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小平安种田记-jjwxc 作者:麻辣香橙 简介:   安安的爸爸妈妈离婚了,谁都不想要她。爸爸要陪新女友逛街,把三岁的安安丢在妈妈公司楼下就走了,妈妈生气没下来接,安安从门口台阶摔下去,一跤把自己摔到古代,被佃户张老三家捡了回去。   张老三自家已经两儿两女了,养不起,可小娃娃白白嫩嫩软乎乎,可爱的紧,一说要把她送走,四个孩子就哭得像死了亲爹,怎么也舍不得。   张老三两口子无奈,寻思着一人省一口给她,留下吧。小娃儿就这么成了张家小五子,取了个名字叫小平安。   村里人说,这张家人怕不是傻的,平白添这么个累赘,可自从小平安来到张家,张家人却时来运转,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赵暻天生劳碌命,好不容易熬过高考,还没能尽情地浪一浪,刚出考场就意外嘎了。嘎了穿到大宋,一出生肩上就压了副天大的担子。   辛辛苦苦为这世界寻来了土豆红薯玉米,都没敢喘口气,又马不停蹄地厉兵秣马,准备北伐。热血少年满腔热血,誓要把靖康之耻、鞑虏之恨统统掐灭于无形。   偶一日忽然发现,汴京城里竟然有卖薯条和汉堡的了。   赵暻:“奇变偶不变,你从哪里来?”   店家小娘子两眼茫然,眉眼弯弯笑道:“郎君,薯条十五文一份,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赵暻:……好你个九漏鱼!   看文小贴士:   1.种田+养娃+经营+基建+美食;微群像;(对,女主就是被养的那个娃)   2.女主穿越时真的三岁,现代知识和现代思想几乎没有,更不是什么逆天神童,严格来说就只会吃;   3.男主出场晚,很晚,男主设定是宋仁宗第四子,大宋天选继承人,历史上不存在;男主也不是什么正经皇帝,本质就是个装神弄鬼的中二少年;   4.请勿认真,请勿考据,我写个高兴,您看个乐呵。   --------------------------   接档文求收藏《太子妃今天偷崽了吗?》   太子失踪二载,回京时怀中抱着个一岁大的幼儿,那眉眼长得跟太子一模一样。宫中不久昭告天下,太子落难时被一民间女子所救,二人结为夫妻,并诞下了小皇孙,惜此女红颜命薄,生下小皇孙后不久染病身亡,追封为太子正妃。   三年后,秋雨如丝,有个女子披蓑衣,背长刀,骑一头膘肥体健的大黑驴进了皇城,出现在东宫门口。劳什子狗男人不要就不要了,那小崽子却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她得把崽子偷回去。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经营 成长 基建 日常 [1]第 1 章:宝宝找不到家了   嘉祐七年秋。   红日落下西山,村庄里一道道炊烟升起。张有喜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还没到家,便听说自己家里捡了个孩子。   张有喜起初还以为又是弃婴。这年头弃婴不稀奇,去年他二舅兄进城路上,就亲手捡到过一个弃婴,还是个男婴呢,抱回来养了几日,可巧有人家愿意收养的,便又送了出去,也算一桩善事了。   为这事儿,还差点把他家小女儿哄骗了去,叫她以为小孩子当真都是路上捡来的,哈哈。   张有喜推开家门,二嫂吴氏正在院里收衣服,瞧见他笑道:“三叔回来啦,快去瞧瞧,你家大郎捡了个小丫头回来,白白嫩嫩的招人稀罕。”   张有喜的大女儿张腊月拎着一桶猪食从厨房出来,她今年十三岁,细瘦的像根豆角,双手拎着猪食桶两边打晃。张有喜紧走几步,接过猪食桶拎到猪圈门口,嗔道:“你哥不是在家吗,喊他来拎,这么沉你拎不动。”   “爹回来啦。”张腊月笑了下,指指屋里说,“大哥走不开。”   张有喜瞅着大女儿那抿笑的样子,寻思大郎那熊孩子又干啥了,大儿子十五岁,这年纪多少有点操心费嘴。   张有喜推开西厢房,屋里已经掌灯,灯光摇曳,小女儿张七月第一个跑过来,扯着他衣襟笑道:“爹你快看,大哥捡了个小娃娃。”   “夫君回来了。”妻子宋氏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给他倒水,同时下巴示意了一下靠墙坐着的大儿子。张大郎怀里抱着一团东西,脸上表情颇有些无奈。   张有喜接过水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才顾上仔细打量大儿子怀里那一团子。   不怪他,第一眼是真没看出来,那小孩裹在一件大人的夹袄里,缩在张大郎怀里团成一团,仔细看才分辨出埋在张大郎怀里的半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多大孩子啊?”张有喜愣了一下问。   “看着得有三四岁了。”宋氏道。   “三四岁?”张有喜啧了一声道,“哪家子这么狠心,这么大孩子也舍得扔。大郎,你哪儿捡到的?”   “后山。”张大郎说,“我今日进山打猎,回来的时候,转过北山梁子就听见她哭,我一路寻到谷底才寻见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四下里都没有旁人,我没法子,便把她抱回来了。”   宋氏骂道:“这家子丧良心了,就算养不起,人家扔孩子也是往人多的地方扔,好歹给她留一条活路,哪能往荒山老林子扔啊。”   张有喜道:“会不会不是故意扔的,谁家不小心丢了的?好歹都养到三岁了,养只猫狗还心疼呢,怎就能舍得扔了。”   宋氏说:“谁知道呢,这么大的孩子,她自己能跑多远,哪能自己跑到后山去了,我看十有八九是故意扔的,天底下什么样的爹娘没有啊。”   张有喜走过去,伸手拍拍那一团子,夹着嗓子诱哄道:“小娃儿,你别怕,告诉伯伯,你叫什么名字,你家是哪里的,可知你爹娘叫什么名字?”   他不碰还好,他一碰,那小孩便越发埋头往张大郎怀里藏,吓得胳膊紧紧巴着不放,脑袋都钻到张大郎胳肢窝去了。   张七月拉着他袖子埋怨:“爹,你别动她,她害怕。”   宋氏叹气道:“没用,问过了,这么点的孩子怕是吓坏了,问什么都不应,一句话也不说。”   三四岁还不会说话,莫不是傻子、哑巴?因而才被狠心扔掉的。张老三心里一沉,便问了出来,张大郎一听不乐意了。   “她会说话。”张大郎抗议道,“本来还不这样,我抱她进村的时候就光有人问,刚才又一堆人跑来看,说这说那的,还捏人家的脸,就吓成这样了。在山上她还跟我说话、还会叫哥哥呢。”   “她说什么了?”张有喜忙问。   “不知道。”张大郎理直气壮道,“我没听懂,她这么小,又哭哇哇的说不清话,我就听懂一句哥哥。”   “你娘的。”张有喜无奈笑骂。   张有喜坐下歇息,宋氏则快手快脚地把自家孩子的一件夹衣改了,裤腿、袖子折起来缝短。   昏黄的油灯下一片温馨静谧,张七月挨在大哥旁边,好奇地看着大哥怀里的小孩,伸手想摸摸她头发,怕吓到她,又不怎么敢碰。   张腊月喂完猪进来,把半个烙饼递给张大郎,笑眯眯指了指他怀里的团子,转身又出去忙。宋氏这会儿抽不出手,她要帮忙的家务活就多了。   张大郎一手接过烙饼,一手把巴在他身上的小孩往外摘,哄道:“你是不是饿了,给你麦饼吃,你闻闻多香……”   他下边三个弟弟妹妹,堂弟堂妹还不算,哄小孩有一套的,轻声细语地哄了哄,小孩慢慢从包裹里探出半个包子脸。   小女孩浓密的长睫毛一绺绺粘在一起,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灯火下泛着水光,那眼睛从张七月和宋氏身上慢慢划过,刚一对上张有喜黑黢黢笑得露出大白牙的脸,吓得猛一扭头又藏回去了。   张有喜:“……”   张有喜忍不住越发咧着嘴笑得乐呵,干脆起身乐呵呵出去了。   “别怕了,人都走了,不信你自己看。”张七月小声哄劝,接过大哥手里的烙饼小心递到小孩面前。   “谢谢姐姐。”   小孩黑眼睛定定看着张七月,奶乎乎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慢吞吞说完谢谢,才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爪接过饼子。   八岁的张七月顿时高兴起来,连连摆手:“不谢不谢,真乖,你快吃吧。”   小孩接过饼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才送到嘴里吃起来。那麦饼是用麦粉兑上豆粉烙的,厚实筋道,散发着粮食的原香,小孩儿一口咬上去,便歪着脑袋,两只小手抓着饼子往下拽,似乎很用力地拽下来一口,那样子让人不由得让人发笑。   粗筛的麦饼有嚼劲儿,香是真香,吃起来扛饿,寻常农家也只在农忙时候才舍得吃几顿。   “娘,她咬不动。”张七月道。   “给她自己慢慢吃。”宋氏笑道,“人小,得吃软和的,回头吃饭时你给她盛点粥来。”   “喔。”张七月答应着,拿了个黑瓷小碗给她倒水。张大郎给她喂了半碗水,小女孩喝完了,又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哥哥。”   尽管看样子饿了,可这孩子吃东西却也不算快,加上烙饼咬不动,细嚼慢咽的,宋氏和张大郎、张七月都不自觉地含笑看着她,等她慢吞吞吃完半个麦饼,水也都喝了。   吃完东西,张大郎趁机想把她抱下去,小孩却本能地抓着他不撒手。   “哥哥,我要妈妈。”小孩抽抽鼻子。   “你要什么?”张大郎扭头问宋氏,“娘,你听听她要什么呀?”   宋氏也困惑了一下,忙问道:“麻麻是什么?你要什么麻麻?”   “我要找妈妈。”小女孩委屈地扁扁嘴,“哥哥,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又是什么?”宋氏叹气道,“大郎,七月,你们好生听听,她到底想要什么呀?这小孩说话怎么听不懂啊,口音也不太一样,怕不是外地人,咱们说话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可怎办?”   宋氏低头咬断线头,把改好的衣裳理开来看了看,把孩子抱到床上给她换衣裳。张大郎趁机赶紧往外跑,这小孩一下午抓着他不放,他连去茅房都顾不上。   宋氏给那孩子换好衣服,便让她坐在床上,叫七月看着她玩。七月把被子铺平,拿来五颗鸽蛋大小、磨得溜圆的石头坐在床上教她玩“抓子儿”。七月灵巧的手指把五颗石头抛来抛去,玩得眼花缭乱,那孩子看得好奇,七月便递给她叫她自己试试,不一会儿,两个小孩就玩到了一起。   张有喜背着手在门口探头探脑进来,笑眯眯看着床上的小女娃,怕自己吓着她,又赶紧把嘴闭上。   “这怎么弄?”张有喜小声示意。   “我哪知道啊,”宋氏道,“明日你是不是去跟里正报备一声,找到她家人当然好,若是找不到她的家人,总得给她寻一个稳妥去处,少不得还得求到里正。”   张有喜点头。   至于留下来养,夫妻两个压根就没有这种念头。他们膝下已有两儿两女,再说日子穷得叮当响,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张有喜是个佃户,祖上几辈人都是这郭家村的佃户。不光他,他们这整个郭家村,甚至周围十里八乡的大小村子,就大都是佃户。   他们这郭家村,其实村里一个姓郭的都没有。郭家村原本叫郭庄,曾是一位郭皇后家族的庄子。北陵山山清水秀,物产丰富,旱地、水田和山林地都有,靠近沂州府,距汴京城也不过四五百里路,便引来了不少官宦富贵人家在此购置田产。   权贵大户想吞并你家的田地,他们就能有一万个法子,合理合法地就把你家的田吞并到他名下,反正几十年前,这附近几座山头、方圆百里的田地就全都是郭氏家族的私产。失地的农人别无去处,自然就转成了佃户。   后来这郭家犯了事,被抄家灭族,此处田庄也被抄没,几经流转,分化成几个庄子,换了新的主人。郭庄随之消亡,村子改叫了郭家村,这里聚集的佃户们依旧还要讨生活,无非换了个主家,继续佃着新主家的地种。   张有喜家四世同堂,父母双全,兄弟三个,上头还有一位老祖母健在,一大家子十七张嘴,佃着主家二十亩地,辛勤耕种,相扶相持,一年忙到头,日子也就勉强维持个温饱。   宋氏给那孩子换上补丁摞补丁的夹袄夹裤,这衣裳改过以后,长短合适了,宽幅却难免肥大,肥肥的套在那孩子身上颇有喜感,笨拙得像个球儿。张有喜瞅着忍俊不禁,可小孩一对上他的脸就更拘谨了,小手小脚规规矩矩的,坐在床上不敢动弹。   宋氏嫌弃地推他:“去去,你别杵在这儿吓人。二郎怎还没回来,你找找去。”   “行,我走。”张有喜乐呵呵笑骂,“娘的,我到底哪里吓人了,想当年你还不是看我长得俊才要嫁我。”   “呸,不着调的,孩子跟前呢。”宋氏笑着呸他。 [2]第 2 章:疤疤麻麻是什么   张二郎放羊回来,听说家里捡了个小孩,十岁的小少年满是好奇,赶紧往屋里跑。   张二郎从兜里掏出一把红通通的山枣,先递给妹妹七月,又掏出一把托在掌心,凑到那小女孩跟前笑眯眯问:“给你,酸甜酸甜的,要不要?”   “二哥你知道吗,你给她东西吃,她就会说谢谢哥哥。”七月在旁边一脸兴奋,转头又去哄那小女孩,“你别怕,可以吃的,他是我二哥。”   果然,小女孩迟疑了一下,伸出小胖手抓了几颗山枣儿,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哥哥。”   张二郎不禁也笑了起来,他们平日一起玩的村里孩子,玩泥巴、打架骂脏话才是常态,哪见过这样干净乖巧、还会奶声奶气说谢谢的小娃娃。   “不用谢。”二郎问,“你叫什么名字?”   七月忙在旁边提醒:“二哥,她可能听不懂你说话,她说话我们也听不太懂。娘说她可能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人。”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二郎放慢了语速,两手比划着问道。   出乎意料,小孩黑眼睛扑闪扑闪望着他,居然点了点头。   “你能听懂啊!”七月顿时高兴了,急忙问道,“那你快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是哪里的?你爹娘呢,你是怎么跑到山上去的?”   她一连串问了这么多,小孩包子脸呆了呆,好歹记住了最前边的问题,乖巧地伸出两根小手指。   “三岁。”她说,“姐姐,安安三岁了。”   “小笨蛋,这样才是三。”七月没忍住噗的一笑,直接动手帮她把手指又加上一根,继续追问,“你三岁了呀,那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   “什么?”   “安安。”   七月挠头困惑,二郎在旁边总算听明白了,低头问道:“你是说,你的名字就叫安安,对不对?”   安安用力点点小脑袋。   七月不禁也笑了,这名字有些特别,小孩子说话吐字又不是不清楚,她还以为她在“啊啊”呢。   “原来你叫安安呀,真乖。”七月抬手摸摸她的小脑袋。   二郎语速慢慢地耐心问道:“安安,你告诉哥哥,谁把你带到山上去的,你爹娘呢?”   “安安不知道,安安找不到家了。”   安安小脸上一片茫然,她也不知道呀,她的小脑袋里完全弄不明白。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她就在台阶上等妈妈,妈妈可能很忙,那安安就等着妈妈下班,安安很乖没有乱跑,安安就在那里玩,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得安安屁股好疼啊,然后不知怎么的,她就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了。   一个陌生又奇怪的地方,哪里都怪怪的。   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爸爸妈妈说,他们离婚了。可是安安才只有三岁,小脑袋瓜里还弄不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爸爸妈妈天天吵架,没人陪她。爸爸妈妈都不想要她。他们说安安是一个没人要的累赘。   今天爸爸跟安安撒谎了。爸爸说他有工作要忙,但是爸爸去陪一个阿姨逛街了,爸爸打电话时她都听到了。爸爸叫那个阿姨“宝贝”,那是爸爸的新女朋友,就要给她当后妈了。爸爸的新女友不喜欢爸爸有孩子。   爸爸就带她去找妈妈,爸爸把安安扔在妈妈公司楼下就走了,可是妈妈一直没来。   就像爸爸妈妈说的那样,不听话的小孩就会被扔掉,扔到一个找不到家的地方。可是安安明明很乖。   安安憋着嘴,圆滚滚的黑眼睛里冒出两泡眼泪,委屈地拉着七月问:“姐姐,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安安了?”   七月还是没听懂,为难地问二哥:“她说什么……疤疤麻麻?”   …………   佃户虽说不同于庄仆,有时却也难免要受主家差遣,像今日庄子上修葺粮仓人手不够,庄头一声吩咐,张有喜他爹带着他大哥、二哥便赶紧去了,留下张有喜管着自家的一堆活儿。   天傍黑时,他爹和两个兄长才一身疲惫地回来,一家人收拾了吃饭。   人口多,挨挨挤挤坐满了一堂屋,男人和长辈们自然是端坐吃饭,三个儿媳则忙前忙后地伺候长辈、照顾孩子,自己再抽空塞两口填饱肚子。   见那孩子怕生,宋氏便把她和七月留在屋里,腊月把粥饭端回去,三个女孩儿就在那屋吃了。   一边吃饭,张有喜一边就把捡孩子的事情跟他爹张春山仔细说了。   张春山赞许地看着大孙子道:“大郎做得对,好歹一条性命,总不能装没看见吧。不过这事得跟里正说一声,叫他先有个数,看看该怎么安置。”   张有喜一听忙笑道:“爹,您是一家之主,要不您明天去跟里正说?”   “那是自然。”张春山满口答应着。   张家大哥张有田说:“小丫头子,估计就是故意扔的了,哪指望还有家人找她。”   身为家中老大,长房长子,张有田子嗣上头却不太顺利,膝下无子,说这话时不禁便有些唏嘘了。   二嫂吴氏道:“爹,娘,儿媳多嘴一句,我瞧着那孩子养得极好,白白嫩嫩的,身上有肉,头发油光水滑,捡来的时候也干净。你说咱穷人家里哪养得出这样的孩子,莫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丢的吧?”   老二张有福笑道:“当真?若真是这样,老三你给她送回去,你的福气可就来了,怎么着他家也得给你些钱财谢礼吧。”   “老二家说的不假,那孩子确实白嫩干净。”张家老娘余氏点头道。   一桌人都把目光转向张有喜夫妻。   宋氏迟疑了一下,说道:“爹娘有所不知,那孩子确实长得好,只是这时节都秋凉了,她身上衣裳却十分单薄,衣袖只有半截,裤腿露着脚脖子,裤子上还有好几个破洞,补都不曾补,谁家富贵孩子能穿这样。”   “就是,我也瞧见了。”张有喜立刻附和妻子,“再说咱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旮旯,哪来的富贵人家孩子给你捡。”   张有福摇头叹道:“那就难办了,若是个小子,说不定还有人家愿意收养,三岁大的丫头,恐怕没有谁家愿意要的。三岁说大不大,也不能干活,却还得人照看,说她小吧,她可能记得住亲生爹娘了,怕养大了不亲。再说养大了也得陪得起嫁妆啊。”   当朝厚嫁之风盛行,嫁妆比聘礼高,富贵人家攀比嫁妆,贫家百姓嫁不起女儿,没有嫁妆要遭人耻笑的,女儿更是在婆家无法立足。于是民间百姓“讳养女”,抛弃、溺杀女婴者比比皆是。   旁人不说,就说张家自己吧,张有喜兄弟姐妹六个,四弟过继给二叔家了除外,最小的妹妹三年前才嫁,张家卖了家中仅有的一头毛驴,才好歹凑了一副勉强能看的嫁妆。   张春山道:“捡都捡回来了,总不能就不管了吧。我看这孩子是个命大的,那山上野兽黄狼子可不缺,竟不曾伤她,还能好好的叫咱家大郎捡回来,俗话说大难不死,没准也有她自己的造化。等我明日去跟里正说说,先四周村子问一问再说。”   余氏也跟着笑道:“小孩子可怜见的,既然捡回来了,老三家的你就先照看着,有什么需用的你来跟我说。”   “知道了,娘。”宋氏赶忙答应着。   毕竟家里多了个吃饭的,公婆发了话,宋氏也就能踏实了。   说完这事,张春山又提起另一桩事情,他今日在庄子里干活,听到风声说年底的佃租又要涨了。   张家这样的寻常佃户,年初签契都是“平分子”,主佃对半分,佃户自备农具、种粮、肥料等,官府对此也有约束,主家不能随意增长。但是张家的驴卖了以后,就需借用主家的耕牛,要酌情多交一些“牛米”,惯例是一成,如今主家放出话来,今年的“牛米”要再涨半成,一成半。   这可真是一桩要命的大事情!张有喜一听就骂道:“这些黑心烂肠子的,刚有个好年景,他们又要涨租了。”   张有福道:“他今年敢涨一成半,明年就敢涨到两成,反正他们两嘴皮子一吧嗒,你能有什么法子。”   好年景白高兴了,别小看这半成,一年又不剩钱了,家里口粮可能还得短缺。   张有田道:“那还不如签二八契呢,牛具种粮肥料都是他主家的,咱们就出个劳力。”   “那怎么行。”张有喜反驳道,“除了耕畜,咱自家肥料总是能积的,其实也就省一点种粮,我算过了,更不划算。”   一顿饭就讨论这事了。   “还是得有个牲口。”饭后搁下碗,张春山一锤定音道,“原也打算救了你妹子嫁妆的急,家里缓几年再买牲口就是,只这两年还没攒下几个余钱,牛米他竟涨了。等秋收过后吧,不行先借点钱,家里想法子再买头驴,咱不用他的牛。”   一头驴拉不动犁,可好在儿子们正当壮年,孙子们眼看也大了,配上人力能凑合使。   宋氏起身收拾碗筷,大嫂耿氏抢先道:“放着我来吧,你而今又多了一桩事,先回屋照看孩子去。”   “大嫂受累。”宋氏笑道,转身去厨房烧水,她得给那孩子洗个澡。   山上冷,小孩子穿得又少,下午抱回来时身上凉冰冰的,宋氏就赶紧拿夹袄包上了。这会子小孩熟悉一点了,赶紧多烧些热水给她泡泡,去去寒。都说小儿难养,皇宫里官家的孩子都一个个夭折呢,可不敢大意。 [3]第 3 章:蜀黍、秫秫和洞洞鞋   宋氏回屋时,腊月、七月正带着安安吃饭。三个女孩子一人一碗粥,坐着小板凳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小话。   宋氏推门笑嗔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们两个别招她说话,她小,当心呛着。”   “我跟姐姐都吃完了,没招她说话。”七月抬头笑道,“娘,她吃饭真慢呀,磨叽磨叽,怪好玩的。”   怕安安人小端不住碗,屋里桌案又太高,腊月给她跟前又放了一个小板凳,粗陶碗放在板凳上,小孩吃饭的时候就整个人趴下头去,一手扶碗一手抓着筷子,笨拙的样子煞是可爱。   “不着急,慢慢吃。”宋氏走过去拍拍她的头说,“吃饱了婶婶给你洗洗澡可好?洗完澡咱们睡觉觉。”   安安抬起头,嘴里慢慢嚼着饭,黑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宋氏,像某种惴惴不安的小动物。   天一黑,独自在陌生地方的小孩子便越发不安起来。   “阿姨,安安想回家了。”安安怯怯说道,“安安找不到家了。”   “她这是……叫我姨母?”可怜的孩子,宋氏心说,怕还不明白自己被抛弃了。宋氏柔声哄道:“那好,你就叫姨母好了。安安,你看天都黑了,姨母也没法子送你回家,你今晚就先住姨母家里好吗。”   “打110,”安安说,“找警察蜀黍。”   宋氏茫然看看两个女儿,实在也不明白她说的什么。   “你说你要……要什么?秫秫?”七月嘴快问道,“你是不是想吃秫秫了?”   腊月笑道:“我看是你想吃吧,人家哪里说想吃秫秫了。”   “她刚才不是说秫秫吗?”七月不服气地问,“安安,你刚才说秫秫对不对?”   