。   看着季家兄弟,姜言惊讶地挑挑眉:“你们怎么跑这边来了?”   俩孩子的爸爸季良朋没掉江牺牲前,是修建处的技术员,他们家住的地方自然在修建处,离这儿虽然没多远,四五里,但因为保密条例,大人之间极少去别的单位串门,小孩子除了在学校,放学了,亦是很少去别的单位找同学玩。   无形之中,大家好像都在遵守着一个规矩,下班了、放学了,自动将自己圈在住家附近,不到处走动,不到处乱窜,除了往林子里挖野菜之类的。   “这边灯亮,”季项军小声道,“有篮球架和乒乓球台,有很多好玩的。”   季项明大点,听出了姜言话里的意思:“阿姨,我们不能来这边玩吗?”   “可以啊,”姜言看着大变样的兄弟俩,衣着干净,穿得厚,好像还胖了高了,“带手电筒了吗?今天无星无月,回去的路黑。”   两人摇头,望向灯光之外,一片漆黑的山路,季项军打了个寒战,扯着季项明的衣袖:“哥,我害怕。”   慕慕拍拍胸脯:“别怕,等会儿我们打手电送你们回去。”   姜言笑着揉揉儿子的头,朝两人笑道:“嗯,让慕慕送你们回去,好了,把竹杯里的水喝了,去玩吧。”   兄弟俩捧着竹杯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季项军不舍地舔了舔杯口,把杯子递还给姜言。   “还喝吗?”姜言拿着的杯子里还有些。   季项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走啦——”慕慕拉着人,冲进人群,很快就加入了下一轮的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大战。   换人了,鸡头换成了明轩,老鹰是石打垒那边的一个男孩子。   姜言看了一会儿,拿起竹杯去洗池那边洗洗,给秦家送去。   秦小谷提着开水壶在往暖瓶里灌水,隔一道楼梯的吴家,聚满了打牌的人,姜言看了眼,好像开了两桌,时不时听到有人叫道:“对二,要不要,不要,顺子……”   “压你!”   “小谷,”姜言把几个竹杯放进空洗菜盆里,“倒些开水烫烫。”   秦小谷依言往里面倒了些开水,姜言蹲下,尽量让开水把每个杯子都烫一会儿,弄好,放在案板旁晾着:“等会儿干了,你再放橱柜里。”   小谷诧异道:“姜姐姐你不用啦?”   姜言“嗯”了声,探头看向隔壁,秦书记住的那屋,张爱妮在跟人说话,对方时不时呜咽一声,听声音像203室的范秋萍。   小谷重新往烧水壶里灌满水,灶在炉子上,跟着往那边看道:“范同志被汤志用打了。”   姜言惊讶地瞪圆了眼:“她没还回去?!”汤志用那个玩意儿,整天烟酒不离身,一看就不是个精悍的,范秋萍身材高挑,经常在工地干重活,还能打不过他一个软脚虾?!   小谷愣了愣:“打、打回去?!”是她想的那样吗?   “当然要打回去啦!他都不要脸地打媳妇了,还用得着给他留脸吗?肯定是哪痛打哪了……”   姜言的话,颠覆了小谷对夫妻间的认知:“要、要是打不过呢?”   “那他总有睡着的时候吧?等他睡着了,把人用麻绳一捆,还不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姜言鼓着脸,握了握拳,“大过年的打人,哼,他既然不想过了,那就成全他……”叫她说,你敢打一耳光,我就敢把你的脸皮撕下来;你敢打一拳,我就能把你的胳膊敲折,肋骨打断。   别说几次了,有个两次,你看他还敢不敢打你了?   世人都喜欢欺软怕硬,男人也一样,狠的怕不要命的。   小谷听得瞠目结舌。   姜言笑笑,“吓着你了?”   小谷呆呆地摇摇头。   “走啦。”姜言冲她摇摇手,去找谢稷,他跟人在打乒乓球,大衣都脱放在一旁的小乒乓球台上了。   玩到九点多,姜言上楼一趟,拿来手电筒,和谢稷慕慕一起送季家兄弟回家。   将人送到修建处的棚户区外,看着两人进去,没一会儿听到开门声、询问声传来,谢稷抱着慕慕转身:“走吧,回家守夜。”   姜言伸手挎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靠:“今晚203室打架了,你听到了吗?”   “没听到,不过,方才打乒乓球,汤志用在一旁围观,秦书记过来将人叫走了。”   “范同志是你部门的职工吧,你要不要问问情况,管一管啊?”   “女同志脸皮薄,她没说,我们就当不知道。”   哦。   慕慕玩累了,人没到家,就伏在他爸肩上睡着了,谢稷展开大衣,将小家伙包在怀里。   到了楼上,姜言拿钥匙开门,就听203室“砰”的一声,有什么倒地了,然后是汤志用的叫骂声:“范秋萍,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想过了?你看谁家两口子不拌嘴,就你能耐,吵两句架,你找书记,你咋不天啊……”   然后又是一阵“噼啪”声,伴着汤晓雅的尖叫,汤宏义的怒吼:“不准欺负我妈——”   姜言门也不开了,拔腿就朝那边跑。   谢稷抱着儿子连忙跟上。   孙老和孙经业打开门,走了出来。   姜言跑到跟前,发现203室的门关着,推了推,“宏义开门。汤志用,你别乱来啊……”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60章   汤宏义似被绊住了, 汤晓雅开的门,小姑娘一脸的泪,吓得瑟瑟发抖, 跟只闯进雨幕的鹌鹑似的, 站在门口, 喃喃地喊了声“姜阿姨——”细小又无助。   姜言双手扶住她的肩,一扭身将人送出屋, 直起腰看向屋内。   汤志用整日里懒得要命, 范秋萍每天要上班、要带孩子、要做家务,还要伺候他, 家里除了基础的一大一小两张床和一套桌凳,就是一个放在床头,用来当书桌用的木箱子, 看模样应该是范秋萍的嫁妆箱子,红漆斑驳,有磕碰、打砸的痕迹,光看这箱子,要说汤志用第一次打人,姜言都不信。   桌子歪了,凳子倒了,范秋萍摔在地上,汤宏义拦在夫妻俩中间,汤志用冷着张脸, 因为姜言的到来,叫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来的双眸一片猩红,屋里散着浓郁的酒气。   姜言打量眼范秋萍, 见她脸上的表情伤心大过痛苦,知道身体没事。   “汤同志,你是喝了多少酒啊,大过年的逮着媳妇骂。”姜言轻笑一声,不无讽刺道:“是不是觉得挺爷们的?”   汤志用涨红着一张脸,硬着脖子叫道:“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啊,可谁让我听到了呢。一个楼上住着,出了个打媳妇的,谁走出去不觉得丢人?”   “她该打!谁家娘儿们……”   “停!”姜言可不想听他废话,更不想把事件往家事上捆绑,那样只会还有下次、下下次,“我们厂跟别的厂不同,我们是保密单位,我们厂的每位技术员、工程师都是全国选拔来的,不说千万里挑一,那也是万里挑一,每一位都十分宝贝,别说你只是丈夫,你就是她老子,你也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你有什么不满,可以找家委,又不是没有解决的地方,再有下次,汤同志,我们会让你知道,厂革/委会是什么地方?”   汤志用吓得脸一白:“跟、跟革/委会有什么关系?!我、我们是家庭内部矛盾。”   “呸!”姜言双手叉腰,气势如虹,“少拿家庭矛盾说事,我就问你,她是不是我们全国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你知不知道,培养这么一个人才,国家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她进厂执行的是保密任务,她整个人都属于国家的,你打的是她吗,你打的是我们厂的脸,是我们国家的脸!你伤的是她吗,你伤的是我们厂的宝贝,是我们国家的宝贝!”   谢稷轻拍着惊醒的儿子,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站在光里的妻子,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儿子,你姆妈好捧,是不是?”   慕慕张嘴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头往爸爸脖子上一歪,很快又睡过去了。   汤志用犹似在盛夏的烈日下被人泼了一盆冰水,酒醒了,冻得牙龄咯咯响,青白着一张脸,不敢吱声。   范秋萍卧在地上,只觉得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她是宝贝,是厂里的宝贝,国家的宝贝……是啊,她是宝贝,她被挑选进老厂时,老领导是怎么说的,“你们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政治过硬、技术过关、身子骨顶得住。国家把最要紧的担子压在你们肩上,你们就是国家的宝贝疙瘩。进了这道门,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一辈子守口如瓶,一辈子为国尽忠。好好干,祖国不会忘记你们。”   “哇——”范秋萍扑倒在地,痛哭出声,“哇哇哇……”   边哭边狠狠地拍打着地面,更是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这些年她都干了什么,她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姜言上前搀扶的手停住了,慢慢扭过了头,鼻头酸涩得厉害。   秦书记和张爱妮立在二楼的楼梯口,久久没动。   孙老狠狠地一巴掌拍在儿子肩上:“记住了,你是国家的宝贝!”   孙经业眼眶一红,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鼻子里轻“嗯”了声。   “妈——”汤宏义哭着蹲下,“妈,你别这样,我害怕。”   汤晓雅跑进来,蹲在范秋萍另一边,跟着哭道:“妈妈、妈妈,你别哭……”   张爱妮慢慢走了进来,拍拍姜言的肩,指指外面的谢稷和慕慕:“回去吧,这儿交给我。”   劝人这事,姜言确实不擅长,点点头,走出屋门。   谢稷上前,牵住妻子的手,往回走。   孙家父子已先一步回了家。   秦书记站在楼梯口,朝夫妻俩点点头:“姜同志,谢谢你。”很多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柴米油盐中,早已忘记了当初选拔时的热血与荣光,忘记了胸前的誓言,忘记了大山之外、家国之上的那份重托。   姜言一愣,慢慢脸上有些发烧,转头小声问谢稷:“我说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谢稷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笑道:“我不是厂里的宝贝?”   “是!”这个毋庸置疑。   “我不是国家的宝贝?”   “是!”十年寒窗苦读,万里挑一选中,深山里埋名……也许就是半生,把青春铺在洞子里,把命都交给了国家——怎么就不是宝贝?   “那我是不是你的宝贝?”谢稷耳尖微红,声音轻颤,心下忐忑。   姜言眼里的泪滑落,哽咽道:“是!”   谢稷站住,托着儿子的屁股,将他的头枕靠在肩上,伸手拉过妻子,紧紧拥住,忍不住喟叹:“你也是我的宝贝!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是了,你是我的宝贝,是我缺失的那根肋骨。”   姜言埋在他肩头,伸手揽住他的腰,空气里飘散着食物的甜香,夜深处,是临近的新年钟声。   没出正月,范秋萍离婚了。   汤志用不是正式工,遣返原籍。   姜言原是不知道的,中午下班回来,汤宏义拦住她,恶狠狠道:“都怨你!我爸妈离婚了,你满意了吧?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显摆着你了,到我家跟我妈说三道四……”   姜言诧异地朝二楼他们家看了一眼:“你爸妈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你判给你谁了,你妈还是你爸?我倒觉得,你跟着你爸生活挺好的,毕竟,你妈工作太忙了,顾不上你。”   “你、你你……”   “你爸不是厂里的职工,他在大集体上班,跟你妈离婚后,是不是要回老家,你老家哪的,是大城市吗?那挺好的。”   “我、我的事不要你管——”汤宏义大吼一声,跑了。   姜言扑哧乐了,笑骂了句:“臭小子!”   “小姜,”张爱妮手里拿着把蒜黄,匆匆出来道,“方才是不是汤宏义那孩子?他找你干嘛?他爸妈离婚,关你什么事?”   “没事,我还没说什么呢,他自己就跑了。张嫂子,”姜言朝她走近几步,小声询问道:“真离婚了?”   张爱妮点头:“汤志用不愿意,上午还在闹呢。厂里一致表示,尊重范同志的意愿。”   姜言惊讶地挑挑眉:“家委那边竟然没有劝合吗?”   张爱妮哈哈笑道:“有你除夕夜的那番话,谁还劝啊。再说,家委也不是个个喜欢和稀泥,人家也是调查的,范秋萍结婚后,哪是嫁了个丈夫,那是多了一个儿子。再说,他一个唱戏的,政治背景哪会清白,先前看的是范秋萍这么个人才,他犯的又不是主观上的错误,本着包容的性质,也就顺便接纳了。”   姜言明白了,一个可有可无,甚至带着污点的人物,厂里有些人是巴不得赶紧把人弄走呢。   没再说什么,张爱妮回去烧饭去了,姜言朝后面跟李卫东、李戈慢悠悠走着的慕慕招招手,“快点,再磨叽,姆妈不等你了。”   慕慕朝李家兄弟挥挥手,撒腿跑到姜言身边,牵住她的手,母子俩上楼。   过完年,谢稷工作调整,建房一事全权交由宋季同负责。他将精力转回洞体设计管理,统筹设计与施工的衔接,协调二机部二院等外部设计单位,主抓图纸审核、现场技术指导及设计变更管理等工作。   乌江大桥通车了,每天一早,谢稷用过早饭,便会坐车去冲腾上班。   中午不回来,晚上几点回来,不确定。   家里一下子空了,也繁忙起来。   姜言刚开始那几天,颇有些手忙脚乱,四车间已经验收完毕,分给他们建的石打垒宿舍,划在一片山地上,放线、清表、挖基槽。人工开挖,遇硬石就得放炮或是人工撬起,上班累得已经不想说话了,回来还要做家务,带孩子,脾气有时上来,根本压不住。   慕慕被她吼的,委屈得眼泪汪汪的,姜言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懊悔得不行。   调整了一周,又有孙老和明轩明琪的帮忙,她和慕慕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节奏。   上了楼,慕慕去隔壁玩儿,姜言打开门,抓紧时间做饭,外衣一脱,围裙系上,捅开火,先烧一壶开水,她则抓紧时间,择菜、洗菜,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壶在灶上坐了一上午,水本来就是温的,一会儿就烧开,起到暖瓶里,坐上小铁锅,挖一点猪油在锅里化开,敲两个鸡蛋进去一煎,葱段放进去,搁点盐,倒入壶里灌暖瓶剩下的热水。   水开下挂面,丢几片白菜叶子,放酱油、味精。   “慕慕,吃饭啦——”   一大一小两盆碗面放在桌上,姜言转身收拾厨房,该擦擦,该涮涮。   慕慕磨蹭一会儿,回来,姜言已坐到桌前。   小家伙搬把小凳放在盆架前,踩着洗洗手,擦干,爬上儿童座椅,拿起小勺喝几口面汤,再换成筷子去夹上面覆盖的煎鸡蛋。   “好吃吗?”   慕慕点点头:“姆妈烧的饭最好吃啦!”   姜言笑着轻刮了下他的鼻头:“就会哄人,晚上想吃什么?”   慕慕双眸一亮:“想吃鱼!昨天爸爸说啦,冲腾镇上的社员已经开始打鱼了,他今天抽空买条回来。”   “等你爸爸带鱼回来,都半夜了。”   “不能早点吗?”   “不能哦,工作重要。”   “那明天中午可以吗?”   姜言点点头。   吃完饭,慕慕和明琪、李戈下楼玩儿,姜言去隔壁找孙老做针灸、喝药,这是第二个疗程。   晚上,吃过饭,姜言去加班,慕慕由明琪、明轩带着玩儿。   11点下班回来,再去隔壁将睡着的小家伙抱回来放在小床上。   正洗漱着呢,谢稷回来了,提着一只铅皮桶。   姜言探头去看,半桶鱼,有大有小:“这么多?”   “不多。”谢稷说着,敲敲隔壁的门。   明轩下床开的,谢稷叫他拿只桶。   桶拿来,谢稷提起桶倒了一半过去,放下看看,大鱼给少了,又捉了一条三斤重的胡子鱼丢过去:“好了,提放到厨房吧,往里加点水。”   “谢叔叔,我给你拿钱。”   “不用。”   明轩还待说什么,姜言笑道:“这是谢叔叔给你们谢礼,谢谢你们帮忙照看慕慕。”   明轩脸微红:“他是弟弟,照顾他是应该的。”   姜言揉揉他的头:“好,他是弟弟,你和明琪都是哥哥。”   明轩心头一热,听懂了姜阿姨话语里的含意。   以后,慕慕便是跟他们家,认了这层比亲戚还亲的情分。   “时间不早了,快回屋睡吧。”   明轩点点头:“Aunt Jiang,good night。”   “Good night。”   姜言拿着洗漱用品进屋,谢稷正在厨房宰杀一条大口鲶。   “现在吃吗?”   “不是,杀了抹上盐,挂在外面的走廊上风干,你和慕慕什么时候想吃了,取下来泡泡,清炖、油煎、红烧都行。”   姜言蹲过去:“都杀了?”   “嗯。你先睡。”   姜言捋起袖子,“一起弄吧,快点。”   “敢杀鱼了?”   姜言摇头:“你杀好,我清洗抹盐。”   行吧。   两人弄了一个小时,才收拾好。   谢稷将宰杀的鱼鳞什么的提下去,倒进厕所,回来洗漱。   姜言拿檀香皂连打几遍,才洗去手上的鱼腥味,泡泡脚上床睡了。   谢稷把两人换下来的内衣和袜子洗洗晾上,才上床。   姜言已经习惯了被他抱着睡,身子一滚就进了他怀里。   隔天,汤志用走了,带着汤宏义。   听张爱妮说,汤宏义是自愿跟他你爸走的,范秋萍为留这个儿子什么话都说尽了,孩子就是铁了心地要跟他爸走,说是大城市最起码有个正规的教室,老师教课说的是普通话,不像现在,有些老师口语重的他都听不懂。   转眼进入四月,前面两栋五层楼高的石打垒建好了,全厂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挖洞的工程兵部队内部出版的《工程兵日报》,有些内容涉及厂里,所有参与编撰、经手报纸的人,一律被集中看管、严查,接受新一轮严苛的保密教育。   部队更是逐洞体、逐工棚,回收已下发的报纸,集中销毁,严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将报纸带出洞区、带出冲腾。   外面,暗地里,已将这份报纸抄到5000元一份。   一时间,厂内厂外,风声鹤唳。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61章   一份报纸, 外面暗处叫价5000元人民币的事,不知怎么地流传进战士们的耳朵中。   五千元人民币,对很多人来说, 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部队上的师长、副师长都来了, 会议室里, 桌子拍得啪啪响,众人震怒不已。   猖狂、太猖狂了, 竟然敢公然叫价!   还叫到部队上来了!!   严查, 必须严查!   山体周围,江城军区设置有一个警卫团, 主要是防止敌特进来破坏,同时也担负着看管参建战士的军事任务。   飞燕坪一分厂下面也设有一个警卫团。   现在,一声令下, 双方都动了。   内部严查的同时,外面江城、扶县各单位,表面平静如常,暗地里已拉开一张又一张网。   山谷里,高高耸立于天际的烟囱,烟雾袅袅燃起,阻挡了飞机往下搜索的视线。   但其实,不管是工程兵、警卫团的战士,还是厂里的普通职工,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具体在哪, 生活在江城的哪个县、哪个镇、哪片山,一张张设计图上,长江写的是“大江”,乌江标的是“小江”, 冲腾更只是一个符号,直接从地图上消失了。   上面一个个严肃着张脸,行色匆匆,看谁都带着几分审视,而如姜言、张爱妮、孙经业、范秋萍、秦小谷、慕慕等人,则是照常上班,上学、生活、玩乐。   前面的两栋五层楼高、各有三个单元的石打垒宿舍建好了,门窗水电还没来得及安装,职工们已为分房,纷纷行动起来。   姜言带领民工试建的第一栋石打垒宿舍也建好了,三层楼高,两个单元,每个单元每层四户,都是一室一厅的格局,且每层都单独建了男女卫生间。   为此,早在三月中旬,她便向上打报告,申请后勤部帮忙采购蹲式便池12个。   然而一直到建好,便池都没有批下。   建的卫生间,后面更是被当成杂物间在使用,重启时,已是几年后。   这天,任副处长突然把姜言叫到办公室。   “小姜,”任副处长倒了杯水递给姜言,“浙江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学习涉及力学与机械振动的相关专业,我准备推荐你过去。”   姜言捧着茶缸子有些愣神,“我?!去学涉及力学与机械震动?不、不是,我现在不是建房吗,我正在啃建筑方面的书籍……为了借这方面的资料,我还给我家谢工他学弟,张照行那个臭小子送过两次吃食,一次炸小鱼,一次炒黄豆。”那次谢稷半夜提回来一通鱼,分明轩一半,剩下的除了一条三斤多重的大口鲶和一条两斤左右的鲤鱼,全是巴掌大的小鲫鱼、虾虎鱼、麦穗鱼和小黄颡,收拾好,晾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小鱼被姜言挂上面糊,用油炸了。   别说,炸好的小鱼,撒上孜然和一点辣椒面,贼香!   任副处长听她说完,没忍住“扑哧”乐了,点着姜言笑道:“你还敢说黄豆……”吃得张照行那小子,拉了一天肚子,得了一个放屁王的称号。   姜言被笑得讪然:“我明明都炒得有点发黑了,怎么会不熟呢?”   “肯定是火大了呗!”任副处长这个不做饭的,一听便猜到问题在哪了,“行了,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我都大学毕业多年了,这个名额咋会落在我头上了?”   “原则上是不能的,但咱不是军工单位吗,你以前学的啥,英语、俄语、德语、世界语,咱们机修厂用不上啊。留你下来,这不是耽搁人才?你学习能力强,你看,以前你去地方上招过工吗?带过这么多人的一个团队吗?没有吧,你刚来,我也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事交给你办了。结果,招工超过预期,盖厂房建宿舍,你不会,但你会学啊,你是边带人建房,边跟在各行各业后面学习,运石头弄那个轨道,建房那个放线、搭架子、扎钢筋、做骨架、支木模、装盒子、浇混凝土……”   “小姜,你这样的人才,我舍不得放手啊,余厂长也舍不得放手,你知道吗,光过完年这几个月,技校那几个老匹夫,都找我多少回了,就想把你讨要了去,我能给吗?”   “我不给,那我就得为你以后考虑了,我就琢磨着,得让你再读一个咱们用得着的专业,往上走一走,你不能一直建房啊,房子总有建完的那一天。做宣传干事呢,也不是不好,只是那活儿,整天写写画画,换个人都成,咱不能浪费你这聪明的脑瓜子是不?”   姜言挠头,一去两三年,谢稷和慕慕咋办?也不是说她多伟大,为了家庭牺牲自己的事业,而是她对机械没兴趣啊,有兴趣早学了,爷爷还不得高兴死。   再说,她都准备学建筑设计了,基础书都看完了。   “我……”姜言摇摇头:“你换一个人吧,我正盖房盖在兴头上呢,这会儿走,我招来的四百多位民工咋办?我刚带人规划好的第二栋石打垒宿舍咋办?”   “第一栋是试验,建的低、建的小,这一栋,我们可是奔着高标准、高规格去的。难道你不想看看它建成落成的那一天?不想年底搬进去,入住新家?”   任副处长心里吐槽:图纸你和张照行早已画好,地面清理干净了,人员充足,物资备得齐全,换个人照着流程走,还能把楼盖歪了不成?   这话说出来有点伤人,好像小姜的工作,谁都可以替代似的,“想好了?要不要回去考虑两天,好好跟谢工商量商量?”   姜言放下茶缸子,潇洒地摆摆手:“不了,您再找人吧,我忙去了。”   “啧——”任副处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牙疼。   谁遇到这样的机会,不是欣喜若狂,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这么不值钱了?   张照行正看着四位连长,带着民工们在四个角插上木桩、拉线,定好墙的位置和宽度,瞅见她过来,扬了扬眉:“老任找你干嘛?”   “让我去上学。”姜言站定脚步,看着远处那栋刚建好的石打垒宿舍出神。   张照行跟着看过去,木工组正在安门装窗,“上什么学?培训课吗?”   “不是,浙江大学的工农兵学员。”   张照行吸了口气:“什么专业?”   姜言诧异地看向他:“你不惊讶?”   “我惊讶啊!”   “我是说,你对老任安排我去读工农兵大学这事?”   “哦,那不是挺正常的嘛?你原来的专业,在机修厂没有适配的工作,咱们是军工单位,不管是为留住你这么一个人才,还是为机修厂的长远发展,让你去重修一个专业,不都是应该的吗?”   “对了,老任给你挑的是什么专业?”   姜言叹了口气:“涉及力学与机械振动的相关专业。”   “力学与震动啊,什么时候,这样的人才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我拒绝了。”   张照行挠挠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这不是正跟你学建筑设计的吗,刚拜师,哪能半途而废!”   张照行面皮抽了抽,姜言的话,让他想到了那半斤黄豆的拜师礼,唉,往事不堪回首。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就是再怀念,儿时二月二龙抬头老娘炒的黄豆,也不会跟姜言要什么炒黄豆!   抹了抹脸,张照行转身走了,去看挖基槽的工具打磨得怎么样了。   没一会儿下班了,姜言提起早上清理地基挖的两捆野菜,快步走下山坡,朝远处的托儿所行去。   这栋石打垒建的位置离托儿所比较远,姜言到时,门口只剩慕慕和陪他等人的李家兄弟了。   把野菜递给李卫东一捆:“拿回去尝个鲜。”   李卫东笑:“几月份了,野菜都不知道吃过几茬了,你这能叫鲜吗?”   姜言伸手:“不想要拿来。”   李卫东把手中的野菜往身后一背:“姜姨你也太小气了,给就给了,哪还有往回要的?”   姜言牵起慕慕的手朝19队1连铺好的青石板路走去:“谁叫你废话这么多。”   “姆妈,”慕慕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小红花,“看,老师奖励我的。”   李戈快跑几步,掏出书包里的小红花给姜言看:“我也有,他是讲故事第一名,我是折纸第一名。”   “真棒!”姜言挨个儿接过两人手里的小红花看了看,“慕慕讲的什么故事?”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难怪这个故事,慕慕连着给她讲了两个晚上,原来在这儿啊!   抚抚小家伙的头,姜言笑道:“我们慕慕真聪明,都知道做准备工作了。等会儿想吃什么?姆妈给你做。”   “野菜炒腊肉,大米饭。”   “好。”将小红花还给两个小家伙,姜言摸摸李戈的头:“小戈折的什么?”   “青蛙!”李戈把自己折的纸青蛙拿出来给她看。   姜言接过来,很是夸了一番。   李戈被夸得小脸微红,笑得开心。   慕慕瞥他一眼,扯扯姜言的裤腿,“姆妈,我走不动了。”   姜言把纸青蛙还给李戈,俯身抱起小家伙,回身对坠在后面的李卫东道:“抱起小戈走一会儿。”   “不要,我还能走。”说着,李戈一溜小跑蹿到前面,回头朝慕慕做了个鬼脸。   慕慕小身子一扭,揽着姜言的脖子,伏在她肩头,留给他一个背影。   姜言没察觉两个孩子的暗潮流动,拍拍慕慕的背,轻声问道:“困了吗?”   慕慕含糊地应了一声,在暖阳里,被姜言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慢慢睡了过去。   李戈没跑多远,到底坚持不住了,张手让李卫东抱起,一行人回到了机关舍。   四人在楼下分开,姜言抱着睡熟的慕慕朝一单元楼梯口走去,没等走近,就听秦家传来秦援朝的质问:“身份与实践、年龄与婚姻、文化与健康、家庭成分与个人表现,我样样符合条件,为什么不能报名?”   “因为你是我儿子,在大事上,你就得让一让!”   秦援朝气得摔门而出,对上姜言看来的目光,明显一愣,点点头,没言语,大步出了院坝,朝种菜的山坡走去。   张爱妮担忧地追出来,姜言忙抱着慕慕快步上楼,孙老给人看病回来,坐在门口整理药材,明轩在厨房烧饭。   姜言跟两人打过招呼,把手里的野菜朝剥蒜的明琪递去:“帮我择一把,剩下你们烧个汤。”   明琪把野菜随手放在菜篮里,起身取过她手里的钥匙,帮她开门:“慕慕怎么睡着了?”   “困了吧。”   明琪打开门,洗洗手,帮忙把叠好的被子抖开,姜言把小家伙脚上的鞋脱下,发现袜子水湿,也不知道上午都玩了什么。   “要洗洗吗?”   “嗯,帮我倒点温水。”   明琪找出慕慕的洗脚盆,提起暖瓶,兑了些水端过来。   姜言将外衣给小家伙脱了,脚洗洗擦干,塞进被窝,明琪已经顺手把洗脚水端出去倒进水池里,并涮了涮盆,放回了原处。   姜言投了条温毛巾,给小家伙擦擦手脸,抹上一点香香。   没一会儿,明琪送来一把择洗好的野菜,姜言将小家伙的鞋子晾放在门旁的墙边,洗洗手,隔水在篦子上用碗给儿子蒸了一小碗米饭,给自己溜了两个馒头。   然后切几片腊肉,和野菜一起炒一盘。   地里的小白菜能吃了,早上掐了一把,烧碗汤。   饭做好,姜言去看小家伙,睡得真香,轻轻打着呼。   将饭菜给他温在锅里,姜言先吃。   正吃着呢,楼下传来张爱妮和秦书记的争吵,“你儿子、你儿子,你以为当你儿子多光荣啊?什么都要退!什么都要让!孩子就不能有一分公平。”   “只要他是我儿子一天,就不可能有公平!你说不跟人争,可只要他的名字报上去,不争也是争!”   张爱妮不解理,悲痛地哭道:“什么就是争啦?”   “他是我秦文栋的儿子,他报名了,他们单位刷一次、刷两次,还能次次把他刷下去?不会顾及我的面子?不怕我暗地里给他们穿小鞋?”   “你又不会!”   “就算他们信我的为人,难道舍得让我一个老革命、一个老干部的儿子,一次次被刷下来?让我在厂里丢面子、失威信?”   “我儿子又不比别人差,他干活比谁都卖力,为人热情大方,各项条件都摆在明面上,哪一点比不上别人?凭什么……”   秦书记抖着手摸出烟,支出一根点燃,听着老妻的哭声,沉默地一口一口抽着。   “姆妈——”慕慕被吵醒了。   姜言放下碗筷,快步过去,抱起小家伙走到痰盂旁带他放水。   “唰 —— 嗒嗒嗒、叮叮叮……”的放水声停止,慕慕打个哈欠,揉揉眼,指指外面:“张奶奶哭了。”   姜言轻“嗯”了声,将人抱放在床上,取来外套给他穿上,另换了双鞋袜 。   “为什么哭呀?”   “伤心了。”   “为什么伤心啊?”   将人放抱放在地上,姜言拍拍他的小屁股,笑道:“小小人儿,咋这么多问题,快去洗手吃饭。”   慕慕踩着小凳站在盆架前洗手,姜言把给他温着的饭菜从锅里端出来,放在桌上。   腊肉切得薄,油脂煎出来些,吃起来焦香,对慕慕的一口小乳牙来说,就不太友好了,嚼不烂。   姜言给他把一小条猪皮从牙齿上拔出来,笑道:“肉别吃了,姆妈给你煎个鸡蛋。”   “不用煎了,”明琪端着一小碗野菜炒鸡蛋进来,“吃这个。”   野菜切得碎碎的,打了鸡蛋进去,搅散了煎的,不塞牙。   慕慕吃得喷香。   姜言把给慕慕留的腊肉炒野菜递给明琪:“拿回去吃。”   明琪摆摆手:“我们家都吃过饭了。”说着,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姜言以为他要跟自己八卦楼下的事呢,结果说的却是王老太。   王老太年前摔伤胯,养几日,开刀做手术,术后家属照顾得还算精心,没多久就出院回来了。   刚开始,楼上楼下,时不时听到她哎哎叫疼的声音,慢慢声音就少了。   人一直在屋里没出来,姜言除了她出院回来去看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关注了。   陡然听明琪说她背上长满了褥疮,愣了下:“你咋知道的?”   “上午张叔叔叫我爷爷,去他家给老太太瞧瞧,我跟着去看了啊。”   姜言轻敲了他一记:“你没上学?”   “上了,肚子疼得厉害,老师让我回来,让家长带我去医院看看。”   “你阿爷怎么说?”   “长虫了呗。”明琪无所谓道。   慕慕惊讶道:“你肚子长虫子了?!”   “对啊,蛔虫,是人都有。”   “胡说!”慕慕鼓着一张小脸,严肃道:“我就没有,我姆妈也没有,我爸爸更不会有啦。”   姜言咯咯笑道:“对,我们家都没有,别听你明琪哥说的,他是不讲卫生,所以肚子里才会长虫虫。”   这罪名,明琪可不认:“我每天都有洗手洗脸。”   “每次吃东西都洗吗?”姜言点点他指甲缝里的黑泥:“这是什么?”   明琪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这是上午刚弄上的,不跟你们说了,我回家啦。”   说完,转身跑了。   慕慕看看自己的指甲,姜言跟着看过去,指头上长了两个倒刺,方才给他擦手就看到了:“你玩什么了,把手折腾成这样子?”   “沙子。木滑梯太小,不够我们玩的啦,孙伯伯要帮我们建一个水泥滑梯,拉了好几袋沙子,不知道谁把袋子弄破了,沙子全跑出来了,好多小朋友都过去玩儿,我和振国、王戈戈、李戈也挤过去,用沙子堆了个山坡,还垒了一个城堡,特别有趣。”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62章   沙堆啊, 建石打垒、厂房和修路的地方都有。   只是看管得严,不让小朋友玩儿,怕不小心, 磕到碰到伤到, 都是事儿。   吃完饭, 慕慕兜里揣着球,抱着乒乓球拍, 扬声唤李戈下楼玩儿, 楼上楼下,有的已经躺下午睡了, 有的刚要上床休息,姜言怕吵到人,连忙制止, 让他去李戈家找人。   明琪出来道:“走吧,我陪你练球。”   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下楼玩去了。   姜言拉出床下的大盆,将搪瓷盆、小板凳、洗衣粉、衣服和搓衣板放在里面,抱着下楼洗衣服。   楼上四家共用一个水池,一只水龙头,洗东西不方便,院坝里的水池要大些,并排一溜装着四个水龙头,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冲马桶、痰盂的水管。   到了楼下水池旁,姜言放下盆, 把除衣服和搓衣板外的其他东西取出来,放在一旁,扯过水管,往大盆里放水。   正搓洗着呢, 王老太的儿媳郑之卉抱着满满一大盆的衣服床单什么的过来了。   东西放在姜言旁边,一股屎尿味儿。   姜言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挪挪。   郑之卉一脸疲惫,也不吭声,扯过水管往盆里一塞,拧开水龙头放水,稀黑的大便很快被水冲得漂浮在盆面上。   视觉效果太震撼了,姜言一个没忍住,“呕——”站起来,跑到一边吐开了。   郑之卉苦笑了声:“你只是瞧瞧就受不了了,我是两三天就要洗这么一大盆。”   先开始,她还讲究些,想着不能恶心人,都是抱到下面的雨水塘那边洗,洗完,再来这边过一遍水,后来,她连水都懒得过了,直接在那边竖起两根竹竿,拉一根麻绳,洗完就晒上,干了收回来给老太婆继续用,现在……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每天上班挑泥巴、扛石灰、砌泥巴墙、建干打垒宿舍,下班带孩子、做家务,还要伺候死老婆子吃喝拉撒,给她洗屎尿介子,她就是铁人,几个月下来,也累垮了,什么心气也没有了。   姜言吐完,去旁边的水龙头那边漱了漱口,拖着自己的大盆往一旁让了让:“郑嫂子你别介意,我是真的有点受不了。”   郑之卉摆摆手:“我知道我不该在这儿洗,只是这一盆都是家织的厚棉布,吸了水,死沉死沉,那边雨水塘,上上下下的,我实在没力气折腾。”   不等姜言说什么,住在一楼的李敏和吴大梅,以及二单元的另外四家,都不愿意了,四月中旬,天已经有些热了,屎尿冲进下水沟,根本冲不干净,污垢积在那儿,太阳一晒,味儿特别大,还容易招来成群的蚊虫。   这个说,水龙头离她家最近,风一吹,都不敢开门窗,一屋子的屎尿味儿。   那个说,孩子晚上都不敢出来玩了,蚊虫多,孩子皮肤嫩,一叮一个包,又疼又痒,小孩子多遭罪。   郑之卉不甘示弱,叉着腰跟着叫骂道:“真讲究,每天一大早,家家户户在这儿刷马桶、洗痰盂,咋不吱声啊?就我家老太太的屎尿味儿重,你们各家各户的老少爷们,屎尿味儿轻是吧?想欺负人,直说嘛,找什么借口?”   “你胡说什么?尿桶、痰盂哪家不是孩子在用,你扯什么爷们,不会你家张技术员就搁家里大小便吧?”   郑之卉气得浑身发抖:“说谁呢?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眼见要打起来,秦书记出来将人喝止了。   晚上,家委的宋明月带着人过来调解,也不是不让郑之卉在楼下水龙头那儿洗老太太的屎尿介子,只是洗前,最好先抱去雨水塘那边涮涮。   郑之卉几次想说,她不伺候了,却没法张口,作为儿媳妇,她找不到借口,坐在一旁,委屈得直抹眼泪。   说完郑之卉,宋明月看向张向文:“张同志,下班回来,别当甩手掌柜,自个儿老娘,不能什么都丢给媳妇,是吧?”   张向文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老太躺在床上抹眼泪:“领导,我家老大孝顺着哩,夜里我要翻身,要起夜、要喝水,全靠他。”   宋明月看向张向文,见他眼下一片青黑,轻叹了声:“夜里休息不好也不行,你的工作……”   郑之卉踢踢丈夫的凳子。   张向文捏捏眉心,跟床上的老娘商量:“我给三弟打电话,让他接你回去住一段时间吧?”   老太太连连摇头:“我才做完手术多久啊,从这儿回老家,路上坐车坐船再坐车,一个颠簸,万一钉子松动、骨头错位怎么办?不行、不行,我不回去!”   宋明月听得诧异,老太太懂得不少,看来住院期间,没少跟人询问她的病情,以及各种情况可能引发的意外。   “我问医生了,手术后两个月,骨头基本长住了,路上小心点没事。”   “你说得轻松,上车下车上船下船,得托着腰和胯不?万一,他手一松,我扭着胯怎么办?手术的罪,我不是白受了?”   反正不管儿子怎么劝,老太太坚决不同意现在回去。   叫郑之卉说,她就是自私、怕死。   不过,郑之卉也没坚持一定要送老太太回去,这不是要分房了吗,有老太太在,她家就是困难户,谁说不能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   今天天气好,中午洗的衣服,下午下班回来,过去收都干了。   收回来,叠放在衣柜里。姜言拎起竹篮,拿上小锄头,带慕慕去菜地,早播的菠菜、小白菜已经在间苗吃了,四季豆、黄瓜刚点上籽。   另一片新开的地还空着,姜言原想种几棵玉米,孙老说他在秧西红柿和茄子苗,秧的多,过些天,各给她几棵移栽。   姜言带着慕慕把地里的草薅薅,土松松,拔了些菠菜回家。   到家,谢稷已经回来了,人在厨房忙活着。   今儿到是早。   姜言放下竹篮,洗洗手,扶着他的胳膊探头朝锅里看:“炒的什么?”   “蒜苗炒腊肉。”   “哪来的蒜苗?”   “回来时,见有人在地头间苗,就买了一把。”   “你儿子吃腊肉塞牙,得给他另烧一个菜。”   谢稷轻“嗯”了声,打开橱柜去拿鸡蛋。   姜言笑了声:“中午,明琪给他端来一小碗野菜炒鸡蛋。”   那就不吃鸡蛋了。   谢稷把鸡蛋放回去,看眼橱柜,取了瓶肉罐头出来。   菠菜择洗干净,和虾皮烧了一个汤。   主食是姜言带慕慕去食堂打的二合面馒头。   吃完饭,慕慕跑下楼玩儿,姜言去工地加班,谢稷去办公室审查图纸。   他负责设计管理科的工作,科里共有九位工程师,分属七个专业,还管着一个地质钻探队和一个测量队。   每个专业的图纸都要他审查,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要把这些专业都吃透,除了埋头苦学,别无他法。   作为科里的负责人,专业上不说超过他们,也得赶上他们。不然,你怎么敢保证,你审查过的图纸没有问题?专业上一问三不知,谁服你啊?   夜里,姜言提起任副主任说的工农兵学员,手绕在谢稷胸口绕了绕,“一想到要离开两三年,我立马拒绝了。”   谢稷拥着人,唇角上扬,被哄成了翘嘴。   开心过后,谢稷正色道:“想去吗?要是想去,咱就去。不就是三年吗,我等得起。慕慕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姜言摇摇头,一副大义凛然道:“不了,机会难得,还是让给更需要的人吧。”   谢稷看出她眼里的狡黠,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赞了句:“嗯,觉悟不错,回头让任副处长在大会上表扬表扬你……”   姜言伸手捂住他的嘴:“嘘,低调低调。”   谢稷被她逗得“哈哈……”笑。   姜言气得拍人。   两人压着声音闹了一会儿,姜言想到前面两栋石打垒宿舍,可以入住那么多户呢,“咱们能换过去吗?”   “想换啊,也不是不行。”   没几天,分房名额下来,姜言家被分在2号石打垒宿舍,1单元2楼201室,一室一厅,厨房跟现在一样,进门就是,有个四五平方米,客厅要比卧室大些,后面开着一扇窗,谢稷准备把客厅一分为二,里面给慕慕布置成一个单间。   孙家依然在姜言家隔壁,他家人多,考虑到孙老做的贡献,分的是两室一厅。   秦书记分的也是两室一厅,还在姜言家楼下,他家大儿子夫妻没动,依然住在干打垒这边。   王老太家分的是3单元104室,一室一厅。   姜言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被谢稷争取给宋季同、王勋、陈杨和孙磊住了,一听到消息,四人便跑去19队2连木工组,定做了两张架子床,两张书桌,两条长凳。   房子是分下来了,搬家却是在一个月后,刚建好的房要晾一晾,顺便把门窗安装上,水电通上。   等搬家的这段时间,每家一有空便跑去新房子那打扫、丈量,找后勤定木料,打家具。   谢稷也去买了些木料,一到周日,便在楼下,“刺啦刺啦”开料,准备给慕慕打张小床,一个小点的衣柜和一张儿童书桌。   家具没打好,便迎来了连日的暴雨袭击。   距离冲腾40公里外的清河镇,有一个厂,是六机部的造船厂,也是三线军工企业,只是保密要求没那么严。   厂子地处山区,亦在建设中,暴雨一连下了几天没停。没多久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是厂区后面的山体出现了裂缝,有滑坡的迹象。   姜言他们生活的飞燕坪就是一处山头,为了防范地质灾害,做到早发现、早预防,厂里便组织人员前往清河镇开展调查,摸清情况。   去的都是各科室领导和技术骨干,总厂的陈科长,谢稷,地质工程师范秋萍,厂设计院的建筑师魏然(张照行的领导)和土建工程师张浦泽,一分厂的土建工程师严永宁等二十几人。   时间赶,走得急,谢稷和范秋萍直接从冲腾走的,就穿了一身雨衣,都半下午了,一行人搭小船到扶县,第二天一早,乘轮渡小机动船前往清河镇红星造船厂。   船不大,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设施,舱里只摆着几条长凳,顶上搭着帆布遮雨,救生衣堆放在舱顶的天棚上。   船行至清河镇江心,雨势陡然变大,乌云黑压压地压过来,四下光线骤然一暗,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模糊了视线,狂风卷着江水,一个浪头打来,船长连忙转舵,想靠岸避险,船侧身的同时,与打来的浪头撞了个结实,“哐当”一声,船身一个侧翻落在江水里,一切就发生在瞬间,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63章   人在遇到危险时, 会本能地乱抓,去寻找身边的浮木。   船不大,人多, 许多人最先抓住了身边一同落水的同事。   会游泳的最先扑腾着冒出了头, 一抹脸上的江水, 风雨里抬头四顾,江上哪还有小机动船的影子, 只有木板、长凳、救生圈和一些杂物散落在四周。   谢稷被两位慌乱的同事, 按着头扒着肩,灌了几口水, 最后憋着一口气,猛然往后一仰,挣脱一人, 另一人却直接压在了他身上,跟只八爪鱼似的,死死扒在他身上,双臂被捆得紧紧的,挣都挣不开“松手、松手”,谢稷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风雨江浪里,双耳都是嗡鸣的,谁也听不到谁说话。   一个浪头打来,谢稷被扒着又灌了两口水, 视野里一片模糊,身旁到处都是挣扎求生的人。   谢稷知道,再不想办法脱困,随着体力的流逝, 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想到姜言、想到慕慕,谢稷心头发狠,抬头狠命朝对方撞去,直冲鼻梁骨,对方吃疼,大叫一声,捂着鼻子松开了一只手。   谢稷眼疾手快,一个手刀朝对方的颈侧劈去,下的是死劲。   男人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谢稷看着随江水飘荡的一块木板,忙拖着人朝它游去。   抱着木板,带着人游到岸边,谢稷瘫在泥沙里先是一阵狂嗽,然后大口大口喘气。   缓了一会儿,谢稷偏头朝左右看去,只看到抱着救生圈爬上岸的范秋萍,独自游上来的陈科长、严永宁和四五位不认识的技术员。   谢稷撑着岸边的碎石站起来,朝江里看,哪还有人影。   二十几人,上岸的不及一半。   几人顾不得休息,一边叫人联系船只赶来救援,一边朝下游奔去,目光搜索着江面与两岸,“魏然——”   “张浦泽——”   “陈秋生——”   “夏安福——”   ……   谢稷拍拍被他拖上来的人的脸,手指探向对方鼻下,确认还有气,取过范秋萍手里的救生圈,“你帮他控控水,我跟着去下游看看。”   范秋萍浑身冰冷,青白着一张脸,牙齿轻颤地点点头:“你注意安全!”   谢稷轻“嗯”了声,抱着救生圈,快步朝几人追去,目光锁定在江面上。   “看、那有一个人!”江面上突然探出一只手,一晃又沉了下去。   “扑通——”谢稷抱着救生圈率先跳进江中,朝那边奔力游去。   “扑通、扑通……”师严宁和一位叫项嘉佑的技术员紧随其后。   落水者在江中沉沉浮浮,一会儿冒出一个头,一会儿探出一只手,岸上有人定睛一看,顿时急声大喊:“是两个!两个人抱在一起!快!有一个快不行了 ——”   谢稷仗着带的有救生圈,一头扎进急窝里,顺流直追。   到了跟前,没敢靠近,先将救生圈递了过去。   有一个人还有几分意识,伸手来够,抓了几次才在湍急的江流中,抱住救生圈。   谢稷伸手去捞人,一个浪头打来,瞬间迷了眼,再看,人已在几十米开外、很快百米、千米……   项嘉佑游到他身旁,抹把脸上的水,看向抱着救生圈打着旋儿,很快消失在眼前的两人:“上岸吧,追不上了。”   三人掉头往岸边游去。岸上,另几人已经盯着江中的身影,奋力追上去了。   最终在十几里外,江中的两人被一艘小船给拦住,拉了上来,可惜,只活了一个。   其他人呢……众人望着滔滔江水,一颗心不断下沉……   第二天上午,下班回来,姜言远远就见有不少人往医院跑,正好瞅见张爱妮在家,一问才知道前天下午出去视察的人出事了。   姜言大脑有一瞬间空白,扶着门框缓缓坐下,看着院坝内跟人玩泥巴的慕慕和汤晓雅,好一会儿,她才道:“嫂子,秦书记呢?”   张爱妮见她这样,才反应过来:“你家谢稷也去了?”   姜言点点头,前天下午,她接到谢稷单位的通知,说谢稷和范秋萍外出视察,走得急,范秋萍家的闺女麻烦她帮忙照顾几天。   下班她去托儿所接慕慕,一并将汤晓雅接来家里,晚上小姑娘睡的是慕慕的小床,慕慕跟她睡。   “昨天上午九点,老秦从单位回来,收拾两件衣服就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猜多半跟这事有关。”想到随遗体一块儿传回来的消息,张爱妮抚了抚怦怦直跳的胸口,尽量平和道:“小姜你别担心,你家谢稷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姜言浑身发冷,手脚无力,她攥了攥指尖,“医院那边是……”   “妇产科的刘大夫,她爱人……她爱人是单位的工程师,跟着一块去的,遗体运回来了,还有一个是同济大学毕业的……”   更多的遗体,还没有找到。   姜言拄着地面,站了几次没站起来。   张爱妮忙上前,架着她的胳膊将人扶起来,“小姜,你别急,先坐着缓缓,我去帮你问问。”   “不用,”姜言一把拉住她的手,“嫂子,”姜言看向院坝里玩耍的慕慕和汤晓雅,“你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去医院看看。”   说完,姜言松开她,朝外走去,慢慢越走越快,出了院坝,跑了起来。   一口气冲到医院,循着哭喊声找到宿舍,院坝里停着两口棺材,一位年轻的妇人正哭喊着丈夫的名字,往棺材里跳,多少人拉都拉不住。   她身后,是两个哭哑了嗓子的孩子。大的是女孩,瞧着六七岁,小男孩跟慕慕差不多大,女孩拉着弟弟的手,扯着喉咙喊妈,吓得瑟瑟发抖;小的脸上挂着鼻涕眼泪,眼神一片茫然。   另一家,大人已经晕过去了,孩子乱作一团。   姜言站在人群外,不敢过去,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浸满了泪。   厂领导、医院的领导和家委的宋明月都在,帮忙安抚家属,操办后事。   “你好,”姜言见一位厂领导走出来,似想抽根烟,缓一缓情绪,便走了过去,“我、我爱人也在这次视察人员中,请问,你知道具体情况吗?知道牺牲人员名单吗?”   姜言声音都是抖的,每问一句,眼泪便啪啪往下掉。   男人看着她愣了愣,忙掐了手里的烟,“同志,你先别哭,你爱人叫什么名字?”   “谢稷,指挥部设计管理科的。”   “谢稷、谢工啊,他没事……”   姜言心神一松,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男人下意识地想伸手来扶,忙又缩了回去:“你没事吧,王医生、王医生,快过来帮这位同志看看。”   姜言坐了一身泥,人没事,她就是腿软,朝男人摆摆手,“我没事,别叫医生了。领导,跟谢稷一同去的还有一位叫范秋萍的女同志,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范同志啊,她没事。”虽然不会游泳,却幸运地一把抓住了救生圈。   姜言长吁了口气,眼里的泪退去,喜悦的光芒绽放出来,然而不及蔓延,听着刘大夫声嘶力竭的哭号、看着院坝里停放的棺材,便又散了。   “同志,你真没事吗,要不要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姜言爬起来,看眼两手的泥,“领导,谢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要过几天吧。”搜救还在继续,去清河镇调查山体裂缝的事,也不能耽搁,“回去吧,若无意外,今晚谢工就该给你打电话报平安了。”   姜言道声谢,朝人群中的两家人看了眼,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   张爱妮做着饭,时不时探头朝院坝里的慕慕和汤晓雅看一眼,再往医院的方向望上一望 。   山道上,姜言的身影慢慢走近,张爱妮把手里的勺子一丢,喊了大儿媳一声,快步出了院坝,朝姜言跑去:“小姜——”   近了,想问什么,张爱妮张张嘴,没敢问。   姜言脑中胡乱地想着谢稷现在的情况,看到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嫂子,没事,谢稷和范秋萍都没事。”   “呼——” 张爱妮缓缓吐出一口气,跟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哎呀妈啊,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你说,不就是出趟差吗,咋就……”   张爱妮眼圈一红,哽咽着说不下去。   姜言拍拍她:“回去吧。”   “哎,”张爱妮抹把脸,紧紧攥住姜言的手,“我煮了一锅青菜面,时间不早了,你也别做了,带着孩子在我们家吃吧。”   “嫂子,我不饿,让慕慕和晓雅在你家吃吧,一会儿我来接他们。”   “下午还要上班呢,不饿也得吃点啊,走,跟我回家,多少垫点?”   姜言被张爱妮拽进她家,秦书记不在,小谷在县高中读高二,秦援朝因为工农兵大学的事,跟他爸闹僵了,抱着铺盖搬去工棚、吃食堂,已经半月没回来了。   饭桌上,张爱妮热情地招呼姜言和两个孩子,秦建国隐约知道些什么,张张嘴,想说什么,被张爱妮踩了一脚,不吱声了。   李敏挺着孕肚,戳着碗里的面条半天不往嘴里扒一口,看得张爱妮心烦,“全白面擀的面条都不爱吃,你想吃啥?”   “妈,咱家多长时间没买肉了?”   “上周不是刚吃过。”   晓雅嘴快:“我们昨天晚上吃肉罐头,老香了!”   李敏馋得口水都下来了,眼巴巴地看向姜言。   姜言没心情应付她,直言道:“没了,昨天开的最后一瓶。”   张爱妮脸一红,伸手在儿子大腿上拧了一把,秦建国疼得“嘶 ——”了声,没敢瞧他妈,安抚地拍拍妻子的手,“等会儿上班,我找人借张肉票。”   张爱妮看得牙疼,借了不用还啊?   姜言吃了半碗面,帮忙把碗筷洗刷干净,便带着两个孩子上楼了。   孙老摇着蒲扇,等在门口,“小谢没事吧?”   姜言抿嘴笑笑:“没事。”   那就行,孙老起身进屋拿银针,给姜言施针。   慕慕拉着晓雅跑进孙家,找明轩明琪玩儿,明琪拿出扑克,教两人玩接龙。   明轩把温在炉子上的中药倒进碗里,端给姜言,并随手塞给她一颗水果硬糖。   姜言顶着满头银针,跟孙老小声说着医院家属院发生的事,神情低落。   孙老见惯了生死,听到出事不是工程师,就是技术员,还一下子没了十几个,也不由得难受地叹了一声:“国家培养一名工程师,一名技术员,多难啊!能被评上工程师、技术员的,哪个不是行业的翘首!”   姜言是读书出来的,虽然是语言类,有些天赋,却也不是一蹴而就,其中的艰辛,亦是深有体会,何况他们这些工科、技术生,一教、二教,阶梯教室、科学馆、化学馆,听课、做实验、搞科研,做设计的日日夜夜……毕业那年,填写志愿,多少人第一、第二、第三志愿,填的是国防科委或是与国防紧密相连的五机部!   满腔抱负,一腔热血……却陡然折在了最好的青春年华!   江边,看着一具具泡胀的遗体,秦书记、厂领导张庆生、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一个个面色疲惫,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双眼通红,悲痛得无以复加,恨不能以身代之。   太心痛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他们亲自挑选、一手招进厂的,有两位更是他们从别的单位硬抢过来的……   谢稷坐在一块石头上,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一直在江边带人寻找搜救,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又干,跟咸菜叶子似的,散发着混合的腥臭味儿。   “谢稷,”张庆生走到他面前,“你们是先回厂休息,还是直接去清河镇?”   谢稷抹了把脸,起身道:“去清河镇!”   “行,我安排人带你们去附近的农家,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坐船去清河镇,路上闭眼睡会儿。”   谢稷点点头,转身走向扶县招待所的江所长:“江同志,等会儿回去吗?”   “回。”他现在要做的是协调厂领导,把遗体运回厂,这不得先回招待所,联系船。江所长捏捏眉心:“谢工有什么事,尽管说。”   “麻烦帮我给姜同志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谢稷摇摇头,和陈科长、范秋萍、严永宁等人,一起跟张庆生安排的人走了。   对方是附近大队的支部书记,一进村,便将几人安排到大队部休息,叫人给他们烧水做饭,他则满村给几人借换洗衣服。   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布鞋,刮去胡子,呼噜噜灌下三碗热汤面,谢稷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几人身上的钱票都被泡没了,带行李的,行李也早不知去向。值钱的就是脱下来的那身衣服,谢稷和范秋萍穿的是蓝色的工作服,印的是“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的简称——红旗机械厂。   两人从洞内出来穿的雨衣,坐船时,因为船上有帆布挡雨,脱下来,跟其他人的行李放在一起,出事后,自然是找不到了。   其他人穿的则是蓝色/灰色的中山装、白衬衫,因为出来视察的缘故,大家脚上穿的都是解放鞋,江边奔走时,有两人的鞋跑丢了。   几人相视一眼,陈科长把自己半旧的手表取下,放在支部书记的办公桌上。   进水,不走了。   谢稷拿过来,找工具给修了修。   趁着支部书记安排船的工夫,几人去灶下抓把草木灰,把衣服鞋子洗涮干净,晾在院内,晒个半干。   再次踏上船,走进船舱,几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到了清河镇红星造船厂,大家分头行动,一天半就取到了调查样本,随即立刻返程。   回厂,开会分析比对,最终确认:飞燕坪跟清河镇红星造船厂所在的山坡一样,典型的高陡山坡,加沟谷发育地形。   山坡陡峭、高差大,一旦暴雨,水流速度极快,易裹夹泥沙、石块,往下俯冲。   江城夏季暴雨集中、强度大,短时强降雨极易快速形成地表径流,冲刷山坡、汇聚成沟,直接触发泥石流。   众人心情沉重,生活区已建成目前规模,搬是不可能搬的!   所以,他们将长期面临山体滑坡、滚石、泥石流的威胁。   出了会议室,大家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向已经建成的一栋栋干打垒、石打垒宿舍,一座座配套的厂房、食堂、医院、商店、邮局、银行、学校,以及待建的托儿所、技校、初中……   好一会儿,谢稷率先朝楼下走去。   严永宁紧随其后:“谢工。”   谢稷放缓脚步,严永宁与他并肩而行:“厂里在办葬礼,我们去看看,跟同志们做个告别?”   谢稷脚步一顿,随即点点头。   陈科长、项嘉佑、范秋萍等人,快步跟上。   去之前,都回家换了身衣服,揣了些钱票在身上。   一家一家走过,鞠躬、鞠躬再鞠躬,钱票一叠叠塞在孩子们身上,或是压在某处明显的地方。   除了一句苍白的 “节哀”,谢稷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面对滔滔江水,他一如儿时看着炮弹落下时那般,同样无能为力。   谷志学拍拍谢稷的肩:“谢工,谢了。”   他就是落水时,先一把揪住谢稷的头发往水里按,后又像八爪鱼似的,死扒着他不放的那位。   谢稷指指自己头上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秃皮,不想搭理他。   谷志学讪讪地摸摸鼻子,“抱歉,求生本能。不过,哥们,多亏了你,不然……”他指指身后的灵堂,“老哥我也是躺着的一位了。”   谢稷没吭声,看看表,径直朝托儿所走去。   慕慕并不知道,爸爸这几天的经历,只知道有小朋友的爸爸牺牲了,好几个都请假了,还有小朋友的手臂上,戴了一截黑色的袖套。   放学铃声响起,孙佳佳一走,大家收起桌上叠的纸鹤,背起书包就往外面跑。   新垒起来的水泥滑梯前排满了小朋友,等家长来接的空隙,哪个小朋友不想上去滑一滑啊。   王戈戈一手拽着慕慕,一手扯着振国跑去排队,李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慕慕——”谢稷站在托儿所门口看了一会儿,喊道。   慕慕闻声朝门外看去,“爸爸——”   挣脱王戈戈的手,慕慕撒腿朝门口跑去。   谢稷俯身将人抱起来,颠了颠,笑道:“慕慕是不是重了?”   “嗨嗨……我长高了。”因为蛔虫在大中小学生中的暴发,学校安排了学生体检,那就不只查一样了,量身高、称体重,查视力、查沙眼,看喉咙、听心肺……然后就是留大便查蛔虫卵,发宝塔糖。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昨天在医院的趣事,谁拉不出粑粑,谁吃了糖,拉了老大一条蛔虫,吓得嗷嗷叫……   汤晓雅从大班出来,看到谢稷,忙提着书包,一溜小跑到了父子俩跟前:“谢叔叔,我妈妈回来了吗?”   谢稷点点头,回身朝后看去,山道上没瞅见范秋萍的身影,想来应该被什么绊住了,“去玩吧,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回去。”   汤晓雅应了一声,掏出沙包,跟同学跳房子去了。   没一会儿,李卫东来了,“谢叔叔。”   谢稷微微颔首。   吴建华来接儿子振国,看到谢稷,抬手给了他一拳:“好小子,还活着呢!”说罢,又狠狠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说你这小子,属王八的,命长!”   谢稷见他鼻间似有血迹,神色严肃道:“流鼻血了?”核辐射的后遗症之一就是贫血、免疫力低下,反复感染、易出血。   吴建华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这算啥。”相比事故后,已经去世的,他足够幸运了。   “找孙老看了吗?”   “放心吧,一直用着药呢。”   “嗯,你自己注意点。”   正说着呢,孙铭得知谢稷回来了,匆匆赶来,老远便笑道:“哎哟,我说老谢,又闯过一关呀!行啊,福大命大!”   谢稷眉间的沉重淡去几分,笑道:“不忙了?”   “忙、忙着呢,这不是担心你吗,过来看看。”   “放心,没缺胳膊腿,好着呢。”   孙铭仔细打量眼,狠狠给了他一拳,打得谢稷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   慕慕恼了,挥着小拳头冲孙铭吼道:“不许打我爸爸,吴伯伯也是,警告你们哦!”   “哎哟哟,可以啊,小子,这么小就知道保护爸爸了。”孙铭伸手揉了把他的头,笑道:“来来,跟我说说,你怎么警告我?不会只是口头放几句狠话吧?”   慕慕攥着拳,鼓着小脸,凶巴巴道:“我、我揍你哦~”   “哈哈……”孙铭和吴建华大乐。   说闹着呢,姜言气喘吁吁跑来了:“谢稷——”   谢稷回头,朝姜言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疲惫、沧桑,却也温暖。   姜言站定,跟着笑起来,慢慢泪就下来了。   谢稷抱着儿子,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擦,指腹带着厚厚的老茧和划痕,动作却柔得不像话:“别哭——”哭得他心痛。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晚上应该不会有加更了。 第64章   姜言的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角, 抿了抿唇:“我也不想哭……”   慕慕一副很懂的样子,接话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姆妈的眼泪不听话。”   谢稷扑哧笑了, 揉揉儿子的头:“对!你姆妈的眼泪不听话, 最近老是往外跑。”   姜言轻刮了下慕慕的鼻子, 佯嗔道:“就你话多!”   “嘻嘻……”慕慕捂着自己的鼻子笑。   笑闹了几句,冲淡了刚见面时的凝重、思念、担忧、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一家人唤上汤晓雅, 往家走。   姜言牵着汤晓雅走在父子俩身旁,轻声慢语地说着这几天的生活, 孙老秧的西红柿和茄子苗好了,各给姜言10棵,前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将苗种在那片开垦出来的空地上了, 西红柿一行,茄子一行。   “谢叔叔,”汤晓雅仰头笑道:“我也跟孙爷爷要了10棵西红柿、10棵茄子苗,姜阿姨帮我种在我家菜地里了。”   慕慕揪揪爸爸的耳朵:“我帮晓雅姐浇水、埋土了。”   “嗯,”晓雅点点头,“姜阿姨挖坑,我放苗,慕慕在后面浇水埋土。”   “不错,配合挺默契的嘛。”谢稷笑道。   走到半路,范秋萍匆匆赶来了。   汤晓雅松开姜言的手, 撒腿冲了过去:“妈妈——”   范秋萍俯身将她抱起,搂得紧紧的,差一点、她差一点就回不来,见不到女儿了。   “妈妈, 你勒着我了。”汤晓雅不适地挣了挣。   范秋萍松开些,吸了吸鼻子,忍着泪道:“晓雅有没有想妈妈?”   “想啊!”汤晓雅双手揽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一下,口里嘟囔道:“老想了,想得我夜里都哭了。”   范秋萍红着眼,嘴角翘了起来。   谢稷和姜言没打搅母女俩,从一旁走过。   到家,姜言把这几日汤晓雅用的东西收拾了下,放进竹篓里,提放在她家门口,回来把小床上的床单、枕巾什么的换了一遍。   慕慕知道自己晚上要住过来,跟在姜言身旁,挑要用的床单、枕巾、被头的颜色花纹。   谢稷将换下来的东西放进盆里,和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一起端出去洗。   姜言在慕慕的帮助下,铺好小床,刚要出去接过谢稷手里的活儿,让他带慕慕去食堂打饭,就听广播唤她去邮局拿包裹。   珍珠寄来的,她生了,又生了一个小子,公公婆婆开心坏了。   她和季九倾却有些遗憾,两口子都想要一个女孩,跟大儿子凑成一个好字。   姜言放下信,打开包裹,看清里面的东西,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生了呢。”   一块军绿色的斜纹布,一包干木耳、一袋炒熟的开口榛子、两盒肉罐头。   姜言打开榛子,剥开一颗塞进儿子嘴里,“香不?”   慕慕点点头,抓把榛子往兜里塞,要拿给明轩明琪李戈晓雅和亚亚尝尝。   姜言自己吃了几颗,扯起军绿色的布料在他身上比画了一下:“给你做一身小军装吧?做大点,穿到你上小学。”   “姆妈,我不能跳级、九月直接上小学吗?”上周,思禾写信,说她初二的课程自学完了,七月,她准备考高中。   这学期她读初一。   “不行哦,你太小了,依照学制规定,最小要6岁才能读小学。”姜言抚抚他的头,笑道,“九月,老老实实读大班吧?”   “哎,”慕慕失望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时间过得真慢!”   姜言拿盛放糖果的高脚玻璃碗装了些榛子放在桌上,将东西收起来,拍拍他的屁股:“去玩吧。”   慕慕摸摸自己的兜,没装满,又探身抓了把装进兜里,爬下儿童椅,抱起地上的篮球,朝外走道:“我下楼踢球去啦。”   姜言应了声,系上围裙炒菜,桌上放着从食堂打来的二合面馒头和稀饭。   中午,孙老给了一把香椿芽,姜言切碎盛进大碗里,放盐放味精,再搁勺面粉,倒些水,搅成糊糊,热锅倒油,摊了三张香椿薄饼。   冲腾本地的水萝卜,特别适合凉拌,姜言洗了两个,去头去尾,切成丝,用白糖、盐、酱油和醋一拌,齐活了。   唤人吃饭。   谢稷下楼晾衣服,晾好,单手一抄,抱着儿子,拎着盆上来了。   “姆妈,肉肉呢?”慕慕坐在儿童椅里,来回张望了一下,“珍珠姨姨寄来的肉罐头不吃吗?”   姜言看向谢稷,一般家里有人去世,是要戒一段时间荤腥的。所以,香椿里她就没搁鸡蛋。   谢稷给儿子夹一筷子水萝卜:“爸爸这两天有些上火,过几天再吃好吗?”   好吧。   前几天刚吃过,也不是不能忍受。   姜言等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夹块香椿饼喂他:“尝尝姆妈这么做的香椿饼,好不好吃?”   慕慕嚼嚼,冲姜言跷起大拇指:“好吃!”   夫妻俩被他逗笑了。   吃完饭,谢稷没去加班,带慕慕去澡堂洗过澡,回来便睡了。   小家伙睡不着,抱着篮球又下楼了。   姜言去工地转了圈,跟四个连长打声招呼就回来了,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见谢稷睡梦中拧着眉,搬张小凳坐在床边,握住他手,托腮看他。   谢稷“刷”的一下睁开眼,吓了姜言一跳,“谢稷——”   谢稷定定看着她,慢慢又闭上眼睡了。   姜言起身坐在床边,半揽了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肩膀,口里哼着,他们儿时第一次见面,巷子里响起的童谣: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糖一包,果一包,   还有饼儿不有糕。   摇啊摇……   姜言的声音,柔起来,能滴出水来,含着糖含着蜜,梦里所有的不好,在慢慢褪去……儿时和老师、学生一起躲避的山谷,一片繁花似锦,半山腰是累累硕果,远处飘来新麦的清香,女老师笑颜如花……没有侵略,没有烧杀、没有飞来的炸弹,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   五月一,劳动节,厂里放假1天。   石打垒那边的门窗已经安装好,水电也通了。   一大早,不少人家开始往那边搬迁。   其实还有些潮,不过这几日无雨,日头开始毒起来,早晚通通风,也能住。   姜言和谢稷也准备搬,好给宋季同他们腾房子,进入五月后,也相当于进入了雨季,工棚那边的蚊虫也开始多起来。   用过早饭,孙经业、宋季同、王勋、陈杨、孙磊过来帮他们搬家。   锅碗瓢盆和一些小件,昨晚就被姜言和谢稷搬过去了,慕慕的小床、儿童书桌和小衣柜,打好板子,就扛去那边安装了。   现在要搬的是四个樟木大箱,一张双人床、一个餐桌、一个衣柜、一个鞋柜、一个橱柜和一个五斗柜。   来回几趟搬完,几人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姜言拿钱给慕慕,让他叫上明轩明琪去红旗商店买一提汽水回来,孙家昨天晚上就搬来了,谢稷喊了秦家兄弟一起,帮孙经业将大件一抬,剩下的小件,孙祖仨跑两趟就搞定了。   汽水一毛钱一瓶,空瓶子还回去,一个退三分钱。   一提24瓶,没出商店,三人先一人干了一瓶,退回的钱,添了一分,又换了一瓶。   “阿姨,”慕慕抱着换来的一瓶汽水,踮脚跟柜台后的服务员商量:“我们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开瓶器能不能送我们一个?”   服务员指指挂在墙上的开瓶器:“用可以,送不行,你这小家伙又不缺钱,买一个吧,五分钱。”   慕慕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袋:“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众人哄笑,服务员跟着乐道:“没钱,你捂口袋干嘛?”   “我兜里装了糖,我怕它被你们吵得跑出来。”   “你这小家伙怪逗的!”服务员拿把开瓶器,朝他递了递,“要不要?五分。”   慕慕蹙紧了眉,一脸严肃道:“我老穷了!”   “你还穷?”服务员哈哈笑道,“你看看,谁家小朋友有你来商店来得勤?”   “我经常来,是因为我要帮我姆妈买盐买味精,打醋打酱油。”   刚进门的大娘,听到这话,打量他一眼,笑道:“哎哟,这谁家的孩子啊?这么听话、勤快。”   慕慕小下巴一仰:“谢稷和姜言家的。”   有男子来买烟,闻言好奇道:“指挥部设计科的那位谢工吗?”   慕慕不知道爸爸工作的单位:“我们住在机关宿舍。”   “慕慕,走喽~”明轩在外面喊道。   “哦,来喽。”慕慕低头掏兜,取出一枚五分钱硬币,踮脚放在柜台上,“阿姨,能送我一颗水果硬糖吗?”   一分钱两颗的水果硬糖,服务员倒是想送,可惜,店里的一切都是公家的:“不行哦,咱们红旗商店不讲价。”   慕慕接过开瓶器,失望地叹了口气:“去冲腾买菜,叔叔伯伯都会便宜些的。”   “那你去的一定不是菜店。”冲腾的菜店也是国营单位,只有去社员家,才能讲讲价。   去社员家买东西,明面上是不允许的,属于私人买卖,大家听着孩子的童言童语,看破不说破。   汽水提到2号石打垒,姜言正指挥着宋季同、陈杨帮她挂窗帘。   谢稷带着孙磊、王勋和孙经业帮秦家搬东西去了。   21瓶留下11瓶,剩下的,姜言让明轩提下楼,给大伙儿喝。   慕慕怀里的那瓶又打开了,小家伙吸溜着汽水,凑到姜言身旁,依着她的腿,小声道:“姆妈,大家都知道我有钱。”   姜言扬眉,所以呢?   “爸爸说,财不露白,显摆出来,容易被人盯上。我现在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姜言绷着笑,“那你要怎么办?”   慕慕想了想:“我想存起来。”   姜言看向斗柜最下面的那一层抽屉,小家伙的贵重物品都在那儿放着呢——不存得好好的吗?   “要姆妈帮你买把锁吗?”   “不用啊,”慕慕又灌了口汽水,“我等会儿去银行,我要把我的钱存进银行。”   “存银行?”姜言惊讶于他有这么超前的意识,要知道,楼上楼下这么多户,也不是家家发了工资都是存银行的,多是放在家里的抽屉或是柜子里。   “姆妈,你和爸爸的钱不都存在银行里吗?爸爸还说,银行最保险了,它是国家开的。”   话是没错啦,但钱太少的话,人家收吗?   “慕慕,你有多少钱啊?”姜言好奇道。   “好多哦。”慕慕说着,把汽水塞给姜言,哒哒跑到斗柜前,拉开下面的抽屉,去拿里面的红包,过年过节,大家寄来的。   “姜同志,挂好了。”宋季同跳下长凳道。   姜言扭头看了眼,指指桌上的汽水,笑道:“你俩过来喝汽水。”   宋季同、陈杨见买得多,没客气,一人开了一瓶。   甜甜的,一口下去,气直往上面跑,宋季同看看瓶子上的汽水名,又灌了一口:“还有什么要干的吗?”   “没啦,中午在这儿吃。”   离中午12点,还有两个多小时呢,两人不可能在这儿等着,陈杨听着楼下搬东西的吆喝声:“我们下去看看。”   姜言摆摆手:“去吧去吧,谢稷他们都在下面呢,汽水一人再拿一瓶。”   两人应了一声,几口将瓶子里的汽水喝完,放下瓶子,又拿了一瓶,没开,就那么拎着出门,走过长廊,下楼去了。   “姆妈,”慕慕把自己的红包,零用钱都收罗着抱过来,放在桌上,“你帮我数数。”   姜言放下汽水,把红包里的钱一个个全部倒出来,一元、两元……好家伙!快赶上她半月的工资了。   33.23元。   “好几年的压岁钱呢。”   姜言揉了把儿子的头:“不老少了。知足吧,很多人长到十八岁,都不一定见过一张大团结。”   慕慕抿着嘴,没吭声,很小很小,他就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   “存多少?”姜言把硬币扒拉到一旁。   慕慕挑了一个最大的红包:“姆妈,你帮我往这里装三十元,剩下的放进这个小盒盒里,我要留着花。”   “存三十啊?”   慕慕点点头。   姜言帮他弄好:“要姆妈带你去吗?”   “我自己。”慕慕接过小盒子,放进抽屉。   行吧。   姜言拿来一个宋谷秋做的拼花小书包,将装有三十元的大红包放进去,扣上扣子,给他斜挎在身上,“好了,早去早回。”   小家伙哒哒跑出去,没一会儿到了楼下。   姜言没管他,在厂里,到处都有警卫,出不了事,中午要暖锅,得准备起来了。   早上,在肉店抢到半斤五花肉,在菜店抢到一把韭菜,两个芥菜头,一斤春笋,鸡蛋、豆腐没买到。   姜言打开橱柜,从中翻出一块腊肉,一把海带丝,一包虾米。   海带丝泡上,姜言戴上草帽,拎着竹篮去菜地,拔了些小白菜、菠菜。   秦小谷和明轩也在摘菜,小谷家中午也要办暖房酒,姜言给她抓了把菠菜,跟她要了把小葱。   明轩家种的水萝卜,给姜言拔了三棵。   三人提着竹篮往回走,姜言对明轩道:“中午,你家别做饭了,过来一起吃。”   “不用了,今天来帮忙的人那么多,你家一桌都坐不下。”   姜言拿眼瞥他:“不会把你家的桌子搬来啊?”   “哦,他们大人喝酒,我们小孩子凑过去干嘛?”   “你现在话咋这么多?”   明轩闭了嘴。   小谷在旁哈哈笑道:“姜姐姐,咱两家帮忙干活的就那几个,不如一起做饭,一起吃吧?”   那不行,影响不好。   姜言拒绝了。   到家,姜言把竹篮往走廊里一放,把韭菜拿出来,搬张小凳过来,坐着择菜。   择好洗干净放到一旁备用,姜言把五花肉拿出来,洗洗,切块焯水,炒糖色,然后,转移到砂锅里加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腊肉煮一下,切成片,跟芥菜头炒一盘。   正忙活着呢,明轩送来一块豆腐,五个鸡蛋。   “东西都拿来了,中午过来吃吧?”   “我们中午吃手擀面,面我已经和上了。”   “你擀?!”   “对啊,要不要多擀点给你些?”   “不用了,你忙不?不忙的话,帮我去食堂打些米饭回来。”   明轩看看她家墙上挂的表,是可以打饭了,接过姜言递来的饭票,拿着一个小铝锅去了。   *   慕慕迈着小短腿,走了半小时,热得一脑门汗,总算到银行了。   “小朋友,你找谁?”大厅里的值班人员上前问道。   “我不找人,我来存钱。”慕慕掏出包里的大红包,厚厚一沓,一元、两元的少,多是一毛、两毛……   值班人员没多问,拿来存款凭条,让他填。   存款人姓名   存款金额(大小写都要)   存款种类(活期/定期)   住址   日期   慕慕拿着钢笔,写上名字,存款金额,大写不会,值班人员帮他写上,存的是定期2年,住址他光知道他们家住在机关宿舍,2号石打垒的二楼,西边边,主要是门上没挂门牌号。   值班人员帮他写上,机关宿舍2栋1单元201室。   慕慕接过笔,写上日期,按上手印。   值班人员帮他把钱又点了一遍,往柜台上一交,没一会儿就办好了,营业员递给慕慕一张存款单。   知道他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值班人员正好换班,他家住在医院家属院,正好顺路,便一把抱起慕慕,“走吧,叔叔送你回家。”   “啊~”慕慕惊呼一声,忙揽住他的脖子,“叔叔,你小孩叫什么?”   “我家孩子都比你大,说了你也不认识,我爱人在医院儿科,你们不是才体检不久吗,你应该认识她,王医生。”   慕慕眨了眨眼:“哪个王医生?”   值班人员轻捏了下他的脸蛋:“小机灵鬼,儿科就一个王医生,头发卷卷的。”   慕慕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位王医生人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65章   值班人员抱着慕慕, 走到前往机关宿舍的路口,将人放下:“好了,快回去吧, 该吃饭了。”   慕慕站定, 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 塞进他手里:“谢谢叔叔,请你吃糖。”   男人捏着糖笑道:“真给我啊?”   慕慕点点头:“叔叔,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哦, 什么事?”   “我存钱的事,你能别跟人说吗?”慕慕谨记爸爸的话, 财不露白。   男人神色一敛:“你爸妈知道吗?”   “我姆妈知道,还是她帮我点的钱呢。”   “好,叔叔保证不跟任何人说。”   “谢谢叔叔, 再见!”慕慕跟男人挥挥手,快步朝干打垒宿舍前面的院坝跑去。   刚进院坝,便被在水池旁洗脸的宋季同逮住了:“小家伙,跑哪玩了?”   “不告诉你。”   宋季同哼笑一声,“你当我真想知道啊。走喽,尝尝你姆妈今天烧的肉好不好吃。”   “我姆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那我要多吃几块。”   “不行,肉少,一人一块。”   还真是一人一块,姜言按人数切的。   炖足了时辰的小方肉,一抿就化, 跟北方的做法不同,浓油赤酱的,带着点甜、有些糯。   一块吃完越发馋了,姜言招呼大家吃芥菜头炒腊肉, 菠菜炖豆腐、韭菜炒鸡蛋、清炒小白菜,凉拌水萝卜,海带虾米汤。   谢稷开了四瓶啤酒,方才叫明琪去买的。   吃吃喝喝,闹了一个多小时,陈杨几个捡起碗筷去厨房清洗。   搬到这儿的一大好处,厨房修了一个洗菜池,上面装着一个水龙头,以后用水方便了。   洗刷干净,几人回去搬东西,入住姜言他们腾出来的干打垒宿舍。   慕慕掏出包里的存款单给爸爸姆妈:“看,我的存款。”   谢稷接过来展开,姜言站在他身后,半弓着腰,胳膊搭在他肩上,探头看向存款单,“哇,慕慕的名字哦!”感慨完,她小声道:“这么小的孩子,就给开户头了。”   谢稷惊讶道:“你不知道吗?不管几岁,只要有钱、知道名字,银行就给开户存款。”   姜言摇摇头:“我小时候得了钱,都存在猪猪罐里,第一次去银行开户,还是上大学那年。”   慕慕扯扯爸爸的衣袖:“爸爸多大去银行存钱的?”   “解放后,比你现在大多了。我们慕慕真棒,这么小就知道把钱存进银行了。”   “嘻嘻……”小家伙被夸得喜笑颜开。   谢稷把存款单还给他:“放起来吧,困不困?”   困了。   存款单装进红包,放进斗柜下面的抽屉里,慕慕揉揉眼,打个哈欠,张手要姆妈抱。   姜言伸手将人抱起,看向谢稷:“床还没铺。”   谢稷起身,推开客厅后面给慕慕单独隔出来的房间,走进去,伸手摸了把床上的竹席。姜言抱着慕慕站在门口,笑道:“擦过了。”   谢稷打开衣柜,从中抱出被褥床单等物,一一抖开铺好。   姜言抱着已经睡熟的小家伙,在书桌旁的小椅子上坐下,给小家伙脱去鞋袜、外衣,将人放在床上。   谢稷拧了条温毛巾过来,帮儿子擦擦手脸和小脚丫。   姜言嫌弃得不行:“他有擦脚毛巾,你不会再跑一趟。”   “小孩子,脚能有多脏。”谢稷不以为意。   姜言轻“呵”一声:“是不脏,这条毛巾你就留着自己用吧。”   谢稷看看手里的毛巾,刚换不久,还九成新呢:“行,我用。”   姜言没再理他,洗洗手,打开宝宝霜,给慕慕擦擦小脸,掖掖薄被,将后面的窗户打开一条缝通风,夫妻俩回主卧。   挂上蚊帐,铺好床,两人上床休息。   这间屋子,朝南的墙封死了,外面是厨房,自然光全靠开在后墙的两扇窗。   睡觉窗子可以不关,窗帘是一定要拉上的,因为站在后面的干打垒宿舍的二楼,往这边看,影影绰绰能看到些什么。   姜言想到这些,戳戳谢稷:“应该要三楼、四楼的,五楼夏天有些热,三楼好像也能看到些,这么一看,四楼最好。”   谢稷握住她戳在肩上的手,侧身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乖,别想了,快睡。”都已经入住了,再多想,不过是平添烦恼罢了。   姜言本来还精神着呢,在他一下一下的轻拍中,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   醒来,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半天,反而越发迷糊了,头痛、疲惫、乏力,没精神。   孙老打量她一眼:“睡多了。”   “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可不就多了,姜言捶捶头,“头疼,难受。”   “要不要我给你扎两针?”   “好。”   孙老进屋取来银针,号了号脉,按按前额的印堂穴:“这儿疼吗?”   “嗯。”   孙老捻起一枚银针,酒精消毒后,抬手扎在上星穴……   一共扎了三根,扎完要在头上留针二十多分钟。   姜言顶着银针,懒洋洋地坐着,就听楼下传来慕慕嘎嘎的笑声,起身走到栏杆前,探头朝下看,这边的院坝里,谢稷等人又立起一个篮球架,修了一大一小两个乒乓球台子。   还不能用,刚抹了水泥。   即便如此,也足够小朋友们开心了,绕着院坝,你追我赶,欢快地跑了一圈又一圈。   美中不足的是,这边的院坝不大,比后面小了三分之二,打乒乓球还行,打篮球最好去后面,这儿活动不开。   还有一点,院坝前面是一个山谷,谷里积着一汪雨水,死水,容易滋生蚊虫、水藻,有孩子的家长,更担心家里的孩子们夏天偷偷下去洗澡,淹着了。   姜言能想到,谢稷自然也考虑到了,没过两天,就带人上山砍来竹子,在院坝前面扎了一圈篱笆,这边下谷的路,用一道门锁上了。   当晚,露天电影场放电影,小朋友们早早跑去占位置,有画圈的,有放石头的,有从家里搬来长凳的。   慕慕拿树枝在前面画了一个好大的圈,离银幕太近了,没人占。刚画完,人还没走呢,两个来晚的大点的孩子,搬着张长条凳往地上一放,把他的圈占去了大半。   慕慕看看两人,不认识:“你俩哪的?懂不懂规矩?”   小豆丁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跟人讲规矩,把十几岁的大孩子们都逗乐了。   明琪在后面笑:“慕慕,过来这边。”   慕慕摇头:“这是我先占的,先来后到的道理懂吧?你们不能因为自个儿个高,年龄大,吃得胖,就以大欺小,倚强凌弱,抢我的地盘!”   众人:“哈哈哈……”   有人就朝两人喊:“听到了吧,人家先占的,按规矩来,你俩赶紧往旁边挪挪。”   明琪捂着笑疼的肚子走过来,揉揉慕慕的头,看向两人,“哥们退吧,又不是啥好地方,至于吗?”   慕慕瞪他:“第一排,怎么就不是好地方?”   李戈跑来,点头附和道:“对啊,第一排多好呀,看得最清楚了。”   明琪没忍住,扑哧乐了:“好好,今晚你俩就坐在这儿看吧。”   李戈白他一眼,这不是废话吗?   慕慕看向那两人,两人在众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一句话没说,抱起长凳去后面了。   慕慕和李戈不放心,拿起树枝,在画好的圈圈里,分别写下自己一家人的名字。   写完,两人蹦蹦跳跳着回家吃饭。   姜言扎过针,头不疼了,身上还是懒懒地不想动。   晚饭是谢稷去机关食堂打的,稀饭,二合面馒头、咸菜炖豆腐。   机关食堂的大厨烧饭还是有一手的,普普通通的咸菜、豆腐,被他简简单单地一炖,竟也别有一番风味。最后的汤汁,都被慕慕就着馒头喝光了,也可能是小家伙跑了一下午,饿狠了。   “姆妈爸爸,快点,我占了一个好位置 ,咱们走吧。”碗一放下,小家伙就催开了。   姜言看看表,才六点半,“急什么,七点半才开始放映。”   “哎呀,等到七点半去就晚了,那么多人,该挤不进去了。”   姜言没理他,捡起碗筷去洗刷。   谢稷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取来棋盘棋子,“慕慕,来,坐,”指指对面,谢稷把黑线白纸画的棋盘在桌上铺开,“陪爸爸下一局。”   看着棋盘和黑白棋子,慕慕的心瞬间静了,搬开长条凳,拉来自己的儿童椅,爬坐上去,伸手将装有黑子的小盒,拉放到自己右手边,捻起一枚黑子落在面前的星位上。   谢稷嘴角含笑,随手将一枚白子放在黑子对角的星位上,慕慕继续巩固自己地盘,第二子落在第一子旁边……   谢稷单手托腮,只需阻止小家伙五子相连便可,不用考虑什么谋略、大局。   慕慕皱巴着一张脸,努力让自己的黑子活得久点,再久点。   姜言收拾好厨房出来,拿本书坐在旁边翻看着,时不时抬眉看眼棋局,出声指点儿子一两句。   谢稷敲敲姜言面前的桌子:“观棋不语真君子。”   姜言笑笑不出声了,一会儿,见儿子的小眉头皱得能夹蚊子,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   谢稷托腮看着妻子,似笑非笑。   好吧,不说了、不说了。   姜言拿着书,回卧室。   她看书极快,一目十行。   七点20分,明琪从露天电影场跑回来,在楼下叫人。   慕慕看向谢稷:“爸爸——”   谢稷放下白子:“去叫你姆妈。”   慕慕陡然松了口气,跳下椅子,哒哒跑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姆妈,走啦,看电影去。”   “好。”姜言放下书。   一家三口搬着凳子,锁门下楼。   明琪看着谢稷手里的长凳:“谢叔叔,我们搬的有凳子。”   慕慕抱着凳子腿不放:“我们要坐第一排。”   明琪哈哈笑道:“行、行,你们坐第一排,我先走了。”   说完,撒腿就跑。   到了露天电影场,夫妻俩被儿子拽着一路穿过人群,到了第一排。   李戈一家已经在了,互相打过招呼,坐在长条凳上太高,挡着后面的人了,放倒长凳,平坐着,好嘛,头要后仰成直角了。   放映开始,是一部反复看过数遍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   姜言直接头一勾不看了,仰得脖子疼。   慕慕戳戳她,她就顺着音乐的旋律,说下一幕舞蹈的动作,然后看着儿子:看,我瞧得多认真!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新年快乐。先前发红包,我好像一直没有弄懂规则,以为定好哪一章发多少,便会自动发多少,好像不是的……我看咋是,定好哪一章发,发之前,已评过的读者才能收到,之后再评是不是就收不到了? 第66章   飞燕坪共有三个露天电影场, 分别是警卫团、机修厂和机关楼前面这个。   五一,三个露天电影场都在放电影,放映员都是各单位的职工, 多是因为喜爱、性子活泛, 工会一找, 便担了这活儿,属于业余, 白日照常上班, 每月单位给点补贴。   三个地方要是一同放映,那影片多半不一样, 也有特殊情况,比如新片。   李卫东放映没一会儿,跑后面去了。   看到一半, 明琪跑过来,问慕慕、李戈要不要去机修厂看看?   李戈:“知道放的是什么片吗?”   明琪看向姜言:“姜阿姨知道吗?”   昨天,姜言听任副处长提过一嘴:“好像是新片《海港》。”   当时任副处长还抱怨来着,因为新片,意味着要跑片子,就是在同一个时间段,有两处或三个放映点同时放一部片子。   《海港》全片100多分钟,有4本胶片,今晚冲腾工程兵那边头一个放映,接着是机修厂, 然后是警卫团。   拿片是需要过程的,这中间便要开始等了。   第二场等、第三场等……   等待是漫长的,一众人望眼欲穿,心里跟挠刺似的, 那个焦急啊。   所以,姜言回来便没提,怕慕慕缠着要去。   “新片啊!”周围的人瞬间坐不住了,外围的人已经抱起凳子往后撤了,撤出人群朝机修厂跑去。   慕慕霍地一下站起来,一手拉着姆妈,另一手去拽爸爸:“走,快走,我们去找虎头叔叔,他们一定占了好位置。”可不,他们寨子出来的,就没一个身手不好的。   姜言抚额:“这会儿去,第1本胶片该放完了。”   “没事,以后它还会放,我再看一遍。”   “那我们就下次看呗,这不上不下的,看完多难受。”   “不,”慕慕摇头,“我现在就想看新片。”   姜言还待要说什么,谢稷一把揽过儿子,笑道:“我带他去,你先回去休息吧。”   也行。   姜言往前挪挪,把凳子扶起来递给他,朝父子俩挥挥手。   李戈抱着他爸的胳膊往外拽:“爸、爸,快跟上。”   李新义看向妻子宋谷秋:“你去不去?”   去!   宋谷秋想去看看,她又没有工作,整天待在家属院,头几个月还好,慢慢地,就感到憋得慌,没自己的生活圈子了。   几人走了,姜言没再待,弓着腰走出前排,溜着边边挤出人群,朝家走去。   上到二楼,往西一拐,便见孙家的灯光透过厨房的窗玻璃照亮了门外的走廊,孙老没去看电影,在家折腾草药。   姜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大晚上的,您也不休息休息。”   “白天要上山,”孙老抬头瞥她一眼:“进入五月,车前草、夏枯草、忍冬、岩黄连、半夏、桔梗都可以采摘了。对了,那个给你寄草药的伍同志,你跟人家还有联系吗?”   丰惠区武装部的伍春华啊,联系着呢。   “你要买什么草药吗?”找伍春华,其实不如找区办公室的助理员张民赫,那小子为人活泛,找他办事,一定会帮你办得妥妥帖帖。   “嗯,需要几样贵重药品来配药。”吴建华那小子,最近阴虚、津液亏空,辐射最典型的后遗症,得用花旗参温补,它比人参温和、不上火,就是贵,要票,还要按克买,没关系不行。   黄芪、麦冬、黄精、当归、党参……也要补些货。   “您写张单子给我。”   单子早写好了,孙老起身拿来递给姜言:“要快!”   姜言搭眼扫过单子上的药品,“行,我这就去打电话。”   厂里的邮局,24小时有人值班。   孙老张张嘴,想说明天打也行,然而想到吴建华几天没睡一个好觉了,便没开口阻拦。   张民赫接到电话,稍稍有点意外,继而是高兴:“姜同志啊,真没想到,你能想起我!什么事,你说。”大晚上的,没事不可能给他打电话。   “抱歉,打扰了,我想请你帮我采购几样贵重药材,要得有些急。”   想也是,不急能晚上打电话:“你等下,我拿张纸笔。”一阵窸窣声后,他道,“好了,你说。”   姜言拿着单子,把药材名和要的数量一一报出。   张民赫飞快记下,然后跟姜言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两天、两天后我给你寄去。”   “好,多谢。钱我明天汇给你,票随后到。”   挂了电话,姜言给江城招待所的范所长又打去一个,厂里的通信地址是:江城XXXX信箱,包裹先邮到江城,检查过才会经过冲腾的保密科送往厂里。   “范所长,麻烦你帮忙注意点,全是药材,有几样不好买,我们要的急,治安处抽查后,请尽快帮我送过来。”   “好,我亲自找人送,直接送到厂保卫科。”   如此,便省了一道检查程序:“多谢!”   挂了电话,付过钱,姜言又去了厂保卫科,跟值班人员说了声,包裹来了,麻烦通知一声。   对方点点头,做好登记。   事情办完,姜言一身轻松地往回走,晴天,星光极亮,银河横贯天空,月光照得大地一片明晃晃,草丛里零星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像撒落的糖粒子,空气里仿佛都透着甜香。   风吹来,路旁杂草灌木的叶子簌簌作响,分不清是虫动,还是长蛇在草里游走。   远处的雨水塘里,隐隐有蛙鸣声传来。   这一刻,岁月是如此美好!   姜言忍不住轻轻哼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呀,蛐蛐儿叫铮铮……   上楼,跟孙老说了一声,过几日药材便到。   “行,明天我让秦书记把钱票拿给你。”   姜言点点头,打开家门,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提着桶去澡堂,现在的澡堂已经大变样,原来的席棚子拆了,用石头修了栋石打垒平房,分男女浴室,有单独的售票、登记窗口,有更衣室,浴室内没设淋浴间、没弄独立的喷头,用水泥砌了个大池子,另有若干个水泥龙头台。   去得有些晚,拧开水龙头,水都不热了,温温的浇在身上有些凉,姜言去一旁的锅炉房打来一桶热水,勾兑好,就那么拿个葫芦瓢淋着洗。   洗好回家,把衣服搓搓晾在走廊上。这又是住石打垒的一个好处,走廊上不但建的水池大了一倍,水龙头都装了两个,上面系条麻绳,还可以晒衣服,再不怕水滴下来汇集成流,冲到墙根把墙给泡了。   头发擦个半干,拿本建筑书坐在灯下,翻看起来。   边看,姜言边做笔记。   不懂的,准备明天问张照行。   前面电影散场了,三三两两的人回来了,陆陆续续有人上楼,各种声音响了起来。   很快又慢慢归于平静。   到十一点,又一拨人回来了,是去机修厂看《海港》的。   门被轻轻推开,谢稷抱着熟睡的慕慕、拎着长凳进屋。   姜言忙上前,接过长凳放回餐桌旁,跟在谢稷身后朝小卧室走去:“什么时候睡着的?”   “回来的路上。”   “看得怎么样?你们过去放第几本了?”姜言小声问道。   谢稷声音低沉:“故事不错,我们去第1本放完了,都在等第2本。”   姜言笑:“你们没去警卫团看第1本?”   “没去,人太多,挤进去就出不来了,后面的人都站在凳子上看,银幕背面也都站满了人。”   说着话,走进小卧室,姜言掀开被子,去端温水。   谢稷给小家伙扒光,套上宽松小褂,接过妻子拧好的毛巾,给他擦擦手脸,洗洗屁股和小脚,用干毛巾擦擦,将人塞进被窝。   姜言把宝宝霜递给他,端起两个盆出去。   毛巾洗洗晾上,姜言收起桌上的书本,回主卧。   谢稷的指腹又干又糙,带着厚茧和划痕,搓在脸上刺刺地疼,小家伙不舒服地将小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不让他擦香香。   谢稷笑笑,把宝宝霜的盖子合上,给他掖好被子蚊帐,关好窗,想了想,灯还是没有拉灭。   洗漱好上床,姜言已经睡着了。   将人揽在怀里,谢稷琢磨着,明天找些材料,带慕慕做个小台灯。   半夜,慕慕迷迷糊糊被尿憋醒,爬坐起来,看了看,很陌生的房间,想了一会儿,哦,搬家了,这是自己的新房间。   扒开蚊帐溜下床,趿上大姨给做的小拖鞋,走到痰盂前,拿开盖子放水,完事了,抖抖小鸡,把盖子盖上,打开门,拉亮客厅的灯,走到门后的盆架前,踩着小凳洗洗手,拽过自己的小毛巾擦擦。   跳下凳子,往回走,经过主卧,轻轻一推,门开了。   慕慕揉揉眼,就着客厅的灯光,摸到床边,拉开蚊帐,爬上去,扒开被子往爸妈中间挤。   谢稷伸手将人揽在怀里,往外让了让,掖好被子,拍拍小家伙:“别闹,睡吧。”   慕慕推开他环在身上的胳膊,往姆妈怀里钻了钻,没一会儿睡着了。   翌日醒来,姜言看着怀里玩折纸的小家伙,点点他的鼻子,声音微哑:“什么时候爬过来的?”   “半夜睡醒,就来了。”   姜言探手拿起床头樟木箱上的手表,看了眼,6:25,再有5分钟,广播就该响了。   “起不起?”姜言坐起身,轻轻掀开被子,越过身边的小家伙下床。   慕慕拿着折纸往里滚了滚:“我想再睡一会儿。”   姜言探身帮他掖掖被子:“睡吧。”   拿起叠放在樟木箱上的工作服,姜言去小卧换上。   谢稷跟19队1连的人训练回来,端着从机关食堂打来的早餐,稀饭、二合面馒头,咸菜。   姜言换好衣服出来,笑道:“你可真有精力!几点起的?”   “五点四十,昨天睡得早。”谢稷把早餐放在桌上,洗洗手去厨房,“再凉拌一个水萝卜吧?”   “好。”姜言拎着痰盂和小刷子下楼,去厕所。   还是秦建国带人建的那个厕所,现在是三栋楼共用它一个,人多了,坑位并没有增加,外面排起了长队。   小谷挤到姜言身旁:“姜姐姐,昨天机修厂放的《海港》,你看了吗?”   姜言摇头:“你们放假几天?”   小谷竖起两指,然后把其中一指往下勾了勾:“一天半,我等会儿吃过饭,就要去机修厂站牌那儿坐车了,要不要我等你,一块走?”   “行啊。”   解了手,倒掉痰盂里的尿液,姜言走到水池旁,一群人排着队在刷痰盂、尿桶。   姜言接了水,涮涮把水倒进一旁的废桶里,有人家种菜,收集第一遍涮桶水浇地。   又接了些水,姜言走到一旁的下水沟旁,拿刷子仔细把里面刷干净,冲了两遍,拎着东西回家。   广播已经响一会儿了,放的是广播体操,住在一楼的秦书记和昨天刚搬来的厂领导张庆生、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站在院坝里,抬胳膊伸腿,正跟着做操呢。   这年头,讲究一个领导住差房,所以一个个都住在了一楼。   除了王老太家。   按理,谢稷和姜言也要住一楼的,只是从一开始,谢稷就要了二楼,这次分房,谢稷提交申请,分房的也没问,直接就给了二楼,两人没反对,住了也就住了。   没人会当面说什么,顶多背后讲究一句,谢稷思想觉悟不如他人。   觉悟这东西,你真不能标榜,不然以后做什么都要让了,一让再让,最后,大家习惯了,分配什么问都不会问你一声,安排好了,你接是不接、应是不应?   吃过饭,姜言将昨天看的书和写的笔记,装进军绿色挎包背上,用空罐头瓶,给自己和慕慕各灌一瓶温开水,拎在手里,牵着小家伙出门。   谢稷白衬衫,黑西裤,一双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公文包,锁上门,跟在母子俩身后下楼。   姜言偏头打量他:“你中午回来吗?”   谢稷指指机关楼的方向:“今天不出去。”   哦,还以为要出门相亲呢,穿得这么光鲜!姜言撇嘴。   谢稷看着她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声。   到了楼下,姜言朝秦家喊了一嗓:“小谷,走喽——”   “来了——”   小谷背着竹篓,快步从屋里跑出来,追上一家三口,打量眼谢稷:“谢工要跟我一起去机修厂坐车吗?”   慕慕抓了两颗榛子塞给她:“吃吧,别问。”   谢稷轻咳一声,笑道:“对,听我们慕慕的,别问。”   姜言扑哧乐了,揉揉儿子的头,小机灵鬼!   小谷笑笑,掰开榛子壳,吃了起来。   出了院坝没走多远,谢稷朝三人挥挥手,去机关楼上班。   小谷看了一眼,把手伸到慕慕面前:“再给点。”   慕慕掏掏兜,又抓了几颗给她:“没了,这是昨天吃剩下的。”   “谢了。”   姜言想到昨天搬完家,就又瞅不见姜援朝了,“你二哥没搬回来住吗?”   “没有,昨天中午吃过饭,跟我爸又吵了一架,”小谷愁得叹气,“说是谁谁家的儿子都报名了,人家爸的职位比我爸还高呢,也没见人家家长说啥,就我爸为了面子,断他前程!”   “我爸也恼了,说,不想他断他前程,就离开厂,自己出去找工作,到了外面想怎么发展怎么发展。”   姜言一愣,这话有些重了,秦援朝二十来岁,正是年轻气盛呢,搞不好真就一气之下辞职走人。   “你妈没劝?”   “劝了呀!不然,今天就不是我一个人坐车了,二哥八成要背着铺盖卷跟我一起出厂。”   劝住就好。姜言弯腰揪朵小花,别在儿子头上,笑道:“我们慕慕长大想做什么?”   慕慕把花取下,看了看,别在耳朵上,美滋滋地晃晃头:“我要做科学家,开飞机,上太空!”   姜言乐了:“上次体检,是谁说想做儿科医生的?”   “姆妈,我改志愿了,老师说我还小,正是异想天开的时候,不必较真。”   “哈哈……”小谷大笑,“慕慕,你太可爱了!”   慕慕不赞同道:“男孩子怎么能用可爱来形容,你应该说我,厉害、能干,志向高远!”   小谷咯咯乐得不行:“姜姐姐,他这么臭屁的吗?”   姜言只在一旁笑,不接话。   “我不是臭屁,我说的是事实!”   “行、行,你厉害,你能干,你志向高远!”   一路说说笑笑,将人送到托儿所,姜言和小谷继续朝机修厂走去,跟上遇到张照行,又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昨天几点睡的?”姜言打量他一眼,问道。   张照行咬了口手里的馒头夹咸菜,掀起眼皮,扫了眼姜言和小谷:“凌晨吧。”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还加班啊?”   “没有,”张照行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魏小军跟人跑到山上玩,掏了窝耗子洞,里面乱七八糟的存粮,他跟几个孩子用火烤烤分吃了。七点就开始拉,不到八点人就虚脱。”   魏小军是他原领导魏然的小儿子。   去清河镇出事那天,是4月22日。   那天的事,被定为四·二二事件。   魏然的遗体是四天后,救援队从江城万长县找到的,面目全非,还是靠他腕上的表辨认出来的。   他四十多岁,是厂领导从别的单位硬抢来的,膝下有一子一女,女儿十八岁,高中还没毕业,原是跟着爷奶生活在沪市,他出事的消息传回去,老爷子当时就倒下了,孩子的奶奶强忍着悲痛在医院照顾老伴,让孙女收拾行李过来,一是处理她爸的后事,二是女孩的户口随父母早已落在冲腾,本来都说好了,高中毕业过来进厂。   她到时,爸爸已经下葬。   妈妈躺在医院不吃不喝,又有一个七岁什么还不懂的弟弟,到处调皮捣蛋,惹是生非。   顾不过来,女孩急得直哭,张照行去医院看望她妈,知道情况后,就把魏小军接手了。   姜言也见过那小子,是真的淘,到处施工,都明令禁止,不许小朋友去工地玩儿,三月小学很多老师不是鼓励小朋友自己扎风筝吗,他抓了蝴蝶,照着扎了两只大翅膀,然后偷偷摸摸爬上工地的脚手架,戴上翅膀往下跳,想试试能不能飞起来。   结果,摔断了一条腿,现在还没好呢。好嘛,又上山玩了。   “你注意点,他的腿应该还不能走吧?别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姜言担心道。   张照行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揉把脸:“打着石膏,拄着拐杖,到处乱窜,拦都拦不住。昨天到医院,受伤的那只脚肿成了青蛙,医生把我好一通骂,说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得把脚锯掉!”   “这么严重!”小谷惊呼。   张照行点点头:“骨头已经长歪了,上午要敲掉石膏,打断重接。不说了,我得找任副处长请假。对了,姜同志,顺便也跟你说一声,有什么事你去医院找我,我最少得在医院陪他三天。”   “好,你快去吧。”姜言朝他摆摆手。   张照行大步走了,姜言跟小谷分开,去了工地。   第二栋石打垒宿舍建到三楼,已经在铺预制板,姜言过去转了一圈,去办公室。   “小姜,”任副处长见她过来,双眼一亮:“上面分配下来四百多位退伍兵,咱们厂能不能捞到人,就看你了。快快,跑一趟劳资科,找褚科长,死缠烂打,甭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给我要些人来!”   姜言往椅子上一坐,看向带着二百多名职工建一车间、二车间和干打垒宿舍的机修厂党委干部郑敏华,“郑干事正缺人呢,他去要岂不是更适合。”   郑敏华正吸着烟看报呢,闻言掀了掀眼皮:“人要过来,都归我带吗?”   姜言伸手做了个请,她人手充足,不争这个。   带着另一班人马建五车间、六车间的团支部书记张志诚不愿意了:“四百多人,怎么也能分给我们一百人,怎么就都归你了?”   任副处长看着因为姜言一句话争起来的两人,气得点点姜言:就会找事气人!   姜言掏出笔记,往腋下一夹,书包锁进柜子里,拿起一份今早送来的报纸,施施然出了办公室朝绘图室走去。   找六车间的建筑设计师,请教问题。   半小时后,姜言从绘图室出来,被张志诚叫住了:“姜同志,听说老任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给你了,有这回事吗?”   姜言摇头:“不知道啊,我都没填什么表,老任也没组织你们给我写评议、投票什么的。名额都报上去了,真给我也晚了。”   张志诚并不相信姜言的话:“我们厂一共有3个名额,现在只报上两个,另一个没给你,哪去了?”   姜言无奈道:“你直接问老任不就得了。”哪这么多事!是工作不够忙,还是活儿太轻松?   没再理他,姜言转身去了工地,三层的预制板,已经铺设一半了。   拿起一顶柳条编的安全帽戴在头上,袖子一捋,姜言爬上脚手架,上去查看预制板压墙有没有2寸半,达不达标。   王兴国爬上来,跟她一起检查。   虎头和宋飞带人去山上采石了,为建第三栋石打垒宿舍做准备。   周凯的腿好了,正带人在姜言前面铺设预制板,下面由王兴国连队的人往上递送。   全部铺好,墙上要抹一层水泥砂浆,板和板之间的缝,要用细石混凝土和钢筋灌实。   姜言和王兴国、周凯带着人,一起干。   下班时,工作服上难免沾上些泥沙。   姜言走到水龙头前,洗把手脸,拍了拍身上,快步朝坡下走去。   “小姜,”任副处长紧跑几步,追上她,念叨道:“看吧,叫你去要人你不去,那两货去了半天,一个人没要到,灰溜溜跑回来了。下午,说什么你也得给我去一趟。”   姜言抹把额上的汗:“他们去没要到,我去就给了?!”她咋不知道自己的面子这么大呢?   “试试呗!”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新年快乐。 第67章   “行、行, 下午去一趟。”姜言朝他摆摆手,“走了,还要去接孩子呢。”   任副处长站定, 朝她喊道:“两点上班, 你直接去劳资科找褚科长, 别往这边来了。”   姜言应了声,快步朝托儿所走去。   慕慕、李戈、振国和王戈戈等在院坝门口, 正小声讨论着《海港》的剧情, 还商量着,等红旗商店有卖《海港》的海报, 一定第一时间跑去买一张,贴在小床的墙上。   “慕慕,”王戈戈瞅见山道上走来的姜言, 戳戳慕慕的胳膊,“你姆妈来接你了。”   慕慕抬头朝姜言看了一眼,拉起李戈,跟振国和王戈戈挥挥手,“走啦,下午见!”   “下午见!”两人挥着手,回了一句。   “姆妈——”慕慕拽着李戈撒腿向姜言跑去,挎在身上的书包被甩在身后,不停地拍打着屁股。   姜言在路边站定,等两人跑近。   时不时有家长接了孩子从旁边经过, 跟姜言打声招呼。   两人在姜言跟前停下,咧嘴笑道:“姆妈——”   “姜阿姨——”   姜言一手拉上一个,朝家走去:“小戈,你哥没来吗?”   “应该跑哪玩去了。”   玩倒没玩, 学农去了,老师带着他们在学校附近选了块山坡,开荒准备种点蔬菜。   姜言带着两人走一段,轮换着抱一段,慢悠悠走回家属院,李卫东和同班的明轩还没放学回来。   宋谷秋站在院坝里,接过姜言手里的儿子,笑着道谢。   姜言松开瞅见二楼水池旁洗菜的爸爸、撒欢往楼梯冲的儿子,问宋谷秋最近忙不忙,珍珠寄来的军绿色布料,她想给慕慕做一身小军装,要大两码,穿久点。   宋谷秋听得直笑,姜言刚开始找她给慕慕做衣服,可从不会让她往大了做,都是可着身的来,一句话就是人家不差钱、不差布料。   这才多久啊,已经学会精打细算了。   三线建设,是挺改造人的。   姜言回家取来布料和钱票。   宋谷秋接过,看钱票给得多,要退回些。   姜言按住她的手:“你会做军帽吗?会的话,帮我们慕慕做一顶,回头我让他爷爷给我们寄一枚红五角星帽徽订上。”   “是不是还要做一对全红领章?”宋谷秋笑道。   姜言点头:“你有红布吗?没的话,我等会儿找找。”   “有。”   “麻烦了。”   事情说定了,姜言刚要上楼,秦书记站在自家门口,朝她招招手:“小姜,来一下。”   姜言过去,秦书记把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买药材的钱票,你点点。”   姜言没客气,走到他家餐桌前坐下,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数。   片刻,收起来,“没问题。”   秦书记又拿来10斤全国粮票给她:“寄给帮忙的人。”   “好。”   将东西一并装进信封,姜言出了秦家,站在院坝里朝上喊:“谢工,我去趟邮局。”   谢稷端着洗好的小白菜,点点头:“吃汤面行吗?”   “你擀?”   谢稷笑,没回答。   姜言竖起大拇指,为他点个赞:“走啦。”   “等一下,”谢稷进屋拿来一顶草帽,朝她抛去:“接着。”   姜言伸手接住,戴在头上。   “姆妈——”慕慕从屋里奔出来,抱着他的五六式玩具枪,踩着小凳,扒着栏杆探出头来:“你要去拿包裹吗?谁寄来的?”   “不是,姆妈去办点事,一会儿回来再跟你说。”   “好哒。”小家伙朝下挥挥手。   姜言一路走得飞快,到了邮局,找工作人员借来纸笔,写了封道谢信,将钱票的数量写上。   票随信一起寄给张民赫,钱汇给他。   完了,又打电话说了一声。   办完事回来,饭已经做好了,鸡蛋汤面,放了小白菜。   姜言吃了两碗半,吃完,捏了捏肚子、胳膊、大腿。   胖倒没见胖,肉结实了。   慕慕的饭量也比在沪市见涨,也可能跟长了一岁有关。   谢稷捏了捏妻儿的脸,笑道:“胖点好,作为家里的厨师长,我会比较有成就感。”   姜言笑:“行,我们努力多吃点。”   “嗯,我也要多吃点。”慕慕说完,捧起碗大口大口喝面汤。   姜言摸摸他的肚子:“吃饱了,就别喝了。”   慕慕放下碗,朝她亮了亮,得意没有一秒,打了个响亮的嗝。   “哈哈……”姜言笑过,牵起小家伙下楼消食。   楼梯口遇到刚放学回来的明轩,姜言笑道:“你们学校有大片的荒地吗?”   “没有,”明轩摸摸慕慕的头,“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学校要学‘农业学大寨’,听老师说,明天会带我们去一个叫林下沟的地方,烧山、开荒,种红薯、花生、玉米。”   “玉米长什么样子?”慕慕只见过玉米面窝头和用白面、玉米面掺在一起蒸的二合面馒头,还没见过长在地里的玉米。   “改天我跟老师要把玉米种子,咱们找片地种上。”   “好啊。”   “快回去吃饭吧。”姜言催他。   明轩点点头,上楼了。   院坝里也没有一棵树,走了两圈,娘俩热得一头汗,灰溜溜回家了。   “五月了,还能种树吗?”姜言对种植没经验,几笼菜也都是看人家种啥她种啥,有样学样。   谢稷收拾好厨房,吹着风扇坐在桌旁看报,听到姜言的问话,漫不经心道:“有点晚了。不过,平时多浇浇水,也能活。”   姜言和慕慕就记住了,多浇浇水。   洗漱后,上床睡会儿。   下午,让谢稷送慕慕去托儿所,姜言直接去劳资科找褚科长。   姜言到时,医院的汪院长也在,他来退人的,他们院里工作忙,病人多、值班紧,实在抽不出职工出来建房。   100人分下来,相当于建房的任务也下来了。   褚科长:“你们现在建的房子够住吗?”   姜言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医院啊,门诊大楼、住院大楼、职工宿舍好像都有了。   汪医生:“够了够了。”就是住得紧巴些,家家户户挤在单身宿舍里,不管几口人,就那么一间。   褚科长点点头:“那行,这100人就不给你们了。”   汪医生又客气了两句,起身走了。   姜言连忙上前,说明自己的来意。   褚科长诧异道:“你就是姜言?”从保密课考试结束,到分配那一天,姜言的名字就一再被人提起。名字他记住了,人,还是第一次见。   姜言愣了一下,笑道:“是我。”   “你算是来巧了,早十分钟,晚十分钟,这100人就到不了你们机修厂。”   姜言露出惊喜的表情:“谢谢您褚科长,这下我们机修厂又能多盖两栋石打垒宿舍了!”   褚科长轻 “嗯” 了一声,取过一沓人事资料递给姜言,让她去劳资科临时宿舍领人。   姜言接过资料翻了翻,才知道,分来的四百多人,都是冲腾那边打洞的工程兵,这是退伍安排?   看出姜言眼中的疑惑,褚科长解释道:“有工程兵退伍,我们会优先安排进厂里。”   姜言点点头,拿着资料,去办理人员交接手续。   一个小时后,姜言领着100人回了机修厂。   跟民工不同,进厂他们都是正式工,每月工资42元,交2毛党费。   基本上都结婚了,有的是刚成家,有的是上有老下有小,生活相对来说,很艰苦,拎在手里的包裹、铺盖卷,基本上都是破破烂烂地打着补丁,身上的军装亦是洗得发白,磨得露着丝缕。姜言看着,觉得只要轻轻扯一下,便是一道口子。   就是这么一群人,走起路来,铿锵有力,气势凛然。   姜言领着人刚一进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就找来了。   “姜同志,人分我一半,我们建的干打垒宿舍,分你们一栋,怎么样?”   姜言双手抱臂,似笑非笑道:“郑干事,你我不是一个厂吗?你咋还搞起分裂来了。”   郑敏华吓了一跳:“小祖宗,这话是能说的吗?”   谁让你不办人事呢!姜言白他一眼:“军工们工作如何安排,我决定不了,但是干打垒宿舍,你今儿不给也得给!我要立马安排他们入住。”   “不行、不行,那么多职工还没地方住呢,他们一来就占了一栋,你这不是闹矛盾吗?”   “我们现在正建的和准备要建的这两栋石打垒宿舍,优先安排给即将入住干打垒的职工,你帮我问问谁愿意换。”   “你、真行!”郑敏华点点她,“你就不怕想早点入住石打垒的干部们跟你急?”   “你也是干部之一,要跟我急吗?”   郑敏华哑口无言,转身去帮忙了。   姜言笑笑,拿着资料去办公室找老任。   “任副处长,呐,”姜言把一百名军工的人事资料放在他桌上,“人领回来了,怎么安排你说一声,我好给他们办理入职手续。”   任副处长拿起资料翻了翻:“你领50人过去,剩下的分给郑敏华和张志诚。”   姜言点头,“我找郑干事要了一栋干打垒宿舍,安排他们入住。”   任副处长凝了眉:“不怕别的职工闹情绪?”   姜言把自己的解决方案说了下。   任副处长无奈道:“行吧,你去安排,只是小姜啊,又给你们增加了50名人手,石打垒宿舍你们要抓紧建设了。”   “是!保证让您年底入住石打垒宿舍。”   任副处长朝她挥挥手。   姜言笑笑,拿起桌上的资料出去,叫来王兴国,让他带着资料去人事部,帮他们办理入职手续,办完,让他再跑趟食堂,帮他们办理就餐证、买饭票。   姜言则领上几十人,去后勤帮他们领工作服、雨衣雨鞋,劳保用品,东西领来发下。   郑敏华来了,拎来两大串钥匙,干打垒宿舍一栋,5号。   刚安装好门窗,水电还没通。   姜言带人去看,一共3层,2个单元,每个单元、每层6个单间,没有厨房,每间只有10个平方米,能放两张双层床,住4个人。   可以安排144人入住。   姜言从民工里挑出44人,一起搬过去。   可惜,19队2连木工组没有那么多双层床,得他们自己做。   有床的睡床,没床的先打地铺。   水电两天之后才通。   分给姜言的五十人,姜言让他们自己组成一个连,自己选出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文书……   这五十人一到,光是每天出操的气势,就将民工们镇住了,一个个干活越发卖力。   工程兵不但是基建高手,采石更是快、狠、准,排哑炮亦不在话下。   “捡到宝了、捡到宝了……”几天后,姜言加班回家,忍不住念叨道,“早知道,就一位也不分给那俩货了。”   谢稷看她一眼,带着慕慕低头做小台灯。   桌上摆了一溜材料,25W小白炽灯泡,胶木小灯头,胶质电线,两孔小插头,粗铁丝……   姜言看了眼,坐下帮忙做灯罩,用竹子扎好一个椭圆形,糊上红纸,画上三只老虎,两大一小。   慕慕要帮忙,姜言把笔递给他。   小家伙拿着细毛笔,蘸了绿色的颜料,在上面画了几片大大小小的叶子。姜言另拿起一支笔,顺着叶片画出枝干。   慕慕在枝干上,点几个黑点。   姜言把黑点画成小鸟。   母子俩你一笔,我一笔,把个灯罩画得满满当当。   谢稷看了一眼,嫌弃得不行,又杂又乱。   底座做好,灯泡安上,插头往插板上一插,灯亮了。   慕慕把灯罩小心扣上,好了。   就是有些暗。   谢稷等母子俩睡了,另做了一个灯罩,糊的是透光的白纸,寥寥几笔,勾勒出母子俩的侧影。   母亲温婉可亲,幼子白胖可爱,像年画娃娃。   翌日,姜言和慕慕看了,齐齐翻个白眼:“俗!”   不过,这个白色的灯罩确实好用,明亮不刺眼。   下午,张民赫寄的药材到了,厂保卫科通知姜言去拿。   拿回来,姜言直接提去了孙家。   孙老打开包裹,拿单子一一对了对,发现每样都重了那么几克、半斤、一斤的。   姜言知道后,给张民赫寄了两张特供烟票。   半月后,明轩去林下沟开荒种玉米、红薯、花生回来,给姜言带回两株树苗,一株核桃,一株板栗。   种下后,每天一早,母子俩顾不上吃饭,一人拎着桶,一人抱着盆下楼给树浇水。   没几天,谢稷就见这两棵树快被母子俩浇死了,忙严令禁止两人再浇一滴水。   姜言还好,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   慕慕老是偷偷跑去浇上一碗或是一勺,被楼下的秦书记逮住,说了几句,彻底丢开手,不管了。   转眼到了七月,没验上兵,又没提前毕业的蒋文昊,终于高中毕业,要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68章   蒋文昊提着包裹到江城, 谢稷和厂里一众人,站在江水里正在捞木材。   洞体施工需要大量木材,江城乃至整个川省都提供不了, 物资供应科的徐经武, 徐晓英她爸, 从内蒙运回来几千吨木材,先由火车运到武汉。   再由武汉装船, 几千吨重的大驳船, 顺着长江航道一路运到扶县乌江口。   乌江水浅浪急,驳船根本进不来, 以往都是把这一船木材,转移到几十艘百吨的小船上,运到冲腾再卸。   这月乌江涨水, 徐经武陡然冒出一个胆大的想法,让航运公司把驳船直接开进冲腾。   这么一来,倒省了转小船耗用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   却贪上了另一种麻烦,长江航运公司人家有规定,一天之内必须卸完驳船上的木材,不然,要收压舱费,一天大几百。   几千吨啊!!!   电话打进厂里,厂领导带头,通知各单位, 走吧,去冲腾码头卸木材。   凌晨四五点到江边,为了赶时间,领导们一边让人把木材往河里放, 一边组织人下水捞木材。   江水寒凉,岸边放着大桶的烧酒,下水前灌几口,抵抵寒。   数百人跳进江里,黑压压一片脑袋,在浑浊的江水里起起伏伏。酒劲刚上来,又被寒凉的江水压下去,冷得人牙齿直打颤,喊号子的声音压过浪头,一声接一声,一根根重达一百多斤重的粗重木材,抛在江水里,被人抱住奋力拖到岸边,用麻绳捆住,再由岸上的几人合力将它拉上去,装车运走……   为免木材打捞不及被江水冲走,战线拉了数千米。   江水里,体力流失很快,两三个小时,就要换一批人。   姜言带着军工、民工们赶过来,已是上午九点,中间换了几拨人。   温度升上来,江水没那么寒凉。   她那个来了,没有下水,站在岸边帮忙熬姜汤,给江水里冻得脸色青白的人递烧酒。   下午,晴转阴,三点多下起瓢泼大雨,雷声轰轰,闪电如银蛇般在众人头顶闪现,江水不断上涌,人在水里犹如一片浮萍,漂浮不定,不少木材来不及打捞,顺着滚滚江水朝下游冲去。   秦书记的嗓子都喊劈叉了,叫司机开车带人去下游拦截……   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气得指着徐经武的鼻子骂,下次再敢这么干,一定给他一个处分,驳船开进来之前,都不知道听一听天气预报吗?!   徐经武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嘟囔道:“天气预报不准啊,明明说的是阴天无雨……”   王明道抹把脸上的雨水,气得抬腿给他一脚:“滚——”   *   蒋文昊从江城坐船到扶县,再由扶县乘船到冲腾,已是晚上8点多,雨势小了很多。   即便如此,看到码头一片灯火通明,江水里人头攒动,一根根粗壮的木材抛下船,又靠人力捞上来,还是震撼不已,终生难忘。   谢稷随车去了库仓,带人卸车。   姜言等在码头,对着照片打量一眼、拎着帆布旅行袋、举着把大黑伞,一脸傻相的瘦高个儿,试探地喊了声:“蒋文昊——”   蒋文昊认识姜言。   她和谢稷在沪市结婚,蒋文昊随父母过去参加,在沪市住了四五天,这期间姜言和谢稷带着他们一家三口逛了百货商店、公园,去过外滩坐轮渡,听戏看电影瞧杂耍……   只是几年没见,风雨天的夜里,姜言又穿着一件连帽雨衣,雨衣宽大,长及小腿,他一时没认出来。   “大嫂?”   姜言把帽子往后拉了拉,抬头笑道:“下着雨,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在扶县招待所休息一晚呢,没想到打电话一问,你搭乘了4点的船过来。”   “嗯,我瞧着那会儿雨下得不大。”   “饿了吧,走,带你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这会儿回飞燕坪,食堂没饭,她累了一天,不想进厨房折腾。   蒋文昊环顾了下四周,“大嫂,这就是你们厂吗?”   “不是,这是一个小镇,我们厂在山里,吃完饭我们坐车回去。”   “那些人……”他指指江岸边如工蜂般,扛着木材装车的职工们,“是你们厂的吗?”   姜言笑着点点头:“你哥跟你说了吧,我们厂还在建设阶段,不管你选择什么工作,进厂后,都要从挖地基、垒墙干起。”   蒋文昊好奇地看向姜言:“大嫂也是吗?”   “是。呐,”她一指合力抬着一根根粗壮木材往车上送的几位男子,“他们都是我带着建房的民工,哦,他们还有一个名字,叫‘三线战士’。”   蒋文昊看向几人,身手矫健、干活利落,扛起木头脚下生风,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他们是……军人?不像啊……”   那是虎头和他们寨子里的几个小伙子。   姜言笑道:“他们没进厂之前,是山里的猎户。”   哦,怪不得呢。   “大哥还在忙吗?”   姜言点点头,没有多言。   “慕慕呢,这么晚,大嫂把他托给别人带了吗?”   “嗯,隔壁的邻居。”   “小家伙是不是长高了吃胖了?”   ……   国营饭店在冲腾老街中心,靠近乌江码头与区政府,是人流最集中的地方,八点多了,又是雨天,亦是人头攒动,多是厂里的职工。   敞开的大门里,飘散着葱花猪油炝锅的香味。   后厨的师傅在下葱花青菜汤面。   八分钱一碗,2两粮票。   晚饭姜言只在江边啃了一个干饼子,这会儿闻着香味儿有点饿了,要了两碗面,又给蒋文昊点了五个馒头。   白面馒头1两粮票5分钱一个。   囱味拼盘,3角一小碟,有猪头肉、猪耳朵和卤豆干,不要肉票,姜言要了一份,另要了一盘清炒小白菜,一毛二。   蒋文昊饿惨了,中午11点半在扶县招待所吃的饭,厨师为照顾其他家属,菜里没放辣椒,盐没敢多搁,做得清淡,他勉强吃了些,这会儿都晚上8点多了,真有点顶不住。   面条上来,他找服务员要了几根小米辣,一口辣椒一口面,呼噜噜下去半碗。   姜言把白面馒头和卤味拼盘往他面前推了推,“慢点吃。”   蒋文昊点点头,将手里的辣椒丢进嘴里,抓起一个馒头,张口咬下三分之一,“大嫂吃啊,”卤味推给姜言,夹起一筷子小白菜,塞进嘴里,三两口把手里的馒头吃完,捧起面碗喝口面汤,再次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姜言一碗面吃完,再吃两口菜就饱了,蒋文昊扫尾,丁点菜汤都没剩下。   放下筷子,蒋文昊满足地打个饱嗝,拎起自己的旅行袋,拿起伞:“大嫂,走吧。”   “稍等。”姜言走向柜台,打包了两份卤味,买了十来个馒头,托人给谢稷捎去,带蒋文昊去坐车。   车子行驶在乌江大桥上,蒋文昊探头朝外看去。   解放牌卡车改造的交通车,上面盖着帆布篷,没有路灯,借着前面的车灯,隔着雨幕朝外看去,近处一片雾蒙蒙,远处一片漆黑。   进了山,蛙鸣声声,此起彼伏,跟炸锅似的,呱——呱——呱,混着雨点敲打在头顶的帆布篷上,黑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潮。   一车人坐在长条凳上,你挤着我,我挨着他,谁也没有说话,疲惫袭来有人打起了呼噜。   车子一路开到飞燕坪,在机修厂前的站牌停下。   大家依次踩着挂在后车帮上的铁梯子下了车,姜言出门还是白天,没带手电,好在19队1连铺好的青石路两边支着电线杆子,隔着长长的距离,装有几个路灯。   蒋文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姜言双手揣兜,带他慢悠悠往家走,时不时指着一栋栋厂房、干打垒、石打垒建筑,告诉他哪儿能去,哪儿不能进。   蒋文昊记不住那么多,只脑中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姜言一路领着人走进家属院,穿过后面的院坝,到了2号石打垒宿舍,带他上楼。   慕慕还没睡,跟明琪坐在走廊里下五子棋,孙老给他们用破陶盆点了些艾草驱蚊。   “姆妈——”看到姜言,慕慕把手里的棋子一丢,哒哒朝她跑来。   姜言一身水,伸指抵在他额上,往旁让了让:“看,谁到了?”   这几天谢稷没少给小家伙看蒋文昊的照片。   慕慕停下扑向姆妈的动作,歪头打量他一眼,咧嘴笑道:“小叔。”   “哎,”蒋文昊高兴地应了一声,伸手揉揉他的头,将伞立在栏杆旁,拉开旅行包,取出一个铁皮小火车塞给慕慕,又继续扒拉,没一会儿,一包积木,自制的竹水枪、弹弓、□□、陀螺,塞了慕慕满怀,“积木是你阿爷做的,你阿奶涂的颜色,这些……”他指指水枪什么的,“都是我以前的玩具,你看看喜不喜欢吗?”   “喜欢!”慕慕超大声,“谢谢小叔,谢谢阿爷阿奶。”   蒋文昊被哄得眉开眼笑,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过他手里的积木,拆开牛皮纸,七种颜色的圆环散落一地,每种颜色七个,有八个底座和八根筷子,筷子插在底座中间,圆环混乱地穿过一个个筷子,一溜八串。   不等蒋文昊讲解玩法,慕慕已经把相同颜色的圆环往一根筷子上调动。明琪收起棋子,过来看慕慕玩儿。   姜言没管三人,回屋取了月事带,拿着手电下楼去厕所。   路上遇到小谷,两人一起,从厕所出来,姜言拿着换下来的月事带,在楼下水池旁清洗,小谷忍不住道:“姜姐姐,你以前不都是用那什么卫生巾吗?”   “用完了。”细棉布上沾了血渍,不好清洗,姜言搓了又搓,有点烦躁,“对了,你的工作安排好了吗?去哪个单位?”   “我爸让我去运输科的汽车修理班,跟周师傅学习汽车维修。”   姜言一愣,秦家两个儿子高中毕业进厂,老大在谢稷部门的现场技术协调组,跟在电气工程师后面,说是助理,更像是打杂;老二在修建处,是现场施工队的小队长、团支部书记。   从两个儿子的工作安排来看,秦书记是倾向让家里的孩子都学个一技之长,日后好靠手艺吃饭,只是……好像都不太理想。   到小谷,直接给塞进汽车维修班了,姜言原以为她会进主席思想宣传队呢。   “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姜言拧了拧洗干净的月事带,朝楼道走去。   小谷跟在她身旁,“周一开始上保密课,保密课结束,就要进厂了。”   “那还有几天,好好玩玩。”   “嗯,明天要是不下雨,我准备去江城逛逛。姜姐姐,你要不要买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捎带些。”   姜言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买的。”   小谷还待要说什么,屋里她妈叫了,问她什么东西放在哪了?   姜言朝她挥挥,上楼。   三人还在玩儿。   姜言弯腰拍拍慕慕的背:“九点多了,快把东西收拾一下,带你小叔上厕所洗澡。”   慕慕一听让他招待小叔,双眼一亮,忙应道:“哦,好。”扯开小叔的旅行包,抓起地上的东西就往里面塞。   明琪和蒋文昊帮忙。   装好,慕慕爬起来,拽着蒋文昊就往家走,姜言跟在叔侄俩身后进屋。   明琪拿上棋子回屋休息。   “小叔,呐,”慕慕将人拉进自己的小屋,指着小床道,“先借你睡几天。爸爸说,等你进厂了,就让你搬去厂里住,我们家小,挤不下你。”   蒋文昊听得一愣一愣的:“哦,好,谢谢慕慕。”   慕慕牵着他的手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指着一边道:“这一半给你用。你快把衣服拿出来挂上,等你收拾好,我带你下楼去厕所放水。对啦,你要不要拉屎,卫生纸在这呢。呐,爸爸给你买的新牙膏牙刷,妈妈单位发的新毛巾新搪瓷缸子……”   姜言把月事带晾进卧室,脱下雨衣,换下雨鞋,洗洗手,过来道:“带的有换洗衣服吗?没有就先穿你哥的。”   蒋文昊将玩具放在书桌上,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衬衣挂上,裤子叠放在搁板上,鞋子放在床下:“我带的有。大嫂你休息吧,我缺什么了,让慕慕帮我找。”   姜言看向儿子:“慕慕可以吗?”   慕慕拍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姜言握着拳朝他晃了晃:“儿子加油!”   说完,兑盆温水回主卧,脱下衣服,擦擦身子换上睡衣,把水倒了,取出洗脚盆,倒些热水泡泡脚,上床休息。   蒋文昊收拾好,慕慕指挥着他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澡篮,带他下楼上厕所去澡堂。   两人洗澡回来,姜言都睡着了,慕慕指点着蒋文昊把他俩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在走廊上,打了个哈欠,朝他小叔挥挥手:“早点睡,晚安。”   说罢,哒哒跑进主卧,撩开蚊帐,爬上床往他姆妈怀里一钻,秒睡。   蒋文昊站在客厅怔忪了片刻,笑笑,把客厅的灯关了,餐桌上的灯打开,拿份报纸坐在凳子上翻看着,顺便晾晾还有潮湿的头发。   谢稷到家快11点了,推门瞧见蒋文昊,打量他一眼,解开雨衣,搭在门外的绳上:“什么时候到的?”   “晚上八点多。”蒋文昊放下报纸,起身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哥:“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吗?”   “嗯。厂里单位多,有想过学什么吗?”   蒋文昊挠挠头:“开车可以吗?我想学开车,学汽车修理。”   “我明天问问。”谢稷拧开走廊上的水龙,洗洗手,“你大嫂和慕慕睡了?”   “嗯,大嫂接我回来,没一会儿就睡了,我看她脸色不是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谢稷擦手的动作一顿,算算日子,言言的月事该来了:“没事。你洗漱了吗?”   “洗了。”蒋文昊放松到伸了一个懒腰,“方才慕慕带我去澡堂,洗了一个热水澡。你们这儿的基础设施挺齐全的,我看楼下还有篮球架、乒乓球台子。”   “嗯,早点睡。”谢稷说罢,直接朝主卧走去。   蒋文昊:“……”   好吧,他也困了。   谢稷进屋随手关上门,拉开灯泡,轻手轻脚走到床边,隔着蚊帐看向床上的妻儿,慕慕火力大,姜言开始是抱着他睡的。   小家伙嫌热,这会儿已经头抵着墙,脚跷在姜言肩膀上了。   见姜言蹙着眉,睡得不舒服,谢稷撩开蚊帐,伸手探进被窝覆上她的小腹,一片冰凉,受寒了。   捂了会儿,谢稷探身将儿子抱放在外侧,找来两个空罐头瓶子,灌上热水,裹上毛巾,一个放在姜言脚下,一个放在腹部。   舒服了,姜言眉头一松,沉沉睡去。   给两人盖好薄被,谢稷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洗澡。   楼下遇到从冲腾回来的王明道,谢稷打声招呼,刚要走。   “小谢,”王明道将人喊住,“你弟过来了?”   “嗯,高中毕业,高不成低不就的,叫他来我们厂锻炼锻炼。”   “有想去的单位吗?”   “想开车。”   “你爱人所在的机修厂,虽说没有独立的运输队,但他们有自己车、司机、修理工,去机修厂也不错。”   “不合适。”   王明道明白,谢稷是怕大家看在姜同志的面子上,照顾他弟,“你啊,”王明道拍拍谢稷的肩,“做什么都太讲究原则了!”   谢稷微微蹙了下眉:“时间不早了,您休息,我去洗个澡。”   “嗯,去吧。”   谢稷走出院坝,回头看了眼,没瞧见王明道的身影。   文昊过来是符合流程的,不知道王明道来这么一出,想干嘛?总不至于大晚上从冲腾赶回来,瞧见他,突然有了闲聊的兴致?   洗澡回来,推门进屋,姜言站在屋里,打开衣柜,正要拿月事带。   谢稷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快步过来:“怎么醒了?”   “那个有点多。”姜言唇色有点泛白,“外面还下雨吗?”   “不下了,在屋里换吧,等会儿收拾。”   姜言摇头:“我想去厕所。”   谢稷伸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外套给她穿上,拿上手电筒,“走吧,我陪你。”   走到门口,姜言换上雨鞋,随谢稷下楼。   “文昊过来了,你瞧见他了吗?”   “看到了。”去厕所的这一路没铺砖没垫石,雨水一泡,一片泥泞,谢稷伸手扶住她,将方才遇到王明道的事说了下:“你接文昊时,遇到他了?”   “没啊。”看眼谢稷,姜言笑道,“别想了,人家其实没啥意思,就是吧,今年的工农兵大学,他儿子去了。”   谢稷不解地看向姜言:所以呢?   “秦援朝因为工农兵大学的事,跟秦书记闹得现在都不说话……”姜言朝他眨眨眼,“都在一楼住着,两相一比较,王副书记这不就尴尬了。”   谢稷:“……”   “我们厂你不想让文昊去,是因为我?谢工,”姜言笑道,“你不至于这么迂腐吧?”   “你们厂没有正规的运输队,车辆又少,对学员来说,是很好的选择吗?”   “那你让他去哪?厂运输科?”   “嗯,我明天找王科长聊聊。”   “有交情?”姜言来这么久,还没见过运输科王科长呢。   “他沪市人,以前在爸手下当过兵。”   啊,这关系近了。   “谢同志,你藏得很深嘛!”好像到处都有人脉,关键平常也没见走动。   谢稷笑笑,把手电塞她手里:“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黑灯瞎火的半夜,听着蛙声虫鸣和风声的呜咽,说实话,姜言一个人过来,真有点害怕,知道他在外面,姜言连换月事带都从容了几分。   翌日一早,谢稷起来敲敲小卧室的门,把蒋文昊叫起来,跟他去买菜。   肉没有,蛋没有,因为下雨,蔬菜也没两样,抢到一个茄子,一块豆腐。   蒋文昊看着竹篮里的两样东西,咋舌:“哥,你们每天就吃这?连根黄瓜、西红柿、一把小青菜都没有?好歹你们养只老母鸡啊,隔天还能下颗蛋!”   “养了,养过几次,你嫂子和慕慕馋肉,没养两天就杀吃了。”   蒋文昊愕然:“你们不是离江近吗,弄张网,半夜偷偷去江边撒网鱼呗。”   谢稷淡淡地瞥他一眼:“偷偷捕鱼是犯法的,被人逮住,进了劳改农场别跟人说你是我弟。”   蒋文昊一噎,转而看到路边山谷里的雨水塘:“那里有鱼吧?”   有倒是有,最大也不过一斤多。   “能捞吗?”   “可以。”只要你有本事,“别带慕慕过来!让你嫂子知道了,你就等着吃竹板炒肉吧。”   “不至于吧?”   “呵呵,你不妨试试。”   试试就试试,上午夫妻俩去上班,慕慕被他小叔从托儿所偷偷接出来,拆了四五个网兜,叔侄俩缝制了一个渔舀子,去雨水塘捞鱼。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69章   整个飞燕坪, 靠雨水、山涧渗水蓄水形成的雨水塘,大大小小无数,小的几亩, 大的十几亩, 水深1—5米不等。   春季还好, 春雨、梅雨细而绵密,淅淅沥沥汇下来, 塘水满而清, 是一年最好的时候。到了春末夏初,连绵的暴雨, 使得塘水暴涨,冲刷而来的泥土、建筑废料、腐叶、动物粪便,使塘水浑浊发黄, 散发着难闻的土腥味和草腥味。   暴雨过后,塘边泥泞、湿滑,稍不注意人就滑进去了,若无人注意,几米深对孩子来说是很危险的。   而随着雨水的滋润,水塘边野草疯长,不但招来成群的蚊虫,还有蚂蝗和各种长蛇,其中不乏烙铁头、土尾蝮、竹叶青和五步蛇。   蒋文昊完全没有危险意识,他自小在村里长大, 这样的沟塘又不是没见过,这年头,哪个男孩子没光着屁股在水塘里泡过一个又一个盛夏?   拿着鱼舀子,欢呼一声, 带着慕慕,拎着铅皮桶绕着院坝前的篱笆转了一圈,太高了,翻不过去。   不过,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暴雨冲刷,埋在土里的竹篱笆,有些根部已经腐烂,稍稍往上一拔,整片都起来了。   叔侄对视一眼,齐齐咧嘴一笑:“嘿嘿嘿……”   蒋文昊拔起一片竹篱笆,让慕慕赶紧从下面爬过去。   慕慕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有一种做坏事的同盟感,当即往地上一趴,噌噌爬了过去。   蒋文昊忙把鱼舀子和铅皮桶踢过去,然后放下竹篱笆,跑到一楼谁家门口拿来铁锨,顶着捆在竹篱笆下面的麻绳往上一挑,一个矮身钻了过去,随着“哐当”一声,竹篱笆和铁锨一起落地。   偏头对上慕慕崇拜的目光,蒋文昊眉一挑,抬手跟小家伙击了一掌:“走喽,舀鱼了——”   慕慕乐得不行,哈哈笑着跟上:“舀鱼去喽——”   下去的坡有些陡,平院坝时,挖了些土上去。蒋文昊将小家伙背在身上,一只手提着铅皮桶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手拿着鱼舀子,尽量避着地面上的青苔,走在有草的地方,时不时敲打一下草丛,以防虫蛇。   慕慕双手揽着小叔的脖子,两腿圈着他的腰,探头朝下看去。   很大一个塘啊,比他们现在住的院坝还要大上两三倍。   昨天刚下过雨,雨水有些浑浊,水面漂着浮萍、水藻、落叶,看不出有没有鱼。   突然一个哧滑,蒋文昊为避免坐一个屁股蹲,伤到身后的慕慕,直接丢了手里的东西,让自己朝旁边摔去。   啪的一声倒在地上,来不及反应,两人就跟陀螺一样,翻滚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扑通”一声落了水。   好在塘边不深,蒋文昊双脚一着地,立马将慕慕扯了起来。   小家伙被一连串的意外摔懵了,猝不及防之下灌了几口水,“咳咳……”嗽个不停。   夏天穿得单薄,短裤短袖,细嫩的胳膊腿上都是划痕,浸着血,小家伙哪受过这个罪啊,“哇——”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慕慕、慕慕,不哭哦,你怎么了?哪儿疼?告诉小叔,伤到哪了……”   孙老去医院给人正骨回来,给过雨水塘的另一边,听到慕慕的哭声,忙站在山坡上朝下喊:“慕慕——是慕慕吗?”   “孙爷爷,哇——咳咳咳……痛——”   小家伙又哭又咳的,急得蒋文昊一脑门的汗,手足无措地哄着:“不哭、不哭哦,慕慕哪里疼?跟小叔说,是这吗?还是这?”   孩子哭得凄惨,又不知道什么情况,孙老急忙放下医药箱,小心地扯着草棵子下来,看到蒋文昊抱着慕慕还站在水里,急道:“你还站在那儿干嘛,赶紧抱着人上来啊!”   蒋文昊如梦初醒,忙抱着人上岸。   “孙爷爷——咳咳……呜……”慕慕扎着两手朝他扑去。   “不哭不哭,孙爷爷看看慕慕伤到哪了。”孙老接过小家伙,掰着嘴看了看喉咙,咳得有些红,检查一遍身上,“没事、没事,没伤着骨头,”按按内脏,也没什么问题,孙老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慕慕最勇敢了,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混世的小魔王,我们慕慕什么都不怕……”在孙老的安抚下,小家伙眼里的惊惧慢慢褪散,歪着身子开始往外“呸呸……”吐口水,“呜……肚肚喝脏水了……难受……”   孙老怕他呛了水,引起呼吸道感染,让他大声咳,用力咳,尽量把呼吸道内的脏水和杂质咳出来。   “咳咳咳……”   孙老蹲下,将他头朝下地放在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帮助小家伙排出残留的污水。   “咳咳咳……”咳了好一会儿,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孙老见差不多了,将人扶抱在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擦脸,抱起小家伙,找了处坡度较缓的地方往上走去。   蒋文昊捡起鱼舀子和铅皮桶跟上,见孙老抱着慕慕上坡吃力,忙上前道:“大爷,要不我抱吧?”   慕慕把脸一扭:“不要!”   “对不起啊慕慕,都怪我不小心……”   慕慕伏在孙老肩头,绷着小脸不理他。   孙老生气地训道:“想捞鱼,那么多雨水塘你不去,偏偏选了这个,没看这坡多陡,没见谢工怕孩子们出事,专门带人在院坝前围了一圈篱笆吗?”   原来没这么陡的,刚入住后面的干打垒时,慕慕和明轩明琪还经常大早上过来刷尿桶、痰盂。石打垒宿舍建起来后,它前面的院坝太小了,只有一个行人的过道,别说立篮球架、修乒乓球台了,连水池都没办法弄,宋季同就带人挖土把院坝填大了些。这一挖,可不就把雨水塘这边的坡挖陡了。   蒋文昊被训得不敢吭声。   慕慕看小叔拎着东西,可怜兮兮的,扯了扯孙老的衣领。   孙老拍拍小家伙气笑了:“这就心疼了!行、行,孙爷爷不骂,等你爸爸姆妈回来,我看他能不能逃掉一顿打!”   蒋文昊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   “哈哈……”慕慕被他滑稽的样子逗乐了。   见此,蒋文昊陡然松了一口,对小家伙做了一个鬼脸。   “哈哈……咳咳……”   孙老抚了抚慕慕的背,回头瞪蒋文昊,“刚伤了喉咙,你又逗他干嘛?!”   蒋文昊心疼地摸摸慕慕的头。   慕慕拍开他的手,气鼓了脸:“脏——”一手的泥就往他头上摸,坏透了!   到家,孙老抱着小家伙冲了一碗温盐水,让他“咕噜噜”多漱几遍口,然后喝些,喂一颗宝塔糖,防止蛔虫卵入肚。   打盆温水,孙老给小家伙洗洗小脸和鼻腔。   再弄一盆稍热一些的水,给小家伙洗头洗澡,换身衣服。   舒服了,慕慕坐在小板凳上,晃着小脑袋让孙老给他擦药,身上划的血口子,虽不大不长,却比较密集,一碰就疼,没一会儿,又眼泪汪汪了,吸着鼻子,哭道:“我还没捉到一条鱼呢,就遭了大罪了……”   孙老笑道:“小小的人儿,你知道什么叫‘遭大罪’吗?就乱叫。”   “知道,楼下的王奶奶摔了腿,天天就这么唱的。我也摔了啊,跟滚铁环一样,骨碌碌滚下去了,比王奶奶摔的一个还多,可不就‘遭大罪’了。”   蒋文昊洗好澡,换身衣服过来,捡起地上慕慕的脏衣服和小鞋子,去走廊上洗刷,“等会儿小叔洗好衣服就去捞鱼,放心,今天小叔一定让你吃上煎小鱼、炸小鱼、酸辣小鱼汤……”   慕慕听得直吸溜口水。   孙老骂道:“你个臭小子,可消停点吧!这回幸亏没出事,你说那么陡的坡,万一摔出个好歹,你怎么跟你哥嫂交代。”   蒋文昊偷偷朝慕慕做了一个鬼脸,不吭声了。   孙老不放心,一上午都将慕慕留在身边。   蒋文昊把衣服鞋晾上,拎着东西偷偷摸摸下楼,他也是有本事,两个小时不到,拎着一铅桶鱼回来了,鲫鱼、鲤鱼、草鱼、白条鱼、泥鳅、黄鳝,底下还有一些螺丝。   “哇——”慕慕蹲在桶边,惊叹不已,“好多鱼!”   蒋文昊双手叉腰,得意地昂了昂下巴:“你也不看看谁出马!”   孙老塞给他一个盆一把剪刀,踢过去一个垃圾桶:“别得意了,赶紧处理。”   蒋文昊听话地往那一蹲,埋头干活。   慕慕拖着小凳子移到桶边,戳戳这个鱼儿,摸摸那条,冷不丁哪条一甩尾巴,甩了他一脸水,小家伙一愣:“咯咯笑起来……”   “水脏,坐远点。”孙老拉起人进屋,端碗小米粥给他,放了一点糖:“喝吧,这两天什么油炸、香煎的小鱼你是别想了,为了喉咙着想,顶多让你喝点鱼汤。对了,馒头也不能吃,中午让你姆妈给你煮点烂面条,晚上蒸碗鸡蛋羹……”   正说着呢,下班的广播响起。   孙老见蒋文昊收拾出来的杂鱼有半盆了,另拿了个盆给他,把弄好的杂鱼端走,洗洗,鲫鱼挑出来。   锅中放点猪油,放入姜片葱段爆香,把鲫鱼放锅中十来条,中小火煎至两面金黄,倒入暖瓶里的开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慕慕闻着香味儿,踮脚看了看,“孙爷爷,我爸早上买豆腐了。”   “去拿吧。”   慕慕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哒哒跑回家,没一会儿端来碗豆腐。   孙老在腌小鱼,让慕慕把豆腐先放在外面的餐桌上。   慕慕放好,过来看孙老往小鱼身上倒黄酒,撒盐、胡椒粉和花椒粉。   小鱼腌上,孙老往一只碗中打入1个鸡蛋,放些面粉、红薯粉,加水搅拌成糊。   捅开另一口灶,孙老去姜言家拿来一口铁锅坐上,倒点花生油,小鱼挂糊,慢慢煎。   鱼腥味在热油的激发下,散发出油脂的独特香味,慕慕吸着小鼻子,馋得直溜口水。   谢稷回来,第一锅香煎小鱼刚出锅。   孙老拍开慕慕伸向盘子的手,朝外喊道:“小谢,洗洗手过来帮我把豆腐切成块放进锅里。”他则继续煎第二锅。   谢稷看眼蹲在地上处理黄鳝的蒋文昊:“你大嫂怕黄鳝,去楼下找个角落弄。”   “哦——”蒋文昊都没敢抬头看他哥,端着盆一溜烟跑下了楼。   孙老朝外看了眼,冷哼道:“这就放跑了!”不来一脚?   谢稷看向慕慕,见小家伙换了一身衣服,露在外面的胳膊腿上都是伤,蹙了蹙眉:“怎么搞的?有没有伤着骨头?”   慕慕眼圈一红,也不眼馋盘子里的香煎小鱼了:“小叔背着我去捉鱼,脚下一滑,‘哧溜’摔倒了,‘骨碌碌’滚了一圈又圈,然后‘扑通’掉水里了。”   谢稷绷着脸,扒了儿子衣服,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一巴掌拍在小家伙的屁股上,斥道:“挺会用词啊!他带你就走,还逃学!谢慕言,你出息了!”   “呜……小叔给我请假了,我没逃学。”   “哦,那爸爸姆妈有没有说过,不准去雨水塘捉鱼?”   小家伙吸吸鼻子,委屈巴巴道:“你没说大人陪同下也不许去啊?”   “嗯,有理!”谢稷拉过儿子,对着小屁股又是一巴掌,“那爸爸有没有说过,危险的地方,不管谁陪着,该避也得避?”   “呜……我错了!”小家伙双手捂着屁股,哭道,“我再也不吃香煎小鱼了,呜……”   谢稷心疼地抱起小家伙,掏出帕子给他擦泪,“没说不让你吃……”   “咳咳……”孙老忙打断他,“别磨叽了,还不快把豆腐下到锅里。”   谢稷狐疑地看看孙老,又低头瞟眼怀里的小家伙。   慕慕正冲孙老瞪眼呢。   谢稷轻敲了记他的额头,“不老实啊,说吧,隐瞒了什么?”   慕慕鼓着脸,不吭声。   谢稷放下他,洗洗手,拿起桌上的豆腐,切成块放进锅里,转身寻把小葱择洗干净,切碎,撒进鲫鱼豆腐汤里,搁点盐和白胡椒粉,出锅。   孙老将第二锅煎好的小杂鱼盛出来放到一旁,对谢稷道:“给慕慕盛一碗汤,他掉进水里,灌了几口水,咳得伤到喉咙了,这几天都不能吃硬物。”   谢稷将一盆鲫鱼豆腐汤端放在餐桌上,俯身蹲下,将小家伙抱坐在腿上,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托着他的下巴,哄道:“张嘴,让爸爸看看,喉咙伤得严重不严重。”   慕慕小手捂住嘴:“我能吃一条煎的小鱼吗?”   “爸爸可以剥点鱼肉喂你。”   慕慕松开手,张大了嘴巴:“啊——”   谢稷对着外面的日光仔细看了看,微微有一点红,“孙老,他喝的脏水多不多?有没有呛到肺部?”   “不多,都咳出来了。”孙老往锅里又倒了点油,煎第三锅,“下午先别让他去学校,留在家里我看着,若有什么,也好及时用药。”   “好,麻烦你了。”将小家伙放下,谢稷拿碗盛了一小碗鲫鱼豆腐汤,没有鱼,只有豆腐和汤给他,“先别急,放晾了再喝。”   慕慕点点头,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   谢稷摸摸小家伙的头,回家做姜言爱吃的茄子面。   姜言下班回来,了解事情始末,抓起扫帚,朝蒋文昊和慕慕招招手:“来,排好队。”   蒋文昊拔腿就往外跑:“大嫂,我成年了,哪有打屁股的!”   “你给我站住!”姜言拎着扫帚在后面追,“长嫂如母,不管你多大,该打就得打!”   明轩从学校补课回来,走到楼梯口,见上面奔下来一人,姜阿姨追在后面,下意识地两手一张,将人堵在楼梯上。   蒋文昊脚步一顿,刚想从旁边蹿过去。   姜言到了,一扫帚挥了过来,蒋文昊抱头鼠窜:“大嫂、大嫂,给点面子!给点面子啊……”   姜言不说话,只管挥舞着扫帚,我打打打打……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 第70章   “大嫂、大嫂, 饶命啊——哥、哥,你媳妇要打死我啦——慕慕、慕慕救我——”   蒋文昊跳着脚,在楼道里叫得鬼哭狼嚎。   引得楼上楼下的嫂子大娘孩子跑来围观。   “哎呀, 小姜, 这么大的孩子, 你也打啊?!”   “孩子不听话,多大了该打也得打!”   “看把小姜气得, 这孩子干啥了?”   “不知道啊。”   “我上午在家, 好像听到慕慕哭了。”   “我见他拿着鱼舀子,提着一桶小杂鱼回来。”   大家齐齐哦了声:“去雨水塘了啊, 该打!”   “对!就应该狠狠抽!”   “小姜,扫帚轻了,打在身上不疼, 我家有编筐的柳条子,给你拿一捆来?”   “柳条子抽在身上不伤筋不动骨的。小姜,我家老头子换下来的旧皮带,那个带劲,我拿给你吧?”   “嫂子大娘,”蒋文昊躲着姜言的扫帚,冲大家连连拱手作揖,“饶了小子吧,我再也不敢啦!”   “哈哈……”大家哄笑。   姜言打不下去了,跟着笑道:“这是我家弟弟蒋文昊, 别看长了个大高个儿,刚高中毕业,淘得没边!昨天刚到,今天一早就带着慕慕去雨水塘摸鱼, 结果还没到呢,先当了一回滚地龙,幸亏昨天下了场暴雨,不然,两人非跌得头破血流不可。”   说着,姜言指指一众探头探脑的孩子:“瞧到了没,他这一身打,就是去雨塘的下场。你们一个个的可都小心点,只要敢去,被你们爸妈抓住了,他们可不像我软弱无力不会打人,抽起你们来,条条带血,道道是伤。”   “对对,小姜说的就是我们的心声,你们谁敢去雨塘摸鱼,看我们怎么收拾你们这帮兔崽子!”   孩子们互视一眼,呼啦一下跑了。   “哎,小伙子,多大了?成家了没?”有人看蒋文昊个高、模样俊,做媒的心思上来了。   “肯定没有,成家就是大人了,小姜能打他?”   “长得不错。”   “是不错,你看这腿、这腰,哎哟,刚才蹦得真起劲……”   蒋文昊吓得往上一蹿,哧溜往他嫂子身后一缩,跟个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地看向众人:“我不找对象!”   “哎哟,哪有不找对象的。”   “害羞了、害羞了……”   姜言回头瞪他:不找就不找呗,你躲什么躲,出息!   蒋文昊轻哼:我不躲躲,一会儿该被大娘们论斤称量卖了。   慕慕听着楼道里小叔的惨叫,吓得缩了缩脖子,慢慢乱哄哄地听不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偷偷摸摸跑到门口,扒着门框朝外看。   走廊里看不到楼道内的情况,小家伙弓着腰,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差点没跟往回跑的明琪撞上。   明琪一把扶住他,感慨道:“你姆妈好凶啊!”   “我小叔不哭不叫了,我姆妈把他打晕了吗?”   “那倒没有!”   慕慕不信,探头来看。   对上姜言瞥来的目光,小家伙吓得双腿一并,抬手敬了个军礼。   “呀啊,慕慕来了,怎么没穿你那身军装?”   “不敢穿吧,哪个小孩看了不眼馋,上次穿帽子上的红五星帽徽丢了,找了很久……”   姜言看着小家伙哼了声,指着他无声地道:你给我等着!   慕慕转身就跑,明琪忙往旁边避避,给他让路。   一口气冲进家门,慕慕哐当一声关上门,插上插销,又急忙慌地跑进小卧室,一把带上门,拖来儿童椅把门堵住。   水开,谢稷把擀好的面条下到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走到客厅门口朝里看了眼:“这会儿知道怕了?”   慕慕小身子一矮,噌噌爬进床底,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嘴里小声念叨着:“找不到我、找不到我……”   谢稷没听到回答,也不意外,拔出门后的插销,打开大门。   姜言拎着扫帚,带着蒋文昊回来,扫眼屋内,没看到小家伙,又去孙家瞅了瞅。   明琪指指她家,无声道:回去藏起来了。   姜言给他一个钢镚:“臭小子,你这行为可不好!”她打孩子是一回事,你这好朋友告密,是不是有点不讲义气了。   明琪一脸懵地看向他爷。   孙老把煎好的小鱼盛进小盆里,递给他:“找你谢叔叔借一本《三国演义》看看。”   明琪端着一小盆香煎小鱼去了隔壁 ,递给厨房里忙活的谢稷:“谢叔叔,我爷爷让我跟你借本三国。”   谢稷接过盆,取了半瓶花生油给他,“让你姜阿姨给你找。”   姜言脱下工作服外套,洗洗手,拿了月事带正要去厕所。   闻言,转身走进主卧,随手从书柜上取下《三国演义》给他,“看看第一回 的桃园结义,第二十七回的千里走单骑,第二十八回古城会,第七十七到八十一回的关羽之死与刘备伐吴。”   谢稷端着盛好的茄子面出来,听到姜言单单指出兄弟情,跟着道:“第十五回 的孙策立业,第二十九回小霸王怒斩于吉,第四十四回孔明用智激周瑜,说的是少年知己,共创大业,多看两遍。”   蒋文昊轻哼:“看书哪有这么挑着看的,他这么大一点,整本看下来都不一定瞧明白,被你们这一折腾,更是稀里糊涂了。”   姜言向外走去,路过他,踢了一脚,“洗手吃饭,哪这么多话!”小人书,全套的《三国演义》有几个小朋友凑齐的,还不是有什么看什么。看几章,记住几个字,模糊地懂点道理就行,奢求那么多干嘛,孩子还小呢,什么不得潜移默化地慢慢教。   “哥,你看我嫂子——”蒋文昊捂着被踢的腿,委屈地看向他哥。   谢稷眼头都没抬,懒得理他。   明琪抱着油瓶,翻了翻书,惊讶道:“谢叔叔,你和姜阿姨看了多少遍三国啊?连每一个章节名都记得这么清楚!”一个没错。   “从年少读到现在。回头你小叔去扶县,让他去新华书店给你和明轩买一本,放在床头,时不时翻翻。”谢稷说着,走到小卧室前敲了敲门,“慕慕,姆妈下楼了,快出来吃饭。”   慕慕侧耳听听:“那等会儿姆妈回来吗?还会打我吗?”   谢稷笑笑:“会,你姆妈很快会上来,你这顿打应该是逃不掉的。”   慕慕吓得又往墙角缩了缩:“我不出去——”   “那我们先吃,不等你了。”   明琪抱着东西,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慕慕,别怕,我给你留饭。”   慕慕噘着嘴,赌气地没吭声。   谢稷拍拍明琪:“快回去吃饭吧。”   明琪应了一声,抱着东西走了。   谢稷招呼蒋文昊吃饭。   蒋文昊捏起一条油炸小鱼送入口中,“哥,有辣椒面吗?”他是无辣不欢。   辣椒面没有,干辣椒倒是有些,做菜用的。   谢稷找出几个,洗洗递给他。   蒋文昊接过来,一口干辣椒一口小鱼吃得欢。谢稷把面碗往他面前推推,“别光吃鱼,面条煮得多。”   蒋文昊的手背碰碰碗壁,没那么烫了,抓起筷子呼噜噜就是半碗。   谢稷看得皱眉:“吃慢点,没人跟你抢。这么大了,在外面注意点形象。”   蒋文昊咽下嘴里的食物,抹了下嘴:“你家不是我家啊?在家讲究这么多,我是不是傻?”   谢稷:“……”   姜言从厕所出来,走到水池前,拧开冲痰盂的水管,蹲在下水沟旁,掏出口袋里包的洗衣粉,把攥在手里的月事带搓洗干净。   刚要走,郑之卉抱着一大盆的换洗衣服来了。   她婆婆王大娘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握着拐杖,朝这边看来。   姜言笑道:“王大娘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嘛,是不是可以慢慢走了?”   郑之卉将大木盆往下水沟旁一搁,直起身捶了捶腰:“医生让她扶着椅子、拄着东西慢慢活动活动,她慢疼,没挪两步呢,就哎哎叫,跟死了亲爹似的。”后一句她嘟囔着说得极小声。   姜言只当没听见,笑笑:“嫂子,你慢慢洗,我先上楼了。”   “唉,你去吧。”   望着姜言的背影,郑之卉是真羡慕,谢工和她家男人同样都是在指挥部设计科工作,人家谢工还是领导呢,回来洗衣做饭,样样都会给妻子搭把手……也不是说张向文不好,谢工做什么从不用姜同志说,张向文是你说一句人家动一下,再加上家里还有一个没满周岁的孩子和一个瘫痪的婆婆……这日子过得,咽一口唾沫都觉得苦!   姜言到了楼上,将月事带搭在走廊的衣衫下,拿檀香皂来回洗了两遍手,刚要进屋吃饭。   “小姜,”孙老递来一碗鲫鱼豆腐汤,“给你,喝完再过来盛。”   姜言没客气,伸手接过:“一碗就够了,别给我们留了,你们赶紧吃吧。”   孙老点点头回屋了。   姜言进屋没瞅见慕慕,瞟眼紧紧关着门的小卧室,在谢稷身旁坐下,小声问:“没叫他出来吃饭?”   谢稷夹一筷子小鱼放在她的面碗里:“叫了,怕你打他。”   姜言把鲫鱼豆腐汤倒给蒋文昊些,剩下半碗推给谢稷:“不打了,你去叫他出来吃饭。”   谢稷笑笑,放下筷子起身去了。   叫一会儿,屋里没动静。   谢稷神色一凛,推了下,没推动,猛一使劲,“吱——”门后的儿童椅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姜言和蒋文昊放下碗筷,快步过来。   谢稷将胳膊探进去把儿童椅挪开些,侧身进去,姜言和蒋文昊跟着挤进去,一眼扫过床上,没人,三人打开衣柜看了看,没人。   对视一眼,齐齐往下一蹲,撩起床单,好嘛,缩在床头跟后墙的夹角睡着了。   姜言爬进去,小心将小家伙抱着递了出来。   谢稷伸手接住,蒋文昊捏了捏他的小脸,笑道:“挺能耐的嘛,藏着藏着,把自己藏睡着了!”   姜言站起来,拍开他的手,吩咐道:“去兑盆温水。”   身上有伤,得擦洗一下换身衣服。   谢稷抱着小家伙在椅子上坐下,衣服鞋袜一一给他脱了,姜言接过蒋文昊递来的温毛巾,给小家伙擦拭,完了,拿来药箱,镊子夹着棉球蘸了酒精,一一擦过身上的伤口。   睡梦里,慕慕疼得直哼哼。   谢稷轻轻拍着哄着。   蒋文昊看着夫妻俩这么侍弄小家伙,直咋舌:“哥,你们就这么养孩子啊?真够娇的!这才一个,以后再要俩咋办,你们工作这么忙……”   “就要这一个。”谢稷打断他道。   蒋文昊一愣,看向姜言:“嫂子也同意?”这年头,生四五个是常态,最起码也是儿女双全。   姜言白他一眼:“想要,自己生去!”   “我要会生,那不成奇闻怪志了?”   就会贫!   擦完酒精,涂上红药水,套上睡衣,好了,放上床睡吧。   收起医药箱,三人洗洗手,继续吃饭。   孙老煎的小鱼,酥脆油香,也可能是肚子里缺油水,姜言吃着就一个字“香”。   一条接一条,三人就着面条,一盆小鱼很快吃完了。   蒋文昊意犹未尽地咋咋嘴:“还有半盆,我都收拾好了,腌一下晒上?还是送给隔壁让那老头煎啊?”   姜言筷子一翻敲了他一记:“什么老头,那是孙老、孙大夫,尊敬点。你会煎不?家里有油。”   谢稷轻咳一声:“剩下的半瓶花生油,方才拿给明琪了。”   “你们这儿有村子吗?去村里买点呗,咱们那里春上家家户户都会在自留地里种两三垅油菜,五月就收了,炸的油够一年吃的。有些人家不舍得吃,都会拿到镇上找国营饭店的厨师、邮局里的工作人员或是学校的老师,偷偷卖了。”   姜言瞪他一眼:“别乱出主意。”虽然吧,谢同志去冲腾工作,时不时会找了当地的社员买点鸡蛋、花生油什么的,但咱不能明说啊。   蒋文昊撇撇嘴:“那等会儿我把鱼抹上盐,晒上了?”   晒干的小杂鱼,用萝卜干、咸菜什么的一炒,也很好吃。姜言点点头:“辛苦了。但,蒋文昊同志,只这一回,再敢带慕慕去雨水塘,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蒋文昊双眼一亮:“那是不是说,我一个人就可以去了?”   “哼、哼……”姜言朝他冷笑了两声,“你不妨试试我手里的藤条!”   蒋文昊缩了缩脖子,转头问他哥:“嫂子在家放藤条干嘛,打你还是抽慕慕啊?”   谢稷嘴角上翘:“在你来之前,我家是没这玩意的,现在也没有,不过……相信很快就该有了。”   蒋文昊:“……”   吃完饭,碗筷一推,夫妻俩回屋休息,蒋文昊认命地捡起碗筷,去走廊上的水池那洗刷。   洗干净,把厨房收拾一下,拿出藏起来的铅皮桶,螺蛳有小半盆,洗洗撒把盐让它吐泥沙,拎出桶里的黄鳝、泥鳅……挨个儿抹上盐,拿针线穿上,晾晒在院坝前的竹篱笆上。   正忙活呢,李敏挺着孕肚,摇着蒲扇来了:“都是上午捉的吗,卖不卖?”   蒋文昊看她托着那么一个肚子,吓得忙往旁边让了让,嘴里随口道:“你让你爱人用网兜做个鱼舀子,随便寻个水浅的雨水塘,一会儿就能捞半桶。用不着花钱,找我买。”   “这么多?!”李敏诧异道。   “你们都没有人捞,它能不多吗?”   李敏想想也是,厂里职工忙得脚不沾地,闲暇时间不多,平日里又不让孩子去雨水塘边玩儿。野生鱼没人捞,一年年繁殖下来,可不就越积越多。   请教了鱼舀子怎么做,李敏兴冲冲朝公婆家走去。   她和秦建国住在后面干打垒宿舍,吃饭没跟秦书记他们分开,每日三餐都在这边吃。这不,夏天嘛,干打垒不如石打垒宿舍凉爽,中午午休两口子也不回去了。   她抱着肚子进屋,秦建国躺在弟弟的床上刚要睡着,被她摇醒了,“起来,别睡了,赶紧找几个网兜做一个鱼舀子……”   秦建国挥开她的手,不耐烦道:“别闹!”干了一上午活,下午要上山采石呢,不睡会儿怎么行。   石打垒宿舍地面是铺了水泥的,昨天刚下过一场暴雨,一楼潮,地面湿淋淋的,李敏被他一推,一个没站稳,朝后倒去,“啊——”   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李敏顾不得疼,愣愣地看向自己腿间,有血慢慢流了出来。   秦建国已经一个激灵,跳下床,“小敏、小敏,你怎么样?妈、妈——你快来啊,小敏跌倒了!”   张爱妮没睡着,想事呢,闺女和冯家的冯卫红一起去江城了,两个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听到扑通一声和儿媳的惨叫,张爱妮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儿子跟着吼起来,吓得一哆嗦,狠狠推了一把呼噜震天的老伴:“快起来,出事啦!”   说罢,跳下床,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套头的大汗衫,赤脚跑了出去。   “小敏——”看到儿媳的情况,张爱妮狠狠拍了儿子一巴掌,“你这臭小子,乱叫什么,还不快把人抱起来,送医院!”   “哦、哦,去医院、去医院……”秦建国吓得脸色惨白,哆嗦手去抱李敏。   张爱妮一看,哪还敢让他抱,“你松开,卸门板,抬着去。”   秦建国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可是爬了两下硬是没爬起来:“妈,我腿软——”   李敏痛得一直在不断吸气:“秦建国,你个王八蛋……”五大三粗的,平常做事有张有弛的,没想到遇到事,这么不顶用,“叫姜同志、谢工……”   “哦、哦,叫人……”秦建国连滚带爬跑到门外,扯着喉咙朝二楼喊道:“谢工、谢工,我媳妇要生了——你快下来,我媳妇要生了——”   秦书记按着抽抽直疼的脑袋坐起来,听到儿子话,直想捂脸,趿鞋出来,看眼儿媳的情况,抬手把家里的门板卸下来了。   张爱妮忙把被子铺上,然后蹲在李敏身旁,一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小敏别怕,你月份到了,预产期也就这几天,没事、没事……”   猛吸一口气,张爱妮一使劲将儿媳妇抱了起来,轻轻放在门板上,忙又去拿枕头和生产用品。   李敏抱着肚子,双眼看向天花板,有一种生命在流逝的感觉。   蒋文昊拎着桶正要上楼,听到秦建国喊他哥,还说什么他媳妇要生了,心里还纳闷,他媳妇要生了,关他哥啥事,脑中不由自主闪过刚才的孕妇,好像进的就是那家。   脚步一转,蒋文昊撒腿跑过去:“要帮忙吗?”   “要、要,”秦建国一把抓住他,“去医院,抬我媳妇去医院。”   被他这么一喊,一楼的人几乎都起来了,只是多是上了年纪的,小年轻十几岁,大家正要组织人,做个接力赛呢,谢稷、姜言和孙经业跑来了。   “让让。”姜言扒开人群,谢稷看到门板上的人,和孙经业一人抬起一头,拔腿就走。   姜言一把抓住李敏的手,对蒋文昊和秦建国喊道:“跟上!”   蒋文昊将手里的桶随手往地上一放,扯着秦建国快步走到姜言身旁:“嫂子,你和我哥都出来了,慕慕谁看着呢?”   “孙老。”姜言说罢,扭头看向李敏,安慰道:“别怕,我们走得快,一会儿就到医院了。你怀孕九个多月了吧?”   李敏轻“嗯”了一声,忍着疼,颤抖着道:“今天是第275天,妇产科的李医生说,预产期就这三四天。”   张爱妮抱着东西,一溜小跑跟上,抓住儿媳的另一只手:“小敏不怕,我和你爸都在呢。”   秦书记揣着钱票,在后面一路急追。   中间姜言问要不要让蒋文昊和秦建国替他们一下,谢稷和孙经业摇摇头,闷头疾行。   李敏脸色越来越白,一脑门的冷汗。   明明那么大的太阳,烘烤在身上,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妈,我要是死了……”   张爱妮心里一咯噔,眼眶红了:“呸呸,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小敏别吓自己……”   姜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要相信咱们职工医院的医生,他们都是名校毕业、全国选拔来的,个个医术精湛……”   “小敏——”秦建国一张口,便哭出了声。   “你闭嘴!”张爱妮猛然喝道,眼神凶狠。   秦建国吓得一噎,不敢吱声了,紧紧跟在一旁。   姜言让开位置,让他握住李敏的手。   很快到了医院,抬放在检查床上,护士让她侧卧别动,李医生很快被人从家里唤来了。   李医生的爱人牺牲在四·二二事件里,人瘦得一把骨头,却步伐匆匆,神情坚毅。   她毕业于同济大学。沪市同济大学最早附设中美医院,解放前就有妇产科。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同济大学医学院整体迁往武汉,与武大医学院合并为中南同济医学院。   职工医院里,不少医生来自同济。   李医生更是其中的翘楚。   她一过来,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   李医生安抚了李敏几句,抓起听筒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胎心,“出血多不多?肚子疼不疼?”   多,肚子一阵阵发紧。   李医生检查了番,立刻吩咐:“消毒,查宫口!打止血针,挂葡萄糖!孩子随时可能早产,都做好准备。”   姜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让谢稷、孙经业和蒋文昊先回去,帮不上忙,回去抓紧时间还能睡会儿。   三人抬着门板走了。   秦建国抱着枕头和染血的被子焦急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秦书记抬腿狠狠踹了他两脚:“你个龟孙,我孙女要是有个好歹,看我不拧了你的狗头。”   秦建国踉跄了下,扶着墙站稳:“小敏说是儿子!”   秦书记:“……”他咋没发现,老大这么不顶事,这么蠢呢?   没一会儿张爱妮出来,说是暂时稳住了,什么时候生不确定,让姜言先回去。   姜言点点头:“行,那我晚上再过来。”   下午五点生了,是个小子,八斤七两,母子平安,只是李敏要好好养一养了。   姜言下班回来,得知此事,松了口气,跟谢稷感叹:“生命真脆弱!中午那会儿,我真怕……”真怕一尸两命,太吓人了。   “平时没看出来,没想到小敏性子这么坚韧,一路上硬是咬着牙,没喊一声。”   谢稷没接话,切菜的手却颤了颤,言言生产,他没陪在身边,那日是不是也同今日一样凶险,虽然没有磕着碰到,可女子生产,又怎么不是在走鬼门关!   姜言没注意他的反应,转身甩给蒋文昊一沓去年做的,飞燕坪上的草药、菌子、各种虫蛇的图解,警告道:“背会了、认全了,再跑出去撒欢!”   厚厚一沓,蒋文昊看得眼晕,忍不住哀号:“我都毕业了,还是逃不脱背书的命!”   慕慕在旁捂着嘴偷笑。   “笑什么笑!”蒋文昊呵他痒痒,小家伙咯咯笑着左躲右闪,却怎么也躲不开他伸来的魔爪,“姆妈、姆妈,哈哈救我……”   姜言卷起报纸,敲了敲蒋文昊的两臂。   蒋文昊把手往回一缩,慕慕哈哈笑着抱住了姜言的腿。   “他怎么不背?”蒋文昊指着慕慕,不服道   姜言放下报纸,抱起儿子,一下一下顺着小家伙的背:“我们慕慕早就会背了。”   “我不信。”   慕慕停了笑,双手抱臂,朝他傲娇地哼了声,张嘴唱道:“折耳根,遍坡生,叶儿绿、根儿嫩,清热解毒又开胃,凉拌吃、香又脆……”   蒋文昊翻找出折耳根的图解:“为什么上面的描述比慕慕唱的要复杂,字还多?”   姜言:“你三岁啊!”   蒋文昊撇嘴:“偏心!”   姜言没再理他,收拾了一个竹篮,跟人约着一起去医院看望李敏和孩子。   大人和孩子都睡着,东西放下,姜言他们就回来了。   吃完饭,秦建国过来找蒋文昊,跟他借鱼舀子,捞些鱼给李敏补身子。   夏天,六点多,天光还好,蒋文昊提上铅皮桶,朝姜言笑道:“嫂子,他第一次捞鱼,不知道哪儿鱼多,怎么捞得快,我带他过去,顺便教教他。”   慕慕也想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往上爬。   谢稷伸手拽下儿子,“找孙老要点硫磺塞在鞋袜里。”   “好咧!”蒋文昊拉着秦建国去了隔壁。   “小叔,带上我——”慕慕挣扎着朝两人扑去。   谢稷差点没拉住他。   姜言看着谢稷哼笑:“口子张开了,再收就难喽。”   谢稷扬眉:“你拦得住?”   下午他们去上班,蒋文昊虽没再带慕慕去雨水塘,却被小家伙拉着去红旗商店,买了六瓶汽水,一人三瓶,一气儿喝完了,现在慕慕还在不住地打嗝呢,晚饭都没怎么吃。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71章   “慕慕下来玩啊——”李戈在下面叫。   谢稷估摸着秦建国和蒋文昊走远了, 松开了拉着儿子的手,拍拍他的小屁股:“去吧,别往草棵子里钻, 知道吗?”   “知道啦——”慕慕撒腿就跑。   一楼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 在院坝里摇着蒲扇乘凉。   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坐在门口的走廊下, 拉起了二胡《二泉映月》,深沉悲凉、婉转悠长、如泣如诉。   刚拉了一段, 就被他爱人李嫂子喝止了:“人家老秦喜得金孙, 大喜的日子,你拉这么悲的曲子, 成心搅局呢!”   王明道停顿了下,转而拉起了《北京有个金太阳》,旋律高亢, 欢快明亮。   明琪、明轩、李卫东带着慕慕、李戈等一众小朋友打球,棕色的篮球在孩子们脚下转来转去。   院坝里不积水,烈日暴晒一天,地皮半干。   伸脚一铲,带得泥土和球一起飞扬。   几个女孩在靠近竹篱笆的地方跳房子,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蝉鸣声声、叫得热闹,厂领导张庆生和人围坐在一起摆起了龙门阵,讲起当年行军打仗时,在哪哪吃的那个葱花饼啊, 至今难忘。   一众妇人收拾完厨房,搬张小凳坐在风口,刺啦刺啦纳着鞋底,目光时不时扫过晾晒在篱笆上的黄鳝、泥鳅、鲤鱼等。   “晒干得有两三斤。”不知谁起了一个头。   “中午还吃了一顿呢。”香味飘得满楼都是。   “那这收获量不少。”   “后天不是周日吗, 叫厂里组织一下,起两个塘。”   这主意不错,立马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当即便有人朝张庆生喊道:“厂长,周日组织些人,起俩塘,给大家弄点鱼货,改善一下生活呗?”   张庆生的目光跟着看向竹篱笆,抬头朝上喊道:“小谢——”   谢稷坐在主卧的书桌前,正低头调试着半导体。   电流声沙沙作响,时断时续的普通话从喇叭里飘出,“尼克松宣布,七月十三日,美国将无条件重返巴黎和谈,但同时强调,将继续轰炸北越军事目标、维持港口布雷……”   姜言坐在餐桌前,翻看着手中的报纸,头也不抬地朝里间叫道:“谢稷,楼下领导找。”   谢稷没接话,一段信息准确听完,才放松了几分,把半导体重新调回正常频道关掉,大步出了卧室,穿过客厅、厨房过道,走出家门站在走廊朝下看去:“张厂长,你叫我?”   “小谢,你弟上午去雨水塘捞鱼,捞得怎么样?量多吗?在哪个塘捞的?”   “有一小桶,具体情况我没问,他一会儿回来,我叫他找你。”   “没在楼上吗?”   “跟秦建国捞鱼去了。”   “哦——”张厂长挑下眉,“老秦脑子活了?!”知道往家扒拉东西了。   正说着话呢,汪鑫背着一个化肥袋子来了,里面装着三个圆滚滚的东西,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被吸引过来了。   “小伙子,背的西瓜吧?”有嫂子开口问道。   “哈哈……对。”汪鑫被这么多人盯着,不自在地笑笑。   谢稷在楼上喊:“汪鑫——”   汪鑫抬头:“谢工,快来接一下。”语气急切。   谢稷“嗯”了声,转头跟屋里的姜言道:“汪鑫来了,背着三个西瓜,院坝里坐的都是人,留一个在下面切吧?”   姜言愣了下:“好。”   谢稷快步下楼,慕慕一众小朋友已经将汪鑫包围了,七嘴八舌地想看看今年的西瓜长什么样?里面的籽多不多?甜不甜?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是一个意思,想尝一尝。   汪鑫求助地看向谢稷。   谢稷穿过人群,接过化肥袋子放在地上,从中挑出一个最大的,有十来斤,“找把刀切开给大家分分。”   “我家有刀,我去拿。”张厂长家的大孙子张戈命,拔腿冲进家门,没一会儿,一手案板,一手刀地出来了。   汪鑫接过谢稷手里的西瓜,去旁边的水池洗洗。   一众孩子跟着他走。   篱笆前跳房子的女孩子们,也都远远地围了过来。   谢稷提着剩下的两个上楼。   汪鑫拧开水龙头,冲去西瓜外皮上的泥沙,张戈命把案板往水池上一架,刀递给他:“切吧,切薄点,人人有份。”   汪鑫“扑哧”乐了:“行,切薄点,人人有份。”   是真薄,一人一小牙。   张厂长他们的,都由家里的孩子送去了。   慕慕也得了一份,小家伙跟李戈、亚亚、汤晓雅几人凑在一起,吃得那个香甜啊,西瓜皮啃得薄薄的一溜,西瓜籽都没舍得丢,小伙伴商量着明天找块地种下,等到了秋天,就有大西瓜吃了。   汪鑫几口把自己那牙吃完,西瓜皮丢在哪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擦了下,揉把慕慕的头:“回家不?”   慕慕把西瓜籽小心地放进口袋,摇摇头:“我们还要踢球,汪叔叔你上去吧,我姆妈在家。”   行。   汪鑫抬脚朝楼梯口走去。   “哎,小伙子过来、过来……”张厂长朝汪鑫招了招手,捏着手里的一牙瓜,啃了口,“这西瓜哪买的?”   “在附近几个公社采购的,过两天就到厂了。”   张厂长打量他一眼:“你是后勤生活科采购部的?”   “是。”   张厂长朝他摆摆手。   汪鑫快步上楼了。   王明道看着汪鑫的背影,笑道:“小伙子长得不错。”   张厂长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看上啦?”   王明道忙摆摆手,他家二姑娘骄傲着哩,一般人入不了眼。   “你家老二在物资科,他在后勤生活采购科,我瞧着挺配的。”张厂长的爱人余大娘笑道。   李嫂子不悦地皱了皱眉,“我家老二还小,不急。”   22岁的大姑娘,哪里小了?   看出李慧的不愿意,余大娘笑笑,没再多说。   二楼谢家   姜言放下报纸,眼巴巴地看着谢稷一刀下去,将圆滚滚的西瓜一切两半,小的那半递给汪鑫:“给隔壁送去。”   汪鑫伸手接住,嘟囔道:“我刚进门……”   姜言瞪他:“快去!”交好一位老中医,多大的缘分。   汪鑫抬手敬了个礼:“是!”   几步路的距离,汪鑫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孙老在给儿子针灸,孙经业过完年,工作几乎都在洞里。   大夏天呢,外面穿短袖还热,一进洞便要棉衣加身,且越往里走越冷,还是湿冷。   待得久了,寒气入骨,关节疼。   所以隔段时间,孙老便会给儿子扎扎,把寒气逼出来。   “你是……”孙老抬头看向汪鑫,辨认了下,笑道:“小汪。”   过年,汪鑫来给姜言送香蕉,孙老在走廊里见过他一次,香蕉也吃了一根,姜言拿过来的。   “对,是我,汪鑫,三金那个鑫,”汪鑫笑道,“谢工和姜干事让我给你们送块西瓜吃。”   “有心了。”孙老伸手接住,往旁让了让:“进屋坐。”   “不了,你们忙。”   汪鑫快步跑回谢家,姜言已经一手一牙西瓜,左一口右一口吃了起来。   “你至于吗?”汪鑫看得发笑。   太至于了,“我去年吃西瓜,还是在沪市。”   谢稷递了一牙给汪鑫,给自己留一牙,其他的都收了起来。   汪鑫:“……我们采购了10万斤,后天运到,每人能分三五斤,你们不用连这口吃的都要省,切开的隔夜瓜不好吃。”   谢稷往杯子里放点红糖,提起暖瓶倒水,拿小勺子搅搅,放在姜言面前:“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西瓜性凉,不能多吃。”   汪鑫打量眼姜言:“感冒了?不像啊。”   姜言两牙瓜吃完,拿帕子擦擦手,捧起杯子啜了口:“夏天了,你们没采购些西红柿、黄瓜?”   “采购了,量不多。哎,”汪鑫用胳膊肘抵了抵谢稷,“物资供应科的徐经武,你熟不?”   谢稷点头:“你想调去物资供应科?”   汪鑫沉默了会儿,随即抓了抓头:“我瞧上了供应科的一位姑娘……”   姜言双眼一亮:“谁?快说。”   汪鑫轻咳一声,不自在道:“她父母都是南下的干部,在江城上班,她高中毕业当了三年知青,去年秋天招工入厂,分在供应科采购组,也是生活物资采购员,跑粮油、猪肉、蔬菜、白糖、烟酒和日用品,我们有些工作重合了,合作过几次,慢慢熟了。”   姜言:“叫什么?”   汪鑫脸一红,笑道:“姓徐,徐楠楠。”   不认识。   姜言看向谢稷,谢稷摇头,厂里人多,又不允许串门什么的。有时,便是一块过来的兄弟姐妹,只要不是住在一块儿,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给你做媒?”不等汪鑫回答,姜言打趣道,“是谁过年时说,不结婚的?”   汪鑫讨饶地拱拱手:“我们商定好了,十一结婚,在这之前,不得请媒人走个过场,我有爹等于没爹,你把我招进来,可就是我的亲人了,我这边得请你帮忙张罗。楠楠那边,我想请谢工出面帮我请一下徐经武徐组长。”   谢稷:“没问题。”   姜言:“你俩在厂里办婚礼吗?作为准女婿,你是不是得去趟徐同志家?知道准备什么吗?要不要我找人问问,给你列个清单?”   “回家探亲需得经过层层审批,没有一个月流程走不完。”毕竟报纸的事,刚刚平息。“我们准备在厂里简单办一下,过年前再申请探亲假试试。”   姜言瞟眼谢稷,本来她还想着今年过年请假回趟沪市,瞧瞧爷爷和大姐呢,现在看,难啊,把缸子里的水喝完:“做媒之前,我是不是得认识一下徐同志,你看哪天方便,带她来家一趟。来前你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些吃食。”   “好,东西我来弄。”   正说着,蒋文昊拎着铅皮桶,带着一帮小孩回来了。   姜言让汪鑫跟谢稷聊聊,起身到走廊上看蒋文昊都弄的什么鱼。   蒋文昊一见姜言出来,忙取下墙上挂的草帽,往桶上一盖:“大嫂,嘿嘿……”   “你傻笑什么?”姜言狐疑道。   “我知道,”慕慕高高举起手道,“小叔捉了好几条大蛇。”   蒋文昊忙伸手捂慕慕的嘴,晚了,哀叹一声,解释道:“不是蛇,是黄鳝,又肥又大,实在漂亮,我没舍得丢。”   姜言走近几步,拿起草帽,就着头顶的灯光朝桶里看了一眼,妈啊,密密麻麻的,鱼头攒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把帽子往桶上一丢,姜言一连退后几步:“怎么这么多?!”   “鱼水塘里鱼多啊,你是没瞧见,一点馒头碎屑撒下去,成群结队的小杂鱼都涌来了,一舀子下去,满满的一兜,竹竿差点没给我压折了。”   “应该是没人喂过,饿狠了。”孙老出来道。   孙经业拿来一只大盆,蒋文昊拿起草帽往自个儿头上一扣,提起桶“哗 ——”一声倒进大盆里,鱼儿乱飞,不少都从盆里蹦了出来。   孩子们忙低头去捉,一时间走廊里似养了几百只小鸡崽,叽叽喳喳的吵得可爱。   太多了,蒋文昊问孙老要来一把细麻绳,让孩子们自己挑,一人五条,他帮忙用麻绳穿上。   孩子们欢呼一声,围着大木盆捉了起来。   “黄鳝不咬人吧?”姜言担心道。   “咬!”孙老笑道,“泥鳅急了,也咬人呢。”   不等姜言再说什么,孙经业和蒋文昊已经将几条又大又肥的黄鳝捉起来了。   蒋文昊问:“有谁要黄鳝吗,一条黄鳝抵五条鱼哦。”   这话一落,蠢蠢欲动的几个大孩子,立马歇了心思。   蒋文昊把手里的黄鳝丢进铅皮桶里,一并塞给孙经业:“拿去,我大嫂见不得这玩意儿。”   “给我吧。”孙老伸手接过,“黄鳝血我有用,肉我先腌上,明早给你们做鳝丝面吃。”   蒋文昊:“那你不如明早再处理。”   “也行。”反正他明天上午没什么事,时间充足,处理起黄鳝血来更从容。   孩子们一个个拎着鱼,欢呼着跑了。   有的直接提回了家,有的则是几人凑在一起,捡堆柴,在院坝里烤着吃了。   孩子嘛,谁不贪嘴,没人说什么。   当家长的大都过来道声谢,借蒋文昊的鱼舀子看看,准备自己弄一个,周日去雨水塘捞一下试试。   汪鑫过来告辞,姜言让蒋文昊给他串几条拎走。   知道他是来送西瓜的,半斤大的鲫鱼、鲤鱼,蒋文昊给他串了十几条,“给,鲫鱼炖汤,鲤鱼红烧。”   汪鑫没客气,道了声谢,揉把慕慕的头,提着东西走了,没回他宿舍,直接去了供应科办公室找徐楠楠。   姜言看看大盆里还有十几条,“养着,还是收拾了腌上?”   “收拾了吧,省事。”孙老说着,把垃圾桶往木盆旁一放,拿起剪刀,抓住一条鱼开始刮鳞。   楼下秦建国也在收拾,他分得更多。   那种大木桶,满满两桶。   秦援朝有段时间没往这边来了,加班一个多小时,才听人说,他大嫂下午生了,生了一个小子。   请假过来,正碰上他大哥在弄鱼。   放下手里拎的东西,秦援朝什么也没说,捋起袖子帮忙。   秦建国看他一眼:“你还要跟爸闹到什么时候?”   秦援朝抠鱼鳃的手一顿,心头一阵阵发凉,“你也觉得我在跟爸胡闹?”   “难道不是?”   秦援朝凄惨地笑了笑,“我明明有能力有资格报名,为什么不争取?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人生,我为什么就不能争取?”   “爸是书记,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这一闹,知不知道家属院里多少人在看我们家的笑话?”   秦援朝闭了闭眼,起身就走。   “爸妈都在医院呢,你不去看看?”秦建国急道。   秦援朝大步朝前,没回头。   走出黑暗,走入光中,再入黑暗,又突现一盏路灯……犹如人生,总会在不经意间,柳暗花明。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注:当年敌台用普通话,核心是最大化覆盖、最易听懂、最像 “自己人”、最方便渗透,是冷战心战广播的标准操作。 第72章   秦建国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 长长叹了口气,调整下手电筒的角度,摁着青石板上的鲫鱼, “唰唰……”继续刮鳞, 心里烦乱, 手下的动作不免就快了些,鱼小, 一不小心食指的侧面被剪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浸了出来,且越流越多。   张厂长去后面总厂正在建的, 几栋干打垒宿舍工地,转了一圈回来,肩上搭着毛巾, 一手搪瓷缸子一手牙刷地过来洗漱,见他在弄鱼,低头一看,“哟,怎么把手弄伤了!快别弄了,去二楼找孙老,让他给你包扎一下。”   秦建国放下剪刀,捏着伤口压会儿,松开暂时不流了,没几秒血又浸了出来。   “哎呀, 咋不听话呢,快去啊!”张厂长看他蹲在那儿不动,急得牙也不刷了,伸手来拉他。   张厂长是战场上下来的, 手劲大,秦建国跟只鸡崽似的被拎了起来,双眼却没从一堆鱼上离开,知道他担心什么:“先放着,待会儿我找俩人帮你收拾。”   秦建国犹豫了一下,道声谢,快步朝楼道走去。   刚到楼梯口,就碰上了谢稷和蒋文昊,两人来找张厂长,说雨水塘起鱼的事。   “建国哥。”一个晚上,蒋文昊跟他混熟了,叫得亲切自然。   秦建国双眸一亮:“文昊,你等会儿有空吗?”   “什么事,你说。”蒋文昊双手插兜,抖着腿道。   “我刚才刮鱼鳞把手弄伤了,你也知道,我那两桶鱼有点多,养吧,没那么大的东西盛放,得收拾一些出来……”   蒋文昊不等他把话说完,便笑道:“鱼在哪呢,我帮你收拾。”   秦建国指指水池旁:“都在哪呢。”   谢稷看向他的手:“伤得重不重?”   “划了一道口子。”   谢稷微微颔首:“上楼找孙老,让他帮你包扎一下。我先带文昊找张厂长,说点事儿。”   秦建国下巴朝水池那边抬抬:“张厂长在洗漱。”   谢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张厂长放下牙刷搪瓷缸子,蹲在青石板前,拿起剪刀处理起了秦建国放下的那条鱼。   秦建国转身,谢稷叫住他:“下来带两把剪刀。”   “好。”   “买盐了没有?没买的话,先找我家姜同志和孙老借点。”   秦建国一愣,鱼收拾出来,可不得撒盐腌上,他、忘了。   这会儿,红旗商店早关门了。   应了声,秦建国捏着手上的伤口快步上楼。   孙老正在给十几条鱼抹盐,姜言、慕慕、明轩明琪一人抱着牙西瓜,蹲在一旁边啃边看他忙活。   盐抹好,孙经业拿来麻绳,帮忙将它们一个个穿上,挂在走廊的麻绳上晾着。   “孙叔叔,”慕慕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指着竹篱笆的方向,“中午我小叔晾的鱼,还没收回来。”   “好,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收。”孙经业洗洗手,提起垃圾桶下楼。   孙老把用过的盆和剪刀洗洗放好,瞧见秦建国捏着手过来,打量眼:“伤着手啦?”   秦建国点点头:“麻烦您帮忙包扎一下。”   “过来我看看。”   秦建国走近几步,松开右手,露出左手食指处的伤口。   “问题不大。”孙老搭眼一扫,进屋提来医药箱,拿酒精给他消消毒,涂上红药水,“天热,不用包,你洗澡洗脸时注意点,这只手别沾水。”   “好。”秦建国掏出两分钱放在一旁的板凳上,“孙老、姜同志,你们两家的盐多吗?我想借点腌鱼,明天红旗商店一开门我就去买来还给你们。”   “我家有半罐,”姜言懒懒地不想动,使唤明琪,“你去我家帮秦同志拿来。”   “剪刀有吗?我借用一下。”秦建国连忙又道。   姜言朝已经跑进屋的明琪喊道:“剪刀在斗柜上的针线篮里。”   孙老放好医药箱,把上月买来腌咸菜剩下的半斤盐和刚洗好的剪刀一并递给他。   明琪拿着东西跑出来,递给秦建国。   姜言家不腌咸菜,她家就没买过粗盐,半罐雪白的细盐,秦建国打开罐子看了眼,也收下了。   “秦叔叔,你上来瞧见我爸和小叔了吗?”   秦建国点点头:“他们可能要回来晚点,我手伤了,你小叔和你爸要帮我收拾一些鱼出来。”   慕慕一听坐不住了,招呼明琪明轩把家里切开的西瓜带上,跟在秦建国身后一起下楼,看爸爸杀鱼。   姜言把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丢进自家门口的垃圾桶里,洗洗手,拿上手电去工地。   这会儿九点多,要到十一点,军工和民工们才休息,姜言到时,工地上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   姜言挨个地方转了转,张照行看到她,纳闷道:“不是休息吗,怎么又过来了?不放心啊?”   “没什么不放心的,一个晚上不来,总觉得缺了什么,睡觉好像都有些不踏实。”   张照行笑道:“你啊,天生的劳碌命!”   姜言轻嗤,什么命不命的,她从不信这个:“你怎么还没回去?魏小军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提到魏小军,张照行就头疼:“他妈天天盯着,还是不消停,下午拄着拐杖差点没叫他偷偷溜出去。”   “你们没跟他说,腿上的骨头再不好好养着,长歪了,就真的瘸了?”   “怎么没说,人家不在乎。说什么瘸就瘸呗,能走就行。”   姜言扬眉,这性子倒是跟她以前教的一个学生像极了:“他的理想是什么?”   张照行一愣,谁没事问孩子这个?   姜言看向夜空里点点繁星汇成的星河:“我猜,八成是飞行员。你回去告诉他,想当飞行员,身上就不能有伤更不能瘸腿,验兵头一关就过不去!”   “再告诉他,飞行员不光身体素质要顶呱呱,文化课也要跟上。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当将军,就得样样比别人强!这个强可不能光停在嘴上、硬在骨头上、犟在性子上,要真正强在思想上、见识上、身体素质上。”   张照行喷笑:“你怎么知道他想当飞行员?小孩子……不过是做对了蝴蝶翅膀,调皮捣蛋爬上脚手架玩一玩……”   “张照行!”姜言转过身看他,“你以后结婚有了孩子,别自己教!”   张照行张着嘴巴,一脸愕然。   姜言没再理他,转身朝军工连的马连长走去。   “姜干事,”马连长见她走来,停下手里的活,避开一堆石料,往旁走了走:“有什么指示吗?”   “干活做事上,我可没什么好建议,你们一个个不愧是基建连的战士,干活漂亮,行动力强。”姜言夸赞了一句,笑道,“我听你们连的文书说,战士们生活上各有各的困难,想自己开伙节省些开支,还想要片地开荒?”   “是。”马连长下意识地想摸兜抽烟,结果摸了一个空。   姜言笑道:“戒烟了?”   马连长不好意思挠挠寸头:“老家媳妇又生了一个娃,写信说没奶,这不,想给孩子攒包奶粉钱。”   姜言看着已经准备好的建第三、第四栋石打垒宿舍的石料,“马连长,我们先建两栋干打垒怎么样?”   干打垒建起来的速度是石打垒的两三倍。   “建两栋,到年底,你们争取把家里的媳妇孩子老人接过来。”   姜言一个个翻过这些人的资料,全是农村兵,媳妇没工作,在家照顾老人带孩子下田务农,所有的事一肩扛。   上周,有位嫂子写信,信纸上斑斑都是泪,老人摔伤了腿,孩子病了,那一瞬间的崩溃,姜言没经历过,却能透过那薄薄一页信纸,看到了她的无助、悲伤和被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马连长震惊地看着姜言,半晌,抖着唇:“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姜言回头笑道,“你们十几岁入伍当兵,跟着国家搞基建,踏遍山川河流,吃了多少苦,立了多少功。如今退伍转业进厂,成了厂里的正式工,其他职工该有的福利待遇,你们怎么就不能拥有?”   “这事我来跟任副处长谈。”姜言抬脚要走,想到什么,又站定道,“开荒的地,我这两天帮你们找找。”   马连长张了张嘴,最终只道:“给你添麻烦了。”   “谈好了,你们连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   “好。”马连长轻声应道,似怕惊扰了这夜间的暖意、眉间的希望。   姜言去办公室找任副处长。   “来了,坐。”任副处长起身给她倒水,“遇到什么事了?”小姜干事啊,无事从不往办公室钻。   姜言捧着杯子,把自己的来意一说,任副处长犯难了:“军工家属过来落户,这是早晚的事。只是,你看咱们现在,基础建设都没搞起来,哪有那工夫给他们迁户口?咱们要是一般单位,那好办,可咱们是吗?我们是保密单位,要过来,不得政审,材料要查三代,这是好查的?”   “过来吃什么,他们是农村户口,大都不识字,工作没法安排,想转商品粮,太难了。等着审批、特批,要等到什么时候?”   姜言知道这事难办,可你不去办,就只能一直拖着,永远落实不了。是夫妻,就不能一年年这么分居下去,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十年?孩子也不能总见不着爸爸,他们成长的关键就那么几年,错过了,以后再难弥补。   “农村家属过来,能落户吗?有粮食配额吗?”姜言把自己关心的问题提出来。   “能落户,但户口性质不变,仍为农业户口。”   姜言笑:“我现在也是农村户口。”   “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你的户口只是落在公社里,吃的还是商品粮。他们是农业户口,国家商品粮配额没他们的份,走的是厂内统筹和国家的少量补助,想吃饱,就得自己开荒种地。”   可以了,这样就行!   “孩子户口随母亲走,很多福利也是享受不到的。”任副处长轻叹。   姜言笑:“那好处呢?”   “好处是,可以免费进厂子弟小学上学,享受厂里优先照顾。到了招工年龄,可以通过进厂当工人,直接‘农转非’,吃上商品粮。”   挺好的,这已经是很多农村孩子努力拼搏半生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任副处长,帮我们争取名额吧,今年我先要30户家属名额。”   任副处长定定地看着她,“决定了?这事办下来,你我可就在上面挂名了——以后,谁见了我俩,都要骂一句‘刺头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日后升迁晋升,领导都要犹豫一下。   姜言点点头:“连累你了。”   任副处长朝她挥挥手,“赶紧滚——”   姜言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轻咳一声:“我们还需要一片地开荒……”   “自己找!”   好吧。   姜言放下搪瓷缸,起身离开。   “先写申请……”   姜言在门口站定,嘿嘿笑道:“我准备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给家属们年底入住。”   任副处长抓起手里的报纸朝她丢去。   姜言忙开门逃了出去。   “两栋不够,厂里其他职工看着呢……最少得建五栋,”任副处长站起来,追到门边,朝外喊道,“给你们留一栋,另四栋分给厂里的其他职工。听到了没有,姜言——”   “听到了——”   姜言站在工地边,看向清辉泼洒下的脚手架、半成型的建筑和成堆的石料,还有那群在夜色里依旧干劲十足的军工们。   月光不偏不倚,落在他们沾满尘土的头脸上,在汗水的冲刷下,画出一道道沟壑。   马连长自姜言跟他说了那句话后,整个人就有点神思不属,目光时不时扫过前往办公室的那条山道。   好半天,见姜言出来了,站在工地边不动,似遇到了难题,心头一沉,知道应该是被拒了。   军工家属进厂,他知道难办,去年进厂的军工们,至今没见一户家属过来,他们又怎么会成为特例?   “姜干事,”马连长压下心头的涩意,走了过来,“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来的事,厂里政策如此,我们慢慢等……”   姜言抬手打断他:“30户家属名额,马连长,我今年只能帮你们争取这么多。明年,我努力让你们的家人都落户过来。”   “3、30户?!”   “对,30户。明天把名额报给我,你也知道我们是保密单位,家属政治有问题的先避开,我们先争取把这第一炮打响。”   马连长攥了攥拳,压着喉间的痒意:“好!”   “回去继续忙吧,注意安全!”姜言朝人摆摆手,转身去找王兴国他们。   军工们要地开荒节省开支,姜言想问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民工招来就是干活的,他们开伙不现实,开荒不需要,厂里不会允许,有这时间,不如多干点活——就是这么现实!   需要啊,大伙儿想再领一套工作服,再要一双解放鞋。   天天上山采石、建房,太废衣服,也太废鞋。   姜言点头应下,准备明天去后勤处,找苏处长问问。   从工地出来,姜言刚要回家,身后一道女声将她叫住了。   姜言回头,是寥大妞和陈双雨。   陈双雨是去年姜言招来的女知青,抢建取水口工程后,她因表现突出,被姜言推荐,和另六人一起,跟修建处的100多名军工,前往外地学技术。   上月中旬培训结束,回来后在金工车间做钳工。   姜言打量眼两人手里拿的换洗衣服、提的水桶,知道这是要去洗澡,“你俩下班了?”   寥大妞点点头,神情有些扭捏。   陈双雨往前快跑几步,回头笑道:“姜干事,大妞找你有事,你们说吧,我先走了。”   姜言看着寥大妞模样,皱了皱眉:“有事就说呗,你害羞什么?”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一个女孩子,突然来到面前,羞答答的,姜言要不是思想正,都要怀疑她鬼上身了。   咳咳,毕竟这儿以前是坟场!   “我、我跟李飞白处对象了。”   姜言怔了怔,不可置信道:“谁?!”   “李、李飞白!”   嗯,听清楚了!姜言一脑门官司,怎么看上他了?   烦躁地抓抓头,姜言双手往腰上一叉,正色道:“你知道他结过婚,又离婚了吗?”   “那不是协议婚姻吗?”   “是,但他的人事档案上,却是有这么一笔。”   “我不在乎!”   姜言蹙眉:“你看上他什么了?或者说,他看上你什么了?”   “他……”寥大妞俏脸微红,双眼迷离,羞答答地扭了扭身子,“他长得俊,有文化,特别爱干净,身上的衣服,无论什么时候都板正得不见一点皱褶,从不发脾气,说话温和有礼。哎啊,反正就是好啦!比我认识的任何男孩子都好!”   姜言抚额:“他不是调去别的单位了吗?”洞体给排水,每天两点一线,两人哪来的交集?“你们怎么谈上的?”   “嘿嘿……”寥大妞捂了捂脸,“在招工来的路上,我就瞧上他了。”   姜言不想理她,李飞白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她欣赏这样的人,会玩心眼,会弄权,会借助一切机会往上走,却不代表她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寥大妞一愣,没想到姜言一言不发走了,心一下忐忑起来,忙提上东西一溜小跑追来:“姜、姜干事,你、你不希望我俩好?”   “寥大妞!”姜言站定,“他是大学生你知道吗?他爸是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资深教授,你知道吗?他家是书香门第!当然,我不是说你家世差,你配不上他,恰恰相反,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你爷爷是老红军,是战斗英雄,你家的家世一点也不比他家差,但……你们是两个世界上的人,你知道吗?”   姜言声音放轻,却字字往寥大妞心里压:“他从小在京市清华园长大,你从小生长在乡野,无拘无束,如自由来去的风。他讲的是公式图纸,刻在骨子里的是规矩,就如你看到的,他那永远整洁干净、没有皱褶的一身衣裳;你呢,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我也不是说,反差如你们就过不好日子,可李飞白看上你什么,你是真不知道吗?”   寥大妞抿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来找你做媒的,我爷爷信你,你当这个媒人,他肯定同意……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   正因为猜到了她找来的目的,姜言才不能辜负带寥大妞过来时,老人郑重的托付。   “他爸平反了,他家的事明明解决了,能利用我什么?”   姜言轻叹:“他爸是平反了,可他家的事并没有解决啊。他家的房子没还回来,他妈的工作没落实,他姐在单位依旧抬不起头,他只上了一年的大学,到现在也没有恢复。”   小哥出事去港,二月她专门写信给大姐,打听了李家的情况。毕竟,小哥的病情之所以拖得那么严重,有他个人的问题,有他前妻和前岳父的问题,却也脱不开他老师李正信的责任。   “你问我,他能利用你什么?我也想知道。明天,你让他来我家一趟吧。”   “我……”寥大妞想一口拒绝,犹豫了会儿,“你不会骂他吧?他那人脸皮薄,你……”   “放心!”姜言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比你会说话。”   寥大妞噎了噎,嘟着唇,踢了踢地上的土疙瘩。   “快去洗澡吧。”姜言抬头看了看月色,“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那、再见!”寥大妞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姜言微微颔首。   到宿舍,水池旁还是一片忙碌景象,姜言驻足看了会儿,上楼拿了换洗衣服去澡堂。   洗澡回来,谢稷他们已经帮秦建国把鱼都收拾出来,腌好晾上了。   谢稷抱着慕慕进屋,蒋文昊拿着剪刀跟在后面,姜言下意识地往旁让了让,一身的鱼腥味。   “赶紧去洗澡,手上用檀香皂多打几遍。”姜言催促道。   三人听话地拿着东西去了,姜言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出来晾上,回到主卧,坐在书桌旁,翻开建筑书看了起来。   干打垒宿舍啊,她还没有建过一栋呢。姜言放开书,拿出纸笔,画建筑样式,要想建得宽敞些,这就要考虑地形坡度与土石方量、防洪防潮标高、区位与配套距离……   三人洗澡回来,谢稷将换下来的衣服丢给蒋文昊清洗,抱着慕慕回主卧,见姜言还没睡:“怎么还不睡?”   姜言捏捏眉心,把自己画的干打垒建筑图递给他:“你帮我看看,这个开间和进深可不可行?”   “单跨安全开间最大不超过3.3米,进深最大不超过5米,超过这个尺寸,木梁易变形断裂……”   “木梁?!不是用的预制板吗?”姜言惊讶道。   谢稷一怔:“预制板的主要材料是水泥和钢筋,这两种都是国家统配紧俏物资。只有少数建筑才用得上,大部分用的还是木梁。”   姜言愣了会儿,失笑:“看来任副处长,还是给了我们极大的便利。”   谢稷点头:“机关这边我们最开始住的干打垒宿舍,和已经建成的这三栋石打垒,之所以用预制板,是为了赶工,不得不为之。”   “这之后,便要调整了,干打垒用木梁搭配楼板为主,这种楼板核心承重构件仍是木梁,上面铺木板或竹铺板,再夯一层三合土,为了增强牢固度、防止开裂,最多在三合土里掺一点碎竹筋、稻草筋。”   “而石打垒建筑,为了更耐用、住得久些,楼板就不能用这种简易做法了,得换成承重更强,由耐腐蚀的石条来铺设。”   姜言单手托腮:石条可不好开采、打磨,便是往上抬,都是问题。   谢稷将打着小呼噜睡沉的慕慕放在床上,帮她修改建筑图。   姜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坐下,拉开小家伙身上的衣服,查看他身上的伤,见有两道伤口深些,又红又肿,可能洗澡被水泡了,一按微微有点水渍。   打开医药箱,姜言取出酒精、镊子、棉球,给他消毒。   慕慕睡梦中被酒精一蜇,蹙着小眉头,“唔——”了一声,抬手挥了挥。   姜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拍着小家伙,哄道:“慕慕乖,姆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很快就好了,乖哦……”   安抚了小家伙,姜言继续,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消过毒,涂上红药水,给小家伙盖上薄被。   把药品收进医药箱,姜言洗洗手,在谢稷身旁坐下,轻声将寥大妞和李飞白的事说了下。   末了,姜言好奇道:“你说他图的是什么?”   “两人什么时候开始,处起对象的?”   姜言摇头:“没问。”   谢稷声音清冷道:“若没有猜错,应该是工农兵大学名额出来后。”   姜言眨眨眼:“他想上工农兵大学?”   “清华水利工程系也在招生,三年制。”谢稷把最后一笔修改好,放下铅笔,“工农兵大学毕业,再回厂,那就是干部待遇。不回厂,也多的是地方要他,比如他爸现在待的科研单位或是留校……”   “可现在报名已经晚了,大家都已经考过试,在走政审、体检、审批了,再有半个月、一个月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   “今年不行,不是还有明年、后年的吗。”谢稷笑妻子单纯,“他不缺时间,也有等待的耐心。人啊,怕的是看不到希望,寥大妞就是他现在能抓住的那一抹希望。”   “不靠寥大妞的关系,单靠他个人的努力,明年或者说后年,他拿不到工农大学的报名名额吗?”   谢稷摇头:“首先他的政审就过不了,他爸说是平反,但这平反是打着折扣的,鲤鱼洲农场爆发吸血虫疫病,全员撤离,得安抚、得安置,对不对?”别忘了每位教授背后,不是没人,他们有学生,在各行各业,平时不能伸手,生死存亡之际,但凡有点良知的,能不暗中帮一把?   “娶了寥大妞,他能扭转这方面的劣势。再说,寥大妞他爷爷,老英雄的名头在哪呢,他孙女婿要报名,谁拦?大家恨不得拱手相让,推着人往上走。”以弥补老英雄归乡不出的遗憾。   姜言被他严肃的表情,逗笑了:“谢稷,我们是不是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说不定人家没那意思,就是单纯地跟寥大妞看对眼呢。”   “希望是真的看对眼了!”而不掺杂别的。   “好了,不说他们了,反正明天李飞白就过来了,有没有目的,试探一下就知道了。要是真如我们所猜,那这个媒我说什么也不能保,寥大妞听劝还好,不听,她爱找谁当媒人找谁。”   说完,姜言拉过建筑图,看了看他修改的地方,不懂的就问。   谢稷给她一一讲解。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73章   快十点了, 秦建国端着一钢精锅鲫鱼汤、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走进医院妇产科病房。   张爱妮瞅见,忙跳下陪护的小床, 上前来接:“真弄到鱼了?”   “嗯, 谢工他弟带我去捕的, 没想到鱼水塘里野生的小杂鱼这么多,撒些馒头碎, 成群的鱼儿都蜂拥过来。他做的鱼臽子还是太小了, 一舀子下去满满地往外跳,绑在鱼舀子上的竹竿也太细, 直往下坠,要抖落下去些才敢往上拉。”   “这么多?!” 张爱妮吃惊得瞪大了眼,早知道, 她就弄些柳条编几个鱼篓子,每晚往雨水塘里一沉,早上拉起来,还不得满满一鱼篓。这么隔天下一回,家里哪还会缺嘴。   李敏肚子不舒服,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母子俩的说话声吵醒,撑着身上的被褥半坐起来,“你们捉了多少?”   “三桶。”   “你分了多少?”婆媳俩齐齐问道。   “满满的两大桶!”秦建国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蒋文昊没怎么要, 他提回去一小铅皮桶,也都给小孩子们分了。”   张爱妮笑道:“是个大方的。”   李敏跟着点头:“可以来往。”   张爱妮打开钢精锅,一股带着草药、红枣味的鲜美鱼汤飘散出来,“你这都放的什么呀?你媳妇刚生产完, 明天要开奶,你可不能乱往锅里倒腾东西。”   秦建国掀开竹篮上用来挡灰尘的红毛巾,取出碗勺道:“通草、红枣和生姜,我问孙老,他给的方子和药材。说是补气血、下奶、通奶、暖胃去腥好吸收。”   “那还不错。”张爱妮接过儿子手里的碗勺,盛了满满一碗汤,递给儿媳。   秦建国忙往妻子身后垫上两个枕头,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李敏调整好靠姿接过碗,舀起一勺尝了尝,没怎么放盐,不难喝,反而很鲜美,“这是鲫鱼吧?捕得多吗?”   “是鲫鱼,”秦建国想了想,“有十几斤吧。知道你需要,蒋文昊将大部分的鲫鱼都让给我了。”   “这汤炖的真鲜,”李敏忍不住夸了一句,“我明天还想喝。”   “行,明天给你做。”秦建国说着话,将竹篮里的两瓶水果罐头和一袋奶粉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援朝拿来的。奶粉难买,得要奶票,不知道他走的什么渠道。”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敏舀勺汤送入口中,眼睫微微上翘,觑着婆婆的脸色。   秦建国粗线条,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同,四顾了下,孩子在妻子里侧躺着,唯独不见爸的身影:“我爸呢,去厕所了吗?”   “加班去了。”张爱妮情绪低落道,“你弟没说来医院看看孩子?”   秦建国张了张嘴,半晌方道:“他赶着回去加班,东西放下没说几句就走了。”   张爱妮轻轻叹气。   秦建国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只碗,盛了半碗汤给她:“妈,熬的汤多,你喝点。”   李敏不想明天喝剩汤,跟着劝道:“是啊,妈你跟着忙一下午一晚上了,赶紧坐下歇歇,喝些汤。建国,你也喝点。”   秦建国一颗心听得暖乎乎的,“你和妈先喝,喝剩的给爸留一碗,我再喝。”   与此同时,职工食堂里,汪鑫跟徐楠楠相对而坐,也在喝鱼汤。   “好喝吧?”汪鑫看着徐楠楠一口接一口喝得香,笑道,“周日,我找谢工他弟借用一下鱼臽子,去雨水塘捞一下试试。”   徐楠楠夹起小炒锅里煎的鲤鱼,咬了口鱼肉,“我跟你一起去吧?提点东西。”   “我以为你要等等呢。”汪鑫笑得开怀。   徐楠楠白他一眼:“你不是说姜干事和谢工很好相处吗?早点过去,说不定日后我还能有一个混饭的地方。”   汪鑫忍不住哈哈笑道:“行啊,以后放假了,我们就提点东西去他们家搭伙。”   徐楠楠跟着乐道:“不会被撵出来吧?”   “说不准哦,姜干事烦了,真会撵人,她从不会委屈自己,做人做事坦坦荡荡。”   “这样的性子才好呢,不吃亏,也不占他人便宜,跟人相处起来怎么舒服怎么来。我要有她那份底气就好了……”   汪鑫心疼地将她颊边的一缕发别在耳后,轻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底气,你的靠山,有我在,你只管安心过日子,外面的风风雨雨我来挡。”   徐楠楠抿嘴笑:“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人甜甜蜜蜜地说着话,把一锅鲫鱼汤和几条香煎鲤鱼吃完,满足地打个饱嗝,收拾好厨房,付过柴煤油盐的钱票,汪鑫送徐楠楠回干打垒单身宿舍。   目送人踏上楼梯,一会儿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汪鑫朝看来的徐楠楠挥挥手。   徐楠楠双手放在嘴边:“快回去吧,周日过来接我。”   汪鑫应了声,看着徐楠楠笑道:“早点休息。”   徐楠楠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让人瞧见了,影响不好。   汪鑫望着徐楠楠灯下的笑颜,心满意足地转身回他住的工棚。   哪知,竟在工棚门口遇到了李飞白。   “专门找我的?”两人不在一个单位,自然不住在一块。   李飞白点点头,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找个地方聊聊。”   汪鑫把烟别在耳上,指指山坡下19队1连铺就的青石板路,“去那走走,有路灯,别处除了工地都黑灯瞎火的。”汪鑫可不想陪他钻草棵子,虫蛇什么的都有,多危险啊!   李飞白无所谓去哪,他只是想找汪鑫说说话。   两人沿着路慢悠悠地往机关的石头房走去,那儿是整个飞燕坪的生活文化中心,姜言住在它前面,千米远的宿舍区。   李飞白划亮火柴点燃了嘴里的烟:“寥大妞记得吗?”   汪鑫点头,是一个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女子,跟只小太阳似的,相处起来很舒服:“处上了?”   李飞白点头:“大妞想要姜干事做我俩的媒人,我担心……”   汪鑫了然:“担心她会反对你和寥大妞处对象?”   李飞白猛然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呛得咳了一声,点点头。   “姜干事反对,无非是担心你另有所图。”汪鑫直点要害,没给他留半分情面。   李飞白捏着烟,没吭声。   “你心不纯,不怪人家要防你。”   “你跟徐楠楠处对象,敢说仅仅只是她这个人值得你喜欢,而没考虑她父母的职位,以及二老身后的人脉关系?”   “考虑了。”汪鑫坦然道,“同样的,楠楠也考虑到了我的家庭情况。李飞白,你要知道,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包含了两姓之好。我那爹,虽然我内心不想认,但有他在,徐楠楠的爸妈就不会反对我俩的婚事,没他,我连入场券都拿不到。这——就是现实!”   李飞白:“我的家世也不差……”   “那是以前,现在你们家在外面有一个通用名——‘臭老九’,能跟寥大妞那种红色家庭相比吗?”汪鑫轻哼:“我和楠楠是门当户对,你和寥大妞是吗?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李飞白一把掐灭了手里的烟,任由火星子灼伤手心的皮肉,“你嘴巴放尊重点!”   汪鑫耸耸肩:“这话就受不了了。你说,等到姜干事知道你办的事,会不会直接给你一个大耳刮子,她对那位老红军可是相当尊敬的。”   “不会,她没你这么二皮脸。”李飞白笃定道。   汪鑫撇嘴:“要想成事,就拿出你的诚意来,别什么都在心里明码标价,先掂利益。”   李飞白双眼一亮,眼前的层层迷蒙瞬间散去,心一下子敞亮起来,狠狠一拍汪鑫的肩,“谢了,兄弟!”   汪鑫望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轻嗤了一声:“臭小子,就这么谢啊?也不说请哥吃顿饭,喝一杯。”   *   翌日一早,孙老煮的鳝丝面,姜言没敢吃,慕慕和蒋文昊吃得那个欢啊,还专门端着碗在姜言跟前晃来晃去,气得她差点没拎起帚扫给两人几下。   见姜言变了脸,叔侄俩怕了,一溜烟跑去隔壁。   唤来明轩,姜言仔细询问了他们开荒的林下沟的具体情况。   上午,她带着马连长去了一趟。   林下沟也在飞燕坪,只是比较偏,离生活区比较远。   站在半山坡,姜言看着这片原始森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么好的树,砍了、烧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马连长蹲下抓起一把腐土,又看了看子弟小学师生们种的红薯、玉米、花生、大豆长势,“是片好地方。”   姜言拍拍一旁长得粗壮的香樟树、楠木,再望望远处的银杏,直插云天的水杉、红豆杉,以及林下的玉山竹、杜鹃和火棘等灌木,满目都是不舍。   她跟孙老了解过飞燕坪的植被生态,知道这些作物的价值。轻叹一声,姜言道:“再看看别的地方吧。”   马连长松开腐土,有些惋惜,这儿地势平缓,离附近的溪流近,砍树烧山后,种起作物也便于管理、浇灌,是个好地方。   两人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四下查看,还真找到一片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坡地。   上面生长着杂木、苔藓和蕨类。   马连长蹲下来扒开灌木,捏起一把土搓了搓:“这片山坡比刚才那片林子好开垦多了,就是这土看着瘦。你看这灌木长得稀稀拉拉的,远不如方才林子里的腐土肥实。”   “上粪呢?”姜言不懂种田,“家属院的厕所包下来,改善两年是不是就好了?”   “法子倒是可行!”马连长点头,“家属院的粪肥攒下来,开春就往地里泼,两年下来这土肯定能养肥。再说离生活区近,家属们过来干活也方便,不用跑远路。只是一样,得有水源。走,找找,看哪有水?”   两人分头行动,半小时后,失望地回来了,怪不得子弟小学的老师们没选这片山坡呢,附近没有溪流,只下面有一个不大的雨水塘。   姜言打量着周边的地形:“引水上来有些困难。”   “不行就用扁担挑着浇。”   “那就太费劲了!”姜言朝远处的溪流看看,“挖条简易的引水渠,把溪里的水引过来呢?”   “这工程可不小!”   “比着砍树、烧山,开荒如何?”   “原始森林树木高大粗壮,根系发达,清理起来需要大量的人力和工具。这边多以杂木、灌木为主,树木低矮、根系浅,容易开垦,加一条引水渠,工程量其实差不多。”   “那就选这边!”姜言拍板,“你们抽时间过来,先把杂木、灌木清理一下,赶在入冬前把引水渠修好。”   马连长点头。   两人回到厂里,已经十点多了,没在厂区多停留,姜言拿着一沓纸,去后勤处找苏处长,帮民工要工作服和解放鞋。   苏处长翻看着姜言写的小作文,半晌,笑道:“姜干事,你这文采,不去报社做编辑,屈才了。”   “没办法,厂里有规定,每年能领多少劳保物资,都是有数的。我知道单凭我一句话,一张申请单,很难打破,但我们‘三线战士’是真的苦啊,你看到的都是他们最真实的生活记录,每天汗一身、泥一身,去年发的衣服,早磨破成缕了,你现在过去看看,他们脚上穿的是啥,是自己编的草鞋,一天一双,就这不到晚上,鞋底就磨穿了。”   “山石多峰利,你见过,我见过,他们的脚却是每天与之亲切地摩擦着,皮磨破,血块结成痂,一层又一层厚茧,我都分不清是血凝在了脚底,还是杂草泥沙长进了肉里……”   苏处长赶紧摆摆手,不敢再听下去,怕心一软,什么都答应她。   “一人一套工作服,两双解放鞋,三双帆布手套——这是我的底线了。”   姜言撇过脸,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多谢!”声音沙哑。   东西拿回去,大家都沸腾了。   “真要到了?!”   咋跟做梦似的。   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和团支部书记张志诚听到消息,纷纷找来了:“姜干事,你找的谁?怎么要到的?”   姜言晃晃手里的小作文:“要不要看看,全篇没一句假话,全是真情实感。”   两人互视一眼,伸手接过,凑在一起翻看起来。   看完,也没还给姜言,直接拿着去找任副处长。   姜言忙着给大家发东西呢,哪里顾得上他们。   下午,马连长把30户家属名额报给姜言。   姜言一头扎进办公室,一张又一张写申请,写得手腕发软,终于赶在下班前写好,交了上去。   明天是周末,不上班,今晚,姜言也不想来了,现在她大脑全是一串什么招娣、来娣、大妹、小妹、大花小草的人名。   都不用她请假,任副处长一看到她,就挥手,“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别出现在我眼前,这两天不想看到你。”中午在食堂吃饭,好嘛,苏处长直接找来了,控诉了整整一个小时,结果,跟他要人来着。   呵!这么一个猫嫌狗厌的,他是不想打发吗?他是不舍啊!不舍得放她出去祸祸其他单位的同事。看,他多伟大!   跟几位连长打声招呼,姜言小跑着回家了。   慕慕不用她接,人家今天就没去托儿所,跟他小叔在家耍着玩呢。   晚饭是蒋文昊做的,黄辣丁豆腐汤,香煎小鱼,红烧鲤鱼,小杂鱼炒咸菜,小杂鱼拌折耳根……全鱼宴啊!   姜言洗洗手,赶紧入座。   谢稷把馒头递给她。   姜言接过馒头,捧着鱼汤先喝了两口,然后一口馒头一口鱼,吃得正欢呢,李飞白提着东西和寥大妞来了。   谢稷起身给两人拿碗筷,蒋文昊帮他们搬凳子。   姜言指指对面,李飞白一坐下,便将一沓东西放在了她手边。   偏头一看,姜言诧异地扬扬眉,上面是京市一套三进四合院的转让说明,接收者是寥大妞。   姜言放下手里的筷子和馒头,翻过转让说明,下面是一张存折,姜言数了数,一共是一万两千元。   “都给大妞,作为她在这段关系里的保证。”李飞白看向姜言道。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74章   姜言举着手里的东西晃了晃, 问寥大妞:“这两样你看过吗?”   寥大妞悄悄在桌下握住李飞白的手,害羞地点点头:“那是飞白他们家的祖宅和全部积蓄。姜干事,我信他!我知道他心里有我。”   姜言挑眉看向谢稷, 这小子图谋不小啊!不过, 还算有点良心, 给足了寥大妞日后生活的保障,亦算是敲门砖。   “抽空你俩回家一趟, 把事跟老爷子说说, 老人家要是同意了,给我捎个信, 这媒我来做。”看寥大妞的模样,阻止是阻止不了的。   天要下雨,大姑娘要嫁人, 拦也拦不住,由他们去吧。   有他们在旁盯着,短期内,李飞白便是做戏,这份深情也要演下去。   享受几年,青春不再了,手里有房有钱,只要大妞想得开,到时候,谁换谁还不一定呢。   姜言抬手把两样东西交给寥大妞:“收好了!别日后李飞白哄两句, 就还回去。记住,房在钱在,就是他爱你的证明!”   寥大妞脸一红,甜蜜蜜地收下了。   却没看到李飞白的面皮僵了一下。   姜言也不管他因为什么突然不自在, 洗洗手,拿起筷子、馒头,继续吃了起来。   谢稷进屋取来瓶西凤,给大家斟酒,举杯对李飞白笑道:“飞白好久没来了,今儿也算你和寥同志定情的大喜日子。来,喝一杯。”   “他不会喝,我……”寥大妞伸手要代李飞白喝下这杯酒。   姜言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敲在她的手背上:“还没结婚呢,你拦什么拦?”没点眼色!   男人不需要应酬?   夹起一筷子鱼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姜言凶巴巴道:“吃菜!”   寥大妞愣愣地“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谢稷笑着朝李飞白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李飞白端杯起身:“多谢谢哥成全,多谢姜干事费心。今日这杯酒,我敬你们。”   姜言和谢稷跟着站了起来,寥大妞连忙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脸红红道:“我也敬你们……以后我和飞白,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让姜干事担心。”   姜言想翻白眼,她担心她什么?真正担心她过得好不好的,难道不是她的父母、爷奶?   杯里的酒,姜言略沾了沾唇,和谢稷一起招呼两人吃菜。   蒋文昊看出气氛不对,笑着说起了他捕鱼的乐事。   慕慕跟提前排练好似的,特别配合他小叔,在旁嘎嘎笑地跟家里养了只小鸭子。   气氛上来了,大家吃吃喝喝也就越发随意了。   吃完饭,姜言让李飞白和寥大妞捡了碗筷去厨房洗涮。   窝在厨房的两人,反倒松了一口气,对这个家有了几分熟络,对姜言和谢稷多了份亲切。   收拾好,两人也不急着走,姜言抱出最后一个西瓜,让李飞白拿刀切开,给隔壁送一小半。   蒋文昊的鱼舀子被楼下的张戈命等一帮小子借走了,他和慕慕在家待不住,一人吃过两牙西瓜,叫上明轩明琪抱着球下楼了。   李飞白跟谢稷谈着报纸上的新闻,姜言从主卧抱了一摞书报杂志出来给寥大妞:“呐,《人民画报》培养一下你的审美,《解放军文艺》《山西群众文艺》《工农兵文艺》、小说《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红岩》,没事多看看,陶冶一下情操,丰富一下视野,以后别像普通家庭妇女似的,整天围着灶台孩子丈夫打转,我们是社会的另半边天,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   “看完了,再过来跟我换。”   寥大妞点点头,打开了《人民画报》。   李飞白往这边看了一眼,对此是比较赞同的,他也不希望日后结婚了,整日里聊的都是柴米油盐和家庭琐碎。   两人又待了半小时,才起身告辞。   姜言拿来一个她淘汰不用的旧书包,把书报杂志装好递给寥大妞,和谢稷一起送他们下楼,李飞白自然地将东西接过去,帮忙提着。   目送二人走远,姜言伸手碰了下谢稷的手。   谢稷轻握了下松开:“羡慕了?”   姜言歪头看他,带着几分调皮:“甜蜜蜜的恋爱,我们是不是也经历过?”   谢稷眸色暗了一瞬,继而轻轻笑道:“想知道呀,那就快点想起来。”   姜言撇嘴,是她不想想起来吗?   孙老说针灸治疗需要时间,而她脑中的血块消化吸收掉也需要时间。   “谢稷,”姜言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轻轻跃过地面被孩子们踢出的坑洼,“我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什么时候?   谢稷脚步一顿,站在原处不动了。   第一次相见,是在沪市的火车站,他随接他的母亲刚下火车,便遇到了她和她爸爸。   两家大人寒暄着,他站在母亲身旁,穿着一身新做的土布衣裤,袖口裤腿挽了几道,耳后鬓角脖颈指缝里带着长年洗不去的污垢,头发长长遮着眼睛,爬满了虱子。   她被一身灰色中山装、气质沉稳的姜叔叔抱在怀里,白白胖胖的像他过年才能吃到的糯米团子。   一双眼乌黑透亮,轻轻一眨,长长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扇呀扇。   她大概是第一次见虱子,充满了好奇,一直盯着他的头顶看,带着肉窝窝的小爪子,一次次朝他伸来。   姜叔叔跟他妈说着话,却时刻将注意力分了一半在她身上,在她的手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头发时,伸手握住她的小胖手,笑道:“言言,这是你葛阿姨家的铁柱哥哥,来,打声招呼。”   “铁柱?!”她咧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土哦,为什么叫铁柱啊?葛阿姨家的大哥哥叫谢崇安、二姐姐叫谢英红,怎么到他,就叫谢铁柱了?”   “淘气!”姜叔叔斥了一声,轻声哄道,“你抓疼哥哥了,来,松手。”   “他头上有好多小虫虫在爬哦,我想抓一只看看。”   “那是虱子,你瞧,这一串串白色的,是它们的卵。当心传染哦——”   “我就抓一只看看。”   姜叔叔抱着她一起弯身,应该是那一抓,让头上的虱子受了惊,爬在发梢头顶的虱子都纷纷躲了起来,两人扒开他的头发,捉了一只放在她手心:“呐,会咬人的哟。”   “那小哥哥会不会好痛?他头上好多呀。”   “不会,等会儿葛阿姨带他去理发店,让剃头师傅给他把头发一推,就什么都没有喽。”   “那不是成小和尚了?”   “呵呵呵……是,小和尚。”   “小哥哥,你别铁柱了,叫谢稷好喽,谷神,谢谷神。”   姜叔叔似明白女儿为什么给他起这名字,轻轻拍了她一下:“又淘气!”   “才没有呢。稷,谷子、小米耶,像不像小哥哥头上成串的虫宝宝?稷是百谷之首,古人奉其为谷神,我叫他谢谷神哪错了?”   “你才多大,怎么能随便给人起名字。”姜叔叔拍拍她,“给小哥哥道歉!”   “略略……”   彼时,他还处在失语中,对外界的感知不是太清晰,看着她就像在瞧一只糯米团子,脑中还模糊地想,蘸糖吃一定很甜。   再次相见,他被大哥丢弃在巷子里,一群孩子朝他扔石头,骂他是哑巴、小疯子。   伴随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童谣,糯米团子蹦跳着从巷子口经过,然后又退了回来,立在那儿,歪着头似在辨认着什么。   小团子走了,不一会儿,巷子外传来稚嫩的公鸭嗓:“谢谷神、谢谷神——回家吃饭啦——”   压在他身上揍的几人互视一眼,“谢谷神是谁?”   巷外的声音一顿,随之轻咳一声,老阿婆的声音悠长地传了过来:“公安来啦——快跑啊,公安来啦——”   重重落在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围着他的人一哄而散。   她逆光而来,劈开层层迷雾,让他重新看清了这个世界。   多年后提起往事,谢稷笑她浑身都是破绽。   姜言不服:“我那时还不到四岁,刚会鹦鹉学舌,能把你救出来就不错了!”   “哗啦——”一声,院坝前的竹篱笆被往上挂的一串串巴掌大的鲫鱼、鲤鱼压倒了,露出腐烂的根部,也打破了谢稷的回忆。   李慧窘迫地将一串串砸在地上的鱼,捡拾进大盆里,“我看昨天那谁在这儿晒鱼,这竹篱笆挺结实的……”   蒋文昊抱着篮球跑过来,一看她晾晒的位置,心虚地往后缩了缩,这一截竹篱笆正是他昨天带慕慕下雨水塘掀起来的,根都从泥里拔出来了,再往上放东西不倒才怪!   谢稷蹲在地上瞧瞧腐烂的根部,叫人拿来锯子,把下面一截锯掉,重新插入土中固定。   随即他带人在院坝里立了几根粗竹竿,谁家有麻绳,拿出来一绑,弄了几条晒绳,给大家晒鱼货。   这么一来踢球就不方便了,一帮孩子被大人撵去了原来的篮球场玩儿。   姜言坐在一众婶子大娘中,摇着蒲扇,听她们讲一些家乡的奇闻异事,看她们“嘶啦——嘶啦——”用粗麻线纳鞋底,还有大娘搬出纺车,“嗡嗡……”在廊下纺起了棉线。   “小姜,”张厂长的爱人余大娘,拉着屁股下的凳子往姜言身旁挪了挪,“孙同志是不准备找对象吗?我瞧他年龄不小了。”   姜言一看余大娘这模样,就是想保媒,楼里她认识的孙同志,没结婚的,那只有:“孙经业?”   “对对就是他,我有一位老姐妹,她家大姑娘,今年二十三了,先前一直跟爷奶在老家生活,这不是过来了嘛,家里地方小挤不下,再说这么大了,她就想赶紧找人说个媒,把姑娘嫁出去。”   姜言听得蹙眉:“什么学历?”   余大娘不好意思地笑笑:“高小毕业。主要是姑娘人品好、性子软,他们家那情况,真要娶一个事事要强的,人家能容得下明轩明琪?”   “余大娘,”姜言直言道,“这姑娘不合适!”   余大娘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咋就不合适了?小姜啊,这娶媳妇不能光看学历。你瞧厂里多少大学生,被人叫‘臭老乡’?学历高了,反倒成了出头的椽子,日后还不知道咋样呢。”   “余大娘,”姜言拍拍她的手,笑道,“我不单单是说学历,我觉得她的性格也不合适。你说她性子软,高小毕业,那说明她老家连县城都不是,爷奶没见识,不重视教育!长到23岁了,才被爸妈接来,一来又立马叫嫁出去,她不但不受爸妈兄弟姐妹待见,性子还软得跟面团似的啊,不然怎么没闹起来?没把家给他掀了?”   余大娘张了张嘴。   姜言不等她接话,又笑道:“孙经业工作忙,任务重。他一忙起来几天不归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要娶,也只会娶一个能顶门立户的女人。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余大娘脑子跟着她的话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是该娶一个顶门立户的。”   张厂长从后勤部提着两张网回来,见老妻愣愣地坐在灯下发呆,笑道:“这么晚了不睡,你干嘛呢?”   “我在想小姜那张嘴啊……”余大娘说着,忍不住笑了。   “小姜?”   余大娘指指201室的位置:“小谢他媳妇。”   接着,余大娘把半小时前,两人那段对话说了一遍,“你说她脑子咋长的,我只提了一个头,她就将魏大栓家的事猜个八九不离十,把那姑娘的性子也摸得清清的。”   张厂长轻叹:“以前那老话怎么说的,一代富,二代雅,三代出贵族。说是人人平等,没有阶级,可家庭的底蕴、见识、眼界、分寸,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那是几代人慢慢熬出来的底气,是处事的从容。”   余大娘听了咋舌,半晌,遗憾道:“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媳就好了!”   张厂长哼笑:“真要有这么一个儿媳,你又该嫌弃人家的出身,怪对方拖累家里了。”不是人人都有姜言的底气,亲爹在港城为国家做事,上头有人护着,公公又是部队副师级干部。   二楼,姜言也在跟谢稷说起余大娘说媒这事,“春天不是已经过了吗,怎么一个个的都热衷于处对象、说媒来了?”   谢稷没忍住,抱着慕慕笑得前仰后合。   姜言气得给了他两巴掌,她哪说错了?哪说错了?   笑闹了会儿,谢稷放下儿子,让他去跟小叔睡,坐在妻子身边,跟她道:“孙经业工资高,有房子,光这两点,就足以引得人踏破门槛,抢着结亲。”   “不嫌他们家是‘臭老九’了?”   谢稷轻笑:“厂里的‘臭老九’还少吗?当‘臭老九’不是特例,也就没什么可怕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   好吧,人向来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总能自圆其说。   “你们机修厂有没有合适的?给孙经业介绍一个。”   姜言诧异地指指自己:“你叫我给他说媒?”   谢稷笑着点点头:“家庭稳了,他才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到工作上。再说,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呢,他想独身也难,除非打定主意一辈子不结婚,来一个拒一个。”   孙老怎么可能,会让小儿子为了两个孙子不结婚?   便是明轩明琪,日后长大了,面对为他们牺牲这么大的小叔,感激过后呢,焉知不是卸不掉的亏欠?不是沉重的负担?   “你明天问问他,看他是什么意思?”帮人说媒,也得他本人同意啊!   谢稷点点头。   翌日一早,张厂长就带着一帮人拿着网去了下面的雨水塘起鱼。   蒋文昊、孙经业过去帮忙,谢稷驮着儿子,带着明轩明琪站在岸上看热闹,余大娘和几位嫂子大娘拿了盆呀桶的,在旁捡拾。   一时间,前面的雨水塘上上下下围满了人,跟过节赶大集挤在戏台前看文明戏似的。   成桶成盆的鱼被抬上来了,姜言和孙老也不得下去帮忙,刮鳞、挖腮、开肚去内脏,抹盐穿上麻绳晾晒。   九点多,职工食堂、后勤部来人了。   张厂长做主,分了一半给食堂,后勤部的人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回去也组织了人去别的雨水塘捕鱼。   在绝对的人力倾压下,什么蚊虫蛇鼠别说蹿出来咬人了,都恨不得连夜搬家。然而来不及了,姜言在水池旁和大家一起收拾鱼,就见一会儿一群小朋友甩着蛇尾巴上来了,一会儿又拎了几条,跟当妈的嚷叫着中午要吃蛇羹。   孙老还收获了几枚蛇胆泡酒。   十点多,汪鑫和徐楠楠提着东西过来,姜言赶紧把手里的剪刀塞给汪鑫,带着徐楠楠上楼,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可不想一整天都在杀鱼中度过。   “东西放在桌上,你随便坐,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姜言拿了檀香皂在走廊上洗手。   徐楠楠应了声,放下东西,打量着屋内的布置,家具大都是谢稷自己打制的,工作忙,抽空做,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所以一眼看过去,颇有些粗制滥造,唯一的优点就是用料实在、打磨得光滑。   姜言带来的布料多,旧衣服也多,她不会做却有着自己的审美,便找了宋谷秋把旧衣服拆拆,做了抱枕、靠垫,拼花的桌布、窗帘,一眼扫过去,干净整洁而温馨。   姜言洗好手进来,问她:“喝点什么?”   知道她是沪市来的,徐楠楠张口道:“咖啡!”   说完便后悔了,忙改口道:“什么都行。”   “好像有一罐。”姜言想了想会放的地方,进屋没一会儿拿出1罐沪市牌红铁咖啡,去年来时大姐送的,姜言一直没开封,保质期一年半。   徐楠楠不提,她都忘记有这玩意了。   “真有啊?”徐楠楠惊讶道。   姜言打开真空马口铁的密封口,用小勺舀了些咖啡粉放在纱布里扎好,放进小铝锅,加水煮开,扭头问:“要加糖加奶吗?”   “要。”   没有方糖,姜言舀了些白糖在碗里,加入奶粉,用温开水冲开,过滤出的焦苦咖啡倒进去,与之搅开。   姜言打开橱柜,挑了两个漂亮的杯子洗洗,各倒了七分满。   “尝尝。”姜言递了一杯给她。   徐楠楠接过杯子,轻轻嗅了下,一股焦苦味混合着奶味的甜香飘散在鼻端,凑到唇边尝了口,微微皱了眉:“有点苦。”   姜言笑了声,把糖罐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自己再加点糖。”   徐楠楠打开糖罐子,一连加了四勺,才算满意。   是个喜吃甜食的女孩。姜言放下杯子,打开橱柜,取出昨天李飞白带来的一包绿豆糕和一个漂亮的盘子,拆开牛皮纸,拿筷子将绿豆糕一块块在盘子里摆撂起来,端放在桌上:“尝尝,昨天朋友拿来的,说是在冲腾买的人家刚出锅的,放的糖多。”   徐楠楠捏一块送入口中,“唔……好吃。”   “好吃多吃点。”   姜言好久没喝咖啡了,反倒有些不习惯喝这玩意儿,一杯没喝完就放哪了,大搪瓷缸里还有半缸,往徐楠楠面前推了推:“能喝多少喝多少。”   徐楠楠捧着杯子笑道:“这半杯我都喝不下了。”   “应该是我这罐咖啡放久了,或是我煮咖啡的技术下降了,反正我喝着没有以前的味了。喝不下别勉强,留给汪鑫。”姜言托腮笑道,“我还没做过媒呢,昨天晚上在楼下,我问了问,说是这牵线的媒人啊,瞧着双方合适了,会私下探探双方的口风,报报两方的家底,成分、工作、住房、家庭、人品,”姜言点着手指一样样数道,“双方都觉得满意了,才会安排见面……”   姜言“扑哧”笑道,“你俩对象都处上了,这些也就免了。”   徐楠楠俏脸微红。   “在厂里你和汪鑫也不需要见家长。十月一结婚,你们俩得打结婚报告、申请住房了,不然来不及。”   徐楠楠低低地应了声。   “彩礼,你们商量过吗?”   徐楠楠点点头:“他爸寄来一千块钱,汪鑫说都给我当彩礼,办喜事的钱他另外拿。”   两人都商量好了,姜言这个媒人便只需走个过场。   说了会儿话,广播陡然响起,通知大家带上户口本去菜店买西瓜,一人四斤。   姜言看向徐楠楠:“你和汪鑫带户口本或是工作证了吗?”   “带了。”   姜言进屋取来户口本和一块钱,拿上昨天汪鑫带来的化肥袋子:“走,买西瓜去。”   “菜本也带上吧,今天会有一批西红柿和黄瓜到货。”徐楠楠放下杯子,提醒道。   姜言忙进屋拿菜本。   两人戴上草帽,拎着竹篮和袋子,紧赶慢赶到了菜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五条队伍。   姜言瞅瞅头顶的日头,把竹篮塞给徐楠楠,让她先排着。   没一会儿,姜言拎着两瓶从红旗商旗买来的汽水回来了,给徐楠楠一瓶,另一瓶她慢悠悠地喝着。   一瓶汽水喝完,两人也排到跟前了——菜店将肉店、豆腐店、粮油店的服务员都请来帮忙了。   一个西瓜小的四五斤,大的十来斤。   姜言和徐楠楠加一起,要了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抢到五个西红柿,三根黄瓜和一把空心菜。   二十多斤的西瓜,被姜言一下甩在肩上扛着了:“走喽——”   徐楠楠连忙提着竹篮跟上。   走到半路,遇到了匆匆赶来的谢稷和明轩明琪。   姜言把西瓜递给谢稷,对明轩明琪道:“快点去,大西瓜没有了,都是小的歪把子。”   明琪嗷一声,冲在了前面。   姜言乐得不行。   谢稷笑道:“你就会逗他。”   “大的是不多了嘛。”姜言才不承认自己有点坏心眼呢。   雨水塘起到最后,捞上来不少泥鳅、黄鳝、螺蛳、河蚌和缩在泥坑、石头缝里,一摸一个准的小鲫鱼、麦穗鱼、叭地虎、小螃蟹、小龙虾,以及又腥又臭的烂水草和黑淤泥。   姜言家分了不少泥鳅、螺蛳和杂鱼,慕慕还抱回来两个大河蚌,蒋文昊提回来半桶小龙虾。   姜言一看个个裹着烂泥,就不想要。   蒋文昊在水池那一连冲了数遍,才把小龙虾身上的烂泥冲掉,丢回桶里养着吐吐泥。   他昨天摸的螺蛳吐了一天一夜泥沙,可以吃了,把尾巴剪去,拿黄酒、辣椒大料一炒,别说,还挺够味儿。   没等吃饭,刚一出锅,姜言就盛了一小碗和徐楠楠、慕慕坐在走廊上的小桌旁,拿牙签挑着肉吃了起来。   三个大男人在厨房忙活着做饭,热得个个汗流浃背。   没一会儿,蒋文昊跑出来,驮着慕慕去了趟红旗商店,买了六瓶汽水和六瓶啤酒回来。   姜言和徐楠楠坐在走廊上,就听这家的锅“刺啦——”一声响,很快辣椒炒小鱼的香味飘出来了。   那家“嗞啦——”一声,油炸的浓香充满了楼道。   “真热闹啊,”徐楠楠感慨道,“这才是人间烟火,这才是过日子。”   姜言笑道:“很快你们也要过上这样的日子。”   到时,别后悔才好!   柴米油盐,哪有风花雪月来得浪漫。   饭菜好了,大家围坐在桌旁,齐齐举杯,“碰杯碰杯……”   电风扇在一旁吱吱地转着。   蒋文昊爱吃辣,依他的口味,做了两道辣菜,一盘麻辣小鱼,一碟香辣蚌肉。   姜言试探地夹了一小块蚌肉,挺好吃的,紧实弹牙,就是辣。   谢稷忙把她那半杯放凉的咖啡,兑点开水,温温地递给她。   剩下的那半茶缸,被蒋文昊和汪鑫分着喝了。   姜言推开谢稷手里的杯子,拿起汽水灌了一口,好像更辣了,忙又把杯子夺过来,一连喝了几口,才压下口中的火辣气。   谢稷看得笑道:“怎么又不喜欢喝咖啡了?”   “可能是我冲得不到位,奶和咖啡融合得不好,涩涩的。”   汪鑫:“我喝着不错!”   蒋文昊撇嘴:“又是奶粉又是白糖的,能不好喝吗?”   姜言瞪他一眼,笑道:“那还有半罐呢,你喜欢,都留给你喝。”   蒋文昊忙摇头:“我喝不来那洋玩意儿,给我哥留着吧。”   谢稷转头看向汪鑫:“给你一半?”   “那太谢谢了,我正愁去哪儿买些喝呢。”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饭吃好,大家又切了一个小西瓜。   三点多,张厂长又在下面叫人了,要再去起一个塘。   汪鑫、谢稷、蒋文昊带着慕慕,叫上隔壁的孙经业、明轩明琪,一起去了。   姜言带着徐楠楠下去,帮忙翻晒。   一个小时后,一桶桶巴掌大的各种鱼儿被送回来了,两人跟婶子大娘一起宰杀、抹盐……   晚上捕鱼的回来,姜言一看慕慕,忙往后退了退,不能要了,一身的烂泥,臭不可闻。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75章   见似乎吓着姆妈, 慕慕嘎嘎笑着朝姜言扑来:“抓猫猫喽,抓猫猫——”   “蒋文昊,你快带他去澡堂洗洗。”姜言边躲边跳着脚地叫道。   蒋文昊笑着捉住慕慕, 一使劲架着他的胳肢窝, 将人驮放在脖子上。   慕慕泥乎乎的两只小胖手一把抱住他的头, 糊了他一头一脸泥。   蒋文昊打着赤脚,泥水溅了半身, 哪还会在乎头上这点。   谢稷将两人的换洗衣服和洗澡篮递给蒋文昊, 拍拍朝他姆妈做鬼脸的慕慕:“赶紧去吧。”   叔侄俩走了。   谢稷洗洗手,带着汪鑫去厨房做饭。   姜言和徐楠楠宰杀了半下午鱼, 带回来半盆收拾好的土鲫鱼、黄辣丁、黑鱼和鲶鱼。   土鲫鱼红烧。   黄辣丁肉嫩、刺少,直接下锅煮,只需放点姜片和盐, 就鲜得不行。   谢稷跟孙老要了一碗酸菜,和黑鱼一起做锅酸菜鱼。   地里种的茄子可以吃了,姜言去摘了两个,和鲶鱼一块炖了碗。   主食是去机关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   饭菜做好,叔侄俩也洗澡回来了。   衣服上全是烂淤泥,不好洗,姜言让他们先撒些洗衣粉泡在木盆里,晚点再洗。   屋里闷热,外面起风了,大家把桌子都搬出了屋, 楼上的大都在走廊上用饭,一楼的都在院坝里。闻着晒在麻绳上的鱼腥味儿,就着一碗碗、一盘盘用鱼做的各式菜肴,拌随着孩子们的嬉笑声, 大伙儿吃得热闹。   男人们累了一天,大都开了瓶酒,有白的啤的,酒量好的妇人跟着饮上两杯。孩子们不是喝汤,就是拿着攒来的钱,去红旗商店买了汽水回来狂饮。   楼上楼下,比过年都热闹,人人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并打心底升起一股富足感和满满的成就感。   吃完饭,八点多,张厂长在院坝里,拉根电线,架盏灯泡,给大家分鱼货。   汪鑫和徐楠楠分了两大桶压得实实、晒得半干的各式杂鱼。谢稷给他们找来一根扁担,汪鑫挑着桶,徐楠楠抱着个大西瓜,两人一道走了。   姜言家和孙家分的,将走廊上的麻绳占得满满的,孙老还得了一条一斤多重的甲鱼,说是养几天吐吐泥,配点药材一炖,给大伙儿补补身子。   夜里,鱼腥味顺着风灌进屋里,姜言睡梦里都是各种鱼在蹦跶。   翌日一早,姜言在走廊里刷牙,便见楼下的余大娘她们从雨水塘里,挑出一桶桶烂淤泥,一问,说这是最好的农家肥,晒干撒在新开垦的荒地上,秋季种白菜、萝卜,会长得特别旺。   还可以这样?!   知道也就知道了,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人有这工夫去挖淤泥。   谢稷去冲腾上班,一早就走了。   吃过饭,姜言带着蒋文昊和慕慕出门。   蒋文昊要和楼下从江城游玩回来的小谷一起去职工食堂上保密课,送完蒋文昊,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小家伙这几天玩野了,去托儿所的路上有些不情不愿。   然而,一到托儿所遇到振国、王戈戈等一众小朋友,又立马跑了过去,跟人显摆他这两天的收获。   姜言到机修厂,正好遇到马连长,顺便将鱼水塘淤泥可肥田的事跟他说了下:“昨天我们张厂长带着机关里的一帮人,起了两个雨水塘,弄来不少鱼,你们抽空把坡地下面那个鱼水塘也起一下,从那挑淤泥可比从各个家属院挑粪方面多了。”   马连长挠头:“鱼多吗?”   “多,那可太多了!就是都不大,最大也不过两斤,且极少,多是巴掌大的杂鱼、泥鳅、黄鳝、蚴螺蛳之类的。”   那就不错了!   姜言刚要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后勤部有渔网,去时借两张。”   “好!”   一上午姜言都在带着设计师,给五栋即将要盖的干打垒宿舍选地方,做规划。   中午下班,接了慕慕回家,再见到蒋文昊,姜言狐疑地绕着他走了一圈,纳闷道:“你咋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蒋文昊轻咳一声,抹把脸,深沉道:“听了保密课,深感责任重大啊!原来,你们的工作这么伟大……啧,这副担子,终于也要落在我肩上了……”   姜言踢了他一脚,将人一扒拉:“让开!”   蒋文昊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跺了跺脚,冲姜言叫道:“大嫂,你怎么还动上手了!我正抒发革命情怀,准备奉献我一颗火热滚烫的心呢!”   慕慕扯了扯他的裤腿:“小叔,你的心我能摸摸烫不烫吗?”   “哈哈哈……”姜言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蒋文昊狠狠捏了下慕慕的脸蛋,刚要说什么,广播突然响起:“姜言,机修厂的姜言过来接电话……”   三人一愣。   姜言快步朝外走道:“我去接电话。蒋文昊,中午的饭就交给你了,赶紧行动,我要吃疙瘩面。”   慕慕跟了几步:“姆妈,谁打来的?是我阿爷阿奶吗?”上月他的小军装做好了,军帽上的红五角星徽,小朋友们见了都想要,他给爷爷写信,请他帮忙寄几个来,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应该不是。”姜言停下脚步,“你要跟姆妈一起去接电话吗?”   慕慕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想法,小家伙哒哒冲向了姜言。   姜言弯腰将他抱起,快步下了楼,朝邮局走去。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姜言惊讶地瞪圆了眼,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寥大妞的爷爷,那位老红军打来的。   不过,想到老人家对寥大妞的看重,又不是太意外。   “寥老,您最近还好吧?身体怎么样?”   老人爽朗地笑道:“挺好挺好,劳你惦记。打扰了,大中午的唠叨你。”   “您客气。”姜言知道老爷子打电话想问什么,便把寥大妞周五晚上拦她,周六带着李飞白上门,二人的表现,以及李飞白家里的情况,一一说了一遍。   “寥老,”姜言直言道,“李飞白目的不纯,这无可辩,只一点,我觉得您该支持大妞的决定。那就是,他家祖上几代,都是文化人,底蕴在那摆着呢,再怎么算计,也坏不到骨子里去。反倒可以……让后代子女……”   姜言笑笑,没把话说得太直白。   老人一点就通,明白姜言的没尽之意,大妞若在老家找,左不过一个县干部顶天了,后代再如何培养,都缺了李家几代积累下来的那份文化底蕴和广大人脉。   李飞白目的不纯又如何,只要二人结婚,生下后代,那他就是东风、送孩子直上青云的东风……   老人沉默了会儿,突然大笑了起来,一连说了几个“好”,跟姜言道了一声谢,才挂了电话。   姜言放下听筒,问腿边的儿子:“慕慕,你要不要往爷爷奶奶家打个电话?”   慕慕双眸一亮,蹦跳起来:“要、要——”   姜言把号码拨过去,等着一道道转接。   电话接通,对面响起一道清越的小女孩的声音:“喂,你好,你找谁?”   姜言唇边绽开笑意:“思禾。”   谢思禾一愣,突然开心地蹦了两下:“啊——啊——小婶、小婶,是你吗?”   姜言忙把听筒往外让了让,“对,是我,你别激动。”   思禾一手按在胸口,心呯呯狂跳,她深吸了口气,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尽量放缓了语气:“小婶,我好了,你说吧。”   “上次寄的包裹收到了吗?我找人给你做裙子,试穿了没,喜欢不?”五月给公公打电话,找他要红五角星徽。第一次跟长辈讨要东西,姜言要脸,没隔两天便寄去一个包裹。   有扶县的特产榨菜、茶叶和腊肉,正好她柜子里有一块的确良碎花布,便找宋谷秋帮忙,用一晚上的时间,给思禾做了一条衬衫裙。   “喜欢!超喜欢!”思禾笑道,“我穿上,奶奶都夸我漂亮了。款式特别新颖,我有几个同学都仿着做了一条,现在我们一起出去,大家都说我们是姐妹花。”   “姆妈、姆妈,是思禾姐姐吗?我要跟她说话。”慕慕扯着姜言的裤腿急道。   姜言笑道:“思禾,慕慕要跟你说话,我把电话给他了。”   “哦,好。”   姜言把电话递给儿子。   慕慕双手抱住话筒,笑道:“思禾姐姐,我是慕慕啊,我给爷爷寄的信他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要的红五角星徽,爷爷帮你收集了25枚,前天都给你寄去了,现在应该在路上,你注意查收哦。”   “已经寄来了,太好了!”慕慕高兴地抱着听筒,转了半圈,“我下午去托儿所,就跟振国他们说,过几天红五角星徽就到了。姐姐,爷爷呢,我要谢谢他,还有奶奶,我想她了,想跟她说说话。”   “爷爷奶奶上班没回来,晚上吧,晚上我给你们说一声,让他们给你回电话。”   “好吧。”慕慕语气失落,双眼却是亮晶晶的全是对红五角星徽即将到来的期待。   姐弟俩又说了几句,话筒转到姜言手上,听思禾在找初二的英语练习资料,姜言表示,过两天给她寄一些过去。   挂了电话,付过钱,姜言带着小家伙往回走。   一路上可高兴啦,蹦蹦跳跳,唱着不成调的儿歌,那么远的路,硬是没让抱,颠颠地跟着跑到家。   蒋文昊做的疙瘩面成了面糊汤,还行,能吃,姜言夸了又夸,蒋文昊嘴角翘的都可以挂铃铛了。   慕慕吃不下,太难吃了,听到姆妈夸小叔,他也不好意思说反话,大眼骨碌碌一转,小家伙放下碗,笑道:“哎呀,我闻到孙爷爷做的饭菜香了。姆妈,我今天特别想吃米饭和炒菜。”   姜言也不拆穿他,挥挥手:“去吧。”   小家伙一秒没等,几乎姜言话一落,便一阵风地冲出去了。   蒋文昊气笑了:“呵,有本事下次我做饭,你别吃。”   慕慕都跑进孙家了,闻言回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略略……我是小孩,我不管,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这是我的权利,管不着哦管不着。”   “你——”   “好了好了,快吃饭,吃完饭抓紧时间睡一觉,下午你还要上课呢。对了,你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考试成绩跟你能分配到哪有关系?”   “啊,还要考试?”   可不,便是去运输队,那也有总厂运输队,和各个分厂运输队。   晚上,三人刚围着走廊里的小方桌坐下,准备吃饭,谢稷回来了,姜言诧异道:“今天这么早下班了?”   谢稷轻“嗯”了声,接过蒋文昊递来的碗筷,在姜言身旁坐下,“一会儿还要加班。”有份图纸要改。   “吃完饭就走吗?”   谢稷一听就知道妻子有事:“加班时间不长,晚会儿去也没事。”只是改动一个小地方。   “吃完饭慕慕要去邮局接兰州打来的电话,你带他去吧?”她要抓紧时间帮思禾出几套英语试卷。   谢稷应了声,低头吃饭。   谢建勋有几个月没跟儿子通电话了,听到他的声音,还有些不敢置信:“谢稷?”   “嗯,是我。”   “不忙了?”   谢稷轻笑:“再忙,接通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好了,慕慕要跟你说话,我把话筒给他了。”   “臭小子……”还没聊两句呢。   “爷爷——”   “唉,慕慕,哈哈哈想爷爷了是吧。”谢建勋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了花,声音跟着甜了几度,“慕慕啊,暑假了,每天还上托儿所吗?”   提起上学,总不是那么让人开心,慕慕不高兴地嘟了嘟唇:“上呢,只周日才休息。”   “哈哈……你那不叫休息,你那是过星期天。”   葛丽云听老头子夹着嗓子跟孙子说话,简直没眼看,牙疼得慌!   然而等她接过话筒,那声音可比老头子甜多了,心肝宝贝蛋地叫着,腻歪得不行,谢建勋在一旁直嘬牙花子——牙酸得很!   正说着话呢,广播响了,播音员在念姜言写的那篇小作文,声情并茂几度哽咽。   谢建勋一把夺过老妻手里的话筒:“慕慕,我咋听到你姆妈的名字呢?”   慕慕朝外支了支耳朵,“好像是在读我姆妈写的文章。”   葛丽云扯着丈夫的胳膊,凑近听筒听,高音喇叭,那声音响的,隔着听筒都听得一清二楚,“……写得真好!”   电话时长有限,没听几句,谢稷便取过儿子手里的话筒,跟那边说了一声,挂了。   “这个臭小子!”谢建勋气得差点没摔了手里的电话,“那么急干嘛,明明还可以再打几分钟的。”   思禾不开心坐在一旁,“我还没跟小叔说一句话呢。”   葛丽云白了祖孙俩一眼,往沙发上一坐,拿起给孙子织了一半的绒线衣,感慨道:“以前只知道言言各种外语学得好,没想到文章写得也这么感人!”   “奶奶,你听清楚了吗?小婶写的什么啊?”   “隐约听了那么几句,好像说什么‘三线战士’……”   在家出卷子的姜言,也听到了。   翌日上班才知道,小作文被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和团支部书记张志诚拿走后,交到任副处长那,又被他拿给了总厂宣传部。   宣传部见文章写得真情实感,带了泪点,立马给广播室送去了。   因为这篇文章,几天后,不管是“三线战士”,还是军工和各单位的职工,每人一年一套工作服,改为两套;帆布手套三月一双,改为一月两双;解放鞋也由原来的一年一双,改为三月一双。   在全厂轰动地奔跑着去后勤部领劳保用品时,姜言把给思禾出的英语试卷给明轩,让他和李卫东各誊抄一份,原版和几本资料书给思禾寄去。   慕慕也收到了爷爷寄给他的25枚红五角星徽,送出去五枚,剩下的都被他藏了起来。   两天后,蒋文昊保密课考试通过了,和楼下的秦小谷一起,被分在了总厂运输队,都是从汽车维修学起。   穿上崭新的工作服,蒋文昊乐得跟个大傻子似的,驮着慕慕去红旗商店,买了一提汽水,一提啤酒,晚上还整俩菜,跟他哥喝了一场。   谢稷没多说什么,只是拍着他的肩膀,叮嘱了一句:“好好干!”   蒋文昊喝得俊脸通红,双眼迷离,胸脯拍得咣咣响:“保证干好,不给你丢脸!”   厂里没有专用的大、小型客车,职工上下班乘坐的都是解放牌大卡车,而各厂拉运东西用的也是这种车。   检修这种车辆,不管是小修,还是一保、二保或三保,都要由汽车修理工的一双手来完成,给汽车磨气门、换化油器、换刹车片……   蒋文昊两手时常带着洗不去的油污。   工作后,谢稷便让他搬走了,厂总运输队有自己的干打垒单身宿舍,六人一间。   人是搬出去住了,家里属于他的东西却是越来越多,一天三顿都要回来吃饭。   谢稷和姜言忙,中午和晚饭多是他做。   运输队离托儿所更近一些,慕慕也由他接送。   转眼进入九月,征兵的消息传来,秦援朝第一个报了名。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76章   征兵也是有名额的。   不算冲腾那边的工程兵, 不算“三线战士”,不算家属工和初高中孩子,全厂各单位加起来, 正式职工五千多人, 拿到7个名额, 男兵5人,女兵2人。   秦书记一听二儿子报了名, 当下就皱起了眉, 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反对。   他觉得,老二不该去跟厂里的年轻人争这个名额。   他是书记, 家属更要带好这个头——谦让。   秦援朝被叫了回来。   楼下,再次爆发了大争吵,“扑通、咣当、啪——”什么东西被连续掀飞, 砸在了地上。   接着就是秦书记的一声怒吼:“滚——”   门帘被掀开,啪的一声甩上,秦援朝顶着一脑门的血,大步出了院坝,朝外走去。   秦书记不甘地追到院坝里,对着秦援朝走远的背影,叉腰吼道:“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回应他的是秦援朝挺直的脊背,迈得更大的步伐,和疾速远去的背影。   屋里隐隐传出了张爱妮的哭声, 和小孙子被惊扰后的哼叽,伴着李敏和秦建国的轻哄。   张厂长都上床午休了,闻声,趿鞋出来, 看了看院坝里气得额上青筋鼓起、叉腰急喘的秦书记,“你家老二呢?”   “滚了——”   “你啊……”张厂长点点他,“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孩子上进,当老子的只有高兴的份,怎么到了你这里,不推一把就算了,还处处阻止、打压呢?”   张爱妮在屋里哭道:“他是恨不得把孩子踩进泥里啊——”   “那倒不至于。”张厂长笑着摇摇头。   “全厂就那几个名额,他凭什么跟人争,凭他是我秦大石的儿子,他配吗?没我的名头,谁认他是根毛!”   “这话就过了!”张厂长微微皱起眉,“援朝我也了解几分,是个踏实能干,上进的好孩子。听修建处的几位领导说,厂里准备把他往预备干部上培养。人家从进厂起,活没少干,事没少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没靠你半分脸。你当自己的脸面很值钱吗?厂里领导不少,家里孩子在厂里工作的也不少,你真当各单位用人选材,靠刷长辈的脸啊?”   “你也特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末了,张厂长还是没忍住,损了他一句。   “听我的,这事你别插手,能不能拿到入伍名额,看他的本事。”   “他是我儿子,只要报名……”   张厂长气笑了:“刚才是谁对着援朝那孩子说,‘走了就别回来’?你都把人撵出家门了,还认什么儿子啊,我看你不如写份父子断绝书,送到广播站,让播音员给你播报播报,这样全厂都知道你们父子不合,断绝关系了。他报不报名,想干什么,可就再跟你无关了,你也不用一天到晚担心他借你的名头做什么。”   秦书记绷着一张老脸,不吭声。   张爱妮飞速爬起来,翻了翻闺女的书包,拿出纸笔,冲出家门,一把递到了秦书记面前:“写吧,让张厂长做个见证。”   “你干什么?!”秦书记虎着脸,往后退了数步。   “给你纸笔,让你写和老二的父子断绝书啊!”   “胡闹!”秦书记一甩袖子回屋了。   姜言胳膊压在二楼的栏杆上,托腮看了个全程,本来她都躺下睡了,被楼下的争吵声、打砸声闹得无法,爬起来,看热闹来了。   谢稷揪着她的耳朵,将人拉回家。   一进屋,姜言就拍开了他的手:“你干嘛?”   谢稷哼笑:“不把你拉回来,等会儿张嫂子一抬头看到你,尴尬不尴尬?”   “吵成这样,楼上楼下谁没听到?”姜言坐在桌前,提起暖瓶给自己倒水。   谢稷在她对面坐下:“是听到了,可你看谁有你好奇心旺盛,趴在栏杆上光明正大地偷听!”   “是、是,大家都是文化人,就我是一个混进来的二流子。”姜言说完自己笑了,端着杯子喝了口水,身子往桌沿贴了贴,伸着脖子,跟谢稷确认道:“‘三线战士’能报名吗?”   谢稷一愣:“你关心的是这个呀?”   姜言白他一眼:“我还能关心秦援朝不成?我又不是他爹他妈,操心他干吗?”说着,姜言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也知道我们民工连的章维桢、虎头、虎尾……那七人的身手和一身力气,远超厂里众多职工,就是学历上有些吃亏。”   七人都没有正经上过学,虎头、牛耳、虎尾……六人跟老道上了几年学,章维桢自小跟着爷爷学认字,连小学文凭都没有。   谢稷没觉得妻子的想法有什么不对,惜才嘛,谁都会,“征兵不说年年有吧,隔年都会来一回,你要真想把他们往部队送,不如从现在开始给他们补文化课,然后参加子弟小学的毕业考,先拿到小学文凭再说。”   姜言点点头,思索着去哪找小学课本,怎么腾出时间给他们上课。   在沸沸腾腾的征兵热中,李飞白和寥大妞结婚了。   李飞白的工作也从洞内给排水,调到了谢稷部门,在给排水工程师手下当个助理,协助工程师做计算、绘图、资料整理、现场测量与数据记录。   姜言感慨:“这就是有人靠啊!”   谢稷点头,可不,以前在洞里扛管子、抹水泥。这一结婚,直接就调到了指挥部设计管理科,脱离了全体力劳动。   两人申请的机关住房。   可惜,机关暂时无房可分。   在建出一栋干打垒和三栋石打垒宿舍后,机关这边住房没那么紧张了。宋季同等人又改建起了干打垒宿舍,没用预制板,用的是木梁配楼板。这么一来,建得就慢了。想要入住,最早也要到年底。   二人便先住在了机修厂那边,任副处长让人给他们在干打垒单身宿舍腾出一间十来平的屋子,没有厨房,他们自己在走廊上弄了一个炉子。   寥大妞有一手好厨艺,短短大半月,李飞白的面色就红润了不少。   十月一日,国庆节。   汪鑫和徐楠楠结婚。   结婚的前一天,汪鑫过来请谢稷做证婚人。   谢稷没应,让他找女方的媒人,徐楠楠的领导,物资供应科的科长徐经武。   婚礼是在职工食堂举行的,汪鑫和徐楠楠对着主席像宣誓后,互赠了一套《主席选集》,给大家撒了些花生瓜子和糖果,这就成了。   