安安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看吧。”七月摊手冲着姐姐得意了一下,又向安安笑道,“安安我跟你说,咱家有黏秫秫,煮粥滑溜溜的可好吃了,比今晚的杂豆粥好吃。”   安安傻乎乎的继续茫然,她实在也不明白此“蜀黍”和彼“秫秫”究竟有什么不同,话题又是怎么从“蜀黍”跑到吃上的。不过杂豆粥确实不太好吃,豆子硬硬的,还有点苦味儿,需要她一粒一粒地慢慢嚼。   七月的心思却已经全然跑到秫秫粥上头了,拉着宋氏道:“娘,你去跟大伯娘说,明早吃秫秫粥好不好?”   宋氏为难了一下。张有喜一脚进来,眼睛瞄着安安,见小孩没有很害怕的样子便笑眯眯走进来。   “大郎二郎呢,又跑出去野了?”宋氏问。   “出去玩了。”张有喜道,“你管他呢,小小子就皮,你还指望他们在屋里绣花纺线——你们说什么秫秫呢?”   七月赶紧把秫秫粥的要求提了。张有喜一听便说:“小孩子吃个秫秫粥罢了,又没要肉吃,叫大嫂煮一回就是了。”   “有你这么惯孩子的吗,”宋氏嗔道,“你一句话轻省,秫秫粥吃火煮不烂,我真去说了,大嫂明早少不得又得早起小半个时辰。”   妯娌三个各有分工,大嫂耿氏操持家中饭食和伺候老祖母,便是宋氏早起去煮,依耿氏的性子,也一样会早早陪她起来忙活。   “这么着吧,”宋氏向两个孩子商量道,“明日的早饭,你大伯娘怕是已经备下了,你们晚吃一顿行吧,明天晚上我给你们煮。”   七月点头说好。安安还在茫然迷糊着呢,被宋氏掐着腋下抱过来,带她去洗澡。   洗澡回来,宋氏一边拿着帕子给安安擦头发,一边问她:“安安,你想跟谁睡,姨母带你睡好不好?”   七月在一旁雀跃:“跟我睡跟我睡,我和大姐、还有你,咱们三个一床睡!”   四世同堂一个院子,他们六口人挤在三间茅草土坯的西厢房,大郎二郎两兄弟一张床,腊月七月两姐妹一张床。让三个孩子一起睡,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宋氏当然不答应,三个孩子一起睡可别冻着,再说小孩刚离了爹娘,来到生地方,夜里恐怕哭闹。只是小孩跟张有喜还没熟起来,瞧见他怯怯的,宋氏便寻思着,不行就把张有喜赶去跟两个儿子挤挤,好歹先凑合一下。   可小孩儿却很听七月的话,洗完澡抱回去,便怯生生拉着七月的手不放。   张有喜却说:“随她们去吧,反正这时节也不是很冷,给她穿着夹衣睡,冻不着的。你没瞧见吗,她这会子跟七月玩熟了,就只要七月,不要你。”   “夜里哭闹你起来哄。”宋氏白了张有喜一眼,只好嘱咐腊月,叫她夜间多留意两个小的。   腊月牵着两个小的去隔壁屋,临出门时安安停住脚,挥挥手,奶声奶气地道了句:“阿姨再见,伯伯再见!”   “诶,再见再见!”张有喜赶紧夹着嗓子答应,按捺不住还有点小激动,这还是小东西第一次跟他说话。   “啧,这小孩可真有礼数。”张有喜咧着嘴直乐。   宋氏不禁也笑,跟着孩子们去了隔壁。   安顿三个女孩儿睡下,宋氏回屋把一样东西递给张有喜,“你看看这个。”   张有喜接过来看了看,捏捏,又凑到灯下仔细端详,有些惊奇地道:“这是……鞋子?”   “那孩子的鞋。”宋氏道,“我起初还当是木屐呢,刚来时我拿夹袄给她包裹,大郎就随手把她鞋子脱到一边了,刚才给她洗澡时我才留意,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竟不曾见过。”   “软的,像是皮革,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皮。”张有喜拿在手里端详道,“这么轻巧,只是怎这般怪模怪样,好好的鞋子却要弄这么多孔洞做什么。”   “那孩子就说是叫洞洞鞋。”宋氏道,“找不到针线,看着囫囵一整个儿,也不知怎么缝起来的。”   张有喜道:“横竖有钱人家不穿这样露着脚后跟的鞋,倒像是咱们打草鞋的样子。”   这么一说倒也是。宋氏便把那鞋放到一旁,去翻找自家孩子穿小的鞋,预备着留给安安明早上穿。天冷了,穿这露洞露脚的鞋子可不行。   张有喜斜歪在床头看着宋氏忙碌,琢磨道:“这小孩身上反正有些古怪,你看她不哭不闹的也不找爹娘,来了到现在一句不曾提过,别说三岁,便是再大一些,怕也要哭闹找爹娘的,莫不是……她爹娘已经不在了?”   “你说的是,问她爹娘,她就只摇头。”这么一想似乎就合理了,宋氏怅然一叹,都说这孩子养得好,想必家中以前也是十分疼爱的,若爹娘忽然都不在了,族人亲眷不愿意抚养,抛弃了也是有的。   而若是她爹娘亡故,亲族不愿抚养却又怕被人指摘,为了掩人耳目悄悄扔到深山去,似乎就说得通了。   两口子睡不着合计半宿,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这一夜竟然还算安生。安安夜间醒了一次,腊月便点了灯起来哄她,小小的孩子也不大声哭闹,傻乎乎坐在被窝里,憋着嘴,迷迷瞪瞪地看着四周发呆。   腊月喂她喝水,趁她还迷糊着,赶紧把她塞进被窝拍哄。宋氏听到动静,披衣起来去看时,小孩儿迷迷瞪瞪居然又睡了。   宋氏松了口气,回去跟张有喜絮叨:“我还预备着她今夜要好生的哭闹一场呢。”   张有喜道:“这小孩倒是省心,便是咱家七月,乍到生地方睡觉怕也不行。”   夫妻两个哪里知道,因为父母离婚,三岁的安安被推来推去,在托班、不同的亲戚和保姆之间来回换,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半夜一睁眼,竟不知置身何处。算了,小脑袋瓜困成了空心的,似真似梦,继续睡吧。   早晨醒来时,床上就剩下安安自己了,睁眼看到黑乎乎的茅草屋顶不禁又发起了呆,呆了会儿想起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迷糊了一会儿,揉揉眼睛费劲地爬下床,却没找到自己的那双小巧可爱的奶油白洞洞鞋。   “安安你醒啦。”七月快活地跑进来,指着床边一双麻鞋告诉她,“你穿这个,这是我小时候穿的,你原先那鞋冷了。”   这麻鞋是用细麻绳一圈圈箍成的,比寻常草鞋结实,也比草鞋暖和耐穿,是百姓人家最常见的鞋子了。只是这双鞋安安穿着大了些,木头鞋底沉重,鞋帮又硬,安安不由得就拖着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一摇一摆的,像一只跩不动的小鸭子。   出门宋氏瞧见,忍不住噗嗤笑道:“这鞋你穿大了,先凑合一下吧,若是有空我再给你做一双。”   一踏出屋门,秋日明媚的阳光扑面而来,安安不禁眯起了眼睛。白头发的老奶奶手里拿着拐杖,眯眼坐在堂屋门口晒着太阳,瞧见她出来,便招了招手。   安安一摇一摆走过去,乖巧叫人:“奶奶好。”   “这是太奶奶。”七月赶紧纠正她。   “太奶奶好。”安安虽然不太理解,却也很懂得听话。   太奶奶瘪着没牙的嘴,笑眯眯看着安安问:“呦,你是谁家的孩儿啊?”   七月忙答道:“太奶奶,她叫安安,就是大哥昨天抱回来的那个。”   “你大哥的孩子呀?”太奶奶笑呵呵道,“你大哥又生了个小闺女?好,这孩子好,银娃娃一样。”   “太奶奶又糊涂了,大约把我当成我姑姑了。”七月在安安耳边小声笑道。   太奶奶耄耋之年,已经是十里八村少有的高寿老人了,儿孙伺候得尽心,平日都是大嫂耿氏专门服侍,今日因为还有个安安,余氏便叫两个儿媳换了工,换宋氏留在家中。   秋收大忙,其他人都已经下田去了,家中这会儿就只剩下她们几个。   太奶奶眯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似乎一眯眼就打起了盹,阳光下历经岁月的脸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宋氏招招手,悄默声地把安安叫去厨房吃饭,一碗麦仁粥,粥在锅里给安安温着,还有半个烤热的杂粮炊饼。   “家里有人吗?”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宋氏开门见是里正,连忙请进来,又搬凳子、又赶紧去倒茶水。   “不用忙活了,我事多,这就走。”里正道,“昨晚就听说你家捡了个孩子,一清早你家翁又去告我,我路过就进来看看。”   “里正叔操心了。”宋氏忙把安安叫过来,又把事情简要跟里正述说一遍。   “呦,这孩子长得可真好。”里正打量一番,又叫安安张开嘴给他看牙齿,左看右看,才摸着山羊胡子的下巴道,“长得好,养得也好,你瞧这脸皮子猪油一样的白,依我看,可不像是吃糠咽菜、穷苦人家的孩子。”   里正也这么说,宋氏不禁又有些疑惑,忙把衣裳的事情跟里正说了。   “这可难讲。”里正道,“若是拐子拐来的,故意给她换了破烂衣裳呢?”   “你们可不知道,我上头的官差亲口说的,上个月府衙还捉住一个拐子,判了绞。《宋刑统》写着呢,拐卖十岁以下童子者绞刑,买家明知是被拐幼童还敢买的,流放三千里,经手牙人、故意窝藏者也要坐大牢的。这孩子来历不明,她自己人小又说不清楚,你家也不怕惹了麻烦,万一有人扣你们一个藏匿被拐幼童的罪名呢?”   宋氏脸色一变,顿了顿忙笑道:“哎呦,里正叔你快莫唬我,我这胆子小的。你也说了她来历不明,我家无非是好心收留一下,遇上了总不能狠心不管,我们又不知情。再说了,我们可不是私自收留,我们这不是主动报官了吗,似我们乡下人见识少,里正叔您可就是我们见过的最大的官了。”   “所以这事还得里正叔帮着操操心,我们也该知您的人情,闲时少不得叫我公爹邀您吃酒。再说小孩子可怜见的,您帮了她,也是里正叔您的功德不是?”   一番话说完,果然里正换了个脸色。   “这话说的。”里正笑道,“你放心,我既是这一地的里正,自该庇护乡里,你家找上我了我自然要管的,只这几日太忙,等我得了空,就去官府帮你们报备。”   “那可多谢里正叔了。”   宋氏殷勤把里正送到大门口,门一关,便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4]第 4 章:迷糊的小笨蛋   宋氏纵是个乡野村妇,却也没那么好哄,这里正是个什么德性谁还不知道。要说拐子无非贪财,往往都是挑那些十几岁上、容易脱手的年轻女子下手,却专门拐个三岁孩子扔山上去做什么?   因此宋氏私下里对拐子一说不太敢信。再说就算是拐子拐来的,那也赖不着他们家呀,当今官家仁义,官府也需讲些道理吧。   “娘,官差不许我们收留安安吗?”七月小脸上不无担心,小声道,“那她可怎么办?”   “听他胡扯。”宋氏也小声道,“他那是拿大话唬人,耍耍官威罢了,好叫我们知他的人情。”   至于请吃酒这样的话——呸,为了交好关系,公爹哪年年关里没有请这些里正、族老吃酒说话?既吃了他家的酒肉,一点事情还要邀功拿乔。   低头对上安安乌溜溜的黑眼珠,宋氏安抚地摸摸她的头,笑道:“没事了,不用怕,都去玩吧。七月,你给她梳梳头。”   “好嘞。”七月快活地答应一声,飞跑去拿梳子。   安安头发短,三两下就梳理好了,七月却还没玩够,她找来布条,饶有兴致摆弄了半天,好不容易给她扎了两个小丫角。   “娘,快看,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好看。”宋氏忙碌中敷衍一句,瞥见安安头上那寸长的小丫角,不禁笑道,“三岁女孩儿了,怎还没留头呢。”   梳完头,两个小孩搬板凳去堂屋门口,跟太奶奶一起排排坐晒太阳。七月却也不闲着,拿了线陀子来纺线。   农家女孩四五岁上就学针线女红,如今七月纺线的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只见她一手絮麻,一手熟练地捻着线陀子,那线陀便滴溜溜转动起来,安安看得有趣,自己也很想试一把。   “你还不行,你太小了,我五岁才学纺线呢。”怕吵到太奶奶,七月凑近她耳边小声问,“安安,你是遇到拐子了吗?”   “什么是拐子?”   “拐子就是……就是哄骗小孩,想把你骗走卖掉的坏人。”   “人贩子?”   七月想了想,点头:“差不多吧,反正就是偷小孩的。”   安安摇摇头,一脸认真说道:“没有,我没有遇到偷小孩的人贩子。”   七月稍稍放心了一下,不是拐子就好,随即又皱眉道:“那是谁把你扔到这儿的,难不成,你自己跑到山上去的?”   安安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着小包子脸叹了口气,她真的不知道呀。   七月也叹气,小笨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所谓农忙,农闲时妯娌三个一起完成的家务活,如今便只有宋氏一个人干,喂猪洗衣洒扫煮饭,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晌午时分,宋氏挑着担子匆匆下田去送饭,把家里交代给七月照看。   一个多时辰后宋氏回来,一头挑着送饭的锅碗盆,一头还挑着一筐猪草,回到家便拿了一碗秫秫出来,先放石臼里舂,簸箕去壳,仔细舂拣一遍、簸干净,才得了半碗秫米,拿温水泡上。   “娘做秫秫粥了。”七月笑嘻嘻跟安安道。   傍黑天时二郎放羊回来,又给妹妹们带了一种黑紫色的小野果回来,一嘟噜一嘟噜,小小的还没有豆粒大,七月把它叫做“黑天天”。这果子娇嫩,浆果一碰就碎成一堆黑紫色的汁水,二郎拿蓖麻叶包着,才小心翼翼带回来一捧。   黑天天好吃,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就在嘴里啪一下爆开,又酸又甜,安安以前不曾吃过的。   大郎跟着爷爷和爹他们收工回来,大家都是一身泥土一身脏,一进门都忙去洗手洗脸。大郎洗完手,走过来冲着七月额头弹了下手上的水,又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安安软嘟嘟的小肥脸。   果然很软,嘻。   七月擦着脸上的水,撇着嘴抗议:“哼,大哥最坏了。”   晚饭果然吃到了滑溜溜的秫米粥。安安喜欢这个秫米粥,比昨日的杂豆粥好吃,张家人干一天重活光喝粥不行,又做了麦饼,安安咬不动麦饼,便只喝粥,混个肚儿圆。   农家不兴点灯熬油,大人们累了一天,早早歇下了,半大小子们却不嫌累,大郎带着弟弟、堂兄弟们又跑出去玩了。这一晚他们去掏鸟窝,第二天早饭便有了香喷喷的雀肉,灶膛里烧熟的,闻着就香。   “快吃吧,可香了。”七月告诉安安,“大哥他们昨晚上掏了四只,你一只,我一只,还有两只哥哥、堂哥他们四个人分了。”   安安惊奇地看着碟子里的雀肉,她其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根本没吃过。不过,好吃。就是雀肉骨小肉少,要细细地慢慢地吃,消磨了安安一早晨时间。   若告诉她那是小麻雀的肉,安安大约不敢吃。   雀肉太少,姐姐们还没吃到呢,半大姑娘的姐姐们要意思了,不屑于跟他们分那一丁点雀肉。至于大人,孙子们每每也拿来孝敬,可大人们就更不屑于跟他们分了。   张家的孙辈们除了三房张有喜的两儿两女,二房张有福两儿一女,大女儿张大姐儿十八岁,年底便该出嫁了,两个儿子张金哥十五岁,张银哥十一岁。大房张有田夫妻子嗣不顺,前后几胎都夭折了,就只养大了一个独女,特意取了个好养活的名字叫张小鼠,十四岁了。   整个张家,七月是最小的孩子,多少有几分娇惯。   不过接下来两天都没吃到野果和雀肉,二郎也下田去了。平日里不忙,二郎和张银哥两个小小子一起放羊,搭个伴,农忙时便改成一个人,两人轮流跟着大人下田干活。   如此过去两天,第三天傍晚,又是各家农人们荷锄归来的时候,里正笑呵呵来了,这次里正来的从容,便被张春山请到堂屋坐下说话。   里正说,这事情他已报给了官府,官差已然记档了。   “官府怎么说?”张春山忙问。   “官府说,辖内近日并无上报拐子的案子,”里正道,“也无法判断这孩子是拐子拐来的。不论她怎么来的,她自己这三岁年纪,又说不清楚家乡父母,那官府也没法子帮她理会。不过你家听了我的,报官是对的,若不报官她便不好附籍落户,过不了明路,万一再牵扯上旁的麻烦。”   “是这个理,可要多谢里正了。”张春山忙又问道,“只如今这么大孩子了,活生生的一口人,眼下该如何安置她?”   里正明白他那意思,呵呵笑道:“就是这话,眼下官府那边也没有旁的法子,若是她自家走丢的,她爹娘报了官,官府自会找你,这之前便只好你家先暂养了。”   话说到这儿,大家却也都心知肚明,这孩子情况种种,先不说十有八九是被故意抛弃,便是被拐,或者自己走失的,茫茫人海找到家人几无可能。   张春山道:“不瞒里正说,我也不懂什么律法,原本只琢磨着托你帮她寻一个收养的人家。”   里正道:“等我这几日帮你跟四周村镇、其他各个相熟的里正知会一声,看有没有人家愿意要,若是她运气好,遇上合适人家想收养的,倒也成全了你家这一番善心。”   张春山点头,叹气。   偌大孩子,日日要吃饭的,还要人照看。   里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说道:“不过也不是没有旁的地方,这事也亏得我去办,我跟那官差好歹有些交情,他说你家若是养不了,可以送去沂州城东二十里外的慈净庵,那里的尼姑们收养弃婴,官府遇到弃婴遗孤也会送去寄养,有想领养的人家便也会去找她们领养。”   张春山看了旁边的张有喜一眼,笑道:“出家人心善。”   “心善。”里正道,“不过你也知道,庵堂里那日子,听说几个尼姑前前后后收养了不下百十个弃婴,全靠好心人布施度日,也是够艰难的。养活是命大,养不活那也是命。”   里正一走,张春山看了看跟前等他拿主意的儿孙们,只说道:“先吃饭吧,横竖也得等明日再说。”   张有喜和宋氏心里不免担忧,小孩小,听着那庵堂里的日子只怕不太好过,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家里也有家里的难处,总不是长久之计。   谁知他夫妻两个还没说话,几个孩子先撺掇起来了。饭后几个孩子都不肯走,跟张春山说,要不就把那小孩多留几日吧。   大郎道:“爷爷,那小孩之前就吓得够呛,受惊的雀儿似的,这几日在咱家刚刚熟悉一点,忽然再送她去那么远的庵堂,再转一遭,又不知得吓成什么样,怪可怜的。”   “对呀,”腊月也说道,“爷爷,能不能再留她几日,咱们好事做到底,说不定过两日就找到人家收养她了呢。”   “哪有那么容易。”余氏道,“这秋收大忙的,家里还得分神管她,再说早晚都得送走,若是一直没人收养,你难不成就一直养着?送去庵堂自有尼姑们照看,不就不急躁了吗。”   大郎说道:“她很乖的,整日就跟在七月后头,也不闹人。”   七月没在,这几日七月一直跟安安在他们屋里吃晚饭,七月十分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妹妹,大郎担心若是七月知道了,只怕要闹小脾气。爷爷素来看重他这个大孙子,爹娘又不好开口,便只能他来商量了。   人是三房的,也是三房照看,所以大房二房两家人都没发言,只等着张春山表态。   “先等等吧。”张春山沉吟道,“你们莫忘了,咱这到城东还老远的,送去城东二十里的慈净庵,来回七八十里路,一个人怕还不行,好歹两个人搭伴走路,一来一回足足就得一整日,眼下家里哪有这工夫。”   “咱家孩子旁的不说,心眼都是极好的,大郎救她一回,腊月也说了好事做到底,我看要不就多留她几日吧,一日两碗粥的事情。”张春山道。   七月和安安那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只是张家人也没想到,只隔了短短一日,第二天下午,便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要收养安安。 [5]第 5 章:一个焦虫儿   来人自称姓焦,四旬年纪,骑驴,穿一件细布交领袍,在沂州城中开个小铺子营生,膝下只得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因此便想要收养一个女儿。   这么说,也算是城中殷实人家了。宋氏不禁暗自高兴,安安若能叫这样的人家收养,能进城,起码冻饿不着。   宋氏便问道:“焦官人来得可快,你既住在城里,怎知我们家中捡了个孩子的?”   焦官人笑道:“说来也是巧了,该到我和这孩子有缘,昨日我去衙门办事,恰好遇见贵地的里正也去报官,我在旁边听了几句,那里正说完事情就匆匆走了,我问了官差才知道详细,我便留了心,回去跟家中商量过后,因此今日才上门来拜访。”   彼时天刚过晌,家中男人都下田去了,家里除了太奶奶和两个小孩,就只有宋氏在。他一个陌生的成年男子,宋氏也不好招待,便拿了板凳,倒了茶水叫他院里坐下说话。   那焦官人提出要先见见孩子,宋氏便叫了七月和安安出来。   “这就是那孩子?”焦官人拉着安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孩子我很喜欢,回城路途不近,张娘子若是答应,我这就带她家去了。”   陌生人打量的目光让安安莫名畏惧,一听这话,吓得赶紧往后挪,小步跑到宋氏身边,抱着宋氏的胳膊躲在她背后。察觉到小孩害怕,宋氏忙安抚地拍了拍她。   这人也忒急性子了,宋氏心道,先不说他来了没有半盏茶工夫,话都没说几句就要带孩子走,他这身家来历可都是他一张嘴在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事关孩子,宋氏可不敢大意。   宋氏顿了顿,抱歉笑道:“不怕焦官人笑话,焦官人想收养她我们自是乐意,可您瞧我一个妇道人家,上头还有公婆、丈夫在呢,这事情说大不大,却没有我擅自做主的道理,总得等公婆和夫君回来说上一声。”   “这……”焦官人面有难色,迟疑道,“张娘子,不瞒你说,我明日还要出趟远门做生意,所以今日才着急接了她回去,若再拖延,明日是来不成了,我这一走少说一两个月,也不知哪天还能再来接她,总不好叫你家再帮我养一两个月。”   没等宋氏开口,焦官人又连忙说道:“张娘子,我就住在这沂州城里,我那铺子就在城北大街,不信你只管去瞧。我家中衣食不愁,自不会亏待她,所以你只管放心,我接她回家就养做女儿,正经给她申官附籍。”   宋氏听他说的合理,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敢就这么冒然把孩子交给他带走了呀,但是一拖延就要一两个月……   宋氏一时左右为难,再三斟酌后索性说道:“确实不好耽误你行程,要不请焦官人再坐一会儿,我这就叫人去找我公婆、丈夫回来。”   秋收大忙家家忙,村里除了老弱妇孺就没有闲人,宋氏思量着,也只能叫七月跑一趟了。   “七月,你往村西豆田里去寻你爹和你爷爷。”宋氏想了想又嘱咐道,“叫你爹顺道把里正叔也请来一趟。”   “那要等多久?”那焦官人抬头看着天色道,“我怕耽误太晚,回城要走夜路的,带个孩子走夜路怎行。张娘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是因这孩子在你家养了几日,张娘子想要些钱财补偿?”   “你这叫什么话!”宋氏闻言生气道,“我何曾问你要钱了?”   “张娘子莫恼,我不是要冒犯你。”焦官人道,“我只当你家是做好事,张娘子明知我不凑巧,我大老远来一趟,你却这般推三阻四,不肯把孩子给我,你若是想要些钱财补偿也无不可,你说就是。”   说着他伸手去拉安安,口中哄道:“孩子你过来,我接你家去好不好?我家里有吃有喝,带你去买糖吃。”   安安吓得往后一缩,哇一声哭了起来。   宋氏脸色一变,忙叫七月领着安安回屋。   “呔,哪来的贼人!”一声大喝,堂屋门口晒太阳的太奶奶忽然睁开了眼睛,颤巍巍站起来,拿拐杖比划着那人骂道,“你敢抢我孙儿,看我不打死你。”   那焦官人冷不丁唬了一跳,连忙闪开,一看竟是个站都站不稳的白发老太太,顿时气恼道:“你们这家子怎么回事,讲不讲道理,这孩子是你们捡的,又不是你家的,我好心要收养她,你们凭什么这般为难我,这还敢打骂我了?”   “到底谁不讲道理!”   