二人被众人簇拥着往新房走。   慕慕、徐经武家的徐晓峰、徐晓英等一众孩子,跟着新人跑,一路上时不时放一串小炮,撒把剪窗花、喜字剩下的红纸碎,别说,真添加了几分喜庆的氛围。   姜言和徐经武的爱人,江城招待所便认识的黄瑞芝,走在后面说着话。   小夫妻申请的是干打垒宿舍,一室,格局跟姜言他们最初住的一模一样,进门便是三四个平方米的厨房,推开一道双开门是里间。   汪鑫参考了姜言家以前的布置,也把里间用一道竹排隔开,分了客厅和卧室。   门上贴了喜字,窗上贴了窗花,桌上散放着花生瓜子糖果,床上被褥床单枕巾一片红,徐楠楠头上戴着大红花,穿一条大红色的长袖连衣裙,跟白衬衫、黑西裤的汪鑫站在一起,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一群小年轻闹着让两人讲恋爱史,啃苹果,让徐楠楠给众人点烟。   慕慕夹在人群里,瞧得嘎嘎乐。   闹了一个多小时,眼看中午了,小青年们散了。   国庆节,食堂加餐。   徐楠楠两位玩得好的伙伴,相约着去食堂。   徐经武和黄瑞芝唤上两个孩子要走,都被姜言叫住了,“徐同志、黄嫂子,两位女同志,走吧,带着孩子去我家,前两天汪鑫就把待客要用的东西提过去了。也不大办,做桌菜,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给新人添福赠喜。”   徐楠楠拉住了两个伙伴,徐经武和妻子互视一眼,点头应了。   谢稷抱起儿子,招呼徐晓峰徐晓英前头走。   到家菜都摆上桌了,寥大妞主勺,李飞白和蒋文昊打下手。   谢稷和姜言把主场让出来,由汪鑫和徐楠楠招呼大家,喝酒吃菜。   吃完饭,大家去露天电影场看主席宣传队表演节目,藏族舞蹈《洗衣舞》,《红灯记》《沙家浜》经典唱段,民歌《主席来到咱们农村》,话剧《给排水铁军》,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诗朗诵《致敬三线建设者》,军民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五点半演出结束,徐经武带着妻儿走了,徐楠楠的朋友也走了,两对小夫妻留了下来。   姜言带着几人上楼,正想着晚上吃什么呢,马连长带着他们连的副连长和指导员来了,提来两桶小杂鱼。   今天他们去坡地那边起塘,捉了不少黄鳝、泥鳅、土鲫鱼、黄辣丁、鲶鱼和鲤鱼。   “都别走了,留下吃饭,正好我有些事要问。”姜言借来两把剪刀,加上自家这把,一并递给马连长他们,“干活吧?弄出来多少,给你们烧多少。”   指导员张兴旺笑道:“给你送鱼呢,这一顿岂不是被我们吃完了。”   “吃完好啊,省得晾晒在走廊上,我天天要闻鱼腥味儿。”姜言搬把小凳坐在三人身旁,边看他们收拾,边仔细询问坡地开垦得如何。   “杂草、灌木、苔藓和蕨类清理干净,刨了一遍,引水渠也修好了。”马连长回答道。   副连长季志强跟着道:“起了塘,我们准备抽空把淤泥挑上来,铺到新开垦出来的坡地上,种白菜、萝卜。”   “进度不错嘛,今年还能赶一季蔬菜。”姜言笑道,“30户家属的审批已经下来了,同意进厂。户口准迁证再过几天便会寄出,最迟11月底,家属们便会陆陆续续过来。干打垒宿舍的基建,咱们要提速了。”   三人面上一喜,纷纷点头,说了基建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谢稷在一旁帮着解答,姜言边听边记,疯狂吸收学习。   晚饭是谢稷带着三人做的,蒋文昊驮着慕慕去红旗商店,买了一打啤酒,给姜言徐楠楠寥大妞带了几瓶汽水。   李飞白和汪鑫下楼在院坝里说了会儿话。   马连长是东北人,做了一道拿手好菜,大酱炖杂鱼贴饼子,家里没做酱,姜言拎了一串鲫鱼下楼跟张爱妮换的。   季志强是浙江人,做了一道咸菜烧鱼,鲜中带咸,特别香。   张兴旺不会做饭,便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剥蒜、剥葱。   主食是姜言去职工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和两斤米饭。   一个个是真能吃,六菜一汤,加上主食吃完,蒋文昊还嚷着没吃饱,男人们又一人啃了一个西红柿,拆了一包点心,开了一个水果罐头。   晚上放电影,马连长三人没去看,回干打垒宿舍唤上人,打着手电去雨塘挑淤泥。   转眼到了月底,姜言他们建的第二栋石打垒宿舍盖到了第四层。   试建的第一栋两层高的干打垒宿舍正式落成,跟军工们开了一个总结会议,姜言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他们,开始了第二栋、第三栋干打垒的建设。   基建的同时,姜言也没放松众人的文化课,不只虎头他们,所有人一到晚上十点半,便都放下手头上的活儿,听她讲一个小时的文化课,语文、算术、政治、常识,她若有事,便由任副处长或张照行代课。   为此,任副处长不止一次跟在冲腾的余厂长打电话诉苦,说招了一个活祖宗,事儿贼多。   余厂长听得想翻白眼:“要不咱俩换换,你来冲腾,我去飞燕坪?”   任副处长瞬间息声。   余厂长轻呵:“你要真不想要,我明天就把人叫来冲腾上班。”干活一人能顶两仨,哪个当领导的不喜欢。再说,教“三线战士”和一众军工文化课,是什么坏事吗?   时刻为下面的人打算着,这样的领导,谁不喜欢?没看她带领的几百人,那个凝聚力,有多强,不管要办什么事,她嘱咐一声,大家立马响应,积极配合。   “哈哈哈……开玩笑呢,你咋还当真了?”   “哦,开玩笑啊,我改天去飞燕坪跟小姜好好唠唠,问问她想不想换一个领导?”   任副处长噎了噎,没办法,只得讨饶。   几天后,征兵名额下来了。   秦援朝应征入伍。   厂里为七人在石头房举行了欢送会,慕慕跑去瞧热闹,回来就把自己的军装、军帽翻找出来,套在身上。   昂头挺胸在家里走起了正步,姜言放下批改一半的作业,看向小家伙,打着节拍喊道:“一二一、一二一……站定,向前看……”   一个口号一个动作,母子俩正玩得起劲,房门被推开了,李飞白扶着寥大妞过来了,一问,好嘛,怀孕了。   喜事啊,姜言起身给大妞拿吃的喝的。   慕慕伸手摸了摸大妞平坦的肚子,“大妞姨,宝宝多大了?什么时候出来玩儿?”   坐床喜,算算日子,明年六月生产。   “害喜吗?”姜言冲杯麦乳精给她,又拆开一包桃酥。   慕慕把自己藏起来的几个小橘子拿出来,塞给大妞,“姨姨,给宝宝吃橘子。”   李飞白逗他:“宝宝现在只有豆芽那么大,吃不了橘子,能给叔叔吃一个吗?”   慕慕惊讶地瞪圆了眼:“豆芽那么大?!”他用手比画了下,“这么小的吗?”   姜言笑着点头。   大妞一直没说话,看着脸色不是太好。   姜言打发慕慕和李飞白去厨房,给大妞煮碗红糖荷包蛋,拉了大妞去里间,“怎么了?”   大妞垂着头,抠了抠手指:“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招生,飞白想去。”   工农兵大学一年分春、秋两季招生,春季报名,九月入学。   秋季报名,第二年三月入学。   姜言抚额,怪不得一结婚,李飞白就将工作调到了工程指挥部设计管理科,他们科有名额,需要这名额的却没有几个——设计管理科九成都是工程师,剩下的也多是技术员,大学毕业多年,如今早已是行业里的翘楚。   “你不想让他去?”   阻人前程,犹如断人生路、杀人父母。   寥大妞咬着唇,垂着头不吭声,手指在那搅呀搅。   姜言看得心烦:“大妞,你也是高中毕业,就没想过,去争一争我们机修厂的工农兵大学名额?”   寥大妞一愣,惊讶道:“我、我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要说资历不够,李飞白跟你一样,才在厂里工作多久,他就够格了?既然你爷爷的人脉能用在他身上,为什么就不能用在你身上?”   寥大妞的眸子只晶亮了一瞬,便垂下了:“我爷爷的人脉,也不可能让我们俩同时都上工农兵大学啊。”   这倒是,必须要有一个取舍。   “那你就过两年再争取,”李飞白是一定要走的,他的野心在哪放着呢,强留只会两败俱伤,“正好把孩子生下来,养到一两岁,能脱开手了再去上学。”   “我怕他……”寥大妞咬了咬唇,“我怕他一去不回。”   姜言轻笑:“你傻啊,只要厂里卡着他的人事档案,不放人,他能去哪?”   “可以卡档案?!”   姜言抚额:“你什么流程都没打听,就搁我这儿伤春悲秋起来了!滚滚,吃了东西,赶紧回去,大晚上的,你们不休息,我们还要睡呢。”   寥大妞抿着唇笑。   啧,结个婚,性子都变了。   李飞白做得多,姜言和慕慕也一人盛了俩来吃。   “李飞白,”姜言举着咬开的鸡蛋,嫌弃道:“你这手艺不行哦,得练练。荷包蛋要溏心的才好吃,你瞧瞧你煮的,都老成什么样子了。”   李飞白见寥大妞脸上有了笑,便知姜言开解通了,心情好,应对起来自然是“好好,回去就练,争取在走前,给大妞煮一碗溏心的荷包蛋。”   寥大妞听得心里甜滋滋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姜言:“……”   送走两人,没一会儿,谢稷一身寒意地回来了。   姜言起身兑盆温水给他洗漱。   谢稷脱下军大衣搭在餐桌旁的长凳上,扫眼桌上没收起来的杯子:“谁来了?”   “李飞白和寥大妞。”姜言倒了杯温开水给他,“大妞怀孕了,那傻子,都快两个月了,才发现。李飞白想要你们科的工农兵大学名额,我瞧他俩明着说是大妞不想放人,实则来探口风呢。”   “我还安慰大妞半天……”姜言想着忍不住笑道,“跟个二傻子似的!”她也是等两人走了,才反应过来。   谢稷接过杯子喝了口水,笑道:“你是没想到,寥大妞那么个简单的性子跟你玩心眼吧?”   是啊,忽略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的含义。   姜言依着他,好奇道:“你们科几个名额啊?”   “1个,原是准备给秦建国的。”   “啊,秦建国?!”   “嗯,他66年随父母从老厂过来,第二年高中毕业就进厂了,算起来,5年了,资历老,做事踏实,肯学肯干,群众口碑好,除了他,科里真没比他更合适了。”   “那李飞白的算盘,岂不是要落空了?”   谢稷放下杯子,去洗脸刷牙:“难说,秦书记八成又要搞谦让那一套了。”   姜言不由同情秦家兄弟两秒。   然而,这次夫妻俩却猜错了。   不知是受了二儿子跟他决裂的冲击,还是听进了张厂长的劝告,抑或是真觉得大儿子该得这个名额。总之,这一回秦书记没吱声。   沉默代表不反对,亦代表了支持。   正当姜言觉得谢稷他们科的工农兵大学,已尘埃落定之时,秦建国自己放弃了。   他放弃了?!   姜言不敢置信道:“为什么?”   谢稷揽着怀里的妻子,捉住她在胸口画圈的手,“李飞白让大妞偷偷给李敏塞了两千块钱。”   姜言霍地一下坐了起来:“大妞塞的?”   谢稷点头。   “李敏接了?!”   谢稷再点头。   姜言咬牙,忍不住骂了一句:“两个蠢货!”   “太蠢了!”姜言气不过,拉过枕头,狠狠捶了一下,“真是开了眼界!这么蠢的玩意儿,我一下子认识俩!”   谢稷脑中再次闪过幼时的那个糯米团子,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双颊。   “啪——”姜言拍开他的手,“我在生气,你没瞧见?”   “瞧见了。”谢稷压着喉间的笑意。   姜言白眼一翻:“那你还招惹我?!”   谢稷不但招惹了,还揽着人亲了一口。   姜言的手对着他的背,“啪啪”给了两巴掌 ,“松开!”   “不松。”谢稷捧着她的脸,又亲了一口,抱着哄道:“不气了,气着了,心疼的还是我。为那么两个,不值得!好了好了,乖哦,不气啦……”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77章   在谢稷抱着姜言轻哄时, 楼下秦家一片死寂。   李敏揽着怀里几个月大的儿子,不敢吭声,两千块钱, 全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 放在桌上, 厚厚一摞。   张爱妮猛然站起来,一把夺过孙子, 往小谷怀里一塞, 喝道:“抱着他去隔壁。”   “妈——”李敏伸手想夺孩子。   孩子本在似睡非睡间,被婆媳俩这么一腾手, 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谷怕吓着他,抱着就跑, 嘴里哄道:“俊俊不哭哦,小姑带你去喝奶,咱们喝奶奶……”   孩子一出门,张爱妮揪住李敏的头发,跟拎小鸡崽似的,一耳光就扇在了她脸上:“啪——”   秦建国慌忙站起来阻止:“妈,你怎么打人啊?”   张爱妮一胳膊肘顶开儿子,“啪啪啪……”   “妈、妈,别打了,别打了……” 秦建国从后面抱住母亲的两只胳膊。   “你起开——”张爱妮挣扎着吼道, “秦建国,你以为我只打她吗?给我放开……”   “够了!”秦书记猛然一拍桌子,“还嫌咱家的笑话不够多吗?”   张爱妮松开了李敏,秦建国忙上前查看:“小敏、小敏, 你没事吧?”   李敏好似才回过神来,她被打了,哇一声秃噜到地上,疯狂地踢腾着两条腿,嚎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那你就去死!”张爱妮说得平静,却一下子将李敏和秦建国给唬住了。   “李敏,”张爱妮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什么仇什么怨啊,你一出手就断了建国的前程。我们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明天,你俩打报告离婚吧。俊俊,你想带走就带走,想留下就留下。”   李敏仰着一张红肿的小脸,半天回不过神,“你、你让我们离婚?!”   “我不离!”秦建国忙看向他妈,“妈,我知道这事小敏做错了,可也不能离婚啊?俊俊才4个月,没妈怎么行……爸,”秦建国求救地看向秦书记,“你说一句话啊?”   秦书记长长吐出一口气:“离吧。离了对你们俩谁都好。不然,日后,你看到跟李飞白之间的差距,一步步拉大,会怎么想?难道不会心有不平?不会因怨生恨?”   李敏完全没想到,她只是收下两千块钱……怎么、怎么会这样?   “我不离、我不离婚,打死我都不离婚。”李敏疯狂地摇着头,“我把钱还给寥大妞。对!我把钱还给寥大妞……”说着,李敏抓起桌上的钱,便要向外跑去。   “站住!”秦书记霍然起身,将人喝住,“你想让全厂都知道你收受贿赂?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也可以买卖?”   李敏茫然地看向他:“我们是私下交易,没人知道,名额还没有报上去,一切还来得及……”   秦书记都被她的天真气笑了,他指了指儿子:“秦建国已经放弃了!”   秦建国张了张嘴,嗫嚅道:“我、我只跟谢工说了我放弃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其他人还不知道。”   张爱妮听得双眼一亮:“老秦……”   秦书记苦笑着摇摇头:“晚了。小谢是他们的领导,他知道,那这事就已经盖棺论定了。”   见妻儿犹不死心,秦书记不得不解释道:“再说,你们当寥大妞身后站的是谁?你们拿的钱少点,还好说,一出手两千……人家就没给我们反口的机会!”   张爱妮身子一软瘫在了椅子上,秦建国一脸呆滞,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书记看着这样的长子,失望地摇摇头,心下又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蠢笨就蠢笨吧,留在身边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有他护着,总有一口饭吃。   “建国今年能拿到工农大学的名额,明年拿不到吗?”李敏道出了自己一直笃定的信念,“就算明年拿不到,后年、大后年总能轮到吧?建国还年轻,我们等得起!”   秦书记:“……”   他看向儿子。   秦建国一脸希冀地望过来,好似只要他轻轻点下头,明年或者后年他就能再次拿到工农兵大学名额。   秦书记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蠢货!”   “你们当工农兵大学是地里种的白菜啊,年年种年年都有收获?给过你的机会,你转手卖了,秦建国你领导得多蠢啊?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滚滚……这辈子你都别想了……没了,人生就这一次机会……没了……”   张爱妮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已。   秦建国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都没察觉。   李敏彻底傻了,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两千块钱卖的是什么?是丈夫的前程!是他们小家的未来!是整个秦家的希望!   “带着孩子回去吧,”秦书记疲惫地朝夫妻俩摆摆手,“既然不愿离婚,那日后也别后悔。若是听我一句劝,那就忘了今天的事,忘记工农兵大学名额,就当梦一场。钱留下,明天让你妈去银行给俊俊开个户存上,日后也别惦记,就当它不存在,好好过日子。”   李敏不敢看向任何人,失魂落魄地轻轻走回来,将钱放在桌上。   秦建国木然地跟在妻子身后出门。   小谷听到动静,抱着无知无觉捧着奶瓶喝得正欢的俊俊,从隔壁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家走出来,“大哥大嫂……”   李敏好似没听到,转身朝后面干打垒宿舍走去。   秦建国定定地看着儿子,半晌,“小妹,麻烦你和妈先帮我们带两天俊俊,我和你嫂子缓缓。”   小谷一愣:“哦,好。”   秦建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屋里传来妻子压抑的哭声,他站在门口,却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夜越来越深了。   与之相反,寥大妞给出两千块钱,得到承诺可是高兴坏了,李飞白加班还没回来,她闲不住,哼着歌将家里擦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墙上挂的钟,当当响了十下。   十点了,再有半小时,飞白就要回来了,寥大妞翻找出家里的存货,一小块腊肉,两个鸡蛋,一碗白面,两根葱,半棵白菜。   洗手和面,腊肉切丁,葱切段,白菜洗洗大刀一切。   火捅开,锅里放一勺猪油,把鸡蛋挨个儿敲进去,煎成荷包蛋盛出,腊肉丁放进去和葱段一起炸香,提起暖瓶倒入热水,放入荷包蛋。   水开,拿起面团削面,放白菜,搁盐、味精、酱油调味。   李飞白进家,面正好出锅。   “好香啊,做了什么好吃的?”李飞白边脱军大衣,边询问道。   “腊肉鸡蛋刀削面,快洗洗手,过来坐下吃。”   李飞白见她一脸喜色,便知事儿办成了,身上的担子一轻,心情愉悦起来:“好,这就来。”   洗洗手,李飞白在寥大妞对面坐下,见自己面前一个大海碗,妻子面前只一个巴掌大的小碗,忙拿筷子给她夹了两筷子面:“别光顾我,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别亏待了自己和孩子。”   寥大妞笑着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今天变天了,外面冷吧?”   “还好,办公室有炉子,倒不觉得冷,就是一出门,被风顶了一脸灰。”李飞白斯文吃面,筷子往下一探,翻出两只煎鸡蛋,夹起一只刚要往大妞碗里放,碗小,他方才两筷子面夹过去快溢出来了,筷子一转,煎蛋递到了大妞嘴边,“咬一口。”   寥大妞俏脸一红,揉揉捏捏张嘴咬下一小口。   “再尝尝。”李飞白继续喂。   寥大妞脑中烟花盛放,要说的话早已丢在了九霄云外。   李飞白喂完一个煎蛋,低头吃面。   寥大妞吃一口面,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男人,唇边漾着笑,一小碗面吃完了,都没有察觉,还在挑了面汤往嘴里送。   李飞白一海碗面进肚,热意从胃部涌出,传遍四肢百骸,只觉通体舒畅。推开碗,久不见寥大妞说名额的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晚上没加班,在家都做什么了?”   “洗衣拖地,擦窗子抹桌子……”   “没出门转转?”   “转?!哦哦……”寥大妞猛然一拍额头,“瞧我,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我晚上去了趟机关宿舍,找李敏…… ”   见她双眼发亮,李飞白心里确定了,却不能让她把事儿挑破,“哦,去看姜干事啦,她还好吧?有段日子没见她了。”   寥大妞心里一咯噔,不敢说花钱买名额的事了,只讪讪道:“嗯,挺好的哈哈哈挺好的。”   翌日,谢稷便在科里公布了名额的归属——李飞白。   秦建国自愿放弃工农兵大学的机会,他也没瞒着。   这一下,众人看向秦建国的目光,跟瞧二傻子没啥区别,不过多数只以为是秦书记发挥了他谦让的做派,压着儿子把名额让出去了。   李飞白只是碰巧成了那个受益者。   一连数日,寥大妞都没敢往姜言面前凑。   生怕姜言知道了,削她!   姜言才顾不上她呢,30户家属陆续进厂,那栋两层楼高的干打垒宿舍经过一个月的晾晒,已经可以入住了。   但只能住16户,剩下14户,军工们住的单身宿舍腾出来5间,剩下的九户只能先住进席棚子。   席棚子想要保暖,得盖一层牛毛毡,再糊一层泥巴墙。   泥巴墙好弄,牛毛毡就得申请了。   姜言不得不一趟趟往后勤跑,还有些人家一来,老人小孩就病倒了,得送医啊,医药费厂里报一半,军工们的钱大都寄回去做路费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姜言就找财务,帮他们先预支一部分工资应急。   忙忙碌碌,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转眼到了12月,乌江进入枯水期,厂里再次打起了抢建取水口的攻坚战。   姜言又一次带队,参与淤泥清理,军工们则是锯木板、钉模板,扎钢筋笼子,为浇筑混凝土做准备,那一双双手啊,都冻裂了,一道道全是血口子。   职工医院的冻疮膏早卖空了。   姜言找孙老,孙老给了一张药单。   姜言打电话给张民赫,请他帮忙采购樟脑、薄荷脑,又打电话给大姐,请她帮忙买些凡士林。   三样东西寄到,孙老将樟脑、薄荷脑研成细粉,掺入少量酒精一起研磨,再拌入融化的凡士林里搅匀,冷却后凝成膏状,这便是冻伤膏了。   冻伤膏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细竹桶里,送到“三线战士”和军工们的手中。   然后,姜言拿着账单去找任副处长签字。   任副处长:“……你这是先斩后奏,不合流程规矩。”   “那咋办?”姜言苦恼地坐在对面,一脸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去年抢建取水口就冻伤了手,你看……”她扯下手上的棉手套,露出肿得鼓鼓的、明溜溜的两只胖手,“今年天一冷又复发了,夜里痒得难受,睡不着呀!夜里睡不好,白天在取水口干活,我真怕自己会一头扎进淤泥里。那这事故不是严重了?”   “我家谢工就找了孙老,想问问他手头有没有药,人家哪有啊,不过他倒给了一个方子,我就找亲戚朋友把药材凑了凑。嘿嘿,不给钱也行,就是这量有些多,日后有人问起,不免说咱厂有些抠,连职工的药钱都想嚼一口……”大冬天干活,冻伤是难免的,伤了不可能不给治啊,没药也会给点补助。   姜言要的就是这笔补助。   有这笔钱,冻伤膏有了,保暖的厚手套、羊毛袜,也能想办法找人采购。   任副处长拿这刺头无法,打电话给余厂长,问:给不给?   “给啊,让她去医院开条子,有条子,才能申请药补。”   姜言得了准话,去医院找汪院长。   汪院长查验了姜言带来的冻伤膏,问方子能不能共享?   姜言回家就把孙老叫来了。   让他们谈。   孙老想给自己要一间办公室,以往他来坐诊,都是哪有地方往哪挤,不领工资就算了,还跟个皮球似的被人踢来踢去。   汪院长犹豫了……有办公室,不是医生也是医生了,那不得每月付工资给福利。   姜言戳戳孙老。   孙老一副不情不愿地摸出一张方子,姜言一把夺过来,“啪”一声拍在汪院长办公桌上,“再敢犹豫一秒,我们就走啦!”   汪院长没理她,看到方名,双眼便是一亮,飞快抓起来,戴上老花镜,边看边时不时嘟囔道:“咦,这味药还可以这么用……啊,为什么它的顺序在这……”   姜言朝孙老眨眨眼:妥了。   孙老抿唇而笑。   隔天,孙老办理了入职手续,工资虽然不高,待遇等同普通护士,却也不错了,干个几年,有退休工资拿啊。   姜言也拿到了汪院长给的批条,去机修厂财务室领了药补,扣下买药材的钱,剩下的姜言拿着去了趟后勤部找苏处长,请他帮忙采购些保暖物资给民工、军工们。   赶在过年前,物资到了。   姜言带人从后勤处领回来,给大家发了下去,一双带绒的高帮劳保鞋,苏处长去人家厂里硬是住了三天,才抢到的。   一双鞋抵了所有,却是太值了!   姜言给谢稷和蒋文昊各带回来一双,她自掏腰包买的。   取水口的抢建还在继续,姜言他们建的第二栋石打垒宿舍封顶了,第二栋干打垒宿舍也建好了。处理好工地上的收尾工作,姜言再次过去,远远便见寥大妞穿着胶皮裤,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在清理淤泥。   “她怎么过来了?”姜言蹙眉走近,问同是宣传员的许芳春。   她知道机修厂很多车间工人也报名参加了,这次取水口的抢建工程,可姜言怎么也没想到,寥大妞怀着孕也敢来参加!   “她一开始就报名参加了!”许芳春无奈道,“说是想好好表现,争取年底评个先进,明年好更进一步。”   姜言沉了脸:“简直胡闹!你们带队的是谁?”   许芳春指指站在上面拉淤泥桶的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呐,郑队长。”   姜言大步过去了:“郑干事——”   郑敏华提起装满淤泥的桶,手腕一倾,把淤泥倒进旁边的推车里,回头看见脸色不善的姜言,惊讶道:“姜干事来了,谁惹你了?”   “你知不知道寥大妞怀孕了?”   “啊,怀孕?!什么时候的事啊?几个月了?不是,她怀孕还报名过来参加抢修取水口?脑子没问题吧?还是肚子里的孩子不想要,又怕疼……”   “停、停!你怎么这么多奇怪的想法?”姜言无语地打量着郑敏华。   郑敏华一脸古怪:“我说的哪句有问题?”   姜言不想跟他在上风口扯闲篇,冻死个人:“既然现在知道了,你赶紧把人叫上来,找个人送她回去。”   “哦,好。”   姜言自觉该叮嘱的都叮嘱了,转身去忙了。   谁知,到了晚上,正疲惫地接过虎头递来的一碗汤,刚要喝呢,远处传来一片惊呼,隐隐听有人喊什么:“流产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78章   取水口附近设有医疗点, 医生轮流值班,两人一组,主要处理突发事故。   姜言一把将碗塞回虎头手中, 撒腿跑过去, 医生正招呼人把寥大妞移到木板上, 赶紧抬去医院。   灯光下,寥大妞脱去胶皮裤的军绿色棉裤上一片濡湿, 这出血量……姜言心里咯噔一声, 有了不好的预感。   “医生,寥同志没事吧?”郑敏华被人匆匆找来, 紧张地询问道。   医生板了脸:“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机修厂3号突击队的队长,她是我们队里的队员。”   “你们简直胡闹!”医生怒道:“这边活多重,你不知道吗?正常人都受不了, 你们让一个怀孕三月的孕妇过来下水清理淤泥……劳累、受凉,又跌了一跤,你觉得她会好吗?”   “那、那……”郑敏华手足无措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流产,大出血!”   “啊,这么严重?!”郑敏华惊呆了。   医生面色凝重:“她丈夫是哪个单位的,赶紧通知他去医院妇产科签字做手术。”   “哦,哦,我这就让人给他捎信。”郑敏华转身找人,一眼扫到人群里的姜言, “姜同志!”   姜言刚要去看木板上的寥大妞,被他叫住了。   “姜同志,你在啊,你瞧这事……我明明叫她回去了, 怕雪天路滑,还专门给许芳春放了一个小时的假,送她走。结果,一个转身没看住,她不但没走,还在工地上出事了,你说我咋跟她爱人交代啊,这事弄的……”   “郑干事,”姜言打断他慌乱之下的碎碎念,“先找人通知她爱人李飞白。”   “哦、哦,对,你瞧我这脑子!”郑敏华懊恼地拍拍脑门,急忙慌地转身去找人给李飞白捎信。   姜言再去找寥大妞,人已经被急匆匆抬走了,一同跟着的还有一名医生、许芳春和陈双雨。   见有人跟着照顾,姜言叉腰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去,取过虎头手里已经凉透的杂鱼酸辣汤,倒进搪瓷缸,搁在火堆上温了温,一口一口喝下,冰凉的身子才渐渐有了暖意。   虎头将两个菜包子用筷子串着,举在火上烤了烤,递给姜言:“姜干事,我们什么时候参加子弟小学的毕业考啊?”   “现在知道急了!”姜言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晒干的萝卜缨子泡软后切碎放了点猪油包的,又干又涩,还塞牙,把另一个塞给虎头,“我前天去子弟小学找葛校长,他说,等老师们给学生批改过试卷,布置好寒假作业,再腾出时间给我们出试卷。算算时间,大概腊月二十七八。”   “我哪是急啊,”虎头接过包子,几口吃完,挠头傻笑道,“我是怕自己准备不充分,考不好,给你丢脸!”   姜言轻哼:“我不怕丢脸,这次考不过,那就来年暑假再考。你们这群浑小子,我就不信教不出来。”   牛耳打从旁边经过,一听这话,往火堆旁一蹲,嬉皮笑脸道:“姜干事,你准备把我们培养成什么样的人才啊?”   “最起码一个个的也得拿到初中毕业证吧。”姜言塞到牙了,这包子吃的,掰下自己咬到的那部分,一把塞给了牛耳。   牛耳接过就往嘴里塞,含糊道:“然后呢?”   “有了初中毕业证,厂里有个什么培训啊,我也好推荐你们过去。”   牛耳一愣,震惊道:“我们也能进厂当正式工?!”   “为什么不能?”姜言还是想送他们去当兵,只是……征兵名额年年就那么几个,不敢打包票,也就不跟这帮傻小子提了。   抬腕看看表,加班时间到了,姜言起身,拍拍两个呆愣的臭小子:“走了,早干完今天分派的活儿,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互视一眼,一骨碌爬起来,跟上了姜言的步伐。   *   从跌倒的惊惶中回过神来,寥大妞已经在飞奔的木板上了。她六神无主地看向医生,“孩子、医生,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伸手握住大妞的手,安抚道:“别慌,你还年轻,身子骨结实,以后养好身子……”   “你胡说什么——”寥大妞崩溃地尖叫了一声,猛地甩开女医生的手,摸向腹部,“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明明还在……”   “大妞,”许芳春上前帮她掖了掖身上盖的军大衣,“你别激动,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寥大妞一把攥住她手,迫切地求证道:“我的孩子没事对不对?对不对?许芳春你回答我,我的孩子没事,他没事……呜……他明明还在我肚子里……哇……飞白早上还对着我的肚子跟他说话,现在……我怎么跟他交代,都怪我!我没有保护好他……”   许芳春被她铁钳似的攥着手腕,疼得直皱眉。   “同志,你冷静点!” 医生急了,“你下面还在流血,再这么折腾,就算保住命,以后再想怀孩子,也难了!”   寥大妞哭号的声音猛地一顿,发出一声呜咽:“呜…… 我的孩子……”   她抽噎着,整个人慢慢安静了下来。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脚下的步伐越发快了。   李飞白接到消息,整个人懵了。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担心的确是,寥家会不会让他推掉这次的工农兵大学名额,留下来陪大妞养好身子,再怀一个?   带他的工程师,见他还愣着,忙拍了下他的肩:“臭小子还傻站着干嘛,去医院啊,你媳妇等你过去签字做手术呢。”   “哦,好。”李飞白放下手上的绘图工具,拔腿冲出办公室朝医院跑去。   心神不属,路上跌了几脚,滚了一身泥。   众人见他鼻青脸肿,一身泥雪地过来,只当他担心妻子,忙上前安慰。   李飞白含糊地应付着,接过护士递来的纸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芳春上前,将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李飞白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却在听到许芳春提到姜言的名字时,一下子回过神来:“你说姜言?”   “对啊,姜干事瞅见大妞在下面清理淤泥,当时就急了,找到我们队长就是一顿训,让他赶紧把大妞叫上来,让人送她回家。”   “郑队长唤大妮上来,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又下去了。叫我送她回家,我是拉不住、劝不听。”   “知道她性子固执,”许芳春叹气,“没想到这么犟,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这性子真是讨厌死了,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大冷的天,让她回家休息,当谁害她似的?死活说不通!   李飞白没听她后面的抱怨,四顾了一下:“大妞出事,姜干事没过来?”   “还不知道吧。取水口那么大,我们又不是一个队的,没分在一块儿。”   陈双雨在旁看着、听着,总感到李飞白的神情不对。   她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就觉得他不像在担心大妞的身体,对失去的孩子也没多少感情,更像是一种急需找个缺口突围的孤狼。   其他人将人送来,说明情况后就回取水口了,只三人在外面等着,半小时后,护士脚步匆匆地出来大声喊道:“O型血!谁是O型血?赶紧登记验血!”   职工医院无专业输血科和稳定血源储备,遇大出血,多是现场匹配血型。   李飞白和许芳春在京市验过血,两人分别是A型、AB型血,都不能输给寥大妞。   两人齐齐看向陈双雨。   陈双雨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   “跟我来。”护士带陈双雨去验血,边走边回头对两人道:“叫人,快去再叫几个人过来。”   许芳春拔腿就往离这儿最近的机关家属院跑,李飞白跑了几步,站定,问护士:“同志,我爱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大出血,休克,你快点去找人——”   李飞白应了一声,朝机关办公室跑去。   谢稷在小办公室里跟几位工程师、技术员开会,他一头闯了进来,“谢工,各位前辈,我爱人大出血、休克,急需O型血……”   不等他把话说完,谢稷就沉了脸,“出去!”   李飞白一愣,看向桌面上摊开的各种图纸和资料,忙退了出去,并顺势带上门,等着了。   几人纷纷站起来,收起手边的图纸、资料,由谢稷一一查验后,交给保管员,锁进柜子里。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谢稷他们都是从老厂过来的,验过血,知道自己的血型。   “走吧。”谢稷带着冯志伟、孙经业、陈杨、范秋萍,快速随李飞白朝医院走去。   几人在老厂受过军事训练,一路疾行军走得飞快,李飞白跑着跟随,到了手术室门外,五人脸不红、气不喘,李飞白却是跑得满头大汗。   护士过来,把托盘往走廊窗台上一放,拿资料对人名,他们这些老军工的人名资料在医院都有备案,“谢工,你不是O型血,怎么也过来了?”   “来看看情况?寥同志没事吧?”   “很危险!”护士合上本子,对四人道:“就在这,撸袖子!”   冯志伟、孙经业、陈杨、范秋萍纷纷捋起袖子,护士挨个儿抽血,一人二百毫升。   抽完,范秋萍脸色发白,头晕得站不起来。   谢稷忙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拿来半包红糖,借了杯子,给四人连同刚抽了血的陈双雨各冲了浓浓一杯:“快喝!”   陈双雨道了声谢,捧着滚烫的杯子慢慢喝了起来。   “范同志,你等会儿直接回家休息,明天去后勤处领一斤黄豆、半斤红糖。”谢稷说完看向冯志伟、孙经业和陈杨道,“你们三也一样。”   几人笑着点点头。   陈双雨一脸感慨地望着他们,关系真好!   孙经业转头对上她的视线,一愣,缓缓笑道:“同志,你明天把事情跟你们主任说一声,让他给你写一张批条,也可以去你们单位后勤处领红糖和黄豆,不用羡慕我们。”   陈双雨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抽的血少,护士瞧她比较瘦,又得知她那个来了,便只抽了100毫升。   这么点血量,她不好意思要东西。   几人在走廊上小声说着话,手术室里,因为血源充足,寥大妞很快被救了回来。   门打开,人被推了出来,转去病房。   李飞白朝几人鞠躬道谢,和许芳春一起,跟过去照顾。   十一点,姜言从取水口下工回来,听谢稷说了寥大妞的情况,松了一口气,扭头跟谢稷抱怨:“在村里招她时,挺聪明能干的一个姑娘,现在咋这么蠢呢?你瞧瞧她办这一桩桩事!”   谢稷倒水给她泡脚:“大队的妇女主任,能担得起这个职位的,哪个不是铁娘子,遇事往前冲,她冲惯了,信奉战天斗地,人定胜天!再加上,她性子硬,认死理,遇事容易钻牛角尖。先前在老家,有她爷爷看着呢,做事出不了格,现在嘛……离了老家没人拘着,一身力气没处使,又想让李飞白处处高看她一眼,以前的经验可不就又用上了。她啊,是太想表现了,也怕抓不住李飞白,就想趁年前评选之际,得个先进,明年再努努力,更进一步。这样一来,有个养孩子的一两年,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也不是不可以争取。”   “人家啊,想得长远着呢。”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罢了!   姜言轻叹,不想谈她了,双脚放在热水里,舒服地动了动脚丫,看向小卧室:“慕慕睡了?”   “嗯,文昊怕你我加班太晚,早早就过来陪着小家伙了。我回来,慕慕就睡着了,外面风雪大,我就没让文昊回去,让他跟慕慕凑合一晚。”   姜言点点头,掩嘴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靠在了他身上。   谢稷揽着她,轻轻地拍着,两人谁也没说话,享受着这片刻的平静。   翌日一早,姜言刚放下碗筷,蒋文昊就扛起慕慕跑了,送他上学。   姜言没在意,去走廊上拿自己的厚棉鞋。   就听楼下传来蒋文昊的声音:“我昨晚和的面,今天一早起来包的,你快尝尝,我放了好多腊肉丁、香菇碎和笋干,老香了。”   “对,老香啦,小谷姐姐你快尝尝。”   姜言探头朝下看去,就见蒋文昊抱着慕慕,正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秦小谷。   秦小谷伸手接过,打开纸袋拿出一个包子打量番,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嗯,包得不错,36个褶子,边儿捏得紧,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蒋文昊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尝尝不就知道了。”   慕慕吸溜了下口水,一脸馋相。   姜言蹙眉,包子刚一出锅,小家伙就拿了俩,不说吃撑吧,也该吃得肚儿溜圆才对。   小谷张嘴咬了口,叔侄俩齐齐跟着咽口水:“咋样?香吧?”   姜言没眼看,拿着棉鞋转身进屋,问谢稷:“还剩几个包子?”   桌上的盘子里一个不剩 ,谢稷放下粥碗,朝厨房的馒篮里搭眼扫了下,“没了,文昊按大人仨,慕慕俩包的。没吃饱?我给你煮俩荷包蛋?”   “吃饱了。”姜言指指外面,“你弟你儿子,正给小谷送包子呢。”   说完,姜言忍不住笑了:“两个傻子,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这会儿,正看着小谷吃包子咽口水呢。”   谢稷起身站在栏杆前往下看了会儿,回来道:“臭小子想讨媳妇了。”   姜言毫不意外:“都在一个汽车修理班,跟着同一个师傅学手艺。下班了,又是楼上楼下,一天24个小时,他俩能待在一块儿十几个小时,郎才女貌、青春年少的,能不擦出点火花吗!”   见谢稷脸色不是太好看,姜言诧异道:“咋,你反对?”   “秦家太复杂了。”   复杂倒是不复杂,就是事儿多!   姜言没再吭声,收拾收拾,夫妻俩锁门下楼。   院坝里早没了蒋文昊慕慕和小谷的身影,姜言朝秦家张望了眼,见李敏抱了俊俊过来,正要递给张爱妮,孩子应该是受了凉,远远便听到他在咳。   扯了扯谢稷的衣袖,姜言小声道:“那两千块钱,你们不追究?”   行贿!   买卖工农兵大学名额!   又是这么一大笔金额,报出来能轰动整个三线军工单位!   谢稷悄悄握了下妻子的指尖:“秦书记是老干部,哪能让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刚一上班,他就给组织打了报告,把两千块钱交上去了。这事做了备案,却不能深究,一是碍于寥老的颜面,子孙不争气,不能让老一辈名声有污;二是,太过骇人听闻,这个头不能开,却也不能把李飞白撤下,只能尽力隐瞒了。所以,这事就压下来了。只是李飞白这个人,却不能再留在军工事业单位了,便是日后毕业,想进科研单位或是留校任教,都不可能了。”   姜言:“那寥大妞?”   “过完年,等李飞白离开,厂里会想办法将人调走。”   姜言抚额:“两人都是我招进来的,我给组织惹麻烦了。”   谢稷没说什么“不关你的事”这种推卸责任的话,而是公正道:“革/命队伍,什么时候也不是一清二白,在识人上,我们是人,就会犯错误。你招他们进来是为了厂里建设,本心没错。这事既有意外,也有个人性子的原因,组织在评估这件事上,自会多加考量,不会将错推在你身上,要论责任,李飞白现在是我部门的职工,”谢稷哼笑了一声,“我的责任可不比你小。还有寥大妞的领导,你们的任副处长和余厂长。”   好嘛,连累了一串人。   上午,姜言抽空去了趟办公室,站在任副处长办公桌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道歉吧,事没爆出来,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事。   “啥事,说!”任副处长批改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道。   “寥大妞……”   “哦,她啊,”任副处长停下笔,抬起头来,“昨晚流产了是吧,我听说手术大出血……”   “不是手术大出血,是流产大出血,造成了休克。”姜言纠正道。   任副处长认错:“是我说话不严谨。怎么了,情况不好?”   “不是,我……”   任副处长一看她这表情,便知姜言不是为寥大妞流产而来,那就是……摆摆手,“她的事,日后你别管!赶紧回去做事,石打垒封顶了,门窗没安,水电没通,你不是承诺我,让我在年底入住吗,这都到年跟前了,不弄好,我怎么搬家,快去干活,别在我这里磨蹭。”   他这么说,姜言心里越发难受了,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任副处长看着晃动的门帘,长叹了一声,咬牙道:“这个寥大妞!”真是又蠢又坏!夺人前程,仗势压人!   真当她爷爷能护她一辈子啊!   姜言走出办公室,就去了动力处,请人给已经盖好的四层楼高的第二栋石打垒和两层楼高的第二栋干打垒宿舍通水通电,然后又去19队2连找孙铭,让他们帮忙把门窗安装上。   翌日中午下班到家,徐楠提着一网兜礼品过来,问姜言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望寥大妞。   姜言点头应了,不管怎么说,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收拾出一个篮子,姜言和徐楠楠一起去医院。   李飞白请了三天假,在医院照顾着,两人到时,他正给寥大妞喂红糖荷包蛋,他在家煮好带来的。   寥大妞还特意让姜言看了看她咬开的溏心蛋,苍白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飞白特意用小火给我煮的。”   姜言笑着点点头。   徐楠楠配合地赞了几句。   略坐了会儿,两人便找借口,告辞出来了。   “姜干事——”   李飞白追出来,叫住姜言。   “我能跟你咨询一件事吗?”   徐楠楠知趣地指指红旗商店的方向,“姜姐,我去商店买点东西,你别等我了。”   姜言点点头,带着李飞白往门外的僻静处走了走。   “什么事?”姜言站定,挎着篮子打量着李飞白,短短两天,这小子憔悴了不少,胡子拉碴的,眼下一片乌青。   “我想问问,我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会有变动吗?”   这是跟她求保证来了,姜言不想跟他废话,直言道:“没有,放心吧。”   不把他送走,又怎么让寥大妞离开呢。   李飞白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谢谢!”   姜言摆摆手:“跟我无关。走喽,还要回家做饭呢,我可不是寥大妞,没有现成的饭可吃。”   李飞白听她在打趣,真就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跟着说了两句讨喜的话,便转身回了医院,伺候起寥大妞越发用心了。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姜言带着414名“三线战士”和23名小学没毕业的军工,去子弟小学,参加小学毕业考。   轰动全厂,很多人不理解,有人在心里问:值得吗?   有人嗤笑一声:闲得慌!   很多家属、放寒假的孩子和休息的职工来看热闹。   但都被挡在了学校外面。   上午语文、政治,下午算术、常识。   考完,又去取水口赶了两天工,大家跟厂里一起放假,过年啦~   放假三天。   冲腾工程兵文工团过来慰问演出,连演三天,露天电影场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歌声飘遍家属区。   姜言白天跟着众人一起看演出,晚上去学校跟几位老师一起批改试卷。   顺便拉上了谢稷、蒋文昊、宋季同、陈杨、王勋、孙磊等人。   第二天,蒋文昊把秦小谷也叫上了。   两人挤坐在一起,你喂我一块糖,我塞你一把花生。   姜言喝水的空档,踢了下谢稷,示意他看两人。   谢稷扫了一眼,没吭声,弯腰从慕慕口袋里摸出一颗爷爷从沪市寄来的花生糖,剥开糖纸塞进姜言嘴里:“不羡慕哦,咱们有,比他们多。”   姜言:“……”   试卷改出来,四门都及格的,只占三分之一。   姜言也不意外,考前她就做了摸底,心里有数。   将一百多本小学毕业证发下,打发这一百多人出去玩儿,姜言给剩下的人,讲试卷,让他们做好暑假再考的准备。   而那一百多人,却要开始上初一的课程了。   正月十五过后,李飞白签下终身保密协议,拿着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录取通知书,在众人的欢送下,离开了飞燕坪,乘船到江城,没停留,接过招待所帮忙买好的火车卧铺票,直奔京市,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清华园。   一周后,寥大妞被调去扶县招待所,做了一名服务员。   没多久,在签过终身保密协议后,被县供销社要去了。   而这时,寥老才知道,李飞白拿着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回了京市,孙女的工作也从三线军工单位,调去了扶县供销社。   寥老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如风中残叶,眼前一黑,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隔天,余厂长从冲腾过来,把姜言唤去,看着她长叹一声:“寥老中风了,他想见你一面,跟你说说话。”   姜言一惊:“怎么会中风?!”   “寥大妞打电话跟他报喜,说扶县供销社的主任看中了她的办事能力,将她从厂里要了去,工资待遇比在厂里高了两级,问老爷子想要什么,她买了寄回去,还说什么好烟好酒,她都能找人换到票……老爷子听出了不对劲,引导着寥大妞几句话把底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他一辈子没徇过私,没贪过功,如何受得了一手教导出来的大孙女买卖工农兵大学名额,又如何看得孙女日后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一时气急攻心。”   姜言闭了闭眼,已经知道寥大妞蠢了,却还是忽略了她愚蠢的程度:“病得严重吗?”   余厂长点点头:“嘴歪眼斜,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还流口水。”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79章   姜言:“什么时候走?”   “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把手头的事跟人交接一下,咱们下午就走。对了,去医院, 把孙老也叫上。这事一出, 不管怎么说, 我们都有责任,寥老的病, 厂里得尽一份力。”   姜言点点头, 转身出了办公室,去工地。   跟马连长、王兴国、张照行等人开会, 把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安排,一一交代下去。   年前干打垒宿舍建了两栋,还有三栋任务没完成。   开年就在选址, 放线,挖基槽,垫碎石夯实,支模板。   接下来要备土了。   取用的黄土,不能太沙、不能太黏,要晒干、打碎、过筛,洒适量的水,湿度以手握成团、落地即散为准。   夯之前,还要往里掺少量石灰、碎草、炉渣,这样夯起来的土墙才会更结实。   四百多人, 三栋干打垒宿舍一起动工。   晚上的文化课,也不能停。   交代好,姜言看看表,离下班时间还早, 便直接去了医院。   山区冷、风硬,早晚温差大,工地上刚开年复工、露天干活的人最容易感冒、咳嗽。   再加上山里潮气重、地气寒,不少住席棚子的老人,关节痛、老寒腿加重。   姜言走进孙老的办公室,一群人等着拿药,做推拿、针灸。   转身找人借了件白大褂穿在身上,姜言洗洗手,过去帮忙,孙老口述,她提笔写病历,写药方,帮着拿药膏、取药丸。   忙过一阵,人少了。   孙老问她,有事?   姜言把大妞爷爷寥忠国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孙老沉吟片刻,起身去院长办公室请假,姜言连忙跟上。   院长早得了消息,没含糊,当场就给批了假。日期没定,得等到了胜利公社,看过病人的情况,才好定治疗方案和时长。   两人回到办公室,孙老将剩下的不严重的病人,打发去了隔壁,开始倒腾他的药箱,根据姜言的描述,将寥忠国需要的生黄芪、当归尾、赤芍、川芎……一一装进药箱。   收拾好,姜言接过医药箱,孙老锁上办公室的门,两人出了医院,朝家属院走去。   12点一到,山坡上、车间里、家属区的大喇叭一起响了起来,“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紧急播报天气预报:省台预报今日下午到夜间,我县有中到大雨,山区局部有暴雨,伴有4到5级大风。请各车间、各工段立刻做好,生产物资、建筑材料的防雨遮盖……”   姜言和孙老的脚步一顿,两人相视一眼,真是出门不利啊。   到了家属院,已有人收起早上晾晒在院坝里的被褥,还有铺在竹席上的晒得半干的萝卜干。   姜言把医药箱递给孙老,也去抱自家晾在麻绳上的被褥竹席。   山里潮,被褥竹席隔个两三天便要晒一回,不然,有那么一周半月,褥子掀开,铺在下面的竹席不但水湿,还会有一个个水窝窝,继而发霉、腐烂。   来回跑了三趟,把东西全部收回家,姜言在里间铺床。   蒋文昊驮着慕慕回来了,跟姜言打声招呼,放下小家伙,去厨房做饭。   慕慕哒哒跑进卧室:“姆妈,预报里说下午到夜间有风有雨。”   “对。所以,小慕慕,你今晚睡前不能喝太多水了?不然尿了床,明天可没有太阳晾晒。”   慕慕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鸡:“我是大孩子了,不尿床!”   姜言笑得不行:“嗯,你是大孩子。”   铺好床,姜言牵着小家伙出来,抬眼便见谢稷端着一个饭盒从外面进门。   朝母子俩抬了抬手里的饭盒,谢稷笑道:“今天我们食堂加餐,一人一份红烧肉。”   红烧肉啊,有大半月没吃了。   慕慕欢呼一声,松开姜言的手,朝爸爸跑了过去:“爸爸、爸爸,我想尝一口。”   谢稷拍拍小家伙的头:“去拿筷子。”   慕慕转身跑进厨房,对和面的蒋文昊道:“小叔,帮我拿两双筷子,谢谢。”   蒋文昊直接把筷笼塞给他:“给小叔留四块。”   “哦,知道,你两块,小谷姐姐两块。”慕慕双腿一并,小肚子一挺,抬手敬了一个军礼,“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姜言洗洗手,打开饭盒,捏了一块里面的炖萝卜吃:“你们食堂大厨烧的菜,还是这么好吃,萝卜烧得跟肉似的。”   谢稷脱下工装外套,挽袖洗手:“喜欢就多吃点。”   慕慕抱着筷笼哒哒从厨房出来,抽了两根筷子给妈妈,又抽了一双,自己拿着,筷笼随手放在凳子上,踮脚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啊呜”一口咬在嘴里,幸福地眯了眯眼。   姜言戳戳他鼓鼓的双颊,“慕慕,姆妈跟你商量一件事。”   慕慕嚼着嘴里的红烧肉,没法回答,眨着大眼目带询问:什么事?   “姆妈下午要跟孙爷爷和我们厂长出去一趟,若没有意外,要四五天才能回来,这几天让小叔住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慕慕咽下嘴里的肉:“爸爸也不在家吗?”   谢稷诧异地瞟一眼姜言,摸摸儿子的头:“爸爸这段时间工作忙,每天晚上到家差不多都在十一二点了。”   “哦,行吧。我下午放学就帮小叔搬家。”   蒋文昊和好面,用湿布盖着醒醒,洗洗手出来,夺过慕慕手里的筷子,夹了块红烧肉丢入口中:“你们会不会过分了?都不问我这个当事人,就决定了我接下来的归属。”   姜言将手里的筷子递给慕慕,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是不愿意了?”   蒋文昊头皮一紧,忙大声表忠心:“愿意!特别愿意入住你们这个小家,给我侄子当玩伴。”   姜言哼了一声,进屋收拾两身换洗衣服。   谢稷跟上。   进了主卧,不等谢稷询问,姜言边打开衣柜取衣服,边跟他说了寥老的情况。   “这个时候见我,八成是知道了,李飞白他爸跟我小哥的关系,再加上李飞白和大妞都是我招进厂的,觉得我的话李飞白应该能听进去几分,日后两人要是有个什么事,希望我能劝劝李飞白,或是为大妞多争取些利益。”   谢稷的想法跟姜言不谋而合,“什么都没有比寥老活着更有保证,你让他养好身体,多为孙女撑几年。”   姜言轻叹:“也只能这样劝他老人家了。”   谢稷看眼帆布旅行袋里,姜言收进去的两身衣服,将她扒拉开,又往里放了一件厚外套,两双羊毛袜,雨衣雨鞋和两个救生圈。   自从四·二二事件后,谢稷就写信以教慕慕游泳为由,让爷爷从沪市寄来两个救生圈。   家里不管谁出门,不管有雨没雨,只要坐船必带。   “到了船上,拿出来打上气,放在手边。”谢稷不放心地叮嘱道。   姜言点点头,看他把自制的小打气筒也放进旅行袋。   没一会儿,蒋文昊的刀削面做好了,两人出去吃饭。   刚吃了一半,余厂长便叫人来催了,考虑到下午有雨,想早点出发。   姜言把碗推给谢稷,进屋提起旅行袋,唤上孙老便走。   谢稷急忙起身,用网兜装了两包点心,一瓶水果罐头、一瓶肉罐头,追上姜言,塞给她:“拿着路上吃。”都是过年,沪市、羊城、兰州那边寄来的。   姜言接过网兜:“在家照顾好自己和慕慕,我去四五天就回来了。”   谢稷还没说什么呢,蒋文昊抱着慕慕哀号道:“瞧瞧、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大嫂从没把我当一家人。这不,出差要走了,叮嘱大哥,想着慕慕,就是不提我半分,伤心呐——”   姜言上前几步,一脚踢了过去。   蒋文昊抱着慕慕跟个蚂蚱似的,边蹦跶边叫道:“我跳、我跳跳,哎呀,踢不着,踢不着……”   “哈哈哈……”慕慕伏在他肩头笑得不行。   姜言抿着唇,故作凶狠地瞪了谢稷一眼:“管管你弟!”   谢稷抚额,不想认识他。   姜言和孙老走了。   谢稷接过儿子,踹了蒋文昊一脚,抱着小家伙回家,继续吃饭。   秦小谷听到蒋文昊在楼上耍宝,端着饭碗悄悄探出头来。   蒋文昊胳膊压在栏杆上,探身对小谷眨眨眼,无声道:家里有肉,一会儿拿给你吃。   秦小谷忙摆手,指指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我家也有。   她大哥从机关食堂打回来的,家里人多,一人分到两块。   慕慕捧着自己的小碗,盯着饭盒里的红烧挨个儿数:“1块、2块、3块……”   3块,只剩3块了。   小家伙皱起了脸。   谢稷夹起一块放在他碗里:“吃吧,别管你小叔。”   慕慕“啪”一声合上饭盒盖子,将饭盒往一旁的凳上藏藏:“不能再吃了,再吃小叔讨不到媳妇了。”   谢稷瞪视着进门的蒋文昊:“你一天天的,都教了他什么?”   蒋文昊耸耸肩:“教他帮我讨媳妇啊!”   说着,捧住慕慕的小脸,狠狠亲了一下,“好小子,小叔能不能讨到媳妇,就看你的了!加油!”   谢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鸡毛掸子对着他的屁股小腿就抽了过去。   “啊啊……哥、哥,亲哥、大哥,饶命啊——”   慕慕拿手帕擦擦被他亲了一口的地方,在旁喊道:“爸爸打屁股,屁股肉多,多抽几下,等会儿我带小叔去找小谷姐姐卖卖惨,咱家的新媳妇很快就有了。”   “谢慕言!”谢稷手腕一转,一鸡毛掸子抽在了他屁股上,“打他没打你是吧,再敢胡言乱语,看我怎么抽你!”   慕慕捂着抽疼的屁股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明轩哥哥、明琪哥哥快救我,我爸打小孩啦——”   明琪捧着碗出来看热闹:“哎呀,慕慕快跑,你爸的鸡毛掸子举起来咯!晚一步屁股开花哟——”   一时之间,半个走廊鸡飞狗跳,热闹得像台猴戏。   打完,谢稷一手拎着慕慕身上的背带裤,提溜着,一手揪着蒋文昊的耳朵,将人扯进家,手一松,门一关,谢稷双手抱胸,看着蒋文昊眼神冰冷:“说吧,你跟秦小谷现在是什么关系?”   蒋文昊摸摸鼻子,有点不敢看他哥。   慕慕两根食指在他爸面前对了对:“这关系。”   谢稷瞪视着蒋文昊:“你俩亲嘴了?!”   “没有!”蒋文昊一下子蹦了起来,“你别听慕慕胡说!”   慕慕瞪着大眼,歪了歪头:“没有就没有,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我和亚亚玩过家家,她当新娘子,我当新郎,我们就亲嘴了,这有什么,汪叔叔和徐阿姨结婚,吃苹果,人家一拉绳子,他们不就亲在一块了,我们都看见了……”   谢稷气笑了,上去揪着他的耳朵,对着屁股就是“啪啪”几巴掌:“臭小子,好的不学,坏的倒是记得清楚!”   汪鑫和徐楠楠结婚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啊——疼疼,”慕慕抱着他爸揪耳朵的手,学着蒋文昊的模样,谄媚道:“哥、哥,我亲哥,饶命啊……”   “噗——哈哈哈……”蒋文昊抱着肚子,笑得肚子疼。   谢稷一张俊脸扭曲了一瞬,差点没绷住。   松开小家伙,赶了他去隔壁孙家找明轩休息,谢稷在餐桌前坐下,指指对面:“坐!”   蒋文昊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   “你对秦小谷要是有那意思,就赶紧打恋爱报告。谈个两年,等她够结婚年龄,你俩把事一办,我和你嫂子也轻松了。”   “你不反对?”蒋文昊惊讶道。   谢稷捏了捏眉心:“我反对,你和她就不谈了?”   “嘿嘿,我俩偷偷谈呗,反正她还小,我就是再急,也没办法将人娶回家,谈上几年,大家都知道我俩是一对了,你们再反对也晚了。”   “你倒是好打算!”谢稷瞪了他一眼,“也不怕秦书记一棍子敲过来,打断你的狗腿。想娶人家姑娘,就拿出诚意来。等你大嫂回来,你跟我们去趟秦家,把事说清楚,他们家若没有意见,你们就把恋爱报告交了,我和你嫂子找媒人,先帮你下聘,把婚事定下来。”   “大哥——”蒋文昊拖着长音,突然扭捏地来了一句:“你对我真好!”   说完,开心地跑进小卧室,从床下翻出自己的藏宝盒,取出所有积蓄递给谢稷:“哥,你瞧瞧我这些够不够买上门礼的。”   他是去年7月中旬开始工作的,学徒工,一个月23块钱,扣去吃用,每月能剩下5块。   到年底,攒了20多块钱,过个年花完了。   开年工资涨到28元。   这才发三个多月,去除花销,零零碎碎有20元。   够买两瓶好酒,一条好烟,两包点心的。   在谢稷为弟弟的婚事做打算时,姜言、孙老、余厂长坐车到冲腾,然后乘船到扶县,刚一下船,雨落下来了,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去招待所。   休息一晚,翌日一早乘车去丰惠区。   人在区医院躺着呢。   三人直奔医院,远远便在走廊里看到了哭肿眼的寥大妞。   “大妞——”姜言唤了一声。   寥大妞转头看到姜言,“哇——”一声哭开了。   突然,她旁边的一间病房门被打开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走出来,厉喝道:“寥大妞你多大的人啦,能不能懂点事,你爷爷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还在这儿哭、哭、哭——”   “大姑——呜……我们厂里来人了。”   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来,见姜言三人的衣着、精神面貌和手里拎着的东西,忙快步迎了上来:“同志,你们好!我是寥忠国的大女儿,你们是来瞧我爸的吧,里面请——”   “寥同志你好,”姜言快走几步,主动介绍道,“我是姜言,这是我们余厂长,我们厂职工医院的孙大夫。”   “啊,厂长?!”寥红梅惊讶了一瞬,忙热情地将三人迎进了屋。   三人一进屋,便齐齐朝床上看了过去。   姜言去胜利大队招工时,是见过老人家的,那时他身体康健,声音洪亮,笑谈间还是一副不服老的硬朗模样,抡起锄头能翻半亩地,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牙口比她都好。   现在,白发油腻凌乱,眼歪嘴斜,看来的目光一片混浊……姜言瞬间红了眼眶,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寥老——”   “姜、姜干事——”他脑子是清醒的,就是四肢不听使唤,舌头在嘴里打结,短短几个字,急得一脑门汗。   “是我,我过来看您了。”姜言掏出帕子给他擦汗,“您别急,有话慢慢说,这是我们余厂长,听说您的事,大家都很担心,让我们带了孙大夫过来给您看看。”   说着,姜言收起帕子,往旁让了让。   余厂长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表达了厂里的关心和慰问,并直言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一定帮他办到。   老人摇头,他一生除了求一个盛世太平,从不求什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女大妞。   寥大姑几次想插嘴,都被老人瞪了回去。   孙老上前号脉,片刻,冲姜言摇了摇头,想治好难啊!   打仗嘛,哪能没伤,各种暗伤、隐伤,都潜伏着呢。   平时没什么,这一中风,什么并发症都找上来了。   最多能撑到年底!   老人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对生老病死并不惧怕,只是放不下大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姜言身上,伸手着,急着想说什么。   姜言知道他想要什么,上前握住他的手,保证道:“你放心,在大妞和李飞白的这段婚姻里,我保证不让她吃亏。便是二人日后离婚,那也必然是大妞主动放手,并得到了足够的经济补偿。”   这承诺可不是姜言一个人的事,余厂长忙在旁跟着附和。   大妞站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80章   厂子是中/央部委直属的军工企业, 建设与军工期由第二机械工业部直接领导,京市那就是大本营。   余厂长附和,说会照顾寥大妞, 那真不是一句空话, 出了病房便直接问她:“要不要去京市工作?”   既然老人担心她的婚姻状况, 那就不能让小夫妻这么两地分居着吧,送过去, 找人照顾着点, 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是坚决不想让姜言陷在这种狗屁倒灶的事里,真要这样, 以后谁还敢出去招工?   遇到的人事多了,才知道物种的多样性,那真是千奇百怪, 哪能事事都让她往自己身上扛啊!   寥大妞摇头,她现在只想守在爷爷身边,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不急,什么时候需要了,你往扶县招待所送个口信,我找人来安排。”   寥大妞哽咽着点点头,进病房照顾老人了。   余厂长转头就批评姜言:“小姜,你过脑子了吗?什么都敢答应!你是寥大妞什么人,要负担她的一生?!”   姜言垂头听着,她也是看老人可怜, 一身英气,半生荣光,临到老了,偏偏放不下一手教养长大的孙女, 纵是铁骨铮铮,也架不住心头那点柔得化不开的牵挂。   由此不免想到嗲嗲,都是老革命,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若是有一天,她遇到什么难事,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塌下双肩,放下尊严,为她低头求人?   孙老在旁笑着解围:“她啊,还是太年轻了,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余厂长对着姜言冷哼了一声,转头拜托孙老这几天先住在医院帮忙给老人调理一二,他带姜言去招待所,拜访江城军区来的两位同志。   孙老摆摆手,让他们尽管去。   姜言跟余厂长说了声“稍等”,快步去了院长办公室,给孙老安排好住处,又找到主治医生,请他配合孙老针灸、按摩,给寥老用药。   安顿好,姜言才提起行李和余厂长去招待所。   丰惠区区长刘大壮,助理员张民赫、武装部部长何弘亮在招待所陪着江城来的两人在说话。   瞧见姜言,刘大壮一愣,起身笑道:“姜干事,哈哈哈……稀客啊,多久没见了,快有大半年了吧!哎呀,啥时候再来我们这儿招工,我让区里的小伙子列成队,任你挑选。”   张民赫站在刘大壮身旁,笑道:“姜干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没提前打电话说一声,我也好去车站接你。”   姜言还没说话,武装部长何弘亮已跟江城来的两位干部介绍开了:“这位是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的姜干事,去年来我们区招工,连同寥大妞,带走我们生产队长、支部书记、知青、政治面貌清白的青壮478人,这其中光复转军人就有146人,可给我们解决了不少军人转业后的安置问题。”   姜干事,去年招工……江城过来的警备司政治部组织科科长朱嘉良,双眼一亮,“姜干事结婚了吗?”   众人一愣,这么严肃的场所,怎么一上来,就问人家女同志的婚姻状况?   大家不由朝姜言看去。   女同志模样周正,一双眼清亮如水,身姿纤细,肌肤白净,大气不扭捏,看着格外舒服。   余厂长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把姜言护在了身后。   朱嘉良见众人误会,一下子气笑了,他是那种人吗:“你爱人是不是叫谢稷?那是我家小辈,几年没见了。”   姜言脑子一转,就知道这位是谁了。去年她来丰惠区招工,在丰产公社李飞白下乡的何家坝大队,遇到了被糟蹋的女知青,这事被她一把掀开。   当时谢稷带着慕慕来看她,怕她事后遭人报复,特意打电话给江城的一位长辈,请对方出面帮忙。   “你是朱嘉良——朱叔。”姜言上前笑道。   朱嘉良朗声大笑:“哈哈……对对,是我,朱嘉良,看来小谢跟你提起过我。”   “是,他在家没少说起,那几年你们一起生活的趣事。”这位在谢家做警卫员几年,自己好像隐约见过,只是那时太小,没什么印象。   知道两人认识,余厂长、刘大壮、张民赫、何弘亮均是松了口气,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江城另一位来的,是省卫生厅的吕玉成,负责高干、老红军的看病、住院和疗养。   他来是想接寥老去江城疗养院,接受全方位的治疗、护理和照料。   朱嘉良则是来看望和慰问的。   二人昨天晚上到的,今天一早去的医院。   寥老拒绝去江城给组织添麻烦。   两人正跟何弘亮等人商量,看怎么说通老人,这不,姜言和余厂长就到了。   相互介绍后,大家齐齐落座,自然便聊起来寥老最关心的小辈,寥大妞的工作生活问题。   买卖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在寥老倒下的那一刻,在一些圈子里就成了不能公开的秘密。   所以众人提起寥大妞,真就是各种牙疼!   老男人们的吐槽,狠起来,姜言都汗颜!   点评过寥大妞办事太蠢、没脑子,众人开始损起余厂长,谁叫这事出在他们厂里呢。   姜言是女同志,大家巧妙地避开了她。   姜言:“……”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朱嘉良安慰她:“没事,谁没个眼瞎的时候。”   姜言:您这安慰……真是掺了玻璃碴子。   当谁没点黑历史啊,来前虽不认识,都是部队出来的,左不过就那几样,余厂长一点也不客气,五分钟没到,就开始反击起来,一时间,不大的客房里,吵成了菜市场。   姜言就发现,众人对李飞白的行为,虽然没说两句,却是褒大过于贬。   朱嘉良看她不明白,笑道:“李飞白这事吧,放在任何一个想往上爬的男人身上,都不算是事。再说,他本就是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学生,人家当年可是凭本事考上去的,比现在一帮推荐的强多了!这样的人才,谁见了不想拉一把?只是……”朱嘉良摇摇头,“他做事太急了!不然,光凭他是寥老孙女婿,他的路何愁不宽不广。”就算不上大学又如何,军工单位啊,哪个工程师没点真本事,还教不了他?   基层积累几年,想往哪去不成?   别说去跟人争一个工农兵大学名额了,只要他想去读书,有的是学校任他选,有的是人推着他往上走。   可惜了——   而此时,被两人讨论的李飞白,已在赶回来的火车上。   他当天就接到了寥大妞的电话,那一刻,只觉天地倒转,眼前阵阵发黑。   寥老不能倒!   这是他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浮现在心头的事实,更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寥大妞帮他买卖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爆出来了。   事虽是寥大妞一手办的,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夫妻一体,再加上他是受益者,他不可能不知道名额有问题?   唯今之际,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尽力补救,先稳住寥老的病情,陪着老人治疗、复健……   这么想着,当夜他便收拾行李,请假赶了回来。   遂翌日,众人用过早饭,去医院探望寥老,便见到了伺候在一旁,端屎端尿擦身的李飞白。   姜言:长见识了!   朱嘉良对她抬抬下巴:这人还不是太蠢!   姜言再去看寥大妞,好嘛,昨天还憔悴不安、眼肿如核,只一夜没见,便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容光焕发!   李飞白能回来,不只寥大妞开心,余厂长、何弘亮、吕玉成、朱嘉良都跟着齐齐松了一口气,来了一个能顶事的。   众人说的话,最起码李飞白能听懂啊。   不像寥大姑光想见缝插针,讨要好处;亦不像寥大妞只会嘤嘤哭,寥家其他人更是指望不上,进城都怕——据说,50年代初,进城的路上遇到土匪,吓破胆了。   交流无障碍,一切就好商量了,朱嘉良和吕玉成要求不多,他们只求李飞白能劝寥老去江城治疗。   余厂长是希望,李飞白走时,能把寥大妞带上,以解老人的后顾之忧,大妞工作的事,他来解决。   众人跟着点头,嗯嗯,就这两条。   李飞白看得想笑,点头应下。同时心里跟着陡然一松,知道自己回来这一步棋走对了,光是眼前的人脉,就让他觑见了寥老背后的冰山一角。   不知他怎么跟寥老说的,反正,当天下午,老人就同意去江城了。   李飞白和寥大妞陪着,他打电话回去,暂时办了休学。   孙老给写了几张方子,让李飞白带上,到了江城问问那边的医生,看能不能用上。   大家送寥老、寥大妞、李飞白、吕玉成、朱嘉良和区里陪同一块儿过去的医生到火车站。   定的卧铺。   安顿好寥老,几人在车下说话。   朱嘉良一再邀请姜言,有空了和谢稷一起带孩子去江城他家作客。为此,还把自家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写给了姜言。   李飞白则走到姜言面前,跟她道谢,谢她来看望寥老,谢她没有放弃对大妞的照顾。   姜言赏他一个白眼。   李飞白低头轻笑了一声,感慨道:“回来的路上,我两天两夜没合眼,把下乡后、进厂后,走过的每一步都想了数遍,才发现错了太多。”   “好在我还年轻……”李飞白看向姜言,目光坦然,“还有试错、改过的机会和勇气!”   姜言跟着正色道:“寥老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希望在陪护的过程中,你能学上几分,时时自勉。”   “嗯,谢谢。”李飞白朝姜言微微躬了下身,转身去跟余厂长他们道谢。   火车开了,几人目送它“呜——”一声,伴随着“哐且哐且……”跑远,才齐齐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朝站外走去。   余厂长要回冲腾,姜言和孙老昨天就商量好了,要去杏林公社采购些药材。   知道杏林公社是药材基地,余厂长走前给孙老写了一张采购批条,并把兜里的钱票都掏出来,留下回去的路费,其他一把塞给孙老。   姜言跟余厂长出来一趟,算是见识到了他的做事风格。蹙眉从孙老手中取过钱票,点明后,写张收条给余厂长:“拿着!回去要对账呢。”   余厂长接过,边往兜里塞,边笑道:“小姜,我身边就缺你这样的人才。要不,回去后,我把你从飞燕坪调过来,你在我身边做个助理吧?”   姜言留下两个“呵呵”,将人送上回县城的车,拉上孙老转身就走。   刘区长知道姜言他们要去杏林公社,主动将张民赫借了过来。   两人由张民赫领着,真是如鱼得水,什么药材都被他们从各村的药材种植户家里收罗出来了。   满载而归。   回到区里,谢过刘区长、何部长,姜言又提着东西拜访了伍春华。   姜言请客,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翌日一早,姜言和孙老告别众人,带着几大包药材坐车到了扶县,提前打了电话,招待所的人开车等在客运站。   人一到,卸货装车,直接将他们送上了去冲腾的客船上。   姜言扶在栏杆上,垂头瞅瞅滔滔江水,又仰头瞧瞧头顶的大太阳,转头跟孙老笑道:“这一看就无雨嘛,救生圈不用打气了吧?”   “打吧,左右坐在船上也无事,万一呢……”   什么都怕一个万一!   姜言听不得他这话,打开旅行袋,取出两个救生圈和打气筒递给他。   众人跟瞧稀奇似的围着孙老,看他给救生圈充气。   还有孩子想上手试试。   笑闹间,船在一个小码头前停下,扛货背娃的社员,陆续登船。   再次出发,还没走远,就听江岸边有人惊呼,有人跳江了。   大家转头去看,江面上哪有人啊,有人指着一片微微扑腾的水花:“在哪呢!快、快去救人……”   立马有两个青年脱下身上的厚棉衣、踢掉脚上的棉鞋,抓起孙老身旁的救生圈扑通一声跳下去,朝那点越来越远的水花游了过去。   有人跑到船头,让停一停,等等跳去救人的两人。   船往岸边靠了靠停下。   大家紧张地朝后看去。   游到近处的两人,一头扎进水里,没一会儿合力拖举起一个……哦,梳着长辫子的大姑娘,看那一身红,怎么像新嫁娘?!   众人开始猜测,姑娘是不小心落水,还是跳水自杀……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岸边跑来一群人,不知道是婆家还是娘家,反正人是被接上去了。   两人往回游。   到了近前,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丢了绳子下去,合力将人拉了上来。   有妇人赶紧将他们的衣服、鞋递了过来。   两人将救生圈还给孙老,被一群小伙子簇拥进船舱换衣服。   没一会儿大家就都知道了,姑娘被爹娘卖去婆家,大喜的日子偷跑出来,一时想不开,投江自杀来着。   孙老听得唏嘘,姜言却是在问清姑娘是哪个公社、哪个大队,叫什么后,到冲腾下船后,直奔保卫科,要到这边公社和大队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找妇联、公社书记反映情况,打去大队警告对方赶紧处理,闹出人命,她给他们登报曝光。   语气那个强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个大城市下来视察的干部呢!   保卫科给姜言他们上过保密课的周主任,后来得知这事,专门打电话跟公社询问事情的处理结果,堪称完美!   姜言的气势太强硬了,说话又是一套一套的,没人敢触碰底线。再加上,电话是从保密单位打出去的,他们查不到出处,越发谨慎对待了。   当晚姑娘就被解救出来,安排进公社食堂当了个切菜工,彻底摆脱了吸血的爹娘兄弟。   周科长挂了电话,转门去找余厂长,跟他感慨了几句,这样的人,不干政科太屈才了。   余厂长轻嗤,她现在的工作跟政科干部有什么区别,带着一帮人盖房就盖房吧,你看她,什么没抓,连扫盲班都办得风生水起。   这些姜言自然不知,她从保卫科出来,脸上还挂着怒意,什么时代了,农村这些陋习一点没改,重男轻女,儿子长大是个宝,女儿长大就是卖的、拿来换彩礼换亲事……真要闹出人命,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谁也别想推脱责任!   蒋文昊驮着慕慕下班放学回来,看到在厨房砰砰剁鸡脖子的姜言,吓得脖子一缩,悄悄退了出去,到隔壁小声问孙老:“谁惹我嫂子了?”   孙老在炒鸡杂,姜言请了客,回来前,伍春华他们送了一只鸡和一只鸭子给两人,到家姜言就把那只耀武扬威的大红公鸡往孙老面前一丢:“杀了!”   咬牙切齿的,这是连看公鸡都不顺眼了。   孙老忍着笑,“路上看到一个小姑娘被父母逼得跳江自杀,给气着了。”   “啊——自杀!”叔侄同时瞪大了双眼,惊到了。   “人没事吧?”蒋文昊急道。   “没事,被船上的青年救上来了。”   “呼——没事就好!”慕慕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气愤道:“她爸妈咋这么坏哩?”   人太小了,孙老无法跟他说什么人性?以及千百年来深刻在人们骨子里的传统观念。便认同地点头附和:“嗯,是很坏!对了,我听说汪鑫在孵小鸡,孵得怎么样了?”   叔侄俩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说起了汪鑫怎么照种蛋,怎么做木箱,怎么用300支的大灯泡做孵化箱。   姜言把鸡剁好,心头的气顺了,将鸡肉铲进洗菜用的搪瓷盆给孙老端来了:“您做吧,一半炒了,一半炖汤!”   蒋文昊驮着慕慕往旁躲了躲,慕慕拍拍他的头,“你躲什么?”全然忘了方才的事。伸手要姜言抱:“姆妈,抱抱,我想你了,可想可想啦——”   姜言心里立马甜成了蜜,亲亲小家伙的脸,“等一下,姆妈洗洗手,再来抱你。”   拿檀香皂洗了两遍手,去除手上的肉腥味,解下身上的围裙,伸手抱过慕慕,母子俩好一通香亲。   蒋文昊撇撇嘴,骂了句慕慕小没良心的,有了娘就忘了叔,被姜言眼风一扫,夹着尾巴蹿进厨房,做饭去了。   孙老炒了菜炖了汤,他就烧锅稀饭,去食堂打来馒头,拌了盘折耳根,调了碟水萝卜。   谢稷在冲腾上班,要很晚才会回来,大家给他留了一碗鸡汤,半碗炒鸡肉,开动!   泡萝卜炒的鸡杂,略放一点辣椒去腥开胃、酸辣可口,姜言一连吃了几筷子。   慕慕给她夹了半个鸡头,那是她一刀剥开的:“姆妈吃!”   姜言瞧着碗里的鸡头,自己也笑开了。电话里听到大队书记那习以为常、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她是真被气到了。   给儿子夹一块鸡肉,姜言笑道:“慕慕这几天在家乖不乖?”   蒋文昊刚要说什么,慕慕一口馒头塞进他嘴里,冲姆妈咧嘴一笑,“乖!我超乖哒!”   明轩、明琪捧着碗,笑得差点没把碗里的稀饭撒了。   姜言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吃饭呢,她可不想打孩子,便没再问。   吃过饭,慕慕拉着姜言,要去汪鑫家瞧他孵的小鸡。   姜言刚要拒绝,带回来那么多的药材,放哪,她不得帮忙。孙老朝她摆摆手,“药材先放家里,明天我再叫人抬去医院,你带慕慕出去走走吧,几天没见你了,小家伙这是想跟你独处呢。”   慕慕连连点头,孙爷爷这话可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了。   行吧。   姜言牵着慕慕的手,母子溜哒着下楼,出了院坝,去了汪鑫家。   夫妻俩都在,见二人过来,忙起身招呼。   姜言一进门,就见餐桌上放着一个大木箱,上面挂着灯泡,亮着灯。   走近了看,好嘛,这得有近百只种蛋。   “怎么孵这么多?”现在虽说不比前些年,禁止家家户户养家禽,可也是有数量控制的,一家挺多养3、5只鸡。   汪鑫小心地扶着徐楠楠坐下,眉一扬:“你家不要?”   不等姜言回答,慕慕一声“要”喊的,天花板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   姜言笑着揉了把儿子头,问徐楠楠咋了?坐下还要人扶。   徐楠楠脸一红,拍开了汪鑫扶在胳膊上的手。   汪鑫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头:“我要当爸爸了!”   哦,怀孕了!姜言连忙恭喜:“几个月了?”   徐楠楠抚了下小腹,笑道:“刚查出来,一个半月。”   “那挺好的,坐月子正好是冬天,不用担心一个月不洗头不洗澡,自己发臭了。”   慕慕好奇地拉拉汪鑫的裤腿:“汪叔叔,你家很快要有小宝宝了吗?”   “对!等她会跑了,慕慕带她玩好不好?”   “好呀,我们玩过家家,我要她当我的新娘。汪叔叔,楠楠姨怀的是小妹妹吧,不是妹妹也没关系,可以给我当儿子。”   “谢慕言——”汪鑫揪着慕慕就想揍。   姜言捂着脸,没眼看,却鼓励道:“打吧打吧!不用看我面子,当我不存在。”   徐楠楠捂着肚子笑得不行。   汪鑫打也不是,放又不甘心,这个臭小子!忍不住狠狠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警告道:“你小子长得丑想得倒是美,让我闺女给你当媳妇,你咋不上天呐!”   徐楠楠拍开他的手:“别捏孩子的腮帮子,容易流口水。”   “没事,他大了。”说完,姜言又笑着建议:“打屁股,屁股肉多。”   慕慕哀怨地扭头看他姆妈。   姜言板了脸:“谁教你的,小小年纪就想娶媳妇?还想养儿子,呵,挺有志气的啊!你先把自己养明白再说。”   这顿打到底没逃脱,一到家,姜言就扬起了扫帚。   蒋文昊一看,撒腿就跑!   姜言追到门口,指着他道:“有种你别回来!”   明琪扒着自家门框,探头建议道:“姜姨,扫帚打人不疼,用鸡毛掸子。前几天,你们刚走,谢叔叔就用鸡毛掸子抽了他们俩一顿。”   姜言诧异道:“你谢叔叔因为什么打他们?”谢稷很少发脾气,更遑论打人,真是稀奇了!   “好像说是慕慕亲人家小姑娘了……”   姜言看向自家儿子。   慕慕抱着她的腿,将自己缩成了煤气罐罐,小声辩解道:“我们那是在玩过家家。”   “慕慕,”姜言蹲下,将小家伙拉起来,与他平视,“既然爸爸打你,就说明亲小姑娘是不对的。这才几天,爸爸打在身上的疼就忘了?怎么还想着跟小姑娘玩过家家?你有那么多玩具,不能换一个玩法吗?”   “好玩啊!”慕慕望着姆妈,“你们当妈当爸,可以打孩子、训孩子,指挥我们,干一切我们不能干的事。我们也想试试,当妈当爸,指挥一切的感觉。”   “你们玩打仗,当指挥官不也能指挥战士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冲锋、怎么隐蔽、怎么保护大家吗?”   “可玩来玩去就那几个玩法啊!过家家是我们的新游戏。”   哦,明白了,嫌游戏都没有了新意。   行吧,等谢稷回来,让他给孩子设计几个冲锋陷阵的打仗玩法。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1章   蒋文昊也要加班, 只是不会加那么晚,通常九点多就回来了。   将孩子托付给明轩明琪,姜言去工地, 看大家的工作进度。   干打垒宿舍要用的黄土已经过筛、洒水, 王兴国、宋飞正带着人往里掺少量的石灰、碎草、炉渣。   马连长、虎头、周凯带着人, 分别在三栋干打垒宿舍的地基上,按墙厚支设内外模板, 用顶杆、斜撑固定, 保证垂直、牢固。   姜言挨片工地转了一圈,听几人简单说了说进度, 去办公室跟任副处长打声招呼。   任副处长翻看着手里的零件加工图纸,头也不抬地让她自己倒水喝。   晚上喝得稀饭多,姜言不渴, 拿起一份今日的报纸在他对面坐下,看了起来。   张照行抱着机修厂主体建筑设计图过来找任副处长签字,瞧见姜言,往她跟前站了站,小声问道:“听说你跟你们机修厂的余厂长出差了?”   姜言“嗯”了声,一目十行扫过首页的内容。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昨天上午,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军代表张长征一起过来找你,你知道什么事吗?”   姜言翻报纸的动作一顿,偏头看他:“什么事?”   “飞燕坪要建初中, 知道吧?”   “知道。”去年就有人不停在说这事了。   “袁科长和张长征想让你带着马连长、王兴国他们那一帮人过去帮他们盖学校。”   姜言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我?没搞错吧?!”   任副处长轻咳一声,接过张照行手里的设计图,朝他挥了挥手:“我看完再说签字的事,时间不早了, 回去休息吧。”   张照行下意识地看向腕上的表,八点五十,呵,真是见鬼了,这么早就让他下班了!   怕任副处长反悔,张照行拔腿就走。   看眼被掩上的房门,任副处长起身,将设计图和零件加工图纸锁进柜子里,提起暖瓶给姜言倒杯水。   姜言放下报纸,接过杯子在手里转了转,看着他不说话。   任副处长轻咳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张照行没说错,两人昨天过来,先是看了遍你带人建的石打垒和干打垒宿舍,然后就到办公室跟我要人来了。”   姜言放下杯子,不解道:“19队1连铺好路了,调去建学校不比我们这帮四百多人的民工强?”   “初中要建两栋楼。为赶时间,19队1连和你们各建一栋。”任副处长拉开抽屉,从中取出初中的设计图,“一号主楼,长条形,砖混结构,高三层,用作初一、初二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   “二号副楼,比一号楼短一些、窄一些,也是砖混结构,三层高,用作理化实验室、图书室和会议室。”   “你先选。”任副处长将设计图往姜言面前推了推。   姜言身子往后一靠,没去接设计图:“我是咱们机修厂的职工吧?”去建学校,那不是跨单位了吗?以后他们算是哪里的职工?   任副处长知道她要说什么,一下子笑了:“小姜,你要记住,你是一名党员,是社会的一块砖,明白吗?是砖,那就是哪里需要哪里搬。往后在哪?你还想带着人飞啊?放心吧,这次只是借调,就是你想跑,也得我和余厂长放人啊!”   行吧。   姜言伸手取过2号副楼的设计图,“我们现在建的三栋干打垒宿舍怎么办?”   “建啊!那么小一栋副楼,又有现成的砖、水泥和预制板给你们用,不说别的,50名军工抽调过去,有个三四月也就建好了,不耽误九月开学,孩子们用。”   “嗯,有理,听你的。”姜言想到已是初二的明轩、李卫东,上完初一语言试教班,他们那一班的学生原是要去扶县读初二的。   可惜,厂里在跟地方协商上没有达成一致,一班几十个孩子,就在厂里继续读了下来。至今,上课的地方,还是在席棚子里。   看来,这楼得抓紧了。   将设计图交给专人保管,姜言出了办公室,拿着手电朝小学后面的山坡走去。   在选好的地方转了一圈,心里对地形有了初步的认知,姜言顶着寒风回家,刚到家属院,就听人说王大娘摔着了。   “刚能走吧,又跌了一跤。”   “我看悬了,人背起来就不行了。”   “啊——这么严重?!”   “可不,我看到了,头都垂下了。”   “也可能是晕过去了呢。”   “不是,明显不一样。哎呀,我没法形容,反正我一瞧她那模样,就知道人是真的不中了。”   姜言站在人群后面,听院坝里的婶子大娘在那小声议论。   “姜姐姐,”小谷回头瞧见她,走近几步笑道:“你出差回来啦。”   姜言点头:“下班了?”   “嗯,刚回来一会儿,正好看到张技术员背着王大娘往外走,说是摔倒了,要送医院,我扫了一眼,人怕是不行了。”小谷往姜言身旁靠了靠,小声道:“双眼紧闭着,头发散落下来,有一缕垂在鼻前,连动都不动一下,一看就没呼吸了。”   说完,小谷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打了个寒战。   姜言推推她:“快回家吧,时间不早了。”   小谷应了声,跑走了。   姜言也忙拿着手电上楼。   慕慕已被下班回来的蒋文昊从孙家接回来了,叔侄俩还没睡,坐在餐桌两边,用红旗商店买的折纸,折坦克。   蒋文昊见大嫂回来,起身要走。   楼下死人了,姜言说实话,有点害怕,谢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今晚先别走,明天你再搬回去住。”   蒋文昊觑眼她的脸色,“哟”一声,怪声怪气道:“害怕了!原来大嫂你也会害怕啊?哈哈……”   这死小子,真没眼色!姜言一把抓起鸡毛掸子,虎脸喝道:“闭嘴!楼下刚出事,你在家哈哈大笑,想干嘛?!”   蒋文昊一愣,忙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怪我脑子太简单了,没多想!”   姜言放好鸡毛掸子,低头去看慕慕。小家伙正全神贯注地组装着手里的纸坦克,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没打扰,姜言示意蒋文昊继续帮小家伙叠一些零部件,她则洗漱泡脚,把换下来的衣服袜子什么的洗洗晾在走廊上。   正忙活着呢,谢稷回来了。   他走到院坝里听说了王大娘的事,上楼跟姜言打声招呼,转身和孙经业一起去了医院。   慕慕和蒋文昊将纸坦克组装好,小家伙揉揉眼,要姜言抱。   姜言弯腰抱起,带他去洗漱。   收拾好,母子俩先睡了。蒋文昊坐在客厅里等他哥,顺便把给他哥留的鸡汤鸡肉和馒头热热,温在炉子上。   谢稷他们赶到医院,人已经送去太平间。   拍拍张向文的肩,安慰了几句,谢稷询问人是安葬在这边,还是火化后,骨灰送回老家落叶归根?   “我娘怕痛,上回摔到胯,开刀住院,就跟我说不火化。但是……她想回老家和我爹合葬。”   那是不可能的!   遗体上路,铁路、公路、公安、民政要层层审批,别说张向文只是厂里的普通职工,便是厂长、书记,流程也走不通。   “只能二选一,不是厂里不近人情,是流程真的走不通。”   张向文知道谢稷说的是事实,捂着脸哭了一阵,才哑着嗓子道:“先土葬,让她陪我几年。等我退休离开这儿,再起坟,送去火化场,把她带回老家。”   谢稷点点头,出去安排。   打电话定棺材、让孙经业带人去选埋葬的地方,明天还要上班,坑要连夜刨出来。   厂里老人去世,最多在家停灵两天。   不过看张家这模样,只怕明天就要下葬。   毕竟到这会儿了,郑之卉和两个孩子都没过来。   张向文给大伙的解释是,小女儿太小,怕来这儿受了惊吓。   那就更不可能将老人拉回家停灵了。   没一会儿,张厂长、秦书记和厂党委王副书记都到了,谢稷帮着招待,给大伙儿撒烟。   送走大伙,谢稷等孙经业和一帮人挖坟坑回来,才跟张向文告辞。   到家都凌晨两点多了。   蒋文昊坐在炉子旁,睡得正酣。   谢稷脱下军大衣,走上前,轻轻拍拍他。   蒋文昊迷迷糊糊醒来,猛然坐直了身子:“哥——”   “嗯,回屋睡去。”   蒋文昊站起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哥,几点了?”   “两点多。”谢稷提起暖瓶倒水洗漱。   “这么晚了。”蒋文昊忙往小卧室走去,突然想到什么,站定脚步,回头道:“下午嫂子拎回来一只鸡,我们杀了,给你留了一碗鸡汤半碗鸡肉,在炉子上温着呢,你别忘了吃。”   “好。”谢稷确实有些饿了。   洗洗手,打开炉上的钢精锅锅盖,把东西端出来,叫来隔壁的孙经业,递给他一双筷子一个馒头,把汤一分为二,两人坐在餐桌旁,没人说话,埋头就吃,一会儿把东西吃得精光。   孙经业掏出兜里的烟,递给谢稷一支,两人点上烟,静静地坐着,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只时不时抽口指尖的烟。   一支烟抽完,孙经业起身捡起桌上的碗筷去洗刷,谢稷端下炉上的钢精锅,换好煤,把水壶坐上去,封上炉子。   慕慕被尿憋醒,拉亮灯泡,爬下床,掀开痰盂的盖子放水。   谢稷听到主卧的动静,推门进来,“醒了。”   慕慕张手,谢稷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是精神了,不玩一会儿消耗消耗精力,睡不着。   将人抱起来,拿大衣包好,谢稷转身走了出来,孙经业收拾好厨房,跟父子俩打声招呼,回家休息了。   谢稷将小家伙塞放在儿童椅里,去洗漱。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慕慕问谢稷打仗做指挥官,都要有什么技能?   谢稷吐出嘴里的泡沫,想了想:“要会看地形,看风向,知道哪能藏人、哪能打伏击、哪是死路……枪打响了不能懵,人死了不能抖,队伍散了能立刻收拢……”   太多了,慕慕表示自己的小脑瓜记不住。   谢稷边洗脸边跟他说,先听听,能记多少记多少,明天组织小伙伴们玩几局,把今天记下的,用上试试……用得多了,人在做事时,会形成惯性,你的思维模式就会跟着改变,遇到事不用再苦思冥想,身体和脑子会自动往最合理的方向走……   姜言醒来不见儿子,听到外间的动静,知道谢稷回来,起身出来,听他在教儿子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指挥官,便倚在主卧的门框上跟着听了会儿。   一家三口再躺下,都三点多了。   谢稷拍拍一左一右的两人,哄道:“快睡吧,等会儿天就亮了。”   姜言本想问问王大娘的事呢,听他这么说,闭上眼,睡了过去。   六点半,广播响起,一家三口才慢慢爬起来,穿衣。   蒋文昊起得早,这会儿早饭已经打回来了。   稀饭、二合面馒头和咸菜。   他捅开炉子,给慕慕蒸碗鸡蛋羹,又凉拌盘水萝卜。   姜言拿着口杯在走廊上刷牙的工夫,就见几个大娘、婶子在楼下的院坝里,商量着什么时候去医院祭拜。   姜言漱漱口,转头问谢稷:“什么时候下葬?”   “应该是上午,昨天问张向文,他的意思是回家跟郑之卉商量一下。”   姜言一愣:“郑之卉昨夜没去守灵?”   谢稷轻“嗯”一声,没多言。   吃完饭,大家去上班。   怕他们上午下葬,来不及祭拜,姜言中间还跑回来一趟,结果没有一点动静。   等到中午下班回来,突然就说人拉回来了,要在家停灵两天再下葬。   不少嫂子大娘都变了脸,特别是一楼住着的十几户人家。不拉回来停灵,大家面上不说什么,私下里一句不孝,是免不了的。拉回来了,一栋楼住着的,真没几家愿意!   张家屋子里,响起了郑之卉和两个孩子的哭声。   大家心思各异地过去,挨个儿走到棺材前,弯腰鞠躬,顺便安慰郑之卉和张向文几句。   姜言跟着随大流。   私下里有人悄悄议论,王大娘是咋摔的?   张向文两口子给出的答案是,晚上灯光不亮,老太太拄着拐杖,去尿桶那小解,被地上的扫帚绊了一跤。   “好好的地上,怎么会有扫帚?”有嫂子好奇地问了一声。   郑之卉脸色一变,抬手给了小女儿一耳光,哭骂道,“还不是死丫头淘气,玩打仗,拿着扫帚当枪使、当棍扔,玩完,忘记扶起来了。”   晚上,慕慕回家,抱住姜言的腿,小声问:“姆妈,我还能玩打仗的游戏吗?”   “可以啊,怎么了?”   “他们都说二妞玩打仗的游戏,把她奶奶害死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82章   “二妞?”姜言愣了下, “你张叔叔家的那个小妹妹?”   “嗯。”慕慕点头。   姜言没想到,郑之卉的一句话,会给孩子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连慕慕都受到了影响。   王大娘的去世, 没人想追究什么。   要说故意害人, 郑之卉没那胆子。再说,她都伺候得老太太慢慢自个儿能走了, 没那必要。   多半是无心之失!   只是她太害怕了, 别人随口的一句询问,她竟将还不满两岁的小女儿推了出来。   孩子害死奶奶, 这样的罪名不能立!   她小小年纪,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也扛不起这么重的负担。   得抽空找宋明月说说, 流言得制止,思想教育得开展起来。   姜言弯腰将小家伙从地上抱起来,笑道:“别人说,慕慕就信啊?你听听都不敢玩游戏了,那小妹妹天天被人当面说,心里是不是很害怕?”   慕慕想了想,求证道:“姆妈,绊倒王奶奶的扫帚是二妞扔的吗?”   姜言将儿子放在长凳上站好,弯腰亲亲小家伙的脸蛋,“慕慕, 妹妹那么小,还没扫帚高,她懂什么?王奶奶的去世是意外,跟任何人无关, 知道了吗?我们要做一个健康的、品德高尚的小朋友,不信谣,不传谣,好不好?”   慕慕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姜言又笑道:“小妹妹可不是二妞,她上面有三个姐姐,老大便是你们叫的宜楠姐姐,她二姐、三姐在外婆家生活。”姜言想了想,也没想起郑之卉家这个四闺女叫什么名字,刚搬来那会儿,王大娘一直想叫四孙女招娣,张向文和郑之卉要脸,没同意。   “三个姐姐!”慕慕惊讶了,“我都没有一个姐姐,她怎么会有这么多姐姐?”   “你大伯家的思齐、思禾,还有你二姑家的周梅,不是姐姐?”   慕慕眨眨眼:“那不是亲戚吗?亲戚家的姐姐,跟一个爸妈生的能一样吗?”   姜言捏捏小家伙肉鼓鼓的脸,笑道:“思齐、思禾是堂姐,是很亲的关系哦。”   慕慕摇头:“都没见过。思禾姐姐还好,会给我写信打电话寄东西,思齐姐姐我只听过她的名字,没见过她的照片,没听过她的声音,也没收到过她的任何东西,有啥子感情?”最后一句可谓说得老气横秋。   姜言都听呆了:“你没见过思齐姐姐的照片吗?”她记得相册里有他们一家五口的照片啊。   “没有!”慕慕很确定道,“思禾姐的照片也没见过。”   姜言放下小家伙,带他翻箱倒柜找相册。   母子俩正坐在桌前,翻着相册一张张看呢,谢稷回来了。   姜言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道:“今天这么早?”   谢稷“嗯”了声,一阵风地刮进屋,去拿姜言从杏林公社带回来的人参。   江城这边不产人参,野生的有名药材有党参、竹节参、黄精、玉竹、天麻、杜仲、厚朴等。   这株人参是姜言从一个老药人手里收购的,老人家早年跟着药帮天南地北地收药材,碰到这株人参,见猎心喜,买下收藏至今。   若不是急用钱,也不会卖给姜言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主。   姜言见谢稷一身泥泞血渍、手中拿着装有人参的红木盒出来,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我没事。洞内塌方,伤了九人。”谢稷匆匆朝外走道,“这株我先拿去用,回头我们再寻摸。”   “好——”姜言喉咙似被堵住了,声音涩哑。   追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姜言只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冷的。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出事故!   每次事故,带走的都是工程兵、工程师和技术员的健康与生命!   不知道这次事件,伤到的都是什么人?   “姆妈——”慕慕爬下儿童椅,走到她身旁,忐忑不安地拉拉她垂在身侧的手,喃喃地唤了声。   姜言揉把脸,蹲身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姆妈和爸爸没事,别怕!走,咱们看相片。”   一张张照片翻过,有姜言幼时在家、在公园、在游乐场拍的,身旁抱着她跟着她的有嗲嗲,有已经去世的姆妈,有爷爷、二姐和小哥。   儿时的合影里,很少有大姐的身影。她大几岁,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不爱带弟妹出门玩儿。   上学后,有段时间,姜言不爱拍照。   嗲嗲从港城写信回来,想小闺女了。   爷爷带她去照相馆,拍出来的照片,多是不高兴的,不知道在跟谁闹别扭,小脸绷着,嘴撅得按嗲嗲的话说,可以挂油瓶。   进入大学,好似一下子长开了,性子淘得狠,疯丫头一个,这段时期,没少跑着到处拍照,想象着自己以后当了外交官,派驻到国外,想家了,这些照片就是最暖的念想,一翻开,全是故乡的烟火风景、年少的青春时光。   翻到后面,慕慕看到他的满月、百天、一岁照,惊呆了,“这是我?!”   可不!   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姜言抱着怀里的儿子亲了口。   一本相册快看完,才找到一张老大家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用金色字印着拍摄日期,1967年2月2日照于中山公园。   算算,距今六年了。   照片里谢崇安抱着儿子思睿,大女儿思齐站在中间,被蒋宁揽着肩膀护在怀里,四口人看着亲密无间,7岁大的思禾抱着一只打了补丁的玩具布偶熊,站在妈妈身侧,与之隔着距离,看起来格格不入。   “走,跟你爷奶、大伯……”姜言想想,把老二也加上吧,别以后小家伙长大了,连谢英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二姑,打电话,让他们拍几张照片寄过来。”姜言不想和孩子待在家里,怕自己会不由老想着那九人如何了?人参有没有用?把恐惧、担心的情绪转达给孩子。   母子俩合上相册,穿上厚外套,手牵手出了家门,朝邮局走去。   *   从洞里塌方段扒出来的九人,全是工程兵。   有两人砸到头部,当场牺牲。   剩下七人,一位刚分配来部队的大学生,双腿要截肢;另有三人,休克、昏迷、大出血。   部队在冲腾建有自己的医院,只是医疗设施不如飞燕坪这边的职工医院齐全,所以七人全部转移过来了,一个个身上血乎啦的。   院长一看七人的情况,忙让人把孙老唤来,急道:“孙老,麻烦你先用银针帮忙吊着这几位的命。”医院两间手术室,七人只能先救重伤患了,连带截肢的送了四人进手术室。   剩下三人,先包扎止血,施针保心安。   孙老连忙上前查看,要保命,光银针不行。   他跟姜言一起去采购的药材,知道她手里的人参能救命,瞧见送人过来的谢稷,“谢工,你赶紧回家,把姜言前几天买的人参拿来,要快!”   谢稷是一跑疾奔回来的。   拿上人参又是一阵冲刺,赶到手术室门前,问正在施针的孙老:“怎么用?”   “切片,塞进嘴里含着。再去煮一锅人参茶,等会儿给他们一人灌些。”   工程兵那边跟过来的程副师长,一把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匕首,夺过谢稷手中的人参就切,厚厚的一片片被塞给护士,送进手术室,塞进了四人嘴里,外面三人也各被塞了两片。   孙老看得眉心直跳:“一片就够了,吸收不了,太多也是糟蹋东西。”   程副师长“嗯”了声,却没手软。   将切下来的人参须子什么的塞给谢稷,又切了厚厚几片,让他赶紧拿去医院食堂煮参汤。   孙老一看那量:“不够,全部拿去熬,切成薄片,用砂锅,加冷水到三分之二处,放人参,大火烧开,小火慢熬一小时。快去!”说罢,又从三人嘴里各抠出一片塞给谢稷。   谢稷接住,一把夺过程副师长手里的半截人参,捧着就跑,又是一阵疾奔到了后厨,要来砂锅,洗干净,加冷水,放人参,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一个小时后,孙老来了,把药汁滗出来,又加冷水熬了半小时,然后,将两次药汁兑在一起,和谢稷一起端了过去。   “百年野山参,只有先熬1小时,再熬半小时,两次合一起,才是最补最救命!”路上,孙老解释道。   谢稷点点头,问伤员们的情况。   “还没有脱离危险,现在看,截肢的那位小伙子,反倒是最轻的。”   两人过去,四人还在手术室,没出来。   走廊上的三人,面色比方才好那么一些了。   孙老给三人喂参汤,剩下的平分成四份,送进手术室。   *   二姐谢英红接到姜言和慕慕打来要照片的电话,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张了张嘴,她想问孩子的照片能不能给她寄一张?想问谢稷还好吗?瘦了胖了?想问他们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然而,嘴像粘住了,半晌,她才听到自己说:“知道了。”   “姆妈,”慕慕转头,“二姑说知道了。”   “那你问问二姑什么时候寄?”   “二姑,你什么时候寄来啊?我想早点看到表姐的照片,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亚亚漂亮,会不会唱歌跳舞,我想要一个什么都会的姐姐,跟人说起来,特有面子……”   姜言抚额,谢稷这位二姐有些轴,一根筋,可别当真了!举着小皮鞭,严格要求起女儿来。   “明天寄,”想了想,谢英红又道,“好。”   也不知道她这一个“好”,答应的是什么?   挂断电话,姜言又让话服员,帮忙拨去了羊城。   谢崇安一家刚吃过饭,蒋宁烧的。   听到一位叫慕慕的小朋友打来的,夫妻俩还愣了一会儿:“谁啊?”   “我三叔家的谢慕言。”思齐自小就心有成算,知道家里亲戚、朋友,哪些家底厚,哪些有本事。   姜言和谢稷被列在首位,属于两样都占。   “哦,老三家的小崽子啊!起的什么鬼名字?慕慕、慕言,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怕人笑话!”谢崇安剔着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换上鞋,穿上外套,出门下楼。   思齐连忙跟上:“爸爸,等等我。”   思睿坐在电视机前纹丝不动。年前,部队弄来两张电视机票,一张给了某位首长,一张给了一位刚升来的副营。   副营是农村人,刚结婚的媳妇是同村的小青梅,生活上精打细算,自然舍不得花几百块钱买台不能吃不能穿的电视。   蒋宁第一个找上门,用120块钱和一些票证换来了这张电视机票。   买的是14寸的黑白电视,也因为买这台电视,谢崇安才知道自家的存款大多被蒋宁送回娘家,给她弟买工作、娶媳妇了。   大过年的,两人闹得差点没离婚。   最后,虽然婚是没离成,蒋宁在家的地位却轮到了最底层,没有了管家权,每天却要干着买菜、洗衣做饭、打扫的活儿。   蒋宁放下捡拾一半的碗筷,戳戳儿子:“你不去接电话?”   电视上正在放儿童片《杏花塘边》,新片,思睿看得正上瘾呢,被他妈戳戳的,一下子恼了,扭头喝道:“你烦不烦?!”   蒋宁一愣,气得磨牙:“臭小子,长本事了是不是?你妈都烦……”   “你是我妈吗?”思睿哼了声,“家里的钱,花在我身上的,还没我表弟一半多吧?”   “胡说什么?!”蒋宁吓得忙要捂儿子嘴。   思睿一把推开她:“走开,都说了别烦我。”   蒋宁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摔倒,看着儿子冷漠的小脸,她是真的伤心了,桌面也不收拾了,坐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谢崇安听完慕慕的要求,一愣:“怎么想起来要照片了?”   慕慕惊讶道:“大伯,你不想寄张照片过来,让我认识认识吗?”   谢崇安一噎,“行,明天我让你大姐把家里的照片给你寄去几张。对了,谁带你来打的电话,你爸吗?”   “我姆妈啊,爸爸工作忙,没时间搭理你。”   这臭小子,怎么长了张跟老三一样讨人厌的嘴!   姜言亦听得皱眉,轻敲了下儿子的头:“怎么说话呢!给大伯道歉。”   慕慕乖乖认错:“对不起大伯,我说话的态度不对,我跟你认错。不过,我爸爸工作是真的忙哦,等有空了,让他给你打电话,你哥俩再好好聊聊。先挂啦,我还要给思禾姐姐打电话要照片呢。”   谢崇安听着电筒里传来的“嘟嘟”声,轻嗤了一声,“跟老三一样,这么点,小道理就一套一套了。”   思齐:“爸,怎么就挂了?我还没跟小婶问声好呢。”   “改天你再打吧,小崽子要跟思禾打电话,你明天有空,把家里的照片挑几张好看的,给你堂弟寄去。”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3章   听到慕慕要给思禾打电话, 思齐脱口道:“他什么时候跟二妹这么好了?”   “思禾在你爷奶那住着,你奶自来比较偏爱你三叔,能不联系?”   思齐心里不舒服, 抱住谢崇安的胳膊, 笑道:“爸, 暑假我也去爷奶家住一段时间吧?”   “行啊。回去问问小睿要不要一起过去,我请假送你们。”   “爸爸真好!”思齐开心地蹦跳了两下。   路上遇到姜瑜抱着小女儿, 领着儿子在大院里散步, 父女俩还停下,跟姜瑜说了会儿话。   说慕慕打电话来要照片。   谢崇安言语里有点自得, 小侄子跟他亲呢。   姜瑜当面没说什么,回家把小女儿往丈夫怀里一塞,哼道:“知道方才我们遇到谁了吗?”   蒋弈衡逗着腿上一岁四个多月的闺女, 漫不经心道:“谁啊?”   “谢崇安!跟我显摆说,慕慕方才给他打电话,跟他要照片,说想认识认识他。呸!孩子四岁多,快五周岁了,跟他一面没见过,连想知道他长啥样,都要打电话来要照片,哪来的脸跟我说孩子跟他亲啊?”   蒋弈衡握住女儿一直想揪他耳朵的小手:“谁带慕慕打的电话?谢稷吗?”   “没问!”姜瑜最近一次跟小妹通电话,还是快过年那会儿, “言言那个死丫头,不打电话找她,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从来不知道主动联系。”   “他们单位特殊。这点上, 别抱怨。”蒋弈衡晃晃女儿的小手,笑道:“韶韶,爸爸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孩子含糊地回了一个什么,逗得蒋弈衡哈哈大笑。   “妈妈,”航航放下水杯,“我想小姨和慕慕了,明天我们能给小姨打电话吗?”   “过几天吧。”姜瑜摸摸儿子的头,“慕慕刚往外打过电话,不是什么大事,不好再占用线路。”   航航想想:“那我下周日给他打。”有个十来天,够了吧?   “好。”   *   谢建勋、葛丽云加班不在家,思禾跟老师同学去兰州学工,也不在部队大院。   没找到爷奶和思禾说话,慕慕长叹一声:“我果然没说错,爸爸工作忙,爷奶忙,思禾姐也忙,真没闲工夫跟大伯闲聊。”   姜言站定,弯腰看向小家伙:“慕慕,你是不是对你大伯有什么意见?”   “他对思禾姐不好,我不喜欢他。”慕慕诚实道。   姜言一愣,仔细回想,她和谢稷在家有没有说过老大家的事,好像没有:“你怎么知道大伯对思禾姐不好?”   “航航哥写信跟我说啦,思禾姐在羊城部队家属院时,天天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儿。”   姜言莞尔:“那你看我们家属院的孩子,谁不做家务?”   慕慕捏着小下巴想了想,明轩和明琪哥,自从孙爷爷上班后,每天一早起来,要刷马桶、去锅炉房打开水、淘米洗菜烧饭、洗衣刷鞋、擦玻璃擦桌子……李戈他哥,也是要帮宋阿姨洗菜烧饭,拧床单被面。还有楼下的宜楠姐,后面住的卫红姐……好像,小孩子长大点,都是要帮家里做家务的。   “可航航哥说,大伯家有三个小孩,只思禾姐在家做家务,这是不公平的。”握了握拳,小家伙激动道:“哪里有不公,哪里有就有反抗!所以,姆妈,我还是不喜欢大伯!都是自己家的小孩,怎么能偏心呢?”   姜言被小家伙可爱到了,一把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嗯,下次我们写信批评他,怎么能那么对待我们可爱的思禾小姐姐呢?!”   “对!写信批评他、教育他,”慕慕握了握小拳头,凶巴巴道,“让他做一个公平的好爸爸,给思禾姐姐好多小钱钱,让思禾姐姐有吃不完的糖、穿不完的新衣服。”   “那可要写好多字哦,慕慕现在认的字,能表达清楚吗?”   慕慕一噎,揽着她的脖子不吭声了。   姜言忍着笑,抚了抚他的后背,“姆妈教你,咱们每天认十个生字好不好?”   不太好!   到了家属院,张家屋里再次响起了郑之卉带着两个女儿哭灵的声音。   慕慕吓得一激灵,一把揽住了姜言的脖子:“姆妈——”   “没事、没事……”姜言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后背。   蒋文昊加班回来了,快步过来,接过侄子:“大嫂,我抱他去外面转转。”   姜言点点头:“别去没灯的地方。”   蒋文昊应了声,抱着小家伙去他们宿舍玩。   姜言去工地转了一圈,回来,有些坐不住,想去医院看看,又怕去了碍事,在屋里转了两圈,姜言敲了敲隔壁的门,问开门出来的明轩:“你爷爷下班回来了吗?”   明轩摇摇头,见她神色不安,面露焦急:“姜姨,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吃完饭去菜地浇水,听院坝里有人私下议论,说谢叔叔施工的地方应该出现事故了,回来时,一身的泥泞血污。   又有人说,没在家待,上楼拿了什么,又匆匆跑走了,看去向,应该是去医院了。   姜言深吸了口气,抿唇笑道:“没事。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明轩知道保密协议,没敢多问,关门回屋了。   姜言转身走到栏杆前,看向医院的方向,那儿一片灯火通明。   片刻,转身回屋,捅开火,找出小米、红枣 、红糖、鸡蛋,开始熬粥,蒸鸡蛋羹。   弄好,端下钢精锅,底部垫一层旧报纸,姜言拿慕慕以前用的小被子将锅包住,抱着出了家门,直奔医院。   手术室的门打开,最后三人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麻醉没完全过,半昏半睡间,其中一人呻吟出声,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孙老上前号了号脉,脸色不是太好。   三位主刀医生随之出来,其中一位摘下口罩道:“麻药退去后,六小时内不能睡死,要时不时叫一叫,别让他们昏迷过去。”   程副师长上前道:“他们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医生捏着口罩,沉默一瞬,声音沉了下来:“我主刀的孙正豪,腰椎、骨盆都有骨折,神经也受了压迫,手术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几天是危险期,就怕感染、怕内出血、怕并发症。”   程副师长眉头紧锁:“以后呢?还能不能站起来、上工?”   医生疲惫地捏捏眉心:“重活是肯定干不了了。以后阴天下雨、受凉受累,腰和腿都会疼。”   另两位伤势稍轻些,可就算康复了,想回现在高强度的工作岗位,别想了,有文化还好,可以进厂转文职,就怕文化低。   程副师长摆摆手:“送去病房。孙医生,接下来三日,麻烦你了。”   孙老点点头:“你放心,我晚上守在病房里,时刻看护着。”   光他一人肯定不行,汪院长又安排了一位主治大夫和两位护士。   谢稷走到孙老身旁:“需要什么?我回去给你拿。”   “有点饿!”孙老摸摸胃。   他不说还好,一说,谁不饿,有的人肚子更是咕咕叫了起来。   走廊里有了片刻的轻松,程副师长朝大家挥挥手:“闲杂人员,该回哪回哪。汪院长,麻烦你给几位值班的医生护士,弄些吃的。”   汪院长刚要应声,姜言抱着钢精锅过来,老远就听到了程副师长的话:“我带了些吃的。”   谢稷转身迎上前:“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过来看看。”姜言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被子里包的是钢精锅,我熬了小米粥,蒸了盆鸡蛋羹。”   谢稷伸手接过:“病人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我知道,给你们吃的。”其实最好的是带些馒头小菜过来,可惜,这会儿食堂早关门了,家里也没什么菜。   谢稷将东西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取下外面包的小被子给妻子,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鸡蛋香混着下面的红糖小米粥的香味飘散出来,众人更饿了。   孙老忙把自己的饭盒拿来,盛了大半盒粥,又舀了些鸡蛋羹铺在上面,有些烫,他边吹边往嘴里送,饿狠了,吃得又急又快。   汪院长、几位主治医生和护士也纷纷拿来自己的饭盒。   部队来的除程副师长,还有他的警卫员,团长、营长、连长,他们没带饭盒,便借了大茶缸子,舀了粥吃。   人多,锅不大,谢稷便没跟众人抢,他等会儿回家随便找点吃的垫垫。   趁着众人吃饭的工夫,姜言跟他打听九人的情况,听到已有两人牺牲,顿时不是滋味来。   66年选址获批、工程兵进驻、前期准备,67年2月洞体正式开挖,到今天,已经牺牲了六十五名工程兵!   光去年,姜言知道的就有三人。   谢稷紧紧攥住姜言的手,洞体工程进度,一直是中/央最关心的大事。   核工业部根据中/央战略部署要求,原计划是五年建成,三年打洞,两年土建和机器、设备安装。   工程师们当时算了一笔账,不可能完成,一是开挖设备不先进、机械化程度低;二是地质特殊,全是石灰岩,这种岩石非常坚硬,一根钻杆用不了几下就不行了。   更让人不适的是气温。夏天,山洞外地表温度高达五十多度,山洞里却要穿棉袄,很多在西北老厂经历过早穿棉袄午穿纱的工程师、技术员们都不能适应。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战士们为了赶工,三班倒,施工时,不是把石头凿个洞、塞雷/管、爆/破,将石头打碎,就是抱着五十斤重的大风镐,对着石头“突突”地打,泥浆和石灰浆飞溅在身上,生疼!   很多人戴不惯口罩,防护服又不透气,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回到营房,一脱衣服,全是水,夏天身上长满痱子,有的甚至皮肤会溃烂。   冬天,滴水成冰,湿冷刺骨,进度不松。很多人在洞内一两年,得了严重的风湿病痛。   不能歇、不能停,要不停地赶工、赶工,施工紧张,进入山洞也变得危险起来,随时都会塌方或遇上哑炮。   姜言说不出安慰的话,活生生的人命在那摆着呢。   两人等钢精锅里的食物被大伙儿盛光,抱着小被子,端着锅出了医院,朝家走去。   路上,前后没人,姜言的手穿过谢稷的臂弯,抱住了他的胳膊。   谢稷放慢了脚步。   到院坝,张家屋里的哭灵声小得近乎无,姜言松开手,朝张家看了眼:“明天上午下葬吗?”   谢稷轻“嗯”了声,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锅洗盆。   张厂长从屋里出来,找谢稷询问医院那边的情况,他刚从冲腾回来,程副师长跟着过来了,他和秦书记晚上过去协助处理一些后续事宜。   谢稷把七人的治疗结果一一说了下。   张厂长轻吁了口气,伸手去揉眉心:“明天上午,送两位战士去烈士陵园,你过去吧。张家抬棺下葬的事,我找人来安排。”   谢稷点点头。   姜言在一旁听着,没出声。   翌日一早,姜言早早起来,翻箱取出谢稷在老厂穿的军装军帽,在餐桌上铺平,洒上水,拿出电熨斗,调好温度,将衣服、军帽熨烫得无一丝皱褶。   谢稷洗漱后,进屋换上,穿一双解放鞋,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匆匆走了。   楼上楼下有知道情况的,无不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中午,姜言下班回来,楼下的王大娘已经下葬,郑之卉在院坝里摆了两桌,请帮忙抬棺下葬的人吃豆腐饭。   宋季同、孙经业、陈杨均在座,见慕慕随他小叔放学回来,好奇地朝他们打量,招手把小家伙叫去了。   蒋文昊跑上楼,到家跟姜言说了一声。   姜言拿着择了一半的韭菜,探头朝下看,见小家伙捧着一个小碗,吃得正欢,便没将人叫上来   吃一碗饭有啥,小孩子嘛,能吃多少?   谁知没过两天,院坝里就流传起了,慕慕贪吃,连白事都上桌。   不用问,也知道这流言从哪传开的。   姜言气得咬牙,王老太出事当晚,她家谢稷可是帮忙到凌晨两点多,慕慕怎么就不能吃她一碗饭了?!   姜言没找郑之卉,转身去家委,将最近院坝里的流言蜚语说了一遍。   宋明月见她气得不轻,知道最后这一桩触了姜言的逆鳞,忙安抚,并表示,晚上她就带人过去,给家属们上一周的思想政治课。   上课之前,宋明月专门去了趟机关家属院,找张爱妮了解下情况。   得知姜言反应属实,当即去了张家,看见郑之卉,把宋明月吓了一跳,王老太下葬那天她也过来了,这才几天啊,郑之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憔悴得不成样子。   “你、你没事吧?”   郑之卉搬凳子的手一顿:“就是老太太一走,感觉屋里到处空落落的不习惯。你坐。”   宋明月安慰了两句,说明来意,并训道:“你是心眼多窄啊,小孩子吃碗饭,都值得你到处说嘴!”   郑之卉委屈得不行:“我真没这么说,招待完帮忙的,不得把借来的碗筷盘碟洗刷干净,挨家挨户地还回去吗?就有人问我,‘慕慕怎么也上桌了?上午去坟地没见他家大人露头啊’我就随口回一句,‘小孩子嘛,见人吃席,谁不眼馋’谁想到传来传去变了味!”   宋明月目带审视地看着她:“前一晚,谢稷在医院又是帮忙定棺材,又是安排人去坟地刨坑的,忙活半夜,怎么不见你提?”   “啊!”郑之卉一愣,“我不知道呀?”   宋明月:“……你小女儿扔扫帚,绊倒她奶奶的流言,又是哪来的?”   郑之卉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宋明月猛然一拍桌面:“说!”   郑之卉吓得一激灵,“哇”一声哭开了,“我那晚不小心把扫帚碰倒了,亚彤正好拉在裤/裆里,在那哭,我急着去收拾,就把这事忘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老太太倒下就没气了,我吓死了,现在一闭眼,梦里都是她找我索命……说我害她!天地良心,我要是有那胆子,还能老老实实给她端屎端尿一年吗?呜……这日子我没法过了,我不活了……把我这条命赔给她吧……”   宋明月被她哭得头疼,“行了行了,别嚎了。事实如何,我不能光听你说,接受调查吧!”   “我不会被枪毙吧?呜……我真不是故意的……”   “查出来真如你所说,自然不会枪毙你。”   “那我家老张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宋明月摆摆手。   郑之卉压在心里的一口气陡然一松,眼一翻晕过去了。   宋明月一惊,忙上前查看,掐人中。   好一会儿人醒了,抱着宋明月号啕大哭。   慕慕踮脚扒着栏杆往下看,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到郑之卉的哭声了,太惨了,跟死了爹娘似的。   小家伙哒哒跑进家,一把抱住姜言的腿:“姆妈,郑阿姨哭什么?”   “被人骂了吧。”姜言知道宋明月过来了。   “哦,大人真脆弱,被骂两句就哭成这样,我挨打都不这么哭。”   姜言扑哧笑了,揉揉小家伙的头:“怎么没下楼玩啊?”   “唉,不是说什么头七吗?大家怕王奶奶的魂儿不愿离开家,在院坝里晃荡,遇到了,我们怕吓着她。”   “你们吓着她?!”姜言震惊了,这是什么脑回路?   “对啊,刚去世的鬼,那都是新鬼,怕阎王、怕见人,又想念家里的温暖,所以就盘盘回回不愿意离开。”   “是徘徊吧?”   “哦,应该是。”   “这些话,你都听谁说?”   “小叔啊!”   姜言看向把自己缩成鹌鹑的蒋文昊,捏块果干喂慕慕,“你小叔这话有几分道理,至少你们下楼玩不怕了。”   蒋文昊一听,下意识地坐正身子,挺起了胸脯。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84章   宋明月从张家出来, 过来跟姜言说调查结果。   有关慕慕的流言,确实是从郑之卉口中传出来的,只是她也只是随口一说, “我瞧她倒真不像是故意的。”   姜言对此不置可否, 不管是不是, 思想教育课得上。她懒得挨个儿打上门,跟人掰扯。她做事, 喜欢从源头上解决。   一周课上下来, 若还有什么流言蜚语,那就再上一周, 她亲自给她们讲课,保证把所有爱挑事、爱扯闲篇、爱造谣生事的刺头,全都掐掉。   蒋文昊倒了杯水给宋月明, 好奇道:“那她小孩儿害死奶奶的言论呢,不制止吗?”   姜言朝他挥挥手:“别在这儿,带慕慕下楼玩去。”不管扫帚是怎么倒的,都不能广而告之,影响不好。   蒋文昊撇撇嘴,一把捞起坐在那儿玩折纸的慕慕,扛起来就走。   “啊——我的纸枪还没做好呢……”   “我听说,红旗商店刚进了一沓《主席在大生产运动中》的海报,走喽,小叔带你去买。”   “你带钱了吗?”   “带了。”   两人说着话下了楼。   宋明月把郑之卉不小心弄倒扫帚, 害怕之下说成是小女儿玩耍导致的事,跟姜言说了一遍,“我看她吓得不轻,八成是真的。”   姜言单手托腮, 另一手把玩着茶杯,没吭声。   话是不假,只是她选择这时候说出来,不得不说,郑之卉这个人,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宋明月来了,调查组还会远吗?这时候坦白,比什么都强。   无心之失,组织上怎么定罪?顶多为她栽赃小女儿的事,批评教育一番。接下来,自然会帮她隐瞒并制止流言的传播,事件不能扩大。   而她沉寂一阵,什么也就过去了。   送走宋明月,姜言端起桌上的杯子,去厨房洗刷干净,放起来,锁门下楼去工地。   经过院坝,不经意间一抬头,姜言愣住了,去年种下的核桃树和栗子树,长高了,发芽了。   一个冬天没管,竟然没死?!   姜言走近几步,仰头朝上看,新嫩的小芽芽,一个个真是可爱。   “姜阿姨,”明轩拍着篮球过来,笑道,“张厂长说,我挖的是野生苗,没有五年不挂果,长到十年才会进入盛果期。要不要我再找些苗子过来?汪鑫叔会嫁接,嫁接苗有个两三年可试果,四五年便会有产量。”   “行啊。”姜言回身笑道,“你们是不是又要去学农了?”去年他们种的花生、玉米、红薯收获时,每个学生,分了半斤花生、三斤红薯、两斤玉米。   煮花生蒸红薯,姜言还吃了,虽然个头都不大,味道却不错。   明轩一把扣住弹跳起来的篮球,点点头:“下周一就去。”去年他们是带雨布扎帐篷,背着铺盖卷,拿着口粮,安营扎寨,实打实地干了一个月。   今年老师说,在原有的基础上,要再开一片地儿,去的时间只怕比去年还要长。   “姜阿姨,你要花吗?林下沟有一片野杜鹃,去年我就瞅见了,挖几棵回来给你种吧?”   “挖吧,到时在篱笆前种一溜。”姜言指着院坝的竹篱笆笑道。   孙老背着手过来,慢悠悠道:“不大的一片地方,种几棵树得了,种什么花。有那闲工夫,不如挖几株华重楼、铁线莲、野葛、石竹来种。”   姜言莞尔,看向明轩:“听你爷的,老人家嘛,咱们当小辈的得让让。”   明轩喷笑:“嗯,听爷爷的,我们在篱笆前种几株爬藤的铁线连、野葛。”   “臭小子!”孙老敲了下孙子。   姜言看眼医院的方向:“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明轩知趣地拍着篮球走了。   孙老正色几分:“都脱离危险期了,我回来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拿身换洗衣服再过去。”   姜言跟着松了口气:“真好!”   “多亏你那支人参。”   姜言摆摆手:“是他们福大命大。”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姜言跟孙老告辞,转身出了院坝。   去工地的路上,就见19队1连的人在路两边,隔断距离刨一个大土坑,一问,准备种树。   “种什么树?”姜言好奇道。   “香樟、黄葛树、悬铃木,家属区会栽些果树,目前只寻到几十棵桃、李、梨和柑橘的小树苗。”   听到说果树,姜言想到这两年秋天吃到的柚子:“李半山大队后山种的柚子不错,你们让后勤生活采购科的汪鑫过去买些小苗呗。那儿是他下乡的地方,满山的柚子还是他带人嫁接的,他去买,会选苗,还能便宜些。”   刨坑的军工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回头跟连长说一声。   姜言转着瞅了遍已经建到第二层的三栋干打垒宿舍,转身去了子弟中学正在筹建的工地。   马连长带着他们连的49名军工,正在卸砖。   学校选址在半山坡,这两天刚把路修修、铲铲,能通车。   一溜七辆解放牌大卡,停在坡上坡下,这要卸完,没个几小时下不来。   姜言走到近前,为首的大卡一侧的车帮打开,十来名军工站在上面,往下递砖,下面站的军工,每人背上绑着一个L型的木架子,一次性背40—60块,标准的红砖一块5斤重。   为怕砖掉下来,个个都是半弯了腰走路。   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很快,一个个便脱了身上的厚棉衣,扯下罩在棉衣上的工作服,穿在身上。   “别闪了风。”姜言忍不住提醒道,“宁肯半敞着怀,也别把棉衣脱下。”棉衣再怎么说,有一定的厚度,砖压在身上,不搁皮肉。   “没事,姜干事,我们都习惯了,这点活才哪到哪啊,跟冲腾那边的活相比,都不算事。”   姜言默然,想来,洞体塌方的事,他们也听到了消息。   也是,医院就在那儿,最近又是倒春寒,老人孩子过去看诊的不少,多多少少会听一耳朵。   19队1连过来近百人,在里面挖地基。   姜言过去看了会儿,都是老厂警卫团里出来的,干活那是真有劲。   怕马连长他们闪到汗,回头感冒了。姜言去机修厂食堂,找大师傅,请他们帮忙熬了些姜汤,装进大木桶里,用洞内出渣用的那种小推车拉着,送到了学校。   一人一碗,预防一下。   干着重活,姜言也没让他们闲着,已经进入四月了,转眼就到夏天,小学毕业考,上回没通过的,这几个月不得加把劲。   已在学习初中知识的,更要冲刺一把,争取暑假参加初中的毕业考。   初一初二,两年的课程,又大多要学工学农,知识点能有多少!姜言相信只要他们肯学,半年学完初中课程不难。   遂小学没毕业的,姜言教他们背高年级的珠算口诀、背主席语录、背高年级的语文课文《武松打虎》《纪念白求恩》全文、《为人民服务》重点段落。   姜言背两三遍,各人根据自己的情况,重点选一项来背。   初中也需要背主席语录,《纪念白求恩》全文和《为人民服务》。   然后是英语26个字母,乘法口诀、算术常用公式和一些工业基础知识,近代史大事件、年份、意义,以及中国省份、省会、地形、河流、矿产。   说到地理,没两天,姜言带着慕慕和蒋文昊,在谢稷的指点下,做了一大一小两个沙盘。   小的留在家里,刚来那会儿谢稷帮慕慕做的,被慕慕送给了蒋文昊。   大的姜言带去工地,晚上11点上地理课用。   沙盘比较直观,再上课,那些脑袋不转弯的,也很快记住了山川河流的走向,各省会的位置。   很多民工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国家这么大啊,原来每个省都不一样啊,吃得不一样、穿的不一样、种的庄稼也不一样,就连过年的习俗都不一样……   见有效果,姜言又对历史下手了,按照朝代顺序,整理了一份年代表,把王朝更替都列了出来。   近代史,按时间,列出各种大事件。   1840年,鸦片战争。   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   ……   姜言学过播音,她说故事,总能一下子把人带进去。   有时候,19队1连的人都跑过来,一边帮忙干活,一边跟着听她讲课、说历史故事。   有一次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军代表张长征开完会,过来视察工程进度,听姜言在给卸水泥的小学没毕业的军工们出算术题,“一辆卡车1次运砖4吨,每块砖5斤,一车运多少块砖?”   大家哄笑:“姜干事,我们现在卸的是水泥,你出水泥的题呗。”   “对啊对啊,我就是不会算,我上车挨袋数一数,还能不知道。”   “想得美!”姜言轻哼。   “2000块砖。”有人答。   “铁子,脑袋瓜子可以啊,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我上次数了。”   姜言抚额:“你们忘了,我们的卡车每次都超载,按你说的2000块算,那他们每车拉的便是5吨的量。”   众人哄笑。   “1600块!”有人答道。   “1600块。”   ……   陆陆续续都报出了正确的数字。   袁科长轻叹:“宋明月没说错,姜干事很适合教学。这种轻松的学习氛围,反倒更容易让人记住题目公式。”   张长征蹙眉:“工人的注意力都被她讲的题目吸引了,在工地上岂不是容易出事。”   “你没看现在是在卸水泥吗,顶多不注意脚下跌一跤,工具都被收起来了,地面又被平过,磕不到哪里去。”袁科长好脾气地笑道:“我问了,挖地基、往上砌砖时,姜言是不会教学的。他们会在晚上十点半停下手上的工作,腾出一个小时学习。”   “有那一个小时,又能赶多少进度了?”张长征不赞成。   袁科长听得蹙眉:“相反,他们的进度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要留出时间学习,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干活的速度更快了。”   不管袁科长怎么说,张长征对姜言的教学行为是不赞成不看好的。   袁科长想让姜言建好初中后,来初中任教、并担任副校长一职的想法,也在他的反对声中搁浅。   对此,姜言全然不知。   依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工地上的事,晚上,抽空给他们上课。   这日,广播通知慕慕小朋友,接电话啦。   羊城,航航打来的。   小家伙不要人送,他自己颠颠跑去了。   不知两人都说了什么,回来拉开抽屉,取出压岁钱和一年来爸爸姆妈给的零花,点出三十元整,第二天,又去银行存上了。   没过两天,广播再次叫人,机关家属院的慕慕小朋友,来拿包裹啦。   他二姑从新疆寄来的照片、特产。   思齐寄来的全家福和她的单人照。   谢稷晚上在家,接过照片看了看,拿工具做了两个大框架,去后勤买回两块透明玻璃。   带着慕慕把寄来的照片放进框架里,另从相册里挑选些装进去。   封上玻璃,一个挂在主卧的墙上,一个放在客厅的斗柜上立着。   姜言下班回来,好奇地挨张看了看:“你哥现在都有肚子?!”姜言震惊地摸了摸谢稷的腹部。   谢稷:“……”   “思齐多大了?打扮得会不会太成熟了?”眉毛黑黑的画成了毛毛虫,嘴唇涂得厚厚的,瞧着不像十几岁的孩子。   “十五六了吧。”谢稷不是太确定。   “大嫂瞧着老了不少,她不是很会保养吗?”   “快四十岁的人,该老了。”谢稷中肯道。   “人家才三十六七,别乱说。”姜言瞪他一眼,看向谢英红一家的照片,嗯,她收回方才说蒋宁的话,跟蒋宁相比,谢英红才真正显老呢,眉间竖着“川”字,眼尾都是纹路。   两个孩子……有点糙啊!   又高又壮的,衣服上打着补丁,瞧着跟她下乡招工遇到的农村娃没啥区别。   “谢稷,你二姐家的周梅多大了?”看照片有十七八。   这个谢稷知道,毕竟他将夫妻俩丢去新疆时,谢英红肚子里怀着的便是周梅:“57年出生,你算算。”   “16岁。”姜言蹙眉:“二姐有写信过来吗?孩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上学还是上班?”   “毕业了。”慕慕把信纸展开,递给姜言,“二姑说,周梅姐姐现在跟他们一起留在农场里干活,周帆哥哥在读初二,学习成绩很差,性格又阴又狠,喜欢暗中欺负人,像他舅。他舅不就是我爸爸吗?”   谢稷摇头,一本正经道:“你二姑说的是你大伯,你爸我是正人君子,从不暗中欺负人。”   姜言不行了,歪在谢稷身上,笑得肚子痛。   慕慕呲着小米牙,跟着一起嘎嘎乐。   谢稷揽着姜言的腰,免得她站不稳摔了,伸手扒拉下儿子的头:“你笑什么?”   “笑爸爸骗人,嘎嘎……”   “小鸭子!”谢稷刮儿子的鼻子,恶趣味十足:“笑得真难听。”   慕慕一把捂住嘴,瞪着他,片刻,委屈地扯扯姜言的衣服,告状:“姆妈,爸爸说我笑得难听!”   姜言止了笑,轻拍了下谢稷:“姆妈帮你打他。”   慕慕挑衅地冲谢稷瞟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谢稷没理他,扯过谢英红寄来的包裹给姜言看:“呐,终于大方了一回。改天去红旗商店,买包茶叶、两包榨菜给她寄去。”   姜言蹲下查看,一大包葡萄干,有三斤。   一大包熏肉熏肠,上面贴着标签,姜言看,是熏马肉,熏马肠。   两袋一斤装的羊奶粉,说是他们农场自己生产的。   一盒雪莲,一大包切片肉苁蓉。   “这礼可不轻!”姜言拿起雪莲和肉苁蓉去隔壁找孙老。   看要怎么用。   谢稷拆开葡萄干,抓了把给儿子,自己尝了几颗,“还挺甜。”   慕慕捏起一颗左看看右瞧瞧:“爸爸,不用洗吗?”   谢稷一噎,打发他:“要!去洗吧。”   慕慕捧着葡萄干去厨房找只碗,放进去,踩着小凳,接水淘淘,端着去找明琪、李戈、亚亚,一块儿尝尝。   谢稷将剩下的东西收起来,看他二姐写的信。   谢英红没说啥,就把两个孩子的基本情况写了两句在纸上。   没怨恨、没抱怨、没咒骂,谢稷还挺不习惯的。   周六晚上,谢稷跟姜言提着东西,带着蒋文昊去了楼下秦书记家,说说他和秦小谷的婚事,原是早该来的,这不是事接事给耽搁了。   蒋文昊的性子有些跳脱,刚工作,工资不高,分房更是没影的事。秦书记、张爱妮都不是太满意,两人表现得十分勉强。   姜言立马改了主题,只说家里寄来些东西,拿来让他们尝尝。   谢稷跟着道:“好久没跟秦书记喝一杯了,张嫂子不介意整俩菜让我们松散松散吧?”   张爱妮脸上立马有了笑容,起身张罗,姜言将带来的东西拆开,给他们添两个盘子。   蒋文昊傻眼了,不是来帮他订婚的吗?   小谷一甩帘子,进了里间。   姜言踢踢他:“慕慕叫你呢,出去看看。”   有吗?蒋文昊挠头,他咋没听到呢?   姜言瞪他:出去!   蒋文昊站起来,委屈地瞥他哥一眼,往外走:娶这么一个凶婆娘,活该你受气!   谢稷抚额,没眼看。   一顿酒没怎么喝,略坐坐,夫妻俩起身告辞。   张爱妮另拿了相等的礼物塞到姜言手里,让她提上。   出了门,姜言的手探到谢稷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来之前,你咋不找人探探口风呢?”   谢稷疼得倒吸了口冷气,握住她手,轻轻揉了揉腰:“找人,这事大家不就都知道了。现在不好吗?就我们两家心里门清,没透出去,日后不影响两人嫁娶。”   “我看你弟八成是陷进去了,这事啊有得折腾。”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5章   到家, 姜言把东西一放,翻箱倒柜找谢稷看过的机械维修书。   他一个学土建的,因为担任了总指挥部设计管理科科长, 什么专业都啃了一遍, 家里的书越堆越多。   谢稷蹲在她身边, 翻了翻她找出来的书籍:“你找这些干吗?想转行啊?”   “给你弟用。”姜言将基础的几本挑出来,“恋爱不成了, 事业得搞起来啊。”   谢稷“呵”一声乐了:“他汽车维修刚学了一个半吊子, 你就让他啃机械,也太瞧得起他了吧!”   姜言想想蒋文昊那脑子, 放下书,起身就走。   “你去哪?”   “我去找他师傅借几本汽车维修方面的书。”   “不提包点心。”   是哦,姜言转身回来, 拎起一包张爱妮刚置换回来的点心和两盒烟,快步朝楼下走去。   院坝里,宋明月正在招呼大家拿凳子排排坐,听她上思想政治课。   已经上四五天,再有两天便要结束了。   有人瞅见姜言顺着走廊往外走,小声嘀咕:“咋没见姜同志上过一晚课啊?”   “人家工作忙,思想正!用不着上课。”   不知谁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讽。   “谁?!”宋明月背着手走来,冷声道:“笑什么?站起来说说。”   众人齐刷刷朝张厂长家的大儿媳看去。   余大娘气得狠狠瞪了大儿媳一眼,站起来笑道:“翠华今天身体不舒服, 就想躲躲懒,让我帮她请一晚上的假,我没答应,在这跟我置气呢。”   宋明月看向罗翠华。   罗翠华手里的鞋底也不纳了, 微微昂着下巴,目视前方,一脸的不服气。   “有什么不满,说说。”宋明月声音淡淡的,当家委多年,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   “都在机关家属院住着,她姜言凭什么搞特殊?我们都来上思想政治课,就她例外。要说她工作忙,你问问在座各位,谁工作不忙?还不是你们一句话,全都请假过来听课。”   宋明月轻笑:“晚上加班没有加班费,飞燕坪哪儿不在搞基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女同志也不例外,捡石头、磨石头、砌石头,很多人手都磨破了吧?”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糙得有几位想哭,更有人摸向自己磨出厚厚老茧的两个肩膀,那是搭架子、挑黄泥落下的。   “我以为让你们请假过来听课,对你们来说,虽说上的政治课,亦是难得的放松。怎么,大家不这么认为?”   罗翠华对宋明月的解释并不满意:“上政治课,难道不是说我们思想有问题?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姜言思想就高尚了?”   谢稷在楼上听到楼下吵吵闹闹,还提到了媳妇的名字,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书,快步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上,朝下望去:“姜言能把《主席语录》《主席著作选读》《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倒背如流,罗同志可以吗?”   罗翠华瞬间噤声了。她一个初小都没毕业的,认字还是跟着丈夫去了老厂后,在扫盲班学的,别说背什么《主席语录》了,让她照着读都磕巴。   其他家属互视一眼,心里的那点不平、不服,随着谢稷的话,一起泄了气,一个个都垂下眼。   宋明月诧异地朝谢稷望了眼,她知道姜言思想正、语言天赋高,没想到她学习能力这么强!   余大娘讪讪地仰头对谢稷道:“小谢啊,你翠华嫂子今儿是跟我闹别扭呢,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谢稷笑笑:“余大娘,这事也怪我家姜同志工作忙,没来解释一声。她每天呢,不但要加班上工,晚上十点半以后,还要给她带领的‘三线战士’和五十名军工上课。这课不只有文化课,还有思想政治课,大家若是不信,今晚可以让宋同志带你们过去听听。”   “我也不是说,她的思想政治课就一定比宋同志他们讲得好,只是她工作任务不轻,再来听课,难免会耽误她工作上的事和给战士们备课的时间。后续但凡她能腾出空,一定第一时间过来,跟宋同志和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们没提前跟各位说清楚,让大家误会了,是我们考虑不周。”   宋明月摸摸鼻子,有一种谢稷在点她的感觉。   姜言不来上课,是来她这儿报备过的。第一天上课,她就应该跟大家说一声,没想到就是疏忽了下,闹了一场,还让谢工瞧了个正着。   谢稷说完,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进屋了。   宋明月拍拍手,“开课前,姜言就来我这儿请了假。今天闹起来,我也有问题,第一堂课我应该跟大家说清楚。好了,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我不希望剩下的两天,再有什么流言蜚语在大院里响起,不然你们的政治课,将会继续上下去。”   课程继续,宋明月给大家读文件、念报纸,教大家背语录、唱革命歌曲。   而此时,姜言提着东西已经走进了汽车维修班,找到了蒋文昊和秦小谷的师傅,周敏学。   寒暄后,姜言递上点心和烟,说明自己的来意。   听到姜言来替蒋文昊借书,周敏学忙笑着摆摆手:“我这手艺是在部队跟着老班长学的,手把手教的,哪有什么书。”   没书啊,这种情况,姜言来前也考虑到了。   放下东西,姜言在周敏学身旁坐下,“周师傅,你觉得文昊在汽车维修方面有没有天赋?”   天赋这东西真不是谁都有的,周敏学笑着摇摇头:“姜同志,文昊没少在我面前提起你和你爱人。我知道你和谢工,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是各自专业里的顶尖人物,在你们的领域,不但善学,还有着过人的天赋。”   “但是,不是人人都像你们这么聪明,对某一项有天赋的。像我,像文昊,我们就是普通人。可普通人常年学一样、专一样、磨一样,十年磨一剑,一样能成为行业里的翘楚,你信吗?”   姜言点头:“我信!谢谢你周师傅,”姜言起身,微微朝他躬了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敏学忙起身,伸手作势扶一下:“使不得,快坐!不过是几句过来人的实在话,谈不上谢。你是个通透人,一点就通,文昊有你这么一个大嫂,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姜言笑笑:“不坐了,周师傅你忙,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有空,让文昊请你来家坐坐,跟我家谢工喝一杯,让他好好谢谢你,劳你费心带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徒弟。”   “哈哈……好,我等着。”   从汽车维修班出来,姜言看看表,时间还早,直接去了工地。   周师傅则将她带去的点心和烟,给大家儿散了散。   “谁啊?找你办什么事呢?”有老友接过烟,询问道。   “蒋文昊他大嫂,过来找我帮那小子借汽车维修书呢。”   “你有那玩意儿?”   周师傅摊摊手,“没啊。”   “那小子想借书,不自己跟你张口,还叫他嫂子来?”另一位纳闷道。   周师傅冷哼一声:“你瞧那臭小子是个爱读书的吗?”   众人想到蒋文昊一背维修手册就打瞌睡的模样,齐齐摇头。   “人呢,怎么还没过来加班?”   人啊,正驮着慕慕跟秦小谷躲在菜地说话呢。   小谷眼圈都红了:“你说我爸妈瞧不上你,我瞅着,姜姐姐和谢工对我也没有多满意。我爸妈刚刚透露出点对你不看好的意向,姜姐姐立马转了话头,连为你争取一下的思意都没有。”   慕慕的小脚脚抬起又落下,后脚跟砸砸他小叔的胸:“你俩结婚,为什么要我爸爸姆妈满意?自己喜欢不就成了?对了,去院坝里走个嘴,肯定没人再反对。”   小谷惊得泪珠挂在眼睑下,要掉不掉。   蒋文昊一手握住他一只脚脖子:“慕慕,你现在是电灯泡,别出声。”   哦,慕慕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慕慕,”小谷没忍住,戳戳他的腿,“你听谁说的?”   慕慕捂着嘴,眨巴眨巴眼:什么?   “那、那个……走嘴。”   慕慕指指后面的干打垒宿舍二楼,东204室。   小谷朝那个方向望了眼,猜测道:“李卫东?”   慕慕点点头,前天他和李戈馋肉了,来菜地捉菜花蛇,看到卫东哥跟人啄嘴。   李戈说那叫走一个。   “别胡说!”蒋文昊板了脸。   慕慕和小谷互视一眼,各自捏住了自己的嘴,表示封口。   *   思想课结束,罗翠华拿起小凳子,身子一弯,就想偷偷溜走。   余大娘:“戈命娘,跟我过来一下。”   罗翠华身子一僵,定在了原地。   张厂长家人多,分了两套房子,老两口带着小儿子一家三口住在一楼中间,两室一厅。   大儿子一家四口住在一楼东侧边边,一室一厅。   明面上还是一家人,其实早在搬过来没多久,就分家了,两家各自开火。   罗翠华磨蹭着远远地坠在余大娘身后。   余大娘也不管她,进屋放下凳子和纳了一半的鞋底,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回来,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的张厂长,把课前大儿媳闹的一场,低声说了一遍。   张厂长放下报纸,纳闷道:“小罗跟姜同志都不搭边,找人家麻烦干嘛?”不是一个单位的,姜言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怕是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嫉妒呗。”余大娘说完,自个儿笑了:“你也别不信,家属院里住着的家属,怕是没几个不羡慕姜言的日子。儿子聪明伶俐,丈夫有文化有本事,回家还揽下大半家务。她自己呢,带着四五百民工、军工搞基建,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同是女人,差距这么大,谁不羡慕?谁不嫉妒?”   张厂长轻哼:“我看你们纯是闲的!”   罗翠华走近,一听公公在家,更害怕了。   缩在门外,久久不敢进去。   张厂长朝她摆摆手:“别杵着了,回去好好想想,今天的事你做得对不对?明天你自己上楼,跟姜言好好道个歉。”   罗翠华忙应了一声,撒腿跑了。   余大娘指着她的背影,气道:“你瞧瞧,多大的人了,做事没一件靠谱的。大晚上,跑什么跑!”   张厂长不吭声,起身出门,站在院坝里,双手叉腰,叫谢稷。   谢稷刚从办公室回来,来不及洗漱就被他唤下来了。   递支烟过去,张厂长笑道:“晚上的事,刚听你余大娘说,等会儿跟姜同志说一声,别往心里去。对小罗,你们该骂骂,该训训,话当面说开,谁也不许往心里去。”   谢稷接过烟,拿眼翻他:“当谁跟你一样,心眼这么小,为点小事,还把我叫下来。”   张厂长气得抬脚踹他,说谁小心眼呢?!   谢稷抬腿就走,很快上了楼。   张厂长哼了声,转身去厕所。   第二天是周日,姜言和谢稷休息在家。   两人吃完早饭,就在家拆被子、洗被里被面,换窗帘,晒棉胎,抹桌子擦玻璃,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厂里广播在动员职工家属们捉老鼠,灭蚊虫。   快五月了,随着气温上升,蚊子渐渐多起来,晚上灯一亮,嗡嗡的就围了过来,绕着灯泡飞来飞去,特别是一楼,更多。   东西洗好晾上,两人把窗纱、竹门帘拿出来装上。   楼下,全是孩子们跑来跑去打老鼠的声音。   突然,姜言闻到一股肉香,从菜地那边顺风飘来的。   姜言扶着栏杆往那看,隐约听到慕慕的声音,还说什么没烤好,等一等。   又听张厂长家的孙子道:“你这只毛没弄干净。”   姜言脑中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谢稷,你儿子不会在吃烤老鼠吧?”   谢稷端着茶缸在看报,闻言笑道:“他又不傻,吃啥不好,吃老鼠!”   一股皮毛烧焦的臭味又传了过来,姜言立马急了,进屋拉他:“你快去菜地看看,八成在烤老鼠吃。”   谢稷也闻出味不对了,放下报纸茶缸起身下楼,大步朝菜地走去。   一帮小子可不就在烤死老鼠,都有人吃上了。   谢稷虎了脸:“都给我吐出来!张戈命、谢慕言、李戈,还不把你们手里的老鼠给我丢了!”   三人可惜地看着手里烤得焦黄的老鼠:“谢叔/爸爸,我们还没尝一口呢。”   “你们不要,给我!”刚吃了一个的小子,伸手来夺慕慕手里的竹签子。   谢稷捡起一根小棍,一把敲在了那小子和慕慕手上,“都丢进火里。我看谁还敢吃!”   慕慕看着落在火中,被火舌燎烧起来的烤老鼠,不服道:“汪鑫叔叔昨天就烤了两只,老香了,他都能吃,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吃?”   “一样吗?你汪鑫叔是在竹林里捉的竹鼠,吃竹笋长大的,你手里的这只长在下水道、垃圾堆里,身上多少细菌病毒!”谢稷看向一众小子,“还不把老鼠处理了,等着挨我的棍子是吧?”   七八个小子,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挨个儿将手里的东西丢进了火堆里,一个个还一脸可惜。   “走,都跟我回去,让孙医生给你们看看。”谢稷说着,丢了手中的小棍,一手揪着慕慕的耳朵,另一手揪着李戈,率先朝家属院走去。   张戈命和后面的几个,下意识地摸摸耳朵,有两个转身想跑。   谢稷头也不回道:“你们八人,我虽然大多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却记住了你们的脸,别让我中午挨家挨户找到你们家,让你们吃竹板炒肉。还不跟上!”   张戈命一把扯过缩在人群里的弟弟,招呼众人:“走吧,我爷爷有时候都听谢工的。”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86章   谢稷扯着慕慕和李戈的耳朵走进院坝, 闻讯出来的大人都围了过来,询问孩子们烤了什么吃?   知道是刚打死的老鼠,有经验的张厂长已经回家冲了半盆淡盐水端出来。   余大娘拿着几个搪瓷缸子跟在后头。   “来, 排队喝水。”   慕慕忙往他爸身后缩:“我没吃!”   李戈跟着往后躲:“我也没吃!”   “都谁吃了?过来!”张厂长厉眸看向大孙子、小孙子和后面六个孩子。   张戈命把自己弟弟往前一推:“戈新吃了。”   其他小朋友往旁一站, 露出中间的四人:“还有李成亮、季项军、马德明和葛成天。”   李成亮、季项军大家认识。   李成亮家里困难, 兄弟姐妹五个,妈常年有病吃药没工作, 一家人全靠他爸当技术员的每月五十多块钱支撑。每年年底, 家里都得靠领救济金,才能勉强过个年。   季项军大家也不陌生, 爸牺牲,妈被厂里送去农场,兄妹仨跟着从老家过来的爷奶生活。   后面这一黑一瘦, 叫马德明和葛天成的就不认识了。   “他们是机修厂的,”慕慕道,“过来找我玩儿。”   姜言快步下楼,这俩孩子她认识,马连长和军工葛大民家的孩子,去年30户军工家属过来,很多手续都是她跑的,连他们的住处都是她安排的。   只是她没想到,机修厂那边的孩子会跟慕慕玩在一起。   因为保密协议,孩子们放学、放假后, 几乎不会去别的家属区串门,多是在自家住处周围撒欢。   “吃了多少?”姜言走近两孩子。   马德明和葛天成互视一眼,没敢说谎:“我们和戈新分吃了一只。”   李成亮和季项军吃得最多,一人吃了一只。   喝淡盐水吧。   喝到肚子有点胀, 不想再喝为止。   目的是多排尿、冲肠道。   孙老过来,给孩子拿了解热止痛片、小檗碱,预防发烧、出血热,拉肚子和肠道感染。   姜言等马德明和葛天成喝了淡盐水,拿着四个药包送他们回机修厂家属区。   两家住在去年年底新建成的干打垒宿舍,都是单间的宿舍,十四个平方,屋子跟姜言家以前住的格局一样,前面是一个三四平方米的厨房,往里推开双开门,是一个大间。   马家有五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去年秋天出生,为照顾这个孩子,家里的老娘跟着一块来了。   八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可想而知有多拥挤。   姜言带着马德明、葛天成走进机修厂家属区,住在一楼的马奶奶立马看到了姜言,放下手里纳的鞋底,快步迎上来:“姜干事,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找我家兴业吗?他和媳妇一早就带着三个大的上坡地,忙着种玉米、栽红薯去了。”   “马奶奶,”姜言一指身旁的两个孩子,“德明和天成去我们家属区玩儿,广播里不是让除四害吗,他们一帮孩子把捉住的老鼠,搁菜地烤着吃了。张厂长弄些淡盐水,刚让他们喝过。这是药,”姜言把给马德明的两包药递给老人,“您看着点,一旦发现德明有发烧、发冷、打哆嗦或是头痛、腰痛、眼眶痛、呕吐、肚子剧痛、皮肤出红点,赶紧叫人把他送去医院。”   马奶奶一愣,随即笑道:“哎呀,不就是吃了一只烤老鼠吗,没事、没事。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别说吃老鼠了,观音土、草根树皮、地里过冬的虫子,我们啥没吃过。”   姜言一看老人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知道劝不住,他们年纪大了,经历过战乱、□□,有着自己的一套生活逻辑。   “马奶奶,葛天成的父母是不是也去坡地了?”   “对,这楼上楼下啊,基本家家都去了。我们这些家属来了,没工作,靠家里的顶梁柱每月那几十块钱工资,吃不饱啊,好在厂里给找块地方,让我们开荒,还能凭一把子力气种些庄稼,混口饱饭。”   姜言收回手,将两包药重新揣进兜里,“马奶奶,两个孩子乱跑着玩,我不放心,先领走了,等孩子父母回来,你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来我家接人。”   “啊……好。”   姜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走吧,跟阿姨回家。”   “姜阿姨,”马德明小声道,“我想去趟厕所。”刚才喝的水太多了。   葛天成也想去。   姜言朝两人摆摆手,马德明和葛天成撒腿就朝远处搭在半山坡下的厕所跑去。   马奶奶招呼姜言坐,给她倒水。   姜言在廊下的小凳上坐下,看向竹编摇篮里睡着的孩子——头发稀疏,眉毛浅淡,又黄又黑、瘦巴巴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嫂子没奶水了吗?”姜言问又坐在凳上纳起鞋底的马奶奶。   “刚来那会儿,不是说什么水土不服吗,病了一场,奶就没了。我家兴业找人换些小米,我每天就给她熬锅米汤喝。”   “姜阿姨——”两个小子跑回来了。   姜言起身跟马奶奶告辞,带着俩孩子往回走。   到了家属院,远远就听慕慕、李戈、张戈命等一众孩子鬼哭狼嚎地在叫唤,想必都吃了顿竹板炒肉。   姜言带着两个孩子上楼,慕慕脸上挂着泪,一手捂着小屁股,一手拖着一个小包裹,正要离家出走呢。   姜言往旁让了让。   马德明和葛天成一看,跟着往旁让了让。   慕慕站定,呆呆地看向姆妈。   姜言双手抱胸,一脸高冷,眼神都不带朝他瞟的。   慕慕受不了这样的冷落,“哇”一声张着嘴,大哭了起来。   孙老闻声出来,狠狠瞪了姜言一眼,心疼地一把抱起小家伙,哄道:“不哭哦,不哭,孙爷爷今早买了肉,中午咱们吃红烧肉。”   “呜……姆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姜言没忍住,“扑哧”乐了,忙转身朝家走去,马德明和葛天成互视一眼,跟上。   慕慕抱着小包裹,下巴抵在孙老肩头,抽噎着望向姜言,见她就这么走了、走了,“哇哇……”哭得更伤心了。   孙老忙抱着人进屋,给他拿吃的喝的玩的。   慕慕一把挥开,指着隔壁,只管哭,也不说要干嘛。   孙老看得好笑:“不离家出走了?”   “哇呜……”小家伙扭着身子又往隔壁指了指。   孙老绷着笑,“想回家啊?”   慕慕胳膊一放,小身子又扭了回来,哭声小了。   “行、行,我送你回去。”   慕慕摇头,并推开孙老伸手来抱的手。   孙老的笑意堵在喉咙,忙轻咳一声:“哦,现在不回去啊,要让爸爸姆妈过来接。”   慕慕不回答,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哭声小了些。   姜言在隔壁听得不是滋味,提起暖瓶冲了两杯淡麦乳精,递给马德明和葛天成,让两人坐在餐桌旁喝。   戳戳又拿起报纸翻看的谢稷:“你打的,不去哄哄?”   “刚打过,就去哄,他能吃到教训?”   姜言拍了他一巴掌,气哼哼地去厨房了。   和面,洗菜,叫谢稷擀面条。   两个孩子吃了老鼠肉,得吃两天的流食,清一清肠胃。马德明和葛天成吃的面条,姜言多煮了会儿,煮成软软烂烂的,敲了一个鸡蛋进去,搅一搅,搅成鸡蛋碎。   隔壁红烧肉的香味飘来,马德明和葛天成直吸溜口水,屁股下面跟放了钉子似的,坐不住。   姜言敲敲桌面:“吃饭!你俩别说今天不能吃肉,未来半月都不能沾一点荤腥。下次再让我看到或是知道你们乱吃东西,不用你们爸妈,我就先给你们来顿竹板炒肉。”   两人缩缩脖子,乖乖捧起碗扒饭。   白面擀的面条,用葱花、鸡蛋炝了锅,放了小白菜。虽没给他们成块的煎蛋吃,却给盛了鸡蛋碎,也是老香了,是他们平时吃不到的食物。   两人吃完一碗,还想吃,姜言没给,“饿了就喝水,多跑几趟厕所,把肠胃清清。”   收拾好厨房,姜言坐不住了,解下围裙去了隔壁。   小家伙红肿着一双眼,正闹着说孙爷爷做的红烧肉没有姆妈做的好吃呢,瞅见姜言过来,忙把碗一捧,夹起一块肉大口吃了起来,小嘴还吧唧吧唧的。   姜言憋着笑:“明琪,沙盘认得全吗?马德明和葛天成在我家闲着没事,我想让他俩学点东西,你来我家教教他俩吧?”   慕慕一下子生气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鼓着脸怒道:“那是我的沙盘!”   姜言揉揉额头,故作苦恼道:“是哦。那怎么办,姆妈再给他们做一个?”   “不许!你是我姆妈,不是他们的,不许给他们做沙盘。”说着,小家伙跳下凳子,哒哒冲到姜言身前,扯着她的衣服拽了拽:“听到了没有?你是我姆妈,不许对别的小朋友好!”   姜言一把抱起小家伙,“em”亲了左脸亲右脸,“我们慕慕怎么这么可爱呢,这么可爱的宝宝,我咋能不疼他,去疼别的小朋友呢。”   “咯咯”慕慕忍不住咧嘴笑了两声,随之一捂嘴,扭头生气道,“你才不疼我呢!我被臭爸爸打,你都瞧不见。我离家出走,你也不阻拦。我伤心地大哭,你也不来哄……呜……我才不是你最爱的小孩呢,你都带了两个小朋友回家啦……哇哇……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没有,”姜言亲着小家伙哄道,“姆妈就是太生气了,你怎么能带着小朋友去菜地烤老鼠吃呢?你知不知道,老鼠吃了,会死人的,就像楼下的王奶奶一样。”   慕慕哭声一顿,求证地看向孙老。   孙老点点头,跟他科普,野生老鼠和家鼠身上都存在着哪些病毒,这些病毒进入人体后,会发生什么病变,会造成什么后果。   怕他吓着,姜言一下一下拍着小家伙的背。   听完,慕慕往姜言怀里缩了缩,“姆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带小朋友抓老鼠、烤老鼠吃了。”   “嗯,姆妈相信慕慕。”姜言拿帕子给他擦擦泪,亲亲小家伙的额头,“马德明、葛天成的爸妈在坡地上种庄稼,暂时回不来。姆妈得看着他俩,不舒服了好送他们去医院。慕慕能理解吗?”   慕慕攥着姜言的衣服捻了捻:“不能对他们比对我还要好哦。”   “怎么可能,你是姆妈的小心肝、小乖宝,谁也比不了。放心吧,你在爸妈心里,永远是最最重要的小宝贝!”   慕慕心下一松,咧嘴笑了,“我可以把沙盘借他们玩一会儿。”   “不借也没关系,慕慕不是有一些很久都不玩的玩具吗,能不能借姆妈一两件,给他们玩一下午。”   “好。”   姜言喂他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抱他回家。   到家,慕慕瞥眼爸爸,揽着姆妈的脖子,把脸撇向了一边。   谢稷拿了报纸,正让两人交替着读给他听。   见妻子抱着小家伙回来了,抬了抬眉眼,没吭声。   姜言直接抱着小家伙去了他房间,将人放下,慕慕爬到床下,拉出玩具箱,挑选玩具。   别看有些平时不怎么玩,可真要让他分出一两件,哪一个都不舍得。   姜言取来两张折纸,叠了一架纸飞机,一只纸蜻蜓,正准备拿出去给两人玩,被慕慕眼疾手快地一把拢在怀里:“我的!姆妈折的都是我的!”   “行、行,给你。”   慕慕抿嘴笑了一下,将纸飞机和纸蜻蜓放在桌上,弯腰将挑出来的一把用碎碗底砸来拾子儿玩的碗渣子,和几个折叠的摔炮,递给姜言:“这些给他们玩儿。”   姜言看着突然变得小气巴拉的儿子,心疼得不行,知道中午她的处理方式有些过了。   揽着小家伙,姜言好一通哄。   慕慕将脑袋扎进姆妈怀里,哼哼唧唧道:“我晚上要跟姆妈睡。”   “好。”   “我们不要爸爸。”   姜言想了想:“行,慕慕跟爸爸换换,让他去小卧室睡。”   慕慕满意地翘翘嘴角:“我想吃姆妈烧的红烧肉。”   姜言抱起小家伙,轻轻地晃着:“姆妈明天早点起来,去肉店看看。”   “不给爸爸吃。”   还挺记仇!   姜言拍着哄道:“好,不给爸爸吃。”   慕慕窝在姆妈温暖的怀抱里,被她摇啊摇,晃啊晃,耳边那轻柔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似包裹在身上的泡泡。   姜言低头,小家伙睡着了,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亲亲额头小脸蛋,姜言帮他脱下鞋袜、外套,将人放在小床上,盖上被子。   坐在床边守了会儿,姜言才起身,将地上散放的玩具收进箱子,推到床下。   拿着他挑选出来的碗渣子和纸叠摔炮出来,放在餐桌旁的斗柜上。   马德明和葛天成在谢稷的指点下,正拿着毛笔,蘸水在桌上练大字。   “睡了?”谢稷朝小卧室看了眼。   姜言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老伤心了。”   谢稷勾勾唇:“一巴掌打下去,就嚎开了,穿得厚,我估摸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姜言瞪他:“那怎么要离家出走了?”   “还能因为什么,蒋文昊今早过来,不是说不帮他把婚事定下来,他就离家出走吗?这是刚得一个主意,便行动起来了。”   姜言笑:“这说明我们慕慕模仿力强。”   亲妈眼!谢稷不反驳。   姜言略坐坐,便起身洗洗手,下楼去翻棉胎。   罗翠华期期艾艾过来道歉。   姜言被罗翠华弄得一愣,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她不知道啊,谢稷没跟她说。   听明白缘由,姜言笑道:“嫂子有疑问很正常,解释清楚就好了。戈新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公婆守着呢,我方才去看了,躺在床上睡得跟头小猪似的。”   “那就好!”   正说着话呢,汪鑫用竹篮提着七只小鸡崽过来了,刚孵出来三天,他挑了壮实的给姜言。   罗翠华看得眼热,问还有没有,她换几只。   汪鑫摇头,都跟他们楼上楼下的嫂子、大娘分完了。   罗翠华眼巴巴地看向姜言:“姜同志,我能拿东西跟你换三只吗?”   姜言摇头:“汪鑫孵小鸡时,我不在家,这些都是慕慕预订的,小家伙的东西,得他同意。”   罗翠华就没听说哪家大人是听小孩子的,只当姜言在拒绝,撇了撇嘴,不悦地走了。   汪鑫望眼她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笑道:“姜干事,不要紧吗?我记得这位是张厂长家的大儿媳吧?”   “嗯,是她。”姜言提起竹篮,招呼汪鑫上楼坐坐。   听到谢稷在家,汪鑫跟了上去。   家里没有养鸡崽的东西,谢稷让马德明、葛天成继续练字,他则拿出木板、工具,带着汪鑫做了一个养鸡用的木笼子,放在门外的鞋柜旁。   姜言困了,回屋拥着慕慕的小身子睡了一觉。   醒来,把晒好的被面被里和棉胎抱回来,缝被子。谢稷送走汪鑫,过来帮忙。   晚上,露天电影场放电影。   吃完饭,大家早早便过去了。   马兴业和葛大民带着家属从坡地种玉米、栽红薯回来,天都黑透了,两家人都是又累又饿。   听到马奶奶说德明和天成上午吃了烤老鼠,一整天都在机关宿舍,被姜言看顾着,两人放下农具,洗洗手,来不及换衣服、吃饭,就匆匆赶来了。   孙老在家制药,见到两人指指露天电影场:“看电影去了,坐在前面四五排。”   这回的座位是明琪带着慕慕、李戈、马德明和葛天成一块儿抢的。   在第五排中间,很好的位置。   放的是新片,朝鲜的《卖花姑娘》。   第一板胶片放完,众人正在等人拿片回来,两人找来了。   姜言跟两人说马德明和葛天成的情况,上午吃的,喝了淡盐水,目前看还没有什么不舒服,但她问孙老了,老鼠身上病毒可以潜伏一个月,前几天最危险。   姜言把随身带的四包药,递给两人,叮嘱道:“发热、发冷……肚子剧疼、身上起红点、红斑,都要立马去医院。”   两人接过药点头。   “今夜你们别睡太死,守着点些。”   马连长笑道:“知道了姜干事,你不用太担心,孩子皮实着呢。”   但愿!   马德明和葛天成电影刚看了个开头,都不愿走。   谢稷让马兴业和葛大民先回去洗漱、吃饭,电影放完,他送孩子回去。   两人确实饿得不行,“不用麻烦了,我们吃完饭,就过来接他们。”   说完,二人钻出人群走了。   几个孩子等片等得心急,嚷嚷着要出去看看。   姜言和谢稷陪他们出去,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山林大地上,几个孩子一钻出人群,便如出笼的小鸟,到处乱跑。   突然慕慕扭头跑了回来,扯着姜言的衣服朝左边坡上的一片松树林指了指,“小叔——”   姜言抬头望去,没瞧见人影,偏头问身旁的谢稷:“晚上你见蒋文昊过来了吗?”   李戈举手道:“我见他过来了,偷偷地,让我帮他叫小谷姐。看,”他掏出几颗花生,“小叔给我的报酬。”   姜言戳戳谢稷:“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吧?你要不要拿手电过去看看?”   谢稷被她戳得痒痒的,握住她的手指:“别管他。二十二岁的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能不知道!”   “我是怕他一冲动……”   冲动倒是没有,就是蒋文昊和秦小谷被慕慕昨天的话,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嘴一个,是什么感觉。   两人躲在松树林里,面红耳赤,随着慢慢靠近,两颗心跳得砰砰地作响,如在敲锣打鼓。   蒋文昊伸手揽住秦小谷的肩,往怀里轻轻带了下,低头去看她的唇。   月光下,小谷的唇丰腴饱满,看着是那么诱人。   蒋文昊的喉结滚了滚,默默咽了下口水,缓缓俯首靠近,试探地朝小谷贴去……   一只老鸹扑扇着翅膀,陡然从林中窜出,“嘎——”一声长鸣,惊得蒋文昊松开手,猛然往后退了几步,被地上的枯枝一绊,扑通一下摔了一个屁胶蹲。   “哈哈哈……”趁着姜言、谢稷不注意,偷偷摸过来的慕慕和李戈抱着肚子,笑得不行,“哈哈……小叔,你好笨啊,嘴一个都不会!”   秦小谷又羞又恼,气得愤愤地一跺脚:“谢慕言、李戈,你们两个调皮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张手朝两人扑去。   “哎啊!”慕慕惊得跳了下,拔腿朝外跑:“姆妈救命——”   李戈跟着叫道:“姜阿姨、谢叔叔救命——”   秦小谷吓得一下站在了原地,惊恐地看向从地上爬起来在拍屁股上沾的树叶尘土的蒋文昊:“完了,你哥你大嫂来了。咋办咋办?我没脸见人了!”   秦小谷捂着脸,吓得直哭。   “别怕别怕,我出去看看。”   蒋文昊从小树林里探出头来,慕慕和李戈已经被姜言、谢稷揪着耳朵走远了。   这事只能悄悄处理,还能闹起来不成,不远处就是电影场。   蒋文昊松了一口气,回去安抚小谷:“别怕别怕,我大哥大嫂拎着那两个臭小子回去看电影了。”   小谷跟着往外看了看:“真走了?那他们有没有瞧见我俩方才那个……”   “那个?”蒋文昊嬉笑道,“我可没有亲上啊,要不再试试?”   “去你的——”小谷一把推开他,跑出林子,很快钻进了人群。   蒋文昊远远在后跟着。   而在离他们不远,更深的林子里,李卫东正揽着一个小姑娘轻哄呢:“好了,都走了,别怕,来,再给我亲亲。”   女孩一把捂住他嘴,娇声道:“不要!我要回去了,再晚,我妈该找我了。”   “我送你。”   “别,叫人瞧见了。”   “我远远跟着,瞧见怎么了?”   “你……”女孩踢了踢脚下的土疙瘩,“再有两年我们高中毕业,就可以进厂了,你有没有想过……”女孩的声音低了低,“什么时候到我家提亲?”   李卫东“呵”一声笑了,“咱俩才多大啊,离国家规定的法定结婚年龄还早呢。”   “我又没说结婚,”女孩恼羞成怒地踢了他一下,“是提亲,我们可以先订婚啊!”   李卫东从没想过,他才14岁,正是贪玩、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别说考虑提亲、结婚啦,他连一周后的事儿都懒得去想。   “再说吧。”李卫东挠挠头。   *   电影结束,谢稷带着马德明、葛天成站在路口,一边等马兴业、葛大民过来接孩子,一边等回运输队宿舍的蒋文昊。   葛大民没来,马兴业接走两个孩子,谢稷站在路灯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蒋文昊跟小谷分开,脚步轻快地哼着歌从电影场走来,看到从电杆旁走出来的大哥,似待宰的鸭子,一下子被人掐住了脖子,瞪圆着一双大眼,瞬间息声。   谢稷冷哼:“还不过来!”   蒋文昊吓得小腿肚子抽筋,磨蹭半天,终于在谢稷快没耐性时,凑到了跟前:“大哥——”   “亲了?”   “咳咳咳……”蒋文昊没想到大哥上来就问这个,吓得被口水呛到了。   “出息!”谢稷抬腿给了他一脚。   蒋文昊踉跄着差点没跌倒:“没、没亲到。”他怕再不回答,大哥会削他。   “秦书记和张嫂子明显对你不满意。你大嫂的意思是,恋情可以先放一放,让你把修车的手艺学好,工资往上提一提,有资格分房了,我们再去帮你提一提。”   蒋文昊“哈”一声乐了:“我就说,大嫂是不可能放弃我的!那、那在这之前,我能跟小谷偷偷拉拉小手吗?”后一句,蒋文昊问得忐忑。   “别出格!”谢稷叮嘱道。   “遵命!”蒋文昊抬手敬了一个礼。   谢稷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到家姜言还没睡,抱着慕慕窝在床上,跟小家伙讨论电影剧情。   慕慕见他回来,忙一把抱住姜言,朝他挥手道:“姆妈今晚是我的,你去小卧室睡。”   谢稷捏捏他的脸,脱下外套挂在衣柜旁的衣架上,转身出去洗漱。   姜言揽住慕慕的小身子,将他按在被窝里,“好了,爸爸走啦,快睡吧。”   “姆妈,我想听你唱歌。”   “想听什么?”   “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的旋律源自17世纪法国儿歌《雅克兄弟》,民国时,被填写为《国民革命歌》(北伐军歌)。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后来传到民间,被改编成了《两只老虎》的儿歌,最经典的版本就是:“一只没有脑袋,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姜言没想到,前天擦相框,看着嗲嗲的相片,随口哼的几句,被小家伙记住了。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姜言轻哼,“跑得快……”   没唱完,小家伙就睡着了。   谢稷洗漱好进来,将小家伙抱进里侧,在妻子身旁躺下,伸手将人揽在怀里。   “问清楚了吗,”姜言的手在他胸口随意地画着,“两人进行到哪一步了?”   “拉小手。”谢稷揉着她的手笑道,“再多,他没那胆子。”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7章   翌日一早, 吃过早饭,姜言带慕慕去托儿所。小家伙蹲在鸡笼前,非要带一只小鸡崽给振国。   振国出生就伴有辐射病, 最近要去江城医院做坏死组织清创手术, 不能打麻药。   临去前, 慕慕、李戈、王戈戈准备各送他一件礼物。   慕慕原来选的是五六式手枪,哪知一早看到笼子里欢快啄食碎米饭的小鸡崽, 立马改了主意。   姜言没说什么, 转身进厨房,找来一只竹篮, 垫几层旧报纸,让他挑一只小鸡放进去,她去给小鸡拿吃的喝的。   刚出生不久的小鸡崽, 要吃泡软的小米或是碎米饭,喝白开水。   慕慕挑了一只他认为最壮实的小鸡崽放进篮子里,姜言把装有吃食和饮用水的两只小竹筒盖好,挂在竹篮一侧。   提着篮子,牵着慕慕刚要走。   “小姜——”孙老叫住她。   姜言回身,孙老匆忙递来一个瓷瓶和一张写着用法用量的纸:“给你。”   “配好了?蛮快的嘛。”姜言松开慕慕的手,伸手接过,打开纸张扫了眼,又看了看手中的瓷瓶,“谢了。”   孙老摆摆手, 刚要回屋,就听姜言问道:“雪莲,振国那孩子能用吗?”上次谢二姐寄来的雪莲和肉苁蓉,配药后, 姜言给大姐寄过去调理身子了。   若是建国需要,姜言便准备给谢二姐打电话,让她帮忙买些寄来。   “雪莲有温肾助阳、祛风除湿、通经活血的作用,适合虚寒体质,风湿痹痛,气血瘀滞的人群。振国是气血亏虚、免疫力下降。他爸倒是能用一点。”孙老说完回屋,收拾收拾准备去医院上班。   姜言若有所思,将瓷瓶和纸张收进书包,重新牵起慕慕的小手,母子俩下楼。   将慕慕送到托儿所门口,姜言把竹篮递给他:“好了,进去吧。”   “姆妈再见!”   姜言跟他挥挥手,转身去机修厂。   视察过工地,姜言找个借口去车间,找核总工程师杨彭越。   他爱人瘫痪在床,需要用些调理的药。   去年冬天姜言不是给“三线战士”和军工配了些冻伤膏吗?知道姜言有这方面的人脉,他挣扎了很久,上周才开这个口——主要是他没钱没票,又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怕以后还不上。   姜言把情况跟孙老一说,他给配了瓶十全大补丸,温补气血,适合瘫痪后气血两虚、怕冷、乏力的病人。   两人跟地下交通员似的,一个偷偷给,一个悄悄收,全程没有一个眼神,一句话。   递过去,姜言又在车间转了一圈,便出来去学校那边。   中午下班,姜言接了慕慕到家,瞧见了学农回来的明轩,小家伙欢呼一声,朝明轩扑了过去:“啊——明轩哥,我好久没见你了,可想可想啦!”   明轩弯腰抱起小家伙,笑道:“我给你带回来些野果,要不要尝尝?”   “好!”小家伙揽着明轩的脖子,回得超大声。   姜言打量眼明轩,笑道:“黑了瘦了,我怎么瞧着似乎长高了点。”   明轩笑笑:“才一个月没见,哪会长得这么明显。我背回两株杜鹃苗,晚上种在篱笆前吧?”   不等姜言回答,慕慕拍拍小胸脯:“我帮你种,我现在超会种东西哒。”   明轩笑着应好。   姜言想到这几天在家属院乱窜的李卫东:“卫东没跟你们一起去学农,是请假了,还是你们分了两拨?”   “最后几天,他请假了,”明轩想到隐约听到的消息,“好像是宋阿姨犯病了。”   姜言一愣,是有一段日子没瞧见宋谷秋了,昨天李戈吃烤老鼠,她光顾着马德明和葛天成了,没注意李戈爸妈谁出来处理的:“我等会儿过去看看。”   “我背回来一包荠菜、蒲公英、苦菜、灰灰菜和马齿菜,你要不要拿些?”   “好。”   带着铺盖,明轩每样菜弄得不多,姜言要了一把蒲公英。   给姜言拿了菜,明轩又将带回来的野樱桃、山莓取出来,洗洗给明琪、慕慕和姜言吃,孙老中午忙没回来,明轩准备做好饭,待会儿给爷爷送去,他小叔和谢稷一起去冲腾了。   山里的野樱桃,果实小巧鲜红,酸甜多汁,慕慕很喜欢。   山莓也不错,红色的小浆果,也是酸甜味。   姜言每样果子吃了几颗,就拿着蒲公英回家煮饭了。   谢稷不在,姜言不会擀面条,大米每月就那么几斤,这月已经吃完了。   翻了翻家里的存粮,姜言舀些白面、玉米面,掺在一起,搅了些面疙瘩,鸡蛋葱花炝锅,倒入暖瓶里的热水,一会儿水就翻滚起来,把面疙瘩搅进去,撒把小白菜,放盐、味精。   “慕慕吃饭啦。”姜言盛了一大一小两碗。   小家伙在隔壁已经吃上了,明轩蒸的窝头,野菜切碎和豆腐渣、小半碗白面拌在一起,放盐、味精调味,捏成窝头上锅蒸。   姜言把大碗里的面疙瘩分给明轩、明琪,端起小碗,顺手拿了一个窝头咬下,野菜的涩味混着豆腐渣的豆腥味在舌尖蔓延,实在算不上好吃,胜在好久没吃的新鲜感   吃完饭,姜言收拾出一个篮子,带着慕慕去看宋谷秋。   人不在家,住院了。   姜言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小戈说啊。”   “上午十点送去的。”李新义疲惫地捏捏眉心。   “这次犯病是为了什么?”   “老家打电话,我父亲去世了,受不了,自杀的。”李新义捏着烟的手,一直在抖。   姜言心里一沉,隐约听谢稷提过李新义的父亲,好像是一位师级干部还是什么,反正职位比谢爹高,“节哀!”   李新义苦笑了下:“刚接到电话的那几天,她还能控制,简单的家务都能做,今天突然就失控了,打人咬人摔东西。”   姜言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她准备去医院看看,转头瞧见慕慕拍着李戈的肩,哄道:“你别哭啊,我把我的糖都给你,把玩具枪借你玩一周。”   “我想要一只小鸡崽,让它在病房里陪陪我妈妈。”   慕慕犹豫道:“宋阿姨会喂吗?她犯病了,会不会一把将小鸡崽捏死啊?”   小孩子的话总是这么天真又残忍,一句话便揭开了血淋淋的伪装。   “不会!”李戈霍地站起来,“我妈不打人、不杀生,她很好很好……哇……我要妈妈,我要去医院找我妈妈……”   慕慕无措地扭头看向姜言。   姜言走到两人身旁,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小戈别哭了。走吧,阿姨带你去医院。”   三人到医院,在护士的陪同下,隔着门上面的一块透明玻璃朝里看,宋谷秋又变成了姜言初见她时的模样,蹲在床上,将自己团成了一团。   “病情比上次严重多了,得送去江城精神病院。”护士在旁小声跟姜言道。   “有说什么时候送吗?”   “这要看她爱人有没有钱,愿不愿送,精神病院的收费可不低。”   李戈哭肿了眼:“我家的钱都给我奶我姑寄去了。”   “住院费交了吗?”姜言问护士。   “说是回家拿钱,现在还没回来,”护士看看表,“有一个多小时了。”   姜言摸兜,她出门也没带钱:“小戈、慕慕,咱们先回去吧?”   李戈不愿走,拉着门把手不放。   慕慕要留下陪他。   姜言虎了脸:“再不听话,下次不带你们来医院啦!”   好像所有的小孩子都有点怕她,李戈慢慢松开了手,慕慕拉着他哄道:“你别怕,我姆妈是豆子嘴砍刀心,不会打你的。”   姜言一手抱起一个,快步出了医院,走了一段,抱不动了,放下两人,牵着走回了家。   “小戈,你吃饭了吗?”姜言拧条温毛巾,给他擦花猫似的脸。   不等他回答,小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   姜言放下毛巾,给李戈和慕慕各冲了杯羊奶,让两人先喝着,她去厨房捅开火,给小朋友煮了碗疙瘩面。   慕慕又跟着吃了几口。   吃完,哄着他们上床睡会儿,姜言打开家里放钱票的饼干盒,从中取出两百块钱和十斤爷爷寄来的全国粮票,去了李家。   到时,李卫东也正从兜里往外掏钱,他找同学朋友借的,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看着很多,不到五块。   姜言把钱和票递给李新义,斥道:“你跟谢稷也是几年的朋友、同事了,连借钱都张不开口吗?”   李新义捂着脸,泪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李卫东撇开头,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我爸怕连累你和谢叔叔。爷爷去世的事,我也是上午才知道。”他还当爸没跟妈商量,就把家里的钱都给老家寄去,妈被气病了呢,谁知道……   “好了,别哭了,赶紧去医院,听医生的,该怎么治就怎么治,缺钱了,再来家拿。”   姜言说完,转身出了李家。   到了上班时间,姜言唤醒两个小家伙,给他们穿上外套、鞋袜 ,送两人去托儿所。   下午下班,姜言去接慕慕,连同李戈一起接回来了。   到了家属区,李戈松开姜言的手,撒腿朝家跑去。   姜言抱起慕慕跟上,怕他家没人,孩子没处去。   刚走到楼道口,李戈就从上面冲下来了,“姜阿姨,我爸我哥不在家,我要去医院找我妈妈。”   姜言忙扯住小家伙:“别跑,阿姨带你去。”   三人赶到医院,宋谷秋转去江城精神病医院了,李新义和李卫东陪着一块去的,给姜言留了一张字条,说是将李戈托付给了家委的宋明月,晚上她来接。   吃过晚饭,姜言没去加班,带他们和明轩一起在楼下种好杜鹃花,上来,一边带两个小孩跟她学英文字母和简单的单词、口语,一边等宋明月,结果,八点了还不见人来。   刚想带两个小家伙去家委办公室看看,谢稷回来了。   “谢稷,”姜言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你知道李新义他爸去了吗?”   谢稷一愣,片刻,点点头:“你知道了?”   姜言指指屋里跟慕慕趴在桌上一起画画的李戈,把中午的事说了一遍。   “接到电话当天,他来找我请假,我没批。”   姜言惊讶道:“为什么?”   “我怕他回去,就回不来了。”谢稷站在走廊的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手,“他老家斗得厉害。他爸那么高的职位,又是走过雪山草地老红军,都没能扛过来,他回去,能干嘛?尸体都不知道在哪呢,奔不奔丧有什么意义。”   姜言默默地扯了毛巾递给他。   谢稷边擦手边道:“孩子别给宋明月送去了,就留在咱家养几天吧。”   姜言点点头:“谢同志,我发现你特能藏事!”   谢稷将毛巾甩在绳上,狠狠揉了把她的头:“就你傻,什么都不了解,就敢一头扑上去。你看大院里,谁家伸手了?”   姜言翻着眼笑他:“那你还让小戈留下?”   “你借钱了,票给了,医院去了,孩子也接回家喂两顿饭了,这会儿避嫌是不是晚了?”   姜言哼笑:“对哦,给我们谢同志惹麻烦了。”   谢稷伸手拉灭门口走廊的灯,将人揽进怀里,狠狠地亲了口:“放心,你家谢同志不怕麻烦,不怕你惹事。不跟你说,是怕你心里难受。”   姜言环住他的腰,头在他怀里蹭了蹭:“中午,父子俩哭的,我心里特不是滋味。”   谢稷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看向天际的明月,低声轻喃:“会好的。”   姜言抬手摸摸他的胡茬:“谢同志,你饿不饿啊?”   谢稷咧嘴笑了,为她这跳脱的思维:“不饿。走吧,进屋,外面有点凉。”山里潮气重,山风硬。   屋里,两个小家伙还在画画,谢稷过去查看、指点。   姜言进屋给三人找换洗衣服,让谢稷带他们去澡堂洗澡。   李戈没带东西过来,姜言帮他问慕慕借了一套。   画完画,夫妻俩好一通表扬。   将画贴在墙上,谢稷接过姜言递来的洗澡篮和换洗衣服,带着两个小家伙去澡堂。   三人刚走,宋明月过来了,提着李戈的东西,声称家里孩子多,地方小,住不下,让姜言帮忙照看几天。   姜言面露为难。   “姜同志,李戈跟你家孩子大小差不多,又是托儿所的同班同学,听说玩得也很好,在你家,我觉得他更能适应,你说呢?”   “我家慕慕霸道惯了,怕是不习惯多一个人跟他分享爸妈、分享书桌、衣柜、小床……”   “只是借住几天。”   “我听说李新义他老家出事了……”   宋明月脸色变了变:“姜同志,你放心,李戈在你家住的这几天,谁要敢嚼舌头、敢挑事,我绝不饶他!”   行啊,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姜言得到保证,便勉勉强强答应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88章   送走宋明月, 姜言捡起桌上的水杯,送去厨房洗刷,明轩过来, 询问李卫东家的情况。   “小孩子别瞎打听。”姜言将杯子放在搪瓷盆里, 提起炉上烧得吱吱作响的水壶, 挨个儿将搪瓷缸子烫了烫,打开暖瓶盖, 将剩下的水灌进暖瓶里。   明轩靠在门框上, “那他什么时候来上学?”   姜言估算下时间,去江城, 一来一回要4天,再办理入院手续、陪护两天,“一周后吧。”   封上炉子, 拧开水龙头,将水壶重新灌上水坐在炉子上,姜言洗洗手,拿毛巾擦干,取出一套英语资料给他:“看完,我再给你出套卷子。”   明轩接过翻了翻,应了声,刚要转身回去,就见爷爷从医院加班回来了:“爷爷。”   孙老“嗯”了声,背着手往这边走近几步, “小姜,你不是去年就要给经业介绍对象吗,怎么一直不行动啊?”   姜言一愣,跟在明轩身后走出家门, 便闻到了孙老身上的酒气:“你在医院加班,怎么还喝上啦?”   “高兴!那七个小子,有一个今天出院了。”   是大喜事!   “你跟谁喝的?”   “程副师长请我和汪院长在食堂喝的。”席间谈起后辈,不免伤感了几分。唉,他最对不起的就是小儿子,因为他和两个孙子,老大一个人了,没人愿意嫁!   “那六人呢,什么时候能出院?”   孙老眉间正色几分:“再调理一段时间。对了,明天是我家经业的生日。”   哦,刚知道,“三十几的生日啊?”姜言好奇道。   孙老伸手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二。   “32岁啊,不大不大。”姜言说着,转身就要回家。   “唉,你等等,我儿媳妇什么时候才能有影啊?”   姜言挠头:“我就做了两个媒,你瞧瞧寥大妞闹出来的那些事。我哪还敢给人做媒!”   孙老气得点点她:“你拿寥大妞跟我家经业比?!”   “没比没比,你别气啊,我就这么一说。”   “那你赶紧给我们家经业介绍个对象。”   “行、行,我明天找姑娘问问,不敢保证就一定成啊?”   孙老瞪眼:“你靠不靠谱啊?”   姜言笑笑,一溜烟进屋了。   把搪瓷缸子洗出来,沥干水分,放进橱柜。姜言顺便将家里打扫一遍,清理了下走廊里的鸡笼。   完事了,一闻身上,好嘛,一股味儿。   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姜言准备去澡堂。   刚到楼下,谢稷、慕慕和李戈就洗好回来了。   慕慕奔过来,拉住姜言的手,问她方才怎么不一起去?   “就在半小时前,姆妈觉得自己还是干干净净的女同志,现在,我臭了。乖宝闻闻……”姜言伸着胳膊凑到小家伙鼻端,慕慕头往后仰,还没闻到什么呢,就咯咯笑着往旁躲。   谢稷上前扶住差点摔倒的小家伙,对姜言道:“快点去吧,再晚就没热水了。”   姜言点点头,“方才宋明月过来,把小戈的衣服什么的都送来了。”   谢稷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姜言摸摸李戈的头:“小戈,你的东西我帮你放在慕慕的小卧室里,上楼看看,缺什么用的跟谢叔叔说,让他明天带你去红旗商店买。”她看了下包裹,好像没有牙刷。   李戈看看她,小声道:“谢谢姜阿姨。”   姜言笑笑,转身走了。   谢稷带两个小家伙上楼。   慕慕从没跟小朋友睡在一起过,特别新奇兴奋,一进屋就拉着李戈去他的小卧室,介绍他的小书桌、小衣柜,拍着床铺跟李戈商量,谁睡在外面,谁睡在里面,后面更是趴在地上,爬进床底,拉出了他装玩具的木箱,坐在地上跟李戈讲起了他每一个玩具的来历。   谢稷将三人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进屋就见刚洗好的儿子和李戈不能要了,滚了一身土。   水泥地,姜言刚拖过,自然是没土的。   就是前些日子做地理沙盘用剩的土啊沙的,没丢,不知道怎么被两人翻出来了,弄得屋里到处都是。   谢稷抚额,手痒,想抄鸡毛掸子。   姜言洗澡洗头回来,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她粗神经,没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   俩小家伙悄悄瞄眼她的脸色,捂着嘴偷偷笑。   姜言伸手罩在两人头上揉了把:“快十点了,还不去睡觉。”   慕慕拉上李戈转身跑进小卧室,两人踢掉拖鞋,飞快爬上小床,扯起被子往身上一盖,在被窝里嬉笑打闹,没折腾一会儿,便睡着了。   谢稷过去将他们的小身子放好,给两人盖好被子,台灯按亮,头顶的灯泡拉灭,轻轻掩上门,退了出来。   姜言把洗好的衣服晾上,抠了点护手霜,搓着过来道:“让他们自己睡?”   “嗯,没事。”谢稷伸手揽着人,朝主卧走去。   姜言轻声将方才孙老的话跟他说一遍。   得知已有人出院,谢稷眉间多了些喜色。   “我明天准备些营养品,你提着过去看看吧?”姜言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毛巾擦头。   谢稷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拭:“好。”   姜言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笑道:“明天是孙经业三十二岁的生日,你要送东西吗?”   大男人过什么生日!   谢稷嫌弃地撇撇嘴:“不送!”   姜言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笑道:“今年你过生日,人家还过来跟你喝一杯呢。”   “他那是想蹭饭。”   姜言:“……”   头发擦干,姜言看时间还早,拿出纸笔写信。   谢稷也不习惯这么早睡,翻出地质方面的专业书看了起来。   姜言第一封写给了新疆的谢二姐,请她帮忙买些雪莲和肉苁蓉寄来,羊奶粉若是买着方便,也请她多买几袋,随信放了些票证。   钱,姜言准备明天寄信时,一并汇过去。   第二封写给沪市的大姐、爷爷。   询问大姐,她寄去调理身体的药,用得如何了,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   爷爷身体怎么样,双膝在阴雨天里酸胀吗?   港城那边有没有来信,嗲嗲可还好?小哥的身体需不需要她寻些温补的药寄去调理调理?   第三封写给二姐,姜言问过两个孩子,关心过她的工作生活后,分享了些慕慕在生活里的一些小趣事,养了几只小鸡崽,在院坝里种了杜鹃花,又去银行存钱啦……   最后一封写给珍珠,问候后,姜言忍不住抱怨自己胖了,重了几斤,工作忙得天天想睡懒觉,可早上广播一响必醒,晚上不到12点,睡不着。   写好信,拿信封装好,除了谢二姐那封已经塞了票证,姜言给爷爷装了两张谢稷这月发的烟酒票,给二姐塞了两张布票,快夏天了,让她给韶韶航航各买身夏天的衣服穿。   谢稷看她沾上封口,将信收进书包里,叮嘱道:“明天别忘了给爷爷汇一百块钱。”老爷子每次寄东西,都是大包小包,估计退休金有一小半都贴补给他们了。   姜言俯身亲了他一口:“知道。”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伸手将人揽坐在腿上,扣住她的后脑勺,含住了她的唇……   夜里,谢稷起来几次,去小卧室给两个小家伙掖被子,抱他们放水。   翌日一早,谢稷起来捅开炉子,把粥熬上,提上竹篮,拿上菜本肉票鸡蛋票,去菜店。   抢到一把芹菜、两个水萝卜、一斤鸡蛋。   肉店没有新鲜肉,只有腊肉、咸肉卖,谢稷抢到半斤腊肉,又在豆腐店买了块豆腐。   然后去红旗商店,给李戈和慕慕各买了一把牙刷,一双棉袜。   其实,慕慕的牙刷刚换过,袜子也不缺,夫妻俩就怕小家伙觉得家里多了一个李戈,他被忽略了。   买了东西,刚要走,谢稷想到妻子昨晚说的,今天是孙经业的生日,想想他也挺不容易的,昨天在洞里做记录,钢笔掏出来漏水成那样,还舍不得丢。   走到文具柜台前,谢稷花3元,买了支金星703。   提着东西回去,刚走到家属区路口,便瞅见了背着只化肥袋子,一身晨露的孙经业,和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明琪。   谢稷走近,朝袋子上扫视了眼:“弄野菜去了?”   “嗯,瞅见棵槐花树,摘了些槐花,等会儿分你一半,蒸菜团子、包饺子、下面条吃。”   谢稷颔首,掏出钢笔递给他:“昨天孙老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说完,谢稷拎着篮子走了。   孙经业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钢笔,有点……小感动。   明琪跑过来,好奇道:“小叔,谢叔叔给了你什么?”   孙经业递给他看。   “哇,新钢笔!”明琪伸手接过,颇有些爱不释手。   他五年级已经用到钢笔了。为了省钱,爷爷给他和哥哥买的是塑料杆铱金笔,五毛钱一支,属于最便宜的那种。   优点是结实、便宜。   缺点则多了,漏墨水、染手,笔尖没用多久就劈了、弯了,笔帽松、容易丢,写起字来,还经常在作业本上吐一坨墨。   明琪把玩着钢笔,到了楼上,才依依不舍地还给小叔。   孙经业把钢笔插在蓝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解开袋子,往竹篮里倒槐花,准备给隔壁送去。   孙老眼尖,看到新笔,欣喜道:“去商店给自己买了支钢笔啊?挺好的,你那笔早该换了。”   明琪抓把槐花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不是小叔买的,是谢叔叔送的。”   孙老眉一挑,笑道:“应该是小姜跟他提了你今天过生日。你过去送东西,顺便跟他们说一声,中午我早点回来,整几个菜,大家坐一起吃顿好的。”   孙经业应了声,提着满满一篮槐花去了隔壁。   姜言刚起来,正给两个小家伙穿鞋袜。   谢稷接了,并应了中午的邀请。   没一会儿,餐桌上便有了一道槐花鸡蛋煎饼。   姜言带着两个小家伙洗漱好,拿上谢稷递来的馍篮和饭票,去职工食堂买馒头。   路上遇到了同样去食堂打饭的张宜楠,带着两个脸生的小姑娘,一个六七岁,一个四五岁。   姜言看着两个小姑娘跟张宜楠有七八分像,猜测着应该是之前寄养在郑之卉娘家的老二、老三,“宜楠,你妹妹?”   “嗯,这是我二妹小春、三妹小秋。”张宜楠介绍完,推推她们,“小春小秋,这是姜阿姨,慕慕和李戈,姜阿姨是慕慕的妈妈,唤人。”   两人怯怯地喊了声:“姜阿姨,慕慕、李戈。”   姜言笑着点点头:“什么时候过来的?”   张宜楠:“昨天晚上,我小舅送他们来的。”   慕慕和李戈好奇地打量眼两人,“你们多大啦?”   小春:“我八岁。”   小秋:“我六岁。”   慕慕李戈叹气,又是姐姐啊,怎么就不是妹妹呢。   “小春小秋姐。”小家伙们唤人。   姜言看得想笑。   买好馒头,姜言带他们往回走,两人蹦跳着一会儿拔根草,一会儿揪朵花,再跑着追追蝴蝶。   姜言见李戈脸上没什么阴霾,松了口气。   三人上楼,谢稷已经把菜烧好,餐桌上又添了两道,一道煎豆腐,一道素炒水萝卜。   洗洗手吃饭,姜言把馒头一分为二,给慕慕和李戈。   李戈饿了,夹着菜,很快把半个馒头干掉了。   小家伙的饭量,比慕慕大些。   姜言又递了块馒头给他,慕慕夹了块豆腐放他碗里,很有主人样地说:“就当在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多吃点,别客气。”   谢稷勾了勾嘴角,给三人各夹了一筷子鸡蛋槐花煎饼。   姜言轻声说起,楼下多了对小姐妹。   慕慕:“是宜楠姐姐的妹妹。”   李戈:“她有三个妹妹。”   是哦,有三个妹妹,慕慕很是羡慕道:“打架一定能赢。”   李戈认同地点点头:“我要有三个妹妹就好了,可以带她们摸鱼、捉泥鳅。”   自从去年,飞燕坪的雨水塘被起过一遍后,有些小塘就不怎么禁止孩子们玩耍了。   慕慕:“有哥哥也很好啊,可以帮你打架。”   姜言笑看小家伙:“慕慕,你是跟谁打架打输了吗?”怎么老是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多。   那倒没有,慕慕想了想:“他们说我爸爸是干部,不能欺负。”   姜言诧异地看向谢稷:连小孩子都懂这个了?   谢稷拧眉,抬手给李戈夹了一筷子水萝卜:“有人无故欺负你吗?”   “有啊,都被我哥打回去了。”李戈对此习以为常,他家成分不好嘛。   不只他在外面受欺负,他哥、他爸、他妈,都一样。   姜言有点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尝过了人情冷暖。   吃过早饭,姜言将两人送进托儿所,找唐老师和孙佳佳,了解李戈在学校的情况。   结果,怎么说呢……   在学校有振国、慕慕和王戈戈护着,再加上前年,欺负几人的原厂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的倒台,给飞燕坪的家属们敲了警钟,孩子们应该在家被警告过,倒没人敢直接上手,多是言语上讥讽、叫骂几句,比如:李戈,听说你妈是疯子。或是经过他身边时,骂一句“黑五类”“狗崽子”。   抑或是,上厕所、玩游戏时,推攘两下。   老师都没法说,一问,又没提名道姓,谁骂他了?或是,我说的是某某 ,不信你问某某 ,我骂的是不是他?   再问,人多嘛,挤两下有什么,谁不挤啊?   这中间,李戈他们班的倒没有,多是大班的孩子,他们的哥哥、姐姐跟李卫东同班或是低一级。   言语上、课间活动时,有些冲突。   姜言真没想到,孩子的世界已经这么复杂了。   然而,到了中午,又出事了。   中小学生们开始给老师写大字报。   上边号召他们学习黄/帅的反/潮流精神,让大家选出不喜欢的老师,给他们贴大字报、开批判会。   姜言听明琪在饭桌上说完,不由跟谢稷对视一眼,幸好,没再继续当小学老师。   两人也没想到,现在连小学都不安生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9章   明轩踢踢弟弟, 在他看过来时,狠狠瞪他一眼:小叔过生日呢,酒桌上提这个, 成心不让大家吃顿好饭是吧!   明琪心虚地摸摸鼻子, 站起来拿起酒瓶给大家斟酒:“小叔、爷爷、谢叔叔, 你们喝啊,不够了我再去商店买。”   孙老冲小孙子没好气地哼了声, 举杯道:“来, 碰杯!我们祝福孙经业同志,早日娶上媳妇, 让我抱上大胖孙女。”   众人看着孙经业大笑。   孙经业脸一红,无奈道:“爹,我说了……”   “不听不听……”孙老端着酒杯, 摇头晃脑道,“我就要抱孙女、抱孙女。”   姜言举起半搪瓷缸子汽水,笑道:“来,我们碰杯!祝孙同志早日娶上大胖媳妇,生一个大胖闺女!”   慕慕和李戈从凳子上站起来,握着汽水瓶跟姜言的搪瓷缸子碰了一下:“碰杯!碰杯!生胖闺女!”   明轩抽抽嘴角,明琪拍着桌子笑疯了。   谢稷跟两个小家伙碰了一下,笑着将他们抱下凳子坐好,给他们夹菜:“吃吧。”   明轩刚学农回来,放了一天半假。桌上的菜, 大多是他上午去雨水塘拿鱼舀子舀、赤脚下去摸的,为此,还被蚂蝗趴在小腿肚上吸了些血。   喝口搪瓷缸中的汽水,姜言给两个小朋友挑鱼刺, 夹小青虾、河蚌肉吃。   谢稷喝下半杯酒,拿起筷子给姜言夹菜,让她吃,别管俩小的,方才孙老和明轩在厨房做菜,两人就以试菜的名义,吃了个半饱。   一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   孙老没让谢稷和姜言帮忙收拾,两人回家,姜言拿竹篮装了谢二姐寄来的两袋羊奶粉(慕慕喝不惯),一瓶麦乳精、一袋红糖给谢稷,让他去医院看望伤患。   “东西是不是有点少了?”家里没啥存货了。   谢稷伸手将麦乳精和红糖拿下来:“拿两斤羊奶粉就够了,都在一个病房养着,让他们一起冲着喝。”太多,扎眼。   姜言点头,她是没吃过苦,手松,时常把握不了一个量。   谢稷提着东西走了,姜言把麦乳精、红糖收起来,拿上信和钱去邮局,寄信汇款。   病房里,瞅见谢稷过来,床上的六人忙要起身。   谢稷脸一虎,斥道:“一个个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动什么动!都躺好。”   孙正豪笑道:“谢工,还没谢谢你的人参呢。我们都听孙医生和程副师长说了,若没有你及时拿来的人参,我们七个,最少得没了俩……”   “胡说什么!”谢稷瞪他,“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孙正豪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他才19岁,说话确实有点不过脑,大家习惯了,笑笑都没往心里去。   “谢工,你怎么过来啦?”截去双腿的大学生韩文山笑道。   谢稷举举手中的竹篮:“给你们送两袋羊奶粉。”   奶粉?!众人一愣,连忙拒绝。   “谢工,我们都多大的人了,哪能喝那玩意儿!”   “对啊,奶粉不是给娃娃们喝的吗?俺哪能跟娃娃抢口粮,你快拿回去吧。”   “还想不想养好身体了?”谢稷将羊奶粉取出来放在中间的床头柜上,“等会儿我跟护士说一声,让她给你们早晚冲一杯。”   众人看着羊奶粉心里特不是滋味,都知道谢工家的孩子没多大,也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谢工……”   谢稷眉一竖,冷眼扫过众人,六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见他们一个个乖了,谢稷勾了勾嘴角,一群瓜娃子,还治不住你们!   让他们安心养身体,又说了些鼓励的话,谢稷便出了病房,去护士站,找到护士长,让她安排人,早晚给战士们冲杯羊奶粉。   护士长和主治医生正愁上哪给战士们弄营养品呢,听到谢稷送来两袋羊奶粉,连忙道谢。   谢稷摆摆手,转身走了。   晚上一个个捧着搪瓷缸子,闻着浓郁的羊膻气,有人觉得喝着香、养人,有人觉得腥、怪,难以下咽。   韩文山喝过牛奶粉:“应该加点糖。”   有红糖,是连长来看他们拿的。   能下床的,拄着战友削制送来的手杖,给每人加了半勺红糖,搅一搅,好像好喝了一点。   护士在旁笑看着,六人都不大,小的19岁,最大的韩文山22岁,脱去身上的军装,褪去往日的沉稳,一个个其实跟大孩子似的,淘得很。   *   几天后,姜言怎么也没有想到,中小学的那股反/潮流、反复/辟的风波会烧到自己身上。   一早,家里的门被“砰砰”敲响。   谢稷披衣起来:“就来——”   房门打开,对上的虎头、王兴国、马连长惊惶的脸。   “出事了!”   孙老披衣出来道:“出什么事了?”   谢稷抬手制止虎头的讲述,上前几步,将家里的两个孩子托付给他。   转身进屋,姜言已经穿好衣服。   谢稷一把握住她冰冷的手:“别怕,有我呢。”   姜言大脑都是懵的,由谢稷牵着出了家门,下楼,一行人快步朝工地走去。   刚五点多,外面还雾蒙蒙的。   工地已经围满了人,一片灯火通明。   夫妻俩远远就见快封顶的三栋干打垒宿舍的山墙正中,各糊着张半人高的大字报。   土黄色的夯土墙上,白纸浓墨,“打倒姜言”四个斗大的字,直直撞进眼里,震得姜言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谢稷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言言,没事,有我呢。”   姜言抬头看他。   谢稷眼中盛满温柔与坚定,对她轻松地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别害怕。”   “小姜……”任副主任转头看到他们,快步迎上来,“别怕,没事的,让我查出是哪个龟孙搞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姜干事,别怕,你有我们呢!”民工、军工齐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对,你有我们呢,我看今天谁敢把你带走……”   谢稷眉头一皱,让王兴国、虎头和马连长,赶紧叫他们散了。   姜言什么也没说,深深朝大家团团鞠了一躬。   王兴国、虎头、马连长、周凯、宋飞等人上前,将大家一一撵了回去。   姜言缓了缓心神,一步一步走到墙下,抬头朝上看去。   上面,说她人在机修厂,心在学校,有复/避回/潮的倾向。   说她晚上办学,影响工程进度,宣扬封资修那一套,妄图用旧教育路线腐蚀“三线战士”和工人子弟……扬扬洒洒有两三百字,罪名罗列了十几条。   王兴国、虎头、马连长,爬上脚手架,想要把大字报揭下来。   “住手!给我下来!”姜言喝道。   任副处长绷着脸,对姜言道:“没事,让他们撕,我看哪个敢来?哪个敢闹?”   “不行!”会连累大家的,姜言大声朝上喊道,“王兴国、虎头、马连长,你们给我下来,听到了没有!下来!”   三人犹豫了下,齐齐看向谢稷。   谢稷是机关单位的领导,又是姜言的丈夫,他们相信他不会害她。   谢稷朝三人招招手,“先下来。”   三人相继跳了下来。   谢稷转身看向大路上,疾步带人而来的现任革委会主任易池。   摸了下兜,出门得急,没带烟。   任副处长忙将自己的烟塞了过去。   拿着烟,谢稷迎了上去。   “易主任,”谢稷抽了支烟递过去,然后挨个儿给大家散,“劳烦你们过来一趟,给大家添麻烦了。”   后面几人颇有些受宠若惊。   易池抬头看向山墙上的大字报,片刻,嗤一声笑了:“你媳妇得罪什么人了?”   姜言夜间办学,早在最开始,就向上报备过。   过年那会儿,她跑着为几百人找小学的葛校长借教室考试,并请他们出试题,给考试合格的民工、军工发小学毕业证,哪一项没有厂里、上面和县里的支持能办下来?   “估计是。没办法,谁让我媳妇太耀眼了!”谢稷看向站在人群里反过来安慰王兴国他们的姜言,笑得温柔,“你看要我们怎么配合?”   易池抽了一口烟,朝那边看了看:“办学的事,得停一停了。”   谢稷没打磕,一口应了:“好。”   易池挑了下眉:“暑假的毕业考,也得放弃了。”   “行!”   易池满意地拍拍谢稷的肩,回头叫了三人过去,将大字报揭下来带走。   一行人来去如风,前后没有五分钟。   任副处长看着易池等人走远,陡然松了一口:“妈啊,吓死老子了!”   谁说不是呢!   王兴国等人互视一眼,跟着笑了。   谢稷过来,将易池的话带给大家。   听到夜课不能上了,暑假的毕业考也没有了,大家虽然失望,却更庆幸姜言没事,躲过一劫。   核总工程师杨老远远地瞅着,易池带着人来了又走了,姜言还好好的,没出什么事,才握了握颤抖的双手,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缓缓挪动着站得僵直的双腿,慢慢走回了窝棚。   姜言似有所感,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过去。   虎头凑近姜言,小声道:“大字报是杨老发现通知我的。他起夜,瞧见有人往工地来,一开始以为是小偷呢……”   姜言看向工地,除了黄土、稻草、石灰渣,就是竹子搭的脚手架,偷什么?应该是觉得……有人想搞破坏吧,才小心地追过来。   虎头:“杨老没敢靠近,那人戴着草帽,用围巾遮着脸,他没瞧清是谁。不过,他说从身形上看,是个男的,不高,1米68左右,人是从职工居住的席棚区过来的。他让我告诉你,应该跟这次的工农兵大学有关。”   工农兵大学,哦,对,今年的春季招生又开始了。   机修厂有2个名额。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任副处长瞪她一眼,朝虎头他们摆摆手,时间还早,让他们回去再睡一会儿。   虎头、王兴国、马连长等人走了,灯一一关掉,任副处长随姜言和谢稷往坡下的大路走去,边走边道:“厂里给了一个去党校的名额,我报的你。想着让你以后接任我的位置呢。谁知道,他妈的,竟然给老子来这一出!找出人,看我怎么削他!”   姜言白他一眼:“等你退休,我都三十多岁了,什么职位坐不得!”   “臭丫头,你是觉得我就只能在这个职位上待到退休?我才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盛的时候,咋就不能往上升一升、再升一升?”   余厂长匆匆赶来听到这话,眉一扬:“哦,任副处长可有心仪的职位?”   任副处长脱口道:“那肯定是当咱机修厂的厂长了……”   “哈哈哈……”姜言笑出了声。   谢稷嘴角扬起,抬手敲了她一记,上前道:“余厂长,您来了。我家姜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余厂长摆摆手:“没事就好!”   接到任副处长打到冲腾的电话,他就急忙让人开车送他过来了,就怕姜言被革/委/会带走,天明开批/斗大会。   人一被带走,再想捞出来就难了。   批斗大会一开,基本就定性了。   如同杨老,再想帮忙翻案,也不行,规矩摆在那里呢。   姜言上前,弯腰道谢,“让您担心了!”   余厂长哼了哼,问道:“怎么处理的?说说。”   任副处长把谢稷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不让上课,不让民工、军工们参加毕业考——余厂长担心地看向姜言,怕她接受不了。   “我没事。”姜言笑笑,“就是刚得到消息时,有些吓着了。”   “别说是你,我遇上这事也怕。”余厂长抬腕看表,然后朝姜言和谢稷挥手道,“你俩回去吧,我跟任副处长说说话。”   谢稷牵起姜言的手,“查出是谁了,麻烦说一声。”   余厂长瞪他:“你别乱来!”这小子,在西北时就认识,可不是个善茬。   谢稷笑笑,拉着姜言走了。   姜言朝两人挥挥手,转身抱住了谢稷的胳膊。   任副处长看得笑道:“小年轻就是好啊,甜甜蜜蜜的。”   余厂长摸出一支烟点燃,“知道是谁吗?”   “杨老说跟工农兵大学有关,左不过那几个想报名的。”   余厂长猛然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腾起的雾气瞬间模糊了他的面容:“查出来,清理出去。我们厂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样都不行!”   有一就有二,正是生产、基建的关键时刻,谁敢起歪心思,就别怪他下狠手!   “好!”   “党校……今年先别让小姜去了。”   “我好不容易为她争取的机会……”任副处长有些不甘。   “厂里有本事的不少,你咋就看上她当接班人了?”余厂长想到刚才姜言的反应,笑道,“我看她还挺不乐意的。”   任副处长哀怨地看他一眼:“我倒是想选别人啊,可她成绩实在太亮眼了。”   余厂长想想,她连续两年都冲在取水口工地的最前线。   军工一过来就给安排住处,接着又帮忙申请家属过来落户。   民工进厂近两年,别的不说,却是个个都脱盲了。   单凭这些,就入了部队和地方上的眼,确实是个人才!   “前天见到程副师长,还跟我表扬她呢,”余厂长笑道,“赞她心有大义。”   任副处长疑惑道:“因为刚交上去的50户军工家属随迁申请?”   “这只是其一。”余厂长捏着烟,笑道:“小姜上次跟我去看寥老,她跟孙医生趁机去了趟杏林公社,收购了些药材回来。因为厂内能申请的资金有限,碰到一株人参,她自掏腰包买下了,前段时间不是洞体塌方吗,她把人参送过去。”   “部队给钱吗?”人参嘛,想也不便宜。   余厂长看着他“啧”了声,“觉悟这东西,真不能光看年龄!”   任副处长好奇道:“给不给钱啊?”   “给,还有奖状呢。”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90章   姜言抱着谢稷的胳膊往回走, 头亲昵地在肩膀处蹭了蹭:“谢工,你跟革委会那帮人说啥啦?他们这么快就走了。”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怕他给出了重诺,才换来今日的平安。   谢稷握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揉着:“易池是从部队调来的, 上面让他过来, 就是为了稳住人心、镇住局面, 不让厂里乱起来。”   “你夜间教学,是经过厂里认真考察、正式允许的, 真要深究下来, 牵连的是一串人。易池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绝不可能任事情闹大。真闹开, 那就是他失察失职,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撤职都是轻的……”   姜言松了口气, 没许诺什么就好,她可不希望日后家里还要跟革委会有什么牵扯。   “贴大字报的,你心里有人选吗?”   姜言迟疑了下,点点头。   个子不高,男性,住在职工席棚区,想去党校进修……虎头说起时,她脑中便浮起一人——团支部书记张志诚。   他是金工车间的5级车工,二十七八岁,出身贫下中农, 初中学历,思想进步,工作上积极肯干能吃苦,群众人缘好, 进厂没多久,便经党组织培养考察,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一年后,又因年轻有为,热心青年工作,被任命为车间团支部书记。   团支部书记是基层青年工作的负责人,主抓青年思想。   组织政治学习、义务劳动、文体活动,发展新团员、推优入党,传达上级团委、厂党委的精神。   属于组织上看重的年轻人,预备干部人选。   然而不进党校或是去工农兵大学遛一圈,他一辈子大概率还是工人,兼职团干部。   进了党校,才有机会转干部、当领导,属于政治镀金。   去年春、秋两季,工农兵大学招生,他就一再提交申请,报名想去。   今年两个名额,西安交大机械专业的那个,好像已经定下人选,是姜言他们刚来时,在江城招待所认识的刘忆香的爱人——元成弘。   元成弘这人姜言也有所耳闻。初中毕业就进了西北老厂,人聪明、手又巧,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没多久就因技术突出,提为技术员。   业务能力硬,群众口碑也不差。   资历、技术、人脉,各方面,张志诚都争不过他。   另一个便是省委党校,最佳人选是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偏偏他没报名,也没有要去的意思。   张志诚想争一争很正常,就是手段太过龌龊。他但凡跟姜言说一声,姜言二话不说,便会让出来。   毕竟,她手头一堆事,根本不可能撂下,去上一年党校。再加上,先前她对张志诚的工作能力,还是比较认可、欣赏的。   “你都能猜出来,余厂长和任副处长这会儿心里,也该有底了。”谢稷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先看看他们怎么处理!”   说着话,两人走进院坝。   坐立不安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孙老和孙经业一看两人回来,快步迎了上来。   “没事吧?”两人焦急道。   姜言摇摇头,笑道:“没事,别担心。”   看到她笑,两人松了口气,偏头去看谢稷。   谢稷轻推下姜言:“你先回去看看两个孩子。”   姜言“嗯”了声,从孙老身旁经过,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贴大字报的事,瞒不住,机修厂又没有封闭起来,都在飞燕坪,早晚会传出来。谢稷随孙家父子,去了他们家。三人站在厨房门口,谢稷把事情简单一说,孙老吓得腿一软,往下倒去。孙经业顾不得害怕,忙一把扶住他。   谢稷伸手架住另一边,两人搀着他在长凳上坐下。   “没事了,事情被易池和余厂长、任副处长联手压下来了。”谢稷安慰道。   孙老一把扣住谢稷的手腕,急道:“他们把大字报带走了,真不会出事吗?”   谢稷拉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可能撕毁,政策在那呢。”   就如,即便查出是谁贴的大字报,也不能将人开除、处罚一样。   因为,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四大)被《第十六条》明确规定为群众运动的合法形式,是“揭/露/牛鬼/蛇神”的主要手段。   贴大字报更是被视为革命行为,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的方式。   而“开除、处罚”这种手段,却是政治大忌。   张志诚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敢凭着一腔悲愤,写下大字报,写出不平不公,张贴出去。   忐忑吗?害怕吗?   都有吧!   不然不会遮遮掩掩。   也有可能怕姜言出事了,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只是,他没想到,厂保卫科会这么快寻了过来。   余厂长和任副处长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失望有之,惋惜有之,更多的是深恶痛绝!   余厂长闭上眼,都不想看见眼前这人!   手段太脏了!   沉默片刻,任副处长问道:“为什么?都是同志,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知不知道,大字报贴上去,姜言有可能会没命?”   张志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他猛然抬起头,直视着任副处长,声音激愤道:“我也想问为什么?论出身,我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论工作,我是五级车工、车间骨干;论政治,我是党员、团支部书记,年轻有为,群众口碑好!”   “姜言她凭什么得到党校的名额?她才来多久,整天跟一帮民工混在一起,厂里有多少职工她怕是都搞不清楚,哪来的群众基础?”   “我们是机修厂,她没进过一天车间,工作虚浮着,没落过地,凭什么跟我论资排辈?输的那个还是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   任副处长一张脸,绷得死紧,到底没忍住,一拳击在了桌面上:“张志诚,机修厂六个车间,有几个车间就有几个团支部书记,剩下那五位就比你差了?”   张志诚一噎,随即硬着脖子道:“他们也就一开始参加了宿舍、食堂的建设,之后就回各自岗位上了。哪像我,天天带着一帮人又是水又是泥的,盖起了一栋栋干打垒宿舍……”   “呵!”任副处长冷笑一声,“3车间不是姜言带人建的?两栋石打垒、5栋干打垒宿舍不是她带人盖的?她可有叫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军工她带回来100人,分给你和郑敏华各25人,这25人的家属,你至今可有想过帮他们申请过来安家落户?军工们生活困难,你可有想办法帮他们解决?”   “取水口年年冬天抢建,你可有报过一回名?”   “下水捞木柴,你可有带人出过力?”   一句句砸下来,张志诚慌了:“我、我手头有活……”   余厂长蹙了蹙眉,咋这么多废话呢,跟他吵什么吵:“你不是想去进修吗?正好,我这里有一个进修名额,你现在回去收拾收拾,等会儿跟我一起走,我让人送你过去。”   “去哪?”张志诚看向余厂长,狐疑道。   “我一个老党员,还能害你不成。”余厂长笑笑:“送你去江城机械厂,进修一年,回来时,我希望你已经达到6级车工的标准。”   “党校……”   “党校别想了,”余厂长神色严肃道,“要是谁贴几张大字报,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那厂里岂不是早乱了。放心吧,没姜言的份,厂里准备让郑敏华过去。”   张志诚也说不清,是该为姜言没能进党校松一口气,还是该为郑敏华捡了渔翁之利而憋屈 —— 反正横竖都不是个滋味。   姜言吃完早饭过来上班,张志诚已经做好工作交接,扛着铺盖卷随余厂长走了。   郑敏华顶着一众各异的目光,和职工们压得低低的窃窃私语,过来找姜言。   姜言疑惑地看向他:“咋了?有事说呗。”杵在她面前干嘛?   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党校的名额落在了郑敏华头上。   郑敏华抬头看看天:“总有一种太阳从西边升起来的感觉。”特不真实了。   他不报名,是不想报吗?   是觉得没希望。   如同任副处长说的,姜言的成绩太亮眼了,有她在,报不报有什么区别!   结果,天上掉馅饼了。   “哈哈……”郑敏华忍不住乐了。   姜言:这怕不是个神经病!   转身,姜言去办公室,帮谢稷还烟。   “唉,你走什么啊,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道什么谢?”姜言站住。   “党校名额啊,没想到吧,落在我头上了哈哈哈……”   姜言看着他笑,扯了扯嘴角:“恭喜!”   郑敏华拍拍额头:“忘了忘了,这是我之幸,你之痛。”   “郑同志,”姜言没忍住,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逗呢?”   “哈哈哈太高兴了。”   姜言没再理他,快步走进了办公室,掏出两盒中华放在任副处长办公桌上:“我家谢工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任副处长一把捞过烟,一盒锁在抽屉里,另一盒当场拆开,抽出一根在鼻下嗅了嗅,划亮火柴点燃:“人送走了,知道吧?”   姜言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好奇道:“真是张志诚啊?”她也只是心下猜猜,没敢确定。   “可不,”任副处长吸了一口,满足地朝一旁吐了个烟圈,“厂里还想着提拔提拔呢。结果,呵呵……”   张照行抱着设计图过来找任副处长核对某处用料:“听说人被你们送去进修了?去的还是江城?”   任副处长吸着好烟,心情好,跟他解惑道:“人不能在厂里处理,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出去了,有个什么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张照行啧了一声,“还好我学的是建筑设计,不是搞行政的。”玩不过啊!   任副处长点点桌面:“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说话真不中听。   “我来是跟你确认某样用料的,不是让你签字。”张照行站着没动。   姜言起身:“你们忙,我去工地了。”   “哎,等一下。”张照行叫住姜言,“你家孩子多大,有五六岁吗?”   姜言:“怎么了?”   “体校招生啊,现在扶县小学都在海选。”   姜言一愣:“我记得体校选人不都集中在8-15岁吗?”   张照行:“有部分特殊项目,会放宽到6-8岁,像体操、跳水、游泳。”   “你操心这个干吗?”姜言话落,想到他照顾的魏小军,“魏小军参加海选了?”地方上有什么活动,亦会通知厂里,他参加也不奇怪。   张照行点点头:“参加的是游泳项目。”   办公室一静,姜言和任副处长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魏小军的爸爸牺牲在四·二二事件里,是船翻落水走的。   “我家慕慕才四岁半,还在托儿所小班。”他这个小班都上两年了,暑假过后,要进大班了。   “这么小啊?”张照行有些遗憾,还想着厂里多报几个,孩子们进了体校也好有个照应。   中午,姜言回家,听明琪说,和魏小军一同参加海选的还有季项明,他选的是跳水,他爸季良朋是往冲腾送文件时,落江牺牲的。   这两孩子……   家庭困难的李成亮,听说进体校每月能领10元的生活津贴,报了长跑。   隔天,姜言抽空找到一车间的宣传员许芳春,问她有没有对象?   许芳春一愣:“姜干事,你要给我介绍对象?”   她没不好意思,姜言反倒不自在了:“嗯,我家邻居,32了……”   话没说完,许芳春就摇了头:“年龄太大了。”   好吧,这个不行,咱再换。   中午去托儿所接慕慕,姜言试探地问孙佳佳要不要找对象?想找个什么样的?   孙佳佳倒是对姜言介绍的孙经业有几分好奇,同意见见。   姜言是个急性子,下午便将接慕慕放学的工作托付给了孙经业,让孙佳佳先瞅瞅人,再决定要不要她帮忙安排相亲。   翌日,孙佳佳见到姜言,说想再进一步了解了解。   行啊,姜言安排两人周日上午带着孩子们拿着鱼舀子,一起去鱼水塘舀鱼。   一接触,孙佳佳不愿意了,嫌孙经业性子闷,不爱说话。   晚上,姜言闷头吃了一盘香煎小鱼,跟谢稷道:“这活不是人干的。”   谢稷以拳抵唇,闷笑不止:“给人介绍对象这事,好像是工会、团委的活。要不你问问你们厂的工会或是团委,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适合的姑娘?”   行吧。   周一上班,不等姜言去问,一位姑娘找来了。   姜言看着面前绞着手指,面色泛红的陈双雨,“怎么了?”   陈双雨是知青,姜言招进厂的,也是她推荐去培训了大半年,如今是装配车间的钳工。   “我、我听说你在给孙同志介绍对象?”   姜言诧异道:“你认识孙经业?”   陈双雨害羞地点点头:“去年大妞流产大出血,需要输血,你爱人带着他和一帮同事过去帮忙输血,我也在。”   姜言眉眼舒展,笑着打趣道:“那时你就瞧上了?”   陈双雨低着头,羞得两只耳朵都红了。   “我回去跟他说说你的情况,若没问题,我安排你们尽快见面。哦,对了,”姜言想到什么,问道:“他家的情况你知道吗?”   陈双雨点点头:“我找人打听过。就是,我的学历……”她忐忑道,“跟他差距会不会太大?”   孙经业是京市地质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厂里的工程师。陈双雨是高中毕业,车间的钳工,确实差距有些大。   不过,家庭出身上,陈双雨又占了优势,她爸妈都是江城纺织厂的工人。   姜言:“我明天早上问问他。”今天孙经业去冲腾上班了,中午不回来,晚上什么时候到家不确定。“行,你们就见见,不行……就各自再找吧。”   姜言这话一出口,陈双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中午回家,姜言先跟孙老提了一嘴。   孙老不看重学历,他当了一辈子老中医,也没文凭啊。   “人品好就行。”想了想,孙老问道,“不嫌经业年纪大吧?”   “那姑娘家里的孩子多,”姜言依在他家厨房外面的玻璃窗旁,择着手里的一把小葱,对屋内切菜的他道,“她是老三,上有一姐一兄,下有一弟一妹。66年就下乡了,今年25岁。”   差着七岁,不算大。孙老满意了。   晚上,孙经业十点多回来,姜言还没休息,孙老高兴地把姜言叫来,让她给儿子说说姑娘的情况。   孙经业听到去年献血,倒是对那姑娘还有点印象,性子温温柔柔的,就是有些瘦。   “见见不?”姜言问他。   孙经业点点头:“麻烦你了。”   姜言摆摆手:“我跟孙老是啥关系啊,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开了,“开玩笑。你明天中午在家不?我请她过来吃顿饭,你们趁机说说话。”   “行,明天中午我早点回来。”   第二天上班,姜言邀请陈双雨中午来家坐坐。   陈双雨一听,俏脸微红,道了声谢,转身跑了。   姜言看着笑笑。   快下班时,陈双雨跟车间主任请了会儿假,回宿舍换身衣服,重新梳了头发,两条长长的辫子上各系了一条红头绳。   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装着点心和水果罐头,说是给孩子们的。   姜言带着她先去托儿所,接李戈和慕慕。   李戈的爸爸和哥哥,周日回来了,小家伙也搬回家住了,只是上下学,习惯了跟姜言和慕慕一起走,他哥放学要赶回家烧饭、做家务。   “姆妈——”   “姜阿姨——”   姜言接住扑来的慕慕,摸摸李戈的头,跟两人介绍道:“这是陈阿姨,我同事,慕慕、小戈唤人。”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91章   慕慕、李戈叫过人, 陈双雨应了一声,解开网兜要拆包点心给两人吃。   被姜言伸手拦道:“等会儿该吃饭了。”   “点心小,让他们一人吃一块, 垫垫肚子。”陈双雨挣开姜言的手, 硬要拆开一包给两人。   姜言看向两个小家伙:“这会儿吃吗?”   玩了一上午, 两人有点饿。   见此,姜言没再阻拦。   陈双雨拆开点心, 给他们每人拿了一块, 又递一块给姜言。   姜言没要,她现在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路上, 姜言仔细跟陈双雨说了说孙家的情况。   明轩明琪属于非职工子女,他们在厂里上学是要交学费的。   孙老虽然现在有工作了,但不足以负担起两人上学、吃穿的花销, 剩下的就得孙经业支付了。   甚至有可能,就连二人日后成家立业,都得出钱出力。   这些,姜言都让陈双雨在定下关系之前,考虑清楚。   陈双雨点点头,“姜干事,我考虑过了,孙同志工资高,便是用在明轩明琪兄弟身上一半,剩下另一半, 也足以支撑家庭的开支,比一般职工强多了。再说,不还有我的一份工资吗,我相信, 钱财上,对于我俩来说,不是障碍。”   姜言见她做过功课,便绕开这个话题,跟她聊了聊明轩明琪身上的一些趣事和孙老的医术。   听到明轩明琪一直在跟孙老学中医,陈双雨更满意了,她喜欢爱读书、上进的孩子。再说,孙老医术这么好,若没有传人,那就太可惜了。   说着话,便进了院坝。   余大娘见姜言领了一位姑娘过来,特意打量几眼,笑道:“小姜,这是谁啊?你同事吗?”   “是,我同事陈双雨,在厂里我们比较聊得来,我请她来家坐坐。双雨,这是张厂长的爱人,余大娘。”   陈双雨站定唤人:“余大娘好!”   “哎,双雨姑娘好。”余大娘知道姜言最近在帮孙经业介绍对象,一看这架势便明了,“小姜啊,我方才瞅见你家谢工和孙同志回来了,手里各拎一条鱼,你们快上去吧,我就不打扰了。”   姜言应了一声,带着陈双雨上楼。   慕慕拉着李戈已经先一步跑上去了,这会儿就听他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爸爸,有客人啦——”   正在杀鱼的孙老一听,忙用胳膊肘抵了抵儿子,让他到门口迎一迎。   “又不在咱家相看。”孙经业话是这么说,还是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菜,走出了门。   姜言带着陈双雨走近,笑道:“孙同志,来,跟你介绍一下,我同事陈双雨。双雨,这就是我邻居孙工。”   孙经业大致瞟了一眼陈双雨,耳尖微红:“陈同志好。”   “孙同志好。”陈双雨看向孙经业。   孙经业个子瘦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因为在厨房帮忙,衣袖半挽着,露出腕上一块带有划痕的旧表,穿的是厂里发的藏蓝色工作裤,面料耐磨,款式简洁宽松,穿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臃肿,反而格外显腿长。   脚上是刚换的皮鞋,边缘磨得都起皮了。   人很朴素,却尽显温和儒雅,包容随和。   是她一见就心动的类型。   陈双雨其实不止一次见他,过年时,她随一起被招进厂的女知青,过来给姜言拜年,隔着厨房的窗玻璃见过他。   有次机关单位这边放新片,她们机修厂一帮女孩子过来观看,那一回在人群里,她一眼便瞅见了他。   抱着慕慕坐在长凳上,耐心地给他剥瓜子吃。   姜言见陈双雨一直盯着孙经业看,忙一把将人拉走了:“孙同志,慕慕有一个玩具车坏了,你过来帮他修修吧?”   “好!”孙经业捂着脸,轻笑一声,才抬腿跟上。   明琪缩在门后,捂着嘴乐得不行。   明轩朝外看了眼,也跟着笑了。   孙老看向两个孙子,笑道:“让这位女同志给你们当小婶怎么样?”   明琪收了笑:“她喜欢我们吗?会不会结婚后,赶我们走啊?”   “不怕,”孙老安慰两个孙子,“要是相处不好,爷爷就带你们搬去医院家属院去住。”   “钱财上面也别担心,爷爷会制药,实在不行,爷爷就卖张方子养你们。”这是最坏的打算了。   不过,他相信儿子的人品,什么时候,也不会让他和两个孙子,沦到卖药方的地步。   明琪抠了抠门框没说话。   明轩早有思想准备,并为之一直在努力,挽了挽衣袖,走进厨房帮忙。   将两人安置在家里的客厅里说话,姜言上了茶水点心,就退了出来。慕慕和李戈蹲在小卧室的地板上,正用五颜六色的积木盖一座石打垒宿舍。   姜言走进厨房,打量一眼谢稷手里正在收拾的鱼:“这么大,哪买的?”   “后天不是五一吗,机关食堂准备进一批鱼给职工加餐,我让后勤帮忙带了两条,分给孙经业一条。对了,人参的钱,程副师长上午送来,我给存上了。另外,五一上午在机关大楼一楼礼堂开表彰大会,你在参会名单里。到时,我带你去。”   姜言拿起一瓣蒜剥着:“表彰什么啊?要我参加。”   “表彰你拿人参救人,无私奉献、团结互助、关爱工友。”   “这个也要表彰?!”   “弘扬新风尚、树立道德榜样嘛,好用来号召全厂职工学习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   姜言:“……”   为了招待客人,谢稷做了一大盆酸菜鱼,一道小白菜煎豆腐,一道海带汤。   主食是姜言带着明琪去食堂打的杂粮饭。   等两人从食堂回来,孙经业和陈双雨也谈好、相中了。   孙老提议合在一起吃。   姜言问陈双雨,她没意见,那就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大家团团坐,菜式一下子丰盛起来。   孙老做的是红烧鱼块,腊肉炒蒜苔和一道凉拌水芹菜。   没喝酒,大家吃菜喝汤,聊聊最近看的电影、书籍,身边发生的小趣事。   正吃着呢,李卫东来了,唤李戈回家吃饭。   小家伙都快吃饱了,姜言便没让他走,等会儿让他和慕慕去小卧室睡一觉,上班时她将两人送去托儿所。   “你吃了吗?”姜言招呼李卫东,“要不要留下吃点?”   李卫东摆摆手,撒腿跑了。   明琪凑近姜言小声八卦道:“卫东哥失恋了。”   姜言都震惊了:“他谈恋爱了?!”才多大的啊!   “对啊,一分厂魏大柱的三女儿。去年,楼下的余大娘不是还想把他大女儿介绍给我小叔吗,还是你一口拒绝的。”   姜言想想,余大娘是跟她提过一个姑娘,说是从老家过来的,23岁,高小毕业,想介绍给孙经业。   她觉得不合适,一是觉得学历差距太大,二是那姑娘性子太软。   “魏大柱知道他家老三跟卫东哥谈恋爱,气疯了,骂卫东哥是“黑五类”、狗崽子,让两人分手,不分就闹来家属院。”   姜言敲他:“你咋知道这么清楚啊?小八卦!”   明琪揉揉额头:“我去找我哥,听他们班同学说的,那同学也是一分厂的,跟魏家住在一块儿。”   吃完饭,姜言让孙经业送陈双雨回去,她带着孩子们下楼散步消食,孙老、谢稷和明轩捡了碗碟去洗。   与此同时,姜定知收到了,小孙女寄来的包裹和汇款单。   看到汇款单上的数目,直皱眉,他每月都有退休工资花,给他寄钱干嘛!   姜诺拿小剪刀拆开信,展开看了看,递给爷爷:“言言说,谢稷让寄的。”   “就会帮谢稷说好话!”姜定知嘴上抱怨,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接过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言言问,她给你寄的调理身子的药,你吃得怎么样?”   姜诺拿报纸的手一顿,“挺好的。”   姜定知狐疑地看向她:“你不会没吃吧?”   “吃了。”姜诺翻开报纸,目光定在上面,思绪却飘飞了出去,她还是想去港城,单位的环境,太压抑了,总让她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既然决定要走,那婚姻……李柏舟在航天局工作,现在又被调去了三线,光凭这一点,她申请去港城就不可能批准。   本来就难,现在是难上加难,除非嗲嗲愿意在港城那边给她做担保。   “马上就是五一,你们单位不是有假吗,你再请几天,买些东西去看看柏舟吧,夫妻哪能一直两地分居。”姜定知收起信,看向大孙女道。   “我……”姜诺不想去,过年时,她被爷爷催着去了一趟,那环境比她曾经待的乡下还差。   住的是漏风漏雨的席棚子,吃的是咸菜、粗粮馒头。   住了两晚,她身上起了一层红疙瘩,是一种不知名的小虫子咬的,她回来后打针吃药,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好。   那种痒得难受,却又不能抓的感觉,她真是怕了,不想再经历一次。   姜定知看看大孙女的脸色,知道她不想去,轻叹,看她过日子,没有踏实感。   姜诺身上起疙瘩,姜定知还是在她回来的第二天,接到李柏舟的电话才知道。怕爷爷担心,姜诺没过几天就说好了。   祖孙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姜诺放下报纸,起身上楼。   姜定知撑着额头,想了会儿,写信给儿子,自己的闺女自己管。   *   姜叙白这会儿并不在港城,他出差在美国,同行的还有小儿子姜宸。   姜宸提前修完了港大的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的学分,准备九月份申请斯坦福商学院的MBA,现在提前过来转转。   哪知长途的跋涉,让他那破身子到美就倒下了。   姜叙白将他交给同行的福伯,便去忙了。   姜宸趴在酒店的床上,边翻看着手中的财经报,边让福伯给他在背上行针。   1971年冬,爷爷安排他出国治病,临走时,给他带了五条大黄鱼,嗲嗲用了一条,剩下四条,被他换成港币,投入港城的股市。   最开始,输得挺惨,后来慢慢回本,又在嗲嗲的指点下,一点点购入恒生股票,正好迎上一波牛市,不但输掉的回来了,还小赚一笔。   这笔钱,再次被他投入股市,一年半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来了,跟滚雪球般,越积越多。如今提出来,已是不小的一笔。   在港城置了地,给嗲嗲留足盖房的钱。余下的,也足以支撑他两年的学业了。   可是咋办,有点手痒,想再投出去。   姜叙白谈完事,晚上回来,进门便见自家儿子,惬意地半瘫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牛奶、甜点、水果拼盘,手里的遥控器随意地换着电视台。   “你倒是会享受!”   姜宸笑笑,将电视停在一个财经频道,放下遥控器,起身拿杯子给嗲嗲倒水:“事情办得顺利吗?”   姜叙白脱下西装外套,仔细地挂起来,展了展衣襟下摆——他白天刚和华润来美国做商贸试探的工作人员见了面,对方想借着港城的渠道,将内地的轻工业产品,试探地引入北美市场。   姜宸看得眼疼:“酒店有干洗服务。”   姜叙白白他一眼:“不要钱啊?”   那肯定是要的,“我帮你支付。”   “不需要。”姜叙白接过水杯喝了口,“福伯呢?”   “去隔壁睡了,倒时差。”   “明天能出门吗?不行就还在酒店躺着,能走的话,我介绍一个人给你用。”   “嗲嗲,我发现你人脉挺广的!”   “都是早年在沪市结交的,为了工作嘛,什么人不接触。”姜叙白端着水杯,在他身旁坐下,“入乡随俗,我不反对你生活过得奢靡点,但得有一个度。”   姜宸点头:“明白,记着呢。嗲嗲,”姜宸往父亲身旁坐了坐,情绪低略道,“我想小妹了。”   姜叙白双眼看着电视上主持人对股票的点评,声音极轻道:“我来前打了报告,若无意外,明年这会儿,我应该已经在国内。”   “什么?!”姜宸差点没蹦起来,就是身体不允许,“你怎么现在才说?”   姜叙白挑眉,“咋,你要跟我一块儿回去?”   姜宸瞬间泄气:“我现在回去能干嘛?回归原专业,就我这破身体,别想了;搞经济,国内经济又没恢复。”   “那就在这儿老实地读书吧。”姜叙白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僵直的背,舒缓一下。   “哦——”姜宸情绪不高地懒懒应了一声。   翌日一早,姜叙白用过早餐,又去忙了。   姜宸在福伯的一通按摩下,缓过些劲,带他出门,两人在街上随意地逛了逛。   中午,姜叙白带回来一个人。   给姜宸和福伯做向导,让他尽快熟悉这边的生活、社交、规则。   隔天,姜叙白又找了一位早年认识的华裔,给姜宸做担保,申请长签。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92章   姜诺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都是早年嗲嗲姆妈送她的剧本,曹禺的《雷雨》《原野》,老舍的《龙须沟》《茶馆》, 胡可的《战斗里成长》, 陈其通的《万水千山》, 岳野的《同甘共苦》等。   随手取出一本,姜诺倚箱而坐, 翻看了起来。   一张发黄的素白笺纸从书里飘出, 落在脚边。   姜诺弯腰捡起,搭眼一扫, 捏着纸张的手抖了抖,是她儿时写下的的一句话:“我要我哭,别人也哭;我要我笑, 他人也笑。”   摘自她小学三年级的日记 ——《我要当演员》。   眼泪滑落,姜诺环抱着自己坐在地板上,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她自小立下的志愿!   是她一直在追求的梦想!   为此,自小她就努力,背诗词古文、练发音朗读;跟着少年宫里的舞蹈老师学跳舞、练身段;拜师高音歌唱家,练声乐……   1958年她如愿以偿考入沪市戏剧学院,1963年毕业并留校任教。   刚毕业,她就出演了电影《北渡》《霓虹灯下的哨兵》,然后又和同事们一起出演了话剧《青春之歌》,这部话剧在沪市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随后电影制片厂将它改编成同名电影, 她出演女主角林贞,她唱的主题曲《地质队之歌》,更是成为地质大学校歌。   由于片子在全国引起的强烈反响,她成了家喻户晓的青年演员、电影明星。   走到哪里, 都有人认出她,喊她一声“林贞”。   报纸上登着她的照片,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她唱的歌,无数青年把她当作榜样,把她的台词抄在笔记本上,把她的身影,当成青春最耀眼的模样。   她做到了——   她一笑,千万人跟着她展颜;她一哭,千万人为她动容。   那是她一生中,最光芒万丈的日子。   现在,姜诺哭着爬到妆台前,跪在地上,半支起身子,将桌上的化妆镜够在手里,举在面前,抚摸着眼角的细纹,消瘦的脸颊,鬓间夹杂的白发……   姜诺哭着摔了手中的镜子,“谁还认识我?谁还认识我……”   *   办完事,安顿好儿子,姜叙白回到港城。   同住的钱经理递来两封信,沪市老父亲和大女儿寄来的。   姜叙白看了看,还不是同一天寄的,相隔一天。   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姜叙白在书桌前坐下,拿拆纸刀,拆开信封,先抽出老父亲的信,浏览了起来。   姜定知在信里,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孙子的身体、学业,说了下二孙女一家在羊城的情况。然后,便得意地跟儿子炫耀起来,小孙女给他汇款了。   姜叙白仿佛看到父亲得意的小表情,轻轻笑了声,接着往下看。   姜定知在信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下大孙女对待婚姻的态度,深觉不妥,让儿子劝劝。   过日子嘛,哪能没有烟火气,别总是清清冷冷的对人家李柏舟,再炙热的一颗心,日子久了,也会慢慢变凉。   李柏舟工作忙,回不来。姜定知让儿子劝劝小诺,一年里好歹请上两回假,过去看看他,也好早日要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放下父亲的信,姜叙白沉吟了下,展开了大女儿的信。   搭眼一扫,便蹙了眉,满纸的泪痕。   文绉绉的,诉说的全是委屈。   总结一句话,想离婚,想来港拍电影,一圆儿时的梦想,重拾往日的风光。   姜叙白的右手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轻敲桌面。   大女儿出生时,他刚由暗转明,去后方做战地记者。   妻子奚清雅是家中独女,想让女儿随她姓,继承奚家的一切。   他没意见,常年在生死间游走,见惯了同志们在身前一个个倒下,于他来说,活着就已是天大的福气,其余的,都是虚的。   老父亲……他忙着帮留守在沪市的同志向后方转移呢,战火下,姓什么谁关心。   小诺顶着奚姓,长到五六岁,她外祖父一去世,奚家仅存的祖宅都被族人收了去,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妻子的算盘落空,便又偷偷将小诺的姓改了回来。   得癌啊,何尝跟这个没有关系!   想到这些,姜叙白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似嘲似叹,又带着几分悲鸣。   小诺想来港城,上面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只有两个字:“拒了!”   他从没想过要让女儿当什么大明星,又何况是港城这般复杂的社会环境。   他身上的事重要,根本没时间、没精力护着她。   更不可能为了她,将自己暴露的大众之下,被人扒个底朝天,那样的话,会将多少同志和他一起陷在危险中。   拉开抽屉,姜叙白取出信纸,摘下笔帽,给女儿回信。   *   半月后,姜诺收到嗲嗲从港城寄来的回信。   “……小诺,你的毛病,就是太天真。天真是可爱的,可人世从不是戏台上的光景,更不是孩童玩闹的过家家……社会革命,乃是我辈年轻时的理想,家国崛起、山河重整,是我们一腔的追求……我留你们在内地,不是束缚,是护佑。那是生我养我的祖国,亦是我辈倾洒热血也要守护的母亲……我希望你们在国内长大,向阳而生,行得正、走得稳,不必在风雨飘摇中浮沉,不必为浮华虚名所累。”   “你一心向往台前风光,可浮于表面的绚烂,终究如泡影易碎,如灯火易熄,落不下根,安不了心。”   “演戏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不懂柴米辛劳,不历人情冷暖,纵使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实意。”   “唯有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日,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步,尝遍人生百味,方知生活真味。”   “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时意气轻言散离。柏舟身负重任,身不由己,我儿应多体谅。”   “嗲嗲不求你声名显赫、万众追捧,只愿你脚踏实地,心怀温热,过一份安稳,得一世从容。”   姜诺捧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那句:演戏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不懂柴米辛劳,不历人情冷暖,纵使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实意。   她下乡几年,按理是尝过人间烟火的,可她放不下昔日名演员的骄傲。即便身在乡村,也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姿态,清清冷冷的从未与人真正交心相处过。   再看那句: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时意气轻言散离。柏舟身负重任,身不由己,我儿应多体谅。   姜诺盯着这一行字,脑中闪过跟李柏舟相识相恋,这一路走来的坎坎坷坷。   中学初识时的针锋相对,了解后的相知相惜,高考分开后的书信往来,得知自己下乡,他到处求人奔走,和那每月从不间断的书信与物资……   想到婚后他端到跟前的饭菜,小日子来了,他捂在小腹的那只手,流产时的担心与爱护……想到大冬天,他脱下棉衣披在她身上,背着她在雪地里慢慢而行;想到她一句想吃烤红薯,他奔走一个多小时买到揣在怀里带来的香甜;想到为了跟自己谈对象、结婚,他几次都错过了升职……   姜诺缓缓起身拉开抽屉,将写给李柏舟的离婚书,细细地撕碎,丢进垃圾桶。   几天后,由于相关领导点名要译制《□□保卫萨拉热窝》,时间只有七天。沪市译制片厂人员不足,来姜诺所在的电影制片厂借人。   她放下骄傲,第一次主动站出来,走进译制片厂的录音室担任阿兹拉的配音。   结束后,单位给她放一天假,姜诺换下长裙、皮鞋,翻出在村里干活时穿的衣服,挎着竹篮去菜市场,认真挑选了一块豆腐,一条鲈鱼,一把青菜。   到家,在邻居小阿姨的教导下笨拙地杀鱼去鳞,系上围裙,在热心邻居们的指点下,烧了两菜一汤。   姜定知下班回来,看看桌上的菜式,又瞅瞅孙女,感受到她这段时间的变化,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爷爷今天要好好尝尝,看看是你烧的菜好吃,还是柏舟做得够味。”   姜诺抿嘴笑:“他几岁就踩着板凳上灶台了,你让我跟他比,那不是输定了。”   “哈哈……谁说的,在爷爷心里,柏舟做的便是千寿宴,都不比你煮的一碗汤来得香。”   “爷爷……”姜诺红了眼眶。   “不哭。”姜定知拍拍孙女的肩,“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姜诺将头轻轻靠在他身上,彻底放松了自己,一直以来挺得笔直的脊背,缓缓弯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负。   这之后,姜诺又主动接了阿尔巴尼亚的《绿色的群山》、墨西哥的《在那些年代里》,以及一些内参片(如苏联、法国片)的配音,彻底融入了幕后工作。   *   五一上午,姜言随谢稷走进机关大礼堂参加了表彰大会,领回一张奖状,一个老大的搪瓷缸子和一条毛巾。   搪瓷缸子一拿回来,便被慕慕抱去了,他要喝水用、吃饭用。   姜言把毛巾递给谢稷:“谢同志,来,人人有份,这个给你。”   谢稷伸手接过,笑道:“正好我的洗脸毛巾该换了。”   “姆妈,你的奖状要贴起来吗?”   姜言摇头:“姆妈要收起来,留作纪念。”   中午,机关食堂加餐,有一道红烧鱼块,并给每位职工发两个黄杏。   谢稷去保卫科,帮姜言和慕慕办了临时就餐证,一家三口第一次整整齐齐地走进机关食堂用餐。   慕慕好奇地跑来跑去看了看,回来跟姜言道:“姆妈,是石头房子哦,比职工食堂大,窗子多,明亮。”   姜言指指打饭过来的谢稷:“这食堂是你爸爸带人建的哦。”   “哇——”慕慕双眼晶亮地看着谢稷,竖起大拇指,“爸爸你好棒!”   宋季同、陈杨、王勋、孙磊端着碗,快步从谢稷身旁穿过,一屁股坐在母子俩身旁道:“可不止你爸棒,叔叔们也是很棒的,我们都参与了食堂的建设。”   慕慕竖起两个大拇指,给他们点赞:“嗯,都棒!”   陈杨笑道:“我怎么听出了敷衍的意味?”   宋季同点头:“慕慕心不诚哦。”   慕慕转身朝谢稷奔去:“谁让你们跟我爸爸比呢,我爸爸是最棒哒!”   几人笑笑,跟姜言说起了话。   “姜干事,听说你在跟人说媒,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啊,也给我们介绍介绍呗。”   -----------------------   作者有话说:今天文写得有些卡,字少了。稍后见,小天使们元宵节快乐! 第93章   孙磊让介绍对象的话一落, 不等姜言回答,王勋便一指宋季同、陈杨:“他俩排除……”   两人没反驳,朝姜言不好意思地笑笑。   姜言一看二人这反应, 便笑道:“有情况啊?”   王勋:“宋季同他二姨给他介绍一个姑娘, 照片都寄来了。”   姜言看向宋季同旁边的陈杨:“你呢?”   陈杨轻咳一声, 耳尖微红:“老家那边的邻居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我们相互寄过一张照片, 通过两封信。”   姜言偏头看向在身旁坐下的谢稷:“他俩这种情况不能请探亲假吗?”   谢稷将饭菜给姜言摆好, 拿了一个黄杏递给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宋季同、陈杨:“你俩可以写信让姑娘来扶县或是江城, 给你们三四天假,去见见。”   两人一愣:“可以吗?”   黄杏熟透了,姜言揭着皮:“我看行, 等下吃完饭,你们赶紧打电话或是写信,让姑娘请假来一趟吧。别忘了把车票钱和路上的花销,先给姑娘寄过去。”   两人点点头,加快了吃饭速度。   王勋急得敲敲桌面:“姜干事,瞧瞧我和孙磊,我俩还没对象呢。”   孙磊忙跟着道:“我要求不高,人品好就行。”   姜言最怕这种了,越是没要求,其实要求越高:“你仔细说说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 什么长相?什么身高?什么学历?”   王勋举手,抢答道:“我想找一个皮肤白,眼睛大,高中及以上学历, 人长得胖胖的。”   胖胖的……姜言脑中闪过楼下厂党委副书记家的二姑娘王甜恬,跟汪鑫媳妇徐楠楠是同事,都在物资科上班。   姜言悄悄问谢稷:“王副书记家的老二,你瞧着跟他配不配?”   谢稷诧异地笑笑:“你可以抽空问问。”李嫂子可是很挑的,她家二闺女23岁了,光今年就不知道相看了多少。   那么多人,李嫂子就看中俩。   结果这俩,一个嫌她闺女胖,另一个嫌他家事多,结婚要有房,还要是石打垒的单间宿舍,然后是三转一响带咔咔,三十六条腿,两身布料。   问谢稷咋这么清楚,昨天去师部慰问,程副师长请客,他和秦书记、张厂长、王副书记等人都在列,酒喝多了,回来的路上,王副书记扯着谢稷的衣袖说了一路。   “姜干事,”王勋伸长了脖子问道,“你有人选了?”   “我问问再给你回复。”姜言说着将剥好皮的黄杏喂到慕慕嘴边。   小家伙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核。   姜言把核取下,剩下的一半果肉,放在他用来盛饭的大搪缸子里,让小家伙自己夹着吃:“孙磊,想清楚了吗,想要找一个什么样子的?”   孙磊抓着脸:“跟我王哥一样,高中及以上学历吧,个子不低于一米五八就行,嘿嘿……其他的没有了。”   “喜欢活泼的还是沉稳的?”   孙磊:“都行,主要看能不能谈得来。”   “行吧,问好了,我让谢工通知你们什么时候来家相亲。”   两人应了一声,笑着道谢。   宋季同、陈杨匆匆扒完饭,抄起碗筷,跟大家挥挥手,便急急朝外走去。   姜言看得好笑:“都急着娶媳妇呢。”   谢稷将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儿子碗里:“宋季同今年28岁,陈杨27岁,王勋28岁,孙磊27岁,都不小了,同龄结婚早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都是工程师吗?”   “嗯。”分属不同的专业。   “工资大概多少啊?”   “一百一二。”   在这个大米0.15/斤,面粉0.18元/斤,鸡蛋0.5元/斤的时代,一百多,属于高收入人群。   四人其实很抢手。   果然,回去在院坝里遇到王甜恬她妈李慧,姜言一提,李慧激动地一把拉住姜言的手,“姜同志,谢谢你惦记我家甜恬,你看什么时候让他们见见?”   啊,这么急的吗?姜言看向谢稷。   谢稷将装有碗筷的网兜递给一脸哀怨地从楼上奔下来的蒋文昊,转身道:“我去叫人。”   “李嫂子,”姜言朝李慧挤挤眼,“你赶紧让甜恬准备一下。”   “行,我这就回家让她收拾收拾。”李慧走了几步,又回身道,“待会儿,你直接让小伙子来我家相看吧?”   姜言一口应下,抬头看向蒋文昊,“你咋来了?不是抓紧时间在跟周师傅学技术吗?”   “哼,今天是五一,我还不能休息一天。大嫂,你是不是没把我当弟弟?”   “哦,怎么说?”姜言牵起慕慕的手朝楼上走去。   “你被人贴大字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要是知道,能放过那小子!”   姜言回头瞪他:“你再大声点?让机关单位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人贴大字报了!”那天的事,一上班,任副处长就让全厂封口了。   不然,这几天姜言能这么安生,身边连个嚼舌根、说闲话的都没有。   蒋文昊吓得一把捂住了嘴,四下望了望 ,凑近姜言小声道:“没人听到!”   这智商,姜言跟他都计较不起来。   “大嫂,你在厂里没受什么影响吧?”   “没有,别担心。”   孙家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一大早,孙老就吩咐儿子,叫陈双雨中午过来吃饭。这会儿,正热热闹闹地吃着呢。   “慕慕,”明琪放下碗筷,过来道,“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陈阿姨烧的爆炒黄鳝丝特别好吃。”   慕慕肚肚是饱了,就是一听明琪这么说,有点嘴馋,被明琪一把抱进屋了。   姜言见孙经业在给陈双雨夹菜、挑鱼刺,笑道:“你俩什么时候办喜事?”   陈双雨害羞地望向孙经业。   孙经业对上众人含笑打量的眼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偏头征求陈双雨的意见:“七一建党节怎么样?”   陈双雨笑着点点头。   姜言一合掌:“那快了,被褥什么的都要准备起来。”   孙老高兴,喝了点酒,“布料、棉花票,我都找人换好了。”   姜言看着陈双雨笑道:“缝被子我不行,我可以帮你找楼下的婶子大娘。”   陈双雨脸蛋红红地点点头。   孙老指指厨房对姜言道:“明轩明琪上午去雨水塘舀的小鱼,我煎了两盘子,给你们留一盘,在厨房的案板上呢,你去拿。”   陈双雨忙起身道:“我来。”   姜言接了她从厨房端来的小鱼,带着蒋文昊回家,不打扰他们一家吃饭,不过,慕慕一个小人儿还是被抱上了桌。   将小鱼放在餐桌上,姜言看向沉默下来的蒋文昊:“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蒋文昊把网兜拎进厨房,取出碗筷分别放好。   姜言提起暖瓶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水:“我被贴大字报的事,谁告诉你的?”   “小谷,她也是昨天听他爸妈说的。大嫂,要不我还是搬过来住吧?这样家里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一把。”   “别了,我还想清静自在几天呢。”姜言点点对面,“坐!你最近学修车学得怎么样?”   “嘿嘿……我会开车了。”   “真棒!”姜言将他当小孩子哄,“会开就要会修,继续加油哦。”   “嗯。”蒋文昊捧起搪瓷缸子,重重点了下头。   跟这么大的孩子,没什么好聊的,姜言转身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来一本高数,递给他,“拿回去看看,不懂的知识点记下来,回头哪天你哥有时间,让他给你讲讲。”   蒋文昊一看书名,丧了:“大嫂——这是我能看得懂的吗?!”   姜言无法,进屋找了些高中数学习题给他:“那就先做这些吧。”   蒋文昊一看习题都是手写的,还是姜言的字:“大嫂,你专门给我出的题?”太感动了!   姜言轻“嗯”了声,打开收音机,听新闻和报纸摘要。   其实呢,那些题是姜言专门给民工和军工里十几位高中毕业生出的,只是现在用不上了。   没一会儿,谢稷上来了。   姜言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了看。   谢稷朝弟弟点点头,对姜言笑道:“在楼下相看呢。”   蒋文昊怕他哥再给他找些学习资料,忙不迭地拿着数学习题跑了。   姜言朝谢稷抬抬下巴,示意他看他弟。   蒋文昊已经撒欢地跑过走廊,瞧不见人影了。   谢稷往外瞥了眼,“过来干吗呢?”   “听小谷说我被人贴大字报,过来看看。”   谢稷看看表,“我盯着楼下,你去睡会儿。三点多,主席宣传队在露天电影场表演节目,要去看吗?”   “去瞧瞧呗。”待在厂里,能玩能看能娱乐的节目太少了,节假日的文艺表演便成了难得的放松时刻。   姜言去卧室睡了,楼下的相亲进行得很顺利。   三点多,两人已经并肩走在一起,去看节目了。   孙磊看得羡慕,凑到姜言跟前催道:“姜干事,我的事你可别忘了啊。”   “放心吧,忘不了,保准帮你相个漂亮媳妇。”   云世英夫妻带着亚亚过来,吕雨石自然地走到谢稷身旁,两人聊了起来。   “嫂子,”姜言唤了声云世英,从慕慕兜里借来两颗糖,递给亚亚,抬头跟云世英笑道,“好久没见了,你们最近还好吧?”   云世英笑道:“老样子。”她看看前面搭建的舞台,“有说都表演什么吗?”   “没问,左不过那几样。”   “也是。”云世英没抱什么期待。   姜言打量她两眼:“你是不是胖了?”   “哈哈……”云世英捂着嘴笑道,“我怀孕了,快四个月了。”   看肚子不太明显,“恭喜!有什么想吃的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节目开始了。   开场,大合唱,全体演员和台下一起唱《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然后是男声小合唱《打夯歌》,舞蹈《工地就是我的家》,个人独唱《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宣传队自编的快板《三线建设立新功》,小合唱《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结束是大合唱《歌唱祖国》。   五一过后,又投入新一轮的忙碌中,三栋干打垒宿舍封顶,民工们又重新建起了石打垒宿舍,学校的副楼已经盖到第二层。   王勋跟王甜恬订婚了。   经姜言牵线,孙磊和孙佳佳谈上了。   晚上姜言反应过来,跟谢稷道:“两对同姓,这也太巧了。”   “又没说同姓不能结婚。”谢稷翻看着手中的专业书,热得将双脚泡在凉水盆里,旁边风扇吱吜吱吜地转着。   姜言手里的蒲扇摇成影了:“要下雨了吧,太热了。”   “嗯,预报里有雨。”   两人正说着话呢,张照行领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过来了。   谢稷忙把脚从盆里取出来,趿上拖鞋。   姜言摇蒲扇的动作一顿,好奇三人的来意,姑娘和男孩不用猜就知道是谁,魏小军和他姐。   “咋,姜干事不欢迎啊?”张照行带着两人站在门口,笑道。   “啊,快进。”姜言忙放下扇子,给三人拉凳子,倒水洗黄瓜吃。   “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魏小军站在姜言面前道。   “谢我?”   “嗯,我摔断腿,二次手术后,还不老实,是你让照行哥跟我说:想当飞行员,身上就不能有伤更不能瘸腿,验兵头一关就过不去!”   “还跟我说:飞行员不光身体素质要顶呱呱,文化课也要跟上。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当将军,就得样样比别人强!这个强不能光停留在嘴上、硬在骨头上、犟在性子上,要真正强在思想上、见识上、身体素质上。”   “姜姐姐,”魏小军深深朝姜言鞠了一躬,“谢谢你!虽然我没有当兵,可听了你的话,我有好好养腿、好好学习。腿好后,更是天天跑步、打拳,跟警卫连的战士一起出操训练。现在,”他咧嘴笑着,眼里带泪,“我被体校选上,要走啦。我会记着你的话,不管走到哪,都不会忘了学习,增长见识,提高身体素质。”   姜言伸手抱住小小的少年,拍拍他的背,“好样的!魏小军你很棒很棒!记住,努力的同时,别忘了保护自己,让自己拥有一个健康的好身体。”   魏小军哽咽着点点头:“姜姐姐,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姜言松开他,拿帕子给他擦泪:“当然可以!”   谢稷收起书本,招呼三人坐下,喝水吃黄瓜。   姜言拉着魏小军三人对面坐下,把搪瓷缸子塞他手里:“明天就出发吗?”   魏小军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笑道:“嗯,明天一早走。”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姐姐魏萱点头,将要带的一一说了下。   姜言起身进屋,拿了块怀表,一沓小学四五年级和初中的各科试卷出来。   厚厚一摞放在魏小军面前,“等会儿带上。呐,这个送你。”姜言把怀表递给他,眼带怀念道,“这是我的第一块表,在旧货商店买的,据店主说,是一位解放军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我戴着它,考过小升初、初升高,一直到上大学,才把它换下。”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姜言笑笑:“不贵,就是有些意义,我希望你未来能如我一般,一路朝前,走到你这个行业的前端。”   魏小军看向姐姐、张照行和谢稷,三人冲他点点头。   “谢谢姜姐姐。”   姜言笑道:“我帮你戴上吧。”   魏小军往前探了探头,姜言手执银链绕过他的脖颈,将怀表轻轻摆正在他胸前。   “咱们厂选上几个?”姜言问张照行。   魏小军爱不释手翻看着胸前的怀表。   张照行伸手比了个三:“报了25个,就小军、季项明和张成亮选上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94章   “明天几点出发?”姜言准备明天早点起来, 送送孩子们。   张照行:“八点,在机修厂站牌前集合。”   姜言记下时间,聊了会儿, 问起小军他妈的身体状况。   丈夫魏然去世后, 周美霞就失去了精气神, 最开始是三天两头病一场,现在慢慢有所好转, 到底是郁结于心, 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苍老得厉害。   单位考虑到她的情况, 给她办了病假,让她安心在家休养。   工资发九成,福利、粮票、副食都跟上班一样, 看病住院全免,另有每月30元的遗属生活补助。   生活上是没什么困难,主要还是病,这个旁人真的无能为力,得她自己想开。   姜言看向张照行身旁坐着的魏萱,“你的高中毕业证拿到了吗?”魏然出事是去年四月,她没参加高中毕业考便急匆匆赶来了。   魏萱摇头:“我情况特殊,爷爷找到我们校长说明情况,校长让我抽空回去一趟补考。我妈一直病着,我还没顾得上。”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进厂?有没有心仪的工作?想去的单位?”来一年多了, 还没参加工作。   魏萱一怔,偏头去看张照行。   张照行在跟谢稷说话。   姜言见她对工作这么不上心,便劝道:“早点进厂吧。把你妈妈也带出来,多活动活动, 晒晒太阳。”她这种情况,进厂有两年以上的资历,踏实努力,无论是当兵、还是工农兵大学,只要她报名,基本上没人跟她抢。   但有一点,就怕以后政策有变,或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提起她爸,便只剩一个代号了,对她的怜惜消失,她再想争取什么,就难了。   魏萱乖乖地轻“嗯”了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姜言见此,没再多说,转头叮嘱小军,去了体校,不惹事咱也不怕事,“记住你身后,站着整个红旗化工机械厂呢。”   魏小军握着怀表重重点头。   张照行见聊得差不多了,怕回去的路上下雨,起身告辞。   谢稷用报纸把姜言给小军的学习资料包起来,拿麻绳绑好,递给张照行,让他帮孩子提着。   不等张照行伸手去接,魏小军上前一步,将东西小心地抱在了怀里:“谢谢谢叔叔,我抱得动。”   谢稷拍拍他的肩,笑道:“忘记我们小军是男子汉了!”   魏小军抿唇笑。   夫妻俩送他们出门下楼。   站在院坝里,目送三人走远,姜言抬头看天,是闷得发沉的暗蓝,云压得极低,低得像倒扣在山谷间的一口大锅,空气又湿又热,风是静的,竹篱笆前种的几株树,叶片一动不动,连虫鸣都寥寥,“要下暴雨了。”   谢稷“嗯”了声,牵起她的手,准备回家。   “谢工,”宋季同匆匆过来道,“我对象到江城了。”   夫妻俩转头,谢稷松开姜言的手,“行,请假条给我。”   宋季同掏出兜里一早写好的请假条,就着走廊下的灯光,填上日期,递给谢稷。   谢稷看眼,收进兜里,“今晚不准出行,明天一早乘车去冲腾,走乌江沿岸的砂石公路去扶县。到了地方,再看情况是走水路还是盘山公路去江城。总之一句话,别急,要稳!”   “刚下过雨,盘山公路也不安全。”姜言提议道,“不如让姑娘多在江城招待住几天,等江水平缓了,山路干了,再让宋同志过去。”   “她就请了十天假,路上一来一回就要一周,等不了我两天。”宋季同急道。   姜言蹙眉,十天假啊,有点少。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安全重要!”   宋季同:“我会注意的!”   谢稷朝他摆摆手,宋季同拔腿就走。   “今晚不准出门!”谢稷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   宋季同头也不回道:“知道啦。”   夫妻俩刚上楼,风就来了,没一会儿,雨便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姜言嫌屋里闷,站在栏杆前吹风,伸手去接雨珠。   “轰隆隆——”雷声嗡鸣,闪电紧随而至。   在孙家屋里看明轩组装矿石收音机的慕慕跑出来,一把抱住姜言的腿往上攀爬:“姆妈抱抱。”   姜言伸手抱起小家伙,摸摸他汗湿的小衣服,“还玩吗?”   小家伙摇摇头:“渴了,想喝甜甜的水。”   明琪追出来道:“陈阿姨煎的泥鳅,他吃了半盘子,能不渴吗?”   姜言笑道:“你也渴了吧。进来,我给你们冲麦乳精。”   明琪迟疑了下,跟上。   姜言进屋放下慕慕,摆好搪瓷缸,取来麦乳精打开,“哎呀,受潮了。”   结块了。   姜言一人给他们挖了一块,这个干吃,比奶糖都香甜。   两人含进嘴里,吃得一个比一个香。   姜言又给他们各分了一小块,然后舀些放进搪瓷缸子里,提起暖瓶,冲了两半缸水,还有烫,让两人等会儿再喝。   麦乳精盖子合上收起来,姜言去厨房,捅开火,烧水。   大木盆拿到走廊的水池那,洗洗唰唰,放在客厅的地上,一会儿好兑水给慕慕洗澡。就这么出去一趟的工夫,姜言身上的衣服便被斜飞的雨水打个半湿。   外面“轰隆”声不断,山谷时不时被闪电照得亮如白昼。   明琪和慕慕凑在门口,扒着门帘朝外看。   工地上,一早就收工了,夫妻俩都比较放心,悠闲地打开收音机,听起了扶县这边的天气预报。   “哎,”姜言伏在桌上,戳戳预报天气结束转台的谢稷:“王勋结婚,能分到一间石打垒宿舍吗?”   他和王甜恬也准备七一建党节结婚。   李嫂子都在张罗缝被褥了,准备的是两铺四盖一毛毯和两个樟木箱,这是陪嫁。   王勋给的彩礼是99块钱,取的是一个长久之意——这钱,李嫂子收到转手就塞给闺女了。   三转一响带咔咔,自行车山里用不着,取消了,王勋悄悄送了一个金戒指给王甜恬。   家具来不及自己打,他准备去木工组,先买一张床,一套桌凳,应应急。回头有空了,去后勤处买些木料,借工具打一组沙发和一套书桌书柜。   王甜恬想在结婚前,去扶县买一个三开门的带镜衣柜。主要是不信男人打家具的手艺,她来姜言家看过谢稷打的衣柜,太粗糙了,她不喜欢,而她挑的男人王勋粗枝大叶的,只会更不靠谱。   “石打垒宿舍都有人住了。”谢稷将收音机停在新闻播报上,“新建的干打垒,以他的资历可以分到一室一厅。王勋工资高,人高马大,人品不错,李嫂子的条件自然跟着放宽了些,房子上,她没挑理。”   “那他们这婚事,蛮顺的。”姜言虽说是媒人,可她太忙了,再加上不在一个单位,传话就没有谢稷来得方便,几次之后,双方有事便都找起了谢稷。   “不过,这么一比,孙经业和陈双雨就显得寒酸了。”姜言托腮道。   陈双雨娘家那边知道闺女结婚,别说给嫁妆了,打电话就一句话,彩礼得给188元,再寄一块沪市牌手表给她哥上班用。   孙经业一一都应了。   被褥什么的都是孙老准备的,两铺四盖,找楼下的大娘缝好,装进樟木箱抬去陈双雨那边了,等结婚再抬回来,当嫁妆。   除此之外,孙经业又给陈双雨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皮鞋,两人去扶县拍了一张合影。   谢稷听着妻子的感慨,笑道:“孙老私下给陈双雨塞的有东西,人家不寒酸,只是没摆在明面上罢了。”   姜言想想也是,孙家几代积累,哪能都被抄了去。   水烧开,姜言兑水,一回头不见了两个小家伙,走廊里都是他和明琪蹚水的欢乐声。   倾盆大雨地斜扫进来,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走廊里的积水已经到脚脖了。   姜言忙拿雨布,将鸡笼全部罩起来,喊谢稷和孙经业出来扫雨,别一会儿漫进屋来。   谢稷和孙经业套上雨衣,拿着铁锨、洗脚盆或是尿桶便出去了,水铲进盆里桶里,倒进水池。   更多的雨水从楼梯那流下去了。   慕慕没玩够,不愿意回来,抱着扫帚要帮爸爸扫雨。   姜言索性松开手,让他和明琪玩儿。   孙老朝外看了眼,转身走进厨房,给大伙儿煮姜茶。   雨太大太急,根本铲不完,大家便各自将家门口用木板或沙袋堵住,不管了。   姜言跟捉小鸡崽似的将慕慕揪回屋,小家伙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三两下扒光,往大木盆里一放,好了,又在盆里扑腾起来了,一会儿便把客厅的地上扑得到处是水。   “谢慕言!”姜言抹把脸上的水珠,虎了脸,“你是不是想吃竹板炒肉啦?”   “姆妈,我在学游泳。”   “我看你是在学青蛙蹦!”姜言起身去给他拿衣服。   谢稷拿着肥皂过来,轻敲了儿子一记:“好了,老实点,爸爸给你洗。”   慕慕被他爸搓的一会儿叫疼一会儿叫痒,在大木盆里滑得跟条泥鳅似的到处乱窜,嘎嘎的笑声伴着惊呼尖叫,差点没把房顶掀飞。   姜言抱着他的小衣服和大毛巾出来,含笑在一旁看着。   玩累了,小家伙也被他爸逮住了,按住洗头洗脸。姜言放下东西,兑盆水过来给他冲洗。   洗好,拿毛巾一擦,谢稷抱着将人放站在长凳上,去收拾,姜言上前给他穿衣服。   慕慕站不稳,忙一把揽住姜言的脖子。   穿好衣服,喝点麦乳精水,又喝了几口姜茶,姜言抱他去厨房刷牙。   外面风雨越来越急,时不时能听到哪家的什么东西被风卷走了或是什么飞来咣当一声砸在什么上,姜言担心道:“席棚子那些住户没事吧?”   谢稷跟着蹙眉:“难说。”   话落,楼下秦书记已经在叫人了,要带他们去各单位的席棚区看看。   谢稷穿上雨衣雨鞋拿上手电边往外走边道:“你别下楼了,我等会儿去一趟机修厂看看,若有问题,我让王兴国他们处理。”   江城多雨,飞燕坪每年一到夏季,更是暴雨连连,王兴国他们处理出经验了,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姜言并不担心:“好。”   隔壁孙经业亦拉开了家门,姜言抱着刷好牙的慕慕掀开门帘一角,探头朝外看,家家户户的男人都一身雨衣雨鞋拿着手电,走出了家门。   姜言放下门帘,关上门。   抱着慕慕来回走着,跟他讲故事,教他英语单词,或是说一两句俄语、德语。   小家伙哈欠连连地伏在她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很快就睡着了。   刚要将人放在床上,“咔嚓”一声,一个响雷在后窗炸起,小家伙被吓得一激灵,揽紧了姜言的脖子:“姆妈——”   “不怕不怕,姆妈在呢。”姜言忙从床前直起腰,轻轻拍着哄着。   一个小时后,雷声的密集度没那么高了,姜言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去洗漱。   谢稷快天亮才回来,说是很多席棚子不是漏雨,就是顶部被掀飞了,他们一帮人去后勤帮着申请了雨布、毛毡,帮着盖顶、修建。   姜言撩开帘子朝外看,雷声闪电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雨声跟着小了,只有细雨沙沙。   “没有人受伤吧?”问完,姜言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废话。哪次暴雨过后,没人受伤啊,砸伤、划伤、扭伤,每每都不能避免。   谢稷将双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地展开了微拧的眉:“秦书记扭到腰了,孙老在楼下给他按摩。”   姜言把擦脚毛巾放在他手边,洗洗手,去厨房给他下碗鸡蛋挂面。   热热的汤面下肚,谢稷的精气劲儿又回来了,抓起置物架上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姜言兑了盆热水,让他洗洗赶紧睡会儿。   谢稷应着,懒懒地却不想动。   姜言拉他:“快点,都五点了,再睡也只能睡一个多小时。”   “好、好……”谢稷笑着放下手里的书,去擦洗。   姜言没再管他,上床抱着儿子又睡了。   谢稷收拾好,没打扰娘俩,去了小卧室休息。   六点二十,广播响起,让职工们清理住处的积水、落叶。   姜言起身穿衣,捅开火,把米粥熬上,端着盆去外面走廊里洗脸刷牙。   雨停了,楼下院坝里一片狼藉,前面的竹篱笆倒了一片,几位住在一楼的妇人在扶着挖坑重新往下埋。   王甜恬和秦小谷也在,两人在捡拾院坝里大风刮来的枯枝,清扫败叶。   姜言跟众人打过招呼,进屋做饭,昨天买的菜几乎吃完了,只剩下几根葱,一根黄瓜。   姜言提起竹篮,穿上雨鞋去菜地,妈啊,进不去,泥泡软了,踩进去拔不出来。西红柿、黄瓜藤、长豆角、茄子全倒了,空心菜、荆芥被水淹了。   余大娘、张爱妮、吴大梅,站在自家菜地旁,心疼得不行,回去拿来铁锨,要排水抢救一下,再把菜扶起来。   谢稷被广播吵醒,抱着儿子,提着痰盂下楼去厕所,远远地看到姜言站在菜地旁,喊道:“言言,先回来,我等会儿去处理。”   几人一听谢稷叫“言言”便笑,眼神暧昧。   姜言羞红了脸,嗔怪地看了几人一眼,忙挎着竹篮跑了。   菜店没菜,只豆腐店打了几板豆腐,这会儿也早被人抢光了。   姜言回家,将葱择择洗洗切碎,拌进面糊里,再敲进去两个鸡蛋,摊了两大盘子葱花鸡蛋饼,拌了个黄瓜。   谢稷带着慕慕从菜地回来,饭菜已经摆上桌。   “给。”他递给姜言半竹篮菜,有拳头大、只顶尖尖有点红的西红柿,有黄瓜妞子和一把刚洗过的空心菜。   姜言把菜都取出来,晾在竹簸箕上,竹篮挂起来。   谢稷放下儿子,将铁锨立在门口,掀开鸡笼上的雨布,洗洗晾在麻绳上,拿檀香皂搓了搓手,坐下吃饭。   慕慕自个儿已经踩着小凳洗过手,爬上了儿童椅,姜言把装有半缸粥的大搪瓷缸子放在小家伙面前,递给他一个长柄木勺。   小家伙舀着喝了几口粥,拿块饼吃。   姜言把筷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夹着黄瓜吃。   正吃着呢,陈杨来了。   找谢稷请假,他对象今晚到江城,他要和宋季同一起去江城见人。   谢稷接过请假条,叮嘱了声:“路上注意安全!”   “好。”陈杨转身急匆匆走了。   吃完饭,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孙佳佳看到她,跑来笑道:“姜干事,我跟孙磊决定了,我们也要在七一建党节结婚。”   “行啊,要我做什么?”   孙佳佳绞了绞手指:“我妈的意思,彩礼什么的不能比王甜恬的少。当然,我的嫁妆只会比她多,不会比她的少。”   姜言莞尔,她听谢稷说过,孙佳佳他爸,当年在老厂跟王甜恬他爸竟争过同一个职位。结果,王副书记以一票之差胜出。   “好,我中午找孙磊商量一下。”   孙佳佳被姜言笑得脸一红,一跺脚跑了。   姜言笑笑,看向被爸爸抱着过来的振国。   这是手术后,姜言第二次见他。小朋友刚从江城回来时,谢稷带姜言和慕慕去看望。那时,小朋友虚弱地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劲:“振国,早。”   小朋友精神了不少,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看得人心疼。   “姜阿姨,早。”   声音低低的,还是有些虚。   “振国,你来上学了。”正跟李戈、王戈戈分享折纸的慕慕,瞅见振国,欢喜地奔了过来。   吴建华将儿子放下,小朋友立马被人围在了中间,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着他的病好了吗?打针疼不疼?吃的药是不是很苦?   “还在吃药吗?”姜言看着人群里的振国,问吴建华。   “停了,孙医生说吃多了,对肾脏不好。现在孙医生每天都会来家,中午施针,晚上按摩,不然难受得睡不着。”   “要不要考虑一下食疗?”姜言想了想道,“机关食堂的大师傅祖上曾是御厨,你不如找他问问,看有没有适合小孩子调养的方子。”   吴建华一愣,机关食堂的大师傅他认识,却是第一次听说,他祖上还这般辉煌过:“好,我中午去找找他。”   姜言又聊了几句,便急匆匆走了。   赶到机修厂前的站牌前,魏小军、季项明、张成亮已上车了。   魏小军正趴在车帮上,跟车下的姐姐和照行哥告别,偏头看到姜言,欢喜地跳下来,跑到近前:“姜姐姐,你来送我的吗?”   “对!”姜言揉揉他的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好好吃饭,好好训练。”   “嗯嗯……”魏小军连连点头,“姜姐姐,我们这回是先去扶县体校集训,半年后会有一个选拔,要是通过了,就能进省体校,我会加油的,你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好!”姜言伸手抱了抱他,催促道:“上去吧,车要启动了。”   魏小军一步一回头,不舍地爬上车厢,朝姜言拼命挥手。   姜言跟着挥手。   车子慢慢走远,渐渐只剩一个小点。   “姜干事,”魏萱笑道,“谢谢你来送小军。”   姜言看向她身后,诧异道:“你妈没来?”   魏萱面上一僵,抿着嘴没说话。   张照行在旁解释道:“昨天夜里不是下雨吗,她起夜淋了雨,早上有些发热 。”   “严重吗?看医生了没?”   “吃了一片安乃近,睡得比较沉,我们就没叫她。”   姜言点点头:“扶县离得近,想孩子了,过去一趟也方便。”   魏萱待得不自在,跟张照行说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姜言看着她的背影,蹙眉:“她怎么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十九岁了,好像从来没考虑过以后,工作工作不上心,社交上,就只依赖张照行。   “自小长在她爷奶跟前,说句不好听的话,”张照行扯了扯唇,“魏工没出事之前,她在沪市,连小衣袜子都是奶奶帮她洗,更别说烧饭、打扫卫生了,就从没沾手过。”   “那学习一定很好了?”   张照行抚额:“学习要好,能按部就班地上学吗?十八岁读高二,好像还留了两级。”   60年代,沪市的小学是六年制,66年之后,初中、高中改成二二制,七岁读小学,没留级,那16岁正好高中毕业。   “那她的精力都放在哪了?绘画、声乐,还是舞蹈?”   张照行摇头:“跟着爷爷大字练得还行。”   姜言:“那可以让她进你们部门的宣传部。”   “我提过一次,让她赶紧办理入职手续。”张照行挠头笑道,“人家说,她过来主要的任务是照顾姆妈和弟弟,其他的先不考虑,工作的事爷爷会帮她安排。”   姜言一愣,哦,要回沪市啊,那也挺好的:“是带她姆妈一起走吗?”   周美霞要是申请调离,厂里会帮忙安排的,更是会惠及子女。   倒是她想左了,以为人家没成算呢。   张照行点头:“她是这意思。只是,周阿姨不愿意离开,想守在魏工为之奋斗牺牲的地方。”   姜言沉默了一瞬:“想守着,那得养好身体。不然,什么都是空谈。”   两人说着话,走进厂里,姜言挥手跟张照行分开,先去工地转了一圈,然后去棚户区,看看受灾的情况。   中午下班回家,姜言让谢稷帮她去食堂叫一下孙磊。   谢稷不想跑,朝楼下唤了声,王勋从王家厨房出来了,“谢工,什么事?”   “帮我去食堂唤一声孙磊,让他来家吃饭。”   “好咧。”王勋解下围裙欢喜地去了。   王甜恬气得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回头跟妈妈抱怨道:“妈,你看他,一说不用干活,那个高兴劲啊!”   李嫂子笑道:“大男人,你怎么老想着把他往厨房拴?”   “谢工也是大男人一个,咋没见他一回家就当撂手掌柜。”   “小谢那是干习惯了,王勋他从没进过厨房,你得慢慢教,不能一来就把人往厨房撵,他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行吧,以后他过来,我不指派了,就交给你了。”   李嫂子笑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妈可不舍得使唤。”   王甜恬捂脸:“妈,你咋就对他这么满意呢?”   “人好,大方。你看我提的那些条件,谁答应了?王勋二话不说都应了。我是想要东西吗,我是帮你在涮选人。”   “他一个总指部设计管理科的工程师,跟你爸不挨边,你爸职位如何,人家靠不上,所以他能不打磕地应下,说明他重视的是你这个人,跟以往的相亲对象都不一样。妈看到他,能不高兴吗?”   王甜恬撇嘴:“你早说开,人家还能什么对象都给我介绍?”   “真说开了,呵呵……你还能遇到王勋?你这条件,我以前哪敢肖想什么工程师啊!”   她闺女一个普通高中生、物资科的普通采购员、胖乎乎的长相,在她的设想里,能找到一个技术员就不错了。   王甜恬:“……”   “咱家几代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你爸昨天还说呢,找到这么一个女婿,他老家祖坟冒青烟了。所以,这谢媒礼,咱家得备厚点。”   楼上,姜言听到谢稷喊王勋跑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忙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菜,走到他身前,伸手摸了摸额头:“不舒服吗?”   “有点。”谢稷眯着眼,蹭了蹭她的手心。   姜言转身去主卧,抱出医药箱,打开取出温度计,让他夹在腋窝里量量。   38度,低烧。   “浑身酸痛吗?”   “有点头疼。”   姜言拿出一片APC复方阿司匹林,倒杯温水,让他服下,“去睡会儿,等饭好了,我叫你。”   谢稷点点头去了。   姜言收起医药箱,洗洗手继续择菜。   没一会儿,孙磊抱着从食堂打来的,一饭盒青椒炒肉片和一斤米饭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95章   “谢工呢?”孙磊将东西放在餐桌上, 往里探了下头。   “有点低烧,刚吃了药,我让他去睡了。”姜言把菜洗洗, 切好备用, 打开橱柜取出几个鸡蛋, 打在碗里搅散,“你自己找地方坐, 桌上有温水, 自己倒着喝。”   孙磊确实渴了,提起桌上的暖瓶, 取出茶盘里的搪瓷缸,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着, 边走到厨房门口,问叫他来是不是彩礼的事?   姜言把孙佳佳的条件一说,捅开火,“听我家谢工说你是北方人,吃西红柿捞面行吗?”家里有现成的挂面,做这个省事。   “行啊,”孙磊思索着手里缺哪些票,“我带的有米饭和一道青椒炒肉。”   “没事,放桌上等会儿一起吃。”两个灶,一个烧水煮面, 一个炒西红柿鸡蛋卤子。抽空姜言丢给孙磊两瓣蒜,让他剥了,加点盐放在蒜臼子里捣成泥,加些白开水、味精、酱油、麻油调成汁, 等会儿拌面用,这是北方人的吃法。   “有什么困难吗?”姜言问孙磊。   “钱我是不缺,就是缺一张缝纫机票。”   姜言炒鸡蛋的手一顿,她有一张,还是从沪市带来的。   有效期是一年,谢稷已经找人调换过三次了。   先前家里有点针线活,她都是找宋谷秋。   现在宋谷秋在江城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说来,确实需要一台缝纫机。   姜言没搭这茬:“其他票都有吗?”   “嗯,都准备好了。”厂里一年分下十几张缝纫机票,孙磊想想,“我下午找人问问,看谁愿意用钱换。”   “行,我也帮你打听一下。”   饭做好了,姜言把慕慕从隔壁唤回来吃饭,没叫谢稷,让他再多睡会儿。   “喝酒吗?”姜言打开一盒肉罐头,问孙磊。   孙磊摇头,面条浇蒜汁拌开,铺上西红柿鸡蛋卤子和青椒炒肉,吃起来,太过瘾了,他太久没吃过蒜汁拌过的捞面了。   小家伙见他吃得香,也要姆妈给他这样拌。   姜言给他拌了一小碗,把肉罐头给两人各分了些,又在他们手边各放一碗面汤。   慕慕学着孙磊,呼噜呼噜吃几口面,喝口汤,“哦,过瘾!”   姜言看得想笑。   孙磊饭量是真大,吃了两大碗捞面,又把米饭干掉一大半,喝了一大碗面汤,才算饱。   慕慕跟着吃了一个肚儿圆,姜言赶两人下楼走走消消食。   收拾好厨房,姜言进卧室看谢稷,人睡得正香。   可能是捂得热了,被子掀飞在一旁。姜言上前帮他重新盖好,摸摸额头,凉凉的,低烧退没退,她也摸不准。   把蚊帐掖好,姜言悄悄退出来,去厨房把姜丝米粥熬上。   孙磊带着慕慕在院坝里转了两圈,跟王勋说了会儿话,便把慕慕送回来,拿上饭盒告辞离开了。   姜言定好闹钟,带着慕慕去小卧室睡觉。   一点半,姜言被闹钟吵醒,伸手按下,起来去隔壁叫谢稷。   慕慕跟着滑下小床,趿上拖鞋哒哒跑进主卧,鞋一甩往床上爬去。   谢稷揉着额头,伸手揽住小家伙,缓缓坐了起来。   姜言见他起了,去厨房给他盛粥,顺便把剩下的三两米饭用鸡蛋炒了,拿碟子夹了些泡菜给他配粥。   这泡菜还是姜言跟徐楠楠学着做的,没本地人做的正规,因为用的料好,倒也不难吃。   谢稷穿好衣服,洗把脸,坐在餐桌前,就着泡菜,喝了两碗粥和一盘蛋炒饭。   姜言把温度计递给他。   谢稷夹在腋窝里,过会儿取出来,烧退了。   怕有反复,姜言包了一片药放进他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不舒服了,就赶紧吃。”   谢稷点点头,往身后的墙上一靠,懒洋洋的道:“叫孙磊来,是女方那边有什么要求吗?”   “孙佳佳说两人商量好了,七一建党节结婚,聘礼什么的想跟楼下的王甜怡一样。”   谢稷笑笑:“可以举行一个集体婚礼了。”   姜言来了兴致:“我看行,都是你们单位的,你去说说呗,就在你们单位的大礼堂,或是咱们楼下的院坝里,统一找个证婚人,让新人们对着主席像一宣誓,再交换一下《主席选集》,这事就成了。”   “好,我来安排。”   姜言犹豫了一下:“孙磊缺一张缝纫机票。咱家那张,我想买来自己用。”   谢稷伸手揉揉她的头:“以你的意愿为主,缝纫机票让他自己想办法。”   姜言点点头去看慕慕。   小家伙又在大床上睡着了,姜言上前挽起蚊帐,将人挖起来,穿上衣服,给他洗洗脸,漱漱嘴里的蒜味儿,跟谢稷说了一声,母子俩下楼去托儿所。   谢稷懒洋洋地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出门去办公室。   姜言将慕慕送进小班,去办公室找孙佳佳。   孙佳佳一看她来,忙搬凳子倒水。   “你别忙,刚从家里出来,我不渴。”   孙佳佳害羞地站到姜言跟前,小声道:“他同意啦?”   姜言笑着点点头。   “哈哈……”孙佳佳高兴地笑了两声,忙一把捂住了嘴,一双大眼开心得眯成了缝,“他没说有什么困难吧?”   “有,他缺一张缝纫机票。”   “啊,我家有,我晚上回去跟我妈要。”   “那你快点,孙磊正捉摸着跟谁拿钱换一张呢。”   孙佳佳一愣:“他这么急的吗?”   姜言忍不住笑了,“去请一会儿假,他在工地,你跑过去跟他说一声。不对,你应该先回家问问你妈,万一缝纫机票她有别的用处呢?”他们家又不只她一个孩子。   孙佳佳摆摆手:“我妈早就说了,我结婚,陪送我一辆缝纫机,那票就是给我留的。姜干事,我不留你了,我去找孙磊,可别让他花了冤枉钱。”   “一起走。”   两人出了托儿所,在大路上分开。姜言去机修厂,孙佳佳蹦蹦跳跳地哼着歌,朝机关工地赶去。   到了地方,孙佳佳四处看了下,还没寻到人呢,已有人朝建筑后面夯墙的人喊道:“孙磊,你对象来啦。”   孙磊放下重达25斤的木夯,跳下脚手架,绕过地上的工具,快步跑了过来:“佳佳——”   孙佳佳一看到他,便笑开了:“方才姜干事跟我说,你缺一张缝纫机票。”   “对,我已经在找人问了,看谁愿意用钱跟我换。”   “不用换了,我家有,我妈说陪送我一台缝纫机。”   孙磊一愣,转而笑道:“那我多给你买两身衣服。”   孙佳佳甜蜜蜜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说定,孙佳佳转身跑去上课。   晚上,慕慕回来,说孙老师一定吃到蜜了,一个下午教了他们两首欢快的儿歌,自己开心得都快飞起来了。   姜言看着谢稷从胳肢窝取出来的温度计,没有反复,奖励地捧着他的脸,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又捞过儿子,在同样的位置留下一个吻。   放好温度计,欢快地走进厨房,洗洗手,姜言一边择菜,一边哼唱:   太阳出来红艳艳,红艳艳   公社社员到田间,到田间……   慕慕摸摸额头,看看厨房里的姆妈,扯扯爸爸的衣袖,“家里还有蜜吗?我想尝一口。”   还真有半瓶,春上言言喉咙干,一到夜里就咳,他找人买的。   谢稷起身给儿子拿来:“冲水喝吗?”   “我要浓浓的甜。”   谢稷去厨房拿来一只木勺,挖了一点送入他口中:“吃了蜜,明天就不能吃糖了。”   慕慕含着蜂蜜点点头。   太甜了,小家伙伸手要水。   谢稷把搪瓷缸子递给他,慕慕捧着咕隆隆喝了几口,才把味儿冲淡,留下一点极淡的花香。   姜言过来逗他:“吃了这么甜的蜜,要不要唱一首儿歌?”   “姆妈想听什么歌?”   “你不是说下午学了两首吗,选一首你唱得最好的。”   慕慕清了清嗓子:“军号嗒嗒吹,声声唤我飞,跟着红旗走,不怕苦和累……”   夫妻俩相视一眼,给小家伙鼓掌伴奏。   *   宋季同、陈杨坐车,上午11点到扶县。   两人原打算乘长途客车走盘山公路去江城,结果,听说早上有辆车出事了,路上打滑,车子翻下了山,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不幸遇难。   宋季同想到谢稷和姜言的一再警告,和陈杨一起又去了码头,12点之后,翻滚的江水便悄悄缓和了。   扶县到江城,有两班航线。   白天慢班,早上七点起航,一路有码头便停,沿江办事、带货的社员贼多,要12个小时后,才到江城。   另一班在夜间,八点起航,次日凌晨4点抵达江城朝天门码头。   两人买了晚上的船票,给江城招待所挂了一通电话,说了到达的时间。   在扶县招待所睡了两个小时,二人出门,在县里逛了逛,宋季同给对象买了一本《红旗杂志》。   陈杨挑了一套《主席选集》。   次日凌晨四点下船,没带什么大件行李,两人也就没让人来接,拿着谢稷划的路线图,直接步行到了招待所。   前台的值班人员一直留着门,听到门口的动静,忙迎了上来:“是宋同志、陈同志吗?”   二人点点头,递上介绍信、工作证。   宋季同和陈杨自从进厂后,这还是第一次出来。   当年他们是乘专列从西北老厂过来的,一起的两百多人,没怎么在江城待,就立马赶去了扶县、冲腾。   招待所的人不认识他们,他们对扶县、江城招待所的人也不熟悉。   值班员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仔细对着工作证上的照片跟两人比对了一下,拿手电照了照上面的钢印,确认无误后,办理入住手续。   填好资料,值班员把东西还给两人,带他们到二楼,打开206室的门,朝前指了指:“何同志和许同志住在204室。二位先休息,天亮了,我再安排你们见面。”   两人点点头,跟值班员道过谢,进屋放下行李,提起暖瓶,各兑了一盆温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背心短裤,倒头就睡。   六点半,准时醒来。   宋季同看了眼表,忍不住苦笑:“这真是养成习惯了。”   陈杨已经下床了:“起吧,下楼跑两圈,醒醒神。”   两人简单洗漱下,便穿着汗衫、长裤、解放鞋下楼了,在后面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跑了几圈,出了一身汗。   范所长过来笑道:“宋同志、陈同志,早啊,夜里什么时候到的?”   三人说着话,楼上下来两位姑娘。   宋季同和陈杨一看,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脸上跟着发烧。   陈杨更是下意识地往范所长身后躲了躲,一身臭汗,他怕人家姑娘嫌弃。   范所长哈哈笑着往旁让了让,并朝两位女同志招了招手:“来来,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何同志的相亲对象宋季同,那位是陈杨。”   何旋和许曼俏脸一红,朝各自的对象看了过去。   宋季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朝何旋走近几步,笑道:“想着跑两圈上去洗漱后,再跟你相见呢,没想到这么巧。你好何同志,我是宋季同,很高兴你能过来与我见面。”   何旋与之轻握了一下手,笑道:“我想问一下,宋同志现在这模样,算是狼狈的一面吗?”   宋季同一愣,笑着摇摇头:“在我的工作和生活中,这一身臭汗的模样,算是优雅了。”   何旋惊讶道:“宋同志不是土建工程师吗?”   “对啊,所以我整天要跟土啊泥的打交道,经常搞得一身脏污。怎么,怕了?”   “那倒没有,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另一边,陈杨和许曼也聊上了,只是两人好像都有些腼腆,属于慢热的性子,有问有答,温声细语。   聊了会儿,彼此熟悉了一些,范所长便催两人赶紧上楼洗澡换衣服,他则招呼着两位女同志去食堂。   宋季同和陈杨在西北参加过军训,两人速度不慢,没一会儿便各换了身半旧的白衬衫黑西裤下来了,脚上是双过时的旧皮鞋。   范所长一看便知道,两人已是多年没穿便服,也没添置过衣服鞋袜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好梦。 第96章   “来我这里拿饭票。”范所长朝两人招了招手。   宋季同、陈杨掏出准备好的钱票, 跟范所长换饭票,肉蛋鱼虾方面两人多换了些。   宋季同看眼何旋面前的豆腐脑、油果子、三角粑和扶县有名的一小碟榨菜,买饭时, 多要了两根油条, 让师傅切成段, 放在何旋面前:“多吃点。”   何旋探头看他都买了什么,一大碗苞谷糊糊、四个白面馒头、两个玉米窝头, 一碟榨菜, 一份凉拌黄瓜。   伸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何旋笑道:“你们招待所的食物挺丰盛的, 我看还有素包子,你怎么没买两个尝尝?”   “我饭量大,几个包子吃不饱。”在厂里加班, 每晚的干菜素包子,他可是吃得够够的。   陈杨也看了眼许曼面前的食物,豆浆、油条、咸菜,量少而精。陈杨给自己要了一碗苞谷糊糊,六个白面馒头,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碟榨菜,多买了一个三角粑子给许曼。   许曼道了声谢,笑道:“你们在厂里也吃得这么好吗?”   陈杨握着白面馒头笑了:“不能比,这应该是为了招待你和何同志,招待所特意准备。”   何旋和许曼看向范所长。   范所长笑得坦然:“三线建设辛苦, 也因此三线战士想娶一位合心意的媳妇难呐,为了帮宋工、陈工留下你们,可不得费点心思。”   何旋和许曼脸一热,望向了对面。   宋季同对何旋笑道:“我们目前还在基建阶段, 家属进厂一样辛苦。”   陈杨只是对许曼笑笑,将三角粑往她面前推了推。   范所长喝完最后一口粥,端着碗碟起身道:“好了,你们慢慢用,我就不打扰了。吃完饭,宋工、陈工可以带何同志、许同志四处转转,江城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的。”   宋季同和陈杨起身道谢。   何旋和许曼跟着站起来,目送范所长离开。   四人重新落座,宋季同问何旋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何旋表示江城她不熟,听宋同志安排。   宋季同对江城也不熟,用完饭他找服务员,询问江城都有哪些好玩的?服务员给他们介绍了公园、山坡步道、历史地标、江边码头与红色场馆。   何旋:“去劳动人民文化宫吧?”   文化宫位于市中心,内有露天电影场、篮球场、阅览室、展览室,周末还有职工文艺表演、图片展。   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宋季同点头同意,看向陈杨和许曼:“你俩呢?要一起吗?”   许曼想去嘉陵江/长江轮渡,看看两江交汇时的壮阔景象。   陈杨依对象为主。   四人出了招待所,在站牌前分开。   公交车上,何旋坐在窗前,仰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宋季同,笑道:“你们单位审查得真严,我差一点就要打退堂鼓。”从申请过来,便是一道一道的盘问审查。   好不容易到了江城,下车入住招待所,又是各种审查。   她就没见过这么严的单位。   宋季同笑笑,避开这个话题,问她平时都看什么书?有什么喜好?   两人都是京市人,宋季同是部队大院子弟,哈工大建筑工程系地下建筑专业毕业,说土建有些不严格,他是结构工程师。   何旋毕业于北师大,在师大附中高中部教高一语文,父母都是第一机床厂的职工,住在东三环50年代随工厂新建的平房大杂院。   因为离家远,一工作,她就搬进单位宿舍住了。   宋季同的二姨是师大附中高中部的政治老师,跟何旋在一个办公室共事几年,觉得这姑娘长相、人品各方面都不错,便跟大姐提了这事。   宋季同的妈妈见过人,觉得是个好姑娘,便托二妹帮着撮合,让两人先通信聊聊,彼此了解了解,若双方都有意,那就继续往下走。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文化宫。   先去了阅览室,宋季同选了一本《人民日报》合订本,何旋挑了本工业题材的小说《沸腾的群山》第二部 ,今年新出版的。   两人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各自翻看了起来。   何旋看着书里矿井的描述、抢修的艰辛、通电的困难、出铁时的沸腾场面,抬头问宋季同:“你们厂是不是跟这差不多?”   宋季同偏头小声道:“厂里的事不适合在外面说。”   何旋一愣,脸上有些讪讪的。   宋季同抬腕,瞅眼表上的时间,提议道:“去展览馆看看吧?”   何旋点点头,两人把书放回原处,去展览馆。   今年文/化/部正在推动《收租院》群雕的修复工作,想让其作为“样板雕塑”向国内外展示,江城是西南地区重要展出点。   两人过去,展览馆里挤满了参观的人群。   宋季同护着何旋,小心往里走。   《收租院》群雕,有完整的七段情节,交租、验租、风谷、过斗、算账、逼租、怒火,114个人物,再现了大地主刘文彩对劳动农民的残酷剥削。   现场有讲解员,并配有图片说明和文字批判。   听完讲解,看过七段情节,两人转去工业学大庆成果展……   *   6月正是长江、嘉陵江的涨水期,江面比枯水期要宽广不少,水流也更急些。朝天门是两江交汇处,清浊分明——嘉陵江水偏青,长江水偏黄,两股水撞在一起,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陈杨和许曼到时,已是九点多,日头渐毒。   许曼站在堤岸上,看着一艘艘趸船在涨起的江水里微微晃荡。陈杨去买长江轮渡票,五分钱一张。   没一会儿,上船的通知便响了。   社员挑着菜筐、鱼筐,往来的行人拎着包、挑着行李,吆喝声、脚步声混着江水声响在耳边,腾腾热气汗味熏得人头晕。   许曼被陈杨护着挤到船舷边,扶着晒得发烫的铁栏杆,才微微松了口气。   汽笛一声长鸣,船慢慢离开码头,朝江北驶去。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走一身汗热。   “你看——”许曼兴奋地指着前方。   两江交汇就在眼前。   嘉陵江的青、长江的黄,在江心撞出一道清清楚楚的水线,漩涡一个接一个翻涌,浪头拍着船身,发出哗啦的声响。   远处江面上,驳船连成一片,拖轮甩着长长的水痕,突突地冒着黑烟。   陈杨望着那片壮阔的水色,轻声道:“很震撼是不是?”   许曼点头:“大自然就是这么神奇!”   ……   一玩便是三天,四人交叉着去了枇杷山公园(登高看全城)、动物园、解放碑、电影院、百货商场、嘉陵江边的老镇。   三天相处下来,也让两对年轻人彼此间,有了更深的了解。   宋季同、陈杨送何旋、许曼去火车站。   临分别之际,宋季同将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递了过去,一本红旗杂志,一块的确良布料。   何旋没接:“宋同志,若是我说,结婚后我不打算过来,你会不会失望?”   她好不容易从大杂院那样的环境里走出来,不想因为一桩婚姻,让自己回到原点。何况从宋季同遮遮掩掩的话语中,不难猜出,厂里的生活,只怕比她在大杂院时还要苦、还要不便。   宋季同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抱歉,我没有探亲假。”若是他每年,或是两年、三年有一次探亲假,那他自然不会介意,妻子在哪生活。   何旋惊讶道:“结婚后,也请不到吗?家里有事呢,比如结婚、孩子出生……”   宋季同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我过来呢?”何旋急道,“我每年过来一次?”   宋季同想想,还是拒绝了:“何同志,你能忍受一个形同虚设的丈夫吗?你愿意岁岁年年单方面奔赴两千多公里、只为与丈夫相处三五天吗?一年可以,两年可以,五年、十年呢?”   何旋:“……”   在二人不远处,陈杨亦将一份礼物递了过去。   许曼伸手接过:“我回去就打结婚报告。”   陈杨犹豫了一下:“我们厂很苦!”   许曼仰头看着他笑:“那你们厂里就没有女同志啦?”   “有。”   “人家女同志都不怕苦,我怕什么?对了,我是学财会的,工作好对接吗?”   陈杨想了想:“我找我们头想办法。”   那就没问题了。许曼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从包里取出来,递给他:“呐,专门为你挑的,看看喜不喜欢?”   陈杨打开,是支钢笔。   “喜欢!”他抚摸着钢笔,低喃了一声。   许曼再次展颜笑道:“你回去之后,也要尽快提交结婚报告哦。”   “好。”   *   隔天,两人回到厂里,提着在江城买的点心、小玩具来家。   姜言打量着两人的脸色,诧异道:“宋同志没成?”   宋季同颓丧地点点头:“人家不愿来厂里工作生活。”   哦,这个可以理解。   说实话,要是早知道厂里的生活这么苦,不说她了,爷爷、大姐、二姐怕都要拦着她,不让她带着慕慕过来。   谢稷悄悄在桌下握住妻子的手,他是经历过夫妻两地分居的,他和言言67年结婚,到71年他去沪市接言言和儿子过来,4年间,他就回家了一趟,那时候,慕慕都会跑了。   分离之苦,他尝过,并深有体会。   言言是他自小选定的人,是他一定要娶的宝贝。   他亦是言言所爱的人。   那份苦,他们坦然接受,甘之如饴。   宋季同跟他们不同,他跟对方只是认识几天,感情不深,真要结婚了,双方靠什么来维系?   “别丧了,”谢稷踢踢宋季同,“回头让我家姜同志帮你在厂里介绍一个。”   姜言托腮打量着宋季同,别说还真有一个人选,程副师长他闺女,在物资供应科上班,跟徐楠楠和楼下的王甜恬是同事。   不过,人家真是半边天,不是王甜恬她们这类只在周边采买生活物品的,她是跑外勤,经手的全是钢材、机械设备之类的大件。   姜言不止一次听任副处长后悔地嘟囔,早知道人这么能干,刚进厂那会儿,劳资科的褚科长问他要不要时,就点头了。   谢稷见妻子一直盯着宋季同打量,伸手把她脸挪向了他那边:“看我!”   臭小子有什么好看的。   陈杨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季同下意识地摸了把脸:“姜干事,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姜言扒开谢稷扣在下巴上的手,“想起一个人,觉得不错。”   宋季同:“谁?你们厂的吗?”   “物资供应科的程夜安。”   “哦,她啊。”宋季同认识,因为要物资打过几次交道。   谢稷更熟悉了,厂里施工,这么大的工程量,所需物资众多,都得由物资科把工作落实。   所以厂里每年都要向国家填报物资计划,一次是赶在4月之前,另一次赶在10月之前。   这计划需要各单位统计、填报,由物资科统一汇总、仔细核查后,再寄到京市物资局,赶上全国物资订货会。   这个程夜安就来他们单位核查过几次物资表。   “她是程副师长的大闺女,自小当男孩子养,性子爽利,办事能力强。”谢稷看着对面的宋季同,挑了挑眉,扭头跟姜言道:“我怕这小子压不住她。”   姜言掐了他一把,磨牙:“你这是什么思绪!为什么要压?不该是相互成就,相互托举吗?”   谢稷摸摸鼻子,老实承认错误:“嗯,是我思想不正!”   宋季同这会儿听出来了:“姜干事,你要帮我介绍的对象是程夜安?”   姜言点头:“程副师长没什么门第观念,他择婿,一是看能力,二是看人品,三是看学历。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咳——”宋季同端着茶缸,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那个……我家条件好像比她家要强那么一点哈哈一点点。”   姜言惊讶地看向谢稷。   谢稷点头,他有单位所有人的资料,并参与过政治复核工作。   陈杨默默地站起来,准备回避。   宋季同一把将人拉坐下,“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没必要避开。就是吧,我爷爷是老革命、老红军,我爸呢,比程副师长高两级。但是……我的工作吧,借用不到家里的一点助力,我也从没想过借用家里的人脉。”   “哦——”姜言询问道:“那你觉得程夜安怎么样?要见见吗?”   宋季同脑中浮现出程夜安那行事风风火火的身影,“见、见见吧。”   姜言偏头看向陈杨:“你的事定下了?”   陈杨端着茶缸点点头,看向谢稷道:“我明天把结婚报告拿给你。另外,我对象是学财会的,她担心过来后,工作会不对口。”   谢稷没打磕:“我来安排。”   陈杨笑道:“谢谢了头。”   谢稷摆摆手,起身道:“今晚在家吃饭,你俩跟我进厨房。”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97章   谢稷带着两人刚走进厨房, 马连长、副连长季志强和指导员张兴旺,各背着一个竹篓来了。   坡地大丰收,种的麦子收割了, 蔬菜可以吃了。   给姜言送些新麦打的面、新收的土豆、刚榨的菜籽油、碗豆、蚕豆、茄子、黄瓜和圆白菜。   姜言看着满满三竹篓的东西, 头皮发麻, 连声叫道:“谢稷谢稷你快出来——”   谢稷把手里的蒜丢给宋季同,让他先剥着, 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地上的东西一愣,笑道:“这是干什么?自个儿不过了?”   “这不是听了姜干事的话, ”马连长笑道:“去年用雨水塘的淤泥在新开垦的坡地上铺了一层,紧赶慢赶种了些冬小麦和油菜,原想着种得晚了, 收成可能不会太好,没想到小麦一亩地有89斤,比老家侍弄的熟地收成都要好。”   张兴旺跟着道:“我们也没多拿,新打的白面5斤,菜籽油两斤,剩下都是家里婆娘硬塞进来的蔬菜。”   “姜干事,要不是你帮我们找坡地开荒,哪来的这些粮食。”季志强笑道:“收下吧,大家的一片心意。”   姜言看向谢稷,她最怕人过来送礼了, 更怕跟人你来我往地拉扯。   谢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小声道:“去把二姐寄来的羊奶粉拿来。”   姜言双眸一亮,她正愁怎么接济马连长呢,他家那个最小的孩子实在太瘦弱了, 真怕养不活。   羊奶粉是谢二姐五月中旬寄来的,一块寄来的还有姜言托她买的雪莲和肉苁蓉。   一袋一斤装的羊奶粉,外面卖3块钱,还要一张一斤的奶票。   谢二姐以农场职工的身份购买只要2.5元,不要票。   姜言让她帮忙买了四袋,慕慕不喜欢喝,嫌腥膻味太重。   孙老说她糟蹋东西,羊奶粉哪能用开水直接冲呢,腥膻味全出来了。教她先用温水化开,再兑点热水,加一点点糖,就能压住腥膻味。   还可以用温水化开,放在炉上小火煮开半分钟,让腥膻味儿散去些,把奶香味激发出来。   亦可以用米汤上面的那层米油冲奶粉,又香又不腥,还养人。   姜言各种方法试了试,慕慕最喜欢煮开放点糖。   后来,振国从江城看病回来,一家人去家里看他,带了一袋,他喜欢用米油冲泡着喝。   姜言打开檀木箱,从中取出一袋羊奶粉和一包水果硬糖出来,递给谢稷。   谢稷转手塞给马连长,羊奶粉让他留着给家里最小的孩子喝,糖块给家属院的孩子们分分。   马连长要拒绝,谢稷便笑道:“那你们就把粮食蔬菜背走。”   张兴旺戳戳马连长:“收下吧,你家孩子正好需要。”   姜言在旁把怎么去腥膻的方法说了一遍:“我上次见她,就想着得寻点什么给她养养。收下吧,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说完,姜言看向张兴旺和季志强,笑道:“你俩可别羡慕,他家孩子情况特殊。”   两人忙摆手,对那孩子大家都操着心呢。   谢稷建议马连长回头寻头母羊养着,一袋羊奶粉只能救救急,小孩子嘛,最好能喝奶到两三岁,才能把亏空补回来、底子养好。   “能养吗?”姜言担心道,“厂里连狗都不让养,能让养羊?会不会被割尾巴?”   “以集体的名义,就说是给病弱的老人孩子补充营养。”谢稷想想又道,“养之前先给厂革委会和你们机修厂办公室各打一个报告,都批了再去买羊。”   马连长三人双眼一亮,谁家孩子不缺营养,谁家没有老人:“我们回去就写报告。”   谢稷留三人在家吃饭,马连长他们心里存了事,哪还坐得住,腾空背篓里的东西,急匆匆便要走。   姜言和谢稷送他们下楼。   到了院坝,马连长朝两人挥军手:“姜干事、谢工留步,你们快回去吧,我们走了。”   两人朝三人点点头,目送他们走远,刚要上去,一眼扫过王家的屋门口,哎哟,巧了,瞧见了程夜安。   她后天要出差,怕赶不及参加王甜恬的婚礼,这不,过来提前添箱。   “程同志——”姜言快步走过去,笑道,“忙不?”   程夜安添完箱刚要走,忙倒是不忙,她只是诧惊,这位姜干事,跟她不熟吧?两人只在机修厂办公室见过两三次:“姜干事找我有事?”   姜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最近说媒说上瘾了,正好手头有这么一个好人选,瞧到你,就想撮合一下。希望没有惊扰到你?”   程夜安:“……”   姜言眨眨眼:“这人你也认识。”   程夜安扫了眼上楼的谢稷,看着面前活力满满的女子,这一对恩爱得出名哦,“谁啊,现在见吗?”   哎呀,比她还急。姜言一合掌,欢快地笑道:“总指挥部设计管理科的宋季同,他现在在我家,要不要跟我上楼坐坐?”   宋季同……那个说话幽默,又有点吊儿郎当的大院子弟?!   唔,长得挺俊的,还有一双大长腿,程夜安莞尔一笑:“好啊!姜干事,我还没吃饭呢,管饭不?”   “管!走,跟我上楼。”姜言拉着人便走。   谢稷先一步进了屋,让宋季同从厨房出来,打理一下自己。   宋季同一惊,停下了切菜的动作:“谢工,姜干事不会现在就把程夜安拉来了吧?她不就是下楼送送人吗?”   “在楼下碰上了。没办法,我家姜干事是个急性子。”   宋季同上下扫了一遍自己:“我、我没啥收拾的呀。”衣服是他跟陈杨回来前,被范所长赶去百货商场买的,白衬衫、黑西裤,白色的运动鞋,多俊啊!   他穿着还去照相馆拍了两张加急的相片,给他妈和想他的爷奶寄去了。   谢稷打量了一眼,嗯,是没啥可收拾的,比平时穿得都好,“去洗把脸。”   宋季同看着自己切了一半的腊肉,“我都沾一手油了,切完再去。”   陈杨在旁笑道:“干活不是加分项吗?”   谢稷抚了抚额,被言言那股兴奋劲儿影响了,“你继续。”   说完,谢稷飞快扒了一个圆白菜,用水冲冲放在他手边:“把这个也切切。”扒下来的菜子,丢去了鸡笼。   米粥熬上了,谢稷叫来隔壁转动着明轩刚组装好的矿石收音机试台的慕慕,让他跟明琪去趟职工食堂,买一馍筐二合面馒头。   两人拿着馍筐和饭票刚走,姜言拉着程夜安上来了。   隔着厨房的窗玻璃,程夜安一眼看见了铲起切好的腊肉片装盘,又抱过圆白菜忙活的宋季同,忍不住笑了下,扭头跟姜言道:“相看的事,你提前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同意见见。”   那就行,不算她剃头担子一头热。   进了屋,程夜安没让姜言唤宋季同。她走到厨房门口探头朝里看去,宋季同小时候皮虽皮,家务活却没少干,菜切得又快又好。   谢稷把灶让给他,朝外走去,瞧见门口的程夜安,微微点下头。   程夜安朝他笑笑,往旁让了让。   陈杨一见,忙跟在谢稷身后出来了。   程夜安走了进去。   宋季同不但在西北参加过军训,小时候在部队大院,也没少被爷爷带着跑步出操训练,程夜安一过来他就察觉到了,这一瞬,他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锅里在炒腊肉。   宋季同拿起锅铲,等腊肉煸出油来,放蒜瓣放一点小米辣爆香,然后抓一把空心菜秆丢进去,大火飞速翻炒几下,放少许盐,搁味精、倒酱油,再翻两下,出锅。   程夜安在厨房门口姜言的指点下,打开橱柜,取出盘子,用干净的白棉布擦拭一下,放在案板上。   宋季同绷着一张俊脸,抄起锅,将菜用铲子盛进盘子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锅,重新坐在炉上,倒油,丢蒜瓣,又炒了一盘圆白菜。   姜言对程夜安指指地上篮子里的黄瓜、茄子,并递了一盒肉罐头过去,“黄瓜凉拌,茄子跟肉罐头用砂锅炖一下。”   程夜安接过肉罐头,弯腰去取黄瓜和茄子,见有不少土豆:“土豆要不要洗两个,切成丝焯下水,凉拌?”   姜言想了想:“可以。”谢稷、宋季同和陈杨不吃,他们吃啊。   程夜安把茄子洗洗,切成大条装进小搪瓷盆,连同肉罐头一齐递给宋季同,让他用砂锅炖煮。   宋季同伸手接过,依言照做。   程夜安笑道:“宋季同,没想到啊,你还会烧菜。”   宋季同翘了翘嘴角:“我还会蒸馒头,包包子呢。”   “哦,真了不起,我就不会。”   宋季同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句“以后我教你”差点脱口而出。   “对了,”程夜安看他这模样,就忍不住想逗逗:“现在咱俩正在相看呢,知道吧?”   “嗯。我、我……没啥要求。”   程夜安眉一扬,大大咧咧地笑道:“那就是对我很满意了?”   “嗯。”   “哈哈……”   “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程夜安!”   “哈哈……不用叫这么大声,我听得到。”   “你……”   姜言趴在厨房外面正听得起劲呢,被谢稷一把揪住耳朵,拽进了客厅。   陈杨捂了捂眼,不忍直视。   菜烧好,明琪和慕慕也抱着馍筐回来了。   姜言让明琪在这边吃,明琪一看桌上坐了一半人都不熟悉,放下东西一溜烟跑了。   慕慕踩着小凳洗洗,拿起两个馒头掰开,让姆妈给他夹些肉,给明琪明轩送去。   □□在吃饭,明轩做的,煎豆腐,清炒藤藤菜。   藤藤菜长得快,产量大,不挑地好养活,坡地、边角地、水沟边都能活,还不用人照管。   本地人家多会种些,青黄不接时,当菜吃,等地里的菜下来了,便割来喂猪。   大家刚过来时,没少吃它,很多人现在最见不得它上桌,性凉,吃多了容易拉稀,肚子痛。   孙老在前面的雨水塘平了块地,种了些这玩意儿,吃不完,根本吃不完,疯长。   明琪最近在家里的菜篮里一看见它,就带着慕慕偷偷切碎了喂鸡。   方才回来,一眼扫过餐桌,已经苦了脸,现在看慕慕给他送吃的,忙一把接过,拍了拍慕慕的肩:“好兄弟!”   “你一个,明轩哥一个,不能多占哦。”慕慕不放心地叮嘱道。   明琪大张的嘴停在了馒头上,不舍地左右看了看,挑了个小点、夹的菜少点的给明轩。   明轩没客气,一把接过,掰了一半给爷爷。   明琪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块递给小叔。   孙经业笑着接了,就为了多看会儿明琪的苦瓜脸。   慕慕跟大家挥挥手:“我回去吃饭啦,吃完饭,咱们下楼玩哦。”   明琪:“拿上你的乒乓球拍。”   “好。”篮球被他们踢坏了,慕慕已经给爷爷打电话要啦。   大家都等着小家伙呢,见他回来才动筷。   慕慕轻轻叹气:“我不回来,咋就不知道吃饭哩?唉,真让人操心!”   陈杨莞尔。   谢稷和姜言已经习惯小朋友的可爱发言。   宋季同一愣,忙头一撇喷笑出声。   程夜安递了块手帕给他,看着慕慕笑道:“哎呀,哪来的小朋友,我可不可以偷回家养几天啊?”   慕慕小脸一板,严肃道:“不可以,偷孩子是犯法的,你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姜言夹了一片腊肉喂他:“姐姐跟你开玩笑呢。”   “我家有大白兔奶糖、动物饼干、麦乳精、水果罐头哦,慕慕想不想吃?”   慕慕看着她嚼嚼嚼,等把嘴里的肉咽下:“我家也有,姐姐留在我家当我亲姐姐吧,我把我的零食分你一半,把床让给你。”   “咳咳哈哈……”宋季同刚喝了一口米粥在嘴里,又差点被呛到。   程夜安瞪他一眼:“出息!”转头又对慕慕笑道,“不行哦,姐姐快要出嫁了,留在你们家,你爸妈要出嫁妆的,那不得把你的家产分薄了?”   慕慕看看宋季同、陈杨,然后一指宋季同:“你要嫁给他吗?他要当我姐夫?”   宋季同忙摇头:“我不当你姐夫。”那岂不是矮了谢工一辈,“她是小姨,我是姨父。”   “哦——”姜言调侃地看向两人,“这就定下了?”   程夜安的手掐着宋季同腰间的肉,狠狠拧了半圈,拧得宋季同直吸气,“刚相亲,就想订婚,想得美!”   宋季同揉了揉腰间的肉,乘胜追击道:“那什么时候能订婚?”   “等我出差回来再说。”   “明天走吗?”   “后天。”   “那明天中午我能请你吃饭吗?”   “在哪吃?”   “我帮你办一张临时家属就餐证,去我们机关食堂怎么样?”   姜言听得直乐,这不就等于公布两人的关系了吗?   谢稷朝宋季同投去赞赏的一眼,夹了炖茄子喂儿子。   慕慕一口茄子一口馒头地吃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时不时在宋季同和程夜安身上扫过。   程夜安:“宋季同,你上学时,珠算一定很好吧?”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   “错,我最好的是思想品德课。从小老师就教我们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高尚的人,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程夜安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放在他碟子里:“多吃点,补脑。”   姜言忍着笑,凑近谢稷耳边道:“他一直这么贫吗?”   “追媳妇,不能要脸。”谢稷认真道。   姜言瞪他,“说得跟多有经验似的。”   那可不。   陈杨表示学到了。   慕慕眨巴着大眼,也表示学到了,人不能太要脸!明天拿零花钱,去红旗商店买一个悟空面具戴上,晚上去西边菜地偷余奶奶种的小白瓜吃。   说说笑笑闹闹,一顿饭吃完了,姜言打发宋季同送程夜安回去。   陈杨帮谢稷收拾好厨房,跟谢稷去客厅说话。   姜言下楼乘凉,顺便给跟明琪打乒乓球的慕慕喊两声加油!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好梦。 第98章   宋季同和程夜安并肩走出机关家属院, 山风吹来,吹散了两人身上的暑气,带来一抹清凉。   远远望去, 月亮悬在山谷上方, 似被蒙了一层薄薄的云雾, 昏黄柔和。   山影重重,远处工地的灯盏, 成片地亮着, 薄雾下朦朦胧胧,电线杆、堆着的建材、简易工棚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隐在山间的机器轰鸣从远处传来,已有几分失真,近处只听得见身后院坝里孩童的玩耍, 妇人的笑骂。   两人静静走了一段,到了青石铺就的大路上,宋季同偏头道:“去办公室吗?”   程夜安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放松地活动了下左右肩膀的僵硬 :“不了,今晚我休息,回冲腾看看老程最近过得怎么样。”   宋季同脚步一顿:“我们俩……”   程夜安站定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表情,笑道:“想反悔?”   宋季同摇头:“你要跟你爸提吗?我们今晚刚……”   “刚相亲?”   宋季同点头:“要不要对我再考察考察?”   “考察肯定是要考察的。只是,我后天就要出差了,一去大半月, 我瞅你这模样,挺想赶快找一个把婚事订下。 ”   宋季同见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坦诚道:“我爷爷今年八十二了,他早年参加革命, 身上受了不少伤,四月刚病过一场,是体内当年留下的一枚弹片移动了位置。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不大,再加上他年纪大了,最好的治疗便是不动刀,吃药静养。”   “我们这一辈八个孩子,只有我还没有结婚,待的又是他全力支持的大三线。家里来信,说他虽然嘴上没说,但每逢有老友家的女孩子上门拜访,他总会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多留意几分。”   “我今天刚从江城回来。”宋季同朝程夜安安抚地笑笑,“二姨上月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是她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我妈见过一面,说女同志人不错,让我先跟人聊聊试试。我们通过两封信,互寄过一张照片,打过一通电话,觉得挺有共同话题,我便约了她来江城见面。”   程夜安好奇道:“没成!为什么?”   “她不想来厂里工作生活。我挺理解的,只是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请探亲假太难,若没有感情基础,两地分居的婚姻是很难长久的。”   程夜安轻哼:“她要愿意,你们俩是不是就成了”   宋季同忍不住笑了:“也不一定。她在京市,那结婚就是两个家庭的事,婚前不得过礼、下聘,指不定哪句话或是哪个条件没谈拢就黄了。”   “只要你坚持,你家里能不妥协?”   宋季同笑着摇了摇头:“家里反对的要是有理有据,我不会坚持。毕竟,她婚后是要跟我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我不可能不顾及父母爷奶的感受。”   “没想到你还挺理智的。”程夜安朝前走道。   宋季同抬脚跟上,忍俊不禁道:“程夜安同志,我是理科生,我学的是建筑结构,考虑问题要从全局出发,哪能脑子一热就随便做决定。”   程夜安也忍不住笑了:“事情谈崩了,你跟家里打电话说了吗?”   “嗯,打过了。”想到母亲失望的一声轻叹,宋季同又道:“我等会儿再给家里打一个。程同志,”宋季同站定,“咱俩的事,我能跟家里过一下明路吗?”也算安一安老人的心,免得爷爷再半夜为他失眠。   “可以啊,正好我今晚回去,也会跟老头子说一声。”省得他又找人给她介绍对象。   两人相视而笑。   宋季同送程夜安去机修厂前的站牌那搭车,路上将自家情况说了一遍,程夜安也跟宋季同说了些自家的事。   交换了基本信息,双方更有底了。   将人送上车,宋季同再次邀约道:“明天中午,我请你去我们机关食堂吃饭怎么样?”   解放牌卡车引擎轰然启动,伴随着突突的抖动,程夜安双手扩在嘴边,大声回了一声:“好啊——”   “明天中午下班后,我去你办公室接你。”   程夜安挥手,表示听到了。   宋季同跟着挥了挥手,目送卡车缓缓驶离,直至看不清成了一个小点,方才转身往回走。   先到工地巡视一番,交代些事,然后去邮局打电话。   *   京市   何旋坐了两天两夜、46个小时的火车,下午一到单位宿舍,便放下东西,简单收拾了下屋子,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   从澡堂回来,衣服都来不及洗,何旋仔细打扮了下自己,便提上两包江城带回来的点心,匆匆去了宋季同二姨家。   季薇已经从大姐嘴里知道,她和外甥没谈拢。   见她过来,只当这姑娘知礼,事不成,过来说一声。   忙热情地将人迎进门:“小何啊,辛苦你跑这一趟了。真对不起,都是我家孩子不懂事,有条件提前说嘛,你看这事办的。快来坐,喝点什么?汽水行吗?哦,还有西瓜,我给你切。”   “季老师,”何旋一把将人拉住,不好意思地笑道:“他跟你们打过电话啦?”   季薇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辛苦你了。一来一往,光在车上就待了九十多个小时,太不容易了。家里都觉得过意不去,我大姐上午过来,专门给你带来一块的确良布料。你等一下,我拿给你。”   “季老师,你先别忙。我、我在车上考虑了一下,其实去他们厂生活也挺好的,只是他们厂好像还没有高中。我想着,要不我们先结婚,等几年他们那儿办高中了,我再申请过去。”   季薇一愣,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何旋下意识地撩起耳边的头发往后顺了顺,站姿优美得体。   季薇拉着人坐下:“你跟小同相处了三天吧?”   “对,他带我去了文化宫展览馆看《收租院》群雕,季老师,你不知道,那114个人物雕得多么惟妙惟肖……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嘉陵江到长江的轮渡,看飞鸟展翅,鱼儿跃水,江船点点……晚上,他带我登上枇杷山公园,观看全城夜景,我第一次知道江波、灯影、星光相映交织是那么美……”   何旋说得甜蜜,季薇听得全程姨母笑,只是等人讲完,又聊了几句,便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家门。   点心留下,却也送了相同的物件和大姐拿来的布料给何旋。   她爱人见此,纳闷地从厨房出来:“我正准备再添两道菜呢,你怎么把人送走了?我看你们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啊,不适合我们家小同。”什么等几年那边办高中了,再申请过去。   不就是拖吗?   怕是还想着,结婚后,赶紧生个孩子,孩子自小养在老人身边,真等小同厂里的高中办起来了,一句孩子离不开太爷爷太奶奶,谁还舍得让他们娘俩去大三线?   与此同时,宋季同的电话打进了军区大院。   季蔷接到电话,惊讶道:“儿子你反悔了?”   宋季同一愣:“什么反悔了?”   “何同志啊……”   宋季同忙叫停:“妈,晚上我们谢工的爱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女同志,是我们厂物资科的采购员。”   季蔷一听,眉间彻底舒展了:“相成啦?”   “对!”宋季同跟着笑道:“她叫程夜安,今年26岁,68年江城工业学院毕业,因为她爸……也算是我们厂的吧,为了离家人近点,她就主动申请分配进厂了。先前我们都知道彼此,只是没相处过。这一次见面聊起来,都觉得挺投缘。哈哈……所以,打电话跟你和爷爷奶奶说一声,别再为我的婚事操心了。”   季蔷一开始听着还蛮高兴的,听到最后一句,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臭小子,你不会为了安我们的心,就随便找了一个吧?”   宋季同眉一挑,惊讶道:“妈,我在你心里这么孝顺的吗?为安你们的心,连自己的婚姻都可以搭进去?!”   季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就是真满意了?”   “嗯嗯,特别满意。这么跟你说吧,程同志啊,用谢工他爱人的话说,那就是一位真正的半边天,性子爽利,办事能力强……”   季蔷脑中浮现出英姿飒爽的女兵形象,别说,这样的人物,家里怕是没人不喜欢。   “你方才说她爸算是你们厂的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咋还来一个“算是”呢?   “嘿嘿,她爸是程副师长。”   季蔷知道很多重大项目的建设,都有部队的参与和守护,儿子这么一说,她便明白了:“这么说,我们两家还是门当户对了。”   “哈哈……是呢,这下季同志就不用担心跟未来的小儿媳处不来了吧?”   “不管你娶谁,妈都不担心相处问题,担心不着啊。”季蔷叹道。   儿子大学毕业填分配志愿,五个志愿,他填了仨,第一栏是国防科委单位;第二栏、第三栏,也全是国防科委单位。   那时她就知道,儿子这是要远飞了,往后余生,她都不知道还能跟孩子吃几顿团圆饭。   孩子他爸和老爷子高兴得不行,要不是形势不允许,怕是要摆上三天流水席。   “妈,爷爷和奶奶休息了吗?”宋季同听不得妈妈伤心,忙转移话题。   季蔷朝公婆的卧室看去,下午老爷子有些发热,护士过来打针,这会儿……打完了:“你等一下。”   放下电话,季蔷春风满面地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笑道:“爹、娘,小同来电话报喜呢,谢工的爱人帮他介绍了位对象,相中了。”   老两口互视一眼,老太太惊喜地对大儿媳道:“是要订婚吗?钱票赶紧寄过去。”   “电话挂了吗?”老爷子说着,捞过一旁的拐杖,站起来便要往客厅走。   季蔷忙上前将人扶住:“没挂,等着跟您和娘说话呢。”   “我先接。”老太太比老爷子小十几岁,腿脚利索,已经快步出了卧室的门。   “哎——你等等我!”   老太太才不管他的叫唤呢,快步走进客厅,抓起听筒:“喂,小同,你妈说你有对象啦,叫什么?多大了?哪儿的人啊,什么口味?喜欢穿裙子不,你把尺寸说一下,我给她买两条寄去……”   宋季同笑着一一回答。   老爷子在旁急得抓耳挠腮:“时间有限,你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问啊?问主要的,姑娘什么工作?能不能干?人品好不好?”   老太太白他一眼,转过身,避着他,小声道:“奶奶明天让你妈把给你准备的钱票寄过去,别不舍得给姑娘花啊!处对象嘛,第一条就得大方,别学你爷爷抠抠搜搜。”   老爷子支着耳朵,听了一句半句,不愿意了:“老太婆你就是心眼小,又跟小同说我什么坏话呢。”   老太太懒得搭理他,身子一转,再次避开他,跟孙子小声道:“悄悄告诉你啊,奶奶藏的还有两件首饰,什么时候你把人带回来,我都偷偷给她哈。”   宋季同笑着笑着红了眼眶:“好。”   “照顾好自己。小同,我们等你带媳妇回来。”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老太太才恋恋不舍地将电话塞给老伴。   老头子的大嗓门立马响在宋季同的耳边:“臭小子,相中了就赶紧打结婚报告。”然后又小声耳语道,“钱不够花了,说一声,爷爷藏得有点私房。咳,”猛咳一声,老头子的大嗓门又起来了,“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行了,挂了吧。”   话是这么说,他握着话筒的手却一直没有放下,直到对面孙子叮嘱他几句注意身体什么的,并挂了电话,嘟嘟声在耳边响了会儿,才缓缓放下话筒。   季蔷送走护士,转身见此,忙上前搀住他,将人扶坐在婆婆身旁的沙发上。   给两人各倒了杯温开水,季蔷在对面坐下,把姑娘的学历、工作和爸是副师长的事说了一下。   一听对方也是大学生,性子爽利,工作能力强,两个年轻人彼此都很满意,聊得投缘。两老心里长久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   程夜安到家,程副师长还没有下班回来。   继母是她小姨,双方关系不错,却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打个招呼,程夜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拿了换洗衣服先去澡堂,洗漱回来,小姨端来一碗汤圆放在她桌上。   晚饭吃得多,这会儿并不饿,不过她也没拒绝,只是拿过自己的搪瓷缸子,倒掉里面的白开水,舀了两个汤圆,又倒了些汤,剩下的推给小姨:“我吃两个就够了,剩下的放着等会儿我爸回来,给他吧。”   宋美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小安,江团长的爱人下午过来,说她有一个侄子……”   “停!”程夜安忙打住,“小姨,我今晚相亲了。”   宋美娟一愣,随即惊喜道:“相成了?谁啊?我认识吗?”   “厂里的一位工程师,我爸应该认识。”   宋美娟一听工程师便皱起了眉:“多大了?三十几?”在她的观念里能熬到工程师的,三十几都算年轻了。   “28岁。”   “这么年轻?!”宋美娟狐疑道,“不会骗你了吧?”   “不会,”程夜安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道,“他领导的爱人帮忙介绍的。”   宋美娟扫眼她手里的书,知道她不愿意再聊了,半信半疑地端起大半碗汤圆退了出去。   程夜安看着阖上的房门,微微松了一口气,取出一沓信纸,提笔给奶奶写信,让老人家别再为她的婚事操心,她有对象了,各方面条件都是出乎意料的好。   宋美娟坐在客厅里,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边吹着风扇为当兵的儿子织毛衣。   程副师长巡视过主洞室的施工情况回来,刚一进家门,宋美娟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夜安回来了,说是晚上去相亲了。”   “哦——”程副师长一下子笑开了,“看你这表情,是相中了。”   “说是28岁的工程师,厂里有这么年轻的工程师吗?”宋美娟从66年随程副师长过来,便一直待在冲腾,一开始是住在半山坡的席棚区,后来干打垒宿舍建好了,他们便搬了过来。   因为保密条例,她还真就什么都不知道,来家找老程的也都是部队的团长、营长。   谢稷他们总厂的工程师、技术员来冲腾,跟程副师长打交道要么在洞内一起查看施工情况,要么去洞口不远处的办公楼开会。   程副师长朝宋美娟摆摆手:“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我来问问。”   宋美娟听话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关掉收音机,转身朝卧室走去:“哦,我煮了汤圆,夜安吃了俩,还有大半碗,在厨房……”说着,就要回来帮他去端。   程副师长连忙制止:“我自己来。”   宋美娟进卧室休息了,程副师长洗了把脸,端上温在锅里的汤圆,敲响了女儿房门:“夜安,睡了吗?”   程夜安将写好的信放进抽屉,起身拉开了房门。   “去书房聊聊。”程副师长说着转身就走。   程夜安抬脚跟上,轻声将谁介绍的对象,叫什么,多大了,什么学历,家庭情况一一说了下。   程副师长一听是姜言介绍的,心里已经打了九十分。   再听是宋季同,更满意了。   那小子虽说瞧着有点不着调,带着部队大院子弟的肆意和不羁,可认真工作起来的严肃样子,程副师长是见过的。   而且据他所知,谢稷有很多事已经转交给宋季同去办了,提上来是早晚的事。   “你们俩年龄都不小了,有说什么时候结婚吗?我看七一建党节不错,他们单位的孙经业孙工好像就是那天结婚。”   程夜安摇头:“我后天出差,一去最少半个月,来不及。”   程副师长遗憾地吃了个汤圆,“那就十一国庆节。你妈留下的东西,都在老家放着,有空了你回去一趟,看怎么处理。”   “国庆节前后,我要参加全国物资订货会,没时间。”   程副师长又遗憾地吃了一个汤圆,然后碗一放,叉腰道:“爸给你存的嫁妆,还想不想要了推推推 ,惹烦老子了,什么都不给你。”   程夜安翻了个白眼:“不怕,我有奶奶。”   程副师长一噎:“你不会出嫁,要带着我老娘吧?”   “嗯呐。”   “呵呵……你可真孝!”让老子被人戳脊梁骨,“你不是后天出差吗,明天晚上把宋季同带来家里吃个便饭。”   “你有空?”   程副师长瞪她:“毛脚女婿第一次登门,老子还抽不出一晚上的时间来招待?!对了,问问姜同志,要不要一起过来,我跟她谈谈聘礼、嫁妆的事。”   “好。”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99章   第二天中午下班, 宋季同提着只装有碗筷、肉罐头的网兜,拿着临时家属就餐证,等在物资科办公室外。   一众同事出来瞧见他, 均是诧异地扬扬眉, 小伙子身高腿长, 浓眉大眼高鼻梁,长得真俊!   看这架势像在等对象, 就不知道在等谁?   大家朝身旁三两位没结婚的姑娘看去。   物资科的科长徐经武跟程夜安一前一后走出来, 他是认识宋季同的,谢稷手下的得力干将, “宋工怎么有空过来了?找谁?”   宋季同朝他身后的程夜安挥了下手,笑道:“找程同志。徐科长有段时间没去我们单位了。”   “我现在恨不得躲着各单位的领导走,怕他们找我要物资。”徐经武回头, 见是程夜安,意外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了两圈:“你俩这是……谈上了?”   “科长。”程夜安打声招呼,拿着饭盒快步越过他,走到宋季同身旁。   “对,昨天刚确定了关系。”宋季同笑道,“徐科长,我们先走一步。”   徐经武点点头,忍不住道:“别忘了打恋爱报告。”   “好——”程夜安回头应了一声。   宋季同接过程夜安手里的饭盒,装进网兜一起提着,想到昨天奶奶说今天寄钱票过来给他娶媳妇, 让他出手大方些:“定亲礼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你随意。反正结婚后,你的钱都是我的。”   宋季同眼神变了,面上含着微微笑。   程夜安被他瞧得脸颊发热, 伸手在他眼上挡了下:“你看什么看?我哪句说错了?”   宋季同低低笑了声:“没有。说得很对!我的钱日后都是你的。”   程夜安没绷住,嘴角翘了起来。   宋季同见她不在意定亲礼什么的,便主动道:“我今早在宿舍问了问七一建党节要结婚的王勋和孙磊,他们给的都是三转一响带咔咔,咱们生活在山里,用不着自行车,两人便将自行车换成衣料什么的。”   “我们照着他们的来怎么样?”   程夜安看看自己腕上的表:“我这块表才买几年,保养得好,新着呢。再说我也用惯了,手表就不买了。”   宋季同凑过来瞅了瞅,见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还是买一块吧。你工作特殊,有时候大件物资来了,人手不够,得跟着一起装卸。备一块在身边,也好应付不时之需。”   程夜安想到确实有几次,累得很了,到了招待所倒头就睡,手表忘了上弦,第二天拿起来一看停了,差点误事。“行吧,你有理,听你的。”   “聘礼就照着孙工家的188元来,你看行吗?”   “宋工,你挺有钱的嘛!”   那可不!   宋季同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眉间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几近而立之年的沉稳,“我 67 年毕业,刚工作 48 块 5,转正定 13 级,55 元。69 年评为骨干技术员,62 元;第二年转为资深技术员,73 元。”   “71 年评为助理工程师,86 块 5;去年正式转为工程师,102 元;今年又升一级,骨干工程师115元。”   “每月饭票菜票花去20元,给爷奶寄去10元,再留几块钱零花,前几年没存上啥钱,我是从69年开始有积蓄的,每月能存25元……”   “我昨晚翻开存折看了看,存的有两千块钱。工资高了,后面我给爷奶寄去的零花也高了,现在每月是20元。”   程夜安没怎么听他说工资,光顾着惊讶于他升职的速度了。她只是比宋季同晚一年毕业,工资可是差了一大截,她现在还是12级,每月62元。   “三转一响带咔咔,还有礼金,家里出。存的两千块钱,回头我把存折拿给你。”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食堂门口,宋季同把临时家属证递给食堂门口的安保,带着程夜安走了进去。   把网兜里的肉罐头递给她,让她就近找一个位置坐下,宋季同提着网兜去打饭。   青椒炒腊肉,一毛五/份;清炒藤藤菜,5分钱/份;冬瓜汤,1分钱/份。   菜汤各要两份。   主食是杂粮饭,宋季同要了1斤4两,付了1毛4。   青椒里没有几片腊肉,宋季同把肉罐头打开,倒了五分之四给程夜安。   程夜安把青椒扒给他一些,腊肉夹给他两片,藤藤菜吃多了,清肠,更饿了。   两人边吃,边小声说着话。   程夜安把爸爸请他和姜言,晚上来家吃饭的事说了一下。   宋季同想想,王勋、孙磊第一次上岳家带的礼物,问道:“我带两瓶酒一条烟,两瓶水果罐头,两包点心可以吗?”   “多了,点心别拿。”她不吃,小姨又喜欢放东西,每每打开都生虫了,尽糟蹋东西。   宋季同顿时心里有了底。   有同事瞅见坐在窗边的两人,远远避开了,不打扰——三线战士娶媳太难了。   吃完饭,宋季同拿了碗筷去洗刷,完了,两人去机关家属院找姜言。   慕慕放学回来,便拉开抽屉拿上零花钱,和李戈、张戈命兄弟去红旗商店买了一个厚纸壳的面具回来。   他的大师兄,李戈的是二师兄,张戈命的是师父,张戈新的是沙师弟。   宋季同和程夜安过来,慕慕正让姜言给他做金箍棒呢。   谢稷挽着袖子在厨房擀面条,准备吃炸酱面,卤子都炒好了,码子也都切好摆在盘子里。   姜言寻根竹竿,截得有个一米长,用旧报纸包着缠了两层,拿糨糊沾好,两头裹了一层过年剪窗花用剩的红纸。   “好了,拿去玩吧。”姜言递给小家伙,招呼两人进屋坐。   宋季同和程夜安没进屋,只站在门口把程副师长的邀请说了下。   姜言想想今天的工作量,一口应了,三人约好下班后,回来换身衣服,便在机修厂站牌前集合。   程夜安想让姜言带上慕慕,有小家伙在,气氛会活跃些。   慕慕转动着手里的金箍棒摇头,他晚上要戴着面具去偷余奶奶种的小白瓜。   说完事,宋季同和程夜安便告辞了,两人想去旁边的山坡上转转,俗称约会。   姜言好奇地跟谢稷道:“按他们这进展,会不会很快就要办婚事了?”   “最晚年底。”水开了,谢稷将擀好的面皮叠叠切成条,抖一抖下到锅里。   姜言取双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省得粘在一起。   煮好捞出来过一遍凉白开,挑两三筷子放在碗里,铺上卤子码子。   “慕慕,洗手吃饭。”姜言喊完,没听到回应,往外一看,哪还有小家伙的人影。   “跑下楼了。”谢稷收拾好案板上的面粉,洗洗手,解下围裙,走出家门,站在栏杆旁朝下喊:“谢慕言,吃饭了。”   慕慕正在张厂长家,戴着悟空面具,跟张戈命兄弟显摆他的金箍棒呢。   张戈新一见,扯着余大娘的手,叫奶奶给他做一串沙僧脖子上那样大的珠子。   张戈命让爷爷给他糊一件袈裟,做一串木头念珠。   夫妻俩这会儿看向慕慕的表情,复杂得慕慕抱着自己的金箍棒撒腿冲出了张家,他怕跑晚了会挨揍。   姜言特别好奇儿子的脑回路:“慕慕,你戴着悟空面具,是想晚上去余奶奶家的瓜地里,偷小白瓜不会被人认出来,对不对?”   慕慕为吃饭方便,将面具掀飞在头顶上,吸溜着面条,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姜言忍着笑:“那你还戴着悟空面具,拿着金箍棒去余奶奶家显摆?你是生怕晚上她认不出你来吗?”   慕慕咬面的动作一顿,小脸呆住了。   “哈哈……”姜言笑倒在了谢稷肩膀上。   谢稷看眼傻儿子,没吭声,继续吃面。   慕慕很快就想到了办法,看眼还在笑的姆妈,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夫妻俩都以为余大娘和张厂长知道孩子们的计划呢,毕竟带头参加偷瓜的就有他们家孙子张戈命和张戈新,便没管。   晚上,一帮孩子戴着面具,手拿配套的武器,悄默默地溜进了菜地,摸进了瓜田。   月光下,一个个成人拳头大的甜瓜,看着真白啊。   小白瓜嘛,只有表皮由青转白,才算熟,吃着那才叫一个甜。   可明晃晃的月光下,扒开瓜叶,露出来的瓜每一个都是全白的。   小孩子哪会想那么多,忙不迭地从瓜秧上把小白瓜拽下来,抱在怀里就往外跑。   贪心地拽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了,而是用衣服兜了四五个。   有知道他们计划的女孩子,拿着手电朝这边照来。   上厕所的大人发现,吆喝一声,孩子们吓得四处逃窜,有的连人带瓜滚进了沟沟里,有的一头扎进了草丛里,还有一头撞在树上的。   等余大娘被通知过来,一帮孩子已经排排站,立在了院坝上,脚前的地上放着他们偷来的瓜。   面具掀开,唐僧下面是慕慕,二师兄下面是张戈命,李戈戴的是悟空……   看着自家两个孙子带头偷自家的小白瓜,余大娘扯着两个兔崽子的耳朵,气得直朝老大屋里叫:“罗翠华,你给我出来,管管你生的两个兔崽子!”   慕慕父母都不在家,他和同样没人管的李戈被早回来的孙老领回了家。   一同带上楼的还有两人摘的三个青瓜蛋子。   “想吃吗?要不要我削一个给你们俩尝尝?”孙老指着桌上的三个青瓜道。   两人点头,青瓜他们也没吃过啊,不就是太馋了吗,才想着去偷一个来尝尝。   孙老挑一个大的带点白,洗洗削去皮,切成牙放在碗里,端放在桌上,“行了,吃吧。”   两人洗洗手,一人拿起一牙塞进嘴里嚼了嚼,不难吃,带着一点点甜和青涩,二人吃得津津有味。   孙老看得心酸。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00章   姜言多次来冲腾, 都不曾好好逛过,更是第一次走进这边的厂区、营房;第一次离洞口这么近。   山野间遍布着禁区的小旗帜子,洞口附近有警卫团的人配枪轮流值守。   姜言远远地看上一眼, 便和宋季同、程夜安朝营房内的部队家属区走去。   工程兵住的是自建的干打垒营房, 泥土、石块夯筑的墙体, 木梁、茅草或油毡顶,无独立厨卫, 多是大通铺, 一个班挤在一间房内。   姜言路过时,透过门缝大略地扫视了一眼, 每间房大约6米宽,两边各摆个通铺,上面放着一个个叠成豆腐块的军绿色被子和枕头。姜言估算了一下, 每个人在通铺上的位置不超过60公分宽。   冬天还好,现在是夏天,白天的地表温度在40度左右,干打垒营房的门窗又小又窄,像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里面又闷又热,想想就知道夜里得多难熬。   程家住在家属区后面一排,一栋二层楼高的干打垒住房。   整栋楼住的多是团级及以上干部的家属,亦有一些长期驻守的技术骨干家属迁入。   听程夜安说,入口处那栋三层楼高的石打垒宿舍, 是专供普通战士家属临时探亲用的招待所。   程家住在一楼,三室一厅一厨。   一进院坝,程夜安便扬声叫道:“程同志,客人来啦——”   程副师长刚进家门, 外套还没脱——打洞辛苦、灰尘大,考虑到战士们的身体健康,部队每年都会安排轮换,一年最多时轮换7000多人。   春季从豫省招来的新兵,要先训练几个月,才能正式入洞。   扶县地委党校,空房子多,就借给部队,用来训练新兵。   今天一早,程副师长便去扶县党校看新兵训练了,为了今晚的宴请刚刚赶回来。   听到女儿的叫唤,程副师长解着外套的扣子,走到门口,朝提着东西过来的姜言和宋季同招手,笑道:“进来进来,路上热吧?夜安,去厨房切西瓜。”   跟女儿交代完,程副师长又偏头对姜言、宋季同解释道:“从外面回来的路上,瞅见社员们在地里摘西瓜,我和参谋长下车各尝了一牙,头茬瓜甜得很。我俩用钱票跟生产队各换了一麻袋,等会儿你们回去,各抱一个走。”   姜言想起家里好久没买到水果,慕慕都馋得去菜地偷小甜瓜了,便没客气地玩笑道:“行啊,走时我一定要挑个大的。”   宋美娟闻声从厨房匆匆出来,撩起围裙擦了把湿淋淋的双手:“来了,屋里坐。”   “你好,今天打扰了。”姜言把带来的两封点心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了,咋这么客气?”   姜言又把点心往前递了递:“第一次登门,哪有空手的道理。”   宋美娟笑笑,伸手接过。   宋季同上前,微微躬了下身:“程叔叔、宋阿姨,你们好,我是宋季同,夜安的对象。初次登门,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单位发的特贡烟酒票,我给程叔买了两瓶酒一条烟,一点心意,希望叔叔阿姨别嫌弃。”   宋美娟目光扫过宋季同,惊讶地瞪圆了眼,小伙子太出彩了,身高腿长,浓眉大眼高鼻梁,白衬衫黑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三七分的短发,收拾得干净又利落,腕上的表,胸前的钢笔,尽显知识分子的气度,“还是夜安有眼光,”她偏头对程副师长笑道,“比咱们部队家属介绍得都强。”   程副师长看着宋季同,满意地点点头。   “快进来,路上热吧,我给你们开风扇。”宋美娟接过宋季同手里的网兜,引着两人进屋,放下东西,打开电扇。   “坐。”指指沙发,宋美娟忙着给两人冲麦乳精。   姜言和宋季同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程副师长在姜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偏头道:“怎么没带孩子过来?”   “跟家属院里的小朋友玩偷瓜游戏呢,叫不出来。”   程副师长来了兴致:“真瓜吗?”   “嗯,张厂长的爱人在开垦的菜地里,种了一片小甜瓜,这几天陆陆续续成熟了,引得孩子们馋坏了。”   “哈哈……所以就组织起来,准备晚上下手了!”   姜言笑着点头。   宋美娟冲了两杯麦乳精放在宋季同和姜言面前:“有点烫,稍等一会儿再喝。”说着,宋美娟在宋季同身边坐下,“小宋是哪里人啊?家里父母长辈可好?”   “谢谢宋阿姨,我是京市人……”宋季同一一回答。   程副师长瞥了两人一眼,跟姜言笑道:“宋同志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姜言笑道:“你不满意?”   “满意满意,特别满意。”   程夜安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招呼大家吃瓜。   程副师长一手拿起一牙,递给姜言和宋季同。   姜言接过咬了一口,沙瓤清甜、汁水四溢,确实好吃。   程夜安递给小姨一牙,自己又拿了一牙吃。   姜言吐出西瓜籽,笑道:“哪个公社种的?离得远不远?”   “福田公社,从冲腾沿乌江往扶县去,走个十来里,就是瓜田。日夜有人守着,去了就能换。相对于钱,他们更喜欢工业券、布票、肥皂票。”   几人说着话,一牙瓜吃完,宋美娟起身去厨房,还有两个菜没炒。   姜言丢了西瓜皮,拿手帕擦擦手,起身要帮忙。   程夜安一把将她按下,“姜同志你坐,跟我爸说说话,我去厨房帮小姨。”   小姨?!   程副师长看到姜言眼中的惊讶,坦然道:“夜安的妈妈生我们第二个孩子时难产,一尸两命。”事过经年,再提起,程副师长还是不免伤感,“我那时工作忙,哪有时间照顾夜安啊,反倒是她,才五岁,见我晚上回来一身疲惫,就懂事地踩着小板凳要给我煮夜宵。也恰好,隔天收到岳母的来信,说美娟被人退婚了……”   宋季同虽然昨天就从程夜安嘴里知道了这些,今天再听,眼里还是划过一抹心疼。   姜言端起搪瓷缸:“挺好的,小姨嘛,跟妈妈也差不多了。”   程副师长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一饮而尽,爽朗地笑道:“可不,美娟自进门,担得起母亲二字。别的孩子有的,夜安就没有缺过。”   “看得出来,夜安性格爽利,风风火火的行事作风,都是您和宋同志宠出来的底气,一看就是在充满爱的家里长大的。”   “哈哈……是太惯着了,脾气大得很。小宋啊,”程副师长看着宋季同道,“你俩成家,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生活中你能对她多一分耐心,多一份包容,多一份爱护。”   “程叔叔,”宋季同起身道,“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待夜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让着她、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程师长站起来,狠狠拍了拍宋季同的肩膀:“好小子,叔叔今天可是记下了你这句话。日后,你敢无故欺她、骂她、打她,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季同头一低,脸红道:“我不敢……”   姜言拿起三牙瓜,转身去了厨房,让翁婿俩好好聊聊。   见她过来,程夜安诧异道:“姜干事,你怎么过来了?”   姜言把西瓜分给她和宋美娟,指指客厅:“你爸不得考教考教女婿,我在多不方便啊。”   程夜安探头看了一眼,放心地吃起了西瓜。   姜言笑道:“你不担心?”   不等程夜安回答,宋美娟笑道:“老程喜欢文化人,昨夜知道夜安找的对象是位工程师,高兴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凌晨了,硬是起来,喝了二两白酒才睡。”   “那我这个媒算是保着了。”   “可不,真得谢谢你。眼看着夜安都26岁了,跟她同龄的姑娘都结婚当娘了,我和老程过年那会儿急得啊,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宋美娟说着,等锅里的油热了,放姜丝爆香,将择洗干净的小河虾一把倒了进去,只听“刺啦”一声,锅上腾起阵阵白烟。   翻炒几下,小河虾变红,宋美娟倒了一点白酒、生抽进去炒匀,放韭菜段,韭菜炒软后加盐,临出锅前,又撒了一点点白胡椒粉提鲜。   干活真麻利啊!姜言感叹地看了眼,小声询问夜安心里的聘礼价位。   程夜安不好意思地将昨天宋季同跟她商量的那些话,挑拣着说了一遍。   姜言一听两个小年轻都已经私下商量好了,便没再多问。   客厅里,宋季同跟程副师长聊了聊家里的情况,和他今后工作上的规划。   一会儿饭好了,姜言帮着端菜摆饭。   程副师长招呼姜言和宋季同入座,并将宋季同带来的白酒开了一瓶:“姜干事,能喝不?”   姜言摆摆手:“我喝汤,宋同事熬的大骨汤,我闻着就香。”   “哈哈……行,今儿你就喝汤吧。改天遇到谢工,我请他喝一杯。”   “这个行。不过,还是让他请你吧,”姜言偏头,小声道,“偷偷告诉你啊,谢工私藏的好酒可不少。”   “哈哈……好好,让他请我……”   大家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轻松。   帮着将碗碟捡进厨房,略坐了坐,姜言便提出了告辞。   宋季同喝了点酒,他喝酒上脸,宋美娟不放心,让程副师长安排他去前面的招待所住一晚,明早来家吃早饭。   正好宋季同明天的工作在冲腾,也就不必来往跑了。   一家人送姜言去站牌搭车,夜风习习,吹去了白日的暑热。   宋季同用网兜提着送给姜言的大西瓜,和程夜安走在后面,两人小声地说着话。   宋美娟跟姜言聊着柴米油盐、什么贵了、涨价了,程副师长不时驻足,和跟他打招呼的部队干部、工程兵聊几句。   爬上解放牌卡车,姜言接过宋季同递来的大西瓜,朝几人挥手:“程副师长、宋同志,回吧。夜安,有事来家找我。”   宋美娟热情地招呼她有空来家玩,“姜干事,我会的菜式可多啦,粤菜、苏菜、浙菜都会几道,你可一定要来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车子启动,很快行过乌江大桥,驶入了弯弯山道。   车里人不少,都是刚下班的各专业、各单位的技术员、工程师。   姜言抱着网兜里裹了一层报纸的西瓜,托腮看向车棚外面,星光点点,月色汪汪。   山风卷来,姜言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前停了下来。   姜言抱着西瓜,小心爬下车,看看表,九点多了。   朝工地看了眼,姜言没有过去,提着西瓜径直朝机关家属院走去。   一进院坝,姜言便听到了几家孩子吃竹板炒肉的哭号,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里刺挠挠的难受。   姜言猜测是孩子们偷瓜的事,被家里的大人知道了。   “姆妈——”慕慕也是听到了小朋友们凄惨的哭声,和李戈踩着小凳,扒着栏杆往下看,一眼瞅见了抱着东西的姜言。   姜言抬头,灯光下,见两个孩子没事,轻吁了口气,“站着别动,姆妈这就上来。”   说完,姜言快步进了楼道,朝上走去。   慕慕跳下小凳,快步跑到楼梯口等着。   “姆妈——”   姜言紧走几步,一手提着网兜,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亲了口小脸蛋:“偷瓜被逮到了?”   慕慕双手环着她的脖子,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轻“嗯”了一声:“姆妈,我好像做错事了。”   “害小朋友挨打了?”   “嗯。”慕慕松开一只手,侧身打量着姜言的脸色:“姆妈,你要打我吗?”   “你觉得呢?”经过孙家,姜言脚步一拐走了进去,将小家伙放下,看他的表现。   慕慕褪下裤裤,露着雪白的小屁股,往凳子一爬,双眼一闭,一副视死如归地道:“来吧——”   李戈忙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往凳子上一放,跟着褪下裤裤,趴在慕慕旁边:“姜阿姨,你打轻点啊,我不想哭得那么惨。”   姜言把西瓜递给闻声从卧室出来的孙老,走过去,拿起鸡毛掸子,问道:“你们去偷瓜,余奶奶不知道吗?”   两人摇头。   姜言抚额,是她猜测错误:“你们带了多少人去?有没有糟蹋东西?”   孙老指指餐桌上放着的两个青瓜妞子:“一片瓜地应该被祸祸得差不多了。”   “这么严重?”姜言真没想到。   “可不,张家婆媳都快气死了。”   姜言想想搁在自己身上怕是也要恼,“知道错了吗?”   两人听孙爷爷说完,越发羞愧了,老实道:“姆妈/姜阿姨,你打吧,我们下次再也不偷瓜了。”   “别的也不能偷。”   “嗯,不偷。”   姜言扬起鸡毛掸子,各给了两人三下,然后对着自己的手心,狠狠来了三下,“这事我也有错,知道你们去偷瓜也不制止。”   “姆妈——呜……对不起。”   “姜阿姨……”   “好了,提上裤子,洗洗手,咱们切西瓜吃,吃完我带你们去给余大娘赔礼道歉。”   两人蔫蔫地爬起来,提上裤子,乖乖去洗手。   孙老瞪她:“你还真打啊!”   “做错了事,不得挨打。你看楼上楼下,哪家的孩子不在哭?”   “你听听那哭的是人声吗?你以为他们当父母的愿意这么下死手打孩子啊?又不是什么大事,揍几巴掌,赔礼道歉就行了。还不是张厂长家的大儿媳不会说话,说她自家孩子摘自己家的瓜不丢人,倒是一帮兔崽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鸡摸狗,糟蹋东西,长大了也是个二流货色……你听听这话,谁不恼?”   姜言沉了脸,震怒道:“她这么说,余大娘没制止?”   孙老轻叹:“老余啊,估计是心里有气。”   “那也不能说话这么难听!”姜言气得叉着腰转了两圈,“就没人上去给罗翠华两耳光?”   孙老看着她气笑了:“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硬气啊?”   一栋楼住的大多是工程师,头上顶着“臭老九”的帽子,七八年来,身上有多少傲骨也都磨平了。   偏偏文化人,又最在意面子。   被人这么骂到脸上,焉能不气,打也是打给张厂长夫妻看的。   “西瓜——”慕慕和李戈洗好手回来,瞧见孙老扒开报纸,露出圆滚滚的西瓜,乐得放声尖叫,“啊啊——西瓜、是西瓜——”   姜言揉了下耳朵,各拍两人一下:“安静!”   两人忙双手捂住嘴,不吭声了,大眼紧紧盯着孙老手里抱着的西瓜。   孙老笑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遍,拿白色的土织布擦了擦上面的水渍,放在案板上,一刀切下。   慕慕和李戈跑过去,盯着切开的西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孙老将一半放起来,这一半,又是一刀切开,然后再切成牙。   姜言洗洗手过来,给两人各拿一牙:“吃吧。”   两人双手捧着,相视一眼,笑着张大嘴巴,狠狠咬了一口,唔,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都来不及多咀嚼几下,两人又迫不及待地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汁水顺着小手往下淌,西瓜籽都被吞进肚了。   姜言拿起一牙,刚咬了一口,就见两个小家伙连西瓜皮都啃了几口,忙制止:“那不是还有的吗?瓜皮丢了,再拿一牙。”   两人不舍地把瓜皮里的青瓤又啃了几口,只留薄薄一层硬皮,才依依不舍地放到一旁等下喂鸡,舔舔手上的西瓜汁,去拿第二牙。   姜言放下手里吃了两口的瓜,拧来一条湿毛巾,给两人擦脸上、脖子里、胸前、手臂上的西瓜汁:“别舔了,吃慢点,今天西瓜管够。”   慕慕点点头,一口接一口,根本没空回答姜言。   孙老看得轻叹,手里的西瓜怎么也吃不下。   姜言盯着两人,红的啃完,便抽了他们手里的西瓜皮:“还要吗?”   两人打了个饱嗝,盯着案板上的西瓜,犹豫了下摇摇头。   “姆妈,我能给戈命、戈新、卫东哥、李成耀、亚亚……一人送一牙吗?”   “想清楚了吗?这一送半块瓜就没有了。”姜言示意他们数数案板上切的牙数。   还缺两牙。   慕慕迟疑了下:“爸爸、孙叔叔、明轩明琪哥回来有得吃吗?”   “有。”   “我明天还想吃,能给我留一牙吗?”   “天热,切开的瓜,不能放哦。”   慕慕遗憾地抓抓脸,背着手扭了扭小身子:“我还是想让小朋友们都尝尝,可以吗?”   偷瓜的事是他提议的,小家伙有负罪感。   “送吧。”姜言摸摸他的头,让孙老又切了两牙,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篮里,让两人提着去。   一楼到五楼都有小朋友,两人决定从一楼送起,然而第一家,两人就傻眼了,门一开,一屋子四个孩子。   偷瓜的挨打了,作为大的哥哥姐姐也没能幸免,没管好弟弟,可不得一块儿受罚。   慕慕绷着小脸,看了眼四人,发现偷瓜的小伙伴好像挨得最轻,抓抓头,不知道咋办啦?   李戈没管那么多,示意慕慕弯腰,把竹篮放在地上。   竹篮放下,李戈取出一牙瓜,奔进屋往饭桌上一放,转身跑出屋门,提起竹篮,招呼慕慕:“走吧——”   “哦。”   两人朝下一家走去。   屋里,四个孩子盯着桌上那牙红艳艳的西瓜,齐齐咽了下口水。   这家爸爸反应过来,忙一把抄起桌上的西瓜,追了上来:“等等慕慕,这西瓜叔叔不能收……”   “叔叔,那是我送给小聪他们的。”   男人一愣:“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的。”   “谢谢。”男人摸摸两人的头,拿着瓜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家长过来了,你拿一把糖,他拿一把家里种的菜。   一是道谢,二是询问哪儿买的西瓜。   姜言一边招待,一边把程副师长说的地址告诉大家:“最好的办法,是让后勤去采购。”   众人点点头,便要告辞离开。   谢稷回来,看着一帮人聚在自家门口:“怎么了?”   有人把事一说,谢稷怕这些人一个个为了孩子跑过去私下交易,把事闹大了不好收场,便道:“我来想办法,你们别私自去买。”   大家知道谢稷说话的分量,心里一松,道了声谢,便笑着走了。   孙经业晚回来一步,跟这些人走了一个对面,互相点点头,快步到了自家门口,问在走廊的水池前洗手的谢稷:“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姜言送李成亮的妈妈出来,看到谢稷双眼一亮:“你今天下班挺早的啊。”   “嗯。”谢稷取过麻绳上的毛巾擦手,“今天去程副师长家,事情办得顺利吗?”   姜言朝李成亮的妈妈挥挥手,目送她下楼,转头跟谢稷道:“两人私下聘礼什么的都谈好,用不着我插手。”   谢稷笑:“那你这个媒人当得挺轻松的。”   “可不。对了,屋里还有半块西瓜,给你和孙同志、明轩明琪留的。”   谢稷四下扫视了一圈:“明轩明琪呢?”   “吊黄鳝去了。”   慕慕的西瓜送到张厂家,余大娘尴尬了,罗翠华嗤笑一声:“啧,打脸来了。”   张戈命和张戈新兄弟已经捧着西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   罗翠华走到慕慕和李戈面前,低头扫眼竹篮的西瓜,伸手就想拿一牙。   李戈扯着慕慕忙往后退了几步:“这是给小朋友的,没有大人的份。”   罗翠华还想伸手,被余大娘一鸡毛掸子敲在了手腕上,打得她“哎哟”一声,朝余大娘瞪了过去:“娘,你讲不讲理了?是他们家充好人要送的,我拿一块尝尝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1章   “你多大的人了, 有脸吃?!”余大娘斥道。   “他们偷咱家的小甜瓜,踩坏那么多瓜秧,我吃他们一块瓜都是轻的, 我还想打上门呢!”   “行, 你去啊——”余大娘半点没客气。   罗翠华一噎, 瞪向了慕慕。   “对不起!”慕慕和李戈朝余大娘、罗翠华躬身道,“是我们不对, 不该去地里偷甜瓜, 还把你家的瓜藤藤踩坏了。”   “呵!”罗翠华想到几个月的辛苦,气道, “轻飘飘的两句话就完了!想得美——”   慕慕无措地抱着竹篮,里面的瓜不能给,他们都分好了, 少一牙就会有一个挨揍的小朋友吃不到。   戈命、戈新头也不抬地啃着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却脚步一转,挡在了慕慕和李戈身前。   李戈一拉慕慕:“走——”   两人合力抬着竹篮转身往外跑,差点没撞到下班回来的张厂长。   张厂长伸手扶住两个小家伙:“跑什么,好好走路。”   “张爷爷——”两人喊了一嗓。   “乖。”张厂长摸摸两人的头,“晚上出来,怎么没打手电?”   “有灯。”慕慕指指走廊上的灯泡。   是有灯,瓦数低,装得少, 一层楼也才装一个。姜言家门口上装了一个,每月他家多出一份电钱。   院坝里也有一盏灯,给孩子们玩耍、大人们打乒乓球、篮球用的,只是夏天一到九点, 便关了;冬天更早,八点。   “爷爷,”张戈命把瓜皮啃得薄薄一溜,不舍地丢进门口的鸡笼里,“我妈骂人了。”   张戈新咽下嘴里的西瓜,跟着点头:“骂得可难听了,好多小朋友的爸妈都生气了。”   张厂长眼神如刀地扫过缩在门后的罗翠华,沉脸问老妻:“因为什么?”   余大娘气道:“因为什么?还不是你让种的那一片小甜瓜惹的!”   “小甜瓜成熟了,就每天摘三四个给院里的孩子们分分呗,这能有什么事?”   余大娘一噎,气得不想说话。   分分分,真当家里都跟他一样大公无私啊,一年不见一点甜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一场,瓜熟了,能吃了,谁舍得往外拿?   别说儿媳、孙子了,就是她也不舍得啊!   “说吧,都骂谁了。”张厂长搬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往门旁一坐,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慕慕举手:“骂我了,说我是坏蛋。”   “不是这么骂的,”李戈纠正道:“说我们偷鸡摸狗,长大了是二流货色。偷鸡摸狗,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二流货色是什么?”   “可是我没偷鸡,也没摸狗啊?”慕慕疑惑道,“我们厂都不让养狗。”   李戈挠头:“对啊!我们没偷鸡摸狗,罗阿姨不会骂人,笨死了。”   张厂长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捏着烟的手抖了抖,猛然朝大房的屋里喊道:“张长弓,给我滚过来——”   几个孩子吓得一哆嗦。   李戈一推慕慕:“快跑——”   两人撒腿就跑,张戈命、张戈新吓得跟着跑。   楼上的姜言也被张厂长这一声吼 ,吓得一激灵,探头朝下看去。   谢稷扯过她的胳膊,拉着人进屋。   “我看看。”姜言扒开他的手,朝外走道。   谢稷一把又将人拉了回来:“老领导教训儿子呢,我们出去拦是不拦?”   那肯定不能拦。   姜言乖乖坐好,跟他说起罗翠华因为孩子们偷瓜骂的那些话:“你说她是不是傻?!”骂的时候是爽了,都不考虑后果。几句话,得罪了半个院子的职工和家属。   是有些蠢!谢稷拧眉,工程师们再落魄,也轮不到她一个普通职工来骂。   “孙老说,瓜田都被毁了。”姜言蹙眉道,“怎么补救啊?这事吧,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辛苦一场,成熟了,可以收获了,落得一场空。”   谢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我明天去菜地看看。”   慕慕四人冲到楼梯口,探头朝外看。   张长弓刚下班回来,一身汗一身泥,正要拿换洗衣服去澡堂呢,被他爹一喊,放下东西来了。   余大娘忙上前阻拦:“老张、老张,有话好好说,这事怪我、怪我,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滚开——”张厂长真恼了。   余大娘被喝得大脑一片空白,多少年了,老头子没这么下她的脸了。   罗翠华吓得缩在门后不敢吭声。   慕慕忙扯着张家兄弟往后缩了缩,李戈张手护在三人身前,跟要打他们似的。   四人中,张戈命年龄最大,他一把扒开李戈,站在了最外面。   “爹,”张长弓走到跟前,将母亲拉到身后,“你骂我娘干吗?”   张厂长二话不说,抓起一根竹棍便抽了起来。   连挨了几下,张长弓才反应过来,被打了。   “你打我干嘛?”张长弓左躲右闪,气道:“我哪又惹你了?”   “老张——”秦书记出来将人拉住,“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打孩子。”   张书记气喘吁吁丢了棍子,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明天给你们单位打申请,你们两口子哪来的回哪去。”   “老头子——”余大娘不甘道,“住得好好的你让他们折腾什么?”   “余大花,你要不想在厂里待了,我改天请假送你回老家。”   余大娘气得浑身哆嗦:“……就因为一片瓜地,你打了儿子还要撵我走?!”   “是一片瓜地的事吗?罗翠华骂人时,你在不在?为什么不制止?”   她当时去瓜地一看,很多瓜秧都被扯断了,瓜妞子都被揪了下来,整片瓜地被踩得不成样子,她气得都在小声骂人了,怎么可能制止?   张厂长一看老妻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你是不是觉得孩子们偷瓜下手没轻没重,伤了瓜秧就该打?”张厂长拍拍胸脯,“伤了庄稼,不说你心疼,我也心疼,我相信这楼上楼下,知道后就没有不心疼的?你要是真按着孩子们一人给两巴掌,我相信没有家长会说什么?可你听听罗翠华骂的那些话?”   “小孩子他们懂什么?饿了就吃,渴了就喝,一年了,没吃过一口瓜,见了眼馋了,怎么就不能去摘一个?到你儿媳嘴里,就成了偷鸡摸狗,长大后的二流货色了。余大花,有人在院坝里跳着脚地这么骂你孙子,你听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张长弓听明白了,气得一把捡起地上的竹棍,进屋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   罗翠华吓得放声尖叫。   张戈命撒腿冲了过来,“不准打我妈——”   余大娘一把抱住大孙子:“戈命、戈命,乖。”   “放开我,放开我——”张戈命拼命挣扎,余大娘差点抱不住他。   慕慕三人跟着跑了过来,戈新吓得直哭。   秦书记看看孩子们,劝道:“老张,别出事了。”   张厂长闭着眼,不吭声。   慕慕第一次见人打架,好奇地探头朝里望了一眼,吓得一哆嗦,罗翠华躺在地上,被抽得打着滚地尖叫,看着好惨。   李戈也好奇,小家伙往门口走了几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片刻“咦”了一声,“张叔叔,原来你跟罗阿姨演戏呢。”   每次抽下去,都是竹棍先挨地,这么一架,哪能伤着罗翠华半分?   张长弓心头一紧,忙下了死手,结结实实让罗翠华挨了几下,这下是真疼得嚎叫了起来。   秦书记没绷住,差点笑出来。   张厂长额上的青筋跳了跳,无力道:“行了,张长弓,限你们一周的时间,给我搬出机关家属院。”   张长弓夫妻都是辅助保障单位的,一个在消防队,一个在物资仓库。   搬出职工家属院也不是没地方住,只是都是比较偏僻的干打垒宿舍,哪有在机关家属院住着舒服、方便,不想做饭了,还能去爸妈这儿蹭一顿。   罗翠华哭哭泣泣不愿搬,张长弓闷头坐着不吱声。   张厂长没理两人,拿上换洗衣服,和一块肥皂去澡堂。   余大娘拉着两个孙子进屋。   秦书记摸摸慕慕和李戈的头,“时候不早了,不是还要给小朋友们送西瓜吗,快去吧。”   “哦,秦爷爷晚安。”两人手拉手走了。   楼上,姜言听着下面没动静了,戳戳谢稷吃西瓜的脸颊,遗憾道:“才打了五下。”大家都是聪明人,真疼得哭嚎还是做戏,当谁听不出来啊?   谢稷将吃了一半的西瓜递到她嘴边,姜言张嘴咬了一口,看着桌上的西瓜籽,转移了注意力,“去年慕慕他们吃完西瓜,把西瓜籽埋在菜地边边,结了两个碗口大的小西瓜,你说这些西瓜籽是不是也能种?”   “你挑饱满的试试。”   姜言捧起西瓜籽洗了洗,挑出十几粒又黑又大又饱满的,用湿毛巾仔细包好,放在了厨房通风的角落,看看几天后会不会发芽。   刚放好,明轩明琪提着一只水桶回来了,吊了半桶黄鳝和一条菜花蛇。   孙老接过桶忙藏了起来,怕姜言等会儿过来,瞧见了害怕。   “你们姜阿姨带回来一个西瓜,给你俩留了一小半,快去吃吧。”   “有西瓜?!”明琪叫唤一声,冲进了厨房,“哇,沙瓤的,哥、哥,快点,我分了。”   孙老知道小孙子的尿性,总喜欢多占一点,夺过他手里的刀,一刀下去,平分成两瓣,然后取来两只铁勺子,丢给他一只,“吃你的吧。”   明琪捧起一大牙瓜,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唔,好甜,汁水好多,太太太好吃了。   明轩在外面水池里冲冲脚上的泥,又拿肥皂洗了两遍手,洗去手上的腥味,才进来吃瓜。   明琪上面最红最甜的西瓜心已经吃完了,见哥哥要动勺,忙伸手来挖明轩的西瓜尖尖。   明轩站着不动,让弟弟挖。   明琪挖了老大一勺送入口中,幸福地眯了眯眼。   明轩嘴角往上翘了翘,这才抱着西瓜,拿着勺子出了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一旁坐的是戴着老花镜看书的爷爷和摆弄着收音机的小叔:“陈阿姨今晚没来吗?”   “没有。”知道孙子在担心什么,孙老笑道:“吃你的吧,过两天后勤就该进一批西瓜搁菜店卖了。把西瓜籽留下,方才听你姜阿姨说要种一下试试。”   明轩点点头。   正说着话呢,李卫东找来了。   李戈这会儿在三楼,和慕慕一起给人送西瓜。   明轩让他进屋坐着等会儿,李卫东摆摆手去了隔壁。   谢稷在看书,姜言在给慕慕画英语识字卡片。   见他来,姜言指指一旁的长凳,“坐,喝水吗?自己倒。那边有麦乳精、白糖,想放什么放什么。”   李卫东确实渴了,桌上有凉白开,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噜咕噜一气儿喝完,又倒了半杯,捧着在一旁坐下。   姜言转身从置物架上拿了一套初二的数学试卷放在他面前,又伸手取下谢稷上衣口袋里的钢笔,递给他:“做吧,不会的问谢工。”   谢稷抚额,他家言言啊,不但说媒上瘾,当老师也当上瘾了:“听小戈说,你最近在帮人打饭、买菜?”   “嗯,每次收几分钱或是一两粮票。”   姜言惊讶道:“你在想办法挣钱?”   李卫东点点头:“我两个姑姑都没工作了,我奶也病了。我想着多少挣点,把我和小戈养起来,给我爸减轻点负担。”   谢稷扫了眼他高挽的裤腿:“晚上又去哪了?”   “去鱼水塘摸鱼虾了,送到家属院能换几毛钱。”   姜言不放心地叮嘱道:“晚上你小心点,别碰到蛇。”   谢稷想了想,“后勤有时候物资过来了,需要整理、清点货物,仓库忙不过来,要去别处借人,这些你和明轩都能干,有空了我帮你们跟后勤那边说说,有活了可以通知你们过去帮一下忙,给点物资或者补贴。”   李卫东一愣:“可以吗?”   谢稷点头:“几个食堂都有养猪,你们也可以帮他们割猪草、清理猪圈。”   “谢谢谢叔叔。”李卫东兴奋地站起来,微微朝谢稷躬了下身。   “姆妈,我们回来啦——”慕慕挎着竹篮,拉着李戈哒哒跑回来了。   李卫东把钢笔还给谢稷,揣上试卷,“姜阿姨、谢叔叔,我和小戈回去了,试卷我带回家做。”   姜言抱起慕慕,拿出竹篮里留的一牙西瓜给李卫东,送他们下楼。   两个小朋友挥手道别。   谢稷起身下楼,找张厂长说瓜地的事,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   第二天,谢稷一早就去了瓜地,没想到,已有几位工程师在瓜地劳作了,踩坏的瓜秧清理出来,拔草、松土、上农家肥。   中午,几家跟商量好似的,可拎了些蔬菜、豆腐或是鸡蛋、红糖给张家送去。   没几天,罗翠华一家搬走了,两个孩子大多时间还是在这边吃住。   小朋友们没感到有什么变化,楼上楼下的大人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跟送瘟神似的。   后勤采购了几吨西瓜,集体食堂拉走了2000斤,小型单位和班组要去300斤,家属区供应点的菜店放了1000斤。   姜言家能买一个5斤的西瓜。   孙家人多,他家的西瓜稍大点,有6斤多。   两家搁一起吃,错开天数切的。   有一天中午,谢稷从机关食堂带回小半个西瓜,说是食堂分的。姜言机修厂食堂也给职工分过一次西瓜,每人只有一牙,没出食堂就被她干掉了。   泡的西瓜籽发芽了,姜言带着慕慕和李戈,把它们种在了菜地边边。   转眼到了七一建党节,厂里赶在6月底一统计,那天结婚的有九对。   为显热闹些,厂里决定给他们办一个集体婚礼,在机关前的露天电影场。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好梦。 第102章   提前一天, 九对新人拿着经车间、厂工会层层审核通过,厂里统一开具的介绍信,去扶县婚姻登记处领了结婚证。   翌日一早, 孙老请姜言过去, 帮忙布置婚房。   孙家是两室一厅, 明轩明琪和孙老住一间,他家客厅像姜言家一样, 后面隔出一间做了制药房。   孙经业那间, 一分为二,前面做了书房, 后面放了一张架子床,床头放着一只上学时的旧皮箱。   东西简单得一目了然。   昨天领证回来,孙经业便换下白衬衫、黑西裤、新皮鞋, 跑了趟19队2连木工组,把他屋里的单人床,换成双人的,又去后勤处买了一张新席铺上。   原来的旧席子,被明琪卷卷一把抱进他们屋,立在了床尾,准备再热点,夜里就抱着席子跑去院坝里睡。   白色的旧蚊帐,也被换成了崭新的大红棉纱蚊帐,是他和陈双雨领完证特意去扶县百货商店买的。   窗帘、门帘, 换上了陈双雨用大红棉布绣的鸳鸯戏水和并蒂莲。   姜言被唤来,随礼带了一条床单,东西交给孙老,打量一遍屋内, 发现也没什么可布置的,便让明琪去红旗商店买了一沓红纸回来。   她带着慕慕、李戈、明轩明琪剪窗花、囍字。   剪好,打了浆糊,带着孩子们贴贴贴。   连她家门上、楼梯口都贴了大红的囍字。   九点多,陈双雨的嫁妆送来了,姜言开箱帮着铺床。   孙老让慕慕和李戈上去滚滚,楼下五岁以下的女孩子有一个,郑之卉家的小女儿,孙老让明轩揣一把奶糖下去,也抱来在床上滚了一圈。   孩子们在楼上欢快地笑闹着,左右的邻居、孙经业的同事朋友、孙老医院的领导和医治过的病人,都陆续过来上礼,屋内一时挤满了人。   姜言见没她什么事了,便回家取来两条新床单,带着慕慕和李戈去机关单位新建的干打垒宿舍,给王勋和孙磊随礼。   两人分的房均在二楼,都是一室一厅的格局,虽是同一个单元,中间却隔了两家和一个楼梯口。   相较于孙经业和陈双雨婚房的简朴,这两对新人的婚房布置就堪称豪华了——毕竟王甜恬和孙佳佳的娘家都在厂里,不但聘礼全部给了她们,还陪送了不少的嫁妆,如:樟木箱、两铺四盖二枕一毛毯,成套的锅碗瓢盆等。   男方这边是大衣柜、缝纫机、收音机、照相机、手表,成套的衣服、衣料。   姜言分别在两家略坐了坐,便有人来催去露天电影场,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十一点半举行集体婚礼仪式。   慕慕、李戈和一群小朋友已经撒腿跑去了。   姜言随孙佳佳和王甜恬等人一起过去。   露天电影场前面搭起了舞台,说是下午主席思想宣传队要表演节目。   这会儿先给新人用。   舞台的正中挂着大副主席像,两边是红底黑字的标语:   “移风易俗,新事新办”   “革命伴侣,互敬互爱”   “扎根深山,献身国防”   “艰苦创业,无私奉献”   舞台上挂着几串红纸拉花,四角贴着剪得方方正正的大红囍字。   工会主席站在台上,手拿话筒,声音洪亮地道:“同志们,在七一建党节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们欢聚在露天电影场,隆重举行我厂青年职工的集体婚礼!”   “今天,我们既庆祝党的生日,又见证了九对青年同志结为革命伴侣。这既是响应党的号召、移风易俗新事新办的新风尚,也在用实际行动,以表扎根深山、献身国防的决心!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九对新人表示祝贺,也向伟大的党献上我们最诚挚的祝福!”   热烈的掌声中,工会主席的话再次响起:“现在有请新人入场!”   九对新人在宣传员的引领下,登上舞台。   男同志一律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主席像章。   女同志像商量好似的,穿的都是半袖连衣裙、白棉袜、圆头带袢黑皮鞋,胸前同样别着一枚崭新的主席像章。头发梳得整齐,有的扎两条麻花辫,有的剪着齐耳短发,脸上不施粉黛,透着紧张又欢喜的红晕。   每对新人胸前,都戴着一朵大红绸花。   掌声没停,却从热烈慢慢变成规律的、整齐的一道声音。   “全体起立!”工会主席高声道:“向伟大领袖M主席致敬,一鞠躬!”   所有人“唰”地站正,动作整齐划一。   “再鞠躬!”   “三鞠躬!”   新人站在舞台上,腰弯得格外认真。   “向辛勤培养你们的组织和领导,一鞠躬!”工会主席看向九对新人道。   新人们转过身,朝下面鞠躬。   反正各单位领导都站在前面。   “向关心帮助你们的工友同志们,一鞠躬!”   新人们再次弯腰。   接着,几位宣传员端着铺有红绸的托盘走上舞台,上面摆着一摞摞用红绸带捆好的《主席选集》。每对新人依次上前,各取一摞,面对面交换。   这既是他们结为革命伴侣的见证,也是彼此 “共读经典、同心向党” 的承诺。   厂党委书记走上台,接过话筒,语气恳切又有力:“同志们,今天是七一建党节,也是咱们厂青年职工的大喜日子!我代表厂党委,向九对新人送上最热烈的祝贺!希望你们往后互敬互爱、互相帮助,把小家庭经营得和睦美满;勤俭持家、努力工作,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更要牢记咱们的使命 ——扎根三线、一辈子跟党走,为国家的国防事业多做贡献!”   新人微微躬身,台下掌声轰鸣。   工会和团委为每对新人送上纪念品,一本烫红漆的纪念笔记本和一支英雄钢笔。   九家亲属拎着网兜,在人群里给大家散水果糖、硬糖、花生、散装香烟,“吃糖,吃糖!”   “同志吸烟。”   大家笑着,高声道贺:“恭喜啊!”   手风琴响起,《结婚歌》的旋律在上空飞扬,主席宣传队的一位女高音,走上舞台,接过话筒扬声唱起:“东方红,太阳升,新人双双喜盈盈。扎根三线干革命,互敬互爱一条心……”   有会的已经跟上了:“哎嗨哟,哎嗨哟,跟着党走方向明……”   歌声还在飘荡,九对新人已被青年男女簇拥着朝婚房走去,大家笑着闹着嚷着“走喽,闹洞房啰——”   慕慕、李戈、亚亚等一帮小朋友,一边吸溜着嘴里的喜糖,一边跟着跑。   姜言找到谢稷,两人一起回家。   蒋文昊在人群里瞧见兄嫂,快步跟了过来。   孙老准备了酒、汽水、肉、蔬菜,提早就跟姜言和谢稷说好了,中午在他家吃,摆一桌庆贺庆贺。   其他各家差不多也是如此,弄一桌酒菜,一家人或是请一二亲朋吃一顿。   三人上楼,孙老提来了鸡鱼肉蛋、豆腐和蔬菜,要搁这边烧,他家被闹洞房的青年男女和孩子们挤满了。   菜都备好了,谢稷挽起衣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掌勺。   蒋文昊和孙老在旁打下手。   正忙着呢,孙佳佳的母亲和王甜恬的妈妈过来了,各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一块五花肉,一条大红鲤鱼,一个红包,说是谢媒礼。   并邀请一家四口过去吃饭。   东西收下,吃饭的事,姜言婉拒了。   送走两人,她把肉和鱼提进厨房:“要一起烧了吃吗?”   孙老拦着没让,他准备的菜,足够中午吃了。   鱼养在大木盆里,肉抹上盐挂在了厨房的通风口。   隔壁闹了一个多小时才散,李戈被李卫东接走了,孙经业和陈双雨过来帮忙,把谢稷、蒋文昊和孙老换了出来。   孙老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姜言,笑道:“东西就不给你备了,为凑中午这一桌,家里的票都花完了。”   慕慕好奇地抓起红包看了看,问:“孙爷爷,能拆开吗?”   “拆吧。”   孙老包了一张大团结,孙佳佳的母亲和李嫂子各包了五块钱。   “你们给得也太多了吧!”姜言看向孙老笑道,“加一起都顶你一个月的工资了。”   “你帮我家经业找了双雨这么一个好儿媳,我可不得好好谢谢你。那两家啊,”孙老笑道,“我看对自家女婿也是满意得不得了。要不是形势在这儿呢,高低得给一个大红包。”   “这还不够大啊!”   孙老笑笑,没接话。   “姆妈,”慕慕握住姜言的手指晃了晃,“我也想要红包。”   “行啊,姆妈帮你包。”姜言寻来红纸,笑道:“闭上眼。”   小家伙听话地闭上双眼。   姜言掏出五张崭新的一毛钱,用红纸包好,递给他:“好了。”   慕慕一看这么厚,高兴地咧开了嘴。   姜言逗他:“要不要拆开看看?”   小家伙摇头:“我要放起来,收藏。”说完,拉开斗柜下面的抽屉,掀开上面的折纸、小玩具,将红包小心地藏在了下面。   饭菜好了,端到隔壁,大家围桌而坐。   孙经业开了一瓶白酒,给姜言和孩子们各开了一瓶汽水。   快两点了,大人孩子都饿了,举起杯,众人齐声笑道:“碰杯,祝孙经业和陈双雨同志新婚快乐,白头到老。”   两位新人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喜意上头,均是红了脸。   大家喝了杯中的白酒或是汽水,拿起筷子夹菜。   红烧肉用黄酒炖的,肥而不腻;清蒸鲤鱼火候把握得好,鱼肉软嫩清甜、鲜气扑鼻,寓意好……   一顿饭吃完,略坐了坐,大家便去了露天电影场,看主席宣传队表演节目。   隔天谢建勋给慕慕寄来一只篮球,和一双很流行的白球鞋,又叫儿童版解放鞋,鞋面是白帆布,鞋底是橡胶底,耐磨又便宜。   儿童的2.5元一双,成人款稍贵一些,4元。   李戈看得艳羡,李卫东偷偷将自己做的一把□□卖给了低年级的同学,请去扶县办事的职工帮忙给弟弟带了一双回来。   两个小家伙穿着短袖短裤、白棉袜、小白鞋,在院坝里追着篮球跑来跑去,欢声笑语混着拍球声飘荡在楼上楼下,成了机关家属院里一道别致的风景。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那几天都在家里跟父母闹着要一双白球鞋。   还有孩子偷偷拿了讲台上的粉笔头,把黑布鞋涂成了白色。   小学放假了,沪市阿爷来电,想把慕慕接回去住一个月。   托儿所是不放假的,不过可以请假。   姜言问小家伙想不想去沪市?   “姆妈和爸爸去吗?”   “去不了。姆妈只能送你去江城,让太外公来接。去吗?”姜言摸摸小家伙的头,“想去,我们就给太外公回电话。”   “航航哥去吗?”   “应该不去,你太外公年纪大了,一下子照顾你和航航,太辛苦。”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3章   离开沪市两年, 小家伙对沪市的印象已经不多。   “姆妈,沪市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   那可太多了。   姜言铺开画纸,拿来一盒12色的蜡笔, 给他画外滩中山东一路, 52幢万国建筑, 防汛墙外的浮码头,黄浦江上来回穿梭的货船, 海关大楼上面的那座大钟;城隍庙、豫园一角的盛景, 南京路上的繁华……   给他讲沈大成的双酿团、条头糕、金团,光明邨的生煎馒头, 四如春的锅贴,西餐厅里的小蛋糕,服务社的奶油雪糕, 还有街头的糖炒栗子、 梨膏糖、老虎脚爪……   慕慕仅有的那一点犹豫,全被姜言的描述打消了。   等到谢稷晚上下班回来,小家伙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他养的5只鸡,想带一只走,种在坡地的西瓜苗苗,想挖起来种在罐罐里带走两株。   谢稷扫眼屋里到处散落的小家伙的东西:“干吗呢?”   慕慕往旅行袋里放着小人书、玩具枪:“爸爸,太外公打电话邀我去沪市住一个月。我决定了,明早就给他回电话,让他来接我。”   谢稷摸摸儿子的头, 看向伏在餐桌上写写画画的妻子。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姜言抬头笑道:“爷爷和大姐想他了。我想着去住一个月也好,长长见识,开拓一下视野。”   谢稷拧眉在她对面坐下:“大热的天, 爷爷来回跑着接他送他,多辛苦?”   姜言放下笔,“爷爷过来,也是想见见我,看看我们生活得好不好?”   谢稷沉吟片刻:“确定了,真要送他走?”   “让他过去看看嘛。”姜言的手越过桌面,握住他的手,与之十指交错:“说不定不到一个月就闹着回来了。”   谢稷握着妻子的手紧了紧:“我的棋是爷爷教的,他要想把孩子留下,有的是办法。”都不用利诱,只需带慕慕往少年宫走一走,去华山儿童公园玩一玩滑梯、旋转木马,再去西郊公园看看老虎、狮子、大象、猴子……保准让小家伙乐不思蜀。   姜言眯眼笑道:“对儿子这么没信心?”   “他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   “我承认他爱玩,可这么小,也离不开爸妈啊。”姜言托腮看着他笑道,“我看是你离不开儿子吧?”   谢稷俊脸微窘,有一种被戳破心思的狼狈,偏还嘴硬道:“别胡说,我怎么会离不开他,他走了也好,我们俩清静了。”   姜言笑笑,也不拆穿他:“那明天我们给爷爷回电话了?”   谢稷撇开脸不吭声。   姜言晃晃他的手:“好不好?”   谢稷看向兴奋地拉开斗柜下面的抽屉,拿存折、零花钱的慕慕,轻轻点了下头。   姜定知来得极快,挂了孙女和慕慕的电话,立马去厂里请了假,托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计划组副组长——买了来回的卧铺票。   收拾行李的功夫,卧铺票送来了。   姜定知跟大孙女打电话说了一声,提着两身换洗衣服和给姜言买的吃用,乘公交去了火车站。   临上车前,他给姜言打电话说了下行程。   从沪市坐火车到江城,要六十多个小时。   两天多。   姜言挂了电话,便去跟任副处长请假。   姜言自来后,一天假都没请过,任副处长理解她两年来的辛苦,一口便应了,“四天够不够?”   “够了。”   谢稷忙,走不开。他找人买了些本地特产,胭脂萝卜干、百花潞酒、高山绿茶和几样高档烟酒,让姜言带上给爷爷。   第二天上午姜言安排好工作,去托儿所接慕慕。   小家伙已经跟朋友告别过了,见到姆妈来接,欢快地跟老师和班上的同学们挥挥手,背上书包,拿上竹杯,撒腿奔出了教室。   母子俩回家提上行李,去机关楼跟警卫说了一声,没一会儿,谢稷脚步匆匆地下来了。   “现在就走?”   姜言点点头:“这会儿出发,晚上就能到扶县,不耽误8点乘夜船去江城。”   谢稷一把抱起儿子,满是不舍:“慕慕会不会想爸爸?”   “想!”慕慕双手捧着他的脸,左亲一下、右亲一下,叮嘱道:“我不在家,爸爸要帮我照顾好姆妈,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花我带走了,你要帮我喂养剩下的四个花哦,还要帮我照看菜地边边的西瓜苗苗。”   谢稷看眼妻子手里提的鸡笼和用罐罐养着的两株瓜苗苗,勾了勾唇:“好。”   依依不舍了好一会儿,谢稷才将儿子放下,目送母子俩去机修厂搭车。   到了冲腾,姜言先带小家伙去码头买船票,然后去街上吃饭。   慕慕很久没吃过外面的饭菜了,特别新奇。   姜言要了一荤一素一汤,六两米饭。   韭菜炒河虾、素炒空心菜,猪血汤。   本地的菜式,重油偏辣,点菜时,姜言特意多交代了一声,不要放辣椒。   小家伙第一次喝猪血汤,姜言问他味道如何?   “还行。”   姜言被他这句老气横秋的“还行”逗笑了,“喜欢就多喝点。”   慕慕舀了块猪血送入口中,“滑滑的。”   “是不是很嫩?”   小家伙点头:“姆妈这个汤贵吗?”   “1毛5一碗,不要票。”   1毛5,那种普通的面具可以买两个了,小家伙指向韭菜炒河虾:“那这个呢?”   “4毛。”   “这么贵?”慕慕皱起小眉头:“咱们家前面的雨水塘里就有小青虾。”   “这是河虾。”姜言笑着解释道,“方才服务员阿姨不是说了吗,这是今早刚捕捞的新鲜河虾。”   姜言夹了一筷子喂他:“你尝尝,是不是没有土腥味,吃着特别鲜?”   慕慕嚼嚼嚼,确实好鲜,还带着一点清甜:“好吃。”   姜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多吃点。”   “姆妈,咱们厂里为什么没有猪血卖啊?”   “咱们厂太偏了,猪血运不到厂里就卖完了。”年底食堂猪杀,其实是有猪血的,只是量少,又便宜,不等她去抢就没有了。   吃完饭,姜言看离登船的时候还早,便带慕慕去了百货商店,母子俩一人买了一支绿豆冰棒。   姜言不敢让慕慕吃太多,他的那支被姜言张口咬去了三分之一。   小家伙气鼓了脸,追着姜言要咬回来。   姜言边跑边吸溜着冰棒乐。   引得不少人朝这边看来,没见过这么逗孩子的家长。   溜达到码头,冰棒也吃完了。   凉棚那儿有卖白开水的,一分钱一碗,卖的还有切成牙的西瓜,三分钱一牙。   慕慕想吃,小家伙把他的存款全部带上了。   姜言让他去买,买回来分给老母亲一半。   慕慕想买两牙,姜言笑道:“刚吃了冰,不能吃太多西瓜哟,容易拉肚子。慕慕,你要是拉肚子,就不能去沪市了……”   小家伙听得变了脸,把钱往兜里一揣,不买了。   “哈哈……”姜言笑着跟上。   两人蹲在柳树下,数路过的船只。   数到第十艘时,他们要乘的轮渡小机动船来了。   姜言抱起儿子登船。   船上极为简陋,只摆了几张长条凳,顶上搭着帆布用以挡雨遮阳。   姜言抱着儿子在长条凳上坐下,放下行李、鸡笼和罐罐,拿出游泳圈打气,然后给儿子套上,虽然晴空万里,以防万一嘛。   上船下船来来往往挑担、扛货的社员,目光总在母子俩身上停留一会儿,太特殊了。   慕慕看看左右,把游泳圈取下,放在了一旁。   姜言将小家伙揽抱在怀里,一手拿着游泳圈,一手轻轻拍着他,没一会儿,慕慕便在她怀里睡着了。   到了下一个码头,岸上一声吆喝,小家伙又被吵醒了。   走走停停,4个多小时,船到了扶县大东门码头。   姜言抱着儿子,提着东西下船,被谢稷通知过来的小田,扬手笑道:“姜干事——”   “田同志——”姜言惊喜地快走几步:“你怎么来了?”   “谢工说你差不多这个点会带着孩子过来,拜托我过来接一接。”   姜言把行李、鸡笼和罐罐递给她:“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话,接待你们就是我们工作。”小田看着鸡笼的小母鸡和网兜里用小陶罐种着的西瓜苗,笑道:“怎么还带着这些?”   姜言颠颠怀里的儿子,笑道:“小家伙要去沪市住一个月,他自己喂的鸡、种的瓜苗舍不得丢下,就带上了。慕慕,叫田阿姨。”   “田阿姨好!”小家伙刚睡醒,人有些厌厌的。   “mu mu好!”小田好奇道,“哪两个‘mu’啊?”   “我们全名叫谢慕言,倾‘慕’的慕。”   小田哈哈笑道,“不用猜,肯定是谢工取的名字。”   姜言笑笑,随她顺着台阶往上爬。   踏着漫长陡峭的条石阶梯,两人一路从江边爬到南门。   到达招待所,热得一身的汗。   办理好入住手续,先给谢稷打电话报平安,然后小田送母子俩上楼。   不留宿,洗澡换身衣服,喂喂鸡,清理清理鸡笼,吃顿饭,晚上8点,小田送他们去码头乘船去江城。   姜言买的是二等舱,这是她能买到最好的舱位了。   独立的单间,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台电风扇和一个独立的洗手池。   一等舱是为高级公务和外宾预留的,不对外售票。   三等舱是上下铺,一间住8到12人;四等舱也是上下铺,住16人。   五等舱在底舱,是三层铺位,散席则是没有固定座位的大统舱。   上了船,姜言提着东西,牵着慕慕,先去三层前部的服务台换卧具牌,然后找服务员领薄被和枕巾。   抱着东西,没办法再抱慕慕,姜言让小家伙拽着她的衬衫下摆走。   有乘务员路过,笑着接过姜言手里的东西:“同志,你住哪间?”   “303室。”   “走吧,正好我顺路,帮你送过去。”   “谢谢。”姜言抱起慕慕跟上。   到了303室,乘务员放下东西,告辞离开,姜言打开旅行袋,掏出一条床单铺上,拧开风扇,这才揽着慕慕上床休息。   凌晨4点,船到了江城。   姜言把薄被和枕巾还回去,拿上船票,抱着慕慕,提着东西往下走。   江边,范所长已经等着了。   检完票,姜言抱着慕慕下船。   范所长快步上前,接过姜言手里的东西,笑道:“姜同志,又见面了。慕慕,还记不记得范爷爷?”   小家伙借着灯光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孩子还小,记不住事。”姜言笑道:“范所长,又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话,走吧,回家。”   范所长的车停在江北码头,三人转乘几分钟的轮渡过江,到了江北上车,很快到了招待所。   办理好入住手续,母子俩连同行李被送上了楼。   带小家伙上了趟厕所,姜言抱着他倒头便睡。   翌日一早,先给谢稷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姜言带着慕慕在附近遛达着转转。   晚上七点,范所长派人开车送姜言和慕慕去火车站接老爷子。   到了九点才接到人。   双方一见面,姜言一头扎进了老爷子怀里:“爷爷,我好想你啊!”   姜定知无奈地拍拍孙女的头,将人推开,蹲下去看小家伙:“慕慕还认得太外公吗?”   “认得。”兜里揣着太外公的照片呢,慕慕嘴一咧,眉眼弯弯地笑道:“太外公好!”   “好、好,”姜定知把行李塞给姜言,伸手抱起小家伙,“走吧。”   姜言提着东西傻眼了,这跟她脑中久别重逢的认亲场景一点也不搭:“爷爷、爷爷……”   服务员接过姜言手里的东西,在前引路:“同志,这边走。”   姜言快步追上老爷子:“你见到我咋一点也不激动啊?”   “有慕慕在呢,你的地位不得往后排排。”姜定知看着小孙女活力满满的样子,笑道。   姜言不服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颊:“不管有谁,我也要当你心里的宝。”   “哈哈……也不害羞?”姜定知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小孙女。   来前,姜言是仔细收拾过的,下午她和慕慕去了趟理发店,逛了百货商场。   刘海留了薄薄的一层,给烫得鼓鼓的,在眉上一点,显得人特别年轻精神。   身上穿的是新买的连衣裙、黑皮鞋,怕夜里风凉,外面还套了件薄薄的浅色线衫,端得是青春靓丽。   慕慕是藏蓝色的背带裤内搭长袖白衬衣,白棉袜、小皮鞋,头发理的是三七分,像只糯米团子般可爱。   姜定知初见,也觉得两人过得极好,只是上车时,一眼扫过姜言的手,老人心里便是一阵抽抽的疼。   姜言毫无所觉,坐在爷爷身旁,叽叽喳喳说着一家三口之间的趣事,养鸡、种蔬菜、栽树、捞鱼……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节日快乐。 第104章   车子到了招待所, 姜定知也对小孙女一家在这边的生活又多一层了解。当然,他也知道,以小孙女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这些话里多少含了水分。   房间是一早就开好的。晚上吃过饭, 姜言带着慕慕出去遛达消食, 逛到巷子口,见有老婆婆在卖摆放在荷叶上保鲜的栀子花, 一朵几厘钱, 十朵一分,来来往往的女同志多会花一分钱买上十朵, 让老婆婆帮忙编成手串,戴在腕上增香。   姜言和慕慕挑了20朵,让老婆婆帮忙扎成两小束, 回到招待所,分别放在了两间房的桌子上,用一个小茶杯养着,遂门一开,满室的香。   慕慕松开太外公的手奔到桌旁,伸手取下小茶杯,给姜定知看里面盛放的花。   “真漂亮!”摸摸小家伙的头,姜定知赞了一句。   姜言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行李,道声谢,将人送走, 转头笑道:“会不会太香?后面的窗户再开大些吧,散散气?”   姜定知打量眼屋内的布置,去开窗。   厂招待所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真的很用心了, 床单什么客人一走必换洗,屋里更是打扫得窗明几净,暖瓶里时时备着热水。   放下行李,姜言笑道:“爷爷,饿了吧,我让后厨的齐师傅帮忙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这会儿该好了,我下楼看看。”   姜定知摸摸肚子:“晚上在火车上吃了,倒不觉得饿。”   “那就少用点。”姜言摸摸儿子的头,转身朝外走道:“慕慕陪太外公说话。”   小家伙点点头,等姆妈一走,便拉了姜定知去看他养的鸡、种的瓜苗苗。   齐师傅听着汽车回来的声音,才下的面,姜言过去,他笑道:“要不要煮得软烂些?”   姜言看看表,九点半,吃得软烂些也好,好消化。   “好,麻烦你了。”姜言随意找了张小凳坐下,询问齐师傅这个季节,江城都有哪些好玩的?   “七月啊,去哪都热。”老齐让面条在锅里多翻滚了几道,才熄灭火,拿碗盛面,“我看你们不如去南温泉逛逛,这会儿虽不用泡汤,但可以去溪谷或是花溪河游泳、划船,沿途有竹林、瀑布,有简易的大碗茶摊,是一个避暑的好地方。”   范所长进来笑道:“也可以去北温泉走一走,那儿有个温泉古寺,沿途都是茂密的山林,热不着、晒不到,还可以去嘉陵江的渡口,吃碗豆腐豆花、凉粉、杂粉面、羊肉米粉,喝碗杂碎汤、酸梅汤、凉茶,看江景、听号子、看露天电影。”   姜言听得心动,面好了,齐师傅给盛了一大两小三碗,放在托盘上,问:“要不要我给你送上去?”   “不了,我自己来。”姜言接过托盘,笑道,“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两人朝她摆摆手。   姜言端着托盘走了,齐师傅问范所长:“锅里还有面汤,要不要来一碗。”   “行,给我来一碗,”范所长挽衣袖洗手,“有馒头吗?我要一个。”   晚上蒸的窝头没有了,昨天剩的倒是还有俩。   齐师傅拿给他:“有些硬。”   “没事,我掰成块泡在汤里吃。”   楼上,姜定知听到走廊里行来的脚步声,放好鸡笼和小陶罐,洗把手,出门来接。   姜言避让了一下,没让他沾手:“慕慕洗手,吃饭。”   慕慕应了一声,搬来一张小凳放在盆架前,站上去拿肥皂洗手。   姜定知在桌旁坐下,看着慕慕笑道:“两年没见,慕慕长大了不少。”   “你捏捏他的胳膊腿,结实着呢,天天在山里疯跑,玩得可开心了。”姜言将一大碗汤面放在他面前,筷子递过去。   姜定知伸手接过,看向两只小碗:“你俩这些够吃吗?”   “够了,我们晚上吃的齐厨师做的活水豆花、干烧鲫鱼和玉米面窝头。”   慕慕擦擦手,跳下小凳,过来道:“齐爷爷蒸的窝头又暄又软,还放了糖和白面,跟点心一样好吃。”   姜言抱起慕慕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碗往他身前移了移,把筷子和小勺子递给他,跟姜定知笑道:“怕慕慕吃不惯粗粮窝头,齐师傅特意给我们蒸了四个加白面白糖的。”   姜定知:“我带的有些吃食,你等会儿打开给人送些尝尝。”   “好。”姜言拧开吊扇,三人吃面。   姜言轻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大姐吃药调理得如何了?港城那边,最近嗲嗲和小哥可有信件寄来?   姜定知挑拣着说了一些。   听到大姐最近在做电影配音,姜言好奇道:“都配了哪些电影?有上映的吗?”   “多是内参电影,不对外公映。”   姜言失望地“哦”了一声。   又听爷爷说小哥去了美国,准备在那儿读经济学硕士,姜言惊讶道:“那他原来的专业不是白学了。”   “什么时候知识也不是白学。六年的大学、四年的农场的生活,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段珍贵的经历?”   “二姐呢,她家的韶韶可爱吧?”   姜定知在羊城照顾了韶韶一个多月,提起她,笑容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七个多月,会爬会翻身会坐了。前几天你二姐打电话,说韶韶会说‘啊、吧、妈’了。”   姜言听得跟着笑:“寄照片了吗?”   “寄了,还在路上。”   说着话,三人吃完面,姜言把碗筷洗刷干净,带着包点心,端着下楼。   姜定知牵着慕慕的小手跟上。   托盘送进厨房,点心给齐师傅和范所长,姜言带着爷爷和慕慕在招待所大门外的路上,走着遛达了一圈,消消食,说说话。   厂子在哪,生产什么,都不能说,姜言能聊的便是生活,冬天烧炉子、烤红薯,周日看电影、打煤球,春天种小菜、采菌子,夏天暴雨夜,在没电的屋子里,一家三口讲故事……   慕慕的趣事更多了,在托儿所跟小朋友们玩滑滑梯、跷跷板,做游戏,看图识字,摸鱼捉虾……   “谢稷他弟在厂里怎么样?天天跟你们一块儿吃饭吗?”姜定知将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心,委婉地问出口。   姜言只当爷爷就是随口一提:“在运输队学修车、开车。刚来时,跟我们一块儿住了十几天,一上班,就被谢稷撵去他们运输队的宿舍住了。”   “撵?!”姜定知讶诧地扬扬眉,这可不是一个好词。   姜言挠挠头,笑道:“我就这么一说。他们单位宿舍离汽车维修车间、食堂都近,住过去挺方便的。蒋文昊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做事还跟个孩子似的,挺好相处的。”   姜定知松了一口气:“他年龄不小了吧?有对象吗?”   姜言弯腰抱起有些困的慕慕:“跟我们楼下的一位小姑娘谈着呢,两人一个单位,拜的是同一个师傅。只是,小姑娘的父母有些看不上蒋文昊,刚入职嘛,短时间内分不了房,又嫌他工资低,这事我看有得磨。”   “分房的事,没让你们想办法?聘礼什么的,也没说让你们先垫着?”   “爷爷,我是手松,不是傻!”姜言笑道,“而且,你觉得谢稷是没原则的人吗?”   姜定知放了心:“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有些头啊,不能开。”   姜言点点头,笑道:“谢稷养父工资不低,用不着我们为蒋文昊花钱。”   姜定知看眼小孙女,不置可否。若他没记错,这个蒋文昊跟谢稷一样,也是养子。亲生的儿子都不一定孝顺,何况两个离家几千里的养子?便是教得再孝顺,日后能照管的也有限,蒋家夫妻能不为自己的养老早做打算?   慕慕伏在姜言肩头睡着了,两人往回走。   上了楼,姜定知拿上换洗衣服提着两暖瓶的水,去卫生间洗漱。   姜言打开隔壁他们住的房门,脱下慕慕身上的鞋袜和衣服,将人放在铺了凉席的床上,提起暖瓶,兑盆温水给他擦洗,重新套上一身绵软的短裤短袖。   给小家伙小肚上搭上薄被,姜言刷牙洗脸、泡脚。   收拾好,帮爷爷屋里点上蚊香,姜言等姜定知洗漱回来,才跟他说了一声,回屋揽着慕慕睡了。   姜定知虽然又累又困,却有些睡不着。   从大孙女婿口中,他知道大三线苦、大三线累,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真正掀开这神秘的面纱一角,心真是揪揪的疼。   孩子离开他,长大了,独立了,也成了她同事口中的“姜干事”,可这种磨砺,何尝不是将沙子丢进蚌壳,经历千锤百炼的雕琢,反复捶打,又怎么不让人心疼?   他心疼言言,心疼小稷,也心疼跟他们一起在大三线拼命苦干的同志,还有像慕慕一样随父母过来的小小幼童。   山里物资匮乏得一块糖、一双鞋、一牙西瓜,都显得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以他们父母的技术和学识,他们本可以随父母留在大城市,享受着这个时代最优渥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   胡思乱想,想了很多,睡得便晚了。   翌日,姜言没带慕慕和爷爷走远,只去了市电影院和文化宫,看了一场电影,又参观了《收租院》群雕展。   晚上吃过饭,三人溜达到巷子口,又买了栀子花、白兰花和茉莉花,栀子花依然是20朵,扎成两束,准备拿回去放在房中熏香。   白兰花姜言要了3朵,让婆婆用白棉线串成一串,挂在衣襟的纽扣上增香。   慕慕和爷爷各要了十几朵茉莉花,串成手环,戴在手腕上。   买了花,三人去服务社买雪糕、绿豆冰。   姜言吸溜着绿豆冰,姜定知和慕慕挖着小盒里的雪糕,随她走在树荫里,悠哉游哉,都极为放松。   慢慢走到一家老茶馆,有说书人在讲《岳飞传》,三人找个桌子坐下,盖碗茶1角5分,姜言叫了三碗,刚吃了冰,也不急着喝,听说书人讲金兵南侵,二帝被俘;康王赵构即位,岳飞投军……   慕慕坐不住,没一会儿就跟附近的孩子玩到一块儿,追着一只铁环跑来跑去。   第二天,姜言拿着游泳圈,背着包,带爷爷和慕慕去了南温泉。   到了地方,姜言和慕慕去露天泳池,教他学游泳;姜定知去公园跟人下棋。   在水里扑腾了四十多分钟,小家伙学会了狗刨式,姜言便带他上来了,换上衣服,找到爷爷,三人去花溪河划船,沿途有社员挑着用棉被包着的保温桶卖冰糕,也有卖凉面、凉粉、豆腐脑、三角粑的,几分钱一份,特能解馋。   一路走一路吃。   到了码头,三人去租船,都是小木船,靠手划桨。   船小,坐三人正好。   姜言挑了一个干净的,一人一毛钱一小时,交押金五毛。   跳上船,工作人员解开绳索,姜言和慕慕分坐两边,一人拿起一只桨,姜定知喊了一声:“走——”   母子俩一起使劲划起手中的桨,木船儿打着旋地漂进河中,姜定知忙让两人配合好力道。   姜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小船不转了,和慕慕商量了一下,一个放轻力道,一个加快速度,两人喊着“一二一……”慢慢朝前划去。   木船在花溪河上轻轻晃着前行,两岸竹林密布,蝉鸣声声,凉风从河上吹来,卷去一身热汗。   划了二十多分钟,慕慕手里的浆就被姜定知接过去了。   玩了一个小时,三人上岸,去吃鱼。路上遇到有卖糖画的,各挑了一个,边走边吃。   下午,他们去了孔园、林森公馆,还有好多地方没转,太累了,大人小孩都走不动了。   姜定知是晚上七点半的火车,范所长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姜言抱着困得睁不开眼的慕慕,和提着东西的范所长一起送爷爷上火车。   找到车厢、铺位,姜言轻轻放下已经睡着的慕慕,不舍地亲亲他的小脸,给他小肚上搭上薄毯。直起身,抱了抱姜定知,“爷爷,保重,路上注意安全!”   姜定知同样不舍地拍拍小孙女的背:“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嗯,你们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范所长找到列车长,托他帮忙照顾着点姜定知和慕慕,一老一小,他都不放心。   列车长随他过来认了认人,跟范所长、姜言保证道,“二位放心吧,这一路打水、买饭、陪孩子玩耍什么的,我安排人过来照应。”   目送火车如一条长龙般开走,姜言也要走了,范所长送她去码头,乘夜船。   凌晨四点半,姜言到了扶县,没让人接,直接买了6点的船票,中午12点到冲腾。   在街上吃了些东西,便搭厂里的解放牌卡车,回到了飞燕坪。   东西放回家,姜言去机关楼,唤谢稷下来,跟他说一声,就去上班了。   学校的副楼已盖到第三层,再过几天便要封顶。   王兴国他们在建的两栋石打垒宿舍,已盖到第二层。   姜言一过去,任副处长又将高中的副楼图纸递给了她:“争取明年,孩子们能在厂里上高中!”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5章   慕慕一觉醒来懵了, 换了天地。   耳边是哐当哐当的火车行驶声,入目一片昏暗,朝外看, 走廊处有一灯。   他好像在一个小房间里, 对面是上中下三铺, 中间的人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下铺的人一个翻身, 差点没掉下床, 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了一句什么。   “姆妈——”慕慕揉揉眼唤道。   姜定知被惊醒,忙翻身坐起, 揽着小家伙轻声道:“慕慕,太外公在呢,不怕不怕……”   说着, 趿鞋下床。   对面上铺是位军人,是被列车长特意调换过来的。   听到动静,轻声询问道:“姜同志,需要我帮忙带一会儿吗?”   “不用,应该是被尿憋醒了,我带他去趟厕所,麻烦你帮忙看一下行李。”   男人“嗯”了声,还是从上面跳下来。   “慕慕,太外公带你去厕所放水好不好?”   慕慕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借着外面的灯光, 好奇地打量着男人身上的衣服,像军装。   姜定知抱起他,朝外走去。   男人跟着移到走廊上,一心二用, 时刻关注着去厕所的祖孙俩。   放完水,姜定知带慕慕洗了洗手,小家伙才彻底清醒,左看看、右瞅瞅,新奇不已。   “这是火车,我们现在在火车上,你姆妈把我们送上车,就回去了,慕慕想姆妈了吗?”   “嗯。”慕慕抱着姜定知脖子的手紧了紧,“她都没跟我说再见,也没有亲亲我。”   姜定知没忍住笑了:“亲了哦,只是慕慕睡着了。”   慕慕撅起嘴:“没诚意!她不会等我醒了再走啊?”   “哈哈……那可不行,火车要开了,列车长是不允许她留在车上的。”   慕慕抠了抠姜定知衣服上的肩缝,闷闷道:“那你们怎么不叫醒我呀?我都没有好好亲亲姆妈。”   “你是小孩子啊,小孩子睡不好会长不高,你姆妈哪舍得叫醒你。”   慕慕被哄得嘴角翘了翘,心情好了不少。   见两人回来,男人才放心地走进隔间,脱鞋蹿上铺位,重新躺下。   姜定知小声询问小家伙饿不饿?渴不渴?   不饿,有点渴。   车开动没一会儿,列车长就让人送来一只装满热水的暖瓶。姜定知提起暖瓶,倒了半搪瓷缸水,来回晃晃,温了喂他喝些,然后哄着人又睡下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早上六点半。   “怎么醒这么早啊?”姜定知洗漱回来,见小家伙头上支棱着几根小呆毛,坐在床上发呆,笑道。   “该起床了呀,我们在厂里就是这时候醒。”慕慕说着,往后一倒,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才张手让太外公抱着去放水、刷牙洗脸。   军人从对面的上铺下来,抖开慕慕睡过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在小桌旁坐下,帮忙看行李。   洗漱回来,慕慕看着床上的豆腐块,伸手摸了摸,偏头望向冷脸看报的男人:“叔叔,这是你叠的吗?好棒哦!”   男人轻“嗯”了声,放下报纸,起身去打饭。   姜定知把钱、全国粮票和两个铝饭盒递给他,“周同志麻烦你了,要两根油条,两个白面馒头,一份酱菜,一饭盒稀饭。”   慕慕仰头:“你是周叔叔啊?”   周铭垂眸看向孩子,慕慕呲着小米牙笑道:“我姓谢,谢慕言,这下你知道我姆妈叫什么了吧?”   周铭勾了勾唇,“不会叫姜言吧?”   慕慕惊讶地瞪大了眼:“周叔叔,你好聪明哦!”   周铭忍不住低低笑了。   姜定知诧异地挑下眉,这位周同志沉默寡言,一晚上他就没听他说过几句话,没想到会跟慕慕聊起来。   周铭摸摸慕慕的小脑袋,拿着东西大步去餐厅。   没一会儿饭菜打回来,周铭把祖孙俩的饭盒往小桌上一放,拿着自己的那一份转身出了隔间,在走廊上的小桌前一坐,打开饭盒吃了起来。   姜定知打开饭盒,发现多了两个鸡蛋,知道是人家的心意,便没拒绝,只是打开包,取出两个江城本地的白花桃,在打开的窗户那倒水冲洗了一下,递给慕慕,让他给叔叔送去。   白花桃不大,酸甜多汁,5分钱一斤。   慕慕一手拿着一个跑过去,双手往前一递:“周叔叔,太外公请你吃桃子。”   “叔叔不吃,慕慕留着吧。”   慕慕把桃子往他饭盒盖上一放:“我们还有好多呢,给你、你就吃吧,别客气。”   说完,转身跑了。   周铭看着桃子,见上面带着刚洗过的水渍,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别说,还挺好吃。   姜定知扒了一个鸡蛋给慕慕,让他就着稀饭、酱菜吃。   一个鸡蛋吃完,慕慕又吃了一根油条,喝了半盒稀饭。   肚子吃得饱饱的,喂了鸡,小家伙闲不住,跑来跑去地这看看,那瞧瞧。   姜定知可追不上他,周铭主动接下了带他的任务。   看过卧铺车厢,慕慕还想去别的地方瞅瞅。   周铭带他过去,走累了便驮着抱着。   逛了一个小时回来,慕慕拖出床铺下面的鸡笼,给小母鸡喂水喂食,顺便清理了里面垫的报纸,换张新的重新垫进去,全程都不要人帮忙。   折腾完了,抱出自己的瓜苗苗给周铭看。   周铭看着两株有些蔫巴的小苗,对上慕慕晶亮的一双大眼,违心地赞了句:“养得真好!”   慕慕咧嘴笑笑,将小罐罐放在小桌上,又拉过旅行袋,翻找出自己的玩具,让周铭陪他玩。   姜定知给两人洗了李子、葡萄,慕慕一见有吃的,洗洗手,跟周铭排排坐,要一起吃。   姜定知便拿了小人书,给两人讲故事。   手里拿的是一本《空城计》,他却没急着讲司马懿兵临城下,反而从头讲起了诸葛亮初出茅庐——从“火烧博望坡”怎么破了夏侯惇的轻敌之心和精锐骑兵,到“草船借箭”怎么骗了曹操的十万支箭,绕了半圈才说到西城楼上弹琴的“空城计”,听得慕慕都忘了手里的李子,连问:“后来呢?”   《三国演义》的几个经典故事,他听姆妈讲过,也听爸爸讲过,只是都没有太外公不疾不徐的声音充满故事感。   姜定知看看表,笑道:“快十二点了,先吃饭。”   吃完饭,睡一觉,小家伙再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   人坐在床上,双眼放空。   周铭看得特别好玩,忍不住伸手戳戳他肉嘟嘟的脸颊。   慕慕抬头茫然地看向他。   周铭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要不要放水,我抱你起去厕所吧?”   慕慕伸手。   周铭抱起人,跟看书的姜定知说了一声,带慕慕去厕所。   从厕所出来,没一会儿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车外有社员挑着担在卖水果、小吃。   周铭抱着他下去透透气,顺便给小家伙买两样吃食。   看到有卖黄色小面瓜的,慕慕盯着走不动路,想吃。   “多少钱一个?”说着,慕慕将兜里姆妈给缝的小钱包掏了出来。   周铭搭眼一扫,没想到这么多,光十元一张的大团结,他就瞅见了两张,五元的纸币有三张,剩下的有两元、一元、五毛、两毛、一毛……   “五分钱一个。”   周铭看一个有一斤左右,知道对方没多报,便没阻拦。   慕慕抽出一毛,又拿出一个五分的硬币,递给社员:“叔叔,我要仨。”   社员拿网兜给他装了仨。   周铭伸手接了,抱着他往车上走。   刚一上车,列车便开动了。   瓜洗洗切开一个,一口咬下去,慕慕幸福地眯了眯,跟周铭和姜定知笑道:“买少了。”   周铭没绷住笑了,姜定知却听得心酸:“慕慕在厂里没吃过吗?”   “没有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真甜,面面的,好好吃哦!我要把种子洗洗晾干,给姆妈寄过去,让她种在菜地边边。”   周铭虽疑惑慕慕爸妈待的是什么厂,却敏感地没多问。   两天后,火车到了终点站——沪市北站。   列车长过来跟姜定知和周铭打了一声招呼,便去忙了。   周铭的行李极简单,就一个旅行袋,装了两身衣服。将自己的包放在一旁的床上,周铭不知从哪寻来一根绳子,把慕慕和姜定知的东西几下捆在了一起,一只手提了起来。   姜定知抱着慕慕,周铭拎着东西,护着两人下车,他要转车去京市。   刚一走出车厢门,姜定知便看到了等在站台上的姜诺。   姜诺快步穿过人群朝祖孙俩走了过来,“爷爷,慕慕。”   姜定知晃晃怀里的小家伙,笑道:“认识不?”   “大姨!”   姜诺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他,见姜定知没带行李,便笑道:“阿爷,你空着手去的,又空着手回来的呀?”   姜定知指指一旁的周铭笑道:“呐,解放军同志帮忙拿着呢。哈哈……开句玩笑,这位是周铭。小周啊,这是我大孙女姜诺,承诺的‘诺’。”   姜诺微微弯了下腰:“周同志,谢谢你路上对我爷爷和慕慕的照顾。”   周铭轻轻点了下头:“客气了。”   走出出站口,姜定知将一张写有自家地址和茂园村门口电话亭的电话号码,递给他,让他下次经过沪市,要是不急,一定来家坐坐,或是有什么事,也可以给他打电话。   周铭犹豫了一下接过,应了声“好”,转头跟小家伙道:“慕慕,周叔叔走了,再见。”   慕慕很喜欢这位解放军叔叔,想给他一个亲亲,伸手朝他扑去,姜诺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吓白了脸,周铭忙托住小家伙的胳膊。   “周叔叔你低头。”   周铭微微低下头。   慕慕“啪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挥手道:“周叔叔再见!要记得给我写信打电话哦。”   周铭笑着揉了把他的头:“好。”   说完,转身大步去了售票窗口买票。   姜诺气得轻拍了他屁股两下,斥道:“谢慕言,你知不知道方才多危险?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扑过去呢?”   慕慕第一次被不是爸爸姆妈的人打骂,一下子懵了,低声说了一声“对不起”,再不敢乱动了,垂着头厌厌的,没了精气神儿。   姜定知瞪了大孙女一眼,将行李放在地上,接过慕慕:“好了,别怕,大姨没有不喜欢你,只是被吓着了。你想想,方才你那一扑,要是周叔叔没接住,你和大姨是不是就一起摔在地上了?”   慕慕揽着他脖子不吭声,心里是知道错了,面子上抹不开。   姜定知拍拍小家伙的背,笑道:“行了,走吧。”   姜诺提上东西跟上,小声道:“这脾气,像谁啊?”   像谁,谁也不像,他姆妈小时候比他还淘,他爸……拜师跟他学棋时,已经会隐藏情绪了。   走到站牌前等了一会儿,公交来了,姜诺护着爷爷上车,众人见他一个老人抱着孩子,纷纷让座。   姜定知就近坐下,连声道谢。   慕慕眨巴着大眼,跟着奶声奶气道:“谢谢叔叔阿姨大娘大婶给我们让座。”   车里哄笑,小孩子太可爱了。   行到半路,小家伙便在姜定知怀里睡着了。   姜诺几次想接过小家伙,快五岁的孩子分量不轻,她怕把爷爷的胳膊腿压麻了,等会儿下车困难。   姜定知担心换人小家伙会醒,便轻声拒绝了。   车到茂园村站牌停下,姜诺提着行李,扶着爷爷下车。   挤出车门,姜诺便伸手将慕慕摇醒了,姜定知想制止都来不及。   姜诺放下行李,抱过慕慕往地上一放,让他自己走走,都把太外祖的胳膊压麻了。   慕慕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地往地上一蹲,眼神聚焦困难。   姜诺以为他要尿尿,忙上手来拉:“慕慕不能在这尿哦,快到家了,咱们走快点,大姨带你上厕所。”   姜定知甩了甩胳膊,忙喝道:“你别动他!你没养过孩子不知道,他现在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得缓一缓。”   一句你没养过孩子,让姜诺松开了手,整个人僵硬了几分。   姜定知全副心神都在慕慕身上呢,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慕慕的双眼呆呆地盯着对面,过了几分钟,才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电话亭:“要给姆妈打电话……”   姜定知偏头看了一眼,笑道:“慕慕真棒!两三天了,还记得姆妈交代的话,到沪市后给她打电话报平安。走吧,太外公牵着你过去,能走吗?”   慕慕站起来,握住他的几根手指,点点头。   祖孙俩先一步过了马路,去电话亭打电话。   姜诺提上行李默默跟上,她从不知道带孩子还要做功课?!   心中轻叹,李柏舟在就好了,他弟他妹,小时候都是他带的。   姜言没接到电话,她带人上山采石了。   慕慕又打给了爸爸。   谢稷在办公室接到厂总务转过来的电话,惊讶道:“慕慕,你怎么知道爸爸办公室的电话?”   “我不知道啊,我说找我爸谢稷,机关单位的谢稷,电话里的小姐姐就帮我转了。”   谢稷眉间带了笑意:“慕慕真棒,都会打电话让人帮忙找爸爸了。刚到沪市吗?”   “嗯,刚下公交,在门口的电话亭给你打的电话。”   “沪市好玩吗?”   慕慕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渐渐眼眶红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06章   没听到回答, 谢稷微微蹙起眉:“怎么了?想爸爸姆妈?”   慕慕狠狠擦了下眼角,“嗯”了声。   “那怎么办,刚去就要回来吗?”   慕慕吸吸鼻子:“我要在这儿陪太外公一个月。”他跟振国说好了, 要看看这边的医院是不是很大, 还要给李戈带一把五六式手枪, 给王戈戈带一对水晶发卡,给张戈新带一辆小汽车……钱和欠条他都收了。   谢稷低低笑了声:“有志气!行吧, 好好玩。”   “爸爸, 你给姆妈说,我想她了哦。让她在家乖乖哒,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去。”   “好。有事给爸爸打电话。”   慕慕应了一声, 便将话筒递给了一旁的太外公。   姜定知接过话筒,跟谢稷简单说了一下车上60多个小时的生活,并对列车长和周铭表示了感谢,若没有二人,他和慕慕不会过得这么轻松、自在。   “有两人的地址、电话吗?”   周铭的有,慕慕问的,姜定知报给谢稷,列车长就没有了,“他是范所长介绍的,范所长应该知道。”   谢稷写下周铭所在部队的地址和电话, “嗯,我回头问范所长。”   又说了几句,双方挂了电话。   姜定知付了钱,牵起慕慕的小手出了电话亭, 看向不远处的一家国营饭店,“慕慕饿不饿?”   慕慕的手覆在小腹上:“肚肚叫了。”   姜诺上前道:“阿爷,我出来前,炖了一只鸡在灶上,让一楼的宁婆婆帮我看着,这会儿该好了。”   “行,那咱们回家吃饭。”姜定知牵着慕慕,走进茂园村新式里弄的大门,朝19号楼走去。   姜诺在后跟上。   姜定知住过来两年,因为在街道机械厂任职,认识了不少邻里,一路时不时停下来,跟人打招呼。   慕慕跟着唤人,李阿婆、张叔公、小春姐姐……   也有跟他同龄的孩子,在里弄里玩耍,慕慕好奇地看过去,弹玻璃珠、刮香烟牌子、跳皮筋、翻花绳……跟他们在厂里玩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大家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眼生的小孩,穿得倒是可以,就是皮肤比着他们黑了些、糙了些。   “学民、金平、文杰,”到了自家楼下,姜定知朝墙根处浇蚂蚁的三个小子招手唤道,“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个新朋友。”   三人端着空碗跑来,好奇地看向慕慕,慕慕隐隐对眉上有一道疤的金平有点印象,以前好像在一起玩过。   金平见慕慕一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仰头道:“姜阿公,他就是你去江城接回来的小孩吗?”   “对,他是我小孙女的孩子,大名叫谢慕言,小名慕慕。”姜定知给几人作介绍:“慕慕,这是二楼亭子间的学民,一楼大南房的金平,文杰住在隔壁17号楼。”   慕慕:“你们好!”   三人朝他笑笑:“你好。”   姜定知接过姜诺手里的行李,打开取出一封江城的油酥米花糖,递给慕慕,让他给小朋友们分分。   慕慕走累了,往门前的台阶上一坐,解开上面的细麻绳,拆开蜡纸,让他们自己拿:“我没洗手。这里一共有12块,我们有6个人,正好,一人两块。”   学民指指他们仨和慕慕:“我们4个人。”   “还有我太外公和大姨呢。”   姜定知笑眯眯地看着。   姜诺提起行李,进门的动作一顿,看向小家伙:“大姨不吃,你们分吧。”   慕慕仰头看她,“哦,我给你留着,等你饿了再吃。”   金平闻着灶披间里飘散出来的浓郁鸡汤,舔舔嘴唇:“我能不要米花糖,喝点鸡汤吗?”   姜定知哈哈笑道:“可以。走吧,进去喝汤。”   慕慕把手里的米花糖朝三人递递,三人都没要,学民和文杰看向姜定知。   姜定知朝两人招招手:“走啊,一起。”   三人跟着姜诺去了灶披间,姜定知接过慕慕手里的米花糖,“吃吗?”   慕慕看看自己浸了汗,又沾了灰的双手:“手脏。”   “那我们先洗洗手,喝鸡汤。”姜定知把米花糖重新包起来,拿麻绳系上。   慕慕应了声,跟他走进灶披间。   姜诺已经放下行李,洗洗手,掀开砂锅盖,放盐调味,盛汤了。   姜定知将米花糖塞进旅行袋,抱起慕慕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手洗脸。   没往楼上去,四个小家伙就在灶披间门外的树荫下,蹲成排,一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碗,啃肉喝汤。   姜诺给自己和阿爷各盛了一碗,又盛了半碗给帮忙的宁婆婆送去。   光吃肉吃不饱,肉捞得差不多了,姜诺往里下了一把挂面和一把小青菜。   四个孩子跟着吃了些面,吃饱喝足,慕慕被他们带着在附近转了转,小家伙便被姜定知唤上楼了。   姜诺用大盆在顶楼晒了两盆水,姜定知带着慕慕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温水澡,换身衣服,整个人都松快了。   文杰家有电视,学民、金平唤慕慕下去,一起去17号看电视。   姜定知把那封米花糖递给慕慕,让他带上,饿了和小朋友们一起分食。   慕慕拎 着东西下楼,跟在学民、金平身后往17号跑,文杰已经先一步回家了。   文杰的爸爸是船员,不在家,他妈妈是市一百货服装部的服务员,中午不回来,家里只有一位老姨奶,瞧上去有七十多岁了。   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家里同样擦得窗明几净,松木地板反光。   学民、金平一到他家门口,便自觉地脱下塑料凉鞋,赤脚走了进去。   慕慕将米花糖递给过来的老姨奶,大家唤她慧阿婆,弯腰脱鞋。   慧阿婆笑眯眯地看着蹲在门口的小不点,打趣道:“过来还带礼物啊,你也太客气了。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婆好,”慕慕脱下小白鞋,穿着白棉袜踏进屋内,“我叫谢慕言,四岁半,你可以叫我的小名,慕慕。”   文家在二楼,是一间大南房,不过慧阿婆不住这里,她住楼梯旁的亭子间。   “慕慕快来,”文杰朝他招手,“《智取威虎山》开始放了。”   慕慕过去,文杰家的电视是18英寸的日立,木壳、旋钮多。   慕慕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彩色的电视,反正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智取威虎山》影片也是彩色的。   慕慕走过去,随地在学员身旁一坐,和三人一起朝电视看了过去。   通向外阳台的门开着,几扇窗也开着,头顶是旋转的吊扇,坐在刚擦过的木地板上,几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夏日的燥热。   慧阿婆拆开米花糖,一块一块夹放在一个精致的盘子里,又切了半个西瓜,用茶盘装着,一并给孩子们端过去,放在了他们面前的小几上。   四人一开始还挺着脊背盘腿而坐,慢慢伸直了腿,小身子往后一靠 ,倚在了床侧的木板上,吃块米花糖,再吃两牙西瓜,好不悠闲快乐。   一部片子看完,慧阿婆便将电视关了,让他们下楼跑跑。   文杰翻出巧克力罐,给大家一人分了一块,带上乒乓球,拉着慕慕率先跑下了楼。   学民、金平吃着巧克力慢慢跟上。   楼下里弄里,有大家用红砖砌墩当腿,上铺水泥预制板的乒乓球台子。   “会吗?”文杰问慕慕。   小家伙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点点头。   文杰递给他一乒乓球拍,两人打了起来。   姜诺吃完饭,小睡一会儿,就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   姜定知把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在晒台一角,找旧木料给小花搭了一个简易的鸡窝,将它放进去,喂了些水和馒头碎。   小南房的陈老太摇着蒲扇,在旁看得乐和,“你可真有兴致,鸡都养上了。”   “慕慕在厂里养的,说是养了五只,这不是舍不得全部丢开手嘛,就提了一只来。”   “他们厂能养这么多?”陈老太诧异道。   “以前不行,今年管得没那么严了。”   “见到你小孙女了,过得怎么样?”   姜定知想到言言那一双手,轻叹了一声:“精神不错,就是吃了些苦。”   “大三线嘛,哪会不苦!”老太太也是关注过这方面的信息的,“她自己不觉得苦就行。”   姜定知颇有些自豪道:“她啊,我看着倒是干劲十足!在一起两天,没跟我诉过一声‘苦’,说的全是生活里的趣事。就连起雨水塘,捞鱼、杀鱼、抹盐、晾晒、挑淤泥上菜地,这些苦力活儿,在她说来,就跟赶大集一样,全是欢声笑语。”   “她一个城市里娇娇地长大的孩子,能体会一下这样的生活,挺好的!”陈老太笑道,“有了这段经历,日后啊,无论遇到多大的事,于她来说都不是事儿,击不垮她。”   姜定知笑笑,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小孙女一生富足安康、平安喜乐,不必经历风吹雨打。   给两株瓜苗苗浇水,放在屋旁的阴影处,姜定知跟陈老太道:“你休息吧,我下楼收拾一下。”   陈老太朝他摆摆手,回屋睡了。   姜定知下到二楼,打开大南房的门,拧开吊扇,推开外阳台的门,打开一扇扇窗,拉开旅行袋,将他和慕慕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熨平挂进衣柜。   竹席擦擦、家具、地板擦擦,去17号楼,见慕慕和小朋友们一起吃着西瓜看电视,没打扰,回来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拎着竹篮,推起楼下的自行车去菜市场。   经过孩子们打乒乓球的地方,姜定知朝小孙孙喊:“慕慕,太外公要去趟菜市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慕慕把乒乓球拍塞给金平,跑了过来。   姜定知将小家伙抱放在前杆上侧坐着,骑车带他到了菜市场。   西瓜下午都被挑剩了,小又不圆,姜定知没买,准备明早过来多买几个西瓜。   本地的香瓜,青皮白瓤,香气特别浓郁,买了仨。   刚上市的毛桃,称一斤。   葡萄来一串。   拳头大的生梨来几个,晚上煮梨汤喝,降火。   大黄鱼来一条,番茄来几个,米苋来一把,经过熟食店,又要了一只酱鸭。   冷饮店里,给小家伙买了一只8分钱的奶油雪糕。   到家,姜定知把鱼养在桶里,洗洗手,切了一个香瓜给小家伙,他则翻出家里的钱票点了点,退休工资减半,他每月也有七八十块钱领,足够养小家伙,缺的是票。   铺开信纸,姜定知给港城的儿子写信要票。   “慕慕,还记得你外公吗?”姜定知找出儿子最近寄来的照片给小家伙看,“瞧,这就是你外公,你姆妈的嗲嗲。”   “记得,我家有他的照片,就挂在客厅的墙上,姆妈说外公老俊了!”   姜定知看着手中的照片,笑道:“是挺俊的。当年在学校读书时,很多小姑娘喜欢他,追人都追到家里来了。”   “外婆也漂亮!”慕慕见过他们的结婚照,外公穿着西装,外婆穿着雪白的婚纱,比爸爸姆妈的结婚照,拍得漂亮多了。   儿媳啊,追得最疯的一个,要不是儿子怕她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让自己暴露了,真不会娶她。   姜定知轻叹一声,明明各方面都不差,偏偏让自己活得那么卑微,更是一连生下四个孩子。当然,对此,他是感激的,但也因此,让她伤了身体,后又因娘家的事,积郁成疾,早早就去了。   “你外公还没见过你,最近寄去的一张照片还是两年前的。待会儿,太外公带你去公园,我们多拍几张照片送去照相馆洗出来,给他寄去好不好?”   “好啊。”   “来,给你外公写一封信。”   过年、三月、五月他就给外公写过信,慕慕接过纸笔,相当熟练地写了起来,不会的字用拼音或是用简笔画来表示。   信里,慕慕高兴而又激动地跟姜叙白说,他带着自己养的小花、种的瓜苗苗跟着太外公来沪市了,这儿的楼好高,街道干净又漂亮,小朋友都好有礼貌,衣服穿得漂亮。不过说的话,跟他有点不同,他的沪市话带了江城那边的口音,下午有小朋友说他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姜叙白半月后,接到信,慕慕已经在沪市玩疯了。   姜定知是街道机械厂的顾问,不算正式职工,事实上是不必天天去上班的,以前去就去了,现在小孙孙来了,他便跟厂里说了一声,有事可以让人来叫他,这一个月,他就不主动过去了,要带孩子玩呢。   老爷子先带慕慕去了南京东路的各大百货商场,买衣服鞋袜、玩具文具、糖果糕点,然后去中央商场,逛旧货商店,挑望远镜、护目镜、旧邮票、旧徽章、老相机、旧怀表、无线电组装零件、成套的五金工具箱。   带他吃西餐、吃本帮菜,去文化宫,看露天电影、看剧场演出,带他学溜冰、学绘画、练大字、下围棋,给他讲三国、讲西游、讲水浒,说三皇五帝。   带他去西郊公园看动物,去华山儿童公园玩滑梯、荡秋千、坐跷跷板、攀登猴子架,去儿童阅览室看画报、买成套的小人书,去和平公园划船,去城隍庙、豫园,逛园林、看古戏台、茶楼听书、小吃摊吃小笼生煎……   这期间,李柏舟知道慕慕来沪市,找同事换了些票,寄来了。   姜瑜也从羊城寄来一笔钱票。   珍珠寄来些军用票。   姜叙白翻着一张张小男孩的照片,从他身上搜索几分小女儿的影子,五官像谢稷的更多,小表情倒是跟记忆里的言言重合了。   老父亲瞅着倒是精神了不少,看来带孩子,他是累并快乐着啊!   收起信纸和照片,姜叙白去照相馆买了一个相框,挑选一张祖孙俩的合影,装裱一番,摆放在了床头柜上。   从盖房的钱里抽出两百,姜叙白又往里添了一百,寄了过来。   姜诺去银行取出钱,连同刚领到的侨汇券一并塞进信封,递给了姜定知。   有了这些侨汇券,姜定知带着慕慕玩得更欢了,两人还随旅游团去了南京中山陵、雨花台、苏州园林和无锡太湖等革命圣地和风景区。   这么一番玩下来,时间便到了八月中旬,姜言打电话问小家伙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去一个半月了。   人家表示,再等等,没玩够呢。   倒是给振国、李戈、王戈戈等人买的玩具、发卡什么的,寄回来了。   当然,小家伙也给爸爸姆妈先后寄来两个包裹,给爸爸的是白衬衫,姆妈的是连衣裙、发卡、头花,和一些水果罐头、肉罐头、奶粉麦乳精。   姜诺给姜言寄来几包卫生巾。   谢稷和姜言给慕慕带的有钱票,可这会儿一看,肯定不够,便又给爷爷寄去了一百块钱和一些票证。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7章   厂里的初中已于七月底建好, 清除建筑垃圾、通风晾干后,安门装窗,桌椅一一抬进摆放好, 讲台前砌的是水泥黑板。   姜言建的是副楼, 不用砌黑板, 也不用拉桌椅,却多了物理化学实验器材、体育器材和图书室的布置。   验收后、完美交付, 姜言带着军工们全力投入到高中副楼的建设中。   机修厂两栋石打垒宿舍已建至第五层, 即将封顶。   而洞体的开挖已基本完成,整座山体内部已被彻底凿空, 形成一个庞大的地下建筑群。   30余个巨型洞室,高度多在20—70米,主洞室最高, 70米,足有23层楼那么高,站在底下,抬头望不到顶。   118条支洞、2个竖井,挖掘轴线近19公里,道路纵横如同迷宫,便是工程师走进去,也容易迷路。   有工程师默默算了下,累计开挖出的石方约有140万立方米,要是堆成一米见方的墙, 能从江城一直铺到京市,两千多公里。   虽说已基本挖成,但工程兵并未撤离,反而进入了高强度、高密度的施工期。   因爆破开挖, 岩壁上炮眼遍布,满是风钻凿出的粗糙痕迹,需工程兵们三班倒,昼夜不息,在岩壁上钻孔、安装锚杆、挂钢筋网,再用喷射机把混凝土喷向洞壁,将破碎的岩体“箍”成整体,防止渗水与坍塌。   对裂缝、断层则要进行水泥灌浆,封堵住渗水的岩缝、提高岩体的整体性。   地面因长期施工,早已布满了石渣和淤泥,泥泞难行,需用轻轨斗车或是自卸车运出洞外,再平整洞底,铺设碎石垫层,为后续筑路与设备安装做准备。   而谢稷他们则要和各单位配合,拿着设计图进洞,带人做好土建收尾——挖排水沟、砌水沟、做集水坑、打排水孔、埋排水管、铺通风管、架风管支架、拉电缆、装照明、装配电箱……样样都得盯紧。   在这种紧张的建设工作中,经厂领导与地方协商,明轩、李卫东等几十名升入高一的学生,走进了扶县高中的校门。   明琪升入五年级。   姜言给慕慕打电话,开学了,小家伙要读大班,是不是该回来了?   慕慕是想爸妈,可同样不舍得沪市的太外公、大姨和三个朋友。   姜定知也不想让慕慕回来,委婉地提出,要不……让小家伙在那边借读半年试试?   要搁以前谢稷第一个不同意,可他这不是忙起来了吗,别说照顾妻儿了,自个儿的睡眠,他都不能保证。   而帮忙带孩子的主力军,明轩要去扶县读高中。   原还有一个蒋文昊可以指望,结果他们运输处成立了一个产品科,专门负责产品的准备工作,他被调过去了。   铀矿石、铀化工原料要运进来,生产的高浓度核材料、燃料元件要运出去。   这必须靠火车啊,公路运不了,一是量太大,二是太危险,三是路况差,四是保密性。   但厂里不通火车,这怎么搞?国家又没有往这边修铁路的计划。   最后,他们决定到江城荣懿建一个中转站。   即是中转站,你不得盖两栋房,建一个仓库。对了,最重要的是要铺设轨道。   蒋文昊这家伙就被调去江城荣懿了。   而与此同时,二机部的工程队入驻飞燕坪,来帮各单位盖房子,用砖,速度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们一来,19队解散了,一部分人培训后,去部队上,因为洞体施工需要钳工、锻工。   剩下的分到各单位。   蒋文昊的领导,就是19队分过去的二连连长孙铭。   因为谢稷和孙铭的关系,蒋文昊一度认为,他的调职一定是他哥暗中给使了劲。   走前,还专门想办法买了一斤五花肉、一只老母鸡,过来谢他哥。   谢稷没解释,闷头干饭,脑中想的都是洞内施工情况,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姜言哭笑不得:“你走了,小谷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谈着啊,等她到了结婚年龄 ,我们就去领证。她要不接受两地分居的婚姻,我申请调回来呗。”   “你这些打算,跟她说了吗?”   “说了,她特别支持我出去走一走。我可不是到了江城荣懿就不动了,产品往外运,不能光走铁路,万一铁路瘫痪或是某地发生山洪什么的,那不耽误事儿。我们得做两手打算,考察一下行船的可能,孙哥准备年底带我去汉口、沪市调研一番。”   谢稷蹙眉,神色凝重道:“你出去后,嘴能把门吗?”   蒋文昊一下子捂住了嘴,“大嫂,我方才说什么了,你没听见哈——”   姜言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谢稷碗里,偏头对蒋文昊道:“明天再去上一周的保密课。”   蒋文昊松开手,点头应下。   送走蒋文昊,收拾好厨房,姜言捡起茄子皮、冬瓜皮,洗洗切碎,拌上麦麸去喂鸡。   打开鸡笼往里一看,姜言惊呆了:“谢稷、谢稷,下蛋了!你快过来看看,二花、三花下蛋了!”   陈双雨在屋里听得差点没把嘴里的饭菜一口喷出来,“哈哈……她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工下蛋了。   明琪已经端着饭碗跑出来了:“我看看、我看看,下了几个啊?大不大?”   姜言用棍子将鸡蛋扒拉到笼子边,拿出来给他看,不大,小小的两个:“呐,送你一个。”   “不是三只母鸡吗?”   大花是只公鸡,每天早上五点都要打鸣,姜言烦死它了,前几天给杀了。   “好小。”明琪接过来看了看。   “头蛋,好像都是这么小。”陈双雨出来道。   姜言拽过四花,摸了摸它的肚子:“这个好像也快下了。”   陈双雨:“那你这三只鸡算是养着了,日后不缺鸡蛋吃。”   “养得费劲死了。”姜言将四花丢回去,关上笼子,拿着鸡蛋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洗。   回屋给谢稷看,“漂亮吧?晚上给慕慕打电话,我要显摆显摆。”   谢稷就着她的手打量眼,“爷爷给慕慕找好学校了吗?”   “找了,他不愿意去,要跟学民、金平、文杰,一起去街道幼儿园。”   “以他的意愿为主。”谢稷以手撑额,面带倦色,“小孩子嘛,正是爱玩的时候。”   姜言放下鸡蛋,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揉按太阳穴与头上几处穴位,然后是僵硬的脖颈、肩膀。   谢稷身体放松,昏昏欲睡。   姜言揉按、拍打了一会儿,让他上床睡半小时。   谢稷点点头,去睡了。   快中秋了,姜言给爷爷大姐慕慕、羊城的二姐、兰州的公婆思禾、沈阳的珍珠写信。   晚上去邮局寄信寄包裹时,姜言先给慕慕打了一个电话,跟他说家里的二花、三花下蛋了。   菜地边边种的西瓜,成熟了,昨天他们摘了一个吃,老甜啦。   慕慕握着话筒,瞬间不开心了,他带过来的两株瓜苗苗,没过几天就死了,太外公说他来回浇水浇多了。   养的小花,长得倒是肥肥胖胖的,可还没下蛋。   挂了电话,慕慕跑进19号,一口气冲上晒台,蹲在鸡笼前不动了。   陈老太坐在门口的摇椅上吹风乘凉,见此好奇道:“慕慕,你干吗呢?想吃鸡了?”   “看它下蛋。”   “你摸它的屁股了?”   “摸屁股干嘛?”慕慕歪头不解道。   “没摸屁股,你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下蛋?”陈老太起身过来,打开鸡笼,捉住小花摸了下,“早呢,连个蛋崽子都没有。”   说完,将鸡往笼子里一丢,转身进屋拿上檀香皂去卫生间洗手。   慕慕不死心地追着她问道:“那小花什么时候能下蛋?”   “过半个月再看看。”   “可它二姐、三姐都下啦。我姆妈说可漂亮了,小小的,泛着青,还说头蛋特别有营养。”   “山里空气好、水好,还有虫子吃,可不就下蛋早。”   “虫子?!”他在厂里时,是有捉了青菜虫喂它们,“阿婆,我们这里哪儿有虫子啊?”   “你去楼下的树根处扒扒。”   “哦。”慕慕回屋拿了一只罐头瓶,一把小铲子,跑下楼,蹲在树根处,刨刨挖挖找虫子。   里弄里种的有法国梧桐、香樟和银杏,慕慕刨了会儿,捉了些灰褐色的潮虫和几条蚯蚓。   姜诺下班回来,骑着自行车打旁经过,一握手闸停下:“慕慕,你刨什么呢?”   “大姨——”慕慕抱着罐头瓶过来,举起来给她看,“你看我给小花捉的口粮。”   几条蚯蚓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扭成一团,灰褐色的虫子夹杂其中,看得人头皮发麻:“快丢了!”   慕慕忙把罐头瓶往身后一背:“大姨,你别怕。我藏起来,不给你看。”   “慕慕,虫子上都是细菌,不能玩。”   “我没玩啊。姆妈养的二花、三花都下蛋了,我们养的小花一直不下蛋,陈阿婆说得吃虫子。我以后要勤快点,每天给它捉虫子吃。”   “不行!咱家鸡不喂虫子。”一听鸡要吃了虫子才下蛋,她都不能直视家里刚买的那一兜鸡蛋了。   “好啦好啦,听你的,你别怕。”慕慕跟大姨父通电话,知道跟大姨相处得会哄,“我这就把它丢了。”   慕慕转身往17号走。   那边有一个垃圾桶,姜诺真以为孩子去丢虫子,放心地回家了。   结果就是,罐头瓶在文杰家搁一夜,第二天上午,被慕慕带回家,偷偷把里面的虫子倒进了鸡笼。   有一条蚯蚓越狱成功,逃出笼子,趴在了姜诺房门口,晚上她下班回来,差点一脚踩上去,吓得尖叫一声,直接蹦跳了起来。   慕慕被大姨按在腿上,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哭唧唧跟姜言打电话,要姆妈快过来接他。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08章   “真要回来?”姜言在电话里笑着问儿子。   慕慕眼睫上挂着泪珠, 抽噎着重重点头:“昂。”捂了捂小屁股,小家伙又委屈上了,“呜……姆妈, 大姨坏坏, 她打我、打我屁股呜……老丢人了呜……”   “哈哈……”姜言没想到儿子哭得这么伤心, 竟只是因为被打了屁股,他觉得“丢人”。小小的人儿, 自尊心咋这么强呢?!   慕慕哭声一顿, 握着话筒呆了呆,气得跺脚:“姆妈——我现在、很生气、很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 姆妈不笑了。”姜言揉把脸,正色道:“那慕慕觉得自己有没有错?这顿打该不该挨?”   慕慕皱着小眉头想了想:“我应该学明琪哥哥,把虫子跺跺再喂鸡的。”这样就不会跑到大姨门口, 吓着她了。   “大姨不是说,不让你用虫子喂鸡吗?”   “可小花不吃虫子,就不下蛋啊!”   姜言疑惑:“谁说的?”   “陈阿婆。”   姜言想了想,养殖书上好像说,鸡到月份了还不下蛋,要么太瘦,没营养,要么就是太肥,油把卵巢包住了。“慕慕,有没有可能, 你把它养得太胖了?”   慕慕惊讶道:“太胖,也不会下蛋吗?”   “是啊,你减少些喂食次数试试。”   “好吧。”挂了电话,慕慕掏出钱包付钱, 脑中想着怎么让小花瘦些。   学民、金平、文杰听到慕慕挨打,一路寻了过来。   “慕慕,你没事吧?”金平冲进电话亭,上下打量他。   慕慕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太丢人了。忙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扭头道:“我姆妈说,小花不下蛋,是因为太胖了。”   金平一愣,话题转得这么快吗?嘴里却下意识问了句:“啊,要宰了吃肉吗?”   慕慕瞪大了眼:“你怎么能想着吃小花?它是我的伙伴!”   金平挠挠头:“你会吃伙伴下的蛋吗?”   “哈哈……”学民站在门口,笑得不行。   文杰抿着嘴,笑看两人。   电话亭的小阿姨收了电话费,笑着撵几人,小小的地方,装不了那么多人。   慕慕被金平拉着出了电话亭,文杰笑道:“吃雪糕不?”   吃!   几人去冷饮店,一人挑了一支,边吃边往回走,文杰问慕慕为什么挨打?   这个,学民和金平知道,他们跟慕慕同住19号楼,学民家住的亭子间,跟慕慕住的大南房,同在二楼。   两人把事一说,文杰开解慕慕,说女人都胆小,怕蚯蚓、怕蛇、怕老鼠、怕蟑螂,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得宠着,不能跟她们较真,吓到人了,得道歉,得哄。   小春从街道机械厂下班回来,走在四个小家伙身后,听得发笑,这一听就是文杰他爸哄妻子惯使的招数。   慕慕想到姆妈,她就很胆小,怕蛇、怕黄鳝,连泥鳅都不敢收拾,他在厂里捉虫喂鸡,是不会弄蚯蚓回家的,姆妈见了会心里泛恶心。   微微垂下头,慕慕已经知道错了,可让他给大姨道歉,他又抹不开面儿:“她都打我了!”   文杰瞧出他的心思,笑道:“那你就买一个小礼物,哄哄她吧。”   慕慕知道姆妈喜欢看画报、喜欢偷偷看外文小说、喜欢穿漂亮的衣服,还喜欢亲亲他,可是大姨喜欢什么,他不知道啊?   文杰说买花,女人都喜欢花,还喜欢甜言蜜语。   金平说买发卡,要那种亮闪闪的,他姆妈就非常喜欢。   学民说买肉,黄酒烧的红烧肉,他姆妈能一顿吃一盘子。   没肉票,而且这个点了,菜市场都收摊了。   亮闪闪的发卡要到百货商场买,太远了。   买花吧,慕慕记得他和姆妈、太外公在江城的巷子口,就买过香香的花儿,放在房间、串成串戴手腕上,能香一屋子,香一身。   里弄口就经常有苏州口音的中年妇女或小姑娘,挎着竹编小篮卖白兰花、茉莉花,篮子上多会盖一块湿毛巾保鲜。   几人回身去找,在里弄口不远处还真瞅见一个小姑娘,远远就听她用软糯的苏州腔吆喝:“栀子花、白兰花——”   比江城贵,茉莉花五分钱一串,不过你要不想挂在纽扣上,她会用一只小网袋帮你装好。   白兰花两朵一串,用白线扎着。   慕慕买了三串茉莉花,两串白兰花,让小姑娘帮他全部用网兜装好。   文杰买了两束栀子花,准备送姆妈和阿婆。   学民和金平没钱,兜比脸还干净,吃东西都是慕慕和文杰请,倒也不白吃,两人动手能力强,会叠些摔炮、做□□、弹弓或是弄来几张漂亮的烟盒纸、气门芯送慕慕和文杰。   提着东西,慕慕和他们一起穿过里弄大门,朝里面走去。   9月的沪市,秋老虎还没退去,夜里仍闷得发黏。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昏黄的路灯照在青石板上,将人影拉得老长。   竹榻、长凳、门板、藤椅挤挤挨挨,坐满了乘凉的人,大人们摇着蒲扇,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讲厂里的事,谈论报纸上的新闻、身边的轶事。   小囝们在路灯下追逐奔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穿过,骑车人连声喊道“让一让、让一让”。   各家房门都敞着,借一点穿堂风。   灶披间飘来炒菜、炖粥的饭菜香,公用自来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淌着。有小姑娘在洗头,有妇人蹲在一旁刷锅洗碗或是搓洗一家老小的衣裳,还有青年捧起凉水扑在脸上,瞬间打湿了额发和胸前一片。   四人漫步从中穿过,不知哪家的小儿吃撒了饭菜,被人清扫在墙角,引得停在电线上的麻雀飞来觅食。   李柏舟调回来了。   他参与建设的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1970年2月,在湖城南郊的大山深处正式动工。沪市的航天技术专家、老五院的骨干、内蒙河西指挥部的装药专家、165站的液体火箭专家,连同浙江军区的战士们,齐心协力打响了大会战。   1972年7月19日,400吨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建成,风暴一号运载火箭发动机首次考台试车获得成功!   不久,这项工程被定型为沪市七零一三厂。   试车台建成、首次试车成功,核心建设任务完成,试车台进入运营维护阶段,不再需要千人会战的建设大军,大量技术专家、工程师撤回沪市原单位,继续承担总部的设计、研发、总装任务。   工厂仍在建设,还有不少技术骨干留守湖城。   李柏舟是最后一位调回沪市的工程师、科研干部。   他下午乘专车回到沪市,先去单位,报到后,开了个会,这才拎着行李,乘公交回家。   刚到家门口,便见到了系着围裙匆匆出来的爷爷。   “爷爷,你消息蛮灵通的嘛,我一回来,你便知道了,这是专门来迎我的吗?”   “柏舟?!”姜定知站定,惊讶地打量他,一身风尘仆仆,两鬓染了霜色,眼尾泛着细微的纹路,这才两年没见,怎么就……老了这么多?!   姜定知惊疑道:“你……休假?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不是休假,我调回来了。”李柏舟笑道,“你这是……去哪?”   “调、调回来了?不走了?”   李柏舟点头。   灶披间烧饭的人,闻声纷纷走了出来,“李同志回来了呀?”   李柏舟别看在楼里住的时间不长,人缘却是极好:“是啊,回来了。宁婆婆,身体还好吧?张大爷,你老瞅着还是康健……”   一一跟人打过招呼,李柏舟看向姜定知:“阿爷,慕慕呢,跑着玩去啦?”   “调皮,被诺诺揍了一顿,哭着跑了,我正要去他呢。你先上去歇着,我去电话亭那儿看看,应是去跟他姆妈打电话哭诉了。”   “我去吧。”李柏舟将行李递给姜定知,扫眼门外停的自行车,见有一辆是妻子的,知道她在家,便没多问,转身朝里弄门口走去。   茂园村是新式里弄住宅区,36幢建筑,设一南一北两道大门。   两道大门旁都配有一间电话亭,每个电话亭都有两位小阿姨轮流当班。   北门离19号楼更近一些,李柏舟率先去了北门。   没找到孩子,才又转向南门。   双方在路上遇到,李柏舟一眼便认出了慕慕,那双乌葡萄般清亮的眼睛,像言言,亦像极了妻子。   “慕慕——”   四人停下脚步,齐齐朝李柏舟看去。   李柏舟斯文儒雅,身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和沧桑,比两年前在沪市拍摄的照片,瞧着老了十岁不止。   慕慕表示不认识。   李柏舟微微一笑,眼毛纹路蔓延,说不出的和善:“慕慕这么快就不记得大姨父了?”   慕慕一愣,瞪大了双眼:“大姨父?!”   李柏舟走近几步,揉揉他的头,弯腰笑道:“你好好看看,是不是我?”   慕慕认真打量两眼,突然欢呼一声,朝他扑去:“大姨父——你回来啦,是不是以后就不走了?”   李柏舟伸手接住小家伙,一使劲将人抱起:“哎哟,重了,我们慕慕也长高了哟。”   “昂,我一米一,21公斤,太外公说我老结实了。”   “是挺结实的,大姨父都快抱不动了。”李柏舟说着,将方才在北门买的糖果抓出一把给文杰三人。   文杰、学民、金平接过,“谢谢李叔叔!”   说完,冲慕慕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   三人小心避过乘凉的人,撒腿跑了。   李柏舟笑笑,倒是三个知礼的,“一会儿到家该吃饭了,慕慕的糖明天再吃好不好?”   慕慕看向他的衣兜:“还有吗?”   有呢。   李柏舟拍拍自己的衣兜,“都是你的。但今天不许吃了,大姨父闻着,慕慕是不是刚吃过雪糕?”   “嘿嘿……”慕慕咧嘴笑,提起网兜给他看自己买的花:“买少了,三串茉莉,是给我、太外公、大姨戴的。这两串白兰花,是给大姨和陈阿婆熏屋子的,女孩子嘛,要香香的。”   李柏舟心里发软,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大姨刚打了慕慕,慕慕怎么反倒想着给她送花了?”   “唉——”慕慕轻叹一声,“女孩子嘛,都这样,胆小怕虫,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的,要让着哄着宠着,不能小心眼,也不能记仇,太掉份了。”   “哈哈……对,女孩子嘛,咱们得让着哄着宠着,不能小心眼,不能记仇。慕慕真棒!但有一点,慕慕要记得,我们要让要哄要宠的只能是家人,在外面,该争的利益一丝一毫都不能让……”   边走,李柏舟边跟慕慕讲,家人跟外人的区别,利益之争的重要性——就好比打仗,寸土必争,该强硬时,绝不能手软。   慕慕听着,默默掏出一串茉莉花手串,给他戴上。   李柏舟晃晃手腕,笑道:“慕慕把自己那串给我了吗?”   慕慕点头:“我是香香的小孩,你闻闻,是不是老香。”   李柏舟抱着他,深吸一口,嗯,奶香奶香的,然后又止不住大笑:“慕慕是嫌大姨父一身的汗臭味吧?”   “不嫌的,我爸爸跟你一样,臭臭的,闻着好闻。”是一种特安全、安心的感觉。   李柏舟怜爱地摸摸小家伙的头:“想爸爸啦?”   慕慕环抱住他的脖子,头在他颈窝蹭了蹭:“想爸爸姆妈,想孙爷爷明轩明琪哥哥,想孙叔叔陈阿姨,想振国、李戈……”   李柏舟静静地听着,慕慕一个个数着自己认识的人,眼前闪过他在湖城大山深处的生活——那里条件差,生活苦,但人人都知道自己怀揣着一个怎么样的使命,没人觉得苦,也不觉得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克服的,人人都充满了干劲、拼劲和一种时刻面临外敌的紧迫感。   回到沪市,这里的繁华富足、平和顺遂,让他一直处在一种飘忽中,而随着慕慕奶声奶气响在耳边的童言童语,让他的双脚渐渐落了地,慢慢融入这灯火人间。   学民、金平先一步冲回19号楼,姜定知从两人嘴中得知李柏舟已经找到慕慕了,松了一口气,让学民帮忙上三楼跟姜诺说一声,李柏舟回来了。   姜诺在清理鸡笼,她怕再冷不丁地从笼子里爬出一只虫子,进了她的门,爬上她的床,引起皮肤过敏。   陈阿婆不上班,做饭早,这会儿已用过饭,躺在摇椅上吹着小风乘凉,见她将小花五花大绑丢在一旁,掀开鸡笼,清扫后,用水冲,连带着整个晒台都冲洗了三遍,就这还嫌不够干净,又打开花露水来喷,忍不住笑道:“我看慕慕还是太乖了,他要是一个爱玩泥巴的皮孩子,这两个月下来,你哪还讲究得起来。”   姜诺放下花露水,边去卫生间洗手,边笑道:“慕慕的性格应该是随了谢稷,表面看着很温和,很好说话,骨子里叛逆着呢。”   谢稷啊,那不像,谢稷的性子多狡诈啊,心眼子跟那九曲桥似的,七绕八弯:“我倒觉得像你小弟多些。”   两人正说着话呢,学民上来了,“姜阿姨,你家的李叔叔回来了。”   姜诺一愣,擦手的帕子飘落在地上:“在哪呢?”   “去接慕慕了呀,等会儿就该上来了。”学民说完,就跑了。   陈阿婆看姜诺还呆愣着,急道:“你还呆站着干嘛?快下去迎迎啊,还有,你打了慕慕,不得哄哄。”   “今天不能哄,”姜诺连地上的帕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下楼道,“书上说了,孩子犯了错,家里得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会儿让柏舟和阿爷哄哄他,我明天再跟他讲道理。”   陈阿婆也没养过孩子,闻言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去洗西瓜。   姜诺赶到楼下,远远就见李柏舟抱着慕慕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行。   微微松了口气,其实一下手她就后悔了,舍不得,一巴掌下去就心疼得直抽抽,都不敢用力,可阿爷太宠小家伙了,她再不严厉点,慕慕真要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现在好啦,李柏舟回来了,以后扮黑脸的事就交给他了。   门口有灯,看到站在门前亭亭玉立、身姿纤纤、气质出众的姜诺,李柏舟的心漏了半拍。   察觉到大姨父的话停了,慕慕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大姨——”声音里透着欢快,小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要抱的模样。   姜诺快步走近,伸手接过扑来的小家伙,亲亲他的脸蛋,看向李柏舟:“请了几天假?”   李柏舟笑得缱绻,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得能滴出水来:“没请假,我调回来了,以后不走了。”说着,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姜同事,家里可有我一碗饭否?”   “可有一半席之地?”   姜诺娇嗔地瞪他一眼:“有。”   李柏舟低低地笑了,眼底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幸福。   慕慕打开网兜拿出里面的茉莉花手串递给大姨父,让他给大姨戴上。   姜诺含笑着伸出手腕。   李柏舟边帮她戴,边轻声道:“这可不是我教的,我接到慕慕时,花就已经买好了,小家伙知道错了,抹不开面跟你道歉,送花哄你呢。”   姜诺的一颗心,似泡在温柔的池水里,幸福地冒起一个个泡泡,没忍住,又亲了亲小家伙的小脸:“慕慕,明天大姨给你买包饲料,咱们不用虫子喂鸡好不好?吃饲料小花一样能下蛋。”   “不用了,姆妈说小花是太胖了,所以才不会下蛋,让我少喂点东西给它。我方才跟大姨父商量好了,从明早开始,我们要带着小花跑步,给它减肥。”   姜诺诧异地看向丈夫:你怎么跟他一起胡闹开了?   李柏舟笑道:“溜鸡多好啊,慕慕跟着锻炼身体了。”   “也不怕人笑。”姜诺晃晃手腕上的茉莉花,抱着慕慕转身朝灶披间走去。   李柏舟含笑跟上。   姜定知烧好饭了,几人提上行李,端着饭菜上楼。   在晒台吃,吹着风不热。   李柏舟放下行李和慕慕,进屋将桌椅搬了出来。   慕慕将网兜搁在桌上,捡起地上的帕子,去卫生间踩着小凳用檀香皂搓搓洗干净。   姜诺摆好饭菜,忙去将小花身上的绳子解开,丢进鸡笼,省得等会儿慕慕瞅见,说她虐待他玩伴。   陈阿婆端了一茶盘切成牙的西瓜过来,李柏舟拉开一把椅子,请她一起用些。   陈阿婆摆摆手,拿上蒲扇要下楼乘凉,慕慕把手帕塞给大姨,忙把一串白兰花递给她:“送阿婆,香香的。”   “哎哟,还是我们慕慕最乖,都知道给阿婆买花啦。”陈阿婆接过来,打量眼,花儿开得鲜艳,是下午刚摘下来的,随手便挂在了纽扣上。   “嘻嘻,碰上了。”慕慕学着大人的样子,客气道。   “谢谢慕慕,阿婆可太喜欢了!”陈阿婆朝慕慕摆摆手,“乖,快去吃饭吧。”说罢,摇着蒲扇下楼了。   慕慕奔到桌旁,将另一串白兰花放进大姨屋里的梳妆台上,最后一串茉莉给太外公戴上,满足地爬上特意为他订的儿童椅,拍拍手:“吃饭——”   大家洗过手,纷纷落座,含笑地看着他,捧着小碗喝汤。   姜定知:“慕慕,好喝吗?”   慕慕朝他竖起大拇指:“太外公熬的汤最最最好喝啦,烧的菜也是最最好吃的。”   姜定知被哄得眉开眼笑。   李柏舟给妻子和阿爷各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肉,挑了鱼眼喂慕慕。   慕慕不吃里面白白的硬珠子,李柏舟伸手接住,放在一旁,又挑了另一只鱼眼喂他。   今日姜定知烧的有一盘白灼虾 ,还清蒸了四只螃蟹,原是有陈阿婆一只的。   李柏舟喂了鱼眼鱼肉,接着剥虾、剥螃蟹喂慕慕。   姜定知要接手,被他拒绝了。   姨甥俩一个喂得开心,一个吃得开心,姜定知和姜诺都插不进手。   姜诺算是发现了,丈夫宠慕慕有过之而无不及,往日的那份沉稳内敛,在慕慕面前尽数化作耐心与宠溺。   吃饱喝足,李柏舟带慕慕在晒台上遛达几圈,带他去卫生间洗澡洗头刷牙,完了,带他下楼,遛达乘凉。   文杰来叫慕慕、学民、金平去他家看电视,《地道战》要重播了。   慕慕没去,听大姨父指着天际划过的流星,跟他讲星座、银河、太空、飞机、卫星……   听着听着,小家伙在李柏舟怀里睡着了。   将人抱进二楼的大南房,放在铺着凉席的床上,盖上薄被,掖好蚊帐,帮忙关好纱窗,点上蚊香,李柏舟才跟姜定知说了一声,上楼了。   姜诺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小弟刚去港城那年寄来的《神雕侠侣》,书被她翻过数遍了,里面的剧情早已烂熟于心,听到开门声,抬眸看眼丈夫,调笑道:“哟,回来啦,我还当你今晚要跟慕慕睡呢!”   李柏舟插上门,走进床铺,撩开蚊帐,探身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   姜言挂了儿子的电话,边往回走,边想着请假去趟沪市的可能。   快到机关宿舍时,脚步一转,姜言去了机修厂,找任副处长问能不能请一周假?   “不能!”任副处长头也不抬道。   “理由呢?民工、军工建房这边,都已经做熟了,我离开一周,完全不会影响进度。”   “我年底要升职,你下周得进车间,每个岗位都要熟悉一下,等到年底才好接我的班,这么紧要的关头,哪有时间让你请假。”   姜言沉默了,二机部工程队的进驻,将她原来的计划击得粉碎,手头这一批房建成后,民工要有九成遣返原籍,剩下的会分到后勤、物资科或是修路处;军工则要先培训,然后进厂当技术工人。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9章   机修厂对整个厂来说, 是设备医生、动力后盾、维修中枢。   它不是生产核产品、化工产品的一线车间,却是保证所有一线车间能正常运转的关键单位。   它管着全厂几千台设备,如机床、泵、风机、电机、起重机、管道、仪表……负责日常巡检、保养、小修、中修、大修。   设备一坏, 车间停摆, 机修厂必须第一时间赶到。   核反应区、动力站、关键工段一旦出现设备故障, 机修厂第一个要冲过去,24小时抢修、加班、通宵。   很多非标件、易损件、特殊件, 外面买不到或是来不及买回来, 都得由机修厂的金工、钳工、锻铆焊、铸工车间,加工、制作。   新设备安装、老设备改造、工艺调整, 都要机修厂出技术、出人。   而副处长则是厂级决策和一线执行之间的“纽带”、是保障全厂运转的关键执行者,核心工作是:把任务落地、把问题解决、把生产保住。   姜言拿着任副处长丢过来的资料,两遍看下来, 不知不觉间竟已十点多了。   任副处长敲敲桌面:“资料锁起来,先回去吧。”   姜言揉揉眼,将资料递过去。   任副处长瞪她一眼,懒丫头!   转身将资料锁进保密柜,任副处长不忘提醒道:“尽快把民工带头人定下来,将精力从基建中抽出来,去各个车间熟悉一下,然后跟着我学业务。”   姜言心里已经有人选,放松地点点头,朝他挥手道:“走啦——”   任副处长对她摆摆手, 跟撵鸡崽似的。   姜言走出办公室,站在月色下出了会儿神,去工地。   两栋五层楼高的石打垒宿舍,已经封顶。   民工建完这两栋楼, 有九成人是要走的,只是他们采集的石头还有剩,姜言和任副处长便又申建了一栋石打垒宿舍,并分流出两百人去建高中部副楼。   将军工全部抽离出来,送去培训,一同送去的还有王兴国、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以及副连长、指导员、副指导员、班长、副班长、文书,和20名有高中毕业证的退伍兵、大队支部书记、知青。   一共100人,军工50人,民工50人。   这是姜言尽力周旋后,为民工能争取到的培训入职人数了。   转完这边的工地,姜言又去了高中部。   副楼,已经建至第二层。   跟牛耳和一位叫张家安的退伍兵打声招呼,姜言便回家了。   洗漱后,衣服晾起来。   姜言披散着水湿的头发,去翻家里的书箱,找机械书。   到底还是没有逃过学机械的命运啊!   十二点,谢稷下班回来了。   姜言放下手里的书,将准备好的洗澡篮和换洗衣服递给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谢稷应声,低头看眼摊在桌上的书和她手写的笔记:“怎么看起机械书?要转去车间吗?”   “任副处长年底要往上升一升,要我接他的班。”   谢稷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揉揉妻子的头,“好好干!”   “我刚洗了头发。”姜言拍开他的手。   谢稷看看自己的手,沾了些洗不掉的机油。   “快去洗吧!”姜言推他。   谢稷顺从地走了。   姜言用干毛巾把头发一包,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捅开火,提下水壶,冲一下铁锅坐上,锅烧干倒油,磕一个二花下的蛋,放些准备好的葱段,翻炒两下,添上水。   水开下挂面,再抓一把小白菜放进去,加盐加味精,倒一点酱油。   一碗的量,盛出来,搁在餐桌上,姜言顺手便把锅洗了,然后把水壶坐回去,烧一壶开水。   谢稷洗澡回来,把衣服晾上,进屋见面只有一碗,去厨房拿只小碗出来,分了三分之一给姜言。   “我刷过牙了。”   “再陪我用点。”   姜言把面挑回去,捧了面汤喝:“慕慕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是被大姨揍了。”   谢稷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却没显:“为什么?”   姜言捏捏他的脸:“还能因为什么,淘气呗!捉了蚯蚓喂鸡,有一条爬出鸡笼,跑到大姐门口,把她吓得不轻。”   “过几天我打电话问问阿爷,有没有时间送他回来?”若是没有,谢稷想着最近哪个单位会去沪市出差。   姜言瞪他一眼:“你别找事啊!慕慕都入学几天了,借读费什么的全都交了,阿爷和大姐都做好他在那儿上学的打算,你突然要将人要回来,他们会怎么想?你儿子是不是他们不能说一句、训一顿、揍几下?”   谢稷凝眉:“我不是说,不能打、不能骂,可这种情况,上手就揍是不是有些过了?就不能先讲道理吗?”   “那也要你儿子听啊?大姐明明跟他说,家里的鸡不喂虫子,小家伙嘴上说把虫子丢进垃圾桶,结果拿去朋友家藏了一晚,第二天偷偷倒进了鸡笼里。这不是说谎吗?”   理智上知道儿子有错、该揍,可一想到,糯米团子般的小家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委屈得不行,哭得惨兮兮地跑着去电话亭给姆妈打电话,谢稷心理上就不得劲、难受得慌。   姜言看他一碗面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知道不该这会儿跟他说这些。   走过去,姜言抱抱亲亲,“还难受呢?你儿子打电话,也就诉诉委屈,真要叫他回来,小家伙未必愿意。”   谢稷将凳子往后移移,揽过妻子的腰,将人抱坐在腿上:“我知道,就是觉得自己很失职,让你们陪我来这里……”   姜言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谢稷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翌日,谢稷在办公室开完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电话。   慕慕跟着小朋友一起去幼儿园了,姜定知和姜诺也去单位上班了。   李柏舟刚回来,单位给放了一天假,电话亭的小阿姨过来唤人接电话时,他正在做大扫除,两只大盆里泡着待洗的床单、薄毯、枕巾。   摘下头上的报纸帽,解下围裙,李柏舟洗把手,拍拍身上的灰便来了。   听到话筒里传来的谢稷的声音,李柏舟笑道:“为慕慕昨天挨打的事找阿爷呢?想让我们把孩子送回去?”   谢稷诧异地挑挑眉:“你回沪市了?什么时候回去的?”   “昨天,慕慕打电话那会儿,我刚到家。”   “请了几天假?”   “调回来了,最少得有个两年,工作不会变动。”   “刚回来,工作忙吗?”   “得让人缓一缓吧。”李柏舟笑道,“谢稷,慕慕留在这儿你放心,我和你大姐肯定把他视如己出。”   谢稷捏捏眉心,他知道有李柏舟在,慕慕的教育便不成问题。倒不是说阿爷不会教孩子,而是隔辈亲,老人对幼儿最没有抵抗力,慕慕撒一下娇或是嘴甜甜地唤一声太外公,阿爷的脸就唬不起来,更别说训斥了。大姐……她就没带过孩子,只怕连跟慕慕相处都在摸索学习中,再加上她性子硬,世界观非黑即白,很容易在无意间伤到孩子的身体或是自尊心。   “谢稷,我和你大姐都十分喜欢慕慕,我甚至很感激他的到来,他让阿爷脸上充满了笑容,让你大姐知道为人操心了,并对要孩子的事,慢慢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全是负担,而是同我一样期待有一个像慕慕般的孩子到来。”想到昨晚妻子热情如火,李柏舟的嘴就要咧到耳根了。   谢稷轻哼一声:“你倒是如意了!”说完,“啪”一下挂了电话。   他准备年底请一周假去沪市,亲自接回儿子,到时,大姐应该也怀上了。   多一位孕妇,精力势必要分出去些,想来李柏舟和阿爷也不会再坚持留下慕慕了。   转眼中秋到了,姜言每天都会被广播喊去邮局拿包裹。   而在沪市的慕慕,则是每天牵着小花遛上了瘾,早上跑步带它,中午下楼消食带它,晚上乘凉和大姨父打乒乓球还是要带它。   小花没被遛瘦,中秋过后,可喜可贺的是,它下蛋了。   小家伙一早就打来电话,跟姜言显摆,笑声震得姜言忙将话筒往外移了移。   “哈哈哈……姆妈,我要把这只头蛋放起来,收藏。”   “不会坏吗?”姜言真诚地求问道。   慕慕一愣:“会、会坏吗?”   “你问问大姨父。”   “昂。”慕慕握着话筒,不舍得放下。   姜言轻声跟他说,昨夜睡觉梦到他了,他睡在一朵盛放的向阳葵里,笑得……让她以为自己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花开的声音?慕慕疑惑地歪了歪头,“姆妈,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   “爱的声音。”   “昂,爱啊,姆妈是想我了吗?”   “嗯,想了。”姜言握着话筒,止不住笑道:“我们慕慕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我心坎里。”   “哈哈……太外公说,姆妈小时候最聪明了,我是你的孩子啊,怎么会笨呢?”   挂了电话,慕慕还记挂着自己的头蛋,一口气跑回家,刚一踏进灶披间,便喊道:“大姨父、大姨父,姆妈说小花下的头蛋不能放,会坏!”   李柏舟刚端了早餐上楼,闻言忙匆匆下来:“不慌,大姨父给你想办法。来,慕慕,跟大姨父上楼,咱们先吃饭。”   “真有办法吗?”   “大姨父是谁啊,”李柏舟抱起小家伙,笑道,“飞机模型都能给你做,小小一个头蛋,轻松搞定。”   慕慕揽着李柏舟的脖子,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欢快地喊道:“大姨父棒棒哒!”   李柏舟跟抱了一只奶乎乎开心果似的,心情跟着飞翔,“慕慕,你不是想养一只小狗吗?周日,大姨父带你去同事家挑一只好不好?他家大黄前几天生了五只,我们去挑一只最壮的。”   “好!”慕慕大声地应了一声,肉肉的小脸贴着他的大脸,哥俩好地道:“大姨父,我超爱你哒!”   李柏舟一颗心化成了水,只觉得怎么疼小家伙都不够,“大姨父想办法跟人换了一张电视机票,等挑完小狗,大姨父带着你和大姨、外太公一起,咱们去百货商场挑一台电视好不好?”   慕慕双眼一亮:“像文杰家那样的吗?”   文杰家是彩电,李柏舟想想,也不是不可以买,“嗯,我们也买一台彩电。”   “哦——我们要有彩电喽,要有彩电喽——大姨父,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去给姆妈打电话显摆显摆。”   “你不是刚打过吗,我们晚上再打好不好?”   慕慕犹豫道:“可是……到晚上要好久哦?”   “那你想想,你都从电话亭跑回来了,姆妈是不是也快到家了?再唤她回来接电话,她要赶着上班是不是就来不及吃早饭?要饿一上午的肚子哟,好可怜!”   慕慕忙摆摆手,“我不打了,我星期天中午再打,早上打,打扰姆妈睡懒觉。”   “好孩子!”李柏舟每天都会被慕慕的贴心感动几次。   姜诺站在三楼楼梯口,无奈地看着缓缓上来的两人:“一早你俩也能唱一出双簧。”   “啥是双簧?”慕慕疑惑道。   李柏舟笑道:“你大姨夸我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呢。”   “我没有唱啊?”慕慕歪了歪小脑袋,可可爱爱道。   “这是比喻,有夸张的成分……说我们说说笑笑,配合得特别默契,像演小戏一样。”   “我听过大戏,什么是小戏?”   姜诺笑了一声,转身在餐桌前坐下,听李柏舟跟慕慕讲解什么是小戏?   “小戏啊,就是我们在公园里看到的,叔叔阿姨演的那种小节目,两人提前商量好,你说一句、我接一句……”   “什么是小节目?”   姜定知放下报纸,笑道:“先吃饭,吃完饭,让大姨父送你去上学,路上你们再说。”   李柏舟抱着小家伙去卫生间洗手,顺便跟他说了下什么是小节目。   餐桌上,姜诺看向丈夫:“你怎么同意慕慕养狗?万一咬到怎么办?”   “放心!”李柏舟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自小养大的狗,不会咬主人的。”   慕慕跟着侧身,拍拍大姨的手臂,“放心!我会小心的,不让狗狗咬到我。”   姜定知笑道:“嗯,放心,我会帮忙驯狗的,不让它咬人。”   姜诺:“……你们就是惯着他吧?”   慕慕夹了一只生煎给大姨:“放心,我们最爱的是你,最宠的也是你。”   姜诺被暖到了,“慕慕,大姨有没有说,我好爱你!”   慕慕笑眯了眼:“大姨,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三人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对,他们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犹如一朵盛放的太阳花,唱着一支爱的歌!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 第110章   吃完早饭, 李柏舟收拾好灶披间的锅碗瓢盆,推着车带慕慕走路去街道幼儿园。没多远,李柏舟没载他, 让小家伙走走消消食。   想到要有小狗狗、要有大彩电, 慕慕走路都透着欢快, 一走三蹦,嘴里哼着歌:“笃笃笃, 卖糖粥, 三斤胡桃四斤壳,吃侬格肉, 还侬格壳,张家老伯伯,明朝还来哦……”   “谢慕言——”金平将书包负在身后, 带子勒在额前,在前面招手,“你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   他身旁站着背着书包的学民和文杰。   慕慕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快跑几步:“我跟你们说了吗?我家的小花下蛋啦!”   三人摇头。   慕慕咧嘴笑道:“我也是早上醒来才知道的,大姨父说它夜里下的。我瞧见后,就去给姆妈打电话显摆显摆,所以,吃饭就晚啦。”   “鸡蛋你吃了吗?”金平好奇道,“香不香?”   慕慕摇头,随即挺起小胸脯:“我要放起来, 收藏!”   “鸡蛋最多只能放一个月,就会坏了。”文杰说着,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分给大家,两人两块, “我爸昨天夜里回来,带了好多吃的。中午,你们来我家吃饭吧?让我姆妈给咱们烧海鲜吃。”   慕慕接过巧克力,道声谢,剥开一块送入嘴中,另一块转身递给大姨父。   李柏舟伸手接下,放进兜里。   慕慕瞅见了,拽着他的衣服,将巧克力掏出来,剥开拉着李柏舟让他低头。   李柏舟笑着低头,慕慕一把将巧克力怼到他嘴上。   “啊——张嘴。”小家伙露着被巧克力涂黑的牙齿,哄道。   李柏舟被他的手劲按得嘴疼,刚一张嘴,巧克力便被硬塞进嘴里,为防止他吐出来,慕慕伸手将他的嘴给捂住了。   “像我一样,嚼嚼。”小家伙含糊地道。   李柏舟笑着嚼了嚼,见他真吃了,慕慕才松开手,朝前走几步,追上文杰他们。   金平伸手跟他要剥下来的巧克力纸,金色的蜡光纸上印刷着简单的品牌LOGO十分漂亮,摸起来滑滑的,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阳光下反着光,比普通的糖纸高级多了。孩子们喜欢将它压平、夹在书里当书签,或是用来折小玩意儿。   慕慕递给他。   学民问文杰:“你爸爸这回去哪个国家了?”   “中东,给我带回来好几袋糖果,给我姆妈、阿婆带的是布料,我姆妈可高兴啦。”   金平:“没带小电器和纪念章吗?”   “有一台小风扇。我听姆妈骂他,说夏天都过去了,现在带回来,卖给谁啊?还不如带电熨斗、电动剃须刀呢。”   “文杰!”李柏舟咽下嘴里甜腻的巧克力,“这些话,不许在外面说,知道吗?”   文杰愣了一下,点点头:“李叔叔,我不跟别人说。”   “跟慕慕他们也不要说!”   慕慕左右看看两人,对上文杰的视线,下意识地点点头,脑中闪过小叔蒋文昊上保密课,偷偷带他进去听的一耳朵,忙立正、挺胸、昂头,绷着小脸严肃道:“对!保密条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朋友更不能说!”   李柏舟抚额,随即朝小家伙招招手,待他走到身前,弯腰小声跟他道:“……慕慕,保密条例,只需记在心中,不许在外面说。”   “哦——”慕慕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学文、金平被三人搞得一脸莫名,不明白只是问了一句话,怎么就整得这么严肃?不过转眼又被慕慕周日要抱小狗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四人今年都是五岁,在中班上课,早操过后,老师带着小朋友们看图认识常见的物品、动植物和简单的交通工具。 音乐课,学唱革命歌曲,跟着音乐做律动,跳一些简单的动作。下一节课是绘画,老师简单说了下构图、色彩的运用,让小朋友用蜡笔画一幅全家福。   慕慕先画房子,他想画一个大大的房子,他家人多。   纸太小,掏出大姨父给买的透明胶带,将四张绘画纸粘在一处,房子画得大大的,然后是一张长长的桌子,主位上坐着太外公,一左一右是爸妈,然后是大姨大姨父,二姨二姨父航航哥胖妹妹,想了想,又把照片上的外公和小舅也画上了。   围着桌子坐满了人,倒没了他的位置。   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在太外公的怀里画了一个小人,代表他。   地上又画了五只鸡,两株瓜苗苗,长长的藤上结着一个个绿皮西瓜。   墙上开着大大的窗,窗外是飞燕坪的山、是乌江的水、是菜地里的苗苗。   老师瞅着这张画,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又满又乱。   “谢慕言,你见过谁家的瓜苗是种在屋里的吗?你见过谁家的房子是被山夹着走的吗?还是一条河驮着?!发大水不会淹啊?”   慕慕:“老师你真聪明!一看就知道会淹的。我爸爸姆妈每到夏天的暴雨夜,都要下去救灾。我们那疙瘩太苦了!”   老师:“……你老家在东北啊?”还那疙瘩。   慕慕不知道啊,不过就算知道地名,也不能说,便点点头:“应该是吧,我不是太清楚。”想了想,好像不能骗老师,又提醒道,“我们吃面条,吃疙瘩汤,吃杂粮馒头,吃白菜萝卜,就是不吃大米饭,白米太贵了,吃不起。”   “慕慕你真可怜!”一群小朋友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怜爱。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   小朋友们一下子全围了过来,“慕慕,原来你家这么穷啊!”   慕慕愣了愣:“没有吧……”   “给你慕慕,以后我的奶糖都给你吃。”有小朋友把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桌上。   “我、我有动物饼干。”   “我有水果软糖。”   “我家有桃子,慕慕,下午我拿给你。”   一会儿的工夫,慕慕桌上堆满了零食。   小家伙有些傻眼,忙抓起东西还给大家:“我不能要!我有吃的,我有钱,我不穷的,我有存款。”   “存款?”   “对啊!”慕慕忙点头,“我去银行找柜台后面的阿姨存过两次钱,一次5元,我存过两次,有10元。我姆妈还给我缝了一个钱包,我过来时,姆妈怕我没钱花,给我拿了好几块。”慕慕还记得钱不露白,露一点,藏九成。   “哇——你好有钱!”   是吧,他不缺钱花,不是让人可怜的小孩。   “我们这么小,可以去银行存钱吗?”文杰好奇道。   慕慕:“可以啊,我爸说了,只要有名字、有钱,就可以去银行开户,办理存款。”   “我有空也去银行开户存钱。”有一个胖胖的小朋友道。   “你存多少啊?”   “我有一张大团结,全部存上吧。”   话题瞬间歪楼了,全部转到存钱上了。   慕慕趁机将桌上的东西一一塞还回去。   中午,李柏舟来幼儿园接小家伙,被教绘画的陈老师请到办公室,让他看慕慕画的画:“孩子五岁,不算小了,有些认知你们当家长的该认真教教。你瞧瞧,哪有房子被一条河驮着跑的?还被两座山夹着,这能住人吗?”   李柏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他一眼扫过,便从这幅画中看到不少信息,老师说的山,其实认真看,有一座像一个高高的烟囱,有山有河有高高的烟囱,这要是有心人,往军工上一搜,说不定能找到大概位置。   而且,李柏舟又凑近了一些,谢稷和言言身上穿的是工作服吧?只是小孩子表达有限,两人身上的衣服是不同颜色的蓝。   确实是不同颜色的蓝,单位不同、职位不同,服装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   “陈老师,你不觉得孩子的想象力很丰富吗?”李柏舟指着画上的一个个人物,笑道,“你看,画得多齐全啊,家人、亲戚,凡是慕慕认识的全都在上面了。陈老师,这幅画能让我带回家给我家老爷子瞧瞧吗?毕竟是孩子画的第一幅全家福。”   陈老师无力地摆摆手,她知道现在很多家长对孩子的教育都不怎么上心,可这位不是大学毕业的工程师吗?怎么也是这样?!   “谢谢陈老师,你放心,该教的我们一定教。”李柏舟将画卷卷收进公文包,快步出了办公室,朝院子里的滑滑梯走去。   慕慕和学民、金平、文杰爬上滑下,再爬上滑下,玩得欢乐,咯咯的笑声传得老远。   望着慕慕脸上无忧无虑,单纯的开心快乐,李柏舟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文杰的爸妈也来了,夫妻俩提着一竹篮蔬菜瓜果,一起过来接儿子放学。   李柏舟跟对方打过招呼,提起慕慕放在地上的书包,唤小家伙回家。   文杰再次邀请朋友们去他家吃饭。   他姆妈曹金珠爽朗地笑道:“走吧,去我们家,中午咱们吃海鲜。”   慕慕仰头看向李柏舟。   李柏舟摸摸小家伙的头:“慕慕想去吗?”   “想!”小孩子一点也不懂得谦虚。   “行,那就去吧。”   文杰被他爸文光军一把举起来,驮在脖子上。   慕慕玩累了,爬上自行车后座,让大姨父推着   李柏舟拍拍前杠问学民、金平要不要坐。   两个孩子互视一眼走过来,被李柏舟抱坐在前杠上。   大家离开校门,朝里弄走去。   文光军跟李柏舟不熟,因为两家孩子在一起玩,主动搭起了话,问慕慕是姜诺哪个妹妹家的孩子?   不等李柏舟回答,慕慕已经答道:“文叔叔,我是谢稷和姜言的孩子哦。我叫谢慕言,小名慕慕。”   李柏舟侧身朝小家伙笑道:“慕慕真聪明!”   慕慕骄傲地抬了抬小下巴:“像我姆妈,她就很聪明,会五国语言哦。”   “哪五国啊?”学民惊奇地回头问道。   “英语、俄语、德语、世界语,还有我们的中国话。”慕慕掰着手指数道。   文杰不甘示弱道:“我爸爸也聪明,他会英语、俄语、日语、阿拉伯语和我们的中国话。”   大人相视而笑。   慕慕懵了,原来姆妈不是最厉害的啊?!   学民和金平却羡慕极了,他们的爸爸、姆妈都好厉害哦,不像自己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最高学历也不过是高中。   到了17号楼,李柏舟一一将三个孩子抱下来,看着他们跟着文杰一起穿过灶披间,冲上楼,跟文家夫妻说了一声,往19号楼走去。   姜定知回来得早,午饭已经烧上了。   蒸的白米饭,用黄酒炖了一盘红烧肉,炒了一盘茭白,打了一个蛋花汤。   见李柏舟拎着公文包进门,姜定知朝他身后看了看:“慕慕呢?”   “文杰他爸回来了,带了些海鲜,请小朋友们去他家作客,说中午吃海鲜。阿爷,慕慕没有什么海鲜不能吃吧?”   “目前没发现吃什么会过敏,小家伙胃口好着呢,”姜定知看着砂锅里炖的红烧肉,笑道:“昨天还跟我说想吃红烧肉,我特意早点下班去菜市场买的三层五花,这忙活了半天……”   李柏舟看看锅里的量不少:“要不我端一些过去。”   姜定知摆摆手:“别折腾了,给他留几块晚上吃。”   姜诺晚几分钟回来,她以前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自从慕慕来了之后,她就改了习惯,再忙也要赶回来跟大家一起吃顿饭。   “慕慕呢?”姜诺放下路上买的眉毛酥,扫眼屋内。   李柏舟把话又说了一遍,催她赶紧洗手吃饭。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姜诺洗洗手,坐下端起碗跟两人一起开动:“文光军回来,有没有带什么小商品?”   李柏舟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听文杰说,带了一台小风扇。”   不止呢,还有打火机、指甲刀、中东当地的木雕、铜器和漂亮的挂毯,邮票、明信片、纪念章、椰枣、干果、咖啡。   慕慕盯着打火机、指甲刀看了又看,偏头问文叔叔卖不卖?   带得多,卖的。   金属壳的打火机3块钱一个,带锉刀、剪子组合的指甲刀4毛一套。   慕慕掏了掏兜,只带了一毛钱:“文叔叔,我要一套指甲刀,这一毛钱能当押金吗?”   “叔叔送你……”   “不用,亲兄弟明算账。”   文光军哈哈笑道:“行,那叔叔就不跟你客气了。”   收下一毛钱的押金,文光军拿了一套指甲刀给他。   慕慕揣进兜里,借了文杰的纸笔,给姆妈写信。   吃过饭,慕慕揣着写好的信随学民、金平回家。   姜定知没午睡,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看书,慕慕把信和指甲刀掏出来放在他手边:“太外公,你下午能帮我把这些寄给我姆妈吗?”   姜定知看着桌面上的东西,好奇道:“怎么想着给你姆妈买指甲刀了?”   “大姨有、陈阿婆有,姆妈没有啊。大姨父有打火机、太外公你也有打火机,爸爸没有啊,可是文叔叔卖的打火机有点贵,我缓缓再给他买。”   姜定知饶有兴致道:“多贵啊?”   “三块!”再添一毛,可以买四斤肉了。   “我记得你存款不少啊,怎么还要缓缓?”   “一下子花那么多钱,我有一点点心疼。”   姜定知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来:“慕慕,你怎么这么可爱!不过,对你爸爸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孝?”   “会吗?”慕慕想着,他不能学大伯父偏心,给姆妈买了,爸爸的早晚也要买,“那我再去一趟文杰家,把打火机买回来。”   姜定知没有阻挡,看着他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小钱包,点了3块3出门。   没一会儿,小家伙拿着一个打火机回来了,放在桌上,取出信纸,又重新给爸爸姆妈写了一封信。   刚写完,李柏舟过来了。   抱着小家伙出去,单独谈了谈。   这一次谈话之后,慕慕再没跟人说过有关飞燕坪的任何信息。   周日,李柏舟带着兴奋了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的慕慕去同事家,挑了一只浑身漆黑,只四爪泛点白的小奶狗回来。   慕慕给它取名小黑,姜诺嫌难听,给取了一个文雅的名字,踏雪。   慕慕没反驳,哄大姨道:“踏雪是大名,小黑是小名,就跟我一样,也有大名小名对不对?”   所以,小黑小黑在里弄里叫开了,踏雪是谁?不知道啊。就是姜诺到了最后,也跟慕慕一起唤起了小黑。   1973年,国内的彩电只有试制机,量少抢不到,还不便宜。   下午,李柏舟带着姜定知、姜诺,驮着慕慕各个百货商场转了一圈,没买到。没办法,只得去华侨商店挑了一台20英寸的松下,1700元。   当晚,三楼的晒台上挤满了看电视的人。   文杰也来了,跟慕慕、学民、金平挤坐在第一排的小凳上。   姜诺看着门口闹哄哄、嗑瓜子、吸烟、跑来跑去打闹的大人孩童,烦得不行,伸手在李柏舟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圈。   李柏舟握住妻子的手,嘿嘿笑道:“过日子嘛,就要热热闹闹才好,人气旺、家宅旺嘛。”   姜诺轻嗤:“歪理!”   “不管什么理,”李柏舟朝人群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阿爷和慕慕,“一老一少脸上开心的笑容是真的吧?”   姜诺哑然,片刻,她的手伸进李柏舟腰间,为他揉了揉方才拧痛的地方。   李柏舟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投降,痒得不行。   家里有了电视和小黑,慕慕、学民和金平就不去文杰家了,反倒他往这边跑得勤了些。   姜定知给他们规定,每日看电视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安排孩子们练大字、绘画、学英语。   姜定知可记住了陈老师的话,什么认知有问题,我们家慕慕聪明着呢,不就是绘画吗,学!自己教不了,就请名师。   里弄里住着不少高知人员,什么教授都有,某个星期天,姜定知备了四色糕点、一刀肉,带着慕慕去7号楼,拜一位从博物馆退休在家的老先生为师学画。   老先生早年毕业于沪市美专——那是国内第一所现代美术学校,首创男女同校、人体写生与旅行写生。   再加上在博物馆工作多年,审美自然是没的说。   离得近,慕慕又正是在兴头上,有空就带着小黑牵着小花往老师家跑,有时还会留在那儿用饭。   李柏舟一有空,就会带着小家伙制作飞机模型、组装无线电。   姜诺喜欢给小家伙朗读各种儿童书籍,慕慕特别羡慕大姨会学老人、年轻男女和小孩子说话。姜诺便教他发音,带着他一起朗读。   在慕慕忙着学习时,姜言收到了小家伙寄来的信、指甲刀和打火机。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1章   姜言收到东西, 特意用棉球蘸着酒精将锉刀、折叠式指甲钳擦擦,洗过澡,将手指甲、脚指甲修了一遍。   晚上谢稷从冲腾下班回来, 姜言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塞给他, 让他赶紧去澡堂。   谢稷狐疑地看她一眼去了。   等人回来, 姜言一声“当当当……”拿出用酒精擦过的锉刀和指甲钳,将人按坐在长凳上, “我给你剪, 还是你自己来?”   谢稷接过指甲钳看看:“这不是国内的产品,大姐寄来的吗?”上面有品牌LOGO, 还是阿拉伯语。   “不是哦,你肯定想不到。”姜言转身将打火机和慕慕写的信拿给他。   谢稷放下指甲钳,把玩下打火机, 拿起信,只看了两眼,嘴角的弧度便翘了起来,眼里蔓着笑意。   姜言在他斜对面坐下,拉过他的左手,先帮他修剪着:“开心吧?你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人了。”   “嗯,开心!”谢稷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姜言剪完左手,拉过他的右手继续:“明天我给慕慕打个电话,就说东西收到了。再让阿爷帮我寄些机械方面的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帮我谢谢慕慕,就说他买的打火机, 我很喜欢。”   “你别以此为借口,增加吸烟次数哦!”姜言警告道。   “不多吸。”右手剪好,谢稷接过指甲钳,抬起脚自己剪。   姜言洗洗手, 取过慕慕中秋前寄来的牛奶粉,冲了一杯给谢稷。   谢稷瞟眼:“别给我,你身子弱,多补补。”   “我身子哪弱了?”   谢稷意味深长地在她胸前腰上扫了一圈。   姜言被他看得炸毛,捏着他的脸颊警告道:“不许乱想!”   谢稷低低笑了声:“嗯,不乱想。”   磁性的嗓音裹着暖意,漫得人耳朵发烫,带着说不出的蛊惑,姜言羞道:“不许笑!”   “呵呵呵……”谢稷愉悦的声音像浸了蜜,尾音轻轻打着卷,勾得人心里发颤。   姜言没经受住这诱惑,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   翌日中午,姜言吃过饭,去邮局给慕慕打电话。   小家伙刚吃过饭,正踩着小板凳在卫生间漱口,听到电话亭的小阿姨拿着喇叭在楼下喊,谢慕言接电话,忙拽过自己的小手帕胡乱擦了把嘴,跳下小凳朝楼下跑去。   姜定知起身去追。   李柏舟见老爷子急匆匆跟着走了,便又坐了回去。   姜诺看看表:“这个点打来,也就只有小妹了。”   李柏舟看向妻子:“要不要过去跟言言说几句话?”   姜诺心动。   李柏舟拉着她起身:“走吧。”   两人关掉电视,锁上门,追在祖孙俩身后下了楼,朝南门的电话亭走去。   姜言趁等慕慕来接电话的工夫,让话务员帮忙把电话拨去了兰州。   婆婆的生日快到了,姜言不会织毛衣、不会做衣服、不会做鞋,也没时间出去买东西,便从箱子里翻出一块衣料、一斤暗红色的羊毛线,寄了过去,算算日子该到了。   思禾接的电话,小姑娘今年12岁,跳过几次级,今年读高一。   “小婶——”思禾开心道,“你找阿奶吗?她去工地的医疗点轮值了,不在家。”   “我就是问问,上周我寄的包裹收到了吗?”   “收到了,阿奶特别开心,还说你眼光好,挑的料子、毛线都十分漂亮,很适合她这个年纪。”   “那就好。你呢,学习跟得上吗?”   “嘻嘻,还行。昨天,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不错,可以往《青年报》《少年文艺》投稿试试。”   姜言听得一愣,中秋明轩回来,说他投在《中国青年报》的《学农》小故事和投在《河南日报》的散文发表了,分别拿到2元、3元稿费。   给明琪买了一支钢笔,给孙老、孙经业、谢稷各买了一包烟,送姜言和陈双雨一人一把小圆镜。   姜言回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沓英语试题。   “写的什么呀?”回过神来,姜言笑道。   “嘿嘿,《我的小婶》。”   “写的我?!”姜言有些意外。   “对!写得不好,我感觉都没把你真实样子写出来。”   姜言笑笑,这孩子都没见过她,又怎么可能把她写出来:“你可以试着写写《奶奶》,你阿奶可是位了不起的伟大女性,她的故事更有可读性……你多跟她聊聊,把她经历的事记下来,就是一篇好故事。”   “写阿奶?”   “对啊,你跟她相处也有两年了,她身上的韧劲、对工作的一腔热忱,还没吸引到你吗?”   思禾若有所思。   姜言看眼手表,算算时间慕慕该到电话亭了,跟思禾说了句,便挂掉电话,让话务员重新拨到沪市。   慕慕已经等着了,一接到电话,便叫道:“姆妈,你是不是又给谁打电话了?你下次不能再这样啦,我会生气的,太不专心了!”   “对不起,是姆妈的错,下次不了。”   “嗯,原谅你了。”慕慕咧了咧嘴,立马又严肃道:“说吧,方才给谁通的电话?”   “兰州的你思禾姐。”   “哦,她还好吗?”   “挺好的。慕慕,后天是你阿奶的生日,那天别忘了早点起来,给阿奶打电话说一声‘生日快乐’哦。”   “阿奶这么快就过生日了吗?”   “对啊,57岁的生日。”按规定,女干部/专业技术人员(含医生),55周岁退休,老太太是属于退休返聘。   “好。姆妈,我11月25日过生日,你别忘了哦。”   “放心吧,不会忘。慕慕想要什么礼物?”   “想要……姆妈抱抱我。”   姜言心似被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想姆妈啦?”   “嗯。可是我……”慕慕捧着话筒扭了扭小身子,“也舍不得太外公、大姨父和大姨。姆妈,我是不是好贪心?想你们都在我身边。”   “不贪心,慕慕只是想我们都爱你,都陪在你身边。你爸爸说了,年底他尽量请假去沪市看你。”   “真哒?!”慕慕双眼一亮,开心地蹦了起来。   “嗯,先别跟太外公、大姨父、大姨说啊,到时给他们一个惊喜。”   慕慕连连点头:“嗯嗯嗯,不说!”   姜定知表示他听到了。   “慕慕,你寄给爸爸姆妈的打火机、指甲剪,我们收到了。爸爸让我跟你说,他很喜欢你买的打火机,谢谢你宝贝。”姜言温柔地笑道,“今天一早,我瞅见他把打火机揣兜里带走了,特别珍惜。”   “嘻嘻……”慕慕开心地笑道,“姆妈喜欢指甲剪吗?”   “喜欢!姆妈昨天收到便和爸爸用了,很好用。今早,我把它挂在钥匙扣上了,你听……”姜言掏出兜里的钥匙扣,对着话筒晃了晃。   见母子俩聊了好一会儿,还没有要结束的打算,知道时间有限的姜定知急了,轻咳一声,央求道:“慕慕,太外公也想你姆妈了,让我跟她说两句话好吗?”   “姆妈,太外公想你了,我把话筒给他了?”   “好。宝贝,姆妈爱你。”   慕慕对着话筒“em”亲了一口,“姆妈,爱你爱你……”   电话亭的小阿姨就没见过,哪对母子打电话,是这么黏黏糊糊的。   姜定知刚接过电话,李柏舟便带着姜诺挤过来了。   瞪了两人一眼,姜定知对着话筒立马软了声音:“言言,我是阿爷,你现在还好吗?工作忙不忙?”   “阿爷,”姜言笑着,却慢慢红了眼眶,让老人担心了:“我现在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有干不完的牛劲,哈哈……我年底要升职了。”   姜定知一愣,“哎呀,我孙女真厉害!是个什么级别啊?”   “副处级。”   27岁的副处级,确实不错了。   又聊了几句,姜言跟爷爷要机械书。   姜定知哪有不应的,“ 一会儿爷爷回家,就把我那几箱宝贝给你寄去。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啦。   “马上天该冷了,阿爷再给你和谢稷寄几双劳保鞋、几双厚棉袜?”   送了一个慕慕过去,吃的穿的,处处都要钱票,姜言哪还好意思,再让阿爷和大姐大哥为她破费,“不用、不用,厂里有发。”   姜诺在旁时不时戳一下姜定知,“阿爷,该我了。”   姜定知拍开大孙女的手,瞪眼李柏舟,让他把人拉开,别打扰他跟小孙女说话。   李柏舟笑着撇开脸,表示没瞧见老爷子的眼色。   最后一分钟,姜诺还是抢到了电话。   “言言,”姜诺推开两大一小三个男人,小声道,“卫生巾用完了吗?大姐下周再给你寄些。我给你织了身线衣线裤,你没胖吧?”她是按以前的尺寸织的。   “那个、好像胖了一点。”干重活嘛,吃得多。   姜诺脑中浮现出一个腰粗、腿粗、脸糙的小妹,忙摇了摇头,担心道:“没变丑吧?”   李柏舟在旁听得一脸黑线:“小妹,别听你大姐胡说,你天生丽质,再吃胖20斤都不是事。可别学你大姐,控制饮食,这不吃那不吃,你待的是大三线,那么艰苦的地方,身体健康最重要。听到了没有?”   “知道啦,胖20斤,我还能看吗?大哥,我给我姐寄的养身体的药,你问问她吃了没有?我找老中医配的,用的都是好药,什么人参、天山雪莲的,你别让她糟蹋了。”   李柏舟看向姜诺,他回来这么久,就没见姜诺吃过什么药。   姜诺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冲话筒道:“吃了吃了,你别整天问问问,我去医院检查了,身体没事。”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挂了。”   “嗯,再见,照顾好自己。”姜诺放下话筒,付过钱,一把抄起慕慕,快步出了电话亭。   李柏舟瞟她一眼,没吭声,扶着姜定知走在后面,小声询问,这两年姜诺身体调养得怎么样了?   “谁知道她啊,每次问,都说药吃了。”姜定知也是无奈。大孙女自小就为了保持体形,吃什么都定量,以前每顿吃得猫食似的,那么一点,现在算是好多了。   李柏舟沉默。   到家他没说什么,只是晚上提前回来,翻箱倒柜,找到几瓶小妹寄来的药,瓶口用蜡封着,对照小妹信上的数量,她是一瓶都没吃啊。   李柏舟想了想,将东西放回原处,扫除翻动的痕迹。周日,他以慕慕该补充维生素为由,带着姜诺和慕慕去了医院。   “诺诺,我在三线几年,你看我老的,身体肯定不是太好,你陪我一起做一个身体检查吧?”   姜诺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李柏舟的身体确实需要看看,“行啊,走吧。”   找的老中医,一号脉,姜诺气血亏虚、月经不调。   姜诺知道她的问题,腰酸、小腹隐疼、月经不准、畏寒怕冷,即便是大夏天,手脚也是冰凉的。   她怕喝汤药,一直有看西医,西医说她是性激素分泌紊乱引起的月经不调、盆腔不适。   那小妹的药就对不上嘛。   李柏舟看眼妻子,转头问老大夫,“我们最近在准备要孩子,会有影响吗?”   老大夫对这种不知轻重的病人,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你爱人这种情况,得先调理,不然就算怀上,也容易流产。”   李柏舟记忆不错,将姜言寄来的药,一一说了下,问能不能用?   药都是孙老按阶段配的,以调理、养生为主,听药名药效,那肯定是适合的。但是不能光听听啊,老大夫让李柏舟有空拿来让他看看,今天就先不开药了。   李柏舟伸手让老大夫给他看看。   老大夫一把脉,直叹气,把姜诺吓得脸都白了:“医生,我爱人没事吧?”   老大夫没答话,让李柏舟趴在床上,他再给瞧瞧。   李柏舟心里跟着忐忑起来,乖乖地趴在小床上。   老大夫按按他的腰,问了几个问题,又让他翻过来,摸摸他的双膝,半晌,收了手。   “你是一身毛病啊!”老大夫看着他直叹气:“胃溃疡,腰肌劳损,风湿、关节炎,还有营养不良导致的体虚、贫血。问题看着好像不大,但都是遭罪的病,得赶快调理、医治了。”   姜诺忙让他开药。   老大夫给开了治疗胃溃疡的复方氢氧化铝和辅助调理的口服维生素B族,交代让他少食多餐,别吃生冷、过烫、辛辣的食物,不喝浓茶,饭后别立即躺下。   营养不良导致的体虚、贫血,他给开了补血的中成药,八珍丸和辅助调理的鱼肝油,让他多吃些猪肝、猪血、瘦肉、鸡蛋黄、小米红枣桂圆……   “艾条熏烤、拔罐,都适用于腰股劳损和风湿、关节炎。你们家有会的吗?没有,就每周过来最少三次。”   姜诺:“怎么做,我来学。”   老大夫一口应了:“行,他过来熏烤、拔罐,你跟着过来先看着我怎么做,慢慢再上手。”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好梦。 第112章   在老大夫办公室门口玩耍的慕慕听到了, 大姨和大姨父都病了,要吃蛋黄好好养一养。   到家他就蹲到小花的笼子前,“小花、小花, 你一天能下两只蛋吗?大姨要吃一颗, 大姨父要吃一颗。”   小花歪头瞅瞅他, 屁股一扭,将头埋在了翅膀下。   慕慕轻叹, 看来是不行了。   小黑从陈老太屋里跑出来, 在笼子前转了转,低头在他脚边嗅了嗅, 扒着他的腿想让抱抱。   慕慕伸手揉把它的头,将它放下:“小黑,哥哥我还有事, 你乖哟,先自己玩会儿,等下我再带你下楼遛弯。”   说完,慕慕站起来,哒哒奔到楼梯口,踩着松木楼梯从三楼下到二楼,推开大南房的门,跑到书桌前,身子一矮钻到下面,将一个底部垫有厚厚报纸的漂亮小坛子推了出来。   里面是小花下的所有蛋, 都被大姨父想办法帮他腌上了。   说这样能保存好久,想什么时候吃,掏一个出来,洗洗丢进锅里开火煮熟, 切开就能吃了。腌得时间久了,蛋黄还会出油,特别香。   头蛋,也在里面。大姨父调好盐水,握着慕慕的小手,教他放进去的。   慕慕取下坛盖,袖子往上捋捋,小胖手往里一探,抓了一个鸡蛋上来,随即再探再抓。   两个湿淋淋的鸡蛋用手帕一擦,揣进两边的裤兜里,扣上坛盖,把它推回原处。慕慕爬站起来,噔噔下楼,走进灶披间。   快到饭点了,各家灶前都有人在忙碌,煎、炒、炸、炖,浓郁的饭菜香溢在房间各个角落。   姜定知一早去菜市场,买到一条带鱼,两只梭子蟹,一包年糕,一把小青菜,一扎鸡毛菜。   带鱼红烧、梭子蟹炒年糕、清炒小青菜,再来一盆鸡毛菜鸡蛋汤,就齐活了。   慕慕小心地避开忙碌的阿伯阿姨阿婆,走到姜定知身旁。   “太外公,”慕慕将两只鸡蛋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煮煮,给大姨、大姨父吃蛋黄。”   姜定知把刚出锅的清炒小青菜,放置一旁,伸手接过鸡蛋,打量一眼:“从坛子里拿的?”   慕慕点点头:“太外公,我们再养一只小母□□?会下蛋的那种。”   “怎么突然要养鸡了?”姜定知拧开水龙头把鸡蛋洗洗,放进一个小煮锅里,添些水,搁在灶上,拧开煤气煮上,提起炒锅去刷。   “看病的白胡子老爷爷说,大姨和大姨父身子虚、贫血,要每天吃一个蛋黄补补。可咱家只有小花一个,它一天只会下一个鸡蛋,不够大姨、大姨父吃啊。”   姜定知停下刷锅的动作,垂头看向慕慕,求证道:“身子虚、贫血?”   “嗯,还说要吃猪血、猪肝、小米红枣桂圆……”慕慕把自己能记住的食材说了一遍,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要花不少钱呢,等一会儿我把钱包拿给你,你多操些心吧。要是实在买不全,我就给新疆的二姑写信,他们农场有羊奶粉、葡萄干、红枣,不要票,我们请二姑帮忙买些寄来。”想了想,慕慕抬头道,“请人帮忙,是不是得给些谢礼?”   李柏舟放好老大夫给他开的药,给妻子冲杯红糖水,下来帮忙烧饭,走到灶披间门口便听到了慕慕奶声奶气的话,心里暖暖的,鼻头发酸。   “慕慕——”李柏舟声音发哑。   慕慕转身看到他,双眼一亮:“大姨父——”   撒腿奔到李柏舟身前,慕慕牵住他的手往外拽道,“你怎么不听话,又下来了,老爷爷说你虚,要养 、要休息。”   一个“虚”字,让邻居们都怪异地看了过来。   姜定知担心地打量眼李柏舟的脸色,没发问。病这种事,他不喜欢宣扬得满世界都是。   李柏舟朝大家笑笑,抱起小家伙:“大姨父是胃溃疡,就是胃有时候会不舒服,不影响做饭、干活。”   “可老爷爷说你营养不良,要补要养,养不就是要多多休息吗?”他在厂里,经常听明轩明琪背医书,听孙老给两人讲解医理,跟着记了些,也学了些。   李柏舟惊讶于小家伙的记性好、理解能力强,揉揉他的头,笑道:“好,听我们慕慕的,大姨父少食多餐,好好养身体、好好休息。现在,我们先把太外公烧好的饭菜端上楼好不好?”   “昂。”   李柏舟拿托盘,将饭菜一样样摆上,端着走在前面,慕慕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对回头看来的李柏舟摇手道:“大姨父你先上楼,我陪太外公把鸡蛋煮好,再一起上去。”   “好,辛苦慕慕了。”   姜定知刷好锅,添上水,坐在另一个灶上,打开火烧水。   