宋氏可不是好性子的,脾气一上来,便冲着那焦官人怒道,“我说你这人看着体体面面的,你讲的什么道理?别说一个孩子,便是小狗小猫,也不能你平白几句话我便交给你带走了吧,我又不认得你,谁知道你什么底细!”   “我能有什么底细!”那人也跳脚嚷道,“你这妇人,你就直说吧,到底给不给我,不给我你就继续养着吧,就这么个小丫头,就你家这穷家破院的,我家是什么日子,我好心收养她,你倒还不领情了!”   “我领你什么情?”宋氏,“你若当真好心,就等我公爹、丈夫和里正都回来,查实清楚了,我给你赔罪就是。你若是瞧着我这老弱妇孺好欺负,你可就错眼了!”   对方虽是个壮年男子,可对上宋氏这般泼辣凶悍的村妇,又是在人家家里,却也讨不到便宜,于是吵了几句,那焦官人竟骂骂咧咧骑上驴走了。   他一走,宋氏便越发认定这人有鬼。她吵架吵得气势十足,其实色厉内荏,哪里能不怕的,怕那人万一再折返回来使坏,宋氏赶紧关好大门,插紧门栓,叫两个孩子都不许出去。   宋氏把太奶奶扶到屋里歇息,一回头七月领着安安跟在她身后,七月鼓着脸道:“娘,你跟爷爷奶奶说说,就把安安留下吧,正好我想要个妹妹。”   “说的傻话,咱们自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能给她什么日子过,还不如给她找个妥当的好人家收养,兴许还有好生活。”   宋氏蹲下来,拉着安安的手柔声道,“安安,不是姨母不想留你,实在是姨母家里太穷了,顾不了你。你别怕,姨母肯定不会把你给坏人的。”   安安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不作声,她刚才哭过,长睫毛一绺一绺粘在一起,扑闪扑闪地不说话。   宋氏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晚间从田里回来,张有喜听宋氏一说便皱了眉头,安抚道:“这人怕不是什么好的,要收养他当时怎不就跟里正提,今日又跑来家里诓人?你也不必担心,在咱村里量他也不敢怎样,只是把孩子看好了要紧。”   “我知道,你放心。”宋氏点头道,“不光安安,七月我也不叫她出大门,就看在家里。”   张有喜去找了里正一趟,回来跟宋氏道:“里正昨日去官府,并无留意到这么个人。他也说这人怕是有鬼,等他哪日再进城,就去帮忙打听。”   几日后里正进城回来,把事情一说,张有喜险些气炸了肚皮。   原来这焦官人正经名字叫焦虎,诨名“焦虫儿”,确实在城中开了一爿小铺子,卖些子针头线脑之类,他家中也确实三个儿子,只是他有一桩事情为人不齿,周围一打听,左邻右舍不少人都知道。   焦虫儿有个亲兄弟早几年死了,弟媳改嫁,弟弟的子女便交由他抚养。这人对他侄子侄女很不好,把他侄子侄女当下人使唤不说,等侄女年岁到了,他说没钱给不起嫁妆,先是将他大侄女卖给富贵人家当女使,二侄女因为生得貌美,巧不巧被城中大户看上,他竟又将十五岁的二侄女给了那家半百老头子做妾。   可怜他那侄子才不过十几岁上,还撑不起门楣,因姐姐的事情与他争执被他扣了个“忤逆”,一顿好打,如今整日在他打骂下熬日子。   并且就算做妾,若是良家妾也要正经走礼、陪嫁的,他为了钱财竟然卖断了侄女身契,让侄女成了侍妾,前几日在官府遇到里正,可不就是他去官府过侄女的卖身契。   这一来一去,美美到手几百贯钱,只丢了天理良心。可这人不光不以为耻,竟还沾沾自喜了,当做一桩横财,因此他当时听到里正说张家捡了个女童,又听到说那女童相貌极好,生的十分漂亮可爱,便寻思着但凡领回来养个几年,哪怕五六岁上卖给富贵人家为奴,也能卖个好价钱,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于是这焦虫儿便动了歪心思,寻思着乡下人好哄,哪知道碰上宋氏这个泼辣厉害的,又怕里正来了眼熟认出他,这才赶紧溜了。   “入娘贼,世上怎有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气死我了!”张有喜气得骂骂咧咧。   “这世道,什么样人没有。”宋氏顿了顿,随意闲聊的口吻说道,“安安都吓哭了,这等事别说小孩,大人心里都膈应。小孩子可人疼的,七月那天还跟我说,要留着安安当妹妹呢。”   张有喜搓了下额头没接茬,转身去给自己打洗脚水。   一个院住着,大哥二哥那边都是两个嫂子端洗脚水,为此哥嫂背地里没少拿他说笑。   莫说他们家,这世间谁家不是做妻子的伺候丈夫,伺候丈夫本就是妻子的本分,毕竟男人才是一家之主,男人要撑起门楣,要赚钱养家、出大力扛重活的。像这样农忙时节,男人在田里那都是当牛使,一天下来不知得出几斤汗。   可是宋氏当初满心欢喜嫁给他,跟着他吃苦受穷,给他生了四个孩子,缝补浆洗、伺候一家老小就够辛苦了,张有喜哪舍得再给她添累。 [6]第 6 章:天生富贵相   焦家之事的真相令宋氏后怕不已,亏她那时还觉得这家境况不错,又是城里人,险些就将安安交给他了。   宋氏满心后怕,便起身去隔壁屋里,在女儿们的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到底是小孩子,七月和安安早已经忘了几天前陌生人带来的惊惧,两人洗了脚,便坐在被子上,岔开腿围个圈,脚丫抵着脚丫玩“抓籽”。   七月很会玩抓籽,那五颗石子在她手里像绑了线似的,围着她的手上下翻飞,可就是不掉,一边把石子抛得花样百出,一边七月嘴里还念念有词,有一整套的抓籽歌谣。   轮到安安了,安安那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勉强能抓住两颗石子,抛起来再想接住,那石子却不肯听话,安安明明把小手张开等着呢,石子却压根不往她手里去,一下子不知滚哪儿去了。   安安傻乎乎看看手心,再看看七月,两个小孩脸对脸一起傻笑,然后前后左右地到处找。腊月就坐在床边绩麻,时不时被小两只逗得发笑。   宋氏就坐在床边,也拿做了一半的麻鞋来赶工,不嫌烦地看着孩子们闹腾。这七八日下来,安安跟家里几个孩子熟悉起来,脸上也看见笑容了。   刚来那几天,这孩子整日怯生生的,让干啥干啥,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不干什么的时候就默默坐着小板凳装蘑菇,乖巧得让人心疼。   “娘,你们怎么还没睡。”大郎探头探脑地进来,看见宋氏手里的活计笑嘻嘻问道,“这新鞋是给我做的吗?”   “噫,”七月撇嘴嫌弃道,“大哥,你也不看看你那大脚丫子,你能塞进去吗,人家那是给安安做的。”   “对,是安安的,姨母说了给安安的!”安安也点着小脑袋强调。   安安穿着七月的旧鞋子大了,走路像撑船,大郎哪能不知道,原本就是故意逗她们玩,于是笑道:“我怎么塞不进去了,拿来我穿试试。”   二郎跟着进来,站在床边问道:“七月,安安,明日又轮到我放羊了,你们想吃什么野果子?我给你们摘。”   张有喜随后也进来了,他刚洗完脚,靸着鞋披着衣裳,一脸嫌弃地赶人:“睡觉睡觉,怎么都不睡觉,也不嫌点灯熬油。”   “睡觉睡觉!”大郎二郎也笑嘻嘻跟着说,大郎推着二郎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妹妹们,“你们怕不怕黑?别怕有我呢,我给你们当守卫。”   大郎得知那焦家的事情也气得够呛,更多则是少年人随之而来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这会儿看着家里的妹妹们,一个个都很需要他的保护。   “睡你的吧!”腊月瞥着他笑道,“大哥,我们不怕的,你放心好了。”   一句“放心好了”却让宋氏又添了担心,出门后仔细帮女儿关好门,小声嘀咕道:“你说那人……还会不会再来?”   张有喜道:“他敢!都已经被你识破了,再说在村里他敢怎样。”   “来了正好。”大郎发狠道,“腌臜东西,他还敢来,看我叫他怎么死!”   打肿他的脸,捏碎他的狗卵子,再用力地踩上两脚……张大郎光想一想都觉得痛快,兜头却挨了一巴掌,然后便被他爹训斥了。   “你少莽撞!兔崽子,你给我记住了,真有这等事你可不许胡来,你这不知轻重的,你老子还在呢,我跟你大伯二伯自不会让他。”   张有喜对自家这个长子没法不担心,少年人逞勇斗狠,没个轻重,热血一冲脑子就不够使,没的触犯律法进大牢。   尤其他这儿子,有事没事总觉得他老子窝囊、他娘抠搜,私底下不太听话的,总幻想着扬名立万光耀门楣,比如喜欢说什么“莫欺少年穷”……张有喜倒不是嫌弃他这个好大儿,毕竟他自己也曾年轻过,似乎也说过此类的话,只是一晃人到中年,才渐渐学会认命二字,那些子豪言壮志一点点消磨,剩下的惟愿家人安康、衣食温饱了。   …………   一连抢收五六日,一家人紧赶慢赶把黄豆收割完毕,稍稍松口气,接下来便是盼着能有几日晴好天气,把黄豆打下来、晒干。   婆婆余氏素来就有腿疾,经常腿疼,大嫂耿氏身子又弱,眼见安安的事情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宋氏便跟大嫂商量着,换了婆婆和大嫂两人回家做家务,宋氏下田干活。   宋氏下田,便只能把七月和安安也带上,于是安安这些日子头一回踏出张家的院子,跟着大人们来到了田庄。男劳力们去打场,宋氏和吴氏带着家里的女孩子们去摘绿豆。   摘绿豆看似轻松,实则是个很累腰的活儿,累腰又累腿,不小心还会扎手。绿豆跟黄豆不一样,绿豆的豆荚是陆陆续续成熟的,不能一起收割,成熟的豆荚由绿色变成黑色,便要及时摘下来,不然太阳一晒,豆荚就炸开了,绿豆们可就逃之夭夭了。   安安人小,还没有绿豆秧子高呢,宋氏给安安头上戴了个斗笠,原本叫她就在旁边玩。可安安也跃跃欲试,她跟在七月身后,踮着脚,小手抓住几根细长的黑色豆荚,使劲儿往下拽。   “嘿!”小孩不自觉发出用力的声音,成功拽掉几根豆荚,颇有成就感地自己高兴了一下,把豆荚放进篮子里。   “安安真能干!”腊月笑着夸她。   这一夸更有干劲了,小孩硬是吭哧吭哧摘了好一会儿,看得宋氏失笑,拦住她道:“你们可别叫她摘了,就她那小嫩手,摘不了几个,回头再磨得手疼。”   中午就在田埂上吃了带来的干粮,孩子们在田头休息片刻,宋氏和吴氏背着两筐摘下来的绿豆先送到场上去,从场上回来,下午接着收割芝麻。   芝麻利用的零碎边角地,沿着沟渠种在田埂上,望过去长长一排,芝麻杆子依旧比安安个子高。   这活儿安安可干不了,小孩子谁敢让她拿镰刀,别说安安了,七月也只被指派把割下来的芝麻杆收拢到一起。安安便自己呆在田边玩,小小的身影坐在田埂上,不哭不闹地看着大人们干活。   远远的一群人沿着田边小路过来,田间劳作的男子纷纷唱喏问候,妇人们则低头做出忙碌的样子。   “瞧见没,前面魏庄头陪着的那个穿酱色袍子的,便是主家来的管事。”吴氏小声跟宋氏道,“也不知这人好不好说话,今年能给咱们估多少。”   主家怕庄仆和佃户们瞒报产量,每年夏收秋收都要派人来坐镇,庄稼提前估产,这可关系到庄仆和佃户们最终要交多少粮食,是庄仆和佃户们不能不关心的一桩大事。   宋氏瞅了一眼,低头叹道:“管他来的哪个,横竖都是主家老爷派来的,总不会向着咱们这些佃户。”   “说是这样说,遇到那心黑刻薄的,就格外难缠。”吴氏也叹气道,“今年再加半成牛米,日子真没法过了。”   魏庄头几人陪着那管事一路走过,经过张家的田边时,那管事偶然瞥了安安一眼,再一眼,咦了一声停住脚,盯着又瞅了几眼。   “梁管事,您看什么呢?”魏庄头哈着腰殷勤道,“这块地种的豆子,已经收割了,咱们之前已看过了的。”   “那也是庄子上的家生子?”那管事下巴指了指安安问。   “梁管事,您说哪个……”庄头赶紧瞧过去,眯眼说道,“不是庄子里的,这边田地都是佃出去的,应当是哪个佃户家的。”   “佃户的孩子?倒是一副好相貌。”   “可不是么,白白胖胖的,瞧着倒不像个庄户丫头了。”魏庄头赔笑道,“这眉眼,长大一准是个美人胚子。”   “你懂什么。”梁管事轻蔑斥道。   他说的可不只是皮相。   梁管事沉吟片刻,他家主人喜读《周易》,专攻命理相术之说,而他作为主人身边得力的管事,也算有些见识了,多少熏陶一二,略懂一点相术,虽不精通,却也看得出这女童小小年纪便相貌不俗,正所谓天庭饱满,鼻直丰隆,唇红发乌,竟是难得的一副好面相。   按照主人的说法,似乎是天生的富贵相?   可也难说,正所谓人的命天注定,世间万事皆有可能,端看当今那位先刘太后就知道了。   当然,本身这皮相也是极好,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他毕竟只略懂些皮毛,这孩子年纪又小,还没长成呢,更多的便看不出来了。   田庄里来来往往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他们一行人在这里停住脚,安安起初倒也没被影响到,可是几人一直瞅着她不走,安安便不免害怕了,爬起来翻过田埂,踩着田垄歪歪扭扭往宋氏那边跑。   梁管事瞅着她小小的背影,低声吩咐道:“问问哪家的,你把她八字拿来我瞧瞧。”   “是,”魏庄头忙道,“您稍等一刻,小人这就去问问。”   “莫要大张旗鼓。”梁管事一脸嫌弃道,“蠢物,你叫人私底下问。”   魏庄头连声答应着“明白明白”。   安安追上宋氏和七月她们,回头瞧见那些人走了,便依旧乖巧地坐在田埂上玩耍等待。   一直等到太阳发红西坠,芝麻都割完了,宋氏和吴氏赶紧又打了一筐猪草,这才把芝麻杆打成捆,吴氏和宋氏一人挑着两大捆,张大姐儿背一捆,腊月背一捆,张小鼠背着猪草,一行人披着夕阳往场上去,后头再跟着两条蹦蹦跳跳的小尾巴。   七月领着安安边走边玩,一边摘花惹草捉小虫,一时被路边的什么吸引住了,玩得掉了队,前边腊月招呼一声,两小孩赶紧撒丫子追上。 [7]第 7 章:羡慕不来的福气   大场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男劳力们刚刚打完场,这会儿挑草的挑草,扬场的扬场,要趁着风势尽快把黄豆扬出来,再仔细挑拣干净。不然豆子混在潮湿的泥土草屑里闷不透风,很容易霉变。   打场属实是农家最脏最累的活儿了,只看大郎吧,这会儿大郎浑身的灰尘泥土,头发上落了一层碎草屑,连鼻孔和睫毛上都一层灰。   原本还好,一瞧见宋氏她们过来,大郎便把草叉一扔,张开胳膊大字型往草堆上一倒,夸张叫道:“哎呦,可累死我了!”   “大哥,大哥辛苦了!”安安心疼地跑过去,蹲在他脑袋边上,赶紧把兜里的酸枣给他喂了一颗。   “对对,大哥辛苦了。”大郎嚼着酸枣哼哼唧唧道,“小安安,大哥不行了,快给大哥喝口水。”   安安屁颠屁颠跑去场边拿装水的葫芦,大郎坐起来咕嘟咕嘟喝水,安安又去给他拍身上的灰,大郎越发一副少气无力的样子,哼哼唧唧使唤她:“安安,给我捶捶肩膀,再给我吃颗枣,我累死了。”   安安忙又喂了他一颗,七月却蹲下来,笑嘻嘻抓了一把豆草盖在他肚子上。   “安安,你离他远点儿,弄你一身灰。”二郎抱着扫帚笑道,“大哥,连七月都笑话你了。”   也就安安还吃他这套。   “二郎,你小时候可好玩儿了,越长大越讨厌。”   大郎话音刚落,一叉草兜头落到他身上,差点没把他埋进去,大郎连滚带爬地躲开,张金哥偷袭成功,一边得意地哈哈大笑一边拖着草叉逃跑,招呼帮手:“二郎,银哥,咱们一起埋了他。”   张大郎抓起一把草冲他扔过去,堂兄弟们瞬间嬉闹到了一起。   张春山坐在场边喝水休息,一边挑剔指导三个儿子扬场,一边笑吟吟看着孙子们嬉笑打闹。紧张劳累的一天下来,打场已算是顺利完成,孙子们这会儿也就做些堆草收尾的工作。   只张有喜笑骂了一句:“娘的,一个个还是不累。”   还有力气闹腾。   宋氏和吴氏来了以后,放下挑子便拿起工具,帮着一起堆草收拾,张大姐儿、腊月和张小鼠也纷纷加入干活,小小孩们被使唤去场边捡那些逃跑的豆子。   从场上回到家,余氏和耿氏早早烧好了热水,等着他们洗漱,一家人收拾了吃饭。这段日子下来,安安慢慢开始适应张家的生活,认识了张家其他的人,也敢于跟着七月去堂屋吃饭了。   今天活儿尤其重,晚饭是熬得稠稠的麦仁粥,和一碟浇了蒜泥的蒸茄子,一碟水煮的冬瓜,搁在村里谁家饭桌上,也算是郑重的一餐了,余氏又端出来两碗“鸡蛋茶”,一碗端给太奶奶,一碗放在张春山面前。   这鸡蛋茶做起来十分简单快捷,把一个鸡蛋打到碗里搅散,拿滚开的水一冲,边冲边拿筷子顺一个方向搅,搅成细碎的蛋花,这就成了,滴两滴麻油,撒一点盐,便是无上美味,素来是村里人待客、补身的好东西。   毕竟鸡蛋这东西跟油、盐一样,都很金贵。   张春山看看跟前一堆的孙子孙女,目光落在顶小的七月和安安身上,顿了顿说道:“我吃这个做什么,给小孩吃吧。”   “爹,你吃。”张有喜道,“一天累到晚,怕你身子扛不住,以后叫娘也别太节省,每天晚上给你冲一个,你吃了好睡觉。”   “用不着,”张春山笑道,“我这把年纪,啥好东西没吃过,给孩子吃。”   “小孩长大了啥好东西吃不到。”宋氏道,“爹,您吃,没的惯坏小孩子。”   他们说话快,安安只能听个半懂不懂,家里人如今跟她说话,都会习惯地放慢一些语速。所以安安的心思完全没在那碗鸡蛋茶上,也没觉得那会是多么好吃的东西,毕竟她以前都没吃过这种。   安安这会儿的注意力都在跟前那碗粥上,麦仁粥,煮熟的麦仁香韧弹牙,硬硬的,可难可难嚼了,要一粒一粒嚼碎才行,累得她腮帮子酸。   张家人吃饭都是端着个大碗,囫囵喝得畅快,也因此安安每次半碗粥,却要比旁人整顿饭吃得还慢。一碗粥是吃不了的,张家的土陶碗赶上她脑袋大。   安安说不清她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哪里奇怪,反正跟她原来的地方处处不同,处处奇怪,点油灯,穿草鞋,伯伯和哥哥们也扎丸子头;没有电灯,没有手机,没有汽车和大楼,也没有爸爸妈妈和警察蜀黍……   她依旧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小脑袋瓜里渐渐明白,爸爸妈妈这次可能真的不要她了。   就像爸爸妈妈以前吓唬她的那样,把她扔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她找不到家的地方,再也不要她了。   要说哪里最不适应,最大的不适应大概就是吃饭。   安安这些天吃得最多的就是粥,各种各样的粗粮粥、野菜粥,饼和馒头也都是粗粮,黑乎乎的馒头里可能还夹着筛不干净的麸皮,而且这馒头也不叫“馒头”,叫“炊饼”。张家饭桌上很少有菜,有菜也是一两样蒸煮的蔬菜,几乎没有油,也没有盐,一点都不咸。   因为盐很贵,油更贵。穷得吃不起盐是一句实话。   农家人年节才买二斤肉,熬出猪油来慢慢吃,好不容易买点金贵的菜油还要留着点灯,因此即便百姓人家已经用上了铁锅,可是哪舍得放油炒菜。官盐一斤能买两斗细粮,咸菜不是穷人吃的,穷人也只有农忙时候才舍得吃点咸的。   吃肉就更不可能了,村里不年不节谁家舍得买肉。安安小脑袋瓜里记不清她来多久了,她来了半个月了,半个月没吃肉了。   安安想吃肉。   可是哥哥姐姐也没有肉吃,大家都没有肉吃,哥哥姐姐已经把顶好的零食野果留给她吃了。   …………   收完豆子,紧赶着翻地耘田,种荞麦。   荞麦这东西是荒年粮,秋播一亩地顶多才能打三五十斤,薄田十几二十斤都是有的,可它耐寒长得快啊,秋播荞麦生长期也就两个月左右,八月间抢着豆茬种下去,赶在霜冻前就能收获,还不耽误来年的春播庄稼,等于多收一茬。   因此这墒情不能耽误,若遇秋粮歉收,这一茬荞麦可就是救命粮。起早贪黑又奋战四五日,把家里的豆茬都种上了荞麦。   这几日,七月带着安安便被派去看场。两个小场倌就呆在大场边上,早晨晒太阳,晌午太阳毒辣了再躲阴凉,七月带着安安斗草抓籽捉蟋蟀,一点都不耽误玩耍。大场上也有其他看场的小孩,有时候大家还可以一起玩。   晌午大伯娘耿氏来给她们送饭,顺便把晾晒的黄豆、绿豆和芝麻都翻动一遍,日落时大郎领着几个弟弟妹妹再来堆场,把晾晒的粮食都堆起来盖好。这活儿七月已经很能干了,拿着木锨跟着一起堆,安安人小志气大,人还没有扫把高呢,也拖着扫把非要帮忙。   看着孙子孙女们忙碌,张春山乐呵呵坐在场边休息,作为大家长他要安排好家里的活计,接下来又该准备割稻子了。   “张老丈,”魏庄头远远叫着走过来,拱手笑道,“张老丈,豆子收了?”   “豆子收了。”张春山忙站起身来,拱手问道,“魏庄头忙呢?”   “忙呢,张老丈,我找你有事。”   “您说,您说。”张春山心里不禁忐忑,涨牛米的事情不止他一家,庄头管事吩咐一声就完了,也不必专门来找他说,难不成是他家的田有什么差池?   魏庄头却笑道:“老丈莫急,倒是一桩好事情。”他冲着安安努努嘴问道,“听说这孩子是你家捡来的?”   “是。”张春山点头。这事情村里人都知道,也没什么好瞒的,张春山便简略说了一下。   这事魏庄头其实清楚得很,此前他打听安安八字时候便知道了。魏庄头状似随意的口吻道:“张老丈,我看这孩子在你家不少日子了吧,难不成,你家真打算留着养了?”   “那倒不是。”张春山道,“魏庄头见笑,您瞧小老儿家里多少张嘴吃饭。小孩子可怜见的,这不是她没地方去么,我已拜托了里正,给她寻一个收养的抵实人家才是。”   “那正好。”魏庄头一拍手笑道,“想吃窟窿菜,来个卖藕的,今秋来咱们庄子的梁管事你该知道?他前几日偶然瞧见这孩子,说跟他家夭折的小女长得很像,又听说是捡来的,便生了怜悯,打量着想收养她当自己的女儿呢。”   张春山闻言惊讶,忙问道:“汴京城来的那位梁管事?”   “正是。”魏庄头笑道,“你可不知道,咱们这位梁管事可不比寻常管事,他正经是汴京城主家府上的二管家,你瞧瞧他身上穿的,那都是绫罗绸缎,冬日来都是皮袍子,若不是这趟来还有别的事情,这些庄子秋收小事哪劳得动他大驾。”   “咱们主家是何等人物,那可是朝廷重臣,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相公。所以要说你家捡的这孩子当真是个有造化的,梁管事若收养她,自然是带回汴京,那高门大户何等的富贵,往后这孩子可要享福喽。可惜这福气旁人羡慕不来,要是能行,我都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去。”   张春山可没想到还能有这等好事,不禁也高兴起来,他心下稍稍消化了一下,目光落在安安身上,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孙子孙女们都已经停下了动作,一双双眼睛关注地投过来。魏庄头这般谈笑风生,孩子们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话题中心的安安却并无察觉,小人儿还在拖着大扫帚帮忙干活,积极得不行,可是人太小,帮忙便有捣乱的嫌疑了,大郎索性丢下木锨,跑过来把她抱到一旁。   “安安……要走了?”七月眼巴巴看着腊月小声问。   “应该是吧。”腊月也小声道,“七月,他说的要是真的,安安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你别舍不得。” [8]第 8 章:一个梁家奴   七月闷闷不乐回了家。   张春山看着孙子们堆场,张有喜三兄弟干完田里的活儿,便扛着犁耙锄头从田庄先回了家。瞧见七月嘴巴撅老高的样子,张有喜笑着问了一句:“呦,谁又惹我们七月了?”   搁在往常,小女儿“哼”一声便该开始告状了,无非是大哥又怎么成心逗她、二哥不小心放跑了她的蟋蟀……可今儿七月却没有说话,走到宋氏身边用脑袋蹭她。   安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本能地察觉七月姐姐今天格外不高兴,安安便小尾巴一样默默跟着七月,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家里人听说后却都十分高兴,这当然是个好事情。