这会儿,两只鸡蛋也煮好了,捞出来放在碗里用凉水泡着。   姜定知把灶台收拾了一下,水开了,下鸡毛菜放油盐,再往里磕两鸡蛋……   慕慕瞪大了眼:“太外公,我们家有鸡蛋啊?”   “是啊,我们每月每户能买半斤鸡蛋,有6、7个那么多。”   6、7个,大姨和大姨父吃不了一周,太少了。唉,还得想办法,慕慕发愁。   汤烧好,倒进小汤盆里,锅唰唰放起来,姜定知把俩鸡蛋用毛巾擦擦给慕慕揣兜里,端上汤,招呼他上楼。   祖孙俩刚走出灶披间,李柏舟便下来了,伸手接过姜定知手里的汤。   姜定知回手牵住慕慕的小胖手。   小家伙走一步,垂头看一眼兜里的鸡蛋。   到了二楼,走进大南房,圆台面已经支开了,饭菜摆在上面。   随着秋意渐浓,夜色变凉,电视便从三楼搬下来了。   这会儿,姜诺正坐在餐桌旁看新闻,小黑嗅着饭菜香,在她脚边跑来跑去。   慕慕奔过去,掏出兜里的鸡蛋,塞给她一个,另一个递给李柏舟,“要吃完哦,不能糟蹋我的一片心意。”   李柏舟没忍住笑了,蹲下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好,我们听慕慕。但是,医生是不是只让我吃蛋黄,那蛋白,慕慕能帮姨父吃了吗?”   慕慕指指已经在餐桌前坐下的姜定知:“给太外公,他也要补补。”   姜诺看着手里温热的鸡蛋,“那我这颗鸡蛋的蛋白给慕慕吃。”   这下慕慕便没拒绝。   四人分吃了腌得有点咸味的鸡蛋,然后喝汤吃饭。   听到姜诺气血亏虚、月经不调,李柏舟更是一身的病,姜定知淡定地把梭子蟹炒年糕往他和慕慕面前拉了拉:“这菜寒凉,你俩就别吃了。”   李柏舟笑笑,夹起一块梭子蟹,给慕慕剥肉吃。   慕慕吃得欢快,小脚在下面一踢一踢的。   吃完饭,慕慕带着小黑下楼遛弯,没一会儿便跑到了南门的电话亭,他觉得写信太慢了,打电话跟姜言要他二姑的电话。   姜言接到电话,诧异道:“你要二姑的电话干嘛?”   慕慕在太外公身边,最先学会的一句成语叫报喜不报忧,“我想她了呀。”   姜言感叹血源的强大,倒没多想,张嘴便把电话号码报了过去。   慕慕心里有事,没跟姜言多说,便挂断了电话,让小阿姨帮他拨去新疆某农场,找二姑谢英红。   谢英红听到慕慕要羊奶粉、葡萄干、红枣,还让她寄到沪市,诧异道:“你爸妈调回沪市了?”   “没啊,我在太外公家上学。二姑,你等下把地址告诉我一下,我把钱汇给你。”慕慕说完,想到姆妈托二姑办事时,最后还会问一句,便又道:“二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在沪市买东西方便,可以帮你买哦。”   “没有。”谢英红说完,“啪”一声把电话挂了。   慕慕疑惑地看看话筒,他哪句话说错了吗?二姑怎么好像生气了。   不管了,女孩子,总是要哄的,等会儿叫上大姨,一起去商场,给二姑买两对亮晶晶的发卡寄去。   慕慕带上小黑,蹦蹦跳跳回家了,谁也不知道他办了件大事。   谢英红挂了电话,便去农场的供销社买了四袋羊奶粉、四斤大枣、两斤葡萄干、四斤核桃,拿去邮局,一分为二,分别寄去了沪市和江城。   姜诺听慕慕说要给二姑买礼物,惊讶地扬扬眉,倒没说什么。   谢英红——她也是认识的,毕竟两家母亲是邻居,又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同学兼好友。   只是谢英红自小养在乡下,成年后才接回来,性子和生活习惯早已经定型。姜诺一个城市长大、有学识、有涵养的娇娇女,听她说话骂娘,就浑身刺挠,觉得脏污了耳朵,又怎么可能跟她玩到一块。   所以,两人也仅仅只是认识,并不熟。   凭着对谢英红浅显的认知,姜诺帮慕慕挑了两盒雪花膏,两对发卡,一包头绳,两双尼龙袜,两条红纱巾。   想到谢英红不只有女儿,还有一个儿子,姜诺又给买了一个篮球。   寄东西时,慕慕悄悄把一张大团塞给大姨,让她帮忙汇过去。   姜诺看看小家伙,没多问,只是往里添了一张,汇了二十元。   到家,跟李柏舟提起这事,才知道小家伙在走礼,为的是想让谢英红帮他们买些东西调养身体。   姜诺眼眶一红,忙一把抱住李柏舟,将头埋在了他怀里,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羊毛坎肩和里面的白衬衣。   李柏舟特别理解妻子这会儿心情,轻轻地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忍着泪笑道:“其实不要孩子也没关系,我们有慕慕呢。”   姜诺捶了他一下,吸吸鼻子,声音沙哑地嘟囔道:“也不怕谢稷跟你拼命!”   “他现在离得远……打不着。”   第二天,去医院做艾条熏烤、拔罐,李柏舟将小妹给妻子配的药,带去给老大夫看了看。   都是调理身体的好药啊!不但姜诺可以吃,有一味十全大补丸,李柏舟也可以吃。   老大夫让姜诺照着姜言写的顺序吃。   与此同时,慕慕跟太外公去郊区农家,买了一只会下蛋的小母鸡,和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及两斤鸡蛋回来。   老母鸡杀了,放红枣、桂圆炖汤。   小母鸡——慕慕给取名六花,放进鸡笼,没想到往常那么乖的小花,会欺负同类,不让六花进鸡笼,一见就啄。   慕慕愁得不行,蹲在鸡笼前念叨道:“小花,六花是妹妹哟,你怎么能欺负妹妹呢?鸡笼这么大,住得下你俩啊,你是乖孩子,要懂得谦让……”   陈老太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   李柏舟和姜诺从医院回来,知道后,把小花的鸡笼缩小了些,在一旁又给搭了一个放六花。   六花被捉时受了惊,来家三天,才开始下蛋。   慕慕喂得精心,跟小花一样,一天下一个。   李柏舟和姜诺的身体在老大夫的调理下,也慢慢好了不少。   *   姜言下车间一个月,熟悉了每个车间的人事、各种机械与工段后,调到办公室,跟着任副处长学习——承接厂长、处长下达的维修、加工、技改任务,拆解成具体班组可执行的工作。   跟进任务进度,确保按时完成。   协调车间内,各班组(钳工、电工、金工等)的协作,解决交叉作业的矛盾。   处理突发故障,比如设备维修时发现了新问题、备件短缺,要会随时调整方案或申请支援。   监督一线操作安全规范,如劳保佩戴、用电安全、高空作业的防护,避免发生安全事故。   向处长、厂长汇报任务进度、问题难点,为上级决策提供一线真实信息。   收集班组的需求,缺工具、备件、人力了,协调相关部门解决。   作为一线指挥骨干,在设备突发故障,尤其是核反应区、动力站等关键区域,要带队连夜抢修,保障全厂生产不中断。   跟在任副处长身边学习的第三天,姜言便随他和机修厂的工程师、技术人员到冲腾,戴着进洞证,通过层层关卡,一脚踏进洞内。   周身骤然一冷,似低了十几度,往里走了几步,外面的天光便被隔绝了,洞内一片昏沉,只头顶稀疏的照明灯投下微弱的光,风裹着阴沉的湿冷侵入肌肤,让人止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远处偶尔传来机械的低鸣,似在耳边,又仿佛很远很远……   一步一步朝里,众人只听到大家的脚步声、呼吸声和衣服在走动时的摩擦声,四周静得人心里发慌。   往前不知走了多久,拐过多少支路,主洞室豁然在眼前展开。   那一刻的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70米高的主洞室,穹顶直插山体,抬头望不见顶,只看得见岩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纵横交错的钢梁与悬挂在半空的巨型行车。那些只在机械课本上见过的设备、管道,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粗粗细细地伸向黑暗深处……   姜言下意识地扯住了身旁人的衣服,眼前一片眩晕。   被拽住衣袖的任副处长理解地笑笑:“第一次过来,都会这样。以后多来几次,慢慢就习惯了。”   姜言松开手,慢慢蹲下身,好一会儿才从洞体的庞大和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们这次过来是日常巡检,对洞内各类施工机械、电气设备、管道线路进行全面排查,详细记录设备运行状态,也好及时发现潜在故障,提前处理,避免引发安全事故或造成施工停滞。   姜言过来之前,他们已经巡检完五分之二。   今天的任务,便是对主洞室进行全面检查。   大家放下背负在身上的工具,戴上安全帽、矿灯、绝缘手套,拿上测电笔、记录本、铅笔,沿着预定路线逐点检查,主洞室、设备间、配电点、管道密集区、高边坡支护处……   看围岩有没有裂缝、掉块、渗水,钢支撑是否松动;听设备运转声音是否正常,摸温度、检查油位,看皮带、链长、螺栓有没有问题;用测电笔查线路、开关、接线盒,看有无焦煳味、打火痕迹……   最难的是检查顶部风管、电缆桥架、灯具、仪表,得用临时脚手架。   那么高,除了拴在腰上的一根粗麻绳,几乎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架起的临时脚手架在洞内放久了,踏上去,木板是湿滑的。   姜言帮着做记录,跟着往上爬,不到三分之一,腿便软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3章   主洞室的巡检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更别说剩下的2个巨型洞室、70条支洞、2个竖井,十二公里的纵横如同迷宫的道路……   姜言这一忙,便到了11月中旬, 洞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她走遍, 有多少施工机械、电气设备、管道线路等等, 全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学习能力、执行力之强,让余厂长和任副处长不止一次赞叹。   这之后, 姜言便开始慢慢接手维修、加工、技改任务, 协调一线车间各班组,合作完成。   一度比谢稷还忙, 加班、通宵更是常事。   因为忙着这些,到了12月枯水期,姜言没有参加取水口的抢建工程。   到了月底, 机修厂原处长调去修建处,任副处长转正,姜言的任命也下来了。   同时,被送去学习的50名军工、50名民工回来了。   一回来,便被分配进各车间,顶班上岗,成了技术工人。   公历1974年1月23日过年,1月15日,谢稷兑现自己的承诺,请假一周去沪市接慕慕。   姜言是走不开了, 手头一堆的活,年跟前还有各种会议要开。   谢稷这次出行,特意带了礼物,谢谢夏天在火车上照顾过阿爷和慕慕的列车长。   周铭的谢礼, 中秋前便寄过去了。   列车长的谢礼之所以这么晚,是因为范所长说,他们是老朋友,车上请他帮忙照顾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特意道谢。   火车上,谢稷将礼物递给列车长,真诚道谢,转身便进了卧铺隔间,爬到上铺,倒头就睡。为了这次出行,他连轴转地加了三个通宵。   列车长来回过来看了三次,都没见他醒。   这一觉谢稷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上过厕所,洗漱后,拎着旅行袋去餐厅,一连吃了三大碗热汤面,空荡荡的胃填了七分饱,手脚有了力气。他打开车窗,深吸一口凛冽的冷空气,脑中的昏沉感褪去,眼前一片清明。   列车长得知他醒来的消息,匆匆赶来笑道:“谢同志,你这一觉可真能睡!要不是摸你的额头,知道你没发烧,我都以为你昏过去了。”   谢稷起身,摸出烟盒,把口子撕开,朝他递去:“让你担心了。”   列车长摆摆手:“火车上不吸烟。”   谢稷把烟收回去,指指对面:“坐。”   “不了,马上到衢州站,我得下去盯着些。”   “行,那你忙。”   列车长离开,谢稷重新坐下,懒懒地不想动,拉开旅行袋,掏出一本小人书,翻看起来。   没一会儿,车在衢州站停下,有社员挑着担子在外面卖热汤面、馄饨、茶叶蛋、卤豆干、烤红薯、烤玉米、烧饼、小酥饼、酱鸭头……   谢稷隔着车窗,买了一个烤红薯,一斤橘子和一份报纸。   火车重新启动,谢稷收起小人书,把报纸看完,打杯热水,就着把红薯吃掉,提起旅行袋和橘子回到卧铺隔间。   东西放在铺位上,谢稷找人借了份杂志,在走廊的小凳上坐下,看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九点,火车到了沪市北站。   李柏舟穿着军大衣,怀里紧紧裹着慕慕,早早等在站台前接他。   昏暗的灯光下,谢稷一出来,李柏舟和慕慕便同时认出了他。太好认了,身高腿长,为人冷峻,气质出众,在一众穿得臃肿的旅客里,他衣着虽也朴素,却依然鹤立鸡群。   “爸爸——”慕慕的小奶音在这风雪夜的站台上一响起,立马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谢稷大步朝两人走来。   李柏舟裹着慕慕迎了上去:“来了,路上辛苦吧?”   “坐的卧铺,除了睡就是吃了。”谢稷把旅行袋放在地上,伸手解开自己的列宁装、棉祅扣子,接过儿子,将人裹在怀里,狠狠亲了下小家伙的额头,“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想爸爸了呀!”慕慕往上蹿了蹿,揽着谢稷的脖子,戴着棉帽子的白嫩小脸在他的大脸上蹭了蹭,“爸爸想我不?”   谢稷的回答是在儿子脸上又亲了一口,“慕慕是不是比着上月重了?”   李柏舟提起旅行袋,引着人往外走道:“嗯,重了四两,也有可能是衣服穿得厚。”   谢稷抱着儿子,抬脚跟上,“你和大姐的身体调理得怎么样?”   “你大姐好了,我嘛,还在养。”想到自己落病的原因,李柏舟提醒道:“你们在山里注意着点!我的腰肌劳损和关节炎,就是在山里因长期劳累、受凉、受潮落下的病根,艾条熏烤、拔罐、针灸、推拿、膏药,也只能缓解、减轻病痛,无法根治。”   谢稷:“嗯,我们注意着呢。”入冬后,每天晚上,他和言言谁早回去,谁便捅开火,煮一锅艾草、花椒水。   等另一个回来,把水倒进一个专门定做的深桶里,大脚小脚一起放进去,水漫过膝盖,泡上半小时。   也因此,他们家每月买煤的钱总比别人家高出一两块。   身上无寒,血气不瘀,自然百病不侵。   沪市的末班车能开到深夜12点,两人说着话,很快出了车站,走到公交站牌前。   没一会儿车来了,谢稷抱着儿子随李柏舟上车,慕慕格外兴奋,舒舒服服地窝在爸爸温暖的怀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说他在幼儿园拿了多少个小红花,交了多少个朋友;   说他跟师傅最近学了什么画,师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喂他;   说大姨给他织的小毛衣特别好看,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想要一件;   说大姨父给买的带绒小皮鞋,太外公不让穿,说太薄冻脚;   说港城的外公给他寄来的新衣服;   说羊城的二姨、航航哥胖妹妹给他写的信、寄的礼物;   说他养的小花、六花最近不下蛋了,小黑长大了……   谢稷听着、附和着,小家伙的声音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越来越小,慢慢听不见了,李柏舟伸头来看,笑道:“睡着了。自从接到你的电话,知道你要过来,就天天等啊等、盼啊盼。今天一早,凌晨五点就爬起来,闹着要来接你,好不容易劝住了,中午又待不住了,想过来……你大姐上班,我和阿爷只好带他去百货商场采买年货,去儿童剧场看舞台剧。”   “你和阿爷今天请假了?”   “嗯,你大姐有部内参电影要配音,她走不开。”   话落,茂园村南门到了。   两人下车。   站牌旁,姜定知和姜诺打着伞,不知道等多久了,伞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阿爷、大姐,”谢稷抱着儿子忙上前道,“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等在这儿了,冻着怎么办?”   “穿得厚,没事。”姜定知就着路灯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笑道:“可以,不似你大哥九月份回来,变化大的我都不敢认。”谁能想到,不过短短的两年不见,人竟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我可不敢老、不敢丑,”谢稷笑道,“我怕言言嫌弃,天天努力锻炼着呢。”   李柏舟瞪他,寒碜谁呢?!   姜诺挽住他的胳膊,朝谢稷笑道:“路上辛苦吧?”   “睡了一路,还真没觉得有什么。”   姜定知朝他怀里的慕慕看去,压低声音:“睡着了?”   谢稷轻“嗯”了一声。   姜诺笑道:“这个点,以往都睡一觉了。”   “走吧,回家。”姜定知招呼道。   一行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里弄,没一会儿迈进了19号楼,灶披间里,姜家的炉子上温着一砂锅鸡汤。   姜诺摘下手套、围巾帽子,问谢稷是光喝汤吃肉,还是搁鸡汤里下把挂面。   谢稷晚上在火车上吃过了,这会儿只想喝点热汤暖一暖身子。   姜诺便关上火,端起砂锅上楼。姜定知用竹篮装了碗筷汤勺,带着两个孙女婿跟上。   到了二楼大南房,谢稷脱鞋进屋,抱着慕慕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给小家伙脱去鞋袜外套、棉衣棉裤、线衣线裤,将人塞进放有汤婆子的被窝里。   小家伙身子一滚,跑去了床里。   李柏舟放下旅行袋,洗洗手,过来帮忙盛汤,一人一碗。   捧着碗,大家坐在刚刚支开的圆台面前,小声说着话。   主要是询问言言最近怎么样?   刚升职嘛,适不适应?   工作累不累?   她管人,会不会有人不服?   谢稷一一回答,喝完汤,打开旅行袋,给大家拿礼物。   十月,家里添了一台缝纫机,姜言不会裁不会缝,倒是抽空给大家每人车了两双鞋垫,用的是虎头他们寨子寄来的,揉得别软的兔皮。   姜定知放下汤碗,拿帕子擦擦手,接过来看看,笑道:“哎呀,这一看就暖和,我现在就垫上。”   说完,取过明天要穿的棉鞋,塞了一双进去,另一双被他当宝贝一样藏了起来。   谢稷接着又掏出用羊皮做的三件棉坎肩,羊皮还是虎头他们寨子寄来的,谢谢姜言想办法把虎头他们塞进培训里,得了份正式工,还是技术工人,虽说刚入职,工资比当民工时还要低些,可捧的是铁饭碗,有盼头啊!   五张兔皮、两张羊皮,做羊皮大衣不够三件,姜言便请陈双雨帮忙做了三件棉坎肩,一面是雪白的羊毛,另一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姜诺那件缝的是红条绒面,姜定知和李柏舟缝的是黑条绒面。   可以两面穿。   三人纷纷脱下外衣,试了试,很合身、很暖和。   姜定知和李柏舟穿着就先不脱了,重新坐下,跟谢稷聊天。   姜诺脱下,穿上大衣,端上锅碗下去洗刷、烧水给谢稷洗漱。   姜定知和李柏舟的意思,谢稷来看看慕慕,陪小家伙玩几天,就赶紧回去陪言言过年,孩子留下,继续在这儿上学。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14章   谢稷看着两人笑笑, 正当姜定知和李柏舟以为他答应了,而即将要露出笑容时,谢稷朝两人摇了摇头:“你们问过慕慕吗?他想继续留在这儿吗?”   姜定知和李柏舟相觑一眼, 没吭声。   小家伙早就因为想爸爸姆妈, 让姜定知和李柏舟送他回江城。   两人一个说工作忙、请不来假, 一个说要艾条熏烤、要拔罐不能停,拒绝小家伙可不止一次。   “顾教授说慕慕的画很有灵性和天赋, 你要他就此断了绘画的学习吗?”李柏舟不甘心道。   顾教授——顾延之, 便是七号楼教慕慕绘画的老师。   谢稷无奈道:“大哥,你忘记我学什么的?我学土建, 建筑平面图、立面图、结构施工图、设备施工图……哪样不需要我们手绘。”   “你那是工科画图,跟艺术绘画不搭边,别混为一谈。”   谢稷笑笑:“那言言呢?她小时候可是正儿八经学过几年绘画的, 我记得拜的还是章老。”   姜定知抽了抽嘴角,章老最擅长画门神像,言言跟他学绘画,就因为她觉得门神像瞧着特别热闹,一画它便离过年不远了。   小孩子嘛,谁不盼望过年吃糖果、穿新衣、放鞭炮。   “再说,我们厂建筑设计院又不是没有央美毕业的,教一个五岁的小孩还不是绰绰有余?一周上一节课,足够了。小孩子嘛,我的意思还是要以玩乐为主。”   “呵呵, ”姜定知呵他一脸,“慕慕的聪明劲儿,完全不输你和言言,想想你们五岁时, 都在学什么?这会儿你跟我说,让他尽情玩尽情乐?!”   谢稷揉揉眉心,想起言言五岁时,在家就混着英语、俄语、苏州话、宁波话跟父母、阿爷对话,“那你们的意思是,慕慕的天赋点亮在绘画上了?”   两人一下子被问住了,姜定知想了想:“慕慕目前是全面发展,绘画、手工、大字、朗读、英语都在学。”   李柏舟接话道:“每样学得都不错,孩子也坐得住、耐得下性子。”   谢稷:“那行,回去这些我们接着教,过两年再看看他的主兴趣在哪?”   姜定知和李柏舟互视一眼,知道谢稷是铁了心的要带慕慕走,不免有些失望,再看谢稷就有些碍眼。   李柏舟借口瞧瞧热水烧好没,下楼了。   姜定知转头盯着电视上的新闻看得认真。   谢稷乐得自在,舒展四肢,起身收拾他带来的东西,腊肉、腊肠、榨菜,孙老泡的药酒,主要用于驱寒、缓解关节痛的。   腊货用麻绳系着,直接往外阳台上一挂。   酒放在玻璃立柜上层,榨菜放下层。   换洗衣服拿出来,谢稷下楼提热水去卫生间洗澡。   他洗洗拥着儿子睡了,姜定知躺在慕慕另一边,经历的事多了,心里不藏事,也是倒头便睡,可就苦了楼上的李柏舟和姜诺——两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过两天慕慕要走,就跟割肉挖心似的难受。   谢稷和言言的性子,都是那种决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知道留不住!   姜诺一翻身坐了起来,拉开灯,趿鞋下床,抱出家里放钱票的小铁盒,清点这月的存票,想着明天去百货商场给慕慕添些什么带回去。   李柏舟避开妻子清点票证的手,取过存折看了眼,商量道:“我明天找电视机厂的领导问问,看能不能换一张电视机票给谢稷?”   “你还是问他一声吧,看他要不要?”在姜诺的认知里,别看丈夫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在航天局职位不低,已是科研处处长,但要论人脉,跟谢稷那不在一个层次。   李柏舟应了一声:“他过来应该带的钱不多,要是想带一台彩电回去,这钱我们先垫付着?”   姜诺点点头,拿出纸笔,列要买给慕慕的吃用。   *   半夜慕慕迷迷糊糊醒来,热得往外伸了伸胳膊腿,发现伸不动,被一条长臂捆住了。   拍拍身上的胳膊,慕慕含糊地唤了声:“太外公,热——”   谢稷在火车上没敢让自己睡得太死,时刻保持着一丝警惕,这不是到家了吗,身心放松下来,进入了深度睡眠。   慕慕见搭在身上的手臂没动静,又推了推,“热啊——”   姜定知惊醒,拉亮灯泡,探身查看,见小家伙被他爸捂得一脑头的汗,一摸秋衣都湿了。   忙掀开些被子,将小家伙拽出来。   这么一折腾,谢稷醒了。   “怎么了?”谢稷遮着眼,坐了起来。   “爸爸——”慕慕彻底清醒了,欢呼一声,朝他扑去,“哈哈……抱着我睡的是你啊,我还以是太外公呢。”   谢稷张手接住小家伙,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凌晨4点多:“要放水吗?”   “要!”慕慕揽住他的脖子,催促道:“快点,要尿裤裤了。”   谢稷抓起旁边椅子上的棉袄,一把将小家伙裹住,带他去楼梯旁的卫生间。   姜定知打开衣柜,取出一条小内裤,又拿了一套秋衣秋裤放在床边,让抱着慕慕回来的谢稷,给小家伙换上。   谢稷将慕慕放在床上,倒了半杯温水喂他喝些,随即兑了半盆热水,给小家伙擦擦身子,这才将衣服换上,把人塞进被窝。   慕慕拍拍身侧,催促谢稷赶紧上床。   谢稷方才也出了些汗,简单擦了下,换件秋衣上床,拥着小家伙,听他叽叽喳喳地问姆妈有没有想他?振国、李戈、王戈戈……他们还好吗?   谢稷单手支头,隔着厚厚的棉被,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怀里的小家伙,回答他的问题,没一会儿便将人拍睡了。   一觉睡到了早上。   放假了,慕慕有一种松弛感,把玩具箱抱在床上,挨个儿取出来玩会儿,再看会儿小人书,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谢稷给姜言打电话,报完平安回来,见他还没起,直接上手,把人揪起来,套上衣服鞋袜,将人搁在地上,拍拍他的小屁股:“快去洗漱。”   爸爸脸一板,慕慕还是怕的,乖乖地接过太外公递来的口杯、牙刷、小毛巾,去了卫生间。   洗漱好,饭菜也摆上了桌。   熬的米粥、炒的小菜,给慕慕订的瓶装牛奶也加热好了。   李柏舟把牛奶用毛巾裹着递给慕慕,让他慢慢喝。   姜诺把一个粢饭团塞给他。   姜定知坐下,招呼谢稷赶紧吃,他今天不上班,准备带谢稷和慕慕去百货商场转转,给言言挑一身衣服。   谢稷放好儿子的洗漱用品,在他身旁坐下,端起米粥喝了两口,拿过一个花卷,就着小菜吃了起来。   李柏舟咬了口大饼,给妻子夹了一个生煎,问谢稷要不要带一台电视回去?   慕慕一听,双眼都亮了,举起拿粢饭团的手,“要!”   谢稷看眼儿子,“俱乐部大厅放有一台17寸的黑白电视,每天会在晚上七点开放,职工可自带小板凳排队观看。”   “我们小孩子也可以去看吗?”慕慕兴致勃勃道。   谢稷轻“嗯”了声,夹起一筷子青菜喂他。   “不准备要?”李柏舟说着,夹了一筷子谢稷带来的榨菜送入口中,“你们这个榨菜做得还挺好吃。”   谢稷跟着尝了一口,吃惯了言言做的泡菜,就不太能接受这个口味,只有单一的咸:“电视一买,家里就别想消停了。”   想一想,整个家属院就他一家有电视,大人可能还会碍着面子或是保密协议里的不许串门,不来观看,小孩子呢,还不得天天挤满一屋子。   “言言有没有什么缺的?”姜诺问道。   那缺的多了,谢稷不可能让大姐掏钱掏票:“我来买。”   吃完饭,李柏舟和姜诺去上班,走前,跟姜定知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姜定知要带谢稷和慕慕去百货商场。   谢稷让姜定知等等,上午他带慕慕去见一位朋友。   来前他只找人换了些全国粮票,像布料、棉花票、肉票……都是有地域性的,在江城换不到沪市的票证。   即便有全国工业卷,跨区域使用也需满足“指定商店、指定商品”的要求。   没有票,能买的东西有限。   阿爷、大哥大姐的票证,这大半年几乎都花在慕慕身上了。小家伙长得快,去年的衣服,大多都不能穿了。姜言给寄来的几身大号的棉衣、外套,也因为样式过时,颜色不够好看,被姜诺给束之高阁了。   他得找人弄些票。   驮着儿子,谢稷便下楼,出了里弄,去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然后乘车去图书馆,给姜言挑机械方面的书和杂志。   慕慕要了几本画册和一套小人书。   谢稷拿了两盒12色的蜡笔,16色瓶装广告颜料和6种国画颜料,以及大大小小的各色毛笔和厚厚一叠画纸。   想了想,颜料和画纸,又多买了一份,明天去拜访一下慕慕的绘画老师,谢谢人家。   东西选定,付过钱,计划组副组长王才哲过来了。   一见面,伸手先给谢稷一个拥抱,“老谢,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大哥和慕慕接的,哪能辜负他们的心意。”谢稷拍拍他,“最近还好吧?”   “两年了,还是个副职。”王才哲自嘲地撇了下嘴。   谢稷张开两手,让他看自己:“跟我比怎么样?”   王才哲瞬间不敢抱怨了,赔笑道:“我哪能跟你比啊,你那工作贡献大着哩……”   “别来虚的,单看咱俩的衣着,你就知道自己的幸福度有多高了?”   当然,这只是物质层面,若论精神世界,那就不能比了。   王才哲觑眼他的脸色:“谢哥要回来了吗?”   “不回,过来接慕慕。”谢稷拍拍小家伙,“叫人。”   慕慕乖乖唤人:“王叔叔好!”他是认识王才哲的,来沪市这大半年,王才哲和革/委/会政/法指挥部的张宁,不止一次来茂园村看他,给他带吃的用的和各种小玩具。   “慕慕乖,”王才哲递了一把奶糖给小家伙,抬头不解道,“慕慕不是在这儿上学吗?怎么突然要把人接走?”   “他想爸爸姆妈了。”   慕慕正忙着将奶糖往衣兜里装呢,闻言点点头,“嗯,可想可想了,做梦想、吃饭想、看书想、上课想。所以,我就给爸爸打电话啦,让他赶快来接我,我要回家跟姆妈好好地香亲香亲。”   王才哲笑笑,把谢稷要的各种票证递过去:“你看看还缺什么票,我给你找。”   谢稷搭眼一扫:“够了。”   说着,递了一个信封给他。   王才哲摆手拒绝,“我哪能收你的钱。”   “不是钱。”   是几张高档烟酒票,内部特供,沪市有特供点可以购买。有他单位发的,还有一部分是他找兰州的老爹要的。   最适合王才哲过年走礼用。   王才哲看眼,一脸欣喜地收下了:“谢了,谢哥。”他虽然是计划组副组长,可获取这种特种票,也要凭单位证明向市计委申请,能不能审批是未知数,而即便申请到了,那也属于“工作配套资源”,而非个人福利——揣不进他兜里。   谢稷晃晃手里的票证,“该谢的是我。行了,你忙吧,我带慕慕随便转转,明晚,我在老正兴菜馆请客,你跟张宁说一声。”   “哎,好。”   将人打发走,谢稷抱起儿子去南货店,买言言心心念念想吃的火腿、腊鸭、海带、虾皮、银耳、云片糕、薄荷糖、姜糖。   每样他都多买了一份,给阿爷他们补充年货。   父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到家,姜定知已经把午饭烧好,蒸的是白米饭,这时的沪市,其实家家户户吃的米饭多为籼米混杂粮,口感偏粗糙。   姜家以前也是这么吃,自从慕慕来后,便改了习惯,蒸米只蒸白米饭。   炒了两个菜,红烧鱼块,萝卜烧肉,外加一个海带豆腐汤。   谢稷放下手里的东西,带慕慕洗洗手,坐下吃饭,走了一上午,父子俩都饿了,做的饭菜被扫荡一空,一口汤都没剩下。   小黑的饭都是另外弄的。   慕慕抱着到他腰高的小黑,问谢稷能不能一起带走?   不可以,厂里不让养狗,革委会组织了一个专门的打狗队伍,见狗就捉。   慕慕瞬间不开心了。   谢稷表示可以寻一只小猫给他养,小家伙这才由阴转晴。   坐着略歇了歇,谢稷捡起碗盘,带慕慕和小黑去灶披间洗刷,姜定知整理两人带回来的东西。   收拾好厨房,慕慕和小黑被小朋友唤去玩了,谢稷上来接过姜定知手里的腊货挂在外阳台上,将要带走的部分,打包好放在一旁。   另一份,姜定知收进柜子,“你找王才哲换的票?”   “嗯。他和张宁经常来看你们吗?”   “以前只过年或是重要节日,来家坐坐,慕慕来后,他俩就跑得勤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5章   下午, 谢稷带姜定知和慕慕去了百货商场。   慕慕的衣服足够多了,不需要再买。谢稷给儿子挑了一辆三个轮子的自行车,可以拎回去, 在院坝里骑骑。大姨父也给他买过一辆, 小家伙去儿童剧场看戏, 出来找不着了。   为此,还哭了一场, 李柏舟再给他买, 就不要了,怕再丢。   现在好啦, 他带回厂骑,厂里有警卫团的叔叔,不怕车丢。   摸摸欢喜的儿子, 谢稷开始大采购,按照妻子的吩咐,给羊城的航航、韶韶和沈阳珍珠家的两个孩子,各买了一套过年穿的新衣服。   给兰州的父母和思禾,一人买了件羊毛衫。   给羊城的大哥、新疆的二姐,寄了两样年货。   为谢大哥大姐和阿爷对慕慕的照顾,谢稷给三人和言言各挑了一件羊绒大衣。   姜诺的大衣和言言的款式一样,只颜色不同,给姜诺选的是白色,给言言挑的黑色。   谢稷还给妻子配了一条呢绒西裤和一双夹绒羊皮短靴。   姜定知心疼地拍了下谢稷:“你咋这么能花钱呢?!”   一个下午, 花了六百多,主要是四件羊绒大衣贵,谢稷挑的高档货,一件都要一百零几块。   姜定知是花自己的不心疼, 他心疼小辈们挣钱不易。   谢稷笑道:“补回礼呢,以前都是你们给我们寄,我们出不来,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好了,别心疼了,这一次回去,再相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出了商场,天南地北的几家找邮局给寄走了。   剩下的拎着,回家。   一进里弄,慕慕便骑着自己的小车车显摆去了。   姜定知在身后笑道:“这会儿又不怕被人偷了?”   谢稷跟着笑道:“也不知道这性子像谁?”   他和言言可都不是张扬、爱显摆的性子。   姜定知莞尔:“像他小舅。”   还真是像!   这会儿,姜宸正在给他爸打电话,炒股、投资赚钱了,显摆显摆。   姜叙白握着话筒,警告道:“财不露白,不用我再跟你强调吧?”   姜宸嘿嘿笑道:“我又没跟你说具体数字?便是有人监听,也不知道我赚了多少啊?”   姜叙白凝眉:“我怕你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   姜宸脸上灿烂的笑容消失:“知道了,记着你的话呢。”   “我再帮你请两个人,让他们暗中护在你身旁,钱你自己出。”   “好。”想了想,姜宸又道,“要不,我留些花用,剩下的都给你汇过去?你看着买楼买地?”   港城受去年股灾影响,地皮价格较1972年下跌约40%—60%,尤其是九龙、新界等非核心地段,地皮无人问津,开发商都纷纷暂停拿地盖房,市场陷入悲观情绪,现在买,成本倒是极低。   只是还没触底,再等等。   “汇来一半,我帮你入个股,投进你钟叔做的纺织品转口贸易行,他们最近接了笔往欧洲的订单,缺笔周转资金,半年就能见分红。”   “好,我挂了电话就汇……”   “啪”一声,姜叙白率先挂断了电话。   姜宸握着话筒呆了呆,转头跟福伯告状:“你看看我嗲嗲,话都没说完,就给我挂了!”   福伯不想搭理他,认识久了,才知道这位活得有多天真,可财运这方面,又不得不让人佩服,投啥、啥成,买啥、啥赚。   放下话筒,姜宸往后靠了靠,打量这套新装修好的公寓,国人嘛,到哪都希望有一个自己的窝,不然没有安全感。   他来美后挣的第一笔钱,就购置了这套房产。   离学校近,请人装修好,晾了几个月,这才赶在年前搬了过来。   “嗲嗲说,帮我请两个人,”姜宸托腮思索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要不要跟咱们一起住?”   福伯摆弄着自己的瓶瓶罐罐,他这位老中医,不只是会看病救人,还会些内家功夫和奇巧,爱配一些稀奇古怪的药。   这也是姜叙白一直让福伯跟着儿子的原因。   “走吧,”姜宸起身,“去银行,给嗲嗲汇钱。”要不是怕给阿爷、小妹他们惹事,他真想给内地的亲人也汇一笔过去。   钱刚汇入港城嗲嗲的账户,姜宸便等来了嗲嗲安排的人,来得真是神速。   说是两人,真正到的却有四人,男的姜宸叫辉叔,是他日后的保镖兼司机,女的姜宸叫花婶,厨房家务日后归她。   阿康阿美,对外说是兄妹,春季开学后,跟姜宸是同班同学。   四人都是练家子,辉叔和花婶四十年代末便移民过来了,阿康阿美是唐人街长大的孤儿。   姜宸惊到了,晚上给嗲嗲打电话,问这四人是他朋友介绍来的?还是嗲嗲本来就认识他们?   姜叙白沉默了会儿,回忆道:“阿辉原是沪市青帮的一个小头目,我曾救过他一命。阿花在舞厅做过小姐,我借过她一笔赎身钱,她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听说我要用人,就去你那了。小宸,能不能用?怎么用?你要靠自己去分辩。”   姜宸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阿康阿美呢?”   “他们的父母是我送出去的,牺牲后,我暗中收养了他们。在我心里,他们跟你们兄弟姐妹四个一样,也是我的孩子。”   姜宸想问,这样的人你救了多少?这样的孤儿你又收养了多少?然而,闭了闭眼,他什么也没问:“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担起大哥的责任,照顾好他们。”   “嗯,好好相处。”挂掉电话,姜叙白的思绪还陷在回忆里,摸出兜里的烟,抽出一支点燃,静静看它在指尖燃烧。   坐在他对面的阿龙,点点桌面:“最烦你这种小白脸啦,时不时就要来个忧郁呀无病呻吟的,看得老子心烦。你那烟要吸就吸,不吸掐了,熏谁呢?”   姜叙白当他的话是耳边风,“港口那边你捎信过去,叫人盯紧了,内地船不能再出岔子。”   阿龙端正了神色:“您放心,兄弟们24小时盯着呢。”   “嗯,让大伙儿注意安全。”姜叙白掐了烟,拿起一份报纸,付了钱,走出电话亭。   阿龙守着电话亭,继续卖着他的书报杂志。   而姜叙白方才跟谁通的电话?聊了什么?   他不知道,一句也没听懂,也不打听,他只是姜叙白手中的一根支线,有着自己的使命。   *   晚上五点多,谢稷带慕慕去老正兴菜馆。   父子俩不上班不上学,来得早,要了一间包厢,点了五菜一汤。   等到六点多,张宁、王才哲和一位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叶景安过来,菜便陆续上桌了。   油爆虾、酱鸭、红烧肉、炒鳝糊、炒青菜,冬瓜汤——里面放了虾皮增鲜。   慕慕看着面前的炒鳝糊,拽拽爸爸的衣袖:“这不是黄鳝吗?”   谢稷笑:“是哦。”   “爸爸,”慕慕皱着小眉头,纳闷道:“你不是不吃黄鳝吗?”   “吃呀。”   “在老家你都不吃的!”   “你姆妈害怕,我怕我吃了,她嫌弃我。”   叶景安挑挑眉,没吱声。   张宁、王才哲听得目瞪口呆,老谢原来是个怕媳妇的吗?   “慕慕,你家谁当家?”王才哲好奇道。   “我姆妈呀。”   王才哲越发来了兴致:“那平时,你们家的饭都是谁烧啊?”   “我爸。”   王才哲还想再问什么,谢稷敲敲桌面:“王同志原来对我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啊!来,直接问我,谢某定会知无不言。”   王才哲讨饶地拱了拱手:“哈哈随便问问,别当真。”   谢稷没再理他,问叶景安、张宁要不要喝点什么?   两人扫眼慕慕,摇头。   “那开动吧,想吃什么主食,自己叫,菜不够了,再点。”谢稷说着,给儿子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慕慕捧着碗,轻轻喝了口,指指虾,让爸爸剥。   谢稷拿湿毛巾擦擦手,给他剥虾:“慕慕想吃什么主食?有菜肉馄饨、阳春面、豆沙包。”   “没大米饭吗?”   “有。”谢稷说着,朝门口的服务员招招手。   服务员进屋,大家点主食。   都要了白米饭,谢稷中途又添了一道清蒸鲥鱼。   王才哲、张宁、叶景安,都是早年谢稷辅导过的学生,学生时期,三人就认识,只是多年没见。   叶景安退伍回来,分配在市公安局刑侦处,任副科长。   对于他的退伍,王才哲和张宁都比较好奇。   王才哲问:“受伤了?”   “嗯,有点小伤。”   “严重不?”张宁担心道。   叶景安晃晃自己的左手腕:“有些不灵活。”   谢稷:“怎么伤着的?”   叶景安捋起袖子,露出腕中一个贯穿伤:“抬手挡了下子弹。”   王才哲好奇道:“本来要射哪的?”   “胸口。”   “你命真大!”王才哲盯着他的胸口惊叹。   “不是我,战友,我一挡,他趁机往旁移了一下,没伤着要害。”   王才哲:“那你这一枪挨得值了!”   张宁气得踢他:会不会说话?!   叶景安笑笑:“是挺值的。”一个伤换一条命。   谢稷夹了一块鱼肉喂儿子:“工作还适应吗?”   叶景安沉默了下,笑道:“怎么说呢,就好像从一个高速运转的机械,一下子进入了平缓期,还在努力适应中。”   慕慕握着小拳,喊了一声:“加油!”   王才哲哈哈笑开了。   叶景安抿嘴,眼里溢满了笑意:“谢谢慕慕。”   “叶叔叔是英雄呢!”   张宁诧异于慕慕竟然听懂了他们的对话:“沪市的教育资源不比你们那疙瘩强,怎么就非要把孩子带回去呢?”   慕慕举手:“我想姆妈了呀。”   谢稷拿手帕给他擦擦嘴:“我们那工作不是一年两年能结束的,孩子还小,总不能一直跟我们分隔两地吧。”   张宁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不是谢稷,只有慕慕一个孩子;他有两子两女,若是他,别说送一个来沪市了,怕是恨不得全部送来,有人带、有人教,落得一身轻松。   谢稷请客,一是联络联络感情,二是谢谢张宁和王才哲对慕慕、阿爷他们的照顾。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一个小时便散场了。   叶景安抱着慕慕,送父子俩去站牌前乘公交。   路上,叶景安跟谢稷说着话,讲部队的生活,归来后家人的反应,以及这几日父母亲戚的催婚。   他没比谢稷小几岁,确实该成家了。   谢稷静静地听着。   “哥,你手头有人选没?帮我介绍一个。”   谢稷愕然,难道他们家继言言这个媒婆后,他也要当一个媒公吗?   “没有!”谢稷忙摇头,开什么玩笑,他对这一行没兴趣。   “嫂子呢,她朋友、同学,就没有一个适合我的吗?”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16章   谢稷接过叶景安怀里的儿子, 一口拒绝道:“我不当媒公!”   叶景安一愣,笑道:“那你说一个人名,我自己找媒人去提。”   “我多少年不在沪市, 谁什么情况根本不清楚, 你要想找对象, 方才应该问张宁和王才哲。”   “他俩啊,哼哼, ”叶景安直言道, “我信不过。”   不可否认,张宁、王才哲人脉广泛, 认识的姑娘不少,可他的婚姻,若真托付给二人, 又何尝不是一种资源整合、利益交换。   慕慕伏在爸爸肩头,看向错后两步的叶景安,突然道:“宝珍长得好看,叶叔叔你想认识吗?”   “宝珍……”叶景安回想了下,他们那一期辅导班的学生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戳戳谢稷的后背,“是你后来带的学生?”   “不认识,”谢稷拍拍儿子的小屁股,警告道:“别乱点鸳鸯谱。”   “哦。”慕慕鼓着嘴不吭声了。   叶景安点点他的腮帮子, 小声道:“慕慕,来,跟叔叔说说,你怎么认识宝珍的?她多大了?做什么工作?”   慕慕捂着嘴, 学他小声道:“宝珍是顾老师家的小囡囡,在银行上班,我不知道她多大啊,我前天听师娘骂她,‘老大的人了,不谈对象、不结婚,想闹哪样?’”   “顾老师是你们幼儿园的老师吗?”   “不是哦,顾老师教我绘画,他老厉害了,什么东西瞅一眼,就知道是哪个年代。”   谢稷听出来了,慕慕帮叶景安介绍的“宝珍”,正是他明天要去拜谢的顾教授家的小女儿,“慕慕过来不久,在我阿爷的安排下,拜了茂园村7号楼的顾教授学绘画。老先生原先在博物馆工作,如今退休在家。”   叶景安听得双眼发亮,如同狼见了肉:“谢哥~”声音甜得发腻。   慕慕被逗得咯咯笑。   谢稷恨不得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行了,我明天帮你问问。”   “哈哈……谢谢谢哥,还有慕慕,谢谢你哟,不管事成不成,明天叔叔去看你,都给你带一个大红包。 ”   慕慕脑中闪过七一建党节,孙老师的妈妈和楼下李大娘给姆妈送的谢媒礼:“还要有喜糖、大鱼和一刀肉。”   这是谢媒礼吧,孩子说出来,好兆头跑不掉了,叶景安乐得不行:“哈哈……好!叔叔明天一早就去买,保证让你中午就能吃到。”   谢稷瞪他:“八字都没一撇呢,你别跟孩子瞎胡闹。”   “不听不听,谢哥你别扫兴。好了,你们要乘的公交来了,快上车吧。慕慕,明天见!”   “叶叔叔,明天见!”慕慕跟他挥手。   谢稷抱着小家伙上车,车上乘客见他抱着孩子,主动给父子俩让座。   谢稷道声谢,在窗边坐下,轻敲了一记腿上的孩子:“你怎么成了个事儿精,什么不学,偏学你姆妈给人做媒?!”   慕慕揉了揉被敲疼的额头,不服气地道:“做媒有什么不好?有糖吃、有鱼吃、有肉吃,还有红包拿,比卫东哥给大食堂割猪草、清扫猪圈挣得多多了。”   “你还有理了?”谢稷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那你知不知道,媒人做不好,会两头受气,吃力不讨好。”   “为什么呀?”   谢稷揉揉儿子的头:“人是很复杂的,无论是相亲、还是谈恋爱,留给对方的都是好的一面。可真正过日子,搅和的是柴米油盐……”对上儿子晶亮的双眼,谢稷不由笑了一下,自己迷糊了,跟他说这些干嘛,“你还小,不懂。”   “哼哼,”慕慕皱着小鼻子轻哼两声,“你们大人就会这样,自己说不清楚了,只会说‘你还小,不懂’,借口都不会多找几个。”   谢稷服了,这孩子半年不见,吐字清晰,词汇丰富,嘴巴越发利落了。   没一会儿,车子到茂园村南门站,谢稷抱着儿子下车。   慕慕挣扎着下地,牵着爸爸温暖粗糙的大手,穿过马路,走进里弄,朝家走去。   到了7号楼,慕慕停下脚步,松开谢稷的手,“爸爸,你先回去吧,我要上楼看看老师、师娘。”   谢稷哪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提前通通气也好:“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知道啦。”慕慕朝爸爸挥挥手,哒哒转进后面小巷,穿过灶披间,爬上二楼,敲响了大南房的房门。   “老师、师娘、宝珍,我来了。”   宝珍在卫生间洗头,闻言顶着满头的泡泡,探身道:“谢小宝,你没看几点吗?怎么现在才来?”   慕慕一只脚已经踏进大南房,瞅瞅墙上挂的闹钟:“八点半,还早。宝珍,你怎么又晚上洗头啦?等会儿要坐在炉子旁,把头发烤干了再睡呀。”   “姆妈,你听听,他学你学得多像,都快成小老太了。”   周月芳不搭理她,放下结了一半的绒线衣,摸摸慕慕的小手,热乎乎的。屋子里生了炉子,炉子底下垫着厚木板,怕烫坏旧木地板,也怕失火,小家伙一来,小脚脚习惯性地在厚木板边沿踢了踢。   周月芳捏捏他的厚外套:“慕慕,来学画吗?要不要把外套脱了?”   慕慕瞅眼戴着老花镜看报的老师顾延之:“今天不学画,我来跟宝珍说媒。”   “啥?!”过来提热水冲头发的宝珍傻眼了,不可置否地捏着他的下巴,“谢小宝,你知道什么是说媒吗?”   慕慕拍开她的手:“知道啊,我姆妈就是媒婆,她在我们厂说成了好几对呢。我知道怎么说,来,坐下,我给你说说叶叔叔,他长得老高、老壮了,当兵的,退伍了,右手这里有个疤,说是为了救一位战友,老光荣了……”   有意思,宝珍拿毛巾包着头,在小凳上坐下,听他说。   “叶叔叔在公安局上班,是什么科长。”慕慕取下小棉帽,挠头,“啊,我忘了问他,有没有房?有多少存款了?对了,还要问他聘礼能给多少?宝珍,你有什么要求没?我记一下,明天跟他说。”   宝珍身子一歪靠在她姆妈身上,笑个不停:“哈哈……谢小宝你太逗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还真有当媒人的潜质。   顾延之放下报纸:“你这位叶叔叔,全名叫什么?跟你家是什么关系?”   “他叫叶景安,是我爸爸的朋友。”   周月芳:“多大了?之前有谈过对象吗?”   “二十好几了,没谈过,老纯情了。”这是饭桌上王才哲的原话,慕慕记下了,“他家人跟你一样,一直催他找对象,我们吃完饭,他就追着我爸,想让我爸帮他介绍一个。我爸爸说他离开沪市太久了,不知道别人现在都是一个什么情况……这不,我就想到了宝珍。”   “哈哈……”宝珍笑得肚子疼。   顾延之朝他摆摆手,“我瞅你今晚也没兴趣画画,赶紧回去洗洗睡吧。”小孩家家,咋这么会操心?!   “哦,”话说完了,任务达成。慕慕戴上棉帽,走了两步,扭头又道,“他明天来我家玩儿,会提大鱼大肉哦,宝珍,你来我家吃饭吧?”   “哈哈……”宝珍笑抽了。   周月芳倒觉得这位叶同志不错,可以见见,“明天你太外公、大姨在家吗?”   “在吧。不在也没事,我爸在呢。”   周月芳:“那行,我明天过去看看。”   慕慕想想,姆妈给人介绍对象,也有父母先看看人怎么样的,遂点点头,“他来了,我叫你。老师、师母、宝珍,我走啦,”慕慕挥了挥,“明天见。”   *   谢稷到家,姜诺和李柏舟正在大南房的衣柜镜前,穿着大衣照来照去。两人下班后,去了市一百货、星火日夜食品商店,给慕慕和姜言买东西,刚回来。   七十年代沪市没有节前延长营业时间的惯例,天还没黑透,南京路上的百货商店就陆续上门板了,五点打烊,只有市百一店能撑到八点,星火日夜食品商店更是沪市少有的24小时营业。   “衣服还合身吧?”谢稷打量眼两人问道。   大衣嘛,只要不是穿不上,大一号、两号都能穿。   姜诺活动了一下身子,没有紧绷束缚感,是她喜欢的宽松款:“合身,是我喜欢的款式,怎么想到给我们买大衣了?”   “言言吩咐的。”   姜诺听得心里美滋滋的,也就是亲姐妹,才这么舍得。   李柏舟拿起吊牌看了看:“有些小贵。”   “今年的新款,肯定贵了。”姜诺给他整理下衣领,“明天上班就穿它吧。你那两件,一件是毕业那年买的,一件是结婚时我给你买的,这么多年穿下来,袖口、领口的毛都磨没了,你也不嫌烦?”   李柏舟笑着应了,新衣服就是不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很有分量感。   姜定知看看门外:“慕慕呢?”   “去顾教授家了。”谢稷没多说。   姜诺脱下大衣,搭在椅子上,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跟谢稷商量哪些打包邮寄,哪些要他提着上火车。   回去的路上,中途要转车,他带着孩子,拎太多东西不方便,得寄一部分回去。   刚收拾好,慕慕回来了,小黑听到他的脚步,先一步蹿了出去。   两小只在门外香亲了好一会儿,小家伙才带着小黑进屋。   悄悄冲爸爸眨眼睛,然后比了一个OK。   谢稷狠狠揉把他的头,跟姜定知、姜诺和李柏舟说,明天中午家里会来一位客人,他以前辅导过的学生。   来呗,明早去菜市场,割块肉,买条鱼招待。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姜定知便去菜市场,把一天要吃的菜买回来了。   吃过早饭,姜定知和姜诺夫妻去上班,谢稷在家把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然后拎着礼物,带慕慕去顾家。   顾延之和周月芳猜他今天会过去,便没出门,在家等着了。   双方寒暄后,谢稷说明来意,感谢这半年来,二老对慕慕的教导、照顾与疼爱,顺便代慕慕向顾教授告辞,他要带小家伙回江城。   周月芳揽着捏着饼干吃的慕慕,问谢稷:“过完年还回来吗?”   谢稷摇摇头:“怕是几年后了。”   顾延之虽早有准备,还是很不开心:“当初你阿爷带他来拜师时,我就怕教不长,一再拒绝。他一片赤诚,满心都是为了孩子,诚意十足……可到头来……你们这些大人啊,就会一意孤行,全然不顾孩子的天赋与前程。”   谢稷起身致歉,慕慕这一走,确实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顾延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用这么客气,他也就一时气不顺,发发牢骚:“回去后,别忘了再给他找一位老师。”   “好。回去后,让慕慕常给您写信,他的学习进度,还得麻烦您时时盯着。”   顾延之见他说话有尺有度,对孩子的教育还算重视,便缓和了态度,转而询问起江城的风土人情,那边的饮食习惯。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两人聊了会儿,谢稷主动提起了叶景安。   他介绍得更详细。   叶景安住在黄浦老西门市中心机关宿舍,那是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公房,楼下有单位的公共食堂和传达室。他入职后,便分到了二楼的一室一厅。   光这一点,夫妻俩就听得十分满意。   他父亲是建委的规划专员,母亲在民政局上班,兄弟姐妹三个,他是老小,上面有一兄一姐,均已经结婚多年。   大哥一家五口跟着他父母住在石门二路的单位房里。   “他今年多大了?”周月芳关切道。   “26岁。”   比宝珍大一岁,周月芳越发满意了。   “有一点,我得提醒一下,他的左手手腕救人时挡了一下子弹,有一道贯穿伤,不如常人那么灵活,但不影响干家务、提重物。”   顾延之:“人什么时候到?我们能先见见吗?”   谢稷抬腕看看表:“应该到了,我下楼迎迎。”   慕慕滑下周月芳的膝头,牵住爸爸的手,要一起。   周月芳送两人出门,不忘叮嘱道:“中午在这里吃饭。”   “不了周姨,”谢稷婉拒道,“一早我阿爷就买好了菜,鱼我大哥都收拾好了。人我先带过来让你们看看,相亲的话,还是去我们那边吧?”   也行。   谢稷带着慕慕步下楼梯,走出7号楼,刚要去南门接人,叶景安提着东西来了。   谢稷抱起慕慕,直接在前面带路。   叶景安紧张地扯了扯身上的制服,“哥,我就这样去啊?”   谢稷站定,打量他一眼,“可以,挺精神的。”   叶景安举举手里的东西:“哪有拎着谢媒礼去相亲的?东西不先送回你家?”   谢稷朝他提着的竹篮探了下头,一条红尾大鲤鱼、一刀肉和一包喜糖,两封点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可真行!”   谢稷只得带他先回19号楼,将肉和喜糖放进灶披间姜家的橱柜里,鱼养在桶里,拎着两封点心,三人去顾家。   一进门,周月芳就相中了,一身65式警服穿在叶景安身上,草绿色大檐帽一戴,那真是板正条顺,光辉伟岸。   容貌什么的,都在她眼前虚化了。   叶景安长得不难看,相反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浓眉大眼,高鼻梁,唇有点厚。   一笑,有两个酒窝。   中午宝珍下班回来,一眼就相中了这一对酒窝。   宝珍是很典型的沪市长相,鹅蛋脸,细眉杏眼,皮肤白皙,唇线柔和,气质偏温婉秀气。   不过一开口,倒多了几分爽朗,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一句接一句。   叶景安的嘴快咧到耳根了。   谢稷没留饭,递了几张票给叶景安,让他带宝珍出去吃,顺便晚上再约着看场电影。   叶景安巴不得呢,出去吃自在,还多了相处的时间。   宝珍也没意见,她是个爽利性子,看上了就想赶紧拿下,家里就一间大南房,大哥一家要回来了,不得给人腾房子。   李柏舟、姜诺下班就赶回来,想着好好做一桌菜,招待谢稷的朋友呢,结果看了一出戏。   “愣着干嘛,过来把肉切切,菜洗洗。”姜定知看向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的夫妻俩。   两人相视一笑,进去干活了。   谢稷带儿子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学民、金平、文杰和小黑在旁为慕慕呐喊助威,一时热闹非凡。   四十多分钟后,饭菜好了,李柏舟出来喊人回家吃饭。   谢稷将乒乓球拍递给学民,抱起慕慕随他往家走。   “怎么想着给宝珍介绍对象了?”李柏舟好奇道,按理,今天之前,谢稷应该都不认识宝珍才对。   谢稷颠颠怀里的小家伙:“呐,小朋友介绍的。”   “慕慕?!”李柏舟惊讶地瞪大了眼。   慕慕取下帽子,拿手帕擦擦额上的汗,冲李柏舟嘿嘿一笑:“我觉得他俩好配哟。”   李柏舟忍不住笑道:“你知道什么配不配?”   “当然知道啦!”慕慕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高个的男生要配高个的女生,好看要跟好看的在一起,大学毕业的最低也要配一个高中生……嗯,还有什么,我想想……”   李柏舟不可思议地看向谢稷:“你教他的?”   谢稷摇头,“他姆妈在厂里给人做媒,他听的看的。”   “这孩子是什么都学啊!”   三人上到二楼,洗洗手,进屋吃饭。   姜定知和姜诺得知宝珍的媒是慕慕提的后,那个表情,无法形容。   下午,三人去上班,谢稷和慕慕去邮局,把一部分行李先寄回厂里。   晚上,谢稷再次请客,依然是在老正兴菜馆。   这次来的是1971年,把工作让给弟、妹,下乡的大胖和瘦子,两人回来探亲,还有一位是联防队的朱经赋。   三人都不富裕,手头紧巴巴的,吃完饭,分开时,谢稷将手头没花完的票,给他们分了分。   第二天一早,姜定知、姜诺和李柏舟请假,送父子俩去火车北站坐车。   一路上小家伙都窝在姜定知怀里,格外安静,一遍遍地听姜诺、李柏舟叮嘱,让他在火车上要跟紧爸爸,不能离开爸爸的视线,包里装的有奶粉、罐头、煮鸡蛋、包子、水饺、大饼……想吃什么,让爸爸帮他拿,隔着热水温温再吃,不想吃带的食物,就去餐厅吃,别怕花钱花票,小钱包里给他带的足……   小家伙慢慢红了眼眶,瘪着嘴,大眼里溢满了泪,要掉不掉的,看得姜定知当下就想抱着孩子回去,今天不走了。   谢稷好不容易将老的劝住,小的哄好,结果一登车,好嘛,   慕慕死死地拽着太外公的衣服,攥着大姨的手,哭得撕心裂肺,舍不得。   姜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包着慕慕的小手不放。   李柏舟的一颗心都被哭碎了,扣住谢稷的手腕,不让他抱,想把孩子抢回去。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7章   列车开出沪市, 小家伙在谢稷怀里已由嘶哑大哭,变成抽噎,小身子跟着一抖一抖的。   双眼哭肿了, 鼻头哭红了, 嗓子哭哑了, 人也哭出了一身汗。   谢稷抽出一张粉红的卫生纸,折了折轻捏着他的鼻子, 给他擤鼻涕, 将脏了的卫生纸丢进一个空的牛皮纸袋,又抽了一张, 给他擦眼泪。   列车长让服务员送来一暖瓶热水,谢稷道声谢,将小家伙放坐在床铺上, 取出一只搪瓷缸,倒半缸水,晃着摇着温了,喂他。   小家伙哭了这么久,确实渴了,吨吨一气儿喝完。谢稷放下搪瓷缸子,请对面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帮忙看一下行李,取出一只搪瓷盆和一条毛巾,抱着小家伙去水池那接点冷水, 回来兑点热水,给慕慕洗脸擦身,换下里面穿的秋衣秋裤,给他套上线衣线裤, 将人往被窝里一塞,一下一下轻拍着,没一会儿,哭累的小家伙便睡着了。   慕慕这边消停了。   姜诺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不顾形象地哭了一路,李柏舟和姜定知怎么劝都不行,到站了,喊她下车,人一站起来,晃了晃直往下秃噜。   李柏舟察觉不对,一把将人抱住,姜定知一看人晕过去了,忙掐人中。   好一会儿,疼醒了。   李柏舟和姜定知吓坏了,扶着她匆匆下车,搭车去医院。   结果一检查,怀孕了,五周。   人没事,就是一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早上情绪低落又没好好吃饭,再加上慕慕走前一哭,引得她情绪激动,晕厥了。   醒来就好,躺在床上休息休息,补充些糖水,喝点粥或是吃点好消化的软面条。   李柏舟高兴坏了,非说姜诺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慕慕引来的,安顿好姜诺就将慕慕的照片,放满了房间,什么床头柜、梳妆台、书桌、书柜……凡是能摆放东西的地方,都立着一个照框。   让姜诺肚子里的孩子,照慕慕的模样长。   姜诺吃了东西,睡一觉醒来,半靠在床上,拿过床头柜上慕慕的照片,眼眶一红,泪又下来了,担心小家伙在火车上哭、在火车上吃不好睡不好。   李柏舟拿手帕给她擦泪,劝道:“你可别哭,生出一个小哭包出来就不好了。你看照片里的慕慕笑得多开心,不求宝宝出来后多可爱,最起码不能是一个小苦瓜吧?”   姜诺瞪他:“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   “好好,我不说了。”李柏舟哄道,“中午想吃什么?”   “昨天叶景安拿来的鱼,不还在桶里养着的吗,我想吃酸菜鱼。”   “行,我去做。”   “阿爷呢?”   “给二妹、小妹打电话报喜去了。”   姜言接到电话,听到大姐怀孕了,开心道:“预产期在十月末,好天气啊,不冷不热的,坐月子不遭罪。大姐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吃食上你不用担心,我们在沪市什么买不到,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知道了。阿爷,谢稷和慕慕坐上车了吗?”   “早上七点的火车,大概是后天中午到,你让人去车站接一下,带的行李多。”   “好,我等会儿跟江城招待打个电话。”   又聊了几句,姜定知挂断电话,打给姜瑜。   姜瑜在上班,她是肿瘤科的医生,羊城作为华南地区的医疗中心,会接收来自广东、广西、福建等地的患者,就诊需求较大。   肿瘤的诊断和治疗手段有限,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姜瑜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问诊、检查和制定方案,工作强度较高,时常忙得团团转。   接到电话,聊了两句,便匆匆挂了。   一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往沪市挂个电话,仔细询问大姐的情况,给出合理的进补建议。又赶在年跟前,寄来一袋奶粉一瓶麦乳精和一块小儿用的花布。   谢稷和慕慕是大年三十晚上到家的。   姜言做了满满一桌菜等父子俩。   慕慕见到姆妈,“哇——”一声哭开了:“哇哇……想、想姆妈……”   姜言伸手将人抱起来,亲亲小脸,“不哭哦,姆妈在呢,姆妈也想慕慕,特别特别想!好了好了,不哭哟,今天过年呢,哪有大过年哭这么惨的,当心楼下楼上的小朋友们笑话你。”   “呜……想姆妈,想太外公,想大姨大姨父。”   “那待会儿,我们吃完饭,姆妈带你去给他们打电话好不好?”   “呜……好……”   “不哭了,看都哭成小花猫了。”姜言接过谢稷拧的温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抱着人在桌前坐下,先舀了一碗排骨海带汤喂他。   谢稷脱下大衣,规整好行李,洗手洗脸,坐下喝汤,吃饭。   姜言伸手摸摸他眼下的青黑:“路上没休息好?”   谢稷握住她的手揉了下,“赶着回来过年,下火车后就没敢停。”   “谢同志辛苦了。”姜言抽回手,又亲了下小家伙的额头,“我们慕慕小朋友也辛苦了。”   “想姆妈。”慕慕呐道。   姜言心软得一塌糊涂,又亲了亲他的小脸。   半碗汤下肚,慕慕心疼姆妈,主动移到儿童椅上坐下,拿起筷子给姆妈夹鱼肉,给爸爸夹青菜。   父子俩都有点上火,一个牙疼,一个喉咙哑。   姜言起身给他们泡菊花枸杞茶。   慕慕往隔壁的方向看看:“姆妈,孙爷爷他们呢?”   “你孙爷爷在医院值班,明轩哥给他送饭去了。孙叔叔、陈阿姨和你明琪哥去俱乐部看主席宣传队表演节目了。慕慕要去看吗?”   “要!”   “好,吃完饭,让爸爸带你洗个澡,换身新衣服,打完电话,咱们就去。”   “会不会去得太晚了?”   “不晚,要表演到12点呢。”姜言夹了一颗鱼眼喂他。   小家伙摇头,不想吃。   姜言筷子一拐递到了谢稷嘴边。   谢稷张嘴吃下,夹了块腊肉片喂她。   慕慕张着嘴,要爸爸也喂他一片。   谢稷满足他这点小小的愿望。   小家伙嚼着腊肉满足地眯了眯眼,转头问姜言他的小车车有没有寄过来?   没呢,估计要大年初四、初五了。   “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慕慕你大姨有宝宝了。”   慕慕一愣,嘴里的肉都忘记嚼了:“是抱了人家的孩子,回家养吗?”   姜言诧异道:“慕慕怎么知道抱养?”   谢稷解释道:“方才我们搭厂里的车从冲腾回来,车上一位男同志说,他家三个男孩,想再要一个女孩,他爱人不想生了。坐在他旁边的女同志说,可以抱养一个,问他要不要?她妹妹家女孩多。慕慕应该是听到、记住了。”   “大姨家不是抱养哦。”姜言看向儿子,笑道:“大姨是像亚亚妈妈和楠楠阿姨一样,肚子里怀了宝宝。”   “大姨肚子里有宝宝了?!”慕慕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随即小家伙又失落道,“大姨大姨父都没告诉我。”   姜言笑道:“你太外公说,大姨不舍得你回来,哭得太凶了,没到家就因为情绪激动,晕过去了,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怀了宝宝,没有要瞒你哟。”   “那大姨和宝宝没事吧?”慕慕担心道。   “没事,放心吧。来,吃块肉。”姜言夹了块红烧肉喂他。   谢稷真心为李柏舟和姜诺高兴,两人结婚几年,是该有一个孩子了。   一家人吃过饭,姜言在家收拾,谢稷抱着慕慕去澡堂洗澡。   慕慕有些舍不得离开姜言半步,被爸爸抱着走到楼下了,目光还往二楼自家门口搜寻。洗澡呢,刚打湿身体,就催着爸爸给他涂檀香皂搓搓,要赶紧洗完回家。   “泡泡,再打香皂。”池子里的水晚上刚换过,还算干净,谢稷带着小家伙坐进去,先帮他按按筋骨,松快松快。   泡了一会儿,谢稷的大手帮儿子搓洗,尽管放轻了动作,因他那两手的老茧,还是让慕慕痛得哇哇直叫。   洗完,在被姆妈抱着给太外公、大姨大姨父打电话时,慕慕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刺疼的胳膊腿,跟大家告状,痛斥爸爸不如大姨父温柔。   李柏舟听得差点没有乐得翘起尾巴。   “大姨大姨父,你们快点恭喜我哦,我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夫妻俩互视一眼,惊讶道:“言言,你怀孕了?!”   慕慕听得一愣:“不是大姨怀的宝宝吗?”   姜言忙冲着话筒喊了一嗓,解释道:“没有。”   夫妻俩瞬间明白了,一起看向了姜诺的肚子,是该恭喜。   两人笑道:“恭喜慕慕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嗯,以后我去沪市了,带他们玩儿,我还要给他们折青蛙、折蜻蜓,做弹弓,做□□,组装收音机……”   随着慕慕的描述,夫妻俩脑中闪过大点的慕慕,带着一个走路摇摇晃晃像鸭子的宝宝在里弄里穿行玩耍,唇边的笑容不由越扩越大。   又聊了几句,电话转到姜定知手里,慕慕小大人似的地叮嘱道:“我不在你身边,太外公,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喝酒,不要吸烟,晚上自己下棋别太晚,年纪大了,要早睡早起,多锻炼身体……”   姜言笑着跟身旁的谢稷道:“怎么像个管家公?”   “孩子这半年,成长了不少。”谢稷既是感慨,又是在陈述事实。   给沪市打完,电话又拨去了兰州。   可惜家里没人,谢建勋夫妻带着思禾去部队,跟战士们一起过年去了。   后面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不少,一家三口没再打,转去了俱乐部。   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谢稷驮起儿子,护着妻子挤到窗前,朝里看去,舞台上,一个个少女在这大冷的天,打扮得像天鹅一样,踮起脚尖,旋转飞跃……   一支舞看完,征得慕慕的同意后,一家三口转去机修厂露天电影场看电影。   放的是新片《火红的年代》,人更多了,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小山坡,三人到时,大家都在等片子,冲腾那边的部队、警卫团和机修厂同时在放。   离得太远,画面不清晰,一张胶片看完,一家三口便回家了,准备明天晚上再看——机关露天电影场会重放。   慕慕困了,路上就在谢稷背上睡着了。   夜里,房门被砰砰敲响。   姜言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拉亮客厅的灯,去开门:“谁啊,什么事?”   最怕这种半夜敲门了,敲得人心慌慌的,生怕出事。   “姐,是我,汪鑫,楠楠生了。”   姜言陡然松了一口气,打开门,笑道:“恭喜恭喜,什么时候生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嘿嘿孩子出生在凌晨零点,大年初一。”   “这么准?”   “哈哈……就是这么准,我太高兴了,过来跟你报声喜。”   姜言看看表,凌晨两点多:“你给楠楠弄吃的吗?”   “啊,她说不饿。”   “医院有人照顾他们娘俩吗?对了,男孩女孩?”   “女宝,我请隔壁床的大姐帮忙看着呢。”   这么不靠谱,姜言推他:“你赶紧给我回去,看着她们母子俩,我煮碗红糖就鸡蛋过去。”   “我、我还没报完喜呢……”   “大半夜的,你报什么喜啊?!天明再报,现在向后转,跑步走——”姜言口令一喊,汪鑫向后一转,跑着走了,到了楼下,回过神来,就着院坝里因过年亮着的灯,看眼腕上的表,汪鑫猛然一拍额头:“啊,不是五点吗,怎么才两点多?”   “天呐,我要被姜姐笑半辈子——”   那倒不至于,不过,日后提起这事,姜言确实没少嘲笑他,新手爸爸上路,傻而不自知。   姜言关上门,走进主卧,跟已经被吵醒的谢稷说了一声,穿上衣服,包了一个红包揣兜里,去厨房捅开火,提下水壶,坐上小锅,往里添了三碗水,放些红糖,水烧开,往里磕了十个鸡蛋。   姜言怀疑汪鑫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大过年的,正好凑个十全十美。   红糖鸡蛋煮好,姜言封上火,把水壶重新坐上,小锅外裹一层报纸,用一个小被子包住。   姜言抱着去了医院妇产科住院部,汪鑫怕她找不到房间号,等在楼下。   姜言没忍住踢了他一脚:“让你守个人咋这么难呢?我不会去护士站问啊?”   汪鑫走到墙边,砰砰撞了撞头,“姜姐,我感到这一晚上,我过得都有些晕乎。”兴奋得找不着北了。   姜言不想理他,率先朝楼上走去,汪鑫连忙跟上。   “楠楠坐月子,谁伺候啊?你们一开始不是说,去江城生吗?然后直接在她娘家坐月子。”   “是啊,一开始说好了,临到跟前,我岳母不让了,说是出嫁女在娘家坐月子,会对娘家不好。”   姜言愕然:“还有这说法?!”   她和二姐不但坐月子在娘家,婚房也是娘家出的。这么看,谢稷和二哥相当于入赘啊!——姜言乐呵地想。   “老人好像都比较忌讳这个。”汪鑫挠头,“我初五要出差,天明我再给岳母打个电话,看她能不能请假来帮忙照顾半月。”   “要不要我先给你介绍一个大嫂用着?”   “你有人选?”   “有啊,我们厂的军工家属,大多没有工作。”   “对啊!我咋没想到呢。姜姐、我亲姐,这事就麻烦你了,既然厂里有人,那我就不用让我岳母来了。”   说话间,到了病房门口。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并排放着四张床,张张有人,徐楠楠住在最里面,刚生产完,□□难受,再加上有点饿,睡得并不安稳。   姜言和汪鑫一走近,她就睁开了眼,声音虚弱道:“姜姐,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和孩子。恭喜!大年初一的女宝,多有福气啊。”姜言把怀里抱的锅递给汪鑫,让他给徐楠楠盛碗红糖鸡蛋。探身打量眼徐楠楠的脸色,“气色不错!宝宝呢?”   在床里呢,徐楠楠掀开些被子给她看。   姜言掏出兜里的红包,塞进孩子包被:“宝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以后要被好多好多爱包围着长大哦。”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好梦。 第118章   打的十个红糖荷包蛋, 夫妻俩分吃了。   姜言接过被汪鑫洗刷干净的小锅,拿上小被子刚走出医院大门,便遇到了抱着慕慕寻来的谢稷。   “你们怎么来了?”姜言快步跑到两人跟前, 仰脸询问。   慕慕哑着嗓子, 委屈道:“姆妈不见了, 找姆妈——”   姜言亲亲他的小脸:“对不起哦,让慕慕担心了。”   “我就不担心吗?”谢稷沉了脸, “出门也不说一声, 半夜三更走夜路不怕了?”   姜言踮脚,安抚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大年初一, 山道上插的都是红旗,什么妖魔鬼怪也得退让。你看,路灯都亮着呢。”   二机部工程队一来, 所有基建都加快了速度。   各单位、各家属区通向医院、商店、菜店、学校、邮局、银行的路都铺设好,并装上了路灯。   哦,还有托儿所、幼儿园,慕慕他们再上学,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二机部重新选址,用红砖红瓦建了专门的托儿所和幼儿园,再不用一起混着上了,分工明确,各项游乐设施一点也不输大城市。   “回家再修理你!”谢稷瞪她一眼, 抱着慕慕率先朝前走去。   姜言忙端着锅,抱着小被子跟上。   慕慕从爸爸裹紧的军大衣里伸出胳膊,要跟姆妈拉着手一起走。   姜言上前两步,握住小家伙的手:“慕慕睡吧, 姆妈在呢。”   谢稷调整了下抱姿,用大衣将儿子裹得更严了:“男孩女孩?”   “女宝宝,生在凌晨零点的大年初一,特别有福气。”   “姆妈,我生在11月25日,有福气吗?”   “有,”姜言记得二姐说过,慕慕是凌晨五点出生的,“你是在太阳穿破云雾,将橘红色的阳光铺向天际的那一刻降生的,霞光满天,福气满满。”   慕慕满足地用小脸蹭了蹭爸爸的胸膛,闭上眼睡着了。   姜言松开握着小家伙的手,谢稷将他的胳膊小心地裹进大衣里。   姜言撞撞谢稷的胳膊,“还生气呢?”   “你去煮红糖鸡蛋,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煮好叫我,我陪你一起过来。”知不知道,他迷糊醒来,一看表,霍然起身奔向厨房,却满屋找不到人时的担心害怕。机关宿舍到医院,一路全是弯弯贡曲的山道,一边靠山,另一边就是陡峭的山谷。   “我不是心疼你带着慕慕赶了几天路,辛苦吗?好了,不气了,我亲亲……”姜言踮脚凑近他脸颊。   谢稷快走几步,不给亲,气没消呢。   “谢稷、小稷、谢谷神、谢工、谢同志,对不起,我错了……”   谢稷往前行走的步伐越来越慢,等她慢慢靠近,一如他们这段感情关系,他一往无前,她一点点跟上。   姜言望着他在清冷月色下,透着几分孤寂的背影,快步上前。一只手拢着小被子和锅,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臂弯,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娇声道:“走慢点,陪我说说话。我们一周没见了,你不想我吗?没话跟我说吗?”   谢稷停下脚步,偏头看她,看得认真。   缓缓低头,轻柔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鼻梁、双唇,吞下她所有的慢念。   路灯下,姜言看着他纤长的眼睫微垂,遮去了眼里的光,瞅不清神色,不由抱紧他的手臂,仰头回应。   “噼里啪啦……”一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从身后的医院家属院传来,伴着一群半大孩子的奔跑、欢呼声。   谢稷缓缓抬头,目光在她潮红的脸颊上扫过,忍不住在她唇上又轻啄了一下,被她挎着的胳膊垂下,握住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牵着她的手,谢稷漫步朝机关家属院走去,姿态闲适轻松。   闷骚!姜言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被扣住的手在他手心挠了挠。   “别闹!”谢稷声音喑哑。   姜言走着路一点也不老实,时不时伸脚去踩他的影子,“谢同志,给我带新年礼物了吗?”   “带了。”   “是什么?”   有些多。   姜言见人又不说,再次挠了挠他的手心:“带的什么?”   “衣服鞋子,几样你喜欢吃的。”   真是言简意赅。   姜言轻咳一声:“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待会儿回家拿给你。”   “先休息,天明再看。”   姜言还当这家伙体贴她半夜被吵醒,没睡好呢。结果到家,谢稷将儿子往大床上一放,给小家伙盖好被子,转身扛起姜言去了小卧,衣服被他一件件剥落,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身上,一夜缱绻,直至天光大亮。   一拨拨拜年的人,在客厅外间便被父子俩打发了,姜言一觉睡到十点多。   醒来,人在主卧的大床上。   床前的衣架上,挂着谢稷带回来的黑色羊绒大衣、同色的呢料西裤,床下是一双崭新的黑色羊皮短靴。   姜言取过樟木箱上叠放的胸衣、秋衣秋裤、线衣线裤棉袜,脱下身上的睡衣,一一穿上,掀被准备下床,触到枕边有一个小盒,打开一看,是一对素银戒指。   取出女戒,姜言试了一下,正好:“谢稷——”   最先奔进来的是慕慕,“姆妈,你醒了,饿不饿?想吃什么?厨房有汤圆有水饺。”   姜言捧着慕慕的小脸,额头相触,蹭了蹭:“乖慕慕,新年快乐!”   慕慕嘿嘿笑道:“姆妈,新年快乐!早上,爸爸带我去邮局,给爷爷奶奶思禾姐,湘潭的蒋阿爷王奶奶打电话拜年了。爸爸说,等你醒来吃完饭,我们再一起去邮局给太外公、大姨大姨父,二姨二姨父航航昭昭和珍珠阿姨打电话。”   “好。”姜言摸摸他的小肚,鼓鼓的,衣服口袋里塞满了奶糖、硬糖瓜子花生:“你们早上吃的什么呀?”   “我吃了三个汤圆,六个水饺,”慕慕说着掏了掏裤兜,从中摸出一枚铜钱,“姆妈,你看,我在水饺里吃到的,是不是特别有福气。”   “嗯,我们慕慕这一年平安喜乐,福气满满。”   谢稷打发走一拨拜年的,进来,拍拍小家伙:“李戈、亚亚、张戈命、张戈新找你,抱着你的篮球快下去吧。”   慕慕一听,忙转身朝外跑道:“姆妈我走了,你吃完饭叫我。”   “好。”目送儿子的小身影跑出卧室,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言将那枚男戒取出来,对给她拿大衣西裤的谢稷道:“手伸出来。”   谢稷将大衣给她披在身上,西裤放在一旁,把手伸过去。   姜言将戒指给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伸出自己的右手,放在一起看了看,“挺好看的,怎么想到买戒指了?”姜言的嫁妆箱子里有一对黄金对戒,听二姐说,是结婚时,她和谢稷一起挑的。   只是戴着太打眼,婚后没几天,就都取下了。   也就这一两月吧,姜言能明显感觉到,厂革委和一些管理层对知识分子的态度好了不少,政策有些放松。   “看上就买了。”谢稷收回手,拿过西裤,“要我帮你穿吗?”   姜言想到夜里他的折腾,一把夺过裤子,娇嗔地瞪他一眼:“不要脸!”   谢稷眸色深了深,偏头在她唇上克制地轻啄了一下,起身道:“穿好衣服,出来吃饭。”   姜言朝男人背影,恨恨地挥了挥拳。   西裤穿上,套上短靴,把大衣穿好,姜言站在衣柜的镜子前照了照,有一种回到沪市的感觉。   可惜,这里是山沟沟的大三线,没人这样穿。   脱下大衣挂好,姜言套了件棉袄,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通,给自己辫了两个麻花辫,夏天在江城为见阿爷特意烫的刘海,早已长长,被姜言梳了上去。   刷牙洗脸,涂香香时,姜言才发现梳妆台上,放着几瓶新的搽脸油,以前她最爱的万紫千红润肤脂、夏士莲雪花膏和她这两年最常用的友谊雪花膏,还有一支口红,姜言在手上试了一下颜色,是血红色。   姜言拿着口红去厨房找谢稷:“谢同志,你什么审美啊,这么红的颜色,涂在我唇上,多瘆人啊?跟刚吃了小孩的妖怪似的!”   “就这一个颜色。”   姜言哑然:“你不是在华侨商店买的呀?”   “在市一百货。”   姜言看了一下牌子,蝴蝶牌啊,老国货了,颜色确实只有这一种:“我晚上当润唇膏用。”   “嗯,吃饭。”谢稷给她煮了3个汤圆和30个水饺。   吃不完,姜言拿碗舀出10个水饺,给谢稷。   谢稷伸手接过,坐在对面陪她吃。   “给你爸妈打电话,我没去,他们没问吗?”姜言将水饺在蘸料碟里滚了一下,夹起送入嘴中。   她包的羊肉馅的,羊肉是马连长他们送来的,养的第一批母羊下的崽,七八个月长成了,过年时他们杀了几头,给姜言拎来两斤羊腿肉,一斤羊排和五棵大白菜、十几个萝卜。   羊腿肉全被她剁剁包饺子了,羊排抹上盐,挂在厨房,还没吃。   谢稷:“问了,我说你开会去了。”   姜言抽了抽嘴角,“大过年的,再忙也得放一天假吧,他们能信?”   “他们没放假。”   行吧,无话可说。   “你给蒋文昊打电话了吗?他一个人在江城过年,怎么吃啊?”   “他们有食堂,再不济外面有国营饭店。”   姜言发现跟他说话咋这么噎人呢,顿时不想理他。   谢稷端起面汤喝了口,看她:“你不问我几点起的,早上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工?”   姜言假笑了一下:“谢同志,你什么时候开工啊?”   “明天。”   “真巧,我也是明天。”   谢稷捏了下她脸颊,“小骗子!”   姜言拍开他的手,嘟囔道:“我骗你什么了?”   “是谁夜里说,我在她心里最重要,是她的小心肝,是心里的宝……”   姜言脸发烧,羞耻感爆表,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谢稷——你混蛋!”   谢稷低低笑了声,心里爽了,让她一早就把注意力放在乱七八糟的人事上。   吃完饭,姜言下楼唤慕慕,谢稷收拾好碗筷,锁上门,带母子俩去邮局打电话拜年。   从邮局回来,谢稷被人叫去,姜言带着慕慕去给机修厂的领导、同事拜年,然后去找马连长的爱人,问她愿不愿帮人带孩子、伺候人坐月子?   不住家,只白天去,每月15块钱;住家带娃、家务全包,每月22元——厂里差不多都是这个价。   葛雪梅一口应了,刚过完年,地里没啥活,家里有老太太呢,她过去做事也没什么负担。   慕慕要留在这儿跟马德明、葛天成玩儿,姜言带葛雪梅去医院。   汪鑫一见姜言过来,跟见到救星似的:“姐啊,你可来了。”   “咋了?”   孩子饿得哭,徐楠楠被医生按着开奶,疼得哭,一大一小哭得汪鑫心疼得不行,却不知道怎么办?   “你没买奶粉吗?”姜言忙带着葛雪梅往病房走。   “一开始不是说要去江城生产吗?我就把买好的奶粉、生产用品提前给寄过去了。”   葛雪梅生了五个孩子,照顾产妇和婴儿有经验,一边让汪鑫去医院食堂打一碗小米粥,一边拐进水房洗洗手进屋,取过徐楠楠敷在□□上的毛巾拧干,倒些滚烫的热水,拧了拧,递给她,让她接着敷。   然后抱起孩子给喂了些温开水。   姜言看着哭得惨兮兮的徐楠楠,抽了张卫生纸给她:“医生怎么说?”   “让孩子先吸吸,多吸吸。”徐楠楠扭头瞅眼葛雪梅怀里的女儿,哭道:“她吸两下,吸不到奶水就哭。”   葛雪梅弯腰在徐楠楠说了一句什么,徐楠楠小脸暴红,羞得不敢看人,“不、不行,太羞人了。”   “怕啥,谁不是那样地过来的。”   徐楠楠求证地看向姜言。   姜言一脸懵,看她干嘛,她又没听清葛雪梅说了什么。   徐楠楠好奇道:“姜姐,你生慕慕时,开奶也是谢工帮忙……”   帮什么?   揉按吗?   姜言纳闷地想:“我生慕慕时,谢工不在。慕慕都会跑了,他这当爸才回来看孩子。”   徐楠楠眼里闪过八卦不成的失望:“那你怎么开奶的?”   不记得了。不过,左不过那几样,她听孙老跟产妇说过,多喝红糖水、小米粥、白开水。   姜言把话一说,葛雪梅点头附和,“刚生完是要多喝汤,但不能立马喝猪蹄汤、老母鸡汤,太补了容易堵奶。”   “可以喝鱼汤,”姜言记着孙老的话,复述道:“尤其是鲫鱼汤,清淡、不油腻,下奶最温和了,适合生完前几天喝。待会儿汪鑫回来,让他去雨水塘看看,应该有。”   “有,”葛雪梅肯定道,“我家老大、老二前几天刚捉过,雨水塘鲫鱼最多,冬天最肥、最鲜了,熬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最养人了。”   汪鑫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听到这话,放下碗便跑回家拿鱼臽子,去雨水塘弄鲫鱼了。   姜言略坐坐,便回了趟家,用竹篮装了一袋奶粉,一包红糖,一块花布给徐楠楠送去。   葛雪梅给孩子大人喂过小米粥,也回了趟家,煮了一碗鲜羊奶过来。   吃饱肚肚,小家伙特别乖,哼叽两声,便睡着了。   中午,孙老没让姜言他们开火,他带着儿子孙子张罗了满满一桌菜,叫慕慕和明琪去红旗商店买了一瓶西凤、几瓶汽水。   姜言和谢稷提了一块腊肉、一瓶肉罐头,两盒点心过去。   陈双雨抓了一把瓜子花生给姜言,是明琪秋季和老师同学去附近的大队学农,带回来的。   姜言吃了两颗花生,便开饭了。   孙老特别高兴,明轩写的文章又上报了,陈双雨怀孕满三个月,慕慕回来了,“来,碰杯!新年新气象,祝我们今年更加圆满。”   “碰杯!”慕慕喊道,“祝孙爷爷身体棒棒;祝姆妈、陈阿姨越长越好看;祝爸爸、孙叔叔、明轩明琪哥平安喜乐!”   “哈哈……碰杯,祝我们更加美满幸福——”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谢稷要帮忙收拾,明轩明琪没让,两人将碗盘端进厨房忙碌,孙经业擦桌子,慕慕拿起扫帚帮忙扫地。   陈双雨拿来两副扑克,招呼大家打牌。   姜言、谢稷、孙经业都会算牌,谁跟他们打都输得一塌糊涂,配对打也不行,另一方会一直输。   拉开谢稷,让姜言和孙经业跟明轩明琪配对打,战况又会胶着,若是谢稷上桌,那赢的一定是他那一方,除非给他配的战友是慕慕,对方才有几分胜算。   最后,三人被排除在外,不让上桌了。   五点时,汪鑫来了,提来半桶鱼。   姜言低头去看,很杂,有鲤鱼、草鱼、土鲶、黄辣丁、黑鱼,多是巴掌大,最大的也不过一斤。   “知道你怕黄鳝,我就没给你拿。”汪鑫接过谢稷递来的烟,跟姜言道,“泥鳅吃不吃?我弄了不少。”   姜言惊讶道:“这么冷的天,你直接下塘了?”   “嗯,我去后勤借了条胶皮裤。没事,身上的穿得厚厚,”汪鑫拍拍腿上的厚棉裤,“年前参加取水口抢建时,楠楠帮我做的。”   慕慕蹲下,摸摸他的裤腿口,又捏捏自己的:“比我的厚。”   姜言揉把儿子的头:“你的棉裤可不是用棉花做的,是你大姨找人买的蚕丝。穿上是不是又轻又软?”   是哦,比以前的棉裤轻多了,还能蹲下来,去年他穿着棉裤,腿都不能打弯。   姜言:“你摸了多少哦,提来这么多?”   “三桶,有一桶全是鲫鱼,我数了下,27条。一天吃个三四条,够楠楠吃一周了。”   那够下奶了。   姜言:“晚上在家吃饭。”   “不了,我来前葛大姐就做着了,这会儿该做好了。”   “你们谈好了?”   “嗯,等初五我出差,就让葛大姐搬到我家,帮楠楠坐月子、带孩子,一个月给她22元。”   “楠楠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   “洗三办吗?”   “办吧,给囡囡洗个澡。”   “行,到时我带慕慕过去。”   谢稷把桶腾出来,一家三口送他下楼。   鱼分了一些给孙家,孙经业和谢稷蹲在走廊的水池旁收拾,姜言烧了一锅红薯稀饭,用油渣炒了一盘白菜,煎了一盘杂鱼,主食是慕慕拎着小馍筐和明琪去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   刚要吃饭,陈杨和他爱人许曼拎着东西来了。   两人是去年十一结的婚。   许曼进厂后,被谢稷找人安排在后勤部生活科做会计。   夫妻俩早上就来了,姜言睡着,他们没多待,跟谢稷慕慕打声招呼就去下一家拜年了。   姜言接了礼物,笑他们:“我看你俩就是懒得做饭了,来凑一口呢。”   许曼看看桌上的饭菜,笑道:“嗯,我们是闻着煎鱼香了,才来的。”   “汪鑫下雨水塘捉的,送来半桶,给孙同志家分了些,待会儿吃完饭你俩拎两条。”   “吃完饭要看电影,不要。”陈杨拒绝道。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9章   怕饭不够吃, 姜言又蒸了一盘腊肠,将谢稷后面收拾出来的十几条巴掌大的各色杂鱼,用孙老夏天晒的大酱一锅炖了。   饭间姜言想起来一件事, 刚来时陈杨答应教慕慕画画。   两年了, 陈杨跟谢稷一样, 忙得脚不沾地,慕慕也没有非要学画的意思, 姜言差点就要忘了。   如今小家伙画画刚学了一个开头, 正在兴头上,怎么说也不能断了, 姜言试探性地提了一句。   陈杨一口应了,只一点,他只有周末有空。   那也行, 周末上两节课,平常她在家教教,如果能坚持下来,后面再正式找老师。   吃完饭,小孩子坐不住,先一步跑去露天电影场,抢位置,等着了。   陈杨夫妻去厨房收拾,谢稷提了宰鱼的垃圾去楼下倒掉,姜言取了茶叶, 给几人泡茶。   王兴国、虎头、宋飞、周凯、章维桢等人来了。   早上来拜年没有见到姜言,过来坐坐。   姜言招呼人坐,给他们倒茶,拿糖、瓜子、花生。   陈杨和许曼收拾好厨房, 见这边人多,去隔壁打牌。   七点,电影开始放映,几人告辞,去看电影,姜言和谢稷将人送到楼梯口。   目送人走远,夫妻俩回家,洗茶杯,抹桌子,扫地。   刚收拾好,宋季同和程夜安、孙磊和孙佳佳、王勋和王甜恬,三对小夫妻一起来了。   宋季同和程夜安是腊月二十六,办的婚礼。   “你们怎么都没去看电影?”姜言给六人倒茶,“放的新片《红火年代》。”   宋季同:“昨天我们在冲腾看过了。”   孙磊:“我和佳佳在机修厂看的。”   王勋:“我和甜恬见机修厂人多,就去了警卫团。”   姜言笑道:“三个放映点,被你们占全了。”   宋季同四顾了一下,询问道:“慕慕呢,不是说回来了吗?”   姜言:“跑去看电影了。”   “你和谢工不去吗?”程夜安剥了一块水果软糖吃。   “你们来不是找我玩的吗?”姜言笑道,“今天人多,我们就不去了。一部电影总会在厂里反复放映多遍,日后看也一样。”   王甜恬嗑着瓜子道:“我和王勋晚上在我爸妈这里吃饭,吃得太饱了,出来遛达消食,正好碰见程夜安他们,就一起上来了。”   孙佳佳提议道:“我看隔壁打牌打得热闹,咱们也来玩几把?”   家里没扑克,这个不难,红旗商店有卖。   王勋和孙磊下楼去买。   宋季同跟谢稷在客厅里小声说着什么。   姜言听王甜恬、孙佳佳和程夜安聊机关大院的八卦,谁家男人夜里闹得凶,谁家大年初一干了一架,谁家婆婆要来了。   没一会儿,王勋和孙磊回来,买了六副扑克和一些零食、饮料。   大家支了两摊,吃吃喝喝聊聊,还不忘甩出手中的牌。   慕慕看电影回来,大家才散场。   翌日一早,姜言和谢稷去上班,慕慕开始去瞧自己的小玩伴,用书包装着他从沪市带回来的零食、玩具、小人书。   跟走亲戚一样,去了便掏礼物,跟小朋友一起玩会儿,再去下一家。   中午了,姜言下班回来不见人,一问,好嘛,竟是留在王戈戈家吃饭呢。   晚上,没加班,姜言在整理谢稷和慕慕从沪市带回来的东西,魏小军拎着东西过来了,年前他考上省体校了,学校放假四天,他昨天晚上才到家,明天一早便要走了。   姜言拉着人比画了一下,比半年前走时,高了半头,“看来体校的伙食不错。”   魏小军抿嘴笑:“还行,主要是量大管饱。”   “来,坐。”姜言拉着人在餐桌前坐下,仔细询问下他在体校的情况。   慕慕好奇地打量着魏小军。   姜言将慕慕抱坐在身旁的长凳上,让他跟着一起听听大哥哥在体校的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每日的训练有多苦。   慕慕听着他的话,目光慢慢落在他胸前的怀表上,就不动了。他也有一块,是太外公带他逛旧货商店时买的,一同买的还有望远镜、护目镜、旧邮票、老相机、无线电组装零件和一套五金工具箱,可惜还在过来的路上。   魏小军顺着慕慕的目光看向胸前的怀表,以为他想要回去,下意识地攥在了手心里。   随即又万般不舍地取下来,小心地抽出里面的小照片,朝慕慕递了递。   慕慕一脸懵,“给我干嘛?”   姜言诧异地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没出声。   “你不是想要吗?”   “不要,我有。”慕慕摆摆手,解释道:“我就看着有些眼熟,多瞅了两眼。”   “这是你姆妈去年送我的。”魏小军爱惜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打开,把照片重新装回去。   慕慕想想怪不得眼熟呢,他在樟木箱的首饰盒里瞧见过,当时姆妈还问他要不要戴,他把玩了一会儿,就没要了,链条勒脖子。   “你装的谁的照片?”慕慕滑下凳子,好奇地凑到魏小军跟前看向他手里的怀表。   魏小军打开给他瞧:“我爸爸的。”   “你爸戴眼镜,他是老师吗?”   “不是,他是厂设计院的总建筑师。”   “我没见过。”   魏小军声音低沉道:“他牺牲了。”   慕慕一愣,忙道:“对不起,你别伤心哦,我把我爸分你一点,只能是一点点哦。”慕慕用手比画着一个小指甲的十万之分一。   魏小军忍不住笑道:“我以为你多大方呢。”   “我已经很大方了!”慕慕挺着小胸脯,很不服道:“要不是看你伤心,分爸爸这话,打死我都不会说。让我爸听到,他该伤心了,以为我不要他啦。”   “那你以后别说了,”想了想,魏小军又补充道,“跟谁也别说。”   “我媳妇呢?”   魏小军愕然:“你有媳妇了?!娃娃亲吗?”   姜言抚额。   “没啊,可是我早晚要娶媳妇的呀。”   姜言拍拍他的屁股:“出去玩吧。”别在这捣乱了。   “哦,那我走了,魏哥哥,常来玩啊。”   “好。”   姜言看着魏小军将怀表重新戴在脖子上、摆正,“你方才跟慕慕说的话挺对的,爸爸不能让,同样喜欢的东西也不能让。”   魏小军一愣,点点头:“我记住了。”   “学习跟得上吗?”   魏小军点点头,骄傲道:“你给我的四五年级各科试卷我都做完了,老师说,以我现在的成绩,去读初一都没问题。”   姜言听他这么说,又拿了些五年级、初一初二的各科试卷给他:“继续学吧。”   魏小军伸手接过,翻了翻,“姜姐姐,这些都是你专门给我出的吗?”   不是哦,她当初招工,一共带回来478名民工。前后几次参加培训、正式进厂的,加起来有66人,还剩412人。   这412人里,有初中毕业证的48人,拿到小学毕业证的有179人。   剩下185人只是脱盲,没拿到任何毕业证。   姜言想在他们解散前,再努力一把,要么把人安排进后勤、物资科、筑路队——毕竟通向厂外的路也要修,要么让他们拿到毕业证。这样便是返乡,将来县里工厂招工,或是征兵,也能多一条出路、多一个向上的机会。   “是啊,姐姐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呢。”姜言拍拍他的肩,“以后缺什么资料了,写信或是打电话给我。”   “好,我一定努力学习,勤奋训练!”   “你们一共去了三人,你考上省体校了,季项明、张成亮呢?”姜言用报纸给他把试卷包起来,拿麻绳系住,留个扣,好方便提。   “季项明差两分,张成亮考上了。”   又聊了片刻,魏小军见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姜言一路将人送到大路上。   夜里十点多,谢稷回来,姜言跟他提到季项明,惋惜道:“他那两分,差在耐力上。身体素质多半是被他妈耽误了,现在补还能补回来。只是体校的伙食也就管饱,想要增加营养,还得另想办法。厂里不能贴补点吗?”   “我明天找人问问。”   翌日一早,谢稷在厕所门口遇到张厂长,跟他提了下季项明的事。   张厂长事务繁忙,还真不知道去年送去扶县体校的孩子这么争气,仅仅半年,三人就有两人考上了省体校,另一个只差两分。   “缺营养啊,那不是事。我们几个老家伙,每人省一口,就都有了。”   谢稷:“算上我一个。”   这之后,谢稷的工资每月会扣去5毛钱。   季项明、魏小军、张成亮三人在体校,每个月都会收到厂工会寄去的营养品。   初四,从沪市寄来的行李到了。   慕慕拿到自己的小车车,瞬间又成了大院里最亮的崽、最风光的娃,走到哪儿都是一道风景。   元宵节一过,幼儿园开学,姜言带他去报名,直接上的大班。   新年一过,小家伙6岁了。厂里不像城市管得那么严,这个年纪读小学,老师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下了。   如今先上大班,等暑假一过,就能直接去读小学一年级。   慕慕一上大班,李戈、王戈戈、振国不愿意了,闹着一起跳进了大班。   姜言和谢稷忙碌着,一个不注意慕慕好像长大了,上下学不让人接送了,小家伙吃完饭,背上书包,唤上同学、朋友,蹦蹦跳跳便到学校了。   放学回来,自己拿钥匙开门,书包一放,用篮子装着饭盒,拿上饭票去食堂打饭。   怕饭菜拿不动,就骑着小车车去。   车子前面有一个车篮,本来没多大,慕慕找周日从扶县回来的李卫东编了一个带盖的小筐,让他爸把原来的车篮卸下来,换上竹筐,就特能装了。   姜言笑他:“你也不怕头重脚轻?”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20章   “不怕哦, ”慕慕一副早就想好的模样,“打好饭,先放在地上, 等我坐上小车车, 再把饭菜放进小筐里。”   “慕慕, ”姜言拉过儿子,轻声问道, “厂里没有公园, 没有游乐场,没有百货商场, 没有室内电影院,也没有国营饭店,连雪糕、冰棍都吃不到, 水果更是少有。回来之后,你有没有觉得不适应?想回沪市吗?”   慕慕摇头:“我喜欢沪市,那里有太外公、大姨、大姨父,可我也喜欢厂里啊,这里有爸爸、姆妈,有孙爷爷、明轩哥、明琪哥,还有李戈、振国、王戈戈、亚亚。这里有山有水有云雾,有露天电影场、俱乐部、篮球场,有漫山遍野的野菜、菌子,还有我们家的菜园子。”   “姆妈, 这是两种生活,我都喜欢。可是……”慕慕托着小下巴想了想,“我觉得,我好像就应该生活在这片山水里。我在沪市的时候, 小朋友们都问我老家是哪的。厂里就是我的家啊,老师说,这叫故乡。”   姜言轻轻将小家伙拥进怀里。其实,他们是没有故乡的人啊。   从城市迁出,原籍于他们,早已是回不去的故乡。   踏入三线,厂区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有学校、医院、红旗商店、露天电影场、食堂,自成一方天地。在这里,人人说着一口厂矿普通话,生活习惯、社交圈都在厂区内,是当地人眼中的外来户。   身份悬浮,归属感缺失。   只是这些念头,也只是偶尔在心底掠过,从不会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来到这里,每个人心中都怀揣着一份使命,扛着一份必须担起的责任与重担。   *   春天好像一下子就来了。   去年种下的树发了新芽,竹篱前栽的杜鹃花,也开了。   山野里,绿意铺展,朵朵小花织成一片片花毯,各种野菜、菌子,轮番走上了餐桌。   三月初,姜言带着慕慕抽空将菜园子收拾出来,种下了小白菜、小香葱、韭菜、豌豆、春萝卜。   今年的政策好像又放宽了。原先每家每户只能开垦巴掌大一小块地,如今大伙儿大着胆子,往外扩了些或是再新开一片,革委会那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当没瞧见。   月中,姜言托人从外面捎回了西瓜籽、甜瓜籽,连同西红柿、黄瓜、茄子一起育出秧苗,夫妻俩带着慕慕,又开垦出一片地,将秧苗一垄一垄栽了下去。   浇完水,刚收工到家,吕雨石便来报喜了,云世英生了。   “恭喜恭喜,”姜言放下工具,笑道,“男孩女孩?”   “女娃。”吕雨石脸上闪过失落。   “女孩好啊,”姜言笑道:“你看亚亚多能干,烧饭、洗衣、种菜,给你们减轻了多少负担。”   吕雨石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生完亚亚七年,世英才怀上这一胎,他心里原本盼着,会是个男孩。   谢稷扫眼他的脸色,递了一支烟过去:“伺候月子的人找好了吗?”部队面临撤离,二二、二三、二四公司要来,都是事,谢稷不希望他的手脚被家庭捆住。   “嗯,我娘明天过来。”吕雨石心不在焉地接过烟,想着求人的话怎么开口。   姜言:“已经到江城了吗?”   吕雨石点点头,直言道:“我现在要过去接人。弟妹,能麻烦你晚上去医院帮忙照顾一下世英和孩子吗?”   姜言被他的提议惊到了,明天要上班,不说她工作有多忙、多重,就算有空,照顾产妇和幼儿,她也不会呀。   “言言不行!”不等她回答,谢稷便一口拒绝了,“她就没照顾过人,慕慕小时候都是我妈和阿爷带的,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帮你请一个,先照顾两天。”   吕雨石陡然松了口气:“行啊,你帮我找一个,我急着去江城,先走了。找到人,让弟妹带她去医院找世英。”   说着,人便匆匆走了。   姜言拧开走廊的水龙头洗手:“季志强的媳妇生了四个孩子,我几次见她,都把自己和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问问她吧?”   谢稷轻“嗯”了声,交代道:“将人送去,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姜言擦擦手,拍拍身上的土,转身下楼去机修厂家属院。   王卫萍一听是要帮忙照顾两天产妇和孩子,立马就应下了。   姜言提着一包红糖、一袋奶粉和十几个鸡蛋,带着王卫萍到医院病房,云世英正躺在床上抹眼泪,孩子裹着包被,孤零零地丢在床尾一角。   姜言对她的好感陡降,放下东西,抱起孩子,将王卫萍介绍给她:“这两天王嫂子会一直陪着你,吃饭你看是让她在家做好给你送来,还是去医院食堂买?”   云世英拿帕子擦了擦脸:“家里为我生孩子养了两只鸡,麻烦王同志,先杀一只,放些红枣枸杞炖汤端来。”   姜言一愣:“刚生产完,不能先喝鸡汤吧?容易堵奶。”   “没事。”云世英偏头对王卫萍道,“麻烦你了王同志,我大女儿在家,你现在过去吧。”   王卫萍点点头,看向姜言笑道:“姜干事,你不是还去要厂里一趟吗,走吧,一起。”   姜言将孩子放进云世英身边:“嫂子,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行,你忙吧。我还想着跟你说说话呢。 ”   “那我改天再来看你和孩子。”   出了病房,王卫萍小声道:“我看云同志是不打算喂孩子奶了。”   姜言也瞧出来了:“他们对第一个女儿,我看着挺好的。”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再加上,人们信奉先开花后结果。所以,对头一个降生的女儿,便多了几分宽容。   两人在机关家属院路口分开,姜言走进院坝,上楼。   谢稷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另一个灶上熬着红薯稀饭。   姜言倚在厨房的门框上,跟他说医院看到的情景:“他们两口子,一个是清华出来的高材生,一个也念完了高中,都是实打实的文化人,咋还这么重男轻女呢?云嫂子又不是不能生,想要男孩,再生一个就是了,夫妻俩工资高,也不存在养不起,怎么到了老二,反倒区别对待了?”   “应该是怀孕那会儿期待太高了。”谢稷在单位,就不止一次听吕雨石念叨,这胎看着像个儿子。“两口子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东西,选的都是男孩用的。”   “他们找老中医把脉了?”   “不清楚。”   两天后,吕雨石接了他娘进厂,姜言晚上带慕慕去后面的石打垒宿舍看望老人家。   老太太正闹着要走,说是来看孙子,结果,给她生了个丫头片子。   已经带着孩子出院的云世英坐在床上哭,亚亚在厨房做饭。   吕雨石跪在老太太跟前,听她一味数落:“全家吃糠咽菜,勒紧裤腰带供你上大学,原指望你鱼跃龙门,带着家里过好日子。哪承想,你一走多年不见人影。好容易松口接我过来,我当是来享福呢,呵……合着这么多年,你就待在这山疙瘩里……”   姜言拉着慕慕的小手,没敢进屋,连忙转身离开。   怕被吕雨石撞见了,大家脸上不好看。   “姆妈,那就是亚亚姐的奶奶吗?好凶啊!”   “嘘——”姜言轻声道,“慕慕,吕奶奶方才说的话,别跟人说啊。”   慕慕捂着嘴,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说咱们这儿不好。”   姜言想让慕慕瞒的是吕雨石跪下听训这事,不过,慕慕这么理解也不算错,老太太确实挺看不上他们厂的。   出了这边宿舍区,慕慕跟人撒腿玩去,姜言加班,带人去修建处抢修设备。   夜里回来,姜言双脚泡在艾草水里,跟谢稷提起这事,好奇道:“他们是什么家庭啊?还有下跪听训这一套!”   “富农。”谢稷不愿多说,拿条毛巾过来给她擦脚,“赶紧刷牙洗脸睡觉,都几点了。”   姜言原以为老太太待不了两天,就走了呢,没想到一周后,竟在菜店撞见了,扒拉着摊子上的蔬菜,挑挑拣拣,非要服务员便宜点,把人烦得不行:“我说老太太,你还买不买?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们是国营单位,定价多少就是多少,你少给一分,我就得帮你把这一分钱垫付出来。要个个都跟你一样,我还干什么工作啊,回家得了。”   后面大家跟着附和:“对啊,老太太你是没在城里买过菜吗?”   “你看她穿着,”偏襟带盘扣的大褂,大肥裤子打着绑腿,下面是三寸金莲,“这一瞅就是农村来的啊。”   “谁家的老娘啊?”   姜言没进店,转身去买豆腐。   转眼进入四月,冲腾那边的部队要走了。   谢稷随张厂长、秦书记等人去送行,带了半边猪肉,两袋面粉,一帮人包了顿饺子。   晚上,谢稷喝得微醺地回来,说是程副师长开了一瓶好酒。   姜言冲了杯蜂蜜水递给他:“全部都撤走吗?”   “留下9连,做收尾工作。”   大部队一开拔,撤出冲腾,接手的单位——核工业部二二、二三、二四工程公司便随即赶来了,拖家带口进驻飞燕坪,一下子来了足足数千人。   他们的吃、住、行与厂里各单位渐渐融为一体,子女跟着厂里的孩子一起上学,家属有的进厂当了正式工,有的在大集体上班。   1971年7月,谢稷接了妻儿过来,在江城招待所认识的二二建的张桥一家,也从冲腾搬来了。   当年刚出生48天就被他们带来的小女娃,快三岁了,哒哒在姜言家跑得欢快。   慕慕拿了零食、玩具,招待这位小妹妹。   张桥的妻子钱柳,坐在姜言对面,揽着怀里半岁的儿子,笑道:“当年要不是你们送了两张奶票,我们家建兰能不能养活都不一定呢。”   “遇见了就是缘,”姜言笑道:“你们安顿好了吗?”   “嗯,安顿好了。”   他们住的房子是二机部工程队绕山而建的,一排红砖、灰砖预制板楼,多为10-20平方米的单间或小套间,按工龄、家庭人口分配,厨卫多为公用。   张桥是二二建的土建工程师,66年就过来了,家里又是四口人,分的是一室一厅的小套。   钱柳的工作被安排在托儿所,顺便照顾儿子、女儿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21章   五月初, 机修厂的石打垒宿舍和高中的副楼建好了。   赶在412名民工解散前,姜言跑遍厂里和公社文教部门,特意为他们申请了文化结业考试。大伙儿按实际水平, 分别拿到了小学、初中、高中同等学历的结业证书。   紧跟着, 姜言同任处长一道召集众人开了会, 对后续事宜作了安排。412人里,调去后勤15人、物资科10人, 拨去筑路队200人;剩下的187人, 统一结算工钱,发放路费, 遣返回乡。   其中调去后勤、物资科的25人,一律转为临时工;拨去筑路队的200人,则转为长期民工。   周日, 姜言带慕慕送187人去冲腾坐船。   厂里帮忙联系订了一艘东方红小型客货轮,标准客位200—300人。   码头前,大家依依惜别,有不少20出头的男孩子,偷偷抹起了眼泪,一个个的纷纷往慕慕兜里塞糖、塞果子,邀请姜言和小家伙有空了,去他们丰惠区XX公社XX大队玩儿。   姜言挨个儿拍过他们的肩,够不到的就拍胳膊,扬声叮嘱:“结业证拿好, 回去后,也别忘了学习,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等县里招工,记得报名。春季征兵已经过了, 等到冬天或是明年,一定要去试试。”   众人点头,一个个红着眼眶。   登船的时间到了,姜言朝众人挥挥手:“别磨蹭了,上船吧。我托了扶县招待所的田同志,找汽车站的熟人,提前给你们留了回乡的班车座位。一到扶县码头,就去路边找班车,他们会直接拉你们回各个公社,千万别坐错了。”   大家应着,挨个儿抱了抱慕慕,提着行李陆续上船。众人站在甲板上,跟母子俩挥手告别,一时间哭声一片。   姜言跟着红了眼眶。   目送客货轮越走越远,慢慢缩成江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姜言抬手抹了把眼,静默片刻,低头看向腿边的儿子。   小家伙兜里、脚边四五个网兜里,全都被民工们塞满了零食。   “慕慕,”姜言点点了小家伙鼓鼓的腮帮子,笑道,“你跟着姆妈过来,是收礼呢?”   “叔叔伯伯们硬塞的,”慕慕嚼着嘴里的水果硬糖,很是无奈道,“不要都不行。”   “走吧,我们回去。”姜言提起地上的网兜,牵着小家伙的手,朝厂里的解放牌大卡班车走去。   车子经过营区,姜言的目光不由朝那边远远地看去。去年夏季给宋季同、程夜安说媒,这儿还一派热闹繁盛,如今已是全然不同。   犹如秋叶落地后的清冷孤寂,只留一缕余韵。   而山体内的那个庞然大物和山上的烈士陵园,却时刻证明着,他们来过、付出了,牺牲了、长眠着。   *   六月,葛丽云拿到一张去卫校就读的工农兵学员名额。   思禾还有一年才高中毕业,思齐的目标是文工团。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姜言就猜到了,这张名额为谁准备的。   果然,半月后,思禾写信,说她二姑家的大表姐周梅,去兰州了。   隔天,谢建勋给姜言和慕慕打电话,说想慕慕了,想让慕慕去兰州过暑假。   姜言问小家伙要不要去?   慕慕接过电话,好奇道:“阿爷,你在部队要参加训练吗?要打枪吗?”   “哈哈……都要,”谢建勋爽朗地笑道:“过来吧,阿爷带你训练,教你打枪。”   这可太有吸引力了,慕慕几乎没犹豫,张口便应了。   姜言急了:“爸,我和谢稷工作忙,没时间送他。”   “不用你们送,我让人去接。”说完,不等人拒绝,“啪”一声挂了电话。   姜言放下话筒,点了下慕慕的小额头:“是你要去的,等会儿回去,你自己跟爸爸说。”   “昂。”   小家伙对离开家去别处住有经验,非但没有半分离愁,从邮局回家的一路上,更是见人就显摆——他要去爷爷奶奶家,跟着爷爷学打枪了。   谢稷刚到家,脱下工作服外套,拧开走廊上的水龙头洗脸,耳边便传来了楼下慕慕的声音。听着小家伙欢欢喜喜跟人显摆,要去爷爷家的得意模样,他微微蹙了蹙眉。   姜言牵着小家伙上楼,谢稷已经转身进屋了。   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餐桌旁,双眸盯着进门的母子俩:“说吧,怎么回事儿?”   姜言推推儿子。   慕慕嘿嘿傻笑两声,快步走到餐桌旁,爬上谢稷对面的长凳坐好:“爷爷打电话说想我啦,想让我过去住一个暑假,还说要带我训练、教我打枪,我听得老心动了。这不,一激动就答应了。”   谢稷揉了揉眉心,看向妻子:“你也答应了?”   “我拒绝了呀,我说咱俩工作忙,没时间送慕慕过去。你爸说他让人来接,然后‘啪’一声就挂了电话。”姜言无辜地摊摊手,“我还能再打过去,跟他掰扯不成?”   “真想去?”谢稷问儿子。   “去转转呗,我还没去过大西北呢。李戈、王戈戈、张戈命、张戈新都是在那边出生的,我老早就想去看看什么是戈壁滩?值得他们取名都带着一个‘戈’字来纪念。”   行吧,那就去。   还没放假呢,现在去,只能请假。   姜言帮儿子请假的工夫,谢稷带回来一个“炸/弹”——单位派他去江城学习,为期半年。   姜言要打包的行李,便又多了一个。   隔天接到电话,周铭打来的——去年在火车上,照顾了姜定知和慕慕一路的那位解放军。   一家人谁也没想到,来接慕慕去兰州的会是他。   周铭来江城执行任务,事情办妥后,正好转道兰州,去看望一位长辈。   谢稷送慕慕去江城,顺便参加政工干部进修班,地点在江城党校。   跟父子俩一起到江城参加政工干部进修班的,还有九人,都是各单位的领导。   一到江城,慕慕便瞅见了等在朝天码头岸边的周铭和招待所的范所长。   “周叔叔、范伯伯——”慕慕抬臂朝两人挥手。   两人迎上前,周铭弯腰抱起了拽着爸爸衣服下船来的慕慕。   范所长接过谢稷手中一个行李,跟众人打招呼。   “爸爸,”慕慕探身拍拍谢稷的肩,“这就是来接我的周叔叔。”   谢稷将慕慕的行李移到左手上,伸手道:“你好周同志,我是谢稷。”   “谢同志好。”周铭伸手与之相握了下,“我时间赶,买的是早上六点的火车票。”   谢稷看看表,快五点了,“那走吧,我们现在去火车站。”   转乘渡轮过了江,范所长将车钥匙丢给谢稷,他则带着九人,步行朝招待所走去。   谢稷开车,带着周铭和慕慕去火车站。   慕慕第一次见爸爸开车,惊讶道:“爸爸,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西北老厂。”   “爷爷会开吗?”   “会。”   “我能让他教我吗?”   谢稷轻笑一声:“你太小了。”   “那我长大点,再学。”   很快,车子便到了火车站。   谢稷停好车,抱起儿子,去拎行李。   “我来。”周铭先一步将行李拎在了手里。   “周同志,旅行袋里,我们给慕慕带的有奶粉、麦乳精和钱票,路上麻烦你了,别舍不得花钱。”   周铭微微颔首,他不是一个善谈的,基本上都是谢稷在说,他听着。   火车来了,登车时间到了。   谢稷买了站票,送儿子上车。   小家伙欢快地在走厢里跑来跑去,还拉着谢稷给他介绍,哪是卫生间,哪儿能接水,餐厅能买什么。   车要开了,谢稷抱抱儿子,将人交给周铭,快速穿过车厢,下车。   慕慕站在打开的车窗前,跟他挥手,全程没有离别的悲伤,只有对这趟旅行的兴奋与期待。   谢稷望着远去的火车,静静地站了片刻,有些失落。   *   家里一下子走了俩,姜言优哉游哉地过了几天,便有些不适应了,太空了。   以前总觉得家里地方小,现在突然就觉得好空旷啊,石打垒的房子,说话都有回声。   任处长见她上班无精打采,便笑道:“要不,你也去进修两三个月?”   姜言:“都学什么啊?”   “你是行政技术干部,就学马列毛理论、党的路线、保密纪律,还有三线建设政策。你家谢工进的是政工干部培训班,学的自然就多了。”   姜言本就对政治学习没什么兴趣,厂里天天开会说的是这些、大礼堂开个学习班学的也是这些。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还是要学这些……   姜言摇头拒绝:“不去!”   “叫你出去学习真难,你要想往上走,党校学习必不可少。”   姜言笑道:“等到你什么时候要往上升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再去党校学习也不迟。”   “呵,出息!就惦记我的位置了,你就不会眼光放高点,向副厂长、厂长看齐。”   余厂长连带着机修厂在冲腾的设备、人员一块儿都搬过来了,他的办公室就在隔壁,过来拿份文件,听到任处长又瞄上他屁股下的位置,当即送他一个:“呵呵,出息!你那芝麻绿豆大的眼界,就不能看得长远点?总厂那么多职位,哪一个不能惦记,偏盯上咱们厂的我了?”   任处长笑道:“你这位置不是离得近吗?总厂那是机关单位,重要位置上待着的哪一个不是老革命、老干部,争不过啊!”   “老干部到了年纪,不得退休?”   姜言在旁捂着嘴笑,片刻,小声问道:“核总工程师杨老的工作能恢复了吗?”   两人顿时停止了说话,面上带了几分凝重。   过了片刻,余厂长道:“在努力帮他争取中。”   任处长接话:“有人卡着呢,不太好办。”   姜言轻叹,没再多问。   与此同时,慕慕到兰州了。   小家伙骑在周铭的脖子上,被他驮着走进军区大院,站在谢建勋与葛丽云住的那排干打垒土坯房的院门前,惊讶道:“周叔叔,我爷爷不是副师长吗?咋住得还没有我们在山里的房子好呢?”   “干部要以身作则,带好艰苦朴素的头,所以吃住反倒要差一些。”   “哦——”这话让慕慕想到住在一楼的秦书记、张厂长等人,瞬间便理解了。   葛丽云听到动静,带着两个少女奔出来,激动地唤道:“慕慕——”   慕慕偷偷瞄了下怀表里的相片,对上三人,高兴地咧嘴笑道:“阿奶,思禾姐,梅梅姐,大家好啊。”   思禾笑着朝他招招手:“慕慕好。”   周梅腼腆地笑笑。   “周同志,辛苦你送我们家慕慕过来。”葛丽云说罢,对慕慕张手道:“快给奶奶抱抱。”   “您客气了,我很喜欢慕慕。”周铭说着,双手掐着他的小腰,将人举过头顶,送到葛丽云怀里。   慕慕张手揽住葛丽云的脖子,在她怀里调整了下位置,对周铭笑道:“周叔叔,我超超喜欢你的。”   周铭伸手揉了下他的头:“葛同志,地上这一大包都是慕慕的行李,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哎哎,等等,饭菜都好了,留下吃饭。”葛丽云忙抱着慕慕去追。   周铭转身对两人挥挥手:“不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慕慕该饿了。”   “周叔叔——”慕慕挣扎着下地,朝他追去。   周铭停下脚步,蹲身接住冲来的小家伙:“慕慕,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信件联系,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那你吃了饭再走呀。”   “叔叔是真有事。等你哪天有空来京市,叔叔带你登天安门城楼,去广场看人民英雄纪念碑,逛故宫、八达岭长城、颐和园,吃烤鸭、涮羊肉。”   “你说的哟,”慕慕伸出右手小指,“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铭伸出小手指,跟他勾了勾,承诺道:“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依依不舍地送走周铭,慕慕便被葛丽云重新抱了起来。   小家伙揽着葛丽云的脖子,情绪有点低落。   葛丽云刚要劝他,就听小家伙长叹一声:“哎,天下没有不散筵席,我是大孩子,要习惯这种短暂的分别。”   不等葛丽云接话,就听他在耳边又道:“奶奶,我想爸爸姆妈啦。”   “待会儿吃过饭,奶奶带你去给你爸爸姆妈打电话好不好?”葛丽云抱着他往回走道。   “好。”慕慕看向院门前,他的行李已经被周梅和思禾抬进屋了,“阿奶,爷爷呢?”   “你爷爷临时有事,出去了,等会儿回来。”葛丽云抱着沉甸甸的小孙子,没忍住亲了亲他白嫩的小脸,“慕慕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慕慕摸摸小肚:“饿了。不等爷爷吗?”   “不等,给他留饭。”   为了迎接小孙子的到来,葛丽云专门找人换了肉票、鱼票,一早就忙活开了,做了满满一桌菜。   思禾还和周梅去军人服务社买了几瓶汽水。   饭桌上,三人不停地给小家伙夹菜,招呼他喝汤喝汽水。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22章   慕慕尝了口奶奶夹在碗里的红烧鱼块, 好像不是那么鲜:“阿奶,这是什么鱼啊?”   “湟鱼,比较大, 都是论斤买的。”   思禾想到小家伙给她写信, 讲鱼水塘捕捞的事, 笑道:“兰州这边鱼少,很少能吃到新鲜的活鱼, 买的多是冻鱼。”   “冻鱼?有冰!”慕慕双眼一亮:“有雪糕卖吗?”   “有, ”思禾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笑道:“军人服务社就有卖。想吃吗?待会儿带你去买。”   “不能多吃, ”葛丽云警告道,“一天最多只能吃一块。”   “好。”慕慕乖乖应了一声,转头跟思禾商量道, “思禾姐,我们上午买一块,下午买一块,分着吃。”   思禾笑着摸摸他的头:“可以。”   周梅看着两人的互动,没吭声,将去了细密毛刺的鱼肉默默地放进慕慕碗里。   慕慕朝她甜甜一笑:“谢谢大姐。”这一辈,周梅是孩子里最大的那一个。   周梅心里一暖,笑道:“多吃点。”   “嗯,大姐也吃。”慕慕说着,伸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她碗里, 然后又分别给葛丽云和思禾各夹了一块,主打不偏不倚,都宠、都爱。   吃完饭,葛丽云带小家伙去总机值班室给姜言、谢稷打电话, 在家打的话,倒是能打到江城,往厂里打得特批。   思禾小跑着跟上,牵住了慕慕的手。   周梅捡起碗筷去厨房洗刷。   慕慕转头朝后瞅了瞅,没瞧见周梅,站住脚步:“大姐姐呢?”   “洗碗呢。”思禾随口道。   周梅刚来时,思禾还担心周梅会抢了阿爷阿奶的宠爱,没想到,这人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听不到她几句话,瞅见的都是她忙碌的身影,扫院子、擦桌子,做饭、洗衣服……勤快得像头老黄牛,跟她以前在羊城有得一拼。   思禾想帮忙,都插不进手。   周梅也不让她干,只说学习重要,让她回屋做作业、看书、背英语单词。   慕慕松开思禾的手,哒哒往回跑,奔到厨房门口,朝里喊道:“大姐,走啦,跟我姆妈打电话说说话,她还没听过你的声音呢。”   周梅洗碗的手一顿,忙关上水龙头:“我、我不会说话。”   慕慕过来拉她:“我姆妈可会说了,特能巴巴,你听她说呗。走啦——”   说着,慕慕不由分说,拽着她就走。   “等等。”周梅忙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挂好,理了理衣襟,又顺了顺两条长辫。   慕慕偏头打量着这位大表姐,浓眉大眼,鼻子肉肉的,嘴唇略厚,皮肤有些黑有些糙,像书里描述的黄土地,看着格外朴实、温暖,“大姐,你长得真好看!”   周梅一愣,嘴角轻轻翘了翘:“不好看。”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娃儿长得“憨”,听得最多的夸奖,也只有“勤快、能干”。   “大姐,好看不止有一种样子,你就很好看,是独一份的。”就像陈叔叔教他绘画时说过的一句话:美是千姿百态的。   周梅只当小表弟嘴甜会哄人,没当真,关上门,跟他一起朝等在路边的葛丽云和思禾走去。   葛丽云一上午心思都放在小孙子上了,没怎么在意家里的两个女孩,这一瞅才发现,三个孩子,思禾一身连衣裙小皮鞋,两条长辫上绑着红头绳,好看得像开在阳春三月的一枝花;慕慕是藏蓝色的背带裤配白衬衫、运动鞋,可可爱爱的像糯米团子;周梅呢,又把她那身打补丁的衣服穿上了,灰扑扑的,像田埂上不起眼的苦菜花,“新买的衣服别放着,该穿穿,穿坏再买,你外公有钱,你不花,我们慕慕和思禾就要花了。”   周梅憨厚地笑笑:“在家干活,我穿这一身自在。”   思禾无奈道:“大表姐,你出门代表的是咱们一家人的脸面。你瞧瞧,咱们四个走出去,数你穿得最差,别人会怎么想?指不定在背后议论我们怎么欺负你、亏待你呢。”   “没、没有……”周梅无措地摇头。   “又吓你姐!”葛丽云轻拍了下思禾,转头对周梅安抚道,“别听她胡说,怎么穿都行,你外公这职位,咱家不怕人说。只是外婆想着你是大姑娘了,是不是该穿好点?好好打扮打扮自己?”   慕慕赞同地点点头:“我穿上新衣新鞋,心里可美啦,特别自信,姆妈夸我,是大院里最亮的崽、最俊的娃。”   葛丽云笑道:“慕慕说得对,穿衣打扮不光是给别人看的,更是给自己添一分底气,让自己开心。”   “我姆妈特别爱美,有空你来我家住一段时间吧,让我姆妈好好跟你说说,怎么穿好看,怎么穿自在。”慕慕晃晃周梅的手,笑道。   周梅笑笑,俯身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抱着走?   慕慕摇头,他都没怎么走路,下火车就在周叔叔身上待着了,被他抱着、驮着送到了家门口。   中午正是饭点,每家的院墙都不高,四人沿着路往前走,院内的人瞅见他们,总会笑着打声招呼。几人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到总机值班室。   姜言接到电话,笑道:“慕慕,你和周叔叔到爷爷家了吗?”   慕慕瞅眼站在一旁的阿奶、思禾姐和大表姐,“到了,周叔叔把我送到爷爷家门口就走啦。姆妈,你吃饭了吗?我们刚吃过,阿奶给我做了红烧鱼块、红烧肉、韭菜炒鸡蛋……”   姜言笑道:“奶奶辛苦了,有没有跟阿奶说谢谢。”   慕慕扭头对葛丽云笑道:“阿奶,做饭辛苦了,姆妈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   葛丽云笑着揉了揉孙子的头,笑道:“不辛苦,看你吃得香,阿奶高兴。”   慕慕握着话筒咯咯笑道:“姆妈,我果然是花见花开。”   姜言跟着笑道:“嗯,我们慕慕最可爱啦。见到思禾姐、周梅姐和爷爷了吗?”   “阿爷临时有事,不在,没瞧见。思禾姐和周梅姐都见到了,她们就在我身边,姆妈,你要跟姐姐们说话吗?周梅姐不爱说话。”   “那你跟周梅姐姐说,当护士不能光埋头干活儿,嘴巴要甜、声音要温柔,还得会哄人、安慰人。”   “好哒,”慕慕拍拍自己胸脯,“从明天起,我教周梅姐姐朗读,教她用各种声音哄人。”   隔着话筒,姜言都能想到儿子此刻的小表情,忍不住笑道:“我们慕慕真棒!”   对,就是这么棒,这么优秀!   母子俩又聊了会儿,话筒转到葛丽云手里。   姜言这个儿媳,是葛丽云看着长大的,又是学妹兼好友的女儿,葛丽云疼她宠她,比对亲闺女还要上心几分。   开口便问她最近工作累不累、身子吃不吃得消,又细细叮嘱她在外别太要强,凡事多顾着自己。慕慕有她照看,让姜言尽管放心,亲孙子,亏谁也不会亏了他。   姜言笑道:“姆妈,你和爸别太惯着慕慕。几年没见,你是不知道他,得点阳光就灿烂。可别一个月后,给我送回来一个淘小子,那我可不依!”   葛丽云揽着身侧的慕慕,笑道:“可不许这么说,我孙子乖着哩。”   姜言笑笑:“你和爸的身体还好吧?我们都不在你们身边,你们可要照顾好自己哦,别让我们担心。”   “知道啦,我一个医生还能照顾不好自己?至于你爸,人家是领导,有警卫员、有保健医生,用不着我们替他操心。”   思禾等得急了,扯扯葛丽云的衣袖:“阿奶,让我跟小婶说几句呗。”   葛丽云被她拽得无法,只得跟姜言说一声,把话筒递给了她。   思禾握着话筒,激动道:“小婶,我以阿奶为原型写的短篇小说写好了,改了几遍,总觉得还不够好,能不能寄给你,帮我看看呀?”   葛丽云听得头皮发麻,拍她的背:“臭丫头,你写的我什么?”   思禾忙往旁躲了躲,嘿嘿笑道:“写你和阿爷在烽火连天里相爱的故事啊。”   “你阿爷跟你说的?!”   “嗯,我还问了大院里当年跟你们一个部队的王爷爷、陈奶奶。”   姜言在那头听得笑道:“好不好,得先让你阿奶看看才知道。写她的故事,怎么能避开主人公呢。”   “我怕她不让写,会给我撕了。”   葛丽云又气得拍她:“你好好说,我能不同意吗?”   “我问你了呀,你不是不让吗?”   两人吵闹着,时间到了,姜言不得跟思禾说一声,率先挂断了电话。   慕慕遗憾道:“大姐还没跟姆妈说话呢。”   葛丽云:“改天再打。”   谢稷刚到江城,慕慕没他的电话号码,便先打去江城招待所,找范所长问来号码,这才拨了过去。   党校只有办公室一部座机、传达室一部公用电话,都属于党政专用,主要用于工作,不允许私人随便打。   便是家属打来,旁边有人看着,也不能闲聊、不能讲私事太久。   谢稷吃完饭,刚回到宿舍,听到有人来叫,去传达室接电话,跑步过去,电话正好再次打来,拿起话筒,听到慕慕的声音。   谢稷微蹙的眉头舒展:“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多小时前。爸爸,周叔叔邀我有空去京市找他玩儿。”   “嗯,等你长大了,可以考京市的大学。”   那要好久之后了,慕慕不满道:“最近两年不能去吗?”   “爸爸姆妈没时间陪你过去。”   “我自己坐车啊,列车长我都认识了。”   谢稷冷酷地打断他的幻想:“不同车次,列车长不同。”   慕慕一把将话筒塞给了葛丽云,不想跟爸爸说话啦,太噎人了。   思禾牵着慕慕的手,跟葛丽云说了一声,带他去服务社买雪糕。走到门口,慕慕把等在门外的周梅也一并拉走了。   “去党校培训半年,回去后,是不是要升职了?”葛丽云问儿子。   “是有这意思。你和爸的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别担心我们,照顾好你们自己。”   “嗯。”想了想,谢稷道,“怎么想着让周梅读护校了?她不是高中毕业吗?”   “她学习不好,我想让她学医也不行啊。”   “让人给她补补课,职业一旦定下来,后半生就很难改了。不是说护士不好,只是太苦太累了。”   葛丽云欣慰地笑了:“知道你心疼她,姆妈我这一颗心啊,总算舒坦了。”   “你就是想得太多。”他跟谢英红是不合,但也不至于小肚鸡肠,牵连到下一辈的孩子身上。再怎么说,周梅也叫他一声“小舅”呢。   “是是,姆妈的错,我们小稷啊,心还是这么软。”   当着接线员的面,听他姆妈唤他小名,谢稷莫名不自在,轻咳一声:“没什么事,我挂了。慕慕,你和爸别太惯他。”   “行行,听你的。”   *   思禾带着慕慕、周梅出了总机值班室,朝军人服务社走去。   “思禾——”   思禾回头见是蔡玉珍和邬冬梅,两人背着筐、拿着镰刀,便笑道:“你俩出去给羊割草吗?”   部队有自己的养殖场,家属院的孩子常会去帮忙放羊、割草挣工分,到了年底用工分换羊肉。   蔡玉珍:“嗯,你去不?”   思禾看向慕慕和周梅:“去吗?我们割草都在山坡或是土沟沟里,这个季节,山坡那边有苦苦菜、蒲公英、蕨菜、车前草、沙葱,还有野草莓、山杏。咱们可以挖些野菜回来,晚上凉拌,也可以摘野草莓和山杏吃。”   慕慕听得心动。   周梅摇了摇头,她要留在家里复习,过两天要参加工农兵学员考试。   思禾:“你们等我和慕慕一下,买了雪糕,我们回家换身衣服,背上竹筐、拿上镰刀,咱们一起走。”   邬冬梅点点头,打量眼慕慕,笑道:“他就是你小叔家的孩子——谢慕言?”   “对,”思禾给小家伙介绍道,“慕慕,长辫子的这位姐姐叫邬冬梅,短发的姐姐叫蔡玉珍,她们以前是我同学,现在是我学妹……”   邬冬梅瞬间不愿意了,过来挠她痒痒:“说谁学妹呢,你个小不点……”   “哈哈……”思禾躲着、跑着,两人你追我赶先一步跑进了服务社。   黑糖、红糖、白糖、水果味冰棍3分钱一根,豆沙、红豆、绿豆冰棍4分钱一根,牛奶冰棍5分钱一根,五泉牌雪糕1角一支。   大家自己挑,慕慕要了一支雪糕,思禾拿了一根绿豆冰,邬冬梅、蔡玉珍没带钱,思禾让她们挑,这一回她请。   慕慕见周梅站在服务社外面不动,伸手从冰柜里取出一支雪糕,哒哒跑到外面往她手里一塞:“大姐,给。”   周梅忙摆手:“我不吃。”   慕慕一愣,问道:“你肚子疼吗?”姆妈每月就有几天肚子疼,不能吃凉的、冰的。   “不疼。”   “哦,你别心疼钱,我带得有。”慕慕将雪糕硬塞进她手里,转身找服务员付钱,连思禾她们的一块给了。   邬冬梅、蔡玉珍举着手里的绿豆冰棍,笑道:“谢了小不点,明天我们请你。”   “好啊。”   咬着雪糕、冰棍,大家往回走。   周梅第一次吃雪糕。农场连队的小卖部,只卖些日用必需品,像冷饮这种“奢侈品”,根本就没得卖。团部商店夏天偶尔会进一点,可数量少、卖得快,往往不等排到跟前,就卖光了,一个夏天也未必能吃上一两回冰棍。   师部、县城和大集镇倒是有,只是离得远,动辄几十、上百里。她长这么大,也就是赶过两次大集,去过一趟县城,师部更是一次都没去过。   慕慕回头,见周梅落在后面,一支雪糕吃得格外仔细,微微叹了一口气,觉得大姐比他在厂里过得还苦。   他们厂里虽然不有冷库、没有冰柜,卖不了冷饮,可偶尔还是能吃到,不像大姐,看样子是第一次见雪糕。   他决定了,以后要多带大姐去服务社买雪糕和各种冰棍。   思禾和蔡玉珍、邬冬梅说说笑笑走在前面,慕慕等周梅跟上,和她一起走在后面,问她在农场每天都做什么?   做什么呀,那可多了,喂猪、喂鸡、放羊、做饭、缝衣服、纳鞋底、纺线,还要平地、积肥、挖沟,种棉花、小麦、玉米、向日葵、甜菜……   一天到晚跟个陀螺似的,忙得脚不沾地。   来到兰州的这几日,才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候。   她像慕慕这么大,就已经踩着小板凳做饭、烧水,割草、喂猪、放羊,挑水、捡柴,背着弟弟下地拾麦穗、拾棉花、捡甜菜叶子了。   慕慕摸摸她的手,跟爸爸一样,布满了老茧:“我爸我姆妈也老苦了,要盖房子、要上山采石,手套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我爸爸去年穿坏了23双劳保鞋,姆妈穿坏了18双。有一次我姆妈带人巡检,差一点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小腿肚被钉子划破,留下一个老长的疤。”   慕慕说着红了眼眶。   周梅惊讶得雪糕水都顺着手流了下来。她听妈妈说过,小舅是清华的高才生,一毕业就进了国家单位,吃的是商品粮,工资有一百多。   小舅妈是外交部的好苗子,会好几种外语,毕业于沪市外国语学院,工资也有大几十。   在她有限的想象里,那么多的工资,不得过成神仙般的日子,没想到……比他们一家过得还苦。   说话间到了谢家门口,葛丽云已经回来了,听到慕慕要和思禾他们去山坡那割草,忙打开小家伙的行李,给他找一身干活的衣服。   行李打开,好嘛,真多。   衣服鞋袜,绘画工具、识字卡片、英语卡片、新华字典、英语词典、积木、玩具枪……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23章   几套衣服鞋袜没有一个打补丁的, 葛丽云翻找了一遍,挑了一件长袖的浅灰色衬衣和儿童解放鞋给慕慕,让他进屋把自己的白衬衫和飞跃牌白帆布低帮田径鞋换下来。   “会换吗?”见小家伙抱着东西去主卧, 葛丽云不放心地问了一声。   “阿奶, 我是大孩子了。”慕慕说着, 关上了门。   怕山里凉,葛丽云又挑了件薄外套, 给慕慕放在竹筐里。   换好衬衣、解放鞋, 慕慕打开主卧的门,奔到葛丽云身旁:“阿奶, 有小号的竹篓和镰刀给我用吗?”   “你刚来,先跟着你思禾姐熟悉一下环境,改天赶集, 阿奶带你去买一套好不好?”   慕慕听懂了:“没我背的竹篓啊,没事,化肥袋子也行。”   这个……还真有,买冬菜时用的。   葛丽云去杂物房,给他挑了一个干净的小号。   镰刀没敢给他拿,思禾帮他找了一把小锄头:“慕慕,家里今晚要吃的野菜就交给你了。”   慕慕团了团化肥袋子,夹在腋下,接过小锄头:“不用我帮忙割草吗?”   “不用,我们三个就够了。”思禾取过他抱着的化肥袋子, 丢进身后背的竹篓里,牵起慕慕的手:“阿奶,表姐,我们走啦——”   周梅朝两人笑笑。   葛丽云不放心地叮嘱道:“山坡上有蛇, 你们小心点,割完一竹篓就赶紧回来。”   思禾:“哎,知道了。”   慕慕朝两人挥了挥手中的小锄头:“阿奶、大姐,等我挖了野菜回来,咱们凉拌、烧汤吃。”   葛丽云笑得不行:“你认识这边的野菜吗?”   “我认识蒲公英、车前草。”这两样飞燕坪也有。   四人刚走没一会儿,小卫开车载着谢建勋回来了。   谢建勋推开停在院外的车门,提着一只水桶匆匆进院,扬声喊道:“慕慕,爷爷回来啦,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正给周梅恶补数学的葛丽云,连忙道:“别喊了,跟思禾去山坡割草、挖野菜去了。”   谢建勋放下水桶,走到思禾和周梅住的房间门口,询问道:“怎么还到处乱跑,坐了几天的火车,不累吗?”   “坐的卧铺,小孩子吃了睡、睡了吃,他累什么?我看啊,过来这一路,他那双脚就没有沾过地,周同志背着、驮着呢。”   谢建勋扫视一圈:“小周呢,去老王家了?”   “应该是,放下慕慕和行李,连家门都没进,匆匆便走了。”   谢建勋转身道:“我去老王家看看。”   谢建勋到得不巧,周铭刚坐车离开,去市疗养院看他外公。   “你也不把人留住?”谢建勋叉着腰,对坐在沙发上的老王埋怨道,“不是来相亲的吗?跟你家孙女没瞅对眼?”   王经艺没好气扫了眼老大媳妇:“嫌人家话少,没妈,家里继母做主。”   谢建勋默然,片刻询问道:“他外公的电话号码多少?”   王经艺报了号给他:“咋,想把你外孙女介绍给他啊?”   谢建勋白他一眼:“我有自知之明。”周梅可配不上人家。   葛丽云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抽了一张数学试卷给周梅,让她做着,出来道:“人走了吗?”   “嗯。”谢建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刚走,去疗养院了,我晚点给他打个电话。”把孙子全须全尾地送来了,不得谢谢人家。   “慕慕到了,你给言言、谢稷打电话说一声了吗?”   “打过了。”   谢建勋捏了捏指尖,别扭道:“那小子没说什么?”   “没啊。”葛丽云最见不得他这模样了,想儿子你说嘛,装什么死样子。   谢建勋霍然起身:“慕慕去的哪片山坡,我过去看看。”   “还有哪片,不就是娃们常放羊的那片山坡。”   谢建勋快步走了。   小卫问葛丽云,他们带回来的一桶猪下水怎么处理?   葛丽云诧异地起身去看,最上面是一个猪尿泡,不用说,肯定是专门为慕慕讨的:“你们去屠宰场了?”   “嗯,办完事,首长让我开车绕过去,想看看还有什么肉,正好碰上他们给食品厂杀猪,好肉没抢到,就把猪下水全部买回来了。”   葛丽云捋起袖子道:“天热,咱俩赶紧洗出来卤上。”   “哎,好。”   *   谢建勋一路寻到山坡边,抬头便看到了跟在思禾身边的慕慕。   小家伙臭美地留着三七分的小短发,白嫩嫩的小脸肉乎乎的,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又亮又干净,一扭溜就透着股机灵劲儿。   手里的小锄头一下下挥下,刨起一块块土疙瘩,没一会儿就挖出一把沙葱。小家伙揪着叶子抖了抖根须上的泥土,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化肥袋子里。   这一看就是在家没少干活啊,还以为言言和小稷就这么一个孩子,平时会娇惯着呢。   谢建勋快步朝小孙子走去:“慕慕——”   慕慕收回看向一朵干菌子的目光,转头打量着一身军装、大步而来的壮硕老头。   头发花白,双眸锐利如鹰,看向他时,目光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慈爱。慕慕拄着小锄头站了起来:“爷爷——”   “哎——”谢建勋顿时笑开了,几步走到近前,张手掐着小家伙的腋窝,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哈哈哈……孙子耶,爷爷可想死你了!”   慕慕将小锄头丢到一旁,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咯咯笑道:“我也可想你啦,想你带我训练、教我打枪、教我开车,带我去看戈壁滩。”   “好小子,这么多条件啊?”   “昂。”   “你倒是不客气。”颠了颠小孙子的重量,谢建勋心情甚好道,“行,带你训练,教你打枪,带你去看戈壁滩。”   慕慕轻轻叹了口气:“我多大能学开车啊?”   “嗯,”谢建勋想了想,“怎么也得十三四吧。”他就是这个年龄学的。   可他却忘了,他那时是在战场上,不学着开车跑,等死不成?   思禾:“爷爷,你来了。”   “嗯,你忙你的,我带慕慕挖野菜。”   谢建勋是农村娃,挖野菜那是一把好手。由他带着,慕慕的化肥袋子很快就装了十几斤。   慕慕有些困了,说话时头一点一点的。   谢建勋抱起小家伙,拎上袋子,跟思禾说了一声,先一步下山回家了。   葛丽云和小卫刚把大小肠、猪肚、猪肺洗出来,猪舌头、猪耳朵刮干净。   “睡着了?”葛丽云洗洗手,要来接。   谢建勋避开她:“你手上全是腥味,别熏着孩子。”   葛丽云闻闻,“我打香皂了呀?”   谢建勋没回她,放下化肥袋子,抱着孩子直接进了他们睡的主卧。   坐在床旁的椅子上,给小家伙脱去鞋袜、衬衣和背带裤,只留一件小背心与短裤,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抖开薄被给他盖上。   葛丽云站在门口,看着丈夫温柔给孙子脱衣、盖被,有片刻的恍惚。早年,老头子也就对老大这般细心过。   这一觉,慕慕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轻轻一嗅,鼻尖全是从外面飘来的卤肉香。   “阿爷、阿奶——”   客厅的谢建勋忙放下报纸,起身过来道:“哎,阿爷来啦,慕慕别害怕。”   说着,拉亮了电灯泡。   慕慕揉了揉眼,张手要他抱:“放水。”   谢建勋一愣:“渴了吗?”   “不是,我要尿尿。”   “哦、哦,爷爷带你去厕所。”谢建勋抱起他,拿件外套将人一裹,撒腿就往外面跑,院子里没厕所,公共厕所在二百米开外。   葛丽云端着满满一大盆卤味,从厨房出来,只看到爷孙俩的背影:“这老头子,腿不疼了?腰不酸了?”   思禾跟在她身后,捏着一截肥肠吃得正香,闻言咽下嘴里的食物,笑道:“我看慕慕一来,你和阿爷的精神头都好了。”   “你来时,我和你阿爷的精神头不好吗?”   思禾想了想:“我现在好像懂了‘含饴弄孙’这四个字的分量。”   葛丽云将大盆搁在餐桌上,朝屋里喊:“周梅,别看书了,出来尝尝我卤的猪下水。”   周梅闻着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只是没好意思像思禾那样,直接伸手去拿、张口要。   “周梅——”见屋门关着没动静,葛丽云又唤了一声。   “哎,来了。”周梅放下书,打开门走了出来。   “来看看,想吃哪个部位,我给你切。”   周梅的目光落在那满满一大盆卤味上移不开,喉咙动了动:“都行。”每一样瞧着都好吃。   葛丽云让思禾去厨房拿几个碗来。   她每样都切了些,放进碗里递给周梅:“直接吃也行,你要想调个味,那边有蒜汁、辣椒油、醋和味精,自己弄。”   “好。”周梅没调味,拿着筷子夹起一块被烀得软烂的猪肺放进嘴里,软烂鲜香,滋味十分好。   忍不住又夹起一截肥肠大口吃了起来,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思禾怕她腻着,递了块水萝卜给她。   小卫就着食堂买来的玉米面窝头,吃了两大碗。   谢建勋抱着慕慕回来,祖孙俩洗洗手,先一人吃了一段肥肠解解馋,这才拿了衣服鞋袜给慕慕穿上。   葛丽云一人给他们切了一碗,又给他们各盛了一碗稀饭,祖孙俩下午挖的野菜,拌了一盘放在餐桌上。   慕慕捧着稀饭喝了几口,要了一个窝头,就着吃了些卤味和凉拌野菜。   两口子看着小孙子鼓着腮帮子吃饭,越看越可爱。   小家伙被教得很好,荤素搭配着,不挑食、不浪费,吃得安安静静,格外招人疼。   一家人吃完饭,葛丽云把卤味装了几碗,让思禾带着周梅和慕慕给左右几家邻居送去。   他们吃饭早,邻居们有的还在做饭,有的刚上桌,一闻到周梅提着的竹篮里那浓郁的卤香味,都笑着迎了出来。   思禾端着卤味递过去,挨个儿唤人,把慕慕介绍给大家。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跟着乖乖叫道:“张爷爷、陈奶奶……”   一旁的孩子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人手里的卤味,馋得不行。   不过一会儿工夫,小家伙就认识了两位同龄的小伙伴。   三人相约着,明天一早,跟着家里的爷爷一起跑步做操。   送完东西,周梅提着空碗和回礼带着慕慕回家,思禾遇到同学,跟人在路边说话。   一进家门,慕慕就听阿爷在跟周叔叔打电话,忙松开大姐的手,跑了过去,倚在爷爷身旁,眨巴着大眼不说话。   两人在说相亲的事,主要是谢建勋在问,周铭“嗯、嗯”地回答。   周铭今年29岁,在京市军区任职,已是正团级。   这样的人才,谢建勋可稀罕了,光想扒拉到自家的盘子里,可惜家里没有合适的姑娘。   他就想问问周铭,看他都有什么条件。   自家没有合适的,他那么多战友呢,总能帮他寻到一位合心意的。   慕慕听出了几分兴趣,伏着爷爷的膝盖,踮起小脚脚,耳朵朝话筒越贴越近,半晌没忍住:“周叔叔,你要找对象啊,早说嘛,我给你介绍一个。不过现在也不晚,你要好看的不?我们厂有一位特别好看的。”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文中有一个错误,那就是打电话,其实,外面的电话想要打进厂里是很难的,远没有文中写得这么轻松。厂里职工想要打出去,除非婚丧病,或是特别急的事。 第124章   谢建勋怎么也没想到, 来一个截胡的,还是他小孙子,不由好奇道:“谁啊?”   “喻阿姨——喻向南, 跟我爸同校同专业, 还是一个教授带的, 比我爸低一届,现在是二二建的结构工程师。”   二二建……周铭凝眉, 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这个单位名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多大了?哪里人?”谢建勋代为问道。   “不知道呀。”慕慕掰着手指数道, “我只见过她三次。”   一次是在二二建刚搬进飞燕坪时,他骑着小车车跟李戈等人站在路边, 看解放牌大卡车一辆辆拉着人、家什等物开过。   卡车半遮的帆布篷下,露出一张过分白皙的侧脸。乌黑短发垂至下颌,那一抹红唇, 让刚学人物绘画的慕慕,瞬间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第二次遇见,是在机关办公楼前。恰逢五一,机关食堂加餐,慕慕来找爸爸拿家属临时就餐证。只见那道窈窕身影裹在藏蓝色劳动布工作服里,头上戴着藤编安全帽,脚上一双解放鞋,正大步走近,自带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   那人打招呼:“师兄。”声音清冽。   谢稷微微颔首,轻推慕慕:“叫喻阿姨。”   慕慕抬头, 对上她一双乌黑眸子,如望进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微微一怔,轻声唤了声:“喻阿姨。”   “乖。”喻向南红唇微翘, 眼里笑意潋滟,偏头看向谢稷:“这就是你家小孩?”   谢稷轻“嗯”了声没多言。   转天,慕慕送来家玩耍的张建兰回家。两岁多的小姑娘走不了那么远的路,蹲在路边耍赖,非要他背。   慕慕蹲下身子,将她背起,一路送到绕山而建的一排红砖预制板楼前,早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身后传来一声悦耳的笑声:“挺有毅力的嘛。”   然后一双手,捞起他背上的张建兰,将人放在了地上。   慕慕抹把额头上的汗,直起身,朝后望去。   喻向南穿着一身沾了泥灰的工作服,立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张扬:“谢慕言是吧,要不要上楼坐坐,我请你喝汽水?”   慕慕摇头,他跟陈杨叔叔约好的学画时间,快到了。   “她长得好好看哦,”慕慕对着话筒再次重申道,“周叔叔,我帮你介绍吧?”   谢建勋戳他肉肉的脸颊:“你什么都不知道,介绍什么啊?”   “我知道她长得好看,人厉害啊,跟周叔叔配配的。”   “你爸的师妹,那年龄不小了,万一人家有对象呢?”   对哦,万一有对象呢?慕慕一下子傻眼了,很快他反应过来,对着话筒道:“周叔叔,你等一下哈,我打电话问问我爸,看看喻阿姨有没有对象。要是没有,我再帮你介绍;要是有了,我就再帮你找一个。”   不等周铭回答,慕慕已经夺过爷爷手里的话筒,“啪”一声挂了。   谢建勋看着空空的手掌,忍不住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手里好姑娘还不少嘛?!”   “那当然,”慕慕挺了挺小胸脯,“我们是大厂啊!直属中央的大厂哦。”   随即他催着谢建勋,赶紧帮他拨打爸爸的电话。   谢建勋正找不着借口跟小儿子联络感情呢,跟孙子要了号码,当下就拨了过去。   一天两通电话,党校传达室的接线员,看向谢稷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打量。   谢稷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伸手拿起了话筒。   “爸爸,”慕慕的小童音,从电话里清晰地传了过来,“喻阿姨有对象吗?”   谢稷微微一怔,他认识姓喻的女同志,只有一个:“喻向南?”   “昂。”   “没有。”为此,老师上周还专门打电话来,让他给喻向南介绍对象。谢稷烦躁地捏捏眉心,他是有多闲啊,给人当媒公。   “哇——太好啦,周叔叔有媳妇喽~爸爸,喻阿姨多大了?家是哪的?兄弟姐妹几个?”   谢稷诧异地扬扬眉:“给周铭介绍?”   “昂,周叔叔29岁了,还没有对象,大家都急坏了。”   谢稷眉心舒展,倒是一个好人选:“你喻阿姨是京市人,跟你周叔叔同岁。父母是科研人员,家里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那……她对要找的对象有啥要求没?”   “不能比她小,也不能比她大太多,要有责任心,没家累,能全力支持她的工作。”谢稷将老师传达给他的话,复述了一遍。   慕慕看向阿爷:“周叔叔有家累吗?”   谢建勋脑中闪过周铭的资料,果断摇头:“没有。”至于他继母,压根不是事儿,周铭外家那边,一根手指就能把人轻松拿捏。   “来,我跟你爸说。”谢建勋朝孙子伸手。   慕慕把话筒递给他,脱鞋爬上沙发,扶着谢建勋的肩膀,凑近了话筒听父子俩讲话。   谢建勋轻咳一声:“我看电话号码是江城的?”   “嗯,过来参加培训。”谢稷神色淡淡,声音平和。   “培训多久?”   “半年。”   谢建勋心中有数了,“言言呢,还在搞基建吗?”   “不是哦,”慕慕接话道,“我姆妈去年就升职了。”   谢建勋心里一喜,扭头问孙子:“知道你姆妈现在是什么职位吗?”   慕慕摇头:“不知道。”他不问这些的。   谢稷眼里泛起笑意:“行政技术干部,副科级。”   “好、好,”谢建勋拍着腿,笑道,“28岁的副科级,言言这孩子,放哪儿都拔尖!”   葛丽云端着一盘下午思禾摘的青杏过来,闻言亦是喜不自胜。副科级虽只是领导干部的起点,可这年头干部提拔普遍“论资排辈”,多数人得35岁以上才能到达这个位置,言言28岁就能稳坐,高学历占了一份优势外,工作实绩突出怕才是关键。   慕慕急得扯扯爷爷肩上的衣服,提醒道:“周叔叔……”   谢建勋一把揽过孙子,将人抱坐在怀里,跟儿子道:“周铭的情况我跟你说说,回头你给言言打个电话,做媒呢,我觉得由她来更合适。”   谢稷:“嗯。”   “周铭的外祖是原西南军区、现退休在兰州疗养的江副司令,他母亲早逝,爹是西南军区的一个团长,大舅是那边的师长。他本人呢,在京市军区任职,是正团级干部,学历也不低,1964年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陆军指挥系,踏入部队便任副营参谋,66年升正营,69年升副团,73年升正团,业务能力非常强。”   “对了,他继母原是家里的小保姆,他母亲去世没多久,就那个……”谢建勋伸手捂住孙子的耳朵,小声而又八卦道:“爬床上位了。周铭五岁就被他舅妈抱回家养了,跟那个家也就剩下一点血缘了。”   谢稷被那句“爬床上位”雷到了,这话从他副师长的父亲嘴里说出来,简直炸三观。   谢稷揉了揉耳朵,侧身避开接线员八卦的目光:“慕慕在呢,你别什么话都说。”   谢建勋刚想说“我捂着他耳朵呢”,低头对上孙子晶亮似能看透人心的双眸,一噎,不自然地轻咳道:“知道了。”   “慕慕现在在学绘画和英语,你别忘了给他找两位这方面的老师。”   谢建勋震惊道:“暑假不都是在家到处跑着玩吗?”   谢稷眉头微微一蹙:“你要不会带孩子,就赶紧给我送回来。”   “行、行,我找,你急啥。”   谢稷看看表,“晚上有自习,我去上课了。”   “嗯,你去吧。”谢建勋握着话筒,迟迟不舍得挂,直到那边传来一声“嘟”的忙音,彻底没了声响,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电话。   慕慕不懂老爷子心里的不舍与惆怅,推推他:“阿爷,你快跟周叔叔打电话说说喻阿姨的情况,别让他乱相亲了。”   “你啊——”谢建勋点点孙子的额头,伸手拿起电话,“小小年纪咋热衷起做媒来了。”   电话接通,周铭听完喻向南的介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听筒边缘,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停顿:“姓喻,父母都是科研人员……”怪不得,听到二二建会觉得熟悉呢。   他忽然想起1967年在西南边境孟定口岸接过的任务——护送一支科研队赴缅甸考察锡矿,领头的喻教授,有一次步行穿过雨林,崴了脚,他背着他走,路上喻教授曾笑着提过一嘴,说自家有个女儿,年龄跟他相仿,毕业于清华大学“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分配在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还打趣说那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自家姑娘能进里头当技术骨干,比小子们还能吃苦。末了,喻教授还半开玩笑:“若是往后有缘,一定介绍你俩认识。”   当晚,他们住在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里,雨林的潮气透过帆布渗进来,冷得人打哆嗦。喻教授在昏黄的马灯下,从贴胸的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塑封照片,指尖轻轻拂过边缘,才凑近灯光细看。   他端着搪瓷缸经过,余光扫见照片,上面是个穿蓝色工装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一双眸子亮得像雨林里的星子,哪怕在昏黄的马灯下,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没等他挪开脚步,喻教授忽然喊住他:“小周,过来看看!”说着把照片递了过来,眼里带着长辈的得意,“这是我家丫头,向南。你看,模样精神不?”   他忘记自己的回答了。   “周叔叔,”慕慕凑到话筒跟前道,“我觉得你和喻阿姨特别配,你要不要跟她相相看?”   周铭喉咙滚动了下,他听到自己清晰地回答了一个“好”字。   “那你写封信介绍一下自己,信封里放一张你穿军装的照片,寄到这个地址:江城XXXX信箱,转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   周铭提笔把地址记下。   慕慕:“要快呀,我还想早点吃你们的喜糖呢。”   “嗯。”   挂了电话,周铭拿起写有地址的纸条,对着灯光又确认了一遍,才折成小块,揣进口袋。   江长海拄着拐杖从里间出来:“谁打来的?”   周铭上前扶着外公的胳膊,走到沙发边坐下,“跟我一块过来的小朋友。”   “谢建勋家的小孙子?”   “嗯。”上午去车站接他和慕慕的是外公的警卫员,他和谁一起过来,瞒不过老人家。   “小王说那孩子一路都坐在你怀里,揽着你的脖子,跟你亲得很。”   周铭嘴角悄悄勾了点弧度:“是。”   江长海见他心情不错,笑道:“既然喜欢孩子,就早点成家生一个。”   “好。”   江长海被这一声好,惊到了:“你、你愿意成家了?”   “我什么时候不愿意成家了?”   江长海愣了愣,随即气恼道:“那之前让你去相亲,你咋不去啊?”   “没时间。”   江长海气得眉毛倒竖:“你现在有时间啦?!”   周铭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我们师长说,我再不谈一个结婚,就让我滚回家吃自己的,省得在部队占编制。”   “呵呵,这话他以前也说过,咋没见你这么听话?说吧,看上谁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江长海握着手里的拐杖敲了敲水泥地面,声音也提了些:“说!扯什么滚犊子啊,跟外公还藏着掖着?”   周铭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在他对面坐下,把喻向南的工作单位、学历背景,连带着当年和喻教授的渊源,都简略说了一下。   江长海听得老眼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这姑娘不错!有学历、能吃苦,真正是顶起半边天的铁娘子啊,跟你这臭小子配,再适合咱老江家不过了!娶,你一定要给我娶回来,聘礼什么的,我来出。”   “外公——”周铭无奈地喊了一声,“人家现在还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呢。”   “媒人呢,让他赶紧行动啊。”   行动着呢——翌日中午,姜言便接到了谢稷的电话,让她帮喻向南和周铭牵线。   喻向南——姜言认识,二二建进驻飞燕坪建核工程辅助厂房,喻向南作为项目结构工程师,负责厂房主体结构的设计与施工衔接。因厂房需要定制一批承重能力极强的特种钢构件,如支撑横梁、预埋件等,她来机修厂对接技术参数。   姜言带着团队跟她一起核算承重数据、优化构件加工工艺,连轴转地已经忙活小半月了。   下午上班,姜言走进生产车间,踢了踢蹲在地上查看预埋件的喻向南,“你认识我家谢工?还是他学妹?”   喻向南拍开她的小腿,直起身时跺了跺蹲麻的双脚,不雅地朝姜言翻了一个白眼:“我们在大学还被人传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呢。”   “为此,我可是避嫌了好多年,你别乱吃飞醋啊?!我告诉你,姜言,”喻向南警惕往后退了几步,“你可别乱发疯啊!我跟谢稷那个黑芝麻汤圆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姜言双手叉腰,啼笑皆非道:“就为了这,你进厂见到你师兄,连家门都不敢踏入?!你把我想得也太小气、太没见识了吧?”   喻向南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眼神乱飘,有些不敢看她地嘟囔道:“谁让谢稷那个黑汤圆,在学校时跟我说,他对象爱吃醋,像猫一样爱挠人,你瞧我这花容月貌的,万一你真扑上来,那我这脸不是被毁了?”   姜言哪能听不懂她的隐喻啊,也是,她一个女工程师,能在男人堆里占有一席之地,凭的是敢拼敢干、熬了无数个通宵的专业劲儿,若是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桃色新闻,就毁了九年奋斗的事业,毁了后半辈子的人生,那真是能抠死,自杀的心都有了。   所以,谢稷这个师兄是什么值得认的好事吗?   姜言无言地白她一眼。   喻向南捏着卡尺,走近几步,好奇地撞撞她:“你从哪儿知道我跟谢稷的关系?慕慕吗?”她也就在慕慕面前叫过谢稷一声“师兄”。   “不是,是谢稷打电话说的。”姜言把周铭的家庭、学历、军中的职位简单地说了一下,“你师兄和慕慕的意思,这人不错,跟你挺配的。咋样,要不要先跟人家写信聊聊,谈得来就让他过来,你们在江城见见。谈不得,我再帮你找。”   喻向南把玩着手里的卡尺:“听着不错,长得怎么样?”   “慕慕说个子比他爸还高那么一点,军装一穿,好看得没边。”   喻向南双眸发亮:“跟谢稷比呢?”要知道,她当年第一次见谢稷,那挺拔如小白杨的俊朗模样,可是让她晃了好一会儿神,可惜啊,内里就是个黑芝麻汤圆!   “不在伯仲。”儿子的眼光,姜言还是相信的。   喻向南“啪”地合上手里的卡尺,语气斩钉截铁:“见!写什么信啊,你让他过来吧,我请假去江城看看,要是行了,我立马打结婚报告,争取七一建党节参加厂里的集体婚礼!”   姜言瞪她:“你这么急干嘛?”   喻向南翻了个白眼,伸手拍拍自己的腰:“拜托,我29岁啦,再不结婚生崽,以后当高龄产妇啊?那多危险,我还想长命百岁呢,可不想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你们公司刚进驻过来,你就结婚生子,不会影响什么吗?”   “安啦,我能协调好。”喻向南指指助理抱的钢构件图纸,“厂房结构设计的核心部分我都捋顺了,后续衔接有成熟方案,不会耽误事。”   “你既然已经考虑好了,那我晚上就跟他打电话说了?”   “嗯,麻烦你了,小师嫂。”喻向南调皮地唤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25章   周铭接到谢稷的电话, 邀他去江城相亲时,刚对着信纸斟酌半天,把自己工作近况和对工程师职业的敬佩都谨慎措词写进信里, 还特意找外公要了他去年穿军装接受表彰的照片, 仔细塞进信封, 指尖正捏着邮票准备往上贴。   江长海在旁听了一耳朵,焦急道:“是那女娃回信了吗?怎么说?同意相亲不?”   周铭放下话筒, 木然地转头, 不敢置信道:“她说,要我现在去江城见面, 要是相中了,就立即打结婚报告,七一建党节参加他们厂举行的集体婚礼。”   “哈哈……”江长海乐得拍着大腿笑道, “好!好!好!这女娃我喜欢,性子爽利,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小子,好好学学吧!”   “愣着干嘛,赶紧收拾东西去呀!”   “我的假期……”   “我跟你们师长说。”江长海说着,推开碍事的孙子,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周铭忙把话筒从外公手里拿过来:“我自己来。”   周铭的领导一听他要请假去江城相亲,大手一挥:批!半月不够,就一个月。   让他带着媳妇回来, 补张请假条就行了。   “要见的同志,在大三线军工单位,怕是请不了假。”   杜师长一听,便明白了:“没事, 相中了,赶紧打结婚报告寄过来,我亲自给你批!”   周铭敬礼应是。   挂了电话,周铭看着指尖沾的邮票,突然就笑了。   江长海已经让警卫员帮他收拾东西,周铭没带什么,只两身衣服、一套洗漱用品。   三两下,警卫员便帮他装好了。   将邮票粘在信封上,周铭拿着信封看了看,塞进了警卫员提来的帆布旅行袋里。   江长海匆匆从卧室出来,递给他一张存折和一个厚厚的信封:“存折里是你这些年寄来的津贴,我添了些,凑成一个整数;信封里是我给你准备的聘礼。”   “我不要,那钱是寄给你养老的,你留着买些吃的喝的,过年了,给小辈们挨个儿发点压岁钱。”周铭轻轻推开外公的手,指腹蹭到他粗糙的掌心,语气软了些却很坚定,“聘礼的钱我有,需要什么票,我找战友换,您放心,事情我会办妥的。”   江长海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摔,气笑了:“我每月的退休工资高出你一百多,要你给我零花,寒碜谁呢?”   周铭伸手接住存折和信封,没等握稳,没封口的信封就“哗啦”一声散开了,钱票撒了一地。他急忙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币时才看清——全是十元一张的崭新大团结,票很全,不仅有三转一响带咔咔的供应票,还夹着一张崭新的电视机票,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这一瞧便知道,定是准备了很久、很久,周铭的眼眶有些热。   江长海钢硬了一辈子,最受不了外孙掉豆豆,忙朝警卫员摆手:“小王,赶紧送他走。”   小王提起旅行袋,轻声唤了声:“周团长——走吧,别让首长难受。”   周铭把钱票装进信封,“啪”一声,朝外公敬了一个军礼:“江同志放心,保证完成娶妻任务!”   江长海被他这正经又逗趣的模样逗笑,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去,别让姑娘等急了!”   周铭微微颔首,转身随小王往外走。   江长海不放心地追了几步,手搭在门框上,声音提高了些:“小铭,跟姑娘先处处,要谈得来才行,可别勉强自己。”   “好。”   去火车站之前,周铭让车子拐了一趟军区大院,看看小家伙,问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回江城。   用意太险恶了,谢建勋差点没拿大扫帚将他打出去。   慕慕给他看自己的猪尿泡。   清洗干净的猪尿泡晾干后,摸起来薄薄的却很有韧性,慕慕捧着它轻轻吹满气,鼓成拳头大小时,阿爷帮他用棉线扎紧口,就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迷你小皮球。   “周叔叔,你看,轻轻一拍,它就会弹起来,特别好玩儿。”   周铭揉揉他的头:“叔叔要去赶火车,今天就不陪你玩了,改天有空,叔叔带你打球。”   慕慕抱着小皮球,凑近他小声道:“周叔叔跟喻阿姨相亲要是成功了,我算不算是媒人?”   “算。”   “那我是不是要有谢媒礼了?”   “嗯。”周铭真诚地询问道:“谢媒礼我应该准备什么?”   “一刀肉、一条大鲤鱼、一包喜糖,还要有一个红封。”   慕慕话音刚落,周铭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的大团结,悄悄塞他小手里,“这是红封。其他的,我今天来不及了,让警卫员王叔叔买好送来行吗?”   “好啊。”慕慕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往手心里瞄了一眼,眼角先弯成了小月牙,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跟只偷吃了香油、爪子还沾着油星子,怕被发现又藏不住乐的小老鼠似的:“周叔叔,你给的好多哦!”   “给慕慕买糖买足球。”   “嘻嘻……”慕慕往周铭怀里钻了钻,小脑袋蹭蹭他的肩膀:“周叔叔,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周铭揽着他拍了拍:“周叔叔也喜欢慕慕。”   警卫员看看表,不得不催促道:“周团长,九点有一班火车,再晚就赶不上了。”   周铭松开慕慕起身,跟屋里众人一一告别。   谢建勋牵着慕慕的手,送他到院门口,不是太走心地道:“有空来玩啊。”   周铭抬手朝他和慕慕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了几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引擎“嗡”地响了一声,缓缓朝外开去。   慕慕猛地松开阿爷的手,小短腿飞快地跑着追了几步,顿住脚步,双手扩在嘴边朝车后座喊:“周叔叔,再见——有空一定要来玩啊!”   周铭的头探出车窗,胳膊跟着挥了挥:“好——”   兰州到江城全程约1300公里,走铁路得换乘,加上停靠时间,耗时近40小时,算下来得两天才能到。   而飞燕坪到江城,需要半天加一夜。   喻向南从姜言嘴里,得到周铭已登车的消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脖子上挂的毛巾。   姜言看着她笑道:“咋,紧张了?”   喻向南抿了抿红唇,诚实道:“第一次相亲。”   “不会吧,你毕业这么多年,单位没人给你介绍吗?”   “介绍了,”喻向南懒懒地往砖堆上一坐,目光扫过工地旁堆放的钢筋,语气嫌弃道:“要么年龄比我小,要么学历比我低得多,要么就是个子不高,我听介绍人一说,别说见了,听听都觉得烦,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啊,往我跟前凑,搞得我好像嫁不出去似的。”   “那说明你的缘分没到。”姜言的目光从建了一米多高的厂房上收回,在喻向南身边坐下,“他后天到,你明天下午请假往江城赶,算着时间,你一到差不多就能碰上他。”   “你不给我留一个洗漱的空闲啊?”   “晚上8点坐夜船从扶县出发,凌晨四点多就到江城了,不但有时间给你梳洗,还能让你小睡一觉,精神饱满地去见人。”   “你没少去江城啊,经验这么丰富。”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两人笑闹了几句,姜言拍拍屁股,准备回机修厂处理些文件。   “哎——”喻向南招手。   姜言疑惑地回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故意板起脸凶巴巴道:“什么事,说!”   “我晚上能去你家,跟你睡吗?”喻向南没好意思看姜言,手却下意识捏紧了垂在胸前的毛巾,“我怕自己会患得患失,睡不着。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行啊,下班早点来,我杀只鸡,咱们炖着吃。”四月份汪鑫送了三只小鸡崽,养到现在都一斤多重了,加上去年的三只,足足六只,早超了厂里规定的数量。正好二花闹着要抱窝,已经一个月不下蛋了,杀了得了。   喻向南神情陡然一松,笑靥如花道:“那我今晚有口福了。”   处理完手头审查的文件,姜言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收拾好桌面散落的纸张,把文件锁进靠墙的保密柜,拎起桌角网兜里的空饭盒,锁门下班。   刘忆香从绘图室出来,瞧见她唤了声:“姜副处长。”   姜言笑着招呼道:“一起走。”   刘忆香快走几步跟上她,“今天怎么带饭盒了?在食堂吃吗?”   “不是。回家的路上,顺便去职工食堂买俩二合面馒头,省得来回跑。”   “你可以尝尝咱们五七食堂的饭菜,馒头也暄软,不比职工食堂的差。”   “我吃过,是不差!”姜言笑道,“主要是我们家离职工食堂近,吃那边的饭菜吃习惯了。”   刘忆香突然话锋一转:“二车间的许技术员,收养了一个女孩,你听说了吗?”   姜言一愣,眼带疑惑——不明白她好端端提这事干嘛?这不是人家的私事吗?   谁家收养孩子,也不想大张旗鼓地到处说吧?万一传得尽人皆知,孩子长大知道了身世,想回去找新生父母怎么办?   刘忆香凑近了小声道:“孩子的父母是你爱人他们机关单位的。”   姜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孩子多大?”   “刚满三个月。”   大夏天的,姜言却觉得身上有些冷:“许技术员家是什么情况?”   “他家啊,条件其实不能跟孩子的亲生父母比,许承安是中级技术员,每月工资是58元,他爱人在大集体上班,每月二十几块钱,家里有三个男孩,还要给双方父母寄养老钱,负担其实挺重的。但他家怎么说呢,就想要一个女孩,可他爱人又生怕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26章   姜言在职工食堂买了馒头, 往家走,经过吕雨石、云世英住的3号石打垒宿舍,不由停了下脚步, 隔着一段青石板路和一个不大的院坝朝他们居住的3单元101室望去。   只看到门开着, 厨房里有油烟朝外飘散。   刚要转身, 云世英出来瞧见她,扬声唤道:“弟妹——”怕姜言没听出是在叫她, 又喊了一嗓:“姜言——”   姜言驻足, 朝云世英看去。   云世英朝她招了招手:“家里种的黄瓜下来了,我给你拿两根。”   姜言菜地里种的黄瓜刚刚长纽, 最快也要10天才能摘,但她不缺两根黄瓜,早上明琪摘了半篮子, 给她拿了五根。   姜言想了想,抬腿走了过去:“嫂子,”她朝屋里望了望,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烟雾缭绕间,姜言瞧不清老人的面容,隔着厨房的窗玻璃可以看到亚亚在灶前挥舞着锅铲在炒菜,没看到吕雨石的身影,不知道在不在, “怎么不见你家小闺女?”   “抱去寄养了。”云世英语气轻松又随意,好似在家常不过的一句话,说着转身走进厨房,取来两根黄瓜递给姜言, “我又怀孕了,”她拍拍小腹,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期待,“一个多月了,前天刚查出来。”   “你吕大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呢,马上要升职,这又怀孕了,实在没精力照顾她,正好你们机修厂的许技术员,家里有三个儿子,想抱养一个闺女,我跟雨石一商量,觉得送给人家养也不错,每月我们补贴5块钱。都在一个厂里嘛,想去瞧瞧,抬腿就去了。”   姜言总觉得这说辞和给出去的5块钱,有一种盖遮羞布的感觉:“不是送人?”   云世英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不自然地笑笑:“真要送人,我们就选厂外了。”   姜言接过黄瓜,走到门口,朝屋面的老太太问了声好,又跟亚亚说有空来家玩,便同云世英告辞,出了3号石打叠宿舍,快步往家走去。   明琪在院坝里跟楼下张戈命等人打球,见她拎着饭盒,手里还拿了两根黄瓜,抱起滚到姜言身前的篮球,抹了把额上的汗:“哪来的黄瓜啊?瘦了吧唧的。”   姜言把两根黄瓜递给他:“回来的路上别人送的,拿去洗洗吃了吧。”   明琪伸手接过,在衣服上擦了擦,一掰几段,分给大家。   姜言嫌弃道:“水池就在一旁,你不会去洗洗。”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明琪张嘴咬了一口,咧嘴笑道。   “呵,有本事,当着你阿爷的面说。”姜言没再理他,提脚上楼。   陈双雨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走廊里,啃着一个西红柿,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太阳还没落山呢,走廊上被晒得热气蒸腾。   “你也不怕晒。”姜言说她。   陈双雨抹了把脸上的汗,慢慢悠悠地道:“我爸说山里湿气重,中午的日头毒,让我下午多晒晒。”   姜言朝她家看去,孙老不在,孙经业在厨房做饭。   “孙同志,帮我把二花杀了,今晚咱们喝鸡汤。”   陈双雨精神一振,馋得直流口水:“怎么想到要杀二花了?”   “你看看它,”姜言指指鸡笼里羽毛蓬松、炸开,咕咕低叫、啄人,不吃不喝,瘦得没精神的二花,“我总不能去哪弄几个种蛋,让它孵吧?”   孙经业从厨房出来,“真杀啊?跟慕慕说了吗?”   姜言心虚地道:“咱们偷偷杀、偷偷吃,等他回来再说。”   孙经业笑了,有一种做坏事的同盟,打开鸡笼,一把攥住二花的脖子,将它拎了出来。   姜言和陈双雨忙避开。   孙经业将二花拎进他家处理,姜言打开家门,放下饭盒,捅开火烧水。   孙经业帮忙处理干净,姜言整只放进砂锅炖上,鸡杂和泡萝卜、泡椒一块儿炒了盘,又洗了两根黄瓜,拍拍切切,凉拌了一盘。   喻向南下班先回了一趟住处,洗头洗澡,换身衣服,去红旗商店,买了一打12瓶汽水,一盒绿豆糕过来了。   姜言看眼她半干的齐耳短发,一身藏蓝色工装服,脚下依然是双解放鞋,无奈道:“你都洗澡换衣服了,怎么还穿工装?”   今天是周六,明天不上班。   晚上可加班可不加,不强制。   喻向南看向身上的衣服:“不好看吗?我刚才翻了翻箱子,发现我好几年没买新衣服了。除了工装,好像没什么别的可穿的。”   “你后天见人,还穿工装?”   “那咋办?现在买也来不及啊。”   姜言打量眼她身高、胖瘦:“我有两套裙子没上过身,你要不要试试?”   喻向南惊讶道:“你这么富有的吗?”   姜言白她一眼,转身走进主卧拿来两套衣服,一条鹅黄的碎花半袖连衣裙,另一套是上衣下裙。   喻向南一眼就看中了她左手里的那套上衣下裙,大斜领的短袖白衬衣,搭配着一条黑色的A字半裙。   姜言把这套递给她:“我也觉得你适合这身。等一下,我给你拿双鞋来。”   连衣裙挂进衣柜,姜言弯腰抱出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高跟的黑色小尖头皮鞋。   鞋盒放在喻向南脚边,姜言看着她想了想,转身又走进主卧,翻找出一双玻璃丝袜,一条小方巾。   “给,试试。”姜言把东西递给喻向南。   喻向南接过东西看她:“你就让我在客厅试啊?”   姜言指指主卧和次卧:“你随意。”   喻向南抱着东西去了次卧,片刻再出来,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活像电影海报上的时髦女郎。   姜言鼓掌:“好看!”   喻向南不自在地走了几步,取下了脖子里的小方巾:“这玩意儿不适合。”趁得像国外回来的。   姜言接过方巾,叠叠放在一旁:“就穿这身吧?”   喻向南扶着桌面走了几步:“得换双鞋,不会走路了。”   姜言遗憾地瞟她一眼,去主卧拿了双半跟的圆头带袢皮鞋给她:“试试这双。”   喻向南坐下换鞋:“你哪买的衣服鞋啊?”一看都不像内地的款式。   “我在沪市的时候,我爸给我买的。在厂里穿太打眼了,就一直压箱底了。”   “你爸?!我还以为是师兄找人给你买的呢。果然,天下男人再好,都不如当爸的疼闺女。”   姜言笑道:“这个不能比!真要比了,怕是没几个姑娘愿意嫁了。”   喻向南哼笑:“实话也不让人说。”   换好鞋,喻向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就它了,回头我买双还你。”   “不用,这双鞋是我在沪穿过的,现在你看我的脚,厚了,都穿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穿吧。”   “你可真大方。”   姜言伸手道:“那你掏钱吧?”   “这一身卖我不?”   “衣服不卖,只借你穿穿。”   喻向南拍开她的手:“不接受金钱交易,特俗了些。等我从江城回来,给你带双新的。”   姜言脱鞋,跷起脚给她看:“我穿38码,以前都穿37半的,脚面厚了很多,你看仔细了,别买小了。”   “知道知道,买小了自己穿。”   “给你买还是给我买啊?”   两人打着嘴仗,锅里的鸡炖好了。   洗洗手,吃饭。   姜言先分了一半,给隔壁端过去。   陈双雨先舀了汤,尝了一口,满足道:“真香!”   明琪捧着碗,有些不开心,几只鸡都是他跟慕慕一起喂的,杀哪一只他都心疼。   姜言揉了把孩子的头:“吃不下,就别吃了。”   “不行,我喂的鸡,我一定要尝一口。”明琪夹起一截鸡脖子,恨恨地咬了下去,嗯,真香!   姜言看得好笑,拿碗拨了些炒鸡杂给他,招呼喻向南吃饭,别客气。   喻向南给大家开汽水,一人一瓶。   孙老摆手不要,也硬被她塞手里了。   陈双雨的被孙经业拿走了,没让她喝,鸡汤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吃得她直打嗝。   正吃着呢,明轩背着包回来了。   这是放暑假前的最后一次归家。   姜言让他拿碗过来这边盛汤,他盛了半碗,把两个鸡爪子捞去了,喻向南顿足,她就喜欢啃鸡爪子、鸡头、鸡脖子。   鸡头孙老吃了,鸡脖子明轩和孙经业分了。   姜言忙把鸡翅和一只鸡腿夹给她:“在我家吃饭,不能太谦虚,想吃什么别客气,要学会直接上手。”   “嗯,我下次拎只鸡来,到时这些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吃完饭,喻向南去厨房洗刷,姜言帮她把那套衣服熨烫一下。   明轩带回来一只香瓜,切开,送了一半过来。   姜言把熨好的衣服挂起来,收起熨斗,洗洗手,招呼喻向南吃瓜,顺手把收音机打开,转一个台是“批林批孔”的内容,再转一个还是。   姜言“啪”一下把收音机关了。   陈双雨过来叫两人去俱乐部看电视。   放的是样板戏录像,如:《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电影都看多少遍了,台词姜言都快会背了,不去!   楼下张厂长在组织人,准备明天起雨水塘,给机关单位的家属们改善改善伙食。   从后勤部借来的网,有的破了洞,余大娘在楼下喊人去补网。   这玩意儿,姜言可不会,家里有慕慕为钩鱼买的尼龙线,好大一圈,她给送下去了,补网正好。   晚上,姜言和喻向南都没有去加班,坐在屋里,开着风扇,各自拿了书来看。   夜里,也没睡在一起,喻向南住小卧。只是睡前,跟姜言聊了很多,她的家庭、上学时的趣事、刚参加工作时的艰难……   姜言也跟她分享了慕慕的童言童语,还有那些让人暖心的日常片段。   翌日,姜言跟人在下面收拾捕捞来的鲤鱼、鲫鱼、草鱼……   喻向南穿着白衬衣、工装裤,拎着找姜言借来的那一身,揣着钱票,乘车出去了。   夜里凌晨四点,江城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在朝天码头接到了她。   到了招待所,办好入住手续,喻向南上楼睡了两个小时,起床洗漱,简单吃点东西,直奔百货商场,买衣服买鞋子买雪花膏,给父母打电话。   妈妈的电话没打通,她进实验室了。   喻教授听到闺女今天相亲,对方是京市部队的一位团长,不由握紧了话筒,紧张地追问:“叫什么?多大了?”在他印象里,能一步步升上团长的,少说也得三十五六了。   这么大的年纪,前面会没有婚姻?   是鳏夫?还是离异?有没有小孩?   喻教授心里七上八下的,跟在坐过山车。   “周铭,29岁,”喻向南把从姜言那听来的消息,一一复述,“1964年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陆军指挥系,踏入部队便任副营参谋……”   “你等等,”喻教授凝眉沉思,“我咋听着这名字,有点耳熟呢……”   喻向南扬眉:“认识?”   “京市哪个部队的?”   “27军。”   “29岁、周铭、27军……”喻教授一桌子,“哈哈哈……小周,是小周!哈哈竟然是小周那孩子,我好几年没见他了,这几年他没成家吧?”   “没有,一直跟我一样单身。什么时候认识的?”   “67年,还记得不,我出国了半年,护送我们就是他带队的一支队伍。”   还真认识啊!喻向南光从爸爸的语气里,就听出了老人家对周铭的满意,“他等会儿到江城。爸,他长得怎样?”   喻教授哑然:“你这丫头,怎么光惦记长相呢?”   “你就说,长得好不好?个子高不高吧?”   “好!高!他要当我女婿,你爸我是一百个满意,你见到他就知道,特别可靠?”   “比着我那个黑芝麻馅的师兄呢?”   喻教授一愣:“你说谢稷?!你见到他了?那小子在哪呢?一工作就失联了,臭小子,别让我逮到他,当初怎么说的,帮我介绍一个好女婿,呵呵……快九年了,女婿呢?!毛都没瞧见!”喻教授越说越气。   喻向南哈哈笑道:“他是不用心,没介绍。不过,你百分之百满意的周铭,是他儿子帮着介绍。”   “他儿子?!”喻教授怔了怔,“多大了?”   “六岁。”   “六岁帮你介绍对象?”   “可不,他妈笑他是小媒公。小家伙特别可爱,你见到一定会喜欢。”   “哼哼,谢稷长得就俊,生的儿子能差到哪去。你们……到一个单位了?”   “没有,不过我们单位跟他们单位在合力做一个工程。”   “哦。”喻教授没再多问,转而跟闺女说起1967年在缅甸和周铭相处半年间发生的一些趣事。   喻向南听完对周铭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九点去车站接人,她既没穿借姜言的那套衣服,也没穿百货商场新买的,而是换了件袖口都磨得起毛的白衬衣和一条工装裤,脚上依然是双解放鞋。   白衬衣束在藏蓝色肥胖工装裤里,走起路来英姿飒爽,透露着她独特的个人风格,雷厉风行。   周铭下车,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她,耀眼得如同一轮明月。   喻向南看着一身军装常服,大踏步而来的俊美男子,有些移不开眼——俊、太俊了!   “喻同志!”周铭伸手。   喻向南忙抬手与之相握,“周团长!”   周铭感受着手心相贴间,那粗糙的触感,握着的手紧了紧:“叫得这么正式,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喻工?”   “叫我名字吧,喻向南。”喻向南抽手、没抽动,低头看去,两只手一大一小,指腹间同样都是老茧,却是温暖而干燥,给人踏实的感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喻向南缓缓扬起嘴角:“可以打结婚报告吗?”   “……可以!走吧,找个地方,我写好寄给单位领导。”   两人直接坐在大马路牙子上,写了结婚报告,然后去邮局,一个寄去京市部队,一个寄到了厂里二二建。   从邮局出来,喻向南带他回招待所。   办了入住手续,周铭先去洗漱换衣服,喻向南去了巷子口,找到姜言说的小卖铺,买了两支雪糕回来。   吃了一支,另一支放在饭盒里,递给收拾好出来的周铭。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喻向南问他。   周铭接过饭盒,捏着化了些的雪糕咬了口,让那口冰凉压一压心头的火热:“在火车上睡过了。你困不?”   喻向南看着他微垂的长眼睫,心里痒痒的,光想伸手摸摸,嗯,忍住:“我夜里坐船,在船上睡了一路,过来后又睡了两个小时。”看看表,离吃午饭还早,“去看电影吧?”   可以!   雪糕吃完,周铭把饭盒里的雪糕水喝下,饭盒洗洗放好,跟柜台的服务员说了一声,和喻向南一前一后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来前,喻向南让姜言给她写了一份游玩表,照着那张表,两人先去了市中心的人民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到长江、嘉陵江沿岸乘轮渡,欣赏两江交汇的盛景,感受山城的独特地貌,品尝当地的小吃,去老茶馆听书,去南温泉游玩划船……   第二天的晚上,两人还去了党校,请谢稷吃饭。   谢稷看着面前的两人,“确定了?”   喻向南白他一眼:“不确定,能把人带来给你看。”   “不是带他来跟我比比身高、面貌?”   说什么大实话!——喻向南心虚地握住了周铭的手,掰着他的手指数数。   周铭垂眸看向她微嘟的红唇、过分白皙的下颌线,随即缓缓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谢稷:“我们准备七一建党节结婚。”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27章   谢稷看向两人:“我们这个工程, ”配套厂房建设,设备安装,“最少也得五六年才能完成。五六年, 甚至更久的两地分居, 你们能接受吗?”   周铭反手握住喻向南的手, 与之十指相扣:“要辛苦喻同志了。”随即,他又抬头道, “也要麻烦师兄和师嫂了。”   谢稷明白他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结婚后, 两人很快会有孩子,怀孕、生子都得喻向南独自面对, 远在京市的周铭顾不上,而他和姜言作为喻向南最亲近的人,离得又近, 怎么不得伸手帮一把。   谢稷微微颔首:“能帮的,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这一点你放心。”   周铭起身,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谢谢师兄!这份情谊,周铭铭记在心,日后有事,只管吩咐。”   谢稷放下杯子,起身,回他一个军礼, 伸手与之相握道:“严重了。向南是我师妹,作为兄长,该担的责任还是要担的。”   喻向南握着周铭的手紧了紧,偏头看向身侧这抹高大的身影, 心里的小船微微荡起,感动之余,更多的是一份踏实。   两个男人落座,谢稷瞟眼喻向南:“跟你嫂子处得怎么样?”   喻向南一愣,神色从感动中抽离出来,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挑衅:“嘿嘿,来之前,嫂子邀我去你家吃饭,她把家里想抱窝的二花杀了,给我炖了一锅浓浓的鸡汤。哎呀,香死啦!吃完饭,我俩谁也没有加班,谈天说地聊人生聊理想。师兄,早知道嫂子长得这么好看,性格这么爽利,我们这么谈得来,毕业时,我就去你单位工作了。”   谢稷垂眸斟茶:“你刚进厂时,没邀你进家,就是怕你把我媳妇拐带跑,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让你踏入了家门。”   “呵呵……怪不得在学校时跟我说你对象爱吃醋,像猫一样爱挠人,原来就是防着我跟她好上呀!”喻向南瞪着谢稷咬牙。   谢稷将斟好的茶分别放了一杯在两人面前,“等你们结婚后,品尝过新婚燕尔,便会明白我不想让人打扰的感受了。”   “哼……”喻向南端起茶喝了一口,“日后你想拦我,可就拦不住了。毕竟,嘿嘿,你要培训半年呢。”   谢稷抿口茶,淡然道:“嗯,家里要劳烦你照顾了,没事多去家里走动走动。”   喻向南磨牙,偏头跟周铭道:“我就说他是黑芝麻汤圆嘛。”有一种又被算计到的感觉。   周铭微微笑着给她夹菜、剥虾。   一顿饭吃完,三人分开,谢稷回党校上自习,周铭和喻向南回招待所。   到了招待所,周铭递给喻向南一张汇款单和一个信封:“你看看都需要买什么,我们明天去买。”在兰州上火车前,他特意去了趟银行,将外公给的那张存折里的钱全部取出来,走邮局汇来,这笔钱下午才到账。   喻向南扫眼汇款单,三千元整:“这是你所有的存款?”   “不是,这些都是外公给的你。信封里的是他给你的聘礼,这张汇款单原是我工作后每月给他寄的养老钱,他添了六百凑成一个整数,又拿给了我。”   “我的存折在京市宿舍的抽屉里锁着,回去取出来,汇给你。”   “有多少?”喻向南好奇道。   “两千六。”想了想,周铭又道:“我是大舅和大舅妈养大的,工作后,我每月给他们10块,他们现在还没退休,以后退休了,要再多给点。”   喻向南粗略地帮他算了一笔账:“你每月的花销很省嘛。”   “嗯,二十多,要是哪月给战友寄钱的话,会花多些。”   二十多真是很省了,不说别的,就说伙食吧,按早餐0.1-0.15元、午餐0.25-0.3元、晚餐0.2元来算,一个月就得花去十七八,再偶尔加个餐,买包烟,随个礼,这钱就没有了。   “我现在每月工资122.5元,我留25元,给外公大舅妈各寄10元,以后剩下的都给你。”   “行啊,发了工资就寄来吧。”   “嗯。”   喻向南打开信封,三转一响带咔咔的票、电视机票、军用粮票、军用布票、军用棉花票……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喻向南数了下,49张,“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周铭以手抵唇,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张旧的大团结补上:“那一张我给慕慕了——谢媒的红封。”说完,他耳尖都红了。   喻向南笑得不行:“手都牵了,说一声‘红封’,你害羞什么?”   牵手那是偷摸摸的,说“红封”多书面的话啊,能不让人脸红?   “手表我有了,不买!自行车,我们厂用不上,不买!缝纫机我不会用,不买!照相机,我们厂里不让拍照,又没空出来,不买!电视机,太打眼了,不买!”喻向南把这些票重新装进信封,塞给他,“你带回去,快到期了跟人换换,等我调回京市,咱们再一一添置。”   周铭看眼她腕上碎出裂痕的手表,把手表票抽出来:“这个明天买了,你把手上这块换一下,要是有纪念意义,就放在床头柜上,时时都能瞧见。”   喻向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表:“也不算有啥意义,就是第一块,我考上大学,我爸给买的。”   周铭:“改天有空了,我找配件给你换一下表壳。”   “你还会修表?”   “嗯,什么都会一点。”   “你这个什么是不是面有点宽?”   周铭笑笑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百货商场,先去看表,喻向南挑了块沪市表,65块钱,比男款便宜了很多。   然后两人去看布料,买被面、被里、棉胎、毛毯、床单……   东西买齐,喻向南的假期也要到了,结婚报告没批下来,周铭暂时进不了厂。   喻向南带着东西回厂上班,周铭暂住扶县招待所。   几天之后,结婚报告批下来。   喻向南拿着证件和介绍信去扶县,唤上周铭去结婚登记所领证。   顺便拍了一张结婚照,加急,多洗了几张,分别寄给兰州的外公、慕慕,京市的喻爸喻妈和喻向南的老师,还有西南军区的江大舅夫妻。   他们俩各自留了一张小尺寸的夹在钱包里,另放大了一张,准备挂在婚房里。   因为住房紧张,之前喻向南和单身的绘图员、会计等四人合住一间,现在单位给她批了一个带厨房的单间,作为婚房。   姜言让她接了人,领了证,来家吃饭。   一下班姜言就急忙慌地往家赶,路上经过职工食堂,进去买了十几个二合面馒头,见有一道青椒炒肉,也买了一份。   周日捕捞的鱼,家家分了不少。姜言没吃完,抹了盐晾晒在走廊上,上班前,姜言取下来泡着了。   提着东西到家,姜言立马捅开火,稀饭烧上,请放学在家的明琪帮忙看着,她提着竹篮去菜地摘菜。   西红柿、黄瓜都可以吃了,韭菜、小白菜、水萝卜该割的割,该拔的拔,提着满满一篮菜回家,姜言便忙开了。   蒸咸鱼,西红柿炒鸡蛋,韭菜炒豆干,拍黄瓜,清炒小白菜,开了瓶肉罐头跟水萝卜搁砂锅里炖。   喻向南和周铭提着大包小包,从扶县一路乘船、坐车回来,先去了婚房那边。   新建的房子,刚晾了一个多月,墙上还泛着潮,门窗是上周刚装上的,地面是水泥地,砖墙裸露着。   屋里前天喻向南刚让人抬进来一张床,一套吃饭的桌椅。   放下东西,喻向南叉着腰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几天你先住在这儿,我去嫂子家住。等吃过饭,咱们去把我的铺盖和两个箱子搬过来。”   二机部工程队去年才来,并没有建那么多房子,二二、二三、二四公司进驻飞燕坪,几千人,很多人现在还住在席棚子里,喻向南那张铺位得腾出来给需要的人住。   “行。”周铭将锅碗瓢盆和买的粮食放进厨房,里里外外打量一圈,“衣柜、书柜、橱柜、小沙发,厂里有卖吗?”   “没有。要么去扶县买;要么去后勤买木料,找人借工具,自己打。”   周铭活动活动手腕,“我还有二十来天的假,左右没什么事,我来打吧。”   “打过吗?”   “嗯,做过简单的木活。对了,这个给你。”周铭打开旅行袋,取出昨天大舅妈寄来的汇款单,“厂里有银行吧?”   “有。”喻向南接过来一看,一千五:“这是把你寄给他们的养老钱还回来,又添了五百啊?”   “嗯,说是给我们的安家费。表哥、表姐、表弟打电话说,给我们寄了东西,地址是找外公要的。”周铭说着,打开旅行袋,取出在兰州给她写的信,“慕慕告诉我的地址,你看,没问题吧?”   喻向南接过,看眼信封上的地址:“嗯,对,就是这个。你给我写的信呀,怎么没邮过来?”   周铭伸手想拿回去。   喻向南侧身避开:“我不能看吗?”   周铭脸上发烧:“你、你晚上再看。”   “哈哈……好,我晚上看。”   该去姜言家吃饭了,两人拎上在冲腾买的一只大红公鸡,一条腊肉,去机关家属院。   两人到时,姜言已将饭菜摆上桌:“快进来,我正要找人去叫你们呢。”   周铭一身军装常服,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嫂子!”拎着的大红公鸡在他腿边扑腾,“喔喔喔……”叫个不停。   姜言看着莫名想笑:“哎,怎么还拎个鸡啊?”   喻向南将腊肉放进厨房,转身洗手道:“想吃了呗。我们还没买煤,暂时不能开火,明天还在你这吃啊?”   “来呗,想吃什么自己做。”姜言接过周铭手里的公鸡,没敢将它放进鸡笼里,怕它欺负几只老实的母鸡,随手丢在了鸡笼前,用一只竹筐罩着,上面压一块木板。   “周同志,喝酒不?”   喻向南拉着人正在洗手,闻言代他回答:“不喝。”   “汽水呢?”   喻向南举手:“我喝!”她的平生爱好,就是喝汽水。   姜言拿了三瓶打开,一人面前放了一瓶,招呼两人吃饭。   喻向南和姜言都是一个馒头,一碗稀饭,再喝一瓶汽水,就饱了,剩下的都被周铭包圆了。   知道他要打家具,姜言把工具箱提出来给他,又指指鸡笼前的木板:“你看看能不能用,能用就先拉走用着。”   能用,够做一个橱柜的。   姜言帮他去附近工地借了辆小推车,一车拉走。   喻向南跟他回去搬家,晚点过来,这几天就先住在小卧室。   在周铭忙着收拾屋子、打家具,喻向南找人缝被子,姜言帮忙车窗帘、门帘时,七一建党节到了。   赶在十二点前,把屋子布置好,姜言拉着喻向南跟她回家睡觉。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喻向南翻来覆去睡不着,姜言迷迷糊糊地道:“要不要我跟你说说怎么洞房?”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28章   喻向南被姜言的话刺激得一骨碌爬坐起来, 兴奋地扯着她的手臂摇道:“嫂子,讲、讲,快讲——”   姜言被她折腾得彻底睡不着了, 扒开她的手, 跟着坐起来, 对上她一双因激动而晶亮的双眸,嘴角抽了抽, 恨恨一点她额头:“大黄丫头!”   “嘿嘿……”喻向南往姜言跟前挪了挪, “嫂子,说呗、说呗……”   姜言嘴唇动了动, 讲不出来,脸有些烧,扭身下地趿上鞋走到书桌旁, 抽出一叠出试卷用的白纸,抓起一支笔,飞速画了几个姿势丢给她:“呐,自己看。”   说着,将人拉起来,推着她,让她回小卧室睡去——姜言已经无法面对她,太羞耻了!   她也就随口一问,原以为这丫头会羞得立马不吭声、不乱动,老老实实睡觉呢, 谁知道……是这反应!   喻向南看得一知半解,抗拒着不想走,想让姜言给她仔细讲讲。   “快走!”姜言拼了老命,硬是将人推到门外, “啪”一声关上门,拉把凳子抵在门后,坐在上面,抵抗着她的推搡:“别闹了,当心楼下的小谷上来敲门。你先研究研究,明晚让周铭跟你实操。”   喻向南被她一句“实操”说得,脑中瞬间闪过周铭那身板、那长腿、那俊脸、那双唇……   “嫂子,”喻向南捂着发烧的脸颊,小声询问,“我听说鼻梁高的,那方面很厉害,是不是呀?”   姜言身子一扭凑近了门缝,压着声音贼兮兮道:“我听说是人中长的,那方面超厉害。”   “嘿嘿……”喻向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外面笑得不行,“我们家周同志,好像两样都占了。”   姜言:“……”这是她能听的话吗?!   轻咳了一声,姜言沉声道:“再不睡,就要凌晨一两点了,明天的婚礼,你想顶着一双乌青眼吗?”   才不呢,她要当最美的新娘子!   喻向南拿着纸张回了小卧室,拉开灯,盯着上面的姿势,左看看右瞧瞧,一张纸被她转来转去地瞅,好像明白了,又好似不是太明白……   夜里做了一个梦,活色生香。   醒来,双腿卷着薄被,一脑门的汗。   姜言搁锅里煮了红糖鸡蛋,拿着口杯、牙刷,刚要去外面走廊的水池那刷牙,瞅见她从小卧室里出来,不由看了过去,面色潮红,双眼迷离。   “做春梦了?”姜言打趣道。   喻向南瞬间炸毛了:“谁、谁谁做春梦了,你、你乱说!”   “哈哈……”姜言笑得不行。   喻向南脸红得不敢看她,转身逃进小卧室,“啪”一声关上了门。   “好了,开玩笑呢,不笑你了。”姜言走过去,敲了敲门,“快收拾吧,待会儿周铭该来接你了。”   喻向南扇了扇脸上的热气,隔着门,小声道:“你把今天要穿的衣服递给我。”   因则昨天搬去跟她睡,婚服搁在主卧里,姜言转身去拿。   喻向南忙走到衣柜的镜子前,照着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拍拍发热发烫的脸颊,揉了揉迷离的双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   姜言敲敲门,喻向南打开一条缝,接过衣服、皮鞋,忙又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姜言捂着嘴,不敢笑出声,抖着肩膀乐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口杯、牙刷去刷牙。   喻向南换上妈妈寄来的大红色半袖连衣裙、玻璃丝袜和玫红色高跟鞋,扯着裙摆在镜子前来回转了几圈,满意地勾了勾红唇,随手拨拨头发,微微抬起下颌,“嗯,美!今天我就是最美的新娘!”   姜言打来一盆水,让她在屋里洗漱,然后盛了满满一碗红糖鸡蛋,放在桌上,让她慢慢吃。   家里来客了,都是楼上楼下的婶子、大娘和几岁的孩子,过来看新娘子。   姜言给大伙儿拿糖,抓瓜子、花生。   喻向南洗漱好,把一碗红糖鸡蛋吃完,漱了漱口,出来跟大伙儿说话,接受大家的恭喜。   让陈双雨陪着喻向南待客,姜言去婚房那边看看情况。   周铭在食堂吃过早饭,这会儿也在待客,有左右的邻居,有喻向南的领导与同事。   吕雨石在一旁帮忙招呼。他与谢稷是同班同学,虽和喻向南并非同一位导师,却也是同一所学校出来的。   两人早在学校时,就因谢稷认识了。   姜言过来见一切都井井有条,便又回去了。   到家正好碰到云世英带着亚亚来添箱,送的是一对枕巾。   “你瞅瞅好不好看?”云世英展开给姜言看。   大红色的确良枕巾,上面印着鲜亮的牡丹花,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时髦又体面、很能拿出手的添箱礼了。   “好看!”姜言真诚道。   云世英叠起枕巾,漫不经心道:“你给添的是什么呀?”   姜言给喻向南添的是一床冬被,被面选的是百子图样的织锦缎,被里是柔软的白棉布。   “一条被子。”姜言随口道。   云世英惊讶地半张了嘴,没想到姜言这么大手笔。   喻向南原来一个宿舍住的三位女同志过来了,姜言忙去招呼。   九点多,周铭过来接人,大伙儿簇拥着新娘子,抬着添箱礼,一道送去婚房。   提前两天,周铭备了厚礼,姜言带着他特意请了机关食堂的大厨和两位帮厨过来,婚宴要在新房这边举办。   周铭按照三桌的分量,提前备好了食材。   大厨带着人在厨房忙碌着。十点半,喇叭一响,大家又拥着新婚夫妻去机关前的露天电影场,集体婚礼在那边举行,这一次共有20对新人参加。   姜言提起早就准备好的散烟、喜糖、花生、桂圆、红枣,成袋成袋地分给喻向南的舍友和明琪,让几人等流程走完,在台下一起给大伙儿散烟、发喜糖。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露天电影场走去,路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职工和家属,小孩们追跑打闹着,路边遍插红旗、彩旗,到处都是一片喜洋洋的氛围。   露天电影场的台子上挂起了横幅,正中央立着一张大大的主席像,两边缀着红纸剪的喜花和标语,朴素而又热闹。   《东方红》歌曲,由台旁的喇叭传出,响遍全场。   二十对新人按顺序站成两排,男同志一律是中山装或军装,女同志们则衣着鲜亮,胸前佩戴着主席像章与大红花,一个个脸上带着矜持又欢喜的笑。   厂领导先上台讲话、念贺词、讲工作、说新风尚,再集体向主席像三鞠躬,而后夫妻互相交换《主席选集》,一同宣誓。   仪式一结束,欢呼声立刻响彻全场。   姜言带着人和其他亲属一起,给大伙儿散烟、发喜糖。   一声声“恭喜”“同喜”在露天电影场上回荡。   青年小伙儿闹洞房的吆喝跟着嚷起,大家簇拥着一对对新人往外走。   音乐随之而起,宣传队登场,大合唱《歌唱祖国》,将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姜言散了手里的喜糖,带着人跟在喻向南和周铭等人身后,去新房吃席。   屋里摆了一桌,屋外的走廊上摆了两桌,洞房没闹一会儿,有领导来了,大家散场,有人走了,有人上桌,周铭和喻向南给大家散烟、发喜糖。   三张桌子差不多都坐满了,有喻向南的领导同事,也有因周铭是军人而来的警卫团团长和两位当过兵的老干部。   请的大厨那是做菜的一把好手,很快一盘盘菜便被端上桌,有红烧肉、清蒸江团、辣子鸡丁、青椒炒肉丝、茄子烧咸鱼、西红柿炒鸡蛋、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盆鱼头豆腐汤。   主食是白米饭。   周铭招呼大厨和帮厨一起上桌,开了两瓶茅台,又拎出几瓶啤酒和一打汽水。   男人们喝白酒、啤酒。   姜言、喻向南、亚亚她们喝汽水。   饭后两桌各上了一大盘西瓜,周铭去冲腾某公社买的。   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才散场,送走领导、同志与帮厨,姜言和陈双雨、云世英、亚亚一起离开。   主席宣传队在露天电影场表演节目,几人过去看了会儿,姜言和陈双雨便先回家了。   屋里到处散落着糖纸、花生壳,姜言将地面清扫干净,用拖把拖了几遍,顺便把窗户什么的也都擦了擦。忙完热了一身汗,烧水在屋里擦擦身子,换上条连衣裙,将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下楼跟人唠嗑。   姜言很少穿裙子,她一下楼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冯卫红、小谷跑来问她在哪买的。   大姐姜诺上周寄来的。   小谷摸了摸料子,记下款式,表示改天买布做一件。   冯卫红去跟她妈磨缠,想让她妈托人给她买一条。   余大娘招手叫姜言过去:“李新义他爱人,宋谷秋你还记得吧,听说疯病好了,过几天要回来,你知道吗?”   知道,上周李新义来家还钱,说了这事。余大娘的话,姜言听得不舒服:“大娘,宋同志那不是疯病,她是心里受刺激了,想开就没事了。”   余大娘不以为然:“对着人又抓又挠、大吼大叫的,还不叫疯啊?!”   姜言去走廊下搬了张她家的小凳,在她身边坐下,摇着手里的蒲扇道:“那不是想不开嘛,不发泄出来,堵在心里多难受啊?”   “这一回真瞧好了?”余大娘不信道。   姜言拢了拢裙摆,单手托腮,看向院坝里玩耍的小朋友 :“嗯,好了,只要不受刺激,跟咱们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不会伤人吧?”   “不会!”   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的爱人李嫂子过来,在姜言身旁坐下,纳着手里的鞋底,八卦道:“哎,小姜,后面干打垒宿舍的范秋萍要结婚了,你知道吧?”   姜言疑惑,她是什么八卦体质吗,怎么一个个都找上她了,“没听说,找的谁呀?”   范秋萍离婚也有两年多了,是该找了。   李嫂子刺啦刺啦纳着鞋底:“机修厂的一位领导干部,听说他爱人带儿子搭车去江城娘家,走盘山公路,那天下着暴雨,路上汽车一个打滑翻下山,一车的人,当场去世七八个,他爱人没熬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儿子被他妻子护在怀里,倒是命大,只伤到小腿。”   姜言心头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余大娘:“去年12月啊,你没听说吗?”   姜言摇头,那时她刚接任副处长,忙得昏天暗地,哪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其他。   陈双雨挺着肚子过来,闻言,接话道:“这才半年,那领导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李嫂子哼笑:“男人……你指望他给妻子守着……”   余大娘搬了张凳子给陈双雨:“不结婚也不行啊,他儿子腿瘸了,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不得有人照顾啊?”   姜言拧眉:“范同志同意了?”这条件,嫁过去扶贫吗?她一个地质工程师,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生活条件多好呀,不嫁都成。   就算要嫁,也要找一个各方面条件相当的啊。   李嫂子:“听说都要过礼了。”   姜言刚要说什么,陈双雨推推她,示意她看向院坝路口。姜言扭头,周铭带着喻向南提着大包小包来了。   喻向南朝她招手:“嫂子——”   姜言起身把小凳子放回去,朝两人迎了过去:“你俩咋来了?不在家好好相处。”后一句,姜言对喻向南说得暧昧。   喻向南白她一眼,伸手挎住她的胳膊,拉着人上楼:“中午宴席剩下的菜,都是没动过的,我们拿过来热热,敬你这个媒人一杯。”   姜言想到慕慕电话里跟她炫耀,收了一张大团结的谢媒礼,笑道:“慕慕不是你俩的媒人吗,谢媒礼都收了。”   “你俩都是。”喻向南笑她,“这你也能吃醋了?”   姜言轻哼:“我至于吗,再说那是我儿子,我只有骄傲的份,吃什么醋!”   “行、行,你骄傲,你自豪,等来年,我也要生一个这么优秀的宝宝,羡慕死你!”   姜言朝后瞟了周铭一眼,戳戳喻向南的腰:“你真不害臊?周铭离我们就只有两米的距离。”   喻向南的脸“腾”一下红了,拽着姜言就往上面跑。   “哈哈……”姜言边跑边笑她,“这会儿知道害羞了。晚了,人家都听到了。”   周铭看着喻向南欢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脸上火烧的热意才缓缓降了些温度,通红的耳尖却又暴露所有。   两人提来的有半块抹了盐的生肉、一条同样抹了盐的鱼身子和一大碗炸好的鱼块。   姜言拿了鱼块和明琪坐在门口吃,看新婚的小夫妻在厨房忙活。   周铭系着围裙在烧菜,喻向南说是在旁打下手,更像是在捣乱。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29章   周铭用那半块五花肉打底, 做了一道大酱炖鱼,里面放了萝卜、茄子、冬瓜,妥妥一个东北大乱炖。   锅边贴了二合面饼子。   量有点多, 三人吃不完。   姜言给明琪盛了满满一碗, 拿了俩二合面饼子。   明轩三四点钟就吃过饭, 背着包和李卫东一起去扶县县高中上学去了。   饭桌上,喻向南问姜言方才在楼下聊什么, 脸色那么难看。   姜言吃得正美呢, 听到这话,轻叹一声, 把范秋萍的事说了一下:“前年她被前夫家暴,我上门叫骂了一通,她倒像是被我骂醒了, 一咬牙一跺脚跟那人离了。没想到……这又找了个事儿多的。”   “机修厂的什么干部啊?”喻向南夹起一片五花肉塞入嘴中,又咬了口焦香的二合面饼子,吃得满嘴流油,香得不行。   “没问。”   喻向南直想翻白眼:“这你都不知道,可见关系也没多亲近,你瞎操心人家的命运干嘛?!”   “这不是陡然听到,感叹几句嘛。都是女同志,她一步步走来,挺不容易的。”   周铭轻咳一声:“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两人对视一笑,齐声道:“好吃!特别好吃!”男人做饭, 怎么能打击他的急积性呢,要会夸、多夸。   接下来,两人就一句我一句,夸起了五花肉煎得香, 鱼炖得鲜,菜烀得够味……   周铭被两人夸得嘴角翘了又翘,吃完饭,压根不用两人动手,径自把碗筷洗了,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新婚夜呢,姜言没留两人再坐一会儿,直接起身送他们到楼下,目送二人走远,刚要转身,瞅见了来前院找女儿的范秋萍,就是这么巧。   看着很憔悴,工作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不像是待嫁的新嫁娘。   “范同志,”姜言主动打招呼,“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最近忙吧?”   范秋萍点头,是挺忙的。如今工程正处于洞挖收尾、土建与设备安装准备的关键阶段,他们地质这块儿,直接关系着洞体安全与后续施工的进度。每天都要对主洞室、反应堆大厅、关键通道的围岩变形、裂隙扩展、喷砼开裂进行现场巡查、量测、记录……还要为核反应堆厂房、化学后处理车间等关键部位,提供地基承载力、抗渗、抗震地质参数……   “听说你要再婚了?什么时候办事说一声,谢工不在,礼钱我替他上。”   范秋萍一愣,垂眸道:“还在考虑中。”   “不是在过礼吗?”   “是过了,但我觉得有些不合适。”   姜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了:“介意……跟我聊聊吗?”   范秋萍揉揉眉心,言简意赅道:“我前夫再婚了,女方容不下宏义,经常打骂孩子,不给饭吃。”范秋萍深深吸了口,难受道,“我生的我心疼,我想把孩子接过来。写信过去交涉,汤志用不放手,说孩子判给他了,生死都是他的种……我给他五百块钱都不行,张口就要五千。”   范秋萍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没办法……”可就这么找个人结婚,她又有些不甘,所以一颗心撕扯着,让她痛苦不堪,已经失眠一段时间了。   姜言却是陡然松了口气:“你先把钱许出去的?”   范秋萍一怔,点点头。   那不就等人狮子大张口吗,姜言蹙眉:“跟你相亲的那位,能拿出来五千吗?”   “他说他有战友是我们市的,转业后在市委工作,结婚后,能帮忙把孩子接过来。”   “汤宏义愿意过来吗?我记得他是自愿跟他爸走的。”姜言没忘记,因为他爸妈离婚,这小子还怨上她了,拦着路说她多管闲事。   范秋萍苦笑了一下,“他爸为了省钱买酒喝,学都不愿让他上了,再不过来,他这辈子就毁了。”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情况的?”   “他偷偷写信跟我说的。”   “我听你和汤志用的口音里都带了沈阳那边的味儿,原籍是沈阳吗?”   “是,汤志用以前在沈阳京剧院工作。”范秋萍也不傻,见姜言问得这么细,便知道她心里多半有主意,当即把汤志用家的地址说了出来。   这事倒是可以找季九倾帮忙,但姜言没有打包票,只说先帮她找人去看看汤宏义的情况。   她从不小看任何人,对这孩子,姜言是心存戒备的。   在跟季九倾联系之前,姜言先跟谢稷打电话,把这事说了一下。   “这事你别管。”谢稷直接对姜言道,“我找宋季同来处理。”   姜言一拍额头:“对哦,你们单位的你这个一把手走了,还有个宋季同呢,我怎么把他忘了。”   “你是关心则乱。”谢稷嘴角微勾,眼里漫着笑意,“喻向南的婚事忙完了?”   “嗯,五点多的时候,她跟周铭拎着肉和鱼过来陪我吃饭,周铭下的厨,做的东北乱炖,老香了。”姜言发现自己说着说着,主题跑了,忙轻咳一声,把话拉回来,“半小时前,刚将这对新婚小夫妻送走。”   “处得不错啊。”   姜言开心地笑道:“我跟向南对脾气嘛,谈得来。”   这一段时间谢稷的电话格外多,两人没聊几句,他就不得不匆匆挂了。   联系宋季同,还是周日去外面打的。   而回到家的周铭和喻向南,却是你看我一眼,我瞟你一下,都害羞地红了脸。   喻向南的手伸过去,悄悄勾了下周铭的小指,“我们是不是先去洗个澡?”   周铭轻咳一声,努力不看她,哑声道:“时间还早,我做一会儿木工活。”   “新婚夜你做木活?!”喻向南大为震惊,踮脚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周同志,我不好看吗?”   周铭紧张地喉咙滚动了一下:“好、好看。”   “我不吸引你吗?”   周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抹暗红从鼻孔里流了下来。   喻向南看着那抹红,惊呼道:“你上火了?哎呀,家里好像没什么降火的东西,你等等啊,我找嫂子要点菊花茶……”   周铭一把将人扣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摸向口袋,掏出一方手帕捂在了鼻下:“别动!”   “你有棍子戳到我了……”话落,大大咧咧的喻向南红了脸,一只手好奇地探了过去。   周铭被激得头皮都炸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顺着脊椎骨直达神经末梢:“喻向南——”   喻向南比画了一下长度,握着揉了揉,“尺寸是不是太大了,我有点担心……”   周铭一把扣住她手,低吼道:“松开!”   “哦,不舒服吗?”   周铭死咬着牙,一点点掰开她的手,一把将人扛在肩上,关上门,从里扛上,直奔里面的大床……   厂里给二十对新婚夫妻批了三天带薪婚假,结婚当天正好是建党节,不算在假期里。   直到第四天傍晚,姜言才在家门口看到过来的喻向南。   姜言瞧着被滋润得红光满面的女人,打趣道:“我以为新婚的第二天,你们两口子会过来,让我招待回门礼呢。”   喻向南几步迈进门,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提起水壶倒了杯白凉开,一口气饮完,长舒一口气,“我没想到,男人这么狗!”   弄得她一身青紫,害得她都不敢穿短袖、露脖子了。   对上姜言打量的视线,喻向南攥了攥胸前垂下的毛巾,“你看什么看?我不信谢稷在的时候,你身上没有。”   “我们谢工温柔着呢。”姜言洗手,准备做饭,“在这吃吗?”   “嗯,我先过来了,周同志在家打衣柜,他等会儿来。”   姜言拿了饭票,叫明琪帮忙去食堂买十几个二合面馒头。   明琪正好要去食堂打饭,接过饭票,拿着竹篮噔噔就下楼了。   姜言捅开火,把稀饭烧上,让喻向南看着点,她去菜地择菜,顺便把草拔拔。   西瓜、小甜瓜都开始长纽子了,姜言有点想慕慕,下月要是不回来,西瓜、小甜瓜小家伙可就吃不到了。   慕慕现在正捧着西瓜大口啃食呢,吃得汁水直往下淌。   这几天他玩疯了。   谢建勋几年没休假了,小孙子一来,他干脆给自己放了假。公车不能私用,他就带着慕慕、小卫搭车到处逛——去黄河铁桥,爬白塔山,坐羊皮筏子横渡黄河;去五泉山公园,看五眼清泉,登浚源寺看古建筑;再到雁滩公园划船、看大雁;又去博物馆,看展柜里的彩陶、丝路文物,还有甘肃出土的古生物化石……闲下来去文化宫,看免费电影、样板戏演出,看街头艺人表演……   目前戈壁滩还没有去,位置有点远,一来一回得好几天。   谢建勋哄慕慕,下月再抽空带他去转转。   家属们开垦种的西瓜成熟了,下午,谢建勋带他去了一趟瓜地,教小家伙敲瓜辩生熟,摘了一大一小两个回来。   太晚了,就先切了一个小的来吃。   慕慕两牙吃完,挺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葛丽云将人扯起来,拍拍他的屁股:“去洗洗手脸,跟你阿爷出去转转,消消食。”   慕慕听话照做,临出门时,回头问思禾和周梅要不要一起出门散步?   思禾摆手,她这两天要参加期末考试,忙着复习呢。   周梅那个工农兵名额,本来都说要考试了,临到跟前,反倒通知不用考了。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葛丽云心里直后悔,该给外孙女争取个工农兵大学名额,而不是去读什么卫校。   谢建勋问周梅要不要去上,若是不喜欢当护士,那就先把这个名额让出来,给更需要的人。她可以等一年,明年他再帮她想办法。   周梅怕中间再有变故,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打定主意九月就去卫校上课。   二老见此,没再说什么。   现在每晚,葛丽云会教她一两个小时的医疗小常识。   周梅在疯狂吸收,对出去玩没什么兴趣,跟慕慕挥挥手:“你和外公去玩吧,我等会儿要做题。”   慕慕抱起院里、前天用谢媒礼在市百货买的足球,走出大门,便朝左右喊道:“二胖、瓜头,出来踢球了。”   “别乱给人起外号。”谢建勋训道。   “不是我起的呀,他们原来就有,我叫着老亲切了。”   不等谢建勋再说什么,左右邻居家的小孩呼啦啦都跑出来,拥着慕慕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翌日,慕慕收到了周铭和喻向南寄来的结婚照,还有他俩写给他的信。小家伙开心地拿着照片,给大伙儿看。   相片里男俊女俏,谁见了都夸,说慕慕这个媒人当得好,俩人般配极了。   收到照片的江长海,还让警卫员给慕慕送来一箱水果和一条活鱼。   这已是警卫员第二次来家送礼了,上回是在周铭走后的第二天,送来一刀肉、一条黄河鲤鱼,一袋奶糖,两盒巧克力。   小家伙乐得不行,见人就问,家里有没有要相亲的哥哥姐姐?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30章   葛丽云上班的路上, 不少人都拦着她问,她孙子是不是在给人说媒。   小孩子说什么媒,学习才是正道。   隔天, 她就提着四色礼盒, 牵起慕慕的小手, 带他去拜师。   医院里有一位褚教授,他和夫人都是五十年代初留洋归来的高才生。   他会八国语言, 汉语、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日语, 以及国际通用的西班牙语;他爱人原是央美的教授,国画、油画、素描、水彩都功底深厚, 尤其擅长工笔花鸟与人物肖像,早年还精研过西方素描与油画造型,传统笔墨与西洋技法更是融会贯通。   运动刚起时, 两人便毅然离开京市,奔赴大西北,投身到核工业重点基地的建设之中。   褚教授是医院的外科一把手,他爱人则在高中任教,专门教授高二的语文、绘画和音乐课。   “慕慕,拜了这两位老师,暑假结束你就不能回家了,学业不能半途而废。”走到夫妻俩住的家属院前,葛丽云蹲下,看着小孙子郑重道。   “啊——”慕慕惊讶地瞪圆了眼, “我跟姆妈说好啦,过完暑假就回家。”   “那我们今天先见见老师,要不要正式拜师,你先试学一段时间再决定。”相处小半月, 葛丽云已经发现了,小孙子主意正着呢,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好。”   夫妻俩跟葛丽云年龄相仿,都在五十七八岁,瞧着却比她老了几岁。   二人头发全白,褚教授工作繁忙,脸上带着疲态;他爱人宣老师衣着朴素,举止优雅,只因上月摔了腿,这会儿正拄着拐杖。   听明白葛丽云的来意,褚教授直接婉拒道:“我没时间教他。”   葛丽云笑道:“这不是有宣老师的吗?不指望你。”   宣老师打量着乖乖坐在一旁、捧着糕点吃的慕慕,那一双大眼特别灵动,晃动的小短腿格外可爱,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就是一幅充满了童趣和生活意境画,让她生出一股拿笔画下来的冲动。   “你叫慕慕是吗?”宣老师看着孩子温柔道。   小家伙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大名叫谢慕言,小名叫慕慕。老师,你做的鸡蛋蒸糕真好吃,是放了奶粉吗?好香啊!”   “不是,放的是羊奶。”宣老师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柔得似春风暖阳拂过脸颊,“家属院里养的羊,有几只下崽了,我请褚教授帮忙买了一碗。”   “老师,下次你再做这个,能往里放些核桃、葡萄干吗?我觉得那样会更好吃。”   宣老师笑道:“以前放的,只是现在我和褚教授的牙齿不是太好,咬不动了。”   “哦,那放水果吧?”   “嗯,可以试试。”   葛丽云和褚教授听着两人闲聊,没有插话,各自端起了茶杯。   一块鸡蛋糕吃完,慕慕掏出帕子擦擦嘴和小手,端起一旁小几上漂亮的水杯,看着上面漂亮的向日葵浮雕,忍不住喜爱地摸了摸:“老师,这杯子哪买的?我姆妈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我想给她买一对。”   “我自己烧的。”   “烧的?!”慕慕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杯子,“怎么烧啊?”   “走,带你去看看。”宣老师拉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带他去看自己在屋后加盖的陶艺工作室。   慕慕一脚踏进后院,仿佛闯入了一幅油画般的天地。大株的向日葵开得热烈盛放,院落里到处堆放的画缸、陶罐、杯碗,有的种着睡莲、养着几尾鱼,有的栽着马兰花、大火草、野决明、高山杜鹃、鹅肠草,或是成片的点地梅、马鞭草……   院落中间铺着石块与青砖,曲曲弯弯的小径,蜿蜒通向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只一眼,慕慕就喜欢上了。   后面有两间干打垒茅草房,一间是陶艺工作室,另一间是画室,前面都半支着窗户,装着八扇玻璃窗;后面也开着一溜儿窗户,阳光满室,前后窗一开,风儿吹来,听蝉鸣、听虫吟,往摇椅上一躺,不要太美。   烧陶瓷的小窑在附近的农家,租了人家院子里的一片地盖的,平日里不常使用,约莫一两个月才用一次。   宣老师牵着慕慕的手,一步步走进陶艺工作室。大大的房间里,凌乱而有序地摆着各种物什,都是慕慕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前窗下是休闲区,大盆的绿植旁放着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摇椅,摇椅上有色彩绚丽的线毯和小靠枕,桌上摆放着几样茶具,几本陶艺相关的书籍随意地散落在窗台、方桌上。   屋子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台面铺着防污帆布,上面整齐地摆着陶泥、拉坯机、修坯刀和各类泥塑工具……靠墙立着多层木质晾坯架,上面码放着未晾干的陶坯和半成品;旁边是储物区,分层存放着釉料、备用陶泥和闲置的陶坯;靠后窗那一块儿是成品区,有小巧的陶罐、茶杯,也有精致的陶艺摆架。   慕慕松开宣老师的手,避开地上一盆盆绿植,走到成品区,拿起一个绿底红花的大耳杯,又摸摸旁边的一组彩马、人俑套件,“老师,我能学这个吗?”   宣老师环视一圈:“慕慕喜欢这里吗?”   “喜欢!”慕慕郑重地点头。   宣老师拄着拐杖,缓步走近,拿起一个青竹型笔筒,笑道:“ 这一批都是上月刚烧制的,看看喜欢哪件,送你。”   每一样都好好看,慕慕爱不释手地挨个儿摸过、看过,还是拿起了那只大耳杯:“这个我姆妈一定喜欢,我想把它寄给我姆妈。”   宣老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探身从一个架子下抽出两张旧报纸,在腿上铺展开来,接过慕慕手里的大耳杯,帮他包起来:“邮寄时,外面最好用一个小木盒装着。”   慕慕接过用报纸包好的大耳杯:“谢谢老师。我什么时候来上课?”   宣老师慈爱地摸摸他的头:“不走了,吃过饭,睡一觉,我带你来和泥、打坯、塑形。”   慕慕双眼一亮,唇边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好!”   葛丽云和褚教授站在院内,透过大开的门窗,看着屋里相谈甚欢的一老一小。   “褚教授,我家慕慕的外语不用特意教,他来了,你们夫妻日常用英语对话,带上他就行。”   褚教授瞪了她一眼:“我们只是偶尔会用外语来表达。”他和妻子几岁就随家里的长辈出国,国外生活得久了,一些生活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想改变太难了,很多时候外语都是脱口而出。好在他们待的是兰州这边的军区,当地人大多朴实憨厚,又对知识分子心存敬畏,才没有惹出什么事端。   葛丽云笑笑:“看这样,以后慕慕要常在你家吃饭了。我等会儿把他的口粮送来,孩子就麻烦你们了。”   “让我们帮你带孩子呀,想得美!”   葛丽云看着屋内,不知道慕慕说了什么,逗得宣老师笑得前仰后合:“我听说,宣老师已经在办理退休手续了。忙碌惯的人陡然闲下来,是很难适应了,不如养个孩子在身边,也可解解闷。”   褚教授看着妻子如花的笑颜,沉默了。   葛丽云悄悄出了后院,离开了褚家。   宣老师看看时间不早了,便带着慕慕走去厨房,捅开炉火,提过炉子上的水壶,放上锅,开始煎蛋。   蛋煎得格外好看,圆圆的像个小太阳,中间的蛋黄轻轻一晃,还在流动。   三个煎蛋分别盛放在三只好看的大盘子里,宣老师接着煮面、烫青菜。   过了凉水的面条捞进大瓷碗,用特制酱汁拌匀,夹放在煎蛋旁,再码上青菜。又把西红柿切片,在盘子边摆上一朵花,黄瓜片做叶子,饭便好了。   慕慕洗好手,帮忙端到餐桌上,爬上椅子坐好,接过褚教授递来的刀叉,等两人先开动。   宣老师拿来白布巾,将一角掖在他衬衫领口:“好了,吃吧。”   慕慕的大眼盯着两人手里的动作,有样学样地用叉子卷起面,送入口中,唔,有点像凉面,味道又有些不同。   宣老师看着慕慕,温柔一笑:“Does it taste nice?”(好吃吗?)   慕慕没听懂。   宣老师又放慢语速,用英语重复了一遍,顺便挨个给他解释了每个词的意思。   慕慕这下明白了,脆生生答道:“Yum!”(好吃!)   宣老师眉眼舒展,笑得开怀,转头跟丈夫说话,全程用的都是英语。   她语速放得慢,说的都是日常用语,慕慕能听懂一两句。   用过饭,慕慕收了盘子刀叉,踩着小板凳洗涮。两老看在眼里,没有阻止,在这个家,好像每个人本就该承担一部分家务。   收拾好,聊了会儿天,两老去卧室午睡。慕慕被安排在沙发上先凑合一下,宣老师说,晚点带他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他住,怎么布置,全由他自己做主。   慕慕在爷奶家,跟爷奶住主卧,睡在一张床上。现在能有一间屋子,小家伙十分开心,他精力旺盛,一时睡不着,在铺了线毯的沙发上翻跟头,然后又偷偷溜出屋,去后院扒着陶缸看里面盛放的睡莲、莲叶下的鱼儿,赤脚踩在草地上,蹲身去看青青绿叶间夹杂的红的、白的、粉的花儿,捕捉草丛里的蛐蛐、蚱蜢。   褚教授睡了半个钟头,便匆匆去医院了。   宣老师醒来,泡了一壶茶,端来两样茶点,唤慕慕洗手来吃。   透明的玻璃茶壶里,暗红的花瓣缓缓舒展,浓郁的玫瑰香弥漫在空气中,宣老师用白瓷杯倒了几口的量递给慕慕,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收音机里放着革命红歌,悠扬的歌声,飘在这个安静的夏日午后。   一老一少,慢悠悠地喝茶、吃点心,双目看着前院里种的黄瓜、西红柿和茄子,大脑放空,好像什么也没想,又好像随风伴云,做了一场轻浅的梦。   吃好喝好,宣老师拄着拐杖,带慕慕去后院陶艺工作室,给小家伙腰间系上一块布当围裙,带他和泥、揉泥,反复揉、摔,把泥巴里面的空气挤掉。   慕慕玩得兴起,捧着一团泥巴,“啪、啪、啪、啪”一次次重重摔在工作台上。   脸上溅了泥巴都没察觉。   揉好泥后,宣老师手把手教他,将泥放在转盘中间,手上沾些水,随着转盘缓缓转动,用手把泥轻轻往上推、向内收,慢慢塑出想要的形状。   杯子有点难,慕慕便先捏了一只小碗,准备送给爸爸。   做好的坯体,要先放在阴凉处晾至半干,再用小刀、小工具把表面修光滑、修薄、细细修整形状。   等彻底干透后,再在外面刷上喜欢的釉水,放进窑里高温烧制。   坯体放在阴凉处晾着时,宣老师带慕慕洗干净手,去收拾屋子。   他们住的也是一溜五间干打垒房屋,一间客厅,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一间厨房,剩下一间堆着杂物,要收拾的正是这间杂物房。   在最西边,也叫西耳房。   同样有着大大的玻璃窗,光这一点,慕慕就喜欢上了这间屋子。   一老一少,打开门,推开窗,看向地面上堆放的木料、煤球、旧画架、弃用的陶缸,以及农用工具、化肥等物。   “放哪啊?”慕慕朝前院看去,并没有像奶奶家搭有柴棚,挖有地窖。   宣老师指着菜地旁的一片空地:“先放那儿。”   “有雨就麻烦了。”慕慕扶住宣老师,“老师,你先去客厅坐坐,我回家把我大姐叫来,让她帮我们在那儿搭一个棚子。”   “你大姐会吗?”   “会的,我大姐老牛了。”全程两人都用英语对话,遇到不会说的词,慕慕就用中文代替。   慕慕将宣老师扶去客厅坐下,一溜烟跑出院子,朝后面奶奶家奔去。   葛丽云、谢建勋都去上班了,思禾也上学了,家里只有周梅在屋里做题。   周梅一听要她帮忙去褚教授家搭一个柴棚,便放下笔,锁上门,跟慕慕去了褚家。   宣老师先递了一杯茶给她,又端来盘点心放在她面前,温声笑道:“不急,先喝杯茶,吃点东西。”   慕慕跑得有些热,抹了把额上的汗,也端了一杯白开水喝。   周梅有些不自在地喝了几口茶,吃了一块点心,便站起来要干活。   搭棚子得用木料,杂物房有现在的。   那就挖坑埋木料,先把四根角柱立起来。   周梅拿着铁锨,吭哧吭哧在院子里挖坑,慕慕攥着小铲子在一旁帮忙。宣老师找了顶缀着玫瑰花丝带的草帽,给周梅送来。   草帽上一圈粉的、红的玫瑰花,脑后两根长长的丝带随风飘着,格外好看。   周梅连忙摆手推辞,不好意思戴。   “我年轻时随手买了顶草帽做的,不值几个钱,戴上吧,搁在那儿生虫招灰的,可惜了。”   周梅看向慕慕。   慕慕擦了把脸上的汗,朝她鼓励地笑笑。   “谢谢。”周梅伸手接过来,抬手戴在了头上。   周梅干活麻利,等泥坯晾得半干,宣老师带慕慕去后院工作室修坯时,四个土坑已经挖好仨。   思禾下午考完英语回来,见家里的门锁着,便一路找了过来。   只一眼,她便瞧上了周梅头上的草帽,欢喜地跑进来,“表姐,你头上的帽子在哪买的?”   周梅一身的热汗,脸上一片潮红,抬头瞅她一眼,继续挖坑道:“慕慕的老师送的。”   思禾指指屋内:“宣老师?”   “嗯。”   思禾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看了看:“没瞅见人啊。”   “去后面修碗去了。”   “碗?”   “嗯,还没烧制的泥碗。”   “我去看看。”思禾一脚踏进后院,同样被院内的景致迷花了眼,不由喃喃了一句:“真美!”   宣老师用英语教慕慕:一只手轻轻伸进坯里撑住内壁,另一只手拿小竹刀,把外面多余的泥削薄、削均匀,去掉坑洼,让形状更周正。   思禾学了几年英语,能听懂一些,可真要开口接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慕慕在宣老师的停顿和解释里,已经能听懂大意,也会用英语夹杂着中文回复,虽说有些磕磕巴巴,进步却十分神速。   思禾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跑去了前院,帮周梅扶着木料,让她填土,立起四根支柱。   谢建勋下班过来看小孙子,瞧见两人在干活,问清原委,袖子一捋,去隔壁借了梯子过来,帮着用麻绳将木棍当横梁、椽子捆紧。   架子搭好,三面围上芦苇席,顶上盖一层旧油毡,这个柴棚也就好了。   警卫员寻来,三人正在将杂物房的东西往柴棚里搬。   小卫二话没说,加入了搬东西的队伍中。   杂物房的东西搬完,打扫干净,开门开窗,先通通风。   第二天晚上,谢建勋去后勤处,买了一张床、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套桌椅拉来。   葛丽云抱了被褥、床单枕头过来。   思禾、周梅帮忙挂上窗帘、蚊帐。   慕慕拿着自己上好粙的碗给几人看:“我和老师要多做几个,再一块儿拿去烧。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思禾想要一个像寄给姜言的那种大耳杯子,周梅没什么想要的。   葛丽云和谢建勋都想要一只碗,最好跟这个大小、花纹都一样。   小卫想要一个种花的小罐子送人。   慕慕歪头看他:“卫叔叔,你处对象了吗?”   小卫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老家定的有一个娃娃亲。”   慕慕知道娃娃亲,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定下的婚事:“阿爷阿奶,我为什么没有定娃娃亲?”   葛丽云好笑地揉了把他的头:“你每年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你觉得是现在定一个好,还是长大了,再慢慢看?”   慕慕想了想:“昨天之前,我觉得绘画很有意思,现在我觉得泥巴更好玩儿。这是不是说,我每天都在变?”   思禾捏了捏他的小脸,乐道:“你这叫成长!”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1章   有床有被褥了, 慕慕便想住过来。   跟爷奶住太吵了,阿爷一睡着,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有好几次他都以为是在厂里下雨打雷, 潜意识还想着要起来关窗收衣服。   思禾和周梅帮他收拾衣服鞋袜、玩具、书籍、画具, 葛丽云则提了米面油盐、肉罐头、水果罐头、奶粉、麦乳精, 还有一个暖水瓶和痰盂过来。   拜个老师,就这么把小孙子送出来了, 谢建勋蹲在西耳房门口, 看着屋里忙碌的众人,心里不得劲儿。   葛丽云将米面油盐和罐头放在褚家厨房, 剩下的提进西耳房,帮孙子规制好,出来踢踢门口的丈夫:“晚饭大家还都没吃, 要不要凑在一起吃顿饭,好好谢谢宣老师和褚教授?”   谢建勋拍拍腿站起来,叫小卫去医院看看褚教授什么时候下班,他去食堂后厨看看有什么好食材。   葛丽云找一圈,在后面工作室寻到人,“宣老师,今晚咱们在一块吃吧?借用你家的厨房,我来掌厨。”   宣老师和慕慕在挑选屋里的摆件,闻言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晚上是煮蔬菜汤吃, 还是蒸茄子、烤馍片。”   “你们吃得清淡,我们家的人都爱吃大油大肉,口味重,你和褚教授能吃吧?”   “只要不是太辣、盐味太重就行。”   “好, 那不放辣椒,盐我少放点儿。”   “前院里种的有菜,你看需要什么,自己摘。”   葛丽云点点头,去前院忙活了。   思禾、周梅帮忙打下手。   稀饭熬上,面和好,等会儿烙饼。   茄子摘三个,洗干净把蒂去掉,从中间切一刀,搁篦子上一放,蒸起。   蒸好夹放在盘子里,放上蒜末、味精、酱油,锅里倒点菜籽油加热,往上一泼,就成了。   西红柿和鸡蛋炒一盘,炒的时候搁点白糖,既能提鲜,又不会那么咸。   正忙活着呢,谢建勋拎着两瓶西凤、一条中华,提着一个西瓜、一尾活红鲤回来了。   这红鲤是他们修的刘家峡水库养的,72年下的苗,到今年已经有稳定的供应,只是部队分到的数量有限。   红鲤适合清蒸,葛丽云接过来,拎到院里的水井旁,一刀将它拍晕,去鳞去鳃去内脏,冲洗干净,在鱼身划上几刀,抹少许盐入味。   盘底垫上葱段、姜片,把鱼放上,蒸锅水烧开,大火蒸熟,倒掉盘里的腥水,拣去葱姜,重新铺上新葱丝,浇上酱油,再烧点热油“滋啦”一泼,鲜味儿一下子飘散开来,引得思禾、周梅和抱着摆件扶着宣老师过来的慕慕直咽口水。   宣老师笑道:“真香啊,今儿有口福了。谢副师长屋里坐。”   谢建勋摆手:“不了,外面凉快。”   褚家院子里,除了种些蔬菜、野花野草,还栽了几样能防蚊虫的草,艾草、香叶天竺葵、薄荷、九层塔都有。   方才给慕慕收拾西耳房时,屋里屋外都点上了一小段艾绳,青烟缓缓飘着。这会儿院里几乎不见蚊虫,坐在廊下,吹着小风,倒称得上一声惬意。   见他不动,宣老师也不勉强,和慕慕一起去他房间,看抱来的摆件都放在哪合适。   随着最后一道菜和一筐烙饼端上桌,褚教授和小卫也踏进了院门。   葛丽云扬声喊了一句:“开饭——”   谢建勋从小凳上站起身,朝褚教授迎了上去:“老褚,今儿打扰啦,哈哈……咱俩多久没在一张桌上喝过酒了?你今晚不用值班吧?我带了两瓶好酒过来,咱哥俩儿好好喝一杯。我也正儿八经谢谢你们夫妻收下了我家这臭小子。”   褚教授避开他拍向肩膀的手,深深吸了吸鼻子:“哪儿弄的鱼?活的吧,闻着老鲜了。”   谢建勋叉腰笑道:“能是哪儿买的,大食堂的后厨‘劫’的呗。”   “你这运气不错!”   “哈哈……凑巧了。”   “赶紧洗洗手吃饭。”葛丽云摆着碗筷,催促道。   褚教授拨开挡路的谢建勋,忙去水池那洗手。   谢建勋和小卫抬脚跟上。   周梅打了一盆水,给宣老师和慕慕送去。   大家洗好手,纷纷入座。   褚教授看着满满的一桌人,心里满是感慨,真热闹啊!   他和宣老师有一个儿子,早年归国时没有带回来,前十几年尚有联系,如今已经失联七八年了。   余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来来,喝酒——”谢建勋起身为他斟酒,“今天高兴,你我一定要不醉不归。”   晚上不用加班,褚教授接过酒,也放纵了几分,就着桌上的菜,跟谢建勋一杯接一杯地喝,两人竟分着喝掉了大半瓶。   葛丽云刚想上前拦,就被宣老师轻轻拉住了:“难得见老褚这么高兴,就让他们喝吧。来来,咱们吃菜,葛同志,你的手艺真好了,这鱼太鲜了,还有这道蒜末茄子,我就蒸不出这个味儿。”   “喜欢你就多吃点。”葛丽云夹了一块鱼腹肉,挑去刺放在慕慕碗里,“想吃什么跟阿奶说,阿奶给你夹。”   慕慕人小手短,桌子高,有些菜确实够不着。他指着对面盘子里的土豆炖豆角:“阿奶,我想吃那个。”   葛丽云立马拿小勺给他一连舀了两勺。   思禾看着桌上的盘碗碟筷一个比一个好看,小声问身侧的慕慕:“这些碗啊盘的,你们都能自己烧吗?”   慕慕点头:“我现在刚学,思禾姐,等我学会了,给你和大姐一人烧一套餐具,要什么造型、图案、花纹,你们自己选。”   “哈哈……好,我等着。”   宣老师、葛丽云和孩子们吃好,大家先下桌了,去一旁切西瓜吃,谢建勋和褚教授还在浅酌,顺便说说话,指尖的烟跟着明明灭灭。   等两人喝尽兴,时间也不早了。葛丽云带着思禾和周梅把碗盘勺筷洗刷干净,又把厨房收拾妥当,几人便起身告辞。   慕慕一手牵着褚教授,一手扶着宣老师,送爷奶姐姐和卫叔叔出门。   葛丽云不放心他一个人住,俯身问道:“慕慕,要不叫你思禾姐在这儿陪你住几晚,等你适应了,再让她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在厂里就是自己睡一个房间。”   可小家伙忘了,在厂里,他家主卧和小卧室紧挨着,几步路就到。   那又是他住了几年的家,熟悉的环境,且时不时还会钻进爸爸姆妈的被窝里,跟着他们一起睡,他并没有完全独立。   半夜慕慕被尿意憋醒,睁眼一片乌漆麻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阿爷”,伸手没有摸到人,翻身坐起,四周一划拉,还是没有碰到阿爷阿奶,“哇——”一声小家伙哭开了。   边哭边出溜着下地,摸索着往外走。   宣老师轻轻推了推丈夫:“老褚,醒醒,慕慕哭了,你快去看看!”   褚教授一下子惊醒过来,拉亮灯泡,翻身下床,趿上布鞋,开门穿过客厅,去拉堂屋的门。   慕慕实在憋不住,已经哭着站在廊下把水放了。   “慕慕——”   灯光从褚教授身后倾泻而出,慕慕含着泪看清是他,赶忙拉好短裤,“哇——”的一声,哭着朝他奔了过去。   褚教授紧走几步,伸手将人抱起,温声笑道:“是谁说不怕,要自己睡的?”   “呜……黑黑的。”   在厂里的家里,爸爸每晚都会帮他按亮小台灯。   “不是把灯绳给你拴在床头了吗?”   慕慕揽着他的脖子,抽抽搭搭道:“呜……瞅不见,明天要做一个小台灯。”   褚教授微微一怔,是啊,小孩子屋里怎么能没有台灯呢。“是老师考虑不周了。明天我去服务社看看,要是有卖,咱们先买一台。等哪天我休息了,再和你一起做一台,好吗?”   “好。”   宣老师披衣、拄杖出来,看着伏在丈夫肩头蔫蔫的小不点,温柔地笑道:“慕慕做噩梦了吗?”   “不是,想尿尿。”   褚教授一听忙道:“尿过了吗?”   “嗯。”慕慕没好意思说他尿走廊外了。   褚教授抱他去洗手,宣老师冲了半杯奶粉给他。   慕慕捧着吨吨喝完,朝二老亮了亮空空的杯子,咧嘴笑了:“喝完了,我棒哒哒的。”   宣老师忍不住笑了,接过杯子放在一旁,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嗯,我们慕慕最棒了。”   褚教授素来严肃的脸上,也漾开一抹慈爱的笑意:“要跟我们睡吗?”   慕慕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小声嘟囔道:“我明天再分房睡。”   褚教授低低笑了,笑声沉稳而温和:“好,那我们慕慕明天再自己睡。”   三人上床,小家伙躺在二老中间,双手握着自己的小脚,身子左一扭、右一扭,一会儿看看温柔的宣老师,一会儿再瞅瞅摘下眼镜,含笑望着他的褚教授,半点睡意都没有。   离山近,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宣老师拉起薄被给小家伙搭上,“睡吧,不关灯。”   “我想听故事。”   “想听什么?”   “老师会讲什么?”   “你最喜欢的小人书是哪一本?”   “孙悟空大闹天宫。”   宣老师便用英文给他讲起大闹天宫,她说得极慢,声音轻缓。   慕慕慕听着老师的英语用词,一开始还想记几个,慢慢思绪便飘远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宣老师侧身望着孩子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对还没睡着的丈夫,轻声道:“这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心思特别澄澈。”   “嗯,还是个聪明、懂事、情商高的孩子。”   望着慕慕,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   失联前,他还未曾成婚,只说正与一位姑娘交往。也不知如今,他是否已成家,有没有孩子。   *   孩子过来后,一直跟谢建勋和葛丽云睡,这一分开,最不适应的反倒是谢建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慕慕认床,担心孩子夜里害怕,担心没人抱他放水……   硬是熬到凌晨五点多,彻底躺不住了,下床穿衣,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跑步出了家门,直奔褚家而来。   褚教授也有晨练的习惯,只是他起来都六点多了。   开门搭眼一扫,院门外立着的人,褚教授吓了一跳:“谢副师长,你站在这儿干嘛?来了咋不敲门啊?”   谢建勋看看表:“这不是还没到慕慕起床的时间嘛。”   “他几点起床?”   “六点半。”   “那没几分钟了。”褚教授打开院门,转身去洗漱。   谢建勋径直往西耳房走去。   “慕慕没在那儿睡,在我们屋里呢。”褚教授及时出声道。   “怎么睡你们屋了?夜里害怕啦?”   “嗯,忘记给他买小台灯了。孩子陡然换了个陌生环境,半夜醒来,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光,能不害怕吗。”   谢建勋拍拍额头:“我咋没想到呢。”   六点半一到,慕慕准时睁开了眼,在床上滚了滚,跟宣老师说了会儿话,小家伙才穿衣服下床,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阿爷——”   谢建勋应了声,一把将人抱起来,驮在肩上,跟褚教授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大门,朝服务社走去。   “阿爷,今天不跑步吗?”   谢建勋一愣,将人放下,祖孙俩并排而站:“齐步,跑——目标服务社。”   “哈哈……冲啊——”   服务社还没有开门,两人绕着大院跑了大半圈,甩着胳膊、踢着腿,往回走。没一会儿,就迎面碰上了小跑过来的褚教授。   褚教授跟在两人一同慢走,一边走一边教慕慕用英文背《三字经》。   谢建勋挠了挠头,走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   慕慕被领走了,谢建勋失落地回家,倚在厨房门口,跟炒菜的葛丽云道:“葛同志,你说我要不要学些英文对话?”   “行啊,要我教吗?”   “难不难啊?”   葛丽云先教他做自我介绍,一句一句带着读:I'm.../ I come from.../ I work in...   几遍下来就把他绕晕了,摆着手直往后退:“不行了不行了,学不来。”   思禾站在堂屋门口笑得不行:“阿爷,要不我先从26个英文字母教你吧?”   谢建勋摆手:“不学了不学了,舌头都快绕打结了。”   *   慕慕吃完宣老师做的三明治 —— 用馒头夹着煎蛋、西红柿和黄瓜,又喝了一杯加了糖、煮开的羊奶,送走了去上班的褚教授,便跟着宣老师学起了英文和德语。   学到九点半,歇了歇,喝点水、吃半根黄瓜,宣老师便带着慕慕到院子里,给菜畦拔草、浇水、打顶。   然后去画室,跟她学简单的线描、静物简笔。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32章   晚上谢建勋下班回来, 给慕慕送来一盏台灯。梅瓶造型,琉璃彩绘,花了整整二十块钱。   慕慕心疼得直抽抽, 他和爸爸做的那盏台灯, 两块都没花到。   “琉璃灯罩, 你看多漂亮!”谢建勋打量眼孙子屋内的布置,“跟你屋子多配。”   葛丽云捏着他腰间的软肉, 拧了一圈:“你养孙女呢?”   宣老师在旁笑着, 没说话。   褚教授回来,瞅了一眼, 嫌弃得不行,“就这玩意儿二十?!”他随便做一个,都比它强。   谢建勋硬着脖子道:“沪市大厂生产的, 知道票多难弄吗,我找了几个人才借到。”   褚教授轻哼一声没说话,隔天下班晚归了些时辰,带回来一堆材料。   吃过晚饭,夫妻俩带慕慕到陶艺工作室,清空了实木台面做台灯。慕慕拿起画笔,在宣老师的引导下,画出最想要的样式。   底座是一块厚木板,锯成圆形,中间打孔, 打磨光滑后上清漆,再刷上慕慕喜欢的颜色。   灯罩则是慕慕和宣老师一起,用竹条扎出椭圆的框架,糊上白纸, 画上慕慕设计的图案,再刷一层桐油定型防水。   褚教授带着慕慕,装上开关,接好电线,握着他的小手,把插头往插座上一插,灯一下子就亮了。   慕慕欢呼一声,笑得“嘎嘎……”响。   褚教授和宣老师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着笑出了声。   台灯做得好看,是他一手设计的,慕慕欢喜得不行,小心翼翼抱回自己屋,放在了床头旁的一个倒扣陶罐上。   爷爷买的那个,被慕慕转送给了阿奶。   思禾考完试,放假了。   宣老师家后院那些花花草草、她的陶艺工作室、她的画室,都深深地吸引着小姑娘的目光,更悄悄在她心底种下一颗对美、对艺术向往的种子。   每每家里做了什么好的,她总是二话不说,盛上满满一碗,放在竹篮里,拎着便跑。   宣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通常这种情况,便会留小姑娘一起用餐。   思禾手脚麻利、人勤快,吃完饭,家里的活儿便接手了。   宣老师不好意用人家小姑娘,事后总会送朵自己做的绢花、书签、亲手写的小楷笺纸、捏的小陶坠、烧的小杯子。   思禾接触到了丰富的色彩,她第一次知道,黑不是纯黑,它是斑斓的,红和蓝混在一起,会变成温柔又沉静的紫;黄和蓝搅一搅,又能晕出鲜嫩透亮的绿……   夏日的傍晚,宣老师会带慕慕出来遛弯,顺手掐几把野菜、摘几朵野花,回去插在陶罐里,自成一画一景。   也会和慕慕一起坐在后院,一人一个画架,画草长花开、蜻蜓飞舞,画院里那些细碎又温柔的微观世界。   思禾眼里,宣老师把日子过成了诗,让她充满了向往。   站在宣老师的陶艺工作室里,小姑娘盯着一件件成品、半成品,舍不得挪开目光。   很快她便找到了更好的借口,跟慕慕一天分吃两根雪糕。   上午买一支带来,两人分着吃完,思禾并不急着走。宣老师教慕慕英文,她便坐在一边旁听;宣老师带慕慕打理菜畦,她就上前帮忙拔草、浇水。   下午再带一支雪糕过来,和慕慕分食完,便守在边上,看宣老师带慕慕和泥、揉泥、拉坯、捏坯……   宣老师看出来,小姑娘对求知的渴望,对美好事物的热爱。   只是她年纪大了,精力有限,用尽全力带好一个慕慕便已足够,并不打算再收一个学生。   遂思禾来了,她招待,想看便看,想学便跟在一旁学呗,不阻止、不拒绝,却也不会主动教她什么。   葛丽云也察觉出孙女对绘画、陶艺的喜爱,便道:“思禾,咱们大院里会做陶艺的,也就宣老师一个,她清冷惯了,慕慕是我硬塞过去的,再让她收学生,有些强人所难。”   “美术专业,绘画不错的,院里倒还有俩,一位是初中的美术老师,另一位是你们高中的宋老师。你要是真想学,我就去问问,看谁能带你一暑假。”   思禾以为阿奶是嫌她这段时间打扰了宣老师和慕慕,好几日没再去,一周后,她选了宋老师。   宋老师想着,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索性顺势又收了七八个孩子,每个孩子收费10元钱。   慕慕有一次回爷奶这边吃饭,听到思禾姐学画要交学费,忙问葛丽云:“阿奶,你帮我交学费了吗?”   葛丽云慈爱地抚了抚孙子头:“你是宣老师的关门弟子,不用交学费,可一年四季,总得给老师备上四色礼盒,最好是我们慕慕亲手准备。”   “什么是四色礼盒?”慕慕托腮,歪着小脸问道。   “春备新茶、香椿、新蒜、荠菜或自家做的酱菜;夏备甜瓜、西瓜、桃子、李子或绿豆、白糖;秋备石榴、葡萄、苹果、新收的小米或黄豆、月饼;冬备红薯、萝卜、白菜、杮饼或自家腌的腊肉、腊肠。”   思禾和周梅都是第一次听说,以为四色礼盒会是高档点心烟酒呢,没想到都是家常吃食,且是有什么备什么,并不苛刻。   慕慕怕自己记不住,特意拿纸笔写了下来,隔天给姆妈写信,便说了这事。   姜言收到了儿子寄来的绿底红花的大耳杯,听说小家伙拜了位老师学制陶、绘画、英语和德语,便托人买了冲腾本地的老鹰茶。   这茶的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更是抗战时期的“国民饮料”,清热解暑、解腻,夏天送给老师再合适不过。   种在菜园子里的甜瓜、西瓜成熟了,豇豆也挂满了架。姜言一边可惜儿子没口福,一边用西瓜跟人换了两个大冬瓜和一个大南瓜。   嫩豇豆摘下来,洗净焯水,晒干成豆角干。冬瓜、南瓜削皮去瓤切片晒干,几样干货分成两包,连同两罐夏茶,一份寄给公婆,一份寄给了慕慕的老师。   宣老师看着慕慕姆妈寄来的一大包干菜,束手无策——她有限的几样菜谱里,压根没有干菜的做法。   “怎么吃?”宣老师看着慕慕和褚教授发愁道。   褚教授打开寄来的老鹰茶,正坐在窗下教慕慕泡茶,闻言头也不抬道:“包包子吧,我们食堂都这么做。”   宣老师笑道:“你知道我的,从来就没包过包子,发面都不会。”   “炖肉。”慕慕张嘴道。   宣老师扯唇,笑不出来:“没做过。”   “你别急,我等会儿叫大姐过来帮忙,家里有肉吗?”   “你阿奶昨天送来的一块腊肉,还没吃。”   “哦,腊肉没有新鲜的五花肉炖着香。”茶泡好了,慕慕看着褚教授轻抿了一口,仰起脸问:“褚爷爷,好喝吗?”   褚教授又抿了一口,慢慢道:“先是微微有点涩,跟着清甜就漫上来了,喉咙里凉丝丝的,暑气都散了大半。这茶不像绿茶那样清苦,反倒带着股山野里的干净味儿,挺特别的,是消暑的好茶。”   慕慕咧着小嘴笑开了,与有荣焉,姆妈寄来的哦!   跳下竹榻,慕慕穿上运动鞋,朝外跑道:“我去叫大姐了。”   一阵风走了,很快又拽着周梅一阵风地来了。   周梅拎着的竹篮里装着半斤五花肉,是一早她去军人服务社抢到的,原有一斤,切了一半来。   打开化肥袋子,周梅看向里面三大捆菜干,问三人:“吃包子,还是吃炖菜?”   三人互视一眼,都想尝尝。   宣老师把腊肉、两斤白面、五斤玉米面拎出来,让她看着做。   这才月中,周梅看看这点存粮,轻叹,捋起袖子开干。   冬瓜、南瓜、豇豆三种菜干各泡了些,又去院子里摘了些西红柿和黄瓜。   泡好的菜干一分为二,一半切片或切段,一半切丁。   前者和五花菜炖了一小盆,后者和同样切丁的腊肉,用大油翻炒一下,包了十几个包子。   怕这么吃二老会觉得腻,又拍了一个黄瓜,打了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饭菜摆上桌,周梅解下围裙、洗洗手要走,被宣老师和褚教授留下了,哪有让人这么走的。   “来来,一起吃,别拘谨,就当在自己家。”褚教授招呼道。   慕慕拉着周梅在他身边坐下,宣老师给大家盛汤,用的是几只特别好看的小瓷碗,又拿碟子给大家装包子,接着递给每人一套刀叉。   这架势,弄得周梅别说吃了,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慕慕跳下椅子,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过来,递一双给周梅,又塞了个包子到她手里:“老师和褚爷爷习惯用刀叉,吃中餐我们不用学,怎么自在怎么来,吃吧。”   说完,慕慕端起汤碗先喝了两口汤,抓起包子咬了一口,又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周梅碟子里。   周梅见二老并没在意慕慕吃法,僵硬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也端起碗喝口汤,拿着包子吃了起来。   这之后,周梅便来得勤了,帮忙洗衣服、打拾屋子,偶尔帮忙做顿饭。   宣老师不好直接给钱,便教她给布料染色、印花、绣样,织线毯、勾盖毯,做衣服、窗帘、门帘和手提包。   转眼到了月底,宣老师的腿彻底好了,终于可以丢开拐杖走路了。   慕慕做了二十几件陶坯,宣老师也做了两个陶罐、一套碗碟。   师生俩借了一辆架子车,把东西一件件装车,拉着往附近的农家小院走去。   周梅和思禾匆匆赶来,接过架子车,又小心地扶着宣老师坐了上去。   到了农家,院门大开着,正是农忙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位老太太守着。宣老师递去一包点心,跟人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周梅、思禾和慕慕动手清理窑炉。   几人找老太太借来扫把、铁铲,将窑内的灰烬、杂物清扫干净,宣老师又花五分钱,买了些麦秆,让周梅和慕慕抱着在窑底薄薄铺上一层,防止陶坯与地面粘连。   随后宣老师带着三人从窑底开始码放陶坯,大件放底层,小件放上层,中间留出均匀的火道,接着和泥封住窑口,只留一个小小出烟口。   从出烟口放入柴草,先小火慢烧,让窑内温度均匀上升,避免急火导致陶坯开裂。待窑内泛起红色的低温火焰,再逐步加大火力,烧至橙黄色的中温火焰。   这一窑都是小型陶坯,保持稳定的火力烧制2小时就够了。   2小时后关火,任由窑内自然降温。接下来便是焖窑,要等12小时以后,确认窑内完全冷却至常温,才可以开窑。   宣老师找老太太买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和几斤鸡蛋,招呼姐弟三人先回去,明天上午再来。   大夏天的守在窑前烧火,三人都热得小脸通红,浑身是汗。   宣老师和慕慕被扶上架子车,周梅拉着车走出小院,思禾快步追上。   老母鸡被麻绳捆着,丢在慕慕脚边,扑腾着一点也不老实,慕慕拿了一把麦秆挠它的头,挠得它双眼睁不开,屁股一扭,将头埋在了翅膀下。   经过生产队的瓜田,宣老师喊住周梅,下车挑了一麻袋西瓜。   进了部队大院,直接去了宣老师家,先洗把脸,擦擦身子换身衣服。   宣老师打开衣柜,给思禾和周梅各找了一条连衣裙,都是她年轻时的衣裳,不仅没过时,反而透着一股时髦劲儿。   换好衣服,大家切瓜吃。   中午大家都懒懒得不太想动,周梅便做了一锅凉面。   晚上把鸡杀了,和土豆炖了一锅,锅边还贴了一圈金黄的玉米面饼子。   葛丽云和谢建勋带着小卫,不请自来,拎着两道菜,两盒肉罐头,十几个二合面馒头和一提啤酒。   饭后,看着因一点小事拌嘴的谢建勋夫妻,还有正跟两个姐姐、卫叔叔显摆自己画作的慕慕,褚教授不禁感慨:“这日子过得,天天热闹得像过年。”   宣老师笑道:“那你觉得,是以往清冷的日子好,还是现在的日子好?”   褚教授想了想:“年轻的时候嘛,肯定觉得清冷些的日子好;年纪大了,反倒偏爱热闹与团圆,喜欢一个圆满。”   惦记着自己的陶件烧得怎么样,慕慕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了,刚吃完早饭,便催着过来的周梅、思禾推架子车,拉着宣老师的手往外走。   到了农家小院,一大家子都在,刚吃完早饭准备下地。   打过招呼,宣老师带着三人,用长柄铁钩小心打开窑口,按码放顺序,一一取出陶制品。   慕慕有一只小碗烧裂了,一只杯子变形了,有两只摆件的颜色烧出来不是太好看,跟他想象的差别大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3章   这个年代没有鲜艳的化学颜料, 陶瓷颜色多以“大地色系”为主——红、黄、灰、褐、黑。   慕慕给爸爸烧的陶碗涂了层红土粉,烧出来像块暖乎乎的红砖,十分好看。   给爷爷做的茶杯, 慕慕特意用铁锈粉调了褐色, 把杯身涂得满满当当。按小家伙的说法, 这颜色耐脏,阿爷用着方便。   给思禾姐的大耳杯, 慕慕在宣老师的教导下, 先拿绿矾石粉加少量水调成糊状,均匀涂在完全晾干的陶坯表面当底色。涂好的陶坯呈浅灰绿, 带着矿物的颗粒感。   等底色半干,宣老师又教他用铁锈红粉加少量水调成浓浆,用细竹棍当画笔, 在绿底上画大红花。可出窑后,他的绿底红花远不如宣老师烧的、他寄给姆妈的那只,灰灰的似蒙了一层雾,不鲜亮。   给航航、韶韶兄妹的是两只大肚向日葵杯子。做陶坯时,慕慕特意用陶泥捏出向日葵的形状,粘在杯外壁上;杯子主体是陶土本身的自然白,唯独向日葵部分,涂了草木灰和黄土调的釉。烧出来后,那浅米黄色的向日葵带着细微的草木灰颗粒,像晒干的玉米皮, 朴素自然,别说,还挺好看。   宣老师的两个陶罐用草木灰调的釉,烧出来的颜色本该是格外素雅的浅灰色。慕慕调皮, 偷偷用天然红土在她的陶坯上画了简单的花纹,烧出来后,颜色鲜活不少,却少了份釉色本有的厚重感。   四十几个小件,只裂开一个不能用的小碗,烧变形一个杯子,已是十分成功了。宣老师招呼大家装车,回家。   那只变形的杯子,杯口不是正圆形,而是像一个大写的字母D。慕慕觉得它很特别,准备下午寄给大姨,给她当摆件。   到家后,慕慕把给思禾和周梅的杯子,递给两人。   给阿爷、阿奶和卫叔叔的杯子、碗,放在一旁,剩下的一件一件用旧报纸包好,装进木头小盒里。   慕慕开始取出纸笔给大家写信。   沪市的太外公、大姨大姨父,羊城的二姨二姨父、表哥小表妹,沈阳的珍珠姨和她家的两个小孩,厂里的孙爷爷、明轩哥、明琪哥,喻阿姨、周叔叔。   吃完中午饭,慕慕便让周梅骑车带他去邮局,将东西一一寄出去了。   而被慕慕惦记的周铭,这会儿已经休假结束,回部队了。   走前提了东西来家,特意托姜言帮忙照顾喻向南——主要是担心喻向南怀孕了,他不在身边,没人搭把手,让妻子受了委屈。   到了八月中旬,喻向南来姜言家吃饭,闻到鱼腥味吐得昏天暗地,孙老一号脉,怀孕一个月了。   姜言忙将鱼端去了隔壁,递杯白开水给她漱口:“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苹果。”   这个季节可不好买,姜言直接道:“换一个。”   “青菜汤面。”   家里有挂面,姜言将炉子上的水壶提放到一旁,铁锅坐上,添两碗热水。水很快便翻滚起来,面条下进去,倒点香油,搁一点盐,撒把青菜出锅。   姜言把面端放在她面前:“尝尝看能不能吃下?不行的话,你就啃几个西红柿垫垫。我再给你烤点馍片带上,饿了你就吃一片。”   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没放荤油,闻不到腥味,一碗面连汤带菜吃得精光。   嘴一抹,碗一推,喻向南可怜兮兮地道:“还想吃烤馍片。”   家里有早上剩下的两个二合面馒头,姜言切成片,放在铁锅里,小火煨得两面焦黄,撒上一点盐粒子。   喻向南当下就捏着吃了大半。   剩下几片,姜言用油纸包好,给她塞包里。   将人送走,姜言锁上门,拎着包去上班,经过物资科,姜言拐了一个弯,去办公室找到徐楠楠,递给她一个信封,请她帮忙买几斤苹果,或是其他水果。   第二天傍晚,一兜青苹果、两根香蕉便送来了。   看到香蕉陈双雨也想吃,她最近便秘,还生了痔疮。   姜言分了一根给她。   喻向南瞧着剩下的一根香蕉,差点没哭了。   姜言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瞅瞅:“你怎么回事儿,怀个孕跟变了个人似的?”   喻向南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委屈,明明你是买给我的。”   