张春山当时满口答应,只道要先跟家里人知会一声,魏庄头便说他们明日来接孩子。   张有喜有点发愁,他要怎么跟安安说呀。   小孩好歹在他跟前养了这些日子,乖巧懂事,软绵绵的一个小人儿,话虽然不多,却总是一口一个“伯伯好”,他下田要说“伯伯再见”,来家要问“伯伯累不累”……奶声奶气的小模样叫人没法不喜欢。   别说自家几个孩子了,连他都舍不得。   宋氏却又忍不住担忧起来,私底下跟张有喜道:“也不知那梁管事家里究竟怎样,我们这里也没人认得他,离那么远,连打听都没法打听。”   “你莫担心,”张有喜安慰道,“田庄的主家姓梁,是京城里的大官,这总假不了吧?那梁管事既然是他府上的管事,听说还是二管家呢,必定也有些体面的,你看他来一趟派头十足,出门都是骑马坐车,人家汴京城里的日子一准差不了。”   “我知道他不穷,”宋氏蹙眉道,“可谁知他到底是什么样人,能不能好生善待这孩子?你忘了那焦虫儿了,装的好人,我险些就被他骗了。老话说人心隔肚皮,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事情,谁知道呢。”   张有喜笑道:“他不是说因为安安像他夭折的女儿吗,你也不想想,他既然千里迢迢把个孩子带回汴京收养,难不成是为了苛待她?再说人家有钱,不缺吃不缺穿的,那可是汴京城,普天下顶好的富贵地方,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呢。”   “你呀,这不放心那不放心,那你把她留下来养可好,你看看咱家,咱家什么日子?我瞧着那孩子来了以后都瘦了。”   张有喜这话叫宋氏也沉默了,半晌没作声。   宋氏拿了一块粗布包袱,把一件改小给安安换洗的旧夹衣包了,又拿出安安来时身上穿的衣服和洞洞鞋放进去。   这些东西得让那梁管事帮孩子收着,宋氏心想,总归是孩子的一点念想,万一她将来还能遇见自己的亲爹娘呢。   次日,说好的梁管事就要来接孩子了。荞麦刚种下去,秫秫还得几日再收,暂且是个不算忙的间隙,张家人便都没下田,都在家里等着。   小孩子是敏感的,安安一早便察觉家里气氛有些不对,哥哥姐姐都不太高兴的样子。她还刚起床呢,大哥就跑来使劲摸她的头,也不说话,把她头发都揉乱了,还捏她的脸玩,两手把她的腮帮子挤成小猪脸。   七月抗议地推开大哥,自己却忍不住问:“安安,你要是走了,会想我吗?”   当然会呀,安安点着小脑袋,小脑袋里纳闷了一下,她要走了吗,她要去哪里?   “安安会想姐姐的。”安安认真说道,“可是安安没有要走呀。”   “安安,你要去汴京了。”张银哥跑过来说道,“安安,我娘说你要进城享福了,我还有点舍不得你呢。”   “就你能。”二郎不高兴地推了张银哥一下撵他,“你还不去洗漱,今日轮到你放羊了,快走。”   张银哥转身跑去洗脸,安安也被腊月牵着去洗漱,一边走,一边小孩子还在发呆,呆呼呼地问腊月:“姐姐,安安要走了吗,安安要回家了吗?”   可是安安找不到家了呀,也找不到警察蜀黍。   腊月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腊月倒了水叫她洗脸,又给她梳头,梳好头去堂屋吃早饭。   家里人都在,见安安进来,不自觉地带笑看她。   “啧,瞧瞧咱们安安,这一走,可就是汴京城里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了。”吴氏笑道,“我就说这孩子生的白白嫩嫩,一看就有福气吧。”   “是个有福气的丫头。”余氏也笑道。   “安安,过来吃饭。”张春山道,“往后去了新家,要好好听话。”   安安包子脸愣怔一下,本能地转头去找张有喜,问道:“伯伯,你要把安安送走了吗?”   张有喜心里一梗,含糊道:“吃饭吃饭,吃完饭再跟你说。”   “三叔,弟妹,”吴氏问道,“你们还没告诉她呀?”   小孩虽小,却一心的数。宋氏顿了顿说道:“这孩子聪明的紧,我……我还没顾上跟她说呢,我寻思那梁管事来接孩子,肯定得想法子哄她吧?”   既然来接收养的孩子,宋氏心想,想必会带点儿吃的喝的、新衣裳什么的,把个孩子好好哄哄,等梁管事自己把孩子哄好了带走,也省得她这会儿白白惹得小孩哭。   可是安安却隐约听懂了,她要被送走了,不是回家,要去一个陌生的新地方。小孩微张着嘴愣了愣,憋着嘴,眼睛里慢慢冒出了水光,那眼睛轻轻一眨,两颗眼泪珠子便掉了下来。   她也不大声哭闹,她就那么扁着嘴,张大眼睛看着你,憋得鼻子一抽一抽掉眼泪。   她一哭,几个哥哥姐姐也都忍不住了。旁人还好,七月已经开始抽鼻子,拿袖子胡乱擦眼泪。   “嗐,你这孩子,你别哭呀。”张有喜赶紧把安安抱起来,给她擦擦眼泪哄道,“安安,不是伯伯不留你,伯伯家里太穷了,你看你都瘦了,伯伯给你找了个新家,有吃有穿,新爹娘会好好疼你的。”   小孩在他怀里,却张着手要宋氏,宋氏接过来抱在怀里,安安把脑袋埋在宋氏脖颈上,憋着鼻音央求:“姨母,安安听话,别让安安走,安安不想要新爹娘。”   七月哇一声哭了出来。   七月哭着说道:“娘,安安不走不行吗,她这么小,一点点东西就吃饱了,咱们把她留下吧。”   一屋子大人真是又心酸又好笑,连忙都来哄孩子。余氏笑着劝道:“七月,小妹妹是去京城,去富贵人家享福了,好吃好穿,可比咱们家强多了。”   “就是就是,”吴氏附和道,“莫说安安,若是人家肯要,我都想把你堂哥堂姐都送去。”   大人笑孩子哭,大早上的一团乱,好容易把孩子们都哄消停了,大门口来了一辆骡车,梁管事那边接孩子的人到了。   来了三个人,一个梁管事身边跑腿的小厮,两个田庄上的妇人,其中一个魏娘子张家人认得,是魏庄头的媳妇,穿衣打扮很是体面,平日也会在庄子上管些妇人的活计。   梁管事自己却没来。   “梁管事原是要亲自来的,今日恰巧有要事,一早进城去拜访知州大人去了。”跟来的小厮解释道。   既如此,张家人尽管心中嘀咕,却也不好说什么,知州大人那是多大的官,那必然真有要紧事情,便把三人请到堂屋去坐。   魏娘子一瞧见安安便笑道:“这就是那孩子?啧啧,我就听说这孩子长得好,瞧这玉雪可爱的粉团子一样,难怪叫梁管事一眼喜欢上了,非要带回家养做女儿呢。”   张家人心里多少舍不得孩子,沉闷的不怎么说话,那魏娘子倒是能说会道的,说说笑笑不至于冷了场。   据魏娘子所说,梁管事特意派她们两个妇人来接孩子,接到庄子上便由她们先照看一阵子,等梁管事手头的事情都办完了,再带孩子一起回京。   “这些衣裳也不用拿了,”魏娘子指着宋氏准备的包袱笑道,“你们只管放心,今儿咱们接了孩子回去,明儿就给她从头换到脚后跟,你们不信只管去瞧,保证一色儿的细布新衣裳。”   “要说这孩子可真是好命,庄子里多少人羡慕呢。你们可不知道,梁管事这回在咱们庄子上,也挑了三个模样周正的家生子,一个小子两个丫头,都是五六岁上的,挑去汴京主家府里伺候了,被挑中的家里都欢喜坏了,自家孩子总算出人头地,再不用在这庄子上吃苦种田了。”   魏娘子语气一转道,“不过咱们这孩子可就不一样了,那是梁管事要正经认作女儿的,去了就是梁管事家的小女,比他们那些个可不同,府里谁不得高看一眼。”   宋氏看看张有喜,张有喜便开口问道:“五六岁的丫头小子,怕也不能干活,挑去做什么?”   “嗐,这你就不懂了。”魏娘子道,“那些真正富贵的高门大户,府里都是要蓄奴的,近身的下人一般只用家生子,精挑细选,从五六岁上就养在府里专门调|教,大一些才能选到主子身边伺候。若能在主子跟前得脸,那便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命好的飞上枝头做主子也是有的,而今朝廷律法还可以自赎其身呢。”   张有喜脸色变了变,立刻便想到了那焦虫儿,怕再被骗一回,忙追问道:“梁管事既是府中的管事,那安安是去给他做女儿的,可不用干活伺候人吧?”   魏娘子愣了下,随即笑道:“具体这高门大户的事情,我一个庄仆妇人哪里懂,不过梁管事是府里二管家,他的女儿即便在府里做事,想必也比一般人不同。”   旁边小厮接着说道:“那是自然。便是我们府里的丫鬟,也比一般富户家的女郎来得气派。”   张有喜稍稍放心,又问起梁管事家里情形、几个孩子,魏娘子只说她也不甚清楚,梁管事是汴京主家府上来的,庄仆们只有小心奉承的份,哪轮得到他们问东问西。   张有喜索性问旁边的小厮:“小哥见笑,不知梁管事在府中是个怎样的族亲关系,他是梁相公的近房,还是远房旁支?”   “你这叫什么话?”那小厮一脸惊吓的表情说道,“梁管事是府里的管事,服侍主子的下人,他跟相公叙什么族亲远近?”   张有喜脸色一白,看向宋氏,宋氏脸色顿时也变了。   “他不是姓梁吗?”张有喜艰难问道。   “府里得用的家奴大都随主人姓。”那小厮道,“高门大户的规矩你不懂,这原是主人赏下的体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主子姓的,主子也更高看这些本姓家奴一眼,大户人家历来如此。梁管事是家生子,他祖上追随梁氏先祖上过战场的,他家在府里素来很受重用。”   那小厮满满一副替梁管事夸耀的骄傲口气,听在张有喜耳中却只留下两个字,家奴,家奴,奴……   这下子张有喜脸色再也撑不住了,一张脸发白,汗都下来了。   这可怎生是好!   人,他们得罪不起,纵然是个家奴他们也得罪不起,都已经答应了的,可……张有喜看着那小厮一张一合的嘴,头脑嗡嗡地响,奴啊,奴,他怎能把人家的孩子生生推入奴籍! [9]第 9 章:大宋的一根独苗   人前人五人六,人后也不过是个家奴。   那一刻,张有喜心中无比懊恼,怎就没事前问清楚。他们这样的一介乡野小民,几辈子佃农,他们哪懂那些大宅门里的事情。   只看那梁管事穿金戴银,骑马坐车,甚至还前呼后拥跟着好几个跑腿伺候的小厮随从,便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梁家人,是那主家梁相公的亲戚族人……这是错到哪里去了!   哪想到啊。   一时间张有喜和宋氏六神无主,整个人发慌,不光他们,在场的张家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那小厮和魏娘子是何等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的,当下便察觉不对,两人换了个眼色,魏娘子便笑道:“说着说着扯远了,若没有旁的事,我们便接了孩子家去了?”   “啊,那……这……我……”张有喜支吾半天没说成句,着急地去看他爹,张春山眉头紧锁却没看他。   “啊,行,那……我去给孩子拿些东西。”倒是宋氏最先开了口,笑笑说道,“魏娘子稍等,我去给她收拾收拾。”   宋氏起身往外走,经过七月身边时拉了一把,把七月拉到门外,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大声地哭!”一边说,一边就在她大腿上用力一拧。   “啊……”七月顿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的嚎哭。   屋里人唬了一跳,几个小孩最先跑了出来,张有喜随后出来,一看闺女那个样,福至心灵,立刻扯着嗓子嚷嚷道:“七月,七月你别哭呀,七月你这是舍不得小妹妹吗?”一边说,一边偷偷推了二郎一下。   二郎:“呜呜……我也舍不得妹妹!”   七月此刻只明白一件事,不能让他们把安安带走!于是七月往地上一坐,放开嗓门,搓脚打滚地大声哭嚎起来。   “哇……我不让妹妹走,我舍不得妹妹……”   她这么一嚎,安安也吓得哇一声跟着大哭起来,真哭。   安安一边哭,一边不知所措地想把七月拉起来,被大郎一把抄起来抱在怀里。   “爹,爷爷……”大郎转向张春山,红着眼睛道,“爷爷,安安在咱家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把她送走?”   七月则冲着魏娘子他们嚷道:“你们走吧,快走,我不让妹妹走,她不愿意跟你们去。”   “七月,你这气人孩子!”宋氏口中责怪,转头抱歉道,“魏娘子,对不住啊,这孩子在咱家养了二十几日了吧,几个孩子整日在一起,一下子分开怪不舍的。要不……”   “赶紧哄哄吧,瞧孩子哭成这样。”魏娘子强笑道。   “魏娘子勿怪,这孩子是家中老小,惯坏了,该打。”张有喜说着便作势要去打七月,其他人哪能是死的,腊月连忙护住七月道:“爹,你别打妹妹,她都哭成这样了。”   张有田也赶紧上前拦住,劝道:“老三,可不能打孩子,她才几岁,你跟她慢慢说。”   一时间孩子哭,大人闹,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宋氏一脸头疼地向魏娘子道:“魏娘子对不住,这厢给您赔礼了,您看这事弄的,要不您跟梁管事说说,这孩子真是当不起他抬举,他大人大量……”   魏娘子明白,看样子今日这孩子他们是带不走了,小孩被大郎紧紧抱在怀里,他们再如何也是奴籍庄仆,偏能做主的梁管事又没来,难道他们还能上手硬抢不成?   可她这一趟差事没办成,回去不好交代,她男人一定会怪她。   “要不就缓一缓吧,”魏娘子没容宋氏说完便抢先道,“梁管事那边眼下也不着急回京,还得留些时日呢,那就再烦劳张娘子帮着照看几日,给孩子们缓一缓,改日我们再来接。”   说着那魏娘子不轻不重敲打道,“张娘子下回可要跟你家孩子说通了,不然这事弄的,梁管事怪罪下来,我们反正是担当不起。”   “诶,诶,魏娘子莫怪……”宋氏连声陪着不是,魏娘子和那小厮彼此使了个眼色,两人面色不虞,寒着脸告辞了离去。   他们一走,张家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撑不住了。   “爹,您看这事……”   张春山看看张有喜,半晌叹气道:“怨我,我怎就没问清楚,一口答应了呢!”   “爹,您别这么说,这谁能知道啊。”这事要怪谁,便是张春山提早知道了,还得敢拒绝呀。   “只是眼下怎么弄?”张有田道,“莫说那梁管事,便是魏庄头,我们也开罪不起。”   一片愁云惨雾。   “反正不能给他,咱不能把人家孩子推进火坑,这不是缺德丧良心么。”张有喜道。   “要不就说……孩子病了?”张有田迟疑道。   “这么小的孩子要怎么装病?”吴氏道,“病了可以治,人家也不是傻的。”   张春山愁眉紧锁地挥挥手,叫他们都先散去吧,等他好生想一想。   大人孩子各自散去,宋氏和腊月顾不得别的,先忙着拾掇两个哭得鼻涕眼泪的孩子,打水给七月和安安洗脸。   吴氏跟着张有福回到东厢房,小声嘀咕道:“要我说,什么奴籍不奴籍,你看看那梁管事,不是比我们体面多了?就连来的那小厮身上穿的也都是细布。那好歹是汴京城里的高门大户,何等的富贵。”   “你少多嘴!”张有福训斥道,“孩子是老三家捡的,上头还有爹娘做主呢,有你什么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没的乱插嘴。”   吴氏抢白道:“那你说怎办,难不成为了个捡来的不相干的孩子,弄得咱们张家得罪人,咱们得罪得起吗?那小孩他三房又没打算留着养,总要送出去的,给人家就是,给谁不是给,人家去了梁府吃香喝辣,总比受穷强。”   老张家佃着梁庄的地,端着人家的饭碗,不管魏庄头还是那梁管事,哪一个是他们能得罪的?   …………   梁管事白日去州府办事,事情没办成,原本心情就不大好,听到随行小厮把张家发生的事一说,梁管事脸色便阴沉下来。   一个佃户,还嫌他是个奴籍了?嗬!   “梁叔莫生气,乡下庄户短见识,那张家人不识好歹,回头给点颜色就懂事了。”小厮道。   “嗯。”梁管事点头,沉着脸道,“一个捡来的孩子,我原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是这点事情都办不成,岂不叫我损了脸面?”   那孩子,当日他见她面相好,寻思着不过一个佃户的女儿,少不得给几贯钱买回去就是,即便他看错了,只冲着她那眉眼容貌将来也亏不了,结果一打听竟是那佃户家中捡来的,并且正在寻人收养,简直是瞌睡有人递枕头。   “不过……”   梁管事沉吟半晌,那小厮原本即刻就打算出去发威,闻言又停住了脚步,垂手等着梁管事发话。   梁管事此番来,其实是为了帮家主买下另一处几十顷的庄子,光稀缺的水田就有六百亩,像这等大宗田产明面上不好交易的,因此他今日才去拜访知州大人,本该很好说话的事情,知州大人今日却找了借口推诿,说御史近日咬人咬的凶,叫他等上一等。   家主如今求田问舍,广置产业,原也是作态给自己留退路。   当今官家子嗣艰难,一连三个皇子都没养住,因此这些年朝中一直有重臣奏请官家过继入嗣,继承大统,这其中就有他家主子梁相公。原本过继的养子都选定了,人都被接进宫中教养了,谁知官家年近五旬,中宫皇后四旬年纪一朝有孕,却忽然生出了嫡子。   千顷地里一棵苗,谁也不知道这棵独苗能不能养住,毕竟官家前后十几个孩子都夭折了,只养大了四个公主。   如今官家年事已高,而独苗太子才只有七岁。若是……濮王府上位,梁相公自然是泼天的富贵。而若是这太子立住了,梁相公在朝中多少有些微妙,大约要乞骸骨致仕,以退为进,保一个告老荣退的体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偌大的梁氏家族,再谋起复就是。   想起知州大人含糊推诿的态度,梁管事沉思片刻吩咐小厮:“你生个法子,回京前把那小孩给我弄来就行,不过,行事和缓一些,切不可招摇鲁莽。”   于是张家人惴惴不安纠结了两日,倒也平安无事,第三天,白日里魏庄头找上张春山,也没说旁的话,只是很客气地问他明年打算佃多少田,又说要多给他几亩上好的水田。   当晚,里正又忽然上门来了。   里正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跟张春山道:“日前魏庄头找我了,他念着与你家这些年的交情,也不想叫大家难堪,只是灯不拨不亮,话是要说明白的。”   “要说你当真短见识,像你们这样,一家子不识得两个字,又没见过世面,只那点死脑筋,真真什么也不懂。你瞧着那梁管事是个家奴,是不是就不肯把孩子给他,怕那孩子入了奴籍?”   “心是好心,我知道你一家子都是良善人。可你也不想想,就说那魏庄头吧,他也是个奴,还只是个离京城大老远的庄仆,可人家混得怎样?手里捏着你们几百佃户的饭碗呢,谁敢小瞧了他?莫说你们,我都得让他三分。”   “你再说那梁管事,宰相门前七品官,你懂不懂?莫说你,便是咱们知州大人也不敢慢待了他。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上,他早就攒下了一份家业,若是他想,早该自赎其身、脱出奴籍了吧,他为何不肯?还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倚靠着梁府的大富贵呢。”   “不说他们,你就说庄上那些寻常的庄仆吧,你瞧着人家是奴籍,其实人家比你们稳当,平日里跟你们佃户一样的分成,可灾荒年是不是比你们日子好过?”   那倒是,灾荒年主家会拿出粮食来救济庄仆,可不会管佃户死活,毕竟庄仆也是主家的家产,庄仆饿死了是主家的损失。要不怎么一到灾荒年,便有那么多人卖身为奴呢。斗升小民,哪有那许多无用的气节,无非求一个温饱活命。   张春山被里正说得嘴里仄声游移,犹豫地拿不定主意。   “所以你莫要耽误人家孩子的前程了!”里正最后一句重击道,“心是好心,说难听点,你这就叫不识好歹。你想一想,那孩子样貌又好,又得了梁管事喜欢,带去京城,没准就有一个出头之日,再差也能有个衣食安稳的日子。留在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又没有亲生爹娘依靠,她能有什么好前程?”   张春山不由得被说服了。就连一旁的张有喜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等里正一走,赶紧回屋找宋氏商量。   可宋氏一听就炸了。   “奴籍这样好,怎不叫他里正卖身当奴去?”宋氏气呼呼道,“那庄子上的庄仆你还不知道,可有半点自由?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庄子,尤其女子,随便就被主家指了嫁人,瞎眼瘸腿的都得嫁,若运气不好指去嫁到别的庄子,这一辈子就再见不到爹娘亲人了。”   “身在奴籍,主家打死了都没人管,子孙后代都为奴。你便说那魏娘子吧,”宋氏嗤声道,“打量着谁不知道呢,早年的事情我可听说了,那魏娘子原是府里哪个主子的通房丫鬟,指望着抬个妾呢,只因一句话得罪了主母,便被大老远发落到这庄子上嫁人,如今男人当上庄头,倒把她拽起来了,却来坑人家的孩子?”   张有喜惊诧,竟有这等事?这些妇人八卦他可真没听说过。   “你还不信,庄子里上了年纪的庄仆妇人都知道。”宋氏道。   张有喜挠头:“那,那你说怎办?” [10]第 10 章:顾头不顾腚   一句话把宋氏也问蔫了。   她说怎办,她又能怎办,她也不过是一个乡下农妇,门都没出过几回,最远只走过回娘家的路。   “爹,娘!”大郎咣当推开房门,“爹,娘,反正不能把安安给他,安安是我捡的,我这就抱她逃山上去,我打猎砍柴也能养活她,不连累家里!”   你听听这话说的!   张有喜气得窜下床沿一脚踹过去,指着骂道:“把你能耐坏了是不是?兔崽子!你有骨气,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说你不是我儿子、不是你爷的孙子,你跟咱家脱离关系,不然怎么叫不连累家里?”   大郎:“……”   宋氏呵斥道,“你说你这孩子,还不快给你爹认错!”   “……”大郎顿了顿,瓮声道,“我错了。”   张有喜扭头看看门口挤着的四个孩子,腊月、二郎、七月、安安……哼,一个都没少。   小孩子有些话听了不好,张有喜瞪瞪眼睛呵斥腊月:“腊月,把弟弟妹妹领走,大人忙,没的跑来添乱。”   腊月听话,弯腰抱起安安就走,二郎和七月赶紧灰溜溜跟上。   张有喜看看自己这个长子,好大儿分明一脸的憋屈不服气,张有喜头疼地都不想说他了。   宋氏揉揉眉心,忽然道:“其实倒也是个法子……”   “你也跟着他裹乱?”张有喜指责的眼神。   “你别急啊,”宋氏琢磨道,“要不,干脆叫大郎带着安安去他舅家躲几日,对外就说大郎舍不得小妹妹,为这事跟家里置气,带着小妹妹离家出走了,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寻思,反正只是个半大孩子,便是那梁管事来了,又能拿他怎样?”   “你当人家傻呢!”张有喜无奈道。   “我管他傻不傻,这样咱不就公开表明咱们的态度了吗。”宋氏道,“先拖些日子,光天化日的,事情张扬出去,他就算是什么相公家奴,他也不能强抢人家的孩子吧。”   张有喜:“……”   他居然开始觉得这法子似乎、大概,好像可行?   没招了也不失为一个歪招,管怎么过了这一关,那梁管事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儿不走。不过——   张有喜道:“先不说能不能应付过去,这事还是先跟爹娘商量吧,没有咱们两个自说自话的道理。”   那是,最终还得听公婆长辈的,宋氏挥挥手,叫张有喜赶紧去商量。   然而张有喜一开口,一大家子人便起了争论。里正那番话还是颇有说服力的,魏庄头又适时地软硬兼施,加上担心被梁管事他们拿捏报复。   余氏道:“老三,你也不能什么都听你屋里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她比人家里正还懂?那怎么人家都说去京城好。”   张有福附和:“就是就是,老三,这事有爹娘做主,再说你总得先顾着自己家里,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呢。”   三兄弟纷纷看向张春山,张春山沉默半晌,却问道:“老三,这孩子不给梁管事,你要怎么安置她,你能给她找个更好的人家收养?”   