姜言敲了记她的额头:“谁说是买给你的,我买给自己吃的。”塞了个青苹果给她,“这个才是你要的,赶紧吃吧。”   “有香蕉了,这苹果就不香了。”喻向南说着把苹果放到一旁,熟练地剥了香蕉吃:“我昨晚给周铭和我爸妈写信报喜,还说我特别想吃一口苹果,结果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香蕉。你说,我再补写一封,跟他们说我换口味了怎么样?”   “写呗!照你这口味变得飞快的速度,怕是要一天一封。”   喻向南一噎,不吭声了。   姜言提着竹篮去菜地,西瓜、甜瓜第二茬果,前天瞧着有几个快成熟了,她去看看能不能摘。   到了菜地一看,姜言顿时愣了,那几个要成熟的西瓜、甜瓜全被偷了,剩下的小瓜还得再长长才能吃。   姜言摘了些菜回家,转天做了个牌子立在地头:摘瓜可以,得给我留几个吃啊!   当天晚上下班回来,姜言便在门口看到几封道歉信。   孩子们童言童语道:“下次一定手下留情,给姜阿姨留大半。”   打这以后,姜言还发现,自家菜地的草不知啥时候被人悄悄拔了;隔一段时间,地里的瓜秧和蔬菜,也总有人趁她不注意时帮忙浇了水。   到了月底,京市的包裹收得喻向南手软。   周铭大手笔地寄来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水果、点心和糖果,还有麦乳精、奶粉、肉罐头。   喻向南拿来些给姜言。   姜言用面粉、鸡蛋、奶粉、白糖,给她做蒸糕,上面点缀些水果。   香甜的味道随风飘几里,引得大人孩子直流口水。   她和喻向南坐在屋里吃,都能听到楼上楼下孩子们,吵着、打着滚地哭嚎要吃小蛋糕。   做过这一次,姜言就不敢再做了,太招摇了。   喻向南却吃上瘾了,抱着肚子跟在姜言身后碎碎念道:“想吃、想吃,再做一次吧?嫂子,求求你啦……呜,我的小蛋糕……”   姜言把配料、步骤写给她,让她回家自己折腾去。   刚好陈双雨也馋这口,她又有做菜的好手艺,喻向南便干脆邀了她去家里一起做。   没承想两人吃得太撑了,陈双雨回来的路上,突然一阵肚子疼——竟然提前发动了。   幸好被路过的职工撞见,赶紧把她紧急送到了医院。等孙老和孙经业接到通知赶过去时,陈双雨已经顺利生产完,正抱着孩子一起转去普通病房。   姜言和喻向南提着东西去看她,一脸叹服!   太牛了!听孙老说,从发动到生产,前后才20分钟,几乎没遭什么罪。   陈双雨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孕期调理得好。”   可不是嘛,有孙老这个老中医在,什么该吃、什么不能吃,人家管得严着呢。   喻向南笑着逗她:“那你还得痔疮?”   陈双雨脸一红:“孕期痔疮是常事,我就不信你孕后期不会有。”   喻向南紧张地看向姜言:“嫂子,你得了吗?”   姜言摇头:“要看体质。”   喻向南担心自己的体质会跟陈双雨一样,担心地去问妇产科的刘医生,要怎么才能避免。   姜言看向襁褓里的孩子,是个男宝宝,眼线很长,皮肤还透着红。   孙家很低调,孩子的洗三没大办,就连满月也只是自家做了一桌菜,请了姜言和喻向南过来,大家聚一聚。   *   九月开学,慕慕没回来,而是进了军区小学,读一年级。   周梅去了兰州市的卫校,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思禾读高二。   厂里的高中八月中旬开始招生,明轩、李卫东等人的学籍,也都从扶县转了回来。   明琪今年读初一。   李戈、王戈戈、振国跟慕慕一样,上小学一年级。   范秋萍的儿子汤宏义,也赶在开学前被接了过来,如今他和妹妹晓雅都改母姓,叫范宏义、范晓雅,算是跟父亲那边彻底断了关系。   汤志用也不再负担两个孩子的任何花销。   姜言在楼下的院坝里见过他一次,跟人打乒乓球,黑瘦黑瘦的,眼里的桀骜劲儿散去了些,比以前平和了不少。   到了十月中旬,姜言算着日子,离大姐生产没几天了。她提前买了小米、红糖和奶粉,又找人做了成套的婴儿小衣服、包被、虎头鞋、虎头帽,一并给大姐寄去。   姜诺收到包裹,打开挨个儿看过小衣服、虎头鞋、虎头帽,喜欢得不行。   李柏舟下班回来,姜诺忍不住拿给他看:“好看吧?特别可爱!”   虎头鞋、虎头帽绣得活灵活现,光是想一想穿戴在孩子身上的模样,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好看!”李柏舟将虎头鞋、虎头帽小心地放到一旁,拿起细棉布做的两套小衣服,应该是洗过好几遍,又柔又软,像棉花糖,“小妹有心了。”   转天又收到了姜瑜寄来的包裹,百货商场买的小毛毯、成套的小衣服,她亲手勾的小线帽、小线袜,找人买的红枣、桂圆。   很快葛丽云和慕慕从兰州寄来的包裹也到了,红枣、葡萄干、核桃、羊奶粉、小米、大豆、芝麻和慕慕烧制的成套的小娃娃,翻跟斗的、打滚的、像弥勒佛大乐的……   姜定知打开柜子,寻出航航和慕慕幼时用过的包被、衣服、鞋帽、尿布,让李柏舟找个旧锅煮煮,清洗出来,在大太阳晒干,收起来备用。   很快到了月底,提前几天姜诺便住进了医院,她今年34岁了,属于高龄产妇,一家人的心都高高地吊着、非常担心。   姜瑜、姜言时刻关注着什么时候报喜的电话打来,姜定知请了一个月的假,白天守在她身旁,夜里李柏舟睡在她脚头。   十一月初一,历经八个小时,姜诺顺利产下一名女婴,李柏舟疼爱地给她取名李芷宁,寓意品性高洁、气质清雅、一生平安顺遂。   小名姜诺给取的,叫小樱桃,只因怀她时,四五月份,姜诺特别爱吃樱桃。   半个月后,阿爷和大哥寄来了报喜信,姜言立马请人绣了一床百樱被,给小家伙寄了过去。   慕慕给烤了一只樱桃杯、一套樱桃碗碟勺。   转眼到了十二月,乌江进入枯水期,厂里再次号召大家参与取水口的抢建工程。   承担取水口施工的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这一个月里,他们公司的人几乎全部投入了进去。   喻向南因为怀着孕,被安排在后方,没去一线。   姜言忙着带队进洞巡检,也没有参与取水口的现场工作。   取水口直径30米,下部深埋乌江水底,上部为免洪水淹没,高达40多米,十几层楼高,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耸立于乌江边的山脚下,还须切入陡高的山体往里开挖,且全是岩石层,每年只有两三个月的施工期,工程进度可想而知,有多艰巨。   而厂里的施工,地基开挖几乎全靠放炮,也因此,排除哑炮是常事。   每个炮眼的炸/药量,都将近两百斤。   用的炸/药是硝/铵,火点不炸,要震动,所以得用8公斤重的雷/管,震动以后才能将它引爆。   这种情况下,去排哑炮,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一日夜间,姜言正在洞内加班巡检,突然听到取水口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很快消息传来:排哑炮时不小心引发了爆炸,当场牺牲三人。   第二日,姜言见到喻向南才知道,其中一位是他们二二建的土建工程师张桥。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34章   张桥今年三十岁, 正值而立之年。   妻子钱柳在幼儿园上班,女儿张建兰三岁,儿子兴华一岁。   此次事故中, 另两位牺牲的分别是施工队长与排爆工, 年龄都不大。   姜言取下走廊上晾干的藏蓝色工装熨平穿上, 换上解放鞋,戴上主席像章, 和喻向南一起去参加葬礼。   大家有序地走进礼堂, 白底黑字的三条横幅悬挂在礼堂正上方:“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张桥同志”“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冷清和同志”“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燕朗川同志”。   灵堂中央的遗像前,松柏枝静静地簇拥着三张年轻的面孔。遗像下方的长桌上, 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还沾着未洗净的泥点,磨破指尖的手套、印着编号的安全帽、工作证依次摆放,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随时会回来拿起它们奔赴工地。   姜言扶着喻向南站在人群里,鞠躬默哀,耳边是压抑的啜泣声——有人偷偷抹泪,有人红着眼眶挺直了脊背。冷风顺着大敞的门窗穿过礼堂,拂过众人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像是在替逝者回应这片无声的敬意。   厂领导走上前,悼词没说几句,冷清和的爱人哭晕了过去,工友们忙将人扶到一边坐下。   钱柳没来,受不了这打击, 人在医院,两个孩子由家委会帮忙照顾着。   燕朗川没有结婚,当地武装部带着介绍信、拿着抚恤金过去,跟他家人说的只会是一句“节哀!燕朗川同志牺牲了。”   因何牺牲?牺牲在哪?于他的家人来说, 这将是永远的谜。   仪式结束,遗体被送往烈士陵园安葬。   钱柳被人搀扶着过来了,她要随车过去,亲自看着丈夫下葬。   姜言和喻向南立在路边,望着三辆蒙着黑纱的灵车,目送它们走远,心里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   隔天,姜言和喻向南去医院看望钱柳,她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床边围坐一圈他们楼上楼下的婶子大娘,大家七嘴八舌地劝她振作起来,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呢。   姜言唤了一声,没得到钱柳的回应,略坐了坐,便和喻向南去托儿所看两个孩子。   建兰经常来家玩儿,小姑娘一看到姜言,撒腿朝她奔了过来。   姜言忙蹲身将人接住:“小心点,怎么跑这么急。”   “姨姨,他们说我爸爸牺牲了、不在了,是吗?”小姑娘眼里浸满了泪。   姜言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她想到在江城招待所第一次见张桥,瘦高的青年提着东西站在门外,拘谨地笑道:“你们好,我是兰兰的爸爸张桥……”   小姑娘没得到回答,却好似已经找到了答案,嘴一张,“哇”一声,大哭了起来:“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呜……我要爸爸,我爸爸没有牺牲、没有死对不对?!他说过年给我买一个小闹钟,他忙了,就让小闹钟帮他叫我起床,呜……我不是大懒猪,爸爸,我不睡懒觉了,你回来看看兰兰,兰兰想你……”   姜言慌张地抱起她,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兰兰不哭,爸爸在、他一直在,在你心里陪着你,不哭哦……”   喻向南怀着身孕,正是敏感的时候,听着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一红,跟着掉起了眼泪。   老师闻声赶来,忙将兰兰从姜言怀里接了过去,抱到一旁低哄。   姜言掏出帕子擦过双眼,扭头看向远处的山峦,隐约能看到灵车在山道上缓缓行驶着。   兴华在托小班,刚会走,一逗就笑,特别可爱。张桥工作忙,小家伙早上醒来,他已经上班走了,晚上十一二点回来,小家伙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父子俩相处多在周日。   小家伙习惯了他的不在,对于他的离世,还似毫无察觉,只是想妈妈。扑到姜言怀里,奶声奶气地小手指着医院的方向,“啊——走——去——”让姜言带她去医院找妈妈。   姜言抱着他在院坝里晃悠一圈,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力,该喝奶了,保育员冲好奶,拿着奶瓶寻来了。   姜言接过奶瓶,喂小家伙。   一瓶奶吨吨喝完,又喂了点温开水,没一会儿,他便在姜言怀里睡着了。   找到他的铺位,姜言帮小家伙脱去鞋子外套,将人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静静守了一会儿,才去找跟老师一起哄建兰的喻向南。   张建兰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坐在小凳上吃点心。   喻向南在和老师说话。   姜言走过去摸摸小家伙的头,喻向南结束了和老师的谈话,转身道:“嫂子,走吧,改天再来看他们姐弟。”   姜言应了一声,弯腰亲亲建兰的小脸,跟她再见。   小姑娘滑下凳子,追了几步,巴巴地望着姜言道:“姨姨,晚上你能带我找妈妈吗?我想跟妈妈睡。”   姜言停下脚步,安抚地冲小姑娘笑笑,看向老师:“晚上谁带他们?是家委的宋同志吗?”   “不是,是家委的王同志,”老师解释道,“宋明月家孩子多,住不开。”   姜言走回建兰面前,俯身蹲下,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好,下午下班,姨姨来接你和弟弟去医院看妈妈。”   从托儿所离开,姜言简单叮嘱了喻向南几句,让她路上慢些走、别累着,便和她分开,各自去单位上班。   中午下班,姜言又绕路去了一趟托儿所,站在窗外分别看了看屋内吃饭的建兰和兴华。   见孩子被照顾得很好,便拎着饭盒去职工食堂。   一个人懒得做饭,姜言打了四两二米饭,一份白菜炖豆腐和一饭盒海带汤。   提着东西,一走进机关家属院,便见到了宋谷秋。   她是七月中旬从江城精神病院回来的,病情稳定得不错,整个人也舒展了不少,见人能说能笑,做饭洗衣什么的也能干。   “姜同志,”看到姜言,她扬声笑道,“你怎么还慢悠悠地走着,快回家吧,你家谢工回来了。”   姜言微微一怔,才想起,谢稷为期半年的政工干部培训,就这几天结束,“你瞅见他啦,什么时候到家的?”   “11点左右吧,我在楼下水池边洗衣服,瞅见他拎着行李回来。”   姜言道声谢,快步朝家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里都带了笑。   到了楼下,几个相熟的邻居瞅见她,无不打趣几句:“姜同志走这么快,是知道你家谢工回来啦?”   “谢工这一回来,姜同志有福了,你们瞅瞅二楼西边走廊上晾晒的床单和姜同志的厚棉袄厚毛衣,可都是谢工洗的。一回家就没闲着,擦玻璃拖地炖鸡的,咱家属院找不到第二个愿意帮忙做家务的男同志了。”   姜言讨饶地朝大家笑笑,快步上了楼。   “谢工——”姜言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朝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半挽衣袖、清瘦不少的忙碌男人唤了一声。   谢稷在尝鸡汤的盐味够不够,闻言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半年没见的夫妻俩,看向对方的眼神,含着脉脉温情和暖意。   姜言转身奔进家门,将提着的网兜放在餐桌上,快步进了厨房。   谢稷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缓缓张开了怀抱。   姜言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劲腰,头在他怀里似猫儿一样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我好想你。”   谢稷环着人移到厨房门口,视野的盲区,抬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印了上去,炙热得能把人融化。   姜言身子发软得直往下秃噜,被他劲瘦的手臂紧紧地扣在了腰间。   姜言轻轻推拒着他,喘不过气啦。   谢稷松开她唇,在她脸上轻啄了几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揽着她静站了片刻,抽开手:“洗洗手吃饭。”   姜言被他摸得腰间痒痒的,缓了缓才让站稳,面色潮红地去洗手。   谢稷将入冬后不下蛋的三花杀了,一半跟冬笋炒了,一半用红枣、桂圆、枸杞煲汤。   主食是明轩帮忙去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   给隔壁送去一碗炒鸡,一碗鸡汤,夫妻二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家里现在用的餐具、杯子都是慕慕这半年来,陆陆续续从兰州寄回来的,形状各异、色彩斑斓,为餐桌添了不少亮色。   姜言捧着一只南瓜碗,喝了小半碗鸡汤,把米饭递给谢稷,拿了二合面馒头就着菜吃。   谢稷夹了鸡心、鸡肝、鸡翅给她。   姜言把鸡腿放进他端着的冬瓜碗里,“我还以为你们要周日回来呢。”   “考完试,拿到结业证就回来了。”谢稷想了想,补充道,“也有人想在江城逛逛,给妻儿买些东西,会晚两天回来。”   “你给我和慕慕买了吗?”   “嗯,提前一个月,就在准备了。等会儿拿给你。”   姜言双眼一亮,咽下嘴里的鸡肝:“是什么?”   “给慕慕买的玩具、衣服已经寄过去了,”谢稷夹起鸡腿,示意她咬一口上面的肉,“给你买了一对珍珠耳饰,一个碧玉胸针。”   姜言咬了口鸡腿肉嚼嚼咽下,不解道:“你买这些干嘛?我在厂里又不能戴。”   友谊商店、国营百货商店的首饰专柜、工艺美术品商店,都能买到手工制作的玉石、珍珠饰品,不过这类饰品更多偏向工艺品,且价格相对较高,普通市民和职工很少购买。   “嗲嗲要回来了。”   姜言吃菜的动作一顿,愣愣地重复道:“嗲嗲要回来了?”   “嗯,我前天接到阿爷的电话,说嗲嗲12月27日归国,蒋弈衡和二姐会带孩子们去机场接人,再从羊城乘火车到上海,陪阿爷他们过年。”缓了缓,谢稷又道,“年后,嗲嗲会去京市,参与外交与经济工作。”   “阿爷的意思是,看你今年能不能请假,回趟沪市,陪嗲嗲过年。”   姜言的眼泪啪啪掉了下来。   谢稷抽出她手里的碗筷,轻轻起身,将人揽在了怀里:“我去年请过假了,今年走不开,不能陪你,路上要注意安全。”   姜言立马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吸了吸鼻子,哽咽道:“2月10日才过年,我能请这么久吗?”   谢稷缓缓笑了,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不能哦,最多只能请一个月。”   “那你现在就说,等待的时间多难熬啊。”姜言捶他。   “半月很快就到了,你不得给阿爷、嗲嗲、大姐他们准备些过年的礼物。还有,”谢稷轻轻抚过她的背,“慕慕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嗲嗲呢。我已经给爸妈打过电话了,正好妈要回沪市探亲,她会带着慕慕过去。”   “妈在沪市还有亲戚?!”姜言惊讶道。   谢稷捂眼,这是什么傻问题:“妈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怎么会没有亲戚。”   姜言拍拍额头,也觉得自己问得傻:“那你回沪市,怎么没去走动?”   谢稷松开她,坐回原处,把鸡汤递给她,“外公外婆去世十几年了,大舅一家生活在东北,我只见过大舅一面,能有什么感情。沪市那些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事多,我嫌烦,就没走动。”   “这次好像是一位姑婆过八十大寿,她家的儿孙早早就给妈打电话,邀她回沪市。”   姜言捧着鸡汤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夹菜吃:“我要去参加吗?”   “看你的意愿,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姜言咽下嘴里的豆腐:“嗲嗲去港城之前不是在沪市外交部工作吗,怎么一回来,要被调去京市了?”   “工作需要。”谢稷淡淡道。   姜言瞪他:“跟你聊天真无趣。”   谢稷笑,夹起一筷子鸡胸肉喂她。   姜言啊呜一口含在了嘴里,谢稷低低笑了声,眉眼都舒展了。   吃完饭,谢稷捡了碗筷收拾,姜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将这半年来身边发生的事跟他唠叨了一遍,说到昨夜的事故,语气不由沉了沉,从背后环抱住谢稷的腰,头抵在他背上,“上周,建兰来家玩儿,张桥来接孩子,还笑着跟我说,孩子过来打扰了。他那么年轻……”   谢稷把洗好的碗筷拿一块土白布擦拭干净上面的水渍,放进橱柜,握住她揽在腰间的双手,微微往外扩了扩,他转过身来,将人抱在怀里,“我们今早就到冲腾了,随灵车到烈士陵园,亲手将人下葬,立好墓碑,才回来。”   姜言怔了怔,抬手抚过他冷凝的眉眼。   谢稷不想让言言看到自己的脆弱,将她的头扣在怀里,看向餐桌旁侧墙上贴的主席在延安的电影海报,目光似飘得很远很久远。   下午2点,姜言去上班,谢稷有半天的假,他上床睡了一觉,起身去单位处理几份上级的指示文件。   五点多他便提前离开了单位,等在托儿所门口,接了建兰和兴华,跟照顾姐弟俩的王同志说了一声,和下班过来的姜言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带他们去医院看望钱柳。   到了医院住院病房,谢稷没进去,将怀里的姐姐放在地上,由姜言牵着朝病床上的钱柳走了过去。   “妈妈——”建兰松开姜言的走,朝病床上的钱柳扑了过去。   钱柳木然地半靠床头坐着,看到扑来的女儿和待在姜言怀里、张着两手叫她妈的儿子,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怕吓着孩子,钱柳飞快地抹了把脸,探身将扑来的女儿抱起来,放坐在一旁,又伸手来接儿子。   姜言把人递过去:“孩子还没有吃饭,我和谢工去食堂看看。建兰、兴华,你们俩想吃什么?”   建兰:“肉肉。”   兴华:“蛋蛋。”   姜言温柔地揉揉两人的头,“好,姨姨和叔叔这就去买。”   医院食堂有营养餐,姜言和谢稷借用了他们的碗筷,买了三个二合面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碗萝卜炒肉丝,三份蒸蛋和一小碟咸菜。   钱柳吃不下,端了蒸蛋喂儿子,建兰不用喂,自己捧着小碗吃得欢实,姜言在旁时不时帮她擦一下嘴。   谢稷去医生办公室,询问钱柳的情况。   悲伤过度,这得靠她自己慢慢调节。   几日后,钱柳的妈妈和张桥的大哥来了。   钱柳特意来家道谢,顺便跟姜言、谢稷告别,她准备带着一双儿女回原籍哈尔滨。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哈尔滨是大城市,对孩子的教育来说,有着绝对的优势。便是她,待在家人身边,有父母亲人呵护着,也能很快从伤痛中走出来。至于回去后的工作、住房,厂里会跟地方联系、帮忙解决。   姜言连夜请人帮忙,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小军装,第二天送去,正赶上他们搬着行李上车。   二二建的领导赶过来,递给钱柳一个信封,是他们单位同事凑的钱票,给她安家。   厂领导也赶过来递给钱柳一个厚厚的信封,是厂里党员们凑的钱票,给孩子们的生活费。   喻向南塞给建兰一兜水果、点心。   其他婶子大娘,你递几张饼,她塞俩熟鸡蛋……   车子缓缓启动,大家朝母子仨挥手:“有时间,回来看看啊。”   钱柳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哭得泣不成声:“会的——”她还得给丈夫扫墓呢。   很快,半月转瞬即逝,姜言找任处长和余厂长请假,一个月没请到,只请到半个月。   晚上,姜言抱着谢稷的腰,脸埋在他怀里,不开心:“一来一回,光在路上就要用去9天了,我跟嗲嗲没处几天呢,又要忙着赶回来。”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哄她:“过两年,我跟你一起请假去京市看嗲嗲。顺便带你去我们学校转转,见见我的老师。”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5章   姜叙白原以为自己7月就能归国, 没想到因为港口物流的事,拖了小半年,直到年底才终于成行。   将手头的工作跟内地来港的程同志做好交接, 把儿子在九龙塘买地建的那栋中高端公寓, 整栋交给中介租出去;帮儿子签好入股老钟纺织品转口贸易行的合同, 姜叙白无事一身轻地拎着行李袋,登上了港城到羊城的飞机。   飞机腾空而起, 姜叙白望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港城轮廓, 指尖轻轻摩挲着中山装的袖扣,轻轻吁出一口气, 脑中不由闪过58年离开时,三个女儿的依恋与不舍。   他恍惚看见已是二九年华、什么都懂的大女儿,偷偷将一张她姆妈的半身照塞他行李袋里;二女儿梳着两条长辫, 扯着他的衣服哭着问“嗲嗲什么时候回来”;小女儿正是最淘的时候,买了只大号旅行袋,蜷缩在里面,让他悄悄把她提着带走。   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取出相册,姜叙白一张张翻过,都是老父亲寄来的,记录了每个阶段女儿们的成长。   他看得仔细,翻看得慢,一个小时后, 飞机在羊城白云机场降落。   舱门打开,带着南方潮气的风扑面而来。姜叙白站起来,取下上面的行李袋,将公文包塞进去, 提起帆布包,走出机舱,步入廊桥,刚走到出口,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一家四口——二女儿穿着一身双排扣灰色列宁装,眉眼间依稀是当年的模样,正朝他用力挥手:“嗲嗲——”   她身旁的男子,一身军装,肩宽腰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三岁小奶娃。   站在夫妻俩中间的七岁男孩,眉眼间集合了二人的优点,大大的眼,挺白的皮肤,看人时安安静静的。   姜叙白大步朝几人走去。   姜瑜松开儿子的小手,穿过人群快步朝嗲嗲迎了上来。   “嗲嗲——”姜瑜站在姜叙白身前,看着他鬓角的几缕白霜,脸上刻着的岁月痕迹,对上他温和却有力量的眼神,眼眶一红,哽咽出声:“嗲嗲——”   姜叙白一米七八左右,53岁的人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尾和嘴角的皱纹里藏着故事,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威严,举手投足间都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他伸手轻轻抚过二女儿的发顶,心尖微微一颤,那些隔着漫长岁月的思念,在重逢的这一刻,都化作了嘴边温柔的笑意,和掌心传来的、属于家人的温度。   “不哭,”姜叙白的指腹擦拭过女儿的脸颊,将泪一一拭去,温和笑道,“嗲嗲回来了,短时间内都不走了。”   “嗲嗲——”姜瑜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将头抵在了他胸口,“我好想你。”   姜叙白身子僵硬了一瞬,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随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一顿,拍拍她的背,“嗲嗲也想你们。好了,不哭了,跟我介绍一下女婿和两个小家伙。”   姜瑜胡乱擦了一下脸,直起身,挽着姜叙白的胳膊朝丈夫和一双儿女走去:“嗲嗲,这是你二女婿蒋弈衡。”   蒋弈衡立刻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爸!”   姜叙白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长辈的温和与认可:“好、好。”   眼神下移,对上他怀里小家伙圆溜溜看来的大眼睛,姜叙白放柔了声音,“你就是小宝贝韶韶吧?”   韶韶一下子瞪圆了眼,小手还攥着自己的衣服。   航航轻轻碰了下她的脚:“韶韶这是外公。”   韶韶看向爸爸的军装口袋,那里装着一张姜叙白年轻时的半身照。   蒋弈衡看懂了女儿的眼神,掏出照片给她看。   韶韶看看照片,再歪头瞅瞅姜叙白,小眉头皱成一团:“不像!哥哥他不是外公。”   姜瑜扑哧笑了,“他不是外公,是谁啊?”   韶韶摇头:“不认识。”   航航扯了扯她的裤腿:“傻韶韶,这就是外公。外公老了,这是老了的外公。”   姜叙白温和地看着两个孩子,掏了把巧克力给他们。   航航朝姜叙白笑笑,伸手接过,“谢谢外公。”   姜叙白揉揉他的头:“好孩子。”   韶韶看着姜叙白递来的巧克力,没有去拿,而是看向姆妈,求证道:“他真是外公?”   “嗯,他是外公,”姜瑜看着嗲嗲头上的霜色,眼角、唇边的皱纹,心里酸酸道,“是老了的外公。”   老了啊,韶韶大眼里露出了心疼的神色,软软地唤了一声:“外公。”   “乖,”姜叙白把巧克力又朝她递了递,“外公请你吃糖。”   韶韶伸手去抓,嫩嫩的软软的小手在粗糙温暖的大掌里,抓啊抓,小眉头微微皱着,总有那么一两个巧克力,抓了又掉出来。   姜瑜上手帮她把漏出来的巧克力装进上衣的小口袋,韶韶举着手里的巧克力,往姆妈嘴边送了送:“姆妈吃——”   姜瑜抽了一块,剥开塞进她嘴里,又抽了一块剥开自己吃。   韶韶的小手转向爸爸:“吃——”   蒋弈衡笑着要了一块,塞进口袋,伸手去接姜叙白的行李:“爸,行李给我吧,我来提。”   “不用,你抱好孩子,走吧,先出去。”姜叙白说着,牵起了航航的小手。   姜瑜走在嗲嗲身边,跟他介绍这些年来羊城的变化。   蒋弈衡抱着女儿抬脚跟上。   航航的小手被外公牵着,除了一开始的赧然,很快便脚步轻快起来,仰着小脸主动道:“外公,你能在羊城待几天啊?”   “休整一晚,明天坐火车去沪市。”姜叙白说着,回头问姜瑜,“你们今年能请假回沪市,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姜瑜看向蒋弈衡,眉头轻轻皱了皱——去年她婆婆就一遍遍打电话,叫他们去京市过年,说是孙子孙女都这么大,他们二老还没见过呢。   去年他们工作都忙,脱不开身,今年要是直接请假去沪市,那边肯定要有说头。   蒋弈衡读懂了妻子的顾虑,先朝姜叙白笑了笑,温声道:“爸,我们先商量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说完,转头看向姜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我来跟我妈沟通,你放心,咱们尽量两边都兼顾到。”   姜瑜轻哼,“你妈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   “那要不,我带着航航请假回京市过年,你带着韶韶去沪市陪爸他们过年。”   想什么美事呢,姜瑜:“航航我一块带走。”   蒋弈衡无奈:“那我还回去干嘛?我爸妈是想孙子孙女,又不是想我这张脸。”   “呸!说这话你也不害臊,他们真要想孙子孙女,能这么久不来看一眼?”   蒋弈衡被媳妇怼得无话可说,挠挠头,声音软了下来:“行,都听你的。我回头跟我妈好好说,实在不行,我就说今年先陪爸过年,明年咱们再带孩子去京市,她总不能真跟我置气吧。”   姜瑜看着他这副服软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又想到明年嗲嗲也在京市,便爽快地应了:“行,就按你的意思来。”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停车场。蒋弈衡把吃巧克力吃得一嘴黑的韶韶递给妻子,接过姜叙白的行李放进后备厢。   航航拉着姜叙白的手,和外公上了后座,姜瑜笑着掏出帕子给韶韶擦了擦嘴,坐进了副驾驶位。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朝市区开去。   一路上航航叽叽喳喳地跟外公说着近半年来,慕慕给他们寄来的杯啊碗啊,造型有多奇怪。   韶韶吸溜着嘴里的巧克力,偶尔插一句。   姜瑜则跟他说小妹最近写信都说了什么。   蒋弈衡时不时提一句谢稷。   姜叙白从他们的话里,觑见到了小女儿一家的生活一角。   车子很快开进了市里,姜叙白的身份进军区太麻烦,他直接让蒋弈衡把车子开到了羊城华侨饭店。   办理好入住手续,时间也不早了,姜叙白带他们去吃饭。   华侨饭店4楼以上是客房区域,用于旅客入住。   1-3楼是餐厅、宴会厅等餐饮服务区域,提供粤式菜肴和宴席服务。   饭店的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姜叙白点了一桌子粤式家常菜——有姜瑜爱吃的白切鸡,孩子们喜欢的虾饺、奶黄包,还有蒋弈衡爱喝的老火靓汤。   姜叙白的胃口不是太好,大多数时候都在给女儿和孩子们夹菜,一顿饭下来,他只喝了小半碗萝卜牛腩汤,里面的牛腩炖得软烂,他吃了三块,吃了一个虾饺,一块白切鸡。   航航吃了一个奶黄包,觉得很好吃,叉起一块放到姜叙白面前的碟子里:“外公,这个甜丝丝的,你尝尝。”   饭桌上夫妻俩的说话声、笑声伴着孩子们的奶声奶气、童言童语,姜叙白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四口,心里满是踏实——处理后事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饭后姜叙白牵着航航的手,姜瑜走在一旁、手里拎着打包的点心,蒋弈衡抱着犯困的韶韶,一家人慢悠悠走回客房。   推开客房门,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混着肥皂味扑面而来。墙面刷着米白色的墙漆,浅棕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带着轻微的咯吱声。   双人大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放在床尾。   大大的窗户挂着白色纱帘,窗下是一组小沙发,中间的小几上放着茶盘。   姜叙白脱下中山装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让蒋弈衡将韶韶放在床上,这样能睡得舒服些。   姜瑜把打包的点心放在床尾的深棕色长木桌上,提起暖瓶烫了烫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姜叙白:“嗲嗲,喝水。”   姜叙白接过轻抿了一口,放在一旁,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   一家人说着话,夜渐渐深了。   蒋弈衡抱起女儿,姜瑜拎上打包的点心跟着往外走,姜叙白送他们出门,航航想跟外公住,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网购了春笋,没想到这么嫩,略略一炒就好好吃哦。 第136章   车子驶进空军大院, 已经十点多了。   姜瑜抱着女儿迈进家属区大门,蒋弈航掉头去停车。   “姜阿姨——”一道轻悦的声音从身后转来。   姜瑜听着耳熟,回头看去, 思齐一身军装, 腰束武装带, 斜挎着书包正从外面缓缓走来。   “这么晚才下班吗? ”   小姑娘今年17岁,7月高中毕业。9月, 她报名参加军区文艺汇演特招, 凭借出色的舞蹈功底,成功入选羊城空军战鹰文工团。   “嗯, 在为年底的舞蹈节目做最后的排练。”思齐走近,打量眼姜瑜今天的穿着,笑道:“姜阿姨这身列宁装是新做的吗?版型真好, 穿着好看。”   “工作忙,哪有时间做它,在百货商场买的。”姜瑜将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缓步朝前走去,“有段时间没见你妈了,她忙什么呢?”   “忙着盘账,清点仓库。作为后勤仓库管理员,到了月底、年跟前,可不都这点事儿。”思齐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姜瑜笑道:“还没恭喜你妈升职了呢。”   “不比蒋叔叔, 听我爸说,年底考评过后,一个副团跑不了。”   姜瑜微微一愣,这也能比:“没影的事, 可不敢瞎说。”   思齐笑笑,转移了话题:“方才看蒋叔叔开着吉普车出去,好像是去还车,你们今天去市里啦?逛百货商场了吗?姜阿姨,你有没有瞧见什么好看的衣服?快过年了,我想给自己添一身。”   “没去商场,”姜瑜不愿跟一个小辈多说,言简意赅道,“我们出去办点事。”   思齐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又笑道:“姜阿姨,你也有几年没回沪市过年了吧,今年回去吗?”   “假不好请,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回沪市。”   “我还想着,你要是回去,能跟我姆妈一起走呢。我五舅年底结婚,我阿婆一遍遍给我姆妈打电话,催她赶紧回去帮忙。”   “我记得你有七个舅舅吧?”   “是,大舅二舅结婚早,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三舅前年结的婚,我姆妈没回去,阿婆打电话好一通埋怨。”思齐眼眸微微一垂,勾了勾唇:“四舅、六舅、七舅下乡当知青,分散在各地,留在沪市家里的就剩五舅没结婚。”   “那你五舅年龄应该不小了吧?”   “27岁。”思齐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地掩饰着心底的不快,“我四舅更大,29岁了,在安徽插队一直没成家。上月还写信来,想让我姆妈出钱给他在城里找份工作。”   “你姆妈这个长姐当得不错,”姜瑜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打趣道,“出嫁这么多年,依然是你阿婆家的主心骨。”   思齐觉得这话有些讽刺,没答腔。   不过,姜瑜说得也不错,阿婆家可不就指着姆妈的吗。七个舅舅,大舅二舅结婚花的是姆妈的彩礼,三舅的工作是姆妈出钱安排的,五舅结婚,阿婆这不,又盯上了打姆妈的口袋。   走到岔路口,思齐朝姜瑜挥了挥手:“姜阿姨,你慢走,我先回去了。”   “嗯,晚安。”   “晚安。”思齐头也不回地撂下这一句,加快了步伐,最后更是跑动了起来,一溜烟蹿进楼道,噔噔噔冲上了楼。   谢崇安夜空训练不在家,蒋宁正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他藏起来的存折,听到开门的动静,忙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道:“思齐,你手头有多少钱啊?先借姆妈用用。”   思齐换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姆妈,你要钱干嘛?”   “下午你阿婆打电话,说你五舅妈家愿意陪送两铺四盖,但你五舅得买一条毛毯和一个大号的樟木箱。”不等女儿回话,蒋宁又絮叨起来,“凤凰全毛毯58元,雕花、铜包角、带锁的精品大号樟木箱70元,两样加起来128块。聘礼就掏空了你阿婆和你五舅的口袋,哪还有钱买这些。可你五舅一口答应了,总不能临到头了,反悔吧?”   思齐真是服了:“姆妈,是你结婚,还是五舅啊,他一个27岁的大男人,工作这么多年,攒的钱呢?”   “攒的钱不都买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了吗,你算算这些得多少?”   “呵!”思齐抖腿甩了脚上的鞋,气道:“一个舅舅结婚你就出这么多,七个舅舅,你是不是打算把咱家都搬回娘家啊?”   “你小声点!”蒋宁紧张地看了眼儿子的房间,拉着她的手,将人硬扯进了主卧。   “你松手!”思齐甩了几次没甩开。   “思齐,就这一次,姆妈求你了,先借姆妈一百吧。”蒋宁被沪市一天五个电话的催怕了,她都不敢瞧同事们的脸色,“回头我还你,姆妈保证,年底就还你。”   思齐抠着她的手往外掰,嘴里忍不住低吼道:“现在就是年底。”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姆妈肯定能凑够还你。”   “你不回沪市过年啦,路费不要钱呀?回去你不要买礼物?松开啊——”   蒋宁嘴唇抖了抖,无力地松开了女儿的手腕,目光哀求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姆妈吗?”   思齐望着自己红了一圈的手腕,眼眶倏地红了:“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满大院看看,哪个当妈的把娘家弟弟看得比自己的孩子都重?”   “思齐——”这话真是伤到了蒋宁,“我对你不够好吗?吃的用的,从小到大,姆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用你那每月38元的工资吗?”思齐勾着唇,苦笑道,“你比谁都清楚,就是那38元,也没花在我们姐弟俩身上多少,都被你贴补了娘家。结婚这么多年,你吃的用的都是我爸爸的,用什么养我们?还不是我爸的工资,别把自己说得多么伟大。”   “你——”蒋宁抖着手,气得眼前阵阵发晕。   思齐疲惫地扯了扯唇:“你是真不怕我爸跟你离婚吗?”   蒋宁对上女儿清凌凌、看透一切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思齐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主卧,穿过客厅进了自己的房间,拉开书桌前的椅子,颓然地坐了下来。   爸之前是没发现姆妈一直贴补娘家,发现后便收回了家里的财务大权。这两年又将一腔精力扑在了工作上,若是让他发现姆妈依旧屡教不改,以他的性子,离婚是早晚的事。   思齐双手捂脸,指节泛白。再过两年她就要相看了,爸妈离异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可她又能怎么办?她一个新兵,加上卫生费,每月才6.75元,哪有能力给姆妈填补娘家那么大一个、且无止休的窟窿!   *   蒋弈衡停好车,回到家。   姜瑜正在儿子屋里,帮航航收拾行李——小家伙明天要跟外公一起回沪市。   他们夫妻和韶韶要晚点再请假回去。   蒋弈衡脱下军装外套,洗了洗手,先去看女儿。   韶韶睡得正香,小胖脸红扑扑的。   蒋弈衡双手撑在床上,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摸摸她的额头、后颈,不见有汗意,放心地为她拢了拢被子,转身去小卧,挽了挽衣袖:“媳妇,指派个活。”   姜瑜指指儿子的玩具箱:“挑几件他最近常玩的,拿箱子装好,打上胶带。”   蒋弈衡拉出玩具箱,边挑玩具,边小声问道:“爸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机场上的姜叙白那一瞬间的反应,蒋弈衡都看在了眼里。   姜瑜往旅行袋装衣服的动作一顿,回忆道:“四○年前后,爸做过几年战地记者。”她按了按袋子里的衣服,将儿子抱着睡觉的一只小布熊塞进去,拉上拉链,缓声道:“那个年代,战场上能活下来的,哪个没有见过血?”   “老爷子身手不减当年啊!”蒋弈衡感慨了一句,转移了话题,“今天太晚了,明天送走爸和航航,我再给我妈打电话。”   “嗯。”   收拾好,两口子便洗洗睡了。   姜瑜以为自己会因为见到嗲嗲而激动得彻夜难眠,没想到心里的牵挂一落,心神放松,睡得比谁都香,一觉到天明。   六点半,一家三口就起了身,开车前往华侨饭店。   抵达时已是七点,姜叙白换了身中山装,站在大堂的柜台前接打电话。京市那边打来的,询问他的入住情况、赴沪行程,以及是否需要协助安排车票。   昨晚睡前,他托前台订好了一张直达沪市的火车票,夜里 22 点发车,其他车次需要中转。   他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说不用麻烦组织了。   挂了电话,看看表,姜叙白转身朝姜瑜夫妻迎了过来:“这么早就来了。”不等二人回答,他朝蒋弈衡怀里的小家伙拍拍手,温和地笑道,“来韶韶,让外公抱抱。”   韶韶身子一扭,揽住了爸爸的脖子,片刻,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   姜叙白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想要吗?”他笑得像个狼外婆,“来,让外公抱一下,这根糖就给你。”   “很好吃的糖糖哦。”姜叙白说着,剥去了上面的玻璃纸,露出彩虹色的小圆球。   韶韶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口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伸手去抓,嘴里喃着:“要、要、要——”小身子已经朝姜叙白倾了过去。   姜叙白伸手将人抱在怀里,把棒棒糖给她。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攥着小棒棒,将小圆球塞进了嘴里。   姜叙白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巴流下来的口水,引着夫妻俩往客房走,他出来时航航还在睡,这会儿不知醒了没有。   担心他醒来找不到人害怕,几人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昏暗,晨光透过白纱帘,朦朦胧胧地洒在窗前。   双人大床的中央,被子微微拢着,航航窝在里面,睡得正香。   姜瑜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纱帘,掀开被子将儿子抱了起来:“航航醒醒,该起来了。”   姜叙白微微蹙了眉:“再让他睡会儿。”   “以往他六点半就起来了。”蒋弈衡放下给航航收拾的行李,笑道。   “半夜醒了一次,”姜叙白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环抱着韶韶道,“有点小兴奋,跟我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   “外公给我讲故事了,”航航揉揉眼,打了个哈欠,“我也给外公讲了一个。”   “讲的什么故事?”蒋弈衡提起暖瓶,倒了半杯水,拿着杯子轻轻晃了晃,水温了些递给女儿。   姜叙白伸手帮韶韶端稳杯子,喂她喝水。   “外公给我讲鬼子进村,战士们用一头猪设计包抄,全歼了他们。我给外公讲了《小兵张嘎》。”   姜瑜把衣服拿给儿子,让他赶紧穿上。   航航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然后一家人去楼下吃早饭。   皮蛋瘦肉粥、及第粥、艇仔粥、配咸萝卜、酸豆角、油条、叉烧包、芋头糕、春卷。   也有西式早餐,瓶装鲜牛奶、白面包、黄油、果酱、火腿三明治、煎鸡蛋、现磨咖啡。   姜叙白抱着韶韶喝了碗皮蛋瘦肉粥,吃了一块萝卜糕,剩下的时间都在喂小奶娃了。   两个孩子被教养得很好,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姜叙白喂韶韶喝了一瓶奶,又吃了一个煎蛋、一个春卷、一根油条,还有几口艇仔粥。   蒋弈衡扫底,没喝完的粥也进了他的肚子。   吃完饭,大家在附近走了走,消消食,去西关上下九、第十甫、北京路、一德路等老商业街,买南北干货、海味腊味、糖果糕点、调料品、茶叶、蜜饯、炒货等。   去之前,几人先去了趟银行。姜宸从美国汇来的钱,姜叙白取出一小部分,给了姜瑜五百,两个孩子各一千,侨汇券也给了姜瑜两千五。   银行门口就有黄牛,偷偷摸摸倒腾侨汇券。姜叙白的气质特殊,一看就是归国的华侨,刚走出银行便有人凑了过来,低声问他要不要出手侨汇券?   他摆摆手,说自己不卖,倒是可以用侨汇券换些羊城本地的票券。   换好票,一行人去南货店买东西。   海味、蜜饯、调味料、炒货各买了些,然后转战华侨商店,龙眼、香蕉、肉罐头、咖啡、炼奶、巧克力、进口饼干。   东西一分为四,给姜瑜留一份,他带回沪市一些水果和海味,剩下的两份,分别给兰州的慕慕和江城的小女儿寄去了。   中午,蒋弈衡抽空给京市的爸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明年再回。   老太太气得破口大骂,说他入赘姜家了,自从结婚后,就再没回过家,以前是有假就往沪市跑,现在好啦,带妻儿一起往沪市跑。   蒋弈衡全程陪笑,轻声解释,他媳妇跟嗲嗲16年不见,好不容易老丈人回来了,能不聚在一起过个年?   蒋弈衡的家人并不知道姜叙白在港城的事,结婚时,说的是在西北参加建设。   老太太:“这是从西北调回沪市啦?”   蒋弈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调去京市了,他们单位体谅他16年没回过家。这不,给放了一个多月的假,让他回来跟家人一起好好过个年。”   “呵,我说呢,和着明年回来过年,也不是专门看我和你爸啊!”   “妈——”   “行了行了,挂了,臭小子,欠你的。”   蒋弈衡付过钱,过来跟大家一说,航航欢呼一声,拉着韶韶的手,兴奋道:“过年我们可以在一起啦!”   韶韶没听懂怎么回事,只跟着哥哥喊道:“在一起啦——”   姜叙白含笑地看着两个孩子。   姜瑜戳戳丈夫:“你妈没说什么吧?”   “没,我妈深明大义着呢。”   姜瑜撇嘴,不过心里倒是对婆婆多了几分感激,谢谢她的体谅,准备年前给她买件羊毛衫寄去。   下午,大家去附近的公园逛了逛,又看了一场电影。   夜里九点五十,姜叙白抱着航航登上了开往沪市的火车,打包好的行李,被蒋弈衡从窗口递了上去。   韶韶在姆妈怀里已经睡着了,姜瑜抱着她,站在窗下,跟窗内的嗲嗲儿子挥手。   一声嗡鸣,火车如钢铁长龙般,哐且哐且奔行起来。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7章   第二天上午, 蒋弈衡抽空给李柏舟去了一个电话。   让他明天下午五点左右,别忘了去火车站接人。   李柏舟接到电话,中午下班回家, 便把这事跟姜诺和姜定知说了。   姜诺刚休完产假回去上班(我竟然把大姐生子这事给漏掉了, 剧情补在133章), 正在适应期,听到嗲嗲明天归家, 那一刻, 她心里竟生出一个念头——请个长假,好好陪陪襁褓中的孩子与久别重逢的嗲嗲 。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突然, 姜诺都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生产之后,她清晰地察觉到自身的变化。过去,工作是她拼尽全力奔赴的一切, 甚至愿意为了它和李柏舟离婚;而现在,好像什么都可以为女儿让步。   晚上,姜诺把自己的心路转变跟李柏舟娓娓道来。   李柏舟拥着她一起看向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儿,笑道:“别说是你,我都有这种想法。不对,姜诺,你说愿意为了工作,跟我离婚?!”李柏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马沉了脸。   姜诺心虚了一瞬,随即理不直气也壮起来:“哪有, 你听错了。”   李柏舟危险地望着她:“是吗?”   姜诺疯狂点头:“嗯嗯,对对,你听错了。”   “呵,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 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转身扑向了双人大床。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定知便揣着肉票、水产票和零钱,拎上竹篮,骑车匆匆赶往菜市场。   儿子爱吃的猪肚鸡,他几天前就惦记着了,新鲜猪肚抢到一个,可转了两圈没买到鸡。没事,回家把六花杀了。   带皮五花肉称一斤半,青鱼来一条,小河虾要一斤,黄鳝挑两条肥美的,还有腌笃鲜需要的咸肉、春笋……   早餐随便吃了些,姜定知便忙活开来。   青鱼宰杀处理干净后,切成均匀的鱼块,用盐、生姜、大葱、料酒、少许白胡椒粉腌渍入味,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随后浸入冰糖、酱油、绍酒熬制的浓卤中浸泡。等到傍晚,人到家,鱼块充分吸饱了卤汁,入味香浓,这道熏鱼便可以端上桌了。   接下来是八宝鸭……   下午,姜诺和李柏舟双双向单位请了假,分工协作忙活起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考虑到嗲嗲和爷爷挤在一张床上会不自在,李柏舟特意托人、凭票买了一张简易的单人木板床,安放在大床旁边。二十八平方米的屋子,布局紧凑却也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拥挤。   铺好床,挂上布帘隔开空间。姜诺瞥眼墙上的挂钟,抱起婴儿床上的女儿喂过奶,拍着打过奶嗝,便把人抱给楼上的陈老太照看着。夫妻俩随后下楼,跟灶披间里忙活的姜定知打了声招呼,乘公交去了火车站。   五点半,姜叙白和航航搭乘的火车准时抵达沪市火车站。   火车站人头攒动,夫妻俩早早买好站台票,跟着拥挤的人流,对照着站台边的车厢编号,一路仔细辨认,顺利找到了嗲嗲和航航乘坐的车厢。   姜叙白等到车厢里的旅客走得七七八八,才拿出沿途小站买的扁担,将行李一一捆好挑在肩上,牵着航航出了卧铺隔间,顺着过道往车下走去。   “嗲嗲 ——” 姜诺奔到车厢门口,朝里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人,便沿着车窗一路跑着找寻,大声喊着:“嗲嗲,航航 ——”   李柏舟在旁,一边护着她免得被人撞到、绊倒,一边透过一扇扇车窗,搜寻起来:“蒋卓航——”   被外公牵着正要下车的航航一激灵,忙应道:“哎——我在这里,大姨父,我在这里——”   夫妻忙朝前面的车门口奔去。   扁担的一头率先探了出来,紧接着,姜叙白一手扶着扁担、一手夹抱着航航,迈步走下了车。   姜诺紧急刹住车,看着这个一手扁担一手孩子,弯腰看路、头发花白的男人,不由轻唤了一声,“嗲嗲——”眼里带着一抹不敢置信,嗲嗲这么老了吗?   李柏舟忙上前,接过航航,放在一旁,伸手去取姜叙白肩上的扁担:“爸,我是柏舟,扁担给我吧。”   姜诺白松开扶在扁担上的手,任由他把行李接过去,直起身看向一身白色羊绒大衣、长发交叉盘在脑后,眼尾带了细碎纹路的大女儿,“诺诺——”   “嗲嗲——”姜诺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呜咽出声:“呜……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姜叙白猝不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微微一晃便又稳住了身子,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拍,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也不怕航航笑话你。”   姜诺埋在他肩头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听见这话,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哭得愈发汹涌。农场岁月的艰辛、婚后的波折、流产的伤痛、事业的困顿,还有怀孕生女的忐忑与喜悦…… 短短几年,她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积攒了太多委屈。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知道我们诺诺受委屈了,放心,嗲嗲回来了,短时间内不走了,守着你们……”   航航被姜诺的哭声吓到了,下意识地往李柏舟身旁挪了挪,偏头看他:“大姨父——”   “乖——”李柏舟明白妻子心中的委屈,没有打扰,揉了把航航的头,弯腰打量他,“几年没见,航航都这么高了?!”   小孩子长得真快,都到他腰了,李柏舟看着航航长开了的眉眼,心下感慨。   “我都是上小学二年级了,”航航挺了挺胸,“大姨父,我是大孩子啦。”   李柏舟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温声道:“知道了,我们航航是最棒的大孩子,还是三个小朋友的哥哥呢。”   嗯,对!他是大哥,他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了呢。   “大姨父,樱桃可爱吗?”   提到女儿,李柏舟的眉眼越发柔和了:“特别可爱,胖乎乎的一逗就笑,我们樱桃性子有些懒,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爱哭……”   航航疑惑地看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大姨父,两个月的娃娃,不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吗?韶韶以前就这样啊。   姜诺在嗲嗲温和地安抚下,慢慢止住了哭声,鼻尖通红地抬头看向父亲,眼底满是依赖。   姜叙白把帕子递给她,温润地笑道:“没事了,有爸在呢。快擦擦,眼睛都哭肿了,回家你阿爷还当我怎么欺负了你呢。”   姜诺捏着帕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走吧,先出站。”姜叙白拍拍她的胳膊,牵起航航的小手,转头招呼李柏舟。   姜诺胡乱擦了把脸,快步跟上了嗲嗲的步迈。   李柏舟挑着扁担走在后面。   出了车站,几人乘公交回家。   姜诺格外兴奋,坐在嗲嗲身旁,有说不完的话,说她现在是单位最优秀的配音演员、说女儿小樱桃多么可爱,说阿爷的身体状况、小妹和谢稷最近的消息,慕慕去年在这儿住的半年发生的趣事……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在茂林村站牌停下。   姜叙白牵着航航下车,姜诺几次想伸手扶他,都被下车、找座位的人冲散了。李柏舟拿着扁担,提着两大包行李,快步跟在妻子身后下了车。   姜叙白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变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依然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一行人穿过马路,走进了茂林村大门,朝19号楼走去。   姜定知听到门外的动静,忙迎了出来。   只一眼,父子俩看着彼此,双双红了眼眶。   姜叙白松开航航的手,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老父亲面前:“爸——”   接着,他重重磕了个响头:“不孝儿子……回来了——”   姜定知颤抖着双手弯腰来扶,声音哽咽、几不成声:“好、好,回来就好,我儿回来就好……”   若说这个家里,谁隐约知道些姜叙白这些年在做什么,也唯有他这个老父亲了。多少日夜,他为儿子辗转难眠、担惊受怕;多少日夜,他为儿子偷偷焚香祈祷、默默祈福,所求不过“平安”二字,如今心愿得偿,姜定知抱着儿子泪如雨下:“叙白、我儿……我的儿啊——爸爸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爸、爸——”   察觉到邻居们都聚了过来,“起来、起来——”姜定知拉着儿子,将人拽了起来,大手抹了把眼泪,“回家、咱们回家,爸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   姜叙白擦着眼,被父亲拉着往里走,路过认识的、不认识的邻居们,一一颔首。   李柏舟拍拍又抹起眼泪的妻子,“走吧。”   姜诺点点头,牵着航航的小手,跟在丈夫身后走进了灶披间。   “小诺,那是你爸吧?好多年不见了,我都不敢认了。”这是以前的老邻居。   “她还有爸啊?” 这是运动后搬过来的新邻居,“我家搬来这么多年,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他这号人,不知会是哪个劳改队放出来的吧?”   “你瞎呀,”不等姜诺发火,就有人看不过眼了,“没看人家身上穿的衣服吗?”   衣服没什么特别,姜叙白那一身中山装都不知道穿多少年了,袖口、领口磨得发白,特别的是他那一身气势,不怒自威。   没理楼下的议论,一家人上了楼,推开二楼大南房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装了炉子,上面放着的砂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红枣桂圆汤的甜香味,混合着大圆台面上满满一桌饭菜的香,满是烟火人间的温暖。   姜定知松开儿子的手,盛上满满一碗甜汤递了过来:“快喝,暖暖身子。”   姜叙白接过,轻啜了一口,望着一脸期待的老父亲,扬唇一笑:“好喝!”   姜定知瞬间舒展了眉眼:“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一口,保姆一走,你姆妈不会做,你还撒泼打滚在地上闹……”   “爸,您记错了,”姜叙白打断老父亲的话,轻声道,“打滚的不是我,是阿朋。”那个为救他牺牲在战火里的伴读、好友、兄弟。   姜定知一愣,忙拍了拍额头,“嗯,人老了,记忆不行了,快喝,喝完我们吃饭,你看都是你爱吃的菜。”   姜叙白垂眸看向圆台面,猪肚鸡、八宝鸭、响油鳝糊、熏鱼、红烧肉、腌笃鲜……   “爸爸辛苦了!”姜叙白放下碗,“我去洗把手,咱们吃饭,我迫不及待地想挨个儿尝一遍。怎么不见小樱桃?”   刚刚上来的姜诺,松开航航的手,笑道:“在楼上,我请了陈奶奶帮忙照看着,我去抱她。”说完,快步上楼。   李柏舟挑着行李上来,姜叙白扯着航航肩上的衣服,两人往后避了避。   “这包东西都是吃的,”姜叙白指着扁担前面那个大包道,“找个地方放下吧;那个是我和航航的衣服、用品,先放在床边。”   李柏舟应了声,放下扁担,将吃的拎去了外阳台,衣服搁在大床和小床中间的过道里。   洗洗手,大家进屋,姜诺抱着小樱桃也下来了。   孩子裹在包被里,里面穿着厚棉衣。   李柏舟忙上前把包被取下,接过女儿,给她看外公。   两个月大的娃娃长得格外可爱,脸蛋圆滚滚的,像饱满的小馒头,皮脸白皙细腻,带着婴儿特有的粉嫩光泽,无意识地笑起来时,会挤出浅浅的梨涡。   一双眼清澈透亮,像两颗黑葡萄,会好奇地转动着,追着光线、追着人影看。   姜叙白解开中山装的扣子,脱下外套,伸手:“来,小樱桃给外公抱抱。”   李柏舟将女儿小心地递到他怀里。   姜叙白四个子女,唯有小女儿是在他怀里长大的。彼时,他因受伤过重,被组织安排回沪市休养。   照顾孩子,特别是这么小的女宝宝,他是真有经验。   小樱桃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好奇地歪头打量他,更是无意识地咧嘴笑了下。   航航扯扯姜叙白身上的羊毛衫:“外公,给我看看。”   姜叙白在椅子上坐下,微微抬高环抱小樱桃的胳膊,让她看向航航:“小樱桃,你看这是谁,哥哥哦,二姨家的航航哥。”   航航咧嘴朝小奶娃笑笑,“小樱桃,你好可爱啊,像小馒头。”   姜叙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丝绒小布袋递给姜诺:“给樱桃的。”   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   几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姜叙白都有给他们买一个寄回来,这个没什么忌讳,能直接戴在外面。   姜诺取出来看,是只小马造型,下面坠着铃铛,轻轻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吸引了小樱桃的目光。   姜诺要给孩子戴,姜叙白挡了一下,没让,冬天戴在脖子里多凉啊,再说,硬硬的也不舒服:“先收着吧,旅行袋里还有给她的红包,待会儿拿给你。”   姜定知招呼大家坐下吃饭,让姜叙白先把孩子放在小床上,李柏舟顺势把孩子接了过去,刚喝过陈老太冲泡的半瓶奶,小家伙在爸爸怀里,拍一拍、晃一晃,一分钟都没有坚持住,便睡了过去。   姜叙白在老爷子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碗筷,率先给老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记得爸爸以前无肉不欢,最好一口用花雕炖得软烂的本帮红烧肉。”   姜定知拿碗接住,也给儿子夹了一块,“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红烧肉炖足了火候,肥而不腻,入口一抿即化,甜咸口的味道刚刚好,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姜叙白朝爸爸竖了竖大拇指:“手艺不减当年!”说完,又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尝道,“好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红烧肉了。”   -----------------------   作者有话说:昨晚补更。 第138章   八宝鸭整鸭去骨, 填入泡好的糯米、火腿、干贝、香菇等八样馅料,上锅慢蒸数小时。鸭肉酥烂,与糯米的香气完美交融, 一口下去, 软糯鲜香在舌尖散开, 让姜叙白想起了诸多往事。   姜定知将响油鳝糊转至他面前,笑道:“这道菜也就言言不在, 我才敢做。小丫头一次校外郊游, 被一条碧青色的小蛇钻进凉鞋吓坏了,从此凡是和蛇有关的一切, 或是像蛇的黄鳝、泥鳅,她都不敢碰。”   姜叙白夹了一筷子,笑道:“言言是被我养得娇气了。”   “她现在可一点也不娇气, ”姜诺咽下嘴里的熏鱼,舀一小碗腌笃鲜放在航航面前,笑道,“跟谢稷去了大三线,听慕慕说,刚去那两年,每天不是在盖房就是在山上采石,一年光鞋子就能穿坏二十多双。”   姜叙白微微垂了眼睑,心口一阵揪紧的疼。   姜定知了解儿子对小孙女的感情,忙打圆场道:“现在好多了, 去年就升职成副科了。”   姜叙白舀了一碗猪肚鸡给父亲,面色和缓道:“我回来的事,写信跟她说了吗?”   “嗯,说了, ”姜定知端起碗,喝了口猪肚鸡汤,笑道:“她写信来,说年底请假回来陪我们过年。葛丽云要回来给她老姑过生日,慕慕也一起回来。”   航航一听慕慕和小姨也会回来过年,开心地欢呼一声:“我好几年没有见小姨和慕慕啦,等他们来了,我要小姨带我和慕慕去儿童剧场、去溜冰场、去动物园……”   众人含笑听着,李柏舟开了一瓶酒,起身想给姜定知和姜叙白斟倒上。   姜叙白伸手挡了,若非必要他一般不喝酒不吸烟。   姜定知今儿高兴,主动接了,端起来跟大孙女婿碰杯,两人就着菜慢慢地喝着。   “小谢呢,”姜叙白的胃口不是太好,每样菜吃了些,便舀了汤喝,“过年不来吗?”   “他今年走不开,”姜定知看眼儿子消瘦的面颊,主动避开满桌的荤腥,给他夹了一筷子素炒菜心,“你们翁婿要过几年才能见了。”   左右认识,姜叙白不急。   吃完饭,李柏舟捡了碗盘去灶披间洗刷,姜叙白拉开自己的行李袋,取出三个红包,分别递给了姜定知和姜诺。   小樱桃还在熟睡,她的红包也一并交给姜诺收着。   “我也有?”姜定知惊讶地打开点了点,“这么多?”   里面是一千元整。   姜诺也打开两个红包清点,她的那份是五百元,小樱桃的红包金额跟太外公一样。   姜叙白又递了些侨汇券给老父亲和姜诺:“拿着买东西。”   坐着说了会儿话,姜叙白拿上换洗衣服,和老父亲、航航一起去附近的澡堂。   姜诺和李柏舟留在家里,收拾外阳台上姜叙白带回来的吃食。   夜里,姜叙白将航航抱去小床,他侧躺在老父亲身旁,父子俩说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一睁眼,姜叙白愣了愣,有种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这间屋子曾是他和奚清雅的婚房,仔细看依稀还残留着旧日的痕迹。   姜叙白没让自己陷在回忆里,翻身坐起,老父亲和航航已经不在了,他取过衣服穿上,拉开窗帘,打开外阳台的门,清冷的晨雾漫过来,吸一口,沁人心脾。   活动了一下身子,姜叙白扫眼阳台上晾晒的干货,走到栏杆前,伸手扶住,朝里弄看去。   洗漱的、上夜班归来的、捧着铝锅打豆浆回来的……   心境平和地静立半晌,姜叙白才转身回屋洗漱。   姜诺和李柏舟已经上班走了,姜定知带着航航从外面转悠一圈回来,给儿子拎回一件军大衣,一双劳保鞋。   姜叙白吃了温在炉上的煮鸡蛋和一碗小米粥,接过大衣和劳保鞋试了试,嗯,很暖和。   姜定知拍拍儿子,“走吧,带你出去走走。”   姜叙白也想看看近年来沪市的变化,闻言揣上钱包,锁上门,跟在了父亲和航航身后下楼:“小樱桃谁照顾着呢?”   姜定知:“楼上的陈同志。”   姜叙白扬了扬眉:“等下午回来,拎两包点心,我上去看看。”   “嗯,她也是你们的革命同志。”姜定知凑近儿子小声道,“这些年,没少照顾家里。”   姜叙白点头,表示知道了。   祖孙三代上午去了人民公园和博物馆,下午去了儿童剧场,看了一场话剧表演,然后去百货商场,姜叙白在老父亲的催促下,给自己添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买了秋衣秋裤、线衣线裤和几双羊毛袜。   东西送回来,三人接了姜诺、李柏舟、小樱桃和陈老太,出去吃的。   姜叙白和陈老太当年隐在暗处用的都是化名,两人并不认识彼此,见面打过招呼,也无人提起过往。   *   姜言算着日子又多等了两天,才和谢稷一起去邮局,给嗲嗲打电话。   姜叙白听电话亭的小阿姨说江城那边有人打电话找他,飞一般便下了楼,一路疾行将小阿姨远远抛在身后,来到了南门电话亭。   电话一接通,伴着姜言一声“嗲嗲”的呼唤,她的泪也下来了。   姜叙白喉咙发紧:“言言,不哭 ,嗲嗲在呢,嗲嗲回来了,别怕。”   姜言瘪了瘪嘴,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嗲嗲,我好想你呜……你不是说去七年吗?怎么这么久呜……我都长大了呀……”   姜叙白刚离开时,姜言每天都在盼,一年365天,七年便是2555天,61320小时,220752000秒,“我等啊等、盼呀盼呜……好不容易到第七年了,你竟然要延期……呜延了9年……”   小女儿的控诉像一枚枚钢针扎进了他的心脏:“言言,对不起,是嗲嗲的错。”   姜言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呜……”   谢稷深知妻子对嗲嗲的依赖,什么也没说,掏出帕子递给她,另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脊背。   姜叙白捂着心口轻叹:“乖,别哭了,你哭得嗲嗲心脏抽痛。”   姜言拿帕子捂住了嘴,整个人一抽一抽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滚落。好一会儿,她鼻头红红地哽咽道:“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心脏不好?你别吓我,我想让你陪我长命百岁呜……我最可怜了,早早就没有了妈,有一个嗲嗲,还不负责任,一走这么多年,等得我今早看都有一根白头发了。”   姜叙白抹了把眼,压下喉间的堵感,哭笑不得道:“哦,我们言言都成小老太了,那可不得了。我还没老呢,怎么能有一个白头发的姑娘呢,看来我得给你买些黑芝麻补一补咯。”   “说谁小老太呢?!”姜言娇嗔地跺了跺脚。   “哈哈……嗯,没说你。”姜叙白舒展了眉眼,笑道,“我们言言还是小姑娘呢。”   姜言拿起帕子擦了擦脸,问嗲嗲是什么时候到的羊城,有没有见到二姐,他们一家过得可好;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到沪市,大姐一家和阿爷身体都可好。   姜叙白温声应了,又反过来问她什么时候能请假、什么时候能动身去沪市。   最后,姜言不忘叮嘱嗲嗲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她到沪市之后,要看到检查报告。   电话转到谢稷手里,翁婿俩客气地彼此询问过对方的近况,又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冬日的山里,夜晚来得格外早,谢稷牵着姜言的手往回走。姜言流过泪的脸被风一吹,紧绷着发疼,她忍不住催他走快点。   谢稷攥着她的手,指尖克制地揉了揉她的掌心:“不难受了?”   姜言朝他靠了靠,撒娇道:“难受,想让你抱着哄哄。”   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滚出,带着几分慵懒的松弛,落在耳边,带着暖意:“好,回去就抱你、亲你、要你……”   姜言脸一红,说不出的赧然:“谢稷——”   谢稷又笑开了,笑声不高,却清洌如碎玉相击,短促又干净,眼底满满都是姜言的倒影,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柔和了:“言言,我想把你融入我的骨血,一丝一毫都不分开。”   姜言的手穿过他的五指,与之紧紧相扣,却又扬着唇角调笑他:“我看你是吃嗲嗲的醋了。”   是,他吃醋了,因为他知道言言对嗲嗲的依赖有多深。   姜言左右看了看,大冬天的晚上,西北风穿过山谷呼啸而过,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拍打在脸上。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远处的工地灯火通明,她踮起脚尖,仰头亲在了他下巴上,扯着他的衣襟将人往下拉了拉,柔软的吻便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谢稷垂下眼睑看她,姜言长长的眼睫轻颤着,雪白的肌肤、微红的鼻头,格外惹人怜爱。他的手缓缓抬起,托在她脑后,顺势加深了这个吻,随即两人相扣的手松开,彼此揽在了对方腰上。   姜言的身子软了下来,头埋在他怀里轻喘。谢稷抬手摩挲着她的耳坠,又抚过她的手,见没有半分凉意,便将人往怀里又紧了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目光望向茫茫夜色。   “我不想走了,”姜言的手钻进他的衣襟,在他胸口画圈圈,“要你背。”   谢稷轻“嗯”了声,微微将人松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颊,随即细碎的吻又落了下来。   转天,姜叙白从羊城寄来的包裹到了。   谢稷去邮局提回来,姜言满心欢喜地哼着歌,拿剪刀拆开包装,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放在桌上,“哇,有巧克力!”   姜言折开牛皮纸包装,拿了一块剥开,塞谢稷嘴里,自己也剥了一块吃。   接着又翻出一大包炒货,姜言剥了颗松子给谢稷,自己也吃了几粒。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9章   “咦, ”姜言取出一个铁皮罐,拿给谢稷看,“是咖啡, 要不要打开尝尝?”   谢稷接过, 看了看牌子:“喝吗?我给你冲一杯。”   姜言摇头, 又递了三个铁皮罐给他:“是炼奶,明天用它给你做一个小蛋糕吃。”   谢稷连同咖啡一起放进斗柜:“好。”   剩下的便都是海味和腊货了。   鱿鱼干、墨鱼干、虾米、瑶柱、鱼肚……腊肉、腊排骨、腊鸭。   姜言分了一些给隔壁。   晚上, 她和谢稷蒸了一只腊鸭。瑶柱泡发后, 掰碎拌进蛋液,蒸了一碗鸡蛋羹, 鲜得不得了。   第二天是周日,姜言起得有些晚,拢着衣服懒懒地也不想洗漱, 站在走廊的栏杆前,看向院坝里的小朋友们堆雪人、打雪仗。   陈双雨裹着她家儿子出来,小家伙包得严严实实的,只一张小胖脸露了出来。   姜言找了慕慕的风车,晃来晃去逗他。   小家伙乐得嘎嘎笑。   谢稷热好饭,催她赶紧洗漱。   姜言把风车递给出来的明琪,让他拿着跟弟弟玩儿,进屋倒水刷牙、洗脸。   给脸上涂上雪花膏,姜言正要吃饭,喻向南来了。   “八点多了, 你怎么现在才吃?”   “大冷的天,被窝里多暖和啊,”姜言端起鸡蛋羹,“你吃了吗?”   喻向南凑近了看:“你用什么蒸的, 闻着有一股海鲜味。”   “瑶柱,我嗲嗲寄来的。”姜言起身拿碗勺,分出一半递给她,“走时,你拿些。”   喻向南接过碗尝了一口,幸福地眯了眯眼:“好好吃哦。叔叔给你寄得多吗?少了,我就不要了。”   “有一斤左右,分你几两。”   一斤不少了,喻向南没再拒绝。   吃完饭,姜言在厨房里鼓捣着做小蛋糕,喻向南挺着五个月的孕肚要帮忙,被姜言给撵出去了。   “餐桌旁的斗柜里有炒货,想吃什么你自己抓。”姜言搅着面糊,探头跟她交代道。   喻向南拉开斗柜,“啊,有巧克力!嫂子,这个我能吃吗?”   “你随意。”   喻向南剥了一块巧克力放入嘴里,关了这个抽屉,拉开了下一个:“哇,有咖啡、炼乳。”   她向在打开百宝箱似的,拉开了一个又一个抽屉。   陈双雨抱着孩子进来,明琪则径去了里面的小卧,门打开着,谢稷在里面组装晶体收音机。   喻向南抓了把炒货放在桌上,招呼陈双雨过去坐。   两人吃着松子、蚕豆、花生,逗着孩子、聊着八卦。   没一会儿小蛋糕出锅了。姜言开了一罐炼乳,挖起一勺,细细地涂抹在蛋糕表面,浓稠的奶白色裹着松软的糕体,香气一下子飘了出来。   姜言几刀切下,给谢稷和明琪送去三分之一,剩下都端放在餐桌上。   喻向南接过姜言递来的叉子,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块送入口中。温热的蛋糕混着炼乳的香甜,暖乎乎地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让人吃了还想吃。   陈双雨吃了一块,见儿子盯着她的嘴看,用叉子蘸了一点炼乳要喂他,被姜言拦住了,炼乳是浓缩乳制品,孩子太小,肠胃消化不了,容易腹泻、便秘和脱水。   三人吃着蛋糕,正说着话呢,李戈和他妈宋谷秋来了。   姜言忙起身招呼,蛋糕还剩下一块,喻向南递给李戈。   李戈没要,跑去小卧室找明琪。   喻向南手中的盘子一转,放在宋谷秋面前。   姜言重新拿了只叉子给她,要她尝尝。   宋谷秋叉起蛋糕吃了,又问做法。   都不用姜言回答,已经做过几次的喻向南和陈双雨便一句我一句说了。   宋谷秋一来,大家话题便转到了做衣服上。   喻向南想要一件宽松的袄子,她以前的都不能穿了,现在穿的是单位发的军大衣——野外、高寒、露天、夜间作业,都会按规定配发军绿色棉大衣(65式制式),属于防寒劳保用品,非军用。   谢稷几乎每年都有发,姜言今年入冬后才领到一件。   几人讨论着布料、款式,以及到哪弄棉花,不知不觉便到十一点了。   宋谷秋回家做饭,陈双雨抱着熟睡的孩子也走了。   喻向南拉着姜言撒娇:“嫂子,我不想回家做饭。”   “那就在这吃。”姜言拍拍她的手,塞了一杯蜂蜜水给她,走到小卧门口,“谢工,我们吃炖菜好不好?我想吃炖菜贴玉米面饼子。”   谢稷头也不回地组装着手里的零件:“好,等一会儿我来做。”   “那我先把配菜准备好。”   玉米面活上。   腊肉、腊鱼,海带、木耳、干香菇,该泡的泡,该洗的洗。   “小姜,”孙老在外面喊,“过来拿冬笋。”   姜言忙放下手里的活,提上竹篮快步跑了过去。   孙老、孙经业和明轩身边各放着一个装满冬笋的大竹筐,三人穿着雨鞋、裹着打了补丁的厚棉衣,这会儿都累得气喘吁吁,一脑门的汗。   他们一早就进山挖笋了。   “这都是什么笋啊?”姜言过来几年了,还没进山挖过笋呢。   “这是黄泥拱,”明轩拿起一个外壳金亮的冬笋道,“剥开后肉质嫩得能掐出水来;这几根细长的是鞭笋,清炒一盘,脆生生的,特别好吃;这是方竹笋,老苦了,得焯三四遍水,再跟咸菜一起焖,也就解个馋罢了。”   孙老双手往竹筐里一插,抱了六七个黄泥拱放进姜言的竹篮里,接着伸手一揽,又往竹篮里放了七八个。   “够了够了。”姜言提起竹篮,“吃完饭,我过来搭把手剥壳煮笋。”   “经业、明轩都干惯了这活,用不着你。”   “那你帮晒些,我要带去沪市。”   “好,四五斤够吗?”   “够了。”   姜言提着冬笋回屋,喻向南拿刀帮她剥。   剥出来的笋切成片,冷水下锅煮上七八分钟,捞出浸泡在冷水里,姜言继续备菜。   谢稷忙完,出来洗洗手,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明琪和李戈跟姜言、喻向南打声招呼,跑走了。   谢稷接过姜言手里的铁刀,忙活开了,腊肉切片、腊鱼斩段,铁锅烧热,放勺猪油,丢入葱姜爆香……   饭菜做好,谢稷盛满满一碗炖菜,又夹了两个玉米面饼子给姜言,让她给隔壁送去。   姜言走出家门,便将碗塞给了走廊里刚洗完手的明琪,“不够吃了,再来盛。”   陈双雨包的白菜粉条馅饺子,让明轩送来一大碗。   姜言夹起一个尝了尝,放了一点肉末和猪油,别说,还蛮香的。   炖菜做得多,饺子三人也就尝个味儿,没怎么动。   留着晚上煎着吃吧。   吃完饭,隔壁忙着剥笋、煮笋,谢稷继续组装他的收音机,喻向南跟谢稷借了本专业书看,姜言给慕慕画德语单词卡片。   小家伙现在已经能流利地用英语、德语跟宣老师、褚教授对话、吵架了。   对,没错,吵架。   西北冷,刚进入深秋,谢建勋便带着小卫给慕慕住的西耳房盘了一个火坑。   宣老师他们没有,睡的依然是架子床,只在客厅生了只炉子。   一场雪飘飘洒洒就下了半月,宣老师便着冷冻感冒了,吃药、打针,一直不见好。   没多久,褚教授也跟着咳了起来。   慕慕便让二老跟他一起住西耳房睡火炕。   两老不愿意,怕过了病气给他。   小家伙双手叉腰,英语飙得飞快,数落二人:“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说说不听,打又不能打,可真愁人!”   褚教授刚给老伴量了体温,看着温度计上的37.3℃,心有忧色,面上却不显,故意逗他:“那你说,该怎么‘管’我们?”   宣老师忙用德语道:“除了搬去跟你住。”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们不愿意搬去西耳房,不就怕把病传染给我吗。这好办,我这几天先搬回家跟爷奶住。”   “可是我们不会烧炕呀。”褚教授含笑看着慕慕,等着他想办法。   慕慕的炕,都是小卫每晚过来烧的,睡前添上煤,到了天明,再过来照看一趟。   “不怕,”慕慕拍拍口袋,“我有钱,我帮你和宣老师请一位专门烧炕的。”   请人这事儿,褚教授不是没琢磨过,只是一直没敢行动,一来太扎眼,二来没找到能任他在家里随便出入、信得过的人。他盯着慕慕,忍不住问道:“你请谁?”   “我还没人选,你等我回去问问阿爷阿奶。”   没两天,谢建勋给送来一位退伍的战士,出任务时伤了腿,调养半年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爹娘早没了,先前定下的未婚妻也退了亲,孤身一人,政审过关,人品可靠。   谢建勋让褚教授和宣老师先试用一个月,合适呢,就留下,不合适他再帮忙找。   褚教授看着眼前的青年,二十五六岁,长得一品人才,“过来坐,把腿抬起来我看看。”   何经赋依言坐下,捋起裤腿给他看,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他的腿京市各大医院都判了死刑。   慕慕歪头打量他,“叔叔,你老家是兰州吗?”   何经赋微微点了下头。   “你在京市当兵,那你认识周铭吗?”   “他是我战友。”   谢建勋期待地看向褚教授:“怎么样,可以治吗?”   褚教授蹙眉:看这腿部麻木、无力,甚至无法自主控制脚踝下垂,可以肯定的是神经损伤,但损伤有多严重,得去大城市的医院用“肌电图”才能查清楚。   慕慕看着何经赋右小腿上那长长的一道疤,伸手摸了摸:“何叔叔,很痛吧?”   何经赋笑笑:“已经不痛了。”   “你骗人!”慕慕一本正经道,“我听孙爷爷说过,受伤严重了,就算好了,遇到阴雨天,还是会疼的。”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40章   何经赋治疗时做过肌电图, 一直放在行李里带着。   谢建勋忙让他拿出来给褚教授看看。   是一张描着电位波形的长条纸带,跟文字报告订在一起。   褚教授看完肌电图,缓缓开口道:“你这是腓总神经受损, 所以脚踝抬不起来、发麻无力。神经一旦伤了, 肌肉会慢慢萎缩, 腿也长期发麻,走路拖脚, 还容易摔跤。大医院的医生应该跟你说过, 治疗上应以营养神经为主,每天打B1、B12针, 配合针灸、电疗,再配个足托防止关节变形。不过,这些只能辅助、慢养, 治不了根。能不能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得看你自身神经的修复能力,以及能不能坚持锻炼。”   谢建勋:“就不能做手术,把断掉的神经接上吗?”   褚教授眉头拧起,微微摇了摇头:“能接是能接,可接了多半也没用。咱们医院没有手术显微镜,全靠肉眼缝合,精度差得太远。再说,他这也不是外伤一刀切断的, 是神经本身受损变性,就算勉强接上了,信号也传不过去,恢复不了多少, 还白白挨一刀,留个疤。”   谢建勋:“大医院有手术显微镜吧?我听说外面,有那手断了都能接上。”   褚教授沉默片刻,看着何经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有是有,京市、沪市那几家顶尖医院,确实已经开展显微镜神经吻合了。可这种手术难度大、耗时长,还得看损伤时间和神经状况。他这伤拖了半年,神经早已不是新鲜断面,即便接上,恢复效果也十分有限,未必值得冒这个险、受这份罪。”   谢建勋扭头看向何经赋,“刚受伤那会儿,怎么没让医生给你做手术啊?”   何经赋笑笑:“京市积水潭医院倒是有手术显微镜,可多用来接断肢断指,我这种腓总神经变性损伤,根本不在适用范围里。”   “好好养吧。”谢建勋惋惜地拍拍何经赋的肩膀:“每天跟我和小卫、慕慕一起锻炼。要打那什么B1、B12针,做针灸、电疗是吧,等会儿我跟医院打声招呼,你别忘了每天过去。”   何经赋感激谢建勋的照顾,可一想到自己的腿治好的希望寥寥,便不想再占用医药资源:“不用浪费那钱……”   谢建勋眼一瞪:“听我的!”   褚教授跟着劝道:“你身体素质好,未必就不能恢复,还是别早早放弃了。”   慕慕拍拍他的大长腿:“何叔叔,你别怕钱不够花,我可以先借你一笔。”   何经赋挑眉:“哦,你很有钱?”   慕慕努力挺了挺小胸脯:“有呢,我都存三笔了。”一次三十元,加起来快有一百了。   何经赋揉揉他的头:“好,叔叔钱不够了,找你借。”   人都送来了,褚教授看向老妻,眼神带着征询:留不留呢?   不等宣老师开口,谢建勋便把一早的打算说了:慕慕回家跟他和丽云住,褚教授和宣老师搬去西耳房。   何经赋腿上有,不方便睡架子床,先去他家跟小卫住,白天都在这边照应,晚上等炕烧暖了再走。   这安排一听就用心了,宣老师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何经赋,似看到了在国外的儿子,心生怜惜:“何同志退伍前在部队是什么职位?什么学历?”   “副营,高中毕业。”何经赋说话言简意赅。   “有什么一技之长吗?”宣老师又问。   他会的,都是部队教的、用在战场上的本事。   何经赋轻轻摇头。   “上学时你哪几门功课最好?”   “数理还行,别的都一般,这么多年不用,也都生疏了。”想了想,何经赋又道,“进部队后,地理我又学了一遍。”   “上学那会儿,你学的是英语,还是俄语啊?”   “英语。”何经赋迟疑道,“不过,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慕慕立马找到了自己的活:“何叔叔,我从头教你。我还会德语、俄语哦,你要不要一起学?我都可以教哦。”   何经赋挠头,他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要学习啊?!   谢建勋扬手给他后背一巴掌:“臭小子,你还犹豫上了,你说说,你要有周铭那学历,退伍了能没地方安置?”   何经赋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我怕我学不好。”   宣老师笑道:“不怕,先跟着慕慕慢慢来。”   事情说定,谢建勋去西耳房帮慕慕收拾东西,然后给褚教授和宣老师挪窝。   半个小时后,宣老师盘腿坐在烧得暖乎乎的热炕上,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摸着身下的炕席,感叹道:“真舒服啊!”   褚教授感受着身下炕度的热度,认同地点点头:“是舒服,尤其适合我这老寒腿的人。”   还有更舒服呢,何经赋刚当兵不久,给一位首长当过勤务兵,做家务那个利落啊,还烧得一手好菜。   姜叙白从羊城给慕慕寄来的包裹到了,葛丽云一分为二,送来一半。不管是炖菜、炒菜、煲汤还是做糕点,就没有何经赋不会的。   没几天工夫,褚教授和宣老师的病不仅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慕慕更是跟着顿顿吃得肚儿溜圆,又胖了几两。   教学上,慕慕这个小老师也越发上心,拿着姆妈给他做的英语单词卡片,跟在做家务的何经赋身后,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他。   很快思禾放假了,宋老师的绘画班又开了课,葛丽云帮她交了十块钱学费,她每天去上两节课,剩下的时间还是喜欢往宣老师家跑,背着画架在宣老师的画室里练静物素描。   天冷了,陶艺工作室也点起了炉子,慕慕知道奶奶会带他去沪市过年,正忙着为外公制作一套餐具呢。   何经赋在旁帮忙和泥、摔泥、调釉。   画作上慕慕也早有准备,照着姆妈抱着他的一张照片,画了一幅粉彩画。   时间转眼便到了1月20,周梅也从卫校回来了。   她一到家,便闲不住,家里的被子、厚棉衣都被她拆了,又缝了起来。   忙活完家里,又来宣老师这儿帮她拆洗被褥。   冬天水凉,宣老师不让周梅用凉水,叫何经赋帮她烧热水。   何经赋自觉这些都是他分内的事,总是去抢周梅手里的活。抢不过,就两人一起洗,一起拧,再抖开晾上。   周梅要是进厨房做饭,何经赋便会跟过去打下手。   慕慕的陶坯做好了,何经赋借来架子车,帮忙装上车,陪他去农家烧制。   周梅和思禾一起陪同。   一进村,思禾和慕慕便被大队里杀年猪、宰年羊的热闹吸引了,两人跑去围观。何经赋在周梅的指点下,和她一起清扫土窑,铺上麦秆,将陶坯一件件摆进去,再和泥封窑烧制。   他们这个大队下辖三个村子,七百多户人家,一共杀了三头猪、五头羊。   家家户户分了肉,剩下的头啊、蹄的,连同内脏一起收拾干净,架起大锅,和土豆、白菜、萝卜炖了三大锅。   那味道香得哟,大人孩子直流口水。   慕慕也馋,总觉得大锅饭比自家烧的烩菜香多了。   何经赋和周梅烧好窑找过来,正瞧见慕慕拿着钱票找大队长买大锅菜和玉米面窝头。   大队长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要多少?”   慕慕指指过来的何经赋、周梅和一旁跟人家小姑娘说话的思禾:“够我们四个吃的。”   何经赋上前道:“四碗菜,八个玉米面窝头,大队长你看要多少钱票。”   慕慕想到何经赋的饭量,忙道:“八个窝头不够,我们要十二个。”   何经赋抿抿唇,没反驳。   大队长报给会计,让他算算。   会计手里的算盘一拨:“一碗杀猪菜,净肉2两,给8两肉票;玉米窝头一个2两,给2斤4两粮票;玉米面0.074元/斤,肉0.74元/斤,现金收你们7毛7。”   思禾:“我要吃宰羊菜。”   会计打量她一眼:“价格一样。”   周梅:“头、蹄、内脏的,能跟五花肉的价格一样吗?”   会计扬眉看她一眼:“待会叫春大娘给你们多打点肉。”   何经赋瞅慕慕:“你身上有这么多肉票?”   “没啊,我有工业券、肥皂票,我姆妈给我寄的,她和我爸用不着的票,都找人换成军票寄给我啦。”   何经赋揉把慕慕的头,把他的钱票跟大队长要回来,塞给小家伙,递了七毛七和两张工业券给会计。   工业券主要发给职工、干部,按工资比例发:20元发1张。   在黑市,一张工业券约等于0.5-1元钱,可以用来买肥皂、电池、胶鞋、脸盆、自行车等。   会计满意地收下,叫人给你们打菜、拿窝头。   慕慕跟思禾一样,选的是羊杂烩菜。   见有孩子吃猪脑、羊脑,慕慕没忍住扯了扯何经赋的衣袖:“想吃。”   何经赋从大队家的孙子手里买了一只剔除干净肉的猪头,拿斧头劈开,挖了猪脑给慕慕、周梅、思禾吃。   慕慕先舀了一勺喂他。   何经赋一颗心软软的,张嘴吃了。   猪脑吃着又嫩又滑,像嫩豆腐,还带点绵密的奶香,几乎没什么腥味,只有淡淡的肉香,吸一下就化在嘴里了。   慕慕吃得意犹未尽。   何经赋摸摸他的肚子,鼓得溜圆,哪还敢再让他吃。   再说这会儿也没有了,另外两个猪脑和五个羊脑,早被队里的老人孩子分吃光了。   明天再来起窑,四人还了碗筷,何经赋拉着架子车,带着姐弟三人往回走。   周梅怕慕慕累着,想把他抱进车里坐,却被何经赋制止了,小家伙吃得太饱了,走着吧,消消食。   到家,褚教授和宣老师刚吃过饭,宣老师煮的青菜汤面。   看眼慕慕嘴上的油光,褚教授笑道:“吃了什么?”   “杀猪菜。”慕慕爬上他的膝头,在他怀里坐好,用英语绘声绘色地讲着——大队里的人怎么用工分分肉,炖菜的铁锅有多大,羊杂肉烀得有多烂,猪脑吃起来多鲜嫩……   舔了舔唇,慕慕遗憾道,“可惜你和宣老师不吃内脏,我阿爷阿奶和卫叔叔中午又不在。不然,我就给你们一人带一份回来了。老香了,褚爷爷,我明天还想吃。”   褚教授转头问思禾:“后勤什么时候杀猪?”   “要腊月二十六。”   那慕慕吃不着了。腊月二十六,慕慕和阿奶已经在开往沪市的火车上了。   与此同时,姜言提着大包小包,告别谢稷,也登上了江城开往沪市的火车。   姜叙白回来这一个多月,并没有闲着。   到沪市的第三天,便被市革委会外事组临时请去,帮忙处理一些涉外接待事务。   一月下旬,西德一位政治人物访华抵沪,他是首位被主席接见的联邦德国高层,沪市是此行重要一站。姜叙白带人机场迎送、陪同参观上钢、工业展览馆、交通大学等地一应事务。   紧接着日本、东欧、第三世界国家友好代表团、华侨探亲团、外贸商务团陆续抵沪。   送走那位西德政治人物,姜叙白又陪同日本、东欧、第三世界国家友好代表团参观访问,协助接待归国华侨、落实侨务政策,帮忙修改对外宣传材料,翻译工业、科技成就,更新外宾参观讲解词,还要协助处理日本驻沪领馆的日常联络事宜。   他处事圆滑,温文儒雅,谈吐风趣,言之有物,受到了国内外人士的一致好感。   姜言乘坐的火车抵达沪市北站,原以为一出车门,便能看到嗲嗲,没想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瞧见他被一辆红旗轿车送了回来。   “嗲嗲——”姜言站在二楼的外阳台上,朝下不停地挥手。   姜叙白抬头,疲惫如潮水一般退去,眼前只剩女儿绽放的笑脸:“言言——”   “嗲嗲,你等我一下。”姜言说完,转身跑出家门,噔噔噔地将松木楼梯踩得咯吱作响,灰尘扑簌簌往下落,引得楼下的阿婆笑骂:“姜家小囡,多大的人了,你还是这么皮,楼梯就不能好好走吗?”   “阿婆,我等不及要去见嗲嗲了,您多体谅。”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灶披间,绕到前门,朝立在黑铁栅门外、一身黑色羊绒大衣、手拎公文包的姜叙白扑了过去:“嗲嗲——”   姜叙白伸手稳稳将人接住,脸上的笑就没淡去过:“什么时候到的?”   姜言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不吭声,泪在眼眶里打转,生怕一张嘴,便忍不住号啕大哭。   姜叙白揽着人,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我们言言又掉金豆豆了?”   “不哭哦,你一哭,嗲嗲心里难受。”   姜言抽噎一声,带着哭腔道:“昨天下午到的,你跑哪去了?我以为、以为一下车就能瞅见你呢。”   “对不起,是嗲嗲的错。明知道你这两天到,还临时接了活儿。”   姜言霍然抬头,揪着他胸前的衣襟,眼泪朦胧道:“那你赔我,年前要一直陪着我,不准夜不归宿,不准找不到人,外事组那边的活儿,能推就都推了。”   姜叙白顺了顺女儿毛茸茸的头顶,笑道:“好,一直陪你。”   “骗人!阿爷说你去外事组了,年跟前事儿一堆,他都担心你过年都不能在家呢。”   “不骗你。”姜叙白说着,打开公文包,从中掏出一个工作证,“呐,准许你从明日开始,寸步不离地跟在嗲嗲身边。”   姜言疑惑地接过,在他眼神示意下翻开一看,竟是外事组的临时工作人员证件,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贴着她的一寸小照片,盖着清晰的钢印。   “我、我跟你一起去外事组工作?!”姜言震惊道。   姜叙白掏出帕子,轻轻给女儿擦去脸上的泪,又把她沾在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嗯,这几天要接待援外专家和几位国际友人,你语言通,陪在我身边,正好帮着做些口译和文案校对。”   姜言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您可真会使唤人,我在沪市也就待一周,日程都要被你安排满了。”   姜叙白拍拍她的手,温和地笑道:“不是你要嗲嗲陪的吗,怎么反倒倒打一耙了?”   “哼,这哪是你陪我呀,分明是你在抓壮丁。”   “哈哈哈……知我心者,言言也。”   李柏舟出来唤两人吃饭。   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朝他走去,举着工作证朝李柏舟晃了晃:“大哥,你看,嗲嗲给我在外事组办的临时工作证。从明天起,我要跟嗲嗲去外事组工作啦。”   她笑容甜美,脸上还带着几分小得意。   李柏舟疼爱地夸了几句,三人走进灶披间,姜定知在盛菜。   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上前帮忙端起一铝锅稀饭。   李柏舟用托盘端了五道菜,姜叙白将公文包递给老父亲,拿上馒头和碗筷,一家人跟灶披间的邻居们打过招呼上楼。   姜诺抱着小樱桃和航航已在二楼大南房的门口等着了,姜言率先上楼,唤三人进屋。   姜诺把小樱桃放在床上,将圆台面支起来。   姜言把铝锅放在一角,接过嗲嗲递来的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陶碗,给大家盛汤。   “小姨,我要南瓜碗。”航航在大姨身旁坐下道。   一共有两个南瓜碗,姜言分别将它递给了航航和大姐,又拿起一只小斗笠碗盛了七分满稀饭,放在了嗲嗲面前……   她给自己挑的是一只弧腹造型的青灰釉陶碗,半球的大肚子,特别能装。   “别光喝稀饭,”姜叙白收好公文包,洗过手,在小女儿身旁坐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腹肉,“吃点鱼。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嗲嗲给你夹。”   姜言一点也不客气,指着满桌的菜,一会儿要吃虾,央着嗲嗲帮她剥;一会儿又要吃水笋烧肉,娇声让他给夹……   姜叙白眉眼间全是笑意,格外享受小女儿这般依赖,说话时还下意识把她当孩子哄,对着姜言,声音都轻了几分、柔了几分。   姜诺看得怔然,李柏舟将剥好的虾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还吃什么?我给你夹。”   姜诺指指嗲嗲面前的一盘家常豆腐。   李柏舟抬手给她夹了几块。   姜诺吃在嘴里,却觉得有股豆腥味儿,没有想象中的好吃。   姜言也夹了一块吃,并朝姜定知竖了竖大拇指:“阿爷,你烧的豆腐还是这么好吃!”   姜定知逗她:“其他菜不好吃?”   “好吃,”姜言给嗲嗲夹了块豆腐,又尝了口四喜烤麸,点头肯定道,“都是我做梦都惦记的味道。”   姜定知给她夹一筷子清炒菜心:“那就多吃点。”   “嗯嗯,”姜言含着食物连连点头,东西咽下,转头跟姜叙白道,“等会儿嗲嗲陪我下楼散步。”   姜叙白含笑地点头,吃着小女儿夹到碟子里的菜。   航航举手:“我也要和小姨、外公一起下楼玩儿。”   姜言:“好,一起。”   姜诺:“兰州那边打电话了吗?慕慕和他阿奶什么时候到?”   姜言一愣,惊呼道:“哎呀,我怎么把他们给忘记了!嘿嘿嘿,他们明天中午到。我明天要跟嗲嗲去上班,没时间去接他们了。大哥,你有空去接吗?”   姜诺刚想说丈夫这个月请假太多了。   李柏舟却在桌下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含笑看向姜言:“明天中午几点?”   “我去吧。”姜定知道,“我跟厂里请过假了,年前都不用过去。”   姜言捧起稀饭:“上午12点左右。”   姜叙白看向父亲担心道:“刚下过雪,路上地滑,你一人行吗?要不,明天中午我给言言三个小时的假,让她去车站接人?”   姜言立马拍板:“这个主意好!我下车时没有瞧见嗲嗲,心里老失望了。慕慕明天要是没有瞅见我,我怕他会掉金豆豆。”   姜诺想想慕慕的性格,笑道:“见不到你,还真会哭。”   “是吧,养得有点娇。”姜言笑道。   “娇什么呀,我们慕慕好着呢。”姜定知不认同道。   姜诺笑笑,转移了话题:“你婆婆过来,有地方住吗?”   “没有吧。听谢稷说,他们家以前住的是我婆婆单位的房子,她调职去了兰州,房子肯定早就收回去了。”   姜诺又问:“谢稷外婆家的房子呢?”   “不清楚,没细问。”姜言想了想,“他大舅一家都去外地生活了,那房子就算没卖,多半也整租出去了,街道办是不可能让哪家房子空着的。”   姜诺情绪微微低沉,带着几分怀念:“可惜了。他外公当年跟我们外公家挨着,都是花园洋房,两栋宅子都收拾得漂亮极了。”   姜言出生时,别说花园洋房了,外公外婆都早已不在了。对外家,别说惋惜了,她连一点想法都没有。   -----------------------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头疼得要命。先睡了,明见。 第141章   吃完饭, 姜言、李柏舟和航航一起捡了碗筷下去洗刷,姜诺抱着小樱桃上楼,给她换尿布喂奶。   姜定知打开电视, 一边看着新闻, 内容多是国内时政、工农业生产、外事活动与各类批判类报道, 一边跟儿子就着新闻内容,随口聊起眼下的一些现象。   姜叙白吃饭前已经把大衣脱下了, 这会儿穿着一身中山装, 坐在炉子前煮茶、翻烤着小红薯,时不时应和着老父亲的话。   姜言和航航刷好锅碗、洗干净勺筷, 跟擦完灶台、正在整理橱柜的李柏舟打了声招呼,便上楼去了。   “李同志,”二楼亭子间住的学民姆妈凑过来, 眼馋地扫了眼姜家橱柜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压低声音问,“你丈人从港城回来,带了不少侨汇券吧?”   这话问得实在,从那边回来的人嘛,要说没有,那就太假了。李柏舟整理好橱柜,抓了把明早要用的瑶柱泡上,转身笑道:“是有点。”   “那……能不能跟你换点?”邱丽珍不好意思地将颊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更轻了, “学民一直想要台小半导体,听他爸说,有种能收短波的,音质特别好。”   市面上老百姓用的半导体, 大多只有中波,翻来覆去收到的也就中央台、沪市台一、二套,再加上周边几个省市台。内容不是《新闻和报纸摘要》《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就是样板戏、革命歌曲和戏曲,单调得很。   可短波不一样,能收到外国台——□□、BBC、莫斯科电台,还有港台、日本、欧洲的华语和外语广播,夜里信号尤其清楚。虽然只能偷偷听,可在这消息闭塞的年头,能听到外面的世界,本身就是件稀罕,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体面。   李柏舟原想一口拒绝的,怕这口子一开,楼上楼下都找上门来换侨汇券,往后没完没了。可一想,学民是慕慕唯三玩得好的朋友,心下便松了口:“你们打算买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价格不一样,要配的侨汇券数目也差着一截。   邱丽珍一门心思想多换些侨汇券,想也不想就道:“进口的。”   华侨商店里的进口短波机,也就三洋和松下两款,标价分别是二百六和三百块。   “行,等会儿我给你拿六张五十块的侨汇券。但有一点,”李柏舟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事,不能往外说。”   邱丽珍忙欢喜地笑道:“我懂我懂,你放心,保证谁问我都不说。”   一楼大南房金平的爸爸剔着牙,端了锅碗过来洗刷,瞟眼邱丽珍哼着歌、快步离开的身影,叫住也要上楼的李柏舟:“你答应了她什么啊?逗得人这么高兴。”   李柏舟听着这么轻佻的语调,微微蹙起了眉:“没什么,帮他家学民问问慕慕什么时候到。”   “哦,慕慕那崽子要回来了?”   李柏舟心里的反感腾地一下达到了顶点:“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啧,我就是一个大老粗,比不得你们文化人。”   金家在19号楼里确实是异类,他们家是运动起来时,趁着抢房热从下只角冲进来的。   金根生原不过一个泼皮无赖,住进19号楼后,也曾套上中山装、蹬上皮鞋,装了好一阵不伦不类的文化人。   只可惜底子摆在那儿,随地乱吐痰,惯爱抽劣质卷烟、吃腌菜泡饭,说话大嗓门,做事毛躁蛮横,再体面的衣着也遮不住一身流气。楼里人看在眼里,背地里都当他是一个笑话。   不过,这人也有义气的时候。当年红小兵来抄姜诺的家,陈老太拦在后面,他就是守在大门口的那一个。   姜家承他这份情,这些年,不管是姜诺、姜瑜、姜言,还是姜定知,见了他都会尊称一句金师傅。   李柏舟丢了根烟给他,转身便要走。   金根生伸手接住,一看是带过滤嘴的,顿时眉开眼笑。见李柏舟要走,忙将人喊住:“哎,等等。”   李柏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金根生随手将一铝锅的碗筷往水池里一丢,凑近李柏舟压低声音:“我方才在家,隔着门窗听见你丈人给姜小妹找了份工作。她这是不打算走了,要调回来啦?”   “临时的,赶上春节,赚点零花。”   金根生双眼一瞪,一脸不敢置信:“姜小妹还能缺钱花?!”   “大三线那边,你也知道,苦啊!”   金根生立马想起夏天那会儿,李柏舟刚从大三线回来的模样,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这些人啊,我老金打心底敬着呢。”   李柏舟笑笑,抬腿出了灶披间上楼。   金根生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点燃手中的烟,深深吸了口,享受地眯了眯眼,半晌才一拍额头,嘟囔道:“娘的,人家找份临时工跟喝水一样简单,还有一位刚从港城回来的嗲嗲,用得着我可怜他们?!”   “嗲嗲、阿爷,走吧,下楼转转。”姜言牵着航航上了楼,一进门就催促道。   姜叙白朝女儿招招手,倒了杯红枣桂圆茶给她:“喝点热茶再下去。”   航航跟着凑了过去,姜叙白也给他倒了一杯。   姜言捧着杯子在他和阿爷身边坐下,看了看两人的杯子,是菊花枸杞茶,“嗲嗲,你和阿爷上火了?”   “嗯,屋里烧着炉子,空气干,心火旺。”姜叙白捏了捏小红薯,有一个已经烧得稀软,一掰两半,剥了皮,用报纸垫着分别递给姜言和航航,起身去洗手。   两人放下杯子,接过红薯张嘴就咬了一口,是少见的黄瓤,香甜软糯。小红薯本就不大,一半也就三两口的量,就着热茶,很快就吃完了。   姜叙白用帕子擦擦手,取过大衣穿上,围好围巾,招呼大家下楼。   姜定知套上棉袄、戴上帽子,被姜言挽着胳膊先一步出了家门。   航航蹦蹦跳跳追在了小姨身后。   姜叙白锁上门,跟在后面。   “大哥,”姜言看着走上来的李柏舟,“我们要出门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李柏舟往旁边让了让,“樱桃的尿布堆了一大盆,我得洗了晾上,不然明天怕是没得用。”   “行,那你上去吧。”姜言挽着阿爷的胳膊从旁走过。   航航朝他挥挥手:“大姨父,我们走啦。”   李柏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嗯,雪天路滑,路上小心点。”   姜叙白朝大女婿微微点了下头,跟着步下楼梯。   目送一行人拐进灶披间不见了身影,李柏舟抬脚上楼。   三楼大南房里也点着炉子,姜诺穿着黑色毛呢西裤、大红高领毛衣,歪靠在床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拿着张黑白卡片,轻轻晃着逗身边的小樱桃。见他进门,笑着道:“你快来看小樱桃,眼珠子转来转去,可灵动了。”   李柏舟脱下棉衣,在炉子旁烤了烤身上的寒气,歪在床的另一侧,朝女儿看去:“小樱桃,爸爸来了。”   孩子听到声音,手脚轻轻动了动,转头看了过来。   “哈哈……小樱桃认出来了吗?我是爸爸哟。”李柏舟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小家伙无意识地一抓,紧紧攥住他的一手指,嘴角一咧,露出个笑来。   李柏舟轻轻地挣了挣,没挣开,跟妻子笑道:“你瞧,她手多有劲。”   “嗯,我问过大夫了,我们小樱桃的身高体重,都比同月的孩子要好些。”姜诺晃了晃手里的黑白卡片,声音甜甜道:“是不是啊,小樱桃,我们是最棒的!”   李柏舟含笑地看着妻女,满心欢喜。   小樱桃玩累了,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姜诺放下黑白卡片,翻身坐起,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方才我听到楼下关门声,嗲嗲他们出去了?”   “嗯,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对了,侨汇券放哪儿了?我拿几张。”   “你要买什么?”   李柏舟想了想:“二妹一家后天不是过来吗?头一回见韶韶,不得给些见面礼。再说要过年了,家里几个孩子第一次聚这么齐,我想给每人买件礼物。男孩就买玩具车吧,女孩一人一个布娃娃。另外,楼下学民他姆妈想要一台进口短波机,找我换些侨汇券。”   姜诺朝她那边的床头柜指了指。   李柏舟下了床,走过去拉开第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一打开,只见里面塞满了钱和各种票券,他不由一愣:“怎么这么多钱?”   “嗲嗲给我和小樱桃一千五,昨天言言过来,给了小樱桃一百见面礼,再加上这个月的零花,都在这儿了。”   “留足这个月用的,剩下的明天我拿去存上。”   姜诺点头:“别忘了单独给小樱桃办张存折。”   “好。”李柏舟从中拿了六张五十块的侨汇券,合上饼干盒放回抽屉,起身朝外走,“我先把侨汇券跟邱丽珍送过去。”   姜诺轻轻“嗯”了一声,将睡着的女儿小心放进小床,盖好被子。   李柏舟很快就回来了,递给姜诺九十块钱。   “收钱啦?”姜诺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过数了数,“邱丽珍那个铁公鸡,这回手怎么这么松?”   “搁银行门口、友谊商店找黄牛卖,一元侨汇券最低能卖三毛钱,这年跟前,一块兑一块都有人抢,有价无市。三百块券收她九十,简直血亏,她怎么会不给?巴不得再跟我换些呢。”   姜诺心情愉悦地把钱收了起来。   李柏舟刚要挽起衣袖,端起盛着尿布的盆要去卫生间洗刷,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又急又快,一听就不是家里人,也不是陈老太。   “谁呀?”姜诺推推丈夫,“去看看。”   不等李柏舟过去,门已经被人推开了。一个裹着厚棉衣的小媳妇拉着个胖嘟嘟的男孩闯了进来:“三哥,在家呢?我和嘉伟来看看你们。”   说着,随手把拎着的网兜往圆台面上一放,扯开围巾,打量着屋里,“你们家炉子烧得也太热了,这一出门一冻,还不得感冒。”   李柏舟蹙眉看向四妹李芳芳和她三岁大的儿子,声音冷淡道:“你们怎么来了,有事?”   “瞧你说的,你是我亲哥,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了?”李芳芳往圆台面旁的椅子一坐,拉过儿子解开棉袄扣子,抓了一把高脚玻璃碗里的巧克力、奶糖往他手里一塞,“吃吧,这是你三舅家,不用瞎客气。”   姜诺在圆台面的另一边坐下,瞥了眼李芳芳和嘉伟,心里暗忖,这母子俩过来又想折腾什么。   上次来还是小樱桃满月,李柏舟去婆家番瓜弄报喜,引得一家人一窝蜂涌了过来,哪里是祸福看望,分明是来确认她怎么又会生了,生怕孩子是抱来糊弄他们的。   早在72年大年三十,她和柏舟提着大包小包去婆家过年,一家人就明里暗里算计着,要过继个孩子给他们。   那一个个的嘴脸,看得她作呕。   所以自打怀孕后,她和丈夫就处处提防着,半点儿风声都没敢往那边透。   直到出了月子,李柏舟才拎着红鸡蛋去报喜。   那天过来,一个个急赤白脸的,张嘴便要看小樱桃的出生证、家里的户口本。   还是阿爷和陈老太赶来,把人镇住了,才没闹得太出格,可话依旧说得难听极了。   说他们眼里没长辈、没亲人,怀孕生女都瞒着不报,分明是她姜诺瞧不起婆家,带得儿子跟他们离心。还放话说,孩子生下又如何,休想认祖归宗,他们李家不认!   谁稀罕认他们李家的祖宗。   姜诺当场就顶了回去:“行啊,不认就不认,我让小樱桃跟我姓姜。”   李柏舟他爹气得跳脚,指着姜诺的鼻子就骂:“丧门星!我老李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姜定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骂谁?再敢骂一句,我打烂你的嘴。”   老爷子教书育人一辈子,身上自带一股威严气势,李大魁当即涨红了脸,硬生生闭了嘴。   李柏舟姆妈正要撒泼打滚,被陈老太一拐杖狠狠敲在地板上,当场唬住了。   老太太年轻时穿着旗袍、唱着歌,都能一枪一个鬼子,什么场面没见过。那双厉眼扫过,李家大哥、二姐、四妹、五弟,连带着各家的爱人、孩子,个个心里发怵,面上发虚。那点算计、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简直就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眼底。   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最后一个个落荒而逃。   别说给孩子拿一毛钱的见面礼了,从头到尾,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李柏舟在妻子身旁坐下,看着李芳芳一双眼睛贪婪地扫过家里的收音机、缝纫机、高档家具、小沙发,还有床上那条凤凰牌全毛水波纹毯,厌烦地敲了敲桌面,“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芳芳嫉恨地狠狠瞪了姜诺一眼,一把扯过儿子,指着他身上打满补丁、不知道从哪扒出来的旧衣裳,眼圈一红,苦巴巴道:“三哥你瞧瞧,这可是你亲外甥,跟你最像了。穿的这叫什么?我是没本事,这不才求上门来,想给孩子求一身过年的新衣服。”   “李芳芳,你卖穷也不是这么卖的。我们家是双职工,你和你爱人就不是了?我们家一个孩子,你们家不也就是嘉伟一个?我有的你都有,你让我支援你什么?”   “我有什么呀?缝纫机我有吗?收音机我有吗?那羊毛毯我有吗?你瞧瞧你媳妇穿的,再看看我,能比吗?是,我们都是双职工,可工种一样吗?工资待遇一样吗?”   “再差,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行了,提着东西走吧,大过年的,别给我找不痛快。”   李芳芳张嘴就要嚎……   李柏舟立刻冷声道:“你今儿敢闹,我明天就去你们单位,问问你们领导,是不是拖欠工资了,让你们大过年的到处要饭!”   “李柏舟——”李芳芳又气又气,“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是不是人啊,咋这么冷血?”   李柏舟气笑了:“前些年我给的还少吗?要不要我明天去你们单位,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算算账?”   “你、你一个工程师、一个大干部,脸呢?!”   “跟你们,我还要什么脸!”前些年,他就是太要脸了。   *   下了楼,航航跑在前面,顺着墙根一路踩过去,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姜言一手挽着阿爷,一手挽着嗲嗲,走在两人中间,脚步都欢快了不少。   遇到里弄的邻居,她都会停下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像只百灵鸟。   姜言小时候在19号楼住过几年,不少老邻居对这个淘气姑娘还有印象。   有热心的阿婆,笑着问长问短,夸她越长越标致,又转头跟姜定知父子唠几句家常。   航航早跑得没了影,又折回来,蹲在路边捏雪球,冻得小手通红。   姜言笑着一一回应,挽着阿爷和嗲嗲慢慢往前走。   里弄里每一处,都能勾起姜言儿时玩闹的画面。跟谁抢球抢输了,打哭了谁家的小孩,砸破了谁家的窗户,吃过哪位阿婆包的甜粽……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忆里全是童趣。   看出嗲嗲的疲惫,姜言没走多远,便喊上航航,挽着阿爷和嗲嗲往回走。   刚跨进灶披间,就差点跟从楼上气冲冲下来的李芳芳母子撞个正着。   亏得姜叙白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女儿和父亲,在狭小的过道里堪堪避开。   光线昏暗,李芳芳没有认出姜言和姜定知,姜叙白更是面生。   她抬头瞥了祖孙三人一眼,含糊地嘟囔了声“晦气”,扯着儿子飞一般朝灶披间外冲了过去。   孩子被她拖着下半身飞起,小短腿重重一下砸在门槛上,疼得“哇”一声哭了起来。   李芳芳忙蹲下,抱起儿子查看:“怎么了怎么了,磕到哪了?”   “呜……”孩子哭着指了指门槛。   李芳芳气得狠狠一巴掌拍在了门槛上,不料被一根木刺扎得立马见了血,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当即对着楼上破口大骂:“李柏舟,你个混蛋,去死吧!有种一辈子别回李家!算什么哥啊……”   “同志,”姜叙白冷着脸走了过来,“孩子没事吧?”说完,他蹲下帮着查看了下,随即站起来,眉眼冷凝道:“你叫什么?住哪?哪个单位的?你跟李柏舟是什么关系?”   姜叙白气质逼人。   李芳芳瑟缩了一下,揽着儿子的胳膊不由紧了紧:“你、你谁啊?”   “回答我!”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42章   姜言挽着阿爷的胳膊, 把脸埋进他怀里闷笑不止。   嗲嗲胳膊上若戴个红袖章,往那儿一站,保准比革委会主任还要让人信服——他就是专干抄家、审人的主!   李芳芳被他镇住了, 老老实实交代了全部——姓名、住址、单位、跟李柏舟的关系, 还有她来这儿的目的。   姜叙白微微拧起了眉:“你是什么学历, 礼义廉耻信,学过吗?就算没念过多少书, ‘长幼有序’‘手足相亲’总该懂吧?柏舟是你哥, 不是你予取予求的工具,更不是你撒气咒骂的对象。”   他微微垂了头, 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大过年的,为件衣服闹到哥嫂家里, 没要到就咒人去死,传出去,是你没脸,还是你们全家没脸?真为孩子好,先把自己的‘德’立住了,比什么都强!小孩子正是模仿的年纪,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呢。”   李芳芳下意识地看眼被航航塞了一块糖,已经不哭了的儿子, 一张脸被训得红白交加,嘴唇抖动着:“我、我那是气糊涂了!他是我哥,有好东西不帮衬自家妹妹,反倒护着外人, 我能不气吗?”   “谁是外人?你嫂子吗?”姜叙白眼神冷了几分,“那你觉得你跟你丈夫呢?你在婆家是不是也是外人?夫妻一体,白首相约,那是要过一辈子的。还是说,你结婚后,经常拿着自家的东西往兄弟姐妹家里扒拉?”   “怎么可能!”李芳芳脱口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都不愿了,又怎么奢望兄弟姐妹兜里有一分钱,分你一半花?”   “兄弟姐妹今生能生在一个家里,是几辈子修来的缘,要珍惜的不是‘谁该帮谁’,也不是‘谁家有好处就得分’,而是这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   姜叙白看着垂了头、抱着孩子啪啪掉眼泪的李芳芳,语气软了点,却依旧带着不轻的分量:“小时候一起抢糖吃、一起挨骂,长大了各自成家,逢年过节能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能在对方真有难处时搭把手——这才是该珍惜的。不是像你这样,把‘缘分’当成占便宜的由头,把‘情分’熬成了怨怼,最后闹得鸡飞狗跳,连亲戚都做不成,多可惜?”   李芳芳轻轻抽泣着,没再反驳。   “行了,起来吧,时间不早了,赶紧带着孩子回去吧。”   李芳芳抱着孩子慢慢站了起来,朝姜叙白微微躬了下身,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谢谢……”话落,没再停留,快步出了灶披间的大门,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姜言走过来,抱着嗲嗲的胳膊朝巷口望了望:“她真知道错了?”   姜叙白低头看眼小女儿,嘴角勾了勾,语气带着点过来的人通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姜言眨了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她是觉得你是位大人物吧,想留两分好印象,只能先缩着脖子认了。”   姜叙白揉了把小女儿的头,笑道:“人啊,家庭教育很重要。她长这么大,家庭氛围、周围环境教会她的,只有争、只有抢,才能多拿到一点资源。思绪已经固化,想改变,何其难?除非遇到大变故、大机缘,才能让她见识到认知之外的东西,真正有所改变。”   姜言撇撇嘴:“大哥怎么不这样?”   “柏舟早就逃出他那个家庭,跳出那个生存圈子,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想了想,姜叙白又道,“还有一点,你大姐给了他对抗那个家庭的底气。”   “我大姐?”   “嗯,你大姐身后站的是你阿爷,机械学校的教授;是我,外交部驻港城的工作人员;是你二姐,肿瘤专家;是你,会多国语言的语言天赋选手;是你小哥,清华大学的高才生;还有你二姐背后的蒋弈衡,和你身后的谢稷、谢家。你们都是他的底气,在与你们的相处中,他又何尝不是在吸取营养,学习我们家人的处事方法、处事原则?”   “他爱你大姐,也知道你大姐事事要强,就绝不可能让她陷入不如两个妹妹的境况。所以,他不得不努力,于各方面都做出表率。”   姜言十几岁就认识李柏舟了,他跟小哥不是一个类型的哥哥。小哥会哄人,是陪她走过母逝、父远走的孩童、少年时光,那是融入骨血的亲情,是家人的依恋;李柏舟更多时候是充当了一位长者,他包容、宽厚,同样会哄她宠她。这么多年,不是手足,也情比手足了。姜言突然有些心疼他:“大哥会不会感到疲惫?”   姜叙白听到小女儿话,目光柔了柔,转身带她朝里走道:“累肯定是累的,但他甘之如饴。”   姜言抬头:“甘之如饴?”   “你大姐性子要强,却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尝试去吃他喜欢的菜,换季时为他添置衣服鞋袜,织线衣线裤围巾;他在外头受了委屈,从不在你大姐面前说,可你大姐总能瞧出来,安安静静陪他一会儿,递杯热茶——两个人的日子,是互相撑着的。”姜叙白声音放轻,“他努力做出表率,不是单向的‘撑’,是知道你大姐会跟他一起扛。何况,感情都是相互的,在他对你们好时,你和你二姐、小哥、阿爷没有回馈吗?这份累里,藏着甜、藏着温馨、藏着家的暖呢。”   “嗲嗲,”姜言的头往他肩膀靠了靠,“这一个多月里,你也不只是忙工作嘛!”   姜叙白低低笑了:“嗲嗲跟你们分离了 16 年,你们嫁的是什么人,人品如何,我总得摸清啊,要不然,怎么放心?”   姜定知和航航没等磨叽的父女俩,早已先一步上楼了。   姜叙白带着挂在胳膊上的小女儿上到二楼,屋里正放着电视,姜定知和航航在卫生间洗漱。   姜言跟嗲嗲挥挥手,转身往三楼走,她昨天过来时,就把行李拎去小南房了,今晚依旧跟陈老太住。   经过大南房时,姜言脚步一顿,走过去,敲了敲门:“大姐大哥,你们睡了吗?”   “没有,进来。”李柏舟正在炉子旁晾尿布,几个竹架上搭的都是,啪啪地往下滴着水,下面用大盆接着。   姜言推门进来,笑道:“嗯,这样挺好的,晚上屋里不干,喉咙也没那么难受了。”   姜诺将自己刚冲的一杯蜂蜜水递给她,怕她嫌弃屋里有味儿,忙问道:“你进来没闻到什么臭味儿吧?”   “没有呀,”姜言接过蜂蜜水,走到小床旁,弯腰笑看着睡得正香的小奶娃,笑道,“我们小樱桃干净着呢,闻到的只有奶香,没有屎尿味。”   姜诺以前听到“屎尿”二字,都觉得污了耳朵,会反胃干呕;现在倒好,张口便跟姜言炫耀,小樱桃今天拉了几次,尿了几次。   不光说,人家还会研究女儿便便的颜色、稀稠和气味儿,半点不觉得脏。   坐了会儿,见夫妻俩没因李芳芳的到来产生什么不好的情绪,姜言便端着蜂蜜水去了小南房。   这间屋里也点了炉子,许是房间小,门一推开,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姜言把杯子放在桌上,去看陈老太。   老太太穿着薄棉衣、薄棉裤,身上盖着毯子,正窝在藤椅里织毛衣,旁边的收音机里,正放着小说改编的广播剧《青春之歌》选段。   姜言真是服了这些会织毛衣的人,居然都不用看针,手里的毛线团就跟着飞转,织得又快又匀。   陈老太偏头看她,手里的毛线针没停,笑着朝炉子上努了努嘴:“煮的红豆花生红枣汤,你去盛来吃,补补气血。”   这是嫌她手脚冰凉呢,姜言哼了哼,拿碗盛汤:“你喝过了吗?”   “喝过了,锅里都是给你留的。”   有满满一大碗的量,“太多了,喝不完。”   陈老太瞪她:“不会动脑筋啊,分给你姐点。”   “哦。”姜言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剩下的都给姜诺端去了。   晚饭吃得饱,姜诺这会儿也不饿,用了几口便把碗塞给李柏舟。   李柏舟摸了摸自己有些外鼓的肚子,哭笑不得:“诺诺你这月子坐的,我倒胖了十斤都不止。”   “那咋办?剩下不就浪费了?”姜诺挑眉,“又不多,几口的量,留都不值当,你帮忙清了正好。”   李柏舟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红豆花生红枣汤,又瞅了眼姜诺理直气壮的模样,无奈地笑了,拿起勺子一口口往嘴里送:“行,听你的,不浪费。就是再这么吃下去,我有两条裤子怕是要穿不上了。”   “毕业时买的那两条?”   “嗯。”   姜诺一言难尽:“屁股上打着那么大的两个补丁,你不嫌难看啊?!”   “干活穿,谁讲究这个。”   姜诺说不过他,伸手捏了捏他腰上的软肉,眼底藏着笑:“胖点好,看着结实,刚认识你那会儿,整个瘦竹竿。”   那时上初中,正是能吃的时候。十几块钱的补助,既要买本子、笔这些文具,又想攒钱买双帆布鞋,参加校运动会,可不就是瘦?   *   姜言喝完汤,把锅碗勺洗刷干净,炉子上坐上水,这才端着盆去卫生间洗漱。   等她洗漱完回来,陈老太抓了把花椒撒在洗脚盆里,正往盆里兑热水,笑着朝她招招手:“快过来泡泡脚,驱驱寒。”   “哦。”姜言放下盆,把毛巾晾上,抠了点雪花膏涂在脸上,乖乖凑到泡脚盆边坐下。她脱去鞋袜,挽起裤腿,先把脚尖小心探进水里,刚碰到热水就猛地缩了回去,“啊,好烫!”   “就是要这么烫,才管用。”陈老太说着,伸手握住她的脚脖,慢慢往水里浸去。   “啊啊啊,我自己来!烫烫……”   -----------------------   作者有话说:啊,我以为能写好多剧情呢。明天写速。   晚安。 第143章   泡好脚, 趿着陈老太做的棉拖鞋,姜言打开行李箱,取出黑色羊绒大衣、黑色条绒西裤、鹅黄色高领毛衣, 一一摆放在床上, 叉腰打量了一眼, 扭头问陈老太:“有电熨斗吗?”   “有。”陈老太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撩开身上的毯子给她找, “身上的棉衣不是穿得挺好的吗?”   姜言从厂里一路过来, 穿的是碎花小棉袄,外罩一件浅灰色列宁装, 脚下蹬的是一双带绒的羊皮小短靴。   昨晚去澡堂洗澡,除了碎花小棉袄没动,她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   “给你看样东西。”姜言没说为什么要熨大衣, 只从衣兜里掏出外事组临时工作证,递了过去。   陈老太接过,凑近灯光看了看,乐得笑出声:“哎哟,你嗲嗲真有本事,人还没到,工作都给你安排好了。”   “就临时几天,过完年,我还是要走的。”   “你啊,有福不会享。”陈老太将临时工作证还给她, “去外事组上班,是要穿好点,明天一早去报到吗?”   “嗯,嗲嗲说司机六点半过来接。”   陈老太转身打开柜子, 拿电熨斗、垫布和喷壶。   姜言接过喷壶,去卫生间灌了些水回来。   老太太把折叠熨衣板支在窗边,插上电熨斗预热,大衣铺在板上,领口垫上一层细棉布,轻轻喷上水。等熨斗热了,便拿着低温轻压,不敢来回推,只顺着纹路把折痕一点点归整……   姜言站在一旁看着她手法熟练地熨烫大衣,片刻,转身打开行李箱,取出一副珍珠耳饰,在耳旁比画着问:“好看吧?明天我就戴这个。”   陈老太抬眉瞧她一眼:“哪买的瑕疵品?”   姜言对着光看了看,纯银的耳钩上缀着一粒珍珠,珠子莹润光泽,透着细腻的柔光:“挺好的呀。”   陈老太撇嘴:“跟个小黄豆粒似的,还不是正圆。”   “是你眼光高,这年头戴这样的就行。”姜言美滋滋地戴上,对镜左右照了照,嘴里轻轻哼唱道,“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这曲子是她前阵听广播里天天放的《映山红》,姜言记性好,听几遍就学会了。   陈老太看她这么喜欢耳上的珍珠耳坠,打趣道:“小谢给你买的?”   “嗯,他去党校学习回来给我带的礼物。”   “你这丫头啊,还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么小一点珍珠就哄得你眉开眼笑,待会儿让你瞧瞧我的几套珍珠首饰。”陈老太熨好大衣,拿衣架挂起来,又取了裤子接着熨。   姜言摆摆手:“不瞧,没兴趣。”   说完,放好耳饰,取过羊皮短靴,用软布擦拭。   陈老太本意是让她挑两件首饰戴,听她这么说,气得笑骂道:“臭丫头!”   西裤熨好挂起来,陈老太倒了喷壶里的水,收起电熨斗等物,催促姜言赶紧睡。   一夜好眠,姜言睁眼醒来,扭头朝窗户看去,厚厚的窗帘遮了天光,瞧不出时辰。翻身面向床外,按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抓起一旁的手表看了看,五点半。   姜言一骨碌坐起来,陈老太太含糊地嘟囔声:“几点了?”   “五点半。”姜言撩开被子,趿鞋下床,转身给她把被子掖好,“还早,你再睡会儿。”   陈老太揉揉眼,跟着坐了起来:“不睡了,起来活动活动,马上该吃饭了。”   她如今一天到晚在家帮忙带小樱桃,早饭多半是李柏舟给送来,午饭和晚饭,有时跟着姜家吃,有时就自己做。   姜言穿上胸衣,理了理身上的秋衣秋裤,套上线裤、高领毛衣,取过衣架上的黑条纹西裤穿。   陈老太穿好衣服,拉开窗帘,打开门看向外面——外头还是蒙蒙黑,只天边隐隐泛着一点青白,冬天的清晨来得格外晚。   姜言把头发仔细梳顺,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发髻,用两根黑发卡固定住,露出莹白的一张小脸。刘海轻轻拨向一边,长长的睫毛在镜前扇了扇,一双眼亮如秋水。   洗漱好,姜言把手表和珍珠耳坠戴上,穿上小棉袄,揣上钱票,拿着大衣和大红的羊绒围巾便要出门。   “等等。”陈老太将人唤住,取出一个深棕色牛皮小提包给她,“拿着,装文件、笔记本。”   姜言伸手接过打量眼,包身挺括,铜扣锃亮,低调又体面:“谢谢陈奶奶,我先下去了。”   “嗯。”陈老太看着她光秃秃头上和脖子,光想找两件饰品给她戴上,张了张嘴,还是罢了。   这会儿已经六点了,姜叙白已经收拾妥当,屋里的圆台面上,摆着煎蛋、馍片和冲的两杯麦乳精水。   “来,先垫垫,”姜叙白看着过来的小女儿招招手,温和地笑道,“路上想吃什么再买。”   姜言将大衣和围巾挂起来,跟从卫生间洗漱出来的阿爷打声招呼,在嗲嗲身旁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拿起烤得焦香的馍片,就着煎蛋吃了起来。   馍片烤得外煎里宣,带着天然的麦香,姜言吃了一片又一片。   六点半,楼下准时传来汽车声响。   姜言去卫生间漱漱口、洗把手,脱下小棉袄,套上大衣,戴上围巾。   姜叙白递给女儿一支口红和一盒涂手用的无色膏体。   姜言拧开口红看了看颜色,是浅玫瑰色,对镜浅浅涂上一层,人都显得精神、体面了。   姜叙白拎起女儿的包,刚要往外走,没想到轻飘飘的,打开一看,把老父亲逗乐了,空空如也。   取来一本全新的笔记本,一支他用过的钢笔放在里面,他招呼道:“走吧。”   姜言应了一声,朝刚刚醒来揉眼坐起来的航航挥挥手,快步出了家门,跟在嗲嗲身后下了楼。   灶披间里,姜定知在煮稀饭、拌小菜,姜言将口红装进大衣兜里,伸手抱了下阿爷,“走啦。”   “嗯,中午接了慕慕和你婆婆,早点回来。”   “好。”   前门停着一辆中巴,司机和外事组接待科的一名干事瞅见姜叙白出来,忙下车打招呼:“姜同志,早!”   “早!”姜叙白微微颔首,转身对涂护手霜的女儿招招手,“言言,过来,给你介绍两位同事。”   司机姓王,名国栋,四十多岁,退伍兵出身。   接待科的干事姓张,名新康,二十七八岁,前几年推荐入学的工农兵学员,沪市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毕业,人看着很活络。   得知姜言也毕业于外国语学院,张口便唤“学姐”。   姜言:“……”   姜叙白唤女儿上车。   姜言跟在他身后登车,随即便是一愣,车上还坐着两位同志。   姜叙白介绍说,这是保卫同志。   “姜同志,早。”两人抬手朝姜叙白敬了个礼,又对姜言微微点了下头。   他们此行是去机场接一批援外专家。   这事原本只需司机和张新康去即可,用不着这么多人。   只是这批人里,还夹杂着一位涉密人员一同归国,姜叙白和两位保卫同志,主要是去接他。   路上,姜叙白仔细跟女儿讲了接待援外专家和外宾的流程,张新康时不时在旁补充些细节。   说着话,时间过得很快,姜言只觉没一会儿,车子便抵达了虹桥机场。   他们在停车场下车,朝着国际到达口走去。   很快,一架中国民航客机平稳落地,舷梯搭稳,舱门打开,人流往外涌来。一队穿着统一深色中山装、神情疲惫却踏实的中国人走了出来。   张新康举起一块朴素的纸牌,上面写着:“欢迎援外专家凯旋归国”。   他们是我国援非洲坦赞铁路及纺织项目的援外专家工作组,在外援建近两年,这次阶段性任务完成后,正好赶在春节前轮换回国,第一站落地沪市,再从沪市分流返回全国各地的原单位。   有人看到了张新康手里的纸牌,径直朝他们几人站着的地方走了过来。   姜叙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人群里一位相貌普通的中年人,快步朝十二人迎了过去:“你们好,我是外事组的姜叙白,大家辛苦了,欢迎归国!”   十二人,除那位涉密人员外,大多是工程技术人员、工程师、技工,手里拎着铁皮文件箱、帆布行李袋,有的捆着图纸卷,还有人背着简单的铺盖卷。   带队的工程师忙朝姜叙白伸出手,与之相握,语气里满是归乡的松弛:“姜同志好,我是队长王超,麻烦你们专程来接。哎呀,总算回来了,在外面天天盼着家里的一口热乎饭。”   “一路辛苦了,先上车,回住处安顿,热水饭菜都准备好了。”   张新康带着姜言当场核对名单、援外证件、护照,简单清点随身物品,涉密图纸、工作笔记、技术资料统一登记造册,贵重物品和外币按规定报备。   两位保卫同志看似随意地陪在姜叙白身边与人寒暄着,实则时刻保持警戒。   没人带境外违禁报刊,也没有违规物品,流程走得很顺利。   一行人坐上中巴车,直接送往市区指定的外事专家招待所。   车上,张新康跟大家简单说了下安排:“我们先送大家去外事招待所,吃顿家乡饭,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下午三点,我们来接你们去外事组开个会。明天领下探亲路费和补助,之后想回家过年的,做个登记,火车票我们统一安排,原单位那边我们都打好招呼了。”   有人问家里能不能收到他们归来的信、哪儿买东西方便,张新康一一耐心回答。   姜言拿着笔记本,将大家提出的问题一条条记下。   车子一路开到衡山宾馆,张新康亮出证件,门口的保卫人员连忙放行。车子开进庭院,张新康和姜言带着十一人下车,把人交给前台,登记好姓名、原单位、在外项目,就算完成了接机这一环。   司机、两位保卫同志、姜叙白和那位涉密人员留在车上,压根没动。   张新康和姜言快步出来上车。   车子驶离衡山宾馆,很快拐进永福路,停在151号黑色铁门前。   张新康下车按门铃,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停在大草坪边。   三层浅绿色西班牙小楼静悄悄的,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两位穿便衣的警卫。   众人下车,姜叙白带着那位中年人径直朝一楼某间会客厅走去,两位保卫同志去做交接,司机则去一旁等候,待会儿还有用车安排。   张新康则带着姜言去了办公室,把她介绍给科室里的同事,又给她安排了一张办公桌,让她把今天在机场登记的材料整理好归档。   正忙活着呢,嗲嗲过来了,说是帮葛丽云在茂园村不远的瑞金招待所定了一间房。   让姜言接到人,就把人安置过去。   姜言应下,问他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我中午在别墅餐厅吃,你忙吧,下午再见。”   说完,人便大步走了。   材料归档好,姜言暂时没事了,看看表,拿起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   半小时后,车来了,姜言跟张新康说了一声,拎着包快步出了办公室,走到大门外,拉开了老别克的车门,跟司机说了声:“去火车站。”   慕慕和葛丽云乘坐的火车,12点左右到。   姜言下车,请司机在外面等着,她快步去柜台买了张站台票,进去接人。   火车刚一停下,慕慕透过车窗一眼便看到了姜言,小家伙兴奋地探出半个身子,朝姜言大声喊道:“姆妈——姆妈——是我,慕慕呀,慕慕在这儿呢——”   葛丽云忙拽住小家伙的腿,跟着朝外看去:“言言——”   姜言闻声看了过来,忙朝小家伙挥了挥手,小心避开人群,朝他走去。   “慕慕——妈——”   “姆妈,我在这儿呢。”慕慕仗着腿被阿奶拽着,松开扶在窗框上的手,朝她拼命挥动两只小爪子,“看我——看我,是不是又好看了?吃胖了长高了?”   还隔着七八个人呢,姜言已忍不住笑了:“是呢,我们慕慕胖了,长大了。”   离得近了,慕慕看清了姜言的唇色,乐道:“姆妈,你今天也好好看哟!”   “姆妈哪天不好看啊?”姜言把包往儿子手里一塞,双手穿过他腋下,一使劲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揽着人,姜言狠狠亲了一口,头一低扎在了他怀里:“唔……想死姆妈啦——”   慕慕摸摸她的发髻,又碰了碰她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姆妈,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好看?”   姜言抬起头,又亲了亲他的脸蛋,将人放下,揉了把他的头:“等会儿再说。”   说罢,姜言抬头看向车内,“妈,好久不见,你还是风采依旧啊!”   “就你嘴甜!”葛丽云笑骂一句,朝她身后看去,“小稷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慕慕一副小大人模样:“我爸去年请过假了,三五年内别想再请假啦。”   姜言笑着点点头:“我们厂制度是这样。妈,你把行李递给我吧。”   葛丽云提起一个帆布旅行袋递了过去。   姜言伸手接住,放在脚边。   慕慕在旁道:“这是我的行李,装的都是我的衣服鞋袜和学习用具。姆妈,”他扯了扯姜言的衣服,“我才过来十几天,宣老师、褚爷爷就给我布置了好多作业,你儿子命苦啊——”   姜言又接了一个旅行袋放在脚前,揉了把他的头,笑道:“姆妈跟你一样,回来不过一周,就被你外公抓了壮丁。”   “什么是壮丁?”   姜言一边跟他解释,一边继续接行李。   剩下一箱是陶器,老重了,葛丽云怕闪到姜言,没从窗口递,她直接抱着下了车。   姜言跑到车门口刚要去接,被葛丽云避开了:“你穿着大衣呢,别弄脏了。”   姜言一看自己的衣服,想到下午还要去上班,便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提起了三个旅行袋。   妈啊,也不轻。   “慕慕抓住姆妈的衣服,别跟丢了哟。”   慕慕扯着姜言的大衣腰带,往自己胳膊上缠了好几圈:“行了,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三人费劲地走出出站口,姜言和葛丽云已累得气喘吁吁。   姜言将东西靠边放下,看向同样歇脚的葛丽云:“妈,你们带这么多行李,怎么转车的呀?”   “有同行的战士,他在前两站下车了。”   哦。   歇了片刻,三人再次提上东西往前走。司机远远地看到姜言的情况,忙跑了过来帮忙。   坐上车,姜言连声道谢。   司机笑笑,跟慕慕唠起嗑来。小家伙特别好玩,一口沪语说得跟没离开过一样,说起哪儿好玩,更是头头是道。   姜言抱着儿子,含笑听着,抓着他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和泥、摔泥、制坯……短短不过半年,这双手竟是粗糙了不少,还有倒刺和烧窑烫到的旧疤。   一时之间,姜言心疼得不行,忍不住握着他的小手,在唇边亲了亲。   车子到了瑞金招待所,姜言提着包,拎着一个旅行袋,牵着慕慕走到柜台前,提了嗲嗲的名字。   服务员要过葛丽云的介绍信,给办了入住手续。   葛丽云把自己行李放上去。   几人重新坐上车,去茂园村19号楼。   听到汽车声,姜定知、李柏舟、姜诺齐齐奔了出来:“慕慕——”   慕慕正看姆妈给司机付钱呢,听到声音霍然转过身来,欢喜地蹦了几下,兴奋地大叫道:“太外公——大姨——大姨父——想死我啦——”   说着,人已经朝三人扑了过去。   李柏舟腿长手长,抢先一步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哎哟,我们慕慕重了,多少斤啦?”   “42斤。”慕慕大声道,“我来前称的。”   葛丽云笑道:“我们后勤部杀猪,要过秤,他阿爷便让他也去称了称。”   姜诺:“葛姨,好久不见。”   “是好久,有四年了吧?”   姜定知揉把慕慕的头,笑道:“那有了。你们在兰州还好吧。”   “刚去时有些不习惯,风沙大,空气干……”   两人聊着,姜诺捧着慕慕的小脸,左看看右瞧瞧,“是胖了,小脸都圆了。”   姜言付过钱,招呼大家提行李回家。   李柏舟不舍地放下慕慕,弯腰抱起了那箱陶器:“哎哟,真重!慕慕,这一箱都是你烧制的陶器吗?”   “嗯,我给外公烧制一套餐具,有24件哦。”   李柏舟:“还有呢?没我们的吗?”   “有给小樱桃烧制一个红苹果摆件,给韶韶烧的是一个红柿子。”   姜诺牵着他往后巷走去:“没啦?”   “这些就费了我老劲了!”   说说笑笑,大家穿过灶披间上了楼。   二楼大南房里的圆台面上,已摆满了饭菜。   小樱桃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众人说话的声音不由放低了。葛丽云掏出早就备好的红包,轻轻塞在她枕下,姜诺客气推辞了两句,便引了她入座。   慕慕四下看了圈:“航航哥呢?”   姜诺:“给17号楼的文杰送饭去了。照顾他的姨婆住院了,他姆妈在医院陪护,他爸出海还没回来。”   “啊,我去看看。”   李柏舟一把将人拉住:“先吃饭,大家都等着呢。”   慕慕回头一看,大家都入座了,忙又道:“我去外阳台看看航航哥回来了没有?”   李柏舟这才松开手,让他过去。   慕慕小心地穿过桌椅,跑到外阳台,扶着栏杆朝17号楼望去。   航航已经拿着空碗,撒腿冲进了19号楼的灶披间。   慕慕失望地回头:“没瞅见航航哥,我还是去叫他吧?”   话音刚落,伴着外面松木楼梯的咚咚声,航航已经跑上来了:“太外公,慕慕是不是回来了——”   “航航哥——”慕慕穿过桌椅就往外跑。   “小声点!”姜言忙提醒道。   慕慕一把抱住刚步上二楼的航航,兴奋地轻轻蹦了蹦,压着声音叫道:“啊——航航哥,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航航拿着空碗的手往外张了张,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哈哈……我听到汽车声,就猜肯定是你回来了。”   姜言走过来拿走航航手里的碗,拍拍两个小家伙:“去卫生间洗手,吃饭。”   两人手拉手地去了,慕慕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着他们来前大院杀猪宰羊的热闹,航航跟他说最近和太外公去看的电影、买的电影海报……   洗好手,两人进屋挤坐在一起,姜诺给他们盛汤。   航航礼貌地朝葛丽云唤了声“葛奶奶”。   葛丽云又掏了一个红包给他。   姜言脱下大衣,换上小棉袄,在葛丽云和慕慕中间坐下,边端起莲藕排骨汤喝,边小声询问着公公的身体、思禾和周梅的学业。   李柏舟开了瓶酒,给姜定知和葛丽云斟上。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这一章晚了。 第144章   葛丽云端着酒杯起身, 看向姜定知笑道:“姜叔,这杯我敬你。”   “谢谢你对谢稷工作的支持,也谢谢你同意让言言和慕慕随他去大三线。”   姜定知闻言也端起酒杯, 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抬手虚虚一碰:“丽云你这话说外道了。大三线那是什么工程, 谢稷能去,我为他骄傲, 做长辈的, 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稳了些:“让言言和慕慕跟他过去, 也有我们私心的。前几年城里的情形你也清楚。谢稷稳重可靠,把言言和慕慕交给他,我放心。”   说罢, 两人一同举杯,各自抿了一口。   葛丽云身子微微一转,看向李柏舟和姜诺,温声道:“小诺,你喂着奶,这杯我就不扰你了。柏舟,咱俩走一个,我跟我家老头子,都要好好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慕慕的悉心教导、百般宠爱, 视如己出。”   姜诺温婉一笑:“葛姨你太客气了,慕慕是我外甥,疼他爱他那不是应该的吗?”   李柏舟端着酒杯起身,跟她轻轻一碰, 宽厚笑道:“葛阿姨,我和小诺十几岁认识,那时第一次见言言,她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不点,一晃近二十年了。在我心里,她比我亲妹妹的分量都重,慕慕更是我看着出生的,这份情份,跟你一样重。”说罢,他干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在是黄酒,度数不高,喝着也不伤身。   慕慕爬上椅子,端起他的汤碗:“我也要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爱我、疼我、教我、护我,让我长成一个像白杨树一样挺直不弯的男子汉。”   姜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嗯,我们慕慕已经是小男子汉了。就为这话,大家也得碰一杯。”说完,便端着碗站了起来。   众人大乐,纷纷笑着跟慕慕碰了碗。   说说闹闹,这顿饭足足吃了四十多分钟。   眼看上班时间快到了,众人也准备散了。   葛丽云一路带着孙子坐火车过来,精神一直绷得紧,这会儿彻底松下来,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姜言见她气色不济,便开口送她先去招待所休息。   葛丽云抱了抱小孙子,顺势跟众人告辞。   姜定知让她晚上来家吃饭,葛丽云只推说要去看望大姑,婉拒了。   小樱桃醒了,姜诺忙着照顾她,李柏舟牵着慕慕和航航的手,送葛丽云和姜言下楼。   “言言,你怎么去单位?”李柏舟踩着咯吱的松木楼梯,看着走在前面的姜言道,“要不要我把你先前放在这儿的自行车推出来擦擦,你骑车过去?”   姜言摇头:“不要,太冷。”   慕慕:“那姆妈你还打出租车吗?好贵哦。”   姜言回身捏了捏他的小脸,“是吧,我也觉得有点贵。不叫出租,我坐公交。”   到了楼下,没让三人再送,姜言提着包,挽着葛丽云的胳膊朝南门走去。   葛丽云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谢稷,心里满是牵挂,就想多听听他的近况。姜言便拣着日常趣事,说给她听。   两人走到公交站牌下,没等片刻,公交车便缓缓驶来。   一同上车后,只过了两站路,瑞金招待所便到了。葛丽云就此下车。   赶在两点前,姜言走进了办公室——一楼南侧大间,进门右转第一间,对外叫外勤组,也叫业务组、欧美组,专门负责接待外宾、援外专家,跑外事联络、出外勤任务。   房间朝南、带大窗,窗外是花园草坪。屋内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文件柜,墙角立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机。   屋里有暖气,是这栋老洋房自带的热水汀,靠后院独立小锅炉供暖。   姜言的办公桌靠窗,窗下装着一排热水汀,坐在这儿,空气相对要干些。一旁的铁皮文件柜上,搁着两只竹壳暖水瓶,瓶身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水汽。   放下包,姜言朝看来的人笑笑,脱下大衣,拿出一只西瓜陶瓷杯,转身走出外勤办公室。   走廊对面就是一楼公共卫生间,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地面铺着米白色马赛克,墙面白瓷砖擦得发亮。靠墙立着一个陶瓷面盆,铜质水龙头锃亮,旁边挂着两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   姜言把杯子搁在台沿,将毛衣袖子往上捋了捋,拧开热水龙头,哗哗……洗手,热水来得有些慢,也不烫,温温的。她把饭后抹的护手霜冲洗干净,再拿起杯子仔细刷洗一遍,转身回了办公室,提起竹壳暖瓶倒了一杯白开水。   在位置上坐下,姜言掏出帕子擦擦手,刚要掏出护手霜,隔着过道的一位女同志,朝她轻轻唤了一声:“哎,我有茉莉花茶,你要不要来点?”   姜言记得她,上午张新康介绍时提过,叫王莉莉,在翻译口。她是华东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英语、日语都很扎实,口译笔译、会议翻译、会谈记录和文件校对,都是她负责的活儿。   姜言端起杯子朝她递去:“谢谢王姐。”   王莉莉和善一笑,掏出一个铁罐子打开,用竹夹子夹了一撮茉莉花茶放进她的杯子。   姜言看着在杯子里缓缓舒展的茉莉花,轻轻嗅了下它的香味,笑道:“真香!”   “是吧,我就喜欢这个香味。”   联络口的苏曼蓉回身道:“你喜欢喝茉莉花茶,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名字里都有一个‘莉’字吗?”   王莉莉一噎,瞪她:“你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苏曼蓉轻叹,联络口的活儿杂,从头到尾都跑腿衔接:机场、车队、宾馆、会场来回串,接机、引座、传话、订票、盯行程,哪一环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偏偏又赶在年跟前,正是非洲、东南亚援外专家集中归国休整、分流中转的节点;再加坦桑尼亚、赞比亚几批非洲小型考察团来沪,还有日本、西欧的友好人士、记者,一桩接一桩,人就没个闲的时候。   想着,苏曼蓉微微蹙了眉,语气淡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过春节,这边的接待安排,半点松不下来。”   王莉莉羡慕地看向抱着文件过来的张新康:“咋就让他接待口这么好命呢,抓了位壮丁来。”   苏曼蓉看眼低头喝茶、翻看资料的姜言,也是羡慕张新康的好运气。   张新康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问姜言:“学姐,我要和王同志去衡山宾馆接援外专家过来开会,你要不要一起?”   “去!”姜言放下杯子,合上文件夹,穿上大衣,拎上包便随他出了办公室。   材料口的马成阳好奇地朝王莉莉的方向探了探身:“这位姜同志是什么来历啊?”   刚入职不久的外勤跑腿方金宝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跟着道搭腔:“就是啊,没听说单位最近招人,咋没有一点征兆地说来就来了?”   “姓姜,”苏曼蓉朝两人翻了个白眼,“不用想也知道跟一个多月前来的姜同志有关喽。”   姜同志?一提到姜叙白,几人顿时噤了声。   听说五几年还没去港城之前,这位就已是外事组的二把手,是跟着章老一同开创沪上新中国外事工作的老人。从无到有搭起班子、定下规矩、处理外侨事务、接待外宾来访 ,外事口如今的基本格局,大半都是他们当年打下的底子。   而章老,运动一开始就遭审查,关进秦城监狱,1972年初便没熬过来,走了。   相比之下,姜叙白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组里的总协调老周来得早,见过姜叙白早年做事的样子。人前笑容和煦、如沐春风,处事却是雷厉风行,外圆内方,心思极深。   姜言和张新康走出三层浅绿色西班牙小楼,大草坪旁的中巴车里,司机王国栋已经等着了。   两人走近,张新康唤了声“王哥”,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   姜言叫了声“王同志”,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后排。   王国栋朝两人点点头,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永福路151号,直奔衡山路衡山宾馆。   抵达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候。   姜言和张新康下车,招呼众人上车,原本在大堂看报的人也都连忙走了出来。   张新康拿着人员名单点名,姜言搭眼一扫,心里已然有数——十一个人全都到齐,一个不差。   众人上车,王国栋调转车头,朝永福路151号开去,赶在三点前,抵达。   会议设在二楼大会议室,空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洁有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长桌上,映得桌面的十几只白瓷茶杯泛着细碎的反光。杯口渺渺腾着的热气,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倒也不算显眼。   专家组十一人,在张新康和姜言的引领下步入会议室,在深棕色实木长桌两侧依次落座。   他们取出笔和笔记本放在桌上,正襟危坐,肤色因常年在非洲日晒显得黝黑。长途奔波的疲惫,即便经过几小时休整也未完全散去,可眼底的坚定,却分毫未减。   姜言和张新康在前排坐下,拿出笔记本、钢笔,等着做好会议记录。   主持会议的是市外事组的江组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面色沉稳,待众人坐定后,他率先开口道:“同志们,首先我代表市外事组、代表对外经济联络部门,欢迎大家顺利完成国家援外任务,从坦桑尼亚、赞比亚凯旋!近两年时间,大家远离祖国、远离家人,在条件艰苦的非洲大陆,参与坦赞铁路建设、纺织厂援建,出色地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的国际主义义务。大家辛苦了!”   姜言与张新康率先鼓起掌,掌声起初稀稀拉拉,渐渐变得整齐划一。   江组长抬手压了压,继续道:“这次轮换,正好赶在春节前,组织上考虑到大家离家日久,思乡心切,也牵挂大家的工作衔接和生活安置,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议,主要落实三件事:工作轮换、纪律要求、返程安置。”   话音刚落,江组长看向专家组领队王超,示意其通报项目情况。   王超微微坐直身体,声音清晰地汇报道:“报告江组长、各位同志,截至一月底,我们负责的铁路路段路基、桥涵主体工程基本按计划收尾,当地员工培训也已完成两批,能够独立承担常规维护;纺织厂援建项目设备安装到位,试生产一切正常。”   “当前主要存在几个问题:一是当地雨季对部分线路养护有影响,需要后续专家组重点盯防;二是部分工程零配件供应紧张,已整理清单带回;三是与两国主管部门的工作衔接、资料交接,都已形成书面卷宗,统一带回,待回国后归档。另外,当地政府和民众对我国援助评价很高,多次表达感谢,中非友谊基础是牢固的。”   姜言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字迹潦草却自有章法,笔画连贯、连笔甚多,那字迹除了她自己,也就姜叙白和谢稷能看懂。   江组长认真倾听,待王超汇报完毕,语气转为厚重:“很好。情况我们会和铁道部、纺织工业部沟通。下一批专家组三月初出境,你们带回来的技术资料、图纸台账、外事往来记录,统一上交,由专人保管,不得私自留存、不得转借摘抄。”   说到这里,他语气明显严厉起来:“下面,重点强调外事纪律和保密要求。这是硬规定,没有例外。”   “第一,所有境外带回的文件、笔记、照片,一律登记。涉及工程数据、外方内部意见、当地敏感情况的,一律上交。不准向家人、亲友、单位无关人员,谈论项目细节、外方内部情况。内外有别,口风要紧。”   “第二,境外所得外币、纪念品、贵重物品,按援外人员规定登记。该上交的上交,该留用的留用,严禁私藏、私自买卖。更不准传播、议论境外生活,不夸大、不攀比,维护国家形象。”   “第三,回国之后,要保持艰苦奋斗作风。不能因为出过国、援过外,就搞特殊、摆资格。要迅速调整状态,回到原单位,安心投入国内生产建设。有意见、有困难,逐级反映,不准发牢骚、讲怪话。”   会场安静,大家都在认真记录。   江组长语气稍缓,转到安置:“马上就是春节,组织上尽最大努力,让大家过个团圆年。”   “接下来两天,统一安排健康体检,重点排查热带疾病、传染病,这是对大家负责,也是对你们的家人负责。食宿、交通、差旅报销,一律按援外干部标准执行,由外事组和各系统联络员统一办理。”   “返程车票、船票已经在统筹安排,原则上,优先保证大家在除夕之前,回到原籍、回到家中。家里有实际困难的,老人身体、子女安排、住房问题等,都可以向联络员登记,我们能协调的,尽力协调。”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同志们,你们在非洲顶烈日、战酷暑,用汗水支援第三世界,国家记得,人民记得。现在回来了,就安心休整,严守纪律,平平安安回家,高高兴兴过年。”   “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组织上协调的困难?”   话音刚落,就有专家举手提问:“江组长,带回的工作笔记,哪些可以自留?”   江组长:“只留与本职工作直接相关、不涉密的部分。涉及外事、工程机密的,统一交上去,一条都不能漏。联络员会逐人核对。”   ……   随着时间流逝,会议室一片安静,见再无提问,江组长合上本子:“感谢大家的支持,后续有需要衔接的工作,我们会及时通知。待会儿联络员会过来,有什么困难大家跟他沟通。结束后,请大家前往衡山宾馆休整,等待体检和返程通知,服从宾馆管理,不要擅自外出。预祝同志们一路顺利,阖家团圆,春节安康。”   江组长夹着本子,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噙在嘴边,“嚓”一声点燃,转身出了会议室。   嗡一声,各种讨论声起来了。   姜言和张新康身边都围满了人。   正在此时,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快步走到会议桌主位旁。   他是外事组的联络员宋河,只见他熟练地翻开新的一页,声音清亮地对着众人喊道:“各位专家同志,麻烦大家先坐回原位,有家庭困难、返程需求的,都可以到我这边登记,我汇总后统一上报协调。”   ……   登记结束,专家们有序起身,跟着张新康前往停车场。   姜言叫住宋河:“宋同志,你知道姜叙白的办公室在哪吗?”   宋河指指二楼东头,靠南的第二间。   姜言道了声谢,快步过去。   门关着,不知道有没有人。姜言敲了敲,无人应答,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推,是锁着的。   “学姐——”张新康站在中巴车前,朝上喊道,“快点,要走啦——”   “来了——”姜言只得提着包快步下楼,朝中巴车跑去,到了近前,她气喘吁吁地问道,“我不去也可以吧?”   “你不想尝尝衡山宾馆的工作餐吗?”   姜言重新围了下脖子上的围巾,看着依次亮起的路灯:“都有什么?”   “四菜一汤,卤猪肝、红烧带鱼、家常豆腐、炒青菜,紫菜蛋花汤,白米饭。都是沪上有名的大厨做的,味道一流哟。”   姜言可耻地心动了,“能外带吗?”   张新康摇头:“严禁外带。”   “那算了,我还是回家吃吧。”   “行,那明早你得自己坐车过来了,我们在衡山宾馆会合,先带援外专家组去体检。体检完再去外滩12号市革/委会大楼4楼,办理登记、领取援外补贴和回乡路费,顺便交接涉密的工作笔记、照片、资料和图纸。”   “好。”   “走吧,先上车,我让老王把你放在公交站牌前。”   “谢了。”   “客气啥。”   与此同时,慕慕盯着墙上的时钟一点一点移到了六点整,霍地一下跳了起来:“姆妈、外公要下班回来啦。太外公、航航哥、小樱桃,我要去站牌前等他们去了。”   说罢,抓起床上的棉袄就要往外跑。   姜定知一把将人拽住:“外事组跟别的单位不一样,不按时下班。”   “啊,那我姆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她了。”   “不知道,在家等着吧。过来帮我剥花生,待会儿给你们煮咸水花生吃。”   慕慕剥了两颗又坐不住了,跟屁股上长了钉子:“我去外阳台看看。”   “行了行了,把棉袄穿上,让航航陪你去南门站牌前等吧。”   航航正扶着小木床,拿着黑白卡片逗小樱桃,闻笑对她道:“小樱桃,你先乖乖躺着哟,我等会儿回来再和你玩儿。”   小樱桃无意识地朝他咧了下嘴。   “真乖。”摸了摸她的头,航航放下卡片,起身拿起棉袄穿上,戴上帽子围巾,和同样穿戴好的慕慕撒欢地跑出了家门。   “慕慕——”一楼的金平喊住他,“你们去哪呀?”   “去南门站牌前接我姆妈和外公。”   “他们下班不会回来呀,还要人接。走走,打乒乓球去。”说着便来拉慕慕。   慕慕甩开他的手:“别闹,打乒乓球什么时候不行,我姆妈今天是第一次去外事组上班,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人欺负了她怎么办,我得接到她,好好问问。”   楼下的好婆在旁听可乐:“你姆妈那个泼猴,谁能欺负了她啊!”   “好婆,你别乱说,我姆妈才不是什么泼猴呢,她是最美的女儿国国王,好看、温柔,是天下最好的姆妈。”   “你这孩子,言言倒是没白疼你。”   慕慕一副理所当然道:“我是她儿子,她当然要疼我了。好啦,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接我姆妈了,See you(待会儿见)。”   挥挥手,慕慕拉着航航跑出了灶披间。   金平追在了后面,经过17号楼时,他朝二楼喊了一嗓:“文杰——出来玩啦。”   文杰走到外阳台朝下一看,忙道:“你们等等我。”   慕慕兀自朝前跑道,“让金平等你,我和航航哥有事,先走啦。”   文杰拿起沙发上的厚棉袄,冲出门,回身把门一锁,钥匙往脖子上一套,噔噔噔便下了楼。   “快点快点——”金平在前面,回身招手催促道。   航航带着慕慕飞快跑过一个个里弄口,眼看就要到南门了,突然一个人挡在了前面。   两人急忙刹车。慕慕定睛一看,“哇”一声叫开了:“叶叔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   -----------------------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明见。 第145章   叶景安和顾宝珍去年年底经慕慕介绍订下婚事, 新年一过,连正月都没出,二人便举办了婚礼。   三月底, 顾宝珍查出怀有身孕, 上月中旬在第一妇婴保健院诞下一名男婴。   如今小家庭日子和美, 叶景安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再见慕慕, 叶景安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一把抄起小家伙,连着往上抛了几下, 慕慕先是一惊,跟着就乐开了:“嘎哈哈……叶叔叔……再来、再来……”   航航上前阻拦的脚步一顿,往后退了退。   连抛了十几下, 叶景安感受到了胳膊的沉重,手一松把人落下,揽腰往怀里一带抱上,顺手给小家伙理了理胸前的衣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哈哈……”慕慕慢慢止了笑,揉了把笑酸的腮帮子,“中午到的。我下午来看顾老师,没瞅见人,门锁着。”他朝楼上看了看,见亮着灯,知道人回来了, “你也是来看老师的吗?”   “他们一家下午逛街去了,”叶景安捏捏他的小脸,“我来给岳父岳母送年礼。”大舅哥一家五口早在他和宝珍结婚前两天就回来了,二十几平的大南房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略坐了坐就出来了。   “谁送你回来的?”谢稷在江城党校上课时,书信、电话查得没有厂里那么严,叶景安跟他断断续续联系过几次,知道慕慕六月份去了兰州,“你阿爷、阿奶吗?”   “阿奶跟我一起回来的,我阿爷工作忙,走不开。”慕慕一手扶在他肩上,好奇道,“大姨给我写信,说你家宝珍生了个小弟弟,长得可爱吗?”   提到儿子,叶景安瞬间眉开眼笑:“肉乎乎的,一天一个样,特别可爱。你今晚要不要跟我过去看看?在我那儿住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回来。”   “不了,”慕慕指指南门外马路对面的站牌,“我姆妈要下班回来了,我要去接她。”   叶景安微微一愣,惊讶道:“你姆妈调回来啦?那你爸呢?也一起回来了?”   “什么是调回来?”   “就是工作从厂里调回沪市,以后就在这儿工作生活了。”   “那没有,我姆妈过完年还是要回厂的。”   “那是给谁代班了?”   “什么是代班?”   叶景安一解释,慕慕又摇了摇头:“不是代班,太外公说是临时工,我外公给我姆妈找的。对了,你知道我外公从港城回来了吧?”   知道,儿子出生时,他来岳家报喜,听岳父和大舅哥提过:“你外公现在在外事组上班,那你姆妈的临时工……也在外事组?”   “对呀!她今天第一次去上班,我担心得一下午都没睡好。”慕慕拍拍他的肩,“叶叔叔你放我下来吧,我要去接我姆妈。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宝珍担心。改天我有空,就去看你们一家三口。对了,别忘了跟宝珍说,我有给她带礼物哟。”   叶景安听着他小大人似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道:“带了什么礼物呀,有我和小宝的吗?”   “给宝珍的是一幅粉彩画,我凭着记忆中她的样子画的,”慕慕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你和小宝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改天我和航航哥一起去工艺品商店挑两件。”   揉把他的头,叶景安将人放下:“不用买了,心意到就行。行了,快去接你姆妈,我看有一辆公交车开来了。”   慕慕回头一看,哪还顾得上叶景安,拉上航航撒腿便朝那边跑了过去。   金平拉着文杰刚跑近,就见他撒丫子又跑远了,气得跺脚道:“谢慕言,等等我们——”   慕慕冲出南门,回头道:“我在站牌前等你们。”   等他和航航气喘吁吁跑到车跟前,车门已经咣当一声关上了,这一站下来的人里并没有姜言和姜叙白。   慕慕失望地来回走了走,腿一弯蹲在了地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盯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姆妈不会跟在厂里一样吧,要加班到十一点半。”   航航蹲在他旁,跟他一样双手托腮,淡淡地看向路上来往的车辆行人:“我姆妈有时候加班要到凌晨,还会通宵。”   慕慕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爸爸姆妈也是啊,十一点半是常态。”   航航瞥他一眼,又道:“我爸经常出去执行任务,一走就是三五天、小半月。”   慕慕叹了口气,比输了:“我爸不出差,天天在家呢,就是工作好忙。”   说话间,金平和文杰跑到了两人跟前。   金平拄着腿,呼呼喘着气道:“你俩蹲在这儿干嘛,长蘑菇呀?”   慕慕不耐地白他一眼:“都说了接我姆妈。”   金平朝前看了看:“没有公交来呀。”   文杰在慕慕另一边蹲下,托着双腮看向对面,叶景安骑着自行车从茂园村出来,隔着马路,朝几人挥了挥手,脚一蹬顺着人行道骑走了。   文杰的胳膊肘抵了抵慕慕:“你怎么跟宝珍的爱人这么熟?”   “他是我爸的学生。”   哦。   一群小阿飞打马路上经过,金平突然指着其中一个,紧张兮兮道:“慕慕,呐,就是他!十月一那天,带人去你家捉的小黑。”   那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敞着怀,里面一件亮色的确良花衬衫,领口故意翻在棉衣外面,看着很是扎眼。   74年下半年,城市里私人养狗被定性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属于要批判、取缔的行为。   里弄居委会、街道、派出所会定期清查,野犬、无主犬、私人养犬基本都难逃被扑杀的命运。再加上居民举报、邻里监督,几乎没人敢公开养狗。   李柏舟得到消息,忙在郊区给小黑找了户人家寄养,可还没来得及将它送走,就被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小阿飞堵在了家里。   当时姜诺怀着身孕,姜定知年纪又大了,李柏舟要护着他们不被人冲撞,自然顾不上小黑。   好在小黑被慕慕养得机灵,一头撞开一名小阿飞,冲出家门,被金平、学民、文杰等一众孩子偷偷给藏了起来。   过了几天,不见小阿飞们在周围溜达了,几人才悄悄把小黑送了回去。   李柏舟不敢耽搁,连夜将它送去郊区寄养,每月伙食费、照顾费要五块钱。   这些事,李柏舟在信里都跟慕慕说过,上个月,还特意拍了小黑的照片寄给他。   “哪个?”慕慕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鼓着小脸,对一群人怒目而视。小黑刚出生几天,就被他和大姨父抱回来养了,真就跟养只奶娃娃似的,老费心了。   接到信,这一团火就窝着呢。   金平朝那青年又指了指:“就他,中间穿花衬衫的那个。”   文杰:“我爸说,他们这帮人话说得漂亮,张口就是粮食定量,养狗是‘与人争食’,还容易传播疾病,是爱国卫生运动重点整治对象。其实呢,不过是馋肉了,打上小黑的主意。”   金平认同地点点头:“小黑被我们和李叔叔养得毛光水滑,有三十多斤,我爸都说,省着点吃,能吃小半年。”   慕慕瞪他。   金平忙摆手道:“我爸也就一说。”   慕慕轻哼一声,左右瞅了瞅,这会儿马路上没有车辆,“走,干他!”说完,撒腿就朝几人冲了过去。   航航一愣,忙起身追上,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顶过去,就当打闹中不小心撞到人了。”   慕慕微微朝他点了下头,他正有此意:“围巾拉上来,遮住脸。”   金平和文杰追上来听到这话,立马和航航一起将脖子里的围巾,往上一拽,遮住了半张脸,帽子往下一拉,压在了眉骨上。   慕慕是下了狠劲的,猛然朝对方的后腰处一顶,那青年冷不防被个孩子顶在后腰上,朝前一扒,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慕慕也跟着一屁股坐倒。   航航脚步没停,冲过去,慌慌张张一脚踩在了青年腿上,接着又踩向腰、胸、头,嘴里不停念叨:“哎呀,我怎么踩到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口中道着歉,航航却在那人身上来回蹦了起来。   旁边的小阿飞呵斥着刚要上手扯人,文杰和金平到了,一人拦在一边。   慕慕顾不得摔疼的屁股,一骨碌爬起来,拽下青年脚上的尖头皮鞋,对着人就是一阵猛拍……   眼见文杰和金平拦不住人了,地下这位也要翻身,航航一把拉起慕慕:“跑——”   慕慕手里的鞋往青年头上一丢,撒腿就往前跑,一拐弯冲进了隔壁里弄,带着三人七拐八拐,很快就将身后追来的人甩丢了。   躲在墙角,四人相互看了看,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藏了二十多分钟,慕慕探头朝外看了看,带着人悄悄从北门出去,走回自己里弄。   金平戳戳走在身侧的慕慕:“还去接你姆妈吗?”   “先回家看看,说不定我姆妈已经回来了。要是没有,换身衣服,我再去接。”   “到家,别跟家里人说我们打架了,”航航叮嘱道,“就说不小心滑一脚。”   三人点头。   姜言已经到家了,听阿爷说航航和慕慕去南门站牌那儿接她,诧异道:“我没看见他们呀。”   她方才只瞅见四五个小阿飞拥着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骂骂咧咧朝里弄保健站走去。   放下包,姜言转身道:“我出去看看。”   结果刚出门,就在灶披间门外的后巷里,跟跑回来的四个孩子撞了个正着。   “姆妈——”慕慕双眼一亮,奔过来一把揽住了姜言的腰,头在她怀里蹭了蹭,“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到。”见他一脑门的汗,姜言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你们去哪玩了?”   慕慕:“去隔壁里弄了。”   “小姨。”航航上前道。   姜言摸摸他的头,也是一脑门汗的,“待会儿进屋,别急着脱棉袄,免得闪着汗感冒了。还有你俩,”姜言看向金平和文杰,“听到了吗?”   两人乖乖点头:“姜阿姨,我们记住了。”   “嗯,走吧,回家。”姜言揽着儿子,转身往灶披间走去。   金平扯着文杰,哧溜一下从旁跑过,先一步冲进了灶披间,“哗啦”一声,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引得做饭的好婆几声喝骂。   姜言抬眼看去,金平和文杰已经跑出灶披间,绕过楼梯,钻进了金平家。   屋里正吃饭呢,两人一进门,金平姆妈就叫骂起来:“小赤佬,又惹事了是吧,一天不打你,皮痒啊?!”   “哪有,我不就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好婆搁在灶台边的勺子,都说‘对不起’了还骂。”   金根生嗦了口鱼骨,“呸”一声吐在桌上,“你是走吗?跟一头刹不住车的野猪似的,横冲直撞,那老太婆不骂你,骂谁啊?”   金平听得皱眉:“爸,你能不能说话文明点,什么猪啊,我分明是一匹千里马。”   文杰揉揉脸,忍住没笑出声:“花婶、金叔。”   “来了,过来坐。”金根生招呼道,“还没吃吧?金平,去给文杰拿双碗筷。”   “不了,我刚吃了半包点心。你们吃,我找金平拿上月借他的小人书。”文杰说完,示意金平赶紧去找书。   金家住的是间二十多平的大南房。去年大儿子要结婚,金根生托人弄了几块五夹板,将房子一隔为三:他跟妻子带小儿子金平住一间,大儿子夫妻一间,另一间给老娘和二闺女住。   他们夫妻俩这间,夜里睡觉,白天就当客厅用,吃饭、聊天、待客全都在这儿。   金平跟父母一张床睡,他的东西都收在床下的一个破木箱里。这会儿大哥大嫂和二姐都坐在床沿上吃饭,他要拿东西,就得让人挪一挪,自己爬进床底把木箱拖出来。   金母挥挥手:“等会儿再找,先吃饭。”   “不了,我过会儿再来。”文杰说完,转身出了金家。   金平知道文杰看不上自家的饭菜,也没去追,往爸爸姆妈中间一挤,拿了碗筷就吃。   金母恨恨地一戳小儿子的头:“让你留人吃饭,你倒好,吭都不吭一声。”   金平手里的筷子敲了敲端着的水煮泡饭:“就这猪食,你当人家想吃呀?”   “臭小子!”金根生筷子一抬,敲了他一记,“什么猪食,我小时候想吃一口水煮泡饭,都得等到过年。”   宁婆婆在旁笑道:“过年哪有这么好的泡饭?都是一竹篮野菜抓把糙米煮一锅,混个水饱罢了。”   文杰出了金家正好跟要上楼的姜言三人碰上。   “文杰,”姜言将人叫住,“来,跟我上楼,找你问点事。”   文杰一愣,忙看向慕慕和航航:打架的事暴露了?   两人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慕慕被人宠惯了,颇有些恃宠而骄,对打架这事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仰起脸问:“姆妈,今天上班有人欺负你吗?”   “欺负我干嘛?”   “到一个新地方,不都有人欺生吗?”   姜言乐道:“你还知道‘欺生’啊?”   慕慕挺了挺小胸脯:“我知道的可多了。方才我还跟叶叔叔学了两个词,‘调回’、‘代班’。”   “叶叔叔?”姜言脑中搜索着里弄的人员名单。   “我爸爸的学生,宝珍他爱人。”   “哦,他俩是不是去年你做的第一个媒?”   “姆妈真聪明,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臭小子!嘴越来越甜了。”   说着话,几人上到了二楼。   亭子间的学民听到动静,迎了出来:“慕慕、文杰你们方才去哪了?我找你们,一个都不在。”   文杰:“去了隔壁里弄玩了。”   慕慕朝他挥挥手:“先吃饭,等会儿下楼玩儿。”   学民:“行,别忘了叫我呀?”   慕慕:“嗯,忘不了。”   李柏舟、姜诺都已下班回来了,正在屋里帮阿爷摆饭。   姜言带着三个孩子去卫生间洗手。   慕慕率先从卫生间出来,几步冲进屋,四下张望了一番,失望道:“外公还没回来吗?”   姜定知有经验:“八成又陪谁在宾馆吃呢。”   是呢,姜叙白这会儿正在锦江饭店,接待首次来华访问的冈比亚外长。   宴会厅不算铺张,长桌铺着素色桌布,餐具摆得规整。   因为对方信奉□□教,宴席全程无猪肉、无酒水,只以热茶和鲜橘汁相待。   几样精致冷盘陆续被服务员端上桌,白切鸡、五香牛肉、凉拌海蜇、素鸡,清爽不腻。   姜叙白抬手示意客人动筷,语气谦和得体:“阁下一路辛苦,这是我们沪上本地的风味,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这位外长母语是曼丁哥语,英语却十分流利,姜叙白便没用翻译,直接用英语与他交谈。   冈比亚外长笑着点头,夹了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片刻,赞赏道:“味道很独特,香料用得恰到好处,比我想象中更加丰富可口。沪上这座城市,也比我在远方听闻的还要热闹有序。”   姜叙白微微一笑,声音沉稳而温和:“中餐讲究五味调和、因地制宜,不同地域水土不同,风味也千差万别。其实传统沪上菜,向来以浓油赤酱、咸甜醇厚为特色。只是考虑到阁下的饮食习惯,我们后厨特意做得清淡适口一些,少了些油盐,多保留了几分本味,希望您能吃得惯。”   “沪上地处江海交汇,是一座包容的城市,也是中国重要的工业与港口城市,一直担负着对外交流的重要窗口。饮食如此,城市亦是如此,既守着本土风味,也愿意为远道而来的朋友做出适配与诚意。”   外长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浓:“说得好。一座懂得包容又不失本心的城市,一定有着长久的生命力。”   姜叙白轻轻举杯,以茶代酒,语气诚恳而庄重:“也祝愿冈比亚国家安定、人民安康。中冈两国刚刚建交,未来的交流与合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始终愿意,和非洲的朋友们携手同行。”   众人纷纷举杯相和,宴会厅里气氛温和而融洽。   很快热菜也依次端了上来,清蒸大黄鱼、清炒河虾仁、蟹粉豆腐、香菇菜心和一道清鲜暖胃的鸡火干丝汤。   席间还配了小笼包和几样苏式小点心,收尾则是应季水果,香蕉和柑橘。   饭后,一行人缓步走出餐厅。   姜叙白在电梯口站定,伸手与对方轻轻一握,语气得体:“旅途劳累,阁下早些休息。”   外长含笑点头致意,在随行人员陪同下步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姜叙白放松了几分神情。   想到言言自小喜欢甜点,家里还有几个孩子,他顺路去了趟饭店一楼的西点部,自掏腰包买了一盒精致的奶油小蛋糕,用牛皮纸袋装好,拎在手里,这才缓步出了饭店,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沪上牌SH760A。   司机早已候在车旁,拉开车门。   姜叙白弯腰坐进后排,把蛋糕盒放在身侧,轻声道:“回家。”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46章   车子开到茂园村南门, 姜叙白便下了车。   打发走司机,姜叙白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提着纸袋, 缓步朝家走去。   路过3号楼茂园村居委会, 门敞着, 客堂间里几个小阿飞正拍桌子叫板,逼着工作人员帮他们找四个孩子, 一个七八岁、三个六七岁的男孩, 语气里带着狠戾与毒辣。   姜叙白驻足听了几句,便明白了事情原委, 抬腿走了进去:“要找人是吧,交给我了。你们都住哪,叫什么, 登记一下,找到人,我让人通知你们。”   被打的阿明眯着肿胀的眼,瞪着他恨恨道:“你谁呀?这么爱管闲事。”   “姜同志。”工作人员局促地唤了一声。   “姜,还是蒋?”阿明扯着磕到的嘴角,眯眼打量他。   姜叙白的情绪太稳了,往那儿一站,便如山岳沉凝。阿明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国庆那会儿发生的事,还没过去多久, 他记得自己带人闯进姜家打狗的事。   事后,他被联防队的朱经赋狠狠收拾了一顿,现在想起来,骨头缝还疼呢。   “你是19号楼的姜家人?”虽是问句, 心下阿明已经确认了。   姜叙白微微一扬眉,目光骤然锋利,直刺人心:“去过我家?”   阿明头皮一麻,心里升不起半点反抗的意识来,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他听到自己说了一个“是”。   “去做什么?”   “打、打狗。”   “没伤人吧?”   “没有、没有,我们不敢的。”   旁边一个小阿飞,瞧出不对劲,扯了扯阿明的袖子:“明哥——”   阿明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别说话。”   姜叙白把装蛋糕的纸袋转移到左手,走到办公桌前,抽了张纸、拿过一支笔放在桌上:“过来登记。”   阿明走过去拿起笔,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姓名、家庭住址。   姜叙白指尖轻点桌面:“家庭成员,父母兄姐的工作单位、职务,都补上。”   有人不愿意写,被姜叙白淡淡一瞥,乖乖地拿起了笔。   等人写完,阿明鼓了鼓勇气:“你……登记这些要干嘛?”   姜叙白拿起纸张扫了眼,语气平静:“这么大的人了,成天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怎么成,帮你们找点事做。”   他抬眸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好歹挣点口粮钱,别再吸父母兄姐的血了。”   有人面露羞惭,有人“咕噜”咽了下唾沫,结巴道:“给、给我们找工作?!”   姜叙白淡淡道:“先去市政修路队当小工,管一顿饭,按日发补贴。愿意就明天一早去报到,不愿意,咱们就换个地方说话。”   “修路小工?!”众人后背一凉,腿肚子有点发软。那是人过的日子吗?不但要按时上工,还不能偷懒、不能闹事、不能闲逛,一天到晚被工头管着、被安全员盯着,迟到扣钱、早退扣钱……   阿明声音发紧:“不、不去会怎么样?”   “我会以寻衅滋事、私闯民宅、威胁居民为由,把你们送去派出所,训诫、写检讨、交罚款,再行政拘留几天,留下案底。以后招工、入伍、政审,全都会受影响。”   “打、打狗……不是国家允许的吗?”   “哦,有正式规定吗?”姜叙白淡淡地转了转手上的银戒指,“即便不用这些理由,我照样能把你们送进去,情节只会更严重。我只需跟辖区公安提一句,‘近期有社会人员骚扰家属,影响我正常外事工作’。你们知道这话的分量吗?公安会格外重视,处理只会更严,行政拘留都算轻的。”   几人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阿明狠狠一咬牙:“我明天去。”   “嗯,我会给市政修路队打声招呼。要是人没到,或是往后不好好上工。哼,咱们走着瞧!”   众人心头一紧,脸都白了。   姜叙白朝他们摆摆手,“散了吧。”   几人忙不迭地往外冲,走出3号楼的院门,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明哥,明天我们真去呀?”   阿明苦笑了一下:“人家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这男人什么来头啊?”   “你没听他说‘外事工作’?不是市外事组,就是省里的外事部门。”   有人不服气:“外事部门咋了?运动刚起时,倒台的人还少吗?红袖章一戴,老子怕谁……”   阿明一巴掌扇过去:“不想活了!你当他们姜家在革委会没人啊?”   那人捂着脸一愣:“谁?”   “革/委/会政治指挥部的张宁。”阿明摸了摸曾被打折的左手臂,咬了咬牙,“还有,我听说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跟姜家关系也不浅。”   众人齐齐缩了下脖子,这样的人物,他们确实不敢碰、也不能碰。   几人怏怏地走了。   姜叙白打开公文包,把那张登记表放进去,提起东西,跟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叮嘱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得喊人报警。”   对方连连点头道谢,心里却没把这话当真。这些年小阿飞们红袖章一戴,抄家的事干得还少吗?她一个没后台的普通人,真被报复了,又能找谁说理去。   姜叙白走进19号楼灶披间,姜言正带着三个孩子刷锅洗碗。   看到他回来,姜言忙放下烧稀饭的钢精锅,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撩起围裙擦了擦,朝他快步迎了上去:“嗲嗲,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姜叙白摸摸胃,虽然宴会上没怎么动筷,却也不感到饿。不过难得言言想尽一下孝心:“下吧,下一小碗。”   姜言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慕慕把冲洗干净的碗放在文杰手边,由他拿着白棉布擦干水渍,再交给航航放进橱柜。   关上水龙头,跳下小凳,慕慕哒哒跑到姜叙白跟前,仰着小脑袋软糯地喊:“外公——”   “嗯。”姜叙白轻应一声,低头看向小家伙。一张小脸生得玉雪可爱,眉眼弯弯,眼瞳清亮,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看着温顺讨喜。   想到3号楼前听到的话,他低低笑了声,屈指轻敲了他一记,“跟人打架了?”   慕慕捂住额头,一脸惊愕。   “人家都从隔壁幸福里找到茂园村来了,一个八岁、三个五六岁,就差指名道姓了。”姜叙白的目光扫过航航和文杰,低眸问,“另一个是谁?一楼大南房的金平,还是二楼亭子间的学民?”   “我、我们蒙脸了呀!”慕慕难以置信道。   航航和文杰的身子一僵,齐齐朝这边看了过来。   姜言择葱的手一顿,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跟谁打的?”   航航自觉是当哥的,轻声开口:“就是国庆那天来家捉小黑的小阿飞。”   “小黑……”姜言记得儿子在沪市待的半年,是养过一条狗叫小黑,“被他们捉走了?”怪不得回来三天了,都没瞅见它。   “没有。”航航小声道,“大姨父把它寄养在郊区农户家了。”   “那你们怎么又跟人扛上了?”姜言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紧张起来,“他们来捉狗,伤到家里人了?”   航航摇摇头:“没有呀。我们就是在站牌前等你的时候,认出了他们中的一个,想给小黑出出气。”   姜言挑眉:“你们打得过他们?”   “出其不意!”航航和慕慕齐声道。   随即三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经过七嘴八舌说了一遍。   姜叙白含笑听着,末了才淡淡道:“知道被认准是你们后,他们会怎么反击吗?”   慕慕挠了挠小下巴,一本正经地沉思道:“戴上红袖章来抄家呗。”   航航神情一凛,担心地看向外公:“他们……真会来吗?”   姜叙白朝他轻点下头,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慕慕身上,“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次危机?”   “我现在就去给张宁叔叔打电话,让他立刻派人把他们抓起来!知青办不是正愁没有人选下乡吗,给他们全都报上名,一股脑弄到乡下去,越远越好!”   姜叙白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许。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智,好好培养,未来可期。   “这是你知道他们会找来才想的法子,要是事先不知道,你想过后果吗?两军对垒,先机一失,必败无疑,代价之惨重,不是你能接受的。谢慕言,外公今日教你第一课——做事,三思而后行!冲动行事,只会害人害己。”   慕慕脸上如同火在烧,不敢再直视外公的双眼,头一低,小脚丫下意识地搓了搓地面。   “上楼面壁去。什么时候真正认识到自己犯了错,就拿出纸笔写一份不少于两百字的检讨,交给我。”   慕慕小身子一转,不敢看任何人,一身落寞地出了灶披间,上楼去了。   航航沉默了片刻,放好碗筷,跟着走了。   文杰看看离开的两人,又转头望向姜言和姜叙白,脖子一缩,朝外跑道:“姜阿姨,我先走啦,我姆妈该回来了,她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嗯,路上小心点,别滑倒了。”   等人都走了,姜叙白打开牛皮纸袋,取出奶油小蛋糕,招呼小女儿:“先别忙活,来切一块尝尝,是不是你想吃的味道。”   姜言放下择好的大葱和小青菜,洗洗手,从橱柜里取出一套刀叉和一只荷叶盘。   她切下一块放在盘里,拿起叉子挖了些送入口中。奶油滑而不腻,蛋糕松软得几乎不用嚼,甜度也刚刚好。   姜言抬头看向含笑看她吃蛋糕的嗲嗲,展颜一笑:“好吃。”   姜叙白怜爱地揉揉小女儿的头:“下次还给你带。今天上班还适应吗?”   姜言点点头,边吃蛋糕,边跟他说下午的工作。   姜叙白温柔地听着。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47章   吃完那块蛋糕, 姜言给嗲嗲下了一小碗葱花鸡蛋面,上面放了几片菜心。   姜叙白这还是第一次吃小女儿做的饭,端起碗, 先喝了口汤, 味道很鲜, 面条煮得有些软烂,很适合他现在的胃。   姜言期待道:“好吃吗?”   姜叙白点点头, 连面带汤吃完, 额间浸了点汗,胃都暖了。   姜言接过碗筷洗刷干净, 放进橱柜,拿了几套刀叉碟,提着剩下的蛋糕, 和嗲嗲一起上楼。   “嗲嗲,你现在是不是胃不好?”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踩着咯吱作响的松木楼梯朝上走。   姜叙白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没事,早年喝酒喝伤了,一直有喝中药调养。”   “哪天抽空,我陪你趟医院看看吧。”   “好。”姜叙白含笑应道。   到了二楼,拐过楼梯口,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轻轻推开了大南房的门。   一家人都在,姜诺抱着小樱桃坐在炉子旁, 在烤红薯、板栗、橘子,航航、慕慕面壁站在大衣柜前,李柏舟和姜定知坐在一旁,听两人讲事情发生的经过。   父女俩一进来, 屋子瞬间便被挤满了。   “嗲嗲回来了。”姜诺抱着小樱桃起身。   姜叙白的手朝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公文包往斗柜上一搁,脱下大衣,取下颈间的围巾。姜言把蛋糕递给他,接过衣物,走到南面窗前,取过衣架撑好,一一挂了起来。   姜叙白支开一张小圆桌,给大家切蛋糕。   姜言过来,把蛋糕和叉子依次递给大姐、大姐夫、阿爷,顺便接过大姐怀里的小樱桃,拿了黑白卡片逗她。   慕慕和航航的留着,只等两人面壁完、写好检讨再吃。   闻着满屋的奶油蛋糕甜香,两个小家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李柏舟吃着蛋糕,喝着妻子递来的红枣菊花枸杞茶,给两人讲楚汉相争,鸿门宴上刘邦明明受气,却不冲动动手、不翻脸,忍住脾气,不随便结仇、不留下话柄,最后赢得天下。   “这告诉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能忍住不打架,才是真本事,动不动动手只会给自己留下祸根。”   又讲《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庞涓嫉妒孙膑才能,设计挖去他的膝盖骨,以为斩草除根。结果孙膑逃到齐国,马陵道一战大败庞涓,庞涓自刎。结论是:欺负人、动手伤人,看似占了便宜,实则留下大把柄,早晚得还。   姜叙白听了一耳朵,眉头微微拧起:道理没错,怎么竟往忍气吞声里教?!   姜定知咽下嘴里的蛋糕,看向儿子:“你怎么处理的?”   姜叙白在他身旁坐下,接过大女儿递来的茶,轻声将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听到几人被他打发到市政修路队当小工,姜言抱着小樱笑道:“一群闲散惯的小阿飞,这下有得受了。”   学民、金平过来唤慕慕和航航下楼玩儿,见两人在面壁,吓得一溜烟跑了。   两个小家伙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姜定知的维护下,结束了体罚,拿起纸笔写检讨。   道理大姨父都掰碎揉开给他们说明白了,检讨写起来,如同泉涌。   姜叙白接过来慕慕递来的检讨书,扫了眼上面的字迹,笔力虽浅,结构却稳,明显是跟人练过。   再看内容,写得虽浅白,却还算有那么点深度。   航航写了一千多字,用的是正楷,字迹工整。从内容上来看,倒有几分大哥的担当,将责任都揽在了身上。   姜叙白收起检讨书,给两人讲了一个亲身经历过的小故事。   1938年,沪上处于孤岛期,日伪在租界内外横行,暗杀、绑架接连不断,专杀抗日分子与地下党员。不少进步学生、工人领袖被日夜跟踪、围捕,一个个联络点被破获,风声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彼时,姜叙白还是圣约翰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学校虽仗着租界庇护,未被日伪接管,可四周早已暗潮汹涌。日军的岗哨就设在租界边缘,特务化装成车夫、小贩,在校园附近游荡,但凡有半点抗日言论、可疑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看似平静的课堂、林荫道下,每一次纸条传阅、每一次低声交谈,都似在刀尖上行走。同系一位平日里温和寡言的学长,只因在上学的路上捡了一张从头顶飘落的抗战宣传单,夹带在了书里,不过几日,就被人强行拖上黑色轿车,押到宪兵队,受尽酷刑,惨死在狱中。   而他,同样遇到了危机,在一次传递消息时,被人追杀至暗巷。   救他的却是一位街头混混。   那人打着赤脚,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短打,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看着吊儿郎当,手脚却异常麻利。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把拽进了院内,反手推进地窖,引着他七拐八绕走了几分钟,到了另一处旧宅院,将他藏在柴棚里。   寂静的夜里,特务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口回荡,粗哑的日语夹杂着沪上话,听得人头皮发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像敲在人心口,由远及近,姜叙白屏住呼吸,心脏如同擂鼓,一声声似要跳出胸腔,手里的枪攥出汗来。   慢慢脚步走远,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人扒开柴火,低声骂了句:“这帮狗东西,追得还真紧。”   声音带着几分市井的痞气,眼神却亮得很,没有半分恶意。   姜叙白走出柴堆,整理着身上凌乱的长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在学堂里读了十几年书,接触的多是先生、同学、体面人家的子弟,从未想过,自己这条命,有一天会攥在一个街头混混的手里。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斜靠在墙上,叼着一根草秆笑道:“你们这些学生仔,胆子是大,可跑路的本事还差了点。”   姜叙白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敢问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对方却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报答就不必了,我就是看小鬼子不顺眼。真要记,就唤我一声‘阿九’好了。”   也是那一次,他才真正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报国不分身份,热血也不分出身。有人在学堂里执笔呐喊,有人奔赴战场,有人在纵横暗巷舍身相护,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却在同一片风雨里,守着同一份不肯低头的骨气。   从此之后,他的处事态度变了,不再低看任何一位同胞,尽力团结身边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而这,让他在那段人人自危的岁月里,一步步走了下去。这条路不能见光,可黑暗之中,从不缺并肩同行的战友。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些字,写在纸上是检讨;有些事,刻在心里,就是一辈子的路。外公不希望你们看轻任何一个人,不管是对手,还是同学和朋友。”   “解决问题,从来就不只是一条路,你们要学会动脑筋,但这不包括忍气吞声。要学会举一反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合理利用身边的资源。”   两个孩子听得怔怔的,似懂非懂,却也第一次窥见了外公过往的一角。   小人书上的抗日故事,听来只当是趣事,直面外公真实的过往经历,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慕慕仰起小脸,好奇道:“外公,阿九还在沪市吗?”   姜叙白目光一凝,端着杯子的手顿在了半空,半晌才轻声道:“不在了。”   阿九是他发展的第一位同志。   并肩作战的那几年,阿九扮演过他身边的司机、厨子、采办、助理,甚至是他的远房表哥、同族兄弟……   慕慕还想再问,姜叙白放下杯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头:“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姜言洗漱好了,过来唤慕慕。   慕慕想跟外公睡。   “不行,”姜言拉着人往外走道,“你外公工作忙,晚上得休息好,双人床也不过一米五,睡了太外公、外公,再挤一个你,不难受呀?”   慕慕扒着门框不走:“那我跟航航哥睡。”   姜言诧异道:“你不想跟姆妈睡啊?”   “男女有别,我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能跟你和陈奶奶睡一起呢?”   姜言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行吧,那你跟航航睡。”   航航拿了口杯,带他去刷牙。   姜言松开人,跟嗲嗲、阿爷打声招呼,便上楼了。   三楼大南房里,姜诺夫妻带着小樱桃已经躺进了被窝。   陈老太听到姜言的脚步声,不由朝门口看了过去,见她推门进来,身后没人,不由问道:“慕慕呢?”   “不上来,跟航航睡呢。”   陈老太稀奇道:“他和航航分开三年多了吧,这一见面,关系咋还这么好?”   “一直通着信,互相给对方寄着东西,你记着我,我惦记着你,哪能不亲密?”   “也是你和你二姐把孩子教得好,知道亲。”陈老太掀开被子,催促道:“快上床睡吧,时间不早了。”   姜言看看表,十点多了,忙反锁上门,脱下外面的军大衣,走到床边,踢掉脚上的棉拖鞋上床。   陈老太将汤婆子递给她,“塞到脚下。”   姜言把汤婆子往被窝里一滚,双脚抵着一躺,掖好被子,长舒了口气:“还是你这床睡着舒服。”   “这老席梦思,都睡几十年了。你们那儿海绵薄垫买不到,还不能买张藤绷床垫?”   “应该能买到吧,没问。”姜言张嘴打了个哈欠,“睡觉。”   她是秒睡,话音刚落就轻轻打起了呼噜。   陈老太羡慕地看她一眼,关掉台灯。   与此同时,姜瑜、蒋弈衡带着女儿韶韶乘的火车,刚过江西上饶站,离上海还有整整一夜半天。   同行的还有谢崇安夫妻和思睿。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48章   一夜好眠, 姜言起床时,接嗲嗲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说好的带我工作呢?”姜言站在三楼小南房的窗前,看着司机拉开车门, 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的嗲嗲, 拿着公文包, 弯腰坐进后排,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看什么, 还不去洗漱。”陈老太催她。   “来了。”姜言又朝下望了一眼, 正瞧见车子掉头,往他们这条里弄外驶去。   洗漱好, 姜言抱着大衣围巾下楼,慕慕和航航醒了,躺在小床上你推我一下, 我踢你一下,闹得正欢。   姜定知端了钢精锅上来,他熬了一锅红薯小米稀饭。   李柏舟出门跑步,顺便买了些大饼、油条,还有慕慕和航航要的粢饭团。   姜言没等大家,盛碗稀饭,拿了个咸大饼,就着凉拌的萝卜丝吃。   姜定知在她旁边坐下,“你嗲嗲走前,让我跟你说, 下午五点,在单位等着,他让人来接你,陪他参加一个饭局。”   姜言愣了一下:“什么规格的饭局?”   “说是外事宴请, 请的都是常驻沪上的外国专家和援外技术人员。”   “哦,那您看我这身衣着合适吗?”姜言穿的还是昨天那一身。   姜定知不由笑道:“我们家言言模样周正,穿什么都得体。”   姜诺抱着小樱桃下来,听见这话,打量了眼妹妹:“进了宴会厅,你外面的大衣一脱,里面就一件毛衣,像什么样子?”   姜言朝阿爷皱了皱鼻子:您老还是这么不靠谱!   姜定知哈哈笑了起来。   “阿姐,那你借我一件穿在里面的衣服呗。”   姜诺把女儿放在小床上,洗了洗手,在丈夫身边坐下:“吃完饭,你跟我上楼,我给你找套西装。”   吃完饭,姜诺带妹妹上楼。   她的衣服是真不少,打开一只樟木箱,便从中取出了四五套西装,全是早年间定做的。   姜言挑了一套藏青色小西装,全毛华达呢料子,双排扣、大翻领,带着点四十年代的复古样式,还是收腰款,配的是西裤,其他几件下面配的全是裙子。   身上的高领毛衣,也换成了一件深色紧身V领薄羊毛开衫。   姜诺飞快地把西装给妹妹熨烫好,丢给她:“赶紧换上,别迟到了。”   姜言换上衣服,穿上大衣,围巾往脖子上一搭,拎着包便走:“二姐他们下午五点多到,你别忘了请会儿假去接啊。”   “知道了。”   出了茂园村,姜言乘公交直达衡山宾馆,与张新康、联络员和司机王国栋汇合,接了人,去沪上海员医院体检。   空腹抽血、X光胸透、内科、外科,再加上热带病等传染病筛查,一项都不能少。   这一忙便是大半天,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全部结束。   姜言领了一张印着编号的取证凭条,又特意办了加急,只等明天再来领取盖有公章的归国人员健康证明书,这些人才能回家、落户、报到、领工资。   张新康、联络员和司机带着这批援外专家,前往外滩 12 号市革/委会大楼 4 楼,办理归国报到、组织关系转接与政审备案,领取援外补贴和回乡路费,同时交接涉密的工作笔记、照片、资料与图纸。   姜言则乘公交去永福路 151 号花园别墅,等嗲嗲派人来接。   赶到单位,姜言放下包,去卫生间刚补了点口红,司机就到了。   拨了拨刘海,姜言洗洗手,匆匆走出卫生间,回办公室拎上包,便随司机出了小洋楼,坐车前往锦江饭店。   车子拐进茂名南路,暮色已经落下来。   锦江饭店北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陆续有人从上面下来。外事组的工作人员依次上前,接引着众人往里走,几名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礼宾人员在一旁安静值守。   姜言推开车门,刚一下车,便有位外事部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请问是姜言同志吗?”   姜言点了点头。   “姜老让我过来带你进去,请跟我来。”   姜言被他这一声“姜老”叫得微微一怔,心里忽然一酸——在旁人眼里,嗲嗲已经是老人了吗?   宴请设在小礼堂。   姜言被他引着一路走了过去,不大的厅堂里,暖黄吊灯照着一张张圆桌,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摆着瓷质餐具与玻璃杯,除此之外,每桌中央还放着一小盆盛放的腊梅,透着几分年节的喜庆。   到场的多是常驻沪上的欧美、日本技术专家与援外工程人员,身边跟着翻译与联络员,说话都放轻了声。   姜言抬眸,只一眼便瞅见了人群中的嗲嗲。   他已脱了大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灯光下,姜言看着他鬓边的几缕白发和一笑起来,眼尾与唇边那几道深刻的纹路。没有哪一刻,让她这么清晰地认识到,嗲嗲真的老了。   似有所感,姜叙白偏头看了过来。   姜言扯唇一笑,快步朝他走去。   姜叙白跟身边的外宾说了句什么,朝她迎来。   “嗲嗲——”   “跟我来。”姜叙白带着女儿去了休息室,“包放在这里,衣服要不要换?我中午去商场给你挑了一套西装。”   说着,他拉开休息室的衣柜,露出里面挂的大衣、围巾和一套浅灰色女式两用衬式小西装,单排三粒扣。   “不用了,我早上跟大姐借了一套。”姜言放下包,脱了大衣,解下颈间的围巾,一一挂进衣柜。   姜叙白往旁让了让,打量女儿的穿着,俯身打开衣柜的抽屉,取出一个首饰盒递了过去:“戴上试试。”   姜言打开一看,是条珍珠项链,珠子的质地、大小都和她耳上相似,一看就是照着买的。   伸手取出戴上,姜言对镜照了照,看向嗲嗲:“好看吗?”   姜叙白温和一笑:“好看,走吧。”   这会儿外事纪律极严,宴会不许铺张,更不能搞娱乐化。   姜言随嗲嗲再次步入小礼堂,宴会厅一角放着一台老式唱机,正低声放着轻柔的民乐。没有主持人,没有表演,只有低声交流。   姜叙白一走进小礼堂,便有几位外宾主动凑了过来。   打头的是位西德化肥专家,笑着朝他伸出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候了一句新年好,转而又用流利的英语,问姜叙白身旁这位美丽的姑娘是谁,怎么看着跟姜同志有些像。   姜叙白笑着将女儿介绍给大家。   一位随家人过来的小姑娘,趁机跟姜言攀谈起来,好奇地打听沪上的新年习俗。   姜言从掸尘、送灶,说到贴春联、挂红灯,其中犹对办年货描述的细致。   小姑娘才十几岁,听到酒酿、年糕、汤团、蛋饺、肉圆、爆鱼……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望向一张张圆桌,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桌上只有糖果瓜子花生桂圆。   没忍住,她扯了扯姜言的衣袖,问道:“你说的这些菜式,等会儿都能吃到吗?”   姜言被她这副馋嘴的模样逗得弯了弯眼,轻声解释:“今天是外事宴请,菜式简单,不会有那么多菜。不过一会儿会有糟溜鱼片、清炒虾仁、冬笋香菇肉片,都是我们过年常吃的。”这也是来的路上,她从司机递来的流程单上看到的。   想了想,姜言又道,“你要是喜欢,等年后,我让人带你去尝尝弄堂里的蛋饺和鲜肉汤圆,比宴会上的还要香。”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我要去!为什么要找别人带我去,你不能陪我吗?”   “我年后要离开沪上,怕是没时间陪你。”   “为什么离开?”   “工作需要。”   小姑娘遗憾地轻叹一声,转而又拉着她问起了沪市人过年还有什么好玩儿的。一旁的姜叙白与外宾低声交谈着,偶尔看向女儿,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没一会儿,市革委会外事组负责人,招呼大家入席。   小姑娘拉着爸妈过来,跟姜言父女坐在了一桌,嗲嗲的另一侧,坐的是那位西德化肥专家,还有日本的化工专家与法国的化纤设备专家。   音乐缓缓流转间,服务员开始上菜,先上的是四碟冷盘,有白切鸡、熏鱼、凉拌海蜇、酱牛肉。   酒有茅台、西凤,饮料有汽水、鲜牛奶、鲜榨橘子汁和热茶。   有人来请姜叙白去主桌就座,他笑着摆手拒绝了。   姜言给嗲嗲倒了杯白开水。   市革委会外事组负责人坐在主位上,简短致辞,慰问各位专家在沪工作辛劳,预祝大家新春平安。   一阵掌声过后,宴席正式开始,众人纷纷动筷。   小姑娘一筷子下去,差点没把鸡肉戳飞了。   姜言笑着递给她一把叉子:“用这个。”   小姑娘看看手中的筷子:“我来好几个月了,用你们的筷子还是不熟练。”   “那你就在我们这儿多待几年。”   小姑娘摇摇头:“不行的哦,我得回去上课了。”   姜言轻轻“哦”了一声,温声问:“什么时候走?”   “三月,爸爸在这里的工作结束,我们全家就要一起回法国了。”她一边用叉子叉起一块鸡肉,一边小声道,“我还没吃遍沪上的小吃呢。”   “那就趁归国前这段时间,走遍沪上的大街小巷,吃遍各种菜式。”   小姑娘欢快地点点头:“你法语真好!”   姜言刚要开口,西德专家已笑着向姜叙白举起了酒杯,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道:“姜先生,新年快乐,希望中德合作顺利。我喝酒,你随意。”   姜叙白道了声谢,端起面前的白开水从容举杯,轻声回应。几句寒暄之后,两人的谈话自然地转到了项目进度与技术配合上。   很快,服务员端来了热菜,糟溜鱼片、清炒河虾仁、冬笋香菇肉片,青菜豆腐煲,还有一例三鲜汤。   点心配了鲜肉汤团和年糕,主食是白米饭。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49章   在姜言坐车赶往锦江饭店参加宴会时, 姜诺和阿爷带着航航、慕慕在火车站,接到了姜瑜夫妻与小女儿韶韶,以及谢崇安夫妻和思睿。   这还是慕慕第一次见韶韶, 亦是第一次见到大伯、大伯母和堂哥。   他打量了眼跟大姨、太外公寒暄的大伯、大伯母,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垮着脸、仿佛谁欠他钱似的堂哥, 便收回了目光,掏出给韶韶烧制的红柿子递了过去。   韶韶伸手抱住张口就啃, 沾了一脸口水, 却根本啃不动,疑惑地拍了拍红柿子, “啪啪啪”几下,小手都拍红了。   航航捂脸,没眼看。   “饿了?”慕慕拿帕子给她擦擦脸, 又擦了擦红柿子,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银闪闪的锡纸朝她嘴边递去。   韶韶小嘴一张,含住巧克力,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瞪着一双杏眼朝慕慕张手,还要。   慕慕把来前特意装的各种糖果全都掏出来,放在她手里。   手小,包不住几块,剩下的便都给她塞进了罩衣和裤子兜兜里。   “谢谢哥哥——”话一出口, 混着巧克力的口水就流了下来。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蒋弈衡忙掏出手帕,给闺女擦了擦嘴。   “慕慕,”姜定知朝重外孙招招手,“过来见见你大伯、大伯母和堂哥。”   慕慕走过去, 朝三人腼腆一笑:“大伯、大伯母、堂哥。”   谢崇安朝他走近几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好小子,都这么大了。要不是你太外公介绍,大伯走在路上都不一定认得出你。”   谢崇安是空军,常年训练,手劲大得慕慕晃了几晃。小家伙心里有些恼,开口道:“大伯,阿奶也回来了,你们要跟我一起去招待所见她吗?”   蒋宁双眼一亮,婆婆手里有钱,这么多年没见她这个大儿媳,不给点补贴?还有思睿,他可是谢家的长房长孙,大过年的,少说也得给买两身衣服、几件玩具,压岁更是不少了:“哪家招待所?”   “瑞金二路118号的瑞金招待所。”   谢崇安一愣:“瑞金不是市委内部高级招待所吗?你阿奶怎么住进去的?用的你阿爷的名头?那也不对啊,部队家属来沪上,一般都住延安饭店。”   “我外公帮忙开的,用的是外事组家属的名额。”   “你外公……”谢崇安目露疑惑,“港城那位?”   “是啊,我不就这一个外公吗?”   “你外公回来了?”   慕慕点头。   谢崇安看向蒋弈衡的眼神立马变了,抬手就给了他一拳:“你们两口子嘴可真够严的!”   蒋弈衡一脸莫名,自家岳父回来,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还要他在部队里宣扬一番不成?   “你们嗲嗲现在从港城回来了,你们不怕……”蒋宁看着姜诺、姜瑜姐妹,一脸欲言又止。   姜诺淡淡一笑:“我们嗲嗲是那位特意召回的,怕什么?谁那么不长眼,上赶着找不痛快?”   蒋宁不自然地笑了笑:“姜瑜都回来跟你们嗲嗲团聚了,姜言呢?她回来了吗?我有好几年没见她了,还怪想的。”   姜诺:“回来了,她比你们早。今晚外事组有一个宴会,陪嗲嗲参加宴会去了。”   姜瑜惊讶道:“不是外事组的人,也可以参加吗?”   姜诺瞥了眼二妹,温婉一笑:“嗲嗲给她办了张临时工作证。”   蒋宁一愣,震惊道:“她从山沟沟里调回来了?”   姜诺神情越发淡然:“没有。进外交部不是她的梦想吗?嗲嗲带她体验几天罢了。”   谢崇安则跟姜定知打听着姜叙白归国后的工作安排,听说年后姜叙白要去京市任职,眼中精光一闪,朝蒋弈衡笑道:“这下好了,你们以后过年,就可以直接去京市了,既看了岳父,又看了亲生父母。”   蒋弈衡笑笑,没搭话。认同他的话,不就等于抛下老爷子和大姨姐一家了?   这时,蒋宁的五弟带着新娶的媳妇匆匆赶来,一见面便热情地抱了下思睿,把新媳妇介绍给谢崇安和蒋宁,随即提起地上的行李,就要带着谢崇安一家回去。   蒋家没有多余的房子给一家三口住,谢崇安本打算先去空军招待所安顿好,晚上再提着东西过去。   蒋五哪容他迟疑,拎起行李,揽着思睿便先一步登上了开来的公交。   新媳妇一把挽住蒋宁的胳膊,笑道:“大姐赶紧吧,姆妈知道你们要回来,一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鸡鱼肉蛋,忙活一天,做了满满一大桌菜,就等你们到家开席了。”   蒋宁扭头朝谢崇安看去。   谢崇安已经沉了脸,蒋五这个小舅子和他媳妇是半点眼色都没有,旁边站着的姜家一大家子,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公交车上,思睿已经挣开五舅的手,几步跳了下来:“爸,我想去招待所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外婆家吃饭。”   蒋五放下行李,忙下车来哄:“思睿听话,家里饭菜都好了,一大家子都等着呢。吃完饭,五舅带你去大澡堂,往池子里一窝,泡它一个小时,那才叫解乏呢。”   蒋宁看向谢崇安的目光带了抹哀求:“崇安,我姆妈的一片心意,别辜负了。再说大过年的,让他们等着多不好。思睿,走了,姆妈答应你,明天带你去百货商场,给你买最新款的球鞋。”   司机和乘客都在催:“走不走啊?不走就把行李放门口了?”   谢崇安憋着一口气,扭头跟姜定知、蒋弈衡勉强笑了笑:“姜爷爷、弈衡,那我们先走,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姜定知笑着朝他摆摆手:“去吧。”   蒋弈衡微微点了下头。   一家人上了公交,车子慢慢驶离。   航航戳戳慕慕:“你这不是第一次见你大伯、大伯母吗,怎么连个见面礼都没有?”   慕慕摸了摸自己的小脸:“我变黑了吗?”   航航虽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诚实地摇摇头:“没有啊。”   “那就奇怪了?”慕慕一脸若有所思,“我以前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怎么遇上大伯一家三口就失效了呢?”   航航没忍住,抱着韶韶笑了起来。   韶韶有听没懂,莫名其妙地看看两人,张手要爸爸抱。   蒋弈衡抱起闺女,望着远处驶来的15路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一路带着火花地靠近,弯腰提起了最大的那个旅行袋。   姜定知提起了另一只。   姜诺牵着慕慕,姜瑜把儿子带在身边。等车停稳、车门打开,一家人便顺着人流涌上了车。   慕慕和航航被大人抱在身旁,目之所及全是腰,两人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航航:“明天说什么我也不出门了。”   慕慕:“明天是大年三十,要剪窗花、贴年画,理发、刮胡子,还要洗过年澡。”   航航庆幸道:“茂园村南门不远就有理发店、澡堂,不用再挤公交了。”   一行人到家,李柏舟已将饭菜摆满了桌,有几道是从国营饭店打包回来的。   “快快,进屋,大衣脱了,去卫生间洗洗手,赶紧过来吃饭,再等菜就凉了。”说完,李柏舟走到蒋弈衡面前,朝他怀里的孩子拍拍手,“来,韶韶,让大姨父抱抱。”   韶韶认生,小身子一扭趴在爸爸肩头,留给他一个背影。   “跟你不熟,等会儿吧。”蒋弈衡把手里的行李递过去,“这是我们一家的行李,另一包是给你们带的礼物,你看放哪儿。”   李柏舟伸手接住,又提过姜定知手里的那包,一同放在衣柜前,转身塞了个红包给韶韶。   姜瑜脱下大衣,用肥皂洗过手,伸手抱起了床上的小樱桃。小家伙正醒着,一双眼黑葡萄似的,乌黑透亮。她声音轻柔地笑道:“小樱桃你好呀,我是二姨姜瑜,可要记住哦,别忘了。”   说罢,塞了一个红包在她包被里。   “别逗她了,把她放进小床,”姜诺拉开椅子,招呼道,“过来吃饭。”   姜瑜亲了亲小樱桃的脸蛋,小心地将人放回床上,走过来,坐在了大姐身旁:“嗲嗲和小妹什么时候能回来?”   姜诺盛汤的手一顿,看向墙上的钟表:“怎么也得八点多吧。来,先喝几口汤。”说着,将一碗黄芽菜粉丝汤放在她面前。   汤里放了肉圆和蛋饺,很鲜。   姜瑜拿着小勺喝两口汤,舀了肉圆吃。   李柏舟拿了瓶茅台出来,是他们单位发的年节福利。除此之外,还有一条中华、三斤肉、两条大黄鱼、一只冻鸡,花生、奶糖、瓜子各一斤,黑木耳和黄花菜各一包。   蒋弈衡不常喝酒,看到茅台也馋了,端起酒杯,让大姐夫给他满上。   姜诺给航航、慕慕各开了一瓶汽水,问妹妹要不要?   姜瑜摆手:“我喝汤。”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她现在就想喝一口热汤,吃一口热乎饭,然后烫烫脚,好好睡一觉。   慕慕坐在二姨父旁边,舀了汤吹吹,喂韶韶。   韶韶想自己喝,伸手把舀子夺去了。   慕慕给她端着碗。   喝了几口汤,韶韶一把推开碗,指指桌上的虾仁,要慕慕给她夹。   慕慕拿了一只小荷叶碗,夹了虾仁、冬笋、百叶结、蛋饺给她。   小家伙一勺子过去,虾仁飞了,又一勺子下去,蛋饺啪一声掉腿上了。   慕慕忍着笑,把蛋饺捡起来递给她:“要不你直接抓着吃?”   韶韶听话地放下勺子,伸手接过蛋饺吃了起来。   蒋弈衡夹了块鱼腹肉,喂闺女,又夹了一块给慕慕:“过完年,还去兰州吗?”   慕慕点头:“要跟着老师学画,学英语、德语。”   蒋弈衡听得心动,扭头跟姜瑜商量道:“回去后,我们也给航航找一位外语老师吧?”   姜瑜看向儿子:“航航要学吗?”   “要!”航航在看过表弟画的画,烧的陶器,张口就来的英语、德语,早就心痒痒了。   “好,我回去在单位打听打听,看谁家有退休在家的老留学生。”   “姆妈,我还想学飞机模型制作。”   “行啊,明天让你爸带你去模航店,买些材料和书籍。”   姜定知看向慕慕:“上午去顾老师家,有见到人吗?”   “见到了。”慕慕微微蹙起了眉,“宝珍大哥家有三个孩子……”   姜定知:“叫顾叔叔。”   “嗯,顾叔叔。”慕慕附和了一声,“他们家三个孩子一点也不好相处。我还没走呢,带去的点心就被他们拆开了,一盒点心不是九块吗?一人三块多好分,大的偏要多占一块……”想到那混乱的情景,慕慕一言难尽,“我走时,三人还在打,点心碎了一地。”   为了跟在博物馆工作、当教授的父亲撇清关系,宝珍大哥早在60年代初就主动下乡了,还很快在当地娶了个三代贫农出身的姑娘。   妻子倒是勤劳能干,模样也周正,可就一点,不识字。   他们家三个孩子,大的十一,老二九岁,小的七岁,全是小子,一下子打破了顾家几代单传、每代只有一个男丁的惯例。   也因此,顾大哥一服软,说想回城,顾教授夫妻尽管心里不舒服,还是想方设法,给儿子花钱找了份工作,让一家人都回来了。   三个孩子在乡下野惯了,老两口费心管教了一年,不但没见成效,反倒跟儿媳和三个孙子处得如同水火。   一年来,顾教授被气得,光医院就进了三回。   慕慕不喜欢那样的家庭氛围,上午过去放下礼物,跟二老没说几句就出来了,走前还差点被那三个哥哥打闹波及。   正说着话呢,姜言提着蛋糕和西装,跟嗲嗲一起,被司机送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50章   听到楼下的汽车声, 慕慕便坐不住了,碗筷一放,跳下椅子朝外跑去:“肯定是外公和姆妈回来啦, 我下楼迎迎——”   说话间, 已经拉开门奔向楼梯口, 噔噔噔冲下去了。   “这孩子,棉袄也不穿!”姜定知气得斥了一声, 起身想去拿棉袄。   “太外公, 我给他送吧。”航航放下碗筷,走到床边先把自己的棉袄穿上, 又拿起慕慕的出了门。   姜言拎着东西,跟司机道别,目送车子掉头走远, 挽起嗲嗲的胳膊朝后巷走去,一边走一边侧耳听嗲嗲跟她讲眼下的国际形势。   刚到后门灶披间,便与冲下来的慕慕遇上了。   “慕慕——”姜言诧异地看向小家伙,“你怎么没穿棉袄就下来了?”   慕慕咧嘴一笑:“我急着出来接你和外公嘛。”   “你这孩子——”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刚要脱下身上的大衣给他,航航已经追下楼梯,“慕慕,棉袄给你。”   姜言拍了拍慕慕的头:“快去穿上!”   “哦。”慕慕乖乖转头去穿衣服。   姜叙白看着冒冒失失的孩子,没说什么,抬脚穿过灶披间, 朝楼梯口走去。   慕慕、航航头皮一紧,往旁让了让,恭敬地唤了声:“外公!”   姜叙白脚步一顿,看向两人:“邻里间要相互体谅, 上下楼动静轻点。”   慕慕下意识双脚一并:“是,我记住了。”   航航脸有些热,抿了抿唇:“外公,我知道了。”   姜叙白没什么情绪地转身上楼。   姜言拎着东西走近两个孩子,帮儿子拢了拢棉袄:“走吧,上去。”   两人没再跑,跟在姜言身后步上楼梯,很快到了二楼。   姜言领着他们身子一拐,走进了大南房。   姜瑜、蒋弈衡看到嗲嗲拎着公文包进来,忙站起来:“嗲嗲/爸——”   姜叙白的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两人坐下继续吃,不用管他。   放下公文包,姜叙白提起水壶,给自己和小女儿各倒了杯麦冬玉竹水,一天下来,说的话太多了,喉咙有些发紧。   姜言带着两个孩子一脚踏进屋,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二姐和二哥怀里的小女孩身上:“二姐、二哥、韶韶,火车没晚点吧?”   “没有。”姜瑜打量了眼妹妹,笑道,“去的不是山沟沟吗?我怎么瞅着你还胖了点。”   姜言把纸袋放在斗柜上,脱下大衣,解下颈间的围巾,笑着回道:“干活累,吃得多、吃得香,自然就长肉了。”   说完,接过嗲嗲递来的大衣和围巾,一并挂好,走到餐桌旁,低头看向韶韶,“囡囡,认得小姨不?”   韶韶被她精致的模样晃了眼,小脑袋一扭,扎进了蒋弈衡怀里。   蒋弈衡拍着小女儿笑道:“这是害羞呢。”   “等着啊,小姨先去洗手,待会儿给你切蛋糕吃。”   慕慕刚要脱棉袄的手一顿:“姆妈,要下楼拿叉盘吗?”   “不用,”姜言指指电视机旁的多格柜,“那儿就有。”   说完,她拿上檀香皂去了卫生间。   洗手回来,姜言接过嗲嗲递来的水,小口喝下半杯,放到小几上,取出纸袋里的蛋糕,一一切开。   韶韶想吃,挣扎着从爸爸怀里下来,哒哒跑到了姜言身旁。   姜言递给她一块,又让她自己挑了一把小瓷勺挖着吃。   韶韶怕把蛋糕挖飞了,把小盘子朝她递了递。   姜言接过盘子,在她身前蹲下,笑道:“要小姨喂吗?”   小姑娘连连点头,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了起来。姜言看着,只觉可爱,没忍住凑过去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韶韶小脸一红,转身一头扎进了爸爸怀里。蒋弈衡端着酒呢,瞬间洒了些在桌上和她头上。   韶韶仰起头,一脸呆懵。   姜言哈哈直乐。   韶韶小脸一扭,看向她:“小姨坏——笑窝!”   “好、好,不笑了。”姜言忍着笑,朝她抬了抬手中的蛋糕,“过来吧,小姨喂你。”   “你亲窝——”   “不亲了。”姜言举手保证。   蒋弈衡放下酒杯,拿帕子给闺女擦了擦头,拍了拍她的背:“小姨是喜欢你才亲你,去吧,让她喂你吃蛋糕。”   姜言笑眯眯地道:“对哦,香香甜甜的蛋糕哟。”   韶韶没能经受住引诱,很没骨气地又哒哒跑过去,扶着她的腿,等着投喂。   航航端了一块给外公,姜叙白摆手拒绝了,他不怎么吃甜食。   慕慕则给餐桌上的几人面前各放了一块,连同叉子。   姜言一把抱起小姑娘,韶韶惊呼一声,忙揽住她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扑在脸颊上。   “别怕!”姜言抱着她在嗲嗲身旁坐下,将人放在腿上,慢慢喂她吃蛋糕。   韶韶像只嗷嗷待哺的幼鸟,一勺喂下,小嘴轻轻蠕动几下,很快又张开了嘴。   姜叙白端着茶杯在旁看着,片刻笑道:“跟你小时候倒是有几分相像。”   姜言好奇道:“长相吗?”   姜叙白不知想到什么,轻轻笑了起来:“是你们吃蛋糕的样子。”   韶韶歪头看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张口唤了声:“外公。”   姜叙白看着孩子,笑容温和:“一个多月没见,韶韶还记得外公啊,真棒!”   韶韶往怀里掏了掏,片刻从小夹袄的内袋里取出一块怀表,扣开表盖给他看。   姜叙白凑近了几分,随即笑了:“哦,原来我们韶韶带着外公的照片呢。”   “嗯,姆妈给窝装的。”   说话间,一块蛋糕也喂完了。   姜叙白放下杯子,朝韶韶伸手道:“外公抱抱好不好?”   韶韶看向小姨,姜言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韶韶双手一张,姜叙白顺势便将人抱进了怀里,从小几下面抽出一张旧报纸,教她折房子。   姜言放下盘勺,去看小樱桃。   小家伙睁着眼正顺着人声左右张望呢,姜言摸了摸她的尿布,还是干爽的,伸手便将人抱了起来。   姜定知等人吃好饭,又吃了盘子里的蛋糕,便捡了碗筷下去洗刷。很快圆台面收了起来,屋里瞬间宽敞了不少,大家坐在椅子上说话、逗孩子。   姜瑜拉着小妹,询问她这几年的生活。   姜言轻轻拍着怀里的小樱桃,挑能说的讲了些,转而问她在羊城怎么样,气候适应吗?单位工作忙吗?   姜诺坐在一旁,拿着钩针给小樱桃钩帽子,并不怎么插话。   蒋弈衡则凑在岳父身边,关切地询问起他年后初几去京市,到了住哪?伙食怎么解决,吃食堂吗?   还有,阿爷如今的工作可有可无,有没有打算跟爸去京市?   李柏舟在一旁给几人添水呢,听到他最后一句,气得踢了他一脚:“阿爷跟我们住得好好的,去京市干嘛?爸的工作忙起来,哪里顾得上阿爷,你别在这儿添乱。”   姜叙白含笑看着两人,目光一转望向老父亲:“爸,你的想法呢?儿子是希望你在身边的,只是柏舟说得也对,我忙起来怕是顾不上你。”   姜定知摆摆手:“别跟他们瞎胡闹,我在沪上生活大半辈子,如今退休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没事找老伙计唠唠嗑,我找罪受啊,跟你去人生地不熟的京市?不去!”   “那等我忙过一阵,工作安稳了,再回来接你。”   另一边,姜瑜把给大家带来的礼物一一取了出来。   慕慕也趁机打开箱子,把给外公烧制的餐具递了过去。   姜叙白挨个儿看过,胎质厚实,釉色温润,摸上去手感细腻,不得不说,在制陶上,慕慕还是有几分天赋的:“回头我备份谢礼,你帮我转交给老师,多谢他们对你的教导。”   慕慕开心地点点头:“外公,你喜欢这套的颜色吗?”   釉色是温润的豆青,不艳不躁,挺好的,就是他用着吧,有些年轻了。姜叙白笑着应道:“喜欢!”   慕慕瞬间小脸灿烂,跑到姜言面前,高兴地扭腰摆手,跳起了十字步:“姆妈、姆妈,外公喜欢我给他烧制的餐具!”   姜言转身拿起一只盘子看了看:“确实不错,姆妈看着也喜欢。”   “那我回去也给你烧一套。”   “不用专门烧,你送什么姆妈都喜欢。”   姜瑜给阿爷、嗲嗲和大姐夫各带了一件羊毛衫,给姜诺、姜言备了一双皮鞋,给慕慕和小樱桃准备了过年穿的新衣裳。   姜言送给韶韶的见面礼,除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还有她四岁时戴过的一对金镯子。   至于小樱桃的那份,她来的当天就给了,是她周岁宴上戴过的一块金锁,不过,被大姐立马藏了起来。   送了礼物,眼见时候不早了。   姜叙白看向蒋弈衡,温和笑道:“走吧,我送你们去招待所。”早在给葛丽云订房时,他就顺便在瑞金招待所也给二女儿一家订了一间。   “嗲嗲,你别去了,我跟大哥去送就行。”姜言把熟睡的小樱桃轻轻放进小床,走了过来。   蒋弈衡忙道:“不用送,大哥,你的自行车借我骑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赶过来,不耽误你上班。”   “走吧,我骑车送你们。”李柏舟提起他们的行李道。   李柏舟是家里的老大,他发话了,姜言、姜瑜夫妻便不再多说什么。   众人穿上厚衣服,送他们下楼。   李柏舟推出两辆自行车,一辆给蒋弈衡骑着载妻女,一辆他自己骑着带行李。   目送蒋弈衡和李柏舟打着手电,骑着自行车走远,大家转身上楼,各自洗洗,钻进了被窝。   等李柏舟一身寒气地回来,姜言和陈老太都睡着了。   翌日一早,姜言没等二姐他们过来,便早早乘公交去了医院,拿健康证明,随即又急匆匆地奔到衡山宾馆,安排车辆送援外专家坐火车或是轮船回家。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51章   将最后两位专家送上开往青岛的火车, 姜言抬腕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想到今儿是大年三十,下午要张罗年夜饭, 姜言转身问张新康:“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啦, 回单位领完过年福利就能回家了。明天上午休息半天, 下午照常上班。”   “那我不去单位了,我直接回家啦。”   “福利呢, 你不领了?”   姜言失笑:“我一个临时工, 才上了三天班,哪好意思领什么福利。”   “走啦走啦, 上一天也有份。”   姜言还是不好意思,“不了,我去马路对面坐车, 你们也赶紧回去吧。”   “师姐,你这是想让我给你送回家啊?对了,前天下午的会议记录,得赶紧整理存档。”   姜言:“……”   两人随司机赶回单位,大部分人已经领完过年福利回家了。姜言给自己倒了杯水,找留守的翻译口王莉莉申领了会议记录专用纸,便伏在桌上整理会议记录。   张新康去后勤部领东西,顺便帮姜言也代领了一份。   她是临时工,每样东西都比张新康少些,一斤白糖、一包花生、一小块年糕、一把粉丝、一段冰冻黄鱼、一小块猪肉, 还有一些肥皂、草纸、火柴之类的日用品,分装在两个网兜里。   张新康把两个网兜搁在姜言桌角,朝她手下瞥了一眼:“你手速够快的,这就快整理好了?”   “嗯, 差不多了。你急着走吗?”   “我回家也没啥事,你慢慢写,等一会儿我帮你看看。”   姜言几笔收尾,将三张记录纸递了过去。   “规格、内容都没问题。王姐,” 张新康转头把记录递给王莉莉,“麻烦你帮忙审一下,归档。”   王莉莉接过来,逐字看过,在审核栏签下名字,起身打开会议记录专用文件柜,抽出‘援外专家’卷宗,按时间顺序放了进去。   姜言道了声谢,收拾桌面,“叮铃铃……”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张新康过去接,随即转头道:“师姐,找你。”   姜言快步过去,接过话筒。   是阿爷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到家。   “这就回去了。”   “路上绕去瑞金招待所一趟,把你婆婆接来家里吃年夜饭。”   姜言微微一愣:“二姐不是说,谢稷他大哥大嫂和思睿过来了吗,不接我婆婆去空军招待所过年?”   “那就不清楚了。方才你二哥回招待所拿东西,见你婆婆提了东西回去,一问,说是今晚不出去了,就在招待所跟大家一起过年。”   姜言扭头问张新康:“瑞金招待所今天给家属办新年聚餐吗?”   “没有呀,就是食堂统一打饭,有饺子、汤圆,服务员会额外送点糖和瓜子。”   “阿爷,那我要晚点回去了,能不能把人接到家,我可不敢保证。”   “嗯,尽力就行。”   挂了电话,姜言跟王莉莉打声招呼,拎着东西和张新康一起走出办公室。刚踏出三层洋楼的大门,便瞧见司机王国栋开车要走。   张新康忙招手:“王哥,出车吗?”   王国栋将车停下,朝两人招招手:“过来,载你们一程。”   别墅离公交站牌有段距离,两人没敢耽搁,一溜小跑到了车前。张新康习惯性地去拉副驾驶的车门,没想到里面已经坐着位接待口的干事,资历比他还老。   “宋哥。”张新康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一下,拉开后车门,和姜言一起坐了进去。   宋畅回头打量眼姜言,笑容温和道:“你是姜老的小女儿?”   姜言点点头:“你好。”   宋畅微微颔首:“听姜老说,年初三你就要回江城了?”   “嗯。”   “沪上不好吗?怎么没想着留下来?”   “我和我爱人在大三线工作。”   宋畅微微一愣:“是我狭义了。”   姜言笑笑,没再接话。   张新康则是好奇道:“宋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临时接到任务,有几位外国船员短期过境,即将抵沪。”   张新康:“那你大年夜岂不要跟船员们一起过了?”   宋畅轻“嗯”了声,没再说话。   到了站牌前,车子停下,张新康拉开车门,拎着东西率先下车,朝前走了几步,敲敲车窗,“王哥,谢了,改天有空,请你喝一杯。”   王国栋轻笑:“你小子就会耍滑头,我一个司机能喝酒吗?”   “下班后嘛。”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   姜言朝王国栋、宋畅挥挥手:“王哥、宋哥,提前给你们拜个早年。”   王国栋和宋畅都朝她点头笑了笑,车子缓缓驶离,汇入除夕傍晚稀疏的车流里,远处已经隐约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张新康吁了口气:“总算能回家吃顿年夜饭了。”   姜言笑着打趣:“回去吃现成的呀,不搭把手?”   “我厨艺不行,按我姆妈的话说,纯捣乱。”   说话间,姜言要乘的公交来了:“我先走了,新年见。”   “新年见。”   提前两站下车,姜言拎着东西去了瑞金招待所,掏出临时工作证递给门卫:“同志,我找302房的葛丽云。”   门卫接过工作证看了眼,让姜言做了登记,这才放她进去。   302房内,思睿正抱着葛丽云的胳膊,缠着奶奶陪他去百货商场买一台小型半导体收音机。他昨天在空军招待所,见隔壁住的男孩就有一台,听说得用华侨券才能买到。   葛丽云拍拍孙子的手,无奈道:“你也说了要华侨券,阿奶哪有那玩意儿。”   “小婶不是有吗?阿奶,你过来她没给你一些?”   “你小婶就算有几张,她那一大家子人呢,不用买东西?”   “你帮我问问嘛,好阿奶,求求你了……”   姜言敲门进来,隐约听他说什么求求的,笑道:“怎么了这是?”   思睿偏头看向门口,他小时候是见过姜言的,只是那会儿年纪小,又隔了五六年没见,一时没认出来。   “言言,”葛丽云起身招呼,“你怎么来了?”   “我阿爷打电话,让我今儿务必把你接到我家过年。这不,你看我提着单位发的福利就跑来了。”姜言举了举手里的网兜,打量眼屋内,“怎么只有思睿在,大哥大嫂呢?”   “你大哥中午跟战友喝多了,在空军招待所睡着呢。你大嫂……回娘家帮忙张罗年夜饭了。”   “那我算是来着了。走吧,咱们可不能吃现成的,回去帮把手,烧两道咱娘俩爱吃的小菜。”   大姑一家原本也邀了葛丽云过去吃年夜饭,只是他们家是四世同堂,人那个多啊,住房却没有多大,葛丽云嫌吵,吃不安生,便婉拒了。可招待所能留下来过年的,哪不是一家一户在团聚。葛丽云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不是不羡慕,只是……她迟疑地看向孙子。   姜言笑道:“我看大哥大嫂今天也顾不上思睿。走吧,让他跟我们一起过年。”   葛丽云心里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这怎么好意思,平白给你们添麻烦……”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姜言上前把棉袄取下来递给她,“再说家里人多也热闹,我阿爷、大姐、二姐都等着呢。思睿去了,也正好跟慕慕处处,联络联络感情。”   “阿奶,”思睿拽了拽慕丽云的衣角,“这是小婶吗?”   姜言“扑哧”一声笑了,走近几步揉了揉他的头:“怎么,不认识了?”   其实姜言也不认识他,记忆压根没什么印象。不过,厂里的家里挂的有老大一家的照片。再说,这小子跟谢稷、慕慕眉眼间也有几分相像。   “我、我不记得了。”思睿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   “现在不就认识了。”姜言松开覆在他头上的手,笑着又催了一句,“妈,走吧。”   “行行,这就走。”葛丽云穿上棉袄,俯身去提礼品,姜言拦都拦不住。   三人出了房门,朝楼下走去,碰见其他家属,彼此笑着道一声新年好,空气中飘着饭菜香和隐约的鞭炮声。   “小婶,”思睿凑到姜言身旁,“我想买一台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听人说得用侨汇券,你、你能借我几张吗?”   姜言分了一个网兜给他,思睿一愣,伸手提着了,转身又帮阿奶拎了两件礼品。   姜言看着神情稍缓:“你要小型半导体收音机干嘛?家里没有收音机吗?”   “有,那不是大吗?我就想要一台小的,放在我房间,能偷偷听听□□,听听《英语900句》的广播讲座,我还听说,电台会免费邮送教材,只要写信过去,给他们一个邮寄过来的地址就行。”   “那你打算留谁的地址?你爸单位的吗?”   思睿一怔,他还真没想这么远。   “你有没有想过,东西真寄过来,你爸要担多大的干系?”   “我……”思睿答不上来。   葛丽云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气得一巴掌拍在思睿背上:“作死呢,什么东西都敢瞎听、瞎要?!”   姜言忙伸手去拦:“妈,你别激动,思睿还小,你好好跟他说。”   葛丽云气得胸口起伏:“老大那个鳖孙怎么教孩子的?!呵——还成天想着找关系、往上走……真要出点事,一辈子都完了。”   “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思睿脑中闪过爸爸挥动的皮带,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   “妈——”姜言忙一把将人拉住,“有什么事,咱过完年再说。你看思睿,吓得还有人色吗?”   葛丽云瞧着孙子瞬间跟鹌鹑似的,心一软,顺着姜言的力道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姜言抬手拦了辆路过的三轮车,报了家里的地址,便扶着葛丽云和思睿坐了上去。   三轮车叮铃铃,碾着暮色与鞭炮的烟火味儿往前驶去。葛丽云望着街景轻轻叹了口气,老大啊,路走窄了。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52章   三轮车一路叮铃铃地骑进茂园村里弄, 家家户户已经贴上了大红的革/命化春联。   孩子们追逐着跑来跑去,一个个小炮仗点燃丢出去,“啪啪啪”几声, 炸在匆忙的行人脚边、自行车轮下。   大人随口呵骂一声, 孩子们便呼啦啦一哄跑远了。   不少没有正式工作的人, 趁着年关管得松,做起了小贩, 爆爆米花、卖糖葫芦棉花糖麦芽糖,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过年了,大人们也格外慷慨, 愿意满足孩子们的口腹之欲,给个一毛几分钱,让他们买些零嘴。   远远地姜言便看到了围在棉花糖摊子前的慕慕、航航、韶韶、文杰等人。   叫停车夫, 姜言跳下三轮车,朝孩子们走去:“慕慕——航航——”   “姆妈/小姨——”   慕慕举着一支粉红的棉花糖跑了过来:“姆妈,给你,这个叔叔做的棉花糖好甜。”   姜言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你们还要玩一会儿吗?”   “嗯,我们买了棉花糖,要去弄口的小卖铺买小炮。”   “把你思睿哥也带上吧?”   慕慕偏头朝三轮车看去:“他怎么也来了?”   姜言伸手揉了把儿子的头:“他怎么就不能来了?”   慕慕笑笑,没跟姆妈说,他对大伯大伯母和思睿这个堂哥的印象,差得还不如陌生人呢。   昨天去火车站接二姨, 第一次见大伯、大伯母和堂哥吧,慕慕却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半点亲情,整个儿被忽视的存在。   葛丽云见离19号楼不远了,便和思睿拎着东西下车, 付了三毛钱给车主。   思睿一手提着两个网兜,好奇地朝姜言母子看了过来。   姜言推推儿子。   慕慕快步上前:“阿奶、堂哥——”   “慕慕,”葛丽云打发走车主,转头看向小孙子的目光满是慈爱,“这几天在外公家玩得开心吗?”   开心是开心,每天的作业,却是让人苦了脸。   葛丽云一看他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哈哈笑了起来:“今天的写完了吗?”   “嗯,刚写完,跟航航哥他们出来转转,我们等会儿要去弄口买小炮,堂哥要一起吗?”   思睿有些心动。   “去吧。”葛丽云接过他手里的网兜,“身上带钱了吗?”   当着小堂弟的面,思睿不好意思开口跟阿奶要钱,只低声应了句:“带了。”   爸爸叫出租车司机送他去瑞金招待所找阿奶时,往他兜里塞了两块钱。   “阿奶,我钱不多了,”慕慕却没客气,张手道,“给点呗。”   “臭小子!”葛丽云笑骂一句,各给了他们兄弟五元。她家慕慕从小就大方,带着一群小伙伴,不多给点怕是不够花。   姜言走近,递了一支大红的棉花糖给葛丽云:“妈,尝尝,你也好久没吃了吧?”   葛丽云失笑:“我都多大的人了!”   姜言不以为然:“又没规定,零食就只能小孩子吃。”说罢,接了她左手里的东西,朝航航几人挥挥手,“去玩吧,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呼啦啦一群人朝弄口跑去。   思睿呆怔着没动,慕慕回身拉了他一把。   韶韶捣腾着小短腿,甩开航航的手,朝慕慕追去:“锅锅,等等窝,窝要吃糖葫芦——”   “好,待会儿买给你——”   姜言含笑看着慕慕、韶韶跑远,张嘴咬了口棉花糖,招呼葛丽云回家。   随着夜幕低垂,烟火气渐浓,一栋栋小洋楼的灶披间里,煎炒烹炸,飘荡着沪上人偏爱的浓油赤酱香气。   到了自家住的19号楼,姜言同葛丽云一起走进后巷,仰头看向灶披间的大门。门比较窄小,没贴对联,只在门楣正中偏上一点,贴了张粗糙红纸写的“勤俭持家”。   屋内,几户人家都在烧菜,忙活着自家灶上活的同时,不免伸着脖子往别人家的锅里瞅一瞅。楼内半数人家是宁波人,偏爱腌风干的海鳗与咸肉,姜言一进屋,便闻到一股鱼鲜的咸。   她家灶台前,大姐在调色拉油,二姐在揉糯米粉,大哥在切冷菜,二哥正给掌勺的阿爷递盘子。   “阿爷,我回来了。”姜言扬声对灶前的姜定知喊了一嗓,笑道,“要我帮忙吗?”   姜定知盛出锅里的糖醋小排,递给蒋弈衡,转身道:“要,带着你妈上楼包饺子去吧。小葛,麻烦你了。”   “该说麻烦的是我,大过年的,叨扰了。”葛丽云不好意思道。   “一家人,别客气。”   “葛姨——”姜诺、姜瑜、李柏舟和蒋弈衡纷纷跟葛丽云打招呼。   葛丽云朝几人笑笑:“你们忙,我和言言上楼了。”   “您慢走。”   经过几人时,姜言把单位发的福利,白糖、花生、年糕、一段冰冻黄鱼和一小块猪肉,交给大姐。紧跟着手里的棉花糖,递到大姐面前。   姜诺低头咬了口,姜言手腕一转,又把棉花糖凑到了姜瑜唇边。   姜瑜也跟着咬了一口,含糊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又吃起了棉花糖。”   “慕慕买给我的。”姜言转身问大哥、二哥,“你们要不要也来一口?”   李柏舟和蒋弈衡连忙摆手。   葛丽云看着姜家这几个孩子的相处,再对比自家的两儿一女,心里瞬间跟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辨。   学民妈伸头来看姜诺手里的东西,艳羡道:“姜言,你们单位的福利也太好了吧?”   姜言附和地应了一声,挽着葛丽云的胳膊出了灶披间。   二楼大南房里,圆台面已经支起来了,高脚玻璃果盘里装满了长生果、香瓜子和各式糖果。   陈老太坐在圆桌旁包饺子,已经包好一盖帘了,小樱桃在一旁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陈阿奶。”姜言推开屋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炉子上坐着的小锅里咕噜噜地煮着桂圆红枣生姜茶。   “回来了。”   姜言应了一声,回身介绍道:“妈,这是我们认的陈阿奶,我回来这几日都跟她住。陈阿奶,这是我婆婆葛同志。”   葛丽云放下东西,笑着上前一步:“陈同志,您好您好,常听小言说叨扰您了。”   陈老太悄悄瞥了姜言一眼,温和地笑道:“哪里哪里,都是我看顾的小辈,应该的。葛同志快坐,炉上有茶,我这沾着手就不便招呼了,让言言帮你倒一杯。”   姜言放好剩下的福利,接过婆婆手里的厚棉袄和围巾,连同自己的一起挂起来,洗过手,给自己和婆婆各倒了一杯水。   喝了水,两人开始包饺子。   姜叙白直到六点半,也没有回来,只让人捎了句口信、送回来两道大菜,虾籽大乌参和红烧河鳗。   温温的,少了些镬气,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却也让人惊喜了。   姜瑜:“要不要热热?”   李柏舟直接起身,端起两盘菜道:“我去热。”   蒋弈衡跟了下去。   没一会儿菜热好,端上桌,大家齐齐举杯:“新年快乐,碰杯——”   这边一片欢声笑语,幸福美满。蒋宁娘家,却是满地狼藉。   蒋老四赶在吃饭前,从安徽插队的乡下赶回来了,看着屋里还没有撕去的喜字,崭新的缝纫机、自行车,以及新妇腕上的手表、耳上的银饰,一腔怒火在胸膛里烧得横冲直撞。   给他找工作没钱,给老五娶媳妇就有了?!!   这股火气刚压下,就听老五在饭桌上恬不知耻地说:“四哥真是的,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突然到家,住哪啊?”   住哪住哪,合着家里连给他打地铺的地方都没有是吧?   蒋母看着老四这根木头,不停地朝他使眼色,你大姐、大姐夫在呢,不会找他们开口啊,哎呀,急死老娘了!   蒋父敲敲筷子,看着老四斥道:“大过年的,你给谁摆脸色呢?!”死脑筋,一点弯都不会转,一块多钱的电报白发了。   老四看着圆台面坐的这一桌,一个个可都是他的亲人,结果,哪个不是冷眼旁观,风凉话说着,父母呢,呵,这是嫌他碍眼了。   “四哥,要不待会儿,我给你在走廊上铺张席子……”老五说这话时,余光却是不停地朝蒋宁和谢崇安看去,试探着夫妻俩的反应。   然而,没等他把话没说完,老四霍地一下站起,一把掀翻了桌子……   谢崇安看着怀里的几块红烧肉、腿上的半条鱼尾巴,气笑了,起身拿上军大衣,拉开门就走。   “女婿!女婿——”蒋母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避开地上的饭菜追到门口,哪还有半个人影。   “小宁,你快去看看——”蒋母急道。   “大姐,你看看四哥,”蒋五一把将人拉住,“大过年的,他这是跟谁撒气呢?我哪句话说错了?”   “老四——”蒋父看着一地的饭菜,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兔崽子,长本事了是吧?敢在家给老子掀桌子!这些年真是白养你了!老大,给我打——”   老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可不想跟老四这个蠢货结仇。   他媳妇弯腰捡起几块白切鸡,转身塞给了小桌上的儿子。   其他人也忙着捡地上摔散的鱼肉,心疼啊!很快你一言我一语,斥责起来。   一时间,不大的屋子里闹哄哄一片,邻居们全都跑来看热闹。   蒋宁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整个人都呆住了。   蒋父还在叫嚣着要打老四,蒋母一脸焦急、心疼地扯过木然的老四往蒋宁怀里一送,哀求道:‘宁啊,快带你四弟出去避避——’   蒋宁慌里慌张,稀里糊涂就把老四带出了家门。   空军招待所已经住满,蒋宁一时也没多想,带着老四直接去了瑞金招待所找葛丽云,想让老四跟她住一晚。   彼时,葛丽云还没回去,门卫没放行。   寒冬腊月里,两姐弟就这么站在路边。   老四再也绷不住了,往下一蹲,捂着脸哭开了,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在乡下插队的不易,犁地、起粪、插秧、割稻……蚂蟥咬、烂泥陷腿、手上长满血泡、肩上磨出茧子、腰弯得快断了……吃的是杂粮饭,盐水煮菜,别说荤腥了,菜里都没有一滴油……   蒋宁听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哑声道:“不回去了,咱不回去了。姐想办法,出钱给你找份工作。”   *   姜言他们吃完饭,穿上厚棉衣下楼,看孩子们放炮,跑来跑去玩捉迷藏。   正闹着呢,谢稷的电话打来了。   姜言挽着阿爷的胳膊,带着一家人过去接电话。   夫妻俩没说上两句话,电话就转到了葛丽云手里。   谢稷没置办什么年货,姜言一走,他就吃食堂了。   今晚的饭,也是在机关食堂跟单身的同事一起吃的。   同事们吃完饭去俱乐部看节目去了,他来打电话。   挂了电话,葛丽云要走。   思睿没玩够呢,有些不愿意离开。   姜瑜夫妻想等嗲嗲回来,给他拜个早年,再回招待所。   李柏舟却道:“你们别回去了,留下一起守岁吧。困了,小瑜带韶韶上楼跟你大姐睡,我和弈衡在二楼打地铺。”   姜言:“那思睿就留下吧,慕慕今晚跟我睡。”   商定好,李柏舟骑车送葛丽云回招待所。   慕慕给阿爷、宣老师、褚教授打电话。   姜言也趁机给三位说了几句话,拜了个早年。   打完电话,慕慕拉着航航,叫上思睿,去找学民、金平和文杰玩儿,韶韶想跟,男孩子们一窝蜂跑远了。   小姑娘委屈得想哭,姜言伸手变出一只糖葫芦。   姜瑜气得瞪她:“晚饭前刚吃过一串,你又给她买。”   姜言没接她的茬,亲亲小姑娘的脸蛋,哄道:“哎哟,小姨也想吃一颗,韶韶分小姨一颗好不好?”   韶韶舔着外面的冰糖吃得正欢,闻言,伸手把那颗涂满了口水的山楂,喂到了姜言嘴边。   姜言:“……”   姜瑜和姜诺看着小妹笑:“吃呀!”   姜言眼一闭,张嘴咬了口山楂,“韶韶,你姆妈也想吃。”   姜瑜白了她一眼,握着女儿的手,吃下了那半颗山楂。   韶韶的手一转,把糖葫芦递给了大姨。   姜诺扶着她的手,咬了一颗,瞬间酸得皱起了眉。   姜言哈哈大笑。   正闹着呢,嗲嗲回来了。   众人忙朝他迎了过去,簇拥着人回了家。   笑笑闹闹间,又等回了李柏舟。   姜言见他脸色不好,笑着打趣道:“咋了,送个人还送出事了?”   可不就送出事了。   他载着葛丽云刚到瑞金招待所门口,蒋宁拉着蒋老四突然就窜了出来,差点没撞上。   可这也不及两人接下来的话,差点震碎李柏舟的三观——蒋宁竟然让她四弟跟葛姨住一晚,还张口就跟葛姨借八百块钱,给她弟找工作。   姜言惊得瞪大了眼:“她脑子坏掉了?我婆婆那性子,还不将人打出去?”   李柏舟笑了一声:“嗯,打出去了,你婆婆直接跟门卫说,不认识他俩,不知道哪来的疯婆子。不过,她也气得不轻,我看你大哥有得受了,一顿骂是跑不了了。”   “他活该!还是个团长呢,连小家都管不明白。”   姜叙白在旁听了一耳朵,偏头对姜言道:“你过去看看,陪陪你婆婆,大过年的,别让人气出个好歹。”   李柏舟起身道:“走吧,我送你。”   两人到了招待所,站在房门外,没进去。屋里,葛丽云正在训谢崇安呢。   “谢崇安,你29岁升任团长,今年41岁,整整12年,我和你爸知道你急,想再进一步,可你没有想过,72年你明明有希望,为什么没提上去,反而还被批评教育了?”   “因为你治家不严、内帷不修!你在家连三个孩子都教育不好,更是让思禾被你妻子蒋宁打得住进医院,断了几根肋骨。你想过这是什么性质吗?”   葛丽云气得“啪啪”拍着桌子,“你们当部队是什么地方,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谁信你爱自己的兵?谁信你会爱普通的老百姓?你失了本心,你知道吗?”   “这么些年,我和你爸想着,磨一磨也好。你先前就是太顺了,才会傲得不可一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啊,你是越来越浮躁了!”   想到什么,葛丽云哼笑了一声:“我是你亲娘,七八年没见,你知道我来了沪上,没想过第一时间来看看。今天我要不给你打电话,谢崇安,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见我?”   “明天早上是不可能了,你住在空军招待所,那么些大人物在,你忙着借拜年去结交呢。想必,最快也要到下午了。”   “空军招待所,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谢崇安,你连亲娘都能抛之脑后……”葛丽云失望地摆摆手,头一偏,泪就下来了,声音喑哑道,“滚吧,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72年你们明知道我能升上去,你和我爸却没为我找找关系,说说情?!”谢崇安震惊又不甘地脱口而出。   葛丽云惊愕地看向他,脸上的泪都忘记擦了:“我说了这么多,你没反省半分,就记住了这一句。”   谢崇安苦笑了一下:“业务上我那么拼,从没比别人差过半分,我想再进一步,升任副师长,有什么错?”   “我爸当了一辈子的兵,立了那么多战功,他是高尚了,不争不抢,到老临、快退休了,不也就一个副师长?你想让我跟他一样,两代人都争不到一个正职?”   “你、你……”葛丽云指着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姜言跟李柏舟对视一眼,一把推开了门:“妈——”   谢崇安童子军出身,侦察能力一流,早就发现了门外的两人,面无表情地扫了姜言一眼,转身便要走。   “大哥,你站住——”   谢崇安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的讽刺:“弟妹都管到我头上了?”   “大哥,你可想清楚了,你今儿这一走,你的职业生涯,怕是真要永远停在团长这一级了。”   谢崇安霍然转身:“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姜言轻轻顺了顺葛丽云的背,端起一旁的白开水喂她喝下,“你当爸妈的脾气很好呀,容忍你不管亲娘,还能当无事发生。父子母子关系破裂,你再想进一步更难了。”   “来来,坐,我告诉你怎么做一个讨喜的人。”   谢崇安气笑了:“你在家也这样?谢稷受得了吗?”   “我家谢稷心里有数,才不会犯你这些浅显的错误。”姜言淡淡地看他,“大哥,你觉得72年,爸妈给你找关系,你就能升上去了?你连妻儿都管教不好,对女儿更是不管不顾,部队敢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你?”   “你现在冲出去,是痛快了,可爸妈心寒一次,你的路就窄一分。真要一辈子卡在团长上,你甘心?”   谢崇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反驳的支点。   葛丽云缓过劲,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与疲惫:“亲眷不和、家事不清,在机关和部队里都是大忌。你今天这么一走,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谢崇安不孝不敬、连家都不顾。不用谁卡你,你的口碑就先塌了。”   谢崇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近几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姜言递了杯水给他,语气放缓了些:“大哥,送你12个字:想进步,先修心;想升官,先齐家。”   “首先呢,思禾在爸妈身边生活的这几年,抚养费你们是不是该给了?一年四季的衣服,你们不给买,能不能用钱票来补?”   ……   一笔笔算下来,谢崇安额上的汗都下来了。   不是为钱票的额度,而是……他突然发现,这么些年,别说给父母的孝敬钱了,他连思禾都没养。   空军大院有内部邮政所,他有没有往兰州寄东西汇钱,一查便知……留下的都是把柄啊!!!   家风、家庭责任,可都在品德考核里。   眼见时间不早了,姜言也不打扰母子俩的谈心了,叫上大堂里的李柏舟,告辞离开。   到家没坐一会儿,慕慕抱着她的腰,嚷着困了。   姜叙白:“别守了,都去睡吧。”   姜言带着慕慕上楼,大姐二姐抱着孩子一起。   李柏舟和蒋弈衡清扫地面,铺草席,准备打地铺。   一夜好眠。上午大家都不上班,来拜年的络绎不绝,有阿爷的学生,有嗲嗲在外事组的同事,也有大哥他们科的普通职员。   慕慕一早也提了礼物去顾教授家拜年。   等他回来,姜言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又带着他和思睿去了瑞金招待所。   谢崇安开的门,眼下一片乌青,神情倒是平和了不少。   揉把慕慕的头,给了一张大团结。   葛丽云赶着去她大姑家拜寿,问慕慕和思睿要不要跟她一起去。   慕慕摇头,他跟小伙伴们商量好了,待会儿去儿童剧场看《草原英雄小姐妹》木偶戏。   姜言掏了十元钱,让葛丽云帮忙上个礼。   思睿跟着去了。   谢崇安要先回趟空军招待所,晚点再过去。   *   蒋宁这会儿在娘家呢,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昨晚,谢崇安被葛丽云一个电话叫到瑞金招待所,蒋宁和她四弟还在招待所门口纠缠不休呢。要不是她亮明自己是军属,经查实还真是,当时就该被带走了。   谢崇安对她娘家那一窝子算计人的嘴脸,当晚算是看清楚了,本就一肚子火,见她还不知趣,当场就道:“想过就老实点,过不下就离!”   蒋家一大家子被这个消息砸得也懵了。   半晌,蒋母才喃了句:“他一个军人,还真敢离啊?”   二儿媳轻嗤一声:“部队那些首长,离婚再娶的还少吗?”   蒋母瞬间被掐住了脖子,忍不住对着老四的后背就是几巴掌:“让你作,作没了你大姐的婚姻,咱们家喝西北风去啊!”   蒋父不愿意了:“胡咧咧个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合着全家都靠着大女儿养啊,也不看看她每月寄来的那点钱,够不够他抽烟喝酒的。   “那现在怎么办?”不知谁问了一句。   “怎么办,大姐先缩着呗,男人还不好哄……”   *   过完年,时间犹如指尖的沙,流速超快,姜言跟着接待了几位外宾,陪着嗲嗲参加了两场晚宴,便到了回家的时候。   一家人送她上车。   姜言伸手抱抱儿子,抱抱大姐、二姐、航航、韶韶和阿爷,跟大哥、二哥挥手告别。   姜叙白忙,没来,只在早上出门时,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叮嘱道:“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嗲嗲打电话。”   送走姜言的当天下午,慕慕和葛丽云也登上了开往兰州的火车,然后是姜瑜一家,同行的还有谢崇安夫妻和思睿。   姜定知就感到屋子一下子空了,变得好大好大……淡淡的失落还没升起,姜叙白也要走了,去京市。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53章   几天后, 姜言拎着大包小包乘船到冲腾,还没下船,便看见了等在岸上的谢稷。那一瞬, 姜言脸上绽开的笑容, 灿烂若朝阳、盛放如春花。   不等姜言下船, 他已踩着晃悠悠的跳板,踏上了小火轮。   “谢同志, 好久不见。”姜言调侃地笑道。   “嗯, 好久不见!”谢稷声音低沉,看她的目光深邃, 似蕴含了无限的情意,又似在瞧她与半月前,胖了瘦了?路上遭罪否?   姜言被他瞧得热气上涌, 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指了指脚边的行李:“这些都是大姐、二姐和阿爷让我带回来的。”   谢稷弯腰提起行李,牵起妻子的手,“走吧,回家。”   姜言挠了挠他的手心:“你请假了?”   “嗯,请半天。”走过搭在小火轮和岸上的厚木板,谢稷自然地松开了手,“饿不?家里炖了锅鸡汤。在这儿吃点垫垫,还是回家再吃?”   “我现在只想回家!”姜言娇声道。   两人乘改装的班车回厂, 一路上,姜言说了不少家人间的事,阿爷瞧着老了,嗲嗲……也老了, 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嘴角都有了纹路。小樱桃很可爱,长得像大姐,韶韶像二哥多些,航航长大了,像一个小小的男子汉,慕慕成长了不少,英语德语说得很溜,很暖很贴心……   想了想,姜言还是小声把谢崇安的事,跟谢稷提了几句。   “那个蠢货——”对这个兄长,谢稷实在敬重不起来,当年要不是他从中提点,谢崇安连空军都验不上。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心里的那点算计全摆在明面上。如今认识他的,谁不知道他想往上再升一级,都快想疯了。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姜言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转而问起了厂里的人事,“云世英是不是快生了?”   “已经生了,前天吕同志来家报喜,又生了一个闺女。”   姜言微微一怔,随即担心道:“这一个……不会也送人吧?”   “不知道。你不在,我捡了十几个鸡蛋、拿了一包红糖给他。”   说话间,车在机修厂外的站牌前停下,两人提着东西下车,姜言抬腕看表,上午十一点多,快下班了,那就下午再过来报到吧。   二人拎着行李往家走,时不时停下跟熟人打声招呼。   到了家属院,明琪听到动静,先一步跑下楼迎了过来:“姜姨,你回来了。”说罢,就来提她手里的帆布旅行袋。   姜言顺势递了过去:“还没开学吗?”   “明天开学。”   “姜言回来啦——”有大娘出来笑道,“沪市好玩吗?”   “好玩,比咱们这儿繁华。”姜言拉开嗲嗲后来给她买的手提包,从中掏出一把糖果,给她和几位婶子散散,又聊了几句,才上楼了。   谢稷放下行李,给她盛汤。   姜言洗洗手,接过满满一碗带肉的汤,边喝边指挥明琪拆包裹,把慕慕上街玩时给伙伴们带的礼物拿出来。   明琪、李戈、王戈戈、振国、亚亚都是一个文具盒,只图案、颜色不一样;明轩是一本新版的《红旗》杂志,陈双雨生的小明炎则是一个巴掌大的七彩小皮球。   姜言另给了明琪一盒巧克力,让他顺便把给李戈几人的礼物送过去。   吃完东西,姜言洗洗,去睡了。   谢稷收拾她带回来的行李。   腊肉、风干鸡、风干鸭、腌的风干鳗鱼都挂在厨房,糖果、麦乳精、饼干之类的放进斗柜。   衣服该收的熨烫一番挂起来,该洗的洗。   除此之外,便是一张一千元的存折和五百块的侨汇券,还有一些零碎的钱票。   一点四十,姜言起来,看到桌上摆放的存折和侨汇券,边将头发盘成髻,边开口解释道:“嗲嗲给的,闺女五百,外孙一千。我存了一千,给妈五百和一千块的侨汇券,当慕慕的抚养费。你也知道他学画、学制陶,用的颜料和釉都不便宜,有些颜料,只有友谊商店才能买到。”   “家里都听你的。”谢稷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随之抽了她头上的黑色发卡,乌黑墨发如瀑布一般披散下来。   “你干嘛?我刚梳好。”   “不好看。”   “我改天剪了,”姜言推开他,飞速将长发辫成辫子,“剪成内扣短发。”   “我给你剪。”   姜言白他一眼:“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谢稷低低笑了声,朝她走近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面一带,微微低头噙住了她的唇……   姜言急匆匆赶到单位,差点没迟到。   先去机修厂办公室跟厂长打个照面,让办事员给自己销了假,再去总厂人事科干部股登个记,一套手续走完,姜言回到机修厂,把探亲假路费报销单交给财务。   随即去车间转了一圈,把几台关键设备过了一遍,车床、铣床、刨床、镗床、钻床、电焊机、行车起重机,一台台看过去,确认没有带病运行,也没有发现安全隐患。   姜言抬脚回了办公室,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了几口,任处长抱着文件进来了:“哎哟,回来了。”   “新年好,这些日子劳烦你了。”姜言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包糖果,递了过去,“请你吃糖。”   任处长放下怀里的文件,拉开小网兜,从中取出一个玻璃纸包裹的软糖,送入口中,含糊道:“什么时候到厂的?”   “上午十一点多。”   “你这时间卡得可真紧。”   “可不,算着日子往回赶的。你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对了,你的福利我让人给你送回家了,瞧见了吧?”   “看到两条新毛巾、两只搪瓷缸子和两块抹了盐的肉。”她家谢稷爱干净,又近半月没开火,其他的应该都收起来了。   “哈哈……你说的这些,有谢工的一半,我们机修厂发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瓶百花潞酒、两条红双喜、半斤花生油、五斤大米、五斤白面、一斤鸡蛋、一斤红糖、半斤水果糖、一斤大虾酥……”   那真不少,比沪上外事组的福利要厚两三倍。   聊了会儿,也就下班了。   任处长让她先放松放松,今晚别来了,下周起再加班。   姜言:“没什么紧急事吧?”   任处长摆摆手:“有我呢,放心休息吧。”   “行,谢啦。”姜言收拾桌面,拎上包,朝他挥挥手走人。   谢稷没去洞体那边,姜言到家,他已经捅开炉子,把稀饭熬上了。   姜言放下包,脱下军大衣,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谢稷切菜的手一顿,偏头看她:“当心等会儿陈双雨从隔壁过来找你。”   姜言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看向厨房的玻璃窗。哦,擦得真亮:“就抱一下。”   谢稷没再管她,嚓嚓嚓切着萝卜丝。   “过年你弟没回来吗?”   “没有。”   “那他跟小谷的事怎么办,还要继续等下去?”   “他进厂几年了,还算努力,明年看看他能不能争取到推荐,去读工农兵大学。”   姜言刚要说什么,喻向南来了,拎着条风干鱼、一小块咸肉、一斤玉米面、一包点心和一些新鲜笋子,要吃东北的铁锅炖鱼。   “你让我们两个南方人,给你一个北方人做东北菜?!”姜言接过东西,笑着打趣道。   喻向南拍拍六个多月的孕肚:“不是我嘴馋,是娃想吃。”   “你可真会找借口。”   谢稷瞥了眼东西:“稀饭都烧上了,馒头我也打了,今晚先给你蒸几块咸鱼解解馋,明晚再做炖菜。”   “行行,有鱼吃就行。”   姜言放下东西,蹲下剥笋子,“你家周铭过年没回来?”   喻向南扶着肚子在餐桌旁坐下,从果盘里捏了一颗奶糖,剥开吃:“没有,他攒着假,想等我生了过来伺候我坐月子。”   那也行。   谢稷切了萝卜丝,接过姜言手里剥好的两根笋子:“想怎么吃?”   “焯下水,跟咸肉炒一盘吧?”   谢稷轻“嗯”了声,把笋子切成片,提开另一个炉灶上的水壶,放上铁锅焯水、炒菜。   稀饭好了,姜言端下钢精锅,把砂锅坐上,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鸡汤,热热端上桌。   竹笋烧咸肉炒好,萝卜丝凉拌一下,开饭。   正吃着呢,孙老、明轩和陈双雨挨个儿过来,跟姜言打了声招呼,又谢她给孩子们带的礼物。   “不用谢我,礼物都是慕慕买的,我只是代劳。”姜言笑道,“你们家的饭做好了吗?要不要在这一块吃?”   几人连忙摆手,家里的饭菜都好了,明琪做的。   正说着,孙经业端来一碗家常豆腐给姜言他们添菜,还念叨着说,过年那会儿,他、吕雨石、宋季同、陈杨、楼下的秦书记、张厂长,都来叫谢工去家里吃饭,谢工都没应。又打趣道,姜同志不在身边,谢工待人接物都冷了几分。   喻向南认同地点点头,悄悄跟姜言咬耳朵:“我大年初一过来给师兄拜年,你没瞧他那脸色,冷的呀,跟块冰似的。”   姜言失笑:“他还会变脸不成?”   “他不是变脸,”喻向南撇嘴,低声喃了句,“他是遇见你,才有了温度。”   “什么?”姜言疑惑地看她。   谢稷夹了只鸡腿给妻子:“别听她胡咧咧,赶紧吃饭。”   喻向南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用过饭,喻向南略坐了坐,便走了。   谢稷也很快去加班了。   姜言正准备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洗澡,李戈、王戈戈、振国跑来了。   姜言忙放下东西,招呼小家伙们进屋,给他们拿点心、奶糖、巧克力。   振国一只手,笨拙地剥了块巧克力,送入嘴里,好像被那微苦的味道惊到了。   姜言看他表情古怪,笑道:“吃不惯吗?要不吐出来,不吃了。”   振国摇摇头,含糊道:“姜阿姨,慕慕送的文具盒我很喜欢,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哦,也许今年暑假,也许明年。”姜言给几个小朋友倒水,“振国现在还在吃药吗?”   “过年这段时间,孙爷爷让停了,说让身体休息休息。”   “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啦,我习惯了。”身上一直都是有些痛痛的。   姜言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看着几人笑道:“慕慕现在在学绘画、英语、德语,你们要不要也挑一样学?”   李戈举手:“我有跟我哥学英语。”   振国:“我在跟我妈学声乐。”   王戈戈一脸茫然,见众人都望向她,困惑地抓抓脸:“我们明天就开学了,那不是学习吗?”   姜言揉揉她的头:“是,功课学好,也很厉害了。”   三个孩子待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要下楼跟小朋友们玩捉迷藏。   姜言拉住三人,给他们兜里各装了些糖果:“振国和戈戈等会儿怎么回家?有人接吗?”   李戈拍拍胸脯:“姜姨你放心,我和哥哥送他们。”   姜言摸摸李戈的头,温和笑地道:“那辛苦你们哥俩了。”   目送三个小家伙跑出走廊,拐下了楼,姜言提着东西,锁上门去澡堂。   十点多,谢稷下班回来,姜言已经洗好衣服晾上,正坐在炉前看书,顺便把头发晾干。   “怎么又晚上洗头?”谢稷不赞同道。   “中午时间赶嘛,”姜言放下书,递了把剪刀给他,“给我剪头发吧?”   谢稷接过剪刀,五指穿过她的长发,感受着那一片浸凉的丝滑,不舍道:“真要剪?”   “嗯嗯……”姜言连连点头。   谢稷比画了一番,小心地剪下一大截,不影响扎两个短辫。   姜言晃了晃脑袋,轻快地笑:“呀,谢工,我感到自己的头突然轻了一半,好舒服呀。”   谢稷把剪下的头发拿红头绳仔细缠好,用块布裹了,收进樟木箱。   姜言抚额:“一截头发,你留它干嘛?”   “等你年老了,给你做假发。”   姜言捂着嘴闷笑:“几十年后,它还不糟了?”   “不会,注意点防虫、防潮,能保存几百年。”   姜言想想考古里出土的古代头发,拉着他的手笑道:“那以后,我剪下的头发就不丢了,你帮我收着。”   “好,回头我学学怎么做假发。”   一夜温情,翌日中午,姜言下班回来,吃过饭,收拾了一只竹篮去3号石打垒看望生产的云世英。   她婆婆年前回去了,家里又没请人帮忙,生产才三天,云世英便下地了。   姜言拎着东西过来时,她额上缠着头巾,穿着臃肿,正在厨房煮面条。   “嫂子——”姜言往屋里扫了一眼,“怎么你在做饭,亚亚和吕同志呢?”   云世英扶着腰,转身见是姜言,笑道:“小姜啊,快进来。你吕大哥今天去冲腾上班,中午回不来。家里挂面不多了,我让亚亚去食堂打一个菜、二两米饭。待会儿别走了,在这儿吃一口。”   “不了,我在家吃过了。”姜言把竹篮递给她,朝灶上望了望,“要我搭把手不?”   “不用,面快好了。”云世英接过竹篮,撩开上面的盖巾,里面是一斤挂面、十来个鸡蛋和一块小儿用的花棉布。   “小姜啊,我奶水不够孩子吃,你那儿要是有奶粉,能不能匀我一点儿?我跟你买。”   姜言微怔,笑道:“嫂子,我就是有,也只能匀你一袋。你这是怎么了,是缺营养还是回奶?找医生看了吗?对了,孩子呢,让我瞧瞧。”   云世英朝里屋床上指了指:“回奶了。这样也好,我本来也不想长时间喂她,太耽误工作了。”   屋里没开灯,一楼有些暗,姜言走到床边,弯腰去看床上的襁褓,瞧着倒是比老二刚出生那会儿要胖些。   掏了一块钱放在襁褓里,姜言又跟云世英寒暄了几句,拎着空篮子便回了家。   谢稷见她脸色不是太好,过来揉把她的头:“怎么了,两口子又想把孩子送人?”   “没问。”姜言放下竹篮,取了一袋奶粉放在桌上,“说是没奶,问我匀些奶粉。”   “好了,别管他们了,快去睡会儿,等下该上班了。”   上班的路上,经过3号石打垒,姜言把奶粉给云世英送去了。   没想到这一送,倒送出问题来。   当晚,吕雨石和云世英抱着孩子来家,张口就要把孩子送给谢稷和姜言养,说他俩没个孩子在身边,日子冷清。   养个女儿多好啊,前有慕慕,后有这个孩子,正好凑一个“好”字,也免了姜言生育之苦……   姜言气得手中的书一丢,指着门口道:“给我走,以后也别登我家的门,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管生不管养的!你俩……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54章   两人瞬间涨红了脸, 齐齐看向谢稷。   “谢工,一个孩子你不觉得少吗?我们这也是为你们俩考虑,你看姜言说话难听的……”云世英一脸委屈。   谢稷一张脸冷得可怕, 显然云世英的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你们事都做出来了, 还怕人说!”   云世英一噎, 偏头看向丈夫。   “谢稷……”吕雨石对上他那双眼,有些打怵。   谢稷:“儿子就那么重要?”   吕雨石微微一愣, 脸上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来:“你说这话, 跟问我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谢稷朝两人摆摆, 难听的话,他不想说,没那必要。这种人, 以后少来往就是。   吕雨石上大学时就跟谢稷同住一间宿舍,毕业又分在一个单位,十几年的交情,自认对他知之甚详。   谢稷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但还是不甘心,谢家那么好的条件……姜言又有那样的身份背景,怎么就不能多养一个孩子?!   “谢稷,算哥求你……”   谢稷霍然起身,没让他把话说完,几步到了门边, 一把拉开屋门,双眸凌厉道:“别让我说难听话。”   吕雨石和妻子对视一眼,不甘地挪出了屋。   姜言几步过来,“啪”一声甩上了门:“呸, 恶心死我了!”   走到窗边的吕雨石和云世英听得一清二楚,那一刻,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扔在太阳底下,难堪、屈辱一股脑涌了上来。   怀孕承受的压力、生产后的失望,让云世英率先受不住了,“哇”一声哭出来,把孩子往吕雨石怀里一塞,跑下了楼。   吕雨石扭头瞪视着那道门:“谢稷,我们断交!”   姜言一把拉开门,朝外吼道:“断就断!谁不断谁是王八!”   孩子被三道声音惊得,“哇哇哇……”大哭起来。   姜言的心一下子又软了,忍不住补了一句:“我们机修厂职工喂的有羊,羊奶几分钱一碗,你别忘了给她订几个月。”   吕雨石心头的怒火,犹如一个被戳破的皮球,“嗤”地一下泄了大半:“……知道了。”   人走了,姜言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来郁闷与烦躁,“娘的,都是什么事啊?!”   谢稷轻笑了一声,走过来,将她的揽在怀里,伸手关上了门:“好了,不气了,我有点饿,想吃你煮的鸡蛋面。”   姜言立马挣开他,去厨房忙活开了。   一周后,收到嗲嗲的包裹,他在京市安顿下来了,任外交部副部长(分管港澳事务),住在三里河南沙沟宿舍区,西临钓鱼台国宾馆、南临玉渊潭。   房子是五居室的格局,主卧带独卫,另有三间次卧、一间书房、客厅、餐厅、客卫、厨房、阳台和储藏间,空间宽敞,接待、办公,居住都十分舒服。   集中供暖,24小时有热水,厨房通煤气,卫生间配有坐便器、浴缸和洗脸池,组织上也按规定给配了保姆与警卫员。   大院内有专属食堂、小卖部、医务室、车库和传达室,生活便利,安保严密。   信的末尾,他邀小女儿一家有空来京市小住,房间都给他们备好了。   姜言写了回信,言语间满是对嗲嗲住大房子的羡慕。她长这么大,也就小时候茂园村19号楼没有被经租之前,住过几年这般宽敞的屋子。   然后又表示,有假了,一定去京市陪嗲嗲住上几日或是半月。   随信寄去的还有一个包裹,都是本地的特产,榨菜、红苕粉、油醪糟、腊肉、熏制的黑山猪肉。   二月末,吕雨石家的小三还是被送走了,对外说是两口子忙,照顾不过来,送回老家给老娘照顾。其实呢,吕雨石托人在江城寻了一户人家。   夜里姜言伏在谢稷身上,捏着他的脸颊警告道:“以后,不许再跟他们家来往!听到了没有?”   “言言,你还有精力管闲事,看来方才我不够努力,”谢稷的手抚过妻子的脊背,笑得暖昩,“我们再来一次。”说罢,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转眼到了五月,喻向南生了,周铭临时有任务,没能赶回来。   喻教授参加了援外任务,这会儿在国外回不来;他爱人又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脱不开身。两人自打年后,陆续给女儿寄了不少东西。   姜言请假陪在产室外,历经5个小时,喻向南诞下一名男娃,七斤八两。   陈双雨熬了锅小米红枣粥端来。   喻向南看着粥哀号:“我想吃肉——”   那哀怨的表情,逗得陈双雨和姜言大乐。   “刚生产完,不能喝鸡汤,太油太补,容易堵奶、涨奶、拉肚子。”陈双雨有经验,笑着解释道。   喻向南虚弱无力,姜言端着碗喂她:“快吃吧,三天后再给你炖鸡。”   陈双雨抱起孩子,打量道:“眼线好长哦,鼻子也挺,长大了,又是一个俊小伙。”   “你们给他取名了吗?”姜言问喻向南。   “嗯,取了。”喻向南伸头瞅了眼陈双雨怀里的孩子,“我和周铭写信商量过,要是女孩,就叫喻又夏,我和她爸是夏天认识的,她又生在初夏。”   “可惜是个臭小子,”喻向南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给他取名喻昊。小名,我看就叫七斤吧。”   姜言没忍住扑哧笑了:“当心他长大点跟你急!”   “等他急了,我再给他改。”   “七斤……”陈双雨一言难尽,“还不如叫八两呢。”   “八两也行。”喻向南听着差不多。   姜言怕两人越说越不像话,连忙道:“你俩别胡闹了,说好的叫七斤,就叫七斤吧。”   “七斤、小七斤……”喻向南看着儿子,满心感慨,“这么个小人儿,竟然是我生的?!”   陈双雨和姜言对视一眼,都笑了。她们当年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感触,真是太了不起了,她们居然生了一个人。   姜言不可能一直请假照顾母子俩,翌日上午便给喻向南介绍了一位有经验的嫂子,季志强的媳妇王卫萍,云世英生老二时,姜言就介绍她去照顾过几天。   一周后,周铭赶过来,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只能像学生听课似的,跟着王卫萍学习着怎么照顾产妇和幼儿。   王卫萍的工资也给得高高的。   六月底,周铭的假期到了,万般不舍地告别妻儿,再次提起了行囊。临走前,他再次来到家里,拜托姜言和谢稷帮忙照看些妻儿。   谢稷拍拍他的肩:“放心吧!厂里有我们呢,向南和七斤受不了一点委屈。”   姜言在旁笑道:“向南跟我们妹妹有何区别,想吃什么,以前是挺着肚子就来了,现在是抱着孩子过来点菜,在我们家,谁有她自在。”   周铭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谢谢大哥大嫂,这份情,我铭记在心。”   “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姜言和谢稷送他到机修厂大门外的站牌前搭车,目送他坐车走远,才往回走。   自此,小七斤几乎天天被喻向南或是王卫萍抱着来姜言家报到。   慕慕知道后,还给他烧制了一家三口的套娃玩偶。   姜言做了黑白卡片,让王卫萍举在七斤眼睛正前方,跟他视线平齐,看上10几秒,再向左或是向右慢慢移动,以此来锻炼他的视力。   七月初,明轩、李卫东和思禾高中毕业了。   明轩进了医院,跟在孙老身边学中医。   李卫东也分配去了医院,在放射科。   思禾则是一毕业就等同于失业,面临着下乡的危机。   葛丽云写信来问,能不能让思禾以家属的身份过来进厂。   可以啊,来吧,正好医院、机修厂、修建处都有招工意向。   姜言打电话问慕慕要不要和姐姐一起回来?   小家伙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我要跟爷爷去京市,住在外公的大房子里过暑假。”爷爷要去京市开会,正好带上他,这事儿他早就盼着了。   “哎呀,姆妈好羡慕哟。”   慕慕在那边乐得咯咯直笑:“我去了京市,多拍些照片给你和爸爸寄去。”   “嗯,去吧,带我们重温一遍京市,最好去看看你爸爸上学的清华大学,和我就读的广播学院。”   “好!”   7月中旬,思禾乘车到江城,入住江城招待所,政审过关后,才被送上开往扶县的“东方红”号客轮   到了扶县再转乘小火轮,到冲腾。   正好是周日,姜言坐车去接她。   一见到人,姜言惊讶地瞪圆了眼,又瘦又小,一问,妈啊,才14岁。   进厂的最低年龄也得16啊!   思禾捂着嘴笑,她跳了两级。   “走吧,先进厂。”姜言接过她的行李,想到什么又问,“饿不饿?”   思禾摸着肚子点头:“饿。”   姜言带她去街上的国营饭店,给她点了一碗8分钱的汤面和一份3毛钱的猪头肉。   趁着她吃饭的当口,姜言去街上买了两个大西瓜。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55章   姜言提着两个西瓜、手拿两支奶油雪糕走进国营饭店, 思禾刚吃完饭。递了一支雪糕给她:“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口味,我就都买了雪糕。”   “谢谢小婶,我不挑食, 什么都吃。”思禾接过, 张嘴咬了一口, 淡淡的奶香混着甜味瞬间漫满口腔,冰冰凉凉一路滑进胃里, 消去了几分暑热。   “那挺好养活的。”姜言打量眼她瘦小的身形, 放下西瓜,笑着坐下, “家里还有些羊奶粉,以后每天给你冲一杯,争取吃胖点、长高些。”   思禾微微一怔, 看向小婶。   姜言身形高挑,匀称的身段裹在宽松的白衬衫、藏蓝色工装裤里,也难掩风情。一张俏脸明眸皓齿,长了又修剪过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垂在肩头,额发飞扬,笑起来时,连风都变得柔了、暖了、亮了。自幼良好的礼仪教养,让她随意往那儿一坐,便自成一幅唯美的画卷。   比照片上更美, 比她想象中更暖。   “小婶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多高多重呀?”   姜言咬着雪糕想了想:“好像是一米六三,九十斤。”   思禾心头一沉,小声嘟囔:“我、我一米四五, 上月体检统一称的,我68斤。”   “没事,以后每天早上起来,跟你小叔出门跑跑步,伙食上我们吃好点。”   思禾嘟了嘟唇:“那也追不上你了。”   姜言失笑:“长身体有早有晚,你现在还小,以后指不定蹿得比谁都高。”   “真的吗?”   姜言想想谢崇安一米七八、蒋宁一米六三左右的身高,点头:“真的!”   思禾开心地笑了,眼都弯成了月牙,随即又好奇道:“小婶,你现在多高多重啊?”   “一米六八,一百一十五斤,”姜言捏了捏肚子上的肉,“吃胖了。”她刚随谢稷进厂那会儿才一百零几斤。   “我也要努力吃胖些!”思禾握拳。   姜言含笑地看着她。   一支雪糕吃完,两人提着东西出了国营饭店,搭班车回厂。   路上,姜言给思禾说了些厂里的事 —— 几个食堂、每日三餐都有些什么菜、这边主食吃什么,家里菜地种了什么,廊下又养了几只鸡……   思禾也跟姜言说起了兰州的生活,何经赋的腿伤好了些,走路没那么瘸了,周梅姐和他偷偷谈起了恋爱。   他俩都以为大家不知道,其实呢,就连慕慕都没瞒住,更别说阿奶阿爷、褚教授和宣老师了。   姜言在儿子的信里、电话里,不止一次听他提起何经赋这个人。   “你阿奶跟你二姑提过两人的事吗?”   思禾一怔:“应该没有。”   姜言微微蹙起了眉:“何同志还在褚教授家打杂吗?”   “嗯,在跟宣老师学英语、德语和高数。我听阿爷说,等他腿再养养,就走分配。”   何经赋退伍前是副营,对应地方行政十七到十九级,算副科级。   他是因伤退伍,分配上会优先照顾,尽量安排力所能及的轻省活儿,职级不会往下降。   只不过腿伤轻重差别很大。要是伤势严重、行动不便,分配多为虚职,比如去市委、市政府各局委办,做科员、办事员或是行政秘书,享受副科级待遇;也可以去事业单位、国营大厂,或是商业、物资、供销系统。   要是恢复得好、影响不大,就会优先安排去公安局,当个派出所副所长。   这么看,公爹多半是想让何经赋进公安系统,谋一个副所长了。   姜言思索间,车子到终点了。   谢稷等在站牌前,车子刚刚停稳,便迎了过来。   姜言把装西瓜的网兜递给他,拍拍身旁的思禾,笑道:“呐,你侄女思禾。”   “思禾,这是你小叔。”   叔侄俩这是第一次见面。   思禾看着车下站的小叔,跟小婶穿的一样,白衬衫、藏蓝色工装裤,不同的是,小婶脚上蹬的是一双小白鞋,小叔穿的是一双解放鞋。   头发不长,眉眼凌厉。思禾有些发怵,轻声唤了声:“小叔。”   谢稷情绪不大,微微颔首,把西瓜放在一旁的地上,又伸手来接思禾的行李。   姜言递给他,小姑娘一共带了两个包裹,一袋是她的衣服和学习用品;另一袋是葛丽云给儿子儿媳捎的吃食,还有慕慕给姆妈画的粉彩肖像。   两个包裹全递下去,姜言带着思禾扶着挂在后车厢的铁架子下车。   谢稷在旁小心地护着。   姜言弯腰抱起西瓜:“你们起塘,捞了多少鱼啊?”   思禾忙上前接了一个西瓜。   “有个几百斤,一家分十几条半斤多重的鲫鱼、鲤鱼、土鲶……”谢稷说着,一手提起一只包裹,带着两人朝机关单位家属院走去。   姜言:“下午还捕捞吗?”   “嗯。”   姜言轻轻撞了撞思禾:“到家了,先睡一觉,醒了带你去看家属院的叔伯们,去雨水塘捕鱼。”   “好。”思禾应了一声,凑近姜言小声道,“小婶,我能先洗个澡吗?”   “可以啊,机关食堂上面就有一个洗澡堂,离家属院没多远。”   说罢,姜言遥指路两边的一栋栋建筑,一一告诉她,哪儿是幼儿园、托儿所、修建处、汽车修理部、物资科、职工食堂,哪儿是机关2号宿舍区、机关办公楼、机关食堂、一分厂……还有小学、初中、高中、技校、银行、邮局……   姜言他们住的是机关楼前面的1号宿舍区,有四栋楼,两栋三层高的干打垒宿舍,两栋五层楼高的石打垒宿舍。   到了住的宿舍楼下,不少人看到跟在姜言身边的思禾,纷纷打听道:“姜同志,这是你娘家的亲戚?”   “叫什么,多大了?”   “看着挺小的,过来上学吗?”   姜言一一回答,顺便把思禾介绍给众人。   一听到又是谢稷那边的亲戚,大家脸上多少有些异样。   谢稷已经提着行李,先一步上楼了,姜言也没多逗留,只说孩子坐了几天车船累了,晚些再带她下来跟大伙玩儿。   经过孙老家,看到抱着明炎在门口玩耍的明琪,姜言把思禾介绍给兄弟俩。   明琪比思禾小两岁,他嘴也甜,开口便叫姐。   思禾打开斜挎在身前的军用挎包,抓了把糖果给他和明炎。   明轩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   姜言招招手,“来来,认识一下,这是你们谢叔叔的侄女思禾,正好,你俩都喜欢写东西,也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过文章,有空可以多交流交流。”   明轩这两年身高蹿得快,下巴上已经冒出浅浅的胡茬,说话也变了声,一副公鸭嗓,人也因此沉默了不少。   姜言常笑他装深沉。   “你好,我是孙明轩。”走到门口,他轻声说了一句。   思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听慕慕说起过你们三兄弟。”   明炎已经会说话、会走了,见姜言抱着西瓜,跌跌撞撞走到她身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姨姨,瓜瓜。”   姜言蹲下,让他看。   小家伙的手“啪啪啪”拍在上面,口水都流出来了:“吃吃吃……”   姜言忍不住笑道:“好,我们现在就切开,给明炎最大一牙好不好?”   “好,谢谢姨姨。”   姜言俯身亲了小家伙一口,把西瓜递给明琪,让他去切。   一个西瓜七八斤,一切两半,一半收起来,晚点再吃,另一半,当场就切成牙分到了众人手里。   姜言拿盘子端了七八牙,带着思禾回家。   明琪要把另一半送过来,姜言没让,思禾怀里还抱着一个呢,够吃了。   两包行李,谢稷全提放在小卧室了。   早在接到思禾要来的消息,姜言就把小卧室收拾妥当了。竹席刷洗干净晾透铺上,窗帘换成了清新的绿色小碎花,蚊帐也挂好了,席上叠着一床蚕丝夏被,还有新做的棉花枕,配着一条浅绿色枕巾。   衣柜、书柜和书桌也都腾出来了,只台灯和电风扇还放在原位。   慕慕的东西,姜言和谢稷一样样收进了樟木箱里。   姜言吃着西瓜,放下盘子,递了一牙给厨房准备炖鱼贴饼子的谢稷,带思禾去小卧室,让她看看喜不喜欢,有没有什么换的。   布置得很温馨,思禾一眼就喜欢上了。   一牙西瓜吃完,她洗洗手,打开一包行李,取出慕慕给姜言画的肖像递过去:“小婶,你打开看看。这是慕慕花了三天时间画的,有些颜料不够,还是他和何叔叔跑了趟市里的友谊商店买的。”   “等一下。”姜言几口啃完西瓜,快步走出家门,随手把瓜皮丢进鸡笼,拧开走廊上的水龙头洗了手,拿毛巾擦干,这才接过画,小心展开。   这是一幅粉彩工笔肖像,带着几分民国粉彩美人韵味,设色淡雅、粉润柔和,不艳不烈。   画里把她画得很美,脸部线条细柔匀净,淡墨轻勾眉眼,肤色用粉彩层层晕染,白里透粉;唇间一点浅桃红,发髻素净,一袭浅青衣衫,把她衬得温婉沉静、端庄秀雅。   姜言拿着画走进厨房给谢稷看:“儿子画的,美吧?”   谢稷撩起围裙擦把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有你几分神韵。”   “才几分?”   “嗯,你比画上更美。”   姜言撇了撇嘴,想笑又忍住了,眉眼弯弯闪着细碎的光。   “先收起来,回头我找材料裱上。”   “好。”   吃食什么的,都被思禾一一拿了出来。兰州那边有百合基地,盛产甜百合,葛丽云买了两斤干百合片,全让思禾带来了。   还有永登闻名全国的苦水玫瑰,葛丽云托人买了一罐干玫瑰花和两瓶玫瑰酱。   另外还有梨干、梨片、小米、莜麦、扁豆、发菜、黄花菜、木耳,以及兰州那边盛产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等。   姜言放好画,过来收拾,药材、干百合片、小米、莜麦等放厨房。干玫瑰花、两瓶玫瑰酱、梨干、梨片放斗柜,用来泡水或是冲水喝。   思禾把衣服挂起来,拿了换洗衣服,由姜言带着去澡堂。   这会儿洗澡堂还没热水供应,得去隔壁的锅炉房用桶提热水进去,兑上凉水洗。   姜言等在外面树荫下,仰头看前年种下的这棵柚子树,移栽的成树,今年枝头上已经挂了不少青溜溜的小柚子。   等到十一月,厂里就能吃上自家种的柚子了。   思禾洗得很快,半小时就出来了。   姜言接过她手里的水桶,两人到家,谢稷的饭菜已经出锅了。   分来的十几条半斤多重的鲫鱼、鲤鱼、土鲶、黑鱼等,都被谢稷一锅炖了,用的是小谷送来的东北大酱,放了茄子、豆角、老豆腐,鱼肉软烂入味,不带一点土腥味儿,吃一口满口鲜香;玉米面饼子,一面焦香酥脆,一面浸着鱼汤,暄软入味,一口鱼,一口饼子,再吃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老豆腐,不要太美。   姜言和思禾捧着碗,吃得头都不抬。   电风扇在一旁嗡嗡地转着。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56章   一顿饭下来, 姜言和思禾都吃撑了。   收拾好厨房,姜言问思禾:“现在睡吗?要不要下楼走走?”   思禾没急着回答,而是趴在晒得滚烫的栏杆上, 俯身朝下看去。   院坝里种的柚子树、核桃树、栗子树, 已连成一片树荫, 一楼的婶子大娘叔伯,有搬张小凳坐在一起唠嗑的, 有铺张席子午睡的, 更有孩子跑来跑去打打闹闹。   姜言跟看报的谢稷打声招呼,走到思禾身旁, 拍拍她的背:“走吧,下楼坐坐,消消食再回来睡。”   “人好多。”思禾有些胆怯。   “早晚都要认识的, 走,给你介绍几个小伙伴。”   姜言牵着人下楼,刚走到楼下,便遇到了小谷和从后面干打垒宿舍过来玩的冯卫红。   冯卫红比思禾大个两三岁,去年高中毕业,分配进二分厂,因写字好、会绘画,被挑去做了描图员。   姜言给思禾、小谷和冯卫红做了介绍,刚要再说什么,张爱妮扬手唤道:“小姜, 来,这边坐。”   “好——”   小谷看着思禾,温和地笑道:“我和卫红想去红旗商店买几瓶汽水,你要不要一起?”   思禾扭头看向姜言。   姜言摸摸她的头:“想去吗?”   卫红笑道:“红旗商店旁边有菜店、肉店、豆腐店、理发店, 是一片商业区,你刚来,可以跟我们一起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思禾腼腆地笑笑:“好。”   姜言下来没带钱,她问思禾:“你身上带钱了吗?”   思禾一愣,摇摇头:“我上去拿。”   “不用了。”姜言走到自家楼下,两手放在嘴边,朝上喊道,“谢同志,丢一块钱下来。”   不等谢稷放下报纸去取钱,听到声音的明轩已经走到栏杆前,拿一块钱包了一块小石头,朝姜言身旁丢了下去:“姜姨,丢下去了,一块钱够吗?”   思禾上前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钱,朝上笑道:“够了,谢谢。”   姜言双手叉腰,阳光照得她双眼眯了起来,“思禾要去红旗商店,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明轩摇头:“没有。”   明琪凑过来笑道:“我要一瓶汽水。”   明炎跌跌撞撞走到他身旁,一把扯住的裤腿,跟着叫道:“要、要、水。”   明琪弯腰抱起小家伙,朝下笑道:“思禾姐,我们家要两瓶。”他怕要的多了,思禾不好拿。   “好,我记下了。”思禾拿着钱刚要走,谢稷出来了,往下投了一张大团结,“这个月的零花。”   思禾捡起钱,要还给姜言:“我有钱。”   “拿着吧,不够了再找你小叔要。”姜言揉了揉小姑娘细软的头发,“别看你小叔惯常冷着一张脸,他心疼着你呢。”   思禾微微一愣,仰头朝二楼看去。   谢稷立在走廊上,白衬衫有些发黄,方才为做饭方便,衣袖挽到了小臂处,薄碎的额发遮了些眉眼,却遮不住眼底的沉静。   那一瞬间,思禾想到了课本里写的——那种沉默的、寡言的、如山一般的父爱。   姜言拍拍她的肩:“去吧,想买什么就买,家里不缺你零花。”   思禾掩饰性地揉了下眼睛,点点头,跟小谷、卫红朝院坝外走去。   姜言看向谢稷,展颜笑道:“谢同志,帮我丢把扇子。”   谢稷转身拿起墙上挂的蒲扇,锁上门,穿过走廊,往下走去。   明炎挣扎着下去,朝他追了几步,眼见人要看不见了,急得一跺脚,扯着嗓子喊道:“小鸡——抱——”   明琪一个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明轩忍着笑,轻拍了下明炎的屁股:“要叫谢叔叔——”   谢稷走回来,抱起小家伙,捏了捏他的小脸:“跟谁学的叫我名字?”   明炎小手往下一指:“姨姨——”   谢稷轻刮了下他的鼻子:“瞎说,你姨姨都叫我谢工、谢同志、谢稷。”   “谢谢、鸡鸡——”   谢稷抚额:“叫谢叔叔。”   “嘟嘟——”   “谢叔叔。”   “谢谢嘟嘟。”   明琪抱着笑得疼的肚子,跟在两人身后,一起下了楼。   明炎一看到姜言,便不想要谢稷了,张着两手,要抱抱。   姜言伸手接过他,颠了颠:“小胖墩,你怎么还不睡觉觉?”   “不胖,白。”   “嗯,白胖胖的小包子,”姜言在他肉乎乎的脸蛋上轻轻啃了下,“啊呜,好香啊。”   明炎乐得咯咯笑,脸往她嘴边又贴了贴,还要亲亲。   谢稷看不过眼,一把又将人抱了回去。   明炎刚要嚎,姜言取过谢稷手里的蒲扇,给两人扇了扇。   小家伙享受地眯了眯眼。   张爱妮:“小姜,来来,这边坐。”   姜言朝她走了过去,谢稷抱着明炎被张厂长叫去了。   明炎看着姜言的背影,扯着嗓子喊:“小江、大河,来——”   明琪哈哈笑着问他:“谁是大河?”   明炎抓抓脸,大哥念的故事书里,小江不都是跟大河在一起吗?   张爱妮往长凳另一头让了让,姜言在她身边坐下,摇着蒲扇看向郑之卉挺起的孕肚:“郑嫂子怀孕几个月了?”   郑之卉摸了摸肚子:“五个多月了。”   李婶子一怔:“才五个月吗,看着可真显怀。”   姜言:“是双胎吗?”陈杨媳妇怀的就是双胎,七个多月了,随时都有早产的可能。   昨天上午,陈妈妈便提着大包小包来了。晚上,陈杨来家,送了九个咸鸭蛋和一些菜干。   “不是双胎,”郑之卉忙摆手,“我找孙老给我号过脉,说是就一个。”   “那就是你吃得太好、养得胖了,”李婶子一副过来人的经验模样,“你可得少吃点了,不然到时候不好生。”   张爱妮看向李婶子:“你家甜恬有找孙老号脉吗?”   “号了,”李嫂子笑道,“孩子和甜恬都很健康。”   姜言前年保的媒,程夜安、孙佳佳和王甜恬,也都怀孕七八个月了。   几人说着闲话,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儿,织毛衣、纳鞋底、补裤子,也就姜言摇着蒲扇,比较清闲。   没一会儿,思禾她们回来了,一人拎了七八瓶汽水。   姜言接过两瓶,一瓶给李婶,一瓶自己喝。   小谷给了她妈一瓶。   郑之卉看着三人喝汽水,止不住咽了下口水。   张爱妮见此,跟闺女又要了一瓶给她。   思禾自己开了一瓶,剩下的给小叔和明琪送去了。   谢稷打开一瓶,泼了秦副书记搪瓷缸里的老茶梗,往里倒了些,只留一个瓶底给明炎,小家伙捧着喝,差一点全倒进脖子里。   谢稷接过瓶子,喂他,余下的四瓶给了张厂长他们。   不等张厂长打开,他俩孙子就跑来了。   一瓶汽水喝完,又略坐了会儿,姜言唤上思禾回家午睡。   下午三点多,太阳没那么晒了,男人们穿上胶皮裤,拿上渔网去了雨水塘。   小孩子们拎着桶,不甘示弱地跑去塘边,捉起了小鱼、小虾。   姜言在家等思禾睡醒,才带她下楼,帮忙收拾抬回来的鱼货。   五点多,喻向南抱着儿子来了,拎着两个甜瓜、一盒绿豆糕,嚷着晚上要在这儿吃。   姜言洗洗手,上楼做饭,喻向南把儿子递给明轩,提着东西,过来打下手。   “不是说,思禾来了吗,人呢?”喻向南把甜瓜、绿豆糕放在餐桌上,打量一眼屋内,没瞅见人。   “和卫红、明琪,下去摸田螺、泥鳅、黄鳝,还没回来。”   喻向南好笑道:“她不知道你怕泥鳅、黄鳝吗?”   “知道呀,我们家不吃,明琪他们吃。”   “决定了吗,让她进哪个单位?”   提起这事,姜言头疼道:“她今年才14。”   “啊——”喻向南惊讶地半张了嘴,“你们先前不知道?!”   “没问,想着高中毕业了……”姜言说不下去了。   喻向南乐得哈哈笑:“你14岁考入外国语学院,师兄16岁考入清华,那时可是小学6年、初中3年、高中3年,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比他们要多上三年呢,有你俩在这比着,你怎么就认为,她高中毕业就一定有16岁呢?”   姜言无言以对。   “那现在怎么办?”   姜言想想:“先让她去技校读两年吧。”   “思禾愿意吗?”   “还没问她呢,不急,刚过来,先让她玩玩。再说,技校不是九月才开学吗?”   “你当谁都能上技校啊?得先有资格,考试成绩也不能太差。”   两人说着话,熬了锅稀饭,炖了一小盆杂鱼,拌了盘黄瓜,又切了几个咸鸭蛋。   吃饭了,姜言下楼去喊谢稷和思禾,顺便去食堂打十来个馒头。   谢稷还在忙,暂时回不来。   思禾跟在姜言身后回来了。   “来,思禾 ,”姜言给她介绍,“这是你周铭叔的爱人,喻向南,你叫喻阿姨。”   思禾看向喻向南。   喻向南穿着条白色碎花衬衫裙,及肩的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下,整个人明艳得犹如盛放的玫瑰。   “喻姨。”   喻向南轻轻拍了拍已经睡着的儿子,笑看向她:“唉,快去洗洗手坐吧,饭菜都凉了。”   思禾点点头,听话地去洗手。   姜言放下馒头,拿碗把给谢稷的饭菜分出来。   喻向南把儿子放在姜言他们睡的床上,拿薄毯轻轻盖了他的小肚肚,这才出来,洗洗手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牙咸鸭蛋,抿了口上面流沙的咸蛋黄:“这咸鸭蛋哪买的,好好吃哦。”   姜言:“陈杨他妈从老家背来的。”   喻向南:“他妈过来了?”   “嗯。”姜言给思禾夹了一筷子黄瓜,“上午我去看她,老太太收拾得干净利落,说话爽朗大气,看着很好相处。”   “那许曼有福了。”喻向南感叹了一句,转头看向思禾,笑道,“你们摸了多少田螺、泥鳅、黄鳝?”   思禾咽下嘴里的食物:“我们去得晚,加一起,有一桶。”   喻向南:“那不少了。”   -----------------------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157章   晚上露天电影场有电影, 吃完饭,卫红来叫,思禾跟着明琪他们一块儿去了。   姜言和喻向南没动, 片子都是重复看过的, 没什么新意。收拾好厨房, 姜言取来两只白瓷杯子,打开思禾带来的玫瑰酱, 冲了两杯。   放一杯在喻向南面前, 姜言在她对面坐下:“尝尝,我婆婆专门找人给我买的。”   喻向南长睫一掀, 给她一个白眼:“显摆你有个好婆婆呢!”   姜言笑了声:“对,就是跟你显摆显摆,她不但给我买了玫瑰酱, 还有玫瑰花、梨干、梨片。天干物燥,等会儿分你一些梨片,回去煮水喝。”   “我也要——”程夜安扶着孕肚,过来道。   姜言起身招呼:“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都吃饭了,宋季同还没回家,我过来看看。”   “谢稷也没回来,我方才去叫他吃饭,说是再捞两网,这会儿应该在收尾。”姜言扶她在喻向南身旁坐下,“你吃饭了吗?”   程夜安摸摸肚子, 摇头:“等他呢。”   “那我给你盛半碗酱炖鱼,拿块馒头,你先垫垫。”   “好。”程夜安端起喻向南的杯子,轻轻嗅了下, “好浓的玫瑰香,我也要喝。”   “玫瑰轻微活血,”陈双雨抱着明炎过来道,“你不能多喝。”   喻向南接过明炎,把桌上姜言还没收起的玫瑰酱递给陈双雨,让她去冲。   陈双雨打开看了看,转身去厨房。   “喝、喝——”明炎伸手去够喻向南的杯子。   喻向南端起尝了口,温温的不热了,喂他喝几口,拿块绿豆糕给他。   小家伙双手抱着绿豆糕啃得欢实,程夜安看得眼馋,也拿一块来吃。   喻向南看她的肚子时不时被里面的胎儿顶一下,伸手摸了摸。   程夜安一把拍开她的手:“多冒昧啊!”   喻向南哼笑:“去年我怀着七斤时,你少摸了?”   “又不是我一个摸的,许曼、孙佳佳、王甜恬也摸了。”   喻向南嘟囔:“是啊,都摸了,咋人家许曼那么争气,一下子怀俩,你们仨都只揣了一个?”   程夜安抬手敲她一记:“别迷信,要相信科学。我们怀上,是因为水到渠成。”   “呵呵。”喻向南回她一声冷笑。   陈双雨从厨房出来,递了一杯玫瑰水给程夜安,在她身旁坐下,笑看她和喻向南一眼:“你俩又闹什么?”   两人齐齐给她一个白眼。   陈双雨哈哈笑道:“你俩说不是姐妹,都没人信。”都是大气明艳的长相,连脾气秉性都比较像。   二人懒得理她,各自端起杯子,慢慢喝了起来。   明炎把自己吃了一半的绿豆糕,朝妈妈递了递:“吃——”   陈双雨摸摸儿子的头,低头咬了口。   明炎看着缺了一个大角的绿豆糕,哇一声哭开了。   刚要夸夸的喻向南、程夜安,“扑哧”乐了。   很快喻向南就笑不出来了,七斤被吵醒了,哇哇哭的同时,还尿了一泡。   好在睡前有给他垫尿布,没尿在床上。   喻向南把明炎往陈双雨怀里一塞,快步进主卧,给儿子收拾。   明炎挣扎着下地,跌跌撞撞要去看弟弟。   陈双雨走在一旁,护着小家伙别跌倒了。   姜言把炖杂鱼和馒头热了热,连同一个切开的咸鸭蛋,给程夜安端来。   程夜安放下杯子,洗洗手,拿起馒头,就着菜和咸鸭蛋大口吃起来。   姜言端起自己的杯子,她不喜欢喝太甜的东西,放得酱少,杯口浮着淡淡的玫瑰香,喝一口顺滑温润,带着花瓣的绵软回甘:“味道还不错!”   程夜安附和地点点头:“帮我问问,除了兰州,哪儿还有卖?”   姜言:“想要几瓶?”   程夜安想了想:“两瓶。”   喻向南抱着儿子出来:“我也要两瓶。”   程夜安哼笑:“学人精,你想要不会找你爱人啊?”   喻向南把儿子递给姜言,拿起奶瓶、奶粉给儿子冲奶:“我爱人在京市,又不在兰州。你别找碴!”   “谁找碴了,你爱人不在,他外公不是在兰州吗?你打个电话过去,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是你,就会逮着老人薅羊毛。”   “说谁呢?”   ……   姜言逗着怀里的七斤,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她俩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见面吵,几天不见又来问,人去哪了?   陈双雨也见惯了,抱着明炎凑到姜言身旁逗七斤。   七斤的眼,圆溜溜的,含着奶瓶顿顿喝奶时,特别可爱,肚子跟着一鼓一鼓的。   突然楼下一片喧哗,捕鱼的人回来了。一时之间,院坝里灯火通明,热闹得如同一场大戏。   程夜安几口吃完手里的馒头、碗里的菜,拿起碗盘到厨房洗刷干净,再用开水烫一遍,放进橱柜,便要下楼去找宋季同。   “走,咱们也去看看。” 姜言抱着七斤,带着大家一起出门。   张厂长、秦书记在组织人员称重、分鱼。   程夜安去找分鱼的宋季同,陈双雨抱着儿子凑到了分拣鱼儿的孙老、孙经业和明轩身旁。   喻向南被又来娘家吃饭的王甜恬拉去说话。   姜言在人群里找到谢稷,抱着喝奶的七斤走了过去。   谢稷看到姜言,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几步走到水池旁,接过王勋递来的肥皂,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姜言递了块帕子给他,打量眼院坝里的青壮老少,人太多了,都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地跟进了菜市场:“饭菜刚热过,要不你先上去吃饭?”   “好,一起。”   “我吃过了。”   “再陪我用点。”   行吧。   姜言把孩子递给跟王甜恬、孙佳佳说话的喻向南,和谢稷上楼。   盛出锅里的炖杂鱼和稀饭给谢稷,姜言让他拿馒头先吃着,她洗了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切成片,凉拌了一下,端放在谢稷面前:“快吃吧。”   谢稷递双筷子给她:“思禾呢?吃过了吗?”   “嗯,吃过饭跟明琪、卫红他们去看电影了。”姜言接过筷子,夹块黄瓜吃。   谢稷夹了块鱼肉,把刺挑干净,喂她。   姜言张口吃下,端起杯子,让他尝一口玫瑰茶:“好喝不?”   谢稷微微蹙了下眉:“好喝。”   姜言笑他:“明明不喜欢,还说好喝。”   “你喜欢。”   “太甜了,我喝的话,只能放小半勺。”姜言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打转,提起了思禾的年龄。   14岁……谢稷也是没想到,思禾会这么小,“下午在雨水塘我问她,想留在厂里,还是住段日子回兰州。”   姜言托腮看他。   谢稷端起稀饭喝了口:“她想留在厂里,说喜欢这儿的山山水水,空气也好,没那么干。”   “幼儿园有在招老师,这个不限年龄。”厂办幼儿园,不像工厂,管得没那么严。   “再则,便是技校,读上两年,年龄到了,直接进厂。”   “你问她想去哪了吗?”   “嗯,相比上班,我看她更喜欢上学。”   “喻向南说,上技校得有名额。”   “咱俩有一个名额。”   姜言微微松了口气,起身洗了一个甜瓜,切成牙,端放在桌上。   谢稷吃完饭,捏起块吃:“咱家的熟了?”   菜地一角,姜言种了几棵甜瓜,几棵西瓜。   “没有。喻向南拿来的,”姜言指指一旁的绿豆糕,“还有它。”   喻向南没有开荒种菜,姜言猜测多半是照顾七斤的王卫萍拿给她的。   正这么想着,马连长和指导员来了,一人背了个竹篓。   一个装着两只十来斤重的冬瓜,一个装着四五根丝瓜、两个嫩南瓜、一兜李子。   姜言收起桌上的碗筷,招呼两人坐。   谢稷给他们倒水,每人杯子里放撮茶叶:“怎么又送菜来了?”自去年,进厂的民工、军工,总是隔三差五地送些野菜、菌子或是自家种的蔬菜、新麦面来。   “半坡种的几畦蔬菜都下来了,给你们送点尝尝鲜。”马兴业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姜言把另一个甜瓜也切了,端出来放在两人面前:“你家老大,开学是不是要读高二?”   “嗯,那孩子脑子不在学习上,要不是你经常给我拿些习题回家,高中都读不下来。”   “吃瓜。”姜言招呼了一句,转而道,“他户口随你爱人,虽说迁过来了,却是搭在附近公社,还是农业户口。毕业想分配进厂,有些难;就算进来了,也只能当个临时工,你有没有想过,送他去当兵?”   张兴旺听得心头跟着紧了紧,不等马兴业回答,便急道:“当兵也难啊,一个公社才两三个名额,而且娃们要是去征兵,那就是抢公社的名额。”   “他的户口在公社,也是公社的社员。我看,不如毕业后先让他去公社当两年知青,到时候再报名征兵或是招工,都会优先照顾。”   马兴业和张兴旺双眼一亮,这是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谢稷看眼妻子,微微笑了下:“你们这种情况的家庭不少,都这么安排的话,招工指标便不能光盯着咱们厂,可以试着往外发展,扶县周边,又不止我们一个三线单位。”   两人对视一眼,原想隐瞒的心思,瞬间淡了。   又坐了会儿,两人便要告辞。   姜言把竹篓里的东西取出来,估了下价,一家给了几个鸡蛋。   送走两人,谢稷看着收拾蔬菜的妻子,抚额:“你看吧,明天来的人只会更多。”   姜言笑道:“那我明早去车间说一声,家里的蔬菜多得吃不完,以后都别往家里送了。”   “你说的次数还少?他们哪次听了?”   那就没办法了。   谢稷歇足了劲,下楼去领分到的鱼。   孙老、孙经业和明轩已经帮忙宰杀好,抹上盐了。   谢稷拿麦草串上,挂在廊下,姜言送了一个冬瓜给他们。   没一会儿,小谷送来半桶田螺和一盘香煎小杂鱼,姜言切了半个冬瓜给她。   把人送走,姜言洗洗手,捏了条指腹大的小鱼送入口中,油香酥脆,撒了一点辣椒面,辣辣得很过瘾。   姜言喂了谢稷两条:“秦副书记夫妻对你弟和小谷的婚事,这是松动了吧?”   谢稷点头:“嗯,蒋文昊这两年的工资,大部分都给小谷花了,再不同意,秦副书记怕人戳他脊梁骨。”   姜言咋舌:“你弟学滑了。”   谢稷失笑:“跟他一块去江城工作的,大多是老兵油子,能不学点吗?”   也是。   “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结婚?”   “我倾向于,先让蒋文昊去工农兵大学读两年,把小谷一起调去江城,再打结婚报告。”   “你弟愿意晚两年结婚?”   “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姜言看看表,电影快散场了,忙拿了换洗衣服,跟他一起澡堂,不然等会儿人该多了。   思禾看完电影回来,谢稷在水池那儿洗衣服,姜言对着风扇晾头发,顺便给兰州的公婆写信,说思禾到了,带来的玫瑰酱很好喝,有几位同事也想要两瓶,请妈帮忙再寄点。   思禾在她对面坐下,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喝着。   “回来啦,”姜言抬头看她一眼,指指暖瓶,“瓶里有热水,兑一盆擦洗一下再睡。”   思禾点点头,踌躇了会儿:“小婶,我还想学绘画。”   姜言单手撑额,想了想:“好,我明天帮你问问。”   *   姜言给她找的是厂设计院的张照行,给钱不收,姜言便请宋谷秋给他媳妇做了两身衣服:一条的确良衬衫裙,一件小圆领白衬衫配大红伞裙。   他最近刚结婚,媳妇是魏萱,魏小军他姐。   魏萱一直想带着她姆妈回沪市,可她姆妈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丈夫最后工作、牺牲的这片土地;再加上沪市的奶奶悲伤过度,中风瘫痪了,魏萱也不知是一时茫然,还是想躲开这份压力,竟然主动追起了张照行。   她生得美、长得娇,一撒娇,张照行根本招架不住。六月中旬,申请到住房,两人便结婚了。   因为思禾和张照行学画,魏萱开始往姜言家跑得勤了。她至今没工作,也没打算找单位上班,按她的话说,反正张照行的工资够她花的。   张照行工作五年,技术12级,每月工资62元,扣除两人的伙食费,也就剩下二十几块钱。   何况魏萱爱吃爱打扮,陈双雨怎么算,都觉得她日子过得不如表面那么宽裕。   喻向南逗着怀里的儿子,漫不经心道:“你忘了她有抚恤金。”   “抚恤金那几百,”姜言托腮道,“我觉得,早被她挥霍了。张照行工作五年,应该有些积蓄。”   也就聊天,随口提了这么一嘴,过后大家便撂开了。   思禾很快习惯了厂里的生活,周日跟张照行学一个小时的绘画。   平时,上午背小婶留下的英语单词、短句和课文,顺便收拾收拾屋子、写写文章;下午练习画画,去菜地拔拔草、松松土;晚上要是小叔、小婶不加班,便跟他们学习数理化,或是日语、德语。   日语是谢稷在教,姜言跟着一起听讲。   到这时,思禾才见识到小婶的语言天赋和学习能力有多惊人。   不过一周的工夫,她就能跟小叔用日语流利对话了。   八月初,许曼生了一对龙凤胎,把姜言、陈双雨、程夜安和喻向南羡慕坏了,几人纷纷笑着说要抱回家养几天,当然也就是句玩笑话。   谁知这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几天后云世英提着东西去陈家探望,竟真的张口要把男娃抱回家养几天,陈妈妈气得拿起扫帚赶人。   当晚,陈杨来家找谢稷告状。   第二天,谢稷便让单位里主管思想教育的干部,专门找吕雨石谈了话,警告他再有下次弃子不养或是家属言语出格,直接记大过处分。   八月底,慕慕恋恋不舍地告别外公和在大院认识的新伙伴,由周铭的战友陪同回到了兰州,跳级读三年级。   与此同时,思禾挎着书包,迈进了技校的大门。   九月中旬,云世英查出有孕,特意拎着鸡蛋、红糖去陈家道谢。她觉得这孩子是那天抱过他家男娃引来的,肯定也是个小子。   陈妈妈气得一把将她的篮子扔出门,抄起扫帚就打,说她是来借福气、抢运道的。   陈杨吓得一把捂住了他妈的嘴。   第二天,云世英被他们单位处分了,工资降了级。吕雨石也没有幸免,记大过一次,严重影响了以后的晋升与评优。   陈妈妈也被家委的宋明月口头警告了。   老太太气得不行,站在吕家门口,足足骂了一个多小时。吕雨石缩在外面不敢回家,云世英躲在屋内,没敢吱声,怕再被记大过,也怕老太太不管不顾,上来捶她的肚子。   亚亚一口气跑到姜家,抱着姜言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哄都哄不住。   还是思禾上前,将人拉进她房间劝了半天,才将人哄好。   姜言抹了把额上的汗,赶紧跑去加班,吕家的事,她可不想掺和。   隔天,程夜安的继母兼小姨,笑呵呵地拎着红皮鸡蛋来家报喜,她闺女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第二天一早,楼下的李嫂子也来报喜,王甜恬生了一个大胖闺女,王勋高兴得嘴都快咧到耳后了。   一周后,王佳佳也生了一个小子。   姜言把一早准备好的礼物,一一送过去,回来跟谢稷感叹:“谢媒礼全贴进去,还不够。回头得跟你儿子好好说说,做媒人是最亏本的买卖。”   这话把谢稷和思禾都逗笑了。   时间转眼到了年底,兰州来信,周梅和何经赋订婚了。   何经赋的腿经过治疗和锻炼,走慢些瞧着已跟常人无异,只是不敢太用力。   身体好转后,他于11月底正式入职兰州市公安局XX分局,担任副局长一职。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好梦. 第158章   腊月初八, 离春节1月31天,还有23天,冲腾当天雾转小雨, 气温在4℃~6℃, 湿度大, 山间云雾缭绕。   乌江水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岸边的竹林、松树被细雨打湿, 叶片低垂。   山脚下, 空气湿冷刺骨。   下午4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突然插播讣告, 全厂大喇叭、车间广播、家属区高音喇叭同时响起哀乐,一字一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国/务/院……沉痛宣告:总理,于1976年1月8日9时57分, 在京市逝世……”   那一刻,世界静了,大喇叭里的声音不断在耳际扩大、扩大,姜言的钢笔停在文件上,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任处长,怀疑自己听错了。   讣告再次响起:“中国共产党……沉痛宣告:总理,于1976年9时57分,在京市逝世……”   姜言怔怔地看着任处长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眼泪流了下来,看着他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看到房门打开,来找她核对图纸的绘图员孙忆香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呜呜……哭得泪流满面。   机关办公楼、设计管理科办公室,干部、工程师、技术员们摘下眼镜, 有的抹眼泪,有的号啕大哭。   谢稷背过身,看向窗外,眼泪跟着往下流,他想到1964年7月31日晚上七点半,他们清华大学2000多名应届毕业生,和京市其他高校应届毕业生一起,在工人体育场听总理做报告。   那天体育场里灯火通明,总理站在台上,声音清亮有力,“……国家建设靠你们……年轻人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扎根基层,要为国家建设拼尽全力……”   台下掌声雷动,震得人胸口发烫。他和同学们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奔赴基建一线。   洞内在安装设备,掘进机、风镐声戛然而止,电焊火花悬在半空、一点点暗下去。工人戴着安全帽、口罩,呆立在昏暗的坑道里,有人捂着脸蹲下去。   家属区、子弟校、医院里,妇女、老人、孩子一瞬间全都静了,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   天一下子塌了!   在三线人心里,总理是核工业和三线建设的“总保护人”。   运动中不少干部、工程师被批斗,是总理亲自下命令“保护三线科技骨干”,厂里像李新义、孙家这样一大批人才才得以保全,核总工程师也只是下放劳动,没有伤及性命。   山里缺粮、缺药、生活苦,总理多次过问三线职工生活,调粮、调物资、建医院、办学校。   他的离开,让大家像失去庇护的孩子。   当天晚上,全厂停止一切文艺活动、电影放映、广播里只放哀乐和讣告。   食堂只卖简单的饭菜,没人说话,打饭窗口一片沉默。   一片片家属区,只有零星的灯光亮着,没人说笑,山坳里一片漆黑,伴着低低的悲鸣。   上面下了禁令,不准设灵堂,不准大规模悼念,不准公开流露悲伤,不准挂大幅遗像,不准戴黑纱,更不准私自集会。   谁敢公开痛哭、私设灵堂,就是“违反规定”“不听指挥”“搞非组织活动”,轻则批评,重则扣上政治帽子、挨批挨斗。   姜言拿起针,用白棉线,笨拙地在三人衣襟内侧绣上一朵小白花。针起针落,眼泪啪啪往下滴落,一颗颗砸在衣料上,很快便洇没了痕迹。   思禾小心地从《人民日报》上剪下一张总理的黑白照片,用两片玻璃夹好,轻轻竖放在斗柜上,前面摆了几个橘子和一把放学回来,从山里折来的松枝。   谢稷望着书柜上那尊总理白瓷雕像,静默不语。   片刻,他转身将坐在缝纫机前绣小白花的妻子轻轻揽在了怀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不哭了,喝点水。”说罢,提起一旁书桌上的暖瓶,倒了半杯水,晃了晃,喂姜言。   姜言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便推开了。   谢稷放下茶杯,拿帕子给她擦泪:“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晚上家里没开火,思禾去职工食堂打的饭,姜言和谢稷都没吃几筷子。   姜言吸了吸鼻子,摇头:“吃不下。”说完,推开他些,继续绣手里的小白花。   谢稷起身,给她冲了杯二姐上月寄来的羊奶粉。   姜言喝了一半,接过杯子喂他。   谢稷摸摸她的头:“你先喝,我再去冲一杯。”   姜言点点头,红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稷在她的注视下,给自己冲了一杯,慢慢喝了下去。   翌日上班,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衣襟内侧、袖口和工装口袋上,家属们连夜用白纸、黑布,赶做的小白花与细黑纱。不显眼,却人人都戴着。   1月15日全国追悼日,全厂下半旗、停工默哀3分钟。   厂部大礼堂集中收听京市追悼大会的实况转播,全场哭声压抑、此起彼伏。   山里、乌江边上,不少工人和家属独自伫立,默默流泪。   京市气氛紧张,姜叙白给沪市的老父亲打了通长途,让他约束好下面的小辈,谨言慎行。过年期间都安分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别到处乱串门。   也因此,原计划回厂过年的慕慕,最终没能回来。   姜言忙把给他做的棉衣、棉鞋,连同他爸去冲腾社员家买的腊肉、腊肠、方坪茶、老鹰茶、百花潞酒,一起寄去兰州。   厂里众人大多沉浸在悲戚之中,连带新年的氛围,都淡了。   大家自发停乐、停鞭炮、停喜庆,不贴春联、不挂红灯、不串门拜年。   单位、学校吃“忆苦思甜饭”,以此悼念总理。   更有工人提出坚守岗位,不回家的口号:“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周铭没回来,喻向南爸妈也因工作的原因,没能过来看望她和七斤,只给他们寄来了过年的礼物。   大年三十晚上,她抱着孩子,提着两斤白面、半斤冻猪肉过来,把七斤递给思禾,让她带着。脱下军大衣,挽起衣袖,问姜言:“年夜饭我们吃饺子,还是吃烩菜?”   姜言失笑:“你白面都拿来了,吃什么烩菜。”   说完,转身抱出两棵白菜、三根胡萝卜和一斤半猪肉,还有几个香菇。   冲腾的白菜软趴趴、水唧唧,得先剁细,撒上盐拌匀,搁上十几分钟杀出水来,再用干净的纱布攥得干干的,跟剁好的猪肉、香菇、胡萝卜拌在一起,兑上葱姜水、盐和少许香油调成馅。   两斤白面,能包100个饺子,不够吃的。   姜言又舀了三斤。   喻向南:“会不会太多了?”   姜言含糊道:“明早的一块包了。”   饺子包好,谢稷也回来了,端着碗忆苦粥。   思禾抱着七斤凑过去看,麦糠、麦麸、野菜干和少量玉米面,加水煮的糠菜糊糊。   谢稷把碗往前递递:“尝尝。”   思禾喝了一口,立马苦了脸。   “别吐。”   思禾硬着脖子咽下去,嗓子剌得生疼。   谢稷笑了一声,把碗放在餐桌上,脱下军大衣,拿肥皂洗洗手,在炉前烤了烤,这才接过张着手要抱的七斤。   小家伙七个多月了,在屋里待不住,老想着让人抱他去外面看看。   姜言专门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这会儿好了。   谢稷抱他在长凳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喂他。   小家伙慌饭,一口刚咽下,又迫不及待地张大了嘴巴:“啊——”   姜言和喻向南把饺子一盘盘端上桌,看着他吃得欢,跟着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思禾和喻向南习惯了吃饺子要蒜,姜言捣了蒜汁,调了碗蘸料,给每人弄了一个蘸碟。   喻向南舀了些调好的蒜汁到蘸碟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招呼大家:“快吃,我都馋死了。”   “你们先吃,我给隔壁送一碗。”姜言端着碗饺子刚要出门,明轩端着两盘各一斤重的红烧鲤鱼过来了:“谢叔、姜姨、喻姨,我爷爷说过年不能没有鱼,家里专门烧了三条,让我给你们各送一条。喻姨这条,待会儿别忘了端回家。”   思禾忙上前接了。   姜言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拿回去尝尝我们调的饺子馅怎么样。”   明轩没客气,扬唇一笑:“好。”   喻向南咽下嘴里的饺子:“先代我跟你爷爷说一声谢谢,待会儿我再过去跟他拜个早年。”   明轩点点头。   思禾把一盘红烧鱼放餐桌中间,另一盘先搁厨房,回来坐下,抬头问明轩:“蒜汁要不要?”   明轩老家是金陵,他们吃水饺只蘸醋:“谢谢,我们家很少吃蒜汁。”   姜言冲摆摆手:“赶紧回去吧,一家人都等着你呢。”   明轩朝看来的七斤笑笑,端着饺子转身走了。   姜言在谢稷身旁坐下,喝了口饺子汤,这才拿起筷子,夹起只饺子尝了尝,“我们这次调的馅不错,很香、咸淡正好。”   喻向南:“我这回擀的面皮不错吧?都没有煮烂。”   “嗯,厚厚的吃着劲道。”姜言夹了一筷子鱼腹肉给她,“你别吃这么急。你瞧,七斤在你师兄怀里多乖,先让他抱着。”   “师兄中午都没吃好。”厂里干部带头,中午都在单位食堂吃忆苦饭。她儿子她知道,这会儿乖,那是因为他吃着呢,待会儿他吃饱,就该闹着往外走了。   姜言把面汤往她手边推推:“喝口汤。”   谢稷看她一眼:“安心吃饭,七斤我先抱着。”   喻向南知道谢稷的脾气,乖乖听话,放缓吃饭速度,也有闲心跟姜言聊天了:“这鱼是陈双雨烧的吧?好吃。”   姜言咽下嘴里的鱼肉,认同地点点头,“咱们几个,就数她烧饭好。”   思禾闷头吃饭,转眼间饺子干了半盘。姜言看她没怎么吃鱼,抬手给她夹了块鱼腹肉,“馋肉了?想吃,改天再包。”   总理去世后,家里就没再沾荤腥,这是二十多天来,第一次见肉。   “是你和喻姨包的饺子好吃。”思禾抬头笑道。   “好吃多吃点,今天包得多,不够吃了再下。”   思禾嗯了一声,继续干饭。   转眼剩下的半盘就被吃完了,顿顿喝下半碗面汤,一抹嘴,站起来,去抱刚刚吃饱的七斤。   谢稷微微一愣:“吃好了?”   思禾指指桌上的空盘子,“我吃了三十五个。”   那不少了。谢稷把七斤递给她:“别抱他去外面,斗柜上面的抽屉里有给他买的玩具,你拿给他玩。”   七斤听懂了,不等思禾回应,已经指着斗柜嚷开了:“要、要……”   思禾抱他过去,拉开抽屉,露出里面的纸翻花,用彩纸折叠的,粘在竹棍上,一甩一翻就会变出不同的造型,有花、灯笼、动物等等。   七斤的注意力一下子都放在上面了。   吃完饭,喻向南帮着收拾好厨房,去了趟隔璧,谢谢孙老让明轩送的鱼,顺便拜个早年,给明炎、明琪、明轩各塞了一块钱压岁钱。   明轩不要:“喻姨我都大了。”   “拿着。再大在我面前也是孩子。”喻向南往他手里一塞,笑道,“明天要上班,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回到姜家,姜言已经把竹篮给她收拾好了,红烧鲤鱼为了好拿,装在一个特大号搪瓷缸子里,用盖子盖着。除了这个,还有一袋一斤装的羊奶粉、一瓶麦乳精,让她提回家给七斤冲着喝。   怕她抱着孩子,要打手电,不好拎。   思禾提上竹篮,打着手电送他们母子回家。   目送三人下楼走远,谢稷穿上大衣正要去加班,姜言忙把人叫住:“你等一会儿。”   说完,她急匆匆进厨房,下了满满两铝饭盒饺子,用新毛巾裹好,递给谢稷。   谢稷什么也没问,接过来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转眼工夫,两盒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就摆到了依然还住在席棚子里的核总工程师杨老家的饭桌上。   送走谢稷,姜言收拾好厨房,穿上军大衣,也去了机修厂加班。   翌日一早,李卫东、李戈、王戈戈、振国、亚亚、孙家三兄弟来家拜年,姜言忙给他们拿糖果、瓜子、花生,塞压岁钱。   李卫东、明轩不要压岁钱,都觉得大了,被姜言双眼一瞪,收下了,转头各给了思禾一块钱零花。   怕耽搁姜言和谢稷上班,孩子们没有多待,略坐了坐便走了。   转眼到了五月,厂里工农兵大学的推荐报名,开始了。   车间里、科室里,但凡符合条件的青年职工,都悄悄动了心思。推荐名额少,政审严,能不能选上,全看单位评议和领导班子的意见。   运输处成立的产品科,是后来组建的单位,人少。蒋文昊资历够了,政审没问题,很容易便拿到了推荐名额,西安交通大学。   没几日,周铭请假回来了,给儿子过周岁。   七斤扶着东西或是牵着手,已经能走几步了。更多的时候,往地上一趴,哧溜哧溜爬得飞快。   姜言送了一对银手镯、一个银长命锁给小家伙。   谢稷递给他一套积木。   慕慕寄来一套南瓜形状的陶盘陶碗陶杯陶勺。   思禾给他画了一幅粉彩肖像,画得太可爱,喻向南要贴在卧室,周铭想带走。最后,思禾承诺改天再给七斤画一幅,这才止了争端。   程夜安的继母送了一个绣花肚兜。   程夜安和宋季同直接给了一张大团结。   孙老送了一个平安扣。   陈双雨拿来一身衣服。   明轩、明琪递给小家伙一本图画书和一把弹弓。   明炎塞给弟弟一个抓得有点烂的桑葚,吃得七斤嘴巴染成了紫色,大家看得哄笑。   周铭亲自下厨,姜言、程夜安、陈双雨帮着打下手,做了满满两桌菜,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半月后他又要走了,周铭是很疼孩子的人,过来不过几天,七斤就非常黏他了。这一走,小家伙张着小手,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喻向南抱着哭哑了嗓子的儿子,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两地分居是如此磨人。   谢稷接过哭累的七斤,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要不,你申请调回京市。”   喻向南看着儿子,沉默片刻:“太难了!”从怀上七斤的那刻,她就想过这个问题。   二二、二三公司是流动性的,这儿的工程一完成,就得接着去下一个有工程的地方。孩子随父母,当爸妈的走到哪,他们就得跟到哪儿。   她苦不苦的无所谓,可儿子……她舍不得。   然而,逆向调动是很难的。京市户口是国家级指标,非京市单位的职工想进京市,必须走“中央调干/调工”,名额极少。   他们二二公司虽说是二机部直属的中央企业、核工业施工的“嫡系部队”。可也正因为是二机部直管,调动规则更死、更严,因为它的人事权不在地方,在中央部委。   另外就是二二公司是全民所有制、企业编制,二机部是国家部委机关,行政编制、在京市,身份不同、层级不同,户口不同,回二机部比调到京市其他单位更难。   而要想调到其他单位,二机部又不一定会放人。   谢稷:“先试着提一提。”   “好。”   5月29日晚,姜言正带人在一分厂抢修T618卧式镗床,它是加工反应堆法兰、堆芯支撑、大型设备箱体的关键精密设备,一旦停摆,整批核军工部件就要跟着耽误。   几个人刚把机床修好,正在试机,地面忽然轻轻一晃,镗床主轴猛地一卡,直接抱死,正在加工的工件被牢牢卡在了工位上。   姜言连忙站稳,抬头看向头顶摇晃不止的灯泡,声音微微一紧:“地、地震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更明显的晃动,墙壁上的来簌簌往下掉,机床导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的工程师脸色一白:“姜副处长,真是地震!”   “别慌!”姜言压下心头的惊跳,一把按住操作台,“先断电!工件卡死容易崩刀,精密件毁了就全完了!”   这个车间里,T618就是老大,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周围围着一群小弟,有普通车床C616、铣床、刨床、钻床、磨床、台钳……行车、叉车,一整个机加工流水线就摆在这儿。   “地震”两字一喊出,立刻乱套了,有工程师伸手去拉电闸,有技术员等着锁机,还有青工慌慌张张就往门外冲。   姜言厉声喝道:“都听我的!先断总电源,再依次撤到空旷处!这台镗床金贵,工件更金贵,不能慌不择路撞坏了!”   “啪嗒”一声,总电闸被工程师拉下,技术员紧跟着锁机,车间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出一片昏暗的光来。   不知谁摸出随身带的手电按亮,大家这才醒过神来,开始有序地撤出车间,往空旷处跑去。   地面仍在微微震颤,厂房钢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夜色里,其他几个车间的人已经在干部的指挥下断电锁机,纷纷跑了出来。   一时间,厂区空地上站满了人,工作服沾着油污,脸上个个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谁都不敢再靠近厂房半步。有人压低声音互相打听震中在哪儿,也有人踮着脚一脸担心地往家属区方向张望,惦记着家里的老人妻儿。   姜言站在人群中,眉头紧蹙,目光仍牢牢锁向机加工车间的方向。   那台T618,还有卡在工位上的军工件,只要稍有磕碰,就是天大的麻烦。   有人低声劝:“姜副处长,先顾人吧。”   姜言轻轻点头,声音却依旧绷着:“等余震停了,第一时间回去检查设备。这活儿耽误不起。”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厂部广播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值班领导的声音划破夜空,安抚众人,让各单位清点加班人数,让家委的工作人员立刻前往家属区安抚老人和孩子。   脚下的震颤又持继了几十秒,才像泄了气似的慢慢弱下去。   姜言紧绷的肩稍微一松,却依旧没挪步,目光死死盯着车间黑沉沉的窗口:“再等几分钟,确认没余震了立马进去。”   身旁的工程师、技术员比姜言还急,这会儿已经抬脚走了几步。   姜言一把将人拽住:“再等等。”   “姜副处长,T618根基牢,应该没事……可那个卡着的工件……”   姜言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是高精度核级部件,公差要求极严,以丝(0.01mm)甚至微米计,轻微位移、磕碰,都会导致工件表面划伤、形位公差超差……可试机,却一定要用它来,因为,空转试不出来真实负载、刚性、精度……   夜风卷着尘土吹过,周围人声渐起,有人在喊名字清点人数,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姜言拍拍脸,一把夺过身旁人的手电,往车间里照了照,随即开始点名。   她带来的五人,一个不缺。   又等了几分钟,没再感觉到余震,姜言忙带人朝车间走去。   幸运的是余震强度不大,夹具够牢,工件外观瞧着无伤,测量过,关健尺寸没超差,勉强保住了,但必须要重新精加工修正。   这一忙,姜言和带来的五人,连同负责T618镗床的工程师、技术员,便折腾到了凌晨两点。   与此同时,众人也打听清楚了,地震发生在云省龙陵。   谢稷安排职工与家属在楼下搭起帐篷,就匆匆赶来了,确认姜言平安无事后,便守在一分厂门卫室等着。   姜言带着五人出来,朝他们摆摆手,“很晚了,大家赶紧回去吧,夜里注意点,最好别睡在屋里。”   余震并没有消失,过了十二点之后,每隔几十分钟,便会轻微晃一下。   -----------------------   作者有话说:明见,好梦。 第159章   “言言——”   姜言回头, 看向背光站在门卫室门口的高大身影,心里一暖,快步朝他走去:“你怎么来了?”   厂保卫科的警卫从门卫室的窗口探出头来, 笑道:“谢工来一个多小时了。姜副处长忙完了?”   “嗯。”姜言朝对方微微笑道, “我看夜里还有余震, 你们注意安全。”   对方点头道谢。   谢稷上前两步,将搭在臂弯处的外套给姜言披上, 轻声道:“走吧, 回家。”   姜言随他出了一分厂的大门   整个冲腾、飞燕坪都是深山峡谷、群山连绵、树高林密。   一分厂依山而建,出了厂区大门, 路边、山边,全是松树、柏树、杂木林和竹林。   夜色已深,山间寒凉, 门前顺坡往下是一段砂石路,路面被车轮压出两道深辙,风一吹,沙尘飞扬,姜言下意识地往谢稷身旁缩了缩,谢稷伸手将人护在怀里。   跟她一起过来的那五人已经走远,路两边立着稀稀拉拉的木杆路灯,昏黄的光团隔着好远才有一个,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人影拉得老长。   “你们单位没事吧?思禾、明炎、七斤他们还好吗?有没有被吓着?”   “没事, 都好。”   姜言困得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天空半阴半晴,远处隐有闷雷似的微震感,山风掠过树林, 沙沙作响。   “有没有说是几级地震?”   “我来前,张厂长刚往龙陵打过电话,已经发生了两次大震,均在七级以上,情况不是太好。”   姜言心情沉重,头往他怀里扎了扎。   谢稷轻轻拍了拍,揽着她朝下走去,越往下地势越平缓,远处机关楼前的路灯隐约可见。   这场余震持续了将近一周,大家在院坝里住了两夜,后面便搬回屋了。   消息陆续传来,5月29日晚,云省龙陵接连发生了两次强震,分别为7.3级和7.4级,导致当地房屋大面积倒塌、山体滑坡频发、水利与交通全线瘫痪。   虽因提前预报,加之震前已有小震预警,且山区人口稀疏,伤亡相对较轻,但灾区破坏面广、次生灾害严重、经济损失亦是十分巨大。   转眼到了七月,周梅护校结业,入职了何经赋所在区的人民医院,在妇产科任护士。   她手脚麻利、性子稳当,入职没多久,便被科室里的一位妇产科主任要到身边,跟着学接生、护理产妇。   慕慕放假了,原是要回厂过暑假的。结果,周梅和何经赋要结婚了,作为小表弟,不得留下送嫁。   小家伙打电话过来,问姜言会不会去兰州参加表姐的婚礼。   姜言和谢稷走不开,厂里的每一位工程师、技术员、工人,都在争分夺秒赶进度、抢工期。厂内的地下核工程,原计划建设周期约5年。实际上,因战略调整、工程复杂等原因,建设周期被大幅拉长。   而自1969年珍宝岛武装冲突后,中苏关系急剧恶化,苏联开始大规模加强其在中苏、中蒙边境的军事力量,到今年,陆地部队总数已达40多个师,陈兵几十万。   除此之外,他们还配备了包括核导弹在内的先进武器,空军力量也从190架作战机,增加到两千架,再加上战略导弹和实力强大的太平洋舰队,对我国形成了陆、海、空全方位的军事威慑。   而今年,正处于这一长期对峙的紧张阶段。   思禾想回去参加表姐的婚礼,顺便看看阿爷阿奶慕慕宣老师、教她绘画的宋老师和几位朋友。这一年来,她又发表了几篇散文,连带着小叔小婶平日给的零花,攒下一个不小的数目。   她准备经过江城时,去百货商场,给表姐买一对银手镯,为此,特意跑进主卧找姜言询问价格。   姜言正在翻找樟木箱里的被面,听到她问,随口道:“普通素圈手镯,一对大概在5块至8块,具体价格得看克数。”   “带花纹的呢?”   “8到12元。”姜言一连取出几块被面,个个好看得耀花人眼。   思禾看得呼吸一窒,抬手轻轻抚过一块墨绿色银丝线提花被面:“这也太好看了……”   “那是织锦,”姜言将几块被面轻轻在床上一字排开,一一指着道,“这块湖蓝和这块米黄也是,正红、水红这两块是软缎。你瞧瞧,哪块最好看?”   嗲嗲给的侨汇券,去年十月中旬谢稷出去开会,姜言怕日期过了作废,让他给慕慕、婆婆寄去些,剩下的都叫他买成高档被面、蚕丝被、毛毯和布料了。   她喜欢囤床上用品,也喜欢半月换一下床上的被褥、床单等物。   “哪个都好看。”思禾看花了眼。   姜言想了想,结婚嘛,还是送正红吧。   找块做被里的蓝白格子棉布,将正红的软缎仔细包好,姜言递给思禾:“放你行李袋里,帮我带给你表姐。”   思禾接过,坐在一旁,看姜言将剩下的又一条条收进樟木箱。   “等你结婚,我这些该过时了。到时,我亲自带你去商场买新的。”   思禾脸一红:“我不要!”   说罢,抱着东西跑了。   下午四点多,谢稷从大礼堂开党组会议回来,下意识地扫视过屋内,寻找着姜言的身影。   思禾伏在餐桌上,正在罗列要给兰州亲朋带的礼物,听到他进门的动静,抬头,然后指指主卧。   房门敞开着,后窗也大开着,有风吹过,屋里倒没那么闷热。姜言坐在缝纫机前,在车一条藏蓝色工装裤,搭配的白衬衫已经车好,放在一旁。   谢稷走过去,拿起白衬衫看了眼,又放下了,转身倒杯白开水:“歇歇,喝点水。”   姜言几下将裤腿车好,接过杯子,慢慢喝了几口,抬头看他:“周日你们也开会!”   谢稷笑笑,没接这话:“思禾的火车票订好了,后天晚上的车。”   “那明天中午,再送她出门也不迟。”冲腾去扶县的船,早上九点有一班,下午两点有一班。   而扶县去江城,一般都是夜船。   所以,姜言去扶县,习惯坐下午两点那一班的船。   谢稷淡淡“嗯”了声,在姜言身旁坐下,接过她没喝完的白开水,凑到嘴边,仰脖喝下。   “我方才收拾了一块正红的软缎被面,让思禾带去兰州,给周梅添妆。”姜言展了展车好的一只裤腿,“你看礼金给多少?是汇过去,还是让思禾捎过去。”   “用红包包五十块钱,让思禾帮忙带过去。”谢稷几乎不假思索道。   “会不会太少?”她给韶韶、小樱桃的见面礼就不止这个数。   “不少了。”   姜言瞪他一眼:“二姐是二姐,周梅是周梅,你别混为一谈。再怎么说,这几年,她对慕慕也是爱护有加。”   “你不是还给了一块软缎被面吗?”   那被面一条12元,被里5元,再加五十块钱礼金,作为舅家,确实不少了。   姜言过意不去的是,周梅这几年对慕慕的照顾,还有二姐时不时寄来的羊奶粉。   “周铭手里有两张电视机票,我想年底给家里添台电视……”   姜言立马警惕道:“你别找事!”   “好。”谢稷低低笑了声,抬手来揉她的头发。   姜言不给揉,偏头躲开,还瞪了他一眼,随即身子一扭,拿起两条车好的裤腿,指尖捏着布料对齐,塞进缝纫机压脚,一转轮子,踩着踏板,“哒哒哒”开始缝合。   谢稷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见姜言把两片裤腿缝合在一起了,才又道:“二机部工程队给我们单位盖的两栋红砖楼房,不是封顶了吗,走廊里有公厕,夜里上厕所不用再往外面跑。按我的资历和咱家的人口,可以调换过去,分套两室一厅。”   姜言微微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不是要跟孙家分开了?”   “嗯。”   姜言忍不住嘟囔道:“都住习惯了……”   “不急,还没开始分呢。”   说罢,谢稷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往里塞了些钱票,又用红纸包了一个红包,唤了思禾进来,递给她:“信封里的钱票是给你的零花,去的火车票我已经托范所长帮忙订好,到了江城,去厂招待所,范所长会让人送你上车。这个红包,是给你表姐的礼金,帮我和小婶转交给她。”   思禾接过红包:“我有零花钱……”   谢稷把信封又朝她递了递:“收下,路上别委屈了自己。”   思禾下意识地看向姜言,自她来后,小叔没少给她塞钱,她怕次数多了,会引起小婶的不满。   姜言忙着赶在晚饭前,给慕慕把这一身衣服做好呢,没关注这边。   “你小婶每次都知道。”谢稷有一双看透人心的双眸。   思禾鼻头一酸,眼眶有些红。   谢稷揉揉她的头:“你小婶拿你当半个闺女看呢。”   思禾再也没忍住,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了。   谢稷面色一僵,他最怕人哭了,言言他还有耐心哄,也知道怎么哄。对思禾,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了,去忙吧。”   思禾抹了把眼,忙出去了。   五点多,喻向南提着一个西瓜,抱着七斤过来了。   小家伙一见谢稷,便要抱抱。   谢稷刚把人抱起,七斤就伸手指着外面,要下楼玩儿。   谢稷带他下楼。   思禾已经熬好了稀饭,备好了要炒的菜,拿上饭票和小号竹篮,跟姜言说了一声,叫上明琪去职工食堂买馒头。   姜言把车好的裤子和白衬衣递给喻向南:“呐,这是扣子和针线。”   喻向南自然地接过,往餐桌旁一坐,拿起针线帮忙缝扣子:“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衣服都会做了。”   “跟宋同志学的。”姜言挽起衣袖,开始炒菜。   “我想吃肉。”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姜言话是这么说,还是将一块腊肉洗洗,煮上了。   “你是我嫂子,跟你瞎客气什么?”   姜言白她一眼,转而问起她工作调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喻向南拿着白衬衫走到厨房门口,边缝扣子边摇头道:“难、太难了!我们领导直接跟我说,想走,没门!”   “谢工刚刚跟我说,周铭手里有两张电视机票……”   “嗯,一张我们结婚时,外公给的,这一张是他们单位发的。他来信说,多出来这一张,已经寄来了,让我收到拿给你和师兄。”   “我们不要。”转而,姜言又压低声音道,“你拿去走关系试试。”   “我不敢。”喻向南忙摇头,“我从小到大就没给人送过礼,万一被人举报了怎么办?”   姜言抚额:“行行,当我没说。”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上上章魏小军姐姐的名字写错了,她叫魏萱. 第160章   几天后, 慕慕和警卫员在兰州火车站接到了思禾,二十几分钟后,又在同一站台接到了周梅的父母和弟弟。   这是慕慕和思禾, 第一次见到二姑谢英红、姑父周庆生和表哥周帆。   三人各背着一个化肥袋子, 男人脊背微驼, 女人面色枯槁,16岁的男孩则如小牛犊般带着横冲直撞的蛮劲和好奇, 三人皆是头发蓬乱、汗流浃背, 一身赶制出来的新衣,也因长途的奔波, 揉搓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汗闷出来的馊臭味。   思禾愣了愣,一奶同胎的兄弟姐妹, 这一刻在她眼中有了天地之差、云泥之别。她爸是空军团长,一身军装英姿飒爽;她妈衣着光鲜,一口沪语,带着大城市的自信和张扬。   小叔冷俊清雅,小婶美得柔和,都带着知识浸润后的泰然与从容。   再看已经走到跟前的二姑夫妻,不过40岁,头发就已白了大半,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纹路,肤色黑红粗糙, 眼神木讷滞重,一眼望去,全是化不开的疲惫。   思禾心里猛地一酸,漫起一股说不清惊涩味儿。   慕慕看眼周梅表姐给的照片, 放下手里的纸牌,快步朝三人迎了上去:“二姑、二姑父、表哥,我是谢慕言,路上辛苦吧,放下东西,先喝点水。”   小卫弯腰拿起地上的汽水,一一打开,递给三人:“同志,喝汽水,歇一歇咱们再出站。”   三人放下东西,纷纷抹了把脸,接过汽水,喝了起来。   谢英红边喝边打量着慕慕和思禾,周帆的目光在姐弟身上一扫而过,好奇地看向四周。   周庆生顿顿一口气把一瓶汽水喝完,抹把嘴,放下瓶子,伸手又拿起一瓶打开,喝了两口,看着慕慕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谢稷的崽啊——”   谢英红瞪他一眼,斥道:“别找事!”怕这句话分量不够,又咬牙道,“想想梅儿和小帆。”   小卫耳尖,虽不明所以,身体却先一步,警惕地护在了慕慕身侧。   慕慕的目光,好奇地在二姑和二姑父面上扫过。   周庆生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眼里的阴霾一闪而过,随即笑了笑:“我说什么了,不过一句感慨,别这么紧张嘛。”   “你最好是!”   思禾拿出半上午在小站买的饼子:“二姑、二姑父、表哥,我是思禾,饿了吧?我带了饼子,你们先垫垫,一会儿就到家了。”   周庆生看是油饼,伸手接过一块,大口吃了起来。   周帆也要了一块。谢英红没胃口,打量眼她脚边的两个帆布旅行袋:“你刚从江城过来吗?”   思禾把剩下的一块递给周庆生:“嗯,比你们早了二十多分钟。”   谢英红迟疑了下:“你小叔小婶还好吗?”   思禾点点头:“挺好的。上月我小叔刚涨过工资,小婶又评上了先进工作者和优秀干部,听那意思,年底说不定还要升职。”   周庆生冷嗤一声:“奸诈小人!”当年,要不是谢稷,他们夫妻怎么会被打发去新疆,一待就是19年,至今还回不了城。   “周庆生,你找死啊!”谢英红气得狠踹他一脚,当年要不是他仗着喝了几杯白酒,指着谢稷的鼻子骂,怎么没跟捡他的老师一起死在鬼子手里,谢稷能下狠手,爸妈大哥能袖手旁观。   周庆生趔趄了一下,骂道:“你这娘们,找打是吧?”   “你打!”谢英红身子一挺站在了他面前。   周庆生巴掌扬了起来,对上妻子那双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眼眸,心一下怯了,讪讪地把手放下:“行了行了,我闭嘴,不说了。”   “别吵了!”周帆朝爸妈吼了一声,烦躁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吵吵吵,你们烦不烦啊?”   周庆生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臭小子说谁呢!老子还轮不到你教训。”   谢英红反手回了他一巴掌:“给你脸了是吧?一下车就找事,你要不想过了,明天就去离婚。”   “说什么胡话,我闺女大喜的日子,你跟我离婚,谢英红你有没有心?”   谢英红懒得理他,两口喝完瓶中的汽水,背起化肥袋子,转头朝一旁看傻的慕慕三人道:“走吧。”   思禾忙道:“二姑,瓶子给我吧。”   谢英红把瓶子递给她。   周帆、周庆生纷纷把空瓶子往她手里一塞,背上化肥袋子,跟上谢英红朝站外走去。   思禾把空瓶子用网兜装好,提上。   小卫提起思禾的两个旅行袋,唤上慕慕和思禾,朝一家三口追了过去。   慕慕走在思禾身旁,好奇道:“姐,你知道二姑跟我爸的事吗?”   “知道一点。”   慕慕抬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思禾抿抿唇,小声道:“好像是二姑父对小叔说了句难听话,惹恼了小叔,上去就把他揍了一顿,二姑不依,在家闹着让阿爷阿奶给他们俩各找份工作,算作小叔的赔礼。结果,工作刚有点眉目,正要入职,小叔就拿着他俩的资料,去街道办把他们的名字报去新疆兵团了。”   “等大家知道时,兵团驻沪工作组的审批已经下来了。阿爷想撤都撤不回来。”   慕慕悄悄对爸爸竖起了大拇指:“我爸做事就是干脆!”   思禾低低笑了一声:“我听我爸说,二姑以前老喜欢暗戳戳使坏,二姑父更是个街边混混,做事没底线。你小心点,看二姑父方才的表情,怕是还记恨着小叔呢。”   慕慕摸了摸下巴:“周帆今年16岁了,高中毕业,没工作,跟着他们在农场干活。你说,这次他们过来,会不会想把人留下,让爷奶或是何叔叔给他找份工作?”   “这还用问。谁不想留在城里,有份工作啊?”   慕慕打量她一眼:“你想回来了?”   “我才不回来呢!”思禾抬了抬下巴,“你不在,家里就我一个小孩,小叔疼我,经常给我塞零花钱;小婶宠我,身上的衣服做了一套又一套,你不知道我在厂里过得有多开心。”   慕慕双手抱臂,抬着下巴轻哼了一声:“你的好日子,还不是沾我的光!”   “嗯,”思禾不否认,“我现在是他们的半个女儿,以后我是要给小叔小婶养老的,这一点,你不能跟我争。”   慕慕白了她一眼:“我妈今年才30岁,养老?你想什么美事呢。”   思禾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先跟你打声招呼嘛。”   出了站,小卫带着慕慕率先走在了前面,引着一行人到了停车场。   家属院,葛丽云已经张罗出一桌饭菜。   何经赋开完会,骑着自行车去医院接了周梅,急匆匆正往家赶。   谢建勋今天忙,在五〇四厂没回来。   五〇四厂是我国的核基地,浓缩铀工业的摇篮。   是谢建勋他们这一个师负责保卫的单位之一。   车子到了大院,何经赋和周梅听到动静,放下杯子,齐齐迎了出来。   周庆生下了车,环顾一圈周围的环境,又瞅了瞅老丈人住的一排五间干打垒房屋,撇了撇嘴:“就这!”比他们在农场住的还不如,最起码,他们现在已经住上了红砖小平房。   “爸、妈、小弟——”周梅看到父母和小弟,一下子红了眼。   三人看向周梅,白了、高了、洋气了,像个真正的城里人。   “妈,我好想你——”周梅一把抱住了母亲。   谢英红的身子僵了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大热的天,别抱了。”   周梅“扑哧”一下子笑了,就是这道声音,就是这个说话的味,让她想念了两年多。   “爸、妈、小弟,”何经赋上前笑道,“你们好,我是何经赋,周梅的对象,路上辛苦吧,快进屋洗把脸歇歇。”说罢,一手拎起一只化肥袋子。   周庆生和周帆看着何经赋身上的制服,一脸羡慕。   “你们刚下班?”周庆生颠颠地走在何经赋身侧,“我听梅子写信说你现在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工作忙不?”   “嗯,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要不就去火站接你们了。路上还好吧?”   “好啥,你丈母娘心疼钱,买的站票,我这老腰老腿啊,可是遭老罪了。”   何经赋一愣,连忙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打通电话,帮你们订好票。”   周庆生笑呵呵道:“来都来了,不说这个了,回去再麻烦你。对了,婚期定了,聘礼什么时候给呀?我们也不多要,城里姑娘该有的,我们家梅子也不能缺。”   何经赋啥人,一眼便看透了周庆生的目的:“岳父放心,我虽然父母已逝,却是有领导、长辈的,聘礼都是按礼数来的,已经给梅子了。”   周庆生脸一沉:“是吗,可我怎么听梅子说,聘礼才给99块钱呢?我们新疆那疙瘩,嫁闺女都不止这个数……”   谢英红:“周庆生你又胡咧咧啥?!”   周庆生回头道:“我说错了吗?跟梅子一块儿玩的贺小娟上月订婚,聘礼可是给了两百块。”   “他爸是厂长,你是吗?他家给陪送两铺四盖,一辆自行车,你给吗?”   周庆生脸色一僵:“咱说聘礼呢,你扯什么陪嫁?”   “不给陪嫁,你哪来的脸要聘礼?”   “吵什么?”葛丽云出来,站在门口,抬眼看向女儿,只一眼,心尖微颤,鼻头发酸,眼睛涩得难受,十几年不见,当年的青春少女,已经苍老成这般模样,“进屋,吃饭!”   说罢,头一扭,掀开竹帘先一步回了屋。   离了众人的视线,葛丽云的泪就下来了,心疼啊!   同是儿女,老大一家、小三一家,那是什么精神面貌?老二……就跟地里没人管的野草一般,活得太难了……   一行人进了屋,葛丽云忙抹了把脸,让周梅带她父母、小弟去洗手洗脸,吃饭。   思禾接过小卫的行李,刚要拎进她和周梅住的卧室,就听阿奶道:“思禾,我跟蔡玉珍说好了,这几天你先跟她住。”   思禾微微一愣:“好。”说罢,把行李放在了门旁的墙边,和慕慕、小卫一起去洗手。   饭菜做得丰盛,何经赋下午还要上班、小卫下午要去五〇四厂去接谢建勋,葛丽云便没拿酒出来。   周庆生吃了两筷子红烧肉,就馋得要喝酒,说什么好菜要有好酒。   谢英红知道他喝了酒,必要耍酒疯,威胁道:“周庆生你要敢闹事,我打断你的腿。吃饭!”   “就喝一口!”看跟妻子说不通,周庆生转头对葛丽云哀求道:“妈——求求你了,就一口。”   当着何经赋的面,葛丽云不想他为了一口酒喋喋不休失了体面,开了一瓶啤酒给他。   两杯下肚,他就闹开了,拉着何经赋要彩礼,说他在部队是副营,手头肯定存了大几千,又说副局长工资高、身份高、地位高,娶媳妇彩礼肯定不能少,不然,配不上他的身份。   他也不多要,先给五百吧。   谢英红几次阻止,都没成功,反被他指着鼻子骂:“你这娘儿们,给你脸了是吧?”   随即又拍拍儿子的肩,让何经赋想办法给他找个工作,以后姐弟俩也好有个照应。   何经赋没接话。   周庆生觉得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说话越发没了边界,嚷着一个女婿半个儿,何经赋家里就他一个了,不如入赘,他和英红疼他……   葛丽云沉了脸,看着女儿恨铁不成钢道:“这就是你死活要嫁的男人!”   谢英红浑身直哆嗦。   周梅心疼地抱着妈妈。   周帆早已习以为常,只管闷头吃饭。   慕慕、思禾都惊呆了,捏着筷子愣愣地看着他唾沫横飞。   小卫不好掺和,吃也不是,走也不是。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61章   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咕嘟”一声咽下,周庆生脑袋一沉,一头醉倒在桌上, 身子跟着往下一秃鲁, “咚”的一声滚到桌底, 下一秒,呼噜声震天响。   葛丽云早已失了胃口, 撂下筷子, 让小卫和何经赋扶他去周梅原来住的卧室睡。   周梅入职后,为了上下班方便, 搬去单位宿舍,只周末回来住一晚。   前天葛丽云就换了床上用品,准备给二女儿夫妻住;让周帆跟小卫先住几天。   她和谢建勋也有意把外孙留下, 先好好训练几个月,再通过部队内部推荐或是异地政审协调等方式,送他去参军。   这事何经赋是知道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跟闺女提一嘴,没想到,周庆生一见面就跟她来这一出。葛丽云气得胃疼:“小梅,你跟过去,别让你爸上床,先铺张席子在地上让他睡着,省得一会儿吐了, 难收拾。”   周梅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抬人的何经赋和小卫,去了次卧,踩着椅子从衣柜顶上取出一张旧席子铺在地上, 席子下垫双旧布鞋当枕头。何经赋和小卫将人往上面一放,周庆生身子一滚,睡得更香了。   天热,周梅也没给他盖,三人退出去,顺手把门一关,没再管他。   葛丽云看着还在哭的女儿,长叹一声:“行了,别哭了,你女婿在呢。”   谢英红吸吸鼻子,起身去洗脸。   小卫、何经赋、周梅过来重新坐下,葛丽云给何经赋夹了一筷子红烧黄河鲤鱼,“小梅她爸你也看到了,一辈子都是这样,改是改不了。为免小梅心软,把钱填补给他爹吸烟喝酒赌博,婚后,钱财就别让小梅沾手了。”   何经赋下意识地看向周梅。   周梅朝他软软地笑笑:“我听你和外婆的。”对她爸,周梅确实狠不下心来。毕竟小时候,妈忙着在地里干农活、回家又要收拾家务,没空管她,都是爸在带,哪怕他要跟人喝酒、打牌,四处闲逛,也总把她揣在身上,走哪带哪,虽说养得糙,却也从没让她缺过一口吃的。   何经赋:“那我们婚后,就每月给岳父岳母寄10块钱养老,你看怎么样?”   谢英红回来听到这话,直接道:“不用!我和小帆有工资。”   周庆生到兵团后,天天喝酒闲逛不上班,没俩月就被连队停了工资。这十九年来,家里全靠谢英红咬牙在地里挣工分,再加上谢建勋时不时偷偷寄去的补贴,才勉强撑了下来。   不过,周庆生也没落到好,对他这种二流子,兵团有专门的强制劳动规定,开荒、修水渠,什么活重干什么,且没有工资、没有补贴,倒是能混一口粗粮吃。   “小帆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葛丽云说着,给外孙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谢英红:“他是家属工,收入全靠工分,这孩子像他姐一样能干,每天能拿七八个工分,我们那1个工分2毛钱,到月底一结算,能有三十多块钱。我是全劳力,一个月能拿五六十,加一起快有一百了,足够我们三人花用。”   “那是不少了!”葛丽云心里松了口气,看着闺女那张苍老的脸,那一头半白的头发,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也悠着点,别把身子累垮了。”   谢英红扬眉一笑:“唉,我知道。”   周梅张了张嘴,想说她爸会偷钱出去吃、出去喝、出去赌,看着母亲晶亮的双眸,脸上未散的笑意,终是没撕下这层伪装。   周帆闷头吃饭,很快吃了个肚儿圆,满足地打了个嗝,小声问慕慕:“有洗澡的地方吗?”   “有,等会儿我带你去。”   “嗯,谢了。”周帆粗糙的大手揉了把慕慕的头,黑红肤色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慕慕跟着笑了笑。   吃过饭,思禾把带来的礼物拿给大家,她给周梅买的一对缠枝银手镯,给奶奶买的一只福寿镯,给二姑的一对银耳圈,给慕慕的一盒粉彩颜料。   小婶给表姐的正红软缎被面、蓝白格子棉布被里,小叔给的50元礼金。   葛丽云展开软缎来看,正红打底,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凤凰的尾羽用金线勾了边,在阳光下泛着细闪,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处都用粉线透了细小的绒毛,指腹轻轻滑过缎面,又软又滑。   谢英红在旁看着,都不敢上手去摸,怕手上的老茧把被面刮花了。   周梅抚摸着,爱不释手,把思禾递来的礼金转手塞给了何经赋:“你拿着,你记账。”   何经赋看看被面,又瞅瞅手里这么厚一沓,心头一暖:“好。以后慕慕结婚,我们多给他置办些东西。”   慕慕小脸一皱:“我还小呢。”   思禾惊讶地挑眉:“前两年你不是还在厂里嚷着要娶新娘子吗?怎么长大两岁,反而害臊了?”   慕慕立马瞪她一眼,嘴硬道:“童言无忌!儿时的胡话哪能作数?你一个大人,跟我斤斤计较,也不嫌丢份?”   “你们看,急了、他急了!”   慕慕:“……”   众人哄笑。   思禾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裤往慕慕手里一塞,笑道:“呐,小婶给你做的,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慕慕抖开在身上比画了一番:“不用试,这一看就合适,我明天洗洗,你帮我熨烫一下,表姐成亲那天我再穿。”   思禾伸手:“还是我给你洗吧。”   慕慕抱着衣服往后退了退:“不用,我自己来。”   被面收起来,谢英红打开化肥袋子,取给大家带的礼物,两床八斤重的新被子、一床五斤重的褥子、一床毛毯、两条床单和一对枕巾,是她给闺女的陪嫁,另有她偷偷攒下的100块压箱钱。   给慕慕、思禾各五元见面礼,剩下的都是吃的,羊奶粉、葡萄干、大枣、山核桃……   周帆悄悄塞给姐夫50元,何经赋刚要拒绝,他就跑开了,唤慕慕带他去澡堂。   慕慕放好衣服,帮他找了双阿爷的拖鞋,拿上肥皂、澡票,带他去了。   何经赋收好钱,去厨房帮小卫一起洗刷。   周梅和谢英红去次卧说体己话,葛丽云拉了思禾询问她在厂里的生活,小稷、言言胖了瘦了?每天的工作累不累?   周帆洗完澡,回来便把自己的衣服洗好晾上,去睡了。   何经赋和周梅去上班,小卫也开车走了。   思禾拿了换洗衣服和谢英红一起去澡堂。   葛丽云用篮子装了些思禾带来的茶叶、泸州老窖、糯米酒和女儿带来的羊奶粉、葡萄干等,递给慕慕,让他拎给宣老师。   慕慕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走了。   宣老师刚午睡起来,坐在窗前的长榻上喝茶。   慕慕提着竹篮径直走过去:“老师——”   宣老师倒了一杯白开水给他:“接到人了?”   “嗯,”慕慕把竹篮朝她倾了倾,声音里透着点轻快,“思禾姐和我二姑带来的,我阿奶挑了些,让我给你和褚爷爷拎来尝尝。”   宣老师拿了一个核桃敲开,分了一半核桃仁给慕慕,指挥道:“去把酒藏起来。”   “米酒不用藏了吧?”慕慕把核桃仁丢进嘴里,嚼嚼咽下,笑道。   “嗯,米酒放厨房柜里,回头烧菜、煮酒酿吃。”   慕慕拎起米酒、泸州老窑,一瓶送去厨房,一瓶藏进后面陶艺工作室。   剩下的也都收起来,将空竹篮随手往餐桌上一搁,慕慕脱鞋上榻,在宣老师对面盘腿坐下,端起已经放温的白开水慢慢喝了起来。   宣老师看他:“去睡会儿。”   “方才睡过了。”周帆进澡堂洗澡,他在外面树荫下的躺椅上小睡了一会儿。   闻言,宣老师移开茶盏,取出画在硬纸板上的黑白格子棋盘,轻轻铺在小桌上。   慕慕见状,熟门熟路地拉开小桌下的抽屉,拿出装有黑白玻璃棋子的木盒,师徒二人慢悠悠下起棋来。   落子间隙,宣老师时不时讲解几句。   *   谢建勋晚上下班回来,虽早有准备,见到谢英红这个闺女的模样,还是心疼得眼眶发酸:“你啊——好好的日子不过,作成这样!”   谢英红望着这世上最疼她的亲爹,积压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哇”地哭出了声。   谢建勋抬起手,慢慢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跟着湿了眼眶:“是爸妈对不起你!”若不是刚出生就将她丢到乡下,缺衣少食,饿怕了,她怎么会那么护食,连亲弟弟都容不下;要不是刚接她回来时,他和妻子忙于工作,没时间没耐心好好教她,她又怎么会被个二流子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得失身……   “爹啊——我命苦啊——呜……我命苦……”   谢英红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在厨房忙活的葛丽云,手下的动作一顿,一颗心被女儿哭得酸涩涩的难受。   帮忙打下手的思禾,悄悄朝阿奶看了一眼,见她在偷偷抹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   周庆生被哭声惊醒,一时不知今昔是何夕,静静躺了会儿,才被尿憋得不得不起来,走出屋门去见那个让他腿软的老丈人。   “是,我儿命苦,怨爹怨爹,都是爹的错……”谢建勋忙着安慰、开导闺女,没空理他。   周庆生立在次卧门口,看着父女俩好一会儿,才悄悄地走出客厅,找院中劈柴的儿子询问厕所在哪。   周帆朝外指指。   周庆生走出院门,在左邻右舍好奇的目光中,夹着腿快步冲进了厕所。   “哇哇哇……我苦啊……”   “好了,不哭不哭了,是爹爹的错,是我没教好你……”谢建勋俯身将女儿搀扶起来,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别哭了,喝口水。”   谢英红揩了把鼻涕,接过杯子,哭声却没停下来,半生的委屈,急需宣泄口,“我的奶啊,你咋走这么早哩,要是你活着,我能遭这些罪……我的娘啊,你心里就没有我啊,我怀老大,天天盼着你去看我一眼,一直到生,都没有瞅见你的人影……”   葛丽云脸皮一阵发烧,她是没去看过一眼,周梅跟思齐同年出生,大孙女她没照看,还会去照看一个未婚先育出生的外孙女,工作忙是一回事儿,最主要的是她嫌丢人。   所以,一家她给寄了两百块钱、两套小儿衣服和包被,让她们自己请人带孩子。   “爹啊,你咋这么狠的心,小时候把我丢在老家12年,长大了,又把我丢在新疆19年,我今年40岁,你们算算我在你们身边几年?吃饱穿暖过了几年好日子……我苦啊……”   边哭边数落,把几十年的委屈,跟唱大戏似的,全倾泻出来了……哭到最后,都哭吐了。   随着她的数落,一些往事,徐徐在眼前展开,谢建勋心里的愧疚、心疼也慢慢淡了:“你光说你苦了,你咋没想过,你弟苦不苦?你在老家12年,是缺衣少食了,你弟那可是在敌人的炮火下,亲眼目睹救他的老师、跟他朝夕相处几个月的同学、伙伴,在眼前炸成一团血雾,那是什么感受?傻闺女啊——”谢建勋恨铁不成钢道,“那是一辈子摆脱不去的噩梦!可你体谅了吗?你心疼过他吗?你没有,就因为他回来了,你妈杀鸡给他吃了一只鸡腿,你就把他丢在火车站,你是恨不得他在家里消失啊……”   周庆生从厕所出来,不敢回去,晃悠着在大院里闲逛了起来。   下班回来的何经赋、周梅和劈柴的周帆,不约而同地立在了院中,听着屋里谢建勋的话。   何经赋虽诧异,却没有太多惊讶,经过一年多的接触,他了解谢建勋、葛丽云、慕慕和思禾的为人,并透过慕慕和思禾看到了未见的谢稷、谢崇安的几分性子与人品,若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以谢家的能力,万不会让唯一的女儿/妹妹/姐姐在新疆待那么久。   周梅和周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一直以来谢英红在姐弟俩眼里,都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她是母亲,温暖、包容、正直、善良,又似父亲,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是那么伟大……   慕慕抱着个圆滚滚的西瓜从宣老师家出来,刚拐进胡同,就见邻居们隔着院墙,一个个探着脑袋朝自家方向瞅,心里一咯噔,以为出了什么事,拔腿就往家跑,西瓜在怀里晃得他胳膊发酸。   迈门槛时,一个不注意,被绊了一脚,他和西瓜一起飞了出去。   何经赋听到动静,回头朝大门口看去,几步一蹿,接住了飞来的西瓜。   “啪——”慕慕整个人拍在地上,摇摇晃晃四五天的门牙,终于掉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62章   何经赋忙将西瓜随手放在地上, 去扶慕慕:“磕到哪了?我看看。”   慕慕一嘴的血,手里是掉的那颗上门牙。   牙根好长啊,慕慕心里惊叹。   何经赋将人扶起来, 轻托着他的下巴, 让他张开嘴, 仔细打量,牙掉了, 嘴唇和下巴磕得有些肿:“疼不疼?”   “牙疼, 嘴唇木木的。”一开口,慕慕才发现自己说话漏风。   何经赋一把抱起他, 去厨房漱口。   思禾一见慕慕满嘴血,吓了一跳,慌乱道:“咋了咋了?”   “没事, ”何经赋对思禾和看来的葛丽云解释道,“活动几天的那个上门牙磕掉了。”   葛丽云忙把锅铲递给思禾,掰着孙子的小嘴查看,片刻松了一口,倒了一杯温水给他,让他漱漱口。   慕慕挣扎着下地,端着水杯到外面漱口,一走动,才发现两个膝盖有些疼。   “别动我看看!”何经赋蹲下身,挽起他的裤腿, 和葛丽云一起查看他两个膝盖,一个磕破一层油皮,浸着血丝,一个有些肿, 好在,都没伤到骨头。   胳膊肘上也有些擦伤。   葛丽云轻拍下孙子的头:“你跑那么急干嘛?”   慕慕漱了漱口,才漏风地回道:“我看大家都朝咱家看,以为出了什么事。”   葛丽云顺着墙头转了一圈,果然看到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揉把孙子的头,叹道:“你二姑19年没见你爷,这一见面,可不得哭两嗓。”   这会儿谢英红的哭声渐歇,打着嗝,肩头耸动着。   谢建勋坐在一旁,揉了揉胀疼的脑袋,唤周梅进屋打扫地上的呕吐物。   周梅沉默地拿了扫帚、簸箕进屋,周帆放下劈柴的斧子,拧了拖把跟上。   姐弟俩沉默地把屋子清扫干净,地面拖得一尘不染,悄悄退了出去。   慕慕漱好口,看了看清洗干净的大门牙,对给他膝盖擦药的何经赋控诉道:“姐夫,我和西瓜一同飞了,你竟然去救西瓜?”   何经赋想到方才的情景,没忍住扑哧笑了:“谁让西瓜离我近呢。你倒在门口不远,我在院中,想救人我也来不及啊。”   “这是来得及来不及的问题吗?这是态度问题,说明我在你心里,还没有一个西瓜重要!”慕慕委屈道。   “没有没有,在我心里,别说一个西瓜了,就是一车、一地,也没有你重要。”何经赋连忙表态。   慕慕见此,心情好了几分,又看向手里的门牙:“我要把这颗门牙给我姆妈寄去,让她写信哄哄我。”   “好,我帮你寄。”   周梅起来,蹲下查看慕慕的肿起来的下巴和双唇:“疼吧?这两天要吃软烂、常温的东西,糯米糕和奶糖都不能吃,容易粘到伤口。”   “没事,我掉牙,还不是什么都吃。”周帆将拖把涮洗干净晾上。   周梅:“你那是从小养得糙,不怕疼,慕慕跟你不能比。”   周帆撇嘴:“男孩子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几人看着慕慕笑,小家伙像妈妈多些,模样俊秀,白白嫩嫩的,跟个大号的糯米团子似的,头发留长些,确实像个小姑娘。   慕慕被几人笑得脸颊通红,不甘示弱地喊:“表哥是小牛犊!”   周帆闻言,得意地秀了秀自己的二头肌。   众人大笑。   思禾抱起地上的西瓜,用水洗洗,切成牙,端出来给大伙儿吃。   慕慕刚掉了牙,思禾切成小块用碗装好,削了根竹签给他,让他避开门牙吃。   周梅吃完一牙西瓜,去厨房给外婆打下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外婆,我妈……为什么那么恨小舅?”   葛丽云端起砂锅里炖好的豆腐煲,轻叹一声:“听到了?”   周梅搓洗木耳的动作一顿:“嗯,听了一点。”   葛丽云将砂锅放进客厅餐桌上的竹垫上,回来道:“你妈不是恨你小舅,她是恨所有跟她抢食的人,包括你大舅、我和你外公。只是我和你外公是提供食物的人,她不敢动,你大舅她打不过,也抢不过,只有你小舅,比她晚一年领回家,七岁,比她小一截,瘦小、沉默、失语,是她在家里,唯一能欺负的对象。”   周帆进屋拿刀切西瓜皮喂鸡,闻言站住了。   想到什么,葛丽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自小被你太外婆抚养,你太外婆重男轻女,我们寄给你妈的抚养费、衣服、营养品,都被她拿去养她孙子了,你妈被她用一口粗糠掉着,饿不死、活不好、穿不暖,还时不时被堂兄弟们欺负。”   周梅、周帆在农场,见识过重男轻女家庭里,女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也饿过,知道饿得抓心挠肺时的滋味。   “长到12岁,接回来了,瘦瘦小小的一团,皮包着骨,脸只有我手掌的一半大,眼睛突着,破麻布片似的衣服脱下,身上全是伤,一双手跟老树皮似的。我心如刀割,给她洗澡,给她做新衣,给她布置房间,什么好的都想给她……”   周梅想到母亲背上那些一道道浅淡的伤,一颗心揪疼得厉害。   “她在害怕失去这种幸福的同时,也恨,”葛丽云转头看向周梅和周帆,声音平淡道,“她恨我们,口口声声说送她回乡下是因为战争残酷,怕护不住她,可你大舅一直跟着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于她来说,那就是天堂。”   “她在大后方,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也体会不了那种亲朋被残忍杀害在眼前撕心裂肺的痛。对她来说,她阿奶、她那些叔伯兄弟,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死了,她只会放鞭炮庆贺!”   “吃白面、吃肉、吃奶糖、喝奶粉、喝麦乳精的日子,她刚享受了大半年,你小舅回来了,无论吃的喝的穿的玩的,都得均出一份。”   “又因为你小舅失语,我和你外公不免就将大部分的精力转移了过去。她慌了、她怕了,怕再次被抛弃,怕吃不饱、吃不好。”   周梅闭了闭眼,母亲对小舅出手,只怕不止一次。   “12岁之前,她不知道什么是亲情,短短大半年的教育,怎么可能抹灭她之前受过的伤。是我和你外公没有考虑到,也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49年,沪上刚解放,我们有太多事要做,根本顾及不到家里。以为,没有了头上轰鸣的敌机、投扔下来的炸弹,没有了鬼子手握刺刀横行在街上,有吃有喝有学上,就是对孩子们最好的待遇。”   周帆看过不少战争片,兵团里的老兵也有不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以往只当是故事、是过往。   没想到,有一天,身边都是经历过那段战争的亲人。   葛丽云闭了闭眼:“我们生的三个孩子,你大舅是长在身边了,可他自小当通讯员,学的是狼性教育。你小舅生活在日占区,他见的、经历的更残酷。再加上一个你们妈,没一个会手软的。”   造成如今的局面,葛丽云都不知道该怪谁。   是她不够尽责吗?   那样的环境,生存都难。   “太外婆……他们怎么样了?”周帆从没听过母亲提过她小时候的生活。   “早就死了!”葛丽云要说不恨,不可能,“你外公那些兄弟、侄子,在你太外婆死后,就不联系了。”   □□时,那些人又是寄信,又是寻来的。   葛丽云理都没理,不过为了丈夫和孩子们名声,她还是寄了些钱过去,不是给那些人,而是托公社的一位战友买了粮食,分发给烈士家属和孤寡老人。   周梅久久回不了神,有对母亲的心疼,也有对小舅的愧疚。晚饭时,再看慕慕,心里便有了一种负罪感。   给他夹菜,盛汤。   怕没了一颗门牙,不好嚼,馒头掰成小块,菜呀肉的用洗干净的剪刀剪碎。   慕慕看眼大表姐,再看一眼,不自觉地往何经赋身旁靠了靠:“她怎么了?”   “你不是牙掉了吗,你表姐怕你吃不好。”   “那他呢?”慕慕指指笨拙给他剥虾的周帆,虾肉都剥碎了,他都不稀吃。   何经赋淡淡地瞟了小舅子一眼:“他第一次吃虾,想多剥几颗练练手。”   慕慕忙把周帆刚放在他碗里的虾,夹给何经赋:“你吃。”   何经赋定定地看了两眼,转手夹给了丈母娘:“妈,你多吃点。”   新疆没有虾,谢英红十几年没吃过虾了,一口一口吃得香甜,谢建勋看她喜欢,把刚剥好的虾放进了她碗里,转头跟妻子道:“明天再买些虾。”   葛丽云点点头,她没啥胃口,捧着稀饭,就着菜吃了点。   一家人吃着饭,谁也没想到,桌上缺了一个人。   周庆生晃悠着回来,别说饭了,涮锅水都提去后勤处喂猪了。   他钻进厨房翻了翻,找到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和三个生鸡蛋。生鸡蛋一磕,直接喝了;黄瓜、西红柿洗都没洗,喀嚓喀嚓吃了。   小卫还以为厨房进了耗子呢,进来拉亮灯泡一看是他,才恍然,他说怎么觉得家里缺了什么,原来缺了一个人啊!   “周同志,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周庆生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小声点。”说罢,探头朝客厅看去。   一家人在商量婚礼的流程,婚礼订在后天,正好是周日。   谢建勋的同志、朋友,能来两桌。   葛丽云的同志加上大院里的邻居,得摆三桌。   慕慕高高举起手:“我的老师和朋友,也要一桌。”   何经赋知道慕慕人缘好,不光跟小孩子玩得来,还交了好几位大朋友。   闻言便点点头,顺手记了下来。   加上他单位的同事,周梅的朋友、同事,又是三桌。   一共九桌,再多订一桌备着。   摆酒的地方选在了市里的国营饭店,要用的粮票、肉票、鱼票什么的,葛丽云早就准备好了,大多是用言言给的侨汇券找人置换的。   便是给周梅陪嫁的一台缝纫机,也是用侨汇券加钱买的。   何经赋知道侨汇券是小舅妈给慕慕买颜料、釉料用的,托关系,给慕慕买了两箱颜料和一箱釉料。   商定好,何经赋收好笔记本,带着周梅回市里。   路上,周梅将外婆说的过往,跟何经赋说了一遍。末了,她情绪低落道:“我从没想过,妈会有这么偏执的一面,将所有的怨恨发泄在七岁失语的小舅身上……”   何经赋无奈道:“你妈嫁给你爸这么多年,她要不偏执早离婚了。还有,她要是肯服软,好好给你小舅道个歉,你们一家也早回城了。”   “道歉……”周梅一愣,“有用吗?我现在只想对慕慕好点,再好点。”   何经赋心里,慕慕早跟亲弟弟没两样了,那是个特别暖心的孩子。“伤害已经造成,道多少歉,也不可能挽回了。不过好歹还能走动,不是吗?看妈这两年的样子,其实她也知道错了。听思禾说,她去厂里的这一年,妈隔一阵就会寄几袋羊奶粉和一些新疆特产过去。”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63章   送走何经赋和周梅, 周帆带他爸去澡堂洗澡,谢英红下午没怎么睡,葛丽云看她困得头一点一点的, 打发她回房睡了。   谢建勋看着女儿的背影, 长叹了一声, 朝小孙子招招手:“慕慕,过来我看看你的牙。”   慕慕走近几步, 张大嘴巴给他看。   谢建勋心疼地看看他肿胀的牙龈, 又打量眼他下巴和唇上的磕伤,扭头问妻子:“上药了吗?”   “上过了。”葛丽云说着起身把药膏拿来, 递给慕慕,“等会儿回宣老师家,刷牙时小心点, 洗漱完,抹抹药膏再睡。”   慕慕点点头,接过药膏揣进口袋,给爷爷看他掉下来的大门牙。   谢建勋看着小孙子的乳牙,只觉可爱:“这是上门牙,爷爷给你丢床下吧?”   “不要,我要寄给姆妈。”   行吧,谢建勋将乳牙还给小家伙,揉揉他的头:“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要不要爷爷送你?”   慕慕收好乳牙, 摆摆手,拿着阿奶递来的手电走了。   谢建勋收回看向院内的目光,转向思禾,温和地笑道:“禾禾长高了, 吃胖了。”   这话思禾爱听,立马站起来,划画道:“我现在一米五了,一年长了五公分,体重现在是80斤,比去年重了12斤。”   “看来你们在厂里的伙食不错啊!”谢建勋哈哈笑道。   “一般吧,小婶怕我长不高,每天都要给我冲一杯羊奶粉,煮一个鸡蛋。”   葛丽云:“你小婶性子好,心善。你也不小了,家里的活儿多做些,别让他们忙了厂里,还要操心着家里。”   “嗯,我已经会烧十几道沪菜了,衣服熨得又快又好。阿奶,你不知道小叔多讲究,工装还好,要穿的白衬衫一定要熨得平平展展。”   葛丽云温和地笑道:“你小婶就不讲究了?”   “讲究啊,可我小婶是女同志,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把谢建勋可不乐意听:“你这是偏见,男同志咋了,就要穿得邋遢吗?”   思禾跟葛丽云挤眼:“阿奶你看,在阿爷面前,我们是说不得小叔半点不好。”   葛丽云瞥眼丈夫,笑道:“别理他。”   谢建勋刚要说什么,院外,蔡玉珍来叫思禾去睡觉。   思禾一下子蹦了起来:“阿奶阿爷,我走啦。”   葛丽云:“嗯,去吧。”   目送孙女蹿出门,谢建勋看向妻子:“小稷和言言没给我带礼物?”   葛丽云指指玻璃柜里的泸州老窖、老鹰茶和白茶:“都在那呢。”   谢建勋起身取出一瓶泸州老窖瞧了瞧:“后天婚宴,我带两瓶过去。”   “随你,总共两瓶,喝完就没有了。”   谢建勋探头朝柜里瞅了瞅,立马改了主意:“那就带一瓶,另一瓶我要留着慢慢喝。”   葛丽云瞧眼次卧:“你觉得让老二离婚怎么样?”   谢建勋放好酒,关上柜门,淡淡道:“不怎么样。想离婚,她早就离了,哪会等到现在。”   “那就不管了?”   “管什么?我们管得住吗?”   葛丽云揉了揉心口:“我造的什么孽啊?三个孩子,除了小三,没一个省心的。”   “你气什么,老大最近不是改了吗。”   “哼,改……”葛丽云轻嗤一声,不悦道,“他要不是为了想往上爬,能给思禾寄钱寄票?能给我们寄养老钱?对了,”葛丽云猛然一拍额头,“刚才我忘记把钱票给思禾了。”   “一个月十块钱,一年一百二,”谢建勋转头问老妻,“以前的补了吗?”   “补了一百。”   那就是两百二。   谢建勋也气笑了:“这是既想让我们给他养孩子,又想落一个好名声啊!”   葛丽云白眼翻他:“你现在才知道啊?别的不说,你就算算伙食吧,按食堂里的最低标准走,早餐1毛,午餐2毛5,晚餐2毛,一个月30天,这就是16.5元。孩子上学,学费是不用交了,可买笔买本子要不要钱?一年四季的衣服要不要钱?女孩子,雪花膏、红糖什么的要不要钱?”   谢建勋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回头你给言言寄两千块钱。”怕妻子不明白为什么给这么多,他解释道,“技校的名额、以后思禾进厂工作,用的都是老三夫妻的资源,这个钱咱们得补出来。”   葛丽云点点头:“我那些首饰,我想把大头留给言言。”   “你的东西,你想给谁给谁,不用听谁说什么。”   老二家的两个孩子,他们都给安排了。老大家的思禾,老三给张罗了,他家就一个慕慕,小家伙别看小,前程完全不用他这个爷爷操心。所以,钱财上多补偿些老三,那不是应该的吗?   夫妻俩又说了几句,拿着换衣洗服去澡堂了。   慕慕到褚家,褚教授刚下班回来,宣老师正准备开火,给他下碗面条。   宣老师:“慕慕要不要跟着吃点?”   “不了,我吃过了。”   褚教授一听他说话漏风,忙道:“牙掉了,过来给你看看。”   宣老师亦凑了过来,一瞅他的下巴和嘴唇,惊呼道:“下巴怎么了?”   慕慕对上两双关心的目光,就把磕倒的事说了一下。   “这个何经赋,真不靠谱,”宣老师生气道,“西瓜和人一起飞了,不会先接人啊?!”   慕慕比画了一下距离:“姐夫接不到我。”   褚教授轻哼:“那是他的腿还没好全。臭小子!让他等腿养好了,再参加工作,不听。现在可好,害得我们慕慕牙都磕掉了。”   宣老师认同地点点头:“明天得好好批评他几句。”   慕慕哭笑不得:“XX分局刚好空出一个副局,他再等,这么好的工作可就错过了。”   褚教授不以为然:“他能力在那呢,这个不成,还有下一个。”   这话,宣老师也听不下去了,笑着拍了他一下:“好了,别胡扯了,快带慕慕去洗澡吧。等你们回来,我这面也下好了。”   慕慕和褚教授洗好澡回来,小心地刷了牙,被宣老师按着上完药,回到他住的西耳房,伏在桌上给姆妈写信,把乳牙连同信纸一起装进信封,第二天送去了邮局。   转眼到了周日,上午十一点,慕慕穿着姆妈做的白衬衫、藏蓝色工装裤与何经赋、周梅一起,站在国营饭店门口迎客人。   很快慕慕的客人到了,疗养院的江长海(周铭外公)、他的两个邻居郑学真、宁元驹和司机小王。   因为给周铭做媒,慕慕跟江长海有了联系,过年去疗养院拜年,小家伙跟个开心果般,极为可爱,江长海便多留了他几天,好嘛,差点认几个干爷爷回来。   放暑假了,江长海打电话,邀慕慕去疗养院玩儿。表姐要结婚,慕慕说办完喜事,再过去。   正好在江长海那玩的郑学真、宁元驹一听,逗他道:“家里有喜,慕慕也不说邀请我们参加,这是没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放在心上啊?”   能怎么办,慕慕亲自制作了三张邀请函,寄去了疗养院,电话里约好,今天上午十一点到。   瞅见走到门口的江长海、郑学真、宁元驹,谢建勋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江老、郑老、宁老,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何经赋点点慕慕的头:也不提前说一声。   慕慕朝他做了个鬼脸,哪是他不愿说,是三位爷爷说,要低调,别惊动了人。   何经赋顾不得跟慕慕掰扯,忙伸手扶住了郑老的胳膊,老人的腿当年走雪山过草地时,受了寒,已经有几年离不开拐杖了。   他来兰州休养,一是这儿有老朋友、老伙计,二是疗养院内有温泉。   过年时,慕慕也是瞅见了温泉,才多待了些日子。   江长海、宁元驹不要人扶,一人握住慕慕一只手,打量眼新人,笑着掏出红包,说了几句祝福话。   “江爷爷、宁爷爷,这边走。”慕慕拉着两人往他选定的窗边走。   谢建勋忙上前阻止,要迎了人去主桌。   江长海朝他摆摆手:“我们就是过来沾沾喜气,饭后接了慕慕去疗养院住几天。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谢建勋见此,没勉强,叮嘱了慕慕几句,又让思禾坐过去,帮着照顾着,有事喊他,便和何经赋忙去了。   慕慕一早就过来了,他们这桌,不但有罐头瓶插的一大束野花,还有他专门去买的豌豆黄、百合酥、水晶饼,配三炮台(盖碗茶)。   慕慕递了湿毛巾给三人,让他们先擦擦手吃点心,他给三人沏茶。   三人摇着蒲扇,吃着点心,喝着茶,正惬意着呢,几个部队和公安系统的人认出了他们,纷纷过来打招呼。   周庆生在后面听了一耳朵,说三人是什么大官,跟着凑过来,坐在慕慕身边,要帮着张罗。   何经赋余光扫过,忙去找谢建勋。   谢建勋刚去后厨交代了几道适合老人吃的菜,没想到周庆生就给他来这一出,匆匆赶到窗边,揪了人就走。   周庆生还想挣扎两下,被他一脚踢在腿上,厉声警告道:“你今天敢闹事,老子改天就把你沪市那些兄弟姐妹的工作全搞黄了。”   周庆生瞬间噤了声,乖乖挨着谢英红坐下。   “谢英红,”谢建勋不放心地沉声道,“给我盯好他,你俩今天最好老实点,不然,别怪老子不认你这个闺女。”   谢英红见他这样,哪敢反驳,忙不迭地点点头,保证道:“爸,你放心吧,我肯定看好他。”   谢建勋看了她片刻,轻“嗯”了一声,转身忙去了。   夫妻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齐齐松了口气。   谢英红看向丈夫:“你方才又干什么蠢事了?”   周庆生轻哼一声,不满道:“来了三个大官,爸跟经赋倒让个崽子招呼,他懂什么?我想着过去陪着聊聊天、打打牌,待会儿再喝几杯,关系不就熟了吗?咱儿子进部队,那还不是稳稳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好梦。 第164章   “哪呢?”谢英红的目光扫过大堂一桌桌。   周庆生朝窗边一指:“呐。”   看到了, 靠窗的圆桌旁坐着慕慕、思禾、三个老头和一位青年军人,那青年坐在三个老头外围,腰间配枪, 一瞧就是现役警卫员。   谢英红刚要说什么, 就听隔壁桌上一位女同志小声问朋友:“我方才看局长都去打招呼了, 那三位是什么人啊?”   她朋友偏头打量了一眼,小声道:“退休了还能配备专职、配枪警卫员, 职位最低, 在军队也是副军级,搁地方, 那也是副省级或省部级副职。”   “三人带了一个警卫员……”   “别小看人,这三位老者,一看都是部队出来的, 你看那挺直的脊背,锐利的眸子,职位一个只怕比一个高。他们这些人,老了老了也不服输,不喜欢让太多人跟在身边照顾。”   周庆生戳戳妻子:“听到了吧,都是大官。”   谢英红听到了,也胆怯了,这样的人凑过去,一句话说不对,惹出事来她爸的职位摆不平。想着, 谢英红狠狠瞪了丈夫一眼:“你给我老实点!你自己什么人自己不清楚,肚子里没有半点货,跟人聊什么?还喝呢,白酒一杯就倒, 然后让大家看你发酒疯吗?”   周庆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不容易碰到三位大人物,不试一下,你甘心?万一呢……万一交结上,儿子进了部队还不得一飞冲天,我们回城也不过人家一句话的事。”   谢英红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又朝窗边看了过去。宣老师、褚教授过来了,慕慕放下点心,擦擦手迎了上去。   一周前,宣老师便给了添箱礼,一条凤凰牌纯毛提花毯,她托姜诺帮忙买,沪上有句话:“无凤凰不嫁女。”   一条毛毯四五十,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这礼不轻了,今日一来,褚教授又上了50元的礼。   何经赋、周梅心头发热,脑中不由闪过在褚家学习时的点点滴滴。   褚教授拍拍何经赋的肩:“成家了,肩上的责任就重了。好好过日子,好好待小梅,她是个好姑娘。”   何经赋重重点头:“嗯,我记下了。”   宣老师正了正周梅胸前的红花,看了看她今日穿的大红束腰长裙,笑道:“腰带一加,这不就更好看了。”   “是您帮我修改的版型好。”   “也是你手巧,学什么都认真。你跟经赋成家,过日子我倒不担心,你们俩性情温和,又都是实在人,不愁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只一点,女孩子家,也要顾着自己身子,别太劳累了。”   “嗯。”周梅抿着嘴点点头。   葛丽云安顿好几位领导、同事,过来招呼宣老师和褚教授去主桌。   两人摆摆手,随慕慕去窗边,葛丽云也一并跟上,过去同江长海、郑学真、宁元驹打招呼。   “小葛啊,”江长海笑道,“说好了,吃完饭,慕慕跟我们去疗养院住几天。”   葛丽云看着慕慕和宣老师笑道:“我倒是没意见,但你得问问他老师。”   宣老师忙摆手:“学习也不能闭门造车,我是巴不得这小淘气跑出去转转,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调皮捣乱、天马行空,制出来的陶器怪模怪样。”   思禾没忍住扑哧笑了,见众人都看她,笑着解释道:“慕慕给表姐添箱,烧了一套54件的餐具,每一个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像半个葫芦,有的像小元宝,有的像小荷叶、小莲蓬,还有的圆不溜秋跟个果子似的,一套摆开,瞧着还挺好看的,就是痰盂像个云朵、花瓶像个粑粑,哈哈……”   她这话一出,三位老人都想要一套了。   嚷着让慕慕暑假帮他们一人烧一套,也不要多,有个四五件就行。   这边欢声笑语的,谢英红瞧得眼热,侄子侄女都能在三位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她这个女儿怎么就不能了。   谢英红刚要起身,周帆放好烟酒过来了:“妈,我喝了,你帮我倒杯水。”   “你自己倒。”谢英红说着便要朝窗边走去。   周帆一把将人拉住:“婚礼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主持人已经高声请新郎新娘上台,雄壮的《东方红》乐曲随之响起。   台上正中摆着大幅主席像。   何经赋和周梅缓步走上台,按照主持人的提示,先向主席像三鞠躬,再向主桌上的周庆生、谢英红、谢建勋、葛丽云鞠躬,最后二人相互鞠躬。   证婚人是何经赋的领导,他们分局的局长。   王局长上台,讲革命情谊、夫妻团结、互相帮助、晚婚晚育、好好工作建设祖国……   慕慕和思禾捧着成套的《主席选集》上台。   何经赋与周梅分别接过,当着众人的面互赠《主席选集》。   周帆跑到国营饭店门口,放了一挂炮,正式开席。   菜式陆续上来,何经赋订的中档婚宴,叫十二件子,6凉6热。   先上下酒菜,凉拌肘子、糟肉、凉拌里脊、油炸花生米、蒜泥茄子、凉拌耳丝……   慕慕这桌,肉菜都更软烂些。   谢建勋将自己那瓶专门带来的泸州老窖送来了,司机小王接过打开,给三位老人各斟了一小杯,再多就没了。   三人珍惜地时不时抿上一小口,一杯酒,直到婚宴结束,才舍得喝完。   吃饱喝足,大家纷纷跟新人告辞。   江长海让小王开车送褚教授和宣老师回大院,顺便给慕慕收拾两件衣服。   不等小王说什么,谢建勋忙道:“宣老师、褚教授等会儿坐我的车回去。慕慕的衣服,我晚点让小卫给他送去。”   那行,江长海、宁元驹、郑学真起身,带着慕慕往外走。   慕慕朝阿爷阿奶、宣老师褚教授挥挥手:“过几天见!”   几天……谢建勋轻哼,这一走,只怕没个小半月回不来。   送走几人,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思禾想去新房看看,谢英红夫妻和周帆也想去瞅瞅,周梅带他们先回家。   谢建勋夫妻、宣老师褚教授坐车回大院。   何经赋留下收尾。   XX分局公安家属院不大,总共就两栋三层的红砖楼,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内有公共水龙头、公共厕所、煤棚、自行车棚,空地上种着几棵白杨树、槐树,夏天绿树成荫。   何经赋分的住房是1号楼二楼中间的一套两室一厅,使用面积五十平方米,进门小过道当客厅,墙上挂着慕慕用粉彩画的向日葵田,下面摆一张餐桌、两把木椅待客。   里间主卧放一张双人床、樟木箱、大衣柜、靠窗一台缝纫机,还有斗柜和收音机。斗柜上是慕慕设计的照片墙,小房间布置成了书房。厨房有自来水,厕所一层两户共用,干净方便,比筒子楼强太多了。   周梅手巧,窗帘、门帘、蚊帐一挂,竹席上铺了条民光床单,再叠一床软缎薄被,整个屋子都雅致了不少。   周庆生挨间转过,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说是困了,想睡会儿。   谢英红也想睡会儿,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   眼看夫妻俩要脱鞋上床,思禾和周帆忙上前一人拉起一个,嚷着要去周边逛逛,给他们买些特产。   谢英红夫妻回去的火车票,谢建勋已经帮他们订好了,明天周梅回门,后天他们走人。   一听不用自己花钱,还有东西拿,周庆生立马心动了,催着谢英红赶紧走,要去百货商场买些烟酒带回去,跟朋友好好喝一场,闺女结婚他高兴,高低得请上一桌。   思禾跟周帆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周梅好笑地揉了把两人的头,给何经赋留张字条,拿上钱票道:“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何经赋提前就将给岳父岳母买回礼的钱票留出来了。   五人乘公交到了兰州的老牌百货大楼,永昌路百货公司。   一楼便是烟酒副食、日用百货,周庆生是看上什么都想要,周帆虎着脸,给他挑了一盒大前门,一瓶汾酒。   怕他当场打开酒喝起来撒酒疯,周帆没把汾酒给他,只把大前门朝他递去。   烟一拿到手,周庆生当场就拆开,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思禾忙离他远些。   “爸,你少抽点。”周梅皱着眉说了一句,转头给谢英红买了一瓶雪花膏,两盒蛤蜊油,一包桃酥、一筒饼干。   谢英红心疼钱,想把雪花膏、饼干和桃酥退了,被周梅给拉住了。   随即五人上二楼,这儿都是服装鞋帽布匹,周梅给父母各买件的确良衬衫。   思禾给二姑买了一双解放鞋。   下楼时,周庆生一包烟已经抽完了,要求再买两盒。   周帆没答应。   五人坐公交回军区大院,一路上周庆生都没消停,骂儿子不孝,一包烟都不舍得给他买,骂女儿嫁人了,心大了野了,不孝顺老子。   引得一车的人都朝几人看来,周梅、周帆习以为常,思禾羞得小脸通红,跟骂她似的。   谢英红忍无可忍,脱下鞋,对着周庆生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   欺负她可以,打骂闺女儿子就是不行。   “你个臭娘门,不想活了……”周庆生护着头左躲右闪,不敢还手,怕谢英红跟他离婚,更怕没了情分,谢建勋、谢稷逮着他下狠手。   眼见打得差不多了,周帆才上前拦住母亲,周梅夺过她手里的鞋,蹲下给她穿上。   思禾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到了大院门口,谢英红拎上东西,带着一双儿女率先下车,大步朝院内走去。   思禾看看顶着一张青肿的脸、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二姑父,默默地跟着下了车。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65章   五人到家, 何经赋已经在了,正跟葛丽云对礼单。   因宣老师托姜诺帮忙买毛毯,姜家都知道了周梅要结婚的事。   姜家、谢家毕竟相交已久, 谢英红也是姜定知和姜叙白看着长大的, 再加上有姜言、慕慕这一层关系。姜定知和姜诺不但寄来了添箱礼, 还帮姜瑜和姜叙白备了一份。   床单、被面、枕巾、毛巾被,多多少少反正是一片心意。   葛丽云也趁机跟何经赋说了下姜家的人际关系。   何经赋一边听着, 一边把姜家的添箱礼单独抄写一份。   厨房里, 小卫熬了绿豆汤,炒了洋葱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拌了盆黄瓜,又从食堂打了一筐二合面馒头。   谢建勋中午被老战友灌了几杯白酒,这会儿刚起来, 抬眼瞅见跟在众人身后的周庆生一脸青肿,不由诧异道:“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周庆生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跌了一脚。”   见鬼的跌了一跤,脸上的脚印子当他眼瞎啊!既然他不愿意说,谢建勋也懒得管,起身招呼众人道:“行了,洗洗手吃饭。”   葛丽云帮何经赋把礼钱和礼单收进他公文包,起身道:“我们这边的回礼不用你操心,维系好你和小梅的人际圈子就成。”   何经赋扬扬姜家的礼单:“外婆, 以后姜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这礼我想自己走。”   “行。”   饭桌上,何经赋跟思禾询问了谢稷和姜言的喜好, 准备等思禾走时,买些礼物让她捎带上。   周庆生听得不是滋味:“女婿,我和你妈明天就要走了,你没什么表示吗?”   何经赋看向周梅:“下午你们去百货商场,没给爸妈买东西吗?”他给的钱票可不少。   不等周梅回答,谢英红和周帆已经先一步道:“买了!”   周帆:“给他买了烟酒。”   谢英红:“还有一件的确良衬衫,一包桃酥和一筒饼干。”   “就一包烟,一瓶酒。”周庆生不满地嘟囔道。   葛丽云瞪他:“你知足吧!”   周庆生还想说什么,谢建勋敲敲桌面:“吃饭。”   周庆生摸摸肚子,中午跟老丈人、丈母娘坐一桌,酒没敢喝、烟没敢吸,饭也没敢多吃,这会儿还真饿了。   抓起一个馒头,张嘴就是小半个,夹筷子青椒炒肉丝送入口中,张嘴又是小半个馒头没了……   思禾坐在他对面,就见他一口馒头一口菜,一会儿功夫,八个馒头就进了肚,一口汤没喝,打了个饱嗝,挺着肚子下桌,去外面转悠了。   谢建勋见桌上的菜都只剩一个底了,让小卫夹碟咸菜,开瓶肉罐头。   周梅起身去厨房,又凉拌盘西红柿,切盘咸鸭蛋。   这下,周帆才敢放开肚皮吃,跟他爹一样,一口菜一口馒头,连吃了七个,端着绿豆汤下桌了,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葛丽云看得发愁,这孩子留下,可没有人口粮,这么吃下去,她和老伴的定量哪里够。   很快大伙儿吃了饭,周梅和思禾捡了碗筷去厨房洗刷,何经赋跟谢建勋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新闻,一边闲聊,说的都是婚宴上关系往来。   葛丽云则带着闺女进了主卧,塞给她一个信封:“拿着吧,地里的活别再拼命干了,多爱惜着自己。”   谢英红没拒绝,两百块钱她只留了二十,转头便一分为二塞给了儿女。   到家,周梅把钱递给何经赋:“我外婆给我妈,我妈给我的。”   何经赋抚额:“妈给你,你就要啊?”   “为啥不要?我不要,回头这钱就得落我爸兜里。你信不信,回到新疆不出三天,保准被他败个精光。”   何经赋无言了片刻:“小弟有吗?没有的话,就把这钱给他。”   “有,我妈不重男轻女,我多少他多少。”   那这一点挺好的。   翌日,送谢英红、周庆生去火车站,何经赋给丈母娘买了一身秋天穿的条绒衣料。   隔天,何经赋又往军区大院送了些军用票证,都是战友知道他结婚,寄来的,光周铭就寄了五十斤粮票、两张布票。   只是寄到时,已经是婚后第二天了。   婚宴用的都是葛丽云准备的票证,何经赋想把这些补给外婆。   葛丽云翻了翻,发现还有一张自行车票,一张手表票:“这些你们用不着,要不要寄回去?”   下聘时,何经赋便给周梅买了自行车和手表。   “留着吧,这都是我以前借出去的。”   “行。需要了,你找我要。”   “好。”   有了何经赋送来的军用粮票、布票、工业券,葛丽云再不愁家里的定量不够了,粮票直接买粮,布票、工业券还能去郊区跟农民换些鸡、鸭、蛋、小米、粗粮、瓜果蔬菜,丰富一下餐桌,顺便给在疗养院的慕慕送些。   慕慕在疗养院也没闲着,这周跟爷爷们去青城古镇游玩写生,下周去刘家峡水库,看黄河与洮河“泾渭分明”的景观,再乘船游览炳灵寺石窟。   小卫两次来接,都扑了一个空。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多,睡在隔壁的小王只觉屋子突然一晃,猛地就听窗玻璃“咔嗒”响了一声,紧接着木床跟着轻轻晃了晃。   小王脑中的那根弦一下子拉紧了,一把抄起床头的枪,“咔嚓”拉了一下,飞速跳下床,站在地上感受了一下,又没什么声音或是震感了。   “小王——”江长海被惊醒,“怎么了?”   小王穿上鞋,快步出来,推开了慕慕和江长海住的屋门:“方才好像晃了晃。”   江长海一惊,按亮台灯,坐了起来:“是不是哪儿地震了?”五月底云省的地震就不小。   “应该是!”   江长海披衣起来,住在左右的郑学真、宁元驹已经让警卫员来问,知不知道哪儿发生了地震。   江长海拿起电话,开始拨号,一通通电话打出去,很快确定了,唐山。   几级,待定,情况如何了,还不清楚。   郑学真、宁元驹,再远一点的徐同甫、赵琢玉很快都过来了。   慕慕白天跟警卫员们进山逮兔子,累坏了,这会儿摊手摊脚地睡得正香,为免打扰到小家伙,五人去了书房。   烟一根一根地抽,焦急地等着外面的消息,唐山地震,这儿就有震感,受灾情况肯定不小。   墙 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每一声都敲得人心慌。   凌晨5点,电话铃声猛地炸响,江长海几乎是扑过去接起听筒。   唐山军分区打来的。   “首长,震级初步确认——7.8级,唐山市区几乎全塌了,通讯全断,伤亡情况……不明。”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郑学真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宁元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怎么会这么严重?”   徐同甫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立刻联系兰州军区的救援部队,要尽快组织人员、物资送往唐山!”   赵琢玉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联系医疗队和急救物资!”   江长海挂了电话,立马又打了出去,联系空军某部、沈阳军区……   京市的震感更强,姜叙白第一时间赶到单位,外交部通过官方渠道向各国驻华使馆、国际组织通报了唐山地震的基本情况……而他的工作,则是通过中国驻外使领馆,向海外华侨、华人通报灾情,稳定侨胞情绪,同时协调海外侨胞的捐赠事宜……   与此同时,周铭已带队行驶在前往唐山的路上。   紧接着,沈阳军区的季九倾带队登上了开往唐山的解放牌大卡。   天亮后,禇教授、葛丽云都加入了医疗队赶赴唐山。   姜言和谢稷是上午九点在广播里听到了唐山地震的消息,接着各种信息接踵而至,90%以上房屋倒塌,供电、供水、通讯全断,震中烈度达11度,伤亡人数一升再升……全国支援灾区的动员号召。   部分区域已经出现缺粮、缺药的情况,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出倡议,号召全国人民捐款捐物、支援灾区……   厂里、单位、车间,也在组织人捐钱捐物。   车间组织捐款,姜言掏钱;办公室组织捐款,姜言掏钱;总厂组织捐款,掏钱;开会,党员捐款,掏钱;带队去修设备,人家捐,姜言跟着掏钱……   20元、20元、20元、20元……那些天,姜言不管走到哪,兜里都揣着钱。   谢稷直接捐了一个月工资。   喻向南担心周铭,写信都不知道往哪寄。   还是打电话给外公江长海,要了一个地址、一个电话号码,才联系上周铭。   -----------------------   作者有话说:明见,好梦. 第166章   周铭接到电话时, 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累到极限时, 站着都能睡着, 可一听到呼救, 瞬间又清醒过来,再次冲进废墟, 投入抢救中。   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负过伤,也经历过濒死的绝境, 却从没见过一座城市就这样在眼前消失,几十万人,生生埋骨在瓦砾之下。   上一次来唐山, 还是一个多月前,熟悉的车站、熟悉的街道,还有那栋常落脚的招待所,转眼就成了一片人间炼狱,强烈的视觉冲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握着话筒,听着对面妻子焦急的询问,周铭才恍惚有了一种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别担心,”他声音哑得像粗糙的砂粒在纸上摩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又轻声道,“我很好。”   七斤在妈妈怀里挣扎着凑近话筒,奶声奶气道:“爸爸——”   周铭的眉眼一下舒展了、柔和了:“爸爸在,七斤最近有好好吃饭?”   “有!”七斤不自觉地挺了挺小肚, “瓜瓜……甜……”   周铭干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喻向南在旁解释道:“方才跟嫂子去菜地,嫂子给他摘了一个甜瓜,正长牙呢,自己抱着啃了小半个。”   周铭刚要说什么,旁边喊了起来,又发现一位幸存者。   “周铭,”喻向南连忙道,“照顾好自己!”   “好!”周铭“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跳下通讯车。   一个月后,活人救援基本结束,转为清理废墟、防疫消杀、搭建临时住房、维持秩序。   周铭和战友撤离唐山,一个个干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疲惫麻木,眼里藏着掩不住的伤痛。很多人一闭眼,便会陷进地震救援的场景里,明明把人从废墟瓦砾里扒拉了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没了气息,无论多努力,好像就差了那么一点。   *   八月底,葛丽云和褚教授还没回来,思禾已登上了开往江城的火车。   慕慕也从疗养院回到了军区大院,开学后,再次跳级,读小学四年级。   姜言又收到了小家伙寄来的一颗大牙。一个暑假,前面的四颗门牙全掉光,现在开始掉后面的大牙了。   随大牙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幅豁牙的自画像。   明琪、明炎看得捧腹大笑。   姜言微微勾起了嘴,把大牙放进装有其他门牙的瓷瓶里。谢稷则将那幅自画像裱好,挂在主卧书桌旁的墙上。   隔天,明轩正式入职医院,明琪也升入高一,陈双雨再次有孕。   9月9日,主席逝世,举国哀悼。   厂里哭声一片,到处都是白花和黑纱。   很快各个单位组织了大大小小的悼念活动,机关楼专门设了一个会场,接受全厂职工和家属的追悼,大人、孩子排着队,到主席像前深深鞠躬。   不久,全国性的追悼大会在京市隆重举行,厂里也一同为主席送行、集体默哀。   大家默默地站着,低着头,气氛压抑到极点,有人因悲伤过度,身体早已吃不消,当场晕了过去……   姜言和谢稷虽没倒下,却也双双瘦了一圈。   转眼到了10月,四人/帮/倒台,运动正式结束。   蒋文昊他们这一届因唐山地震耽搁入学的工农兵学员,终于要踏入大学的校门。   走之前,秦家不放心,想让蒋文昊和小谷订婚。   电话打到湘潭。   王翠兰看着手里的票证,发愁道:“攒了几个月的工业券,也只够买块手表。”   蒋铭成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多给点钱。”   “老大结婚时,我们什么也没买,给了一千块钱。文昊这只是订婚,给多少合适?”   蒋铭成思索片刻:“你明天去市里的百货商场,用工业券、布票,买块上海牌女款手表、两身衣料,连同五百块钱一同寄去,等到结婚时,再给三百办酒,剩下的以后慢慢再给文昊。”   王翠兰明白丈夫的意思,小稷他们指望不上,文昊是要给他们养老的,家里的积蓄自然是留给他。   “文昊说,小谷还想要一台缝纫机,一台收音机,一件翻领、收腰设计的长款羊绒大衣,一双羊皮短靴,一条大红的羊绒围巾,一件首饰。”   蒋铭成蹙起了眉:“他工作几年,没攒点钱?”   蒋文昊如今每月工资45元。   “说是攒了两百多,你也知道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小谷又是书记家的闺女,不得经常买些东西哄着。”   “票呢?他手头就没有一点?”   王翠兰白了丈夫一眼:“给小谷买东西,你以为光花钱,不用票啊?”   蒋铭成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小羊皮短靴只有友谊商店有卖,得用‘外汇券’或单位开具的‘特殊需求证明’购买。你说哪一样,我能弄到?”   王翠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样,对他们来说难弄,可搁在小稷和言言手里,那都不是事儿:“文昊订婚,钱票小稷不出点?”   蒋铭成吸旱烟的手一顿:“把手表、衣料和钱寄去,其他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王翠兰心头一松,露出笑来:“唉。我明天就把东西买了给他们寄去。”   姜言已经在给蒋文昊凑票,只是订婚的事太突然,这会儿她手里哪还有什么侨汇券,“特殊需求证明”又岂是随便开的。   她和谢稷是干部不假,可哪能这么使用手里的权力?这个口子不能开,一旦张开,尝到甜头,往后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再说,羊皮短靴是什么必需品吗?   没有缝纫机票、收音机票,用工业券也可以买缝纫机、收音机。   他们厂里,每20元工资发一张工业券,谢稷一个月能拿6.5张,姜言4张。   姜言手里有十几张,又找人借了十几张,凑了30张给蒋文昊,一台缝纫机要20张工业券,收音机6张,足够了。   布票每季发一次,每人每年只有10—15尺,一件大衣便要8尺,姜言和谢稷今年都没做新衣,上半年的布票给慕慕做一身就没有了,这个季度刚凑了3尺,也给他了。   不够,只能他自己想办法了。   蒋文昊拿着家里寄来的500块钱和姜言给凑的工业券、布票去找小谷。   小谷翻着钱票,见没有侨汇券、没有特殊需求证明,一张小脸沉了下来,把钱票往蒋文昊怀里一摔:“这么点东西,够买什么呀?”   光去年,她就见姜姐穿过不止一双小羊皮短靴,黑色的、浅白色的、棕色的,羊绒大衣更是有三四件。去年她攒了四五个月的钱,去江城买了一件呢料大衣,刚上身看着还行,过年跟姜姐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一比,跟揉皱的烂菜叶子似的,要型没型,要款没款,料子更是廉价的不能看。   结婚了结婚了,她就想要一双小羊皮短靴,一件长款羊绒大衣,怎么就这么难?!   越想越委屈,小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别哭啊,想要咱就买,票不够,我找人换。”   “侨汇券除了找你大嫂,还能找谁换?”江城招待所的小卫都跟她说了,去年谢工拿着大把的侨汇券去友谊商店,大包小包买下来,粗粗一算,没有七八百,也得有五六百。   怎么轮到他们订婚,就一张没有了呢?   “姜叔叔都从港城回来了,怎么还会有侨汇券?”   “他不是外交官吗,”小谷抹了把眼,忍不住嘟囔道,“外交官手里怎么可能没有侨汇券?”   这倒也是!   蒋文昊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   “小谷——”张爱妮朝外喊道,“回来睡觉了。”   “唉,就来——”   蒋文昊一把拉住要走的秦小谷,“明天还去江城吗?”   秦小谷瞪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订婚的事都宣扬出了,还能反悔不成:“去!”   “那能不能让你爸给我们开一张‘特殊需求证明’?”对上秦小谷回头看来的目光,蒋文昊嘿嘿笑道,“我大哥那人,我是不敢找他的,只能拜托你爸了。”   “你大哥不能徇私,我爸就能了?!”秦小谷抬腿踢了他一脚,转身就走。   “那……”蒋文昊低喃道,“小羊皮短靴还买不买啊?”   小谷没听到,她已经快步跑进屋了。   张爱妮边给她倒洗脚水,边絮叨:“明天不是去江城吗,也不说早点回来休息。”   “票都没有……”小谷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噘着嘴委屈道,“早知道我们去年就先把婚事办了。”   张爱妮兑好水,端放到她脚边:“去年文昊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影都没有呢,你甘心那样嫁给他?”   “谢工都说了,让文昊争取今年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就八九不离十了。”小谷弯腰解开布鞋的绊子,脱下鞋袜,将双脚浸在温水里。   “谢稷跟文昊又不是一个单位,他的话能全信?”张爱妮一屁股坐下,看着闺女冷静道,“说吧,跟文昊闹什么矛盾了?”   小谷双手撑着身侧的长凳,低垂着头,双脚在盆里一下一下地搓着:“我想买一双小羊皮短靴,一件羊绒大衣……想去友谊商场看看……”   张爱妮听明白了:“看着姜同志身上穿的,眼馋了?”   小谷垂着头不吭声,一开始只有羡慕的份,时间长了,一对比,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忍不住就想攀比。   张爱妮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闺女的头:“小谷,你跟姜同志比不着,人家娘家有钱……”   “我爸还是副书记呢!一个月工资一百三四,她爸从港城回来了,工资还能高过我爸?”   张爱妮覆在她头上的手微微一顿:“人家有底蕴……”   小谷的手在长条凳上划了划:“文昊不是说他们家被抄过了吗?”   “谁那么傻把全部钱财都放在明面上?闺女啊,”张爱妮忍不住语重心长道,“过日子就怕比较,你这心气要是放不平,那这婚,我劝你还是别订了。”   “我、我就想要一双小羊皮短靴……”   张爱妮目光沉沉地看向小谷:“只这一次?”   小谷霍然抬头,看向母亲。   张爱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出门去了隔壁张厂长家。   张厂长、余大娘见她过来,忙热情地招呼坐,给她倒水。   张爱妮也不扭捏,捧着茶缸吹吹,喝了一口,说明来意。闺女要订婚了,想要一双小羊皮短靴,她来找张厂长开张“特殊需求证明”。   余大娘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这证明,秦副书记又不是不能开,非得来找他家老张?!   张爱妮苦笑了一下:“你们也知道我家老秦那脾气……”   张书记也为难,特殊需求证明仅认可“生产必需、生活刚需、突发困难”这三类理由,订婚买小羊皮短靴完全不在此列。   开了就是以权谋私,还会被质疑价值观有问题,一举报一个准。毕竟,小羊皮短靴被视为资产阶级作风的象征。   除非他亲自去机关内部供应点,帮忙购买。   张书记想了想,这两天好像有干部要去江城出差:“小谷穿多大码的鞋,你把钱给我,我找人帮她买。”   张爱妮心里一松,忙把码数报上,回家拿钱。   小谷已经洗好脚,趿上鞋,见妈一脸喜色地进门,忙上前道:“妈,你找人帮我开‘特殊需求证明’了?”   “没有,张厂长说他找人帮你买,我把钱拿给他。”   小谷跟着去了主卧,见她妈只取了三张大团结,噘嘴道:“不够,我问姜姐了,进口的要160,国产的最低也要60元。”   张爱妮吓了一跳:“这么贵?!”   “可不,”小谷心情愉悦道:“小羊皮短靴哟,全羊皮的,能不贵吗?”   “你这死丫头,穿黄金呢?!”张爱妮气得拍了她一记。   “妈、好妈妈,我就要这一双,就这一次,好不好嘛?我一生就订这一次婚,嫁一次人……”   “行行,给你买。”张爱妮叹气,又取了三张大团结,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去了隔壁。   小谷想象着小羊皮短靴穿在脚上的感觉,忍不住嘿嘿直乐。   翌日一早,秦小谷拿着妈给的20块钱、几张工业券和几张布票与蒋文昊坐了6个小时的长途客车,于下午一点多到了江城。   盘山公路走得,一下车,小谷扶着树便哇哇吐了起来。   蒋文昊打开竹杯给小谷漱口,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希望她好受点:“要不直接去招待所吧?”   小谷摆摆手,抱着竹杯,缓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精神。   两人就近找家国营饭店,点了两菜一汤,吃完饭,直奔百货商场。   蝴蝶牌缝纫机160元,羊绒大衣90元,纯羊绒围巾50块,红灯牌711型收音机80元。   见还有工业券,小谷想着蒋文昊要去上学,原来的手表表盘都划花了,用10张工业券加180元,帮他挑了一块进口“英纳格”手表。   蒋文昊感动得不行,拉着小谷便去了首饰区,没有金饰,卖的多是银饰、珍珠饰品、合金发卡、白铜戒指之类。   小谷挑了一对缠枝银手镯,一对珍珠耳饰,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对银戒子。   蒋文昊看着小谷挨个儿试戴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开心与幸福,不由得想到了大嫂结婚时,他不小心闯进婚房,看到的那满满一盒首饰,金的、玉的,晃人眼。   除了一只银戒,和一对珍珠耳饰,他就再没见过大嫂戴其他东西,不知道是搁沪市了,还是带过来锁在樟木箱里。   “想什么呢,叫你都不应。”小谷跑回来,晃了晃他的手臂。   蒋文昊脱口而出道:“想大嫂那满满一盒首饰。”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捂住了嘴。   小谷微微一怔:“都有什么?”   “就那些呗。”蒋文昊含糊道。   “说说嘛,我想听听。”   蒋文昊想了想,“我就记得一片黄澄澄、绿莹莹,反正不是金就玉。”   “好多吗?”   “嗯,光金手镯就有四五对。”   小谷早在年初就找人私下问过,国家黄金统一收购价是9.6元每克,黑市一只金手镯,最低也要一百多块钱。   四五对啊,怎么也得值一千块,她两年的工资。   小谷的情绪低落下来,蒋文昊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和大哥的差距太大了,小谷一个副书记家的闺女,就因为嫁给他,跟着矮了一头。   “小谷,你放心,我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小谷跟着打起精神:“嗯,三年后,你大学毕业,回厂后就是干部,咱不比别人差!”   “嗯,我们谁也不比别人差。”   两天后,秦小谷和蒋文昊大包小包地从江城回来。   蒋文昊兴高采烈地跑上楼,抬着手腕给姜言显摆新买的手表和脚上的皮鞋。   姜言微微蹙起了眉:“你还剩多少钱?聘礼留够了吗?”   蒋文昊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小谷列的清单,再加上烟酒,来回吃用,花了400百多。”   姜言松了口气:“包99元当聘礼,明天赶紧把事办了。”   “小谷想要一只金手镯……”   姜言切菜的动作一顿,四人/帮/刚倒台,订婚便戴金手镯,确定脑子没问题吗?!   思禾惊讶道:“要金手镯,你们还可着钱造?一只普通的光面金镯子,最低也要20克吧,那就是192块钱,你要攒多久啊?再说,也不好买啊,现在金饰多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谁没事会拿出来卖?”   蒋文昊没理思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姜言笑笑,软声央求道:“嫂子,我记得你结婚时,有一个首饰盒,里面好像有几对金镯子,能不能……借我一只用用?”   姜言大脑“嗡”的一声,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蒋文昊对上姜言的目光,瑟缩了一下,低着头,轻轻喃道:“我、我就借用一下……”   思禾惊得张大了嘴巴:“我见过婆婆惦记儿媳嫁妆的,还没见过哪家小叔子朝嫂子的嫁妆伸手的?!”   蒋文昊一张脸涨得通红,悄悄瞥向姜言的眼神可怜兮兮的,跟只小狗似的。   姜言朝他摆摆手:“你走吧,以后你有事找你哥,别跟我说,我帮不上你。”哪怕他说是借钱呢,姜言都不至于这么心寒。   她的东西,她可以给,但你不能伸手要!   且要的还是她的嫁妆。   她首饰盒里是有几对金手镯,都是她成长过程中,嗲嗲、姆妈和阿爷找人定做的。   每一对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她没有女儿,可以给韶韶、小樱桃,甚至以后的儿媳、孙女,怎么也轮不到小叔子和未过门的弟媳惦记。   “嫂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蒋文昊惶恐地伸手来拉姜言的袖子,“你别生气!我、我就是想着你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我借用几天,让小谷明天过礼时戴下,过过瘾……”   “蒋文昊,”姜言“咔”一下,将刀砍在萝卜上,“你今年26岁,不是八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数?”   “我、我只是觉得你是我大嫂,待我比亲姐姐还亲,我结婚缺什么,找你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停顿了一下,蒋文昊抬头看向姜言,“要是谢思禾结婚,想要一只金手镯,你会不给吗?”   思禾立马虎了脸:“你别攀扯我。搁我,这个口我就不可能张!”   蒋文昊没搭理她,只固执地看着姜言:“她过来这一年,吃的穿的用的,又岂止一个金手镯?”   话一出口,蒋文昊就想扇自己一耳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花的是她的钱,上技校、以后工作,日常吃穿,我公婆给拿了两千。蒋文昊,你在家里吃用,可交过一分钱?!”姜言气得扬刀朝他挥道,“去去,有什么事找你大哥去,别在我跟前叽歪。”   以前只当他小,男孩子嘛,粗心……   “啪——”蒋文昊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嫂子你别生气,是我不会说话,是我嘴贱……”   “怎么了?”谢稷抬脚进了屋,打量眼厨房里的三人。   “小叔——”思禾几步蹿到了谢稷身前,仰着小脸,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输出。   谢稷二话没说,上去掐住蒋文昊的后脖颈,一把将人甩进客厅,抓起扫帚就是一顿猛抽:“长能耐了,去江城才多久,心就钻钱眼里了,什么都敢惦记?!今日想要你大嫂的嫁妆,明天是不是就敢要她的工作了?后天,是不是还想谋命?”   “大哥,我错了我错了,哥、嫂子,我错了,你们打我吧,我真的错了……我就随口一说,没想那么多……呜,哥、哥你别往上打,我明天还要订婚呢,你打我屁股,呜……我错了,大嫂对不起,我没想要你嫁妆呀,我就是想着借用一下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思禾吓得一把关住大门,紧紧缩在姜言身旁:“小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姜言递了两棵蒜给她,“去把蒜剥了。”   陈双雨听到动静,过来敲门:“姜言,怎么了?”   姜言拉开厨房的窗户,朝她摆摆手:“没事,忙你的去。”   窗户一打开,蒋文昊的哀号越发凄惨了。   陈双雨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背:“真没事?”   姜言点点头,“唰”一下,把窗户关上。   陈双雨迟疑了下,走了。   明琪探头来看,明炎趴着门框,跟着朝姜家歪了歪头,陈双雨拉了两人进屋。   姜言楼下正对的就是秦家。   楼上的动静,张爱妮第一时间就听到了,冷着脸问闺女:“你跟蒋文昊胡说什么了?”   小谷忙摇头:“我什么也没说啊。”   张爱妮指指楼上:“那谢稷怎么这会儿打他?!他干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啊。妈,我们上去看看吧?我怕谢工把文昊打出个好歹……”   张爱妮抿着唇,半晌摇摇头:“等你爸回来再说。”   小谷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却不敢一个人上去,没一会儿跟着抹起泪来。   谢稷下了死手,直抽得蒋文昊后背、屁股没有一块好肉,抽完,提溜到主席像前,跪着吧!   楼上楼下,静极了,连个孩子奔跑、打闹声都没有,只有锅铲的碰撞声。   秦副书记过来时,谢稷、姜言和思禾正在吃饭,蒋文昊跪在里面的客厅里。   谢稷放下碗筷,引了人进屋,在蒋文昊身旁坐下,给秦书记倒水。   秦副书记扫眼跪得笔直、哭得惨兮兮的蒋文昊:“他干什么蠢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瞅见了姜同志陪嫁的一对金手镯,惦记上了。”   秦副书记老脸一热,订婚的前一晚,蒋文昊惦记姜言的金手镯还能为什么?   搓了把老脸,秦副书记看向谢稷:“他和小谷的婚事,我看还是缓缓吧?”   谢稷垂眸淡淡地扫了眼蒋文昊:“你怎么说?”   “我、我们订婚报告都批下来了,亲戚、领导、同事都知道了……”   “行,那就继续。”什么锅配什么盖,订婚就订婚呗,他上学走了,回头再把小谷调去江城,眼不见心不烦。   秦副书记捏了捏眉心,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两人谈几年了,闺女年龄都拖大了,这会儿说散伙,他丢不起那个人。   翌日,订婚照常进行,姜言没露头,进洞巡检去了。   谢稷也只是去走个过场。   下午,蒋文昊牵着小谷的手过来告别,他要赶车去西安交通大学报到。   家里只思禾在,朝两人翻了翻白眼,瓮声瓮气道:“快走吧,没事别联系。”呸,白眼狼!   两人脸一红。   蒋文昊朝里看了看,见大哥大嫂都不在,微微松了口气,将两包点心、一兜橘子放在餐桌上,带着小谷转身走了。   隔天,谢稷接到了调令,调往修建处,接任修建处处长一职。   一同调过去的还有孙经业、范秋萍、陈杨、李新义、张向文。   这回真要搬家了,去的是“新基地”,在粮站下面,正对着大风口,当地人叫风门垭。   姜言跟孙家分开住了,他们在对楼一单元二楼,姜言这边则在二单元三楼,由于二楼是错开建的,两家几乎是对楼相望。   孙家人多,分了一套两居室,又跟对门的张向文家共用了一套两居室,一个单元也就三套房子,这么一来,他们两家占了一层。   姜言家分的是套三居室,两间卧室,一间小客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室内卫生间,卫生间里虽只设了一个蹲式大便器,却也给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他们这栋,一层只有两户,隔壁住的是陈杨一家五口,他家龙凤胎,上月刚过了周岁生日,正是到处爬的时候,稍不注意便在脚边了。   陈妈妈是位爽利的,刚搬来要暖锅,姜言和谢稷忙,顾不过来,她便提议两家一起办,姜言把钱票拿给她,买菜、烧菜,她全包了,思禾帮忙看孩子、打下手。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 第167章   谢稷和姜言各自在单位开完团组会议回来, 陈妈妈已经做好满满一桌菜。   红烧带鱼、木耳炒肉片、豆腐炖粉条、油炸花生米、清炒圆白菜,还有一盆海带冬瓜汤,主食是陈妈妈蒸的白米饭。   陈家是天津人, 主打一个量大, 咸香实在、酱油多。   周日, 下午不上班,谢稷开了一瓶白酒, 给陈妈妈和陈杨斟满。   给姜言、许曼和思禾各开了一瓶汽水。   姜言就着满桌菜, 吃了一小碗米饭、喝了一碗汤和几口汽水,便饱了。放下碗, 起身洗洗手,接过许曼怀里的姐姐。孩子刚吃了小半碗煮得软烂的鸡蛋面条,扭着脖子朝门外看。   走廊里, 陈妈妈端着小半碗面条,追着学步车里的孙子正哄着喂饭。   “姨、姨……”小家伙指着外面,“走、走——”   姜言把她放进另一辆学步车里,带着她出了屋门,接过陈妈妈手里的碗勺:“伯母,你赶紧进屋吃饭吧,我来喂轩轩。”   “行,麻烦你了。这孩子淘气得很,不听话,该训训该打打, 别惯着。”   姜言温和地笑笑:“好。”   陈妈妈进屋了,姜言拦住弟弟陈宇轩的学步车,蹲下喂小家伙吃面条:“啊——张嘴。”   两个孩子跟姜言不常见面,还有些认生, 单独对着她,性子都收敛了。   一口接一口,轩轩吃得香甜。   姐姐曦曦看得眼馋,凑过来,张大了嘴巴:“啊——”   姜言勺子一转喂了她一口,轩轩不愿意了,抬手一巴掌拍在曦曦脸上。   曦曦愣了愣,猛然扑过来,扯着他肩上衣服,张嘴咬住了他脸颊。   轩轩疼得哇哇哭了起来,边哭边推着她。   姜言忙放下碗,哄着曦曦松口。   屋里的人都跑出来了,陈杨捏住女儿下巴,轻声哄道:“曦曦乖,弟弟的肉不好吃,爸爸给你拿糖好不好?来,松口,咱们吃糖。”   曦曦松开嘴,看眼弟弟脸上浸血的牙印子,大眼一眨泪珠滚落,抽泣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给爸爸看:“弟、打。”   陈杨把人抱起来,心疼地帮她吹吹:“不疼哦,下次我们打回去,不咬人好不好?”   曦曦想了想:“好。”   轩轩在奶奶怀里哭得哇哇叫,小脸涨得通红,额上冒出了汗,怎么哄都哄不住。许曼接过儿子,竖抱着让他伏在自己肩头,一边拍着后背顺气,一边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你个小霸王,先动手打人还有理了?”   轩轩更委屈了,指着姜言又端起来的碗:“哇……我、我的……她吃……”   姜言掏出帕子给他擦泪:“对不起哦轩轩,是阿姨的错,不该拿你的饭喂姐姐。”   轩轩哭声一顿,吸了吸鼻子,指着疼得发烫的脸颊:“坏、咬。”   姜言托着他的小下巴仔细看了看,刚长出来的小奶牙,咬起来也是厉害,油皮都破了,浸着血丝:“阿姨给我们轩轩擦点药好不好?”   “呜……好——”   姜言进屋拿药箱,屋外,许曼已经在跟两小只讲道理了。   思禾在旁看着,忍不住跟小叔道:“他俩一上午的工夫,已经打三场了。”   谢稷的唇微微上扬:“以后热闹了。”   可不,擦完药,姜言进屋,给两人各蒸了一个鸡蛋,公平吧?可俩小家伙偏觉得对方碗里的鸡蛋羹更大、更香,给他们换,也不愿意,硬要先吃对方碗里的一口,都不让,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又闹了起来。   姜言看得好笑,转头跟谢稷道:“去年他俩刚出生时,我和程夜安、喻向南去医院看望,羡慕得不行,龙凤胎啊,儿女双全,多幸福!现在看,都是甜蜜的负担。”   谢稷悄悄握住她的手:“我们有慕慕就够了。”   说起儿子,下午还得给他收拾屋子呢。   虽说分的是两卧一厅一厨一卫,可主卧大,谢稷和姜言住次卧,将主卧一隔为二,另开一个小门,给慕慕和思禾住,每间约莫有13个平方。   这次搬家,厂里统一给配备了家具。慕慕原先用的家具都是谢稷的练手之作,做工粗糙,尺寸也小了,谢稷便给姐弟俩的屋里全换成新的。   床、大衣柜、书桌、书架,一应俱全。   三点,谢稷在冲腾找人定做的棕绷、一张三人小沙发、一只小几,请运输科帮忙拉来了。   让他们先把慕慕那床棕绷抬进屋,姜言和思禾忙把各自床上的被褥、席子卷起来,抱到一旁的樟木箱上放好,等棕绷安置妥当,再铺上席褥床单,放上枕被。   客厅里,谢稷指挥人将沙发、小几放好,拆了一条红芙蓉香烟,一人递了一包。   把人送走,姜言便去慕慕那间,给他布置房间。   谢稷过来帮忙。   窗帘、门帘一一挂上,寄来的奖状贴在墙上,裱好的字画也依次挂起。   小人书和玩具全部装箱,依旧塞在床下。   给孩子买的画纸、颜料,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   以前的台灯不要了,谢稷又重新做了仨,每间卧室放一盏。   被褥、床单、毛毯、枕头之类收进衣柜上层。慕慕以前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姜言打算全拆了,大块的拼成被面或是床单,零碎的做鞋面、纳鞋底。   五套九成新的线衣线裤都给了思禾,让她拆成线,给自己织身线衣线裤穿。   鞋帽拆了也不顶啥用,丢了又舍不得,都有七八成新。   正好陈双雨过来,翻着看了看,都是慕慕两到五岁时穿戴过的,大城市买的,也谈不上过时,便一股脑提走了,给明炎穿戴。   晚上机关单位那边放电影,这回再去看,就没那么近了。   明琪推开后窗喊思禾和姜言,问她们去不去。   思禾去了。   姜言没去,衣服拆出来了,看布幅,能做两个被面,樟木箱里有纯白或是白蓝格子的被里,她打算缝两个被套,替换着用,以后也不用动不动就拆洗被子了。   正忙活着呢,喻向南抱着七斤来了。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接过小家伙,带他去慕慕屋里的床上搭积木。   棕棚上只铺了一张席子,10月中旬的夜晚,坐在上面有些凉,姜言让谢稷拿条旧毯子铺上。   谢稷在老厂时,因业务能力突出,厂里曾奖过他一条军用毯。   盖了十来年,虽没破,却也不保暖了。   谢稷取来铺在床上,跟七斤玩了起来。   没一会儿,许曼、陈杨抱着龙凤胎也来了,陈妈妈爱凑热闹,饭碗一撂就去看电影了。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跟养了几百只鸡崽似的,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打了起来,随即哭声一片。   姜言指指斗柜上的羊奶粉,让喻向南、许曼给孩子一人冲一碗。   刚吃完饭,喻向南直接替七斤婉拒了。   结果就是,龙凤胎一人捧着只小碗,刚喝上,七斤“哇”一声哭开了,嚷着伯伯、娘娘偏心!不疼他了。   姜言看着喻向南,乐得不行。   喻向南抚额,只得赶快给他冲一碗。   用的碗比龙凤胎的大,两小只又不愿意了,伸着头要喝一口,七斤同样护食得紧,一人给了一巴掌,轩轩、曦曦哇哇哭着,还不忘还手,要不是谢稷和陈杨眼疾手快把碗端开,羊奶都浇床上了。   许曼心累得不行,给喻向南和姜言看她鬓角的头发,已经有十几根白发。   “再过两年等孩子大些就好了。”喻向南安慰她。   姜言车着手里的被面:“实在累得慌,就送托儿所试试。”   许曼帮着把布料对整齐:“我婆婆舍不得,说托儿所孩子多、老师少,孩子渴了饿了,根本顾不过来。”   喻向南拿起沙发上思禾拆了一半的红线衣:“那你婆婆蛮厉害的,一个人照顾两个调皮蛋。”   许曼:“她也没少受罪。你没看,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刚来时多多了。”   确实老了不少!   喻向南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方才我过来,瞅见云世英,抱着她家小女儿。”   今年五月中旬,云世英又在职工医院生下一个闺女。   家委的宋明月直接上门,警告他们再敢把孩子送人,就押着两口子去医院结扎,反正现在提倡晚婚晚育、优生少生,生了四个闺女,也够了。   许曼想到什么,小声道:“我前天去职工食堂买馒头,听她唤小闺女招娣。”   喻向南轻嗤:“想儿子想疯了。”   姜言没吭声,自从那回吵过一架,两家就没再来往了,也就亚亚偶尔过来坐坐,跟思禾玩会儿。   许曼话题一转,说起了程夜安。   她继母回去了,宋季同家里送来位表姑,帮他们带孩子。   那孩子小名叫墩墩,被程夜安继母兼小姨养得娇,这不吃、那不吃,动不动就生病。   宋家想把孩子接去京市军区大院,跟着老人一起生活的,程夜安和宋季同没同意。   “夜安怀孕了,等她月份再大些,墩墩肯定要被送走。”许曼道,“宋季同刚接了谢工的职位,忙着呢,夜安又是跑外勤的,小的一出生,那表姑哪还有精力照顾墩墩?”   喻向南缠着毛线:“我觉得孩子还是要跟父母生活在一起比较好,小的出生后,墩墩可以送到托儿所。”   三人闲聊着,龙凤胎喝了奶,又玩了会儿,便困了。   许曼放下手里的布料,和陈杨一人抱起一个,拍着晃着,没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跟姜言、谢稷说了一声,两人抱着孩子走了。七斤打着哈欠,丢了手里的积木,爬到谢稷身上要抱。   喻向南看时间不早,接过儿子要走。   姜言朝母子俩挥了挥手,谢稷收起积木,送他们出门。   转眼到了年底,任处长升任机修厂副书记,姜言跟着提了一级,成为机修厂的处长。   虽跟谢稷同属于处级,实权上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修建处没有厂长、副厂长,处长就是一把手。   可姜言头上,还压着好几位实权人物。   谢稷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好菜,开了瓶茅台给她庆贺,姜言一杯酒下肚,双眼就迷离了起来。   谢稷端起鸡汤喂她。   思禾夹了满满一碗菜,拿了馒头就跑:“小叔小婶,你们慢吃,我去找卫红姐了。”到了门口,她忙又补了一句,“今晚我跟她睡,不回来了。”   谢稷撩起眼皮朝门口看了一眼,继续喂姜言喝汤。   姜言晃了晃头,伸手道:“我自己来。”   谢稷避开她的手,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坚持道:“我喂你。”   姜言张嘴喝下:“谢同志,我涨工资了。”   “嗯。”谢稷舀了块鸡肝送入她口中。   姜言嚼了嚼咽下:“我现在是行政16级,每月能领110.5元工资,加上地区补贴,113.82元。”   同是处长,谢稷是行政14级,138元/月,加上工龄津贴、地区补贴、职务补贴,快有150元了。   “嗯。”谢稷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挑了鱼刺喂她。   “你怎么光会‘嗯嗯嗯’?”姜言抬手戳了戳他嘴角。   谢稷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倾身亲了亲她额头、脸颊:“先吃饭。”   姜言抽出手,摸了下脸:“我还没洗脸。”   谢稷夹起一筷子白菜炖豆腐喂她:“等会儿我帮你洗。”   姜言咽下豆腐,指了指精筋锅:“我想喝稀饭。”   没打稀饭,熬了小米粥,谢稷盛了喂她。   吃完饭,谢稷也不急着收拾,起身从里杠上门,将人抱在怀里,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姜言跟只扑棱蛾子似的,挣扎着要洗脸刷牙泡脚洗屁股……   谢稷松开她的唇,紧紧抱着人平复了好一会儿,起身兑水带她去卫生间洗漱。   “我自己来。”姜言不让他脱自己的衣服。   谢稷忍不住笑道:“言言,你身上哪里我没见过?”   “谢谷神,你好不害臊哦。”   谢稷扒下她的上衣,头埋在胸间,深深嗅了下,低哑道:“害臊了,怎么能娶到你。”   “你别碰我,痒~”   “言言,这儿呢,痒吗?”谢稷解开胸衣,唇舌在上面辗转,随之一路往下,时不时询问着姜言的感受。   姜言的声音婉转、娇泣得似一根挠在人心尖的羽毛。   *   从腊月十八这天起,小学、中学、技校和大学都陆续放假了。   慕慕被回乡探亲的军人送到扶县招待所,谢稷忙,抽不出空,姜言一早坐船去接。   两年没见,小家伙蹿高了一大截,五官也长开了些,眉眼越发跟姜言相像。   “姆妈——”慕慕远远地看到姜言,撒腿朝她跑了过来。   姜言张开双手一把接住小家伙,却被冲劲带得后退了两步。   “姆妈、姆妈,你想不想我?我好想好想你呀。”慕慕双手环抱住姜言的腰,头埋在她怀里,不舍得放手。   “姆妈就你一个小宝贝,怎么会不想呢。”姜言双手捧起小家伙的脸,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们慕慕长大了,都快成男子汉了。”   慕慕眼圈一红:“我才不要长大呢,我要永远当姆妈的小宝贝。”   姜言忍不住笑了:“嗯,八岁的小宝贝。”   慕慕往姜言怀里钻了钻:“再大我也是你和爸爸的宝贝。”   姜言揽着人拍了拍:“嗯,不管你多大,都是我和你爸的宝贝。”听他说话漏风,还带着些许兰州口音,姜言托起儿子的下巴,“来,张嘴,我看看你牙长得怎么样了。”   “啊——”慕慕张大了嘴巴。   上门牙刚长出一小截,牙缝有点宽,大牙的位置大半还是空的,少数冒了点头。   “能啃肉吗?”姜言担心道。   “能啊。”慕慕说着掏了掏兜,拿出一张食谱递给姜言,“这是阿奶帮我列的清单,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在上面呢。”   姜言接过看了看,肉还是能吃的,但要炖得软烂。叠好纸,揣进兜里,“给你阿爷、阿奶、老师打电话,说到了吗?”   “没呢,等你一块打。”   “那行,走,给他们打电话。”姜言牵着儿子手,走进了招待所。   小田快步迎了上来:“姜同志,好久不见。”   “田同志,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人说完,哈哈笑开了,几年没见的陌生感,一下子消散了。   姜言:“我给家里打几通电话。”   小田伸手做了个请,带她去办公室。   12月底,葛丽云和褚教授才从唐山回到兰州,单位给两人放了半月假,这周一才去上班。   姜言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她单位。   人在忙,姜言便没让护士去叫她,只托人捎句话,说她接到慕慕了。   姜言挂了电话,慕慕又请话务员帮忙接通部队大院,找宣老师。   师徒俩说了几句,姜言接过话筒,感谢宣老师这两年多来对慕慕的教导与照顾,顺便给宣老师拜了个早年。   接着姜言又往沪市茂园村、羊城空军大院、沈阳军区一一打了过去。   电话里,阿爷、大姐、二姐都说,过几天便要动身去京市,陪嗲嗲过年。   嗲嗲办公室的电话又一直占线,姜言心里一时之间空落落的。   慕慕拉了拉她的手,担心地唤了声:“姆妈——”   姜言微微弯了身,看着他笑道:“航航、韶韶和小樱桃要随你二姨、大姨去京市陪你外公过年,你想不想去?”   慕慕摇头:“我去年陪过外公了。”   “你是陪他过暑假……”   “那我明年再过去陪外公过年,今年我要跟爸爸姆妈在一起。”   姜言揉了把他的头:“行,今年我们一起过。”   付过电话钱,姜言兑了几张饭票,带慕慕去食堂,吃过饭,两人便拎着行李乘船到冲腾,再坐班车进厂。   谢稷估摸着时间,已和思禾在机修厂前的站牌那等着了。   班车还没停稳,慕慕就朝两人挥挥手:“爸、思禾姐。”   话音刚落,人已扶着铁梯子往下跳了。   谢稷几步过来,一把将人接住,轻拍了他两下屁股:“长本事了!这么高都敢跳?”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嬉笑道:“我不是急着见你吗?爸爸,你想不想我?我可想你啦。”   谢稷哼笑一声:“想我会两年半不回来。”   “我也想回来啊,这不是事赶事吗。前年过年,我不是要去沪市见姆妈和外公吗,去年总理逝世,外公不让我们到处跑,到了暑假又赶上周梅表姐结婚。”   “都是你有理。”谢稷轻拍了他两下,将人放下,去接姜言手里的东西,随即扶她下来。   姜言就着路灯看了下腕上的表,快九点了:“走吧,回家,我和慕慕都饿坏了。”   思禾提起地上的一个旅行袋:“我用大酱做了一个铁锅炖,用腊肉打底,放了冻豆腐、白菜、菌子、冬笋,贴了白面饼子。”   慕慕听得咽了咽口水:“思禾姐你别说了,越说越饿。”   思禾哈哈笑道:“那咱们走快点。”   慕慕帮她拉着旅行袋,两人一路小跑,走在了前面。   姜言取过谢稷手里一个比较轻的包裹提着,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臂弯,身子不自觉地朝他偎依过去:“中午我给大姐、二姐打电话,她们过几天都要去京市陪嗲嗲过年。”   谢稷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明年我们早点请假,去京市陪嗲嗲。”今年是不行了,他刚调到修建处,言言又刚升一级,这时候请假,影响不好是一回事,主要是工作丢不开。   “好。”   一行人很快到了家,洗洗手吃饭。   正吃着呢,明琪、明轩、李卫东、李戈来了,慕慕放下碗筷,跳起来奔到门边,抱着李戈、明琪嗷嗷直叫。   吵得昏昏欲睡的龙凤胎都精神了,指着门外,要看看。   许曼和陈妈妈无法,只得抱着两人出来。   知道是陈杨叔叔的一双儿女,慕慕忙拉开旅行袋,给两人拿礼物,他烧制的不倒翁,一个是古代版的阿公、一个是阿婆。   阿婆的发髻好看,衣服色彩也亮些,两人都想要,一个攥着阿婆的头,一个双手握着阿婆的腿,谁也不松手。   曦曦气得一巴掌朝弟弟拍了过去,慕慕吓了一跳,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不争哦,哥哥再给你拿一个漂亮的。”   曦曦看看他,又瞅瞅攥着的陶人,手一松,朝他扑去。   慕慕忙将人接住,抱着她进屋,让李戈帮忙,把旅行袋里的一组套娃拿出来,让曦曦挑一个拿走。   姐姐不争了,轩轩也丢开了手里的陶人,指着姜家,要妈妈抱着过去。   许曼太了解他的脾性了,哪敢抱他过去,转身便要回家,轩轩立马扯着嗓子哭开了。   陈妈妈接过孙子,去了隔壁。   曦曦一看弟弟过来,双手一搂,将一组套娃全部揽在了怀里,抬头瞪着双眼,凶巴巴道:“不给!”   “要、要——”轩轩指着姐姐怀里的陶人,探着身子哭道。   “不给!”   “要!”   “不给!”   “要!”   慕慕看得哈哈大乐,两个孩子不吵了,全部看向了他。   思禾拉开斗柜,取出两个翻花,让明琪和李戈陪他们玩儿,给明轩、李卫东倒水。   慕慕取出一盒巧克力,给大家各分了两块。   龙凤胎有吃有玩,也不吵了。   慕慕端起碗,继续吃饭。   姜言询问起李卫东和明轩的工作情况。   李卫东在医院放射科,主要负责把门诊部医生开来的照相检查单按规定登记,当天拍片的,要根据检查部位确定X光片的尺寸,进行划价、登记,引导病人去做X线摄影。   从事X摄影,要学习有关人体解剖学和X摄影机的知识。   李卫东苦恼道:“人体解剖学倒还好学,上初中时,老师给我们讲解过,有点基础知识。就是那本《人体X光摄影》厚得跟砖头似的,不太好记。”   姜言咽下嘴里的食物:“背书方面,你得跟明轩学。”   中医全是文言文,背起来更难。   李卫东瞥眼静静坐那喝水的明轩,挠挠头:“我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胡说,你刚上初中时,成绩多好。”要不是因为偷听敌台,让家里被革委会那帮人打砸,又惹得他妈妈犯了病,姜言相信,李卫东的学习一定不会突然下滑,之后除了英语,其他几科再无亮色。   “明轩,你有空教教他。”   明轩抬头看眼李卫东,对上他的视线,展颜一笑:“好!”   李卫东:“……”   慕慕吃完饭,开始给大家分礼物,明琪他们一人一个陶碗,给思禾的是件陶瓷摆件,姜言和谢稷则是围巾,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毛线,请人帮忙织的。   宣老师还托慕慕给姜言捎带了一件礼物,是条她亲手做的黑条绒背心裙,裙身上用细毛线钩出大大小小的花卉,热烈鲜艳得似觑见了春光。   曦曦一眼看上了,抱在怀里不松手。   姜言见小姑娘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便让陈妈妈先抱她回去,裙子等明天再过去拿。   送走众人,思禾捡了碗盘去厨房洗刷,谢稷兑了热水,带儿子去卫生间洗澡,给他搓背,隔着一道门,慕慕跟外面的姜言说着话。   当晚,孩子睡在了夫妻俩中间。   慕慕伸手抱住爸妈的胳膊,很快便打起了小呼噜,随即一个翻身,头埋在了姜言怀里,一屁股顶在了谢稷腰上。   翌日一早,广播还没响呢,慕慕便爬起来,穿戴一新,洗漱后,给自己脸上涂了点香香,便跑出了家门,挨个儿去喊以前的玩伴。   吃饭时,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小尾巴,王戈戈、振国、马德明、葛天成、张戈命、张戈新……   叽叽喳喳地商量着等会儿要去哪玩儿,又说红旗商店的小炮多少钱一挂,谁谁攒了多少钱,要去买几挂来放。   许曼来还裙子,都进不了屋,都是小朋友。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68章   姜言接过裙子, 笑道:“曦曦舍得松手了?”   “昨晚睡着了从她手里取出来的,今早没敢让她瞅见。”许曼看眼屋内屋外挤挤挨挨的小朋友,“慕慕一回来, 你们家就热闹了。”   姜言目光大致一扫:“有些孩子我都认不出来是哪家的。”慕慕不在, 她跟小孩子打交道就少了。   许曼:“那个衣服打补丁的是李家的孩子吧?”   思禾正在挨个儿给孩子们分糖果, 闻言笑道:“他是李成辉,他哥李成亮在省体队, 是跟魏小军同一批选过去的。”   她这么一说, 姜言便想起来了,李家是机关单位唯一一户每年年底领“救济金”的人家, 住在机关宿舍一楼,家里有五个孩子,男人是技术员, 每月五十多块钱工资,爱人没有工作,还常年体弱多病,极少见她出来。   “那仨是张宜楠的妹妹吧?”许曼望着人群里安安静静、抿着嘴笑的三个女孩,好奇地问道。   张宜楠是技术员张向文和家属工郑之卉的大女儿,小女儿是妞妞。跟妞妞一块儿来的是奶奶去世后,郑之卉从娘家接回来的二女小春、三女儿小秋。   这一次调职,张向文一同过来了。   他家跟明轩家因为人多,除了各自分到一套两室户外,还额外共用了一套两室户。   孙家暖屋那天, 姜言和思禾去了,共用的房子是对称的,孙老带着明轩、明琪住一间,另一间住着张家四姐妹, 卫生间和凉台大家共用,厨房摆着两家的腌菜坛子,只留一个水槽用来洗漱。   郑之卉还是疼闺女的,过来的这三个女儿,都被她教养得很好,衣着整洁,个个用红头绳扎着双丫小辫,身上清清爽爽,自带几分腼腆文静的气质。   见谢稷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孩子们呼啦啦散了,有的跑回家吃饭,有的去红旗商店买小炮,还有的到楼下玩耍,临走前,都跟慕慕约好了,待会儿一起玩。   隔壁龙凤胎醒了,许曼转身忙去了。   姜言拿着裙子走进卧室,用衣架撑好,挂进衣柜,出来洗了洗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稀饭缓缓喝了口,看向跟思禾坐对面的慕慕:“兜里有零花钱吗?要不要姆妈给你拿点?”   慕慕放下稀饭,拿起筷子和馒头:“我回来时,褚爷爷和宣老师各给了我一张大团结,阿爷给我了一百,让我分给思禾姐五十。姐,等会儿我拿给你。”   思禾咽下嘴里的凉拌萝卜丝:“不用,我有钱。”自夏天,阿奶给小婶汇来两千块钱,小婶每月都会给她15块零花,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小婶张罗,她又不买什么,每月最低都能剩下12元,再加上她的稿费,光这半年,她就攒了八十:“过年你有想要的礼物吗?”   慕慕想了想:“我在学校参加了无线电小组,我们寒假作业是组装一台收音机,我正在攒电子元件、电烙铁、三极管、二极管、电容、电阻……你知道咱们厂里哪儿有吗?”   “我帮你问问谁家有坏掉的、修不好、等着丢弃的旧收音机。”   “好。”   吃完饭,姜言和谢稷穿上军大衣,戴上围巾,便急匆匆去上班了。   慕慕帮思禾收拾好厨房,一溜烟冲下楼,跟朋友们玩去了。   避开军事重地,家属院、红旗商店、雨水塘、山里、乌江边,到处瞎跑乱逛,晚上回来,兜里揣着几块零食,手里的竹篓里,装着冬笋、地皮菜、折耳根、猪毛菜和几条鱼。   思禾全给做成菜,端上了桌,冬笋炒腊肉,地皮菜炒鸡蛋,折耳根凉拌,猪毛菜烧汤,鱼用大酱炖一盆。   姜言避开折耳根,挨个儿尝尝,朝两个孩子竖了竖大拇指:“不错!”   思禾笑得开心:“没想到冬天山里,还有这么多野菜。”   慕慕给谢稷和姜言各夹了一筷子折耳根,笑道:“爸爸、姆妈,你们尝尝这个,明琪哥说吃习惯了还不错。”   姜言夹起一根送入口中,凉丝丝的带着浓郁的生鱼腥味和腐败气,嚼开后,辛辣冲鼻,带着薄荷般的凉气,舌尖发麻发苦,姜言张嘴吐了。   谢稷瞪了儿子一眼,忙把杯子递给她。   姜言含着水,起身去厨房漱口。   慕慕忙放下馍筷,跑过去,剥了一块巧克力给她:“姆妈,你吃块巧克力压压。”   姜言接过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这才觉得好受些。   慕慕担心道:“姆妈,还难受吗?”   “好多了,走吧,吃饭。”   餐桌上的折耳根已被端放在斗柜上,谢稷把汤递给她:“没事吧?”   “没事。”姜言喝了几口汤,冲去嘴里的甜味,拿起筷子夹了竹笋吃,“这两天有雨,你们别往山里跑了。”   慕慕应了一声,夹起一片腊肉放进姜言碗里:“我方才回来遇见小谷姨,她说小叔已经到扶县了,明天进厂。他今年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姜言微微蹙起了眉。   谢稷淡然道:“他自过来后,就再没回过老家,以往是工作忙,今年上大学,假期宽裕,再不回去一趟,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慕慕:“我要给蒋爷爷和王奶奶准备礼物吗?”   “你烧的杯子、盘子不是寄回来不少吗,明天挑两件。”说完,谢稷偏头看向妻子,又道,“给他拿两盒茶叶、两条腊肉。”   “好。”   思禾吐出鱼骨头:“小谷跟他一起回去吗?”   姜言:“回不回都行,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慕慕:“对了,姆妈,我们从山上回来,遇见虎头叔了,他说晚点过来。”   年底了,虎头过来,多半又是送老家寄来的野味。   姜言点点头,表示知道。上月的青工联欢会,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都被厂工会叫去参加了。   没几天,她就听工会的人说,虎头跟红旗商店的服务员万春雁瞧对眼了,虎尾看上了家委宋明月的大女儿娄珊珊。   周凯在追后勤处苏处长家的二闺女。   吃过饭,思禾和慕慕刚捡了碗筷去厨房洗刷,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都来了,拎着大包小包。   有家里寄来的野味、菜干,也有他们下班后去竹林捉的竹鼠、灰胸竹鸡、斑鸠。   斑鸠比鸽子小一圈,肉紧实偏柴,适合清炖、红烧,民间有一种说话,说斑鸠肉温补、养人,冬天暖身子,产妇、体虚的人炖来吃最好。   天冷了,它们跟灰胸竹鸡一样,都是成群结队地出没。   几人拎来不少,竹鼠带来两只,灰胸竹鸡和斑鸠各五只。   姜言原来是吃不得竹鼠的,只因虎头、虎尾年年送,慢慢倒也吃了起来。   慕慕接了这些,直接提放在后面的凉台上,用竹筐罩着,压上三块砖。   思禾将风干的野味和菜干拎去了厨房。   谢稷招呼几人在沙发和小凳上坐下,拆开包江城牌香烟递给他们,姜言去泡茶。   几人知道姜言不喜欢闻烟味,接过烟便别在耳上。   谢稷也没劝,在五人一旁坐下,聊了起来。   几人过来,送年礼是一回事,虎头、虎尾和周凯则是想让姜言帮忙说媒。   姜言把茶杯一一放在几人面前,在谢稷身旁坐下:“女方都同意了吗?”   “同意了。”三人异口同声道。   慕慕好奇道:“现在说媒,赶一赶是不是年前就可以办酒了?”   三人是有这意思,俗话说得好,娶个媳妇好过年。   “房子申请了吗?”   虎头点头:“红砖房盖起来了,家庭人口多的都从干打垒住房搬出来了,我们仨的结婚报告和住房申请交上去,没两天就分下来了,一室一厨,给你们住的第一套房子的格局一模一样。”   “结婚报告都交上去、批了?!”姜言惊讶道,“那我这个媒人走个过场不就成了。”   三人笑:“就是让你从中帮忙张罗一下。”   “那行,有说什么时候下聘吗?”   虎头:“你看腊月二十五下聘,腊月二十八办酒怎么样?”   姜言见三人胸有成竹,白了他们一眼:“你们都跟女方商量好了,还问干嘛?”   “尊重嘛。”虎尾挠挠头,傻乐道。   姜言莞尔:“聘礼多少都定好了吗?”   周凯将单子递给姜言:“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补充的?”   姜言打开一看,手表、缝纫机、收音机,两身衣服、一件大衣、一双棉皮鞋、一条大红围巾、一双红袜子,礼金99元钱。   合上单子,姜言看向三人:“这礼一出,你们是不是要拉饥荒了?”   周凯:“我当兵时,有些积蓄,这几年又存了些。”   虎尾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我和虎头出不了这么多,礼金只能给66块钱。”   虎头在旁补充道:“缝纫机、收音机我们先不买,聘礼里加一张狼皮、两张羊皮和一只黑山羊。”   姜言看向谢稷。   谢稷估算了一下,一张上等冬狼皮二十多块,硝熟的山羊皮四五块一张。   山羊肉收购价四毛九一斤,一只山羊净重按80斤算,能卖39.2块钱。   全部加一起,七十出头。   瞅着好像不多,可物资难弄,真实价值远远高过它的物价。   这礼也不轻了。   “跟女方商量过吗?”谢稷看向两人道,“她们同意吗?”   虎尾松了口气,傻笑道:“我说了,珊珊说她没意见。”   虎头:“春雁他爸有风湿病,这些正好用上。”   姜言展颜笑道:“恭喜啊!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吃到了你们的喜糖。”   虎头脸一下红了,周凯也不好意思起来,虎尾抓着头笑得傻气。   姜言目光一转,望向章维桢和宋飞:“你俩得抓紧了。”   宋飞喝茶的动作一顿,问姜言:“你觉得许春芳怎么样?”   姜言一愣,许春芳是京市下来的知青,被她招进厂后,跟寥大妞一起被她推荐进车间做了宣传员。   之前,孙老让她给孙经业介绍对象,许春芳是首选。   只是,许春芳没看上孙经业。   这之后,也有人给她介绍过几位不错的男同志,都因各种原因没成。   “你们谈上了?”   宋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昨天她送了一条手织的围巾给我。”   姜言一下子笑了:“她看上你了,挺好的呀?你在犹豫什么?”   “她是京市人,我怕结婚后,生活习惯会不好磨合。”   姜言指指虎尾:“你应该学学他,虎尾跟娄珊珊生活习惯差得不大吗?你看他畏惧了?”   “姜处长,”虎尾突然道,“我现在改名了。”   “哦,叫什么?”   虎头:“村长给我们取的,他现在叫林国华,我叫林国民。”   姜言念了两遍,笑道:“嗯,我记下了。”   虎头:“你还是叫我虎头吧,我都听习惯了,陡然改了名,我都不知道在叫谁,反应不过来。”   “取了名字就是让叫的,国民、国民,叫得人多了,慢慢你就习惯了。”姜言说罢,偏头看向宋飞,“你要是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就先放一放,年后再说。”   “好。”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69章   又坐了会儿, 五人要走。   姜言起身给他们收拾东西,结婚办酒,烟酒是必不可少的。谢稷单位发的烟酒, 都是内部货, 外面有钱也买不到, 姜言给虎头、虎尾、周凯每人拿了一条烟、一瓶酒。   章维桢阿爷年纪大了,姜言给他拿了一袋羊奶粉。   给宋飞两盒肉罐头, 孤家寡人在厂里, 过年当盘菜。   几人自然是不要的,姜言脸一板, 不收可以,把提来的野味、菜干拎走。   慕慕把两个背篓塞给虎头、虎尾,思禾把网兜递给章维桢、周凯、宋飞。   姐弟俩和谢稷、姜言一起送他们下楼, 一直送出家属院,目送几人走远,这才往回走。   “谢叔、姜姨、慕慕、思禾,”明轩抱着几本书从家里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看清四人,笑道,“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啊?”   “不去哪,虎头叔他们来了,我们送送。”思禾说罢, 看向他怀里,“你抱的什么书?”   “《创业史》,高尔基的《童年》《我的大学》《母亲》,巴金的《家》《春》《秋》。”   “《创业史》我没看过, 能借我看看吗?”   明轩把《创业史》从中抽出来,递给她:“《希腊棺材之谜》你看完了吗?我想借几天。”   思禾接过书,翻开大致看了下简介和目录,口里随意道:“还没有,我后天给你吧?”   “好,后天我去你家拿。”   “嗯,正我刚写了一个短篇,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写的什么?”   “《归乡》讲的是一名三线建设者,多年没回家看望父母,今年好不容易请到假,收拾行囊返乡的故事。”   明轩一听便来了兴致:“这个题材可写的内容太多了,你的侧重点在哪?归途见闻,还是归家后的日常?”   “路上的情节我写得不多,大多是一笔带过,主要是写他到家后,兄弟姐妹问及厂区工作,亲朋纷纷上门,为他张罗亲事……”   姜言见两人说得忘我,挽着谢稷的胳膊,牵着儿子的小手,先一步回家了。   脱下军大衣,姜言去厨房看他们拿来的风干野味和菜干,风干鸡、风干兔、风干鸭、风干鹅每样一只,豇豆干、冬瓜干、萝卜干、萝卜缨子、芝麻叶每样一包。   姜言见量不少:“谢工,我留只风干鸡和一包冬瓜干,其他一分为二,寄去兰州和京市吧?”   谢稷过来看了眼:“嗲嗲吃得惯芝麻叶、萝卜缨子吗?”   姜言:“萝卜缨子和泡发的黄豆,再加点肥五花,一起包包子挺好吃的。”   慕慕给灰胸竹鸡和斑鸠抓了把碎玉米粒,回来道:“芝麻叶面条也好吃。”   谢稷揉把儿子的头:“那就把萝卜缨子寄给京市,芝麻叶寄去兰州。”   姜言拿来牛皮纸,父子俩帮着打包,连同前几天在冲腾跟社员买的腊肉、腊肠、白茶和百花潞酒一并裹好。   然后用四个化肥袋子分装起来,慕慕拿来毛笔,蘸上墨水,写上京市、兰州、新疆、沈阳军区。   东西放在一旁,姜言铺开信纸,给家人、珍珠写信。   慕慕坐在姆妈对面,也拿了纸笔给太外公、外公、大姨、大姨父、二姨、二姨父和航航写信。   谢稷将客厅里炉上烧开的水提起,倒进暖瓶,又灌了一壶水继续烧。   姜言分出一沓信纸:“过来,给你爸妈写几句话。”   谢稷听话地坐过去,取下工装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拔下笔帽,给家人写信。   思禾拿着书回来,一家三口正就着一个洗脚盆在泡脚,慕慕的小脚一会儿踩踩爸爸的大脚,一会儿蹭蹭姆妈的双脚,姜言怕痒,不让他碰,慕慕跟她一样,伸手一挠他的胳肢窝,乐得咯咯笑。   见时间差不多了,谢稷放下手里的报纸,拿起凳上的毛巾,给妻子、儿子擦脚,最后才是他自己。   慕慕趿上姜言请宋谷秋帮忙做的棉拖鞋,端起洗脚盆,去卫生间倒水。   姜言拿来慕慕前几年给她买的指甲剪,递给谢稷,长腿一伸,把脚放在了他腿上。   灯泡度数低,灯光昏暗,谢稷让思禾把手电筒拿给他,按亮放在一旁,姜言的脚往光线处挪了挪。   谢稷细心地给她一个个剪过去,剪完,又用小锉刀给她把刺挠处磨光。   慕慕等姆妈剪完,也把一双小脚脚抬放在了爸爸腿上。   思禾取下围巾、脱下厚棉衣,拿了口杯洗漱在炉旁烤了烤,拿起自己的洗脚盆,兑了水在沙发上坐下,边泡脚边翻开《创业史》看了起来。   姜言拿来蛤蜊油给大家擦脚……   洗漱好,慕慕率先奔进次卧,张开手扑倒在床上。   谢稷把两个热水袋灌个九分满,塞进被窝里。姜言脱下外衣,穿着秋衣秋裤上床,拍拍慕慕的屁股,让他脱了衣服,赶紧睡好。   慕慕抠了抠拼成的被套:“姆妈,我怎么瞧着这一块像我以前穿的花衬衫呢。”   商店卖的小孩子穿的纯棉花布,棉布越洗越软,姜言全部拼在被头了。   “嗯,就是你两三岁时穿的花衬衫。对了,你的小车现在不能骑了,要不要送人?”   搁在家里占地方。   “行啊,明天我推给明炎。”慕慕说着,爬坐起来,开始一件件脱衣服,脱得只剩下件秋衣和一条平角短裤,掀开被子往里一滚,挨着姆妈躺好,小家伙嬉笑地对谢稷招手:“爸爸,快来——”   谢稷过来把衣服给他叠放在床头的樟木箱上,这才开始脱衣上床。   “爸爸——”   “嗯。”谢稷躺下,伸手帮母子俩把被子掖好。   “我想听故事。”   “听什么?”   “史记。”   家里有本线装旧本《史记》,小家伙中午找东西,不知怎么就给翻出来了。   谢稷拉灭灯泡,选了一段轻声讲起。   姜言听着如同催眠曲,很快便睡过去了。   翌日一早,谢稷起床,顺手把儿子也捞了起来,父子俩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次卧,轻轻带上房门。洗漱后,谢稷削了两个红薯,切成块,下锅把稀饭熬上,原打算带儿子出门跑跑步,却见冷冽的雾气如层层轻纱般,漫上山坡,漫上一楼、又缓缓爬上二楼,朝三楼涌来。   谢稷擦把手,拍拍儿子的背,用德文跟他说:“去背篇课文。”   慕慕不想背课文,学过的东西,他不想再反复复习:“我用德文把你昨天讲的故事,复述一遍?”   也行。   谢稷弯腰从案板下捡起两个萝卜,洗洗去头去尾,“笃笃笃”切成片再切成丝。   慕慕倚着厨房的门框,不太熟练地用德文把昨晚的故事复述一遍。   谢稷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语法与用词。   陈杨过来敲门,他要去菜店买菜,问谢稷要不要捎带些什么。   慕慕一听,忙拿了竹篮和钱票,要跟他一起去菜店逛逛。   现在住的地方,离菜店极近,十来分钟就能跑个来回。   谢稷将馍筐递给他:“你去食堂买馍,让你陈杨叔去菜店。”   陈杨顺势把饭票递给他,笑道:“我家要十个馒头。”   慕慕放下竹篮,接过馍筐和饭票,把钱、菜票、肉票、豆腐票递给他:“陈杨叔,你看着买。”   陈杨打量眼各种票:“好。”   两人相携着下楼,谢稷切了一点腊肉,和萝卜一起,炒了一小盆,捞了三个咸鸭蛋,稍微煮了煮,一切四装盘,再夹碟榨菜。   等姜言和思禾听着广播起床洗漱,收拾妥当,饭菜已经端上桌了。   慕慕也一身水汽地,抱着馒筐回来了。   陈杨送菜过来,惊讶了:“你跑这么快?”   慕慕嘿嘿笑道:“我去得早,没排队,不像你去的菜店、肉店、豆腐店,人挤人。”   “那明天咱俩换换。”陈杨打趣道。   “好呀。”慕慕洗洗手,给他拿馒头。   陈杨把菜和剩下的钱票递给谢稷,接过牛皮纸袋里的馒头,走了。   谢稷将菜放进厨房,钱票收进家用的小铁盒里,洗洗手,坐下,一家人开始吃饭。   正吃着呢,小谷、秦建国和他大儿子俊俊来了,扛了一麻袋山东老家送来的白菜、萝卜、大葱和一小坛张爱妮做的大酱。   姜言和谢稷忙放下碗筷,迎了三人进屋。   慕慕给俊俊拿糖果,思禾给小谷他们冲红糖水。   谢稷引着秦建国扛着麻袋去了后面的凉台,姜言拉了小谷去沙发上坐,问她吃了没。   三人没吃呢,不过家里的饭菜快好了。   麻袋里的东西掏出撂放在凉台一角,谢稷捉了一只灰胸竹鸡用细麻绳捆住双腿,丢进麻袋,让秦建国待会儿拿走。   秦建国带小谷过来,一是谢谢稷帮了大忙,小谷的工作调去江城荣懿了,过完年便要去报到。   二是帮爸妈探探谢稷的口风,看看能不能让小谷和蒋文昊年前把婚事办了。   小谷一个女孩子去江城,秦副书记两口子有些不放心。江城那边谢稷的人脉广,小谷跟蒋文昊成了婚,他们再请谢稷托人照顾,也更名正言顺。   “行啊,只要他们没意见。”   “房子……”秦建国的目光落在慕慕房间的门上,“他俩都不在厂里工作了,没办法申请住房,你看结婚这几天,能不能让他们先住在你们这边?”   “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谢稷一口拒绝,“文昊单位那边完全可以申请一间宿舍做婚房,他不是今天进厂吗,待他回来,你让他赶紧打报告。”   小谷闻言,眼眸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秦建国脸上也有些失望。   若是婚房布置在谢稷家中,即便日后谢家不为二人单独留一间房,结婚用的被褥什么,留一些在这边,两人回厂探亲,住过来,谢稷夫妻能说什么,不过是招待一口热饭。   可若安置在文昊单位,谢稷这边的人脉,他俩就搭不上了。   何况文昊单位是从运输科分出去的,大部分职工早已迁往江城,留在厂里的寥寥无几,且跟运输科混着住。   文昊在厂里待的时间不久,反而是一走就是几年,跟运输科仅有的那点交情,也淡了。如此一来,婚礼岂不办得冷清?   兄妹俩失望地带着俊俊走了,一家人坐下,继续吃饭。   思禾咽下嘴里的萝卜丝,突然想到什么:“他们也没说哪天办婚礼?”   “小叔结婚,我是不是要送些东西?”慕慕拿起一块咸鸭蛋,扒下蛋黄蛋白夹进馒头里,咬了一口。   姜言打开腐乳,夹两块在小碟子里,放桌中一放:“你寄来的杯子挑一对,用牛皮纸一包,结婚前送过去。”   思禾:“小婶你送什么?”   姜言偏头看向谢稷:“喻向南结婚,我送了一床棉花盖被,当时楼上楼下都看到了。”   谢稷端起稀饭,夹了点腐乳吃:“那就给他们也送一床盖被。”   “嗯。”   吃完饭,留思禾和慕慕收拾,谢稷和姜言去上班了。   两人忙完,慕慕叫上思禾,两人做了一个小担架,抬着包裹去了邮局,把包裹寄走。   慕慕去银行,在原有的户头上,将阿爷给的五十块钱存了进去。   思禾在旁看着。   “姐,你不存?”   思禾摇头:“我喜欢把钱放在身边。”她的钱又不多,存存取取的太麻烦了。   “你存了多少?”思禾好奇道。   慕慕笑笑:“一两百吧。”   思禾轻敲了他一记:“不想说就不说,跟我也藏心眼。”   慕慕揉了揉额头,白她一眼:“财不露白,这都不懂。”   他在沪市住的那半年,太外公、大姨父、大姨给的有一百多,他花了十几块,剩下的都存起来了。   外公从港城回来给他一千,姆妈帮他存进户头五百。另五百,姆妈给阿奶当他的抚养费,阿奶没要,偷偷都给了他,他存起来了。   去年暑假去看外公,外公前前后后给他三百,他一分没动,花的都是阿爷和老师给的钱。   逢年过节,长辈们给的零零碎碎这几年也有四五百,他存了四百。   加上先前在厂里存的90元,粗粗一算,快两千了。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思禾被朋友叫去玩了。   慕慕到家,振国、李戈、亚亚、徐晓英已经等在门口了。   取下脖子上挂的钥匙,打开房门,慕慕招呼四人进来坐,沙发前的小几上放着高脚玻璃果盘,里面高高地堆着沪市才有的光明牌什锦水果糖,用最普通的红黄绿橙玻璃纸包着,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却是最普通的水果硬糖。   另有一只船形的陶瓷盘子,堆满了小橘子。   慕慕拉开斗柜的抽屉,又抓了些梨膏糖、奶油话梅糖、奶油太妃糖、花生牛轧糖放在小几上,让他们随便坐,随便吃,想喝水自己倒,别客气。   他则推开自己的房间,从床下拖出用化肥袋子裹着的小车,拎去凉台,解开化肥袋子,兑了半盆温水,用抹布把车子擦洗干净。   李戈剥着橘子和吃着水果硬糖的振国来看,“你洗它干嘛?又不能骑。”   “待会儿给明炎送去。”   李戈:“送给他呀,你舍得?”   车子从沪市寄来,慕慕也就骑了半年,看上去还新着呢。   慕慕:“放着也是放着,除了落灰能干嘛,还不如给明炎骑着玩呢。”   振国笑道:“我以为你会卖给谁呢?”   “有想过。”慕慕坦诚道,“我问我爸了,卖不了几个钱,倒不如送给明炎,让他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外公说过,有时候,人情比纸币更值钱。   振国听到几声咕咕叫,顺着声音走到竹筐前,蹲下朝里看去:“养的鸡吗?”   今年姜言没养鸡,原来的几个花和后面养的几只鸡,早就吃进肚了。   “不是,”慕慕倒了脏水,洗好抹布晾上,走过来道,“虎头叔他们昨晚送的野鸡、斑鸠和竹鼠。中午你回去,拎两只斑鸠回去炖汤。”   振国忙摆手:“我不要!”   “怕什么,我姆妈要是知道给你,怕是整笼都想让你拎走。”   李戈在旁笑:“没我的份吗?”   “没有。你要想要,待会儿给明炎送完车,咱们拿着网子去竹林看看能不能捉上两只。”   李戈:“好啊,走吧。”   慕慕找出弹弓和往日用的鱼舀子递给李戈,让他拿着,拎起小车走进客厅,问亚亚和徐晓英要不要跟他们进山捉斑鸠?   两人摆手,年跟前了,她们都已是十一二岁的姑娘,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都能搭把手,家里哪会让她们闲着,这会儿也不过是趁着父母不注意,出来透透气。   慕慕放下小车,抓了糖果塞进她们罩衣兜里,“走吧,有空再来玩。”   亚亚和徐晓英不好意思地要往外掏,李戈拉了两人道:“快点,我要锁门喽。”   慕慕又抓了两把给李戈和振国。   两人没客气,姜言对他俩跟自家孩子似的,他们对姜言也亲得很,受委屈了,想慕慕了,家里的蔬菜瓜果下来了,都会过来走一走、坐一坐。   五人出家门,李戈把门关上,啪一下锁上,把钥匙给慕慕套在脖子上,刚要走,曦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爬出来了,看到几人手里的糖果,口水都流出来了,伸手要:“糖糖……”   几人不敢喂她吃糖,亚亚将人抱起来,剥了橘子喂她。   徐晓英朝慕慕三人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们陪她玩会儿。”   慕慕挑了几块奶糖给她:“行,这些你给用热水化开,喂她。”   振国和李戈也把兜里的奶糖挑出来和小橘子一起给了徐晓英,跟曦曦挥挥手,三人抬着小车下楼去了前面孙家。   孙老、明轩、孙经业、陈双雨都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明琪和明炎在。   明炎有些受凉,明琪没敢带他出门,正陪着玩折纸呢。   小车往地上一搁,明炎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跟前,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慕慕看得想笑,抱起他往上一放,让他扶着车把,鼓励道:“骑着转几圈。”   两室户是没有客厅的,就只有两间卧室、一厨一卫和一个后凉台。   这套房,孙经业夫妻带着明炎住一间,另一间被当成了客厅、餐厅。   有四人位沙发和茶几,有餐桌、两张长条凳、两把椅子,斗柜、鞋柜。   活动的空间并不大,明炎骑了一小圈,便跑出门在走廊上玩了。   明琪不放心,拿了手套、围巾出来,给他戴上、围上。   知道明琪出不去,三人便没有多待,借了他家一把弹弓、两个鱼舀子、三把小锄头和三个背篓就下楼进山了。   这会儿雾已经散去,阳光从云层里露出脸来,几人走出家属院,往东一拐就是山,腊月里草木半枯,坡上全是黑压压的马尾松,沟谷里一丛丛翠绿的竹林,杂树都落了叶,只剩灰黑的枝丫戳向天空。   风一吹,松涛呜呜,远处竹林沙沙,寒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刺骨的冷。   三人重新系了围巾,将耳鼻都护住了,这才背着竹篓继续朝里走去。   进入松林,风好似小了,也静了些,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和枯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三人散开,搜索着斑鸠。   慕慕双眼仔细在林间扫视,很快便瞅见了枝丫间栖着的几只斑鸠,放下竹篓,悄悄靠近些,掏出兜里路上捡拾的石子,拉开弹弓,眯眼瞄准一只,手一松,石子如流星一般冲了过去。   “啪——”打在了斑鸠肥圆的身子上,一头栽了下来,其他“呼啦啦”全飞走了,一瞬间咕咕的叫声响彻林间。   “你这动静闹得真大!”李戈松开瞄准的手,转头笑道。   振国跑过去,捡了斑鸠回来。   “没办法,水平不行,一次只能发射一枚石子。”慕慕说着,接过斑鸠看了看,丢进振国的背篓,换一个地方继续。   李戈抽了抽嘴角,也换了一个地方,争取离慕慕远一点。   ……   中午下班,姜言直接去了宋明月家。   她家五个孩子,娄珊珊是老大,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走路右脚有点颠颠的,很俊的一个姑娘,前年高中毕业进厂,在机关食堂卖饭票。   宋明月心气高,在虎尾之前,给闺女找的相亲对象都是机关单位的干部、工程师、技术员,可惜,都没成。   她家老二娄娜娜春上就定好了亲事,年底男方想把酒办了,珊珊找虎尾,多少也有她妹妹的原因在。   姜言过去,宋明月也没为难,聘礼就按虎尾写的办。   姜言跟她定好日子,又匆匆去了后勤的苏处长家。   姜言跟苏处长是老熟人了,之前为军工、民工申请物资,没少去办公室找他签字。   苏处长见姜言过来,热情地要妻子拿酒来,非要姜言留下吃饭,跟他喝一杯。   姜言婉拒了,只说慕慕刚从兰州回来,中午得回家陪小家伙吃饭。   聘礼单递过去,苏处长当场便答应了。   她家二闺女,姜言也见了,个子不高,一米五四的个子,五官生得精致秀气。去年高中毕业进厂,在厂工会负责物资台账管理。   相比娄珊珊的木讷,苏玉兰小嘴巴巴特能说。   从苏家出来,姜言脚步不停地去了万春雁家。   万春雁的爸爸是修建处的管道工,她妈是家属工,一家七口住在前几年建的干打垒宿舍内。   二楼,一室一厅,姜言过去,感觉转身都困难。   万春雁是老二,上面有一个大哥,因为住房困难,家里穷,26岁了,还没有对象。   66元礼金,万妈妈觉得有点少,又没有缝纫机和收音机。   姜言瞧万妈妈的意思,不是太满意,便将目光转向了万爸爸。   万爸爸是一个老实沉默的汉子,半天没吭一声。   万春雁摔了抹布:“你要是同意我把聘礼都带走,那就再加33元,凑成九十九。”   姜言微微一愣,在想手表不知道能不能戴到万春雁腕上?   “你还没嫁呢,就跟妈计较起来了。”万妈妈看着女儿有些不悦。   万春雁看着妈妈额上的白发,泄了气:“那你能把羊皮让我带走一张吗?人家陪嫁,怎么也得一铺一盖,你就给我弄一盖,我们铺什么?”   “虎头不是有被子吗?拆拆洗干净,怎么就不能用了?”   万春雁眼眶一红,泪啪啪下来了。   姜言看得心酸,万春雁在单位可不是这样,干活麻利,笑容甜美,给人拿货算账,十分细心,是一位很阳光的女孩。   “大喜的事,可不兴哭,”姜言递了块帕子给她,转头跟万妈妈商量,“你看再加两张羊皮怎么样?”上午,虎头找她,说聘礼可以适当地添些。应该是察觉出了什么,或是春雁跟他报信了。   “羊皮才值几个钱?你们要添,就再添一张狼皮吧。”   “狼皮是从虎头老家寄来的,咱先不说还有没有,单就算时间,也赶不及呀。你看这样,再加22块钱,聘礼凑个八十八,图个吉利?”   万妈妈看向丈夫。   万爸爸微微点了下头。   姜言:“……”这还是个心有成算,面上装焉的!   瞬间,姜言对这一对父母的感观直线下降。   定好24日那天来下聘,28日成婚,姜言便告辞了。   万春雁送她出门下楼。   姜言拍拍姑娘的手,和善地笑道:“结了婚,让虎头带你回他老家看看,那儿的人虽然有些穷,但民风淳朴、人心实、人情味重,相信你会喜欢那里。”   万春雁微微一愣:“好!”   “回吧。”姜言朝她摆摆手,快步走了。   十几分钟便到了自家楼下。   小小的院坝里,连个篮球架、乒乓球台都没有,只有家属们开出的一片片巴掌大的菜地。   楼梯旁的住家,都不认识,姜言对上看来的视线,笑着点点头,便快步上楼了。   思禾做的饭,红烧斑鸠,家常豆腐,白菜汤,主食是慕慕去职工食堂打来的二米饭。   “杀几只啊?”姜言看着一大盘子的斑鸠肉,询问道。   “虎头叔他们昨天送来的,一只没杀。”慕慕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姜言碗里,笑道,“这些都是我上午用弹弓打的。”   姜言瞪他:“又进山了?”   “你放心,我们没往深里去,只在松林边转了转。”   姜言接过谢稷递来的白菜汤喝了几口:“你和谁去的?”   “李戈、振国。”   姜言皱眉:“你怎么还把振国带去了?!”   “姆妈——”慕慕无奈道,“我们真没往里去。”   “那也不行!万一冻着呢,他体质不好,一发烧没有小半月好不了。大年下的,你别找事。”   慕慕投降:“好好,听你的,下午不带他去了。”   “嗯,他要没地方玩,你就把他送去隔壁,让龙凤胎陪他。”   慕慕扑哧笑了:“龙凤胎那个闹腾劲,到底是谁陪谁啊?”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70章   吃饭晚, 用罢饭,姜言和谢稷便去上班了。   慕慕等爸妈走远,背上竹篓, 跟思禾说了一声, 一溜烟跑下楼, 跟李戈、振国和跟来的张戈命、张戈新、季项军、马德明、葛天成会合。   瞅见振国,慕慕把姆妈的话转达, 问他要不要上楼去他家坐坐, 等会儿龙凤胎午睡起来,跟他玩儿。   振国头摇得似拨浪鼓, 好不容易放假了,他才不要跟小孩子一起困在家里呢。   “那行吧,不舒服了你一定要说啊?”慕慕不放心地交待道。   振国点头答应。   “走吧, 出发——”慕慕小手一挥,带着小朋友们呼啦啦朝东侧的山头、坡地、松林、竹林跑去。   思禾收拾好厨房,处理慕慕上午从山里弄回来的冬笋和桔梗根。   慕慕和李戈忙着用弹弓打斑鸠,冬笋和桔梗根都是振国挖的,三家一分,量不多。   可不处理,搁两天便要老了、坏了。   思禾看着地上堆放的十来个冬笋和一小堆桔梗,搬把小凳坐下,拿刀剥去冬笋的外壳、切片;桔梗洗净、刮去外皮,切去根部顶端黑色的“芦头”, 顺着纤维用手撕成细长的条,加盐腌上。   捅开炉灶,冬笋凉水下锅,水里搁勺盐, 水开后,再煮10~12分钟,捞出来倒进盆里,冷水浸泡,去除里面的涩味、苦味。   抓起腌会儿的桔梗反复揉搓挤压,逼出里面黄褐色的苦水,再用清水反复冲洗,边洗边挤干水分,直到尝一小口,没有明显的麻舌感和苦味为止。   处理好的洁白桔梗丝,凉拌、炖汤均可。   刚忙完,思禾站在客厅的炉子前,烤了烤冻得冰凉的双手,技校的同学杨冬莲和余妍来了。   思禾引了两人进屋,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两杯水放在她们面前,推了果盘和高脚玻璃碗过去,让她们吃橘子、水果硬糖。   杨冬莲的爸爸是建筑设计工程师,原在“一五队”工作,这是一支临时组建的作业队伍,主要负责管线辅设、辅助设施搭建等后勤支援类工作,上月他被谢稷要到了修建处建筑设计室,家也随之搬到了修建处家属区,住在姜言家楼下。   余妍的妈妈原本在动力处上班,年初调来修建处,一家人也跟着搬了过来,就住在明轩家楼上。   杨冬莲心思细腻,说话轻声细语。余妍开朗大方,性子有些跳脱。   打量眼屋内,余妍抓起只橘子剥开塞给杨冬莲一半,偏问思禾:“你弟呢?”   “背着竹篓跟朋友进山了。”   杨冬莲拈掉橘子上的白筋:“山里有狼有野猪,他不怕吗?”   “人多,他们没往深里去。”思禾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边结边道。   余妍几口吃了橘子,凑近毛线团看:“你这是旧毛线?”   “嗯,慕慕以前不穿的线衣线裤,小婶都给我了。我拆了十几个大线团,能织一身线衣线裤穿。”   余妍羡慕道:“你小婶对你真好!”这种八九成新的毛线,她手里一两也没有,想织双毛线袜都是奢望。   再说,早在夏末,姜处长就给了思禾两斤上等的羊绒线。思禾收到后,还找她们询问过织什么款式的毛衣好看,她们仨凑在一起,画了好几张图样,最后选定了开衫。   那件织好的鹅黄开衫,套在的确良碎花衫衬裙外,不知道为思禾引来了多少注视的目光,招来多少艳羡。   “嗯,我小婶对我最好了!”思禾点头认同,“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你们有想去的单位吗?”   “我想去总厂机关大楼工作。”杨冬莲吃完橘子,拿手帕擦擦手,端起杯子喝水。   余妍又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抛来抛去道:“机关大楼里的单位多了,你想去哪一个?”   总厂机关大楼,常驻12个管理单位,厂办、干部处、宣传科、工会、修建处、计划处、设备处、行政处、物资处、保卫处、安全科、财务科,还有一个位于二楼的独立单位,总指挥部设计科(谢稷原单位)。   没看错,修建处的办公室亦在机关大楼内,且占了大半个三楼。   机关楼以外的厂区所属单位,有机修厂、一分厂、二分厂、各施工分队(土建施工分队、土石方分队、线路施工分队、桥涵施工分队)、运输处、职工医院、子弟学校、消防队、家属区,以及洞体生产车间。   二二(搞土建)、二三(搞安装)、二四(综合事勤施工)工程公司,均为外来基建工程队,不纳入本厂正式职工编制。   除此之外,不属于厂内隶属单位的,还有二机部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派来的洞体核工艺、总图顶层设计人员,以及银行、邮局驻厂区网点。   “还没想好。”杨冬莲含糊道,其实她爸是希望她进修建处建筑设计室做描图员,只是这个职位,对于学绘画的思禾来说,更合适,“思禾你呢,想进哪个单位?”   “我想进机修厂。我小婶说,他们厂明年会招仪表装配工、电子装配工、化验员、质检员、统计、核算、绘图员……”   杨冬莲陡然松了一口气。   “这么多岗位?”余妍惊讶道。   思禾:“嗯,好像工程紧,急需大量人才。”   杨冬莲:“你做绘图员吗?”   “看厂里的安排。”思禾笑了笑,又道,“只要和小婶一个厂,去哪个岗位都行。”   余妍朝沙发后面一躺:“我想进工会,进不去厂总工会,去哪个单位工会也成啊。”   “修建处有工会,就是不知道明年有没有用工名额?”杨冬莲看向思禾,“可以让思禾帮你问问她小叔。”   余妍立马坐直身子,双眸热切地看向思禾。   思禾微微一怔:“好啊,晚上我帮你问问。”   “谢谢!”余妍一把握住思禾织毛衣的双手,“唔,谢谢你思禾,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思禾看着跑了几针的毛衣,无奈道:“行了,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嘿嘿,袖子我和杨冬莲帮你织吧?”   陡然被安排了活计的杨冬莲:“……”   每个人的手劲不一样,织出来就会有差别,思禾不想要这种不完美:“不用了,小婶让我自己织,就是想让我多练练。”   “行吧,那你慢慢打。”余妍坐着无趣,双眸四下转着看了看,“你小婶家是双职工,又只生养了你堂弟,没啥负担,怎么没想着买台电视?”   思禾:“你家条件也不错,不也没买吗。”   “我爸妈倒是想买,就是弄不到电视机票。”   “思禾,”杨冬莲道明来意,“《希腊棺材之谜》能借我看看吗?”   “啊,昨晚明轩找我借,我已经应下他了。”   杨冬莲难免失望道:“他拿走了吗?”   “还没有,我自己还没看完,跟他说好了,明天过来拿。”   “你现在不是在打毛衣吗,先拿出来我看看。”   思禾想了想:“好。”   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思禾去她屋里拿书。   余妍戳戳杨冬莲:“你们说的明轩,是不是住在我家楼下、在医院上班的孙明轩?”   杨冬莲点头。   “哎,他长得好俊呀!思禾跟他……”   杨冬莲大脑“嗡”一声,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反感,瞪了她一眼,轻声斥道:“别胡说!”   “我都瞧见他俩走在一起好几回了……”   “那是大人关系好。”杨冬莲连忙辩解道。   “他们多配啊,长得都好看,学习又好,还都会写文章……”   “哪里配了,思禾那么矮!”杨冬莲气得脱口而出,话落急忙咬住了下唇,“我、我是觉得他俩走在一起,身高差得太大,孙老怕是不会乐意。”   余妍纳闷道:“思禾快一米六了,不算矮啊。”   “孙明轩一米八,他才17岁,还能再长,思禾跟他站在一起,差了那么多。”   “思禾今年才十五,也能再长啊。”   “你俩吵什么?”思禾拿着书出来道。   余妍:“她说你……”   杨冬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没什么,我们在说班里的颜辰逸,说他维生素吃得多,这学期一下子蹿高了不少。”   “我也有吃维生素,小婶给我买的,但孙爷爷说,维生素只是辅助,不能让人直接长高。”   “你吃的都有什么维生素?”余妍扒开杨冬莲的手,好奇道。   思禾把书递给杨冬莲:“先前吃的是鱼肝油(维A+D)现在改吃复合维生素B片。”   余妍:“我只吃过几天鱼肝油,改天也让我妈给我买瓶复合维生素B片吃吃。”   杨冬莲打开书,一页页翻过,却不知道自己都看的啥,脑中闪过夏日暴雨,她不小心崴了脚,被妈妈背去医务室找孙老正骨,孙老让孙明轩上手试试,那双修长白净、骨节分明的手,一手轻按在脚踝处,一手握住脚掌,猛然发力一拧……事后,少年面上神色平静,温声开导,说在家休息几日就好了,不用担心,留不下后遗症。   从那之后,她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在路上、露天电影场、高中图书室、菜店、家属院追逐他的身影……   收回思绪,杨冬莲看向余妍道:“维生素不贵,三毛钱就能买一瓶,几分钱能买几十片,你什么时候去买?我陪你去医院。”   “那明天上午吧,我晚上回家跟我妈要三毛钱。”   “好。你妈要是不给,我先借你三毛。”   余妍诧异道:“你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杨冬莲拿书轻拍了她一下,娇嗔道:“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   余妍“呵呵呵”笑了几声,没再多言,拿了一旁的报纸来看。   三人正各忙各的呢,小谷和提着行李的蒋文昊过来了。   余妍一看,当即知趣地放下报纸,同思禾告辞离开。   杨冬莲抱着书紧随其后:“思禾,书我先带走了,晚点给你送来。”   思禾忙着招待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她已经跑出门了。   “大哥和嫂子在单位吗?”蒋文昊打量眼屋内,“慕慕呢?不是说回来了吗?”   思禾重新拿了两只杯子过来,给他们倒水:“嗯,小叔和小婶在上班,慕慕跟朋友进山捉野鸡去了。你俩坐,喝水。”   蒋文昊挨个儿透过半开的房门,朝三间卧室看了看,指着朝南的一间屋子:“这是慕慕的房间吧?我看床不小了,晚上我跟他挤一挤。”   说完,提着行李便要过去。   思禾吓了一跳,忙先一步挡在了门口:“等等,慕慕你也知道他主意大着呢,你要跟他住,总得提前跟他说一声吧?”   蒋文昊想想慕慕的性格,把行李随手往他门口一搁:“行,我等他回来问问。我是他小叔,还不能跟他睡一张床了?”   小谷跟过来朝屋内望去,床上用品,姜言给慕慕用的都是新的,沪市民光床单下看不出铺了什么,床上叠放的是一床8斤重的蚕丝被,被面是杭州真丝织锦缎,怕孩子冷,还放了一条沪市凤凰牌全羊毛毛毯。   配了一对暄软的棉花枕,上头搭着民光丝光枕巾。   单单这一床,做婚房都是高规格。   小谷认不全,却看得眼热:“床那么大,你俩睡完全没问题。不行的话,你就在床边打地铺,反正姜姐家的被褥多,总不能让你冻着。”   蒋文昊捏了捏小谷的鼻子:“还叫姐呢?”   小谷脸一红:“叫习惯了。”   思禾无语了片刻,看向蒋文昊道:“你们单位不是有宿舍吗?以前回来都住宿舍,现在不能住了?”   “快过年了,你让我住宿舍?!”   思禾一噎,想到小叔以往跟人说话的语气,又道:“你们不是要年前办酒吗?结婚后,你不带小谷姐回你老家,让她见见你父母?”   蒋文昊瞬间有些心动,他好久没回老家了,爸妈的身体都不是太好,几年不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小谷可不想春节挤火车,扯扯他的衣袖:“今年太赶了,我们就在厂里过年吧。明年夏天,我再陪你回老家,见你爸妈。”   蒋文昊一想也对,结婚日子定在二十六,离过年仅剩四天,从厂里出发回湘潭,确实够赶的。   “你俩坐吧,别杵着了。”小谷啪啪啪三声关上了慕慕、小婶和她自己的房门。   蒋文昊摸摸肚子,饿了。   小谷脱下厚棉袄,袖子一挽进了厨房,打开橱柜问蒋文昊想吃什么?   思禾抿着唇,不好阻拦。   “都有什么?”蒋文昊走了过去。   “有腊肉、腊肠、鸡蛋,还有一块五花肉。”小谷翻看着。   蒋文昊看看地上盆里泡着的冬笋和桔梗丝:“腊肉炒冬笋,猪肉炖白菜粉条,再蒸盘腊肠,凉拌盘桔梗,打一个鸡蛋汤。”说着洗了洗手,“开始吧,我给你打下手。”   “吃白米饭吧?”小谷弯腰从橱柜下面取出大米。   思禾急了:“厂里过年总共分了几斤细米,你们吃了,我们过年吃什么?”   小谷看看表:“快五点了,我多做点,大家晚上一起吃。”   思禾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那你多掺些糙米。”   “行,知道啦。”   凉台上的野鸡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蒋文昊循声找去,转眼抓了一只竹鼠,一只野鸡过来:“我看竹鼠有两只,野鸡更多,足足有五只,还有斑鸠,咱们今晚吃一只竹鼠,一只野□□?”   小谷看看他手里的野味,再瞅瞅已经被她泡在水里的腊味:“那腊肉、腊肠还要用吗?”   蒋文昊想了想:“都一块儿做了吧,待会儿我去把你爸妈、大哥大嫂,还有俊俊和二宝叫来,咱们聚一聚,顺便好好商量一下我们的婚事。”   小谷精神一振:“好。”   思禾咬了咬唇:“你们要请客、要商量婚事,总得先跟我小叔小婶说一声吧?”   小谷略过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妥,尽量心平气和地回道:“我大哥早上过来,不是说过了吗?谢工和嫂子也没有反对啊。”   “你们过来说年前结婚,我小叔反对什么,你们想结就结呗。现在是你们在他家请客,却不跟主人打声招呼,这合适吗?”   “我是他弟,大老远地从学校回来,请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谈谈婚事,有什么不合适的?”在蒋文昊的观念里,这些事本就该大哥替他打理妥当,根本用不着自己开口。   没看他的工作、他上学、小谷的工作,都是他哥帮忙办的吗?   若说十月那顿打,让他反思了下自己的言行,可自打小谷调往江城的通知下来,他立马又支棱了起来。没错!他就是他哥最亲的弟弟,最割舍不下的亲人。   如此一来,他要结婚了,这么大的事,他哥他嫂子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只不过年底忙,有些细节顾及不到罢了。   思禾看着他,无力地发现,跟这位沟通真费劲,也不知道是被他爸妈和小叔宠得不通人情事故,还是骨子里就对这世间的规矩分寸、为人底线浑然无视。   *   姜言忙完手头的工作,去车间找虎头,将万春雁家要加彩礼的事跟他说了下。   “钱够不够用?不够我先给你拿些。”   虎头:“够了,下午我来上班,找财务预支了一个月工资。”   “那行,缺什么你跟我说。”   “嗯,好。”   姜言转身之际,只听虎头在后面低声道:“姜姐,谢谢你!”   姜言回头朝他笑笑:“结婚后,好好过日子。”   虎头被抓包了,不好意思地红了双耳,抓抓脸,“嗯”了一声。   下班的广播响起,姜言收拾起桌上的文件,锁进柜里,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锁上。   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稀疏的路灯已一盏盏亮起。   “姆妈——”慕慕从路边跳起,背上竹篓,拎起地上的两只野鸡,朝她挥手。   “又进山了!”姜言快走几步,取下他肩上的竹篓,一个不防,被竹篓的重量压得手臂直往下垂,抬手轻敲他一记,斥道,“谢慕言你是不想长个儿了是吧?背这么重的东西!”   慕慕揉揉额头,解释道:“我下山时没背,振国帮我抬过来的。”   姜言朝前往一分厂的路上看了看:“振国回家了?”   “嗯,我在这等你,让他先回去了。”   “背东西了吗?”   “没有,卫东哥过来找李戈,刚好遇上我们,就帮振国背起了竹篓,说会送他回家。”   那还行。   姜言接过儿子手里的野鸡,掏出帕子递给他:“把汗擦擦。”   慕慕看看自己的手:“姆妈,我手脏,你给我擦。”   姜言轻叹,放下野鸡,揽过人,给他擦额头、鬓角和后背的汗:“秋衣都湿了,回家赶紧擦擦身子,换一身。”   “好。”   “明天可不能再往山里跑了。”   “嗯,不去了,我们准备坐班车去冲腾,买电子元件组装收音机。”   去冲腾姜言完全不担心,大部队虽然撤了,可警卫团还在,别说拐子、小偷了,来一个生人都会被反复盘查。   母子俩说着话,没一会儿便走到了机关大楼前面的路上,谢稷在路旁等着。   伸手接过妻子背上的竹篓,揉把儿子汗湿的头发:“回去煮碗板蓝根水喝。”   板蓝根煮水,初喝有一点苦,尾调又带点甜,慕慕能接受,点头应了。   “山里有狼有野猪,明天别往山上跑了。”   慕慕轻哼:“你这话,姆妈刚说过。”   姜言笑道:“你儿子明天要坐班车去冲腾玩呢。”   “不是玩,是去买电子元件。”慕慕纠正着,一只手牵住姆妈的手,一只手塞进爸爸的大手里,“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帮你们买回来。”   姜言:“谢谢哦,姆妈没什么想要的。”   谢稷:“去供销社和街上看看有没有水果卖,有了,就买些回来,你姆妈爱吃。”   “好。”   一家三口走进家属院,上楼,刚到三楼,便听到了自家传来的喧闹,大人叫小孩闹,跟进了菜市场。   姜言看向谢稷:“听着像是秦副书记家都来了。”   谢稷抿了抿唇,松开儿子的手,快步到了门前,抬手敲了敲。   思禾听到声音,先一步从沙发上跳起来,奔到门边拉开房门:“小叔小婶慕慕,你们回来了——”   秦副书记闻声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笑道:“小谢,今晚咱爷俩要好好喝一杯。你看,”他指了指餐桌上放的一瓶茅台,“酒我都带来了。”   谢稷伸手坐了个请:“你坐,我放下东西洗洗手,咱爷俩再聊。”   “好,你先忙。”秦副书记坐下,又拿起了报纸。他以为今晚这么丰盛的一顿,是谢稷夫妻提前安排好的,心情甚好地哼起了小调。   姜言牵着慕慕的手进门,笑道:“秦副书记,你和嫂子过来,怎么没给我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早点回来招待。”   秦副书记一愣,下意识朝厨房看了过去。   小谷端着一盆小鸡炖蘑菇出来,对上她爸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秦副书记瞬间,一张脸涨得通红。 第171章   姜言的声音不小, 厨房内外都听到了。   李梅一把掐住秦建国小手臂上的肉,咬着牙压低声音道:“秦建国,你就不管管你妹!”   这个小姑子真是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她刚嫁过来那会儿,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啊, 怎么一到谈婚论嫁,脑子就像昏了头似的, 先前订婚, 闹出要婆家嫂子金手镯的笑话还不够,如今还没结婚呢, 倒先在蒋文昊他哥嫂家摆起主人架子、当家作主来了!   谁家请客,会把留着过年的肉菜全都一股脑做了端上桌?   “文昊应、应该跟谢工打过招呼。”秦建国找补道。   李敏气得抬腿给他一脚:“你信?!”说罢,弯腰抱起唆着鸡骨头的二宝快步朝厨房外走去。   餐桌旁正在帮忙摆饭的张爱妮, 冷眼瞪向闺女和给大宝开汽水的蒋文昊:“看你俩干的好事!”   蒋文昊把汽水递给俊俊,转头看向张爱妮,眼里满是茫然:我干啥了?   小谷脸一红:“这也是文昊家,我们来他家聚聚咋了?”   “秦小谷!”张爱妮气得浑身发抖,“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跟我装糊涂?要是蒋文昊他爸妈在厂里工作,这房子是分给他爸妈的,那你说这是蒋文昊的家,我没话说。可这是吗?我就问你,这房子分给谁的?这屋里的东西, 又有哪一件是他蒋文昊添置的?”   小谷垂下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面。   张爱妮目光一转,冷眼扫向蒋文昊:“你七二年进厂,这么多年, 你哥嫂为你操了多少心,要我一桩桩给你数出来吗?你回报过什么?平日里发了工资,可有想过给你嫂子、侄子买些吃的用的?这次放假回来,你哥嫂都升职了,分了新房搬了家,你的贺礼呢?”   蒋文昊眼里的茫然渐渐褪去,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   他就慕慕这么一个小侄,不是不知道平日里该多惦记着些,给孩子买点吃的玩的穿的。只是自己就那么点工资,扣掉食堂的伙食费与日常花销,再给小谷添置些物件,每月下来本就紧巴巴不够用。他心里总想着,反正大哥大嫂工资高,沪市、兰州的那些亲戚又宽裕,慕慕吃穿用度素来不缺。不如再等等,等日后自己涨了工资、升了职,等慕慕再长大些、记事了,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张爱妮教训的声音不低,屋里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李敏抱着二宝从厨房出来,一把拉上俊俊,朝外走道:“姜同志,抱歉打扰了,我突然记起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张爱妮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姜言拍拍慕慕的背:“帮姆妈送送你李阿姨、俊俊和二宝。”   有好吃的,俊俊小身子往下坠着,不愿意走。   思禾忙将桌上的小鸡炖蘑菇倒进小搪瓷盆里,拿盖子盖上,往竹篮里一搁,快步提给小家伙:“呐,拿回家和妈妈、弟弟一起吃。”   怕他拎不动,慕慕伸手接了,另从兜里掏出一把小炮递给他:“给你。走吧,我送你们。”   有吃的有玩的,俊俊也不撒泼耍赖了,一把抓过小炮,跟在妈妈身后走出了谢家。   思禾忙拿来一把手电,按亮递给慕慕。   慕慕伸手接过,送他们下楼、回家。   这一下,张爱妮和秦副书记哪还坐得住,两人一个解下围裙,一个放下报纸,便要跟姜言告辞离开。   谢稷从卫生间洗手出来,一把按住秦副书记:“说好的喝一杯呢。”   姜言拉过张爱妮,笑道:“今晚辛苦嫂子了,一会儿我敬你一杯。”   说罢,一转脸,看向蒋文昊的目光便冷了:“今晚大礼堂有节目,你带小谷去食堂吃点,过去转转吧。”   蒋文昊嗫嚅了下,没敢反对,低低应了一声,拉了小谷的手便要走。   “等一下。”   两人心头一喜,秦副书记和张爱妮的面色也缓了缓。   姜言抬手指了指慕慕房门口那堆行李:“把你的东西带上。婚房、婚礼,我们就不帮你张罗了,我和谢稷只是你哥嫂,不是你爹妈,本就没有替你成家的义务。”姜言怕话不说明、说透,他还跟她装糊涂。   蒋文昊神色仓皇,下意识抬眼看向谢稷。   谢稷并未看他,只跟秦副书记缓缓开口:“言言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当年接他过来,许他一个好前程,不过是还养父母当年的情分,我与他们缘浅情薄,可不管怎么说,那个战乱的年月,他们拿钱也养了我几年。往后二老养老之事,我概不插手,这份责任落在文昊身上,我便以此前程,当作补偿。”说来也是仁至义尽。   秦家众人与蒋文昊的一颗心陡然往下沉去。   “先前小谷跟他处对象的时候,你们可从没提过老人养老要他全担!”张爱妮又惊又怒,开口质问道,“你们这不是骗婚吗?”   姜言拍了拍她的手安抚,浅笑开口:“那会儿,我们也未曾许诺蒋文昊上大学啊。再说,这种事,谁没事整天挂嘴上。当年谢稷把文昊接过来,便同蒋家二老达成了,这么个不成文的约定。”   秦副书记拍拍谢稷的肩:“这顿酒先欠着。”说罢,起身便要走。   这会儿,姜言和谢稷谁也没开口阻拦。   姜言松开张爱妮的手,去厨房拿来四个饭盒,和思禾装了两道菜两盒米饭,连同秦副书记带来的茅台,一并装进篮子里,递给秦建国:“拿着吧,回去好好陪你爸妈喝一杯。”   秦建国接过竹篮,看眼爸妈塌下的脊背,难受道:“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姜言瞬间没了好脸:“这话你该问问蒋文昊,他是26岁,不是16。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是他爸妈,没义务帮他一直托底。”   秦副书记朝外走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谢稷上前扶住,送他出门、下楼。   张爱妮拉上闺女,连忙跟上,她是没脸待了。   秦建国:“……”他想说几句什么兄弟情深的话,可想到自家一去不回的二弟,颓然地提着东西跟在爸妈身后走了。   蒋文昊提上行李,看着姜言想说什么。   姜言朝他摆摆手:“你们结婚那天,我过去上礼。”不为他,秦副书记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以前因他在机关大院攒下的好名声,也不能丢呀。   人走了,屋里陡然一清,姜言捡起方才丢在一旁,早已死去的两只野鸡走进厨房。瞬间头皮一麻,地上、案板上、灶台上一片狼藉,烂菜叶子、鸡毛、竹鼠皮、血水、油渍、泥印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思禾忙进来收拾:“小婶你先去客厅里坐会儿,我很快就弄好了。”   姜言提着野鸡去了凉台,用麻绳捆了双腿,挂在晒绳上,转身拿了扫帚、拖把进屋。   不只厨房脏乱,客厅、卫生间也脏也乱。   姜言忍着一肚子火气,先洗了手,脱下军大衣,把客厅、卫生间里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整齐,再拿起扫帚清扫,拖洗地面。   两人打扫好,慕慕和谢稷也回来了。   桌上的饭菜有点凉,思禾拿了蒸笼去热。   姜言倒了两杯热水给谢稷和慕慕,起身去小南卧给慕慕找换洗衣服,又催着他去卫生间擦擦身子,把里面汗湿的衣服换了。   谢稷放下杯子,起身找了板蓝根的根,洗洗放进砂锅里熬上。   姜言坐在沙发上,看他在客厅的小炉子上忙活:“秦副书记有拉着你说什么吗?”   “聊了两句工作。”   姜言讶异地挑挑眉:“没劝你再包容蒋文昊一回,帮他把婚事办了?”   “他要脸!”   姜言笑笑转移了话题:“蒋文昊结婚我们送什么?”   “你准备送虎头他们什么?”   “一人一条床单,五块钱礼金。”一般2块钱礼金就成,姜言不是媒人嘛,所以就多上点。   谢稷:“给他一条丝绸被面,十块钱礼金。”   不出格,也挑不出错误。   姜言点头。   慕慕洗澡出来,一家人开始吃饭。   菜有些多,姜言便让思禾每样夹些,凑一碗给陈家送去。   没一会儿,思禾端了碗豆腐乳回来,陈妈妈自己做的。   姜言夹起一块放在碟子里,一分为四,叫大家都尝尝。   放了盐、味精和麻油,咸香咸香的,别说,还挺好吃。   谢稷夹了一块子竹鼠肉放在姜言碗里:“你要想吃,明天我找人换几张豆腐票,买两斤,请陈同志帮忙做一下。”   “不用,这一碗就够吃了。”   菜几乎都是小谷炒的,重油重盐;有两道应该是张爱妮或是李梅敏烧的,又缺油少盐,姜言没吃多少便放下了碗筷。   谢稷起身冲了杯羊奶粉、拆了盒点心给她。   姜言就着羊奶粉,吃了一块桃酥。   龙凤胎吃完饭,在家待不住,套着学步车,一个个都过来了,房门被小家伙们拍得“啪啪”响。   姜言拿帕子擦擦手,起身为他们开门。   “姨——”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完,仰着小脸,朝姜言咧嘴笑。   太可爱了!姜言弯腰亲了亲两人的脸颊,侧身让开。   轩轩和曦曦都想第一个进门,两人挤在门口,卡住了。   姜言笑着,抬起他们的学步车,让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进了屋。   “哥哥——”两人直朝慕慕奔去,都知道他有好吃的好坃的。   慕慕吃好了,放下碗筷,拿了玩具枪陪他们玩儿。   很快曦曦便学会了,一听“砰”,便身子一歪或是一趴,闭上眼装死。   轩轩则会叫一声:“哎哟,死啦——”   姜言看着笑得不行,拿了鸡蛋糕给他们吃。   很快时间到了,姜言和谢稷去加班。   思禾取下凉台上的两只野鸡褪毛、开肚、清洗内脏……   机关家属院的小朋友来叫慕慕去他们那儿打球,慕慕喝了板蓝根水,把龙凤胎送回隔壁,穿上棉衣,拎着两只活的野鸡出门。   玩之前,他先带着小伙伴们去了趟二二公司家属区,看望喻向南和七斤。   回来两天了,原想着喻阿姨会先带着七斤来家呢,结果,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着,他只好主动出击了。   喻向南不在,加班去了。   年底了,工作重,每天累得回到家只想倒头就睡。   七斤也不在,被照顾他的王卫萍带去机修厂家属院了,要到11点左右估摸着喻向南下班了,才会给送回来。   慕慕带着小伙伴们失望地提着野鸡往回走,到了机关家属院,正好遇到宋季同和孙佳佳的爱人孙磊,便把两只野鸡递了过去,一人一只。   两人摸了摸兜,一人给了两块钱,说是好久不见的见面礼。   慕慕一听便乐了,买鸡钱就买鸡钱嘛,拐什么弯啊,真费脑子。   他也没客气,伸手接了,往兜里一揣,球没踢一会儿,赶在八点之前,和小伙伴们呼啦啦跑去红旗商店,买了几串小炮,“啪啪啪……”边走边放,被巡视的警卫训斥了几句,警告他们不许往路旁的枯草堆里扔,怕引起火灾。   *   秦副书记两口子从谢家出来,心里憋屈得难受,这都是什么事啊,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张爱妮更是狠狠一戳闺女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今天发什么昏,早上你和你大哥过去提婚事,谢稷和姜言就态度冷淡,晚上你自己上赶着就算了,还把我和你爸、你大哥大嫂叫去,你到底想干嘛?逼人家给你们大办吗?”   小谷也委屈得不行,呜咽道:“我和文昊结婚,他父母又不在这儿,作为大哥大嫂,你说,他们是不是该出头,帮忙张罗办酒?”   “话是这么说,可也得人家愿意啊。你瞧瞧方才姜言和谢稷把话说得,就差明着跟蒋文昊断绝关系了。你俩但凡一个会办事的,能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小谷心虚:“这不是文昊刚回来嘛,哪有时间买东西……”   张爱妮气得拍了她一巴掌:“蒋文昊回来前,西安的特产不知道带回来两样?经过江城,不会给慕慕买个玩具、两本小人书?再不济,红旗商店的点心能提一包过去吧?”   “有、有带,这不是包没打开吗?”   “既然带了,方才为什么不拿出来?”张爱妮气得“啪啪”又给了闺女两巴掌。   蒋文昊拎着东西追上几人,阻拦道:“伯母,你别打小谷,这事是我想岔了,想着饭后再拿出呢。”   “哦,你给他们带的什么礼物?”   蒋文昊迟疑了下:“一包水晶饼。”   小谷:“妈,不少了,水晶饼要八毛钱一盒呢。”   张爱妮缓了些脸色,想到什么又问道:“你给我们带了什么?”   那可就多了,蒋文昊张嘴便道:“水晶饼、腊牛肉、腊羊肉、茯茶、大雁塔香烟,还有给俊俊和二宝带的皮影与秦腔脸谱。”   张爱妮就着路灯的光怔怔地打量一眼蒋文昊,看向丈夫。   秦副书记停下了脚步,转头望来,随即朝蒋文昊招了招手:“牛羊肉、伏茶、香烟,为什么没有你大哥家的?皮影和秦腔脸谱,怎么没给慕慕买一份?”   蒋文昊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我、我手头的钱不多了,再买车票就不够了。我大哥家不缺肉吃,你方才不是瞧见了吗?腊肉腊肠,还有竹鼠、野鸡、斑鸠,烟酒茶也不缺,我上次回来,斗柜里塞得满满的。我大哥不吸烟,又不怎么喝酒,茶也只是偶尔泡一回,要那么多干嘛?我买给他也是放在那儿落灰。”   “皮影、脸谱慕慕有啊,他在兰州逛庙会买的,后来感兴趣,还跟老师学着做了一套给我大嫂寄过来,我大嫂给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做装饰了,你方才没瞅见吗?”   秦副书记狠狠闭了闭眼,怪不得谢稷、姜言心寒呢,这就是一个傻X。   他不是没心,他只是习惯了谢稷和姜言的付出,仗着那点亲情,总觉得不管他怎么折腾,谢稷都会为他托底。   小谷见她爸的脸色不好,晃了晃张爱妮的手臂:“妈,文昊说得也没错啊,谢稷和姜言都是处级干部,工资一个比一个高,年底了,光是下面职工送的东西都吃不完,我们要结婚了,钱不得紧着些花。”   