张有喜答不上来,索性道:“爹,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不能就这么叫她落入奴籍吧?”   张春山道:“我这把年纪了,原也没多少见识,我总不能不顾自家儿孙吧。别忘了你自己还有四个孩子呢,安安那孩子我也喜欢,可你又养不了,又不能给她寻个更好的去处。”   五个孩子又不是非得饿死!张有喜话到嘴边,斟酌道:“爹,小孩子可怜见的,也不多她一口饭吃。”   “老三,你认真的?”张有福惊讶地睁大眼睛道,“你都四个孩子了,旁的不说,你能给她饭吃,将来你哪讨钱来给她嫁人?”   他三个孩子他都发愁,大姐儿嫁妆还没着落呢,金哥眼看又该说亲了……儿女都是债,老三自己两个女儿了,还要再养一个捡来的,他们家出得起嫁妆吗。   毕竟,厚嫁的观念根深蒂固,你既养了女儿,就该给她陪嫁,不然叫她在婆家怎么活?   张有喜话既然出了口,索性坦荡了,便说道:“我哪想那么远,先活着再说。”   “你这叫顾头不顾腚,什么糊涂话。”余氏道,拿眼睛觑着张春山的脸色,“他爹,你说句话呀。”   张春山沉默半晌,却问张有田:“老大,你说呢?”   “我……”张有田迟疑道,“老三,这不是小事,你可得想好了,再说这一来……咱家可就明摆着把那梁管事、魏庄头都得罪了。”   “你大哥说得对。”张春山道,“这不是小事,更不是你一房的事情。”   张有喜不语,这确实不是他一房的事情,大家大口过日子,他还是老三。   正当张有喜以为他爹要一口否决的时候,张春山却又沉吟道:“老三啊,这事情太大了,你容我想想,咱家里再好生商量一下。”   张有福忍不住说道:“爹,您这么说,那梁庄那边……”   “走一步算一步。”张春山道,“他魏庄头又不是官府,今年又要涨牛米,实在不行咱就不佃他的田,咱不行走远点,佃别处的田。他梁庄也不能生吃了人吧?”   佃别处的田……张有福一噎,谁不知道方圆好几里都是梁家的田,再说他们不佃梁庄的田,人家就不能拿捏他们了?可当着张有喜的面,张有福却又不敢跟他爹顶嘴。   张有喜心里一松,忙说道:“爹,这事能缓,可眼下急啊,我担心回头他们就来把孩子抱走了……”   “那也不能把大郎推出去。”张春山道,“大郎是你的长子,也是咱老张家的大孙子,照你那法子,传出去叫人说他任性莽撞,说他忤逆长辈没规矩,你可怎么办,他还要不要说亲了。”   说到这里张春山又数落道:“老三,你是你屋里一家之主,万事心里得有个章程。”——别什么都听你屋里妇人的,后半句张春山默默咽了回去,有些话婆婆能说,他这当公公的说出来就不好听了。   张有喜讪讪住了嘴,再回去跟宋氏说。   一个院里住着,实则也就几步路,光看他那脸色宋氏都猜出个大概了。想想也是,这事情,公婆很难答应的。   “这几日别给安安出门。”张有喜听了他爹的话,左思右想决定自己拿个章程,“就说小孩子染了风寒,这秋冬时节的病了,哪儿也不许去。”   装病显然不是个根本法子,可眼下又没有旁的主张,也只能先这么试试了。于是宋氏转身就去隔壁嘱咐几个孩子。   如此熬了两日,事情却忽然峰回路转,那梁管事不知为何,突然就更改了行程,急匆匆带着他的人离开梁庄,回京去了。   这一来弄得魏庄头措手不及,又不敢多问,又不敢多说,梁管事临走时提都没提孩子的事情,魏庄头对张家这边也只能含糊着,再没提起。   整个村里几乎都是梁庄的佃户,对这事自然关注,旁人看来,想必是那梁管事有急事回京,便把收养孩子的事情丢到一边。为此竟还有不少人为之惋惜,觉得孩子错失了如此好的一个富贵机会。   张家人听到消息偷偷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其实也容不得多想,又开始忙着收割秫秫。   收秫秫是个细活,秫秫全身都是宝,哪哪都有用。秫秫穗子先截下来,秫米打下来吃,剩下的穗苗子留着扎笤帚,穗头下边那一段长杆的葶子用来串盖帘、箍笊篱,剩下的秸秆是铺床板、扎篱笆的极佳材料,就连底下的根都要刨出来,这粗壮的根留在地里不好耕地,刨出来晒干烧火却比得上木柴。   所以秫秫家家种,种的不多,却很费工夫。   梁管事一走,安安刚酝酿了两日的“风寒”也就好了,又跟着七月上场当场倌儿,一边看场,一边挑选秫秸葶子,七月教她怎么挑,将一整把葶子竖在地上一头齐,然后把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都分开挑到一起,齐整地摆成一排晒干。   七月认真教她干活,可安安却当成十分好玩的事情,每每玩得不亦乐乎,干活可比她以前那些玩具好玩多了。   安安喜欢这里,虽然没有肉吃,没有牛奶喝,可是有很多好玩的事情,不管是摘豆荚,理麻线,还是看场、堆草、捡豆子,都让她觉得有趣极了,伯伯和姨母都喜欢她,尤其还有她喜欢的哥哥姐姐们跟她玩。   她好像已经不怎么想家了,反正,想也没用。   分好了葶子,小两个就坐在场边的泥土窝里玩斗草,那泥土被太阳晒得带着草木香,一股阳光的味道。宋氏来时,俩小孩坐在太阳下正玩得高兴。   宋氏无奈嗔道:“怎么又光着头在这儿晒,叫你们晒成黑泥鳅。去把斗笠戴上。”   于是安安跑去拿斗笠戴上。人小,头上戴个大大的斗笠,活像一只大蘑菇。安安爱漂亮,怕晒黑,可七月早就晒得黑溜溜了,笑嘻嘻不肯戴。   “娘,今天你来给我们送饭?”   “今天你们回家吃去。”宋氏笑道,她来换小孩吃饭,正好把场翻晒一遍。   往常七月和安安看场,可都是家里送饭来吃,省事,家里谁顺道给她们带个饼子馒头、带一葫芦水就行了,不用换人看场,大人也好赶紧去干活。于是七月问:“娘,今天怎么叫我们回家吃?”   “今儿中秋节。”宋氏笑道,“七月,你领妹妹回家吃饭去吧,大伯娘炖了兔子肉,可香了,兔腿给你们留着呢。”   七月的关注点立刻放在了后半句,忙问道:“哪来的兔子,大哥上山打猎了?”   “秫秫地里捉的,割到最后一小块突然窜出来,被你大哥一镰刀砸到了。”   “好嘞,回家吃兔子肉喽!”七月兴奋地跳起来,拉着安安就往家跑。   农家的中秋不当节过,因为正好秋收大忙的时候,干活要紧,一只意外捉到的野兔便成了这个节日的意外之喜。深秋的野兔又大又肥,安安来了这么久除了吃过两回雀肉,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吃肉。   干掉半条香喷喷的兔腿,美美解了一回馋。   中秋节过去四五日,正准备开镰割水稻呢,一队官兵忽然围了梁庄,贴出告示,各种罪名乡下人不太懂,就弄懂了一个事,梁相公,倒了。   京城那个梁相公被罢官,抄家下大狱了。   众皆哗然,这么大的人物说倒就倒了,梁庄,这是又要换主人了? [11]第 11 章:梁庄倒霉了   官兵查抄梁庄的时候,张有喜亲眼所见。彼时张家人刚把秫秫和几样小杂粮拾掇完,打起精神开始割水稻。田里的水稻成熟了,风吹来一股稻香。   沂州地界原本不产稻米,几十年前江淮大旱,举国灾荒,朝廷推广一种南方来的水稻,征民夫挖沟渠,耗费不少工夫,才沿着山下的白马河在当地开辟出部分水田。   稻米金贵,而沂州地处北方,生长期长,水土好,出产的稻米软糯回甘,米香四溢,素来是直接卖去京城的好物,沂川香米远近驰名,因此水田的出息也远高于旱田庄稼。   所以这水田素来是庄子里重视的,一向是田庄自种,只有庄仆人手不够了,才肯拿头弄劲地分一部分给佃户,就连魏庄头当日要给张春山威逼利诱做甜头,也是说要给他多几亩水田。   张家今年得了三亩水田,精心伺弄,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腰,眼看着丰收在即,叫人心情都跟着好了。   大场上暂时没有要看的东西,两个小场倌儿便被带到稻田,给个小篮叫她们捡稻穗。   刚开镰呢,大人弯腰埋头“唰唰唰”割稻子,七月便领着安安在田头嬉闹玩耍,因此竟是两个小孩最先发现官兵。出于小孩子本能地畏惧,七月拉着安安就往田里跑。   “爹,爹,有官兵,官兵来了。”   张有喜直起腰一看,果然一队官兵沿着水渠大堰经过,前头几个骑马的,后边扛长矛的跟着跑,竟是气势汹汹往庄子里去了。   官兵来干什么,谁犯事儿了?张有喜按捺不住一颗好奇八卦之心,目光追随着官兵队伍经过,索性把镰刀一放,跟张春山道:“爹,我过去看看。”   张有喜扭头吩咐好大儿:“大郎,看好弟弟妹妹,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溜小跑走了。   大郎看着他爹走远,扭头接到张金哥递来的眼色,便立刻向张春山央求道:“爷爷,我也想去看看。”   张春山嗯了一声,大郎有样学样地嘱咐腊月:“腊月,看好两个小的。”   腊月:“……”   望着大郎和张金哥一起跑远,张银哥也想跟去,被吴氏眼睛一瞪叫住了,那官兵可凶,小孩子还是离远点。可是张银哥他爹却撑不住了,乡村里一年到头难得有个热闹看,于是张有福扔下镰刀也跟着跑了,剩下张有田无奈地直摇头。   宋氏不禁好笑,指着收割完的稻田里叫小两个:“七月,安安,你们来看看,这底下有泥鳅。”   七月眼睛一亮,立刻找铲子跑去挖泥鳅,安安提着小篮屁颠屁颠跟上。稻田表面一层干了,挖开底下果然是湿泥。   忙活了好一会儿,俩小孩弄得两手两脚泥,也没挖到一条泥鳅,最终张春山看不下去了,扛着铁锹去挖田边已经干涸的灌溉渠,给她们捉了几条。   四条泥鳅,可惜安安还数不清楚。七月还好,安安第一次见这样扭来扭去的肥泥鳅,兴奋得小脸发红。   “爷爷,你真棒!一下子就捉到了。”安安给张春山比了个大拇哥。   “爷爷,安安夸你厉害呢。”七月在旁边给翻译,“她夸人厉害就说你真棒。”   逗得张春山直乐。   一走半个多时辰,看热闹的几人才终于回来了,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跟他们说庄子里的事。   梁相公被罢官问罪了,御史台参了他那么长一串的罪名,头一条就是大不恭。其中还包括侵占田产、纵奴伤人……   梁庄已经被查抄,魏庄头和几个管事头头都被官兵押了起来,这个时候反倒是普通庄仆好一些。这时间庄仆都分散在田里干活,官兵们正在四处把庄仆们往庄子里赶,官兵把所有庄仆按名册核查,并集中到一处,只规定不得离开庄子,倒是没把他们怎样。   尽管如此,庄仆们还是惊吓不小,男女老幼被看管一处,惶惶然十分可怜的样子。   看着魏庄头被押,张有喜并没有觉得畅快,反倒有些唏嘘。毕竟一个熟悉的人,忽然就被抓了,也不知他会怎样。   “应当不会怎样的,坏事是他主家又不是他做的,他们有身契,只要他不曾作恶害人,顶多再被发卖一遍罢了。”张春山道。毕竟庄仆跟那庄子里的田产牲畜一样,也是家产,有身价的。   这一幕张春山不是头一次见了,几十年前郭庄可比现在的梁庄大,郭氏家族倒台,庄仆们跟着庄子一起被卖,主人换了,许多庄仆依旧还在。   后来郭庄分成了三个庄子,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梁庄。   流水的主家,铁打的佃户。你方唱罢我登场,当年郭氏家族倒台的时候,动静可比现在大。   儿孙们围着听张春山说古,张有喜摇头道:“我没见过,只听说过,我以前还纳闷咱村为啥叫郭家村呢,一个姓郭的都没有。”   “你哪里会见过,”张春山嫌弃道,“你娘那时候都还没过门呢!”   众人哄笑,张有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耿氏挑着担子来送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快活的画面。   “爹,”耿氏先向张春山问候,放下挑子道,“你们没事吧,我还担心呢,来时听说庄子出事了。”   “没事没事,有咱们什么事,吃饭吃饭。”   大家纷纷去田头渠里洗手吃饭,七月刚才捡了会儿稻穗,自顾自跑去洗手了,安安却还扒着篮子在玩她那几条泥鳅,被大郎一脸嫌弃地抓着后衣襟一手拎起来,连人带篮子拎去渠边洗刷。   “别玩了,看你弄这一手脏。”大郎道,“这泥鳅怎么办,我给你生个火堆烧了吃?”   生个火堆,拿蓖麻叶包上,烧熟了那叫一个香……可安安却坚定地抓着小篮子:“不要,不烧吃,留着养。”   “哪有人养泥鳅的!”大郎继续嫌弃,一边说,一边把她两只小手洗干净,把篮子也放进水里涮涮,好歹叫篮子和泥鳅们别那么多脏黑的泥。   再皱眉看看她麻鞋上两脚的淤泥,大郎索性把她鞋也脱下来,用稻草刷掉鞋底帮的泥,一手孩子、一手鞋子地拎回来,从头到尾安安愣是没舍得放开手里装泥鳅的小篮子。   回来把鞋子放稻草上晾着,让安安把小脚丫也放在稻草上,一家人坐在田头吃午饭。天气凉了,耿氏用砂锅送来了热乎乎的黍米汤,豆酱夹馒头,笼屉布包着的杂面馒头也还温热。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谈论梁庄的事。   田庄必定是又要换主人了,也不知这回换个什么人。   “不管换个什么人,天下乌鸦一般黑,反正人家是主家。”张春山道,“咱们这样的佃户,该怎种地还怎种地,原也不关咱们多少事。”   张有田看着安安庆幸道:“幸亏没把安安给他,你说要是给了他,那这回……”   一阵后怕。   张有喜用力点头,一边轻飘飘睇了宋氏一眼,眼神里不无得意。还是他家娘子有主见,张有喜心说,大哥二哥总笑他“内当家”,可他娘子家当得好,话说得对,他为啥不听?明明是他娘子有见识,贤内助,比他大嫂二嫂强多了。   大哥二哥不羡慕他就罢了,凭什么取笑他?   宋氏低头对上安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眼睛水润清澈,似乎什么都懂。宋氏安抚地笑道:“咱们安安是好孩子,自有老天爷庇佑。”   “嗯,是个有福的丫头。”张春山笑呵呵道。   人的命天注定,张春山想,这丫头命不该绝,扔到深山都能好好的,这回的事情也是。不过老三家说得对啊,奴籍可不是人干的,再穷再苦,管怎么也得保有自由身。   转脸张春山又开始发愁,你看这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田,急等着收割呢,梁庄这一出事,庄仆们乱作一团,都被看管在庄子里,官府只负责抄家,这满地的稻子可怎么办?   佃户们战战兢兢一辈子,即使这个关头也只敢管好自己田里,不曾想去庄仆的田里多割一刀。可庄户人看着满地庄稼着急啊。   好在官府还算理事,混乱了两日之后,庄仆们便被放出来割稻子了,大队官兵回城了,留下一部分看守田庄,有官兵拿着长矛在田头走动巡视,监督庄仆们干活。而魏庄头和几个平常管事的小头目却依旧被关押着。   期间知州大人还亲自坐着官轿来了一趟,不过那官轿被差役们簇拥着不得靠近,有人远远看到那知州大人是个长胡子老头儿,看着也上年纪了。   围观的佃户们私下议论,赶巧这秋收大忙的关头,佃租可还没交呢,也不知那知州大人能捞到多少好处。   不过这一点可冤枉那位何知州了,他哪里敢啊。   莫说奉旨查办,便是有好处,他这回也不敢了。何知州跟京中梁相公私下那点交情瞒不了人,只要有人查就很难不知道,而梁相公这回为什么倒了?   表面上罪名一长串,可朝野皆知,当今官家素来宽仁,一向待臣子亲厚,像“大不恭”这样的罪名可大可小,还不都在官家一念之间。   何知州惶恐。官家年事已高,入秋又传出抱病,而太子年仅七岁……舐犊之情,人皆有之,即便是素来宽仁的官家,护起犊子来也毫不手软。不光不会手软,面对虎视眈眈的宗室,这个当了一辈子皇帝的父亲只会更加狠厉决绝。   梁相公大约还只是个开始,官家这是怕身后留下孤儿寡母,要给年幼的太子清扫路障了。   梁相公求田问舍给自己留退路,曾经想着告老荣退,而现在,何知州也在心里拜求诸天神佛,老天保佑,保佑他安安稳稳致仕吧,一把年纪了,只要这次囫囵过了这一关,他就上书乞骸骨。 [12]第 12 章:小孩子惯会胡说八道   安安那几条泥鳅养着玩了两日,终究还是被宋氏包上蓖麻叶,放在灶膛里烧了,肥泥鳅只有中间一根刺,香得很。   一条泥鳅吃馋了嘴,安安心里惦记着,下回下田还要捉泥鳅。   日暮下炊烟四起,安安蹲在厨房门口啃着香喷喷的烧泥鳅,听见有人敲门。   伯伯他们回来了?大伯娘和二伯娘在厨房做饭,姨母在喂猪,七月姐姐也在帮忙喂鸡铲鸡屎……大家都在忙呢,于是安安站起来,啪嗒啪嗒跑去开门。   可门一打开安安就后悔了,不是伯伯和哥哥他们,是那个里正,她见过的。   安安立刻又把门关回去,只留下一条缝,小小的身子堵着门缝,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仰着头无声地看着里正。天光不是很亮,那圆溜溜的黑眼珠便显得越发明亮。   “咦,是你呀……”里正低头看看门缝里的小人儿,问道,“家里大人呢?”   安安扭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大人都不在家吗?”   安安看着他不作声。   “这小孩,怎么跟小哑巴似的,”里正嘴里嘀咕,冲着门缝扬声问道,“家里有人吗?”   “安安,谁来了?”宋氏走了出来,安安扭头看看宋氏,等她走到跟前,才松开手躲到宋氏身后。   “是里正叔啊,”宋氏堆笑打开门,忙把里正往里请,口中问道,“里正叔大忙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正经公干。”里正立在门口道,“太忙了就不进去了,我今日就是来传达官府文告,梁庄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梁相公已经被下狱,如今官府发了告示,谁家被他欺凌、侵占田庄的,或者其他与之相关的冤情,都可以往官府投告。”   “知道了,多谢里正叔。”宋氏笑道,“里正叔进来喝口茶再走?”   里正却又不走了,站在门口问道:“你家可有什么要投告的?日前这孩子的事情……”   “里正叔说笑了,”宋氏道,“这孩子运气好,又没有什么事情。我们这等小民,也只是佃了人家几亩田地,没有什么冤情要投告的。”   “嗯,这话说的是,”里正笑道,“原本也没有什么事情。”   瞧着里正的背影走远,宋氏撇着嘴嘲讽笑道:“这是心虚了?”   安安抱着宋氏的腿躲在她身后,探着脑袋瞧着那里正走远了,才稍稍放下心来。宋氏刚才正在喂猪,手上不干净,低头瞧见小孩那样,憋笑动动腿叫她:“行了,走了,回去喽。”   安安这才松开手,一手扔抓着宋氏的裤腿跟着回去,走到厨房门口宋氏倒水洗手,安安就屁颠屁颠跟在她旁边,扬着小脸喊:“姨母!”   “诶,”宋氏答应着,“怎么了,泥鳅吃完了没?”   “吃完了。”安安指着碟里剩下的两根黑乎乎的泥鳅,“那个是留给大哥二哥的。”   七月姐姐刚才吃一条了,腊月姐姐说她不吃,太奶奶也不吃,太奶奶年纪大了不吃这样的腥东西。   宋氏闻言不禁笑起来,洗完手擦干净,顺手撸了把她的小脑袋,笑道:“你大哥可真没白疼你,吃个蚂蚱都得给他留条腿儿,不过你别留了,他们长大了,不吃这个。”   两条烧泥鳅,留给谁呀,宋氏心说,家里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呢,留了也没法分,反倒不好。   七月对家里这些吃食分配原则已经习惯了,当下便跑过去拿了一条,四条泥鳅,她吃两条,安安两条。七月拿起来香喷喷咬了一口,叫安安:“快吃,冷了就腥了不好吃了。”   安安看见泥鳅馋得慌,却没急着去拿,里正一来小孩子有心事了。   安安扬起脸,黑眼睛望着宋氏大声说道:“姨母,等我长大了挣钱,挣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小汽车。”   ——所以你别把我送走行吗。   “嗯?”宋氏一下子却并没能领会过来,她正忙呢,一堆家务活。天气一凉老奶奶身子就不甚好,这几日干脆卧床病了,婆婆余氏专工伺候老奶奶,家务活耿氏一个人可做不过来。宋氏顺手在小孩脑袋上又撸了一把,笑道,“行,等你长大挣钱给我买大房子……小汽车是什么?”   “对呀,什么小汽车?”七月的关注点也妥妥跑偏了,追问道,“你怎么不买大马车?”   “小汽车……就是小汽车啊,”安安困惑,想了想努力解释,“小汽车比大马车好,小汽车跑得快,还不用吃草。”   “胡说八道。”七月笑道,“不用吃草,那你那车用什么拉,用牛?牛也得吃草啊。”   “不用拉,”安安说,“不用牛,也不用小毛驴,要一个人开车,一开就自己跑了。”   “胡说,哪有自己跑的车,它又没长腿。”   “真的有,”安安说,“我以前的地方就有。”   “又胡说,你上回还说有一个不用烧油、一摁就亮的灯呢。”七月吃完泥鳅,拍着手笑道,“娘,安安惯会胡说八道。”   安安嘟着嘴委屈了一下,明明就是有嘛,好孩子不撒谎。   “姨母,真的有,安安见过的,安安没撒谎……”   “好好好,有有有,”宋氏刚拿起铁锹要去打扫猪圈,对于抱着她腿委屈的小孩颇有些无奈,随口给她顺毛,“有的有的,安安没撒谎……七月,你别老逗她,小孩子就这样,你小时候也惯会胡说八道呢。”   七月脸上的表情有点垮了,抗议道:“啊,我哪有?”   “你小时候一样胡说八道,小孩子都会胡说八道。”腊月拎着尿罐子从太奶奶屋里出来,笑着接了一句,“七月,你小时候还说你吃过月亮呢,你说月亮脆脆的可好吃了,你还做梦你长翅膀飞上天了,醒来就闹着非得跟娘要你的翅膀。”   七月:“……”   安安:“哈哈哈哈……”   行吧,七月懊恼地做了个鬼脸,指着碟子叫安安:“别笑了,快去把泥鳅吃掉!”   于是安安乖乖跑去吃泥鳅。   宋氏、吴氏带着女孩子们先回来的,男劳力们则还要把白天割下的稻谷打捆挑到场上,晚一点张有喜回来,宋氏才跟他说起里正来过的事情。   里正那用意倒也不难懂,此前受了魏庄头的托,跑来说了那些子话,如今梁相公倒了,魏庄头也跟着倒霉了,里正便又跑来找补。这个一贯喜欢叫人说他好话的里正会做人,没的再多得罪一头。   还特意提到什么投告不投告的,宋氏琢磨了一晚上,里正这是怕多生枝节?   宋氏虽然不识字、不懂什么《宋刑统》,可慢慢也琢磨出来点什么了,既然大宋律法对拐卖童子的刑罚那么重,知情买家、经手牙人都要判罪,那便不该任由一个捡来的孩子被个奴籍的人收养,从而变成奴籍。   也就是说,律法可能不允许梁管事收养安安,想来那梁管事若收养安安,必然要有什么背地里的手脚才行。这些事她一个农妇不懂,里正也不懂?   张有喜听宋氏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不过他马上就把这事丢开了,他家又不能真去官府告里正,原本也就是个传话的。   “不管他了,反正孩子也没事。”张有喜道,“跟你说个好事情,田庄如今乱哄哄的没人管,今年那水稻,让咱们自己打了。”   “真的?”宋氏果然高兴起来。   稻米金贵,以前田庄为了怕佃户们私留,稻谷都是田庄安排人手一起打的,佃户只负责割,老把式的庄仆扛着掼桶到田头,一边收割一边打,打完了稻谷挑走,稻草便铺在田里晾晒。这样不光避免了佃户们私留,还能更好地保证稻米的品质。   虽然佃户们跟田庄按约分成,可是却并非简单的直接分,比如像小麦这样的细粮佃户哪里舍得吃,一贯是折价抵给田庄换粗粮,自家少留一点就罢了,而稻谷则是直接抵给田庄,因此像张家种了这么多年的水稻,种出了远近驰名的沂川香米,自家却愣是没正经吃过。   往年只有妇人们偷偷在衣裳里藏的一把稻穗,避着人回家偷偷晒了,舂出米来给家里煮个米汤尝尝。   今年田庄一出事,什么事情都没人管了,张家昨日割了稻子也不好放在田里,便先送到大场上了。佃户们都在观望,庄仆们更不管,今日有人壮着胆子去问看守的官兵稻谷怎么打,结果那官兵头头说,你们自己种的稻子,爷管你们怎么打!   既然官爷都这样说了,佃户们喜出望外,赶紧的回家准备打稻子去。   “吃了饭上场打谷去。”张有喜笑道,“今年不管怎么也给孩子们浓浓的熬两顿米粥吃。”   “对!米粥滋补软和,正好老奶奶这阵子身子不好,她也能吃。”宋氏便打算着,明日她就先上场打两碗新米下来,好给老奶奶熬汤补养。   说着宋氏又提起安安,“你可不知道,安安今天跟我说她长大要挣钱,挣很多很多钱,挣钱给我买大房子,还要给我买车。”   “这小孩儿!”张有喜听宋氏绘声绘色学的那样子,不禁也咧着嘴直乐。啧,都会哄大人开心啦,不管将来能得她什么济,苦点累点也值了。   宋氏下巴冲着堂屋示意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爹娘说啊?我可先跟你说,谁要再说把这孩子给人,我反正不答应。”   “急什么,”张有喜小声笑道,“这事你听我的,不着急。我爹那人,他有多疼孩子你还不知道吗,他无非是怕大哥二哥那边有意见,小孩反正就在咱家了,他是能狠心撵走还是能怎么的。”   “日子一长,都不用你说,他自己就舍不得了。”张有喜笃定道。 [13]第 13 章:你老子养了   打谷是一场硬仗,这是个苦力活。   吃过晚饭,一家人便收拾准备打谷。昨日割下的稻子已经搁一天了,白天还要割,连夜打下来才好及时晾晒,不耽误活计。   打谷要用掼桶,这种不常用的大农具都是田庄的,如今佃户们谁家也没有掼桶。正因为没有专门的掼桶,一家一户人手也不足,没有条件在田间打谷,张春山才选择把稻谷先送到场上去。   掼桶这点事难不倒老庄户,张春山吩咐儿子们去把厢房的门板卸下来,张有喜和张有福二话没说,便去把自己屋里的两扇木板门拆了下来。   “爹,把孩子们都叫上?”张有喜问。   “大郎、金哥跟着,其他的都别去了。”张春山道。   张有福忙说:“爹,大姐儿一起去吧,她都大了,眼看着要出嫁,好好学学活儿。”   他这么一说,张有田、张有喜便说把腊月和小鼠也带上吧,几个太小的就算了。   “小女孩子身轻力薄的,这活儿她们干不了,都别去了。”张春山道,“大姐儿也别去了,她婆家村子又不种稻。”   大姐儿还能在娘家呆几年啊,顶多再享两年娘家的福。吴氏心生感激,忙嘱咐大姐儿夜间预备热水、明日早早做早饭,耿氏和宋氏便也嘱咐自家女儿一起帮忙。   天上一弯下玄月,老张家打谷的队伍出了门。   大场上清扫干净,四扇门板竖起来往一块一靠,再用锄头、木棍交叉支撑,弄牢靠了,便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掼桶。这样的掼桶没有底板,所以只能在大场上用。   将一把稻子高高举过头顶,再重重砸下,没有一把子力气是打不下稻谷的,不光要力气,还得有技巧,掌握好节奏。张有喜三兄弟一人占了一边门板打谷,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啪啪声。   剩下一个位置,张春山刚拿起一把稻子,便被大郎抢过去了。   “爷爷,我来,你去捆草。”   张金哥也说:“爷爷,我跟大郎学着干,您可别闪着腰。”   张春山退到旁边笑了,瞧,孙子们嫌他老了。   大郎和张金哥技巧掌握的不行,打谷打不好,干活还闲不住嘴皮子,一边打谷一边斗嘴磨牙,张春山就在旁边指点。   不过没多会儿,二叔张春岭就带着堂弟张有良来帮忙了,张有良立刻接手了打谷的活,把大郎和张金哥两个拖后腿的赶去搬运稻子。   宋氏妯娌三个捆草转运也够手了,张春山和张春岭老兄弟俩便统筹指挥,归整拾掇。   所以庄户人喜欢大家大口过日子,村里那些孤门小户的人家,打场都不够手。   一夜忙碌,东方鱼肚白时打谷队才从场上归来,灶上已经备好了热粥和温水,洗刷一下喝碗粥,赶紧回屋睡个囫囵觉。   安安可不知道这些,一夜睡得香甜。早晨醒来天光大亮,太阳光温暖地照进西厢房里,安安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就跑去洗脸。   家里静悄悄的,七月坐在门口捏着针缝沙包,屋里余氏也坐在太奶奶床边做针线,补觉的大人们已经又下田去了,二郎也跟去了,今天放羊轮到张银哥。   吃过早饭,七月再给她梳两个小丫揪,两个小场倌儿重新上任。   两小孩到了大场上,昨晚打下的稻谷已经摊开晾晒了,稻草把子一排排铺了满场。大郎和张金哥夜间留下看场,这会儿就躺在稻草堆里,拿衣裳盖着头脸睡得四仰八叉。   “你俩懒虫怎么才来,我们都快饿死了。”大郎爬起来打着哈欠,嘱咐道,“把场看好了,我们回去吃口饭。”   两个少年吃了饭回来,拿连枷把昨晚打过的稻草把子再笼统打一遍,确保稻谷都打干净了,一趟趟把稻草运去大场边的空茬地里铺开晾晒。他俩干活,七月和安安也跟着帮忙,安安小小的人儿抱着一捆稻草,人还没有稻草高,抱不动就吭哧吭哧放地上拖,忙得一脑门汗。   大郎瞧着安安直叹气:“唉,净捣乱碍事儿,越不能干越勤快,长大就该变懒了。”   不信你看,旁边七月干活就没那么积极了。   白天割稻,夜里打谷,一连忙了几日才把稻子收完。累是真累,丰收的喜悦却让人忘记了疲劳。   宋氏把两碗稻谷倒进石臼,狠着心舂了两遍,舂成白米,当晚一家人便尝到了清香四溢的白米粥。   新米的味道真是太香了!   这也是这段日子以来安安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白米粥熬得浓稠油润,汤色青碧,水米不分,喝一口整个人都浸在米香里了。一碗粥下肚,安安满足地摸着小肚子,头一回发现白米粥竟然这么好吃。   比她记忆中的红烧肉、大鸡腿、甜甜圈……还好吃!   饭后宋氏妯娌几个各自去忙,腊月和张小鼠收拾洗碗,大门一响,里正又来了。   “你家的稻子都打完了?有个事情跟你们说。”   里正一来,憨态可掬坐在小板凳上的安安便立刻坐直了身子。张有喜还坐在桌边,见里正进来忙起身迎接,宋氏没在屋里,安安便一声不吭地跑去藏在了张有喜身后。   可偏偏里正一进门就看向了她。   “关于这孩子的——”里正指着安安道,“早前你不是托我给这孩子寻个人家收养吗。”   “啊,这事啊……里正您快坐。”张春山含糊一句,扭头吩咐孙子,“二郎,快去给你里正爷爷倒茶。”   里正坐下来安心地喝了口茶,放下碗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这事我把方圆村镇认识的里正都拜托了一遍,一直愁着没回音呢,可巧昨日就有了,这家是二十里外罗庄村的,是个独居的寡妇,早年丈夫死了,一个独子养到多大又没养住,给她留下了房屋和家产,日子反正是够吃够用了,如今特意想收养个女孩儿作伴……”   他一边说,张春山一边锁着眉头往张有喜那边看——看他身后的小孩子。小孩这会儿躲在张有喜身后,张有喜坐着小板凳,弓着背,从张春山这个角度看过去,小人儿正把额头抵在张有喜后背上装鸵鸟,莫名叫人心里一软。   里正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嘴,夸那家是多么好的人家,那寡妇为人也和善,他一句一句说,张有喜一张脸早就撑不住了。   明明他安排好的妙计,张有喜心里埋怨,这个里正,这个时候跑来捣什么乱!   可这话他显然不能说出来,里正手里掌管着全村的徭役赋税呢。   张有福在旁边听得面露微笑,真心觉得这回这个不错,家有恒产,温饱不愁,只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没了儿子,往后家产尽可以给她置办嫁妆,没有旁人来争……   张有福眼角瞥见老三脸色不对,默默把到嘴边的恭维话咽了下去。他一个老二,孩子又不是他捡的,这家里怎么也轮不到他跳出来说话。   张有喜的看法却跟张有福恰恰相反,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说难听点自己都朝不保夕,莫说收养的女儿了,便是亲女,被族人吃绝户也是寻常事,等这寡妇不在了,养女很可能就被宗族赶了出去。再说若这寡妇良善还好,若不是个厚道的,那岂不是变相养个伺候自己养老的丫鬟。   “爹……”张有喜紧张地看着他爹,嚅嚅道,“爹,您说过这事咱再商量的……”   “还商量啥?”里正道,“我跟你们说,这回这家可真心不错,原就是个捡来的孩子,你家都养了这一两个月,就算积德行善了,你们要是答应,明日我就叫他家来抱了。”   张有喜一着急,腾地站了起来,结果他忽然一站,他背后的安安被带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张有喜这才扭头看见,连忙先把孩子拽起来。   “哇……我舍不得小妹妹,妹妹是我家的,不能给人……”   突然一声憋足了劲的嚎哭,瞬间引得一屋子人转头,只见七月闭着眼、张大嘴,仰着小脸,拉着架子就准备大闹一场了。   安安被她这冷不丁一哭吓了一跳,傻愣愣看着七月。   张有喜无语地瞅了一眼小女儿,上回有经验了啊这是。他头疼扶额,顿了顿还是先把安安拉了起来,顺手给她拍掉身上的灰。   “别嚎!”张有喜扭头一声断喝。   七月这一声嚎,浑身力气大概全用到嗓子上了,刺得他脑仁疼。   “小妹妹不走,别哭了,你老子养了!”   哭声戛然而止,七月慢慢睁开眼看着她爹,那脸上哪有一滴眼泪。   “真的?”   “真的。”张有喜说,“咱家养了,往后她就是你亲小妹,谁也不给。行了吧?”   七月转着眼睛看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宋氏,看看靠墙站的大郎,最后放在了张春山身上。   “爷爷,真的吗?”   张春山:“……”   “真的。”张春山道。   “噢!”七月这回放心了,跳起来拉着安安,“安安你听见了吗,爷爷答应了。”   安安到底人小,其实还没太反应过来,哥哥姐姐们却已经笑开了嘴,大郎跑过来拎着她后衣领子:“去,安安,给爷爷磕头。”   安安小脸茫然了一下,因为父母闹离婚,过年她就没正经给长辈拜过年,没磕过头,小脑袋里压根不懂啊。   但是大郎行动力比嘴快,一边说,一边抓着她两边腋下把她拎过去,直接摁在张春山面前磕了一个头:“叫爷爷!”   “爷爷。”安安叫了一声,扭头去看大郎,她不是一直都叫爷爷吗?   “诶,”张春山答应着,哭笑不得地挥手,“行啦行啦,都出去吧,大人说话呢。”   快乐的哥哥姐姐们抱着小妹妹就跑,连张小鼠和张金哥、张银哥也莫名兴奋,跟着一起跑了。 [14]第 14 章:一人头上一个露水珠   倒霉孩子们一走,张春山赶紧给里正赔礼道歉。   里正悻悻道:“你说这事弄的,你家倒是早说啊,如今我跟人家话都说了,白白叫我喇嘴。”   张春山也觉得喇嘴,连连叉手行礼赔笑道,“恕罪恕罪,便是一只猫狗养得久了也熟了,这孩子又招人疼,孩子们舍不得也是有的。怪我怪我,我这还没顾上寻你说呢,倒叫你为难了,都是小老儿的错。”   “你家这是当真要留下养了?”里正爬起来往外走,嘴里抱怨道,“那我去跟人家回话了,哎,我何时办过这样的事,真是服了你家。”   张春山并三个儿子赶紧好话送出去,一直送到门口回来。   张有喜刚才颇有气概,其实自己也觉得心虚,倒不是后悔,但他身为人子这般越过了他爹擅自做主就是不对。于是一回屋,张有喜便自觉地跪下了。   “爹,儿子错了,儿子不该自作主张,爹打我吧……”   “行了行了!”张春山没好气地呵斥道,“少在这装相,刚才怎不知道错了?你既错了,明日我就去官府报你个目无尊长,叫县太爷打你板子!”   张有喜自知理亏,缩着脖子讪笑道:“爹一向疼我,哪能舍得啊!”   “哼!”张春山一脸嫌弃地骂道,“你个夯货,当着人呢,可真会给你爹留脸!”   “老三,你当真要留下养啊?”余氏叹气道,“你说你到底怎想的,自家孩子还不够你养的,你这负担得有多重啊!”   张有喜却道:“小孩子可怜见的,她若真有个好去处我也不拦,就说这罗寡妇,上了年纪无依无靠,族人如何容得下她,更莫说一个养女了,这孩子去了能有个好吗。”   “娘,你和爹养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也都养大了。四个五个一样养,一人省一口给她也就够了。爹娘想想,你们膝下若没有这一堆儿孙,该多无趣。”   “那你也该先跟你爹商量,当着里正叫你爹难为。”余氏埋怨道。   “糊涂东西!”张春山瞪瞪眼睛,转向余氏道,“你明日给我舂一碗新米,我去里正家走动。”   “还要给他送礼?”张有喜一听叫道,“爹,用不着吧,也不至于就得罪了他,再说咱家哪年节里没请他吃酒?”   一碗新米,叫他怎么舍得,够孩子煮两顿粥了呢。   “你懂什么!”张春山斥道,“你既正经收养了,你要去官府申官附籍,不是还得找他?”   “……”张有喜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爹,这事……就这样了?”张有福在旁边迟疑问道。   “不然还能怎样?”张春山没好气地说道,“明日把他送去官府,打上二十板子?”   张有福一噎,也不敢吭声了。   张有田一看两个弟弟都吃了排落,识趣地赶紧告退,张有喜、张有福趁机也跟着告退溜了。男人们一散,外头装作忙碌却一点没耽误旁听的妯娌们也赶紧回屋。   等三个儿子一走,余氏不无担忧地跟张春山道:“他爹,这事……能行吗,老大老二那边先不说,老三家里,原就是他人口最多,眼看孩子都大了,两份聘礼、两份嫁妆,如今再添个女儿,这家里本就穷得叮当响……”   “那怎么办,你现在去把那孩子赶出去?”张春山叹道,“一人头上一个露水珠,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老三两口子既然认下了,咱们也不能强拦着吧。”   “再说……大郎若是过继给老大家,老三两人一时间难免心里不得劲,跟前再养个安安也好,留就留下吧。”张春山道。   张有喜回到西厢房,宋氏跟他前后脚也进了屋。小小一间屋里挤满了孩子,自家五个加上张金哥、张银哥和张小鼠,都在呢,好不热闹。   “安安,再说一遍,叫我什么?”   “二姐!”   “对,记住了。”七月得意洋洋,“以后我是咱家老四,你是老五。嘿嘿嘿,我当二姐了,终于不是我最小了。”   “把你嘚瑟的,”张银哥笑道,“最小怎么你了,干活你都比旁人少干。”他就是他家老小。   最小也不是什么好事,要被哥哥们拎来拎去,被姐姐们使唤来使唤去,七月撇着嘴得意,嘿嘿,以后她也是当姐的人了。   宋氏瞥一眼张有喜,两人会心一笑,原来一堆孩子在教安安改口啊。   除了他们夫妻,安安在这家里的称呼完全是随着七月来的,所以要改的其实也就……   果然,张有喜一进屋,孩子们瞧见他都一脸激动兴奋,眼含期待地撺掇安安:“安安安安,叫什么,叫什么快说?”   安安看看张有喜:“爹!”   “诶!”张有喜嘴巴一下子咧到了两耳朵。   看到宋氏过来,安安咧开小嘴笑了下,才喊了一声:“娘~~”   那声音奶声奶气九曲十八弯,掺了蜜糖似的,宋氏顿时也乐了,拍拍她脑袋赶紧答应着:“诶!”   对于安安来说,这一声爹娘叫得似乎没有半点不自然,她生活中原本并没有这样的称呼,不难接受,反正哥哥姐姐们都这样叫。   耿氏听着西厢房里的欢声笑语,不禁莫名羡慕。她膝下孤单,前后几胎都没留住,就只张小鼠这么一个女儿,张有田身为长房长子,在家中说话都自觉气弱,夫妻两个必然有压力。   子嗣也是缘分,张有田不曾因此怪罪妻子,耿氏反而心生愧疚。耿氏本就是个怯懦性子,如此在家中便越发寡言少语了,根本撑不起长嫂的风范。   什么时候,自己家里也能这般热闹,耿氏怅然叹了口气。   “过继的事……”耿氏问张有田,“你跟爹说了吗?如今咱们都年过四十了,怕也不指望再能开怀……”   正房五间,大房住在两间东屋,从门里正好能斜对着西厢房。张有田目光落在西厢房门外泄出的那一团温暖灯光,说道:“你放心,这事爹心里有数。”   东厢房里,吴氏和张有田也在小声说话。吴氏道:“爹就这么答应了?你好歹也在跟前,你也不吭一声。”   “我说什么?”张有福道,“爹娘都做主了。”   “不是我说,爹娘就是偏心。”吴氏埋怨道,“刚才明明你说的是孩子,爹非往老三身上扯,哪里给你说话的地方。”   收养安安这事,张有福心里是不赞成的,自家亲生的还顾不过来呢,可在他看来这事确实轮不到他做主,刚才他爹的态度也很明显了。   “有你什么事!”张有福低声斥道,“人家老三愿意,又没要你养。”   “那能是他一房的事情吗,家里穷成这样,他三房做好人,还要再揽了累赘。咱大姐儿眼看就该出门子了,你拿什么给她当嫁妆?几年前小姑出嫁还有一副银镯子呢,照这样下去,等大姐儿出嫁,铜的你都给不起。还有金哥银哥,他两个连一片瓦都没有,你叫他们去哪里娶妻成家?你看这三间厢房挤了五口人,以后分家还不是咱们的。”   “不都这样吗,”张有福道,“老三家三间厢房挤了六口人呢,而今七口了。”   “那能一样吗!”吴氏反驳,“他若是大的过继给大房,自家剩一个儿子,好歹还能有地方给他成婚。”   女儿又不用给她预备婚房。   吴氏越说越牢骚,抱怨道,“不是我说,爹娘本来就够偏心了,老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爷爷的命根子’,不算老四,他一家都占全了。大家大口过日子,原本就数他家孩子多,这不是叫旁人给他出力拉磨吗。”   老四张友良原本是张春山的幼子,过继给了二叔张春岭,这么一来,张有喜就成了这家小儿子。而大郎又是铁板钉钉的大孙子。   “行了行了!”张有福呵斥道,“一家子骨肉的亲兄弟,你这叫什么话,那大哥跟前只有一个小鼠,他给谁拉磨?”   吴氏被他一吼,索性抽抽搭搭地抹起了眼泪。   张有福知道她那心思。大哥无子,势必要过继一个侄子,而爹娘百年之后兄弟分家,按规矩家产大部分都是长子的。家贫,也没什么家产可分,就只这住了几辈人的祖屋,按照惯例都是归长房长子。   越这样,这祖屋便越显得珍贵。并且这祖屋的地基正经也是张家的,如今再要建房,连宅地都没有。农人建房要么占无主荒地,要么用自家田地,而附近连山头都是大户的私产,他们作为佃农,自家一寸地方都没有。   或者还可以租赁,像二叔张春岭当初分家,便只能在村后赁了一小块宅地自己吃苦受累地建房,每年还要给人家交宅地的租钱。那是多少年前,如今村后连能赁的宅地都不易得了。   真正是贫者无立锥之地。   如今谁过继给大房,这祖屋肯定就归谁了,旁人就只能露水地里自己辛苦去。   张有福知道吴氏一心为了自家儿女打算,盘算着把金哥过继给大房,可是按照惯例,这过继最合适的人选就应该是大郎。长幼有序,大郎原本就是张家孙辈之中的老大,过继做长房长孙才是正理。   “我为了谁呀,我还不是为了咱家三个孩子发愁,咱们二房夹在中间,原本就不受重视,我这是什么苦命……”   “哭哭哭!”张有福烦躁骂道,“你当初嫁的就是老二,你不知道?有本事你离了我另寻个嫡长的男人去!”   这话骂得就难听了,于是吴氏哭得越发伤心,抽噎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一个院里住着,大晚上的吴氏这么一哭,一大家子都得听着。西厢房张有喜那边欢喜热闹了一晚上,好容易安顿一堆猴孩子们睡下,东厢房那边的哭声就传了出来,男人的叱骂声,女人的呜咽声,还有三个孩子隔着门的央求劝解声……   黑暗中张有喜翻个身:“二哥二嫂怎么吵起来了?”   “谁知道呢,”宋氏也翻了个身道,“别管了,大晚上人家两口子关着门吵嘴,你个小叔子还能去劝怎么的。”   直到余氏在院里扬声骂道:“大半夜的吵吵什么,你奶奶还养着病呢,嚎得家宅不宁。老二你个孬种,好端端的又怎么惹你娘子了,你老子娘还没死呢!”   哭声终于歇了下去。   宋氏在这边听得心里一笑,心说她们这位婆母好性子,叫她们妯娌没怎么吃过婆婆的苦头,可婆婆好歹也当了几十年婆婆。   哥嫂吵个架而已,这种小插曲完全没放在张有喜心上,早晨起来头一件事就是跑去隔壁屋里,拿手指戳戳被窝里两个小女儿的脸,笑眯眯的乐呵。   “爹。”七月睁眼醒了,看着张有喜打哈欠。   张有喜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结果一低头安安也睁开了眼,一脸迷糊地揉眼睛,软绵绵也打了个哈欠。   “都醒了?”张有喜心里懊恼了一下,他怎么手欠都给弄醒了,直起腰笑着问,“安安,叫我什么?”   “爹。”   “诶,”张有喜放心了,笑道,“醒了就起来吧。安安,起来梳头洗脸,等会儿带你去给太奶奶磕头,给爷爷奶奶磕头,还记得怎么磕头吗?”   安安困惑了一下,又要磕头,昨晚不是磕过了吗?不过睡眼朦胧的小人儿下意识听吩咐,迷迷糊糊爬起来在被窝里坐着。 [15]第 15 章:莫欺少年穷   天冷老人畏寒,太奶奶生病后就几乎不出屋子,只有遇上天气好,赶晌午才被扶出来晒晒太阳。   张有喜和宋氏一早带着孩子们去看太奶奶,张春山和余氏都在,耿氏也在。太奶奶躺在床上,张有喜也是个手比嘴快的,还没开口,直接就把安安拎过来摁倒磕头。   “奶奶,以后安安是咱家孩子了,您又多了个重孙女。”张有喜笑道。   “喔,好,好。”太奶奶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捏着安安的小肉手笑得一脸菊花褶子,笑眯眯道,“稻花儿啊,稻花儿真乖。”   “娘,这不是稻花,这是您重孙女安安。”张春山笑道。   “不是稻花儿?”太奶奶眯眼看着安安,仔细端详半晌,“哎呦,麦花儿都长这么大了?”   一屋子哄笑,张稻花、张麦花是张有喜的两个姐妹,孩子们的姑姑。   “你奶奶怕是想孙女了。”张春山吩咐张有喜,“等这几日种完麦子,家里都能得闲了,打发大郎叫她们两个回来一趟,回来给奶奶看看。”   回到堂屋,先请张春山和余氏上首正经坐了,张有喜又叫安安磕头、叫爷爷奶奶。   张春山叫孩子起,指着张有喜和宋氏道:“给你爹娘也得磕一个。”   安安其实也搞不懂今天为什么老是磕头,不过小人儿一向听话,这次没人拎她了,安安自己跪倒磕了一个,然后被宋氏拉起来,给她拍干净裤子上的灰。   宋氏看着小人儿笑,往后这就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接下来又该开始一天的农活了,张有田问:“爹,今日耙地?”   “耙地。”   “那吃了饭我去田庄借个驴?”   张春山点头,反正要给这一年的牛米。耕地需用牛,耙地种麦驴就行了,驴子比牛还快。   张有福在旁边抢着说道:“我去我去,大哥,我去就行了,我连靶子一起扛来,你只管安排旁的事。”   张有田对他的勤快有些无奈,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吧,耧车也得借,耧车恐怕还得排队。”   张有福昨夜被余氏一句“孬种”骂的,今早到了爹娘跟前便格外卖乖,但是吴氏一早给他打洗脸水、递手巾他都没有好脸,便是装他也得装几天给吴氏冷落。余氏这敲打儿媳妇的功夫也是到家了。   张春山对这个二儿子却也没给好脸,爱答不理的。老头儿多明白的人,张有福能由着吴氏大半夜吱歪地哭,哭给谁听呢!分明他自己就不是个东西。   这养儿子跟种树一样,该削得削。   “先不着急。”张春山道,“我这有两个事要说。”   三个儿子都站那儿等他开口,两个妯娌都在外头忙,宋氏便悄默声地转身出去了。   张春山道:“一个是安安,我琢磨安安这名字有点拗口,不像咱庄户人家的名字似的,既然是咱家孩子了,是不是也得正经改个名儿?”   “有道理。”张有喜点头,“爹给取一个。”   “就叫平安吧。”张春山道,“张平安。”   “平安好,张平安。”张有喜推了下安安,“安安听见没,你以后大名就叫张平安。”   余氏对这个名字其实有点不满意,素来收养旁人家孩子的,都要改个名儿,好叫她忘记原来的名姓,忘记原来的爹娘,谁辛辛苦苦收养孩子也不想她心里念着亲生爹娘,养得跟自己不亲。   这孩子,余氏看着安安心说,都已经三岁了,只怕都记事了,要改就该改个彻底的,张平安,改得跟没改差不多,老头子早也不跟她商量。   余氏嘱咐三个儿子:“回去跟孩子们都交代一声,以后喊小妹妹名字都喊平安,不能再喊安安。”   “另一个事,”张春山顿了一下,说道,“你们也都知道,你大哥膝下,如今还没个男丁,我寻思这事也该做打算了。”   他一提,张有田便低头不语,刻意不去看两个弟弟。   “理所应该,爹娘做主就好。”张有喜道。   “对,爹娘做主就好。”张有福道。   “嗯,”张春山缓了缓说道,“却也没那么急,等种完麦子,我再跟你太奶奶、你娘商量此事。”   说的好像太奶奶和娘能跟你商量似的,张有喜偷偷腹诽。太奶奶就罢了,糊涂到不认得人了,他娘还不是什么都听他爹的。   “行了,各自去忙吧。”张春山挥手道,“今日先把豆茬那块地耙了,把麦子种下去,还得帮你二叔家种麦,他家人手不够。”   …………   于是从这一天起,一家人都改叫平安的新名字,哥哥姐姐们喊的时候,还要嘻嘻哈哈地往她脑袋上撸一把,捏她的小丫角玩儿,只是七月有时嘴一秃噜还喊安安。   平安磕了一早晨的头,吃过早饭便被带去下田。耙地种麦子的活其实小孩也帮不上忙,带下田主要是为了方便照看,不然大人下田不在家,小孩子关在家里造反。   宋氏给了个小篮,打发七月带着平安挖荠菜,给了七月一个小镢头,却给了平安一个小锅铲。   深秋田野一片枯黄,平安还认不出荠菜,瞧见青绿的野草就往篮子里挖,家伙什又不趁手,拿个小锅铲吭哧吭哧挖半天,七月一看:“这个不是荠菜,这是雀墩墩。”   再挖一棵,七月说:“这个也不是菜,这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平安鼓着包子脸失望,七月忙说:“这个都有用,都能给猪吃。你等着,我再去拿个小篮,你挖的就都放一起,回头我再把荠菜挑出来。”   两人跑回去拿篮子,把不认识的那个草给宋氏看,宋氏说:“这是剪子股,也能吃的。”   “也能吃?”   七月惊讶,宋氏笑道:“能吃,开水烫一下,撒点盐一拌就能吃了,灾荒年当好东西呢。”   七月说平安挖的,宋氏便夸了一句,“咱家平安真能干!”   这下平安干劲更足了,赶紧跑回去再挖。   两人边挖边玩,不觉就跑到了别人家的荞麦田里。这时节荞麦红茎绿叶,摇曳生姿,一嘟噜一嘟噜的粉白小花格外好看。平安伸手就想掐一串,七月赶紧拦住了,能结粮食呢。   然后腊月便跑过来把两人撵回去了,不能离开大人的眼。毕竟七月也只有八岁,看孩子不一定靠谱。   晚上果然吃到了凉拌荠菜和剪子股,剪子股有一点苦,而深秋的荠菜味道特别鲜,七月尝了一口赞叹:“真鲜啊,好吃。”   “你们自己挖的菜当然好吃。”宋氏笑着鼓励。   平安赶紧夹起一筷子送到嘴里,然后,咳咳——咳了一下呛着了,旁边的腊月赶紧给她拍背。   这荠菜就只简单放了点盐,刮嗓子。   耿氏怜爱地摸摸平安的头,笑道:“忘了咱们平安嗓子眼儿浅,等着啊,我去烫一点给你吃。”   宋氏赶紧抢着去了,把一小碟荠菜烫了再给平安,烫过的荠菜软和一些,不过还是有点刮嗓子,嚼不动,于是这顿饭平安又吃成了最慢的。   饭后回屋,张有喜才顾上跟宋氏说起早晨他爹提的事情,还特意打发二郎领两个妹妹去院里玩,把大郎留了下来。   其实张有喜心里清楚得很,宋氏根本就不愿意让儿子过继。张有喜自己也不愿意,可长兄无嗣,这便是整个家族的责任,于情于理他都不好直接拒绝。   不过当着大郎的面,夫妻两个这话不能说。   张有喜看着大郎说道:“今日你爷爷既然提了,我也得跟你说道一下。过继的话,你便是张家正经的长房长孙,家产都该是你的,家产是一回事,这长孙的身份也很重要,便是将来你说亲娶妻人家也高看一眼。”   “我懂。”大郎道,“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莫跟我说这些,咱家有什么家产好承继的,没的叫人笑话,反正不在我眼里。过继了我就得正经管大伯父、大伯娘叫爹叫娘,改口管你和娘叫三叔、三婶……你跟娘能行?”   宋氏和张有喜:“……”   这……确实难以接受。   “口气不小,还这点家产不在你眼里。”张有喜轻嗤道,“这点家产你太爷、你爷辛辛苦苦挣了一辈子。”   大郎:“反正我不愿意。你若是强要我去,那还问我做什么。”   “……”张有喜手指点点他,骂了一句,“兔崽子!好好说话。”   “你可想好了,你这会儿觉不到,你只管说大话,过继这祖屋便是你的,而且你大伯家只有小鼠一个妹妹,都十四了,将来好生备一份嫁妆就成了;不过继,你如今可四个弟弟妹妹,一高二低可都还小呢,长兄如父,将来都是你的责任。”   “还有这身份,若是过继了旁人,就比如金哥吧,原本比你小,过继后身份可就越过你去了,不光家产归他,你还要处处以他为长,便是祭祖上坟你都要排在他后边,这将来可没有后悔药吃。”   张大郎:“我不吃后悔药。莫欺少年穷,我不信我自己就一辈子的穷命。”   果然还是个熊孩子,不知世事艰辛啊,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张有喜道:“你爷、你大伯可都是想要你。”   “那我也不愿意!   大郎嗤声道,“爹,你别说了行吗,我还就不信了,你当真能舍得我。”   张有喜:“……”   宋氏这下心里舒畅了,扑哧一笑说道:“这回可算如了你二伯娘的意,整日在你大伯娘跟前夸金哥,我瞧着她应该是愿意的。”   “金哥也不愿意。”大郎说道,“你们真当我们是小孩呢,不是大伯父不好,我们不过继也能好好孝敬大伯父,可这事搁谁能愿意呀。”   好好当了这么多年儿子,就让爹娘给人了? [16]第 16 章:山红果和黑枣   “就没有旁人了吗?二郎……”大郎提起自家弟弟,立刻改口道,“二郎不行,二郎那死小孩从小心眼子就多,你把他给出去,他不得恼死。银哥呢,还有四叔家也两个儿子啊,四婶这一胎没准又是个儿子。”   “太小了,你大伯肯定想要个大的。”张有喜道,“你大伯、大伯娘也四十出头了,要个小的他们会担心自己年纪大了嗣子还小,自己帮扶不上还拖累,再说他们膝下就只有一个小鼠,养得眼珠子似的,肯定也更想给她过继个哥哥。”   “并且如今咱们家已经五个孩子了,你爷爷正好觉得你最合适,你爷爷心里你本来就该是长孙,把你给出去咱家还四个呢。”宋氏道。   这不行那不行,合着就要他?大郎两手一摊:“反正我不愿意。”   “成精了你,哪轮得到你愿不愿意。”张有喜道,“你信不信,只要你爷爷做主、你大伯和我点了头,明日你就能经官除附,变成你大伯的儿子。”   过继嗣子也是要报经官府的,与生父母户籍脱离,名籍转移,正经转到嗣父母家去。   不过眼下这话还早,张有喜眼下要办的却是平安的附籍之事。   隔日晚间张春山便悄悄拿了一碗白米去里正家走动。礼不重,却十分稀罕,要知道沂州水田统共那么多,水田稀缺,且都是在各个田庄名下,稻米被田庄掌控,寻常卖不到当地市面上的,即便里正也一样吃不到沂川香米。   若不是梁庄出事没人管,只怕当地也没几人吃过。   里正娘子欢喜地收了米,里正还特意客气了一下,便答应等这几日麦子种完,便带他们去官府办理附籍手续。   种完冬小麦,秋收大头落地,剩下除了一些收尾的零碎活,便只等着收最后一茬荞麦了。   男人们忙着剁草、翻耕、修补房屋,把粮食储存归仓,妇人们则忙于准备冬衣,尤其到了晚间,家家户户响起咚咚不绝的捣衣声。   贫家能穿的都是粗糙的葛布麻布,这布刚织好时都能立起来,需要反复捣上许多遍,再好好洗上几水,才好让布料软和了上身。   秋储冬藏,家家忙着拾掇准备过冬。这秋储做不好,冬日就别想好过,三九严寒不是说着玩的,寒冬里哪年没有冻死过人。   所以秋收尽管结束,却家家忙碌依旧。腊月、张小鼠和村里的小娘子们结伴去采芦花,更小的孩子们也会去捡拾柴禾,二郎和张银哥又开始了两人搭伴放羊的日常,一路顺带捡柴禾、摘野果、挖猪草野菜。   就连平安也被七月使唤着捡鸡毛。这阵子家里的鸡换羽,很容易掉毛。鸡毛捡来能塞毛窝子,还能卖给小贩,总之一根不能浪费。不过捡鸡毛这活儿可要小心鸡屎。   若不是负责带平安,七月这样年纪的孩子都能背着筐子四处捡柴、扫落叶了。近处的山林都有主,也不能随意砍柴的,但是扫落叶却可以。   张大姐儿则忙于准备自己的嫁妆,整日关在屋里织布、做针线。   一见太阳好,余氏便赶紧吩咐三房儿媳晒芦花,大人孩子的冬衣里必得都换上新芦花。百姓人家哪里穿得起皮毛、丝绵,冬日苦寒,可就全靠这芦花了。   当然光芦花也不行,芦花散软撑不起来,芦花里头还要添上麻絮一起。会持家的主妇们,一年到头绩麻剩下的乱麻、碎麻都收着呢,细细地捣成麻絮,混到芦花里做冬衣。   农家绝无浪费,麻也要省着用,麻这东西伤田,夺地力,田庄轻易都不让种的。   有时官府还会给贫民发一种用来做冬衣被的树皮纸,倒也轻便耐穿,只不常有。   宋氏三妯娌把芦花铺在秫秸秆扎成的排子上,仔细挑去草屑摆开来晾晒。张有喜和张有福挑着两担稻草回来,把稻草捆子靠墙摆放。   “明日咱们就在这儿搭架子,”张有福指着堂屋前靠墙背风的地方,“这儿晒着太阳暖和,你跟我打,咱们多打几个稻草垫子,把去年那旧的都换了。”   铺床,做门帘子,都要用。   “二哥,明日你打吧,不行叫大哥跟你搭把手。”张有喜心说,当人弟弟就要被使唤,打个草垫还用得着两个壮劳力。   他理由都是现成的,随口道:“爹叫我趁着没上冻捞点河泥,预备明春下稻秧。”   “那你去。”张有福一挥手,“大哥挖地窖子呢,我自己也能打,喊个小孩帮我递草就行了。”   张有喜便决定帮着张有福先把架子搭起来。打草垫要先搭个架子,架子中间横一根木棍做经纬,草垫便从架子上一寸寸地编下来。   宋氏三妯娌晒好了芦花,又去淘洗葛根。三人合力把一筐葛根洗刷干净,捣烂成泥,加水搅拌成浆,浆液倒入粗麻布的滤网袋,加水反复揉搓……如此重复,沉淀,便能提取出葛根粉来。   平安原本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看七月纺线,这会儿见宋氏捣葛根,便好奇地跑前跑后跟着看。   “娘,这个是什么?”   “葛根,你哥哥们挖的。”   “弄葛根做什么?”   “做葛根粉,补身子的,给你太奶奶吃。”   葛根粉柔软适口,味道甜滑,老人没有牙齿正好吃这个。宋氏两手水浆,抬头看见小孩亮晶晶的眼睛,便笑道:“你也能吃,等做好了,娘给你做一碗尝尝。”   平安一看,这么大一筐葛根才能做这么一点粉粉呀,懂事地摇摇头:“不要,留给太奶奶吃的,太奶奶生病了。”   耿氏揉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笑道:“留给太奶奶吃,就给你尝一小碗,行不?”   平安心里美滋滋,用力点点头,笑眯眯笑弯了眼睛。   吴氏道:“这么小的孩子就能有这份孝心,长大了一准是个孝顺的,不亏三弟妹养她一回。”话题一拐就拐到了自家孩子身上,“小孩子三岁看大,我家金哥便是个有孝心的,从小就听话懂事……”   宋氏很有耐心地听着她说,相机还附和一两句:“那是,金哥打小就懂事省心,不像我家大郎,剁尾巴猴子似的,最是个操心玩意儿。”   耿氏抿笑听着,却不怎么插话。自从公公明确提了过继的事之后,两个妯娌的态度便越发明显,耿氏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可她也知道公公和丈夫想要的人选一直都是大郎……   阳光下农家小院忙碌却又安然,一边干活,一边大人们闲聊着家常。眼下佃户们关心的首要大事便是今年的佃租,往年这个时候早该交租结算完了,今年至今还没开始。   “听说是那梁相公的官司还没有结案,官府不好定夺,便只能先搁置。”张有喜道。   “你却消息灵通。”张有福问,“那要到什么时候?”   “我也就听田庄里官兵顺嘴一提。”张有喜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估计兴许要等到梁相公的那么一大串罪名都审完了,官家下旨定了罪才行。”   “你说官府要是忘了多好,干脆就不用交了。”张有福道,“你也是胆子大,往后莫要去跟那些官兵磕牙了,那些官兵可凶。”   “你想什么好事儿呢。”张有喜自动忽略二哥后半句,睇着他笑道,“若是他们欠你的可能忘了,你欠了主家的,他死都不忘。”   “啧,”张有福摇头表示赞同,问道,“你说那梁相公会不会死,你看他干了那么多坏事,官家会不会砍了他。”   “那谁知道。”   他又不是官家,张有喜心说,他若是官家,一准砍了算了。   日落时分,妯娌三个收拾好芦花去做饭,家里四个小子一起回来了。大郎和张金哥从山上下来,一人背着一个大筐,路上遇到放羊的二郎和张银哥,二郎拽着羊,张银哥还背着一捆柴,兄弟四个便一起回来了。   院里沐浴着夕阳,七月拿个铁锹铲鸡屎,平安正张牙舞爪地追在一只鸡后面跑。   大郎背着筐子进来,经过时顺手撸了一把平安毛茸茸的小脑袋,问道:“小笨蛋,追鸡做什么?”   “薅鸡毛,二姐说做鸡毛毽子。”   “做鸡毛毽子要用公鸡尾巴的毛。”想起他们家就没有公鸡,夏日里鸡瘟,死的只剩下两只母鸡了,于是大郎告诉她:“等我帮你们找几根。”   二郎从她旁边经过,伸手往她嘴里塞了个东西。   哥哥姐姐们惯会投喂她,尤其哥哥们从山上回来,经常会带回来各种野果子,平安也不多问,非常信任地一口咬下去。   “啊——”平安咧嘴瞪着二郎,“酸……”   “哈哈哈……”几个大的见她酸得眼睛鼻子往一块儿皱的样子乐不可支。   “二哥坏!”平安嘟着嘴抗议,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才发现是一个红彤彤的小果子。   “原来是山楂呀。”平安嘟着嘴道,“我说怎么这么酸呢。”   “什么山楂?”七月伸头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山红果吗。”   七月早就发现平安会有一些东西的叫法不一样,比如她把家雀儿叫“小麻雀”,把院里种的白菘叫“大白菜”。于是七月告诉她:“我们把这个叫山红果,山上有很多,很酸的。”   “刚摘下来太酸了,放一阵子就不那么酸了,留着给你们当零嘴。”二郎笑道,指着她手里那颗,“扔了吧,扔给鸡吃。”   平安忙把那颗山红果扔给了鸡,好奇地跑去看大郎和张金哥背回来的筐子,扒着筐沿寻宝。   两筐上面都是粗大的葛根,拿走葛根,一筐下面是大半筐的山红果,另一筐里少一些,是一种黑色的小圆果子,平安好像没见过。   “这个是黑枣,”大郎告诉她,“现在也不能吃,现在有点涩,要放一放、晒晒才能吃。”   没吃过,还不能吃,于是平安对那黑不溜秋的枣子失去了兴趣,扒着另半筐山红果说:“好多呀,大哥,你真厉害!”平安给大哥比了个大拇哥,高兴地说,“大哥大哥,我们做糖葫芦吧。”   大郎:“什么糖葫芦?”   平安小脸蛋上困惑了一下,糖葫芦,不就是糖葫芦吗?   “糖葫芦……就是糖葫芦呀。”平安想了想,认真说道,“大哥,做糖葫芦,可好吃了,我们有这么这么多的山楂,做糖葫芦,卖钱。”   这么点小屁孩也知道卖钱,大郎不禁笑道:“你还知道卖钱,这东西酸不拉几的,山上到处都是,哪有人买。” [17]第 17 章:糯米团子变成荞麦卷子   没人会把三岁小孩的话当回事,大郎他们也是,毕竟谁也没见过那个什么糖葫芦,听都没听过。   小孩子么,小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大郎和张金哥他们为此还纳闷过,为什么家里的弟弟妹妹全都会胡说八道,还会无端诬赖人。后来觉着大约是因为小孩子傻,比如七月,做个梦便以为是真的。   这话说出来,又被长辈们骂了,说你们小时候还不是一样傻。   山红果这东西,后山随处可见,刚摘下来时又酸又涩,没法吃的,放个七八日就变甜一点了,并且这东西经放,装入筐里用沙埋法窖藏,能放一个秋冬也不坏,还越放越粉甜。还有那个黑枣,山上很容易摘到,刚摘时涩得人拉不开舌头,也要耐心地放一放。   富贵人家不吃这东西,不知道的人压根不碰这些东西,还怕它有毒呢,附近山民却是知道的。家贫,小孩子也没有旁的吃,张家人每到秋后便上山摘一筐来,放在家里给孩子当冬日的零嘴儿。   小平安却为此念念不忘了,晚间吃过饭回屋,扒着宋氏的膝盖问她:“娘,咱家有冰糖吗,我要做冰糖葫芦。”   “冰糖是什么?”七月问。   宋氏忙着箍麻鞋,细麻绳在手指间灵活地穿梭,一层一层往上打结子。她这回做的麻鞋格外大,像小船,预备着冬日里打毛窝子的,能塞进去许多芦花和鸡毛。   “你知道冰糖?”宋氏问,冰糖这东西她也只听说过,压根没见过,毕竟这东西金贵,想必都是那些富家大户吃的,百姓人家盐都吃不起,哪会买这东西。   宋氏心里疑惑了一下,平安怎知道冰糖,七月都不知道呢,难不成,平安真是富贵人家丢的孩子?   宋氏敢打赌,村里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都不一定知道冰糖。   “平安,你吃过冰糖没?”宋氏问。   平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摇摇头。作为一个需要保护牙齿的三岁小宝宝,以前她好像、大概,真的没有吃过冰糖。   至于冰糖葫芦——那是冰糖葫芦,又不是冰糖,小孩子可不会撒谎。   “平安乖,那东西太贵了,娘也没见过,不知道哪里有卖。”   宋氏一边说,一边抬高两手,无奈地看看两个小的,左边膝盖趴着平安,右边腿上挨着七月,宋氏无奈地嫌弃道,“你俩旁边玩去,碍事绊脚,别耽误我干活。”   “喔。”七月答应着爬上床,把被子铺平,招呼平安上床,拿了一根细麻绳来玩翻花绳。屋子小,没有地方玩,以前她两个老喜欢在床上玩抓籽,石子来回地把被子都磨破了,两人于是就不在床上玩抓籽了。   她两个在床上玩,原本躺靠在床头的张有喜便自觉往旁边让了让,给她们挪出地方,自己在床头一侧盘腿坐着。三人把本来就不大的小木床占得满满当当。   少了两个捣蛋的,宋氏干活速度快了许多。要不是寒冬将至,她哪里舍得点灯熬油,赶紧把手上这点儿弄完了睡觉。   可床上两个小孩却还没忘记好吃的,七月问:“娘,那个冰糖你吃过吗,好吃吗?”   “我哪吃过。”宋氏道,“我也就听你二舅说过,你二舅吃过一回,你外婆娘家有个亲戚嫁了富贵人家,出门子时人家匀糖,你二舅得了一颗,跟我说可比蜂蜜还甜。”   七月失望了一下,她也没吃过蜂蜜,哪知道什么味道。   平安翻花绳不会翻,把麻绳扯在小胖手上乱作一团,自己笑哈哈放弃了,转头跟宋氏说道:“娘,买冰糖,做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好吃。”   七月被她那形容馋得咽口水,问道:“怎么做,你说得跟真的似的,你会做?”   “嗯……”平安挠挠头,她不会呀,她又没做过,她就只会吃。平安想了想说,“就是……把冰糖弄成糖浆,裹在糖葫芦上就行了。”   宋氏失笑,想象一下,甜甜的冰糖裹在什么东西上不好吃啊,裹鞋底都好吃。宋氏笑道:“你这孩子,你真会寻思着吃,可是娘哪里去给你买冰糖呀。”   “嗐,小孩子不就这样吗。”张有喜笑,随口哄小孩道,“行,等你爹有钱了,就给你买。”   七月都能听出他爹忽悠人了,也不当真,平安人小,傻乎乎听他忽悠,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东西上。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里一灯如豆,不时传出两个小孩嘻嘻哈哈的玩闹声。   “还是小小孩好玩,你看那两个大的,都不往我们跟前凑了。”张有喜道。连二郎都追着他哥跑,又不知野哪儿去了。   宋氏还嫌小孩子黏人呢,笑着抬头看了看床上小两只,手上快快地把麻鞋的绳结收尾。   “你发没发现咱家平安……”张有喜眯眼瞅着小平安,灯火摇曳,一张小包子脸映着灯光,孩子的笑颜像花儿一样。张有喜道:“我怎么瞧着,咱家平安变样儿了?”   “瘦了。”宋氏道。   “不光瘦了。”张有喜道,“刚来时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白白嫩嫩的,怎么让咱家养了这阵子,变成个荞麦卷子了。”   宋氏:“……”   行吧,秋风一起,谁家孩子不皴脸。   尤其平安原本那张粉嘟嘟面团一样的小嫩脸,一秋天本就晒黑了不少,冷风一吹,便皴得更加明显。   这才刚秋末呢,等到寒冬里冷风头一吊,村里个个都是脸上长冻疮的小孩,许多小孩两腮帮子冻得紫青蓝靛的一团,都溃破淌血,一直到来年夏天还有印子。   “你想法子给她吃点儿好的。”张有喜还沉浸在平安瘦了的认知中,怎把人家糯米团子给养成荞麦卷子了,他嘱咐宋氏,“到底还小,不硬实,还得精心一些。”   都说小儿难养,这般几岁大的幼儿,一个不好可能就夭折了,尤其是风雪严寒的冷冬时节。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会说,但凡家里有一口吃的,秋末头尽量给孩子多吃点儿,寒冬腊月才好扛得住。   至少要养到五六岁上,像七月这样,身体硬实一点了,才能稍稍放点儿心。可也不敢尽然放心,这年月村里连个郎中都没见过,便是成年壮汉,一场风寒也可能要了命。   再想到自家娘子的辛苦,四个孩子叫她整日不得闲,如今又添了一个,张有喜忍不住歉疚道:“可都辛苦你了,嫁了我就没享过福。”   “去去,少说这些没用的。”宋氏嫌弃地挥挥手,“去,你去烧点儿热水来,给她两个烫烫手脚,脸也要洗,以后每日晚间都要拿热水洗脸洗手、烫脚,莫生了冻疮。”   “快去!”   张有喜一骨碌爬起来,颠颠地跑去烧热水。   …………   因着张有喜一番感慨,第二日晚间,宋氏做饭时便烧了个“顶门杠”。   庄户人穷,家家粗粮野菜,有时为了给孩子吃口细粮,便把一团白面裹在筷子头上,做饭时放在灶膛里烤熟,这个就叫“顶门杠”。这“顶门杠”做法不那么讲究,味道却香得很,闻着就满满的粮食焦香味。   就是这么烤熟会有点硬,若是小婴孩还得大人嚼着喂,平安这样大的倒是自己能吃了,拿着筷子自己吃得香。   “二姐,你吃。”平安举着筷子要分给七月一口。   “我不吃。”七月嫌弃道,“你自己吃,这个是小娃娃吃的,我小时候也吃过。”   于是平安举着筷子香喷喷的在那儿啃。吴氏瞥一眼自家小儿子,很难忽视张银哥那小心挪开的眼神。不干重活,大家碗里都只有加了豆子碎的野菜粥,吴氏看着小儿子叹了口气。   “平安这两日有点闹肚子。”宋氏解释道,“我便跟娘说了,娘说烤焦的白面补肚子。”   “烤焦的白面,还有焦了的香锅巴,小孩儿吃了好克化。”余氏接过来说道。   婆母都开口了,吴氏忙笑道:“对对,我也听老辈们说过的。”   她闹肚子了吗?平安摸摸小肚肚,嗯,确实,咕噜咕噜响。   隔天平安又吃到一回“顶门杠”,张有喜得了里正那边传话,明日带他进城给平安办理附籍。   里正那个做派,张有喜心知里正拖到现在,恐怕不会是专门带他去的,也就顺带,但偏偏里正就是能说的好像专门跑腿给他办事一样。   乡下人极少出门,张有喜统共也没进过几回城,此等大事,张有喜心里便先把这趟行程来回思虑了一遍,又跑去找他爹讨主意——他花钱总得先经过他爹。   “爹,你说里正明日带我过去,晌午饭我怎给他安排?”   张春山也很费了一番思量,为这事,家里都已经送了一碗白米了,那里正,不能再让他们出血吧?   没法子,人穷,气短。城里东西可贵,他们哪请得起。   于是张春山便叫余氏准备干粮,叮咛嘱咐一番:明日给他捎一匹布去卖,若里正黏黏糊糊地等他请客,便叫张有喜自己酌量,请他吃一顿汤饼、馒头之类,钱就从卖布的钱里出;若是那里正仁义,推辞不去,那便请他一起用个干粮,再买一碗热茶水好了。   张有喜回屋跟宋氏说,宋氏便又从他们的私房里拿了二十文给他备用,卖布的钱毕竟公中的,有定数,他们不好私自动用。   两人纠结了一下带不带孩子,这事儿里正也是头一回办,只说应当不用带孩子,可万一去了又说要带呢?   “带上吧,”张有喜道,“带上牢靠,万一人家说不行,难不成还再跑一趟?”   这秋深霜冷的,带个孩子出门可不容易,于是两人赶紧再准备一番。第二天一大早,小平安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穿上冬衣袄裤,头上扎两个小丫角,暖暖地喝一碗热粥,然后便被塞进了一个大箩筐里。   筐子一圈塞满麦草,小平安坐在草窝里只露个脑袋,倒是不冷,宋氏又拿了一块她自己的青绿包头巾,仔细给平安包上。   