张爱妮瞬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不明白了,以前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越长越倒回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人家看的是你礼物轻重吗?   谁跟人相交,瞧的不是心意、看的不是心诚?   不管怎么说,已经这样了,还能退婚不成?   竹篮里的饭菜热热,摆上桌,秦副书记率先打开了那瓶茅台,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张爱妮知道丈夫心里不痛快,也不劝,只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让他就着喝,别空腹喝酒伤了胃。   吃完饭,秦副书记走进卧室倒头便睡,秦建国去加班。   张爱妮带着蒋文昊和小谷去运输科给两人借间婚房,后勤处有家具,拉一张双人床、一套桌椅就成,反正住不了几天。   小谷不想这么将就,一生就结一次婚,坐在后勤的家具间里,哭得泣不成声,想要大衣柜、梳妆台、盆架、小沙发、茶几,还有妈给陪嫁的樟木箱太少了,只有一个。   姜言有四个大的樟木箱,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好东西。   每年夏天要晒霉嘛,小谷见过姜言一箱子一箱子晒出来的,8斤、5斤、3斤的蚕丝被,8斤、5斤、3斤的棉花被,各种颜色的纯羊毛毯、羊绒毯、线毯,大衣、缎面小袄,各种被面、床单……花花绿绿,耀得人睁不开眼。   一问便是陪嫁——其实吧,姜言每次都是分开晒,且好东西都有用旧床单遮着,只是楼上风大,那掀开的一角角,越发让瞅见的心痒痒了,亦有人觉得觑见了全貌,心里的想象被无限放大。   对比一下自己的两铺四盖一毯,小谷越发委屈了,再加上后勤处没有沙发和小几,定做得去冲腾,买成品得去扶县、江城了,不管哪一种都来不及了。   蒋文昊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劝不住,哄……得要钱票。   可惜他没钱了,养父母寄来的三百块办酒钱,回来时给小谷买大衣了,一件大红的进口羊绒大衣,光找人买侨汇券,就花了二三十,大衣150元,这就是小两百。   结婚那天小谷想里外一身红,内心、秋衣、线衣,买下来又是五六十,再加上买腊牛肉、腊羊肉……和车票,兜里差不多都掏光了。   张爱妮心累得不行,硬着头皮付了租用费,家具搬进屋,又叫蒋文昊给帮忙搬家具的工人撒烟。她则借了邻居的扫帚、抹布、搪瓷盆,开始打扫卫生。   忙活到半夜,闺女还给她拉着一张脸。   张爱妮回去躺在床上,蒙着头,呜呜哭得不行。   翌日是腊月二十四,周五。   慕慕吃完饭,便去叫李戈、振国一起去冲腾。   结果,跑到振国家才知道,他昨日在山上受了凉,夜里发烧了。   慕慕啥好心情都没有了,冲腾也不去了,背着竹篓和李戈又进了山,一个上午的工夫,两人用弹弓打了11只斑鸠、七只野鸡。各留了一只野鸡、两只斑鸠,剩下的全给振国了,交代他好好养病,想吃什么跟他们说,他们想办法给他弄来。   振国想吃红烧肉,要姜姨用黄酒、冰糖慢火炖上两小时,烧得软烂软烂的那种。   “就着白米饭,我能吃一大碗。”振国舔着嘴唇道。   李戈挠头,这会儿上哪买五花肉啊?   慕慕:“我姆妈今天忙,要帮虎头叔他们下聘,思禾姐做得行吗?”   “一样好吃吗?”   “嗯,一样好吃。”   振国一脸期待地点点头。   慕慕背起竹篓,带着李戈挨栋楼问,谁家今早买五花肉了。   有一个比他们小两岁的男孩,在楼上喊:“喂,是你们要五花肉吗?”   李戈昂头:“对,你家早上买了吗?”   “买了,一斤,五花三层,特别漂亮。”   慕慕忙问:“换吗?”   “换!我知道你,”男孩看着慕慕道,“你有一身绿军装,帽子上戴五角星。”   是有一身,两年多前,李戈妈妈帮忙做的,五角星还是爷爷从兰州寄来的。   “你要我用军装换?”   “对,我可以补你点钱票。”   慕慕一下子笑了:“你能当家做主。”   男孩抬了抬下巴:“瞧不起谁呢。”   “我的旧衣服,大多被我姆妈拆了做被罩了,绿军装我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还在,我肯定拿来跟你换,可要是不在了,能用别的换吗?”   “行啊,你不是有几把玩具枪吗,得让我挑一把。”   “成!拿上肉,跟我走吧。”   李戈扯扯慕慕的衣袖:“玩具枪要好几块,一块五花肉才七毛,不划算。”   慕慕看了看男孩家的位置,笑道:“枪都是几年前的,得折个价,剩下的让他用别的来补。”   没一会儿,男孩拎着肉,脖子上挂着钥匙,噔噔跑下楼来:“给你。”   慕慕伸手接过肉,打量了一眼,确实是块好肉:“走吧。”   路上,一交谈才知道,男孩的爸爸是一分厂的工程师,学核物理的,妈妈是高二的化学老师。   他叫于嘉年,今年6岁,也是家中的独子。   慕慕立马惊讶地看向他:“你爸妈为什么没再要孩子?”在厂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跟他一样是独生子女的。   “我姆妈不想生了呀。”   慕慕心头一跳:“你妈也是沪市人?”   “嗯,我外公外婆都住在沪市,房子小小的,我不太喜欢。”   三人说着话,到了修建处家属院,李戈拎着野鸡和斑鸠先回家,慕慕带着于嘉年上楼。   思禾正准备做饭,慕慕把一只野鸡、两只斑鸠和五花肉递给她,野鸡和斑鸠随她处理,肉要做成沪市风味的红烧肉,要炖足时间,把肉炖得软烂烂的,再蒸一碗白米饭。   思禾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碗白米饭,你要吃独食啊?”   “给振国的,他病了。”慕慕有些愧疚,明明昨天姆妈告诫过他,别让振国进山,他体质弱容易生病……慕慕抹了下眼睛,带于嘉年去他卧室。   思禾看得心头酸酸的,拿着东西走进厨房,翻找出小婶做红烧肉时她记的菜谱,认真又看了一遍,开始忙活起来。   慕慕打开衣柜看了看,没有找到绿军装,便趴在地上,拉出床下的玩具箱,给他拿玩具枪。   于嘉年一眼便看中了七一年夏天,谢稷在沪市给慕慕买的步兵练枪,当时,他买了三把,另两把给航航和季援朝了。   “我补你多少钱?”于嘉年把玩着手枪。   慕慕取出记录本,翻找出价格:“买时三块五,几年了给你打个七折吧?”   于嘉年脱口道:“五折。”   慕慕笑笑,没计较:“好,五折,那就是1.75元,一斤肉票黑市价两毛至五毛,我们走个折中价,按三毛五算,你再给我七毛钱。”   于嘉年掏了五毛给他:“我只有这么多,下午我送你一本小人书。”   “行。”慕慕收起钱,“要在我家玩会儿吗?”   于嘉年双眼一亮:“可以吗?”   慕慕合上玩具箱,推进床下,招呼他道:“走吧,去客厅,我请你吃糖。”   请人在沙发上坐下,慕慕把高脚玻璃碗朝他推推:“吃吧。”说罢,转身拿了杯子给他倒水。   很快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传了出来,于嘉年吸溜了下口水,忍着馋意道:“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我认识路。”   慕慕笑道:“我是怕你被爸妈打。走吧,我过去跟他们解释一下。”   于嘉年认真地看看他:“你人不错,我下午还能找你玩吗?”   “我们下午在你们家属院5号楼3单元204玩,你想来便来吧。”   “好。”   两人刚走到一分厂家属院,慕慕便听见楼上有人嚷着家里的肉不见了。   于嘉年挠挠头:“我姆妈。”   到了楼上,不等母子起冲突,慕慕便主动说明了来意。   听到是振国想吃红烧肉,于妈妈缓了脸色:“你们家以前是不是住在机关家属院?”   “对!”   “我们去看电影,见过你们一家三口,”于妈妈感慨道,“你姆妈有很多时尚的衣服。”   于嘉年:“他的绿军装也好看。”   慕慕:“……”看出来了,母子俩都是爱美的。   又聊了几句,慕慕便回家了。   一个多小时后,红烧肉和白米饭好了,思禾帮他用饭盒装好(早上张爱妮把竹篮、饭盒和小锅还回来了),搁进竹篮里,慕慕拎着去了振国家。   振国一直等着呢,快望眼欲穿了,他爸妈就特别不好意思,太给人添麻烦了,还有那些野鸡、斑鸠,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拿了厚厚一沓钱票给慕慕。   慕慕想了想,总共收了两块钱,他一块,回头再给李戈一块。   红烧肉太香了,可振国体质不允许,只吃了半块解解馋,剩下的都被他妈收起来了,等他好些再吃。   *   上午十点姜言便请了假,陪着虎头、虎尾、周凯一家家去下聘,中午没回来,在苏处长家吃的。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好梦。 第172章   谢稷中午也没回来, 单位里有人结婚,他去做证婚人了。   思禾等慕慕从一分厂回来,才将菜饭端上桌, 和慕慕一起吃。   萝卜干炒鸡杂, 凉拌桔梗, 白菜汤。   主食是苞谷大米二合饭,用六成白籼米和四成玉米面同蒸而成。   正吃着呢, 喻向南抱着七斤来了。   她今早起床洗漱, 听楼下阿婆说昨晚有个小男孩来家找她,一猜就知是慕慕。   这不饭碗一搁, 便过来了。   “喻姨,七斤。”慕慕放下碗筷,起身逗孩子, “认识我吗,我是谢慕言,你大哥。来,叫声哥哥。”   七斤小身子一扭伏在了喻向南肩头,又悄悄扭头看他。   慕慕抬手扒着眼睑和嘴角,朝他做了个鬼脸。   七斤一愣,咯咯笑开了。   “吃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思禾放下饭碗,接过七斤问道。   “在食堂吃过了。”王卫萍只帮她带七斤,不包家务。   喻向南仔细打量眼慕慕, 小家伙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些,就是一口豁牙子,说话漏风:“什么时候到家的?”   “前天晚上。我还想着, 这两天你就会来我家玩呢。”慕慕拿了块鸡蛋糕给七斤,又冲了杯麦乳精给她,“昨晚我拎了两只野鸡去看你和七斤,没想到你俩都不在,野鸡转手被我送给了宋叔叔和孙叔叔,待会儿你再挑两只回去。”   喻向南接过杯子,轻轻吹着喝了一口:“哪来的野鸡?”   “虎头叔他们送几只,我和李戈、振国去山上又打了几只,昨晚吃了一只,还有几只,有活的死的。”   思禾抱着七斤在椅子上坐下,边继续吃饭,边道:“有两只处理好的,你要想省事,就把那两只拎走吧。”   “不用,晚上做了吧,我和七斤过来吃饭。”   “那行,我再炖两只斑鸠。”思禾说着,端起白菜汤喂七斤。   小家伙一口鸡蛋糕一口汤,吃得香甜。   喻向南喝完杯中的水,跟慕慕询问了些兰州的生活、外公江长海的身体状况,便抱着七斤走了。   慕慕帮着洗刷好碗筷,揣上买来的小炮刚要出门,家属院的喇叭响了,要姜言去邮局拿包裹。   慕慕扭头看墙上挂的钟表,两点多了,姆妈肯定已经去上班了:“姐,我去邮局了。”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思禾正在收拾慕慕上午带回来的一只野鸡、两只斑鸠。   “不用,我叫上李戈。”慕慕说着,蹦跳着出门了。   李戈家在隔壁楼二楼,格局跟谢家一样,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外带一个后凉台。   李戈跟哥哥李卫东住一间,不过最近有人跟李卫东说媒,他爸正准备把兄弟俩合住的这间屋子一隔为二。   慕慕喊人时,李戈正帮他妈往家里搬砖。   宋谷秋听到慕慕叫声,回头对儿子道:“小戈,别搬了,跟慕慕玩去吧。”   李戈没听,抱着砖走到栏杆前,朝下道:“慕慕,你去找振国玩吧,我干会儿活。”   “干什么活?”   李戈把抱着的砖往上抬了抬:“搬砖。”   慕慕目光一转落到院坝里那堆上午还没有的红砖上:“都是你的?”   “嗯,吃饭时刚送来的,晚点还有几袋水泥和沙子。”   “跟后勤买的吗?”   李戈轻应了一声。   “不是送货上门吗?”慕慕疑惑道。   “一楼卸货免费,往上二楼、三楼、四楼都要加搬运费,楼层越高,价钱越贵。”   慕慕:“这有多少?”   “总共一千二百块,已经搬了两百多块,还有九百多。”   慕慕朝他招招手:“走,先跟我去邮局拿包裹,待会儿跟振国说一声,我找人帮你一块儿搬。”   李戈略一思忖:“行,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抱着砖进了屋,跟母亲打声招呼,放下砖,快步跑下了楼。   年底了,慕慕怕包裹多,拿不完,路上在山沟沟里折了两根小儿手臂粗的树枝,和李戈扛着去了邮局。   果然多,羊城、沪市、京市、新疆、兰州、沈阳,一下子来了11个包裹。   京市2个、沈阳2个、兰州4个。   拿不完,根本拿不完。   手里的棍子一丢,慕慕伏在柜台上,问邮局里的叔叔有没有小推车?   有。   慕慕主动押了一块钱给叔叔,借了小推车,两人合力将一个个大包裹抬上车。   用车上原就有的麻绳拦了几道一捆,一个拉、一个推,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将东西拉到修建处家属院楼下。   于嘉年听到动静,跑出谢家,扒着栏杆朝下一看,欢喜地朝屋里沙发上坐着的振国乐道:“是他们,总算回来了。”   慕慕听到声音,诧异地抬头:“你怎么来了?”   “等不到你,就过来了。不只是我,振国哥也来了。”   振国坐在炉子旁没动,扯着嗓子喊道:“我爸抱我来的。”用军大衣裹着,没见一点风。   慕慕:“伯伯没上班吗?”   这个于嘉年知道:“嗯,他也感冒了,咳得厉害,领导让他回家歇着。把我们送过来,他就回去了。”   绳子解开,慕慕和李戈开始往楼上抬包裹。于嘉年下来帮忙,慕慕没让,只叫他守在一旁看着,别让人动了小推车上的东西。   思禾收拾好斑鸠、野鸡,洗净了手,去二楼杨冬莲家拿书,听到几人喊叫,顾不得跟杨冬莲要书,快步出了杨家,站在走廊上朝下望去,见楼下满满一车的包裹,当即跑下了楼,随手拎起一个甩到背上,快步往楼上走去。   三人接连跑了五趟,十一个包裹全部搬进了主卧。   思禾喘了口气,转身给慕慕、李戈各倒了杯温水。   慕慕取来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递给李戈。   李戈脱下厚棉袄,站在炉子旁,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端起小几上的温开水,吨吨吨喝了半杯。   慕慕洗了洗毛巾晾上,解开罩衫、棉袄,敞开了怀,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杯子慢慢喝水。   “我们等会儿要去李戈家,帮他搬砖。于嘉年,你就待在我家陪振国玩吧,我把玩具箱搬出来,你随意挑一件,我送你。”   于嘉年双眼一亮:“玩具我不要,你的沙盘我能看看吗?”   “可以。”慕慕放下杯子,去给他拿。   思禾往果盘里装了些橘子给几人吃,怕振国吃不得凉,又单独往炉子边放了四五个,转头叮嘱他:“烤热了再吃。”   振国道了一声谢,问李戈有多少砖要搬。   于嘉年在一旁听着,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刚要剥开,慕慕把沙盘抱出来了。于嘉年忙把橘子随手往小几上一搁,霍地一下站起来,迎了上去。   慕慕没给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往上一放:“这是我爸给我做的,不能送人。你要想要,就找材料,回头我有空了,帮你做一个。”   于嘉年惊讶道:“你会?!”   “嗯。”看了几年,又学了绘画、制陶,一个沙盘,对于现在的慕慕来说,真就是小儿科。   李戈举手:“我也想要一个。”   振国有,他前几年做手术,窝在家里休养不能出门,谢稷带着慕慕帮他做过一个。   “行,你们准备好材料,送来。”慕慕洗洗手,缓缓饮尽杯中的水,拿起一个橘子吃了起来。   略歇了歇,李戈回家帮妈妈搬砖,慕慕去邮局还小推车。   从邮局出来,经过机关家属院,慕慕脚步一拐走进院坝,叫了十几位小朋友,去李戈家帮忙。   小孩子精力旺盛,跑跑跳跳干到下班,砖搬完了。   慕慕跑回家拿来乒乓球和球拍,递给领头的张戈命,从他开始大家轮着玩,一整个寒假,这副球拍算是借出去了。   宋谷秋要留孩子们在家吃饭,慕慕一挥手,大家呼啦啦跑走了。   慕慕也跑,一头扎进了下班回来的谢稷怀里。   谢稷将人扶住:“跑什么?怎么又玩得一头汗。”   “帮李戈搬砖了,他家也要垒一堵墙,把房间一隔为二,给卫东哥娶媳妇用。”   谢稷抬头望见下班走来的李新义,笑道:“卫东才多大啊,你就急着赶在年前垒墙了。”   说罢,他拍了拍慕慕,让小家伙先回家。   慕慕冲李新义挥挥手,一溜烟奔进了自家楼道。   李新义也抬手朝他挥了挥手,哈哈笑道:“卫东过完年就十八了,说媒、相看,谁家姑娘不先看房。”   “没看厂里墙上的宣传?都提倡晚婚晚育,优生少生了。”   “话是这么说,不也没强制。”李新义走近几步,轻叹一声,解释道,“家里的老太太身子骨不行了,写信来说,想替我父亲瞧一眼四世同堂。”   “十八岁都不到法定结婚年龄,”谢稷跟着叹了一声,“如今政策已然松动,来年形势怕是要有大变动。若是……你家里能平反,就把老太太接来厂里,让孙老给好好瞧瞧。”   李新义心头一紧,喃道:“真的……能平反?!”   “核总工程师杨老,上周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上。”谢稷压低声音道,“虽说名誉尚未恢复,可依我看,也只是早晚的事。”   “那他如今住哪儿?还在席棚子那边?”   “我家以前住的那套房子,不是一直没给人住吗,张厂长找人帮他们夫妻搬过去了。”   李新义抬手给了他一拳:“我说当初搬家,你打的那些家具,怎么都没要,还说什么做得粗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谢稷揉了揉胸,瞪他:“事情一日没有定论,所有揣测皆是虚妄。”   “那不就是说,你还是提前得到了些消息。”   谢稷白他一眼:“问的是什么傻话?”到他这个位置,岂会没有半点成算,没有消息来源。   李新义嘿嘿傻笑了两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谢稷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墙你想垒就垒,卫东的婚事,你先别张罗,再等等。”   没平反,现在找对象,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好!”李新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进了楼道。   谢稷没动,摸出烟,抽了一根点燃,缓缓吐出烟圈,站在一旁等姜言。   姜言走到家属院前的青石板路上,正好遇到一手抱着七斤,一手拎着东西的喻向南。   “去哪?”姜言站定,问她。   喻向南睨她一眼:“明知故问。”   “娘娘——”七斤张着两只手,趔着身子朝姜言扑来。   姜言快走两步,伸手将人接住,抱在怀里颠了颠:“几日不见,我们七斤又重了。”   “想娘娘。”七斤说着,捧着姜言的脸,“em”亲了一口。   姜言美得哈哈笑道:“娘娘也想我们七斤乖宝。”   七斤指指自己的脸颊:“亲亲。”   姜言亲了左脸颊、亲右脸,娘俩腻歪得不行,喻向南直言没眼看,提着东西先走了。   姜言抱着七斤,娘俩说着话,逗着趣,慢慢跟上。   到了楼下,喻向南跟谢稷打声招呼,先一步上楼了。   谢稷掐灭烟,接过七斤,问姜言晚上还加班吗?   加。   两人说着话,刚要上楼,明轩过来了,找思禾拿书。   姜言偏头问他:“吃饭了吗?”   “没呢,刚下班。”   姜言朝他身后看去,孙老背着手,正打一旁的小道上经过:“孙老,来家喝一杯。”   孙老摆摆手:“不了,你们赶紧回去吃饭吧。”   姜言:“那等会儿明轩别走了。”   “好啊,做了什么好吃的?”明轩跟在谢稷身后朝楼上走。   “家里有几只野鸡,”姜言朝上指指,“你闻闻味儿,应该烧了一只。”   二楼右边的门突然打开,杨冬莲拿着书出来了:“孙明轩——”   明轩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姜言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谢稷好笑地拉了妻子的手:“走了。”   明轩:“同志,有事吗?”   杨冬莲微微一怔,攥紧了手中的书本:“你、你不认识我?”   明轩仔细打量眼:“有些眼熟,你是思禾的朋友吧?”   杨冬莲猛然咬住了下唇,片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是她技校的同学。”抬起头,小姑娘一双凤目清凌凌的,映着明轩的倒影,“我叫杨冬莲,这是我家,我爸是建筑工程师,在修建处设计室工作……”   “你找我有事吗?”杨冬莲示好的意图太明显了,明轩心里升起了几分戒备,冷声打断道。   “我、我听思禾说,你想看这本《希腊棺材之谜》,我昨天找她借了,还没看完,我想问你能不能等两天?”   “知道了。”明轩转身就走。   “你……”杨冬莲追了两步,“你还没说,同不同意呢?”   “书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我们都没有决策权。你不该找我。”明轩淡淡丢下这一句,人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   姜言给他留了门,明轩一到三楼,便听到了从谢家传来的欢声笑语。   缓了缓脸色,明轩推门进屋,正对上思禾的笑脸:“快进屋,去洗手,马上开饭。”   明轩心里都跟着明亮了,脸上露出笑来:“好,这就来。”   于嘉年、振国没走,来接振国的吴建华一起被谢稷留了下来。人多,分了两桌,大人在餐桌这边吃,思禾、慕慕陪着于嘉年和振国在茶几那边吃。   明轩洗过手,被姜言叫去了餐桌那边。   吴建华不能喝酒,谢稷便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斑鸠佐红枣、枸杞,配以党参、黄芪慢炖了两个小时,最是暖身、滋补。   另一边,慕慕也劝着振国多喝点汤。   七斤坐在以前慕慕的儿童椅里,自己拿着勺子,舀着思禾专门给他和振国炖的肉末鸡蛋,吃得脸上都是。   突然房门被拍响,龙凤胎来了,身后跟着端着碗喂饭的陈杨。   姜言招呼三人进屋,对小孩子来说,饭菜都是别人家的香,姐弟俩一进屋直奔茶几,盯着慕慕的汤碗,馋得直流口水。   思禾起身取来两只小碗,给姐弟俩各盛了一碗汤。   两人刚喝上两口,陈妈妈端着一筐刚出锅的二合面花卷过来了,她自己蒸的,特意拿来给大家尝个鲜。   许曼端来一盆白菜粉条,知道人多,怕他们不够吃。   姜言起身搬长凳:“陈大娘、小曼过来坐,我去给你们拿碗筷。”   陈妈妈忙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蒸着花卷呢,我和的面多,你们赶紧吃,不够了,再找我拿。”   说罢,放下花卷,人转身就走了。   许曼跟姜言笑道:“让陈杨陪孩子在这吃吧,两小家伙爱凑热闹,方才就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姜言伸手把人拉住:“你也留下,思禾去叫陈大娘过来。”   陈妈妈不来,怕一家人都过来,给姜言添麻烦。   思禾回来,每样菜都给夹了些,送过去。   明轩看得眼热,不跟谢叔、姜姨分开住就好了。   姜言夹了筷子鸡肉给他:“看什么呢,快吃。”   明轩温和一笑,也不隐瞒:“想搬到你们家楼上或是楼下住。”   姜言认真想了想:“你们家人多,房子不好调。”   这个道理,明轩也知道,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姜言给许曼和喻向南各夹了一只鸡翅,拿手帕给七斤擦擦嘴,舀起斑鸠汤喂他。   小家伙喝得高兴,啪啪拍起了儿童椅,喻向南在听谢稷和吴建华说话,嫌儿子吵得慌,转头斥了句:“七斤你小声点!”   七斤刚听话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龙凤胎打起来了,许曼忙放下碗筷和陈杨一起去拉架。   振国看了眼满屋的人:“跟过年似的,要是天天这样吃饭就好了,多热闹啊!”   于嘉年跟着道:“你们家孩子多还好,我家就我一个,吃饭冷冷清清的,那才叫没滋味呢。”   思禾:“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兄弟姐妹多了,吃的穿的都要争抢,家里一个月就那点肉票,买回来炒盘菜,不等你去夹呢,肉片就被一抢而空,到时候你就知道是什么日子了!”   于嘉年:“抢是抢,可跟人打架,他们也会帮啊!”   慕慕觉得自家就他一个孩子挺好的,反正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兄弟成群:“就算没兄弟姐妹,我打架也有人帮。”   振国点头:“有人欺负你,说一声,我帮你揍他!”   几个孩子正说着呢,于嘉年的爸爸打着手电筒寻来了。   姜言、谢稷连忙起身招呼,夫妻俩都认得他。   姜言先前带人去一分厂检修设备,与他有过工作往来;谢稷去江城参加党校培训,跟他同住一间宿舍。   “于同志,”谢稷笑道,“喝一杯?”   于和颂抬手给了他一拳:“没想到啊,我今天登的是你和姜处长家的门!早知道,我就拎着酒肉来了。”   “哈哈……我也没想到,嘉年是你家的孩子。来,坐。”谢稷接过姜言递来的碗筷,将人按坐在身旁,跟他笑道,“不用我介绍吧,这位是你们单位的吴建华……”   “老吴,我们早在老厂就相识了。”于和颂落座,目光扫过喻向南、明轩、陈杨、许曼,温和地笑道,“你还是给我介绍这几位吧。”   谢稷便挨个儿为他介绍,于和颂随之起身,一一同众人打招呼。   明轩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然长大,被当成成年人尊重对待。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73章   吃完饭, 思禾和明轩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刷,慕慕抱来两盒积木,和振国、于嘉年一起带着龙凤胎在茶几上盖房搭桥。   谢稷打开客厅里上月从后勤处木工组租来的多格玻璃柜, 取出几罐茶叶和一套茶具, 问于和颂、吴建华、陈杨想要喝哪一种。   家里茶品不少, 有特级的茉莉花茶、沱茶,亦有龙井、碧螺春、毛尖等名优绿茶, 另有本地的白毛野茶、老鹰茶与粗制红茶。   于和颂、陈杨让吴建华选, 他身体不好,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的。   行吧, 吴建华张口道:“沱茶。”   沱茶属于后发酵紧压茶,茶性温和,鞣酸含量低, 常年服药、肠胃虚弱、有胃病的人均适合饮用。   谢稷看向姜言几人:“你们呢,想喝什么?”   喻向南指指茉莉花茶,姜言抬手从谢稷手里接过竹制茶罐,取了玻璃茶壶冲泡。   谢稷则用紫砂小壶,给吴建华三人烹泡沱茶,并顺手用慕慕烧制的多格盘,装了花生、瓜子、糖果和橘子放在桌上。   于和颂捏开花生壳,捻起果仁吃下,开口道:“江城党校培训回来,我以为谢工会去厂办或是干部处呢?”   谢稷淡淡一笑, 抬手续上茶水:“专业不符。”   吴建华跟谢稷相处得久些,对他的脾性了解几分,在旁打趣道:“谢工这是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啊。”   谢稷睨他一眼, 语气平淡道:“组织上用人,量才质还,哪有我们自行取舍的余地。”   吴建华哈哈一笑:“你向来通透,是我多此调侃了。”   于和颂跟着点头附和:“人事调配本就依才定岗,我等尽心做事便是。对了,明年你们修建处有用工名额吗?”   谢稷放下水壶,挑眉看他:“你不就嘉年一个孩子?”   于和颂指指吴建华:“帮他问的。你也知道他脸皮薄,越是熟人,越是不好意思开口。”   谢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吴建华:“我记得听你说过,你家老大是姑娘,一出生就抱去厦门,给你二姐寄养了;老二是个小子,69年你们从西北老厂调过来时,恰逢怀上了振国,加之你刚受过辐射沾染,便将孩子送回了江苏老家。”   吴建华点头:“大妞二崽相差一岁,一个16,一个15,今年七月大妞高中毕业,明年夏天二崽也该毕业了。两个孩子的户口都随我们迁过来、落在公社,在厦门、江苏老家,都没办法找工作。”   缓了缓吴建华又道:“你也知道,双职工家庭同一年只能安排一个孩子进厂,要是你们单位有用工名额,另一个就可以走内招。”   喻向南听得好奇道:“你家大妞既然七月就毕业了,当时怎么没进厂?”   吴建华:“六月底,厦门不是进入梅雨季了吗,我二姐下楼时滑了一跤,把腿给摔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家里人都有工作,谁能一天不离身地伺候,也只能大妞留下了。这一耽搁,就错过了七月的统一招工体检和政审。”   谢稷放下茶盏,取了个橘子,慢慢剥着:“我们修建处明年开春,是有一批招工指标,到时候,你让她直接报名就行。”   吴建华陡然松了口气,双手端起茶杯:“谢处长,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谢稷轻嗤一声:“呵,处长都叫了,你这是把我当外人呢。”随即语气稍缓,淡淡道,“咱们就是坐在一起闲聊几句,你不用这么严肃。”   “好,听你的。”吴建华笑笑坐下。   三人转而谈起了其他,陈杨在旁听着,不怎么插话。   喻向南听了几句,便不感兴趣了,转头跟姜言道:“我请假了,后天带七斤回京市过年。”   姜言微微一愣:“怎么没听你提前说?”   “临时决定的。本来没打算回去,七斤太小了,我一个女人,带着他,再拎着行李,一路上太遭罪了。昨天中午周铭打电话来,说是想我们娘俩了。我爸写信说,自唐山地震之后,周铭每次过去看他和我妈,眼下都是一片青黑。他找人打听了,很多参与救援的人,多多少少都留下了惊悸的毛病,他怕周铭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   姜言拍拍她的肩:“去吧。后天让思禾和慕慕送你们去冲腾坐船。”   “嗯。”   厨房里,明轩将洗好的一个个碗盘递给思禾,她擦拭后,放进橱柜。   “你跟楼下的杨冬莲关系很好吗?”明轩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是我技校的同学。对了,《希腊棺材之谜》被她借走了,我还没拿回来呢。待会儿你回家时,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下楼,找她把书要回来。”   明轩挑了挑眉:“她方才在二楼拦住我,说《希腊棺材之谜》她还没有看完,让我缓缓再找你借。”   思禾一怔,气道:“她怎么这样?书是我借的,我都没看完,昨天她过来玩,硬是拿走了。还不还、借不借的,不找我说,拦着你干嘛?”   明轩认真冲洗着手里的勺筷,没接话。男女情愫什么的,向来敏感,他还小,不想太早沾染这些。   “不行,我现在就找她把书拿回来。”思禾说着,把围裙一解,便要出门。   “急什么,这会儿大人都还没去加班呢,一嚷嚷,岂不是多生是非。”   思禾一想也是,便又把围裙系上,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   收拾好厨房,思禾拿了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归乡》递给明轩,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两人正交谈着呢,杨冬莲来了。   一见面便把《希腊棺材之谜》递给思禾:“我来还书。思禾,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看侦探小说,没想到这么精彩,反转了一遍又一遍,不看到最后怕是都猜不到真凶是谁。”   说着,杨冬莲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屋内,目光迅速地扫向了沙发旁一堆孩子中间的孙明轩。   思禾接过书翻了翻:“你看到哪了?”   “名画失窃。处处都是伏笔,人物一个个都像是有嫌疑……”她目光又轻飘飘掠向明轩,轻声开口,“待会儿你把书借给明轩吗?等他看完,我能跟你们一起聊聊剧情吗?”   “行呀,有空了再说。”思禾随口敷衍道。   杨冬莲一下子笑开了,自认得了准话:“你家今天请客吗?这么多人!”   “不是,吴叔、于叔是来找孩子的。”   谢稷、姜言、于和颂、喻向南、陈杨夫妻都要加班,大家没聊一会儿,便带着孩子散了。   明轩也拿着书离开。   杨冬莲紧跟在明轩身后出了谢家。   “孙明轩,”杨冬莲紧追几步,跟上明轩的步伐,“我听思禾说,她的个子之所以蹿得这么快,是因为吃了维生素。我也想再长高些,听说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维生素也不能乱吃,你能帮我介绍介绍吗?”   “维生素只是辅助,不管身高。你要想长高,就喝奶粉、吃鸡蛋,每天早上跑跑步。”   说上话了,杨冬莲心情一下子明媚了:“你每天早上也跑步吗?”   明轩淡淡“嗯”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噔噔噔”步下了二楼。   杨冬莲站在二楼楼梯口,目送他在下面转角消失了身影,快步走到走廊的栏杆前,朝下看去。   楼道口有装灯泡,明轩清瘦的身影在下面冒出,转瞬便融入了夜色。   *   屋里呼啦啦一下子空了,慕慕和思禾捡了茶具清洗好,开始拆包裹。   先把信一封封找出来,放到一旁,再看都寄了什么。   姜诺买了深蓝色涤卡布,给慕慕做了身小号中山装。   李柏舟前段时间就听慕慕写信说,寒假无线电组的老师怕是会让他们组装一台收音机,这不,给他寄来了各种零件。   慕慕抱着满满一盒零件,欢呼一声,叫道:“大姨父,我最爱你了!”   思禾哼笑:“马屁精!”   慕慕得意地扭了扭腰:“你就羡慕吧!”   姜定知寄来两支钢笔,盒上贴着慕慕和思禾的名字。   思禾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笑道:“我最喜欢太外公了!”   “切!”慕慕轻哼一声,“马屁精!”   “呵,你就羡慕吧!”   除此之外,还有给姜言、谢稷买的劳保鞋、手织的羊毛袜,以及过年要用的糖果、点心、饼干、咸肉、金华火腿、鳗鲞。   姜喻寄来的都是吃的,话梅、杨桃干、荔枝干、芒果干、菠萝干,鱿鱼干、虾米、生蚝干、咸鱼、海参、鱼肚、干鲍,还有致美斋的甜醋、生抽和老抽。   沈阳寄来的两个包裹,一个是珍珠,另一个是二二建牺牲的张桥的爱人钱柳。   珍珠给姜言寄来两盒珍珠粉,另有两斤克拉古斯香肠,一包黑木耳、一包棒蘑、一包松蘑,一包炒熟的松子。季九倾给谢稷寄来一条蓝翎香烟,两瓶金州曲酒。   钱柳寄来两盒点心。   兰州寄来四个包裹,其中两包是葛丽云、周梅,另两个是疗养院的江长海、宁元驹、郑学真合力打包的。   葛丽云寄来只腊羊腿,周梅给谢稷、姜言和思禾各做了双棉鞋。   疗养院寄来了肉罐头、鱼罐头和水果罐头。   京市寄来的2个包裹,一个是姜叙白,另一个是李飞白和寥大妞。   姜叙白寄来两盒巧克力,两盒京八件,两只真空包装的烤鸭,一大包的银耳、莲子、桂圆、红枣,另给思禾寄来条大红的羊绒围巾。   思禾抱着围巾“嗷”一声,在客厅里跑了两圈,高声宣布,她现在最喜欢的人是外公。   慕慕双手抱胸,抖着腿,就差把白眼翻到天上了!   李飞白十二月毕业,借着寥大妞家里的人情门路,顺利留校任职。   夫妻俩寄来一瓶六必居酱菜,一包通三益果铺与炒花生。   新疆的二姐寄来一箱羊奶粉。   一个个包裹拆开,思禾开始记账,谁谁寄了什么,一笔笔记下,才开始整理,肉类、海味用细麻绳绑了,挂在厨房或是后凉台上。   点心、糖果、罐头、羊奶粉收进多层玻璃柜,调味料放进厨房……   十一点,姜言和谢稷下班回来,边泡脚,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疗养院、钱柳、李飞白寄包裹来,是姜言没想到的。   疗养院的信,姜言让慕慕回,礼物让他准备些,剩下的他们来张罗。   钱柳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最需要的肯定是钱票。   谢稷接过信看了两眼,通篇都是问候,再就是建兰稚嫩地表达了对大家的思念:“明天我找人换两张军用布票,十斤全国粮票。”   姜言:“点心、腊肉什么的寄吗?”   谢稷想了想:“寄包果干,一袋羊奶粉。”   姜言点点头,两只白嫩的小脚在盆里蹭着谢稷的大脚搓了搓:“我还以为李飞白早就跟寥大妞离婚了,没想到,孩子都生俩了。”   一个两岁,另一个刚满月。   “离了,毕业分配能这么顺利?”谢稷轻笑,“人家不傻。”   “那你说,都几年不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们寄东西了?”   “应该是从哪知道嗲嗲在外交部了吧。”谢稷翻看着季九倾的信,随口道。   “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咱们又没瞒着,厂里有知道的,他稍一打听,是什么难事吗?”   姜言踩了踩他的脚:“你是说我笨了?”   谢稷轻笑了一声,放下信,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没,我们言言最聪明了!”   姜言抓下他的手:“大哥写信说,大姐怀孕了,刚满三个月。”   “好事啊,回头你把去年买的羊毛毯给她寄去一床。”   “大姐不缺羊毛毯,”姆妈从大姐出生,就在给她攒嫁妆,她去世时,大姐都快到姑娘出嫁的年纪了。十几年的积攒真不是小数目,别说羊毛毯、蚕丝被了,狐皮、貂皮、黑紫羔皮都有好几张,还有姆妈出嫁时的衣料,她穿过的大毛衣服、旗袍,她的大半首饰,“寄过去也是占地方,还不如等她生了,把这钱添作孩子的见面礼呢。”   “也行。”   “小婶,”思禾拿来羊绒围巾和钢笔给姜言看,“外公、太外公给我买的。”   姜言看眼钢笔,笑道:“应该是上次你写信报怨,说钢笔不好用,老跑水,你太外公才给你重新买了支。”   思禾依着姜言扭了扭身子,娇悄道:“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太外公就记着了。”   姜言取过接过围巾,让思禾低头,给她围上,让她往后退退,仔细打量番,笑道:“好看!大年初一,就戴这条围巾,穿那件新做的素缎小袄。”   “好。”思禾欢喜地应了一声,跑去照镜子。   谢稷拿起毛巾,先把姜言的脚从盆里捞起,给她擦拭:“下次写信跟外公、嗲嗲说一声,别太惯她。”   “女孩子也就轻松这几年,在家都不疼着宠着,还能指望以后去了婆家有好日子过?”   谢稷挠了挠她的脚心:“嫁给我,过得不好?”   姜言咯咯笑着躲了躲:“谢同志,你讲点理啊,要不是嫁给你,我现在不是在沪市看着电影、翻着画报,就是跟着嗲嗲在京市混外交部呢。”   这倒也是!   谢稷把两只脚给她擦好,套上棉拖,心疼地将人拢在怀里:“跟着我吃苦了!”   “可不!”姜言抬了抬下巴。   “等会儿,多疼疼你。”   “……”   一夜好眠,周日不用上班,姜言赖在床上睡到八点,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洗漱后,吃了饭,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去厂里开团党组会议。   谢稷更是一早就去开会了。   夫妻俩忙到十一点多,才拿着条缎子被面,揣张大团结,带着慕慕和思禾去参加蒋文昊和小谷的婚礼。   -----------------------   作者有话说:昨夜没休息好,码不动,明天加更。 第174章   谢稷来晚, 秦副书记觉得情有可原,男人嘛,本就重事业, 何况他还是修建处处长, 手头公务繁杂, 这点实在不能苛求。   姜言的晚到,不止秦副书记、张爱妮心里不舒服, 小谷和蒋文昊心生不满, 就连秦建国夫妻与一众相熟的邻里,都难以理解, 长嫂如母,婚房布置不搭把手也就算了,待客怎么也不早些到场?   姜言淡淡笑笑, 将绸缎被面递给小谷,上了礼。慕慕见小叔、小谷和秦叔叔都不来接他怀里的礼盒,默默将一套大红的陶制茶具放在桌上,退到姆妈身旁,抓住了她的手。   姜言安抚地揉了把儿子的头:“观完礼,咱就走。”   余大娘挪到姜言身旁,小声询问:“小姜,你两家咋了?”   “把话说明白了。”姜言轻声将谢稷幼时被父母寄养在湘潭,养母怀孕后,夫妻俩将他弃置在抗战区, 被一位老师捡到,在战火里护着抚养了一整个春季……再被解放军战士送回,以及他跟养父母那道不成文的约定,简单地说了一下。   余大娘和一旁的李慧、吴大梅听得唏嘘。   那个年代, 常有部队战士留下钱粮、银圆,托付老乡代为抚养孩子,真心对待、拼命护着的也有,更多的从此音讯全无、生死难料。   谢稷能平安活下来,已是命大,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养育了,还他们一份前程,也算仁至义尽。   谢稷朝忙碌的秦副书记点点头,走向张厂长、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和核总工程师杨老。   跟张厂长、王副书记寒暄两句,谢稷走向杨老,恭敬打招呼:“杨总工。”   杨彭越还是那么清瘦,精神面貌却是提高了几个度,穿着身领口、袖口磨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眼里含着笑意,伸手握住谢稷:“小谢,我来给你道喜,恭喜令弟成家!”   谢稷轻轻扶住他:“劳你特意跑这一趟。待会儿去我那儿坐坐,中午咱爷俩喝一杯。大娘近来身子骨还好吗?若是能下床,我就去接了她来,咱们好好聚一聚。”   “今日你有喜,就不麻烦了,改日、改日我请你。”   “也行,我那有几瓶好酒,到时你可要多整两道好菜。”   “哈哈……好!”   送走杨老,大家下楼观礼。   秦副书记请了张厂长做证婚人。   交换过《主席选集》,宣誓仪式结束,李敏给大伙儿散烟、发糖。   蒋文昊结婚,尽管姜言和谢稷都没通知他们的同事、朋友,机修厂的余厂长、任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一车间主任、二车间指导员……马兴业、季志强、张兴旺、虎头……宋季同、陈杨、孙经业、范秋萍、张向文、喻向南、吴建华……都来上礼了。   姜言和谢稷忙着跟人寒暄,再一一将人送走,只喻向南抱着七斤在旁等着,待会儿一起走。   张爱妮悄悄掐了把拉着脸的闺女,强撑着笑意,挽留姜言和谢稷一起吃顿饭。   蒋文昊和小谷不大办待客,和当年秦建国、李梅成婚时一样,秦家只备了一桌家常好菜,准备自家人小聚一餐,简单庆贺一下。   谢稷婉拒了邀请,接过七斤,虚揽着姜言的肩,叫上慕慕和思禾,一行人出了运输科家属院,朝家走去。   没一会儿,张厂长等人也告辞离开了运输科家属院。   望着已经走远的谢稷等人,王明道不解道:“小谢夫妻,怎么走得比我们还早?”   他爱人李慧便小声把姜言的话,跟大家絮叨了一遍。   张厂长跟王明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秦副书记今天那张拉长的老脸,原以为是对蒋文昊这个女婿不满呢,现在……找到源头了,是不满,更是觉得谢稷夫妻没给他面子吧。   王明道凑近张厂长小声道:“我还当老秦矫情呢,文昊一个大学生、又有谢稷姜言那么一个大哥大嫂,还入不了他的眼……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没结婚呢,就闹僵了。”   张厂长意味深长道:“我们也跟小谢夫妻楼上楼下住了几年,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你觉得他们为人怎么样?”   王明道大拇指一竖:“自然没话说。”   张厂长笑笑:“是啊,小谢人品贵重,你也看了,杨老今日为什么而来。至于小姜,对蒋文昊更是掏心掏肺,可这些年来,你见过蒋文昊往他大哥大嫂家拎过几次东西?”   “见过一次,那年他被调往江城,我记得特意买了一只鸡,还有什么来感谢。”说完,王明道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小子不能深交啊!”   李慧跟着道:“方才你们是没瞧见,慕慕抱了一个礼盒来祝贺,蒋文昊和小谷没一个伸手接的。”   王明道轻叹一声:“秦家老二当兵几年,没回来过一次啊!”   张厂长沉默了。   *   时间不早了,到家,姜言脱了军大衣,挽起衣袖,去厨房下挂面。   喻向南过来帮忙:“你们跟蒋文昊闹僵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害得我还给他送了一条床单,上了五块钱。”   “昨晚忘记跟你说了。你们也是,我都没通知,一个个跑去干嘛?”   “你这话说得真没良心,我们瞧的是谁的面子?还不是你以前太给蒋文昊脸了,让我们都觉得你待他跟亲弟弟没两样。但凡你对他差点,今天谁理他。”   姜言想了想,老实道:“嗯,我的错!”   “你啊,以后跟人打交道,收着点,别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姜言斜睨她一眼:“对你,我是不是也要收着点?”   喻向南洗菜的手一扬:“你敢!”   “呵!”   锅烧热,姜言铲了半勺猪油下锅,一连打了四个鸡蛋,再撒把葱花炝锅,提起暖瓶倒些热水进去,水开下挂面。   喻向南把洗好的小白菜递给她:“早上魏萱来家找我,说她和张照行明天也要回京市,问我要不要同行?”   “她咋知道你请假要回京市过年?”姜言接过小白菜,放进滚开的锅里,放盐、味精和二姐寄来的生抽。   菜一滚就好了,锅端到一旁,灶上坐上水壶,姜言开始盛面,慕慕和七斤一人一个鸡蛋,剩下的一夹两半,一人一半。   “我请假时,张照行正好在我们领导办公室,在谈设计图。”   “一起走挺好的,张照行能帮忙提行李,魏萱也能帮你照顾一下七斤。”姜言说罢,扭头朝客厅喊,“吃饭了,过来端面。”   思禾和慕慕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喻向南各递给两人两碗面,自己也端了两碗出去。   姜言洗洗手,拌了盘桔梗放在餐桌上:“既然有人帮你提行李了,待会儿我收拾些东西,你带上给周铭和伯父伯母。”   喻向南将鸡蛋、面条夹碎了,吹了吹,让七斤坐在儿童椅里自己舀着吃:“收拾什么?腊肉、腊肠、茶叶、百花潞酒,我都找人买好了。”   “晒干的笋子、冬瓜条要不要?”   “要!”这两样炖肉老香了。   慕慕咽下嘴里的鸡蛋:“野鸡可以拎两只。”   谢稷拿手帕给七斤擦擦嘴,转头问思禾:“家里还有几只野鸡、几只斑鸠?”   “活的野鸡有两只、斑鸠两只、竹鼠一只。”   谢稷看向慕慕:“下午,咱爷俩进山一趟,看能不能再捉些活的,给你外公他们带两只尝尝鲜。”说罢,又对喻向南道,“要辛苦你和张照行了,这事晚上回来我跟他说,顺便也送他两只辛苦费。”   喻向南笑:“你挺自信的呀,还没进山收获呢,就把事安排好了。”   “我没说过吗,我是国家三级射手,以前在老厂还有营养津贴呢,一个月五块钱。不射要害,撑几日到京市,还是可行的。”   一屋子的人全都惊奇地看向他,都是第一次知道,他还会打枪、射击。   慕慕一下子来了兴致:“爸,下午我们比比。我的弹弓,可是经过爷爷、小卫叔叔和表姐夫训练的。”   “好!”   七斤“啪啪”拍拍儿童椅,大声宣布道:“我也要去!”   姜言逗他:“去哪?”   “上山……打野鸡。”一岁八个月的孩子,口齿不算清晰,却已经能蹦出连贯的短句了。   谢稷揉揉他的头:“今天不行,改天伯伯再抱你上山好不好?”   七斤摇头:“不好!”   “去吧,我跟你们一起。”喻向南利落道。   谢稷看向姜言和思禾:“你俩要不要去?”   思禾立马举手:“我要去!”   姜言今早身上来了,不想动:“你们去吧,我在家躺会儿。”   谢稷摸摸她的手:“睡吧,晚饭等我回来做。”   “好。”   吃完饭,思禾收拾厨房,慕慕去找李戈、明琪借弹弓和石子,谢稷拾掇出四个竹篓,递给喻向南一个,让她背七斤,里面放了条慕慕以前的包被,有时姜言会将它当毯子用,坐那看书时盖腿。   听慕慕说他爸要带人进山,李新义带着俩儿子,孙经业领着明轩、明琪都来了。   动静一大,把陈杨也招来了。   好嘛,一支大部队组成了。   很快便浩浩荡荡出发了,屋里一清,姜言把给喻向南的干竹笋、冬瓜条用牛皮纸各包了一包,放在餐桌上,随即灌了两个热水袋,抱着睡了。   下午五点多,人回来了,不只猎到了野鸡、斑鸠,活捉了竹鼠、兔子,还跟警团上山练枪的战士合力打了两大三小五头野猪。   听慕慕说,要不是他爸一把抢过新兵蛋子手里的枪,两枪击毙了那头大的公猪,今天非见血不可。   也因此,谢稷主动要了一头小野猪,没人说什么。   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锅给它烫毛,也怕姜言嫌脏,谢稷扛去修建处的小食堂,请人帮忙处理的,留了三斤肉给干活的人,又送了两包烟一瓶酒,其他的全用竹筐装着提回家了。   净肉二十多斤,另有一只猪头、四只猪蹄、一条猪尾巴和一副清洗干净的猪下水。   姜言起来,谢稷已在厨房卤猪头、猪蹄、猪尾巴、两块方肉和下水了。   喻向南拿了小案板在餐桌上切肉,思禾蹲在厨房外面的空地上用刀剥笋壳,他们又挖回来两大筐冬笋。   姜言看了看:“没捉到野鸡吗?”   “捉到了。”喻向南指指后凉台,姜言拢着大衣过去看,孙经业带着明轩正在搭鸡窝,一旁的笼子里,野鸡斑鸠灰毛兔子捆着腿,挤挤挨挨的都是头了:“捉了多少啊?”   “谢叔用弹弓打了十三只野鸡、九只斑鸠,捉了两只竹鼠、三只兔子。”明轩把板子递给小叔,过来道,“慕慕打的都在那,”他指了指另一个竹篓,里面的野味都没了气息,“七只野鸡、三只斑鸠。他不会用巧劲,都是一击毙命。”   “山上这么多野味吗?”姜言纳闷道。   “姜姨,”明轩失笑道,“咱们这儿是原始森林。有空,你真该让谢叔带你进山转转。”   “行啊,等天暖了。慕慕和七斤呢?”   “在楼下踢猪尿泡玩儿。”   姜言穿过客厅,打开屋门,站在走廊上,探身朝下望去,一群孩子追着一个沾了泥土的猪尿泡踢来踢去,一不小心就踩进了菜地里。   “慕慕,带小朋友去露天电影场那边玩儿,别踩坏了婶子大娘种的菜。”姜言朝下喊道。   慕慕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好。”   说罢,一扬手:“走,换地方。”   明琪抱起七斤,跟上。   坐在学步车里的龙凤胎也要跟,被陈妈妈拦下了。   鸡窝搭好,孙经业带着明轩告辞,谢稷拿刀割了块肉拿麻绳一绑,递给明轩:“拿着,小猪肉嫩,回去炒道菜,陪你小叔、小婶、阿爷喝一杯。”   明轩也没客气,接过道声谢,跟在孙经业身后便出了谢家。   前天思禾处理好的冬笋还在盆里泡着,喻向南直接用它和野猪肉炒了一盘,又炒盘醋熘白菜,打锅稀饭。   开饭!馒头方才就买回来了。   姜言换上军大衣,去露天电影场叫孩子。   刚转移过来,还没玩一会儿呢,大家都不愿意散了。   慕慕把猪尿泡交给李戈,拉着明琪、七斤跟姜言回家。   到家饭菜都摆上桌了,思禾又去厨房给明琪拿套碗筷,大家开动。   小野猪肉紧实,全是瘦肉,带点野腥,喻向南用生姜、干辣椒、花椒、百花潞酒腌制、爆炒的,腥味不明显,只是太辣了,七斤根本不能吃。   小家伙气得“啪啪啪”拍着他坐的儿童椅,瞪着妈妈:“坏!不给……七斤吃。”   姜言用开水涮涮,尝了一口,还是辣,也瞪向喻向南,“你就不能给我们七斤单独切点肉末炖一个鸡蛋?”   喻向南舀了稀饭喂七斤:“他中午刚吃过鸡蛋。”   七斤头一扭,不喝:“要肉肉。”   谢稷起身去厨房,切了点肉末,打两个鸡蛋,蒸了一碗鸡蛋羹端过来。小家伙立马咧着嘴,呲着八颗牙,朝谢稷笑得见牙不见眼:“伯伯最好!”   慕慕笑他:“马屁精!”   “不是,”七斤拍拍自己的胸脯,“乖宝宝。”   大家哄笑。   喻向南接过鸡蛋羹喂他,让谢稷赶紧吃饭,快凉了。   吃过饭,卤肉的香味渐渐浓郁起来,满楼飘香。   别说本楼的孩子了,前后楼的孩子们也都闹了起来,嚷着要吃肉。   亦有拉着奶奶讨上门的。   谢稷拿筷子插了插,挑出一块,切成片,让慕慕分给门外的小朋友,一人两片。   龙凤胎也讨上门了,姜言逗着两人,谢稷给舀了些汤,找慕慕要一片肉切成末,泡了半个馒头喂他们。   两人也吃不出是不是肉,反正就是香,馒头一抿就化了,好好吃。   一口接一口,吃个肚儿圆。   七斤见了也要吃,谢稷掰了一牙馒头,蘸上肉汤递给他。   八点多,孙老让明轩送来两个带提手的竹笼,用来装野鸡、斑鸠上火车正好。   谢稷将剩下的肉,切了几斤,炸了一锅酥肉,剩下的挂了起来。   油香味飘散出去,都有人骂娘了。   姜言忍着笑,装了半碗和喻向南、思禾坐在沙发上,你捏一块,我捏一块,吃了。   谢稷端下油锅,把思禾剥出来的冬笋切成片,冷水下锅,煮了十几分钟,捞出来泡进凉水里,然后收拾了厨房,解下围裙,去了趟张照行家,请他帮忙捎带几只野味去京市,许他两只野鸡。   张照行一口便应了。   时间不早了,喻向南抱着七斤,拎着东西走了。   姜言和思禾开始处理死去的野鸡与斑鸠,褪毛、开胸,清洗内脏。   谢稷回来,两人正在洗内脏,他一挽衣袖,接手了。   姜言和思禾给野鸡、斑鸠抹上盐,拿麻绳绑住腿,挂了起来。   卤味煮到十点多,端下来,浸在汤里泡着,一家人洗洗睡了。   翌日一早,卤味加热一下,捞出来,谢稷拆了猪头,挖出猪脑,姜言尝了一口,腥味完全被大料压制住了,又嫩又软,跟豆腐脑似的。   喂了一口给谢稷,姜言端上桌,慕慕和思禾拿勺刚吃了一口,龙凤胎来送包子。   两人用小竹筐合力送来五个,身后跟着刚睡醒的许曼。慕慕把猪脑递给许曼,让她喂龙凤胎,拿了包子吃。   陈妈妈用野菜、猪油渣包的二合面包子,皮薄馅多,别说,挺好吃的。   谢稷把猪头肉拆出来,切切,用山东大葱和白菜心拌了一大盆,分了几份,让慕慕拿竹篮装三碗,给陈杨家、李戈家、明轩家送去。   另用饭盒装了两份,给喻向南、张照行他们路上吃。   猪肝、肺、大小肠,谢稷也切了一盘,端放在餐桌上,转身去盛稀饭。   没一会儿,慕慕回来了,篮子里的猪头肉换成了一碗香煎豆腐,一碗酸菜和一碗黄豆酱。   吃完饭,谢稷和姜言去上班。   慕慕和思禾往笼子里装野鸡和斑鸠,野鸡带十只,斑鸠九只全带上,路上几天,得有吃喝,又给它们准备麦麸、白菜叶子,再用竹筒装了些凉白开。   十一点,一行人开始出发,坐班车到冲腾,买到一点多的船票,没等多久,便将喻向南、七斤、张照行和魏萱送上了船。   与此同时,姜瑜一家,姜定知和姜诺一家,也登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   翌日,虎头、虎尾与周凯一同成婚。   三家合在一起,在机修厂食堂举办的婚礼,姜言帮忙请了余厂长做证婚人。   也没有办酒席,给大伙儿散了烟,发了喜糖。   赶在大年三十傍晚,喻向南、姜瑜、姜诺等人到了京市。   周铭算着时间,开车去火车站接喻向南和七斤。   一路上,喻向南都拿着周铭的照片,教他唤爸爸。   七斤一眼便认出了朝他们走来的周铭,头一扭伏在了妈妈肩头,留给周铭一个背影。   喻向南晃晃肩上的儿子,笑道:“方才不还嚷着要爸爸吗,怎么爸爸来了,不要了?”   七斤闷着头不说话。   周铭揉了把儿子的头,看着喻向南笑道:“辛苦了,小南。”   喻向南眼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忙指了指脚边的鸡笼:“取两只鸡给张同志。”   周铭轻轻握了下她的手,转身看向张照行,两人在姜言家见过,伸手与之相握了下,笑道:“好久不见!”打量眼四周,“有人来接吗?”   张照行温和地笑笑:“上火车前给家里打电话,我大哥说他过来接,你们先走,我们再等等。”   周铭抬腕看看表,快六点了:“住哪,我送你们吧?”   “不用、不用,别我大哥来了,再找不到人,闹得年夜饭都吃不安生。”   “那行,我们先走了。”周铭说着弯腰打开鸡笼,拎出两只绑在一起的野鸡,递给张照行,提上行李,护着娘俩挤出车站,朝停车场走去。   “我们去哪?”坐上车,喻向南揽着腿上的儿子,偏头看向丈夫问道。   “直接去地质力学研究所家属院,爸妈饭菜都做好了,就等我们一家三口了。”   “好。”顿了顿,喻向南又问,“你在部队没有申请住房吗?”   “申请了,小三居,独厨,楼层有公用卫生间,吃过饭,你要是觉得不累,我们就回部队。”   “还是住我家吧,有热水,洗澡也方便。”   “行,都听你的。”周铭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你什么时候调回来?”   “难办。”说起这个,喻向南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周铭安抚地揉揉她的手:“没事,这几天,我们好好合计合计,看能不能找找关系。”   “好。”   七斤拍开他的手:“别碰妈妈。”   周铭松开手,哈哈笑着轻刮了下他的鼻子:“小子,说话挺清晰的嘛。”   七斤头一扭,不理他。   喻向南笑道:“跟你认生呢。”   “过两天就好了。”   两人说着话,车子很快到了地质力学研究所家属院,把工作证递给门卫,做好登记,周铭一踩油门,车子驶了进去,很快在一栋筒子楼前停下。   喻教授夫妻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车子一停稳,两人便走向了副驾驶位。   车门推开,喻向南就着路灯的光,看着外面又老了很多的父母,眼眶一红,哭出声来:“爸妈——”   “唉、唉,乖宝——”喻教授比妻子更感性一些,抹着泪刚要扶闺女下车,七斤一下子插了进来,“你谁?!”   老两口动作一顿,齐齐看向闺女怀里的娃娃:“七斤——”   七斤点点头:“系窝。”   喻妈妈挤开老伴,一把将孩子抱在了怀里,乐呵呵道:“我是你外婆哦,来叫一声‘外婆’。”   七斤打量眼,认出照片上的人,唤了声“外婆”。   喻教授忙凑过来:“七斤,我是外公哟,来叫一声‘外公’。”   七斤指指他头上的帽子:“外公……没帽。”   喻教授忙把帽子取下来,七斤伸抓挠了挠他秃了的头顶,“丑!不是。”   周铭尴尬地想捂脸,喻向南心酸得不行,抱着爸爸的胳膊,直掉眼泪,喻妈妈哈哈哈乐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她魔幻的笑声,七斤一脸莫名,就是跟照片上长得不一样吗。   *   姜叙白忙着,派了司机去了火车站接人。   姜瑜和姜诺两行人,差不多一前一后到了京市,司机开的是辆小巴,一下子全拉上了。   两年没见,航航、韶韶和小樱桃都长大了不少。   姜瑜最近一年在学中医,坐稳了,伸手给阿爷、大姐号号脉,见没什么事,一把将小樱桃抱坐在了腿上。   小樱桃74年11月1日出生,现在两岁多,说话已经很清晰了,一点也不怕生,哥哥、姐姐、二姨、二姨父地唤着,奶声奶气地说着她来自哪里,家里几口人,托儿所的小朋友都有谁,楼上楼下谁家饭菜好吃。   韶韶窝在爸爸怀里,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妹妹,不明白她小嘴怎么这么能说,巴巴个不停:“你渴不渴?”   小樱桃一顿,舔了舔嘴唇:“渴了。”   姜定知带的有暖瓶,刚要给孩子倒水,李柏舟伸手接过:“阿爷,我来。”   说着,找出三个杯子,挨个儿用热水烫了烫,舀了奶粉进杯子里,兑了温水倒进去,晃了晃递给三个孩子。   航航十岁了,自认是大孩子了,推开杯子,摇摇头:“我不喝牛奶。”   李柏舟手腕一转递给了妻子。姜诺接过,捧着慢慢喝着,一双眼看向窗外,打量着一盏盏亮起的路灯:“这是哪啊?”   李柏舟探头看了一眼:“东单,很快就能看到天/安/门了。”   一听天/安/门,航航和韶韶都朝窗外看了过去。   蒋弈衡抱着女儿,指着外面的建筑,挨个儿介绍着。   很快天/安/门在眼前划过,到了西单、复兴门……直奔三里河,南沙沟宿舍区。   姜叙白已经回来了,等在楼下。   双方一见面,还没寒暄呢,小樱桃已从姜瑜怀里挣扎下来,哒哒哒奔到了姜叙白身前,仰着小脸,好奇道:“你就是窝外公姜叙白吗?会好几国外语的姜叙白?”   姜叙白微微一愣,弯腰笑看着小家伙:“对!我就是你外公姜叙白,会好几国外语。你呢,叫什么?多大了?”   小樱桃歪了歪头,可可爱爱道:“窝叫小樱桃呀,大名李芷宁,两岁多了,窝上上月过生日,你还给窝寄礼物,你忘啦?”   “哈哈……语言天赋不错!”姜叙白伸手抱起小家伙,挨个儿摸了摸另两个孩子的头,“航航和韶韶都这么高了!”他说着比画了一下,“前年才这么点,今年都到我这了。”   “外公。”航航脸蛋红红地唤了一声。   韶韶跟蚊子嗡嗡似的跟着叫了一声:“外公。”   姜叙白笑着应了一声,把小樱桃递给李柏舟,走向老父亲,张手将人抱住:“爸——”   姜定知心头酸酸涩涩的,揽着儿子的腰拍了拍:“瘦了瘦了……”   “配的有医生,您别担心!”姜叙白松开手,挨个儿朝姜瑜、姜诺、李柏舟和蒋弈衡看去,“两年不见,大家变化都挺大嘛。”   可不,两年前李柏舟和蒋弈衡,一个刚升任沪市航天局科研处处长,一个新晋羊城空军副团,那时官威还不显,经过两年的历练,二人身上的气度早已今非昔比。   姜瑜是军区医院的肿瘤科主治医生,一年的中医进修,让她风风火火的那股冲劲都放缓了不少。   姜诺这两年在配音上深挖,慢慢品出了个中滋味,再加上家庭和睦、日子美满,整个人的气质也愈发平和沉静了。   “嗲嗲——”四人齐声唤道。   姜叙白点点头,眼底漾开笑意,扶着父亲,招呼道:“走吧,上楼。”   家里,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菜,都在笼里温着,见人进来,忙问:“姜同志,现在摆饭吗?”   “摆吧。”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75章   姜叙白分的这套房子, 实用面积170㎡,主卧带独卫,另有三间次卧、一间书房、客厅、餐厅、客卫、厨房、阳台和储藏室。   集中供暖, 24小时有热水, 厨房通煤气, 卫生间配有坐便器、浴缸和洗脸池。   除了保姆,组织上还给他配了警卫员。   按规定, 若是家眷同住, 保姆本可住在改造后的储藏小间,紧挨厨房与后门, 出入方便。   姜叙白孤身独居,老父亲与儿女皆不在身边,为避免他人说闲话, 便没让保姆住家,同警卫员一样,只日间在岗,入夜便自行离去。   姜叙白跟大家介绍,保姆鲁妈妈,警卫员杜文峰。   相互打过招呼,姜瑜、姜诺脱了大衣,洗洗手,过去帮忙摆饭。   李柏舟、蒋弈衡提了一部分行李去卧室,另一部分是吃的, 先放在客厅一角,待会儿再收拾。   三间次卧,一间朝南、一间朝东、一间纯朝北。   布置都一样,家具都是单位统一配备的, 实木双人床,加厚棕垫,床头矮柜两个,带穿衣镜的高低组合柜一套,靠窗摆一张简易书桌,两把木靠背椅,窗边小几放了盆水仙花,墙面固定木质暖气片。   床上铺着统一的浅藕荷色民光床单,又加一层粗布棉褥单,贴身绵软。床中叠放着五斤重的手工棉花被,白布被套干净平整,其上撂着一对松软的棉花枕,另搭纯棉提花枕巾。   东屋一般给长子居住,姜宸不在国内,三间次卧嗲嗲一早就说了,给三个女儿过来住的。遂蒋弈衡先一步推开了南次卧,提着一家人的换洗衣服走了进去。   李柏舟脚步微微一顿,推开了东次卧,打开旅行袋,将外衣、长裤一件件挂进高柜下层挂衣区,毛线衣、秋衣裤放在上层,内衣、袜子、手帕、围巾、票证、零碎小物件放进柜侧抽屉。   姜叙白扶着姜定知去主卧:“爸,你跟我住这间,有独立的卫浴,起夜也方便。”   “我睡觉打呼噜,别影响你睡不好……”   “那才好呢,听着你的呼噜声,我睡得更心安了。”姜叙白打断老父亲的话,温和地笑道。   “行,跟你住。”进了屋,姜定知脱下厚棉衣,摘下帽子、解下围巾,递给儿子,走进了卫生间。   航航、韶韶、小樱桃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暖和的屋子,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怕空气干,容易上火流鼻血,室内养了不少绿植。   有文竹、吊兰、橡皮树,也有金边瑞香、盆栽蜡梅、山茶花,阳台上还有保姆种的蒜和小白菜。   瑞香、蜡梅和山茶花都正盛放着,韶韶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小樱桃伸手揪了朵半开的山茶花,抬手往帽子上插了插。   李柏舟挂好衣服,抱着棉坎出来,正好瞧见,快步过来,伸手接过山茶花,揽着闺女笑道:“怎么把花摘了,开在枝头多好,能盛放一个多月,你这一摘,鲜活不了一天就败了,可不可惜?”   小樱桃晃了晃小脑袋:“戴。”   “想戴花啊?”   “嗯。”   “包里姆妈不是给你买的有头花吗?”   “不香!”   “不香你找爸爸呀,爸爸帮你喷点花露水。”   小樱桃眨巴着一双大眼,咧嘴一笑:“忘了。”   “下次可不能再摘花了!”   “好。”   李柏舟摸摸她的小手,有了热意,忙给她取下帽子,解下围巾,脱了棉袄,把棉坎给她穿上,拢了拢她的头,给扎了朵小揪揪:“走,先去洗手吃饭,吃完爸爸给你找花戴。”   “这个。”小樱桃指指他手里的山茶花。   李柏舟往她小揪揪上一别,太大了,头发撑不住,直往下秃噜:“不行,花太大。”   小樱桃手快,一把揪下朵蜡梅花,往爸爸面前一伸:“给,戴。”   李柏舟举起手要揍她:“说好的不摘花呢?”   小樱桃眨眨眼,歪了歪小脑袋,奶声奶气道:“忘了。”   李柏舟:“……”   航航在旁看得想笑,韶韶扯扯他的裤腿:“哥哥,我热。”   航航忙帮她把帽子取下,脱了棉袄。   浑身一轻,韶韶不由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圈,看着沙发前的电视,快步跑了过去:“哥哥,有电视。”   嗯,单位不但给姜叙白配的有14寸北京牌黑白电视,还配有国产单门雪花冰箱和三台老式落地电风扇。   蒋弈衡放好东西出来,便接到了儿子抱来的一堆衣服帽,只得又回了一趟南次卧。   饭菜摆好,鲁妈妈和杜文峰告辞要走,姜瑜见嗲嗲没有阻拦,忙打开自己带的吃食,一人给拎了条腊鱼:“羊城带来的,拎回家尝尝鲜。”   姜诺反应过来,给他们一人拿了包糖果,新年呢,甜甜嘴。   两人看向姜叙白。   姜叙白朝鲁妈妈和杜文峰点点头:“拿着吧,他们的一点心意。”   两人接过腊鱼、糖果,道了声谢,从后门走了。   他们住在楼下,有单独的宿舍,可以开火,也可以去大院的食堂吃,有时也会被姜叙白留下一起用餐。   送走两人,大家洗洗手,在椅子、儿童椅上坐下,姜叙白开了瓶特供红酒,递给李柏舟,让他们给大家倒上,三个孩子有温好的瓶装牛乳。   饭菜还算丰盛,酱味凉菜、红烧肉、炖土鸡、红烧冻鱼,佐着冬笋小炒与时令冬菜,主食是细面白馒,配着干果糕点与热汤。   吃到一半,姜瑜起身,去厨房下了两盘饺子。   与此同时,姜言一家也正围桌吃年夜饭,刚粉碎了四/人/帮,春节物资供应较往年宽松不少,厂里额外增发了冻鱼、活鸡、鸡蛋,还有白糖、糯米,以及少见的苹果、橘子等年货。   加上谢稷和慕慕打的野味,这一顿年夜饭谢稷和姜言做得格外丰盛。   浓油赤酱的红烧带鱼、酥烂入味的红烧肉,配着清蒸鲜鱼、凉拌桔梗,再炖一锅鲜(用大砂锅,底层白菜、粉丝,上层码蛋饺、炸酥肉、炸丸子、炸豆腐、菌子、肉片,用肉汤慢炖),最后端上一碗软糯的八宝饭,一大盅斑鸠炖红枣枸杞汤。   主食是大白米饭,饺子象征性地煮了一碗。   “姆妈,这个一锅鲜过两天能再做一回吗?”慕慕夹起一枚蛋饺咬了一口,内里迸发出马蹄的清甜、五花肉馅的鲜香,满口入味。   “好,想吃就做。”   思禾也夹了一枚蛋饺吃:“这个蛋饺炖汤最增味了,就是做起来太费工夫。”   慕慕自告奋勇道:“我帮你们摊蛋皮。”   思禾:“行啊,明天你先试试。”   姜言吃着八宝饭不错,挖了一勺坏笑地递给谢稷。   谢稷不怎么吃甜,看着递来的勺子,没有犹豫地低头吃了,夹了块鱼腹肉给她:“糯米蒸得很软,想吃我改天找人换一斤糯米回来。”   “好呀。”   吃饱了,正坐着说话呢,门被“砰砰”拍响,紧跟着是凤龙胎奶声奶气地嚷叫:“新年好——”   慕慕起身去开门,迎两只小红包进来。   曦曦、轩轩一见开门的慕慕,便咧开了小嘴,露出了刚冒头的小米牙,挣着往里挤,结果被门槛一绊,扑通一声,齐齐趴在了地上。   姜言和思禾没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谢稷忍着笑,快步过去,和慕慕一人抱起一个。   两个小家伙也不恼,嘻嘻笑道:“新年好,平安……喜乐!”   姜言拉开斗柜的抽屉,将一早准备好的红包取出来,递给两人:“曦曦、轩轩,新年好,祝你们新的一年吃饭香、身体棒,岁岁平安,喜乐无忧。”   孩子应该在家被教过,接过红包,竟拱手朝姜言拜了拜:“谢谢,姨姨。”   姜言摸了摸他们的小脸,转身端来高脚玻璃果盘,往他们兜兜里塞糖果、花生。   怕两人吃糖、花生噎着了,口袋上许曼给缝了抽绳,姜言各给他们装个七分满,便放下果盘,拉紧抽绳给他们系紧了。   谢稷和慕慕将人放下,拿了积木让两人趴在沙发上玩儿,一个迎了拜年的职工进门,一个跑下楼,跟人放炮去了。   姜言和思禾收起饭菜,腾出餐桌,给谢稷招待客人。   迎了一波波人来,再一一将人送走,糖果、花生、瓜子、香烟,散了一盘又一盘,直忙到九点多,姜言和谢稷才锁了家门,带着慕慕和思禾去邮局打电话。   姜叙白、姜定知、姜瑜等人,就怕错过姜言打来的电话,一直没敢下楼转转,在家守呢。   电话一拨通,姜瑜便带着急脾气开口:“怎么这么晚才打电话?”   姜言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谢同志如今是单位的一把手了,上门拜年的人多嘛。”   谢稷接过话筒笑道:“哪及我们姜同志人缘好,大老远特意赶来,一个个也不怕冷。”   姜瑜哑然失笑:“你俩还互夸上了?”   姜言凑近话筒轻叹:“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你就羡慕吧。”   这话说得,谢稷都有些脸热,轻轻推开她些:“阿爷、嗲嗲在吗?”   “在呢。”姜瑜转身将话筒交给了一旁等着的姜定知。   姜定知刚将话筒放在耳边,便听到了谢稷一连串的新年祝福,忍不住笑道:“你赶时间呢?”   谢稷扫眼身后长长的队伍,轻“嗯”了声,解释道:“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人有些多。”   “那咱就长话短说,慕慕回厂还适应吗?”   谢稷把话筒递给儿子。   “太外公,我在厂里挺好的,按我姆妈的一句话,那就是玩疯了,每天不是进山打野鸡、追野兔,就是挖竹笋、找野菜,乐不思蜀。对了,前几天喻阿姨和七斤回京市,我爸专门带我们进山打了些野鸡、斑鸠,请她帮忙给你们捎带过去。想来,明天他们一家三口,便要过去给你们拜年了。”   “怎么还进山了,没有大型野物吧?”   “没有。”慕慕立马摇头,“都是些小动物,最大的也不过是野鸡、野兔。”   姜叙白在旁听不下去了,接过话筒道:“大三线建设多在山沟沟里,以隐蔽为主,我就算没去过,也知道应多为原始森林,你们那地方自古便有野狼出没,怎么可能没有危险?谢稷呢,让他接电话。”   慕慕转头对爸爸傻笑了一声,把话筒递给了他。   “谢稷,慕慕今年才八岁,你是心大,还是对你儿子太过放心?大冬天里山野荒凉,食物稀缺,林中时有饿狼、豺狗、野猪、土豹子、猪獾、狗熊、五步蛇、竹叶青出没,你就敢任由他往山里跑?!”   谢稷眉一扬,诧异道:“嗲嗲,你知道我们在哪?”   姜叙白一噎,没好气道:“知道。”小女儿的具体下落、任职岗位 ,归国后他怎么可能不找上面人询问。   “既然知道,那你就该明白,我们厂的安保防备做得十分严密。孩子根本进不了深山,顶多就在巡逻警卫的眼皮子底下,在山林边上转转。”   “真的?”姜叙白狐疑道。   姜言接过话筒笑道:“真的!嗲嗲,别担心了,年前他天天往外跑,老师布置的作业都还没做呢。年初二开始,慕慕就没时间去山上遛达了,无线电收音机要组装,绘画作业要交,德语课文要背,他忙着呢。”   “嗯,是该拘着些了。”   “大姐大哥、二姐二哥和孩子们都过去了吗?”   “都来了。”姜叙白把话筒递给李柏舟。   李柏舟握着话筒,朗笑道:“言言、谢稷、慕慕、思禾,新年好!”   姜言把话筒举到中间,一家人齐声道:“大哥/大姨父新年好!”   李柏航将话筒凑近妻女。   姜诺挨个儿唤过小妹一家四口,道了句新年好!   小樱桃跟着奶声奶气道:“小姨、小姨父、哥哥姐姐新年好!”   话筒转到蒋弈衡手里:“言言……新年好!”   大家挨个儿拜过年。   话筒再次转到姜叙白手里,姜言欢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嗲嗲,照顾好自己啊。”   “好。”姜叙白嗓音微哑,心疼小女儿远在偏僻山沟里,相隔千里,想见一面都难,“言言,新年快乐!嗲嗲等着你有空了,请假回来看我。”   姜言握着话筒,重重点了点头:“嗯。”   挂了电话,姜言缓了缓,让话务员拨去兰州。   葛丽云和谢建勋邀请褚教授、宣老师一同吃了年夜饭,饭后,四位老人便守在了电话旁。   电话打来,谢建勋比谁反应都快,跳起来,伸手抢到了话筒,气得褚教授直朝他翻白眼,葛丽云和宣老师互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慕慕握着话筒,先跟四位老人拜年,随即便巴巴说起了回厂后的生活,精彩得可以写本书了。   思禾在旁急得团团打转,好不容易拿到话筒,没说几句,时间便要到了,忙递给小叔小婶。   夫妻俩拜过年,挂了电话,再度请话务员帮忙,拨通了疗养院的号码。   这一通电话,只谢稷和慕慕跟对面几位老人拜年了。谢稷诚恳道谢,感念长辈们平日里对孩子的照拂;慕慕则孩子气地撒娇说,等他回去登门拜年,红包可不能少。   江长海在对面哈哈笑道:“行啊,磕头拜年,我就给你包一个大的。”   郑学真表示,他屋里的糖果都给慕慕留着呢。   宁元驹笑道:“慕慕,作业别忘了。”   慕慕回来前去疗养院看望他们,说放假回厂后,要给每人画一幅肖像画。   旧事重提,慕慕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心底暗自懊恼,嘴上却应得欢快:“记着呢、记着呢。”   挂了电话,姜言问思禾要不要给他爸妈打一个拜年。   思禾摇头。   逢年过节,小婶都会为慕慕邮寄吃的、穿的、玩的,而她自从离开羊城后,头一年没得过爸妈只言片语,更别说礼物了,后面她爸为了仕途晋升,开始给她邮寄生活费,可也仅仅是生活费,再没其他。来厂后,生活费是阿奶一次性付给小婶的,爸妈再没过问过。   是不知道她来了江城扶县,还是知道了没当回事?她不得而知,也懒得去问。   就这样吧,两两不扰,各自安好。   姜言付过电话费,牵着思禾的手,随谢稷、慕慕穿过人群,朝家走去。   夜风凛冽,雪花不知何时簌簌飘落,地上覆了一层薄白,一脚踩过,落雪转瞬融成水渍,渗进砂石路面。   远处零星的鞭炮时不时响起,冲淡了几分清冷,平添几许年味。   与山里的清冷不同,京市的外交部家属院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灯光不熄,炮声不绝,夜空中不时有烟花蹿起炸开。   楼上楼下,唱片机缓缓流转,红色歌曲、戏曲、老歌,悠扬的乐曲隔着门窗漫溢而出。   韶韶、小樱桃在宽大的客厅里跑累了,这会儿已经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航航窝在太外公身旁,听着大人们讲那过去的事。   半晌,姜叙白看看墙上挂的钟表:“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   有热水,男人们在主卧的卫生间里洗澡,姜瑜、姜诺带着韶韶和小樱桃去客卫洗漱。   有浴缸,姜诺想泡泡。   姜瑜便唤醒俩孩子,带她们先洗了,也是放了一缸水,只是洗得比较快。   躺在床上,连日坐车的疲惫袭来,一个个很快进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姜瑜起床,先去了厨房,鲁妈妈已经在了,灶上蒸着小笼,有包子、蒸饺,熬了一锅小米粥,拌了萝卜丝,炒了盘白菜粉条。   餐桌上摆着酱菜、腐乳和切开的咸鸭蛋。   姜叙白和姜定知起得早,下楼遛一圈回来了。   很快各屋都动了起来。   昨日,航航独自睡在北次卧,这会儿也迷迷糊糊地穿着睡衣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76章   “航航, 快去洗漱。”姜瑜朝儿子说了一声,转身帮忙盛小米粥、端菜、拿勺筷。   孩子们一个个洗漱好出来,给大人磕头拜年。   姜定知几人挨个儿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 给三人。   等一家人围桌坐下, 姜叙白让鲁妈妈加条凳子, 坐下一起吃。   鲁妈妈抓着身上的围裙,刚要拒绝, 姜瑜拉了人在身旁坐下, 递了套勺筷给她,笑道:“没看小米粥都盛着你的吗, 快吃吧,一会儿得忙了。”   鲁妈妈拘谨地坐在她和姜诺之间,姜瑜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又夹了一个,蘸上一点香醋送入口中,面皮软薄微韧,咬开瞬间,温热的白菜清甜先漫开在口腔,混着一点肉末的鲜香。   吃着不错,姜瑜给丈夫儿女各夹了一个。   姜叙白舀着小米粥慢慢地喝着,时不时给老父亲夹只虾饺、一个小笼包。   李柏舟没急着先吃,而是端着碗,喂小樱桃一勺小米粥, 再喂一口小笼包,或是夹一筷子白菜粉条。   吃完饭,闲话片刻,姜定知带着三个孩子下楼去小卖铺, 姜叙白则领着女儿女婿,依次去部长、常务副部长家中拜年,略坐片刻应酬一番。   掐着时辰折返,刚进门脱下大衣,下属便接踵上门来了。   迎来送往,忙到十一点多,单位里的人尽数散去,姜叙白方剥了块薄荷糖送入口中,门卫打来电话,问询是否等候一位周姓客人。听到“周铭”二字,姜叙白应了声,示意门卫放行。   放下话筒,姜叙白唤了声“柏舟”,吩咐他下楼迎一迎:“周铭是京市军区的团长,他爱人喻向南,是谢稷的小师妹,两人结合,慕慕是介绍人。”说到最后,姜叙白脸上都带了笑意。   那这关系亲近。   蒋弈衡问,他要不要一起下去接人。   姜叙白摆摆手,去一个就行了。   李柏舟在慕慕的信里,听过周铭的名字,早就想见见了,穿上大衣,他下楼接人。   姜瑜、姜诺回屋准备红包。   姜叙白扬声叫鲁妈妈多做两道菜,给四个孩子各蒸一盂肉末鸡蛋羹。   周铭前年夏天接慕慕去部队小住,来过这片大院,熟门熟路把车开进停车场停稳,打开车门,抱下七斤,伸手扶着妻子下车,随即绕到车尾,掀开后尾门,提出鸡笼与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盒上好龙井、一提罐装麦乳精,外加一匣子稻香村糕点。   喻向南拢了拢大衣,抱起七斤,好奇地打量着院内景致。   “这边走。”周铭招呼妻儿。   喻向南缓步走近几步,轻声道:“这儿看着新建不久吧?”   “嗯,七五年才竣工入住,外交部的新宿舍,比老院子规整多了。”   喻向南踩着平整的水泥路,望着眼前清一色三至五层的红砖小楼,楼间错落着小片花圃与林荫小道,不由感慨道:“这可比那些部委老宿舍,档次高出一大截。”   周铭跟着抬眼扫过四周,认同地点点头:“南沙沟这片是特批的干部住宅区,独门独户,独立厨卫,冬天还有集中供暖。寻常单位宿舍哪里能比。”   七斤在车上小睡了一觉,这会儿人还有些迷糊,伏在妈妈肩头打了个哈欠,看向楼前玩耍的孩子们。   小鞭炮放得“噼啪”作响,时不时腾起淡淡的硝烟。   知道周铭开车来的,李柏舟下楼后,径直朝停车场这边迎来,老远就望见了一家三口,瞧着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周铭眼尖,一眼便瞅见了走来的李柏舟(姜叙白家的客厅里有一面照片墙,上面不但挂有姜言一家三口放大的全家福,还摆着大女儿、二女儿两家的合照),当即停下脚步,抬手含笑开口:“是李柏舟,李同志吗?”   “是我。”李柏舟快走几步,伸手与之相握道,“周同志,久闻大名。 ”说罢,转头对喻向南笑道,“喻同志,新年好!”   喻向南微微收敛神色,抱着孩子,从容颔首:“新年好!”   七斤扭头看向李柏舟,他认得这人,来之前慕慕哥给他看过照片,高声喊:“大姨父!”   李柏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漾开,周身的疏离与官气尽数散去,气质温润谦和,如邻家叔伯:“哎,小七斤,来给大姨父抱抱。”   七斤立马张开小手,扑进他怀里。   李柏舟单手稳稳抱着孩子,掏出兜里的大团结、奶糖、巧克力一股脑地塞到了七斤手里:“新年好呀,小七斤。”   七斤半点不见外,全接了,大团结、奶糖揣进兜里,留四块巧克力在手里,分爸爸一颗、妈妈一颗,剥一颗塞进李柏舟嘴里,另剥一颗自己吃了,奶声奶气地含糊道:“新年好,大姨父,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顺顺!”   李柏舟含着巧克力,眉眼温和,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借我们七斤吉言。”   他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边引路,一边同周铭、喻向南从容寒暄。随口问起家中长辈近况、母子二人何时抵达、江城年前可曾落雪、除夕年夜饭怎么吃的。   几人一路说着走到了楼前,随之上楼。   听到动静,蒋弈衡先一步打开屋门,不等李柏舟介绍,七斤张口叫道:“二姨父!”   李柏舟看着蒋弈衡怔忡的表情,“哈哈哈……”笑了起来。   蒋弈衡很快回过神来,应了声,掏张大团结给七斤,伸手接过周铭手里的鸡笼和纸袋,请人进屋。   姜诺、姜瑜带着几个孩子一同迎了上来,七斤挨个儿叫人:“大姨、二姨,航航哥、韶韶姐、小樱桃妹妹。”   周铭惊讶地看向妻子。   喻向南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除了从厂里出发前,慕慕拿着照片让七斤认了认人,这之后,再没教他什么。   姜诺与姜瑜对视一眼,笑着各自拿出红包:“小七斤,新年快乐。”   喻向南一看,原来的红包是不能用了,忙掏出大团结,给航航、韶韶和小樱桃每人各塞了两张。   姜叙白起身笑道:“别站在门口了,屋里坐。小瑜,倒茶。”   姜瑜应了一声,转头问喻向南一家三口可有什么讳口的。   喻向南摇头。   姜瑜转身拿了杯子,倒了一杯龙井,一杯茉莉花茶,另温了瓶牛乳。   周铭接过儿子,牵着妻子的手,上前给姜定知、姜叙白拜年,七斤挣扎着下地,扑通一声跪下,“砰”的一声磕了个响头:“太外公、外公,新年好,祝你们万寿长长长!”   姜定知顾不得周铭夫妻,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哈哈笑道:“瞅着七斤,以为见到了两岁多的小慕慕呢,一样的机灵、聪慧。”   七斤张嘴便把慕慕卖了:“慕慕哥说啦,叫得亲些、拜年心诚些,就会有大红包拿。”   众人哄堂大笑。   姜叙白直接拿了五张大团结塞给小家伙:“嗯,我们七斤今儿的拜年心可诚了。”   “谢谢外公。”七斤伸手接了,乐得见牙不见眼。   姜定知摸兜,一下给了两个红包。   “谢谢太外公。”七斤捧着红包都不知道往哪塞了,口袋都满了。   屋里热,姜诺接过一家三口的大衣、棉袄,抱进东次卧挂起来。   七斤把红包递给妈妈,让她先帮着保管,晚会儿,他要去银行开个户,存起来。   不用问,肯定又是慕慕教的。   姜叙白赞道:“这孩子记性好。”   喻向南含笑点头:“是,三字经给他读上两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不过忘得也快。有个半月不提,再让他背,差不多忘个干净。”   姜定知莞尔一笑,这题他熟:“你再读两遍,是不是又记住了?”   “是。”   “跟言言小时候一样,多温习多练就好了。孩子记性好,可得好好教,多经心点。”   夫妻俩点头。   姜瑜端来茶和牛乳。   姜叙白给牛乳插上麦秆,递给七斤。   七斤道了一声谢,捧着玻璃瓶,含着麦秆喝了起来,一双大眼骨碌碌地转动着,看向围着鸡笼的航航、韶韶和小樱桃。   蒋弈衡摸了摸韶韶和小樱桃的头:“好了,我提进厨房了,等会儿让鲁奶奶给我们做道土豆炖鸡,再煲一砂锅斑鸠红枣枸杞汤。”   说话间,小樱桃的手伸进鸡笼,死死地掐住了一只斑鸠的脖子,要拽出来玩儿。   吓得野鸡、斑鸠咕咕叫着,拍着翅脖、蹬着捆绑住的双腿挣扎起来。   蒋弈衡吓了一跳,忙去拉她的手,怕她被啄了、抓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翻滚的野鸡,一爪子挠过小胖手,立马冒出三道血线。   小樱桃“哇”一声哭开了,一边死拽着斑鸠的脖子往回拖,一边伸了另一只进去,拍打那只挠她的野鸡。   惊得其他野鸡、斑鸠在笼子里到处乱窜,闹作一团。   蒋弈衡的大手伸不进笼缝,只得握住她的手腕,哄着往外拽。   不行,她要挠回来。   李柏舟、姜诺匆匆跑过来帮忙哄劝,好一番折腾才让她松开手,哇哇哭着被李柏舟抱着去消毒上药。   姜叙白走过来,打量眼被她掐得奄奄一息的斑鸠,牵过被惊到的韶韶,对蒋弈衡吩嘱道:“给老秦、老黄家各送两只野鸡、三只斑鸠,剩下拿去厨房,给鲁同志,让她看着做了。”   老秦早前就跟姜叙白共事过几年,74年11月任部长,年前因历史问题,已被停止职务。   老黄是常务副部长,跟姜叙白交情不错,年夜饭吃的土鸡,就是他家送来的。   周铭走过来,笑道:“没吓着孩子吧?这些都是谢稷听说向南回京市,特意上山打来,托她给你们带来尝鲜的。”   蒋弈衡方才就注意到了,这些野味身上多少都带伤,一看就是弹弓打的:“他弹弓用得这么好吗?”   喻向南坐在沙发上,扬声道:“他说自己以前是三级射手,每月还拿5块钱营养津贴呢。”   “当兵的好苗子啊!”蒋弈衡不解道,“当年谢伯父怎么没让他去当兵?”   这个姜定知清楚,当即回道:“咋没让他去?初中、高中他不是在湘潭读的吗,那年初中毕业,空军去他们学校征兵,他爸专门请假过去,压着他报了名,学校、县里面各级审查都通过了,最后体检复查,他倒好,硬是偷偷跑回了沪市。”   “高中毕业时,因他成绩突出、各方面表现良好,学校把他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一开始准备让他做留苏预备生。留苏预备生要先在国内接受一到两年的俄语与专业预科培训,再赴苏攻读本科或研究生。他不知道什么原因,死活不愿意去苏联留学……”   李柏舟抱着涂了红梅素软膏的女儿回来,闻言笑道:“现在看,谢稷的选择很对嘛。他高中毕业是58年,这要是做了预备生,两年后,正赶上中苏关系破裂,不管他去没去,结果都不会太好。去了,那也就刚读一年,你们说是回,还是不回呢?要是还没去,那就只能参加全国统考,60年考入大学,他那专业要读六年,六年下来,正赶上运动,拿不到毕业证,要先去农场参加劳动,等到68年分配,基本上也没啥好单位。那时讲究的都是去艰苦的地方去,下放到农村或是新疆某县某公社的,清华大学的学生还少吗?”   姜定知笑笑,继续道:“留苏预备生被他一口拒了,学校就推荐他去考河北张家口的解放军通信学院雷达系。考军事院校,体检严格,他一路过关斩将,眼看就要录取了,他爸打电话,想让他报考南京军事学院步兵指挥系或是海军指挥学院。他那时年纪小,性格倔得很,面对他爸的施压,全都不要了,一气之下,跑去初高中进修班当老师去了。”   “那时大学毕业生一个月也才42元工资,他当老师,一个月是五十多块钱,再加上私下给高三生辅导数理化,一个月百十块收入,风光无限啊!”姜定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接着又道,“眼见那小子头也不回地要把进修班的老师当到底,他父母和老师都急了。哄着劝着许诺了诸多条件,才让他参加了全国统考,考试完,他就打球、参加比赛,继续当代课老师去了。录取通知书下来,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考进了清华,且会选那么一个专业。”   “工业与民用建筑,”李柏舟笑道,“挺好的呀。”   蒋弈衡抬了抬眉:“目前看,他的每一步选择,都是刚刚好。”   姜叙白浅笑:“那小子心有成算,当年其实不管哪一样选择,都不会太差。便是留苏去了,只要有真本事,回来后,往哪一个科研所或是三线单位一窝,也不见得会比现在差。”   姜瑜拍拍丈夫的背:“嗲嗲不是让你送野味吗,还不走?”蒋弈衡留了两只野鸡、三只斑鸠给鲁妈妈,提着东西走了,姜瑜挽住姜叙白的胳膊,好奇道:“当年他不愿意留苏,是不是跟小妹有关?”   姜叙白看向老父亲,58年夏,他已提着行李,去了港城。   姜定知笑得神秘:“也许。”   吃饭时,听喻向南说想调回来。饭后,姜叙白从书房出来,递给她一张名帖:“这是我早年的学长,他本科毕业后出国留学,1958年回国后就一直在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工作,现在是院里的副院长。晚点我给他打个电话,帮你约一下时间,你提盒点心过去拜访,把困难说一下。”   喻向南怔了怔,双手接过,深深躹了一躬:“姜叔叔,谢谢。”   姜叙白哈哈笑着,伸手扶住她:“七斤唤我外公,这一声外公可不能白叫。”   回去的路上,喻向南翻来翻去打量着手里的名帖。   周铭握住她的手:“不管成不成,回头好好谢谢姜言和谢稷。”   喻向南挑眉:“不谢慕慕?”   周铭想到七斤今天的表现,“扑哧”一乐:“谢!”   夫妻俩的感谢就是给慕慕包了一个超大的红包,足有一百。   看着存折上又增加的几笔,慕慕吃过汤圆,过完正月十五,欢欢喜喜地跟着来办事的小卫踏上了回兰州的火车。   *   时间悠悠,转瞬即逝,很快到了五月,在七斤过第二个生日时,喻向南接到了核二院的调令。   周铭请假过来,一是给儿子过生日,二是接母子俩去京市。   几天后,姜言不舍地抱着七斤,送他们去冲腾坐船。   到了七月,思禾、杨冬莲、余妍、颜辰逸技校毕业。   思禾和颜辰逸进了机修厂,一个在绘图室当描图员,另一个分到化验室做化验员;杨冬莲亦如愿去了修建处建筑设计室做描图员。   余妍则被分到修建处工会,负责日常文体活动的组织。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77章   七月中旬, 党的十届三中全会恢复了邓老党内一切职务。   八月六日晚,姜言接到嗲嗲的电话,邓老在科教座谈会上, 当场拍板:今年就恢复高考。   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 姜言惊喜道:“嗲嗲, 确定能恢复吗?”   “已经明确提出来了,就算今年仓促不及, 明年、后年……也不会远了。”顿了顿, 姜叙白缓声道,“言言, 高考一旦恢复,研究生招生重启必会势不可挡。”   姜言微微一怔:“嗲嗲想让我和谢稷报考研究生?”   “嗯,我想让你俩报京市的学校。目前还不知哪所学校招生, 你们先准备着。”   “嗲嗲,怕是不行。眼下工程正到了节骨眼上,厂里肯定不会放人。”   姜叙白握着话筒的手一紧:“言言,试试。你俩一起申请,便是谢稷不行,你这边争取一下,我觉得还是有机会的。”   姜言不这么认为,她学的语言类,读不读研究生,跟工作关系不大, 厂里正是用人之际,怎么可能会放人?可面对嗲嗲的一片慈父心肠,反驳的话,却怎么也不说出口, 片刻,她轻声道:“好,我试试。”   一路上,姜言七想八想地都不知道怎么到家的。   见她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进门便坐在了餐桌旁,谢稷立马放下正在调试的收音机,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言言,怎么了?”   “嗲嗲说,今天邓公在科教座谈会上,当场拍板:今年就恢复高考。”   谢稷一愣,眉眼舒展:“好事啊!”   “嗯,嗲嗲说高考一旦恢复,研究生招生重启必会势不可挡。他想让我们报考京市的研究生。”   谢稷握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报考需要单位同意,更需要单位的推荐,以我现在职位所担的责任,总厂不可能同意。你嘛,希望倒是大点,想去吗?”   姜言身子一歪,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不知道,心乱得很。”   “不急,慢慢想。”   “嗯。”夫妻相拥着静静地坐了片刻,姜言起身道,“我们的事先不说,一旦恢复高考,思禾、明轩、李卫东是不是得参加?我去给他们找些复习资料。”   谢稷一把拉住妻子:“明轩和李卫东怕是不行。”   姜言一愣,方想起孙、李两家的成分问题:“那怎么办?”   “先别跟他们说,等一等。”谢稷怕小年轻,经受不住打击,会一蹶不振。   姜言想了想,觉得不妥:“不管能不能考,准备工作是不是得先做起来?万一可以呢?”   谢稷揉了把妻子头,笑了笑:“行吧,听你的。”   九点多,思禾从机关露天电影场看人打球回来,便接到了姜言递来的课程表。   “小婶,这是给我的?”思禾疑惑道。   姜言轻应了一声,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小声把高考可能恢复的事,跟她说了遍。   思禾一下子蒙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人生还有上大学这条路可走。   “我、我报什么专业?”   姜言:“文学吧,你不是喜欢写文章吗?”   “上、上哪个大学?”思禾心思乱乱地磕巴道。   “清华或是北大,你选一个。”   思禾心里的紧张一下子淡了,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小婶,你当我是你和小叔啊,想上什么学校,努努力就能考上。”   姜言抬手给了她一个钢镚:“你比别人先知道消息,又有我和你小叔两个辅导老师,占尽先机和优势,若还不能考上,那你这脑子干脆别要了。”   思禾傻笑着揉了揉额头:“我真能考上吗?”   “耽误了十年,你没信心,别人又何尝不是。依我看,恢复高考的头一年,考题应该不会太难。”   “真的?!”   姜言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小婶你这么聪明,猜得肯定八九不离十。”   姜言拍拍她的背:“安心好好复习。这只是小道消息,尚未正式公布,你跟明轩、李卫东提一句就行,谨慎些,别见谁都乱说。”   “嗯,好。”   翌日上班,姜言还是委婉地跟任副书记、虎头他们透露了一下。   当晚,虎头他们便翻出了以往上课做的笔记,和姜言出的初、高中考题,复习起来。   *   姜叙白挂了小女儿的电话,又给大女儿、二女儿和兰州的谢建勋各打了一个,谨慎地提了句。   李柏舟一个处级干部,今年37岁了,脱产去读书,并不现实。   姜诺想进修深造,打算报考导演系的研究生。   蒋弈衡是副团级军官,又是军中骨干,根本不可能丢下手头要务去读书。而且,部队开具推荐信的几率极小,没有推荐信,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姜瑜还在中医进修班深造,并不需要再提升学历。   不过,有了这则消息,稍加透露给亲朋,又何尝不是在交结一个善缘。   兰州这边,何经赋尚在犹豫,周梅径直去了新华书店,买回资料,开始复习。   去年冬征和今年春征兵,兰州这边皆未启动,周帆在外公外婆家闲来无事,接手了家里的家务活儿。   谢建勋挂了姜叙白的电话,便让葛丽云把思禾初、高中的课本找出来给他。   翌日,慕慕乘公交去了疗养院,把消息跟江长海、郑学真、宁元驹说了一下,便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   三人听罢,当即各自给儿孙打去了电话。   *   八月十二日,中共十一大召开,宣告“运动”结束,重申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但仍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未能彻底纠正“左”倾错误。   姜言翻看着手中的报纸,忍不住轻叹,核总工程师杨老的名誉恢复都这么难,不知道明轩和李卫东家什么时候能平反?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中央下发通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恢复科研机构与技术职称,为科技、教育领域全面松绑。   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作为核工业部直属绝密军工单位,属于第一批落实政策的单位,厂里就此掀起了评职称的热潮。   先由个人递交工作小结,写明多年来的技术工作与成果。再经由科室初审推荐,最后交到厂评委会,结合工龄、学历、业务能力与政治表现统一评定。   一线技术骨干、早年的老牌大学生,都是这次评定的重点人选。   便是谢稷也在此列,职称——亦叫技术职务与学衔,从1966年夏天起就停摆、冻结了。彼时,谢稷才毕业两年,定的是助理工程师,这之后的工程师头衔,不过是厂部内定,像是一枚没盖红印的勋章,有名无实。   眼下既然有了重新洗牌的机会,谢稷决定把手头几项未公开的技改成果整理出来,为自己争一个迟到太久的“正名”。   这不仅仅是谢稷一个人的想法,宋季同、陈杨、范秋萍、张向文等人皆作如是想,毕竟被埋没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太需要这一纸证书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在他们忙着整理材料的时候,□□批转了招生意见,废除推荐制,正式恢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全国轰动!   一时洛阳纸贵,各类复习资料瞬间抢手至极,就连姜言从前给军工、民工备课写下的讲义笔记,也频频有人上门讨要。   学校的油印机再度被借来赶印资料,一张张带着淡淡油墨味的复习资料,传遍了家属院的千家百户。   当然,也有人不重视,总觉得考不考大学无关紧要。反正大学毕业后照样要分配进厂,倒不如先稳稳攥住厂里的工作,每月领着几十块钱工资,来得踏实稳妥。   思禾的压力也很大,要考清华、北大呢,遂天天灯亮到半夜。   李卫东、明轩和已是高二生的明琪报名应试,很快就因政审,被单位和学校卡了脖子。   明琪还好,心大,想得开,觉得不成毕业了就进厂。   李卫东和明轩不过短短几日,就瘦了一圈,一个破罐子破摔地应了单位领导的介绍,跟人相亲去了;另一个变得沉默寡言、不爱出门了。   周日,姜言带了整理好的复习资料去孙家。   陈双雨抱着今年6月初在职工医院生下的小女儿朵朵,指了指隔壁:“吃完早饭,他阿爷唤他一同去振国家出诊,躲在屋里吭都没吭一声。”   姜言轻轻点了点朵朵挺翘的小鼻子,打趣道:“说不定憋着一口气,在写长篇大作呢。文学家不都说,苦难是最好的题材嘛。”   “那是没苦硬吃。”隔壁的房门打开,明轩站在了门口。   姜言抬头看他,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处在变声期,嗓音粗哑发沉,带着没褪去的青涩,又掺着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欢喜雀跃地报了名,没想到第一步就没迈过去,政审不过,他连走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苦不苦的,得看心境。”姜言把资料递过去,“我找嗲嗲打听了,陆续已经有人平反了,你们家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你今年才18岁,便是等个一两年又何妨?”   明轩接过资料,垂着眼帘,闷闷道:“他们说我们家历史遗留的问题比较深。”   “再深也有见天日的那天,你还小呢,等得及。”姜言踮脚拍拍他的肩,“振作起来。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先把知识学扎实。就算暂时没法参加高考,你在单位表现突出些,往后不还有进修路子?”   明轩抿着唇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我看你没听进几句。”   明轩捏着资料,扯唇勉强笑了笑:“我去看书了。”   “嗯,去吧。”   从孙家出来,姜言又去了趟李家。   李卫东和他爸在打家具。   姜言接过宋谷秋递来的茶杯,看着甩了厚外套,认真刨木料的李卫东:“相亲相中了?”   李卫东抹了把额上的汗,龇牙笑道:“人家没看上我,嫌我家是黑五类。”   李新义自觉给儿子拖了后腿,嚓嚓刨着刨花,没吭声。   宋谷秋悄悄抹起了眼泪。   姜言拍拍带来的复习资料:“既然亲事不成,就把心思收一收,好好看书做题,把知识存在脑里,做好万一的准备。”   李卫东走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习题:“什么万一?”   “万一你家平反了,你是不是随时可以进考场?”   李卫东双眼一亮,一屁股坐在了姜言身边:“你真认为我家能平反?”   “为什么不能?你爷爷可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帽子再怎么扣,也不能胡乱冤枉人。”   李新义眼眶一红,死死咬住了嘴唇。   李卫东长长吁了口气:“好,我听您的,好好复习,做好万一的准备。”   姜言重重拍了拍的肩:“你是老大,不但要帮你爸撑起这个家,还要给小戈做好榜样。所以卫东,这口气怎么也不能散,要顶起来。”   李卫东咬着唇点点头。   *   11月3日,教育部和中国科学院联合发出了《关于一九七七年招收研究生具体办法的通知》。   第一时间,姜叙白的电话打进了厂里,他给姜言选了三所学校,一所是外交学院,原外交学院的35名老教职工联名上书邓公,请求恢复的,考进去,意味着姜言将成为“新外交学院”的第一批学生(即“黄埔一期”),这种身份在日后的职场中会非常有分量。   第二个是姜言曾读过一年世界语的学校——广播学院,学国际新闻,毕业后直接进入外交部地区业务司(如西欧司)或是以中国国际广播台(隶属广电部但与外交部联系紧密)记者的身份派驻海外;   另一个是北外,做德语研究。   “言言,婚姻关系里,你已经为谢稷牺牲六年。日后,你真就想埋没着山沟沟里,一辈子依附于他吗?”   “嗲嗲,在这里,我也有成长……”   “言言!”姜叙白冷言打断女儿,“别忘了你儿时的志向,少年时的初心与奔赴。”   听筒那头的语气沉得厉害,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你本就不该困在深山厂区,围着家庭、灶台与琐事消磨一生,时代已经变了,研究生招考重启,正是你抽身往前走的最好时机。”   姜言握着听筒,指尖微微发紧:“我知道机会难得,可……”   “谢稷有他的前程,你也该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与舞台。”姜叙白语气缓和些许,却依旧立场坚定,“路摆在你眼前,选择权,从来都该在你自己手里。”   姜言静默了片刻,缓声道:“嗲嗲,你让我想想。”   “……好。”   姜言放下话筒,其实她知道,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谢稷,只要她开口,无论她想做什么,谢稷无有不应。姜言真正顾虑的,是单位不肯放人,毕竟培养一位处长不容易。   犹豫了两天,姜言才试探性地跟任副书记提了一句。   “好事啊!厂里早就想让你去进修了……”   “我学的是语言类,”姜言打断他道,“家里和我个人都想继续往这方面发展,所以报考的学校,不是北外,便是外交学院。”   任副书记微微一愣:“这么说,你考出去就不回来了?”   姜言转着手中的笔,点了点头。   任副书记捏了捏眉心:“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姜言展颜一笑:“我提两个接班人,你看看行不行?”   任副书记抽了支烟,点燃:“说。”   “元成弘,初中毕业就进了西北老厂,人聪明、手又巧,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没多久就因技术突出,提为技术员。1967年从西北老厂调过来,因为业务能力硬,群众口碑也不差,1973年,被推荐去西安交大机械专业就读,今年三月毕业回来,短短半年,已升任为一车间车间主任。”   “另一个我俩都熟,那就是原党委干部郑敏华,1973年他不是去了省委党校参加培训吗。1976年春回来后,一头扎进了基层,他在车间打磨一年多,什么工序都熟,比我刚上任那会儿可是强多了。”   任副书记吸着烟,琢磨了一会儿:“就算你要走,有副处长呢,你的职位也轮不上他俩接班。”   姜言一听就知道他松口了,轻快地笑道:“那就按顺序来呗,副处长先提上来,再在他俩中间选一位任副处长。”   任副书记长叹一声,还是不甘道:“真要走啊?!”   几年相处下来,哪能没感情呢,说离开,真不舍啊。姜言看着窗外那一栋栋自己带着民工、军工盖起的干打垒、石打垒宿舍和车间,忍不住伤感道:“我嗲嗲你也知道,58年就去港城了,这一待便是16年,他走时,我才12岁,回来时,我已结婚生子,并来了三线。他年纪大了,心思也细腻起来,总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便想让我待在他身边生活几年,好好地尽一下为父的责任。前天打电话来,我刚说考虑一下,他就急了。可你说,我又何尝不想待在他身边,他走时,正值壮年,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再归来,眼角唇边全是纹路,双鬓已染上白发,他胃不好,喝不得酒,吃不得稍硬一点的东西……”   姜言说着说着,渐渐红了眼眶。   任副书记掐了烟,起身给续水:“你考走了,谢处长怎么办?”   姜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上学有寒暑假啊,我一放假就回来。这么说来,可比刚结婚那会儿,他在西北老厂,一去几年不回好多了。”   “哈哈……所以,以前你等他,现在让他等你?”   “有何不可?”姜言理直气壮道。   任副书记朝她竖了竖大拇指:“行啊,不愧是姜处长!”   姜言笑。   任副书记重新坐下:“这事我做不了主,回头我跟余厂长商量一下,再给你回复。”   “好。谢谢你,任副书记。”   “你这谢得早了。”   下班回家,谢稷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了,姜言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脸轻轻贴在他背上。   谢稷炒菜的工夫,拍拍她的手:“你们领导没同意?”   “没一口回绝,说要跟余厂长商量一下。谢稷我走了,你怎么办?”姜言不舍道。   “工程快完成了,等设备安装好,我就申请调令,去京市陪你。”   姜言一愣:“你舍得走?!”   “说什么傻话呢,我是学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的,设备安装好,正式生产,哪里还得上我?”   姜言立马笑开了,随即轻轻捶了捶他的后背:“你不早说,害得我白担心了!”   “担心什么?”谢稷调侃道。   “担心两地分居啊。”   谢稷低低笑了声:“舍不得我?”   姜言抱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坦诚道:“嗯,舍不得。”   谢稷眉眼舒展,溢满了笑意。   当天晚上,谢稷特意抽空去了任副书记家,然后两人一起又去了余厂长家,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翌日上午,姜言便拿到了推荐信。   中午下班,姜言先去了趟邮局,给嗲嗲打电话。   得了准信,姜叙白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地靠坐在沙发上:“那就选外交学院吧?”   “好!”   研究生招考,要等到1978年2月才开始报名,初试定在5月初,复试安排在6月,入学时间则是同年九月。   收起推荐信,姜言把精力一分为二,一边安心踏实上班,一边在下班之后,陪着思禾温习功课。   转眼便迎来了12月的高考,姜言请假陪她去扶县,考场设在扶县的一所中学。   提前一天,大家乘船从冲腾出发,一同前往的还有虎头夫妻、虎尾夫妻、周凯夫妻、宋飞、汪鑫夫妻、余妍、颜辰逸……   让姜言诧异的是杨冬莲竟然没有报名,余妍知道些,悄声跟姜言道:“她陪孙明轩呢,说什么时候孙明轩能参加高考了,她再报名参加。”   姜言:“……她跟明轩谈对象了?”   余妍摇头:“孙明轩政审被打回来那几天,她去跟孙明轩表白,被明轩一口拒绝了。不过她说,女追男隔层纱,她不信她捅不破这层纱。”   姜言:“……”   临近中午,船到了扶县,从船上下来,大家沿着石阶向城中爬去,山风吹来,格外的刺骨,可一步步走来,慢慢身上都冒起了热汗。   姜言提的行李被宋飞接手了。   大家从老城和新城中穿过,走了半小时,到达了厂驻扶县招待所。   四人住一间,姜言带着思禾、余妍和魏萱住在2楼204室,放下行李,带队老师安排大家去换饭票。   吃完饭,大家马不停蹄去熟悉考场,老师领着,走了没一会儿便到了一个中学。   设施比厂里差多了,教室是平房,桌凳都是没有上过漆的原木色,桌面坑坑洼洼,有以前学生刻下的数字、符号与图案,长凳有腿不平的,用砖头垫着。   回到招待所,老师给思禾他们发了准考证,上面贴着每个人的相片,仔细讲解考场规矩,并一再强调明天上考场,一定要带上准考证。   晚上歇息时,余妍十分紧张,摸出课本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念念有词;思禾抱着枕头,要跟姜言一起睡;魏萱则跟没事人一般,絮絮叨叨跟姜言说起她和张照行的婚姻生活。   眼见快11点了,姜言收了余妍的书,关了灯,叫三人闭上眼休息,随后她轻声用英语背起了《小王子》。   姜言声线轻柔,语速缓慢,三人听着 ,很快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翌日,吃过早饭,姜言和老师一起挨个儿检查过大家带的文具和准考证,大手一挥,出发。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78章   一连考了两天, 第三天加试,外语、美术、音乐和体育。   姜言教过的学生,包括已经回家的部分民工, 都参加了第三天的外语加试。   当年是先填志愿, 后考试, 不公开分数,过线才通知体检政审。   姜言打听来的消息是, 文科:政治、语文、数学、史地 , 每科 100 分,总分 400;理科:政治、语文、数学、理化, 每科 100 分,总分 400。   外语100 分,不计入总分, 仅供录取参考。   普通本科的录取分数,240—260分。   重点本科的录取分数,270—280分。   江城这边,北大、清华的录取分数,理科310以上,文科290分以上,才算稳妥。   1月上旬,厂里拿到了赴扶县参加体检的候选名额,姜言认识的,只有思禾、颜辰逸、宋飞和虎头几人在名单上。   马连长、副连长季志强提着东西来家道谢, 两家在公社当知青的大儿子、大姑娘,也被通知去体检了,多亏姜言提供的复习资料。   与此同时,姜叙白打来电话, 说外交学院因种种原因,今年只恢复建制,研究生招生暂停。让姜言改报北外,其次国际关系学院、沪上外国语学院。   姜言首选北外,嗲嗲在那呢。   阿爷年底辞去街道机械厂的工作,也动身去了京市,要跟着嗲嗲养老了。毕竟,嗲嗲那儿有保健医生、保姆和警卫员,起居安稳妥帖。   如此一来,沪市腾出一间房,姜诺和李柏舟请了位住家保姆,帮忙照顾去年8月16日出生的小儿子豆豆。   2月初,谢稷请假陪姜言去扶县招生办报名,随身的文件袋里,装着余厂长帮忙开具的单位推荐介绍信、政审表、学历证明、身份证明,还有备好的5张一寸黑白报名照片。   姜叙白给姜言寄来了大量的复习资料。自此,家务被谢稷全面接手,各种营养品轮番登上了家里的餐桌。   姜诺这边,则因各大院校导演系都还没有研究生招生名额,而断了走读研深造的路子。想报名参加今年的高考,重新报考导演系本科,谁知一对照报考章程,又发现年龄超标,没有了报考资格。   只能走文艺进修班、委培、单位保送进修,或是等后面政策再松动,走成人高校、夜大,亦或是去院校旁听、跟着名师进修。   2月底,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思禾被第三志愿北师大录取。   姜言打电话跟嗲嗲询问,北师大的录取分数,理科295分以上,文科275分以上。   这么看,思禾考的分数,离清华、北大的录取分数差了十几分。   小姑娘不介意,有书读就行,拿着录取通知书,抱着姜言高兴得放声尖叫,吓得在家玩耍的龙凤胎呆了呆,看她像在看疯子。   紧接着,颜辰逸收到了京市化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虎头被京市师范专科学校录取,宋飞也顺利拿到了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行李早就收拾妥当,眼见离三月初八开学没几天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姜言便和许曼、陈妈妈、陈双雨、宋谷秋烧了满满两桌菜,请了相熟的亲朋过来热闹一番,为她道贺送行。   翌日一早,她便同颜辰逸、虎头,跟着要去江城办事的谢稷,一起登上班车,离开了飞燕坪。   姜定知在家闲着无事,掐着日子算好时辰,提前预约了一辆212吉普出租(空间大、能载人载货),带着鲁妈妈去火车站,接上思禾、颜辰逸和虎头,送他们去学校办好入学手续,然后拉了三人回家。   姜叙白接到老父亲的电话,特意抽身回来,陪三人吃了顿晚饭,席间细细问起姜言和谢稷在厂里的生活近况。   饭后略坐闲谈片刻,姜叙白打电话叫了辆出租,送虎头和颜辰逸回校,留思禾在家住一晚。   4月,姜言拿到了研究生初试准考证。谢稷每晚回来,便陪着她温习功课,帮她梳理考点、订正错题、打磨政治论述与时政答题思路。   5月,全国研究生统一开考,谢稷陪姜言前往扶县考点赴考。   初试共四门:政治、第二外国语、基础英语、专业综合。   二外可选俄语、法语、德语、日语和西班牙语,姜言选了德语;她报考的是国际新闻专业,专业课考英语新闻写作、中外新闻史、时政评论。   所有科目均有北外自行命题,一考便是整整三天。   月中姜叙白找关系,查到了女儿的成绩,基础英语,卷面零失误,满分100;德语二外,语法、阅读、翻译全无差错,满分100;政治主观论述大题、观点、逻辑都满分,只结尾一处措辞稍微不够严谨,阅卷老师象征性扣1分;国际新闻史一道简答,年代节点、人物都答对,唯独一个外文报刊译名用字稍有出入,轻微瑕疵,扣1分。   四门满分400,姜言考了398分,稳居同专业全国第一。   六月初,姜言很顺利地拿到了复试名额。月底,谢稷送她去江城,帮她把行李拎上开往京市的火车。   谢稷早早就托范所长买了卧铺票,铺位离餐车很近。姜言随身拎的小包里,装着谢稷找人换的全国粮票,军用肉票。   姜言看看表,催他赶紧下车。   谢稷摸摸妻子的头:“考完试,什么时候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   “好。”   “考试时别紧张,以你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便不会出问题。”   姜言乖巧地点头,见他还是依依不舍,忍不住笑道:“怕我一去不回啊?”   谢稷唇角微勾,笑意压在眼底:“不是怕你不回,是舍不得你走。”   姜言撇嘴:“当我不知道啊,你都跟京市二机部,你师兄联系上了。你想调去京市,都不用走嗲嗲的关系,人家就等你一句话呢。”   上月,谢稷的职称评下来了,高级工程师,厂里仅有的两个名额之一。   “现在还不行。言言,这个工程,我得做到有始有终,不能半途撒手,辜负了大家伙儿的一腔热血。”   姜言想想那些长眠在山上烈士陵园的解放军战士,还有牺牲在江里、取水口的同事,心头一沉,情绪低落下来,轻声道:“我是不是做了逃兵?”   “傻瓜,”谢稷又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我们离开本就是早晚的事。你先去京市,不过是提前一步,替我们探探路。”   姜言刚要说什么,列车员一声长哨响起,催促旅客赶紧上车,马上就要发车了。   “我下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姜言点点头,目送他走出隔间,快步穿过人群,步下了火车。   走到车窗前,姜言朝他轻轻挥手,伴着火车一声长鸣,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响起,列车缓缓驶离了江城。   与此同时,姜叙白帮褚教授夫妻,联系上了他们在国外的儿子。   慕慕也因此,从外公嘴里知道了,姆妈要去京市参加研究生复试。翌日,没等放假,他便收拾了一个旅行袋,跟去兰州疗养院看望外公的周铭一起登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   姜言坐的是9/10次特快,两天两夜,先慕慕一步到了京市,正赶上思禾考完试,放暑假。   小姑娘和姜定知一起乘出租来接。   三年半没见阿爷,姜定知的头发又白了不少,手里拄着杖。   姜言一把抱住老人,声音哽咽道:“打电话、写信,一问你就说‘好好好’,既然好,怎么还拄上拐杖了?”   姜定知轻拍着小孙女的背,失笑道:“我都是73岁的人了,拄根拐杖多正常啊。”   姜言松开手,退开些,看向他的腿:“真不是腿有什么毛病?”   姜定知轻拍她的头:“胡思乱想什么?这几年一直用着孙老的药,你阿爷我身体棒着呢,早年那点风湿都被他的药膏贴好了。”   姜言抽了他的拐杖,一脸不信道:“你走几步我看看。”   姜定知无法,只得抬抬胳膊、踢踢腿、扭扭腰,再来回小跑几步给她看:“现在信了吧?”   姜言把拐杖塞给他,俯身蹲下,挽起他的裤腿,去看他的双膝,见没有红肿、发胀,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姜定知气得把拐杖递给思禾:“早知道,就不带它了。”   思禾在旁笑得不行:“这根文明杖是三舅从美国寄来的,太外公为了配这根拐杖,小婶你看,还特意换上了皮鞋呢。”   姜言莞尔:“小哥也是,没事给你寄拐杖干嘛?”   思禾给她看:“说是料子好,紫檀的。他去唐人街闲逛时,看上的。”   姜言打量眼,料子做工确实不错:“来来,穿过旅行袋,咱俩抬着行李去停车场。”   谢稷帮她收拾的,复习资料、衣服鞋袜、吃食烟酒茶,足足装了两个旅行袋。   姜定知见自己心爱的拐杖,眨眼的工夫当了抬棍,哎哟叫道:“你俩可真会糟蹋东西。”   姜言皮道:“做它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咋用不是用。对了,小哥什么时候寄的东西,有没有我的份?”   姜定知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给你寄的东西可多了,衣服、包、化妆品,那些牌子啊,我都没想到,现在还在呢。”   “什么牌子?”思禾好奇道。   姜定知想了想:“露华浓的口红、指甲油,40年代沪上的时髦女性就常用,还有民国沪上名媛圈很火的蜜丝佛陀铁盒粉饼、口红,丹祺的变色唇膏,李维斯的工装裤、夹克,布克兄弟的衬衫,蔻驰的真皮小包,新秀丽的旅行箱……”   思禾一个牌子都没听过,听得云里雾里,简直跟听天书似的。   “小哥斯坦福 GSB 的硕士都毕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自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中美民间往来、人员往返就已经放开了。   只是从前政策管控严,国内但凡有亲人沾了海外关系、留美背景,政审、工作分配、子女升学都会受到牵连,人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牵扯。   眼下风气已然松动,想来离他归来,也不远了。   “你小哥说,先不回来,他在那边成立的公司,刚刚走上正轨。”   姜言:“什么公司?”   “金融,具体我也不清楚。”   说话的工夫,三人走到了停车场。司机上前接过姜言和思禾抬的行李,放进后备厢。   姜言扶着阿爷坐进后排,思禾则坐到了副驾驶位。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今天卡文了,明天争取多更。 第179章   京市, 姜言还是熟悉的。   1964年,她从沪市外语学院德语系毕业,因年纪尚小, 便又考取了京市广播学院, 学习世界语。   彼时, 中/央广播事业局对外部要开办世界语广播,姜言的目标是毕业后, 去国际台世界语组从事播音工作。   只是……一年后的毕业季, 阿爷生了场重病。   出租车里,姜言收回思绪, 转头看向窗外。   十三年没来,京市内城格局、胡同肌理几乎没变,灰砖墙、老门楼、路两旁的国槐还在;长安街与天/安/门依旧宽阔, 红墙黄瓦没变,广场上还是人多、车少,标志性的1路、5路大辫子公交车依然还在。   但社会氛围变了。1965年革命标语密集,人人行事谨慎,风气严肃,街头很少见人说笑。如今标语少了、也陈旧褪色了,年轻人里,已经有人悄悄留起了长发,穿上了格子衬衫。   1965年的街上,自行车不多, 汽车更是少见,随处可见的是三轮车和马车。如今自行车成海,长安街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212吉普、红旗轿车比65年多, 也有少量出租车,听阿爷信里说,地铁1号线也早已通车……   思禾转头看向后面,叽叽喳喳地跟姜言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阿爷偶尔指着车外某处灰色板楼,说是哪个单位的宿舍——都是后来盖的。   很快车子驶进了三里河、南沙沟外交部家属区。   车子径直停在楼道口,思禾抢先一步付了车钱,推门下车,跑到车尾,接过司机搬下来的行李。   姜言也跟着下车,绕到另一侧车门,伸手扶着阿爷慢慢走下来。两人站定往后退了两步,司机这才发动车子驶离。   姜定知腿脚好着呢,不要孙女扶。   姜言松开手,走过去拎起一只旅行袋,和思禾一前一后随他上楼。   姜定知边走,边回头道:“你小哥给你寄来的旅行箱,带拉扛和四个轮子,回头你用那个。”   “好。”   楼上,鲁妈妈已先一步打开门,等在了门口。   姜定知给两人互相介绍:“这是组织上安排过来,专门照顾你嗲嗲的鲁同志。小鲁,这是我家小孙女,叙白的心肝宝贝。”   姜言含笑伸手:“鲁妈妈你好,我是姜言,你叫我言言就行。”   鲁妈妈憨厚一笑,抬手和她轻握了下:“言言,行李我来拿吧?”   姜言把旅行袋递过去:“都是吃食,你看着安排。”   “好,快进来。我煮了绿豆汤,搁冰箱里放了一会儿,给你盛一碗吧?”   “好。”   “要糖吗?”鲁妈妈提着旅行袋朝厨房走道。   “麻烦帮我搁一点白糖,谢谢。”姜言接过阿爷递来的拖鞋,朝软凳上一坐,脱了脚上的小白鞋换上,起身打量屋内,第一眼的印象,宽敞明亮舒适。   阳光大,白纱窗帘半掩,风缓缓吹进来,带着几分阴凉。姜言长吁了口,接过思禾手里的旅行袋,问姜定知:“阿爷,我住哪一间?有热水吗,我想洗洗,换身衣服。”   “有热水。”姜定知换好鞋,径直带她朝东次间走去。   门是敞开着的,一眼便看到了里面的布置,姜定知将人领到门口:“窗帘、床品,都是你嗲嗲前天亲自挑选,让鲁妈妈帮忙换上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等你考完试,我带你去王府井,咱们一样一样买。”   “好。”姜言应着,走进屋内,放下旅行袋,抬眼望向窗帘,内外两层,外层是清雅的蛋青色,带着暗纹刺绣,内里衬着一层白纱。   她目光一转,落在床上。   床上铺着靛蓝色民光床单,叠放着一床两斤重的蚕丝薄被,白布被套干净平整。床头摆着一只松软的谷壳枕,上面搭着一条纯棉提花枕巾。   两边的床头柜上,一边摆着盏古瓷台灯,一边放着几本外文书籍。   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一盆米兰,缀着细碎的金黄小花,透着一缕淡淡的清雅幽香。   书桌另一角是盏简约大方的长管台灯,正中靠后置着一方笔架,大大小小挂着各式毛笔,旁则摆着砚台,墨块收在砚盒之中。   一旁的书架上,满满当当码着各式书报。   靠墙的高低组合柜,镜前台面上,摆着三把样式各异的梳子、两盒首饰,还有一排排高低错落的化妆用品。   姜定知走进来,帮她拉开挂衣区的柜门,里头挂满了大牌衣裙,下方小柜收纳着各式鞋子七八双,旁边中柜里整齐摆放着几只箱包。   除却贴身的内衣之外,外头的衣衫配饰样样齐全。   “客卫在那,”姜定知指给孙女,“先喝几口绿豆汤再去洗澡。”   “好。”姜言接过鲁妈妈端来的绿豆汤,道了声谢,缓缓饮了几口,随手放在桌上,拉开旅行袋的拉链,开始拿换洗衣服。   姜定知和鲁妈妈早已退了出去。   思禾拿着两牙西瓜过来:“小婶,吃瓜。”   “你先吃。”姜言取出内衣、毛巾和一条碎花连衣裙。   纯棉的裙子,叠放在旅行袋里几天,已经折出痕迹,不能穿了,姜言丢在床上,又取了件白衬衫,还是皱。直起身,姜言扶着柜门,挑了件美籍西班牙顶奢,收腰大摆印花茶歇长裙。   吊牌已剪去,柜里的衣服鲁妈妈都已下水漂洗后,熨烫平整。   姜言拿着东西去卫生间洗澡,思禾望着镜前台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化妆品,暗自咋舌:可真多啊。她放下西瓜,随手拿起几样翻看,竟有好几个从没见过的牌子,一个都不认识。   咬着西瓜,思禾出了东次间,走到沙发前坐下,跟姜定知一起看起了电视剧《窗口》。这是一部工业题材的片子,讲的是青年工人扎根岗位、潜心钻研技术的故事。   鲁妈妈端来两碗绿豆汤放在思禾和姜定知面前,又匆匆折回厨房,打开砂锅盖,往鸡汤里搁几粒红枣,开始整理姜言带过来的各色物件。   风干野鸡、野兔、腊羊腿,全部用麻绳一一系好,挂去北面小阳台通风处;晒干的蒲公英、槐花、萝卜缨子放进橱柜;百花潞酒、几样茶叶,则规整收进了客厅的玻璃柜里。   姜定知放下正吃着的葡萄,擦擦手,端起绿豆汤慢慢喝了起来。   思禾一牙瓜吃完,丢了瓜皮,去厨房洗了洗手,问鲁妈妈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鲁妈妈麻利地切着手里的西红柿,朝她摆摆手:“还有一个菜要炒,不用你沾手了,看电视去吧。”   思禾探头,看她都做了什么好菜。   冬瓜汆丸子,红枣炖鸡汤,蒜末苋菜,最后一个是西红柿炒鸡蛋,电饭锅里蒸着白米饭。   姜言洗澡出来,用毛巾裹着湿发,先把洗好的内衣、袜子拿到阳台上晾好,再把外衣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随后擦着头发走进客厅,在阿爷身旁坐下。   姜定知把装有葡萄的盘子往她面前移了移:“尝尝,你嗲嗲的朋友送的,他们家的四合院还回来了,以前院里种的老葡萄结了满树,自家吃不完,就给你嗲嗲送来了一篮子。放心吃吧,还有好多呢。”   姜言放下毛巾,捻起一颗剥去紫皮送入口中,一咬爆汁,甜中带了微微一点酸:“哪位朋友,我认识吗?”   “姓蒋,你应该不认识。他是你嗲嗲大学时的学弟,当年你嗲嗲不是要发展进步同志吗,他就是其中一位。解放前,他有一次中了枪伤,在咱家休养了一个多月。”   “那关系很亲近了。”   姜定知笑着揉揉孙女的头:“你嗲嗲这样的朋友,当年一抓一大把。好些早就断了来往,也有因运动而失联的。”   “那这位蒋叔叔呢,下放刚回来吗?”姜言猜测道。   “嗯,五月刚从干校平反归来,房子上周才收拾出来。”   “职位恢复了吗?”   “恢复了,北京卫戍区的司令,正军级。”   “这么大的官啊!”   姜定知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关注点,怎么这么俗呢?”   姜言:“……”   轻哼了一声,姜言转而问起,嗲嗲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回来,要到晚上了。   菜炒好,汤炖好,鲁妈妈和思禾摆好饭,招呼爷孙俩过去开饭。   拧开饭桌旁的落地坐扇,姜言在阿爷身旁坐下,招呼鲁妈妈一起吃。   鲁妈妈撩起围裙擦了擦,笑着婉拒道:“不用,楼下有位小姐妹今天过生日,我们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顺便给她庆祝一下。”   “那你把鸡汤盛一碗,端过去添道菜。”   “不了、不了,我们买的有鸡。”   “那行,你过去吧,吃完饭好好休息休息,待会儿不用过来了,碗筷我来刷。”   鲁妈妈迟疑了下点点头,解下围裙,从后门匆匆走了。   “思禾——”楼下有人喊。   思禾忙放下碗筷,走到了阳台上,探头朝下看去。树荫下,一位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年轻小伙,骑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支着地面,仰头看来,朝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思禾心头一跳,面上有点热:“什么事儿?”   “喏,帮你借的书,下来拿一下。”青年扬了扬手里的书。   “好。”思禾跟姜言、姜定知说了一声,开门下去了。   姜言端起鸡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口,特别鲜:“嗲嗲的供应里还有老母鸡吗?”   “私下买的。”姜定知小声道,“今年政策放宽了,郊外农村养的鸡也多了起来,都不用票,只要有钱,鸡鸭鹅这些活物都能买到?”   “贵不贵?”   “比国营菜店贵两三倍,一只两斤重的活鸡,要三四块。吃吧,咱家不差这点钱。你小哥又给你寄来一笔,说你日后在京市发展,不能没个家,这钱是让你买房的。”   姜言微微一愣:“现在允许房屋买卖吗?”   “公房不许买卖,私房也只能偷偷摸摸私下转手。你嗲嗲帮你打听了,老城区的平房,像东城、西城、宣武这些地方,单价50-100元/㎡,没正规凭据,全靠人情担保。”   姜言揉揉眉心:“我还要念三年书呢,买房的事先不急。”   姜定知笑看向孙女:“你是不是还想着毕业后等单位分房?以你的资历,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分到一间。你小哥说了,往后买房是大势所趋。像你嗲嗲这样的公房住着固然舒适,可你小哥说,未来四合院更有升值空间,他的建议是给你买一套大的四合院。”   “他是打电话,还是写信的说的?”   “写信,待会儿拿给你看。”   “嗯。”姜言夹起碗里的鸡翅,啃了一口,含糊道,“小哥年纪不小了,还没有谈对象吗?”   姜定知咽下嘴里的鸡汤:“谈着呢。”   姜言嘴角一翘:“哪国的?”   姜定知瞪孙女一眼:“我看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能是哪国的,当然是……美籍、华人。”   姜言哈哈笑道:“你还介意国籍呢?”   姜定知无奈地扯了扯唇,“我不是怕影响你们姐妹的工作、学业吗!”   “嗲嗲怎么说?”   “他朋友家的小女儿。你嗲嗲前几年去美国办事见过那姑娘,家教极好,对国内的一切都充满了向往。那姑娘自己也说了,往后要是跟你小哥回国成婚,就申请改回中国国籍。”   “有照片吗?”   “没有。你小哥说年底再寄。”   “多大了?”   “比你小哥小八岁,今年26岁,跟他一个大学,还在读博。”   “什么专业?”   “计算机专业。听你小哥说,他们一个在校园东边工学院读计算机博士,一个在校园西侧商学院读硕士,同一个校区,同一个华人圈子,属于抬头不见低头见,熟识后,慢慢就交往了。”   “先前他们不知道,两家父辈认识吗?”   “不知道。还是那姑娘回家提了一嘴,他爸仔细一问,才把人对上。”   姜言还待要说什么,思禾拿着书回来了。   姜言看了一眼,像是手抄书,不由好奇道:“什么书?”   思禾下意识地往身后一背:“没、没什么。”说罢,转身跑到了沙发边,打开包,将书放了进去。   姜言微微蹙眉,想到了余妍他们私下偷偷抄着看的《第二次握手》。   她是不介意大孩子看的,只是一个男孩子专门给思禾送这种书……姜言心里有了猜测,遂等她放好书,过来在对面坐下,端起汤碗,她便问了句:“你跟人谈对象了?”   思禾大脑一蒙,慌忙摆手道:“没、没有!小婶你别乱猜?”   姜言好笑地摇摇头:“青春期的孩子,谈对象不是很正常吗?你紧张什么。好了,吃饭。”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80章   用过饭, 思禾没让姜言动手,主动捡了碗筷去厨房洗刷。   姜言在家里慢悠悠逛了一圈,就见阿爷从房里拿出小哥寄来的信递给了她。   姜言接过, 在沙发上坐下, 抽出信纸慢慢看了起来。   内容跟阿爷在饭桌上说的差不多, 谈女朋友了,对方叫宗宛凝。   另外便是给她汇了两万块钱, 叮嘱她买房。   “阿爷, ”姜言往姜定知身旁挪了挪,小声问道, “小哥只给我一个人汇钱吗?”   姜定知淡淡点头:“就你没房。”   姜言看着嗲嗲眼下住的房子:“我以后是要进外交部的,这套房子我不能继承吗?”   姜定知抚额:“这是副部级才能住的房子,你要熬多少年资历?”   “可只要嗲嗲在, 我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啊。”   姜定知指指三间次卧:“要是你大姐、二姐过年都回来,三家凑在一起,再加上各家的孩子,够住吗?听话,让你买就赶紧买。”   “好吧,钱呢?你拿着,还是在嗲嗲手里?”   “你嗲嗲收着呢。”姜定知看看表,刚要催孙女去睡一会儿,电话响了。   “我来接。”姜言把信还给姜定知,先一步拿起了话筒, “喂,你好。”   谢稷低低地笑了声:“到了。”   “嗯,上午10点多火车就到京市站了,阿爷叫了辆出租车, 带着思禾去火车站接的我。我们刚吃过饭,你呢,吃了吗?”   “我也是刚吃过。思禾放假了?”   姜言朝厨房望了眼,轻轻嗯了一声:“小哥给我汇了两万块钱,让我自己买套房,好在京市定居下来。”   谢稷微微一愣:“买房……咱家的存款也够了吧?”   姜言脑中闪过一些回忆片段:“71年我带着慕慕随你去江城时,我们家有三张存折,总共两万四。”   谢稷知道有一万二是他结婚时,给言言的。   “到江城后,我的工资没降,每月还是八十多,你一百出头,扣除我们一家三口的伙食费、生活费,每月能存一百三,中间我们都有涨过工资,反正算下来,也有一万二了。”   那就是三万六。   谢稷:“我取出来给你汇过去,先可着我们钱买。”   姜言忍不住笑道:“两万块呢,你舍得?”   谢稷失笑:“言言,我缺你钱花了?”   “可我本身也不缺钱花呀。”   这倒是!   “乖,用我们钱买。买两套,写你和慕慕的名字。”   “那这两万,我拒了?”   “嗯,替我谢谢小哥。嗲嗲和阿爷在吗?”   “嗲嗲工作忙,我还没见他呢,阿爷说要晚上才回来。”姜言偏头瞅了眼姜定知,“阿爷在,你要跟他说说话吗?”   “嗯,把话筒给他。”   “好。”姜言转头,“阿爷,谢稷找你。”   姜定知起身过来,接过话筒:“小稷。”   “阿爷,买房的事,言言方才跟我说了,小哥的钱我们就不要了,家里的存款足够买两套了。”   姜定知方才在看电视,没听两人具体都说了什么:“你俩的存款有多少?”   “三万六。”   按100元每平方米算,买两套绰绰有余。   “确定不要?”   谢稷轻嗯了一声,问道:“小哥是不是要回来了?”   “要过两年。”   “那就先拿这两万,给他买套房。”   姜定知眉眼舒展,笑道:“行,等你们嗲嗲回来,我们商量一下。”   “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谢稷便挂了电话。   姜定知这边刚把话筒放下,又叮铃铃响了起来,伸手拿起来,是喻向南打来的,问姜言是不是到了?   姜言接过话筒,笑道:“你不忙呀?”   “周铭和慕慕乘坐的火车,不是下午三点到站吗,我请假了,一会儿叫辆出租车去接他们。你就别出门了,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好好睡一觉吧,别影响了明天的考试。我接到慕慕,直接送他过去,晚上,你让鲁妈妈多做些菜,我们在你家吃。”   姜言确实累了、困了:“好。把七斤也带来呀。”   喻向南哈哈笑道:“好,肯定落不下他。”   挂了电话,姜言把喻向南的话跟姜定知一说,摸摸头发,干了,便回房睡了。   姜定知下楼找鲁妈妈,把事交代了一声。   思禾收拾好厨房,躲去北阳台,偷偷摸摸看起了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   慕慕今年十岁,去年暑假就跳级上了初一。   姆妈的研究生初试成绩刚一出来,他就催着阿爷去学校,把转学手续给办好了。   这次过来,他就不走了,以后要跟姆妈生活在一起了。想想,慕慕就开心,翻身从上铺跳了下来:“周叔,快收拾东西,要到站了。”   “还有三站呢。”周铭看着手中的报纸,头也不抬道。   慕慕戳戳他:“半月不见喻姨和七斤,你不想得慌啊?”   周铭塞本德语原文书给他:“你要是闲不住,就背背书。”   慕慕往他铺位上一歪,脱了鞋,跷起二郎腿,翻开书看了两页,随手就丢开了。   心急,看不进去。偏偏这时,车厢顶的广播“滋啦”响了两声,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传了出来:“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XX路段出现临时线路检修,列车将在前方小站临时停靠,预计停留时间一小时,请大家耐心等候。”   话音刚落,慕慕就“噌”地坐直了,脚从铺位上垂下来,鞋都没顾上穿:“怎么还停啊?!”   周铭一把将人按坐下,指了指窗外慢慢减速的站台:“急也没用,小站停着至少能下去透透气,总比在车厢里闷着强。”话刚说完,列车就“哐当”一声停稳了,广播里又重复了一遍停靠通知,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喧哗,有人不满地骂骂咧咧,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准备下车转转。   周铭拍拍慕慕的肩:“穿上鞋,咱们也下去。”   慕慕闷闷地趿上鞋,抬手一提,拎着书包跟在周铭身后下了车。   夏季,小站上卖东西的不少。   周铭买了两根冰棍,递给慕慕一根,又给他买了碗凉粉。   慕慕咬着冰棍,端着碗往人家支的棚子下一坐,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冰棍吃完,粗瓷大碗往桌上一放,掏出书包里的笔记本和铅笔,刷刷画了起来。   不过片刻,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肖像就在笔记本上慢慢成形。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一对父女身上,女孩约莫五六岁,小脑袋伏在爹爹肩头,睡得正香。   这画面让慕慕不由愣了愣,恍惚想起那年爸爸去沪市接自己回江城过年,途中也是因为路况,火车在一个小站台临时停靠,他当时也是这样窝在爸爸怀里沉沉睡去的。   慕慕的笔动了,寥寥几笔便勾出了父女俩的轮廓……这一画,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得快了。   火车要开动了,他那碗凉粉也没动。   周铭掏出两毛钱,找老乡把碗买下,端着那碗凉粉,拉着还沉浸在画里的慕慕上了火车。   慕慕在周铭的铺位上坐下,又精修了一遍那幅父女图,才放下笔记本和铅笔,长长伸了个懒腰。   周铭指指小桌上的凉粉:“还吃吗?有些坨了。”   慕慕知道自己不吃,周叔肯定要吃的,遂便端起了碗:“我尝尝。”   味道还行。   很快列车要到站了,慕慕起身去把碗洗了洗,回来就和周铭一起收拾行李。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出床下的竹筐,提上旅行袋……   喻向南牵着七斤的小手站在站台边,目光往列车进站的方向望了望,又低头焦急地看了眼腕上的表。   没一会儿,远处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哐当”一声轻响后,稳稳停在了眼前。   喻向南赶紧抱起七斤,目光扫过车厢门上方的编号,快步朝X号卧铺车厢走去。   母子俩赶到时,慕慕已背着书包从车窗翻出来了,正要接周铭递过来的旅行袋。   喻向南一看,忙叫了声:“慕慕——”   “喻姨、七斤——”慕慕欢喜地朝两人喊,目光飞快扫过他们身后,张嘴问道,“喻姨,我姆妈到了吗?”   “到了。”喻向南走到近前,放下七斤,伸手接过周铭递来的旅行袋,笑着解释道,“她明天要考试,我来之前专门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别跑这一趟了。我接了你俩,咱们一起去外交部家属院。”   慕慕微微松了口气:“幸好她没来,我们晚点了,你和七斤等了一个多小时吧?”   “可不是嘛!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列车到站,找站台服务人员一问,才知道晚点了,没办法,我只好先把出租车打发走了。等会儿,咱们要挤公交了。”   不用挤——姜言定了闹钟,三点准备时醒来,等了半小时不见人,打电话找站台工作人员了解过情况,叫辆出租车赶来了。   几人刚走到出口,就看见姜言举着写有“谢慕言、喻向南”的牌子,正朝这边张望。   “姆妈——”慕慕高兴地蹦了起来。   七斤也兴奋地在爸爸怀里不停地挥手叫道:“娘娘、娘娘——”   姜言顺着喊声看去,脸上瞬间绽开了大大的笑容:“唉,这边——”   挤过人群,双方顺利会师。   慕慕双手一张,如乳燕一般投进姜言怀里,环抱住了她的腰:“姆妈、姆妈,我好想你。”   七斤斜歪着身子,扎着两手在旁叫道:“娘娘、娘娘,我也好想你。”   姜言放下举着的牌子,揉了把七斤的头,弯腰一使劲抱起了儿子,“走喽,回家。”   喻向南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身上穿的收腰大摆印花茶歇长裙,腕上搭着小巧的手包,头上别着珍珠发饰,纤细脚踝踩双白波点半高跟凉鞋,忍不住问:“你这衣服、小包、鞋子,哪儿买的?看着真洋气。”   姜言回头小声道:“我小哥寄来的。好看不?”   “好看,特别显气质。”   姜言笑笑,引着他们朝停车场走去。   司机远远地看到抱着孩子走来的姜言,先一步下车,接过几人的行李,放进后备厢。   周铭抱着儿子坐在副驾驶位,姜言揽着慕慕,和喻向南一起坐在后排。   姜言来之前特意从冰箱里取了几瓶汽水和两瓶鲜牛乳,这会儿掏出开瓶器“啵”地撬开瓶盖,先递了一瓶牛乳给七斤,又开了一瓶牛乳给儿子,又把剩下的几瓶汽水分给了司机、周铭和喻向南。   车子开得快,很快便到了三里河,外交部家属院。   姜定知早早等在了楼下,一见面,搂着慕慕好一通香亲。   姜言付了车费,招呼几人上楼。   家里,鲁妈妈听着动静,飞快下了一锅面,先给周铭和慕慕垫垫,正餐等姜叙白回来再开。   -----------------------   作者有话说:明见,好梦。 第181章   姜叙白到家时, 已经八点多了。   中葡建交谈判正处于正式开启后的“胶着与博弈”阶段,澳门问题亦处在秘密预备磋商期。邓公亲自定下总体原则,由姜叙白和另一位外交部副部长牵头把握口径与底线, 驻法大使韩老则在巴黎居中联络、秘密对接, 为后续建交与谈判铺路。   听到楼下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姜言快步奔到阳台上,探身朝下望去。   副驾驶车门推开, 警卫员杜文峰先一步下车, 打开后排的车门,提着公文包的姜叙白步下红旗轿车, 抬头望向自家阳台。   姜言展颜一笑,扬手唤道:“嗲嗲——”   姜叙白眸底漾开层层笑意,微微颔首, 抬脚便朝楼道走去。   姜言转身穿过客厅,走到门口,先一步打开了家门。   走到二楼,姜叙白对身旁的杜文峰吩咐:“回去早点休息。”   杜文峰应声颔首,退立在一旁,目送他拾级上到三楼,被方才阳台上的女子一头扑进怀里,这才转身开门进了自己住处。   “嗲嗲——”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摇了摇,“阿爷说你每天都回来得很晚。”   姜叙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眼底含着宠溺的笑:“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十点多, 鲁妈炖了鸡汤,我喝了好大一碗,然后一觉便睡到了三点。”   姜叙白打量眼女儿的气色,笑道:“嗯, 看来休息得不错,精神头十足。”   姜言刚要说什么,慕慕和七斤奔出来了,一个接了姜叙白手里的公文包,跑着送去书房;另一个抱住姜叙白的腿,跟着唤外公。   姜叙白揉了把七斤的头,与出来迎的周铭、喻向南、思禾寒暄。   鲁妈妈和姜定知很快摆好了饭菜。   姜叙白挽起衣袖洗了手,招呼鲁妈妈一块儿入座用餐。   桌上摆着隔水清蒸的风干鸡、丝瓜炒鸡蛋、凉拌海带丝、拍黄瓜,一锅清粥配着白面馒头,旁边还摆了酱萝卜和腐乳两样小菜佐餐。   “喝酒吗?”姜叙白问周铭。   不等周铭回答,姜定知起身道:“来瓶啤的吧。”   慕慕跟过去:“我和七斤要喝汽水。”说罢,扭头问,“思禾姐,你喝什么?”   “我也要汽水。”   姜定知打开玻璃柜门,拿出三瓶啤酒,先开了一瓶,给自己、周铭和喻向南依次满上,偏头看向孙女,打趣道:“医生特意交代,让你嗲嗲尽量少饮酒,今晚你就陪你嗲嗲一块儿喝粥吧。”   姜言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姜叙白面前的碟子里,抬眼应了声“好”。   慕慕打开汽水,先递到姜言唇边:“姆妈,你尝尝,我这瓶是橘子味的。”   姜言摇摇头:“姆妈不喝。慕慕,下车后,你这是第二瓶了,从明天起,一周只能喝两瓶汽水。”   慕慕伏在桌上哀号一声,抬头问:“雪糕呢?一天能吃一块吗?”   “可以。但是……”   慕慕脸上刚露出开心的笑容,就听姜言继续道,“吃了雪糕,就不能糖果、冰棍、点心。”   慕慕脸上的笑容碎了:“点心也不能吃?!”   姜言轻托起他的下巴,示意他张嘴细看:“这颗牙长得有些歪,还挤在一块儿。等姆妈考完试,带你去医院口腔科看看,把它拔掉,顺便规整一下。”   说罢,收回手,夹了一只鸡腿给他。   慕慕捏着鸡腿骨咬了一口,待嘴里的食物咽下,仰脸问:“姆妈小时候,也拔过牙吗?”   姜叙白端着稀粥慢慢喝了口,淡淡道:“拔过多余的恒牙。”   “都掉过一茬了,拔了还能长吗?”思禾好奇地追问。   “不能。”当年为小女儿看牙的事,姜叙白专门找牙医细细了解过,“你小婶当年是牙床太挤,多长了颗多生牙,这种拔掉就无妨,本来就是多余的,不耽误正常牙齿生长。”   思禾伸手摸了摸自己虎牙旁边那颗往里错开的小牙,小声嘀咕:“我左右这两颗小牙,小时候要是拔掉,是不是现在牙就整齐了?”   喻向南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偏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嗯。你小时候,你爸妈怎么没带你去瞧瞧?”   思禾苦涩地笑了一下,没吭声。   另一边,姜叙白和周铭聊起了国内外时事新闻,姜定知在一旁偶尔插上几句。慕慕则挨着姆妈小声咬耳朵,说转校的事。   “你想去哪所中学?”   “哪所都能去吗?”   姜言点头,以嗲嗲的能力和社交圈,慕慕可不就哪所中学都能上。   “姆妈,你觉得哪所好?”   “三里河周边,161中学干部子弟多,升学率扎实;四中、北师大实验、二附稍稍远一点,但都能考。这几所里头,四中向来公认是全市头一份。”   慕慕:“姆妈上学后,是不是要住校?”   北外离三里河/南沙沟,约3-5公里,骑自行车20—30分钟,乘公交30—45分钟。   这么近,姜言从没想过住校。不过,对上儿子紧张的表情,逗趣道:“这要看我们慕慕,是愿意跟外公、太外公住在这儿上学,还是想跟姆妈一起生活。”   慕慕一把攥住她的衣袖,脆生生道:“我要跟姆妈一起住,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姜言玩心大起:“那便有另外几所学校可选了,北外边上的外语附校最吃香,专门学外语,外交部子弟大多都在那儿;想奔顶尖名校,就冲人大附中、北大附中;离得近的市重点还有首师大附中、清华附中和101中学。”   姜言看着听呆的儿子,温婉笑道:“先别急着决定,等姆妈考完试,带你挨个儿转转,咱们再定要上哪所学校。”   “好。”   在女儿说起学校时,姜叙白跟着听了两句:“慕慕现在会几种外语?”   慕慕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掰着手数道:“德语、法语、日语、英语,能读能写能说,俄语和西班牙语也会一点,读写上就吃力些。”   姜叙白放下稀饭,挨个儿考校了一番,半晌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小女儿:“语言天赋不比你差。”   姜言婉尔:“是他老师教得好,褚教授和宣老师都是50年代初留洋归来的高才生。褚教授虽是医生,却会八国语言;宣老师原是央美的教授,国画、油画、素描、水彩都功底深厚,尤其擅长工笔花鸟与人物肖像,早年还精研过西方素描与油画造型,传统笔墨与西洋技法更是融会贯通。二老倾力培养了慕慕4年,再不出点成绩,都要对不起两位老人了。”   姜叙白浅笑:“他们也快回来了。”   姜言微微一愣:“褚教授要退休了?”   “嗯,退休回京。”   慕慕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我说为什么,我转校回来,没一个反对呢?”   姜言:“他们在京市有房子吗?”   姜叙白:“有,在央美附近,好像是座一进的四合院。”   那离得远了,央美离这儿12公里左右,乘公交需要1小时,骑自行车,要50分钟到1小时,中间要穿过长安/街或二环路。姜言有些失望,原以为能住一块儿,这样慕慕的学业也不至于中断。   “慕慕的理想是什么?”姜叙白又问道。   小家伙毫不迟疑道:“像您和姆妈一样,当外交官!”   姜叙白朗声一笑:“那往后便要吃得苦,耐得住性子了。”   慕慕认真点头:“我平日制坯烧陶,一坐便是大半天。宣老师说,我心境沉稳,远超同龄孩子。”   姜言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丝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好笑道:“ 这么自夸的吗?”   慕慕自信一笑,夹了菜吃起来。   用罢饭,略坐了坐,周铭和喻向南带着七斤告辞 ,思禾也要回校,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上午乘火车回兰州,陪爷奶过暑假。   姜叙白打电话叫司机送他们。   姜言牵着慕慕的手,送几人下楼。   车已经等在楼道口旁边了。   喻向南伸手抱了抱姜言:“明天考试,我就不来了,什么时候成绩下来,给我打个电话,我带七斤过来给你庆贺。”   “等八月底吧。考完试,陪慕慕看过牙和学校,我就要回江城了。”还有工作呢,要上班到八月二十五。   “好,到时见。”   “嗯。”姜言扭头又叮嘱了思禾几句,目送几人坐上车走远,这才和慕慕上楼。   鲁妈妈在厨房收拾。   姜叙白和姜定知坐在沙发上说话,电视打开着。   姜言带着慕慕走过去,在嗲嗲身旁坐下,伸手拿了个桃子,撕去薄薄一层皮,轻轻一吮,果肉便滑进嘴里,清甜多汁。姜言诧异地打量着手里的桃子:“这桃子不错,哪儿买的?”   姜定知开口:“你嗲嗲单位发的。”   姜叙白端着一杯白开水,唇角微扬:“特供。”   姜言不说话了,只给儿子也拿了一个吃。   姜叙白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偏头看向女儿:“听你阿爷说,你小哥给你汇来的买房钱,你和谢稷拒了?”   姜言掏出帕子擦了擦唇上的汁水:“那阿爷跟你说了吗,我和谢稷的存款有三万六,足够买两套房了,我一套,慕慕一套。”   姜叙白脸上绽开笑意,温声道:“行,既然你们自己有规划,我就代你小哥把这钱收回了。”   “姆妈,”慕慕好奇道,“我们要买房?”   “嗯。”   姜叙白起身去书房,片刻出来,拿着张京市地图,上面圈了几个地方。   “想买四合院,首先东城区南池子、北池子、西交民巷,那儿是皇城根,外交核心区。紧邻长安/街、天/安/门、外交部、公安部,步行到使馆也就十分钟路程,副部级高干私宅都扎堆在这一带,圈子干净、安保也稳妥。”姜叙白坐下,指着地图上的东城区解释道,“运动以前,这片私产本就多,独门独院的二进、三进宅院不在少数。边上就是实验一小、史家胡同小学。”   姜言扔了桃核,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嗲嗲手指的位置,猜测道:“这么金贵的地段,但凡有宅子肯出手,怕是少不了人争抢吧?”   姜叙白点头:“就看谁出的价格高,手腕硬、人脉广。我已经托你蒋叔叔帮忙物色了一套三进院,等你考完试,咱们过去实地看看。”   “给咱家送葡萄的那位蒋叔吗?”   “嗯。”姜叙白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图上的一处,“西城区也不错,什刹海周边住着军界、中/央首长、部委高干,私宅扎堆,你蒋叔家的宅子也在这儿。白塔寺附近多是高级知识分子、老革命家院落,氛围很好。那边有典型的二进四合院,正房、东厢房、西厢房齐全,院内还有葡萄架,价格我也找人打听了,一套在6000到9000元之间。”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82章   “暂时寻摸不到合心意的也别急, 慢慢来,置宅子是一辈子的大事。”姜叙白缓缓收回手。   姜言取过地图和慕慕仔细看了看,小声讨论了几句, 都觉得在这两处各买一套最好, 一处地方住烦了, 可以换到另一处居住。   姜叙白起身去洗漱。   姜定知过来后,他搬去了隔壁的南次卧, 把带独卫的主卧让给了老父亲住。   慕慕住北次卧。   是得买套房了, 不然家里再来一个人,都没地方住。   一夜好梦。   翌日, 吃过早饭,姜言一身白色半袖衬衫配黑色伞裙,脚蹬半高跟黑色真皮凉鞋, 拎着手包,拿着文件袋,随姜叙白出了家门。   她去北外参加复试,姜叙白送他。   姜定知和慕慕要陪同,姜言没让,一考几个小时呢,大夏天的别在外面等了,在家吧,背背书,看看电视, 下下棋。   北外在海淀区魏公村苏州街,将人送到,姜叙白便坐车走了,去上班。   姜言拿着准考证, 找门卫问清复试地点,径直去了东院,资格审查在大教室。   老师们挨个儿核验材料、翻阅登记表,随口问上一两句基本情况,审核无误便签字盖章,才算顺利通过。   姜言抬眼环顾四周,想起来时的路上,嗲嗲跟她说过的:今年报考北外的足有上千人,可闯进复试的总共只有150人,最后正式录取不过15人。   她报考的国际新闻专业隶属英语系,复试有40人入围,最终只录取5人。可想而知,竞争多激烈。   很快轮到她了,姜言上前一步,掏出文件袋里的准考证证、学历证明、单位同意报考介绍信、户籍档案相关证明,递了过去。   老师接过,一眼扫过她准考证上的名字,指尖忽然一顿,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侧头跟旁边的老师低声说了句:“初试第一。”   女老师微微一怔,看向姜言的目光带着几分讶异与赏识,问话也比对待旁人温和许多,简单问了两句履历情况,便利落签字盖章,随后示意她去东院英语系第一阶梯教室参加笔试。   姜言收起资料,提着文件袋,微微弯腰道谢,转身出了大教室,跟着前面的人,朝英语系第一阶梯教室走去。   考试科目是英语专业知识,一是将下列术语翻译成英文:实事求是、四个现代化、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二是将下面这篇短文翻译成中文……   考试时间是三个小时,姜言一个小时便做完了。可考场有铁律,不到最后三十分钟不许离场,她只能又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之后便百无聊赖地坐着等了。   时间一到,姜言唰地一下便站了起来,交上试卷,提着包和文件袋,飞速走人。   去教学楼办公室参加面试。   “唉,等等——”伴着一阵哒哒的小跑声,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姜言疑惑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女孩气喘吁吁跑近,身上穿着一件海外才有的大红薄纱连衣裙,在清一色朴素衣着的人群里,格外惹眼。   “你叫我?”   女孩展颜一笑,大大的眼睛弯起,带着两个梨涡:“你是姜言?”   姜言微微一愣,点头:“是我。”   女孩笑出声来:“你好!”她伸手道,“我是初试第二名的乔琪雯,很高兴认识你。”   姜言伸手与之轻轻一握,神色淡淡:“你好。”   说罢,朝前走去。   乔琪霁快步跟上,侧身打量她两眼,叽叽喳喳开口:“你这件白色半袖衬衫,是法国YSL的吧?他家做极简职业白衬衫最有名。这条伞裙是Burberry的对不对?他家除了风衣,就算黑色职业伞裙做得最考究。还有鞋子……”   姜言停下脚步,看着女孩无奈道:“你这般眼尖通透,真该去学服装设计、做穿搭,或是报考央美才对。”   “非也非也。”乔琪雯摇着食指,俏皮一笑,“外交官也要见多识广,眼界宽、懂风物服饰,接待应酬时,不会穿错衣服,也有话题可聊。”   姜言没再理她,快步朝教学楼走去。   乔琪雯比姜言低一个头,踩着七寸高的高跟鞋,走不快,时不时便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姜言的步伐。   姜言察觉到,慢慢放缓了脚步。   “姜言,你之前在哪生活呀?京市外交圈子里,我没听过你的名字,你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吗?”   “不是,我来自江城。”   “哦,江城啊,夏天是不是特别热?我听家里的长辈都叫它是火炉。”   “还好,我住的地方靠江。”   说话间,两人走进教学楼,拾级上了二楼,缓步走到英语系教研室门口,姜言抬手敲了敲。   “进。”   姜言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教研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的滴答声,深棕色的老式办公桌拼在一起,后面端坐着三位老师。   左边的男教师,惊讶地抬起头:“考得这么快吗?”   姜言微微颔首,神色不卑不亢,声音清亮:“报告老师,题目都在复习范围内,做得比较顺手。为了确保无误多检查了三遍,便先出来了。”   中间那位老教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指了指面前的一把木椅:“沉得住气,很好,坐吧。”   姜言道了声谢,挺直腰背坐下,双手拢着文件袋,自然地交叠在膝头。   “既然笔试结束了,那我们就直接进入口语和专业测试。”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突然切换成了一口纯正的伦敦音:“请简要自我介绍,并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选择国际新闻专业?”   右边中年教师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英文版,随时做好了拿出那段让无数考生头疼的即兴翻译题。   听到姜言用并不比老教授差的伦敦音自我介绍,三人均是惊讶一瞬,又听她说自己叫姜言,来自江城。   三人对视一眼:初试第一位!   上难度。   接下来,三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一个比一个有深度。   眼看墙上的挂钟分针走过六个格了,远超面试时间,老教授笑道:“好了,姜同学,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   中年教师轻咳一声,暗示道:“姜同学,你的表现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会优先考虑。”   另一位年轻的教师则叮嘱她,下午别忘了去校医院做体检。   姜言起身,恭敬弯腰道谢,转身朝外走去。   门一打开,乔琪雯便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难吗?”   姜言笑笑,侧身往旁让了让,示意她进去。   这会儿,走廊里已经站满了等待面试的人。   姜言缓步朝楼道走去,时不时有排队的同学小声询问她都面试哪些内容。   姜言只点头微笑。   出了教学楼,姜言抬腕看表,11:40,找人问了食堂在哪,径直去了。   外校来的复试考生,北外包伙食,统一发张临时餐券,免费吃,不花钱、不收粮票。   从纸袋里取出饭盒,姜言要了份大锅捞面,浇上西红柿鸡蛋卤,在靠窗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吃了起来,味道还行。   “啪嗒”一个饭盒放在了对面,乔琪雯一屁股坐了下来,“你跑得真快。”   姜言惊讶地挑眉:“你面试这么快!”   “嗯哼。”乔琪雯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条上铺的杂酱卤,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随即眉头一皱,飞快嚼嚼咽下,“真难吃!呜……未来三年,我就要吃这个了。”   姜言轻笑:“不是有米饭、炒菜吗?还有,下午要体检,你别吃太油的。”   乔琪雯一愣,看向自己的饭盒。   姜言忙道:“你要不接点热水冲一下。”方才她就看了,杂酱卤里放了肥肉,有些油腻。   乔琪雯轻叹一声,端着饭盒去接热水了。   姜言继续吃面。   没一会儿她回来了,杂酱卤冲掉,她又让打饭的阿姨给浇了一勺子西红柿鸡蛋卤。   姜言吃完,拿出一本小人书,边看边等她。   “看的什么?”   姜言竖起封面给她瞧,三打白骨精。   乔琪雯咯咯笑了起来:“你还这个。”   “我儿子帮我装进包里的。”   乔琪雯瞬间瞪大了眼:“你有儿子了?!”   姜言笑着点点头:“我儿子十岁了。”   “你多大?”   “32.”   “好险啊?!”   姜言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恢复后的研究生考试,放宽了报考条件,35岁以内都可以报名。   乔琪雯吃完饭,姜言收起书,拿上饭盒,两人出了食堂,在门外的水池那洗好饭盒,便在校院里慢悠悠逛了起来。   两点,准时去了校医室。   体检项目很常规:身高体重、视力、血压、胸透、内科听诊。流程简单,没一会儿就全部结束了。   姜言和乔琪雯一起朝校外走去。   “你有人接吗?”乔琪雯偏头问道。   姜言摇头:“我坐公交。”   “你住哪,附近招待所,还是亲戚家?”   姜言想了想:“娘家。”   “啊!”乔琪雯一愣,“你是京市人?”   姜言想到自己以后要在京市定居了,点点头。   公交来了,姜言朝她挥挥手,快步登上了车。   乔琪雯看着那辆眼熟的公交车,傻眼了,“等等、等等,我还没上去呢。”   汽车的轰鸣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姜言见她追着跑了好远,只当她舍不得自己,凑近窗前,朝她摆摆手,让她别追了。   25分钟后,公交车在外交部家属院门口缓缓停下,姜言快步下车,径直朝大门走去。   门卫室里,慕慕正坐着待得昏昏欲睡,被老传达员轻轻戳了下胳膊,顿时清醒了,眼睛一亮:“我姆妈回来了吗?”   传达员朝门口努努嘴,看向正给持枪站岗的警卫员出示介绍信的姜言:“那是吧?白衫黑裙的那位。”   话落,姜言已经过来登记了。   “姆妈——”慕慕跳下椅子,跑出了门卫室。   姜言站定,伸手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额头:“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么热的天,在家待着不舒服吗?”   “我想早点见你嘛。”慕慕仰着小脸,好奇道,“姆妈,你考完啦?难不难?”   “嗯,不难。”姜言填好登记表,抬腕看看表,刚过三点,“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去医院给你看牙吧?”   慕慕连忙摇头,拉着她的手往院里拽道:“明天再去嘛,今天我不想出门。”   姜言跟着他走:“你太外公在家吗?”   “嗯,我方才出来时,他回房睡午觉去了,这会儿应该起来了。”   确实起来了,在招待客人,昨天说的蒋叔家的小儿子,慕慕刚下楼没走多远,他便来了。   带姜言去东城区和什刹海看房。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83章   蒋兴安比姜言小几岁, 今年26岁,先前在部队,因伤退伍后, 进了财税局预算科。   东城要看的房子, 离他单位不远。   原房东是他一位同事的表叔, 听说他在帮人找房,便悄悄搭上了。   “他表叔也是上月平反回来, 上面补发了工资, 归还了三套房产。这套呢,当初抄家时, 家里的小儿子因为上前阻止被打破了脑袋,没能及时得到医治,就此傻了。伤心地嘛, 就想赶紧出手,用这钱再买一套放在小儿子名下。”蒋兴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轻声说道。   姜言点点头:“你稍等,我放一下文件袋,咱就走。”   把东西放进东次间,姜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接过慕慕递来的白开水,慢慢喝下半杯,才开口道:“看中了,今天是不是就要定下?家里的汇款单还没……”   不等她把话说完,姜定知递来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 比砖头都厚:“这是两万,你嗲嗲让你先用这钱,回头你再补上。”   姜言愣了一下,点点头:“好。不过还有一点, 我先前没考虑到,我和慕慕不是京市户口,按规定没法买房,就算一个月后,我收到研究生录取书,户口迁过来,也是落在研究生院集体户上,依然没有买房的资格。要是走代持,放我嗲嗲名下,也只能置一套。”   蒋兴安笑笑,缓声道:“这些你不用担心,姜伯父早已帮你安排好了,你这边可以走特批。”   “特批?”姜言不由看向了姜定知。   姜定知点点头:“你初试398分,高出第二名40多分,你嗲嗲拿着你的成绩单,向外交部提交了定向培养证明。有了这证明,以自住住房为由申请,再跟房管、市政的领导打声招呼,拿一张内部批条,就能直接购置私房,过户到你名下。”   蒋兴安接着道:“这么下来,你名下就只能有一套房产,另一套先放在姜伯父名下,由他代持。”   姜言松了口气,放下杯子,把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放进包里,起身:“那咱们走吧。”   蒋兴安颔首,起身邀请道:“我开车过来的。姜阿爷,你和慕慕一起跟我们过去看看吧,你阅历丰富,有什么不合适,也能当场提出来。”   姜言看向姜定知,担心道:“阿爷,你困不困?”   姜定知摆摆手,提上一早准备好的几条烟,揣上姜叙白的证件,牵着慕慕的手朝外走道:“走吧,别耽误小蒋的时间了。”   姜言朝蒋兴安浅浅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留了张纸条给还没过来上工的鲁妈妈,随即快步出门,追上众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停车场,依次上车,车子驶出家属院,朝东城而去。   “论地界尊荣,南池子北池子紧挨皇城根,没的说;但要说二进、三进四合院的端正、清静、好住,还得数东四三条到八条,元代肌理,横平竖直棋盘式胡同,独门独院多,品相也完好。离史家胡同,走路10分钟,到外交部上班车程也就15分钟。”蒋兴安说着,车子拐进了东四街一处胡同,很快在一座三进的宅子前停下。   姜言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扶下姜定知。   慕慕从副驾驶跳下来,一溜奔到姆妈和太外公跟前,仰头打量眼前这栋宅子。   房主已经等着了,蒋兴安上前跟人寒暄,顺便把姜言三人介绍给对方。   姜言还是早上那套衣着,乌黑长发于脑后挽成发髻,整个人干净利落,一张俏脸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疏离。   姜定知是老教授,气质温雅端方,一派学者风范。   慕慕穿着背带裤、白衬衫,小小年纪,神态间已透着几分沉稳。   房主一眼打量完三人,便知买家找到了。自己开出的价格,对方定然出得起。   房子很好,远远出乎意料。   一进院门便是垂花门,青砖灰瓦、磨砖对缝,黑漆大门配黄铜门环,进门一道影壁,前院开阔,栽着老海棠、石榴树,树荫遮地,带着几分清幽凉意。   南侧倒座房,可作门房、外客厅、厨房,也可供佣人起居。   穿过垂花门入二进主院,正房三间带两耳房,高脊阔檐,木格花窗扇 ,廊下立着明柱,东西各有厢房两间,格局周正规整,长辈起居、日常用饭、读书休憩均可在此。   经中院穿堂步入三进后院,一溜后罩房,院内辟出一方小花圃,种着月季、丁香,檐下还搭着一架葡萄藤。   看完房,一问价。   家具花木一概不动,一口价,一万块。   姜言扫了一眼,正房的八仙桌、太师椅,厢房的书案、衣柜,清一色都是老榆木打制,木质坚韧、纹理通达清晰,自带古朴沧桑感。   还可以吧,但并不齐全,还需再添置些物件。   房子也得稍做改造,要常住的话,卫生间、浴室必不可少,火墙得通通烟道、掏掏炕洞、清理一下烟灰。   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为8000元。   姜言把钱点清交给对方,蒋兴安揣着条“牡丹”去了街道办,请主任给拟了张《房屋买卖契约》,盖上大红公章,以此作为见证。   随后一行人去了房管所做私产备案,蒋兴安又往办事员手里塞了一条烟,对方接过烟,又要了五分钱印花税,在底册上做了登记。   再出来,姜言包里便多了张按了手印的契约纸,和房主给的一串钥匙。房管所的人说,正式的私房证得等几天,凭这纸备案契约可以先住着。   蒋兴安抬腕看看表,四点多:“咱们去看另一套吧?”   姜言点头。   另一套在什刹海。   姜言这次买房,正赶上“落实私房政策”,什刹海核心区有一批建国前归华侨、民主人士所有的四合院,多是带垂花门的二进院,因前几年的“运动”被挤占,从三月起,开始返还或允许“折价出售”。   姜叙白走了外交部协调的路子,再加上特批,才拿到这次的购买权。   这次看的是栋二进四合院,原是民国时一位外交官的旧宅,建国后归外交部代管,院里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正房还保留着老式落地花窗,出门过条胡同就是后海,清静又方便。   按落实政策的折价算,最终定了1万元。   从房管所出来,已经六点多了。   姜定知看着路边亮起的灯盏,心情大好,让蒋兴安赶紧去接上家里人,去全聚德吃烤鸭,一来庆祝孙女顺利买下两套宅子,二来也让蒋兴安爸妈兄姐见一见孙女和慕慕。   蒋兴安拿着钥匙朝车门走道:“我先送你们去全聚德,再过来接他们。”   也好。   姜言扶着阿爷上车,慕慕也挤来了后座。姜言摸摸小家伙的头,“累不累?”   “不累。姆妈,以后我们住哪?”   “当然是跟你外公、太外公住喽。房子可以先收拾出来,等到了年底,你大姨、二姨过来,咱们可以聚在四合院里过年。”   “东城区吗?”   “什刹海这套也够住,有六间卧室呢。”   “那我们住什刹海吧,这儿有海,冬天可以溜冰。”   “好。”   说话间,车子到了全聚德,三人下车,蒋兴安掉头去什刹海家里接人。   他家的宅子,跟姜言买的隔了两条街,是套三进四合院。   平时他爸妈住在部队大院,这儿住着他和他大哥一家,还有刚从北大荒当知青回来的二姐一家。   路过胡同电话亭,蒋兴安先给部队家属院的爸妈去了通电话,说了姜定知请客吃饭的事,让他们若是这会儿有空,就过来吧,和平门店全聚德,别走错了地儿。   到家,人都在,蒋兴安一说,他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忙拉了孩子去换衣服,特别重视。   一车坐不下,蒋兴安又去隔壁找人借了一辆车,由他大哥开着,一行人很快便到了饭店。   知道蒋家人多,姜言特意要了个能坐下几十人的大雅间,点了三只烤鸭,又加了京酱肉丝、葱烧海参和软炸虾仁,凉菜要了酱鸭翅和腌黄瓜,最后跟服务员叮嘱:“鸭架熬汤,再上一碟芝麻火烧,不够再添。”   人到了,姜言带着慕慕起身相迎。   蒋兴安挨个儿介绍,他哥蒋兴业,大嫂周雪,蒋二姐蒋涵,二姐夫赵永丰,孩子各家三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刚会走。   第一次见面,姜言挨个儿给见面礼,一人五块钱。   周雪和蒋涵各给慕慕塞了一张大团结。   这边刚落座,蒋家爸妈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再次迎了出去,蒋爸一见姜言便哈哈笑道:“二十几年不见,言言如今也是当妈的人了。”   蒋妈在旁笑着解释:“你小时候最喜欢骑在你蒋叔脖子上,让他驮着玩了。”   姜言好奇道:“那时我几岁?”   “三岁。”蒋爸朗声笑道,“你的满月酒,我还带着你婶子去参加了呢。”   姜言莞尔:“那我们缘分可不浅。”   说着话,迎了人进屋。   落座后,菜陆续上来,姜定知招呼大家动筷,又问蒋爸、蒋兴安三人要不要来瓶酒?   今天高兴,蒋爸扬手叫了瓶二锅头。   姜言忙又起身出去,要了两瓶茅台和六瓶啤酒。   蒋涵和周雪都是好酒量,姜言打开一瓶茅台,给她们满上,自己倒了杯啤酒陪他们。   蒋家兄弟要开车,没敢喝白酒,一人倒了杯啤酒喝。   赵永丰陪岳父喝了一杯二锅头,便被姜言把酒换了。   吃吃喝喝,很快便熟悉了,话题慢慢也打开了。   赵永丰也是京市人,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兄弟姐妹多,他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66年就下乡了。   彼时蒋家正受到冲击,蒋涵作为军干子女被下放到北大荒,不仅受到了排挤,还因为干活不行,挣不来工分,常常饿肚子,被知青点的人,当着面叫“娇小姐”。   同队的赵永丰为人正直、农活又好,有几次看不过眼她被欺负、没饭吃,主动帮她干农活、分她窝头,接触久了,两人在苦日子里互相依靠,渐渐走到了一起。   上周他们跟着返城政策刚回京市,工作还没着落。   两人都不是读书的料,听姜定知说姜言在考北外的研究生,眼睛都亮了,语气里满是佩服:“你这脑袋瓜子也太灵了。本来听到高考恢复,我和赵永丰还准备了一大堆资料复习,可惜,一看书我俩就头疼。”   蒋妈:“打小你就不是学习的料。”   “那还不是像你。我爸是大学生,他那脑子,我是一点遗传到。”蒋涵遗憾道。   蒋家兄弟不约而同地摸摸鼻子,他们也没遗传到。   一顿饭吃完,姜言跟蒋涵、周雪早已没了初见时的生分,聊得热火朝天,说孩子、聊服饰,再顺便吐槽一下各自的爱人。临散场时,周雪还拉着姜言的手笑道:“改天咱们约着去西单逛街,那边最近上新了不少布料。”   好啊。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84章   付过账, 一行人走出全聚德,蒋爸让小儿子送姜言三人回南沙沟外交部家属院,他载女儿一家回去。   姜言带着慕慕挨个儿跟大家告别, 扶着姜定知上车。   蒋兴安将人送到家属院门口, 便掉转车头回去了。   姜言便扶着姜定知, 带着慕慕朝里走去。   姜定知带了出入证,这回不用登记了。   夜风拂面, 吹散了几分燥热, 送来些许凉意。三人缓步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买下的两处宅子, 从什刹海那院的老槐树,聊到东区后院那片小花圃。   十点多,姜叙白下班回来。   姜言穿着睡裙, 正盘腿窝在沙发上,和慕慕依偎在一起看英语教学讲座,一旁的落地扇吱吜吱吜地转着。   听到开门声,姜言转头去看:“嗲嗲——”   松开揽着的慕慕,姜言趿上鞋,起身过去,接过了姜叙白手里的公文包:“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再用点什么?”   “不用。”姜叙白摆摆手,弯腰换鞋,“今天的复试怎么样?有把握吗?”   “应该没问题。面试了半小时,有位老师还跟我讲, ‘如果不出意外,会优先考虑我’。”   姜叙白忍着笑逗她道:“我家言言就是这么优秀啊?”   “不优秀你会拿着我的成绩单,向外交部提交定向培养证明?”   姜言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   慕慕“噔噔”跑过来:“外公, 我们今天下午买了两套四合院,一套在东城区,一套在什刹海。”   “哦,花了多少钱。”姜叙白饶有兴趣地道。   慕慕兴奋道:“东城区那套三进四合院,要价1万,我们还到八千。什刹海那套二进的,人家已经降过价了,我们就没还,花了1万。”   “房子怎么样?”姜叙白问女儿。   姜言把公文包放进书房,倒了杯白开水给嗲嗲,便坐在沙发扶手上,细细跟他说了每套的优缺点,从什刹海那院的雕梁画栋、格局周正,到东区那套的宽敞开阔、花木扶疏,末了晃着脚丫子总结道:“都挺好的,每一套我都喜欢。”   慕慕在一旁听得直点头,也跟着帮腔道:“我也都喜欢,东城区那套大、花木多,什刹海那套冬天去后海溜冰最近了。”   “喜欢就好!”姜叙白看看屋内,“你阿爷呢。”   “中午没怎么睡午觉,吃完饭回来,洗洗就去睡了。”姜言看看表,11点了,“嗲嗲,时间不早了,你也洗洗早点睡吧。”   “好。”姜叙白放下茶杯,起身回房拿换洗衣服,去客卫洗澡。   姜言拍拍儿子的背:“好了,你也该睡了。”   慕慕伸个懒腰,回北次卧了。   姜言关掉电视和风扇,也回了房。   一夜无梦。   翌日,吃过早饭,姜言带慕慕去医院,把那颗多出来的恒牙拔了。   姜言以为会戴那种活动的塑料矫治器。   结果医生说不用,拔掉后旁边的牙慢慢自己就能归位,不用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医院出来,时间还早,姜言带他去看学校。   一天下来,母子俩看了七八所中学,最后还是选中了北外附校。   转校过来借读,要到八月中下旬,也就是开学前一周左右,过来参加考试。   隔天一早,蒋涵打来电话,约姜言带慕慕出门逛逛。   姜定知和姜叙白也想让她出去松散松散,给了她一千块钱,一沓崭新的侨汇券,还有各类日常票证,让她买辆自行车,九月开学后,上下学用。   姜言没要钱,她来前带的有五百,足够买自行车了。   不同路,姜叙白坐车走了。   姜言带着慕慕去乘公交,她和蒋涵约了在王府井见。   蒋涵也带上了她家大儿子,九岁的赵大鹏。   慕慕性子随和,懂得多、玩得开,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便是刺头也能收服。   两小只打打闹闹走在前面,姜言和蒋涵背着包,溜溜达达走在后面,聊着天地经过一个个柜台,碰到看中的就停下来问一问,或是上手摸一摸,合适了就买下来,不合适再看。   中午,几人去了东风市场,一楼小吃区最热闹,有爆肚、卤煮、豆汁焦圈、糖火烧、艾窝窝,价格便宜,几分到几毛。   也有国营饭店,卖的有打卤面、炸酱面、炒饼、大锅菜,要粮票和现金,人均几毛。   两个大人带着俩小的,从街这头吃到了那头,各样小吃都买了一份,挨个尝了遍,末了又花几分钱,各来了一碗酸梅汤,解腻消暑。   下午,姜言才去百货商店把自行车买了。   跟蒋涵母子挥手告别,姜言骑着自行车载着慕慕回了家属院。   一到家,人就瘫坐在了沙发上,又累又热。   休息一晚,第二天姜言便开始收拾行李,下午三点的火车。   慕慕跟她一起回去,见见爸爸和小伙伴。   中午,姜叙白早早回来,陪女儿吃饭,然后送她和慕慕去火车站。   乘的特快,两天两夜后到江城。   招待所的范所长派了人来接。   在招待所歇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母子俩便乘过路的大船,于中午12点,到了扶县码头。   没去驻厂招待所,姜言带着慕慕买好去冲腾的船票,就近找了家国营饭店,吃了点东西,一点半便登上了去冲腾的小火轮。   晚上七点多,从船上下来,姜言双腿都是肿的,坐的时间长了,下脚血液回流不畅。   谢稷早早等在了岸边,伸手扶住姜言,一把抱起儿子,狠狠亲了一口:“你还知道回来呀?”   慕慕咯咯笑着躲了躲。   姜言站着缓了缓,轻轻挣开他的搀扶,来回踱了几步。   “怎么了?”谢稷目光落在她腿上,关切道,“坐麻了?”   “不是,皮肉发胀,应该是肿了。”   谢稷放下儿子,蹲下身挽起她的裤腿,指尖一按就是一个浅坑。他当即转过身背对她:“上来,我背你去街上卫生院,找老中医扎两针。”   “不用,歇一晚缓过来就好了。”   “扎针通经络好得快,别逞强,听话,上来。”   慕慕半弯了身,伸手戳了戳姆妈的腿,跟着道:“听话,姆妈快点。”   姜言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弯腰伏在了谢稷背上。   谢稷一使劲背着人站了起来,大踏步朝街上走去,扭头朝儿子喊了一声:“跟上。”   慕慕忙拉着一大一小两只皮箱,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   这会儿诊所的医生大多已经下班了,好在还有值班医生,又都是按《赤脚医生手册》正规培训过的,简单地疏通经络还是会的。   针灸过,发胀发沉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血脉通了,走路便没有那僵直了。   付了钱,一家三口出了诊所,去国营饭店吃饭。   一人叫了碗凉面,又要了两碟凉拌菜。   谢稷夹了一筷子卤猪头肉给姜言:“上午嗲嗲打电话,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寄来的路上。”   姜言微微一愣:“这么快?!”   “嗲嗲说,复试一结束,院里就把你的材料优先上报审批了。优先录取,优先寄发通知书。”谢稷忍不住笑道,“看来面试时,你的回答很亮眼嘛。”   姜言双眼一亮,兴高采烈地跟他和慕慕说起了那天的提问与回答。   谢稷含笑听着。   慕慕好些地方听不懂,时不时提问一句。   姜言一一解答,谢稷偶尔也会补充几句,他的观点更犀利透彻。   吃过饭,谢稷拉过两只皮箱,走在了一旁。慕慕拉着姆妈的手,深吸了口空气里的水汽:“终于回来啦——”   姜言低头看向小家伙:“在兰州不开心吗?”   “开心啊。那儿跟冲腾不一样,是另一番天地。”   姜言笑笑,转头问谢稷:“钱你给嗲嗲汇过去了吗?”   “三万六全部汇过去了。”   “我们买房花了一万八……”姜言细细跟他说起两套房子的位置、格局,末了又道,“等我开学过去,抽空找人改动一下,该添的东西,尽快添上。对了,今年年底,你能请到探亲假吗?”   “应该可以。”   “那就好。布置好,我们就在什刹海那套过年。”   “嗯,你看着安排,钱不够了跟我说。”   姜言一愣:“你还有私房钱?”   谢稷忍不住笑开了:“这个真没有。不过,我有些老物件。”运动开始没多久,言言出事,他得知消息,赶回沪市处理。彼时,季九倾亦在沪市帮宋珍珠家周旋。   二人联手处理了一批搅局者,并暗中收藏了些古董字画。   运动期间,很多人将贵重物品转移,也有很多人选择把家里的贵重物品销毁。   那时,经过人民银行门口,便会看到排着长队的老人,揣着金银首饰,去银行兑换人民币。   银行只收金银,首饰上镶嵌的翡翠、钻石、红蓝绿三色宝石、珍珠、绿松石等物是不要的,都被一一撬下来扔在一旁。   街道、里弄的垃圾箱里,常常会看到被居民扔掉的各类金银首饰、外币,甚至是古董字画。   抄家的前一刻,冲进抽水马桶的金戒指、钻石、耳环、胸针等物,亦不知凡几。   谢稷眼光高,当初用钱粮换来,悄悄收藏起来的,无一不是上等好物件。   就算如今拿到黑市转手,价钱也能翻上数十倍。   “在哪呢?我怎么没瞧见过?”   谢稷摸摸妻子的头,纵容一笑:“在你家藏着呢。”   姜言微愕,很快反应过来:“茂园村19号楼二楼,阿爷住的那间屋子,对不对?”   谢稷轻轻摇了摇头:“在小南房的夹层里。”   “啊——”姜言惊讶道,“陈阿奶知道吗?”   “知道。”谢稷轻声解释道,“她的身份,是最好的保护,没人敢去她屋里抄家。”   “风险那么大,她怎么会同意?”   “她喜欢你啊,爱屋及乌。说来,还是沾你的光。”   姜言拧他:“你瞒得可真紧!”   谢稷低低笑了声:“那几年闹得人心惶惶的,你知道了,岂不是平白跟着担心?”   “行吧,这理由勉强算你过关。”姜言松开手,还给他揉了揉。   “爸爸,”慕慕扯了扯谢稷的衣袖,“你藏的都有什么呀?”   谢稷故作神秘道:“佛曰,不可说。”   姜言没绷住,咯咯咯笑了起来。   很快三人到了班车前,谢稷先把行李递上去,这才一把抱起儿子,将人稳稳放在车厢里,随后扶着铁梯子,侧身让姜言先上。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前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拉着皮箱朝家走去。   不是周日,各个单位灯火通明,还在加班。   慕慕在车上小睡了片刻,这会儿又精神了,撒腿朝机关宿舍跑去,找亚亚、张戈命、张戈新等人玩儿。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85章   相比京市的暑热和风沙, 飞燕坪是清凉的,空气里都浸着水汽,带着一股清润的草木香。   特别是站在三楼的走廊上, 夜风吹来, 星辉透过薄雾洒落山谷, 萤火点点,虫鸣声声, 真是熟悉又梦幻。   谢稷打开房门, 拉亮灯泡,回头握了她手进屋:“发什么愣呢, 不累啊?”   “累。”姜言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懒懒地不想动。   谢稷打开门口的鞋柜, 拿出凉拖,蹲在姜言身侧,褪下她脚上的小白鞋和棉袜,换上拖鞋。   收好鞋子和袜子,他又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握住姜言的脚踝泡进水中。   有些烫,姜言的双脚下意识蜷了一下。   谢稷握着脚踝没动:“别乱动,多泡一会儿。”   “烫。”   “就是要烫一点才好。”   谢稷的手浸入水中,帮她轻轻按摩着脚上的穴位。   痒痒的,姜言止不住想笑, 缩着脚推他:“好了好了,你快起来吧。”   “再多按一会儿,把穴位揉开,腿上的淤堵散得快, 明天上班才不遭罪。”   姜言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忍着脚底的痒意:“回来前,我和慕慕把京市有名的中学都看了遍,他选中了北外附中。”   “长大了想跟你一样进外交部?”   “嗯。”姜言伸手挠挠他的下巴,“你有意见。”   谢稷轻轻拍开她的手:“没意见,他愿意就好。”   “现在说这些还早,几年后,说不定他改了主意呢。”姜言单手托腮,轻声道,“趁着年纪还小,多学几门外语总不是错。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德语、法语、日语、英语能读能写能说,俄语和西班牙语也会一点,只是读写上稍稍有些吃力。”   谢稷忍不住跟着笑道:“看来得给褚教授、宣老师备份厚礼了。”   “是吧,我也觉得。听嗲嗲说,褚教授正在办退休手续,等正式退下来,就带宣老师回京市,他们在央美附近有座一进的四合院。我琢磨着,慕慕在二老处的学习还是不要断的好。周日我送他过去待上一天,外语、绘画、制陶,还照以前的课程来上。”   “嗯,明天我抽空给褚教授打个电话,就慕慕学习上的事先跟他沟通一下。”   “好。”   水温不烫了,也按得差不多了。谢稷拿来毛巾,给姜言擦擦脚,穿上拖鞋,端起盆去倒水。   姜言有点渴了,提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地喝着。   “这会儿洗澡吗?”   “洗吧。”   “好,我先把水烧上。”   有独立的卫生间了,夏日洗澡,一家人便再没往澡堂跑过。   烧上水,谢稷把慕慕的小皮箱送进他房间,打开大皮箱,开始整理。   衣服都是洗好的,只是放了几天,皱了。   谢稷取出来先搁在一旁,接着拿鲁妈妈塞进箱子里的真空卤味,天福号酱肘子、酱牛肉,还有果脯一盒、酥糖一袋和稻香村点心一铁盒。   姜言洗洗手,拆开果脯,捏了一个送到谢稷唇边。   谢稷低头吃了,酸甜味,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姜言咯咯笑着,也捏了一个吃。   谢稷拎着吃食站起来,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转身去了厨房,把东西放进橱柜,又去拿了电熨斗,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一熨平,挂进衣柜。   水开了,姜言懒得动弹,直接唤谢同志。   谢稷收起电熨斗,过来帮她把开水提进卫生间,兑好水温,拿来睡裙和毛巾,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送进卫生间。   隔着门,谢稷在外头轻声问:“厨房里有小白瓜,要不要给你切一个?”   “太晚了,不想吃。”   谢稷转身去厨房,重新把水烧上,取了本书往沙发上一坐,看了起来。   没一会儿,姜言顶着一头湿发出来了,毛巾往他手里一塞,拉了条小凳在他身前一坐,都不用说什么,谢稷已经轻轻帮她擦起了头发。   姜言拿过他方才看的书,翻了翻,是建筑设计方面的。   “对了,周梅和何经赋复习得怎么样,今年有把握吗?”   去年12月两人一起参加高考,周梅落榜没考上,何经赋虽然上线了,但分数不算理想,被调剂去了师范学校,他没去。   “没问。”谢稷轻轻帮她擦着头发,“核总工平反了。”   姜言微微一愣,瞬间笑开了:“好事啊!”   “嗯。李新义父亲的事,也有所松动。”   “能赶在明年七月之前平反吗?”   “不用这么久,不出意外,年底就会有结果。”   毕竟是老红军,若是连他都不能平反,让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办?所以,这后面,多少双手推动着呢。   “那明年李卫东就可以参加高考了!”   “嗯。”   “孙家那边呢?”   “还得再等等。两家情况、性质都不一样,事情自有轻重缓急。”   “可惜了,明轩那孩子,妥妥的考大学好苗子。”   “他年龄小,再等两年也不晚。”   姜言放下书,伏在他腿上,片刻便有些昏昏欲睡。   谢稷放下毛巾,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轻轻帮她按起了头皮。   慕慕疯玩一圈跑回来了,脚步奔在走廊里啪啪作响,谢稷伸手捂住了姜言的双耳。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姜言在谢稷怀里吓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小声点!”谢稷朝儿子斥了一声,拢着人,轻轻地拍了拍,“没事,睡吧。”   慕慕看清沙发上的爸妈,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谢稷瞪他一眼:“别作怪,水烧好了,赶紧去洗。”   “好咧,这就去。”慕慕跑进厨房,提起水壶,封上灶火,拎着热水去了卫生间。   兑好水,跑进小南房拿了换洗衣服,钻进卫生间洗了起来。   谢稷听着哗哗的水声,嫌吵,轻轻抱起姜言回了卧室。   一夜好眠。   翌日,听着六点半的广播声,一家人起床。   谢稷递给儿子一把钱票、一个竹篮,叫他去买菜、买肉,要是有鱼,也买一条。   “馒头买不?”   “不用,回来在路边揪一把薄荷叶子,我给你们煎鸡蛋薄荷饼。”   “我不喜欢吃薄荷饼。”慕慕抗议道。   “那就买把小葱,我给你单独煎两锅葱花饼。”   “好咧。”走了两步,慕慕回头笑道,“爸爸,爱你哟。”   谢稷:“……”   姜言洗漱好,站在厨房门口朝里看,两个灶都捅开了,一个熬着小米粥,另一个正在煎萝卜丝饼。   “不是吃薄荷饼吗?”   “我看还有一个萝卜,就用上了。”   饼煎好了,谢稷铲进盘子里,拿了双筷子递给姜言:“尝尝咸淡?”   姜言接过盘筷,夹了块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正好,我想吃点辣的。”   冲腾待久了,姜言的口味已在朝本地人靠近,桌上的饭菜,要有些辣味。   谢稷把面糊舀进锅里摊平,抬手打开橱柜,拿了瓶辣椒酱给她:“中午吃米饭,给你烧一道青椒肉片。”   慕慕提着竹篮跑回来,闻言大声道:“不好意思,去晚了,没有抢到肉,也没有抢到鱼,只抢到一块豆腐、两根莴笋、三个西红柿和两根黄瓜。”   说完,人已进了屋。   姜言夹了块饼喂他。   慕慕张嘴吃了,绕过她,进了厨房。   身后跟着李戈、振国和明琪。   明琪刚高中毕业,还没进厂。   姜言一边叫慕慕给三人拿点心、酥糖,一边问明琪想去哪个单位。   “我想去物资科的外勤组,能全国各地到处跑,想想就好牛。可惜,我阿爷已经跟医院院长打过招呼了,让我下周去医院上班,跟在他和我大哥身边学中医。”   李戈、振国一听物资科的外勤组成员,能全国各地地跑,羡慕得不行,嚷着长大了要进物资科。   姜言看得好笑:“等你们长大了再说吧。”   什么都是有变数的。   慕慕抱出稻香村的点心,打开铁盒,让三人挑喜欢的点心吃。   一盒有十样,每样只有一个。   挑前,三人先问姜言、慕慕想吃哪个,他们避开。   姜言摇头,大夏天的,不想。   慕慕拿了块茯苓糕,帮姜言取了块薄荷糕。   李戈让振国先挑。   振国拿起一块枣花酥,吃了起来。   姜言放下盘筷,给几人倒水,怕噎着。   正吃着呢,龙凤胎来了。   慕慕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让两人各取一块。   曦曦歪头打量眼慕慕,小手一指:“你谁?”   大家一愣,哄堂大笑。   跟过来的陈杨给儿女介绍:“这是谢伯伯、姜娘娘家的慕慕哥。”   曦曦一把抱住姜言的腿:“娘娘是我的,不许抢!”   轩轩抱住了另一条腿:“我的!”   姜言看向儿子,哈哈笑道:“没办法,姆妈就是这么受欢迎!”   慕慕好笑地各往两个小家伙手里塞了块点心:“吃吧。”堵住嘴,就没办法说不讨喜的话了。   看看手里的点心,再瞅瞅慕慕,两小只松开抱着姜言的手,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姜言轻轻点了下两人的额头:“和着对我的喜欢,还抵不过一块点心啊?”   曦曦抬头看她一眼:“娘娘在呢,跑不了。点心再不吃,就没有了。”   姜言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可真聪明。”   曦曦认同地点点头,就是那么聪明。   饭好了,慕慕去帮爸爸摆碗筷,明琪三人告辞离开,陈杨也把龙凤胎带走了。   姜言打开电风扇,在儿子身旁坐下:“上午你准备去哪玩啊?先说好,山林不能进,雨水塘也不许去。”   “为什么呀?”   “三月有野猪下山了,上月有个小朋友淹死了。”   慕慕神色一凛:“知道了。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和李戈、振国在家属院逛逛。”   “嗯。”姜言夹了块葱花饼给他,“你不是说,想把上次在小站上画的父女肖像画放大投稿吗?有空就在家画吧。”   “好。”   “颜料、水粉不够了,跟姆妈说。”   “嗯。”   吃完饭,留慕慕在家收拾,谢稷和姜言上班去了。   先去人事科销假、报到,再与余厂长、任副书记打声招呼,姜言便带人进洞巡检了。   这怕是她今生最后一次进洞巡检了。   眼下洞体土建工程已完成85%,设备安装进度过半。   质量与技术层面,今年3月,谢稷牵头攻关的重混凝土施工工艺,拿下了全国科学大会奖;主体工程合格率94%、优良率51.5%,整体质量可控。   七月的乌江谷地,白天闷热得像蒸笼,山腹内却阴冷潮湿。18座大洞室、上百条隧道织成地下迷宫,反应堆大厅里钢骨林立、管线纵横,工人三班倒赶安装,洞口哨兵持枪严守,山外改革开放的风声已经传开,山里依旧是绝密军工的紧张与沉寂。   姜言带着几名技术员、副处长、元成弘和郑敏华沿主巷道往里走,越往里,寒气越重,潮湿的空气,混着水泥、青石和机油的味道,充斥在鼻端。   几人戴着竹编安全帽和头灯,扛着梯子,拿着笔和表格,边走边巡检。姜言带人爬上梯子,查看两侧洞壁与拱顶混凝土衬砌,有没有裂缝、空鼓和渗水挂珠;副处长则带人俯身查看沿路排水沟,看有无淤堵积水。   转过巷道,姜言又带人逐一查验防护密闭门、重型铅门的闭合密封性,随即又掏出一条卫生纸,举起来试了试风道风口的通风情况。   走到反应堆大厅片区,大家停下脚步,对照图纸核对设备基座与钢架平整度,查看地脚螺栓紧固情况,再顺着工艺管线、电缆桥架一路检查预埋走向是否合规……   中午也不出来,饿了就掏出馒头,夹几根咸菜或是一两块腐乳,就着水壶里的水对付一顿。吃喝好,避开地上的泥泞,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倚着梯子闭眼小歇片刻,爬起来继续……   光一个主洞巡检,就耗费了五天时间。   这五天来回踩着二十多米的高梯子上上下下,拴在腰间的麻绳勒磨不停,姜言腰际早已红肿一片,出来再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谢稷找孙老给配了消炎的药粉,又让她带了一条棉腰围进洞。   棉腰围捆在腰上实在碍事,活动不便,姜言没戴两天,就取下来了。   没过几日,腰上的伤隐隐有发炎的征兆,谢稷又气又心疼,狠狠训斥了她一顿,才老实。后面没怎么往上爬了,都交给了技术员、副处长等人,她只管在下面记录。   这些天,谢稷也忙,应该说他一直就很忙。   作为修建处处长,他在执行最后一道“加速令”,协调土建、安装、通风等各工区的进度,更要解决现场冲突,如土建没做完,安装队伍就要进场时,便需要他拍板定下谁先谁后,又或是如何交叉作业。   还有关键部位验收,混凝土浇筑、钢衬里焊接、预埋件位置等,都必须由他签字确认。此外,排查隐患、催要物资、紧盯大型设备的吊装方案……桩桩件件,都要确保万无一失。   慕慕则是玩疯了,便是不进山、不下水,人家也能玩出花来。   先是找种蛋、做木箱,又跑去冲腾买来几十支光大灯泡,在小北卧搭起简易的恒温箱,孵起了小鸡。   接着又和李戈、振国去警卫团找人要了些子弹壳。   三人窝在家里,把子弹壳底火位置的铜皮挖掉,这样一来,弹壳底部便留出两个小孔;再往子弹壳上套一截铜管当枪管,然后把整套管子固定在木板上,加上扳机,这就是一把土火枪。   随即几人刮下火柴头上的火药,填进弹壳底部的凹膛,再把鞭炮内的火药装进枪管,在后面安装一个顶针。   扣动扳机,顶针撞击弹壳底膛,火柴火药便会被点燃,火苗顺着两小孔一路蹿进枪管,瞬间引爆里面的鞭炮火药。   姜言有次下班,远远便见三人躲在一处僻静的坡地,架好枪,扣下扳机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枪口冒出一股白烟,远处土坡上的泥块被轰得四溅。   姜言被吓得心口怦怦跳,当晚就把枪给他们没收了。   没了枪,隔天人家又做起了地雷。   两根小树桩中间连着一根细线,细线一头埋进土里,只要有人从中间穿过,一个不小心绊到细线,地里的东西便会扑哢扑哢飞速转动起来,带得上面的泥土四处喷射。   他一玩,家属院的小朋友一窝蜂地跟着玩了起来,路边、土路上,到处都是这种地雷,总会有大人中招。   慢慢地便有人寻到了家里,要求管一管熊孩子。   姜言赔礼道歉,第二天便将人拎去了军工开荒出来的坡地,早稻成熟了,正是收割的高峰期,不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吗,去帮忙吧。   收了早稻,收春花生,接着春玉米又成熟了,到了八月,高粱也可以收了。   一个多月下来,慕慕黑了几个度。   家里多了8斤舂好的大米,3斤剥好的花生,15斤玉米碴子,和两斤高粱面。   8月18日,周梅打来电话,她被北医录取了,学药剂学;何经赋收到了公安部政法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她问姜言什么时候动身去京市。   明天。   姜言已经拿着北外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和调档函,找厂里解除公职,转出人事档案,又去公社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   她到京,入的是北外学生集体户口,按政策,这类户口只许本人迁入,不能随迁子女和配偶。慕慕的户口还是在冲腾下面的公社,论起来算是农村户口。   他的户口调整,还得等到姜言研究生毕业,正式入职外交部。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86章   谢稷工作忙, 他早上去洞内上班,正好送姜言和慕慕到冲腾坐船。   姜言一手行李,一手牵着儿子, 踏上小火轮, 回头看站在岸上朝他们挥手的谢稷, 突然就觉得,谢同志也没有经受住时间的考验, 眼角有了细纹。   不过, 也更有魅力了。   姜言松开扶在包箱上的手,朝他挥了挥:“谢同志, 别忘了常写信。”   谢稷嘴角翘起,眼里泛着笑意:“好——”   “爸爸——”慕慕双手扩在嘴边,扬声道, “家里的小鸡崽,别忘了喂了。”   他用恒温箱,孵出25只小鸡。   李戈、振国各抱走五只,给陈杨、孙家又各送去五只,剩下五只,留给他爸养了。   谢稷点头应道:“放心吧,忘不了。”   三天后,姜言和慕慕到了京市。   隔天一早,姜言带上自己的北外录取通知书、调档函、公社开具的证明,还有慕慕的学籍档案袋, 领着他去北外附校做预报名,参加插班考试。   先考,有一些材料,要等九月初姜言去北外正式报到后, 才能开具。   笔试一共三门,每科满分100分,语文、数学、外语。   面试15分钟,要做中英双语自我介绍,进行外语跟读、发音测试,还要回答家庭情况、求学意愿,以及简单的体貌与仪态观察。   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本校研究生子女插班可酌情降5—10分。这个慕慕没用到,他笔试满分,面试也是特优。   小家伙还想再跳一级,直接读初三。   老师看他年纪小,没同意,安排他入读初二。   初中二年级设两个平行班,每班30人,按语种分班,一班英语,二班法、日、德小语种混合。   英语班是大家默认的重点班,虽没明说,却会按学期成绩动态调整,排名末尾的学生,随时可能被调出一班。   慕慕以为小语种混班,是法、日、德三门外语一起教呢,结果一问不是,平时自习、班会,还有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这些文化课,全班都在一起上。   而外语专业课,要在入学时就定好专属语种,一部分学法、一部分学日、一部分学德,上外语课时拆分小班,各自去专属教室,由对应语种老师单独上课。   “姆妈,英语是不是主流语言?”慕慕扯了扯姜言的衣袖,小声问道。   姜言点头。   “可我还是想上小语种混班,这样就能跟这位同学说日语,跟那位同学说德语了。”想一想前后左右,跟他交流的同学都说着不同的语种,岂不是口语进步飞快。   姜言弯下腰,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问:“你确定要选小语种班?”   “嗯,我要是英语说得不好,不是还有你、外公和褚爷爷教吗?”   “好,姆妈去跟老师说。”   姜言转身去找老师交涉。   对方很看好慕慕,一心想让他进英语班,听到姜言说家里人都会英语,便没再执意劝说,把慕慕的名字登记分到了二班。   没有学费,只有杂费和书本费,一学期6.6元钱。   困难家庭还可以申请杂费减免。   九月一日前后来校报到,实行全校强制寄宿制、军事化管理,统一作息、宿舍内务要求被子叠成豆腐块、物品摆放一条线,要上晚自修,熄灯前还要查寝。   宿舍设在中学部潇湘楼,每间住8—20人,都是上下铺。   住校生每月交9元伙食费。   也可以走读,只是名额卡得极严,仅限住在北外院内、和平门附近、或是父母是校内职工、外交部干部家庭,需向学校书面申请、特批。   姜言摸了摸儿子的头:“要走读吗?”   “咱家好申请吗?”   “应该好申请,咱家就在这附近,身份也符合特批条件。”   慕慕推推姆妈:“我不想住宿舍,不想上晚自修,想天天回家见你、外公和太外公。姆妈,你帮我申请走读吧?”   “好,我去问问。”   姜言问老师,说是九月一号开学报到那天,再正式向学校递交书面申请就好。学校都是开学统一登记住宿、审批走读的。   事情办好,母子俩走出教学楼,齐齐松了口气。   姜言跨上自行车,拍拍后座:“上来。”   慕慕扯着姆妈的衣角,抬腿坐上车后座,脆生生喊道:“走喽——”   母子俩到家,只见姜定知坐在沙发上,正陪喻向南、周铭和七斤说话。   姜言换好鞋,缓步走进客厅:“几点到的?”   “九点多。”喻向南看看表,快11点了,“姜爷爷说你带慕慕去北外附校插班考试去了。慕慕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慕慕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和姆妈各倒杯白开水,端着过来道:“笔试满分,面试特优。”   说着,把其中一杯水递给姆妈。   姜言伸手接过,缓缓喝了两口,把包和档案袋递给慕慕,让他送去东次卧。   慕慕拿着东西走了,姜言在阿爷身旁坐下,招手把七斤唤到跟前:“一个多月没见,你怎么也晒黑了?”   “黑了吗?”七斤晃了晃小脑袋,跑去找慕慕照镜子去了。   喻向南没管儿子,感慨道:“我还担心慕慕在兰州丢哒这么久,学习会跟不上呢,没想到考试成绩这么好!这下你也能放心了,以后母子俩可以一起上下学。”   姜言轻哼:“你这就是偏见,别以为只有咱们厂或是大城市才有好老师,我婆婆给慕慕在兰州找的老师可一点也不差,都是50年代初留学归来的高才生,一位精通八国语言,另一位书画双绝,学识底蕴深厚得很。”   “是、是,我说错话了。”喻向南作投降状。   姜言欢快地笑了声:“你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八月底过来,庆贺你考上研究生。只是没想到,今天慕慕插班考,还一下考进了北外附校。”   姜言摆摆手:“小孩子家家,夸两句就行了,不用特意祝贺。”   喻向南翻了个白眼,手腕一抹,取下一只银镯子给她,另掏了一个红包,递给牵着七斤过来的慕慕。   姜言看镯子有些年头了,应该是家里的老物件,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丢给她了:“我镯子多得很,不缺你这一件,收起来吧。不是庆贺吗,中午咱们出去吃吧,你请客。”   姜定知指指厨房:“小鲁鸡汤都熬上了,四喜丸子炸过再蒸,改天吧。都在京市,什么时候庆贺不行,哪就非得要今天了。”   姜言抱住他的胳膊嬉笑道:“行,听你的。”   慕慕打开红包,有五张大团结,当下分给姆妈两张,他留两张,另一张给七斤:“好了,都庆贺了。”   七斤拿到钱便要拉着慕慕下楼,想吃雪糕了。   姜言推推慕慕:“去吧,顺便帮我买根绿豆冰棍。”   喻向南忙道:“我要一支奶油雪糕。”   慕慕看向姜定知和周铭:“太外公、周叔,你俩想吃什么?”   两人摆手,一个吃不得凉的,一个不喜欢吃甜食。   “行吧,我看着买。”慕慕带着七斤下楼去小卖铺。   姜言则跟几人说起了,北外附校的插班考试人数,校内严苛的管理制度,以及走读的申请条件。   “慕慕申请走读吗?”喻向南好奇道。   “嗯,不想住校,不想上晚自修。”姜言好笑道。   喻向南:“走读也好,那么多人一个宿舍,连个独立的空间都没有,慕慕不一定适应得了。”   姜言认同地点点头:“是,自小他就有单独的房间,一个人住独了,让他跟人合住,还真会如你所说,不一定适应得来。”   说着话,很快慕慕带着七斤一人唆着一支雪糕回来了,手里还各拎了一网兜雪糕冰棍,喻向南和姜言各挑了一个,剩下的都被放进冰箱里了。   不等几人把雪糕、冰棍吃完,鲁妈妈便开始摆饭了。   四喜丸子、肉末茄子、清炒小白菜,一砂锅鸡汤,主食是白米饭。   这大米是慕慕干农活挣来的,姜言特意带来五斤,另外还捎带了五斤玉米碴子、两斤花生。   喻向南知道后笑道:“我说怎么回去一个多月,就黑了这么多,原来被你撵去干农活了,你这亲妈可一点也不心疼。”   “你不知道他有多淘,做的火枪,都能打野兔了。刚没收了,又鼓捣出了地雷,其他孩子跟风似的玩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厂区的家属院,角角落落埋的都是,稍不留意,就被崩得一腿泥。”   喻向南光是一想那个场景,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七斤更是乐得直拍桌子,周铭看着慕慕微微勾了勾唇,姜定知揉了把重外孙的头。   姜言轻刮了下七斤的鼻子:“你听懂了吗,就知道傻笑!”   “娘娘,我三岁了。”七斤皱着眉抗议道。   “嗯,是不小了。”姜言敷衍了一句,夹了半个四喜丸子给他。   吃完饭,喻向南钻进姜言屋里,两人说起了悄悄话。   周铭带着七斤去了慕慕房里,三人躺下小睡了一觉。   姜定知那是雷打不动地,每天都会午睡一会儿。   四点多,一家三口才走,拐去娘家吃晚饭。   姜言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杂志。慕慕和太外公坐在阳台上下棋,白纱帘换成了竹帘,很好地遮挡了外面的烈日。   晚上九点多,姜叙白才回来。   姜定知已经去睡了,姜言和慕慕在看英语讲座。   姜叙白进门便问慕慕考得怎么样,听到笔试满分,面试获评特优,忍不住朗声笑道:“好小子,颇有你姆妈的风范!继续保持。”   “我选了小语种混班。”慕慕有几分忐忑道。   姜叙白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怎么选都行,挑你感兴趣的来。不是说了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87章   还不到开学报到的时候, 第二天,姜言骑车带慕慕去什刹海,找人收拾改造二进四合院。   随着回城知青渐多, 城里待业的青年多了, 提前退休让出岗位给儿女的中老年也多了。   路口、桥头、街边, 随便一找都有聚在一起,揽零活的瓦工、木工、杂工, 专接修房砌墙、翻修四合院、收拾院落的活计。   在厂里跟工人打交道多了, 姜言挑人还是有一套的,很快便挑选了几人, 组成了一支靠谱的施工队伍,选出管事,和他们每一个人签下合同。   不大动, 院里老槐树枝繁叶茂,荫蔽大半个院子,得修修。   屋里的火墙也要通一通,把积年烟灰彻底掏干净。   一进院的厨房要重修,老旧的烂锅台、破旧的糊纸隔断、朽坏的木窗框,全都拆了重做。   二进院厢房与垂花门侧边之间的夹道闲房,一间改作卫生间,一间辟成浴室。   小工也是有渠道的,哪儿能买到青砖、青灰、青瓦、温水缸、马桶之类的物料,个个门儿清。   由管事带着逛了大半天, 姜言和慕慕把翻修要用的各样物料一一买全。   瓷砖、简易花洒、镀锌管、青砖、青灰、青瓦,国营建材商店(麻刀铺)便有卖,要工业券。   她没有那么多工业券,但小哥不是从国外汇来两万块钱吗, 随钱一起取出的侨汇券,一直没用,早上出来时,嗲嗲都拿给姜言了。   她就近找了家银行,在门口找黄牛,用侨汇券换了些工业券。   旧货市场也有少量旧青砖、旧青瓦卖,是从老四合院上拆下来的。这些砖看着老旧、长苔、发黑,却很结实,是明清、民国的老青砖,用黏土古法烧制,密度极高。不要工业券、不要票,明码标价,只收现金,就是价格贵点。   为了适配,砖瓦和要换的门窗在旧货市场买的。   马桶、浴缸、陶瓷洗脸盆和成色好的淋浴物件都是稀罕物,市面散户根本买不到,大多要靠单位调配,或是有身份的高干走特批路子才能弄到。   姜言没去麻烦嗲嗲,把慕慕送去蒋家玩儿,自己则和管事去了黑市。这里的马桶、陶瓷洗脸池等物件,大多是单位基建剩余、仓库折价处理的囤货,或是老房拆迁拆下来的旧物。   她挑全新的买的。   五点多,蒋涵带着儿子赵大鹏和慕慕过来,叫姜言去家里吃饭。   院里乱糟糟的,姜言让他们先走,晚点她再过去。   蒋涵回去帮大嫂做晚饭,赵大鹏和慕慕留了下来,帮忙搬搬砖、抬抬青灰。   姜言洗把脸,唤上两小只,去附近电话亭给阿爷打电话说了一声,问赵大鹏哪儿有卖熟食的,找过去,买了两斤酱猪头肉、一只烧鸡,顺带又称了一份鸡头鸡爪鸭掌。   国营副食店旁边就是菜店,门口帆布搭的大棚下,堆着大大小小的墨绿皮西瓜。   不用票,只收钱,一毛五一斤,个个都有十几斤,姜言挑了一个,人家给用网兜装了。   赵大鹏和慕慕轮换着抱,抄近路朝蒋家走去。   三人到时,除了蒋家二老,都在了。   饭菜已经好了,搁院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热菜有熘肉片、红烧鲤鱼、肉末茄子、西红柿炒鸡蛋,下酒菜是油炸花生米、煮毛豆和拍黄瓜,再配一锅稀饭。   主食是大白馒头。   姜言把熟食递过去,蒋涵嗔怪道:“你可真见外,来都来了,还带东西。”   姜言唇角噙了笑意,打趣道:“不可以是我想吃吗?”   “行行,那你等会儿多吃点。”蒋涵把东西拿进厨房,一分为二,放在了两张桌上。   蒋兴安开了啤酒,给大家伙儿满上,小孩子那桌喝汽水、稀饭。   蒋涵招呼众人碰了一杯,笑着庆贺姜言今日宅院动土开工,诸事顺遂、修缮顺利。   姜言笑着道谢,端着酒杯饮下半杯,更是有意锻炼一下自己的酒量。   进外交部,虽不要求你海量,但人情应酬、外事场面总要端得起酒杯、应付得了场面,最要紧的是懂分寸、有克制,绝不能酗酒失态。   饭间,蒋家兄弟问姜言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买材料什么的啊?   不用,她连东城区那套三进宅院要用的物料都买齐了,明天上午过去收货。   蒋家兄弟和赵永丰对视一眼,很是意料,完全没想到姜言仅用一天,便招齐了小工,买好了物料。   这办事能力……真的没话说。   姜言偏头问蒋涵:“你和赵同志的工作找好了吗?”   “嗯,街道给介绍的广播器材厂,我俩已经上半月班了。”   周雪在旁补充道:“都是临时工。”   赵永丰已经很满足了:“干满一年就能申请转正。”   “那挺好。”说完,姜言捏只鸡爪啃了起来。   蒋涵给她夹了块鸡腿肉:“别光吃这个,多吃点肉。”   “好。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来。”   吃着聊着,几人知道姜言刚来京市,对京市的人事不熟,便主动跟她讲起了京市的趣事,还有这一年多城里的各样变化。   吃完饭,收了碗碟,又把西瓜切了。   姜言他们在院子里,熏着艾草说话;慕慕等孩子拿着西瓜,跑进屋里看电视。   眼见时间不早了,姜言放下西瓜皮,洗把手,唤上慕慕起身告辞。   蒋兴安要开车送他们,姜言没让。   带着慕慕回到二进四合院,工人们还没走。姜言查看一番,跟管事的叮嘱交代几句,留了一套院门钥匙给他,便骑上自行车,载着慕慕往三里河南沙沟外交部大院行去。   母子俩到家,姜叙白也刚下班回来。   闻到姜言身上的酒气,姜叙白浅笑道:“喝酒了?”   “嗯,喝了一杯啤酒。”姜言拎着包,边趿着拖鞋往东次卧走,边略带骄傲道,“嗲嗲,我今天可能干了。”   “哦,说来听听。”姜叙白提起水壶,给她和慕慕各倒了杯白开水。   不等姜言出来说话,慕慕在外公身旁坐下,便把姆妈今天招工、买物料的事说了一遍。   姜叙白莞尔:“确实能干。”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言带着慕慕往返于什刹海、东城区和三里河。   也去了两趟友谊商店,买灯具、装饰品。   有时也逛旧货市场,挑好木料的旧家具。   红木极少,只在朝外旧货市场、国营信托商店高档区偶尔能瞧见。   老紫檀家具多在老宅大户、文物库房里压着,极少往外流落。   姜言和慕慕跑了好几处地方,也不过买了一件黄花梨小香几和一个小立柜。   赵永丰知道姜言在寻好木料老家具,正好他下班无事,便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慢慢转悠,暗自寻摸起来。   赶在姜言开学前,还真弄来两件,一件是紫檀翘头长条案,另一件是紫檀四平大画桌。   正好,翘头长条案摆在二进的正屋,大画桌搬去东厢的书房,给慕慕用。   姜言在原有的价格上,给了赵永丰百分之五的提成,另给他一千块钱,让他继续帮忙搜罗着。   8月30日,周梅夫妻随思禾从兰州过来,二人先去学校报到,随即便和思禾来家,拎着大包小包过来看望姜言和慕慕。   稍晚点,虎头和颜辰逸也拎着东西过来了。   鲁妈妈张罗了满满一桌饭菜。   用罢饭,几人略坐坐便走了,周梅和何经赋要熟悉校园环境,思禾他们要和同学逛街、去图书馆。   翌日一早,姜言拿着录取通知书和档案袋,骑车去北外报到。   校门口挂着迎新横幅,十几位戴着校徽的高年级学生正忙着给新生指路。   姜言停好车,先去系办公室交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档案和组织关系介绍信。   核对信息后填了登记表,办完落户入校手续,领了红皮学生证和校徽,姜言顺手把走读申请递交了过去,老师看后,当场批了、注明不安排宿舍。   姜言忙又客气跟老师说明,自家孩子要来北外附校插班入学,想请系里帮忙开一份研究生在读证明,留作孩子入学备案。   老师应下,登记好信息,让她下午再来取盖章的证明。   姜言连忙道谢,不敢多耽搁,从系办公室出来,先去财务室交报名费,接着去教材科领取教材讲义,再去后勤办粮油关系转入手续。   随后又去校医院做了新生简易体检,办好公费医疗备案,拿着盖齐各处公章的报到单,折返系里上交归档。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入学手续才算全部办好。   当天没课,姜言骑车回家,下午又过来拿在读证明。   九月一日 ,是大中小学生正式开学报到的日子。   一大早,姜言便骑车载着慕慕去了北外附校,补齐各项所需材料,顺利给慕慕办好入学手续,安顿好小家伙,这才去北外上课。   姜言骑车到教学楼,找到专业课教室,另四人已经在了。   乔琪雯扬手跟她打招呼:“姜言,过来这边坐。”   姜言朝另三人微微颔首,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乔琪雯站起来,对姜言笑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戴眼镜的老大哥叫方河,跟你一样第二外语选的是德语;他旁边这位仁兄叫严华;前面那位小弟叫任文石。”   “她,”乔琪雯拍拍姜言的胳膊,朗笑道,“不用我再介绍了吧,初试、复试均是第一名的姜言。”   “你们好。”姜言放下书包,在乔琪雯身旁坐下。   方河、严华朝她点点头,任文石扭头仔细打量她两眼。   姜言脸小,瞅着年轻,却穿着白衫黑裤,挽着发髻,任文石一时瞅不出她的年龄,张口问道:“姜同学今年多大了?”   “啧,”乔琪雯轻嗤一声,拿眼翻他,“你礼貌呢?”   “我瞧着她比我小,问一问咋了?”   “呵,想翻身啊,别想了,咱们班最小的就是你,老实地喊姐喊哥吧。”   “我才不信呢。”   姜言好笑地看了两人一眼:“我今年32岁。”   严华惊奇地扭头朝她看来:“比我还大一岁。”   方河推了推眼镜:“我35岁,正卡在报名点上。”   乔琪雯得意道:“要不说你是老大哥呢。我老四,28岁。”她指了指任文石,“他,27岁。”   姜言偏头看向乔琪雯:“有对象吗?”毕竟这么大还没结婚的,已经很少了。   “报名考试时,刚分。娘的,那丫的,不让我报考研究生,说什么女人用不着这么高的学历,我可去他的吧,自己不是学习的料,还想拦老娘,找死呢!”   任文石没忍住,拍着桌子大笑了起来:“我说娘们,你不会狠揍了他一顿,然后把人踹了吧?”   “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方河听得微微蹙起了眉,严华面露微笑。   正闹着呢,辅导员陪着一位戴黑框眼镜,眼镜腿还用胶布缠着的中年教授夹着讲义缓步走进了教室。   没用辅导员介绍,教授放下书本,目光扫过姜言五人,沉稳地开口了:“我是梁慎行,你们的专业课总导师。咱们专业人少,不搞那些虚的,课堂上有想法就说,有疑问就提,不用拘谨。但记住,做新闻首先要守得住底线,立场不能偏,文字不能乱。”   姜言五人纷纷起身问好。   他的手朝下压了压,示意五人坐下,继续道:“后续会重点练外事新闻的翻译和撰写,今天先不急着上课,大家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互相认识认识,也让我熟悉下你们的情况,方便后续针对性教学。”   几人唰地一下看向了姜言。   姜言起身,用英语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本科主修德语,世界语也进修过一年;毕业后做过几年小学老师,后来随爱人到江城一家三线厂,在机修单位工作……   这跨度真够大的!   其他几人均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姜言说完,坐下。   乔琪雯起身……   第二天,课程进度便快得飞了起来。   先是梳理本课程学科基础、理论框架与专业核心知识点,下发阅读书目、文献清单,布置课后阅读任务……   因每个人的情况不同,第二外语的选择不同,专属导师不同,每个人领到的阅读书目和文献清单也各不相同。   相比其他四人,姜言每次领到的阅读书目和文献清单都是最多的;外事新闻相关的翻译、撰写任务,也比旁人成倍增加。   每晚回到家,姜言都要看书学习到半夜。   慕慕受此影响,也越发努力了起来。   9月底,两座四合院修缮完毕。   周日,姜言和阿爷、慕慕过去查看,屋内重新搭了木架顶棚,细细抹平,连同四壁墙面,一并糊上了白净的宣纸,干净雅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后院还特意修了小锅炉房,往后在家就能烧水洗澡,十分方便。   家具也已一一摆放整齐,只需添几盆绿植,配上被褥、软垫靠枕,便可立马搬家入住。   结算了工钱,重新换了锁,姜言带阿爷和慕慕去友谊商店,买蚕丝被和各式床上用品。   先紧着二进院添置,东城区那套四合院暂且先不置办。   房子弄好,得有人气。   这之后每到周日,姜言便带阿爷和慕慕住过去暖屋,屋里的花卉绿植,也一点点慢慢添置起来。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姜言和慕慕考完试,放假了。   思禾他们也放假了,周梅和何经赋要去新疆过年,思禾跟他们一起,她还没去过新疆呢。   谢稷的假已经批了,二十天。   姜言给大姐、二姐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到?   姜诺跟着一位导演在外地拍戏,来不了;姜瑜中医进修完毕,回到医院又升了一级,已是科室副主任,忙得飞起,也过不来了。   两家一不来,姜言都开始犹豫要不要去什刹海那边过年了。毕竟,嗲嗲忙嘛,中美刚刚正式建交,中葡谈判已到最后关头。   年前他都不一定有假期,他们走了,总不能留嗲嗲一个人在这吧?   晚上,姜言等他回来,问司机、警卫能不能跟着住过去?   可以。   姜言双眸一亮:“真的?!”   姜叙白浅笑点头。   姜言欢呼一声,跟慕慕和阿爷宣布:“搬,明天我们就搬过去。”   姜叙白趁机给鲁妈妈放了假。   第二天一早起来,姜言收拾好要带的书本、作业,又备了几套换洗衣服,便去帮嗲嗲整理衣物。   姜定知和慕慕也各自装了一个皮箱。   上午三人便搬过去了,姜叙白则等晚上下班,和司机、警卫员一起过去。   煤是入冬就买好的,小锅炉房烤起来,火墙通上,三人忙着打扫卫生,晒被褥。   中午去附近国营饭店随便吃点,下午姜言便忙起来了,煎炸炖煮好一番整治,做了满满一桌菜。   姜叙白今晚特意回来得早些,带着司机和警卫员一起落座,汽水举起,大家碰杯。   翌日,姜言带着阿爷和慕慕去友谊商店,买了台进口彩电和一台洗衣机。   盘腿坐在红木沙发上,看着刚引进的《铁臂阿童木》,喝着阿爷泡的红茶,吃着儿子剥好递来的橘子,唔,不要太惬意。   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开完,改革开放了,政策松动,人心安稳,人人都在盼望好日子。   谢稷来了。   有了这么一个壮劳力,年货就可以置办起来了。   都不用姜言操心,隔天他休息好、看过两套房子,大大地夸赞了姜言和慕慕一番,便骑着自行车,载着慕慕去了郊区农家,买了一只猪前腿、一副猪下水、两只老母鸡、三十个鸡蛋、二十斤白面回来。   当晚,谢稷和面包了一锅肉包子,没蒸馒头,司机去家属院食堂买了一袋子回来,足够过年期间吃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炸了酥肉、豆腐泡、肉丸子、菜丸子,用的是他在冲腾找社员买的菜籽油;炖了肉,卤了鸡和猪下水,写了对联、福字,然后骑着自行车,载着妻儿去王府井百货商场,给慕慕添了身衣裳、两双棉鞋,小家伙个子蹿得快,快一米五三了,脚也跟着长得飞快,以前的鞋都不能穿了,顶脚。   姜言又添了件黑色短款羊绒大衣,大翻领,带腰带,穿上特别显气质。   新到的夹绒高跟皮鞋,谢稷看着不错,让她试试。   大小倒是合适,就是跟太高,走着累脚。   谢稷又帮她挑了双半跟的。   这双还不错。   谢稷掏钱买下了。   姜言歪头看他:“你不买什么吗?”   谢稷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需要两条内裤,麻烦姜同志了。”   姜言拧他:“衣柜下层的抽屉,你没拉开看,内裤、袜子都给你买好了。”   谢稷眉眼间瞬间染上了笑意:“辛苦姜同志了。”   姜言轻哼了声,牵着慕慕的手去买糖果花生瓜子点心。   腊月二十八,司机先一步送回了姜叙白的福利。   肉类有一级猪肉10斤、牛肉5斤、羊肉3斤、冻鸡2只、鲜鱼5斤(鲤鱼和胖头鱼),副食有鸡蛋30个、富强粉20斤、大米10斤、花生油5斤、香油1斤,酱油醋各2瓶,年货点心……蔬果……日用……   除此之外,还有外事特供,食品有进口奶粉1袋、炼乳1罐、罐头(黄桃和午餐肉)各2罐、可可粉1盒,烟酒……稀缺品……   住房本就免租,水电还可部分报销;配的专车和司机,春节期间明文规定随叫随到,走亲访友都可以用。   票证与补贴也格外优厚,姜叙白是行政5级,月薪387元,春节补贴另发现金50元、副食补贴10元、物价补贴5元,肉票油票布票一律翻倍,还额外发特供券,可购置市面难寻的紧俏物资。   各样东西满满当当,真真堆了半间屋子。   姜言看得咋舌,问谢稷要不要买台冰箱。   谢稷看看外面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不用,吃不着的肉类,先放在外面冻上。”   说完,拎了鱼去处理。   鲜鱼呢,姜言要了胖头鱼鱼头,拎去厨房,和豆腐一起炖了一锅汤,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地喝了。   翌日便是除夕,姜叙白一早便去上班了,谢稷和面剁馅擀皮,姜言和慕慕阿爷包饺子,一盖帘一盖帘包好,冻在外面。   牛肉大葱的、羊肉胡萝卜的、猪肉香菇的,包了三种馅。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88章   包好饺子, 谢稷洗洗手,穿上军大衣,扛上梯子, 带慕慕贴春联、福字和窗花, 阿爷在旁看着, 齐不齐、歪不歪。   姜言择菜、洗菜,把嗲嗲单位发的山珍海味泡上, 以备晚上烧年夜饭用。   这边贴完, 谢稷又拿着春联、年画等物,带慕慕去了东城区和家属院。   父子俩刚走, 赵永丰、蒋兴安带着孩子们来了,拎着刚包好冻上的五种水饺,每种各50个, 还有蒋父单位发的军供熟食,酱牛肉一块、酱猪蹄两只、卤鸭半只,外加一个松仁小肚。   说是来找谢稷玩儿,顺便跟姜定知和谢稷喝一杯。   姜定知给赵永丰、蒋兴安递烟。姜叙白单位发的云烟,是云南纸烟厂推出的甲级高档香烟,属于高干、外事特供级,市面上极少见,常与中华、牡丹并列进入机关福利。   姜言则拆了几种糖果,用果盘装着,放在客厅的长几上, 让孩子们自己抓。   又取来多格果盘,分装了稻香村的糕点、桃酥、萨其马和蜜饯果脯,一并摆出来给孩子解馋。   赵大鹏来的次数多了,都不用姜言招呼, 打开电视,带着弟弟妹妹们往沙发上一坐,边吃边看了起来。   最小的敏敏是蒋大哥家的小女儿,两岁多,跷着小短腿爬了两次都没能爬上沙发,急得直哼哼。   姜言好笑地走过去,抱起小家伙放在沙发上坐好,给他们冲菊花晶喝,屋里通着火墙,有些干。   “好了,现在告诉娘娘,你们中午都想吃什么?”   “水饺——”五个孩子齐声道,只敏敏惦记着前天过来,姜言给她蒸的肉末鸡蛋羹,奶声奶气道,“蛋蛋。”   “好。娘娘待会儿就给你们下水饺、蒸鸡蛋羹,点心和糖果不能多吃哦。大鹏你看着点弟弟妹妹,每人只许吃两糖,一块点心。”   “好。”赵大鹏重重点了点头。   姜言挨个儿摸摸小家伙们的头,提着蒋兴安他们带来的东西去前院厨房了。   赵永丰和小舅子、姜定知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喝茶,见姜言这么喜欢孩子们,跟姜定知笑道:“言言这么喜欢孩子,怎么没再要一个?”   “她也就喜欢逗逗孩子,你让她带两天试试,保准要撂挑子。”姜定知唇角含笑道。   赵永丰对比一下自己,笑了:“确实,带孩子需要很大精力、耐心。我家那三个,天天吵得人头疼。”   三人说着家常,姜言走进厨房,放下东西,脱下厚棉衣,推开隔壁餐厅的门,把衣裳挂在衣架上,取下围裙系上,便忙活开了,先把饺子从竹篮里提出来,冻在外面,随即又将两人带来的熟食隔水蒸上加热。   看了看择洗好的蔬菜,除了常见的白菜、萝卜、土豆、韭黄、青蒜、菠菜、芹菜等,还有特供的新鲜黄瓜、西红柿、豆角、青椒,外加南方调运来的冬笋、莲藕,以及暖房培育出来的香椿、豌豆苗。   伸手取了几个鸡蛋磕进碗里搅匀,姜言抓把香椿在案板上切碎,拧开另一边的煤气灶,飞速炒了盘香椿鸡蛋,随后又凉拌了盘拍黄瓜、炸了碟花生米,拌了木耳莲藕,最后烧了一盆豌豆苗汤。   蒸好的熟食,切切装盘。   又切了点肉末,磕了几个鸡蛋,蒸了一小瓷盆肉末鸡蛋羹。   姜言取来食盒,将九道菜一一装进去,提去了正房。   中午饭就在这边吃吧,省得孩子们还要穿衣脱衣地来回折腾。   蒋兴安隔窗瞧见姜言穿过垂花门,提着食盒过来了,忙趿上鞋出去接。   姜言把食盒递给他,便又回去了。   还有一盆汤和一盆鸡蛋羹没端过来呢。   姜定知则和赵永安放下茶盏,穿上棉拖,收拾了长几上的糖果点心,帮着摆菜。   姜叙白单位发的福利酒有茅台、汾酒、泸州老窖,谢稷带来的有竹叶青、五加皮,一个是露酒,一个是药酒,是三线干部们常见的福利,亦有少量的稀缺酒,茅台和董酒,还有给姜言特意带的百花潞酒。   姜定知问二人想喝哪一种。   赵永丰:“姜阿爷,先别急着挑酒,我们等等谢稷和慕慕。”   “我开车去接接。”蒋兴安说着,已经取了军大衣穿上,开门朝外走去。   看着一长几的菜,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   姜定知温和地笑道:“等等娘娘给你们拿碗筷。”   姜言刚抱着另一个食盒从厨房出来,谢稷和慕慕回来了。   “姆妈——”慕慕一进门瞅见她,撒腿便要跑过来。   “别往我这儿跑了,大鹏他们来了,你赶紧过去吧。”   慕慕身子一拐,朝垂花门跑去:“什么时候来的?”   蒋兴安一把扶住冲过来的小家伙,笑道:“10点多,我们就到了。”   “蒋小叔。”慕慕站定,跟人打招呼。   “嗯,”蒋兴安拍拍他的肩,往旁让让,“过去吧。”   慕慕朝他挥挥手,撒欢冲进后院了。   谢稷快步走到姜言身前,伸手接过食盒,扭头跟蒋兴安道:“这会儿过来,找我喝酒呢?”   “可不,等你半天了。”   谢稷过来的第二天,姜言就带他去了趟蒋家。   他阅历深、见识广,待人随和,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蒋家兄弟和赵永丰都觉得与他相谈甚欢,之后,便有事没事常上门走动了。   “走吧,外面冷。”谢稷提着食盒,朝垂花门走道。   姜言见他另一只手里提着袋东西,好奇地询问道:“你那拿的什么?”   “你们这半年拍的照片,还有你和慕慕得的奖状,我拿过来裱好挂上,给房子添添人气。”   姜言伸手要拿,谢稷抬手避开了:“有裱画的材料呢,重。”   蒋兴安在旁笑道:“舍不得言言姐,那就给我吧,我来提。”   谢稷没客气,伸手便递给了他。   蒋兴安接过,确实不轻,“下午这就弄这些吗?要不要出去转转?”   姜言:“去哪?”   “单位发了几张电影票,今天下午的。”   姜言:“我嗲嗲他们单位也发了十几张,有《保密局的枪声》和《三笑》。除了本部礼堂的这两场标配票,还额外分到五张国际俱乐部的《摩登时代》,是部里给高级干部的春节特供场。”   “巧了不是,我们发的也是《保密局的枪声》和《三笑》,下午三点在东城区工人俱乐部放映。对了,东四人民市场今天也很热闹,年货小吃都有,看完电影正好逛一圈。”   姜言:“几张啊,够这么多人看吗?”   “八张。待会看都有谁去,不够了我们到了再买。”   谢稷:“别想了,买不到。”春节期间,什么票都紧张,又何况是新片呢,基本上是秒空。   “那我打电话问问同事,看谁今天不去,提盒点心,找人换过来。”   这办法倒是可行。   说话的工夫,三人到了门前。   姜言手里没提东西,率先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谢稷回来了。”赵永丰迎过来道。   谢稷微微颔首,把食盒递给他,弯腰换鞋:“兴业怎么没来?”   蒋兴安把袋子轻轻放在鞋柜上,边换棉拖,边道:“我大嫂、二姐非说柴火灶烧出来的菜好吃,让他今天把柴劈劈,过年期间好用。”   “柴火灶烧出来的菜确实好吃,特别是炖菜,老香了。”姜言在门后的脸盆架那洗洗手,走近长几道,“今儿要不是只我一个不方便,也用柴火灶炒菜了。”   “那你方才应该喊一声。”蒋兴安笑道。   姜言扫眼他刚挂起来的黑色呢子大衣,打趣道:“你瞅瞅,你今天是来干活的吗?”   谢稷跟着洗了把手,看着姜言眼底含笑道:“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做?”   姜言指指座钟,唇角微扬:“你瞧瞧时间。”   “不上班,吃饭早点晚点有什么。”谢稷调侃道。   姜言轻哼:“你也不怕饿着孩子们。”   谢稷扫了眼盯着肉菜乖乖坐好的小家伙们,端出食盒里的汤和鸡蛋羹,取出碗筷帮她盛汤:“我看零食吃了不少。”要不然,早抱着猪蹄啃了。   姜言看了眼收放在一旁的多格盘:“是吃了些。”   姜定知取来瓶董酒:“今天喝它吧?”   可以。   赵永丰接过来,帮忙打开,给大家满上。   姜言问孩子们,都有谁吃鸡蛋羹,除了赵大鹏和慕慕,其他五个都要。   姜言挨个儿给他们盛。   敏敏接过一小碗,跑到一旁,坐在小凳上,晃着小短腿,边看电视,边舀着吃了起来。   姜言拿来刀叉,弄了点酱牛肉和松仁小肚,切得碎碎的,给她放在碗里舀着吃。   怕小家伙吃着咸,姜言拿来两个馒头搁小火炉上烤了烤,扒开只要里面暄软的瓤,揪成小块给她放在碗里。   都不用姜言动手,她自己就欢快地拌了拌。   没再管她了,姜言在谢稷身旁坐下,把另一个馒头给慕慕,让他给小朋友们分分。揭下的馒头皮,姜言直接塞给了谢稷。   谢稷放下酒杯,边听赵永丰说话,边就着菜吃了。   赵永丰这半年来,陆陆续续帮姜言收了一批黄花梨、老紫檀家具,都在前院倒座房里搁着。   赵永丰说的就是收家具时发生的趣事,哪家兄弟争产,哪家闺女运动中举报了父母,这会儿又长跪求原谅……   姜言听着,时不时把菜调换一下位置,免得孩子夹不到自己想吃的菜。   她吃到哪道,觉得爽口了,便会示意谢稷尝尝。   谢稷亦时刻关注着她的动作,汤少了,给她添点,哪道菜她多吃了,便会跟着尝一口。   吃到一半,姜言起身去前院下饺子。   谢稷跟过来,帮忙用大搪瓷盆盛了,端过去,姜言抱着一撂碗走在他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又飘飘洒洒地下了起来,先是雪粒子,慢慢又变成了鹅毛大雪。   两人肩头落了一层白,一进屋,暖气一蒸,便化成了水渍。   姜言下的是蒋兴安他们带来的水饺,五样馅都下了些,混在一起,吃到什么口味的都有,小朋友们欢喜地互相看对方吃到了什么馅,然后猜下一个会是什么。   吃罢饭,慕慕和赵大鹏带着两个妹妹,九岁的琳琳、八岁的娜娜,捡了碗筷盘碟去厨房洗刷,谢稷用小火烧开水,给几人泡茶。   最小的几个跑来跑去玩了一会儿,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姜言抱来一床薄被,给他们盖上。   慕慕他们洗碗回来,蒋兴安问谁去看电影,大的几个忙举手。   “姜阿爷、谢哥、言言姐,你们呢?”   姜言忙摆手,不想动,待会儿还要准备年夜饭呢。   姜定知和谢稷也朝他摆了摆手。   赵永丰要留下看几个小的,别一会儿睡醒了找不着人,哭闹起来。   蒋兴安数数人数,八张票用不完啊,带着几个孩子他又回了趟家,唤上了大嫂和二姐,留大哥在家准备年夜饭。   蒋爸蒋妈在部队,要同战士们一块过春节。   姜言见阿爷坐在那,有些昏昏欲睡,忙让他回卧室睡会儿。   他住在正房,不是三间带两耳吗,有两间打通做了客厅,东边那间,姜言给他布置成了卧室。   左右两耳,东耳房安排司机和警卫员住了,西耳房姜言重新调整了下,给慕慕做了工艺室,前檐大格扇窗,采光面大,西晒柔和,很是舒适,看书看报、画画、制陶(为了烧陶,姜言专门在郊区帮他买了个小院),小家伙都喜欢窝在里面。   嗲嗲住在东厢,一共两间,一间做卧室,另一间辟作书房。   慕慕和谢稷夫妻住西厢。   姜定知去睡了,谢稷和赵永丰聊着聊着,去了前院后罩房,一起整理拾掇那些老家具。   姜言坐在沙发一角,边看孩子,边拿了画报来看。   早先慕慕寄送的《父女图》,拿下了全国少儿美术百花奖二等奖。打这之后,他便时不时挑了画得不错的作品,寄去《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民族画报》《连环画报》《少年文艺》。有被刊登录用的,也有被退稿的,也因此,家里定的画报越来越多。   姜言时不时会找一本,翻开看一看,了解一下儿子跟他人的差距。   正是一室安静呢,乔琪雯来了。   带了老大一束鲜切花,外交部布置舞会剩下的,她小姨正好负责这一块儿。   知道姜言喜欢,乔琪雯特意挑了些送来。   姜言欢喜地接过,竖起食指在唇上,轻“嘘”了一声,示意她说话小声点,然后指了指沙发上睡着三个小家伙。   带着她走到临窗的罗汉床旁,将花放在茶台上,转身去找了花瓶来插,并压低声音轻问:“从哪运来的?”   “大多是丰台花乡、南方调运来的。这几枝洋兰、红掌和进口月季是舶来品,我小姨托了友谊商店的负责人,从香港转口进来的,货源都是东南亚那边的。喜欢啊,正月十五前后还会到一批,我让小姨提前多订一份给你。”   姜言忙摆手:“不用、不用。”太给人添麻烦了。而且,姜言也不习惯使用这种特权。   乔琪雯朝她翻了个白眼:“怕欠我人情啊?”   “可不。人情债最难还了。”姜言笑着打趣道。   “嗯哼,”乔琪雯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下次不给你带了。”   “好,下次我送你两盆月季。”姜言说着,指了指院里覆着一层白雪的月季,笑道,“我和慕慕去郊外看小院的时候,瞧见一户人家养了一株十年的月季老桩,特意跟主人商量买了下来。等开春回暖,我多扦插几枝送你。”   “开的什么颜色?”   “大红。”   “不要,我想要黄色的。”   “那不好意思,没有。”姜言把花修剪好,瓶里装上水,分插了两瓶。   一瓶放在客厅的条案正中,另一瓶先放在长几上,晚点再给嗲嗲送去,放在书房的书桌一角。   摆弄好,姜言脱鞋上了罗汉床,给乔琪雯泡茶。   乔琪雯打量一圈屋内,小声道:“不是说你爱人回来了吗,人呢?”   “在前院后罩房摆弄家具呢。”   话刚落,谢稷过来找石蜡,拾掇出了一张书案,给上蜡保养一下。   乔琪雯惊讶地打量着推门进来的谢稷,穿着普通的军大衣,身姿挺拔清瘦,侧逆光里,脸线条凌厉如削,高挺的鼻峰与收紧的下颌,让整张脸的立体感扑面而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你爱人?”她小声问姜言。   姜言微笑地点头,给两人介绍:“谢同志,我同学乔琪雯。”   “我爱人谢稷。”   谢稷没过来,只远远地朝乔琪雯点了下头,换过鞋,去电视柜那找石蜡了。   “好冷!”乔琪雯缩了缩肩,“你怎么跟他过的?”   姜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哪有,我们家谢同志温柔着呢。”   “啧啧……恋爱中的女人啊,就是那么盲目。”   姜言撇嘴:“别说我了,你跟任文石处得怎么样?”   “那个小弟弟……”   “人家就比你小一岁。”   乔琪雯托腮想了想:“虽然他追我追得紧,可我心里不踏实。”   姜言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乔琪雯家在三里河南沙沟外交部家属院,跟嗲嗲分配的住处一个在前排一个在后排。她爷奶定居在东城区外交部街,都是退休的外交部老职工,小姨更是在外交部后勤处任职,手里颇有实权。   人脉在外交部之广,怕找不出几个了。   任文石就不同了,外地考进来的,别说沾外交部的人脉了,毕业后能不能留京都是未知数。毕竟,留京名额竞争也是很激烈的,而他没有内推、没有定向名额,只能走统一分配渠道,很容易被分到地方高校或地方外贸局。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89章   喝了两杯茶, 跟姜言约好初五晚上去国际俱乐部看《摩登时代》,乔琪雯便打着伞走了,去附近站牌乘公交回家。   姜言要看孩子, 只将人送到大门口, 给她拿了两瓶谢稷带来的百花潞酒和两只活的野鸡。   鹅毛大雪越下越大, 天地一片白茫茫。   姜言转到厨房隔壁的倒罩房,推开门看向正在给书桌打蜡的谢稷:“雪下这么大, 胡同的雪是不是得扫扫?”   谢稷朝外看了一眼:“待会儿出去扫。”   一旁修妆凳的赵永丰跟着道:“这会儿下得大, 扫了又白了,等雪不下了, 再出去扫也不迟。”   姜言点点头,转身回后院了。   敏敏醒了,要上厕所。   姜言用大衣裹着她, 抱着去卫生间。   卫生间是东夹道的小偏房改造出来的,房间有十来个平方米,姜言当时设计时,索性做了一大一小两个厕所,大的那个男厕装了马桶和男用瓷小便斗,小的这个只装了一个马桶。   入冬后,马桶上,姜言都给做了棉垫,平时一周换洗一次,过年期间就换洗得勤了, 两三天。   姜言给小家伙褪下棉裤,扶着她坐到马桶上方便。   小家伙有些迷迷糊糊的,尿完,揉了揉眼睛, 要姜言抱。   姜言打开一旁的抽屉盒,从中拿出卫生纸,给她擦擦,抱下小家伙,替她提上裤子,按了下马桶冲水键,这才抱着人出来洗手。   外间砌着一个小巧的洗手池,台面上放着檀香皂、除味香、打火机、卫生纸盒和一盒百雀羚护肤脂,墙上面镶着一面椭圆镜。   两人洗洗手,抽出卫生纸擦擦,姜言打开护肤脂,抠了一点,点在小家伙手上。不等姜言示范,小家伙自己就认真地揉搓了起来。   姜言笑笑,又抠了一点,搓搓自己的手。   嗲嗲单位发的日用品福利里,有雪花膏、护肤脂、蛤蜊油,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蛤蜊油,她叫全家抹脚用了,这里就放了一盒护肤脂。   裹好小家伙,姜言抱着人回正房,另两个也醒了。   又一套流程走下来,姜言打开电视,给他们每人冲了杯菊花晶。   看了看时间,该准备年夜饭了,姜言去前院,唤了赵永丰回来看孩子,她则和谢稷一起走进了厨房。   煎炸炖煮炒,忙活着呢,街道办来唤人扫雪了。   姜言扭头朝外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小了。   谢稷将刚出锅的四喜丸子放进柴火灶的大蒸笼里温着,解下围裙,朝外走道:“我去了,你再烧一道甜汤就可以了,凉菜等我回来再拌。”   “嗯,你等会儿去电话亭,打电话问一下,嗲嗲什么时候回来?”   “好。”   赵永丰也要回家拿铁锨铲雪,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脖子上骑着一个,过来告辞。   姜言吓了一跳:“你也不怕把孩子摔了?”   谢稷伸手把脖子上那个抱下来,拿上铁锨、扫帚,招呼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敏敏三人依依不舍地跟姜言挥手:“娘娘再见!”   “宝贝们再见,晚点来玩啊。”   三人一听,忙七嘴八舌道:“好,要压岁钱。”   “压岁钱。”   “多多的。”   姜言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我给你们包个大大的。”   目送人走远了,姜言转身翻出秋天收存的干桂花,又到外面取回冻着的圆子,煮了一小锅米酒桂花圆子。   用小瓷盆盛好,放进蒸笼里温着。弯腰看了看灶下的火,只一根木柴盈盈地燃着,往里推了推,姜言起身解下围裙,去隔壁穿上大衣,关上门,回了后院。   先去正房跟在窗前看书的阿爷打了声招呼,然后回了西厢。   找出换洗衣服,姜言去了浴室,洗头洗澡,完了,里里外外换了一身新衣裳。   盘腿坐在书案前垫了软垫的圈椅上,把头发擦至半干,再用吹风机慢慢吹干,姜言穿上羊剪绒短靴,戴上帽子、围上围巾,穿上大衣,去了厨房,又往灶下续了根木柴。   看看表,五点多了。   姜言拉亮院内的灯,开始清扫院内的积雪,姜定知穿上外衣,从正房那边开始铲起。   姜言哪敢让他折腾,这么大年纪了,摔一下可不得了,连忙跑过去,劝他回去。   大过年呢,姜定知也怕给儿孙添麻烦,把铁锨往旁一放,转身进了屋。   姜言继续,还没扫一片地呢,慕慕就回来了,提着一大包东西,说是看完电影出来,逛街买的窜天猴、地老鼠、小礼花和小花炮,东西刚放好,姜叙白也带着司机、警卫到家了。   吩咐司机和警卫去胡同帮忙铲雪,姜叙白放下公文包,过来陪小女儿、外孙一块儿清扫院里的积雪。   扫到一半时,谢稷他们都回来了,胡同清理干净了。   司机和警卫员找来辆小推车,铲了院里堆成小山的积雪往外运。谢稷领着慕慕先把大门口的大红灯笼点上,又将院子里挂着的各式小灯笼也逐一点亮。   忙活到六点多,雪清出去了,只余少量堆放在花木根部。   洗洗手,姜叙白带着慕慕在院里放鞭炮,谢稷复炸藕合、丸子、春卷;姜言把切好的凉菜装盘,等他来拌;司机和警卫员开始往餐厅端菜。   放完炮,姜叙白和慕慕去正房接了姜定知过来,炸货和凉菜也一碟碟端上桌,大家纷纷落座。   姜叙白说了几句祝福话,端起一杯温开水,跟大家碰杯。   慕慕喝的是汽水,姜定知端起的是甜汤碗,姜言跟谢稷要了半杯白酒。   抿了一口,被辣得直吸哈。   谢稷赶忙夹了一筷子酥肉喂她。   慕慕笑姆妈:“喝啊,再喝一口,保准咚一声就倒了。”   姜言嚼着菜,抬手敲了他一记:“臭小子,说谁呢?”   慕慕揉揉额头,跟谢稷告状:“爸,管管你媳妇,大过年的,怎么能打人呢?”   谢稷也抬手给了他一记:“大过年的,怎么能笑你姆妈呢?”   姜言瞪他:你到底向着谁啊?   谢稷低眉浅笑,夹了块鱼腹肉给她:“快吃,待会儿带你去后海放花炮。”   “让放吗?”   “无明文允许,只是改革开放了嘛,民不举官不究,去放几个还是可以的。”   姜言夹了块粉蒸肉给他:“尝尝我这次调的料汁怎么样?”   谢稷夹起来咬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抬头看向姜叙白和姜定知:“嗲嗲和阿爷吃得惯吗,言言搁了一点点辣椒粉。”   姜定知已经吃了一块了:“我吃着挺好的。”   姜叙白夹起一块尝口,那股辣刺激得喉间顿时一阵痒,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   姜言忙端起米酒桂花圆子,喂了他一勺,姜叙白放下筷子,接过碗勺:“我自己来。”   姜言把炖得软烂的红烧肉和肘子往他面前移了移,“嗲嗲,你吃这两道,都炖糯了。”   “好。”姜叙白又喝了两口,压下喉间的痒意,放下碗勺,拿起筷子接过谢稷递来的半个馒头,夹了块肘子肉,吃了起来。   他晚上不怎么吃东西,就着几道好消化的菜,把半个馒头吃完,便放下了筷子,端着汤慢慢地喝着。   圆子不好消化,姜言一个也没给他盛。   慕慕特别喜欢临上桌前又复炸一遍的炸藕合、炸丸子、炸春卷,姜言见他光吃油炸物,把醋熘白菜、干煸豆角、西红柿炒鸡蛋调换到他面前。   慕慕挑眉看向谢稷:看你媳妇,又让我吃草。   谢稷懒得理他,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起身去下水饺。   也不多,一人三四个,姜叙白只要了一个。   吃饱喝足,众人起身收拾,除了几道肉菜和鱼还剩下大半,其他都吃完了。   司机留下洗刷,姜叙白扶着老父亲,带着警卫去胡同里走走逛逛,慕慕抱了他的窜天猴、地老鼠等物,走在一旁,时不时放一个丢出去,引得胡同里的孩子们纷纷拿了自己的小炮、小礼花……跑了出来。   一时间,小炮啪啪啪响,花炮冲天起。   姜言和谢稷在正房取了糖果花生瓜子、国光苹果、京白梨、橘子、甘蔗、冻柿子装盘。姜叙白的福利里,还有些菠萝、香蕉、柚子。   菠萝有俩,当天就被姜言和慕慕吃了一个,另一个昨天做菠萝咕咾肉吃了。   香蕉和柚子是稀罕物,姜言便没摆出来,留着自家吃。   摆放好,姜言拿了红纸和专门去银行换来的崭新纸币,与谢稷一起坐在罗汉床上包红包。   五毛、一元、两元、五元、十元,五种面额,姜言拿来盒子,从左到右,按面额大小依次分格放好。   一共准备了三个盒子,给嗲嗲一个,阿爷一个,另一个是她和谢稷的。   弄好,姜言抱起一个盒子,再抱起那瓶鲜切花,送去东厢房,都摆放在书桌上。   屋里的灯,姜言也全给拉亮了。   “谢同志,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吗?”姜言从东厢回来,进门便道。   “没有了。”谢稷穿上军大衣,走过来,给她系上围巾,牵着人走出门,把门一关,“走吧,去后海转转。”   “不带花炮?”   “街角、桥头、后海,有回城知青在兜卖,我们过去再买。”谢稷牵着她的手,往兜里一揣,走下台阶。   “带钱了吗?”   “嗯。”谢稷伸手帮她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   两人穿过垂花门,跟厨房的司机说了一声,走出了大门。   胡同里家家户户门前都亮起了大红灯笼,灯火星星点点一路蔓延开来,再轻嗅一下空气里淡淡的烟硝味儿,听着远远近近时不时响起的炮仗声,姜言才有几分真实感,过年了、过年了。   “桃红柳绿新年又来到,新年带来好运道,大家见面相对说恭喜……”姜言轻轻哼唱了起来。   谢稷侧耳听着,带着她缓步朝后海走去。   远远就望见冰面上嬉戏游玩的人影,灯笼光晕、手电光束在夜色里交错摇曳,又缓缓散开。   谢稷牵着姜言的手,朝一处围满了人的小商贩走去,小鞭1毛一挂,二踢脚5分一个,比商店里还略便宜些。   姜言抽出手挤过去,蹲在地上挑选了起来,谢稷挤站在一旁护着。   买了一包,姜言开心地拉着谢稷挤出人群,跟他要来打火机,拿了一个二踢脚放起来。   谢稷帮她拆开一挂小炮,顺手接过她手里余下的。看着她点燃一枚小炮,远远地丢开,立刻双手捂住耳朵。只听“砰”的一声在夜空炸开,她混在人群里,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谢稷望着她,不由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玩了大半个小时,谢稷摸摸她的手,又碰了碰她的脸,有些凉,“走吧,回家喽。”   冰面上的雪被人清扫了,很多青年男女穿上溜冰鞋在上面旋转跳跃,飞舞了起来。   姜言也想玩儿。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90章   旁边就有租溜冰鞋的, 谢稷带姜言过去,租了两双。   姜言不会溜冰,谢稷扶着她, 就在边边上慢慢地滑。   没一会儿便遇到了等在岸边的姜叙白、姜定知、警卫和蒋家众人, 一问才知道, 蒋兴安带着慕慕、赵大鹏、琳琳、娜娜溜冰去了。   周雪指给姜言看,人群里, 蒋兴安护在四个孩子身边, 慕慕和赵大鹏一个比一个滑得快,琳琳、娜娜远远地落在后面, 蒋兴安只好跟着放慢脚步,两个小子绕着几人溜了一圈又一圈。   慕慕刚学没多久,不像赵大鹏溜得花样百出, 看着就赏心悦目。   姜言朝几人挥挥手,被谢稷扶着继续朝前滑去。   许是从前在厂里做洞检,爬上爬下,腰间系着麻绳悬在半空晃来荡去,掌握了平衡术吧,很快姜言便让谢稷松开手,自己稳稳地在冰上绕着圈滑了起来。   觉得差不多了,姜言让谢稷带着自己满场地飞奔起来。   真冻啊,风刮在脸上刺骨,感觉鼻子都要冻僵了, 不到半圈,姜言拽拽谢稷的手,叫停了。   谢稷站定,扯下手套往兜里一揣, 双手捧着她的脸,给暖了暖。   姜言吸吸鼻子,苦恼道:“我感觉脸都木了。”   说完,扯下手套,也摸了摸谢稷的脸,一样的冰凉。   “回家、回家,我要用花椒泡泡脚。”   谢稷低低笑了起来:“言言,你冻的是脸。”   “不,我浑身都冷,风一吹身上都冻透了。”   “那到家,我给你放一缸水,你好好泡泡。”   “我下午洗过澡了。”   “没事,再泡泡。”   男俊女靓,又是捧着脸那么亲昵的举动,路过的几个社会青年纷纷朝两人吹起了口哨。   姜言朝几人一抱拳,笑着打趣道:“谢了,秀把恩爱,还有伴奏呢。”   她这般落落大方,反倒把几个青年给整不会了,哧溜一下滑跑了,然后几人闹作一团。   谢稷好笑地揉把妻子的头,给她戴上手套,拉着人慢慢地往姜叙白等人身前滑去。   到了跟前,姜言叫过“阿爷、嗲嗲”,一边在冰面上慢慢地滑来滑去,一边跟周雪、蒋涵说着话。   又来了群蒋家相熟的人,也都是姜言胡同里的邻居,彼此笑着寒暄打招呼。   胡同里住的大多是高干与高知人家,这几天早晚,常能看见一辆红旗轿车停在姜家门前。众人虽不认识姜叙白,心里却早已存了敬意,也有心攀附交好。今日恰好偶遇,便都想着借机结识一二。   遂不大的工夫,别说姜叙白和姜定知了,便是谢稷手里都接了三四根香烟。   姜言这边也围了几位相熟的嫂子、大娘。八月底,刚开始修缮四合院时,姜言有提着东西去左右邻居家拜访,怕院子里施工叮叮当当扰了人家清静,惹人厌烦。她还特意询问了各家日常歇息的时间段,嘱咐小工们错开着点。   大家闲聊着,没一会儿蒋兴安带着几个孩子跑过来。姜言伸手拉过儿子,取下手套,摸了把他的额头,一脑门的汗。   她搓了搓微凉的手,又探向他的后脖颈,好嘛,秋衣都潮了。   不敢耽搁,姜言忙唤来谢稷,退了溜冰鞋赶紧回家。   姜叙白扶着老父亲,也顺势跟众人道别。   另有几位老人受不住外头的寒气,也跟着一块儿往回走。   慕慕一手拉着姆妈,一手拽着爸爸,兴致勃勃地说着方才在溜冰场上的风光。   姜言听得想笑:“我怎么看着大鹏比你溜得好多了。”   “那是他学得早,我多练练,明年肯定能赶上他。”   “你倒是天生一副不服输的性子。”姜言笑着打趣。   “那是好,还是不好啊?”   “这要看怎么看了,搁在学习上,那自然是好啦,可若是做人做事,姆妈觉着,真撞了南墙,还是试着拐一个弯吧。”   慕慕若有所思。   到了家,姜言忙去给他找换洗衣服,谢稷则是去浴室给他放水。   小锅炉房里,司机添好了煤,加好了凉水,这会儿水已经烧开了。   谢稷兑的水热热的,有点烫皮肤,慕慕洗得又出了一身汗,等他洗完出来,姜言连忙拉了人在身前,拿吹风机给他把头发吹干。   慕慕搂着姆妈的腰,静静地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柔亲昵,自爸爸回来,他就被搁开了。哼,臭爸爸!   谢稷放掉浴缸里的水,搬来姜言专用的香柏木浴桶,放满热水,唤姜言去泡。   姜言没去,不想再洗了,她去厨房煮了一大锅花椒水,几个洗脚盆一字排开,和阿爷、嗲嗲往电视前一坐,齐齐泡起了脚。   谢稷只得拿了换洗衣服,把香柏木浴桶里的水舀着自己冲了冲。   他洗好,把浴桶搬出来晾上。姜叙白带着姜定知也去洗了洗,然后是警卫员和司机,两人用惯了淋浴,浴缸只祖孙三代在用。谢稷过来之后,也偏爱淋浴。   守岁呢,没什么事做,谢稷把上午从家属院拎回来的那袋东西,一一取出来,带着慕慕把一张张相片、奖状慢慢装裱起来。   姜言把家人换下来的大衣、羊绒衣逐一装袋,准备明天下午送去干洗店,其他分色后,放进洗衣机一桶桶清洗。   内衣手搓出来,晾上。   忙活完,姜言捧着一杯热开水,挨个儿细看谢稷和慕慕装裱好、挂在墙上的相片与奖状。别说,这么一挂,屋里又平添了些烟火气与生活气息。   姜定知和姜叙白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下起了围棋,谢稷在一旁观看。   姜言慢慢也凑了过去。   姜叙白边下,边跟谢稷说着话。   谢稷这次过来,是姜叙白从港城回来后,翁婿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姜叙白忙着,两人还没正式交谈过呢。   这一聊,姜叙白心里有了底,三个女婿各有各的长处,但要论起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谢稷无疑是其中最突出的。   慕慕待不住,找来扑克,跟警卫员和司机,在沙发那边打起了跑得快。   慢慢到了十一点半,谢稷去厨房煮了一小锅汤圆,每人分了两个,吃完,也到十二点了,慕慕扑通一声,跪在了姜定知面前,高声道:“太外公新年快乐!愿您笑口常开,福寿安康!”   姜定知乐呵呵地将人扶起来,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小家伙,拍拍他的肩:“慕慕新年快乐,也祝你学业进步,天天开心,万事顺意!”   “谢谢太外公!”慕慕摸了下红包的厚度,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子一转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姜叙白面前,“外公新年快乐!祝您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姜叙白莞尔,掏了个红包给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慕慕新年快乐!也祝你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心想事成!”   “谢谢外公。”慕慕拿着厚厚的红包,一骨碌爬起来了。   姜言忙拉了谢稷在沙发上坐好,轻咳一声,对儿子笑道:“开始吧。”   慕慕:“……”   “快跪啊。”姜言催促道。   慕慕挠挠头,傻笑道:“那啥 ,我想明天一早再给你和我爸拜年,今晚就先免了吧。”   姜言掏出红包,朝他晃了晃:“确定不要吗?”   慕慕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爸爸姆妈新年快乐!祝你们二老相守百年,恩爱到老!”   谢稷唇角翘起,把红包递了过去。   姜言哼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讨你爸欢心!”   慕慕握着红包,一下子蹦了起来,转身对司机和警卫躬身行礼。   又得到两个红包。   欢闹一场,洗漱一下,睡吧。   慕慕要跟爸妈睡。   姜言看眼眸色暗沉的谢稷,忍着笑,让他睡在了中间。   谢稷忍着气,给了慕慕一脑瓜嘣儿,在外面躺下,拉着被子给妻子仔细掖好,拍了拍母子俩:“睡吧。”   姜言确实累了,也困了,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慕慕摸着枕头下的红包,兴奋得有些睡不着,这一个年过下来,他又能去银行存一笔。   谢稷侧身将人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慕慕的眼皮慢慢的越来越沉,轻轻打起了小呼噜。   翌日一早,大门刚一打开,蒋家三兄妹带着爱人孩子都来了,给姜定知、姜叙白拜年。   胡同里的孩子也来了。   姜言忙着给孩子们发红包,塞糖果。   忙完这一波,一家人开始吃饭,昨晚的菜热一热,又煮了一锅水饺。   吃罢饭,姜叙白带着姜言一家开始去外交部家属院,还有中/央一些老领导家里拜年。   一上午走了五六家。   第二天亦是,到了第三天,姜叙白去上班,谢稷才有空带着妻儿去看望自己的老师、师兄和在京的同学。   姜言和慕慕受到了热情地招待,老师和师兄们的第一次见面礼都给得足足的。   晚上,姜言和儿子一起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拆红包,慕慕收的有小五百,姜言也有这么多,主要是几位老师出手太大方了。   第四天,周铭、喻向南带着七斤过来了,一家三口刚坐下,谢稷的几个同学带着家小都来了。   大大小小足足二十多人,姜言忙叫慕慕去蒋家看看,周雪、蒋涵在不在。要是在,赶紧帮她叫过来,要张罗饭菜啊。这么多人,她和喻向南怎么忙得过来。   两人不在,走亲戚去了,好在乔琪雯来了。   同学里又有两位嫂子跟过来帮忙,人手才算凑齐。   屋里灶火全开,一个土灶两口煤气灶,大家忙得热火朝天。   好在食材多,不管是市面上常见的稀罕的,家里都备得足足的。   不愁凑不够三桌菜。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91章   姜言带着人在厨房煎炒烹炸, 香气飘满了院子;慕慕领着一帮小朋友跑出去买了小炮,在胡同里“砰砰砰”放得欢快。   正房里,姜定知正跟谢稷的一位同学下棋, 落子无声。   周铭、谢稷和另十几位同学围坐在一旁, 喝着茶, 抽着烟,烟雾缭绕里, 话题却格外沉重。   大家悄悄在讨论, 我们跟越南这一战,会不会打起来。   这一年多来, 边境就没消停过。从去年8月到年底,越方挑衅了七百多次,占土杀人, 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去年圣诞节那天,越南二十万大军进了柬埔寨,彻底倒向苏联,摆明了把我们当成了头号敌人。   听说到现在,边境那边的越军都已经进入一级战备了。那些头头脑脑更是叫嚣“打到南宁过春节”,扬言元旦就要开战,一直打到桂林去。   周铭在部队,消息更灵通。上面已经拍了板,对越自卫还击战势在必行,大批部队正在往广西、云南那边开拔。   京市军区, 将作为“战略预备队”坐镇北方,盯着苏联方面的动静。   “开饭了——”姜言一声喊,打破了屋里的凝滞。   谢稷、周铭等人过来帮忙张罗摆饭。   餐厅原本就放着一张圆桌,谢稷又带人去隔壁库房搬来一张方桌和几把木靠椅, 一众男宾这才尽数落座。   谢稷和周铭各开了瓶白酒,挨个儿给众人斟上。   桌上凉菜八道,热菜十二道,还备了一咸一甜两道例汤。   姜言则领着女眷和孩子们,在正房另开了一桌。   大家带着孩子围桌落座,姜言问几位嫂子:“喝白的,还是啤的?”   几人摆手,不喝酒。   喻向南凑到玻璃柜前,伸手取了瓶百花潞酒笑道:“别的可以不喝,这一瓶你们得尝尝,我们三线厂那边的特产,用花果配制的,度数不高,酒香柔和,甜润中带着药香,暖身微醺。”   姜言跟着笑道:“它还是老牌子药酒,补气血、健脾胃,暖身驱寒,舒筋活络。”   几人听得心动。   喻向南拿开瓶器打开,琥珀色酒液斟进杯里,药香混着蜜甜飘散开来。   大家端起酒杯,试尝性地抿了一口,入口柔润回甘,暖身舒坦。   确实不错!   姜言招呼大家吃菜,然后拿来炼乳,和奶粉兑在一起冲,分倒给小朋友们喝。   奶香味很浓,孩子们都很喜欢。   姜言是沪市人,今天特意做了几道地道的沪市本帮菜,四喜烤麸大人有些吃不惯,太甜了,小朋友却十分捧场。   全家福大伙最喜欢,跟吃锅子似的,里面什么都有,老母鸡汤打底,一层层码进了走油肉、蛋饺、肉圆、熏鱼、猪肚片、咸肉、火腿片、干虾米、干贝、海参条、鱿鱼卷、冬笋片……   喻向南自小在京市长大,凉拌的海蜇、皮蛋,烧的京酱肉丝,又是另一种风味。   另两位嫂子是东北人,做的锅包肉、熘肉段、拔丝苹果,姜言和孩子们也很喜欢。   吃着喝着,说着话,姜言有一种农村坐大席的感觉,特别热闹。   喝了一杯酒,吃了些菜,姜言起身去厨房,给大伙儿馏馒头、下饺子。   隔壁餐厅里猜拳声、劝酒声此起彼伏。姜言悄悄推开门往里瞧,有两位显然喝高了,面红耳赤地扯着谢稷的衣袖,骂他没良心,一个寝室的兄弟,一毕业就杳无音信,这么多年连封书信都不曾寄来。现在问在哪?做什么?还支支吾吾、含糊其词,不肯说句实话。   谢稷抚额,都说几遍了,保密单位、保密单位。   姜言笑了一声,扬声问道:“我要下水饺了,你们现在要吗?”   “要——”有几人齐声道。   谢稷起身过来。   姜言往旁让了让,忍不住小声道:“你们喝了多少啊?”   “两瓶都还没喝完呢。”   “那他们?”姜言惊讶道。   谢稷无奈道:“跟你一样一杯倒。”   水开了,谢稷先把馏好的馒头拣出来,给餐厅和正房的人送去;姜言则开始下水饺。   柴火大锅,一次性能煮100个。   两人连煮了三锅,盛在盆里,餐厅这边留两锅,另一锅姜言端去了正房,谁吃谁盛,吃多少盛多少,不够再下。   吃完饭,姜言给几位喝高的人煮了一锅醒酒汤,让人喝了,歪在沙发、罗汉床上小歇一会儿。   姜定知喝得也有些醉意,谢稷照顾着他把醒酒汤喝下,扶他回房睡了。随后他便带着周铭等人,往慕慕的工艺室说事去了。   慕慕则领着一众小朋友,去了后海玩儿。   姜言陪着几位女同志去了自己住的西厢,屋子宽敞,用屏风隔出了三处区域,分别用作歇息、读书和休闲会客。   休闲区设有小沙发、圆几,姜言又从别的屋里搬来两只圆凳,端上一碟糖果花生瓜子、一碟时令水果,再拎来一壶沏好的热茶。   大家坐下说起了话。   谢稷16岁就考入清华,是班里年纪最小的。故而今天来的十几位同窗,姜言一概跟着唤哥,跟着他们来的五位家眷,自然是叫嫂子。   兰嫂子、梅嫂子跟喻向南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王嫂子、陈嫂子是方才下厨帮忙的两位,东北人,去年才和丈夫结束两地分居,带着孩子调到京市工作。   辛嫂子年纪最长,是夫家从小收养的童养媳,二人虽是正经夫妻,方才瞧她在发酒疯的丈夫面前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姜言猜测,夫妻关系应该不是太好。   姜言跟五位嫂子相处,说得少,听得多,主要还是不太熟,昨天才刚相识,今天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   坐着闲聊了一个多小时,慕慕带着孩子们回来了,正房小睡的几位被他们的动静吵醒,起身喝了口水,洗把脸,准备要走。   姜言拉了拉喻向南,让她带着七斤再坐会儿,自己则跟着谢稷起身送客。   骑着自行车独自来的有七位,单带孩子来的有两位,拖家带口坐公交来的一共五家。   夫妻俩带着慕慕,一路把众人送到胡同口外的公交站牌下。   骑车的九人带着两个孩子先走了,没一会儿公交车来了,剩下的五家朝姜言他们挥挥手,登上了公交车。   目送车子走远,一家三口转身往回走。   到家,谢稷唤了周铭,两人去正房下棋,姜言拿竹篮给喻向南装了些吃食。   一盘棋下完,周铭抱起七斤,牵着妻子的手告辞。   谢稷接过姜言手里的竹篮,带着妻儿送他们出门。   周铭开车来的,吉普就停在门外。   把人送走,姜言陡然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松早了,第二天家里又来了二十多人,有外交部姜叙白的同事与部下专程登门看望,也有姜定知在京市工作的学生过来拜访(找姜诺要的地址)。   嗲嗲单位的人,姜言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毕竟,为免麻烦,春节搬家的事,嗲嗲都没跟人说。   初五下午,好容易得了片刻空闲,乔琪雯的电话打到了附近电话亭,提醒姜言别忘了一个小时后在电影院碰面。   看完《摩登时代》,第二天姜言便开学了。   谢稷骑自行车送她。   姜言也顺势将他介绍给了另四位同学。   因对越反击战,送完姜言,谢稷便提着包,由司机送到火车站,回厂了——洞内的设备安装越发紧张了。   在四合院过完正月十五,一家人又搬回了家属院,上学、上班近。   不过几天,对越反击战全面打响了。羊城空军作为主力雷霆出击,蒋弈衡和谢崇安都随部队去了前线。   姜言、姜定知和慕慕,担心地给姜瑜打电话。   姜瑜情绪还好,嗲嗲白天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姜叙白的意思,她工作忙,蒋弈衡又去了前线,两个孩子他让人接来照顾。   姜瑜拒绝了,怕给小妹、阿爷和嗲嗲增加负担。   几乎同时,兰州那边也传来消息,多次提交退休都被硬拦下来的外科手术一把刀褚教授,也毅然奔赴云省战地了。   那几天,整个城市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大街上到处都是敲锣打鼓支援前线的队伍,除了成车的暖水瓶、猪肉和慰问品,最让人触动的就是排队献血的青年,长龙似的队伍。   姜言所在的学校更是如此,战争打响后的前三天,空气里的焦虑迅速发酵,变成了愤怒和急切。广播里反复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和前线捷报,激昂的旋律与振奋的消息交织,震得人耳膜发颤。   与此同时,苏联开始在舆论上大肆谴责我国“侵略”,还拉拢自己手下一众华约小弟国家,一同表态支持越南。   中苏边境陈兵近百万,数千辆坦克、上千架战机严阵以待;蒙古、东北边境,苏联又搞起了大规格实弹演习,战机频频抵近京市周边空域,赤/祼/祼地进行武力恫吓。更有30艘军舰进入南海、北部湾,监视牵制我南海舰队。   除此之外,苏联还将武器弹药、粮食、药品疯狂空运、海运送往越南,硬生生填满了越南的物资仓库……   姜言的新闻稿作业被叫停了,要求全部重写。   她的专属导师葛老,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指着黑板上的新题目,语气凝重又坚定:“别再写那些给外国人看的官样文章了!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安民心、稳后方’。把调子沉下来,用最实在话告诉前线战士们,家里一切都好,后方有咱们守着,就是要让他们安下心、打胜仗!”   姜言的稿子写了改,改了写,翌日交上,葛老看完,立马让她寄去了《解放军日报》。   不到一周,便发表了。   后续,姜言又写了几篇。   新闻、外语专业的学生,已有人申请去前线。   亦有学生集体写血书、贴大字报、到系办、校部请愿,要求“到前线去”。   乔琪雯和任文石也打了申请。   姜叙白和谢稷怕姜言冲动之下,也要过去,一个专门抽出时间找她谈了谈,另一个更是接连打来了三通长途电话。   晚上,慕慕抱着枕头,敲响了姜言的房门,要过来陪姆妈睡。   姜言放下笔,转身看他,笑着打趣道:“你都多大,还跟姆妈睡,害不害羞?”   慕慕抱着枕头往她床上一躺,滚了圈,耍赖道:“我不管,反正我就想跟姆妈睡了。”   四月了,天气热了,姜言指指组合柜的上柜,“那行,你再抱一床薄被,自己睡在里面。”   慕慕心头一松,欢快跳下床,扛来小梯子,踩上去打开上柜,挑了床五斤的蚕丝被抱下来。   姜言修改好新闻翻译稿,洗漱后上床,小家伙还没睡,捧着袖珍式收音机,在听港城那边的英语讲座。   姜言看看表,十一点多了,隔着薄被拍拍小家伙:“该睡了。”   慕慕关掉收音机,姜言接过,给他放在床头柜上,关上灯躺下。   “姆妈。”   “嗯。”   “你要去前线吗?”他同学张铭川的爸爸就去前线了。如今张铭川一听到前线的消息,就特别紧张,学习已经从班级前三,下滑跌出前十名了。   姜言侧过身,在昏暗中描摹着小家伙脸庞的轮廓,轻轻笑了声:“慕慕希望姆妈去吗?”   慕慕摇摇头,伸手紧紧拉住她的手:“二姨父、大伯还有褚爷爷都已经去了,我不希望咱们家再有人去了。”   “嗯,姆妈不去。姆妈要陪你长大,还要好好照顾你外公和太外公,为他们养老送终。”   转天,姜言收到李卫东的信,他家平反了。   真好!可以参加今年的高考了。   与此同时,任文石去了前线。   乔琪雯来家,抱着姜言很是哭了一场。   她的申请,被家长打电话到系里给拦下来了。任文石主动请缨去前线,一腔热血、爱国情怀自不必说,也是在为毕业留京做准备。   到了五月中旬,明轩也打来电话,激动地哭着道,他家平反了。   金陵的祖宅、老药铺归还了,抄家抄走的东西,只还回来一小部分,很多老祖宗传下来的医书、杂记和珍贵药材都遗失了。   孙老常年顶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抱着老伴、大儿子夫妻的牌位,大哭一场,人就病倒了。   反反复复很长一段时间才好。   这期间,谢稷事务繁忙,寄来的信,都是往返洞内坐车途中随手写的,断断续续、并不连贯,想到哪写到哪,偶尔也记下当天发生的点滴趣事。   姜言总会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跟看日记似的。她给谢稷回信也总是厚厚一沓,大多是课间或是小组会前抽空写下的,絮絮叨叨尽是日常琐事。   7月7日、8日、9日,李卫东、孙明轩、孙明琪,还有等了明轩几年的杨冬莲都走进了考场。   紧跟着慕慕放假了,思禾要回厂看看,姐弟俩乘火车回了江城。   十来天后,姜言也放假了。   在家休息一天,第二天她便买了去羊城的火车票,去看二姐,也顺便把航航和韶韶接过来照顾。   -----------------------   作者有话说:明见。 第192章   姜言坐得特快, 头天夜里十点多上车,第三天清早就到了。   姜瑜带着一双儿女来接。   姐妹俩上一次见面,还是1974年嗲嗲从港城回来, 一家人在沪市过年团聚。   五年没见, 姜瑜眼角有了细纹,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航航刚过完12岁生日,剑眉星目初显雏形, 身形挺拔, 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清朗俊气。   韶韶今年8岁,生得眉目清雅, 性子沉静,模样乖巧又懂事。   姜言松开皮箱,伸手抱住姜瑜, 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唤了声:“二姐——”   姜瑜忍着眼底的泪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我没事。”   姜言把头埋在她肩头,轻“嗯”了声,低喃道:“我想你了。”   “傻丫头,现在交通便利了,想我就来看看呗。”   “好,只要你不嫌我烦,我以后常来看你。”   姜瑜忍不住笑了声, 推开她些,仔细打量。   姜言一身白衫绿军裤,脚蹬半高跟黑皮鞋,头发挽在脑后, 插着一支乌木簪,整个人像沉在水底的温润玉石,越发沉稳内敛了。   “长大了,成熟了,”姜瑜抚摸着她的脸,感慨道,“我家小妹以后要在国际新闻上大放光彩了。”   姜言“扑哧”一笑,伤感褪去,“你想太多了,我离毕业还有两年呢。”   “那也快了。”   “小姨——”航航牵着妹妹的手,上前唤道。   姜言转身朝二人走近几步,弯腰一把抱住了兄妹俩:“韶韶、航航,想小姨了没有?”   韶韶对姜言还有些陌生,航航却是伸手抱住了姜言的腰:“想!太外公、外公他们还好吗?”   “好。”姜言揽着两人的手臂紧了紧,“过两天跟小姨去京市好不好?你们姆妈工作忙,照顾两个孩子太辛苦了……”   “言言,”姜瑜拉着她的皮箱过来打断道,“先不说这些,时间不早了,待会儿我还要上班,咱们先回去。”   姜言缓缓松开两人,牵住兄妹俩的手:“那走吧。”   姜瑜来时,提前预约叫了辆出租车,四人走出出站口,径直朝专用停车待客的地方走去。   路上,姜言问着兄妹俩的期末考试成绩。   航航跳了两级,今年读初二,再开学便要跟慕慕一样上初三了。   韶韶没跳过级,九月初开学上小学三年级,按姜瑜的话说,女儿像蒋家人,脑袋有点笨,学习上不灵光,成绩在班级里只能算中上,前十都没进过。   车子一路开往空军大院,岗哨验证后放行,红砖楼沿着云鹤岭的坡地一层层铺开,安静又规整。   蒋弈衡去年年底刚提正团,此番随羊城空军赴东线参战,上月他临阵调度有方,配合地面部队拿下关键高地,不仅个人荣立二等功,所带团队还获评集体三等功。   家里也借着他提正团的职级待遇,部队按标准提前调配了大院住房,他人还在前线未归,院里战友、邻居连同后勤一起搭手帮姜瑜和俩孩子先搬了新家。   小三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小阳台,楼道为公用;院内统一水电,还配有锅炉房,家属楼内24小时有热水。   房子在二楼,采光极好,满室暖阳间又落着层层树影。   姜言换了鞋,转悠着打量屋内,二姐布置得很温馨。   航航去厨房端早餐,韶韶倒了杯温开水给她:“小姨喝水。”   姜言伸手接过,摸了摸她的头:“谢谢韶韶。”   姜瑜推开东次卧的门,招呼她道:“言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   姜言抬手喝了口水,捧着水杯缓步走过去。这套房在大院最东侧,外头紧挨着成片山林,朝东的墙面开了一扇窗,此刻半敞着,晨风穿窗而入,带着山野间沁人的清凉:“很好,不用添什么。”   “行,那你赶紧洗洗,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 ,我先去上班了。”   “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姜瑜说着已经走出东次卧,取下门后的挎包,打开家门,“中午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做。”   姜言倚着东次卧的门框,朝她摆摆手:“你快走吧,我吃什么自己弄,你别张罗了,下班就赶紧回来。”   “好,要用什么票证,让航航拿给你。”   姜言点点头。   姜瑜关上门走了。   姜言端着杯子走到餐桌旁,看着桌上摆的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水煮蛋,一小碟腌小菜,偏头看向兄妹俩:“你们吃过了吗?”   航航点头:“小姨我们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的,你快吃吧。”   “好,我先洗把手。”   说完,姜言放下杯子,去卫生间拿檀香皂洗手,她下火车前,是洗漱过的。等会儿吃过饭,得洗个澡,换身衣服,两天两夜坐下来,身上的衣服都有味了。   韶韶拧开收音机,小喇叭清脆的童声缓缓飘出,兄妹俩一个拿出书本写暑假作业,一个窝在沙发上翻看着小人书,时不时跟着广播里的儿歌轻轻哼上两句。   姜言洗手出来,看眼安静的两人,坐下开始吃饭。   用罢饭,姜言把碗筷洗了,打开皮箱,拿出给二姐、韶韶母女俩带的同款白色波点连衣裙,又拿出给航航的一套短袖短裤,搁到沙发背上,让兄妹俩有空换上试试。随后她转身拿上换洗衣服和大毛巾,去卫生间洗头洗澡。   再出来,姜言也是一身白色波点连衣裙,趿着拖鞋,擦着湿发。   韶韶已把裙子换上了,正对镜左照右照臭美呢。   见她身上的穿着,抿嘴笑道:“小姨,你跟我穿的一样。”   “嗯,我买了两大一小三套。好看吧?”   “好看。”韶韶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特别喜欢。”   姜言走过去瞧了瞧,大小正合身,伸手从领口揪下那张硬纸吊牌,随手往一旁的垃圾篓里一丢:“要不要脱下来洗洗再穿?”   韶韶伸手摸了摸姜言的裙摆:“小姨的洗了吗?”   “嗯。”幸好是纱裙,卷起来放进皮箱的,没什么褶皱。   “那我的也要洗洗。”韶韶说着跑进主卧换衣。   航航还在写作业,衣服没试。   姜言也不打扰,跟去主卧,找了吹风机吹头发。   吹个半干,姜言转身把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随即去厨房看了看现有的食材,有米有面有蛋,有荤油素油和各式调料,还有一把蔫了的青菜与一玻璃罐腌好的萝卜干。   航航写好今日份的作业,过来道:“我家菜地里种的有空心菜、黄瓜、西红柿和丝瓜。”   “都能吃了吗?”   “嗯。要买肉得去街道国营肉店,能买到新鲜的排骨和活鱼。”   “大院的服务社里没有卖吗?”   “有,量少,这会儿应该卖完了。”   “那行,你拿上肉票、鱼票,咱们去国营肉店。”想到什么,姜言又问,“有票吗?”   “有,姆妈这两天特意换的。”航航说着去拿钱票。   韶韶也要去,姜言把装有零用钱的小包挎在手腕上,拎上菜篮,带着兄妹俩出门。   七月中旬的天,闷热得厉害,没走多远,姜言就出了一头汗。好在路程不远,她买了葱姜蒜、一块冬瓜和一斤排骨,又挑了条鲜活的黄脚立,让人帮忙给处理好,回家便腌上了,稍后清蒸。   排骨焯去血水,放姜片、大葱,淋上少许米酒,撒几料白胡椒,配上新鲜冬瓜块,文火慢炖。   家里有电饭锅,姜言把米淘好,添上水把饭蒸上,又和航航去了趟菜地,摘了几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   等姜瑜下班回来,饭菜都已经好了,摆了一桌。   蒜蓉小青菜、西红柿炒鸡蛋、清蒸鱼、冬瓜排骨汤,一人一碗白米饭。   姜瑜放下包,看着满桌的饭菜,忍不住笑道:“好幸福啊,一回来就有热菜热饭吃。”   “那我在这儿多陪你几天。”姜言推着她赶紧去洗手。   “你不回厂跟谢稷聚聚吗?”   “先带航航韶韶回京安顿,要是时间充裕,我就回去一趟。”   “真要带他俩走啊?”姜瑜说着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仔细洗了把脸。   “嗯。”姜言把毛巾递给她,“二哥在家还好,你俩虽说工作都忙吧,总能有个人抽空回来照顾孩子。他一走,担子都落在你身上,多累啊!”   “累倒不累,他俩都大了,上下学又不用人接,我回不来做饭,不是有食堂吗。”   “那你有空辅导他俩做作业吗?”不等姜瑜回答,姜言又道,“你们军区小学、初中的教育质量,比得上京市北外附校吗?”   姜瑜无奈地笑笑:“行行,听你的,让他俩跟你走。”   “这才对嘛!”姜言娇嗔了一句,转而又道,“你不知道这半年来,嗲嗲、阿爷多担心你们娘仨。要不是嗲嗲工作忙,阿爷又有些高血压,他们就亲自过来了。”   “阿爷的高血压,厉害吗?”   “还好,有保健医生呢。”   姜瑜松了口气,把毛巾投了投晾上,跟姜言出了卫生间,在餐桌前坐下,开动。   姜言端起排骨汤,先喝了几口,才拿起筷子,各给娘仨夹了一筷子鱼肉:“尝尝,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什么黄脚立呢。”   “这鱼北方和沪市是没有,”姜瑜笑道,“喜欢明天再买一条。”   姜言尝了口,刺少肉嫩,鲜甜不腥,确实好吃:“隔几天再吃吧,我还想尝尝别的呢。”   姜瑜夹了块鱼腹肉给她:“你不是说还想去厂里看看谢稷吗,那就别耽搁了,住两天就赶紧走吧。”   “没事,我先陪陪你,再去看他。”   姜瑜看着妹妹打趣道:“当心谢稷吃醋。”   “不至于。”   航航:“小姨,慕慕一整个暑假都在厂里吗?”   “不是,我听他和思禾说,住半月就去兰州陪他老师。”   航航:“宣老师吗?”   “嗯,褚教授不是去前线了吗,慕慕怕宣老师担心得休息不好,就想过去陪她到处走走,散散心。”   姜瑜:“应该的,两口子教了他四年,待他亲如孙子,放假了,怎么也得过去看看。”   姜言认同地点点头。   吃完饭,航航带着妹妹捡了碗筷去厨房洗刷,姜言挽着二姐的胳膊坐在沙发上,吹着风扇,说起了话。   姜言自去了京市后,便用惯了冰箱、洗衣机,特别是大夏天的,有冰箱那可太方便了。今天过来两样没瞅见一样,便总觉得她这屋里缺了东西。   “你工作忙,天天排队买菜也不现实,我给你买台冰箱,再添台洗机衣吧?”姜言的头歪靠在二姐肩头,轻声道。   姜瑜帮她把耳边的碎发抿在耳后:“我自己有钱,用不着你买。”   姜言轻哼:“那你怎么没买?”   “哪有空啊。再说你把俩孩子一接走,我还回来做什么饭,吃食堂不香吗?一个人的衣服,手搓两下就拎出来了,哪用得着洗衣机?”   姜言轻呵了声,“合着航航韶韶一走,你就这么对付着过日子啊?”   “工作是真忙……”   姜言往旁挪了挪,不想理她。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保证一个人也把日子过好,每天正常吃饭,按时睡觉。”   “真的?”姜言怀疑地看向她。   “真的真的。”姜瑜哄着她,连连点头。   姜言这才又往她身上靠了靠,轻声跟她说起,来前,嗲嗲给了一张汇票,小哥寄来的。   “我想着,反正你也不缺钱,便给你添点东西吧。”   “我看看。”   姜言趿上拖鞋,去东次卧拿来给她。   姜瑜展开一看,五千:“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   “嗯。”嗲嗲的原话是,这钱她跟二姐平分。   小哥去年给她寄来的两万,她都退了,这钱,姜言自然也没打算要。   “你在京市买的两套四合院,都是多少钱啊?”   姜言一一说了。   姜瑜拿着汇票,略一思忖,又递给她:“等你回了京市,我再给你汇一笔,你帮我给航航、韶韶各买套四合院。”   姜言抚额:“没户口啊,怎么买?”   “你怎么买的?”   “我有一套挂在了嗲嗲名下,他名下也只能有一套私房,不好意思啊,”姜言嬉笑道,“我先占了名额。”   姜瑜轻拍了她一下:“那就再等等吧。”   “其实……”姜言犹豫了下,“可以买一套挂在你公婆名下。”   姜瑜忙摆手:“打住!真挂在他们名下,最后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姜言单手托腮:“那就再等等,看看政策什么时候松动。”   “嗯。”姜瑜把汇票塞给她,“这个你拿回去,等我买房了再用。”   “冰箱不要就不要了,洗衣机真不用买吗?老方便了。”   “先不要。”   行吧。   又说了会儿话,姐妹俩各自去卫生间擦擦身子,换上睡衣,便去睡了。   姜瑜小睡了半小时,就起来上班去了;姜言一觉睡到四点多,起来缓了缓,开始熬汤炒菜,叫航航去食堂买了几个馒头。   吃完饭,拎着东西,姜瑜陪妹妹去了谢崇安家。   思齐22岁,年初已经结婚了,嫁的是军区参谋长家的小儿子,本人也是飞行员,婚后半月,就跟着部队去了前线。   婚讯传出,姜言还托二姐给上了礼,送了条锦缎被面。   思睿今年16岁,高二,再开学就要读高三了。   高高瘦瘦的,看着比五年前在沪市的那次相见,成熟、稳重了不少,还知道忙前忙后地给姜言姐妹,倒水切西瓜。   蒋宁苍老了很多,额前都有白头发了。   说话和和气气的,还邀请姜言在家住几天。   姜言委婉地拒绝了。   翌日傍晚,思齐得到消息,提着东西上门来了。   姜言上一回见她,还是她小时候,约莫四五岁的光景,一转眼,都已嫁作他人妇了。   她还在文工团工作,如今已是领舞,留着齐耳短发,一身军装常服,穿得英姿飒爽。   说话就没那么爽利了,拐着弯地打探着思禾的学业、生活,话里话外地炫耀着自己嫁的好。   应付了几句,将人送走,姜言直喊心累。   第三天,姜瑜便给一双儿女办好转学手续,找人帮姜言他们买好卧铺票,送他们登让了回京市的火车。   晚上八点出发,第三天早上六点到达。   姜叙白派了司机来接。   到家早饭刚刚摆上桌,姜言换上拖鞋,就给了嗲嗲一个大大的拥抱。   姜叙白嫌弃地推了推她,催促道:“赶紧去洗洗。”   姜言轻哼一声,就转投阿爷的怀抱了。   姜定知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温和地笑道:“我们言言辛苦了,待会儿多吃点,小鲁做了你最爱的生煎。”   姜言立马松开了阿爷,学外国人,给了鲁妈妈一个飞吻:“爱你哟!”   鲁妈妈老脸一红,嗔怪道:“就会跟我一个老婆子说甜 言蜜语。”   姜言捂着心口,作怪道:“发自内心呢。”   众人哄笑,韶韶初来的陌生感,瞬间消散了些。   吃过饭,姜叙白去上班,姜言带韶韶去客卫洗头洗澡,姜定知带着航航去了他房间的主卫洗漱。   吹干头发,睡了一觉 。下午,一行人便搬去了什刹海的二进四合院,这边临水僻静,夏日住着也格外凉快清爽些。   航航跟阿爷住一间,韶韶跟姜言睡,鲁妈妈住在前院仓库旁边的后罩房。   晚上,姜叙白带着司机、警卫也搬了过来。   吃过饭,姜言端着茶杯去东厢的书房找嗲嗲,把汇票拿给他,顺便跟他说了下,二姐想给航航、韶韶在京市买房的事。   姜叙白往后一靠,松弛道:“北二条的团结湖小区作为商品房试点,已经动工,最晚明年年底,便会对外出售。没有户口也可以买,只要有钱。我得到的消息是,算上配套设施,每平方米大概要三百五到四百块。”   姜言惊呼:“这么贵?!我买这套四合院,每平方米还不到100元呢。”   姜叙白抬手给了她一个脑崩儿:“你咋不说,你走的是外交部内部的折扣价啊?”   姜言捂着额头傻笑:“这么说,以后房子越来越值钱了?”   “嗯,”姜叙白淡淡点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知青陆续返城,加上改革开放放开发展,往后进城安家的人只增不减。城里地皮有限,住房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好房子注定稀罕,哪有不升值的道理。”   姜言转动着手中的杯子:“那小哥什么时候回来?他是华侨,手里握着‘侨汇’指标,本来就有优先认购权,听说上面还开了口子,只要他有外汇,想买几套都行!”   姜叙白揉了揉她的头:“想你小哥了?”   姜言轻轻点头:“我都十四年没见他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1965年她从广播学院毕业,小哥因为忙,没法亲自送她,只好托了谢稷,一路陪着她坐火车回沪市。   火车站匆匆一别啊,一晃竟隔了这么多年!   “快了、快了。”姜叙白轻声安慰。   说是快,却又过了一年。   1980年的夏天,姜宸带着新婚妻子宗宛凝和一位助理、两位保镖回来了。   提前一周,姜言带着慕慕、航航和韶韶,先一步将东城区的那套三进四合院收拾布置妥当,给他们做婚房。   姜宸知道后,回来前,给姜言汇了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说是给小妹的零花。   与此同时,谢稷他们接到了上级紧急通知,洞体工程暂缓推进!   整个工程前后已投入7.4亿元巨资,土建工程全部完工、建筑工程完成85%、设备安装也已完成六成。   谢稷打电话时的那种迷茫、失落,哪怕隔着电话线,姜言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很多工人闷坐在洞体内,怎么也想不通,”谢稷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大伙拼了这么多年,出了多少力、耗了多少钱,怎么就暂缓推进了呢?”   姜言急切地想安慰人,想飞到他身边,想拥他入怀,脑子里的语言系统,词组编辑到一半推翻,又重新组织……好半晌,才轻声开口:“去年的对越反击战,咱们是速战速决,见好就收。之后的仗,说白了就是让各大军区轮流上去‘练兵’,拿实战来磨部队。”   抿了抿唇,姜言接着又缓声道:“如今国际局势慢慢变了,中美建交,苏联又被阿富汗战争陷住了,对我们没了威胁。国家要把重心转到国民经济建设上,势必就要收紧国防军工的投入,这类后方战备工程,自然要暂时放一放。”   谢稷痛苦地轻笑了一声:“言言,你是安慰我吗?”道理他都懂,只是倾尽心血熬了这么多年,工程眼看就要收尾竣工,很快就能投入使用、发挥作用……偏偏时局一变,仿佛一下子就没了用武之地,说缓建就缓建。   姜言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小哥要回来了,他在国外刚办了婚礼,准备带嫂子回来再办一场,你请半月假过来吧,我想你了、特别想……”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93章   因为姜宸的回归, 刚从前线换防归队的蒋弈衡,便陪姜瑜请假来京了;李伯舟与姜诺带着一双儿女,也紧随其后。   姜言叫了出租车, 带着孩子们去火车站接到人, 径直送去了外交部家属院。   她已经带着慕慕、航航和阿爷, 从家属院搬去了什刹海的二进四合院,把房子给他们腾出来了。   嗲嗲住着朝南的次卧早已习惯了, 不愿再挪地方, 便没搬去带独卫的主卧,大姐夫妻带着三岁的小儿子豆豆便住了进去。   二姐夫妻住东次卧, 韶韶和小樱桃住北次卧。   结果,第二天,韶韶便哭着给姜言打电话, 要搬去四合院跟她住,小樱桃欺负人。   夜里把她从床上挤下去两次,踹醒三次。   谁带的孩子谁心疼,姜言都没耽搁,打车过去,东西一收拾,便将人带回了四合院。   大姐、二姐他们也都跟来了,一来陪陪阿爷,二来看看小妹在京市买的房、布置好的家。   地段好,环境好, 布置得清雅、有品位。   不说大姐、二姐看得喜欢,就是李柏舟和蒋弈衡也是赞不绝口,跟着来的小樱桃更是抱着姜诺的腿,央着也要住进来。   没地方了呀, 因则谢稷要来,韶韶搬过来都只能暂住在慕慕工艺室隔出来的半间小屋里。   小樱桃指了指东厢,嚷着要住那边。   那不行,外公的地方不能动。   小丫头又指向慕慕的房间,非要慕慕把房间腾出来给她。   姜言就看大姐大哥,怎么教育的?小丫头这么霸道任性!   李柏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被我们从小宠坏了。”夫妻俩三十好几才得了这么个女儿,向来捧在手心里疼。就算后来添了小儿子,小樱桃在家里的地位也没有分毫改变。   也正因为有了豆豆,让她生出了几分危机感,反倒越发缠人磨人,性子也愈发娇横霸道了。   姜言不解道:“陈老太不是一直照看着他们姐弟俩吗?”以老太太的人品性子,孩子在她跟前长大,怎么会被娇惯成这个样子?   姜诺无奈叹气:“这两年她身体一直不大好,家里请了保姆,便没敢再劳烦她费心照看孩子。再加上我和你大哥工作忙,对小樱桃的管教确实疏忽了。”   这两年,姜诺跟着一位导演长辈学拍片,天南地北到处奔波,确实顾不上丈夫孩子。   李柏舟亦是如此,沪市下辖的小三线航天军工厂区已正式启动调整、撤并、搬迁、关停的大政策,上级有意让他牵头摸底调研、研判撤留、人员安置、资产处置。   他天天跑基层调研分析,又哪里顾得上孩子。   “趁着年纪还小,她这性子你们得好好掰掰……”姜瑜话还没说完,手腕便被蒋弈衡轻轻拉了一下。   姜瑜下意识转头看他:你干嘛?   蒋弈衡不着痕迹示意她看向姜诺与李柏舟,二人面上虽依旧带着和气的笑意,可谈及女儿教养,眉宇间已然隐隐透着三分难堪,两分不悦。   也是,自家孩子纵有百般小毛病,旁人当面说教,心里总归不会舒坦。   姜瑜当即住了口,姜言也没再多说。   小樱桃见自己的要求没被应允,干脆往地上一躺,蹬着双腿放声哭闹起来。   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柏舟和姜诺心累的同时,也存了愧疚,作为父母他们失职了。一个弯腰把她抱起来,轻轻拍去身上的灰尘;另一个忙轻声哄劝,许下了一堆条件。   好歹把人哄住了,姜诺略带歉疚地看向姜言,她答应了女儿,陪她住进四合院。   姜言抚了抚额,刚要说什么,姜定知先开口了,让李柏舟带着妻儿搬去东城那处三进四合院的后院住几天,这边是真住不开了。   姜诺、姜瑜正好想去看看老三的婚房布置得怎么样了,那便一起过去吧。   东城区三进四合院后院,辟着一方小花圃,种着月季与丁香,檐下还搭着一架葡萄藤。   姜言买下这处宅子后,特意在院角盖了锅炉房,旁边顺带加盖了浴室与卫生间,靠近胡同的东侧,还开了一处角门。   若是把通中院的院门一关,后院便可自成一方小天地。   那一溜儿厢房,被姜言布置成了客房,原就是给来往的客人居住的。   只是姜言想着,几年不见,大姐、二姐肯定是想跟嗲嗲住在一起,多点相处时间,便没把他们接来这儿住。   婚房布置在二进院正房,小樱桃一眼瞅过,又想张口,被李柏舟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连忙抱出去哄了。   房内家具装饰,床上的一铺一盖,都是姜言带着孩子们精心布置的,用的都是好东西,别说小樱桃看了喜欢想住,姜诺看得都有些眼热,忍不住酸溜溜道:“小妹对老三也太好了!”   里里外外三进院转下来,姜瑜也认同这话,屋里的家具不是紫檀、黄花梨,就是上好的老榆木;各式瓶罐摆件、墙上装饰字画,三成是明清时的古董,剩下的都是小辈的心意,有慕慕烧制的陶器、画的作品,有航航组装的各类模型,还有韶韶跟姜言一起添置的绿植。   一排箱笼尽数打开,八到三斤重的棉花被八条,四铺四盖;八到三斤重的蚕丝被四条。   被面用的都是真丝织锦缎,配素白纯棉被里,褥面用的也是一票难求的高档印花纯棉面料。   床单有去年斩获国家银质奖的名品,沙市鸳鸯牌丝光印花床单7309满篮香,还有民光友谊牌2669、4551款丝光床单,样样都是顶尖高档货。   除此之外,另有沪市纯羊毛毯一条、金陵天鹅牌天鹅绒毯一条,外加纯棉毛巾被两条。   拉开衣柜,是姜言按照小哥夫妻俩的身量,特意找人定做的婚服(西装、旗袍),还有睡衣、常服,挂了一柜子,下面放着凉拖、棉拖。   另有一个首饰盒,是小哥早先存在她这儿的(姆妈临终分给他的,不及大姐的五分之一),按姜宸的原话是,日后全给小妹当嫁妆。   姜言把两样有些发黄的珍珠饰品取出来,又往里添了一对玉镯、一对平安扣领扣,东西是谢稷让陈老太邮寄给姜言的,他的藏品。   冰箱、彩电、洗衣机、录音机、电风扇,是嗲嗲添置的。   看完,姜言找来抹布、扫帚、拖把,带着大家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姜宸等人乘坐的飞机下午便要到了。   打扫好,锁上门,众人回家属院吃饭。   鲁妈妈做了满满一桌的饭菜,姜叙白忙着跟进港城回归的首轮谈判,中午没回来。   刚用完饭,小樱桃便迫不及待地叫爸妈赶紧收拾行李,搬去四合院。   姜言把备用钥匙拿给姜诺一套,让航航、慕慕、韶韶跟过去,等他们安顿好,带小樱桃和豆豆在周边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小孩子精力旺盛那就消耗呗,跑累了也就消停了。   老大夫妻俩带着五个孩子一走,屋里一下子清静了。姜言长舒一口气,往沙发上一坐,跟二姐、蒋弈衡和阿爷说起了话。   下午三点,一行人动身去接了老大一家和三个孩子,赶往机场。   彼时美国没有直飞京市的航班,需在东京成田转机,姜宸一行人抵达首都机场时,已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姜言扶着阿爷,看着走来的清瘦男人,祖孙俩瞬间红了眼眶,唇角却又止不住上扬,真好,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姜宸松开妻子的手,快步上前,一把将两人揽进了怀里:“阿爷、小妹——”   话还没说完,姜宸已率先哭出了声。   身后的宗婉凝看着这一幕,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又忍不住想笑,认识几年了,她还从没见过丈夫这脆弱感性的一面。   姜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清瘦的脊背:“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话没说完,鼻子便猛地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个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姜诺和姜瑜也在抹眼泪,只是二人更懂得克制,很快便掏出手帕拭了拭眼角,朝宗婉凝迎了上去。   李柏舟和蒋弈衡上前,接过助理、保镖手里的行李。   五个孩子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多时便被姜诺、姜瑜唤过去,挨个跟宗婉凝见礼问好。   姜宸听到几道稚嫩的童声,松开手臂,扭头往后看去:“这都是我外甥、外甥女吧?快给我说说,谁是谁啊,小妹帮我介绍介绍。”   姜言拿帕子胡乱擦了下眼,笑着拉过几个孩子,一一给他介绍;姜宸挨个儿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然后一把抱起最小的豆豆,“给你们带了礼物,走,回家喽~”   宗婉凝走上前,恭恭敬敬向阿爷问了好,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姜宸抱着豆豆走过来,把姜言、李柏舟和蒋弈衡介绍给她。   相互打过招呼,大家朝外走去。   坐上出租,直奔长安街的京市饭店。按照老规矩,补办婚礼前夫妻俩不能住婚房,得先住在别外。   房间姜言一早就替他们订好了,是饭店里规格上等的高级豪华套房,约八十平,带卧室、独立客厅,还有一间小餐厅,落脚暂住、平日会客都挺好。   旁边还订了两间豪华单间,一间给助理住,另一间安排给随行保镖。   姜宸的身体经历连日的舟车辗转,长途跋涉,眼下是掩不住的疲惫。   将人送进酒店大堂,办好入住手续,姜言一行人便先回去了,让他们洗漱后,吃点东西,先好好睡一觉。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宗婉凝打量完屋内,便催促姜宸赶紧去洗。   姜宸坐在临窗的沙发上,朝她摆摆手,“你先去,我看会儿街景。”   终于回来了!   他从清华下放离开那时,还是1967年,转眼13年倏忽而过,昔日青葱少年,早已熬成中年模样。   脑中记忆翻滚,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久违的市井烟火,正是梦里千回寻觅的故土气息。   宗婉凝依偎了过来:“方才小妹不是说了家里的地址吗,你不想好好睡一觉,晚点过去,跟大家吃一顿团圆饭?”   姜宸精神一振:“我这就洗。”   宗婉凝望着他匆匆奔向浴室的背影,微微勾了勾唇,随即便拿起电话,打到外交部家属院,告诉鲁妈妈,他们歇一觉晚点过去吃饭。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鲁妈妈听了两遍才明白,连忙应下,又追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姜言一行人回到外交部家属院,鲁妈妈已经把老母鸡杀好炖上了,正准备宰鱼。   听她说,小哥媳妇打来电话,说他们睡一觉就过来吃饭,姜言三姐妹和李柏舟哪还坐得住?忙让鲁妈妈报了菜单,纷纷给自己找了事做,择菜、洗菜、剁肉馅……   姜叙白身为外交部副部长,每月的福利本就丰厚,肉类有猪肉10斤、牛羊肉5斤……副食品里鸡蛋、白糖、茶叶从不缺,木耳、香菇、海米乃至海参干货也定期供应;更有进口奶粉、巧克力、水果罐头,还有玉泉山特供的柑橘和苹果……高级的确良、毛料、府绸布票……   别说现在市场已经开放,即便在一九七七、七八、七九那几年,单靠他这份福利,家里也不缺肉吃,更不缺稀罕的进口东西。   遂今天的饭菜,格外丰盛。   水晶肘子、酱牛肉、拌海蜇皮、黄瓜拌皮蛋、红烧肉、糖醋排骨、四喜丸子、白灼虾、丝瓜毛豆、八宝鸭……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饭菜摆满了两桌,姜叙白回来了,身后是姜宸夫妻。   大家起身迎。   相互打过招呼,姜宸和宗婉凝打开皮箱,给大伙儿分礼物。   给姜言三姐妹是大牌首饰、香水和化妆品。   给两位姐夫的,则是挺括的公文包、质感厚实的皮带,还有做工精致的金笔,说是定制的。   谢稷也有一套,给姜言拿着了。   给嗲嗲、阿爷的是精装西洋参、深海鱼油,外加两块复古的老式机械怀表。   几个孩子的礼物最是丰富,美国便携录音机,搭配披头士、卡朋特等英文磁带;还有款式新颖的尼龙连衣裙、直筒牛仔裤;能动手拼的组装模型,以及印着卡通图案的帆布书包,堆在一旁,惹得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好了好了,先吃饭。”姜叙白拍手道。   大人一桌,航航带着弟妹一桌,豆豆太小,跟着姆妈。   姜宸从带来的行李里取出一瓶红酒,小心开了封,先给两位姐夫斟上,又依次给大姐二姐和姜言添了些,端着酒杯,他歉然道:“这些年辛苦大姐大哥、二姐二哥和小妹,替我照看阿爷和嗲嗲,这杯我先敬大家。”   几兄妹忙跟着站了起来,都知道他因为吸血虫病,身体底子弱,这些年再怎么调养,也比普通人差些,李柏舟伸手拦道:“抿一口意思到了就行,别亏了身子。”   姜言跟着扯了扯他的衣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放到他面前。   宗婉凝起身,端着酒杯,语气恳切道:“这一杯,我来代阿宸喝。这些年,多亏大姐、二姐、大哥、二哥和小妹,替我们承欢二老膝下了,让我们安心在国外多待了几年,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我敬大家一杯。”   大姐笑着摆手:“看你说的,都是一家人,阿宸在外头不容易,我们照看阿爷、嗲嗲不是应该的嘛。快坐下喝,别站着了,你也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各饮了些,放下酒杯,坐下。   姜言戳戳小哥,小声调侃:“哥,你们一回来,咱家就被带得说起了官面话。”   姜宸被她戳得一乐,伸手拍了下她的脑袋:“什么官面话?学着点,懂不懂?太长时间不见,哪能一上来就拉着手交心的。”   “你的意思,你现在跟我不亲了?”   姜宸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就你长了张利嘴是吧,说话就会扎心。谁跟你不亲了?不亲我能时时惦记着你。”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94章   “别动手动脚的!”姜言拍开他的手, 转而问道,“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暂时先不走了, 你大嫂刚接了清华计算机系的聘书, 往后打算在这儿任教。我嘛, 自然是开家计算机技术公司,前阵子不是托你打听了吗, 现在京市缺懂海外计算机技术的, 正好能帮国营厂做些培训和维修的活儿,也不算浪费在美国学的东西。”   “你在美国读金融硕士时, 还兼修了计算机?是能做维修、培训的那种基础应用吗?”姜言在帮他打听消息时,也了解了些。   姜宸笑着点头:“当时在美国做金融实习,发现好多交易数据都要靠计算机处理, 不懂点基础操作根本不行,正好你大嫂学的又是这方面,就经她推荐,选了些计算机应用的课,没想到现在倒用上了。”   计算机应用啊,目前确实是一个大缺口,国家层面都在推,去年国/务/院就出了引进国外技术设备的规定,今年又把计算机、自动化设备列为重点,更进一步点明国营厂可申请外汇额度采购进口计算机。   如京市的机床厂, 上半年就通过此政策引进了2台美国DEC计算机。后续还有更多国营厂在排队申请。   也由此可以看出,小哥的公司一开,便有了稳定的潜在客户群,而非一锤子买卖。   “加油!”姜言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抿了一小口红酒,不像刚才只顾说话了,这么一细品,眼睛亮了。   姜宸轻笑一声,没端红酒,反而拿起手边的鸡汤慢慢喝着,顺口问道:“这瓶74年的纳帕谷赤霞珠,喝着怎么样?比国内的酒顺口吧?”   国内的主流产品是甜葡萄酒,甜腻、葡萄味浓,几乎无酸涩感;这款倒不一样,有雪松,还有几种她闻不出来的复合香气,喝着柔顺,带点轻微酸涩。   姜言自然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各有千秋。”   姜宸没忍住,又乐了。   姜言拍他:“笑什么笑?”   “笑你可爱。”姜宸抬手揉了把她的头。   姜言扒开他的手,瞪他:“别老是摸我的头,发型都被你弄乱了。”   “好好,不摸。”姜宸宠溺道。   另一边,姜定知、姜叙白等人,在听宗婉凝说她收到清大聘书的事。   姜定知一听宗婉凝要去“清华任教”,当即放下手里的酒杯,连声大赞:“好!好!太好了!”他自己教书育人半生,先前一直遗憾家中无人接班,如今好了,孙媳妇把这个遗憾给补上了。   姜叙白看向老父亲,眉眼含笑道:“祝您得偿所愿!”   姜定知大笑着拍拍他的肩:“同喜同喜!”   姜叙白端起水杯,对儿媳笑道:“婉凝,欢迎回国!”   宗婉凝忙站起来,捧着酒杯微微弯了下身:“谢谢爸!”说罢,微微抿了口杯中的红酒。   姜叙白的手朝下压了压:“坐。别客气,家里人都随和,不用拘谨,需要什么跟言言说一声,让她帮你准备。”   听到被点名,姜言忙朝大嫂粲然一笑:“待会儿你们要是觉得不困,我们去婚房看看,趁着婚期还没定,你和小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动、添置的。”   “好,谢谢小妹。”   “言言,你这陡然长大的模样,真是让人不适应。”姜宸凑近姜言,悄声道。   姜言瞪他:“我今年34岁了。”   姜宸哀号:“时光真是催人老!”   宗婉凝在旁听得直乐:“你们兄妹以前也是这样相处的吗?”跟一对活宝似的。   不等两人回答,姜瑜便笑道:“以前他俩更淘,现在好多了。”   “哎,老了——”姜宸哀叹。   姜言踢他:“谁老了,我还是孩子呢。”   “对对,你是嗲嗲的孩子,永远的孩子。”   众人哄笑。   姜言各夹了一块红烧肉给他和宗婉凝:“我做的,你们尝尝,炖得特别软烂。”   两人夹起来仔细品尝,肥肉经过长时间慢炖,油脂被熬出大半,入口是酥软,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宗婉凝以为会很腻,没有,只有满口的香。   瘦肉吸饱了酱汁,一口咬下带着弹嫩的质感;肉皮更是软糯Q弹。   “好吃好吃。”宗婉凝边吃边点头。   可爱的模样,姜言看得忍不住直笑,又夹了筷子八宝鸭给她,这道菜是李柏舟做的,他最会做沪市本地的本帮菜了。   一桌二十几道菜,挨个吃下来,宗婉凝抱着肚子直呼吃撑了,鲁妈妈给她拿来消食片。   姜言则是红酒喝多了,有些微醺。两人窝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小声聊着天,从服装首饰聊到香水,又聊起各地的婚嫁风俗。   其他人忙着收拾。   收拾妥当,大家起身去东城的三进四合院看婚房。   一共两辆车,嗲嗲这边一辆,饭店派来一辆。   姜言他们先走,二姐一家随后再让司机来接。   姜宸和宗婉凝里里外外看过一圈,满意、太满意了!   姜言悄悄拽了拽小哥的衣袖,小声道:“谢稷说了,回头让嗲嗲把这套房过户到你名下。”   姜宸一愣:“连同家具、摆件?”   姜言认真点点头。   姜宸狠狠揉了把她的头:“你傻不傻啊?!”方才他搭眼看了,不说那一对玉镯,或是紫檀、黄花梨家具,就是明清那十来样摆件,随便拿出一件去卖,都不是小数目。   “又揉我的头发!”姜言气得瞪他。   “好好好,不揉了不揉了。改天,哥给你买套五进的大宅,你可着劲地改造,费用我来出。”   “我们就一家三口,要那么大的宅子干嘛?”姜言抽出乌木簪,重新挽发。   “嗲嗲、阿爷,还有我和你嫂子的养老,你不管啊?”   姜言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你……”   姜宸沉默了下,声音放轻道:“我,生是还能生的,只是质量可能不会太好。你嫂子她呢,子宫壁薄,医生不建议……所以,我和你嫂子决定,这辈子就不要孩子了。”   姜言拍拍他的胳膊:“没事,我和谢稷把慕慕分给你们一半!”   姜宸扶额失笑,这话也就他小妹能说得出口。   他和婉凝哪需要人养老啊,不过是逗逗她,给她换套大房子。偏她当真了,实心眼。   姜言不知他心中所思,只催促道:“那你赶紧买房吧,现在四合院一天一个价。”   “好,明天我就让人去找。”   姜言扯扯他的衣袖:“车呢,是不是也得买一辆?”   “不是给你汇钱了吗,你怎么没买?”   “你以为是买大白菜啊,需要名额的好不好。”   姜宸一愣,随即指指自己:“我有名额吗?”   “你不是华侨吗?肯定有啦。”   姜宸陡然松了一口气:“行,明天办好华侨证,我带你去挑两辆,送你一辆。”   “华侨好像也只有一辆购车名额。”   “不是还有你嫂子的吗?再说,我都要开公司了,政策上能没有什么优惠。”   “应该有。”   “那不就行了。”看着小妹挽好的头发,姜宸又跟小时候似的摸了摸,“以后你啊,就好好上你的学,毕业后,进外交部,老老实实上你的班,生活费、零花钱,小哥给你赚。”   “不要,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再不济,我还有谢稷呢。”   哦,忘记那个大尾巴狼了。   他拿他当亲兄弟,他倒好,悄没声娶了小妹,反倒成了他妹夫。   呵,看他怎么收拾他。   “他什么时候过来?”   “过几天吧。”姜言也不是太确定,缓建的事刚出来,作为修建处处长,他不得安抚下面的职工。   看过房,一行人在二进院正房的客厅里坐下,姜定知拿出日历,摊在桌上:“婚期就从周六、周日里选,大家看看哪天方便。”   众人商量几句,便定了五天后的周日,正好赶上亲朋、同事休息,不用请假。   紧接着,姜言搬来小凳,拿着本子开始记录宾客名单,阿爷的学生、嗲嗲的同事、她和谢稷的朋友、蒋弈衡的家人、李柏舟在京的同学,还有姜宸以前在清华的同事,都一一列上,最后数了数,超过15桌了。   几人挨个接过去看了看,关系不是太近的,当场就划掉了。   婚宴场所,姜叙白提前一个月便订好了,就在京市饭店的梅花厅。   正说着话呢,慕慕和航航一人抱着一个西瓜,一人拿着小案板和刀,过来了。   李柏舟忙上前接过慕慕怀里的西瓜,航航把案板放在茶几上,刀递给他。   李柏舟接过刀,飞速将西瓜切成了牙,一一递给众人。   姜言接过一块,咬了口,脆甜:“哪买的?”   慕慕:“就在胡同口。”   “现在投机倒把的小商小贩越来越多了。”姜诺感慨了一句。   “这其实是政策松了口子的信号,”姜言解释道,“前两年国家还严打‘投机倒把’,今年《关于开展和保护社会主义竞争的暂行规定》出来后,允许个体做些零星买卖了。不过得区分开,像街边摆摊卖个菜、修个鞋,是补了国营供应的缺口,但要是囤着紧俏货,高价卖,或者搞假冒伪劣,那还是实打实的投机倒把,早晚得被查。”   姜定知认同地点点头:“言言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现在小商贩多,其实是国家慢慢放开了个体经营了。你们想啊,国营商店有时候缺这少那,小商贩正好补上。但稍懂经济的都知道,凡事得有规矩,往后啊,估计合规的小买卖会越来越多。”   “应该不是合规的多,而是政策会随着市场变化。”姜宸道。   众人默然,想一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   又聊了会儿国情,大伙儿便散了。   翌日一早,姜宸叫来助理,先让他去附近的侨务办公室提交申请,办华侨证,然后又叮嘱道:“办完证,去侨务部门递交申请,给东城区四合院装电话,顺便要张推荐函,有了这个函,去电子工业局对接闲置办公楼会顺利些;办完这些,再帮我去趟房管局,看有没有五进的四合院出手,要地段好、环境好、生活便利的。”   助理点头应了一声,出去办事了。   华侨证下午才办下来,这已是最快的了。   拿上证,姜宸和宗婉凝立刻去接了姜言与三个孩子,带他们去挑车。   没有现车,只凭图样选购,丰田皇冠123型轿车标价4.2万元,需搭配等值侨汇券,要排队等候两个月才能提上车。   沪产SH760轿车无需侨汇券,单车售价2.7万元,走完审批流程加上排期,车到手要六个月。   BJ212军用民用通用吉普车,同样不用侨汇券,售价1.5万元,审批到提车也需六个月。   姜宸急用,便要了丰田皇冠。   姜言指了指吉普车,要它。   姜宸挑眉:“你确定?别为了给小哥省钱,就挑最便宜的选。”   姜言欢喜道:“军绿色多精神啊,还是四驱越野,就它了。”   姜宸蹙眉,明显不满意:“没空调,减震硬,开车的不舒服,坐车的也难受。”   宗婉凝悄悄拉了拉丈夫的手:“多买一辆丰田皇冠呗,以后小妹吉普开烦了,给换一下,把吉普放公司,跑业务用。”   姜宸瞬间舒展了眉峰,接过妻子递来的侨汇券、购车资料,和保镖转身去柜台办理支付,先递上来时在银行取的10元纸币,真就好大好大一包,共计现金9.9万元,再拿出8.4万元等值侨汇券,跟着工作人员逐一核对华侨证、填写购车登记表。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95章   买车的地方就在东城区东四北大街的市机电公司大楼, 物资局下属的京市机电设备公司,离婚房没多远。   出来就是东四信托商场,国营的二手卖场兼调剂大楼。   斜对面是东四商业大楼, 再往北走50米, 路西是新华书店, 书店旁便是东四照相馆;往东拐500米就是隆福寺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市井去处。   大棚式国营市场, 衣服、鞋帽、小吃、日用百货, 刚开的全国轻纺展销厅,时髦布料特别多。   然后是隆福寺小吃店, 豆汁、焦圈、卤煮、炒肝、驴打滚。   还有路西,东四路口北的青海餐厅,属于国营清真, 是外宾、华侨常去的地方,有手抓羊肉、牛肉面、大盘鸡。   也有平价店,路东、往北的白魁号,也是清真店,烧羊肉、烧饼、糖火烧;路西,中段的东四食堂,是国营大众饭馆,熘肉片、炒肝尖、辣子肉丁、鸡蛋汤,几毛钱一份,不用粮票。   机电公司往北200米是明星电影院, 正在热映的《庐山恋》,火得简直一塌糊涂,还有日本的内部片《追捕》,以及国产的《小花》, 票价两毛到三毛,晚上场最火,是年轻人约会的地方。   再远点,往北,北新桥附近还有一家交道口电影院,属于二轮影院,多放老片、纪录片、新闻简报,票价一毛五,看的学生居多。   再往前便是东四三条到八条的胡同片区,婚房就在这一片里头。   出了机电公司大楼,姜宸把司机打发了,带着保镖,牵着妻子的手,和小妹三个孩子慢悠悠闲逛了起来。   想到小哥要给她买套五进四合院,姜言抬脚便进了信托商场,去看旧家具。   硬木方桌12元,老式带镜梳妆台18元,红木太师椅一对18元,明式圈椅(黄花梨)一对80元,红木雕花八仙桌50元,红木多宝格50元,硬木四柜一套120元……不用票、现金结算,明码标价,可小刀(让个五毛、一块),多是抄家或是搬家淘汰下来的,彼时还不值钱。   转悠挑选时,碰到的多是华侨,他们最爱来淘便宜、耐看的硬木家具,带出国。   信托商场、旧货行口里说的硬木,是质地特别硬、分量沉、木纹好看、耐用几十年不烂不变形的高档木头,多为红木(大红酸枝、花梨木这些),榆木、榉木、樟木也算民间认的硬木,紫檀、黄花梨那时不值钱,按普通硬木卖。   姜言挑了一对红木太师椅,一张硬木八仙桌,一张雕花条案,加一起几十块钱,去门口叫了辆三轮车,拉一趟5毛钱。   阿爷、大姐大哥、二姐二哥带着小樱桃、豆豆都在婚房那边剪窗花、囍字,写对联、挂灯笼呢,姜言跟车主说了下地址,便让人送去了。   出了信托商场,几人去了隔壁斜对面的商业大楼买喜糖。   没有专门的喜糖,几人就买了些花生酥、芝麻酥糖、大白兔奶糖、奶油太妃糖、麦乳精奶糖,准备回家再添些巧克力,拌一拌当喜糖用。   付了钱,又去称花生、瓜子,当季水果也各买了些。   出了商业大楼,大家去逛小吃街,边走边吃,宗婉凝从没在街上这样吃过东西,一开始特别放不开,后来见连姜言都夹着蘸了蒜汁的炸灌肠吃得欢,便尝试着咬了一口,唔,香!   吃着逛着捎带着,一行人便到了家。   小樱桃、豆豆听到动静,忙从一进院的后罩房跑出来。   慕慕把手里的糖葫芦、豌豆黄分给两人,李柏舟、蒋弈衡从库房里出来:“回来了。”   姜宸举了举手里的吃食:“喝一杯?”   李柏舟和蒋弈衡相视一眼,无奈道:“我们喝行,你就别掺和了。”自己身体啥样不清楚吗?   “嗯,我吃西瓜陪你们。”   航航抱着西瓜,笑着跑进了厨房:“我给你们切瓜。”   姜言和宗婉凝提着带回来的吃食去厨房装盘,正房客厅里已剪好窗花、囍字,写好对联的姜诺、姜瑜和姜定知听到动静,也过来了。   食物装盘后,一盘盘端进隔壁的餐厅,大家围桌而坐,姜言他们吃西瓜,小樱桃和豆豆吃菜,李柏舟开了瓶酒,他们几人边吃边喝了起来。   这一顿下来,都不用做晚饭了。   洗刷好碗筷,一行人移去正房客厅,裁了红纸包糖果,一包包包好,连同两盒烟、一把花生装进网兜,好等婚宴结束后,分给宾客带回去。   转天,五进四合院寻到了,姜宸牵着妻子的手,带着小妹和慕慕去看。   就在东四三条到八条的胡同片区,跟姜宸的婚房只隔了三条街,是一处解放前富商家的老宅院,今年落实私房归还政策,并强力推进,五月才正式发还产权。原先占住在院里的15户人家一直不肯搬迁,还是姜宸要买了,房管局接到上级批示,联合街道一同出面,妥善安置了15家住户,这才把宅院腾出来。   偌大一座规制完整的五进老宅,15户人家几十年杂居下来早已面目全非。   院里到处私搭着小厨房、煤棚与杂物棚,过道被矮墙、篱笆层层隔断,地上墙间随处都是蜂窝煤垛留下的印记,旧家具、破烂家什扔得到处都是。   空中电线与晾衣绳乱拉交错,院内地势坑洼不平,还留着雨天积水的斑驳痕迹。   原本的花坛、花池全被填平了,用来堆东西、搭棚屋。   雕花门窗有破损、木构件朽坏的,很多墙面更是斑驳掉灰;垂花门、游廊被杂物遮挡,假山太湖石荒草丛生,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气派。   拆拆拆,改改改……   姜言打电话给赵永丰,叫他带人过来。   他因帮姜言走街串巷搜寻旧家具,没少跟小工们打交道,渐渐摸清了这里面的门道,把工作卖给下乡回来的小妹,自己拉了支队伍,专接修房砌墙、翻修四合院、收拾院落的活计。   人来了,姜言让他先把加盖的全部拆了,杂物什么的全部清理了,再修缮。   具体怎么修,她回头画幅图给他。   对了,花坛和沿墙砌出的长条花池,先帮她清理修缮出来,回头弄些花木种上。   假山的太湖石先看看还能不能用,若是没法用了,就赶紧派人去外地采买。   姜言跟赵永丰交代这些时,姜宸在谢房管局和街道办的人,并悄悄让助理给双方各塞了些侨汇券和高档烟。   回去的路上,姜言才小声问姜宸,花了多少钱。   今年卖房的人家特别多,为什么呢?   房子发还了,房子的租客是不能搬走的,因为若是运动前入住的吧,人家拥有永久居住权,每间房每个月给2块多钱房租,人家就能一直住下去。   但房东呢,收了房租,你得管后续啊,房子破了漏了,墙塌了、地不平、窗坏了,你得给人家修吧,光是这么一笔,每年就得往里填两三百块。   再加上每间房每月要交2毛左右的房税。   那真是里外的赔。   除非房主够横,想尽办法把租客轰走。   但能轰走的真就是少数,不卖怎么办?往里贴钱吗?   特别是有些人家都在外地落户了,还要被催着要修房钱。谁能不气?   卖房的多了,便按房间算价了,先开始200元一间,这段时间又往下跌了些,一百九十多,一百七八的也有。   这套五进四合院是中路五进带东西双跨院,所有房间全包,大门房、倒座、正厢耳房、后罩、跨辽有房,一间不落,55间,一万元。   买下来竟然只比三进那套高了两千。   姜言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我还以为房子一直在涨价呢。”   姜宸笑道:“今年不是落实私房归还政策了嘛,又是强力推进,归还的房子多了,户主要出国或是赶不走租客,反正吧,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卖房的就多了。”   “跌也就跌一段时间,慢慢还是要涨的。因为,涌进京市的人口也越来越多了呀。”   姜言理解地点点头:“二姐去年就想给航航和韶韶各买一套,你还有购房名额吗?”   “ 你嫂子名下可以落户一套。”   “嫂子,你要不要买?”姜言问牵着慕慕走在前面的宗婉凝。   宗婉凝摆摆手:“学校那边说了,会给我分配住房。忙的话,我就住学校,不忙就回这边住,再买也是搁置,倒不如把这钱交给你小哥,让他放股市呢。”   姜宸在股市上的手气特别好,也不是说没赔过,只是赔的都是小钱,套现出来的都是大钱。   姜言就看他哥:“那五十万,回去我拿给你。”   姜宸没忍住揉了把她的头,乐呵道:“好,我给你放股市,赔了算我的,赚了都是你的。”   姜言拍开他的手,跟宗婉凝继续道:“嫂子,那我们就再买一套四合院你名下了。”   宗婉凝牵着慕慕停下脚步,等两人走到近前,小声道:“不帮大姐买一套吗?”   姜言看向小哥:“沪市茂园村的房子,去年还给大姐了,她说给我和二姐一人一间,我们都拒绝了。”   “大姐跟二姐不一样,她那是私房,日后是能传给两个孩子的,二姐他们住的单位房,住到最后人家是要收回的。”   姜宸沉吟了一下,张口道:“等会儿回去问问她,要不要买,要的话,购房名额的事,我来想办法。”   姜言点头。   宗婉凝好奇道:“沪上的房子是祖产吗?”   说不是吧,是爷爷买的。   只是姆妈临终求了爷爷,把房子过户给了大姐。   宗婉凝的手勾着姜宸的小指晃了晃,这当妈的还真是偏心,一栋楼,另外三个孩子连间房都没给。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起来,已是过眼云烟。   最主要的是,不管是姜言、姜宸,还是姜瑜,都不缺买房的钱,不然,怕是真要闹起来。   回到婚房,姜言去跟姜瑜说她可以买套四合院挂在宗婉凝名下,姜宸则找到李柏舟和姜诺,问他们要不要在京市买房?   两人对视一眼,摇头。   他们生在沪市,长在沪市,要买也只会在沪市买房。   姜诺喜欢的是花园洋房,来前已经看中一套,只是价位嘛,没谈拢。   姜宸:“在哪?”   “巨鹿路XXX号,建筑面积325平方米,花园面积450平方米。要2万元现金,2.8万元外汇券。”   姜宸惊讶地挑眉,一听便知用的是侨眷的购房名额:“你们现金够吗?”   “够了。”   “那明天,我让助理把侨汇券取给你们。”   “好,谢了。”李柏舟拍拍姜宸的肩。   很快姜瑜要买的四合院也找好了,是套三进的宅子,在婚房东边那条胡同。   连门房26间,五千多,比婚房这套,要破败些,要大修了。   姜瑜拿给姜言三千块钱,让她帮忙找人修缮,家具什么的也让她看着添置。   赶在婚礼的前一天,谢稷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去火车站接的。   一见面,姜言便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瘦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下巴刚刮过,泛着青。   姜言没忍住,摩挲了下。   谢稷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抓下她的手:“大白天的,注意点影响。”   “假正经。”姜言笑了一声,伸手去接他的行李。   谢稷提着行李的手往旁抬了下,没给她:“走吧,出去。”   说罢,牵着儿子的手,率先出出站口。   姜言望着他身上有些空荡的白衬衫,怔了怔,忙快步跟上。   一家三口直接回了什刹海的二进四合院,路上姜言把小哥给买了五进四合院的事说了下。   谢稷抚额,这人情还不完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96章   人一到家, 姜言便先用炼乳和奶粉冲了一杯给谢稷,然后打开衣柜,取出给他买的换洗衣服, 让他把那杯奶喝完, 赶紧去洗洗。   她则去厨房, 给他下了碗青菜鸡蛋面。   洗澡出来,面刚好出锅, 端给他, 姜言把换下来的外衣丢进洗衣机洗着,内衣、袜子, 随手搓搓用清水投两遍晾上。   洗洗手,姜言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脸:“怎么瘦这么多?”   谢稷挑了挑面条, 朝妻子笑了下,低头吃面:“苦夏。”   骗鬼呢,多少年没苦过夏,今年就苦了?!   姜言起身,拿起他搭在肩上的毛巾,给他擦头发,风扇呼呼地吹着,不擦干些,要头疼的:“洞内缓建,是不是就要慢慢干了?”   不等谢稷说话, 姜言又道:“那挺好的,晚上不用加班了。”   谢稷吃面的动作微微顿了下,含糊道:“是不用加班,可惜这样的好日子, 你没有享受到。”   姜言轻拍了下他的肩:“你倒是享受啊,人家有福之人,都是越吃越胖,你倒好,身体都瘦成麻秆了。”   慕慕端了西瓜过来:“爸,宋叔叔是不是要来京了?”   姜言微微一愣:“他可以调过来吗?”   谢稷咽下嘴里的鸡蛋,拿勺喝了口面汤:“嗯,他家里在帮忙活动。”   姜言心里微微一沉,宋季同的爷爷是老革命,九十岁的人了,早已远离了权力中心,可他爸、他哥,他那些叔伯都在军区,不乏消息灵通的。   刚一缓建便让他调回来,那说明,洞体工程离停工不远了。   “谢稷,”姜言松开手,攥着毛巾在他身旁坐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调回来了?”   谢稷咽下嘴里的面条,放下筷子,把碗推开些,看着姜言深吸了口气,坦诚道:“想过。缓建的通知刚一下来,核二院的师兄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们单位。”   “1958年,清华建了一个加速器实验室。加速器是核物理、高能物理、同步辐射、国防应用的基础设备,是高校必须配套的实验室。”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的实验室,设备早已老化,防护、供电、空间都跟不上,根本做不了现在的新课题。他们早就想再建一个,只是前几年一直未获批准立项。不过,他们一直没放弃申请,今年高教部批复了立项,但因为风险较大,无人愿意承担设计。清华建筑设计院没有这方面的设计经验,不接设计任务,核二院因实验室工程规模小、产值不高也不愿意接。”   “师兄想为母校做些贡献,报答培养之恩,主动承担了设计,想让我回来帮忙。”   姜言握着毛巾的手不自觉地搅了搅:“有危险吗?”   谢稷笑笑:“有。国内高校高能加速器的设计经验极少,没有成熟国标图集,全靠摸索,设计容错率极低,谁接谁就要扛起政治和安全责任。”   “加速器实验室一旦辐射泄漏、施工出了问题,设计单位、主副设计师都要被问责、处分。这活儿吃力不讨好,专业又冷门,所以各大设计院才会推诿不愿接手。”   姜言瞪他,她问的是这个吗?“施工中会出现什么危险?”   谢稷沉默。   姜言褪下凉拖,踢踢他:“说!”   “加速器带有高能辐射,还得做厚重防辐射屏蔽、配套特种超高压供电,眼下国内没多少成熟经验。”   姜言:“所以,施工本身就很危险,你要是参与进来,身为副设计师,施工现场肯定得亲自盯着吧?”   谢稷点头。他没说的是,师兄联络了在核二院工作的十九位清华各专业校友,想利用业余时间义务做设计。而他是唯一特例,要是回来的话,整个项目的主设计师,怕是要由他全权担纲了。   姜言放下毛巾,按着额头,陷入沉思。   慕慕在旁听得一知半解,没敢吭声,只把西瓜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姜言拍拍小家伙的肩:“找大鹏玩去吧,五点半回来,咱们去家属院吃饭。”   “好。”慕慕飞速啃完手里的半牙瓜,丢下西瓜皮,跑出正房洗了把手,去蒋家了。   “你准备回来了?”姜言放下手,看向谢稷。   “还在考虑。”谢稷伸手抚了抚她紧皱的眉头,“我们约了,后天见一面。”   姜言握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道:“洞体施工要是真停的话,我希望你回来,但我不想让你接这个工程,太危险了,吴建华和振国父子的事……”   谢稷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轻轻往怀里一带,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姜言微启了双唇回应他。   谢稷的另一只手,顺着姜言的腰际下滑,一使劲,将人抱了起来,大步朝西厢的卧室走去。   姜言轻捶他:“大白天呢。”   谢稷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没事,家里就我们俩。”   姜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伸头吻了吻他的喉结:“我们换一个单位好不好?”   “言言,我想试试,放心吧,我本就专业对口,早年在西北就参与过核燃料后处理厂房,做过室外配套工程的施工设计。后来在冲腾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工程困难没经手处理过。”   姜言捧着他的脸,一下咬住了他唇:“你可真自信?”   谢稷将人放在床上,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脸蛋:“论专业设计,没人比我更有底气了。”   也是,在冲腾的前几年,他作为总指挥部设计管理科负责人,因为要审图、带队,配套的专业,哪一门他没有深入学习啊。   转瞬她便没了多余心力再想这些,整个人被谢稷带着,坠入一片梦幻的天地。五彩斑斓的光影,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两人酣畅淋漓地闹了一场,谢稷抱姜言去卫生间洗漱,结果,又被他按着折腾了一回。   等他再把人抱回房间,姜言嗓子都哑了,一照镜子,脖子、胸前全是痕迹,气得直踢他,待会儿怎么见人?   谢稷握住她的脚亲了一口,转身去看她的化妆品,挨个儿翻一遍,找出Erace的遮瑕膏,给她涂上。   姜言对镜照了照,没忍住又踹了他一下:“你怎么连遮瑕膏都知道,还用得这么熟练?”   谢稷捧着她的小脸亲了一口:“不是你写信说的吗?”   姜言想想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伸手推开他,嫌弃地嘟囔道:“刚亲了脚,又亲我的脸。”   “你的脚我亲手洗的,干净着呢。倒是这脸,抹了爽肤水和乳液,带着股化工护肤品的味道。”   姜言拍开他抚在脸上的手:“你别亲啊。”   谢稷捧着又狠狠亲了一口,然后笑着去给她挑出门的衣服。   真丝蝴蝶结领的白衬衫,绿色缠枝花纹织锦筒裙,配小巧珍珠耳坠、细皮带收腰,又给搭了双半跟凉鞋。   姜言还穿了双长筒的玻璃丝袜。   头发,依然用乌木簪挽着。   五点半,一家三口准时出发,谢稷骑车载着妻儿去了外交部家属院。   都到了,就连姜叙白也下班回来了,饭菜摆了两桌。   姜宸一见面,先狠狠给了谢稷一拳,随即又伸手一把将人抱住,在耳边低声骂道:“你小子就不是人,当年我小妹才多大啊,龟孙儿就惦记上了!”   谢稷伸手将人扒拉开,嫌弃道:“多少年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骂来骂去就是这一句。再不济,你给我一拳啊!”   说罢,还挑衅地伸手揽住了姜言的腰。   娘的!姜宸气得握着拳要揍他。   蒋弈衡、李柏舟忙上前拦住了,笑话,连襟呢,揍了小的,是不是还要揍大的?   姜言看小哥气得不行,握住谢稷的手腕,对着手心给了两巴掌,抬头哄道:“好了好了,不气了,我帮你打过他了。”   谢稷似笑非笑地扫了妻子一眼,过去给姜宸赔礼道歉,就是这话说得吧,有点茶。   宗婉凝算是看出来了,姜家这三个女婿,要论心计,数小妹家的了。   要论谁跟丈夫更亲近,也是小妹两口子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姜定知拍拍手,“赶紧洗洗手吃饭。”   谢稷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挨个儿给几个孩子分分,随后把最大最厚那个塞给阿爷,牵着姜言去洗手。   蒋弈衡和李柏舟互视一眼,苦笑了下。   他们都没想到这点。   四五年没见孩子们了,特别是豆豆,第一次见面,可不得给份红包。   老小孩老小孩,孩子们给了,阿爷能不给?   给红包这事吧,姜言也没想到,豆豆出生、满月、周岁,她都有给寄了礼物,且十分丰厚,遂这次见面,就忘记再给一份见面礼了。   姜言洗手回来,跟两个姐姐互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落座。   一盘都是沪市本地的本帮菜,不用问都是大哥烧的,姜言舀了勺火腿冬瓜汤尝了一口,朝李柏舟竖了竖大拇指:“还是大哥烧的本帮菜最正宗。”   姜诺给她夹了一块糟白鸡:“喜欢就多吃点。”   “嗯,谢谢大姐,爱你哟。”   姜瑜忙跟着夹了块糟溜鱼片,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姜言给了她一个飞吻,放下汤碗,拿筷子吃两人夹的菜,边吃边赞道:“姐姐们夹的菜就是香。”   姜叙白就看小女儿在餐桌上耍宝,见她把碟子里的菜都吃完了,示意谢稷给她舀勺八宝饭尝尝,这道甜点,方才他端上桌的。   好吃好吃,都好吃。   桌上的众人挨个儿给她夹菜,姜言一道道品尝,成功把自己吃撑了。   一下桌,便带着一帮小朋友下楼散步,顺便去了趟小卖铺,买雪糕、冰棍、小炮。   姜叙白叫了谢稷去书房说话。   他消息更灵通些,洞体施工都缓建,那停工,还不是早晚的事。   姜叙白问谢稷对未来是个什么打算?   谢稷把他师兄想让他过来,参加清大的加速器实验室设计说了一下。   姜叙白凝了眉:“他们都是利用业余时间开展设计,那你过来呢?”   “可能要把总担子扛在肩上。”   姜叙白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工程不是核二院接的,你过来算是哪个单位的人啊?”   “核二院正承担我国修订“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重点科研课题“钢筋混凝土框架节点设计方法的试验研究”,这块我在冲腾工作时有所涉猎积累,所以我打算以这个课题为依托,加入核二院参与实验,汇总整理节点专题组试验成果,编写试验报告和论文。”   “两个项目……”姜叙白看向谢稷,“你忙得过来吗?”   谢稷淡淡一笑:“我们在冲腾,每天都要应对施工中各种繁杂难题,多线并行赶项目,早就习惯了。”   姜叙白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见不似说假话,满意地点点头:“行,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谢谢嗲嗲。”   姜叙白起身拍拍他的肩:“走吧,出去说话。”   姜宸等人都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闲聊,说婚宴请的谁当主婚人,冷热菜订了几道,用的哪款酒……   婚服姜宸和宗婉凝选的,正是姜言帮他们找人定做的那套西装配旗袍。   早已经请人熨烫好,送去酒店了。   就连盘发、上妆的化妆师也都安排好了,请的电影学院的专业老师。   几人又把婚礼流程顺了一遍,谢稷正好在一旁听着,顺带记下自己明天要负责的事宜。   说着话呢,姜言带着孩子上来了,给大伙儿买了雪糕、冰棍。   谢稷从妻子手里接了一支绿豆冰。   姜言吃的是奶油雪糕,奶油特别细,瞅眼众人,见没人往他们这看,忙把雪糕送到谢稷嘴边:“尝一口,不太甜。”   谢稷低头咬了口,把自己的绿豆冰递过去。   姜言张嘴咬了一大口,冰得张着嘴直哈哈。   谢稷伸手,姜言忙把冰吐出来。   谢稷丢进一旁的垃圾埇,姜言抽了张卫生纸给他。   姜瑜看着两人的互动,戳了戳大姐:你看他俩。   姜诺瞥了眼,笑道:“以前有这么黏糊吗?”   “新婚那会儿,比这黏糊多了。你忘了?”   她那时面临着抄家、下乡,哪有心情关注这些。姜诺摇头。   “我在华侨商店给你买了条领带,”姜言凑近谢稷小声道,“明天你要戴吗?”   “不用。”哪用得这么正式。   “小哥带回来的有一对袖扣特别漂亮,明天要不要戴上?”   谢稷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当我是国外的圣诞树啊,什么都往身上挂。”   “谢同志,”姜言正色道,“你三十多了,年纪大了,你知道吗?”品味什么得跟得上。   谢稷一愣,瞬间想到了来前的那两场情事,被嫌弃哦,是花样太少了,还是体力差了?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97章   因着这个疑惑, 从家属院回来,洗漱后,谢稷哄着姜言又折腾了两回。   平日里他瞅着温文而雅, 这种事情上, 又会过重索取。   吃不消时, 姜言上嘴咬,手指更会跟猫爪子一样胡乱地挠。   折腾得狠了, 姜言的声音便从轻哼, 慢慢变成了求饶,低低的如雨打芭蕉。   ……   两天两夜的火车, 他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闹完,简单擦洗后, 拥着姜言,谢稷几乎是秒睡,呼声震天响。   姜言气得骂了一声,挣开他热气腾腾的怀抱,拿着薄毯去沙发上睡。   夏天一到,沙发上铺了竹席,夜风从敞开的窗户漫进来,带着一股沁凉的清爽,姜言躺下,在他的呼噜声里, 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谢稷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揽人,手在席子上划拉了下没找到姜言,一激灵, 人醒了。   霍地一下子坐起来,拉开灯。   没错,这是京市,不是厂里又空守了半年的房间。   床上没有妻子,静听,屏风外,有轻浅的呼吸声,趿鞋下床,绕过屏风,一眼便看到了侧卧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言言。   薄毯被踢开,一半在脚下压着,一半撒落在地上。   谢稷缓缓弯腰,轻轻将人抱起,转身回了床上。   拥着人,喟叹了一声,心头是说不出的满足。伸手拉灭灯,谢稷嗅着姜言身上的馨香,不过片刻,又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姜言被热醒了,一头一脸的汗,伸手往后脖颈一摸,都是水。   拉开谢稷搭在身上的胳膊,姜言轻轻坐了起来,朝外一看,朦胧的天光透进来,照出了屋里影影绰绰的家具饰品。   姜言估算着时间不早了,越过他,刚要趿鞋下床,腰上一紧,被他从后揽住了。   “几点了?”谢稷没睁眼,只手臂收紧了几分。   姜言的手覆在他眼上,虚虚地罩着,拉亮了灯泡,拿过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眼:“五点多,还早,你再睡会儿。”说着,又把灯拉灭了,手表也顺势放了回去。   “再陪我睡一会儿。”谢稷的手扣着她的腰,直往怀里带。   姜言一个不防,歪倒在他身上。   谢稷的手刚覆在她背上,便感到了掌下的潮意:“热醒了?”   “嗯。”姜言摸摸他身上的汗衫,也是潮乎乎的。   趴在他身上赖了会儿,姜言拍拍他的手臂:“起来擦洗一下,换身衣服,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   谢稷松开姜言,扯着汗衫下摆,随手一脱便丢在了地上,随后一把捞过姜言,褪去她身上睡裙,抱着人往床上一滚,扯过被单往身上一搭:“再睡一个小时。”   姜言压下喉间的惊呼,气得扯了下他的耳朵:“身上黏黏糊糊的,你还抱在一起,不难受啊?”   谢稷的下巴在她头上蹭了蹭,含糊道,“暖洋洋的,心都填满了,怎么会难受呢。”   姜言嘴角翘了下,闭上眼,陪他又小睡了会儿。   姜定知年纪大了,觉短,六点多便去厨房熬上小米稀饭,拎着竹篮去附近菜店买了块豆腐、两根黄瓜、一把小葱,又去国营饭店买了馒头、包子、油条 。   回来后,把饭菜放进厨房,关了灶上的火,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起了院子。   唰唰唰……   谢稷在厂里待久了,六点半没听到起床的广播声,还有些不习惯。   老爷子扫院子的声音倒是清晰地传进了耳里,知道该起了,手在姜言背上缓缓拂过,又躺了片刻,才轻轻起身。   捡起地上的汗衫穿上,拿上大毛巾、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漱,顺便给锅炉房里添上煤,把水烧上。   紧跟着慕慕起来了,拿着小扫帚先和太外公一起把前后院扫洒一遍,随后在院里伸胳膊伸腿地做了套广播体操,跑着出了家门,叫上赵大鹏,绕着后海跑步去了。   谢稷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姜言也起来了。   “水烧好了,快去洗吧。”谢稷放下毛巾,打开衣柜,给姜言拿衣服。   姜言拉亮灯泡,对镜看自己脖子、胸前的痕迹,前天选好的一字肩连衣裙不能穿了。   谢稷取了件丁香紫绣兰草纹的旗袍给她。   姜言看了眼摇头:“嫂子的婚服是旗袍,给我拿件衬衫和半裙。”   谢稷没拿裙子,转而给她挑了件鹅黄色真丝系带衬衫,配条卡其色涤卡长裤。   姜言看看,还行,拿着去了卫生间。   洗漱出来,慕慕跑步还没回来。   谢稷骑着自行车去后海找人,姜言拿着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用乌木发簪挽起,戴副珍珠耳饰,拿着手表上了劲,戴在腕上,去厨房。   小米稀饭盛出来,馒头、包子、油条装盘;豆腐用水焯下去去豆腥气,和小葱拌一盘;黄瓜一拍,剥两个变蛋一拌,端上了桌。   慕慕被他爸载回来,也是一身的汗,小家伙去洗漱,姜言和谢稷、阿爷先吃着。   一家人吃完饭,收拾妥当,立马去了东城区的婚房。   姐妹仨会合后,姜瑜带着阿爷、韶韶和小樱桃去酒店陪宗婉凝。   姜言带着姜诺接待女宾,李柏舟三个女婿带着姜宸接待男宾。   姜言的同学都来了,谢稷的师兄、同学,甚至老师都派了家里的小辈过来。   宋季同的大哥大嫂九点便到了,张照行的家人也代他来上礼。   李柏舟的大学同学来了四位,蒋弈衡的家人悉数到场。   姜宸在京的同学、同事来了几位,阿爷的学生也特意赶了过来。   更多的是各行各业的重量级人物,姜叙白亲自出来接待,姜言悄悄一问,都是他早年参加革/命的同志,或是搭救过、托付过性命的人。   “怎么安排啊?”姜言凑过去,小声问嗲嗲,“早就超过十五桌了。”   “让谢稷、蒋兴安开车去几大酒楼饭店,订十桌席面送来。这些人,就不去饭店了,我陪他们在家吃。”   姜言点点头,忙去安排。   席面出去订了,桌椅得准备啊。   好在仓库里有她找赵永丰买的旧桌椅。   叫了赵永丰、蒋兴业去安排,凑不够10桌的话,看能不能跟左右邻居借一借。   忙不过来,根本忙不过来,喻向南、周雪、蒋涵、乔琪雯和已经从前线回来的任文石,以及严华、方河都被姜言派了端茶倒水、散烟发糖、切西瓜拿果子的活计。   来的孩子都交给了航航和慕慕,姜宸买了很多小花炮,院里、门前、胡同里热闹了,砰砰的响声,不绝于耳。   人来得差不多了,姜叙白唤了姜宸过来,领着他挨个儿认人,趁机带他走进京市的圈子。   十一点,李柏舟、蒋弈衡陪着姜宸去酒店接亲,慕慕和航航也跟了过去。   主婚人一事,不等姜叙白找人,早几天蒋父蒋镇邦便打了招呼,这个主婚人,他当定了。   新娘接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宗婉凝一身大红刺绣旗袍 ,挽着一身西装的姜宸从大门走了进来,穿过垂花门进了二进院。   廊下、院里站满了人。   蒋镇邦站在正房的廊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又带着长辈的温和:“各位亲友、各位同志,今天是我师弟家的小儿姜宸和宗婉凝的大喜日子……”   站在窗下的几人,看着蒋镇邦春风得意的模样,直恨得牙痒痒:“怎么就让他抢了先?”   “谁让他不要脸呢,平/反归来,第一时间就先联系上叙白。言言买房,他都插一手,恨不得两家合一家。”   “也是我们离得远,得知小宸回国结婚的事晚了……”   “怎么,你想调过来啊?”   “叙白以后是不是就在京市了?”   有消息灵通的小声道:“在主持港城回归的首轮谈判,得有几年离不了京。”   “言言、小宸都在京发展了,他还想往哪走呀!”   “对啊,老爷子都接来了。”   “看来他是要在京市扎根了,那我活动活动,争取年底就调过来。”   正屋门前,蒋镇邦的话还在继续:“……今天当着各位的面,我也给两个孩子提个要求,往后要互敬互爱、好好过日子,把小家庭经营得和和美美,也别忘了多关心家里的长辈。”   说完,他侧身让开位置,抬手示意新人:“来,给各位亲友鞠躬致谢!”   姜宸牵起宗婉凝的手,两人对着院里的宾客深深鞠了一躬,鞭炮声再次响起,院里的掌声和祝福声混着烟火气在院内如浪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姜言和姜瑜托着茶盘走上前,两人各端起一杯,双双脆在姜叙白面前:“嗲嗲喝茶。”   姜叙白接过宗婉凝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放回茶盘,又接过儿子手里的杯子,依然喝了口,取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二人:“往后好好过日子,踏踏实实,和和睦睦。”   二人点头:“谢谢嗲嗲。”   姜叙白扶了两人起来。   姜宸、宗婉凝再次端起茶盏,在姜定知面前“扑通”跪下:“阿爷喝茶。”   姜定知笑着连声说了几个“好”,依次接过杯子,各喝了口,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给二人,叮嘱道:“小宸,你比婉凝大八岁,要多让着她、疼着她,遇事多担待。往后你们二人心要往一处想,劲要往一处使,把小家庭经营得红红火火。”   “是,我们都听阿爷的。”   姜言上前,伸手扶起宗婉凝。   航航、慕慕领着弟弟妹妹上来给姜宸、宗婉凝见礼。   两人挨个儿给孩子发了一个红包,每人一千美元。   姜诺塞给宗婉凝一个红包,姜瑜递给宗婉凝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对金手镯,姆妈去世前分给她的首饰。   宗婉凝各回了一对玉镯。   姜言和谢稷上前见礼,宗婉凝递给姜言一套珍珠与宝石混搭的首饰,某大牌今年的新款。   姜宸偷偷塞给妹妹一张房契。   姜言诧异地扫了眼,是沪市的一套花园洋房,她上中学时,经常从这套房子门前经过,听了不少有关这套房子的传奇。   “你什么时候买的?”   “大姐说要买花园洋房的隔天,我让助理飞了趟沪市,昨天下午房契刚办下来。”   说完,他朝小妹眨了眨眼:“先别跟大姐、二姐说。”   姜言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偏心,嗲嗲知道吗?”   “知道。”那栋花园洋房,他补的是小妹装饰在这座四合院里的古董。   谢稷没关注兄妹俩在说什么,只将一早准备好的回礼,递给了宗婉凝,是一对雍正时期的官窑瓷碗——慕慕不是在学制陶、绘画吗,褚教授、宣老师一直没过来,姜言也没有给他找到合适的老师,只得带他多长长见识,这对瓷碗,便是有一次带他逛潘家园,在一处地摊前买下的,摊主说是祖传的老物件,硬是要了她一千块钱。虽然阿爷和嗲嗲都说买了值,搁外贸市场上不止这个价,姜言还是心疼得带着家人去吃了顿涮羊肉。   宗婉凝悄悄地看了一眼,立马认出来了,她祖父收藏的有一只,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紧张地抱在怀里,宗婉凝拉拉姜宸的衣袖,压着嗓子道:“小妹和妹夫给了对雍正时期的官窑瓷碗,有龙凤纹,我、我得找个保险柜……”   姜宸瞪眼姜言,拉着宗婉凝的手往婚房走去:“没事,先放在卧室的樟木箱里,回头我们买个保险柜。”   仪式结束,喜饼、喜糖、花生一把把撒下,还混着拆开的香烟,引得孩子们追着哄抢,院里又是一片热闹盛景。   租来的大客车就停在门口,姜宸、宗婉凝扶着姜定知,和李柏航、姜诺、姜瑜、孩子们一起,陪着宾客们前往酒店用餐。   姜叙白带着他的生死之交移步去客厅。   姜言在旁端茶倒水。   没一会儿,谢稷、蒋兴安回来了,随同的还有酒店的服务员,一个个食盒被稳稳提进了院。   赵永丰、蒋兴业、周铭等人将擦洗干净的旧餐椅,连同借来的两套桌椅,一一摆进了东西厢、紫藤花架下和前院的餐厅。   蒋镇邦、谢稷、蒋兴业带了13人去前院用餐,姜叙白、蒋弈衡、周铭在东厢和紫藤架下招呼四桌客人,姜言在西厢招呼这些宾客的家眷。   蒋兴安、赵永丰来回跑着给大家送水、送酒、端水果、拿饮料。   这顿饭,直吃了两个多小时,好几个叔伯都喝醉了,姜言忙带路,让谢稷、周铭他们把人扶去后院客房。   一共六间,李柏舟带着妻儿住的是一个套间,还有四间可以住人。   姜叙白问那十来位外地来的老友,住哪了?   有两位上午10点刚到京市,还没找住处。   另三位住朋友家了,剩下五位是昨晚到的,有两人住在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另三位就住在附近的招待所。   姜叙白看向小女儿:“言言你安排,嗲嗲跟叔伯们一二十年不见了,我留他们住几天,好好聚一聚。”   “好。”   二进院东西厢各三间,桌椅撤去,房间恢复如初,东厢是姜宸的书房、会客室;西厢三间,中间是客厅,左右是厢房,留给了助理和保镖。   正房旁边的两耳,一间是宗婉凝的书房,另一间做了库房,放了装被褥什么的箱笼。   所以二进院没办法安排人,前院的后罩房倒布置了两间卧室,原是给保姆和司机的,现在空着。   这么一看,还是能住下的。   谢稷开着租来的吉普车,去帮他们办理退房手续,顺便把他们行李拎来。   住朋友家的三位,也搬过来了,毕竟这年头,谁家房屋也不宽裕。   还了两套桌椅,原就在京市工作、生活的,带着家眷陆陆续续回去了,姜言和谢稷一一将人送至门外,不好搭车或是年纪大的,谢稷、蒋兴安、周铭便开车把人送回家。   直忙到五点多,三人才把人送完回来。   与此同时,姜宸等人送走宾客,结完账,退了房,也从酒店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喻向南和七斤。   周铭抱着儿子过来告辞,姜言拦着没让走,跟着忙活一天了,都这个点了,不得管顿饭。   谢稷过来拍拍他的肩:“跟我出去订三桌席面。”   这个点了,大人孩子都累,家里就不开伙了。   周铭无法,只得放下儿子,跟谢稷一起出去。   姜言去烧开水,给大家泡茶、冲蜂蜜水。   席面订回来,比着中午,清淡了不少。   也没再喝酒,大家就着粥,吃了些清清爽爽的小菜,说了会儿话,便散了。   姜言到家,脱下浅口半跟皮鞋,才发现脚都肿了。   谢稷进屋扫了眼,转身又出去了,片刻,端来一盆花椒水,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脚踝浸在了水里。   “烫烫烫……”   “别动!”   姜言咬牙忍着,不过几息,便热出一身汗:“见礼时,小哥给了我一套花园洋房,你记得不,长宁区那套很大的独栋洋房,里面种了很多花树,可惜……运动时,都被砍了种菜了。我下午问小哥,他说那家人要出国了。啊啊……你轻点。”   谢稷手劲大,几处穴位按下来,姜言眼泪都出来了。   可怜兮兮的,谢稷没忍住,扣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慕慕兴冲冲地推门进来,惊呼一声,捂住了双眼。   姜言忙一把推开谢稷。   谢稷轻咳一声,弯腰端起水盆,拎着儿子的后衣领,将人带了出去:“说吧,什么事?”   慕慕开心地掏出自己今天收的红包:“不算小舅妈给的美元,光这些就有好几十。爸,我的钱,够买一套房了。”   谢稷轻敲了他一记,打破小家伙的幻想:“没购房名额。”   “你不是要调回来吗?你的户口迁回来,名下不就可以买一套了吗?”   哦,打这个主意呢。   “那你等等。”   “嘿嘿,我明天找赵永丰叔叔,让他帮我先寻摸着,看哪有好房产。”   “家里又不缺房,有这钱,交给你小舅,让他给你投进股市不好吗?”   慕慕愣了愣:“可以吗?”   “问问你小舅。”   “哦,好。”   翌日,谢稷吃完早饭,开着租来的吉普,先把姜言、阿爷和慕慕送到姜宸家,然后去找师兄。   昨天他师兄也来了,只是忙嘛,两人都没说上几句话。   下了车,姜言扶着阿爷站定,朝他挥挥手:“谈好了,早点回来。”   “好。”谢稷应了一声,掉转车头走了。   姜言他们进院,姜宸正要带大伙儿去逛故宫博物院,登八达岭长城,游颐和园……   行啊,一起。   一连三天逛下来,姜言感到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当晚,谢稷拥着姜言,跟她说,工作敲定了,核二院已经发了调职函,只是厂里愿不愿放人,还不好说。   “要回去了吗?”姜言不舍道。   “嗯。”   “什么时候走?”   “后天。”谢稷抚了抚她的发,“明天我在家好好陪陪你们。”   “好。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想吃你炖的红烧肉。”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98章   连着游玩了三天, 姜叙白那帮五六十岁的老哥们,也有些吃不消了。   这天正好是周日,姜叙白休息在家, 众人一致决定哪也不去了, 就在家歇息, 哥几个好好说说话,明天跟谢稷一起去火车站, 乘火车回家。   姜宸派了助理去给他们和谢稷买火车票。   姜言、姜瑜、姜诺帮忙整理礼单。   现金有八九百, 高档纯羊毛毛毯五条,精品毛巾被七条, 杭州都锦生织锦被面两条,沪市凤凰版织锦被面九条,苏州鸳鸯牌印花被面六条, 各式床单16条,提花枕巾五对……   毯子、被面什么的太多了,宗婉凝表示用不完,根本用不完,索性要三姐妹看上什么只管拿去。   姜诺望着那几条杭州都锦生织锦被面,妥妥的天花板级的,真丝织锦面料,五彩提花工艺,龙凤呈祥、百子图、凤戏牡丹各式纹样栩栩如生,缎面光泽华贵雅致, 市面上一条就要80元。她走近几步,指尖轻轻摩挲着锦面的花纹,有些意动。   姜言摇头:“我买得多,家里啥也不缺。”   姜瑜也不要, 每年他们发的军用被、军用毯就用不完了,哪还需要这些。   宗婉凝瞧出姜诺对那几条被面的喜爱,便让她只管挑两条,还笑着打趣,让她帮小樱桃提前攒嫁妆。   姜诺看宗婉凝真心要给,便比来比去,挑了一条龙凤呈祥,一条凤戏牡丹被面。   真丝织锦面料格外精贵,手上有茧都不敢随便碰,生怕划花了。宗婉凝找来软棉布,帮她包起来。   余下的姜言、姜瑜帮她逐一登记在册、收纳装箱,平日里若是她自己用不上,日后也好拿来做人情、还礼。   为此,姐妹俩还趁机细细跟宗婉凝讲了不少国内的人情风俗。   收拾完,姜言朝客厅里瞅了眼,见谢稷在跟嗲嗲、阿爷、小哥,还有那十来位叔伯在喝茶、闲聊,便去了前院厨房。   李伯舟、蒋弈衡已把中午要用的鸡鸭鱼宰杀好,收拾干净,姜言系上围裙,上前帮忙,做谢稷爱吃的红烧肉、腊味合蒸、全家福。   李柏舟做八宝鸭、白切鸡、糟溜鱼片、芙蓉蟹斗……   没一会儿,谢稷过来了,给妻子打下手。   李柏舟从姜宸那听说了,谢稷要调过来,便问有没有什么困难,要不要他帮忙?   “谢谢大哥,已经搞定了。”谢稷接过妻子手里的砂锅,轻轻放在炭炉上炖着。   李柏舟微微一愣:“那个单位?”   “核二院。”   “那不是喻同志所在的单位吗?”1976年过年,周铭带着妻儿去外交部家属院拜年,李柏舟记得因为工作调动的事,嗲嗲给了喻向南一张拜帖,他学长,核二院副院长。   经李柏舟这么一说,蒋弈衡也想起来了,前几天小宸结婚,那位副院长还来了呢,还是他在门口将人迎进门的。   两人看着谢稷笑道:“嗲嗲出手了。”   谢稷摇头:“报了两个项目。”   一个是国家重点科研,修订《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的子课题,钢筋混凝土框架节点设计方法的试验研究;另一个是清华加速器实验室的工程设计,师兄牵的线。   不是一个专业,没必要说太透。   李柏舟、蒋弈衡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相信。   三线厂调整阶段,有多少工程师、科研人员、处/部级干部,想往外调,那真是一抓一大把,调职进京,更是困难重重。   没有嗲嗲的面子在,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两人忘了,早在1978年,洞体工程设计与施工,就荣获了全国科学大会集体奖。国家最高科技奖之一,含金量极高。   同年职称评审落定,谢稷一举获评高级工程师,更是全厂仅有的两名高工之一。   再加上清大高才生的名头,西北老厂5年的工作经验,洞体11年的磨砺,他本人就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核二院只怕,作为核工业部直属绝密军工单位的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不放人。   说着话,一道道菜便出锅了。   餐厅摆了一桌,二进院的紫藤花架下摆了两桌。   姜叙白扶着老父亲,领着航航、慕慕、韶韶、小樱桃和老友们在院内坐下了,话题都是过去那段艰苦岁月的回忆。   在外公面前,小樱桃比谁都乖巧听话,跑来跑去帮爷爷们拿烟、递洋火。   姜言他们去了餐厅。   姜宸开了瓶红酒给姐姐妹妹斟上,宗婉凝想喝谢稷带来的百花潞酒。   餐厅酒柜里就有,姜宸帮她开。   李柏舟取了瓶茅台,要跟俩连襟喝一杯。   姜言舀起一勺清清爽爽的排骨莲藕汤,递到谢稷嘴边:“尝尝,早上买的嫩藕,连汤都带了股清甜。”   谢稷知道,妻子是怕他先喝酒伤胃,接过碗勺,喝了几口,点头笑道:“好喝。”   “明天中午再给你煲一锅?”京市到江城,坐9次特快,下午3点出发,第三天3点左右到站。   “好。”   姜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面前的白米饭上:“吃一块垫垫胃。”   “我说你俩也太黏糊了吧?”姜宸轻哼。   姜言冲他翻了个白眼:“乌鸦总是看不到自己身上黑。”   “嗨,你——”姜宸气结。   宗婉凝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扯了扯他:“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兄妹俩在一起,好不了一会儿,就跟小鸡崽一样互啄。   吃过饭,又切了两个西瓜。   姜言吃了一牙,被外面蒸腾的热气一熏,就有些犯困。   谢稷带着她告辞 ,两人下午就不过来了,他们要过二人世界。   众人表示理解,却也不免打趣几句。   两人到家,姜言拿着换洗衣服就钻进了浴室,一身的油烟,得洗洗。   洗完,姜言反倒精神了几分,拿着吹风机把头发吹个半开,歪靠在卧室的沙发上,吹着风扇,翻开了书本。   谢稷也去冲了个澡,衣服洗好晾上,进来往沙发上一坐,便把姜言捞抱在了怀里。   姜言嫌热,推了两下没推开,也就随他了。   谢稷的手慢慢变不老实起来,姜言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了一旁。   一觉起来,已是日落西山。   两人简单洗漱一下,换身衣服,便锁上门,骑车出了胡同。   先吃了点东西,然后去电影院。   《庐山恋》自7月公映以来,各大影院持续热映,至今仍是一票难求,作为新中国影坛首部出现吻戏的影片,更是引得满城热议。   刚上映那会儿,姜言和乔琪雯就已经去看了,这次说是看电影,倒不如说是借着名头约会。   在昏暗的影院光影里,姜言也学着前排的小情侣,悄悄拉了拉谢稷的手,还轻轻在他手心挠了挠。   等到银幕上演到吻戏,她跟着周遭人一起低低惊呼,忙捂住眼,指缝却偷偷张得大大的,看得特别专注。   谢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拉过她一只手,紧紧与之十指相扣,恨不得此时此刻,将她揉进骨血里。   从电影院出来,谢稷松开手,护着她穿过人群,推上自行车,载她去前门。   大栅栏、鲜鱼口一带的国营小吃店,营业到晚上8点多。入夜后赶来吃食的人络绎不绝,街边店铺灯火错落,人声热闹。   周边居民区附近的胡同口、学校门口,推车卖小吃的摊贩亦不少。   爆肚、卤煮火烧、炒肝、驴打滚、糖耳朵、烤串子、煮毛豆……还有冷饮类,奶油冰棒、小豆冰棒、冰砖、酸梅汤等。   姜言闻着香味,站在烤串摊前不动了。   串在铁签子上的羊肉,在炭火上被烤得滋滋冒油,要离火时,抓把孜然辣椒面往上一撒,那个香啊~   谢稷瞧她那馋样,眼底都是掩不住的笑意,掏钱买了二十串,分了一半给她。   姜言接过,举着一串凑到唇边,张嘴撸下一块,满口焦香肉嫩,烟火滋味漫在嘴里,她眼睛微微一亮,转头看向身旁的谢稷。   “先吃,吃完再买。”   姜言点头,可不等手里的串串吃完,又看上了小摊上的炒凉粉。   谢稷买了一份,只让她吃几口尝尝味儿,剩下的都进他的肚子里了。   一路逛下来,吃了个肚儿圆,谢稷推着自行车,陪她往回走。   夜风习习,带来几分凉意。   姜言任风吹起大大的裙摆,张开手,转头笑道:“我像不像一只扬帆要远航的蒲公英?”   路灯下,她头发披散下来,一身白裙,配小白鞋,笑颜如花,像个十几岁的高中生,眼眸亮如星辰。   谢稷伸手,一把抓住想要远航的蒲公英,牵回了家。   翌日,姜言懒懒地躺在床上,睡到九点多才起。   随便吃了点东西,把排骨莲藕汤炖上,黄花鱼宰杀好腌上,洗洗手,给谢稷收拾行李。   夏天买的衣服,里外给他带两身,袜子多带几双,卫生纸带一卷;奶粉装两袋,路上吃的小咸菜、肉罐头、鲜水果各带些。   姜言扭头看他:“还有什么吗?”   谢稷朝她招招手。   姜言缓步走过去。   不等人到跟前,谢稷伸手一拽,姜言惊呼一声,人已经他怀里了。   “还有你,想把你揣进兜里带回厂。”   姜言伸手摸了摸他的喉结:“我也想回去啊,可惜……”她拖长了声调,“再过几天,我就要开学了。”   谢稷看着她古灵精怪,扑扇扑扇的纤长眼睫,轻笑一声,刮了刮她鼻尖:“就会跟我说好听话。”   姜言睨他一眼:“哄着你,还不开心?”   “开心!”谢稷将人抱紧了几分,手在腰线上摩挲。   姜言一把拍开:“别胡闹,等会儿该吃饭了。”   “嗯,不闹你,让我抱抱。”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99章   刚过11点, 谢稷和姜言便吃完饭,拎着行李,赶去了姜宸家。   送叔伯们去火车站。   上午老二一家去看他们买的三进四合院了, 叔伯们的回礼, 姜宸亲自带着宗婉凝和老大一家去挑的。   有高档烟酒、两罐奶粉、两瓶炼乳、一盒喜饼, 还额外添了一块上好的毛料。   都提前吃过饭了,走吧, 出发。   叔伯们挨个儿跟姜定知握手、拥抱告别, 姜叙白今天有几场会,过不来, 送行到火车站的只有姜言一家、姜宸夫妻和他们的助理保镖,以及匆忙赶来的蒋兴安和他爸。   众人陆续登上了门口的客车,由保镖负责开车, 姜言和谢稷带着慕慕坐在后排,身前坐着某省政要,过道另一侧坐的是XX部队政委,斜对面则某高校的副校长。   几人侧身逗着慕慕,又热情邀姜言和谢稷得空去他们所在的城市做客转转。   姜言和谢稷一一应着,反过来叮嘱他们下次来京务必提前打个电话,也好让家里人去车站接。   闲谈间话锋一转,话题便慢慢落到了当下的时事政务上。   姜言跟着听了一耳朵。   正午十二点,到了火车站,有两位叔伯到了检票上车的时辰。   宗婉凝和姜言带着慕慕, 陪着余下几位长辈去候车室,姜宸和谢稷拎起两人的行李,送他们进站上车。   买的全是软卧,4人一间包间, 里头配有台灯、软沙发、铺着地毯。京、沪、广三条干线的列车,不少还配了空调。   十二点半,又有三位长辈检票登车。   接着一点多、两点多,陆续有人动身。   到了下午三点,轮到谢稷检票进站,他站起身,逐一和留下的叔伯握手道别。   又伸手抱了抱姜宸,同宗婉凝点头致意:“日后,言言和慕慕就要麻烦三哥和嫂子多多照拂了。”   “放心吧,万事有我们呢。”姜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宗婉凝微笑颔首。   姜言拎起旅行袋,牵着慕慕,送他往检票口走去。   谢稷伸手接过旅行袋,虚揽着把她和慕慕护在身侧。   姜言和慕慕还是头一回见软卧包厢,便上车多看了一会儿。这节四人包间首站只进来了谢稷一人,直到列车快要发车了,还没有第二位乘客进来。   姜言上前抱了抱谢稷,跟他告别:“到厂了,打电话说一声。”   慕慕朝爸爸做了一个鬼脸,飞快地避了出去,守在了包厢外。   谢稷眸子柔了几分,弯下腰,不经意间,唇角轻轻擦过了言言的唇,声音喑哑:“好。”   姜言摸着唇,抬头看他。   谢稷直起腰,眼底漫着温温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交代道:“我不在身边,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想我。”   姜言抿着唇点头:“嗯。”   “下车吧,”谢稷的掌心隔着薄薄的棉布衣料,贴在她腰上,“走,我送你们。”   姜言被他半揽着往外走,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的侧颜。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眼角已然添了几道细碎的纹路,眼底沉淀的情愫愈发厚重,下颌线也愈发凌厉了几分,周身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成熟男人气韵。   胡思乱想间,姜言已被他带下了车。   谢稷松开护在妻子腰上的手,弯腰抱了下儿子,“照顾好自己和妈妈。”   慕慕点头,挥手跟他告别。   谢稷在列车员的哨声中,深深看了眼妻儿,转身踏上了列车。   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启动,宛若一条长龙,轰隆隆喷着白烟渐渐驶远。   五点多,送走最后一位伯伯,一行人走出火车候车厅,登上客车,启程回家。   *   蒋弈衡从前线回来了,两口子便想把航航和韶韶带回羊城上学。   办理转学手续,又要了两天。   而姜诺这边,她心里一直揣着个念头,想跟带她的那位前辈合拍一部故事片。   可拍电影,处处都要经费周转,布景、道具、演员开销样样都得花钱。国营制片厂名额有限、拨款紧张,前辈这边只能凑出一部分,还差一大截缺口。   这不姜宸回来了嘛,她便动了心思,想让姜宸出资,做这部片子的赞助方,再挂靠正规电影厂走官方审批流程。这么一来,既不算私下投机钻营,又能圆自己拍戏合作的心愿,也正好见证一下自己学了两年的成果。   “需要多少钱啊?”姜言啃着一块卤猪蹄,好奇道。   “一部普通的彩色故事片,”姜诺觑了眼宗婉凝,试探道,“最低30万。”   姜言:“高点呢?”   “45万。”   姜宸拿了牙西瓜吃:“你们是个什么流程,你跟我说说。”   姜诺摩挲着手中的杯子:“挂靠国营大厂、走正规审批流程,基本不会亏本金。厂里拿到资金,会优先保障片子拍完、顺利过审;只要过了审,就能拿到中影的收购款。厂里扣掉成本、税费和管理费,余下利润归国家和制片厂,不会分给私人赞助方,也就把本金给你兜回来。”   “明面上,出资方拿不到一分分红利润。但能在文艺界挂个‘联合摄制’‘特约赞助’的名头,报纸宣传、片尾字幕都能留名,抬身份、攒人脉,这都是实打实的无形好处。”   明白了,出钱就当攒名声、变相打广告,也不是不行,他正好要开公司,眼下正需要人脉和名气做宣传。   姜宸和宗婉凝对视一眼,开口问道:“有合同吗?”   姜诺一愣,忙坐直身子:“有的,会签一份联合摄制书面协议,白纸黑字留档备案。协议里可以写清楚:出资只用作拍摄经费使用,投资方不参与影片经营利润分配,影片完成过审后,由制片厂原路退还本金,同时出资方享有相应名誉署外权益。”   宗婉凝朝丈夫微微点了点头。   “行,明天你把协议拿给我看看。”   姜诺立刻放下杯子,按捺住欣喜,迫不及待道:“我现在就去拿。”说罢,人已经小跑着出了客厅,往三进院去了。   姜宸并不了解这方面的东西,当下便让慕慕去西厢把助理叫来了。   由他跟姜诺交涉,谈好再拿给他签。   姜言转过身跟二姐说话,他们今夜十点的火车,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单是这一年来,姜言给航航、韶韶兄妹买的四季衣服、鞋袜,就收拾出三大包。都是按大半号、一号、两号买的,除了有几双运动鞋和一包袜子不能穿了,余下的衣物还都九成新呢。   航航、韶韶跟着姜言同住的这一年,家里对话不是用英语,便是日语、德语、俄语、法语、世界语,日日耳濡目染、浸润熏陶,两人外语进步神速,从一开始的完全听不懂,到渐渐能听懂、搭话,如今每一门外语都能跟姜言对上几句,尤以英语口语最为流利娴熟。   姜言要姜瑜回去后,别忘了给两个孩子找几位外语老师。   蒋弈衡在一旁听得暗自发愁,部队里可不好找外语老师,便是有懂外语的人才,那也是个个身兼要务、忙得脚不沾地,别说抽空教旁人了,自家孩子都不一定有工夫管教。   姜瑜挠头:“我晚上不值班了,在家教他们吧。”   姜言直想翻白眼,他们两口子就会一个英语、俄语,其他语种呢?再开学,航航可就高一了,这会儿不抓紧,什么时候抓?   “你们上心点,先回去找找,要是实在不行,年底,你们再把人给我送过来。”   蒋弈衡有些意动。   姜瑜伸手拧了他一把,不让他给小妹添麻烦。明年开春小妹就要开始实习、写论文、毕业答辩了,往后只会越发忙碌。   想到这些,姜瑜好奇道:“言言,明年你们实习去哪个单位啊?”   “新华社、国际广播电台、外交部,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分去哪个。”   “那实习表现好了,能留在实习单位吗?”   “我是定向培养,毕业只能进外交部。”   姜瑜:“其实叫我看,新华社、国际广播电台也都不错。”   “嗯,都是好单位。”姜言认同地点点头,擦擦手,又拿了只鸡爪啃。   说着话,很快便到九点了,大家起身,送姜瑜他们去火车站。   将人送上车,一行人回转。   隔天,姜诺跟姜宸签了协议,也带着李柏舟和一双儿女走了。   不等她到家,姜宸就已经让助理把钱给她汇过去了,45万。   很快,姜宸要的办公楼便找到了,简单装修后,便面向社会开始招工了。因为是华侨,营业执照、审批手续办得那个快啊,政策上也多有优待。   与此同时,他从国外订的电脑也到了。   多订了一台给慕慕和姜言用,姜定知在家无事,也很快学会了,有时没事,便去姜宸公司转悠转悠,后面更是接了培训的活儿。   相比之下,谢稷就没那么顺利了,厂里一直不肯放人。   一直拖到十一月份,核二院多次发函催促,厂里才万般不舍地松了口:人可以调去京市,但户口和原有职级编制,必须留在厂里。   也只能先这样了。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200章   九月开学, 姜言带着慕慕和阿爷又搬回了外交部家属院。   同时,姜言租了辆吉普,请了老司机教她开车。彼时, 私人几乎不能学车, 必须是单位因公需要, 名额格外紧俏。   姜言拿的是姜宸公司开的因公学车证明,去交通大队宣传科顺利领到学车登记表。   填好信息, 盖上单位公章, 再去指定医院做好体检,各项材料核验无误, 便到崇文培新街的车务科,申领了白皮学习驾驶证。   有了这本学习证,才能名正言顺上路练车。   平日里吃过晚饭, 姜言便跟着请来的司机,开着吉普,去空旷的河滩练倒库桩考,或是去城郊僻静公路熟悉路况,慢慢磨手感、熟车况。   原则上是要实打实练满半年,由单位盖章确认实操学时与安全表现,才有资格去车务科参加桩考、路考和机械常识三项考试。   三项考试及格后,先领白皮实习驾驶证,实习期满一年,只要不出责任事故、没有严重违章, 经单位盖章、交通队审核无误,就能换发红皮正式驾驶证。   十一月底,谢稷过来,姜言还在练车阶段, 没有拿到白皮实习驾驶证,只得叫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接他。   来前,谢稷拐了趟沪市,看望大姐的同时,去陈老太那拿回了先前存放的东西。   再见面,谢稷有仔细询问过老太太,要不要跟他们去京市生活?   给老人租一处清静小院,就近照顾,再雇位保姆伺候日常起居,不比在沪市这鸽子笼大的小南房里住着舒服,最主要的是她年纪大了,狭窄的松木楼梯,对老人来说并不友好。   老太太白眼翻他:“言言过完年就要实习了,你一过去,怕是比谁都忙吧?慕慕高一了,过两年要考大学,我这会儿去,不是净给你们添麻烦。”   “有保姆呢,给我们添什么麻烦?”谢稷挨个儿擦过几样首饰,顺便做下保养。   老太太没搭他这话,只凑近了几分,压着嗓子小声问:“我听言言说,小宸给她买了套花园洋房。”   “嗯,刚找人收拾出来,你要住过去吗?我让人……”   老太太忙摆手:“你先带我去看看。”   “好。”吃过饭,两人便下楼,乘公交过去了。   这是一栋英式的花园洋房,红瓦陡坡顶、米白拉毛墙隐在浓绿梧桐后,黑漆铁门里,庭院的草坪、花木、石板小径,都是谢稷吩咐朱经赋找人重新移栽规整过的。   主楼假三层带雕花木廊,一楼客厅还保留着老式壁炉,屋内配有高脚浴缸与抽水马桶。原本斑驳脱落的墙皮已粉刷一新,坏掉的门窗全部换过,就连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也都重新修整过,花园角的青砖小车库里堆积的旧物,亦早已清理出去。   主楼侧后方还带一幢同风格的副楼,也是红瓦坡顶、米白外墙,旧时原是佣人房与备膳厨房,如今也一并修葺好,隔出独立厨卫与客房,既可做居家保姆的住处,也能待客留宿。   原有的家什物件都不在了,所有的屋子都是一片空荡荡。   谢稷扶着老太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转了一遍,轻声道:“你要想住过来,我这就找人把一应家什添置齐全。”   “这房子啊,得有人气。”陈老太拍拍他的手臂,“给我找个做饭打扫的,我搬过来住着,帮言言守着宅子,也好给这冷清的院子添点活人味儿。主楼别动,我带人住副楼,也不必大置办,把我的家具搬过来,再给照顾我的那人买张床,一个小衣柜,把厨房要用的物件置办齐全,这就行了。”   谢稷笑:“确定不住主楼吗,那边格窗更大些,通风效果也好……”   “不用!这副楼就挺好。”   副楼一楼配有独立厨房、餐厅和储物间,还有旧时佣人住的偏房;二楼则设了客房、书房与闲憩小间。   好好收拾布置一番,日常住着,半点不比主楼差。   谢稷在沪市停留两天,跟朋友聚聚,顺便把副楼布置和找保姆的事交给了朱经赋,具体要买什么,怎么折腾,找什么样的保姆,谢稷让他跟陈老太协商。   谢稷走前给朱经赋留了些钱,老太太没让朱经赋动,她自己有钱,这么大岁数了,再不花,带进棺材啊。   经过半个月的添置,老太太要搬家了。   走前,请姜诺一家吃饭。   姜诺和李柏舟诧异极了,这栋房子虽说已经落实政策归还了产权,可里头住的都是早年房管所统一安置的老住户,有正经承租名分,按规矩产权归还归归还,却不能私自撵人强赶搬家,只能慢慢协商,没法硬来。   他们以为,陈老太年纪这般大了,又没亲戚,孤寡老人一个,怕是要在这儿一直住到老了。   家里两个孩子,多多少少都被老太太照看过,夫妻俩有想过,日后等她动不了,给请个保姆照顾着。   没想到,第一个要搬的竟会是她。   陈老太也没瞒他们,只说谢稷给她找了个看房的活儿,虽说没工钱拿吧,但管吃管住,还给找了个做饭的。   这人是朱经赋在自家亲戚里找的,对方也是命苦,丈夫早逝,几个孩子拉扯大了,娶妻生子,家里没她住的地方了。   姜诺和李柏舟面面相觑,天下间还有这么好的事?   两人工作忙,知道有人帮陈老太搬家,便没插手,等她走了,就找人把小南房重新装修一番,给小樱桃做了钢琴房兼练舞室。   新钢琴抬回家,小樱桃高兴地打电话给韶韶、慕慕炫耀。   姜言坐在一旁,隔着话筒,都能听到小樱桃那股欢喜劲儿。   兄妹姐弟四个,也就大姐正儿八经地拜师学过钢琴、舞蹈和表演。姜言回想往昔,隐约记得自己儿时也曾暗暗羡慕过,那个穿着考究衣裙、戴着精美首饰,开派对、办舞会,神采飞扬、微微抬着下巴,高傲如孔雀般在人群里穿梭起舞的大姐。   二姐更是为这事哭过好几回,觉得同是女儿,姆妈的心实在太偏了,什么都紧着大姐,轮到他们就是手头紧、供不起,给大姐添置衣裳首饰、筹办舞会应酬时,袁大头一块块花出去,却半点不手软。   “慕慕,”姜言等儿子挂了电话,伸手把人拉到跟前,“你想学钢琴吗?”   他在兰州跟宣老师学过手风琴、竹笛和口琴,回来后,也就偶尔练练。   “你要给我买钢琴?”慕慕诧异地扬扬眉。   姜言想了想:“家里确实需要添置一台钢琴,姆妈跟你一起学。”   她儿时只跟嗲嗲、阿爷耳濡目染,学过几段曲子,本就算不上精通,隔了这么多年,早就忘得七七八八,指尖都生涩不灵活了。   “驻外使馆、钓鱼台国宾馆,国宴过后常有会举办小型音乐沙龙、交谊舞会,也常有即兴演奏,姆妈总不能一样乐器都不精通。”   有文化底蕴、通晓艺术、气质端庄,这样的形象宜于对外,适配涉外各类活动场合。   她也该多学些东西,好好陶冶一下情操。   “你家宣老师、褚教授什么时候过来啊?”姜言忍不住再次发问。   慕慕:“年底。”   那快了。   褚家在央美附近的一进四合院,姜言早在今年春上就找人收拾出来了,随时都可以入住。   晚上,谢稷从核二院下班回来,姜言跟他说想学钢琴。   谢稷环视一圈家里,外交部家属院这套住房,客厅格外宽敞,摆架钢琴绰绰有余,只是你要是天天在家练琴,怕是要扰民。   “搬家吧!”谢稷拍板。   那就搬回什刹海,虽说东城区的五进四合院已经修缮好,添上家什便可入住,只是它离北外8公里、核二院9公里,在姜言没拿到驾驶证、买的吉普没提回来之前,骑自行车上学上班真算不上友好,特别是大冬天。   姜言和谢稷都是行动派,说搬,周日便搬去了什刹海,下午便去友谊商店买了架国产星海125,花了1800元外汇券。   摆在了客厅一角。   阿爷、嗲嗲都弹得一手好钢琴,特别是嗲嗲,去年过年,姜言陪他出席一场外事晚宴,席间众人闲谈正酣,嗲嗲应邀走到琴前落座,一曲《彩云追月》缓缓流淌而出,温润婉转的旋律裹着中式雅韵,满堂瞬间静了下来,在场外宾纷纷凝神驻足、侧耳倾听,曲落之后,声久久不息。   当晚,阿爷便被姜言扶到了琴凳前,由他教她和慕慕学钢琴。   谢稷偶尔回家早了,也跟着学了起来,按他的话说,一家人步伐要保持一致,不然便会有一方渐行渐远,慢慢脱离队伍。   一周后,姜叙白带着司机、警卫和鲁妈也搬了过来,热闹的家庭生活过惯了,骤然清静下来,便总觉得屋里少了人气,太过清冷了些。   十二月中旬,褚教授和宣老师过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去火车站接了人,直接送去了他们在央美附近的一进四合院。   过冬的煤、萝卜、大白菜、米面粮油……姜言都给一一买齐了。   一进家,厚棉袄一脱,二老拿了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澡,姜言去厨房给他们下了锅鸡蛋面。   吃完让他们先休息,姜言和慕慕便告辞了,周日再过去看望。   转眼放假了,慕慕拉着一只皮箱去了褚家,住过去继续上课。   姜言一边在家跟着阿爷学琴、学国画、练书法、打磨毕业论文,一边陪着嗲嗲时不时出席各类外事晚宴,偶尔也会跟乔琪雯约着去图书馆查资料、整理文稿,或是登门去导师家,沟通论文修改事宜。   谢稷则是忙多了,他的课题《钢筋混凝土框架节点设计方法的试验研究》正在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开展试验,每日都要过去驻场跟进全程测试。夜里归家后,还要伏案工作至深夜,着手设计清华加速器实验室的相关工程方案。   为此,嗲嗲把自己东厢的书房都让给了他。   姜言偶尔送碗甜汤,都不敢踏入,桌上、地上、椅子、榻上,到处堆的都是图纸、资料与试验数据。   过年了过年了。   谢稷放了三天假,初一至初三,初四是周日,顺休1天,共计4天。   嗲嗲只休初一一天。   腊月二十九,两人的过年福利都发下来了。   谢稷属于是借调到核二院,工资每月还是由厂里照发,核二院这边给出差和借调补贴,每月有50元,管工作餐。   过年福利,厂里全发,二院也有一份。   厂里的福利,谢稷让明轩帮忙代为领取。他列了一份亲友名单,托明轩帮忙上门把年礼送了。   1979年,明轩考上了沪市中医学院附属曙光医院;卫东则考入核工部核研究设计院职工大学,选的机械专业,去了九院,一个坐落于绵阳的研究院。   明琪去年名落孙山,又埋头复习一年,今年终于考上了天津中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   杨冬莲第一年原本拿到了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为了能和明轩在同一所城市,她没去报到。今年……就没那么幸运了,虽说也考到了沪市,录取的却是一所专科学校。   十月,孙老退休回金陵了。   祖宅和铺面虽说已按政策落实归还,却依旧被人占用着。尤其是几间铺面,为了尽早收回来,重新挂上祖传招牌,把医馆再开起来,孙老日日守在店门口,后来索性在门口打起了地铺。   眼下这事,还一直僵持不下。   大年三十,姜言邀了褚教授、宣老师一起过来,吃年夜饭。   姜宸夫妻更是一早便来了,帮着包水饺、裹汤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201章   大雪飞舞, 一盏盏红灯亮在庭院,爆竹声声响在夜空,浓浓的烟火气漫在胡同街巷。   二进院正房的客厅里, 支起一张圆桌, 众人围桌而坐, 齐齐举起手中的酒杯:“碰杯——”   “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因褚教授、宣老师和姜宸夫妻都是回京后头一回过年,姜言便和鲁妈妈按京市老规矩, 备了六凉六热四大菜, 还特意备了铜锅暖席。   天福号酱肘子切片、水晶皮冻、芥末墩儿……还有整只挂炉烤鸭,配着薄饼、葱丝与甜面酱;梅菜扣肉元宝碗、栗子清炖整柴鸡、什锦全家福一口锅……用的是整套细瓷青花餐具, 带有小酒盅、分食小碟与汤碗。   “嗲嗲,先喝口鸡汤暖暖胃。”姜言取下姜叙白手里的酒盅,把一碗鸡汤塞在他手里。   姜叙白笑着拿起小勺, 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撇过浮油的鸡汤,浸着栗子的清甜,入口鲜润爽滑,不由得一勺接一勺,多喝了几口。   “尝尝这梅菜扣肉,”姜言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三层五花,放入他碗里,“蒸了一下午,肥而不腻。”   姜叙白放下鸡汤碗,接过女婿递来的半个馒头, 拿起筷子夹起肉片尝了口,唇齿间立刻漫开醇厚的肉香,梅菜恰好解了肉的油腻,软糯入味, 着实好吃:“别光顾我,你也吃。”   谢稷适时递过一卷烤鸭薄饼,给姜言。   姜言拿起碟子里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接过卷好的薄饼咬了一口,外皮暄软筋道,鸭皮油润不腻,忍不住笑道:“我们第一次做烤鸭,还是蛮成功的嘛,完全不输饭馆里的口味。”   姜宸笑她:“你也不看我请的师傅是哪一个。”   为了年夜饭这只烤鸭,姜宸特意请来做了几十年烤鸭、如今已退休在家的老师傅,上门指点着垒起烤炉,还手把手教了做法。   姜言玩笑道:“有这手艺,等老了、退休了,是不是可以开个烤鸭小店?”   姜宸习惯性地就想压一压小妹翘起来的小尾巴:“想得美,人家老师傅不要名声的吗,来之前就跟我说好、还立了字据,烤鸭手艺人家教是教,但不允我们拿来做生意盈利。”   姜定知与褚教授听罢,都连连点头,赞老师傅恪守行业本分、爱惜自身名声,虽在这个经济如雏鸟腾飞的时代,收了酬劳,却还守着一份匠人风骨和气节。   姜言夹了块鱼腹肉给谢稷,转头看向姜宸:“小哥,我瞧现在都以出国留学为荣,公派吧,名额有限,想自费出去的越来越多。你是华侨,回国投资办企业政策都鼓励,人脉又活络,有没有想过,搞个侨资的问询联络商行,专门帮人跑留学门路、牵线搭桥、代办咨询?”   “就好比旁人想留学,不清楚能去哪些国家、报哪几所学校,也不晓得那边生活花销、学费高低,正好找你这儿问,多方便。”   姜宸摇了摇头:“没想过。这事真要办起来,耗费的精力、人力一点不比开家公司少,可眼下想出国、有能力出国的终究是少数,投入与收益不成正比。往后看看再说吧。”   姜言想想也是,便撂开了这个话题,夹起谢稷涮好的羊肉蘸了麻酱,吃了起来,时不时再抿口百花潞酒。   这酒,宗婉凝和宣老师也很喜欢,一顿饭下来,三人喝了半瓶。   姜言和宗婉凝微醺地半靠在沙发上,连出去玩都没去。   谢稷开车和儿子一起送褚教授、宣老师回去,顺便拜了个早年。   待两人送完人回来,姜宸拿出扑克,招呼两人和阿爷坐在罗汉床上打起了升级。   姜叙白走到客厅一角,掀开那台老式红木留声机的盖子,放上一张胶木唱片,轻轻落上唱针。   舒缓的戏曲声缓缓漫开,他转身歪靠在老父亲身后,伴着婉转的唱曲,低低跟着哼唱了几句。   姜言和宗婉凝小声聊着天,说二姐不愿让航航和韶韶过来上学的事。   姜言担心羊城的教育质量比不上北外附校,宗婉凝却能理解姜瑜的几分顾虑,嗲嗲工作忙、阿爷年纪大了,小妹眼看要实习,两个孩子来了,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嘛。   至于她和姜宸,那更没时间管孩子了,她在清大教计算机,一个在国内刚兴起的冷门学科,没有现成课本,要自己编教材、写讲义,既要开课教学,又要搞自研攻关,还要做机型适配、算法研究。   姜宸呢,公司刚起步,做的是计算机应用相关业务,主要是给各大国企做技术配套、设备调试和信息化适配,眼下正是拓业扎根的时候,天天要跑各大厂矿、机关国企搭建人脉,对接项目、谈合作,做落地运维,再加上还有国外的摊子要顾,比她还忙。   “二姐、二哥有没有想过,调来京市?”宗婉凝伸手从茶几上拿了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姜言,“京市也有空军单位和顶尖的肿瘤医院。”   姜言摇了摇头:“他们在羊城待久了,早就有感情了,哪舍得跳出熟悉的安稳圈子,回京重新打拼经营。”   想了想,姜言朝宗婉凝凑近几分,又小声道:“二姐和她婆婆大嫂处不来。”   宗婉凝结婚前后,见过蒋弈衡的家人,怎么说呢,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京市普通人家,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和小算计。一边暗自想压姜瑜一头,不肯落了下风;一边又要刻意捧着她,巴不得跟姜家把关系再拉近几分,也好跟着沾些光。   “不都分家了吗?再说,二姐他们宅子都买了,日后也不住在一起。”宗婉凝剥的这个橘子酸死了,一口咬下,她自己先皱了眉。   姜言无知无觉,“宅子的事,二哥连跟他家人提都没提一句。”说罢,一把将橘子送进了嘴里。   唔……姜言跳下沙发去找垃圾桶。   宗婉凝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口,把酸味压下,指着她直笑。   垃圾桶放屋外了,姜言拉开门冲了出去。   谢稷余光扫过,忙放下手中的牌,下了罗汉床,快步走到门后,取下衣架上的大衣,追了出去。   姜言已经往回走了。   谢稷展开大衣,将人裹在怀里,轻声斥道:“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披件衣服再出来!”   姜言理亏,没回嘴,只说他买的橘子酸。   小蜜橘嘛,也不是个个都是甜的,总有那么几个酸些。   谢稷带她回屋,看嗲嗲已经接了他的位置,便亲自拿了蜜橘挑了几个给言言。   姜言剥开一个尝了口,嗯,甜的,分了一半给他吃,并递了一个给宗婉凝。   宗婉凝知道小两口凑在一起黏糊得很,便去看姜宸打牌了,把沙发这片区域留给二人。   吃了橘子,姜言洗洗手,关了留声机,拉了谢稷去练琴。   两人先是合奏了一曲《庐山恋》的主题曲,接着又联手弹了一曲《彩云追月》。   时间悠悠,转眼便到了开学日。   姜言去年暑假跟着导师啃课题、整理外文资料,再加上后面小哥回来、筹办婚礼,就耽搁了专业实习。这不一开学,正好补上,分到了新华社国际部坐班,白天编译外文电讯、整理国际新闻稿件,晚上回去改毕业论文、准备五月的预答辩。   相对来说,乔琪雯几人就轻松多了,每天便是泡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准备答辩。   不过也焦虑,眼看就要毕业了,人人都在为毕业分配的事四处奔走、暗自活动。   乔琪雯家希望她跟姜言一起进外交部,可她想进国际广播电台,做外语播音主播。   她形象好,去做外语播音主播也挺合适的。   可她家人说什么都不肯同意。在老一辈眼里,北外研三毕业,顶好的去处当属外交部,其次是新华社,国际广播电台只能排在第三。她父母只觉得,闺女若是选了后者,往后在亲戚朋友面前,他们便失了体面,落了面子。   为此,乔琪雯气得扛着铺盖卷跟人挤住在宿舍,不回家了。   任文石就一直住校,这么一来,两人接触的时间便多了,一起泡在图书馆看书、查资料、写论文,一起吃饭,一起准备答辩,天长日久,两人的感情逐渐升温。   到了六月,姜言实习期满,毕业论文答辩也顺利收官,拿着新华社国际部的实习鉴定,去办理离校各项手续,填报毕业分配志愿,接受外交部的政审、面谈和体检,待到七月,顺利拿了毕业证和派遣证,在家稍作休整,只等九月前往外交部参加岗位集训时,好嘛,两人已经悄没声地领证了。   她父母家人还不知道。   姜言抚额,都不敢想,二老若是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你和任文石的工作去向定了吗?”姜言给来家的乔琪雯倒了杯水。   乔琪雯接过水杯,点头:“任文石跟你一样去外交部,我去国际广播电台做外语播音主播。”   姜言微微蹙眉,他们班进外交部只有三个名额,任文石若是占了一个,那严华、方河,势必有一个出局。   “严华、方河去哪了?”   “方河跟你们一样进了外交部,严华去了新华社。”   姜言记得两人填的第一志愿可都是外交部,一班五人,任文石的外语口语最差,不论是英语,还是他选修的小语种,口语都不标准,就算有上前线的加分项,若按正常分配,他也进不了外交部。   “什么时候办婚礼?”姜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转移了话题。   “先不办,等到年底看看再说。”   “那你们现在住哪呀?”已经毕业了,学校也不能久住了。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言言我想买房,只是吧,手头有些紧,你能借我点吗?”   “多少?”   “一千。”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202章   乔琪雯看中的那处小院, 离外交部朝阳门大街225号不远,距姜言那座五进四合院更是只隔两条街。   院里一共七间房,一间房200元, 总价一千四百元。   她手头凑了凑, 只拿得出五百元, 还得留出一百元,添置家具、贴补日常开销。   姜言跟过去转了转, 院子格局倒是规整, 一溜五间正房,还有两间东厢, 只是院里空地小了些,不算敞亮。   原有的一棵老槐树,前些年抄家时, 被人砍了几刀,慢慢枯死掉了,如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种。   门窗破损得有些厉害,全都重新更换。   房顶瓦片间长满了荒草,也得好好翻修清理一番。   姜言把已经拉起工程队的赵永丰,介绍给乔琪雯,她没用,自个儿跟任文石不知从哪借的梯子,爬上去拔草、换瓦,结果一个不小心, 从上面跌下来,右小腿骨折,住进了医院。   房子过户什么的,都是任文石后续跟进的。   而彼时, 姜言和慕慕已登上了开往江城的火车。   入职后,一家人要搬去东城区的五进四合院定居,离姜言上班的地方很近,走路不过20分钟。   搬过去,各处院落的家什不得添置,别的物件都好置办,唯独被褥,再买就太多了,不添又怕日后有客人来住不够用。姜言就想到了自己落在厂里的那四个樟木大箱,什么被面被里,毛毯毛巾被,还有棉花被、蚕丝被,以及各式衣物布料,放在山里长时间不晒,姜言真怕受潮朽了,或是被老鼠摸进去糟蹋了。   便想趁着暑假,过去一趟,走托运,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母子俩抵达江城,已是第三天傍晚6点10分。   谢稷提前给江城驻厂招待所的范所长打了电话,对方早早派了人到车站接应。   再次入住招待所,姜言能明显地感到人员的松散,精气神好像被抽走了一般,个个都有些浮躁、迷茫。   这种感觉,进厂后,越发明显了。   工程缓建后,只有一线关键岗位还留着夜班,偶尔会加下班;机关后勤早早就下班了。   夜里厂区冷冷清清,没了往日灯火通明的干劲,人也跟着松垮、懒散下来。   不少人都在找寻出路。   明琪、李卫东也放假回来了,他俩带着李戈、振国在冲腾码头接到母子俩,一路将人送回了家。   谢稷离开大半年了,走前,他把钥匙交给陈杨一把,让他有空给屋里通通风。   知道姜言和慕慕要回来,前天陈妈妈与许曼就帮着把屋里打扫、擦洗一遍,把要用的被褥给晒了晒。   姜言推开屋门,还是感到了一股长久不住人的霉味儿。   看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姜言有一瞬间恍惚,过往一家三口在此生活的一幕幕,不由在眼前缓缓掠过。   慕慕热情地招呼着明琪、振国和李家兄弟进屋,并顺手打开了电风扇,拉开皮箱给几人拿吃的喝的。   陈妈妈提了一筐蜂窝煤过来,许曼用火钳夹着一块熊熊燃烧的煤球跟在后面。   “中午去我家吃饭,这煤给你烧水用。”陈妈妈说着,提着竹筐进了厨房。   许曼朝姜言笑笑,跟了过去。   坠在婆媳后面的龙凤胎,有些怯怯地打量着姜言。   来前,姜言刚被宗婉凝拉着去烫了大波浪,清早坐船,为掩去旅途奔波的疲惫,她涂了点口红,戴了一副遮阳的墨镜;牛仔裤、白衬衫,配了一双小白鞋,就这么简单地穿着,硬是被她穿出了杂志封面女郎的气韵,往那儿一站,格外惹眼。   别说龙凤胎不敢靠近,便是明琪、李卫东见到她都拘谨得不行。   姜言朝两个小孩笑了笑,蹲下身温声道:“怎么,不认识我了?小时候我可没少抱你们,还给你们做肉末蒸蛋吃呢。”说着打开手提包,掏出一把糖果递过去,“来,吃糖。”   轩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曦曦歪头打量她:“你跟照片上长得不一样。”   姜言失笑,边把糖果又朝轩轩递了递,边问道:“哪里不一样?”   气势更盛了!   曦曦形容不出来,只说比照片上好看。   姜言菀尔,把糖果给两人分了分,又起身拿出给孩子带的玩具递给他们,随后便走进厨房,陪着往灶膛里添煤球烧水的婆媳俩唠起了家常,询问起她们近两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谢稷借调走后,修建处处长的空缺便落在了陈杨肩上,职位上去了,待遇跟着提高,家里的生活也宽裕了不少。   相比以前,如今是有钱有闲,婆媳俩抽空开荒了不少菜地,种了各样瓜果时蔬。   正说着园子里的西红柿、黄瓜、小白瓜长势多好,得了消息的马连长、季志强、张兴旺,就背着瓜果蔬菜、拎着米面粮油上门来了。   姜言不要,她和慕慕在厂里待不了几天,用不着这些。拿钱去食堂换些饭票菜票,一应吃食都有了,哪里用得着在家开火。   马连长几人拗不过她,只得妥协道:“行行,米面蔬菜我们拿走,瓜果你总得留下尝尝吧,都是我们自家种的,没怎么打农药。”   姜言点点头,收下了。水刚好烧开,她起身给大家沏茶。   陈妈妈和许曼回家做饭,邀她和慕慕待会儿过去吃饭。   不等姜言答应,陈双雨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专程叫她和慕慕去家里吃饭,说饭菜都已经做好了。   明炎今年七岁,性子活泼开朗,和姜言半点也不见生,拉着她便要走。   姜言站着没动,狠狠揉把了他的头,无奈地笑道:“没看一屋子的人吗,还不跟大家打声招呼。”   明炎松开手,挨个儿叫人。   马连长几人起身:“你和慕慕先去吃饭,我们明天再过来跟你说话。”   “行,我送你们。”姜言和慕慕拉回来的一只皮箱里,装的都是给大家带的糖果和点心。挨个儿往三人背的竹篓里放一盒点心、一包糖果,姜言送他们出门。   走到楼梯口,便被三人执意劝住,不让再往下送。   姜言目送他们消失在步梯间,才转身回屋,她,分出点心、糖果,给振国、李戈各自备了一份,方便待会儿他们带回家。   陈家那份,径直让慕慕送了过去;孙家的礼,姜言给了明炎提着,她则伸手抱过三岁的朵朵,拿出一串桃核手串,轻轻给小家伙戴在手上 。   明炎写信,说朵朵初夏时,被惊着了。回来前,她去了趟雍和宫,找僧人求了这串桃核手串。   陈双雨接过朵朵,让她给娘娘道谢。   厂里小一辈的孩子都管姜言叫娘娘,这称呼最早还是从七斤那儿先叫开的。   姜言摸摸她的头,锁上门,和慕慕一起随陈双雨一行人去了孙家。   明轩没回来,五月他家的铺面收回来了,他一放假便回了金陵,陪爷爷修缮铺面、联系药材商、置办家活什,办营业执照。   明琪要不是听慕慕说,暑假他和姆妈要回厂一趟,也去金陵了。   到了孙家,孙经业已经把饭菜摆上桌,青椒炒肉片、番茄炒蛋、红烧带鱼、炒空心菜、冬瓜丸子汤,主食是大白米饭。   真好,无论是厂内还是厂外,都不用再吃杂粮饭了。   天热,姜言胃口不是太好,就着菜吃了半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便吃好了。   问起两口子日后的打算,孙经业和陈双雨对视一眼,都笑了,两人比较佛系,没想过要挪窝,就打算在厂里干一辈子。   按两人的话说,工程只是缓建,并没彻底停工,只要没停,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再者说,就算真停了,这么大片厂区场地,这么多职工,前后投入了无数的人力财力,国家哪能说丢就丢、撒手不管呢?   跟他们一样,抱着这种想法的职工,厂里还是占了大多数。大家心里笃定,国家耗费巨资、投入大量人力建起的大厂,绝不会轻易搁置不管。但这部分人,并不能代表从清华、北大、哈军工等高校分配来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他们消息更灵通,政策嗅觉也更灵敏,深知国家正在转型发展,军工布局也在调整,他们……也到了人生与工作需要重新规划、变动分流的阶段。   聊了会儿,姜言便告辞了,和慕慕回到家,烧水洗头洗澡,找出吹风机把头发吹个半干,衣服洗洗晾上,母子俩倒头便睡。   慕慕年纪小,精力旺盛,睡了一个小时就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   姜言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醒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都不大舒服。   正琢磨着想要不要去食堂打饭呢,宋季同夫妻俩带着孩子,拎着熟食、馒头和一个大西瓜来了。   夫妻俩从去年起就一心想调回京市,家里也一直在帮忙奔走打点,只是折腾到现在,调动的事还没着落。   因军工企业结构调整,全国各地三线厂的工程师、技术人才,纷纷申请往大城市调动回流。可人多名额少,审批卡得又严,就只能排队等调动指标了,不是想调就能立马走的。   姜言安慰了几句,转移了话题。   没一会儿,虎头夫妻和颜辰逸也来了。   虎头、颜辰逸放假就回厂了,思禾则和周梅夫妻回了兰州。   随后是李新义、宋谷秋、吴建华、宋飞、张照行……一个个跟约好似的,都过来了。   一行人吃着东西,喝着啤酒,说话到半夜。   翌日,姜言和慕慕将家里的被褥、毯子等都晒了一遍,然后连同缝纫机、收音机、电风扇、锅碗盘碟一起装箱,请运输队送到冲腾码头,转运到江城,走托运。   随后便提着礼品去了机修厂余厂长家拜访,然后是任副书记,核总工程师杨老,机关单位的张厂长、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和秦副书记。   蒋文昊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原单位,如今和小谷还在江城荣懿,年初小谷生下一女,打电话给姜言报喜。   姜言不在,练车去了。   阿爷接到电话,提都没跟她提一声,只礼貌性地寄了一份贺礼。   因这份贺礼,张爱妮以为姜言跟蒋文昊夫妻的关系缓和了,拉着姜言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他俩的事。   什么分的房小了,婆婆不给带孩子了,蒋文昊花钱大手大脚了……   姜言听了一耳朵,忙不迭地告辞了。   临走前,姜言借用陈杨家的厨房,做了几道大菜,去食堂打了米饭、馒头,请相熟的几家吃了一顿。   饭后,慕慕去跟伙伴们一一告别,收了一堆小礼物回来。男孩子心思粗,压根想不到这些,大多是女孩子送的。   姜言看了看,有手帕、用过的钢笔、全新的笔记本,竟然……还有两封情书,虽然吧,写得很含蓄。   母子俩面面相觑。   两封情书都没有署名。   姜言在儿子身旁坐下,仔细看了看字体,不认识,她就没怎么跟小姑娘们打过交道。   “知道是谁吗?”   慕慕看着两封信想了想,点头:“大概能猜出来。”   “谁啊?”姜言好奇道。   “这一封应该是范姨家的小女儿写的。”   “范晓雅?!”姜言震惊得瞪大了眼,“她比你大两岁吧?”   慕慕点头。   15岁的小姑娘,都已经这么成熟了吗?   姜言伸手捏着慕慕两边的脸蛋,仔细打量半晌:“儿子,你今年才13岁,谈恋爱的话,是不是太早了些?”   慕慕无奈地扒开姆妈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我都没跟她说过几次话,谈什么谈?开学你儿子我要上高三了,最关键的一年,你不说为我挡一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算了,能不能别添乱?”   “嗯哼,”姜言双手抱胸,下巴点点桌上摊开的两封信,“这是我能防得住的吗?”   慕慕默然。   姜言又好奇地看向另一封:“那这一封是谁写的?”   慕慕抿着唇没吭声。   姜言把他的挣扎看在眼里,仔细想了想跟他玩得好的女孩子,片刻猜测道:“是亚亚吗?”   慕慕一振,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姜言揉了把儿子的头:“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明天把这两封信给送回去。”   “嗯,把话说清楚,顺便把这些礼物也退了,哪有收小姑娘手帕、旧钢笔、笔记本的。你才十三岁,还是孩子呢,结婚成家是二十年后要考虑的事。”   慕慕没忍住扑哧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哟,等我二十六七,你可别催我谈恋爱、结婚生子。”   姜言伸手抱了抱儿子:“嗯,不催。”   第二天一早,慕慕洗漱后,便拿着东西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人回来,姜言只招呼他赶紧吃饭,没问他都跟小姑娘们说了什么。   吃罢饭,母子俩收拾妥当,把钥匙留给陈杨,拉着行李箱和明琪一同去机修厂坐班车到冲腾,再乘船去江城,之后他继续乘船顺流而下前往金陵,探望大哥和阿爷;姜言则带着慕慕在江城转乘火车,返回京市。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203章   二月中旬, 购置的吉普车正式到货,物资局下属的京市机电设备公司打来电话,通知姜言前去提车。   车子提回之后, 平日里大多是谢稷在使用, 他是核二院、市建筑设计研究院试验场地与家中, 三点一线地奔波往返。   姜言和慕慕从江城乘火车回来,谢稷请了半天假, 开车来接。   很久没坐火车了, 这一次往返,姜言身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见面后, 把行李往谢稷手里一送,便懒洋洋地跟在父子俩身后,往站外走去。   谢稷一手推着一个行李箱, 跟儿子说话的工夫,还不忘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到了车旁,谢稷打开后备厢,让儿子先装着行李,抬脚走到妻子身前,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怏怏的?哪儿不舒服?”   姜言身子微微一倾,头抵在了他肩头:“困、头疼,小腿发胀。”   谢稷伸手按着她两边的太阳穴,轻轻揉按了一会儿。将人扶正,俯身蹲下, 提起她的裤腿,捏了捏小腿肚,皮肉绷得有些紧;解开鞋带,脱下鞋袜, 脚面也有些肿。   重新给她穿上白棉袜、小白鞋,谢稷起身道:“先去中医院让人针灸按按。”   姜言摇头:“我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换条舒服的睡裙,好好睡上一觉。”   谢稷看她说话有气无力的,取下她脸上的墨镜,见眼下一片乌青,心疼道:“不是卧铺吗?车上没睡?”   姜言一言难尽。   小隔间里有一家带了两个七八岁的男娃。姜言从没见过这么淘的孩子,穿着鞋就往床铺上跳,凡是你拿出来的吃食,人家都想尝一口;凡是别的小朋友拿在手里的玩具,都想抢来玩一玩。   还不能说、不能管,带孩子的是一对老夫妻,一说就哭儿子牺牲得早,孩子没爹教……   上车一个多小时,姜言就受不了了,找列车员调换铺位,可压根换不成,全车铺位早已满员,根本没地方可调。况且能买到卧铺票的,多半是干部或是出差办事的公职人员,谁不想图个旅途清净?   就连慕慕也只能压制住小家伙们一时半刻,两个孩子活像闲不住的毛毛虫,但凡歇上片刻,就浑身刺挠得慌。   上了车,车子驶离火车站。   姜言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孩子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教好孩子。”先前,两孩子一直跟爷奶生活在江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这次过来,是妈妈要再婚,顺便让爷奶把孩子送过来跟她一起生活。   慕慕:“大牛、二牛说,他们妈妈是大学老师,外公外婆是科学家。”   那应该……能把俩孩子一身的坏习惯纠正过来。   彼时,一家人都只当这是人生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结果到家,阿爷拿来一张喜帖,说是李飞白和一位叫宋梦的姑娘送来的,他要再婚了。   去年寥大妞生第三胎难产,一尸两命撒手人寰。她走后留下两个孩子,大儿子今年八岁,二女儿六岁。   慕慕一听宋梦,惊讶道:“大牛二牛的妈妈就叫宋梦,是清大的老师,大牛说他妈要嫁的叔叔是清大的副教授,姓李,这么巧的吗?”   姜言:“……”   谢稷从浴室出来,揉把她的头,哄道:“水放好了,衣服、大毛巾我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快去洗吧。”   姜言拍开他的手:“寥老这才走三个月吧?”   是,寥老三个月前刚刚去世。   这事还是余厂长打电话告知姜言的,当时她便托余厂长帮忙给送了一套素帛奠仪,之后又另寄了钱过去。   三个月孝期刚过,作为孙女婿的李飞白就迫不及待地要再婚了。   谢稷:“他能为寥大妞守一年,我都觉得意外。”   “不去,咱家谁也不去,这样的人来往个什么劲啊?!”姜言生气道。   姜定知递了杯白开水给她:“去年你小哥成婚那会儿,大妞刚过去没多久,李飞白身上还带着孝不便登门,倒是托人代为随了礼。”   谢稷伸手接过,喂着她慢慢喝了几口:“那就等他结婚那天,让小哥的助理跑一趟,把礼还了。”   姜言点头:“就这么办,晚上我给我哥说。”   “好了,快去洗吧。”谢稷推了推她。   姜言气消了些,去浴室洗澡了。   姜定知在一旁坐,长长叹了口气:“这小子办事欠考虑啊,又没人拦着他再婚,偏偏把日子定在寥家祖孙俩孝期刚过。”   妻孝一年,孙女婿孝期三个月,真是……太不讲究了,谁看了不心寒?   谢稷放下杯子,在一旁坐下,没接这话,转而说起了搬家的事。   五进四合院都已收拾妥当,家什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就差拎着行李搬过去了。   “周日吧,搬完家,让小鲁和小周(姜宸家请的保姆)做两桌好菜,把你蒋伯伯一家请过来,吃吃喝喝暖暖屋。”   “嗯,好。”   慕慕把自己的行李送回屋,过来在爸爸身旁坐下,张口道:“我一个人住东跨院吗?”   谢稷抽出茶几下的房屋布局图,慕慕忙将茶几上的果盘、茶壶茶杯移开。   谢稷把图纸展开。   东为贵,东跨院素来就是家中长子与已成家少爷的居所,自成一座规整的三进小四合院。   头进外院四间,排布着小院门房、小厨房、库房与僻静小客屋。   二进中院七间,北设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靠后隔间,挨着正房,设有卫生间与浴室。   最深处的三进后院,建有三间主房,旁附一间耳房,院内还辟出一方小巧花圃,清幽雅致。   这么大的院落,慕慕一个人住着,确实有些孤单了:“先跟我们住主院,等你再大些,想一个人住了,再搬过去。”   姜定知指指西跨院:“我和你嗲嗲住这儿。”   西跨院同为三进院落,房屋间数和东跨院一般无二,只是院落要更大些,院中另辟雅致园林,叠筑假山、引设清池,移栽花木品类繁多,入夏后格外清幽静谧。宅院翻新时,跟东跨院一样,给配了小厨房与独立的卫生间、浴室,起居十分方便,最适合家中长辈安居颐养。   谢稷点头:“你住过去就成了,嗲嗲还是跟我们住正院吧,他要待客呢。”   慕慕:“那我跟太外公住西跨院。”   也行。   慕慕便选了西跨院二进院落住,回头把东西厢房布置成工艺室、画室与钢琴室。   姜定知一个人住在三进内院,谢稷不放心,准备给他找位退休在家的护士,就近照顾。   中路五进主院,头进外院进门,西侧连片倒座,设公用大厨房、备菜间、食材库房与菜窖,东侧倒座安排了鲁妈妈与司机居住,出入办事也方便。   二进仪门院除了外客厅与会客室,另有几间布置成了客房,专供亲友留宿暂住。   三进正厅院,正北五间大正房,辟作姜叙白的卧室、客厅与书房;东厢作为家用餐厅,西厢给警卫员居住。   四进主寝院北正房,是姜言和谢稷的卧室及内客厅,东厢姜言做了书房,西厢归谢稷使用。   五进后罩院,暂时当库房使用了。   这么一来,东跨院便空下来了。   谁知道,姜宸和宗婉凝晚上过来,一听慕慕要跟阿爷住西跨院,便动了心思,要搬过去。   姜言睡了一觉刚醒,人还有迷糊,愣愣地看着他哥:“我给你布置的院落住着不舒适吗?”   “舒适啊,可我和你嫂子,就想跟你们住在一起,一起吃饭,晚上一块儿散步。”   宗婉凝更是主动道:“等慕慕长大些,那套房子就过户给他,咱们把他分出去。”   还可以这样?姜言双眸晶亮地看向儿子:“以后我不给你带孩子啊!”   谢稷完全支持妻子,跟着道:“我们给你们请保姆。”   慕慕抚额:“我才不搬呢,结婚了我也要住在家里。何况等我结婚,那都是20年后的事了。”   姜定知急了:“怎么就要等这么久?”   慕慕看着姜言笑:“我姆妈说了,我20年后结婚也不迟。”   姜定知瞪孙女:“你可真会说话!”   姜言往谢稷身上一靠,拿眼翻姜宸:“我小哥不就三十多了才结婚。”   正在看小妹笑话的姜宸:“……”   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我情况特殊……”   姜言摆手打断他:“一样一样。”   姜宸气笑了,往后一靠,不再理她。   姜叙白下班回来了,拎着公文包进来,看着一家人都在,笑道:“言言、慕慕几点到站的?晚点了吗?”   姜言边起身去接他的公文包,边一一回答。   鲁妈妈过来问可以摆饭了吗?   可以了,大家移步去前院餐厅。   吃饭间,姜言说了李飞白的事。   姜宸对李飞白他爸那点情意,早在让出治吸血虫病的药时就还完了。他和婉凝结婚,既然他随了礼,原数还回去便是。   这事姜宸吩咐助理去办,没再管了。   姜言只当没有收到喜帖,理都没理。   吃过晚饭,又说起了搬家的事,对于儿子要搬去东跨院跟他们同住,姜叙白没同意。   姜宸是做生意的,来往人员繁杂,一天到晚访客不断,家里能清静的下来吗?   姜宸委屈:“你不就嫌我一身铜臭嘛!”   姜言举手:“我不嫌弃你,我爱你爱得深沉呢,没你的一身铜臭,哪显出我的清高。”   慕慕跟着举手:“小舅,我也爱你爱得深沉,没有你的一身财富,哪有我们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大的宅子住。”   宗婉凝没忍住,被这对母子逗得扑哧乐了。   姜宸一张脸绷不住了,眼里盛了星光。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204章   夜渐深了, 送走姜宸和宗婉凝,众人各自回房,洗漱休息。   姜言下午洗过澡了, 晚上又不曾出门走动, 刷刷牙洗把脸, 便换上睡裙,双手使力从衣柜下层抱出一只大大的首饰盒, 轻轻搁在长几上, 随意往铺有凉席的沙发上一坐,挨个儿翻看起里面的饰品。   这只五层首饰盒里的东西, 全是谢稷从沪市带回来的,大多是早年从抄家物件里暗中流转出来的珍品。   单单玉镯便有七只,大小各异的钻石都用红木小盒分装着, 齐齐铺满盒底;成套的老式婚嫁头面有两副,其余各类零散珠玉首饰,尽数收进细绒布小口袋里,满满当当塞了两层。   谢稷洗澡回来,见她捧着一个红木小盒,看着里面一颗裸钻发呆;擦着水湿的头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扒拉出一个小盒打开,从中取出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白钻:“用这颗给你做一个钻戒吧?”   他见宗婉凝手上就戴了一枚白金镶白钻的戒指,听说欧美正盛行钻石饰品, 偏爱款式大气、体量饱满的黄金镶钻款;日本更是早已将钻石视作婚嫁刚需与投资硬通货。   姜言手里的那颗是蓝钻,色泽澄澈莹润,透着清透的蓝光:“我倒觉得这颗最好看,可惜啊, 不适合。”   说罢,轻手合上红木小盒,将其放了回去:“我们可以佩戴首饰,但要朴素小巧。”   谢稷放下手里的那颗,细细挑选一番,拣出一颗大小适中的白钻:“这颗怎么样?”   姜言凑近看了看:“多大?”   “四十分,也就零点四克拉。”   姜言点点头。   谢稷照着这个分量又挑了三枚,准备再给她做一对耳饰,一枚项链小挂坠。   “这么一盒东西,搬过去后,还放在我们卧室吗?”   “银行有保管箱业务,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就去租一个,专门放首饰字画与贵重摆件。”   姜言略一思忖,轻声道:“还是算了吧。东西搁在家里,旁人不会知道我们有这些物件,真要送去银行寄存,我怎么有一种广而告之的感觉。”   谢稷低低笑了起来:“行,听你的,回头我也学小哥买个保险箱搁家里。”   收了东西,两人洗洗手上床睡觉。   窗户开着,风扇立在床前吱吜吜地转,姜言还是觉得热,离得谢稷远远的:“夏天还是住在山里舒服。”   谢稷摸摸她的额头,并无汗意,知道她是心里燥,抬手扯过被单,轻轻搭在她小腹与双膝上:“厂里还好吗?”   姜言悄悄把膝盖上的被单踢开:“人心有些散。唉,对了,宋季同你们单位不收吗?”   谢稷摸索着把她的睡裙捋顺,盖住双膝:“他是哈工大地下工程与建筑结构专业毕业,主攻大型地下洞室、战备核厂房重型结构,可核二院眼下急缺的是核电站民用土建、小型反应堆配套结构的人手,战备人防重型工程岗位早就饱和了,院里便委婉地拒了,推荐他去其他对口单位。想来,双方应该没谈妥,抑或是他对推荐的单位不满意。”   “哦。”姜言打个哈欠,一翻身睡着了。   谢稷失笑,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脖后颈,一片浸凉,转身将风扇调小了一档。   翌日用过早饭,嗲嗲和谢稷上班去了,姜言怕周日搬家,一天收拾不完,便找了赵永丰,让他带着人、开着货车过来帮忙搬家。   姜言按人工付钱。   嗲嗲的卧室与书房暂且不动,电视、冰箱、洗衣机、钢琴、电唱机等一应物件全都搬走。   姜言这边,首饰、古董、字画先不动;夫妻俩的衣服,日常要用的被褥毯子,尽数打包。   慕慕的东西也不少,绘画、制陶的用具,连同衣服被褥和各类生活用品,全部逐一装箱。   相对来说,阿爷的东西就少了,一只皮箱、一个铺盖卷便是全部。   连续忙了两天,转眼便到了周日,一家人收拾好余下的物件,搬上租来的货车,关好窗、锁上各处的房门,就此搬离了什刹海的这套宅子。   下午,火车站打来电话,此前托运的东西到了。   谢稷叫赵永丰带两人,跟他一同去火车站提货。东西拉回来一归置,才发现还是少了东西。   随后谢稷带着赵永丰,又开车出去了一趟,给阿爷单独买了台彩电,安装在他客厅里。   傍晚,受邀的蒋镇邦一家老小,同周铭一家三口先后到了。   饭菜陆续上桌,六凉六热,外加两道鲜汤。   孩子那桌,慕慕给大家拿了可口可乐;宗婉凝和姜言给女同志开了百花潞酒,谢稷那边拎了两打啤酒。   吃吃喝喝,说着闲话,谈着时事,这一顿暖屋饭直吃了一个多小时。   撤了碗碟,鲁妈妈又端来切好的西瓜。   谢稷拆了盒香烟,挨个儿递给阿爷、蒋伯伯和周铭几人。   吃过西瓜,又聊了会儿,众人便跟着姜言去看房子,一处处院落慢慢逛。   为表喜庆,门窗上贴了对联、窗花、福字,院内挂起了一盏盏红灯笼。   月光穿过花树,与树下灯光相映成辉,清辉糅着暖光洒遍庭中,耳畔虫鸣声声,有一种庭院深深、漫步林间的静谧清幽。   喻向南挽着姜言的胳膊,笑着感慨了一句:“大户人家啊!”   姜言白了她一眼:“你又不是买不起。”一家几口都有购房名额,说起来,姜言还羡慕她呢。   喻向南摇头:“保留到现在的五进大宅,还带东西跨院的,你以为很多啊?大多都被拆改损毁,或是隔成大杂院了,即便是有,也基本在高干、统战对象和原房主手里。能整院空置、产权清晰、东西跨院完好的,可遇不可求。你当我是你啊,有一个归国发展的华侨哥哥。”   姜言认同地点点头,1965年后,大量私房被“经租”,文/革后逐步发还产权。发还后,产权是你的,但住户不能赶,收租吧,一间房每月不过1至5元,维修费用全算在房主头上,这就等于接了一个烫手山芋,所以很多原房主想卖、想甩包袱,但接盘的极少。   一是文/革遗留住户、老租户受政策保护,买了你也不能撵人、不能涨租、不能收回自住;可你要收租吧,又抵不上日常修缮,根本不赚钱,纯贴钱养院子;二是刚落实私房政策,产权细则、后续管控都不明朗,大家都怕日后政策再有变动,房子被收走了,落个钱房两空。   姜言能顺利拿下这处宅院,真就是沾了小哥的光,若非他是归国投资人士,方方面面都能享受到政策优待,就算有钱把宅子买下,也没办法把租户迁走。   喻向南:“再说,买了房,我也翻修不起啊。”姜言刚买这处宅院时,那幅破败景象,她又不是没见过,“这一处处院落修缮起来,再加上陈设布置,没少花钱吧?”   那可不,花的钱够买两套宅子了。   小哥给的五十万,姜言让他投进股市了,她和谢稷的三万多积蓄,买房花了一万八,修缮添置物件,收购老家具,都被她花完了。   修这宅子,谢稷给了两千,慕慕掏了一千,嗲嗲添了两千,阿爷帮衬一千,小哥更是从股票分红里抽了一万给她。   一万六的款项,姜言是可着用的。   更换朽木梁、翻修屋顶、重砌院墙、修整回廊、地坪重做,又将正房厢房逐一翻新,顺带改造厨卫,光是人工、青砖木料与桐油耗材,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院内铺砌青石甬道、修筑假山鱼池、移栽成型古树名木,打造园林景致,又是一笔花销。   购置全套红木桌椅、拔步床、太师椅、条案书柜、老式座钟、瓷器字画、铜器摆件,这般高档陈设置办下来,更是耗去大半钱财。   众人看过各处景致,一边感叹姜言手大,一边夸赞赵永丰这下把工程队拉起来了,攒足了修缮四合院的经验,往后接单揽活儿门路更广了。   七斤嚷着要住下来了,喻向南上前哄他。   谢稷悄悄牵住言言的手:“辛苦了!”   姜言挠了挠他的手心,嬉笑道:“你不觉得我花钱太厉害了吗?”   “确实能花,”谢稷嘴角翘起,“放心吧,日后我也能挣。”   姜言微微一愣,压低了声音,踮脚凑近他耳语道:“你要接私活?”   谢稷低低地笑了声,轻声解释道:“院里有意向承接一些民用工程项目,由单位统一出面接洽,营收归公,个人拿奖金。具体怎么操作,还在开会研究。”   “你可消停点吧,手头的两个项目做的,每天累得跟头老黄牛似的,再接项目,我真怕你熬不住累垮了。”   谢稷拉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紧实的腰腹,低笑出声:“一身力气足着呢,待会儿要不要试试?”   姜言的手悄悄顺着衬衣钻了进去,摩挲了下他的六块腹肌:“我听喻向南说,军营里的战士基本上都是八块腹肌,你这……是不是少了两块?”   谢稷脸一黑,瞪了眼前面走远的喻向南:“别听她胡说,那些战士天天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地训练,哪有我这么好的肤色……”   姜言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忍不住靠在他身上咯咯笑了起来。   谢稷揽着人,轻哼:“以后少跟她玩。”   荤素不忌,什么都敢说,回头得跟周铭说说,让他好好管管。   送走客人和小哥夫妻,大家各自回院,洗漱休息。   中路四进主寝院,正房五间,姜言把东侧三间打通做了主卧套间,隔出卧室、衣帽间与休闲小厅,另两间做了客厅,用来起居待客。   打开吊扇开关,姜言穿着睡裙,朝铺了凉席的床上一扑,抱着软枕滚了几圈。她嫌拔步床太过沉闷,没要,用的是架子床,只有四柱无顶,四周挂上定做的轻纱蚊帐,夜风顺着窗棂悠悠吹入,凉意融融,不要太美。   谢稷擦着湿发进来,屋里没开大灯,只四角亮着绢纱宫灯,朦朦胧胧趁着窗外的夜色虫鸣,感觉都来了。   这一夜,姜言终于知道,以往谢稷有多克制。   搬了家,又细细收拾了两天,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姜言开始着手,办理慕慕的落户事宜。   她拿着派遣证前往外交部人事司正式报到,录入干部编制、调转人事档案,敲定国家干部身份。   凭派遣证和录用证明,姜言顺利从学校集体户口迁出,办好个人户口迁移手续,忙把儿子的未成年子女随迁申请提交上去。   她是部里直招的外语干部,手握中央部委进京指标,手续办理,自是一路顺畅。   前后忙活了十几天,八月初便把慕慕的户口从冲腾厂区迁出,跟她一起落户在京城自家四合院。   拿着京市崭新的户口本,姜言猛然松了口气,不用担心,明年小家伙要跑回厂里参加高考了。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205章   搬了家, 户口办下来了,慕慕便跟姆妈商量,想转校。   北外附校离家8.6公里左右, 骑自行车四五十分钟, 公交车换乘要1小时, 每天上下学太远了,他又不想住校。   “姆妈, 我想转到二十四中, 我算了路程,二十四中离家1.2公里, 步行上学只需十几分钟就到了。”   姜言单手托腮 ,打量着已经一米六五高的儿子:“那大学呢?你是不是也改了想法,不想去北外了?”   “嗯, 我想去外交学院,你考研时优先选择的学校,不就是它吗。”   姜言考研那会儿,它还在复校筹备阶段,直到1980年4月,国/务/院才正式发文批准恢复办学。4月5日,停办了整整十年的外交学院,再度挂上了由总理亲笔题写的校牌。9月,学院迎来复校后的首届本科生,同时开设外交部在职干部外语进修班。   只是……姜言提醒道:“它的本科是五年制, 你确定吗?”   “确定,能考进去基本就是定向培养了。毕业后,优先分配进外交部,不用挤社招。往后想进国际司、派驻联合国代表团或是驻外使馆, 路子都比旁人顺当些。”   姜言诧异地挑挑眉,没想到13岁的少年,已经想得这么深远了。   “好,明天姆妈就帮你办转学。”   这事得赶在8月25日之前办妥,8月底孩子去学校报到,学籍必须落实。   “慕慕,”姜言招招手,让儿子坐过来些,“姆妈想把什刹海那套宅子过户到你名下。”   “我不要,我想要四合院,自己买。”   姜言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这处五进四合院,前天你小舅已经转到我名下,我是公职人员,按规矩名下不能持有多处宅院。”   “小舅住的那套呢?”   “那处院子当时是以你外公的名义买的,你小舅一回来,我就帮你外公办理了过户手续,如今在你小舅名下。”   慕慕微微蹙眉:“这么说,什刹海那处宅子,非得给我了?”   姜言失笑:“你也可以不要,姆妈……”   “我要!”说什么傻话呢,姆妈的东西,不给自己,还想给谁?!   这淘气孩子,还以为多有志气呢,姜言拍了拍他,打发道:“行了,去玩吧。”   “什么玩啊,我在做餐具,一套四十六件,以后咱家的盘盘碗碗我都全包了,你别再花钱买了。”   “餐具自然是多多益善,我们不能待客也用你的陶碗陶盘啊?”   “那我烧套细瓷呗,多大点事。”   “哈哈……好,姆妈不买了,等着用你烧的细瓷餐具。”   慕慕傲娇地哼了一声,兴冲冲地走了。   姜言拿起一本哲学书静静翻看。   当晚,谢稷下班回来,姜言跟他说起儿子转学的事,不由感慨道:“你儿子长大了!”   谢稷把公文包递给言言,挽起衣袖洗了把脸:“要不是我们压着,他今年都要直接参加高考了,一旦踏入大学校门,彻底成了大人,可不是长大了。”   姜言接过公文包,抽条毛巾给他:“13岁参加高考,读四年本科毕业也才17岁,再念三年研究生,满打满算也不过20岁,这么小,就丢进社会,你不心疼啊?”   谢稷擦了把脸,轻声道:“早一年晚一年,差别大吗?”   姜言气得捶他:“怎么不大?足足365天呢!”   谢稷赔笑:“好好好,我的错。”   叫他说,有这一年,真不如早早去大学上课,学习环境相对要轻松自由些。可转念一想儿子向来学得从容自在,在哪儿读书,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母子俩高兴就好。   谢稷摸摸肚子:“有吃的吗?”   姜言看看表,都九点多了:“你没吃晚饭?”   “垫巴了一口。”   姜言放下公文包,朝外走道:“你先去洗澡,我去前面给你下一小碗面。”   经过三进院,见正房西侧的书房里亮着灯,姜言走过去,隔窗问了声:“嗲嗲,你饿不饿,给你也下一碗面吧?”   姜叙白正伏案逐字修订底下呈送上来的涉外翻译文稿,闻言,抬眉朝外看了一眼,冲她摆摆手。   姜言悄悄退开,转身去了一进院,中午买的鲜切面还有。她打开煤气灶,热锅倒油,磕了两个鸡蛋下去,煎得两面金黄,用铲子横竖各切一道,注入开水。   奶白色的鸡蛋水很快煮开,下面,放调料,再撒一把葱花和两棵小青菜,齐活了。   鲁妈妈听到动静走过来瞧,见姜言盛了面要涮锅,连忙开口:“你别忙活了,我来收拾。”   姜言没让:“你别沾手了,我顺手几下就把锅洗了。”   鲁妈也没走,在旁道:“冰箱下面包的有小馄饨,回头我再蒸些包子放冰箱里,谢工回来晚了,你叫我一声,我给他做道快手饭。”   “好。”   收拾好厨房,姜言擦擦手,把面碗勺筷放在托盘上,端着朝外走道:“鲁妈,你把门关上吧,碗筷我明早再送过来。”   “嗯,你慢走。”   谢稷洗澡快,这会儿已经迎到了垂花门。   姜言把托盘递给他:“房子大也不是什么都好,大家住得东一个西一个的,冷冷清清的没人气。”   “嗯,是得再找两人。”   姜言想了想,提议道:“找一个会打理花木的。”   “好。”   “我和慕慕都得有一辆自行车。”   “好,周日带你们去买。”   两人说着话,到了后面。   姜言推开客厅的纱窗木门,示意谢稷先走。   谢稷端着托盘侧身入内,姜言紧随其后关好门,打开吊扇,在他旁边落座。   谢稷把托盘轻搁在铺着藏青素面桌布的红木八仙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筷,慢慢吃面。   “味道怎么样?”   谢稷舀了勺面汤,吹吹喂她。   姜言探身喝下,咂摸了下嘴:“好像有点淡了。”   “正好,晚上不用吃太咸。”   姜言轻嗯了一声,托腮跟他说话。   她上午约乔琪雯去图书馆看书,才知道她摔了腿:“我都不知道她咋想的,结婚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说就算了,修房子是她擅长的事吗?手头紧,接点翻译的活啊,好嘛,她和任文石爬上房顶拔草换瓦,有这工夫,出去做翻译别说几十块,一两百块都轻轻松松挣到了。”   彼时,业余笔译稿酬行情特别好,普通外文稿件千字几元,顺手接几篇,入手便是几十、上百。   “她家人都在外交部这一个圈子里,若是在外接文稿、做翻译,消息转眼就能传开,她是怕这事传到家里,父母找上门吧。”谢稷分析道。   姜言略一思忖,也不排除乔琪雯有这方面的顾虑:“那任文石总可以接活吧?”   谢稷淡淡一笑:“不同甘共苦一番,又怎么显出他们二人的情真意切。”   “你们男人可真会算计!”   谢稷放下汤勺,轻轻捏住她的脸颊:“说旁人便说旁人,别凡事都扯到我身上来。”   姜言拍开他的手:“你敢说,你娶我时没用点心机?”   谢稷眼底漫开笑意,伸手扣住她的后脑,缓缓吻了上去……   翌日吃过早饭,姜言写好转学申请,带上慕慕在北外附校的成绩单与户口本,先去街道办开好居住证明,再前往外交部人事司,在转学申请上加盖公章,唯有盖了单位公章,教育局方才认可。   从外交部出来,姜言径直去二十四中找教导主任,办妥入学接纳手续,让校方在转学联系表上盖上章,忙完已是正午。   回家吃过饭,小睡一觉 ,姜言又去了北外附校办理转学手续,调取孩子学籍档案……等拿到正式学籍回执,已是几天之后,待到八月底,慕慕便可直接去二十四中报到了。   这期间,姜言顺手把什刹海的房子过户到儿子名下。   慕慕也没闲着,忙着制陶烧瓷呢。   八月中旬,更是拉上姜定知、褚教授和宣老师搬去了郊区小院。   转眼到了八月底,姜言正式去外交部报到,隔天便奉命进驻部队,参加为期三个月的集中军训。   这是总理为我国外交事业定下的老传统,他要求外交人员都成为“文装解放军”。军训就是为了磨炼外交人员的心性、筑牢他们的组织观念与纪律意识,和平年代里,外交人员的纪律要求,甚至比现役军人还要严苛。   此次参与集训的32名新干部里,大半出自北外,足有15人;北大、人大、复旦、上外等高校的优秀毕业生共12人,余下五人皆是地方选调干部与部队转业的外事骨干。   女同志12人,连同姜言,北外就占了8人,英语翻译专业有七人,俄语三人、法语两人,德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各一人。   8人一间营房,姜言睡在靠窗的上铺,以为会不习惯,会热得睡不着,结果,每天累得沾床就睡,热醒了,翻个身继续秒睡。   日常队列、内务作风训练,都只是小儿科,单兵作战、轻武器常识、枪械理论学习、野外简易识图、方位辨别……外交人员纪律条例、保密守则,涉外言行规范、外事立场原则,时政学习、国际形势研判,涉外应急应变处置训练……   仅仅一个月,姜言便如同脱胎换骨般,整个人都凌厉得如同一柄蓄势待发、即将出鞘的利刃。   接下来两个月,便是沉下心性收敛锋芒,磨去过盛的棱角,褪去锐气里的莽撞,把心性历练得沉稳平和,活成一枚温润圆滑的鹅卵石,外圆内方,分寸自持。   三月期满,众人回到外交部,正逢周六下午,有一天半的休息。   谢稷特意请假,开车来接。   看着一头利落短发,身着军常服、脚蹬军靴,背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被褥,手里还提着搪瓷脸盆等杂物,步履利落大步走来的姜言,硬是愣了愣。   “言言——”   姜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眉眼弯弯,明媚开朗:“谢同志,好久不见。”   谢稷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好久不见。”说罢,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然后去取她背上的被褥。   姜言一一交给他,长舒了一口气,娇声道:“谢同志,我好饿,想吃肉。”   “好,上车,吃烤鸭还是涮羊肉?”谢稷将东西放进后备厢,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她的头,扶她上车坐好,伸手帮她扣好安全带。   “涮羊肉。”   “嗯,坐好。”他关上门,绕到车头另一侧,坐进驾驶位刚准备发车。   随后出来的方河和任文石,一眼瞥见停在外交部大门一角的吉普车,扬声唤道:“谢工——”   谢稷降下车窗,朝两人挥挥手:“姜同志饿坏了,我带她去吃点东西,先走一步。”   说罢,发动车子,一掉头,径直驶远了。   车子刚跑远,乔琪雯便骑着自行车赶来了,专程来接任文石回家。   方河同她寒暄两句,提着东西快步朝宿舍走去,他家离得远,申请了住宿。   东单北大街路东就有一家东来顺,离外交部步行不过二十几分钟的路程。   车刚停稳,姜言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快步朝店内走去。   进门先找堂倌领木牌座号,就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呼伙计:“来一个清汤铜锅,两斤手切羊肉,再来盘羊尾油,冻豆腐、白菜、粉丝各来一份。”   谢稷缓步进门,在姜言对面坐下。   伙计应声记下,打量两人一眼,问道:“二位喝点什么?”   姜言抢先开口:“来两碗酸梅汤。”   谢稷笑着补上一句:“再来一碟糖蒜,料碗就调芝麻酱腐乳韭菜花三合一。”   伙计一一记下,拿着点餐本子走了。   不多时,冒着热气的铜锅率先端上桌,手切羊肉、羊尾油、调好的蘸料碗等吃食依次上齐。   谢稷先夹起羊尾油下入沸汤里煮,油香出来后,下手切鲜羊肉涮。   姜言端着温热的酸梅汤在喝。   谢稷把涮好的羊肉,放入她面前的料碗里,轻声道:“快吃吧。”   姜言夹起蘸了蘸酱料,一筷子送入口中,幸福地眯了眯眼:“好香——”   谢稷又夹了一筷子给她:“吃慢点。”   “嗯,你也吃。”   眼见两盘羊肉,去了一盘子,谢稷开始给她煮冻豆腐、白菜和粉丝。   姜言心满意足地吃了九分饱,端起酸梅汤慢慢抿着,谢稷这才从容动筷吃了起来。   吃好,付了钱,两人又坐了会儿,起身离开。   到家已是下午三点多,鲁妈妈迎上来,问姜言要吃什么?有包好的水饺。   姜言摸摸肚子,摆手,吃饱了。   家里多了一对父子,周铭引荐过来的,年轻的叫李自明,退伍出身,会开车;其父李国豪精通园艺,擅长打理花草林木。   谢稷逐一给姜言做了介绍,姜言礼貌上前打招呼。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206章   李家父子住在鲁妈妈隔壁, 两人的到来,不但有了开车、看门的,还把姜定知从清扫院子、打理花木中解放出来了。   老爷子现在可悠闲了, 跟着胡同里退休在家的老头们养起了百灵、画眉、黄雀和红子, 鸟笼都买了十几个。   谢稷提着行李走东跨院侧门, 抄近道回主寝院给姜言放水,待会儿好洗澡;姜言问清鲁妈妈, 老爷子在哪, 抬脚去二进仪门院外客厅看他。   他约了人,组了牌桌。   姜言刚一跨过垂花门, 便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吆喝:“对王,顺子!”   几人轻吁,又让他赢了。   姜言掀开外客厅的厚棉帘, 抬脚踏入屋内,目光一扫,径直落在红木八仙桌前居中而坐的老爷子身上,笑着唤道:“阿爷——”   打牌的几人一同看了过来。   其中一位老人哎哟一声,笑道:“老姜,这是你小孙女吧?”   姜定知哈哈笑道:“除了她还能有谁。呐,一身军装,这不刚军训回来。言言,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招了招手,待姜言走近,挨个儿指着几人道,“这是你宋爷爷、李爷爷、张爷爷。”   姜言一一唤人。   三人打量着她, 一个问军训辛苦吧?   一个问,这回来了歇几天呐?   另一个却含笑道:“接下来要实习六个月喽。”   姜言点头,并不诧异老人对外交部内部制度这般清楚明了,东四三条至八条一带,深宅大院多住着离休高干与各界名流,清幽小院里多是文人雅士与旧世家后人,寻常杂院则聚居着地道的老京市土著,外交部退休人员在此居住的亦不少,整片胡同可谓是又贵又文又老。   “半年实习期过了,还得熬满两年试用期。两年里工作不出差错,才算通过外交部最终考核,定下随员的职级,正式跻身外交官行列。”张老说罢,端起了茶盏。   姜言在阿爷身旁坐下,抓了桌上的炒花生剥壳吃。   姜定知拿了一个小橘子给她。   李老好奇道:“那这试用期里头,能外派出国去驻外使馆工作吗?”   张老呷了一口茶,微微颔首:“能啊,只是资历浅位次低,平日里多半为驻外大使做做文书翻译、跑腿打杂的活儿。”   宋老家的孙女今年刚考入北外,关切道:“随员往上是什么职位?”   “三等秘书、二等秘书、一等秘书、参赞、公使衔参赞、公使、大使。”张老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随员熬满三年方能升任三秘,三秘再历三年晋二等秘书,二秘需四年提拔为一等秘书,一秘至少四年才可升参赞。”   “待到参赞,再想往上走,就全看个人实绩与岗位需要了。听着,是不是像在熬资历?”张老笑道,“这还是最顺的呢,不少人蹉跎十余年,到头来依旧只是个随员。”   姜言心中了然,这是说那些早年受时局影响,白白耽搁了十年的外事干部。   吃了几颗花生、一个橘子,喝了半杯茶,又陪着说了会儿话,姜言便起身回了主寝院。   谢稷已放好水、帮她准备好里外换洗衣服,见人回来,温声道:“快去洗吧,要不要我给你搓搓背。”   姜言脚步微顿,回头嫣然一笑,朝他轻轻勾了勾指尖。   谢稷哑然,随即迈步上前,攥住那勾人的小手,牵着她走进了浴室,门一关,细细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   衣衫散落一地,无人他顾,一室温情逐渐升温。   慕慕放学回来,自行车一支,背着书包便朝主寝院跑:“姆妈、姆妈——”   谢稷索取的动作一顿,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姜言喊得嗓子都哑了,气得捶他:“谢稷你不是人!”   哪有人一做就是几个小时的。   谢稷掐着她的腰,眼都红了……待余韵一点点褪去,才拥着人缓缓躺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哄道:“乖,晚上你休息。”   “混蛋!”姜言咬牙。   谢稷轻笑:“言言,你要可怜可怜我一个老男人,独守空房三个月,思你如痴如狂。”   姜言扒开他揽在腰上的手,浑身发软往外爬了爬,气息微喘,软糯中带着沙哑地骂道:“谢稷我看透你了,就会欺负我!”   谢稷低低闷笑,胸膛微微震动,伸手将人捞了回来,手掌温柔地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满是缱绻委屈:“言言,整整三个月啊,九十个日夜,两千一百多个小时,十二万九千多分钟,你就不想我吗?”   姜言摇头:“不想不想……”   谢稷托着她的脸,堵住了她的嘴:“口是心非。”   慕慕跑进院,啪啪拍门:“姆妈——”   谢稷松开言言,朝外喊了声:“你姆妈刚醒,你先回房把作业写了,我们这就起来。”   慕慕轻哼一声,转身道:“我去我姆妈书房写。”   东厢房的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锅炉虽然烧着,只是宅院屋舍繁多,除了常住人的正房与倒座外,其余厢房皆未通暖,冬天办公、写作业多在正房的客厅。   姜言推推谢稷。   谢稷会意,朝外喊道:“去客厅。”   慕慕嘴角微微翘起,顺手关上东厢的门,去了客厅。   谢稷拉亮床头的宫灯,起身下床,提着暖瓶兑好一盆温水,先给姜言擦洗、穿衣,然后才收拾自己。   姜言扶着腰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格,深深吸进一口清洌凉风,昏沉的神志顿时清爽不少。   谢稷飞快换下床上用品,抱去洗衣房丢进洗衣机清洗。   上月家里又添了三台全自动的进口洗衣机,谢稷和姜言这边单独放了一台,另两台分别安装在了嗲嗲的正厅院和西跨院,原来那台就留在了一进院给鲁妈他们使用。   姜言去卫生间又洗漱了一番,涂上香香、喷了一点香水,才迈步走进客厅,看儿子写作业。   慕慕停下笔,抬头看她,片刻,扑哧一声笑了:“姆妈——”   “嗯。”姜言轻应了一声,提起暖瓶,兑好温水,冲了两杯蜂蜜水,一杯放在他面前,另一杯捧在水里慢慢喝着。   “你咋把头发剪短了,还晒得这么黑,”慕慕仔细打量了两眼,又道,“看着也瘦了不少。”   姜言摸摸脸,确实黑了瘦了,皮肤也粗糙了:“姆妈丑了?”   “那倒没有,就是有些不习惯,你以前都是留长发的。”   “每天训练累得我是分分钟都能睡着,哪有时间打理长发,剪了才知道头有多轻。”姜言晃了晃头,“姆妈留短发不好看吗?”   “好看,特别英姿飒爽!”   姜言笑着揉了把他的头:“还是我儿子会说话。”   慕慕瞥了眼进来的谢稷,跟姜言挤眼:“我爸说你短发不好看了?”   姜言扭头瞪了谢稷一眼,嫌弃道:“别跟我提他。”   慕慕拍着腿,看着吃瘪的老爸哈哈大笑。   谢稷走近,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嘣:“好好写作业。”说罢,在言言身旁坐下,端起慕慕面前的蜂蜜水,喝了起来。   “那是我的。”慕慕哀号一声,起身来夺。   “什么你的我的,”谢稷冷着脸拍开他的手,“快写,写完去前院吃饭,你姆妈饿了。”   慕慕不甘地坐下,拿起笔一边做英译汉,一边小声嘟囔道:“就知道欺负我,有本事抢我姆妈的水喝呀。”   谢稷瞪他:“说什么?”   “哦,我说这道题有点难。”   姜言哈哈笑倒在谢稷身上。   谢稷伸手扶在她腰后,缓了脸色。   慕慕飞快把几道题写完,卷子一收:“走喽~”   姜言放下杯子,跟着起身。   谢稷拿起沙发上的大衣,给姜言穿上,扶着人出了门。   一家三口到餐厅,姜定知已经在了,姜叙白还没下班回来。   “吃饭,”姜定知递了碗汤给姜言,“你嗲嗲今晚有个外事活动,到家还不知道几点呢。”   姜言接过汤,在他身旁坐下,舀着汤里的红豆汤圆吃了一口:“嗲嗲有没有说,明天会不会休息?”   “没说,不过我估摸该歇了,他已经连着两个月没休息了。”姜定知说着,剥了一只虾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南方运来的鲜虾。”   “嗲嗲的福利吗?”   “嗯。”   姜言放下汤碗,夹起虾蘸了蘸料汁送入口中,确实鲜,冬天极少能吃到鲜虾。   见她喜欢,谢稷和慕慕都纷纷剥起了虾。   一只两只,慢慢堆了一碟子。   “好了好了,我够了。”姜言忙伸手罩住了碟子。   父子俩这才擦擦手,端起汤喝了几口,就着馒头吃菜。   姜言分了几只虾给阿爷:“快过年了,大姐、二姐今年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姜定知:“你大姐跟人合拍的电影年底上映,她过几天要来京市送审。”   “拍好了,这么快?”姜言惊讶道。   慕慕一愣,不可思议道:“一年半了,还快?!”   “她拍的不是文艺片吗?我听说文艺片最费工夫,得好好打磨,三年拍成都不错了。”   “大姐拍的不是纯文艺片,”谢稷夹了块细嫩的鱼腹肉放到她碗里,轻声解释,“是兼顾市场的片子,好像叫《梧桐街》,带了几分伤痕文学的韵味。”   姜言看过几篇伤痕类的小说,说实话不喜欢,通篇尽是诉委屈、写苦难,满是失意与遗憾,负能量满满,半点不见积极向上的劲头。看多了只觉得别扭,好似他们这些背井离乡,扎根三线厂区、北大荒、边境一线的工作人员与战士,多年来的坚守与付出,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儿。   “二姐呢,他们过来吗?”姜言转移了话题。   姜定知:“航航明年想报考军校,寒假你二哥想把他送进部队参加训练。他和你二姐、韶韶在部队陪航航过年,就不过来了。”   姜言精神一振:“有说报考哪所军校吗?”   这个慕慕知道,小家伙举手:“空军第一航空学校,校址在哈尔滨。二姨父让航航哥先报名参加春季的招飞,若是不过,不耽误参加高考。”   姜言:“招飞什么时候报名?”   慕慕:“5月报名,6月体检政审,7月敲定人选,先去空军航空预备学校受训,结业后再分到哈尔滨空军第一航空学校学飞行。要是招飞落选,照常参加7月的高考呗,这可是双保险,想想就美啊。”   姜言轻笑:“羡慕啊?”   “那可不!”   谢稷瞥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你最近成绩下滑了?”   慕慕顿时像炸毛的小鸡崽,嚷道:“哪有!”   谢稷神色沉静:“按你以往的水准,外交学院不该是囊中之物吗,怎么反倒羡慕起航航来了?”   囊中之物!!!   姜言侧目,一言难尽道:“你们父子俩……真不愧是父子俩!”   谢稷、慕慕看她一眼:这不是废话吗?   姜定知在旁笑吟吟地看着。   吃过饭,一家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听姜言讲了些军训中的趣事。   天色渐晚,几人送姜定知回屋休息。   慕慕也回了自己的院落,还有作业没写完呢。   姜言和谢稷去二进仪门院的外客厅等嗲嗲,这间屋里因为要待客,装了铸铁煤炉子取暖。   谢稷添了点新煤,姜言便去厨房拿了几个小红薯,搁在炉子边慢慢烤着。   谢稷坐在八仙桌旁,伏案绘制设计施工图。   自打今年下半年起,核二院便主动外出跑市场、承揽民用项目,不再一味坐等军工任务。   上周院里刚签下一批项目,试水承接了啤酒厂项目,还有办公楼、招待所、宾馆、厂房这类民用建筑,外加废水处理、城市垃圾处理等小型民用工程,都是小批量签约,先慢慢铺开路子。   谢稷眼下画的正是啤酒厂项目的图纸,这活儿做完,到手奖金不少。   红薯烤好,姜言剥开一个,尝了一口,唔,老甜了,她吹吹了喂谢稷。   谢稷张嘴咬了一口,姜言还待再喂,院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响,嗲嗲回来了。   姜言放下红薯,洗了把手,穿上大衣出去查看。   刚迎到垂花门,便见嗲嗲拎着公文包从吉普车上推门下来。   “嗲嗲——”   姜叙白扭头看来,见闺女成了一个假小子,不由扬了扬唇:“回来了。”   “嗯,”姜言快走几步,到了近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您喝酒了?”   鼻尖嗅到淡淡的酒气,还掺着一丝清雅的香水味,她接着打趣:“还跟人跳舞了吧。”   姜叙白忍俊不禁笑起来:“倒是长了副灵鼻子。”   姜言轻轻晃着他的胳膊撒娇追问:“您就老实说,到底喝没喝,有没有与人跳舞?”   “嗯,喝了一杯,还跟人跳了一支舞。”说完,姜叙白忍不住又笑开了,“你怎么这么磨人?”   “谁让我是您最小的小女儿呢。”   “是,我们的小管家婆。”   父女俩说着话去了三进正厅院的客厅。   姜言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冲了一杯蜂蜜水给他。   姜叙白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把大衣脱了递给她:“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去报到?”   “嗯,去新闻司实习半年,部里再依据我们的专业分配科室。”   “你是国际新闻专业毕业,实习结束多半会去国际司。”姜叙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继续道,“国际司的副司长厉蕴道是沪市人,1948年他还在读高三,就加入地下/党投身革/命了。”   姜言在嗲嗲身旁坐下,若有所思道:“那他没比我大多少啊?”   “大14岁呢,”姜叙白抬手揉了揉闺女的发顶,小丫头陡然剪了短发,他还有些不习惯,“解放前,我们在沪上打过几次交道。1952年他大学毕业便来京,进了外交部,算起来,他是国际司的‘老国际’了,你若能跟在他身边做事,成长起来就快了。”   “他身边缺人用吗?”   “缺。缺口语出众的专业人才。”   姜言明了地点点头。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207章   好不容易歇上一天, 姜言本想好好睡个懒觉,谁知三个月的军训早已把她的生物钟刻成了本能,清晨六点准时醒了过来。   更是习惯性地飞速跳下床, 穿上线衣线裤, 一时没找到军装, 转身一抖被子,叠了一个豆腐块。   谢稷:“……”   他撑着额头坐起来, 便跟言言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姜言眨了眨眼, 才想起,军训结束, 回家了。   谢稷张开双手,都不用言语,姜言倾身便扑了过去。   揽着人扯开被子往后一躺, 谢稷轻轻拍了拍言言的脊背,温声道:“再睡一会儿。”   姜言阖上眼,听着他轻浅的呼吸与沉稳的心跳声,越躺越精神,片刻轻轻挪开他搭在腰上的手,悄悄移出被窝,趿着棉拖缓步走至床尾,拾起长凳上的黑色条绒裤穿上,转身去了衣帽间,打开衣柜, 挑选一番,取出一件吊牌还没摘的藏青色短款羽绒服穿上试了试,也不知道是谁买的,挺合身的。   谢稷朝衣帽间看了一眼, 拢了拢被子又睡了,他昨晚绘图绘得有点晚。   姜言穿戴一新,轻轻关上屋门,小跑着出了院落,去西跨院喊上慕慕和阿爷,一同绕着院子晨跑、打拳、做广播体操。   姜定知最近跟着昨日来家打牌的几位老友学了八段锦,这不小孙女回来了,好好显摆一番,又拉着姜言跟他一起练习了好几式。   出了一身薄汗,姜言浑身都舒坦了,转身回主寝院洗漱。   谢稷已经起来了,一边听收音机里播报的新闻摘要,一边在院中舒展活动身子。   “早啊,谢同志!”姜言粲然一笑,不待他应声,便噔噔几步从他身侧跑过进了屋,径直走到衣帽间取了贴身衣物与秋衣秋裤,去浴室冲了个澡。   洗漱好出来,她往脸上搽了雪花膏,给自己倒了杯淡盐水,正喝着呢,李自明送了今天的报纸过来。   谢稷伸接手过,同他闲聊几句,便拿着报纸进屋了。   姜言又倒了杯水给他,凑近看报上的内容。   11月16日我国女排七战全胜,首夺世界冠军,至今报上还是这方面的新闻,各类社论更是频频提及“振兴中华、为国争光”“学习女排,建设四化”。   还有什么陕西彩色显像管厂近日正式投产,我国彩电工业实现重大突破;全国将开展全民义务植树运动,年满十一岁公民每年义务植树三至五棵……   翻了翻,没再看到什么有趣的新闻,姜言退开些,“你快收拾,我去前面看看鲁妈妈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稷“唔”了一声,走到沙发前落座,将报纸摊在茶几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淡盐水,一边细看报上的内容。   鲁妈熬好了小米粥,正忙着煎生煎包。   姜言走过去,见菜盆里有泡发好的人造肉,一旁菜篮里还有块豆腐,一问,得知要做凉拌菜,便洗洗手,把豆腐切块焯水去除豆腥味儿,择几根小葱,切切跟它拌一盘。   人造肉淘洗两遍,攥干水分切成细丝,再配上切好的白菜心,又凉拌了一份。   入冬之后,一家人便不再去三进院的大餐厅吃饭了,在厨房隔壁收拾出一间屋子,摆了套桌椅用餐。   两盘凉菜端上桌,鲁妈煎的生煎包也好了,铲进圆圆的搪瓷茶盘里,连同一碗碗小米粥,一并送去隔壁小餐厅。   姜言伸手拉了拉小餐厅门后的细绳,各处院落的小铃铛顿时叮叮作响,通知大家开饭了。   不等嗲嗲、阿爷他们过来,姜宸和宗婉凝便先到了,提着食盒,里面是他们家周妈蒸的虾饺、炸的油酥小果子,还有卤的茶叶蛋。   姜言陪着宗婉凝分了一半摆上餐桌,剩下递给鲁妈,让她拿去分给院里其他人同吃。   东倒座那边,另给鲁妈妈他们设了一处小饭厅,双方吃饭隔开着。   姜宸绕着摆饭的小妹转了半圈,乐道:“假小子!”   姜言白他一眼:“幼稚!”   “说谁呢,没大没小。”姜宸狠狠地揉了把她的头。   姜言一把拍开他的手:“不吃饭了?”   姜宸龇牙一笑:“吃!”   “还不去洗手。”姜言抬腿踢他。   姜宸一蹦三尺高,跳着脚跑去厨房洗手了。   慕慕、阿爷、嗲嗲和谢稷陆续进来,相互打过招呼,大家纷纷落座。   姜宸洗手出来,拍了拍慕慕的肩,和他换了下座位,挤坐在宗婉凝与姜言中间,偏头跟小妹道:“过年你们有假吗?我想带阿爷和你嫂子去南方转转。”   “去羊城吗?”   “兴隆,我听说那儿有座华侨农场,1951年起就专门安置马来、印尼、新加坡、越南等地的归侨,如今整座镇子都是侨乡,有温泉、遍地的热带作物、南洋风味的吃食,特别适合长期居住、过冬和调养。”   姜言咽下嘴里的小米粥,夹了生煎去蘸面前的香醋碟:“说得我都心动了。你说的兴隆,是海南岛东南部的那个吗?”   “对。去不?”   姜言摇头:“我们只有法定的三天假,作为新人,我可能还要值班,能休一两天就不错了。”   姜宸看向慕慕:“要不要跟小舅一块儿去?我们等你放假了再动身。”   慕慕:“我们腊月二十才放假,正月初十就要开学了,满打满算也就半月假,光是来回路上就得耗上一周,我……”   姜宸抬手打断他:“我们坐飞机到羊城,中午抵达,住一晚休整休整,顺便见见你二姨他们,第二天清早乘小客机飞海口,落地直接雇辆舒适的专车去兴隆,算下来前后也就一天半的路程。回来时,我让保镖送你,也按这个路程走。”   慕慕扬唇一笑:“那你们可以先走,留个人带我就行。”   姜宸想了想:“那我们等你舅妈腊月初五放假便走。”   姜言咽下嘴里的生煎包,偏头问宗婉凝:“你们放一个月假吗?”   宗婉凝轻轻点头:“腊月初一往后便清闲下来了,不用日日坐班,到腊月初五才算是正式歇年假。”   “好羡慕啊!”姜言玩笑道,“早知道我就留校当老师了。”   众人笑。   吃过饭,说了会儿话,谢稷回房继续绘施工图,姜叙白有客来,他迎了人去二进院的北正房,也就是会客厅说话;姜言拆了一盒点心,连同一壶红茶送了过去。   姜宸夫妻要带阿爷和慕慕随涉外接待部门一起去小汤山泡温泉,问姜言要不要一起?   姜言紧绷了三个月,正想松散松散,便点头应了,拎上包刚要随小哥他们出门,思禾便同虎头、颜辰逸一道过来了。   再过不久便是一九八二年一月,三人眼看就要结业离校,特意过来找谢稷和姜言,打探毕业后的工作分配与前路去向。   姜言只得放下包,冲小哥摆摆手,让他们先行出发,她今天是出不了远门了。   没去打扰谢稷,姜言直接带了三人去二进院设在倒座房的外客厅坐下说话。   三人如今都处在实习阶段。   思禾的实习单位是师大附中,平日只管整理文书、协助教研、随堂听课代课,日子清闲自在,还有空写写文章。   “小婶,我想去报社。”   “哪个报社?”姜言诧异地看她一眼,便要去提暖瓶,给三人倒水,被虎头先一步抢去了,“你坐,我们自己来,不用你招呼。”   姜言指指一旁的小柜:“里面有糖果瓜子小橘子,吃什么自己拿。”   虎头给几人倒水,颜辰逸起身用慕慕烧制的陶盘每样抓了些,放在桌上。   思禾捧着水杯转了转,轻声道:“我想去《人民日报》。”   虎头咋舌,《人民日报》是中/央机关报,稳居全国报刊首位,级别最高,向来也是最难进的单位。   姜言看她:“以你自身的能力,分配进去的概率有多大?”   思禾微微垂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约莫五五之数。”《人民日报》是中/央顶级党报,每年留给应届毕业生的名额寥寥无几,她北师大毕业看着不错,可还有清华、北大、人大、复旦等顶尖院校的尖子生呢,人才扎堆,僧多粥少,厮杀激烈。   而且她擅长写的是散文、小说,时政评论、政务大稿经验不足,距离报社核心采编文风还有一定的差距。   说五五之数,都是她高估自己的。   “那你今日过来,是想让我帮你找高层文教界、宣传口,或是相关部委的前辈,求一封举荐信喽?”   不等思禾回答,姜言便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家的孩子,不论求学还是择业,从不靠长辈托举助力,走什么路,全凭个人本事。你要想进《人民日报》,要么继续读研深造积攒资历,要么先去《京城晚报》踏实历练几年再谋出路。”以她现在的资历,进晚报都难。   思禾捧着杯子,沉默不语,要读研就得自己考,得等到来年三四月报名、四月正式开考,考上还要再读三年……她现在只想早点工作,赶快有一个自己的家。   《京城晚报》虽说安稳体面,也附和她的文风,却不是她心底真正向往的去处。   姜言定定地看她片刻,轻叹一声:“回头你再问问你小叔吧。”   思禾轻“嗯”了一声,不吭声了。   颜辰逸连忙举手,他就读于京市化工学院:“姜姨,我在京市化工研究院实习,现在呢,我们组长有意留我下来,另外京市有家国营化肥厂也向我递了意向,你觉得我去哪边比较好?”   姜言略一沉吟,开口道:“研究院的工作清闲体面,偏重技术研究,日后更容易踏入军工配套、核工业相关领域,发展路子更广,留在京市扎根也稳当。至于国营化肥厂,实操机会多、上手快,不用多久便能独当一面,薪资福利也实在,只是行业圈子偏窄,长远发展有所受限。”   颜辰逸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那我去研究院。”   姜言并不打算大包大揽,温和劝道:“你最好写信或是打电话,跟你爸妈商量一番再定。”   “他们让我听你的。”   姜言失笑,转头看向虎头。   他1977年考入京市师范专科学校数理理科专业,读满两年顺利毕业后,考入本校本科,直接插班进本科三年级就读,又读了两年,也是1982年1月毕业。   “我在第十三中学实习,校方有意留我任教。”虎头苦恼地挠挠头,“春雁还有我老丈人一家都想让我分配回江城教书,这样春雁也好顺势调去江城,一家人团聚。”   姜言抚额,虎头若是留京任教,万春雁想从厂里调过来实在太难,成功率微乎其微,熬上数年都是常事,夫妻长期分居……不可取啊!   “你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打算?”   虎头面露纠结:“我家里都盼着我留在京市,按我爷爷的话说,往上不管数多少代,我家都没走出过穷山沟沟,好不容易,我一步登天来了京市……再回去,那不是傻吗?”   姜言轻声道:“那若是春雁索性辞了厂里的工作,带着孩子跟你来京市生活呢?”   两人有个女儿,快两岁了,叫小南瓜,特别可爱,眼睛又大又圆,一笑带两酒窝。   虎头连连摇头,满脸无奈:“这事我想过,可实在行不通。一来咱们那厂是国营大厂,正式职工,铁饭碗丢了太可惜,往后想再寻这般安稳的工作就难了;二来来了京市落不了户,处处受掣肘,吃穿用度、孩子读书都是麻烦。再者,两边老人也不乐意她把好好的工作丢了。”   “那没办法,我也帮不了你。”姜言摊手,“谢工的户口,现在还在厂里迁不出来呢。”   虎头摆摆手:“知道你的难处,这不是就想找你讨一个主意嘛,看我是留京好呢,还是去江城?”   姜言思索片刻,帮他细细分析:“论前程体面,自然是留京更好,在京市名校教书,平台宽、资历积攒得快,日后评职称、往上发展,还有子女读书都占优势,也圆了你家走出山沟沟,一步登天扎根首都的心愿。”   “可论日子安稳、小家和睦,定然是回江城更合适。一来回去之后你的选择就多了,既能进江城重点公办中学,也能去师范院校教书,或是入职教育局做文教相关工作;二来春雁工作与户口都能随你调到江城安置,不用舍弃铁饭碗;再则离家近,亲友都在身边,生活压力也小了不少。”   虎头听得双眸一亮:“我若留在京市,日后能进教育局吗?”   “要教课特别出色,熬成教学骨干,当上教研组长或是年级组长,手上再有教学奖项,攒够三五年教龄,才有可能被区教育局看中,先借调或是抽调过去,再历练一年半载,才有机会正式调入教育局。”   虎头若有所思。   到了腊月底,年关将近,姜言便知晓虎头与思禾各自的选择了。   虎头留京,正式入职京市第十三中学任教。   思禾要订婚了,对象正是外交部家属院里,当初借她《第二次握手》的那位青年,也因此,她拿到了举荐信,毕业直接分配进了《人民日报》社工作。   男方父亲,正是分管姜言他们这批实习生的外交部新闻司副司长。   姜言得知此事,还是这天一早被这位领导撞见,对方笑着打趣道:“小姜,往后咱们可就是亲戚了,平常要多走动啊。”   姜言愣怔了片刻,才从他口中知晓,思禾与他家儿子再过两日就要订婚了。   对方见她这般模样,反倒有些纳闷:“怎么,你不知道?”   姜言含蓄地笑了笑,简单应酬两句,便转身着手筹备晚间的外事活动,逐一核对活动流程与各项安排。   一天忙完,到家已是夜里十点多。她踢掉高跟鞋,穿着棉袜,浑身无力地往沙发上一瘫,累得不想动,整个大脑都是放空的。   谢稷拿了棉拖过来,蹲下给她穿上。   姜言看到他,想到早上副司长说的话,心里发恼,抬腿一踢,将人踹坐在了地上。   两人都愣住了。   姜言看了看自己的脚,力气这么大的吗?!   谢稷攥住她的脚踝,低声道:“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侄女要订婚了!”姜言彻底爆发了,气得扯起一旁的抱枕劈头盖脸朝他砸去,“谢稷,你们家都是什么人啊,照顾这么多年,订婚这么大的事,连吱一声都没有。哦,她想进《人民日报》,找我要举荐信我没给,就给我来这一出啊,打谁的脸呢?!”   “混蛋,一家子混蛋!”   谢稷扣住她乱踢乱踹的脚,也听明白了:“思禾要订婚了?跟谁?”   姜言白他一眼:“你们家可真是人才,她订婚不跟我说就算了,毕竟我这个小婶是外人嘛,怎么连你这个亲小叔都不说一声呢?呵!”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208章   谢稷见言言情绪这么激动, 索性也不起来了,盘腿搁地上一坐,撩开羊毛衫、衫衣, 把她双脚往怀里一揣, 温和地笑道:“就为这?”   姜言挣了挣没挣开他扣在脚踝上的双手, 气得又抓起一个抱枕丢他:“为这为这,搁你眼里, 你侄女订婚是鸡毛大的小事是吧?!”   谢稷抬手接住抱枕, 温和道:“言言,思禾是学文的, 你怎么会觉得她没有野心、甘于平凡?”   姜言微微一怔。   谢稷看着她笑了笑,继续道:“这么多年,你想想你给她的那些书单, 《辩证唯物主义 历史唯物主义》《中国哲学史简编》《论语批注》《孟子批注》《中国通史》《二十四史》《清史稿》《资治通鉴》《盐铁论》《商君书》……文史哲读多了,她的目光又怎么会落在柴米油盐上?”   “她自小不被父母姐弟喜欢,人性冷暖早已尝过。被接到兰州后,爸是副师长,军区的二把手,一同玩乐的孩子哪个不捧着她、哄着她,圈层高下,早已在她心里打了底。”   姜言:“……”   谢稷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将人揽在怀里, 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温声道:“你在成长进步,她也在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知识啊,北师大又不是一方净土, 它也有争斗,有人情世故,有家境贫富之分,亦有阶层门第之别。”   “我以为她会留校任教。”姜言有些迷茫,教养思禾这么多年,她竟从没看懂过小姑娘所思所想吗?   “她性子温和,当一个大学老师,有空写写短篇小说、散文,在我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谢稷亲了亲她的额头,将人又抱紧了几分:“留校便要从助教做起,从助教熬到讲师,再一步步往上爬到教授,不知要耗去多少光阴。哪有进《人民日报》升得快,走得远。”   “我要是她,也会进《人民日报》。当然,我会凭实力进去。便是走捷径,也不会以婚姻为赌注。”   姜言捶他:“你们谢家人个个都野心勃勃,你大哥为升副师长,努力了多少年……”   “他啊,熬出头了。”   姜言微微一怔:“升上去了?”   “嗯,名额已经敲定,就等正式下文公布了。”   “思禾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谢稷顺了顺言言的头发,低声道,“她考上大学后,谢崇安每月都会按时给她汇生活费,蒋宁也会寄些衣服、吃食过来。”   “她收了?”   谢稷笑笑:“那倒没有,犟着呢。”   姜言冷哼一声,推开谢稷,起身去洗漱。   谢稷跟着起身,帮她拿换洗衣服。   躺在床上,姜言还是想不通:“她要订婚就订婚呗,有什么好瞒的?瞒得住吗?”   谢稷侧身帮她掖好被子:“应该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毕竟拿婚姻换前程,在你看来如同美玉掺沙,对她,你能不失望?”   “她从小便视你为榜样,向来依恋你敬重你,又怎会不怕你知晓此事后,心生隔阂厌了她?”   姜言噎了噎,如同吃了块过期的桃酥:“她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夫妻一体,告诉我不就等于告诉你了。刻意绕开你说事,岂不是罪加一等,还不如直接跟你坦白呢。好了,睡觉。”谢稷说着,轻轻拍着她,背起了道德经。   姜言无语了片刻:“两口子抱在一起睡觉,谢稷,你给我背道德经?!”   谢稷声音一顿,低低笑了起来:“那我换一个,三字经、汤头歌……”   姜言磨了磨牙:“你可真是知识渊博!”   “你来上学,我在厂里想你想得睡不着,夜里就一遍遍背这些。”   姜言:“……”   吻了吻她的脸颊,谢稷的声音又缓缓响了起来。   姜言听着听着,倦意漫上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谢稷听着她轻浅的呼吸,收了声,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轻声道了句晚安,随即也阖上了双眼。   翌日一早,谢稷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举荐信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半晌,轻叹了一声。   这封举荐信是为思禾谋求《京城晚报》一职准备的,他找人写好半月了,当时是觉得她的文风,更适合去这家报社。   打电话让她来拿。   一直没来。   饭桌上,姜叙白夹了块萝卜干送入嘴里,淡淡地扫了姜言和谢稷一眼:“思禾要跟新闻司副司长家的小伙子订婚了?”   姜言微微一愣:“李副司长跟你说了?”   姜叙白轻“嗯”了一声,喝口稀饭,把嘴里的咸味顺下:“昨日中午在食堂,专门找我说了一嘴。”   姜言放下碗筷:“我也是昨天早上才知道。”   姜叙白抬眉看她一眼:“她想去《人民日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是她能力不够吗?”   姜言点头:“比她学校好、比她优秀的太多了,若按资历与写社论、时政新闻的能力,怎么也轮不上她。”   “那典型事迹、先进人物、报告文学,还有经济改革这类文稿呢?”   姜言一愣:“她能写,北大、清华、人大毕业的自然也能写……”   姜叙白摆摆手,打断道:“我们今天说思禾。”   “您说。”谢稷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姜言的碗里,抬头道。   “她的文章我看过,文笔偏细腻感性、生活化些,写人物传记、文学报告与经济改革的方方面面,好好磨炼一番,也不是不能胜任。当然,”姜叙白看眼谢稷,“去《京城晚报》写市井百态、民生小事、邻里温情,对她来说,可能会更得心应手。”   “小姑娘心思糊涂,用婚姻来换一纸举荐信,你们也不知道劝阻。别说不知情,凡事都有迹可循。”   姜言不服地戳了戳碗里的茶叶蛋:“她都成年了,我还能天天看着她不成?”   “那你也别一口回绝啊,静下心好好谈谈,慢慢开导劝慰,心结说开了,还能是事吗?”   怎么还成了她的错了,那天她和虎头、颜辰逸一起过来,张嘴便要进《人民日报》,她要是能力出众,姜言自然一口就应了,可没能力硬推,那虎头爱人的调职、户口迁移,她是不是也要帮一把?   以后呢,她要当土地公吗,有求必应。   姜言张嘴就要反驳,谢稷抬手握住她的手:“嗲嗲,这事是我没处理好,我光想着《京城晚报》适合思禾了,没跟她好好沟通,那天忙着绘图,便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她没接受?”姜叙白蹙眉,女婿找人写举荐信,他是知道的,毕竟清华教授,也在这个圈子里嘛,总有人给他透些小道消息。当时觉得谢家的事,女婿做主便是,《京城晚报》虽然名额有限,以思禾的学历和已经发表的文章,也不是不能进。   只是没想到,她一开始的目标便是《人民日报》。   他不反对孩子有野望,年轻人嘛,敢冲敢干,他举双手赞成,只是不支持以这种方式往上走。   考研读上三年书,或是先去《京城晚报》磨砺两年,再往《人民日报》调,路会走得更平更稳,还不会受人诟病。   现在呢,名声有瑕不说,走惯了捷径,下次呢,她用什么来换?   “嗯,我打电话让她来家取,她没来。”   姜言偏头看向谢稷,什么举荐信,她怎么不知道?   谢稷安抚地揉了下姜言的手,解释道:“送慕慕去机场回来,我不是跟你说要去拜访一位长辈吗?”   姜言白他一眼:“你也没说是去找人写举荐信啊?”   “你刚入职,每天那么忙,我就想着把这事办了,回头等她入职,让她请我们吃一顿庆贺一下……”谁能想到,她主意那么大,心这么野!   姜言拧他:“昨晚是谁说,‘我要是她,也进《人民日报》’?那你还给她找人写《京城晚报》的举荐信?谢稷,我现在才发现你两面三刀啊!”   谢稷抚额,老实认错:“所以说我才说,‘要是我’……”   “还不老实!”姜言气极,手下发力。   谢稷痛得倒吸了口冷气。   姜叙白轻咳一声。   姜言讪讪地松开了手。   谢稷讨饶地朝她笑笑。   姜言不想理他。   姜叙白夹了一筷子小菜给闺女:“李副司长跟我说明天订婚,喜贴都送到我这了。小谢,你明天带言言过去,礼数做足点,不能让人看轻了孩子。”   谢稷看眼言言,点头应好。   吃过饭,三人出门上班,姜定知、慕慕已先后随姜宸和他安排的人去了海南度假。   谢稷开着车,先去了趟报社,思禾躲着没见他。   中午他又开车过来,一问思禾去了外交部。   与此同时,姜言接到门卫打来的电话,匆匆赶到大门口。   思禾不知在寒风里站了多久,鼻头冻得通红,脸颊泛着青。   她拘谨而又怯怯地盯着快步走来的姜言,喃喃唤了一声:“小婶——”   姜言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她往一旁的僻静处走了走:“吃饭了吗?”   思禾眼一红,瘪着嘴哽咽道:“没有。”   姜言蹙眉:“我还没骂你呢,哭什么?”   思禾缓缓走到姜言身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襟:“你骂吧,打也行。”   姜言一把拍开她的手:“别跟我装可怜,你以后怎么样,我也管不着。”   “小婶,你别不管我……我错了,你要不同意,我现在就跟李浩把婚事退了。”   “谢思禾!”姜言当即怒了,“你当婚姻是儿戏啊?人家都把工作给你安排好了,订婚的喜帖都发出去了,现在你跟我说要退婚,李家是怨你让他们丢了颜面,还是怪我们姜家手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婚事,都要插一手?!”   思禾惊得瞪大了眼:“我才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呢,我是你侄女,亲的!”   “要论亲疏,你应该找你小叔。”   思禾缩了缩脖子,相比姜言,她更怕谢稷的冷脸:“小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想进《人民日报》,不只是我,我们班、我们系,就没人不想去《人民日报》工作的。我们系主任都说了,进了《人民日报》视野都宽了,历练几年,中/央部委都能闯一闯……我不想被人比下去……”   想一想,同一班、同一年毕业,就因为分配去的单位不同,几年后,一个去了部委,一个还在大学当助教、讲师,那差距,思禾光是想一下那个画面,就浑身打哆嗦。   “我不反对你进《人民日报》,可是思禾,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把路走窄了?你一入职,便把婚事订下了,明眼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你名声有瑕,往后怎么走?”   “进部委不政审啊?到时,你又用什么来换?”   “我说让你考研、让你去《京城晚报》,何尝不是在为你铺路。读研看着是耽搁了三年,可你今年才二十岁,升职不看学历、不看年龄的吗?高学历且有一定的阅历,只会让你日后的路走得更顺些。有了《京城晚报》的两三年打底,民生你懂了,经济你了解了,根深深扎下了,你的路还会走不稳吗?”   “你小叔昨天说,你的野心是我培养的,我认真反思了一下,还真有可能。可我姜家从不觉得有野心是什么不好的事,只要你能力足以支撑住你的野心,只要你为公为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托举你一回又如何!!”   “嗲嗲早上说我,不会跟你沟通,我也认真反思了一下,自我过来上学后,我们的沟通是少了,你在我印象里还是那个柔弱瘦小的小女孩,我总以为你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环境、平凡的生活,从而忽视了你真正的成长。”   “可这不是你动心眼、跟我耍心机的借口,错了就是错了,你在我这里扭转不过来!”   “小婶~”思禾一把抱住姜言的腰,号啕大哭,“对不起,我、我知道错了呜……是我让你伤心了,对不起呜……”   姜言的手……抬了抬,还是缓缓垂了下去:“最后给你一句忠告:你还小,订婚后,缓几年再结婚,也趁这个时间,好好跟李浩培养一下感情。”   谢稷开车赶来,远远便看到了抱着媳妇的腰,哭得要抽过去的思禾,抿着唇停好车,大步过去,一把将人扯开:“谢思禾!你还知道躲啊?!”   “嗝~小、小叔嗝~”思禾被他一吓,一个嗝接一个嗝打了起来。   姜言退开些,抬头看向黑着脸的谢稷:“你怎么来了?”   谢稷指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思禾:“找她!早上过去,她躲着不出来。”要不是怕耽搁上班,他就闯进去把人揪出来了。   “哦,你们叔侄聊吧,我去吃饭了。”   谢稷扫眼姜言外套上的污渍,掏出手帕给她仔细擦了擦,擦净还是有印记:“等我一下,待会儿带你回家换件衣服。”   姜言瞪了思禾一眼:“你可真能哭!”   思禾打着嗝,说了声对不起。   姜言摆摆手,走远了些,不想掺和他们叔侄的谈话。   谢稷帕子也不想要了,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箱里,叉着腰,黑着一张脸看向思禾:“长能耐了,屁大一点就会给自己谋划了,挺厉害的!”   思禾脸上火烧火燎的,捏着帕子绞了绞,低着头不敢看他。   “说话!”   谢稷陡然一声厉喝,吓得思禾浑身一哆嗦:“李、李浩追我几年了,我、我那天听他说能帮我解决分配问题,就脑子一热,答应跟他订婚了。其、其实,第二天我就后悔了,可、可分配名单下午就出来了,根本没给我反悔的机会。”   “机会随时都有,你是压根没想过反悔。”谢稷冷酷道,“谢思禾,别跟我耍心眼,你有野心我知道,订婚这事,明面上看你在做交换,其实呢,李浩是你能够得着的阶层了。别说他的家庭,便是他本人配你也绰绰有余,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浓眉大眼,虽说是工农兵大学毕业,可人家去年就考上了北外的研究生。”   思禾咬了咬唇,小声嘟囔道:“我差哪了?”   “你若不是言言的侄女,李家会看上你?你说你差哪了?”   思禾头一仰不服道:“我阿爷是副师长,我爸也马上升副师长了……”   谢稷冷嗤一声:“怎么不说了?这些关系,李家用得着?靠得上吗?”   思禾:“……”   “既然订婚了,就好好跟李浩相处,再找事,看我不拿皮带抽你!”   “知道了,你回去好好哄哄小婶,是我不对,应该早点跟她把话说开的。”现在更难启齿了。   谢稷没搭理她,转身就走,但凡是个小子,他的皮带就上手了。   “言言,走了。”谢稷大步走到妻子身旁,牵着她的手朝吉普车走去。   姜言扭头看向思禾。   思禾对上她的视线,忙抬手跟她挥了挥:“小婶,你先和小叔回去吧,明天我来接你去饭店。”   谢稷回头警告地瞪她一眼:“用不着你,少操心。”这会儿了还在耍心眼。   姜言没吭声。   回家的路上,姜言一言难尽道:“我现在都不知道思禾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不喜欢就少来往。”谢稷冷静道。   姜言白他一眼:“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就没发现吗,你家的人,有什么事都习惯性地先找我。”   “那是因为你好说话。”   要不是他正在开车,姜言高低得给他来一下,说话太气人了,什么叫她好说话?哦,一觉醒来,失了五年记忆,紧接着便和他去了三线,对他家人能有啥印象?失忆前,两人都不太熟,更别说跟他家人了——两家姆妈是关系不浅,可她姆妈去世得早,葛妈妈工作又忙,彼此联系的真不多。   这种情况下,跟他家人如何相处,不都是摸索着来。   姜言扭过头,不想理他。   谢稷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姜言挣了下没挣开。   “思禾的事,以后咱不操心了。”   姜言点头:“国外孩子十八岁就放手了,她都20岁了,主意大着呢,以后我可不讨人嫌。”   “嗯。”   当晚,姜诺到了,同另一位导演一道,带着摄制完成的影片过来送审。   没住家里,而是住进了广电部专属的招待所,离影片报审单位极近,圈内一众主创导演也多落脚在此,她说正好借此机会,跟前辈们交流取经,虚心学习一番。   谢稷开车带着姜言,去给她送了些吃食和换洗用品。   第二天是周日,姜言和谢稷没急着去饭店,在家看看书、绘绘图,眼看十一点了,才起身过去。   李家没有大办,只在一家中等国营饭店里请了六桌。   谢稷上了礼,姜言打量着李浩,长相大气,性格开朗。   跟思禾手牵手站在面前,很乖地叫人:“小婶好。”   姜言微微颔首,代公婆递了一对手表给他和思禾,随即又代阿爷、嗲嗲、小哥,送上三匹毛料。   她和谢稷送给李浩一支钢笔,给思禾一副珍珠耳饰。   周梅也来了,姜言和谢稷被李副司长拉着四处认人闲谈,都没空跟她说话。   简单吃了些东西,席后又说了会儿话,姜言和谢稷便叫上周梅一块儿走了,何经赋读的是公安部政法专科学校,三年制,属于脱产读书、带薪学习,去年夏天毕业后,即刻返回兰州公安系统,经市局组织研究任命,正式擢升为城区公安分局局长。   几日后,姜诺执导的《梧桐街》在京举办首映,谢稷带着嗲嗲和姜言前去观看。   整部片子拍得出彩,现场观影反响很好。   正月里更是大火了一把,大街小巷随处都能听见影片片尾曲,传唱度极高。   作为投资人,姜宸在文艺圈也渐渐有了些名气。   也因此,在本金尚未收回的情况下,他又追加了一笔,一开年,姜诺便紧锣密鼓筹备起第二部 影片。   转眼到了五月,姜言实习结束,正式分配进国际司任职。彼时,副司长厉蕴道主抓联合国事务、各类国际组织对接、多边外交以及国际公务员选派工作,正急需一名口语能力出众的贴身助理。   经考核评定,姜言以专业第一的优异成绩,如愿调到了他身边任职。   平日里,她主要负责外文文稿翻译整理、外事陪同口语译,打理日常公务日程,筹备各类多边外交会务,同时协助梳理国际职员选派相关资料——当时,国内刚将联合国缴纳会费从5.5%下调至1.62%,部里顺势定下方针:会费降下来了,驻外人员配比也需逐步增补,绝不能只缴纳经费,却缺少人手驻外履职发声。   厉蕴道眼下正牵头筛选优秀外事人才,统筹向纽约、日内瓦联合国机构输送外派人员,姜言手头事务愈发繁杂,帮着整理人事档案、审核报送材料、奔走办理各项外派手续,一天天的忙得脚不沾地。   与此同时,谢稷接连完成多套民用工程施工图设计,一笔笔项目奖金陆续到账,单是每月设计酬劳便能拿到三百多元,再加上本职工资,月收入足有五百多块。   而姜言的薪资却不升反降,硕士研究生入职,行政22级,基本工资62元,外事岗位津贴、副食补贴等合计约12元,每月到手74元左右。   她原还想着接些翻译的活,挣些外快,结果,本职工资每天都累成狗了,实在有心无力。   时光匆匆一晃,转眼到了七月,航航顺利通过层层选拔,被空军招录,去了空军航空预备学校参加集训,没过多久,全国高考如期而至,慕慕从容踏入考场。   三天考完,一家人陪着他粗略估了下分,成绩远超外交学院的录取线,小家伙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兴冲冲地背着包,拉着皮箱,一个人从兰州玩到冲腾,再辗转赶赴沪市,最后转道前往羊城。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209章   慕慕高考完, 拉着行李前脚刚走,后脚周梅来辞行(上一章,补了一点何经赋的内容, 他就读的是公安部政法专科学校, 三年制, 1981年7月毕业,回兰州任分局局长), 她从北医药剂专业毕业了。   跟何经赋一样, 她也属于脱产读书、带薪上学,毕业回兰州原单位药剂科任职。   周铭曾劝过何经赋留京, 他在校成绩优异,又是公安系统在职干部脱产读书,自带编制与原有职级, 毕业留在京市公安体系完全有力一争。   只是何经赋考虑到京市人才扎堆,同级干部比较多,警校毕业的、部队退伍归来的,各方资历深厚之人比比皆是,而他一切都要从头来,晋升节奏势必缓慢。真要留在京市,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摸到实权……几番思虑,他还是放弃了留京的打算。   谢稷与姜言都赞成夫妻俩回兰州定居发展。谢建勋身为副师长,葛丽云是资深主治医师,夫妻二人在兰州深耕十几年, 早已织就一张覆盖面极广的稳固人脉网。   这般深厚的人情底蕴,谢崇安用不上、谢稷和姜言也用不上;而周帆,早在1976年便征兵入伍,人在某海岛服役呢, 4月底刚升为副连,日后回不回兰州、什么时候回兰州都是未知数。偌大一张人脉网若就此白白舍弃,那便太可惜了。   送走周梅,紧接着姜宸夫妻也要动身回美了,看望一下岳父母,处理一些海外公司事务。   与此同时,宋季同夫妻调来京市二机部任职,谢稷也接到确切消息,冲腾洞体工程即将彻底下马。   陈杨来京出差,谢稷邀了他和宋季同一家四口来家吃饭,席间喝了些酒,饭后,三个男人抱头痛哭。   为下马的工程,为并肩走过的峥嵘岁月,更为牺牲在洞内、葬身江水之中的一众烈士们……   姜言与程夜安守在外间,跟着红了眼眶,那也是她们的青春岁月啊!   姜定知怕吓着两个孩子,提着鸟笼,带着他们去胡同里玩了。   姜言递块手帕给程夜安,问她归来几天了,都安置好了吗?   程夜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单位给分了一套两居室,前天刚搬过去,昨天收拾了一天。”   宋季同调入二机部,分在建筑安装工程局,简称建安局,担任工程技术主管,主抓全国三线遗留地下国防工程善后工作,统筹处置停工洞体收尾、安全核验与旧址整改工作。   程夜安从前在厂里物资科跑外勤,常年经手钢材建材、机器设备采购,调入二机部后便进了本部物资局,专职打理三线遗留物资,负责各地积压建材、钢材与设备的清点、统一调配及处置,全力跟进三线撤场后的各类物资收尾事务。   “二机部是部级大单位,你们俩一个正科、一个副科,又有那么深的资历,分一套两居室是不是小了点?”姜言不解道。   “不小了,主卧、次卧、小客厅,再加上厨房带阳台,65平呢。”   “那是偏大两室了。”   “对。”   “孩子们上学呢?”姜言又问道。   “二机部有自己的子弟小学和幼儿园,就在家属院里,走路十来分钟,十分方便。”   姜言还没去过部里呢,闻言好奇道:“那是不是跟厂里一样,还有食堂、小卖部、卫生所?”   程夜安点头。   那不错了!想到什么,姜言挨近了几分:“宋季同爸妈没说让你们搬去军区大院,跟他们同住?”   二机部地处三里河,海军、空军、陆军,还有总后大院都在公主坟一带,两地相隔不过3公里,骑车15分钟,很近了。住在军区大院,完全不耽误上下班和孩子们上学。   “说了,我没应,他家爷奶、爸妈、大哥大嫂,还有侄子侄女一大家子,全都挤在一栋二层小楼里,总共五间卧室外加一间书房,警卫、保姆还各住一间,我们一家子过去哪还有落脚地?总不能让老人搬去干休所给我们腾房间吧。”   那不能。   姜言单手托腮:“你们单独住也好,清静是非少。”   “我也是这么想,我们一家四口住习惯了,陡然融进一大家子,别说我不适应,就是宋季同都有些烦躁,事儿太多了。”   正聊着呢,喻向南带着七斤来了。   姜言起身给切西瓜、拿饮料。   七斤坐不住,跟长辈们打过招呼,捧着瓶可口可乐钻进胡同,领着宋季同家的大儿子墩墩、小女儿莹莹逛东单去了,走路不过二十几分钟,治安好,姜言他们也不担心孩子们会出事。   喻向南自1977年从厂里调过来,就没再回去过,很是拉着程夜安问了些厂里的人和事。   谁要调回原籍了。   谁家孩子考了几年,连个中专都没考上,进厂了。   谁家小子跟谁家闺女偷吃禁果、闹出了人命。   哪位军工把妻儿接进厂了……   真就是人生百态!   七月底,慕慕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高考分数不公布,谢稷找人查了一下,文科满分610分,理科总分660分。   慕慕报的理科,原则上外交学院是没有理工科的,理科生进去还是学外语、外交、国际法、世界经济,但外交学院又特别看重理科生逻辑好、会算账、能做调研分析。   所以,它的理科录取分数比清华北大还硬,要540分以上,英语更是要口试过关。   而彼时,京市本科理科线才376分,清华的录取分数是530分往上,北大520分左右。   慕慕考了585分,不公开的理科状元。   清北招生办都找到了家里,礼貌询问,要不要考虑他们?   先填志愿,后考试,三个志愿,慕慕只填了俩,一个是外交学院,一个是北外。   姜言和谢稷委婉拒绝。   很快姜言在北外的导师,谢稷在清华的老师与同学,都把电话打到了二人单位。   两人无法,只得拎了礼物亲自上门说明情况。   而此时,慕慕刚离开冲腾,乘火车到沪市。   姜诺在忙着拍电影,李柏舟正式升任市航天局副局长,主抓科技科研工作的同时,也在着手处理小三线的撤离事项。   知道二人忙,慕慕来前都没打电话通知,下了火车,直接去了自家的花园洋房,找陈老太了。   休息了一天,他拎着礼物去茂园村大姨家拜访。   门一开,才知道夫妻俩都不在沪市,一个下乡拍戏没归,一个昨天刚刚起程去安徽南部小三线。   小樱桃一早去文化宫学钢琴了,家里只有保姆和豆豆。   慕慕放下礼物,带着豆豆便下了楼,找学民、金平、文杰玩儿。   三人没有跳级,开学读初三,知道慕慕都考上大学了,那个羡慕啊。   慕慕抬手各给了学民、金平和文杰一拳:“我吃苦时,你们是没看见。好了,别羡慕了,玩去。”   天热,三人带着豆豆直奔静安游泳池,三毛钱一场,一场2小时,泡得身上都皱了,穿上衣服,跑去吃了些东西,又去看电影、去公园划船……   隔天慕慕提着礼品登门探望老师、师母,随即又去了趟叶景安和宝珍家。   转天又相继拜访了张宁、王才哲、朱经赋,还前去看望了平反归家的珍珠父母。   ……   八月底,姜宸有事耽搁,只宗婉凝一人带着保镖从美国回来上课。   歇息一天倒时差,隔天她来家,挨个儿给众人送礼物。   给老人的是衣服、营养品,送姜言的是大牌包包和化妆品,谢稷的是公文包与钢笔。   给慕慕的礼物就多了,大牌运动套装、新款球鞋,还有篮球、足球、橄榄球,连带少见的进口山地自行车一并送来了。   小家伙是下午回来的,浪了大半个中国,整个人晒得黑不溜秋的,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姜言捏了捏他的胳膊,结实了,比了下个,有一米七了。   阿爷在旁笑道:“14岁一米七,个头不算矮了。男孩子能长到23岁,往后慢慢蹿,成年后怎么也得有个一米八。”   宗婉凝附和道:“那是自然,谢稷和言言个子都不矮,基因在这儿摆着呢。”   慕慕抹了把额上的汗,拿出一路带回的礼物。   递了一只鼻烟壶给太外公,送了外公一幅字;小舅、小舅妈的是一组七个小陶人,姜言得了一朵精美的绒花,谢稷则收到一双草鞋,说是老手艺人编的,一同编的另几双都送去羊城外交会参展了。   姜言把手里的绒花插在发髻上,怂恿谢稷穿上草鞋试试。   谢稷看她一眼,在厂里穿得还少吗?   别说穿了,他都没少编。   姜言看着他笑:“要不我试试?”说起来,还真怀念那段基建岁月呢。   谢稷没说话,当即坐下把草鞋换上了,站起来走了走,脚底微微有些硌,胜在轻便透气。   姜言蹲下戳了戳草鞋前端,有点顶:“小了吧。”   谢稷“嗯”了声,脱下道:“回头挂起来,当个纪念品。”   姜言:“那可太有纪念意义了,你儿子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呢。”   谢稷拍拍儿子的肩,催他赶紧回自个儿院子洗洗,换身衣服,过来吃饭。   姜言亲自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青菜鸡蛋面。   洗澡出来,面刚好。   吹着风扇,小家伙边吃,边跟几人说他沿途看过的江河山川、戈壁旷野,走访的古城老街、见过的老式作坊、民俗戏台,听到的各式方言,尝过的南北特色吃食……   姜言伸手摸向他右小臂上的一道浅粉色的伤疤:“怎么来的?”瞧着像是利刃刺的。   谢稷捏着他的胳膊仔细看了下,遮掩道:“看着像尖锐的石头划的,这是爬山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吧。”   慕慕含糊地应了声。   姜定知担心道:“什么疤,我看看。”   慕慕虚晃了一下:“就是下山的时候滑了一下,胳膊蹭在石头上了。”   姜言压下心里的后怕,揉了揉儿子的头,笑道:“看来身手还是不行啊,寒假跟你周铭叔叔去部队再练练。”   “好。”   宗婉凝看出几分:“慕慕大学开学,有军训吧?”   今年国/务/院下发52号文件,说“有条件的部属个别高校可试行新生一年劳动与军训”,属于试点,非强制。   姜言:“入学头两周主要是入学教育、纪律与保密教育、时事学习,外加一点简单队列和内务训练,不算军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把话题扯远了,姜定知跟着被转移了注意力。   晚上,宗婉凝要走时,谢稷让姜言去挑一件礼物给她,不能光收礼啊。   姜言在谢稷那一箱收藏里,挑了一方古砚。   宗婉凝在学瘦金体,这方古砚算是送到心坎上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210章   送走宗婉凝, 姜言转身揽住儿子的肩膀,往她和谢稷住的主寝院走去。   “跟姆妈说说,”姜言点点他右小臂上的伤疤, “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了?”   慕慕扭头看向老爸, 目带询问:能说吗?   谢稷微微颔首:说吧, 不亲耳听听,你姆妈才要担心地睡不着呢。   “问你话呢, 看你爸干嘛?他知道?”姜言目带审视瞪向谢稷。   谢稷忙讨饶地摆摆手:“我俩没私下联系过。”   慕慕一个没忍住, 嘿嘿笑了起来。   姜言抬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傻笑什么,还不说!”   慕慕揉了把头:“也没什么, 就是在羊城火车站买水喝时被人撞了一下,钱包掉在地上大团结洒了一地,露了财。”   姜言心里一紧:“被人盯上了?”上半年中/央就因羊城猖獗的走私贩私、投机牟利、行凶械斗、贪腐乱象下发紧急通知, 派驻工作组整治。   她也听二姐说了,羊城近两年,车站、街边随处可见倒腾私货、兑换外汇、扒窃、持刀抢劫、拐卖的,可谓鱼龙混杂。   “嗯,他们看我年龄小,一个人吧,光天化日之下就开抢了。”   姜言揽着儿子的手不由紧了紧:“这么猖狂!你没喊人?”   “找吃饭的地方呢,不知不觉就被人引进了胡同。”慕慕拍了拍额头,“也是我大意了。”   谢稷眉头紧蹙:“几个人?都带刀了吗?”   “七个,两个带匕首、链条, 五个带扳手。还好前几年在兰州,阿爷和姐夫没少带我操练。”不然,真是凶多吉少。   谢稷看向儿子:“人都抓住了?”   “嗯,我一见他们围了过来, 看我像看小肥羊,二话不说,一拳击向为首之人的太阳穴,没想到这般不经打,那货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当场晕了;没等余下几人反应,我一记横扫腿撂倒俩,紧接着纵身一跃,双腿飞踢又踹飞两人……”慕慕说得眉飞色舞。   姜言“啪”又给这臭小子一巴掌:“你当自己在拍武打片呢!逞什么勇,不会跑啊?”   慕慕讪讪地摸了下鼻子:“都被堵在胡同里了,往哪跑啊,阿爷从小教我,狭路相逢勇者胜!打仗如此,遇到劫匪也当如此。”   姜言:“……”   “胳膊怎么伤的?”谢稷冷声道。   “人都打趴下了,我不得找个绳子绑起来。哪料到我绑人的工夫,为首那人醒了,腰间还藏了一把匕首,猝不及防被他刺了一刀。”幸好有路人喊了公安过来,不然就让那男人爬起来跑了。   姜言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早知道,就让你小舅派个人跟着你了。”   “也是凑巧了。”慕慕知道,真要被人盯上,不管有没有保镖,都有人敢铤而走险。   还是治安问题!   谢稷:“这事你二姨父知道吗?”   “知道,他让人顺藤摸瓜,把他们身后的一整个团伙都给抓进去,一个个都判了刑。”   谢稷松了口气,揉把儿子的头:“大学四年,寒暑假就老实待在部队吧。”   慕慕想了想点头。   当夜,小家伙没回自己的院落,睡在了姜言、谢稷卧室的长榻上了。   夜里,夫妻俩轮换着起来,不是点蚊香,便是给他盖薄毯。   翌日上班,两人分别往羊城打了通电话,询问事情经过、案件进程。   人是抓进去了,也判了刑,只是团伙势力盘根错节,并没彻底肃清,还有漏网之鱼。   姜叙白知道这事后,借助相关渠道向当地反映情况,督促案件依规从严查办。并在后续全国严打的开展中,出手推了一把。   转天便到了9月1日,大学正式报到、开学的日子。   姜言和谢稷请了半天假,送儿子去外交学院报到。慕慕是理科生,高考英语成绩拔尖,被录取在英语(二系)外交英语专业,五年制。   学校要求学生住校,当然也可以申请走读,只是条件苛刻。   家里商量后,决定让他住校,适应一下集体生活,宿舍安排在L型宿舍楼三层阳面,二楼204,八人一间。   来得稍晚,四张上铺全都有人住了,慕慕选了靠窗的下铺,也是巧了,他上铺住的是他在北外附校的同学张铭川。   其父张雨信是《人民日报》的记者,1979年对越反击战期间,便作为首批战地记者奔赴前线待了大半年,发表了多篇反响很好的稿子。   他妈妈周美娟,姜言也认识,北外附校的老师,接送孩子、开家长会时,两人没少见面。   姜言他们到时,张家夫妻正准备带孩子去买饭票。   这一见面,便停下了脚步,彼此寒暄起来。   “谢工,又见面了。”张雨信伸手。   谢稷忙放下儿子的行李,抬手与之相握:“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姜言狐疑地看向谢稷:“你俩认识?”   谢稷颔首:“《钢筋混凝土框架节点设计方法的试验研究》,我不是有两篇相关论文,分别刊发在《建筑结构学报》与国际地震工程会议上吗,当初张同志专程来院里找我做过采访。”   周美娟看着姜言笑道:“我们两家还真是有缘。”   姜言失笑:“你们也是请假过来的吧,急着走吗?”   周美娟:“不急,你们也要给孩子买饭票吧,一起?”   “好。”   谢稷挽起衣袖,给儿子擦床、铺床、挂蚊帐;张雨信一边在旁帮忙,一边跟他说着最近的时政新闻、经济民生。   张铭川抬手给了慕慕一拳:“暑假跑哪去了,同学聚餐都找不到你。”   慕慕回了他一拳:“大半个中国跑着游玩了。你丫的不是要考北外吗,怎么又跑这来了?”   “要进外交部,当然要来外交学院上学了,毕竟它是外交部直属,称得上外交部的黄埔军校,虽说复校才三年,但运动前那十几年,从这儿出去的学生,如今不少都身居驻外使馆、部委司局等重要岗位,都是学长,谁不想要这份香火情?”   “可以啊,小川子,”慕慕拍了拍张铭川的肩,“高考前没少做功课吧?”   “你做的功课少了?”张铭川踢他一脚,想到什么,看了眼姜言,“也是,你都不用了解这些,你姆妈就帮你规划好了。”   “呵呵,你当我是养在温室的花朵啊。考外交学院是我自己的选择。”   “心机男!”张铭川轻嗤。   “说谁呢、说谁呢……”慕慕掐着他的脖子摇了摇,两人闹作一团。   周美娟拉着姜言往门口让了让,给两人腾地方。   姜言一连退了几步,差点踩到人,忙回头去看,是位农村来的汉子,肩上扛着塞被褥的化肥袋子,手里拎着只装了馒头、鸡蛋、咸菜的布口袋,对上姜言的视线,忙憨厚地笑了笑。   他身后跟着一位瘦高的青年,看模样有二十三四了,背着书包,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台收音机。   姜言忙拉着周美娟往后站了站:“对不起,差点踩到你。”   汉子摆摆手:“是俺进门急,没看路。你们也是送孩子来上学的?”   “嗯,那是我儿子……”姜言笑着指了指慕慕,刚要把人叫过来打声招呼。   旁边一位家长扇了扇鼻子,嫌弃道:“什么味儿?臭死了!”   父子俩瞬间涨红了脸,拘谨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了。   慕慕收了笑:“阿姨没吃过咸菜吗?回头我送你一瓶。”   说罢,揽着张铭川的肩膀,朝这边走了过来:“伯伯你好,我叫谢慕言,这是我朋友张铭川,我俩住那,还有三个铺位,你们可自行挑选。我们这儿有扫帚和抹布,水池在走廊西头,接水上厕所都在那边。”   谢稷和张雨信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过来打招呼。   汉子忙把儿子拉过来,跟大家介绍:“这是俺家最小的小子项长生,自小身子弱,俺和他娘想着孩子干活不行,那就供着读书吧,没想到孩子上了初中,班主任、校长都说他语言天赋不错,俺就卖了一头猪,给孩子买了台收音机,没事听听广播,学学外语……”   早几年靠收音机学外语,收听的大多都是境外电台。   项长生紧张地拽了拽爹的袖子,不让他说了。   汉子忙住了嘴,挠头问儿子:“爹又说错话了?”   张雨信笑着解围:“当年我们学外语纠正发音,也是听收音机。”   汉子长吁了口气:“俺是个粗人,也不懂这些,就听人说,学外语得有一台收音机。嘿嘿,那年就硬着头皮养了两头大肥猪,一头交任务,一头卖了给孩子买了台收音机,俺家长生也争气,第一年参加高考,考了个大专,他不满意,又考一年,够上本科线了,又说跟志愿表上的学校差了分数。那咋办,考呗,这不又复读了一年,考来京市了 ,还是顶顶好的外交学校,说是以后要出国当外交官,哈哈哈……俺们整个县都轰动了哈哈……”   众人跟着笑,为他感到高兴,这年代,农村能出一个大学生真不容易!   方才说父子俩身上汗味重的家长,也不免动容。   这一宿舍八人,都是一个班的学生,大家等他们铺好床,一起去食堂给孩子买饭票。   到了窗口处,汉子背过身,从贴身衣兜里、鞋垫下掏出零碎毛票,给长生买了半月的饭票:“这些够吗?”   说罢,不等长生回答,又扭头问谢稷:“俺来前找人问了,说是有助学金?”   谢稷点头:“明天辅导员就会发《人民助学金申请表》,填好交上去,学校评审,几周后,会根据学生的情况发助学金,每月12元到18元不等。”   “那要等几周啊?”汉子紧张道。   “两三周,”谢稷看他买的饭票,笑着安慰道,“半月也差不多了,真不够了,先让长生找慕慕、铭川借点,等他助学金下来,还给两人就行了。”   “哎呀,那太感谢了。”   张铭川笑着摆摆手:“都是一个班的,不用这么客气。”   慕慕跟着笑道:“长生哥比我们大些,日后我们可要靠他照顾了。”   长生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笑。   买了饭票,差不多也到午饭点了,家长们有相约着带孩子去外面吃的,也有去食堂尝尝学校饭菜的。   项家父子手头紧,打了开水回宿舍吃馒头就咸菜。   姜言他们来前,鲁妈妈已经在杀鸡宰鱼了,让夫妻俩帮慕慕办好入学手续,就回家吃饭。   姜言顺势邀请周美娟一家到家中用餐。   张铭川当即应了,周美娟看向丈夫。   张雨信颔首:“今天就打扰了,改天我们来请。”   好。   席间张雨信谈及工作,不由问谢稷:“我们单位今年年初新招的新人里,有位师大毕业的学生,也姓谢,听说是你侄女?”   谢稷微微一愣:“谢思禾?”   张雨信点头:“时政点评,观点写得太稚嫩了,一遍遍都不通过。你怎么想着让她进我们单位了?我瞧她的文风,更适合晚报那边。”   谢稷脸色微凝:“孩子大了,哪是我能管的。”   张雨信闻言,心里便有数了,举杯转移了话题。   姜言和周美娟言谈间全是孩子,各自讲着自家儿子的趣事。   慕慕和张铭川在旁听得脸红,两人你撞我一下,我踢你一下,碗碟都被他们弄得叮当响。   姜叙白在单位没回来,姜定知笑呵呵地给俩小家伙夹菜。   吃罢饭,大人们在外客厅说话、吃西瓜,慕慕拉了张铭川去他院里玩儿。   快两点了,姜言他们去上班,慕慕推出一辆二八大杠借给张铭川,自己骑着山地车,两人去了学校。   这一走,到了周六晚上才回来。   张铭川停好自行车,跟姜言他们打声招呼,便拎着一包脏衣服乘公交回家了。   慕慕回他院里洗澡,出来把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洗着,颠颠跑进厨房找鲁妈妈,问都做了哪些好吃的。   知道他今晚要回来,鲁妈妈一早去买了三只鸭子,这会儿正烤着呢,面饼还在烙,葱丝、黄瓜条都切好了。   姜言拍拍他的肩,让他骑车去喊小舅妈过来吃饭。   宗婉凝来得很快,提了兜水果。   饭间,大家问起慕慕在校的生活,小家伙适应良好,他是他们班最小的学生,老师、同学都比较照顾。   “长生哥太见外了,轮到我打扫宿舍,不等我动手,他就帮我做了。”   姜言递了个烤鸭卷给慕慕:“他是你们宿舍长吗?”   “嗯,他在我们班年龄最大,辅导员原想让他当班长,他有些腼腆,站在讲台上都不敢开口说话。然后,大家就把我推出来了。”   姜言轻笑:“这么说,你是你们班的班长了?”   “嗯呐!”慕慕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长生哥是副班长,老师让我带带他,说外交官不能怯口,必须敢于表达。我正努力培养搭档,等他能独当一面,我就轻松了。”   姜言打趣道:“当外交官也要有进取心啊。”   慕慕认同地点点头:“所以我打算参选学生会,力争后年竞选学生会主席,怎么样,志向远大吧?”   “嗯,远大。”姜言失笑。   大家就听着母子俩在那说话,偶尔插两句。   九月底,谢稷忙完手头的几个项目设计图,回厂办理人事调动手续。   洞体工程正式下马了,国家只供厂里再吃三年饭,厂子必须自己找出路。   各个分厂都在找项目,搞防盗门、公用天线、种蘑菇、烤面包,还有一部分人,到冲腾码头卖白面馒头,反正哪样赚钱就搞哪样。   谢稷走在厂里,看到的是职工们脸上的惶惶不安。   厂里一边分批送人走,一边又在强留工程师、技术人员和主治医生。   -----------------------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211章   谢稷想要正式调走, 得党委集体讨论或是一把手拍板才行。   他回厂后,稍作休息,便去找张厂长。   谢稷是处级干部、高级工程师, 张厂长哪舍得放人。   一见面便说厂里的难处:“二机部只拨付三年经费作为过渡期, 三年后便不再兜底扶持了。为了生存, 各单位到处搞民品,找米下锅, 反应堆工程那边打算研发无线电电子产品, 原子能维修厂计划生产摩托车消音器,供应处则想筹办一个雪糕厂……”   “小谢啊, 你们修建处想弄一个大理石加工厂,你回来……”   “张厂长,”谢稷打断他的话, 递了一支烟过去,“修建处有陈杨,一个大理石加工厂,他完全搞得定。”   张厂长长叹一声:“洞体(光它,每三年的维修费用高达1800多万元)、厂房、电厂、水厂、道路、设备都要维护,每天都在花钱,全厂五六千人要吃饭,上万家属要安置,三年过渡期之后,小谢, 你觉得现有的项目能养得住咱们这个大厂吗?”   大理石本地竞争激烈,赚小钱可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无线电、摩托车配件规模太小,养不住五六千人……   谢稷知道厂子不能散, 人也不能全走,不然资产就烂在了山里,山头的烈士陵园便成了荒坟。   从知道厂子缓建那天起,他便一直在琢磨厂子的出路在哪,从前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可就在过来的一路,思路反倒彻底清晰了。他看向张厂长:“国家‘七五’计划明确要上一批大化肥项目,厂长有没有想过,我们把这个立项抢下来?”   张厂长一愣:“上次开会,厂里确实有人提过化肥项目……”   谢稷轻吁口气,果然,厂里这批高校出身的工程人员、技术干部,就没有目光短浅的:“川省是农业大省,可省内化肥分布极不均衡,西多东少,川东常年缺肥,当然这也跟运输布局的不合理有关,一直存在西肥东运、东气西流的浪费问题;我们厂地处川东,正好卡在天然气气源与川东消费市场的中间节点,国家是愿意在这里布点的。再者,我们厂是三线重点核工程,军工转民用,成功转型,是国家需要的看到的样板案例,层面影响大,上面必然愿意扶持。”   “除此之外,我们的硬件优势更是独一份。你看,我们厂紧邻乌江,工业取水条件充足;有自备电厂,有现成厂房和土建队伍,加上川东天然气储量充足,而合成氨就是用天然气做原料,只要我们全力申报、抓紧推进,这个项目,我们十拿九稳。”   张厂长精神一振:“你当真觉得这事可行?”   谢稷沉稳点头:“如今全国化肥供应缺口极大,只要拿下项目,厂里便能长久地做下去。”   张长厂点燃了手中的烟,一口一口吸着,办公室里很快被烟雾弥漫。   谢稷起身推开了窗。   听到动静,张厂长回过神来,掐灭手中的烟,抬眼看向谢稷:“当真决意要走?”   谢稷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厂里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让人捎个信或是打个电话。”   他是学土建的,修建处不缺土建工程师,目前他在不在,影响不大。   张厂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拿起钢笔,签了字,重重盖下公章,将手续推到谢稷面前。   “手续办妥了,来家吃顿饭再走。”他语带怅然,“往后厂里若是遇上棘手基建难题,少不了叨扰你。”   谢稷拿起文件收好,神色恳切:“你放心,但凡厂里有事,只需一句话,我必尽倾力相助。”   “好好好……”   1985年,厂里拿下30万吨合成氨/52万吨尿素大化肥项目,列入“七五”计划。   谢稷放下一切工作,应邀回厂参加化肥厂的建设。   负责合成氨、尿素主厂房及配套车间设计与土建浇筑,统筹储罐区、锅炉房、污水处理站的营建工作,推进宿舍楼、库房等附属建筑的搭建,同时对原洞体与厂区设施加固改造,使其满足化肥生产的标准。   这一待,便是三年多。   而姜言则于1983年1月,随国际司副司长厉蕴道外派,赴日内瓦出任常驻联合国日内瓦代表团工作人员,直至1984年11月结束任期回国。   归国后,厉蕴道任国际司司长,姜言调任司长助理,正科级,外交衔三等秘书,司里核心岗,属于重点栽培的骨干力量。   1988年5月厉蕴道调任外交部部长助理、党委委员,姜言随之调入部机关,出任部长助理秘书,行政副处级,外交衔二等秘书。   两个月后,慕慕从外交学院国际关系专业硕士毕业,他学业天赋出众,本科、硕士阶段各跳一级。   九月进入外交部,三个月军训后,进入新闻司实习,半年后,凭借外交学院科班出身、成绩优异且政审过硬,经部里分配,转入外交部政策研究室,成为同期最年轻的科员。   1989年-1990因表现突出,借调至部长助理办公室任专职秘书。   1991年正式转任部长秘书,正科级、三等秘书。   而此时,姜言早在一年前,便已随出任常驻联合国代表、特别全权大使的厉蕴道赴纽约,担任大使助理。   谢稷则以核二院副总工程师兼技术管理负责人的身份,全面负责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前期设计与技术准备;主导参与核岛、常规岛主体厂房及三废处理等重要设施设计,并组织完成BOP配套工程115个子项的设计管理工作。   1993 年 4 月厉蕴道履新驻美国特命全权大使,姜言一同调任驻美使馆大使助理,职级晋升为正处级,外交衔一等秘书。   1995年姜言调回外交部本部,任美大司副司长,职级副司级,外交衔参赞。   而慕慕已是秘书处副处长,外交衔二等秘书。   同年,外交部筹建驻港机构大楼,工程亟需资深技术人才,时任核二院总工程师的谢稷被借调外派,赴港参与项目建设。   *   1982年10月,姜叙白升任外交部部长,全权牵头主持中英港城问题首轮谈判 ,统筹核心交涉事务。   1989年,其任职延至六十八周岁,依规卸任退休,后续受聘担任外交部高级顾问,仍参与相关议题研判,建言献策。   -----------------------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更番外。 第212章   1982年国庆刚过, 姜叙白正式接到任命,出任外交部部长,全权牵头主持中英港城问题首轮谈判, 统筹核心交涉事务。   家里特意选在周日, 办了一场家宴庆贺。   二姐夫妻带着韶韶与大姐一家都来了, 小哥也从美国赶了回来。   中午自家很是热闹了一番,午后邻里亲朋陆续登门道贺。   虽有嫂子、大姐二姐帮着张罗, 作为女主人, 嗲嗲职业的继承者,姜言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晚上九点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 姜言长舒了一口气,回去洗漱。   谢稷还在三进正厅院,陪着嗲嗲、小哥与两位姐夫说话。   姜言打开小哥从美国带回来的香薰油, 倒了几滴在浴缸里,好好泡了一个澡,头发吹干,没等谢稷便睡了。   随着脑中血块被吸收殆尽,创伤被一点点修复,有一些记忆渐渐在脑中复苏。   姜言梦见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只,穿着靛青色的偏襟绣缠枝小褂,配大红灯笼裤,坐在小凳上,跷着胖乎乎的小脚丫, 抗议地往后缩了缩,对蹲在面前给她穿鞋的小男孩,嚷着换一双,这双不好看。   男孩很瘦, 剃着光头,额头鼓着一个血包,破皮的那种,渗着血;拿鞋的手上带着薄茧、沾着血,不知道是手上有伤,还是摸额头蹭上的。   男孩沉默着不说话,却听话地重拿了一双给她穿。   穿好鞋,小胖丫晃了晃头,早上扎好的小揪揪,因为拽着男孩跑了一路,已经散了:“谢谷神,你会扎头发吗?我要漂亮的双丫髻,系铃铛的那种。”   男孩定定看她片刻,转身去拿梳子。   小胖丫跳下凳子,跟着他来到梳妆台前,踮脚拉开抽屉,“你个高看到了吗,我要牛角梳,红发带,银铃铛。找不到红发带,”她点了点自己的上衣,“用这种青色的也行。”   男孩依言照做,红、青发带各找了一根。   小胖丫歪头看了看,没反对,噔噔跑回原位,乖乖在小凳上坐好。   男孩从没给人梳过头、扎过发,很是笨拙,手下的动作却很轻。   头发扎起,松松垮垮的,不等系上铃铛就散了,男孩一遍遍地重复着。   牛角梳一下一下轻轻滑过头皮,小胖丫舒服地眯起了眼,渐渐打了起小呼噜。   姜定知走了进来,轻轻抱起睡着的孩子,褪去小鞋子,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上,盖好薄毯。   小胖丫哼叽一声,蹭了蹭枕头,在姜定知的轻拍下,睡得更熟了。   男孩默默地在旁看着。   安顿好小孙女,姜定知回头看向男孩,朝门外指了指。   两人悄悄走出门外,去了隔壁。   姜定知找来医药箱,给他消毒上药:“回家后,让你姆妈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别伤着脑子了。”   男孩不吭声。   姜定知看看墙上的表,这个点,葛丽云还没下班,想想他家的情况,便没撵人,而是取出棋盘、棋子,招手让孩子过去,教他下起了棋。   孩子很聪明,一教就会,一点就通。   姜定知爱才心起,让他有空来家玩儿。   自此,小胖丫身后辍了条尾巴。   她爬树,他在下面举着双手,做好接着的准备。   她贪嘴吃多了,哼哼唧唧躺在那儿,他给揉肚子。   她跟大院里的小朋友疯跑、玩耍,他守在一旁递水递帕子。   她拿了零花钱要去看电影,他研究好路线,带她去看,回来的路上,小胖丫耍赖不想走,他背着,一步步走回大院。   晚上她要去照知了,他打着手电筒跟在身后。   她学了一首新诗,虞世南《咏萤》(唐)   的历流光小,飘飖弱翅轻。   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   学完想要萤火虫,他一个人跑到郊区,蹲守半夜,捉了十几只装在玻璃罐里,跑来送她。彼时,她躺在床上早已酣然入梦,葛丽云、姜定知等一帮人找他找得人仰马翻,   ……   小胖丫六岁那年,姆妈病了。   那是一段灰色的记忆。梦中,姜言嗅到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瞧见的都是姆妈一日比一日憔悴的容颜,耳边萦绕的是大姐哀哀地哭泣,问姆妈:你走了,我怎么办?   姆妈说了什么,小胖丫不记得了。   只知道,二姐牵着她和小哥的手,站在病房门口,心情涩涩的就像泡了水的苦楝子。   生活慢慢变成了三点一线,家、学校和医院。   陡然有一天,说是小尾巴跟人打了一架,伤了人,被葛阿姨送回了湘潭。   没有告别,也许……来不及告别。   随着姆妈的离世、嗲嗲赴港工作,小胖丫的生活,好似一脚踏空般,不停往下坠往下坠……   姜言猛然惊醒,盯着暗光中的天花板,久久回不过神。   “吱吜”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谢稷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姜言撑着床铺坐起,声音沙哑道:“小尾巴——”   谢稷猛然顿住,深埋的记忆轰然迸发,冲击得他一颗心又酸又涩,泪意上涌。   缓了缓,轻轻走到床边,踢开脚上的棉拖,上床,朝她张开双臂。   姜言扑来,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怀里。   谢稷的下颌抵在她头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起,那年奚阿姨病了,牵着手带他走出欺凌胡同小胖丫,脸上渐渐没了笑容。   每次见她,不是被姜瑜或姜宸牵着手,急急匆匆往学校跑,便是被姜叔叔抱上自行车,去医院看望奚阿姨。   小姑娘板着脸,皱着小眉头,眼里没了光,看来的目光也是一扫而过,不再停留。   他捂着心口,只觉得疼,密密麻麻地疼,想哄她开心,想让她笑。   他开始偷偷攒钱,想给她买画报,带她去看电影、看木偶戏、看杂耍,更想……带她离家出走,离开沪市这个让她不开心的地方,一起去流浪。   攒的钱,怕放在家里不安全,他都一张张带在了身上。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1952年12月5日,上体育课,他被人恶意从楼梯上绊倒,一路滚下来,摔得头破血流、浑身无一处不疼,揣在身上的钱洒了一地。   很多人上来哄抢。   他发了狠,一一又抢了回来。   有人被他踹下楼梯,有人被他按在楼梯上死命地捶,哭声、叫声、求饶声统统在耳边消失,他的大脑是空白的,世界也静了声,只有无数的画面在动、在流淌……   老师来了,家长来了,他被人推攘,被人扯着耳朵叫骂,一片混乱中,攥着钱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只有一句喝骂,将他从那种混沌中惊醒:“谢稷,你才多大,就会讨小女孩欢心了,恶不恶心!”   紧跟着内裤被人泼上水,拎了出来,展示在太阳下。   一道道鄙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射过来,让人无所遁形。   他呆立当场,脑中闪过的却是那些房屋后、旷野里被鬼子欺凌至死的大娘、婶子、邻家小囡……   几乎是逃一般,他回了湘潭。   唯一不变的是,挣钱的信念。   初、高中寒暑假,他回沪市帮人补课挣钱,总会骑着自行车,行驶在那些小胖丫可能会经过的路上,或是去她喜欢的地方,品尝她惯爱吃的几道食物,看她喜欢的电影与书籍……   远远地关注着,守候着,谨守着一颗心,不敢靠近。   也是在这期间,他阅读了大量的心理学、哲学、历史类著作,毛选更是读了一遍又一遍,他努力地将自己黑暗的一面埋葬,在贫瘠的心间,精心养育出一朵向阳而生的花。   很快他等来了转机。   1964年,二机部决定在清华大学200号原子能实验基地筹建710热实验室。同年9月,因任务紧迫,分配至核二院的清华相关专业六十余名毕业生火速进驻基地,投身710热实验室的建设和试验。二机部亦派了人来,协同攻坚、并肩奋战——在这儿,谢稷被二机部的领导相中,并要了过去。   一年后,他被二机部派去参与完成西北老厂,418工程核燃料后处理厂房室外配套工程的施工图设计。   走前,给放了半月假。   恰逢养父打来电话,说是养母病了,想见他一面。   他不能让自己名声有瑕,政治上有污点,便简单收拾了两身衣服,去了火车站。   就是那么巧,登车前夕,他遇到了广播学院毕业回沪的小胖丫,和来送她的姜宸。   姜宸很是放心地,将已经长大的小胖丫交给他照顾。   一路上,他极力克制心绪,装出一副高冷疏离的模样,饮食上却根据她的口味,变着花样地从餐厅、小站上买好送到她面前。夜间,他如鬼魅一般悄悄起身,借着帮她盖毯子的名义,静静地蹲在她床头,一遍遍在心里描绘着她的睡颜。   到了沪市,他打着姜宸的名义,将人一路护送到家。出于礼貌,小胖丫邀他上楼坐坐。   他心花怒放,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正好,我也好久没见姜爷爷了,拎了两瓶好酒,该孝敬他一杯的。”   坐坐,便成了留饭。   姜瑜在医院上班,要值夜班,家里只有姜爷爷和小胖丫,他自然地接过了做饭的活。   姜爷爷准备的都是小胖丫爱吃的食材,他做起来得心应手,一道道菜肴如行云流水般端上了餐桌。   红烧肉、清蒸塘鳢鱼、一品锅、清炒菜心,都是她爱吃的。   老爷子人老成精,当晚就看出了什么,只是没当面点破。   他打开了带来的一瓶好酒,两杯下肚,人就醉了。   坐坐又变成了留宿。   翌日一早,她客气地推来自行车,送他去火车。   他接过车子,骑车载她。   晨风吹来,阳光洒下,载着小胖丫,他像拥有了全世界,那一刻,幸福充盈在心间,浇灌着那颗细弱的向阳花。   到了湘潭,看过医院的养母,见了见初高中的老师、同学,他便迫不及待地回了沪市。   下了火车,他克制着想立马见到人的冲动,回了趟家,好好洗了个澡,打理了下自己,便提着土特产去了机械学校家属院。   接下来,他陪她选了学校,办好入职手续,如愿地带她去看了电影,逛了书店,陪她去了宝大西菜馆吃西餐。   他以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细水长流,可到了西北老厂,不过月余,他就后悔了。   西北太苦了,风沙是日常,一年刮一次,一次刮一年,7级风起步,走路都要弯腰低头,顶着风沙走。   牙缸、饭碗、被窝里全是沙子,房子是土坯房,几人挤一间,低矮、纸糊窗,漏风漏雨,家具只有木板床或是土炕。   无水无绿色植物,当地人有一句话,“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吃水要开车去十几里外拉,定量分配,洗头洗澡困难,虱子、跳蚤、疥疮普遍,流感、痢疾经常爆发,沙眼、呼吸道疾病更是频发。   每月二十几斤粮,白面极少,多是玉米面、青稞面,口感粗糙、难消化,经常便秘。困难时期,曾全员断粮,全靠骆驼草籽、一天一个小土豆充饮,很多人营养不良,全身浮肿。   无影院、无书店、无娱乐,只有极少放映的露天电影。   谢稷知道,这是他要走的路,不是姜言该面对的人生,他拼命用工作压制住了这段感情,不过三个月,人便瘦了二十多斤,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用工作麻痹着自己,以为余生孤单地老死在戈壁滩上,将是他为自己书写的结局。   次年冬,远在沪市的朱经赋突然给他寄来一封信,言言出事了!   -----------------------   作者有话说:往后不请假了,番外不定时掉落。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