一筐孩子,另一筐是捎进城去卖的家织粗布,还有干粮和水,张有喜挑起担子,迎着晨曦出发了。 [18]第 18 章:坐着箩筐进城啦   箩筐晃晃悠悠,小平安头一次坐在箩筐里,还挺新奇的,高兴地左看右看,又转头看着张有喜傻乐呵。她爹的脸迎着刚露头的红太阳,像染了一层金红的颜色。   “爹!”   “诶!”   “咱们去哪儿呀?”   “进城。”张有喜本想逗小孩说进城把你卖了,想起这孩子跟自家生的那四个不一样,被人扔过一次了,不能这样吓她,便改了口吻道,“爹带你进城玩去。”   好耶,小平安继续傻乐呵。她之前的三岁一直生活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其实也分不清城里乡下,只知道她爹要带她出去玩了,就高兴。   “不带哥哥姐姐吗?”   “不带。”张有喜随口找了个理由,“他们太大了,爹挑不动。”   平安点着小脑袋深以为然,那是,哥哥姐姐都太大只了,连二姐都比她高大许多,装不进这个筐里。   父女两个聊得悠哉,张有喜脚上却不含糊,挑着担子大步流星往前走,遇见人便远远地招呼一声。   “王家婶子,挑水呢。”   “挑水呢,有喜啊,这是要往哪去呀?”   “出个门,进城给我小女办附籍去。”瞧见村口河沿一堆哈着手洗衣裳的妇人,张有喜扬笑招呼,“各位婶子、嫂子洗衣裳呢。”   “洗衣裳呢。”“这是要出门啊。”妇人们纷纷扬笑回应他。   等人刚一走远,妇人们便热切讨论起来:   “瞧见没,那就是张家捡的那小孩,如今他家留着养了。”   “就是那小丫头?啧,也没瞧清楚,听说长得极好。”   “长得好有甚用,将来还不是一副嫁妆嫁与旁人家了。”   “就是就是,要说这张家也是有病,怕不是个傻的,自家也四个孙女儿了吧,这又养一个捡来的,不是平白添了个累赘吗。”   “谁知道呢,而今这年月谁又能真傻,你知道人家做的什么打算?”   ……   话题中心的父女俩停在村口小石桥上,等了会儿,远远瞧见里正赶着驴车过来了。张有喜心中不禁生出一些感激,里正竟舍得自家的驴车,今日他还以为里正骑驴,而他要挑着担子在后面追呢。   “上来上来,”里正远远招呼道,“把筐子都搬上来,今日书院休沐,我那长子能家来一趟,我回头顺带接他。”   张有喜:……   到底谁才是顺带。   肚子里腹诽,口中却连忙道谢,早早收了扁担,等那驴车停在跟前,便动手把筐子连孩子一起端上去,自己爬上去坐在车辕,孩子依旧留在筐里暖和。   小平安不是太喜欢这个里正,瞧了他两眼,见里正只顾赶车都没看她,小平安便也不看他了。   驴车晃悠悠,筐里暖呼呼,耳边听着她爹和里正东扯西拉的聊家常,一轮朝阳照得人犯困,小平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兴许因为起了个大早,这一觉睡得香甜,等她醒来睁开眼,驴车便已经晃晃悠悠进到了城里。   在小平安看来,城里就是比村子大一些的地方,街上有很多人,很多跟村里差不多的矮房子,没有高楼也没有汽车和红绿灯,更没有警察蜀黍。一路在各种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中,驴车停在了官衙门口。   “吁——到了。”   里正跳下车,找个地方把驴车拴了,先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带着张有喜往衙门里去。张有喜把小平安抱在怀里,也不敢抬头乱看,亦步亦趋地跟在里正身后。   里正打躬作揖地跟守门的官差说了几句话,官差叫他们等着,等了一会儿,小平安正瞧着衙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有趣呢,官差挥手叫他们进去。   走进大门,中间一座坐北朝南的公堂,两旁长长两排厢房,进了厢房味道就不怎么好闻了,有点臭。   不大的厢房里摆满桌案,几个小吏坐在案后忙碌,里正顶着那一股子臭墨汁味儿走到其中一张桌案旁,又一番拱手作揖,点头哈腰,指着张有喜和平安说明来意。   “捡来的孩子?”那小吏抬头瞥了一眼道,“附籍要先申官,万一她有家人找呢,哪能就贸然把与他家了。”   里正忙说报官了的,某天某日早就来报过官了,这孩子确是找不到家人、无处可去的,那小吏便放下笔,起身去拿来一本册子,翻了翻找到当日的记档,手指一敲,然后便拍出一张纸、递过笔来。   张有喜又不识字,自然是里正帮他填了,让张有喜摁了个手印,如此这般一番,便从小吏手里换来一张盖着官府大印的附籍文书。   里正行礼告退,张有喜也跟着行了个叉手礼,赶紧抱起小平安跟着出去,等到走出屋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就行了?”张有喜一手抱孩子,一手拿着那张鲜红大印的文书问。   “就行了,有了这附籍书,这女儿便是你家的了,等我回去再把这人口给你家户头添上。”里正笑道,“并且她只有三岁,又是个丫头,将来便是她亲生爹娘寻来,也不能随便讨要回去。”   “你还别说,这小孩儿……”里正看着小平安说道,“你家这小丫头,进了衙门也不害怕,还眼睛骨碌碌到处看,胆子可比你大。”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知道什么是怕。”张有喜笑,一直走到驴车跟前才把孩子放下,仔细把附籍书折好放进怀里。   张有喜这会儿觉得,里正此人其实还是不错的,确也有可取之处,此番若无他帮忙他自己必然抓瞎,于是心里便暗暗决定,晌午饭就请他吃个汤饼好了,有汤有水的滋润,比馒头强。   谁知他还没说话,里正便已先开口说道:“有喜,我想起有个朋友要去走动一下,不好带着你,你进城一回也难得,不如带着孩子四处逛逛,我们下午再回去,便约在西城门,申时正我等你可好?”   张有喜一听当然说好,他把筐子搬下来,里正便赶着驴车自顾自走了。张有喜看看怀里眼睛骨碌碌四处看热闹的小平安,把她放回筐里,重又挑起担子出发。   他一路打听着,先去里正说的布庄把布卖了。这种家织粗布平日会有货郎进村来收,收布、收鸡蛋,同时售卖绣线、针、灯油等物,也可以直接拿鸡蛋换。货郎收布一匹一百五十文,结果张有喜找到布庄一问,布庄收却是一百六十文。   张有喜顿时觉得亏大了,十文钱的差价,值得他往城里跑一趟了,只要不是农忙,庄户人工夫不值钱,横竖他进城又不花钱,他自带干粮。   张有喜赶紧把布卖给柜上,接过钱问道:“那这布,你们往外卖多少钱一匹?”   伙计也不恼,只是笑道:“客官这话问的,我们总得有个赚头不是。”   张有喜不好意思再问,便拿出水葫芦给平安喂水,故意在店里逗留了会儿,果然听到掌柜跟进来的客人说“本色粗麻布两百二十文一匹”。   两百二十文一匹?张有喜一口水差点没呛着,出去后跟平安小声道:“真黑。”   “嗯,真黑。”平安不管懂不懂,就跟着她爹帮腔。   卖完布,另一只筐里只剩下一包干粮和装水的葫芦,张有喜便把两只箩筐摞到一起,把平安放进箩筐,干粮和葫芦也塞进筐子一边,背起箩筐拿着扁担,揣着一百六十文巨款离开布庄。   日头还早着呢,父女两个开始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游荡。   这一条城中最繁华的武曲大街,两旁店铺林立,小摊小贩随处可见,各种叫卖声塞满耳朵,食物的香气传来阵阵诱惑。   张有喜瞧见一个卖饴糖的小摊,扭头问道:“平安,爹给你买糖吃可好?”   “好。”   “客官买糖吃,上好的饴糖嘞。”小贩手里摇着拨浪鼓,瞧见张有喜背后筐里的小平安,立刻转移目标,冲着平安殷勤招呼道,“小娘子,买糖吃嘞,可甜可甜的饴糖嘞,快让你爹给你买。”   平安探着脑袋看了半天,那糖,黄黄的颜色好大一块,没见过的,旁边还有两个罐子黑乎乎的,也没见过。   “这是敲糖,这是糖稀,”小贩指着介绍,“小娘子要哪样?”   平安看来看去问:“这糖,能做糖葫芦吗?”   “能能能,你要做什么吃?”小贩估计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也全然不关心,殷勤说道,“可甜可甜了,你要怎么吃都行。”   张有喜问了价格,便指着敲糖,叫小贩敲一文钱的。小贩拿小锤子敲下鸡蛋大一块,用一小块干荷叶包了递给平安。   平安啃了一口,嗯,是糖,确实是甜的,吃着嘴里的,便把剩下的包起来塞进筐里。   “你怎么不吃了?”张有喜道,“你都吃了吧,不用给你哥你姐留。”   就这么一点儿回去不好分,再说这是他们私房钱买的,回去也不好说话。   平安说:“留着,回家做糖葫芦。”   “你还没忘呢,”张有喜不禁笑道,“那个什么糖葫芦,就那么好吃?”   “好吃,还能卖钱。”平安奶声奶气地强调。毕竟家里有那么多山红果,哥哥还说山上有很多很多,要多少有多少。   张有喜摇头失笑,这小孩成精了,人还没有个山红果大呢,净想着赚钱。   张有喜背着平安一路闲逛,可看了不少热闹,经过一家药铺门口,门口竹排上晒着一些东西,张有喜溜达过去,眼尖地瞧见一样眼熟的。   他低头细看,平安也扶着筐沿伸头去看,这不是大哥摘的那黑枣吗。   “这也是药?”张有喜惊讶问道。   一个学徒模样的小厮正翻着那些药材晾晒,闻言摇头晃脑道:“君迁子,也叫黑枣、柿枣,《海药本草》载:主消渴,烦热,镇心。”   张有喜:“你就告诉我多少钱一斤,要多少我给你摘。”   “不值钱的,三文钱一斤,不过,”小学徒说话大喘气,“近日不收,铺里已够用了。”   “……”张有喜一噎,继续在那上面看稀奇,他知道山里有药材,可一般人也不认得呀,采了药也不会炮制。   “这个呢?”张有喜仔细端详另一样,觉得眼熟又不敢认,抓起一把凑近了看。   “山楂。”小学徒继续摇头晃脑背药典,“《本草经集注》载:酸、甘,微温,归脾、胃、肝经,消食健胃、行气散瘀、化浊降脂。”   山楂,山红果!   张有喜仔细再看,还真是山红果,切片晒干了的山红果,莫怪他一眼没认出来。他赶紧问:“这个,你们还收不收,多少钱一斤?”   “收的,看品质,切片均匀,晾晒得好,干透不能发黑,八文钱一斤。”   张有喜顿时狂喜,索性把筐子放下,用力揉了一把平安的小脑袋笑道:“平安,真给你说中了,这东西居然也值钱,回去就让你哥哥们上山摘去。”   小平安摸摸脑袋跟着傻乐呵,这个,好多好多钱吗?看她爹高兴成这样。她记得糖葫芦就挺贵的,以前她自己去买,一串要好几个圆圆的钱。   她还想卖糖葫芦呢。 [19]第 19 章:一桩大消息   因为发现了来钱路,张有喜止不住的兴奋。虽说八文钱一斤不多,还是切片晒干,可毕竟没有本钱的买卖。要知道庄户人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工,一到农闲,村里村外到处是蹲墙根晒太阳的闲汉。   回去赶紧上山摘。   这一兴奋,张有喜便大方了起来,晌午背着平安去给她买馒头吃。素馒头一文钱一个,肉菜馒头三文钱一个,纯羊肉的馒头竟要八文钱一个,八文钱,还有没有天理了。   张有喜便花四文钱买了一个羊肉萝卜馒头、一个白菘豆腐馒头,热乎乎递给平安,又拿出装水的葫芦跟伙计讨了点热水。   平安抓着白胖胖的大馒头一口咬下去,便不禁幸福地“啊呜”一声,这馒头不是馒头,居然有馅儿,肉馅儿,油汪汪的肉馅儿,可太香了。   平安都好长好长时间没吃肉了,尤其她吃惯的猪肉,说三月不知肉味一点不假。虽说这馒头是萝卜羊肉的,不过是萝卜里头加了点羊脂和肉沫,可平安认定它就是大肉包子。   张有喜找了个向阳背风的墙角,先把箩筐放下来,自己也就着墙根坐下,拿出干粮吃午饭。平安一看他拿出黑乎乎的杂面烙饼,赶紧把手里包子往他嘴边递。   “爹,你吃。”   “我不吃,你吃。”张有喜道,“我不喜欢吃这个馒头。你小孩子吃了长高高,我吃了没用不长高。”   这样啊,平安便继续吃她的大肉包子——话说她都被搞糊涂了,纳闷道:“爹,这不是肉包子吗,为什么叫馒头呢?”   张有喜:“这不就是馒头吗,羊肉馒头。”   这不是包子吗?   小平安困惑脸:“包子不叫包子,馒头不叫馒头,家里的馒头叫炊饼,城里的包子叫馒头……”   张有喜:……什么乱七八糟的,他都绕糊涂了。   想到“山楂”,平安把山红果叫山楂,方才那小学徒说药书上也叫山楂,张有喜看着小女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赞叹,他家平安,竟然还知道药书上的叫法,莫不是个非同凡响的孩子?   吃了午饭,喝了热水,父女俩在墙角晒着太阳休息了会儿,便一路逛、一路问路地先去西城门等候。   等到申时,里正赶着驴车,车上坐着他在城里读书的大儿子来了,带上张有喜父女两个一路回村。   驴车到底快,二十几里的路,跑起来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到家时天色傍黑,宋氏正站在门口张望,张有喜便把平安交给宋氏,自己先去堂屋见过他爹娘。   先把卖布的钱交给张春山,张有喜便眉飞色舞地跟家里人说起今日进城的见闻——重点就是,摘山红果,卖钱!   八文钱一斤!张春山闻言大喜,心里盘算着三个儿子、四个孙子都能上山去摘,儿媳和孙女们就在家里切片,一斤鲜果能晒多少干子且不知道,就算五斤晒一斤好了,一天下来儿孙们少说也能摘个两三筐,一百斤应当有的,如此就能卖一百六十文……赶上儿媳起早贪黑一两个月织出一匹布的钱了,这还不算种麻、沤麻和纺线的成本。   越算越激动。   “既有这路子,是不是也得告诉你二叔和四弟一声。”张春山道,“他家比咱们还艰难呢,每年还要交宅地的租钱。”   “回头我便请二叔来。”张有田道,“只是,村里谁家不穷?我们这般上山去摘山红果,又切片晾晒,村里人若问起来……”   张春山纠结为难半晌,说道:“却也不好瞒着,没的叫人家说咱们不厚道,藏着掖着吃独食。”   宋氏在旁边听得实在忍不住了,问张有喜道:“你说那黑枣,他便不收了?”   张有喜说不收了,宋氏叹气道:“爹娘面前,儿媳原不该多嘴,可这东西既是做药材便该有定量,年年也必定有采药人固定卖他,我们这样忽然去卖,谁知道他还能收几斤?这东西又不稀罕,也不光咱们进过城,若是敞开了收,早该许多人知道了,哪还轮得到咱们。若是把旁的事情都放下,咱们做了这山红果干子他却不要了,家里的事情白白耽误了。”   老张家一堆人:“……”   可不是,这药,药还能吃多少啊,又不是粮食。   张有喜揉揉脑门,再一次为自家娘子的见地折服,想了想叹气道:“我看这么着吧,咱们这几日该干啥干啥,冬衣、柴禾这些一样不能耽误,荞麦也该收割了,便只叫大郎和金哥上山去摘,摘回来抽空再慢慢切片晾晒,没的因为这个误了家里正事。”   过冬的这些准备若是耽误了,那一家老小才麻爪子呢,大冬天出人命的。   一家子纷纷点头,张有喜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既然这东西这样好,我听他说什么健胃消食、化浊气,咱们倒是可以给奶奶吃一点,反正本来也是能吃的东西。”   “有理。”张春山点头。余氏便嘱咐耿氏给太奶奶煮粥放上几个,且试一试。   其实太奶奶也说不上什么病,无非年纪大了,以前是糊涂,天一冷便几乎卧床,越发的糊涂没精神,东西也吃得少。若是这山楂有用,能多吃些东西兴许还能好些。   堂屋里大人商量正事,平安和七月就在西厢房研究糖葫芦。糖葫芦这个实在不难,平安一说七月就明白了,便去拿了几根秫秸葶子,把山红果洗了串上,然后两个小孩凑在一起研究那块硬邦邦的饴糖。   敲糖这个七月吃过,可是要弄成“糖浆”裹在山红果上,却把两个小孩难住了。   七月一拍大腿:“那你怎么不买糖稀?”   敲糖这个是硬的,而糖稀本来就是软的,浆汁一样的。   平安傻乎乎呆了一下,她哪懂啊,明明冰糖葫芦的糖是硬硬脆脆的。平安鼓着小脸道:“那卖糖的跟我说可以。”   “你被他哄了。”七月道,“就算敲糖能化成糖水,那还不如直接买糖稀呢。”   平安委屈了一下,那卖糖的,他怎么能哄小孩呢。   “你俩干什么呢?”腊月进来见两个小孩凑着头瞎捣鼓,便过来瞧瞧,两个小孩赶紧叽叽喳喳跟大姐说。   腊月瞧着她们手里串成串的山红果觉得好玩有趣,再一听她们描述,便笑道:“听着倒蛮好吃的,这么吃可好玩儿。下回若有小贩来村里卖糖,叫爹给你们买点儿糖稀,好歹打发了你们两只馋猫。”   腊月说完就走了,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家,忙着做针线、学织布呢,   荞不见霜不老,踩着路边的白霜,张家人第二日便按照原计划收割荞麦。   这割荞麦的活儿倒不甚着急,张春山只带着三个儿子下田去割,大郎和张金哥上山摘山红果,便把二郎和张银哥两个小羊倌一起带走了。如今两个小羊倌一起行动,一个看羊,一个便可顺手挖野菜、打猪草,省了家里再专门有人打猪草。   宋氏、吴氏带着家中女孩儿们照旧采芦花、做冬衣、捡柴禾、储备冬菜……余氏和耿氏则留下照管家务、伺候太奶奶,天冷,宋氏便把七月和平安也留在了家中。   一大家子各司其职,各自去忙。晌午饭回来,张春山父子几个一进门,便兴奋不已地宣布了一桩大消息。   官家下旨了,梁庄,梁相公,合族流放,奴仆发卖!   还有还有,何知州竟也受到牵连,罢官免职,这会子怕已经灰溜溜离开沂州了。想那何知州在沂州府为官多年,终究没能全须全尾地致仕荣养,失去了身后名。   “官家竟没砍了他,官家还是太仁义了。那梁管事也跟着倒霉了吧,哈哈哈……”   宋氏看着自家男人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说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张有喜还这般幸灾乐祸呢。   可她接下来便知道男人们兴奋的根源了,张有喜终于说到了重点。   “官府发布的告示,田庄也贴了,梁庄收归国有,改成了官田,以后这梁庄便是官家的了。”   张有喜兴奋道,“我还担心梁庄换个什么样的主人呢,这下可好,以后咱们就是给官家种地了!”   “今日田庄新来的庄头已经到了,明日田庄便开始收租,都按照之前的契书五五分成,以后也都五五分成不变。”   “关键是他只按契书,提都没提牛米,竟还有蠢笨的夯货自己问了,那新庄头说,他给官家办事,只认契书,契书上没有牛米他便不收,不能随意加码,与民夺利!”   这下子宋氏也不淡定了,顿时喜上眉梢,问道:“这么说,咱家今年不用交牛米了?”   “不用。”张春山终于在三儿子滔滔不绝的发布中插进话来,笑道,“咱家今年足省了一成半牛米,应当不愁粮食不够吃了,年底兴许还能余几个钱。”   “不光牛米。”张有福笑道,“那稻米,也是按当日估产交租五成,咱家稻子长得好,比估产怕还能高出一些,都是咱自家的了。”   说着张有福转头向耿氏笑道,“大嫂,今晚吃米粥成不?碾得细一点,咱吃白米,咱们好歹舍得吃一顿。上回煮的少,还得尽着奶奶和小兔崽子们,大人们哪里舍得吃几口,就只尝了个味儿。”   众人一起哄笑,耿氏忙说晚上就煮,稠稠的煮一大锅白米粥。   平安和七月上了糖葫芦的瘾,虽然没有裹糖,可山红果放了几日不那么酸了,变甜了,串着吃也好玩儿。听到院里大人们欢声笑语,小平安一手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好奇地从屋里跑出来。   张春山瞧着她穿一身肥大的粗布冬衣,头上两个红布条的小丫揪,举着两串红果子蹦蹦跳跳跑过来,顿时联想到了年画上那个福娃娃。   “平安,你有白米粥吃了。”张春山一把抱起小孩,笑道,“你这小丫头,你一来就有大米吃了,你莫非是个小福星?”   平安哪知道什么是小福星,跟着爷爷傻乐,抱在张春山怀里傻乐呵半天,却向张有喜软软甜甜地说道:“爹,我想买糖稀。”   “买!”张春山笑道,“要吃糖是不是,爷爷给买。” [20]第 20 章:舅舅的见面礼   当日晚间,一家人吃了一顿香香稠稠的白米粥。这次就连大人们也都放开肚子喝了两三碗,男人们吃饭,一边吹气一边“吸溜吸溜”喝得响亮,还要再夸上一番。   啧啧,咱也吃上这有名的沂川香米了。   结果次日午后,就有人找上门来买稻米了。   沂州的水田大部分都掌握在几个大户的庄子里,且几乎都是京中权贵的置产,这有名的沂川香米往年都是运往了汴京城,听说就连宫里官家也吃的。今年梁庄闹这么一出子,原该运去的稻米没到,之前经销的米行粮店可都留意问询地打听着呢。   结果这一听,梁庄变成了官田,出息的稻米直接送入宫中,宫中倒不用采买了,旁人还吃个什么?   那就只剩下佃户手里剩的这么一点了。   而这水田匀给佃户种的本就不多,统共大概不到一百亩,都是靠着白马河的极好田块。所以政令一下,米行粮店的人便闻风而至,主动找上佃户要收购他们手里的稻谷。   张春山带着儿子们下田割荞麦,一个早晌就有两拨人找上门来,余氏和耿氏、吴氏哪见过这些城里来的外人,一个个嘴巴又那么能说,吓得婆媳妯娌们避之不及。最后还是宋氏出来,只跟他们说公公和丈夫下田去了,凡事等他们回来。   张春山在田庄便已听说有人来买稻谷,这些人给的价高,旁的种稻户已经有卖的了。虽说心里有所准备,可一听米行的人报出六十文一斗的价格,张春山仍是吓了一跳。   要知道,市面上一斗白米才七十文。稻谷碾成白米,出米率一般只有五成,还不算人工。往年田庄直接收了稻谷,给他们折算抵换粗粮来吃,基本都是按一斗稻谷三十文,收成好的年头价格还要低一些,只有二十五文。   话说回来,先前这梁庄昧了佃户多少黑心钱!如今这价钱翻了翻,那他家里的稻谷能多卖多少钱?   张家今年三亩稻子,收成相当不错,当时梁管事来田庄估产一亩地二石六斗稻谷,他家的怎么也得多打一点,粗算一亩地都能多打个一二十斤的样子。   如此就是八石三斗稻谷,交完田租三石九斗,剩下四石四斗……好歹留几斗给老人孩子吃吧,就留四斗好了,卖掉四石,六十文一斗……啧,足足两贯四百钱!   两贯四百钱!张春山越算越激动,心头怦怦地跳,便又觉得既然手头能宽裕些,是不是再多留几斗家里吃,可买米的伙计哪容他迟疑,一劲儿滔滔不绝地劝:   “老丈,你就只管放心卖,我们出的便是最高价,你不信打听打听,旁人他只出五十五、五十八文一斗,我们不能这么不厚道。我们袁记米行汴京城里都是有名的,各地包括沂州也有铺子,实不相瞒,这稻米我们买回去要赔本的,只是这沂川白米不得不卖,不然人家一来问,没有,叫我们恁大的米行打嘴……”   “老丈你信我,我们此番结个交情,明年我还来买你的稻米,保证给你是最高的价!”   张春山被他一番舌灿莲花,便推辞不过答应卖了,等他回过神来,人家已经把稻谷过称装车,钱都数给他了。   张春山:……   等人走了,张春山喜滋滋把钱又数了一遍,不解道:“你说他买了这稻谷碾成白米,再千里迢迢运到汴京城,不得二三十文钱一斤才能够本,赶上肉贵了,什么人肯花这样大价钱吃一斤米。”   张有喜道:“爹你信不信,无利不起早,他回去指不定卖的更贵。汴京城那是什么地方,有钱人多着呢,莫说三十文,三百文也有人吃得起。”   张春山摇头感慨,当真是无法想象。他亲自进屋把钱藏好,一回头便跟余氏说道:“今年粮食应当是够吃了,如今再有这两贯钱,大姐儿嫁妆里那银镯子便给她添上罢了!”   余氏迟疑道:“你那粮食其实也不宽裕,你忘了,往年还有稻米抵换的粗粮,而今可没有了。”   “我算着也够了,少了这一项,却省了牛米呢。”张春山道,“大姐儿是咱家长孙女,她的嫁妆厚实些,下边的孙女们也好说人家。”   余氏欲言又止,大郎和金哥的亲事也该操心起来了,这是大事,毕竟男孙们才是家里的根本,谁知道明年这水田还让不让他们种,稻米还给不给他们自己卖?   并且眼前还有一桩大事,老奶奶的身后事也要花钱。老奶奶都八十一高寿了,眼下这情形,谁知道还能不能熬过这个年节?可这话余氏自然不能说,她身为儿媳,当着丈夫哪敢妄言婆母的病体。   自然,孙女们说人家也是大事,一份像样的嫁妆也能让大姐儿在婆家的日子好过些。余氏便没再说话。   张春山见余氏面有忧色,哪能不知道她想什么,劝道:“你也莫愁,谁家日子还不是一天天这样过下去,你看孙子们如今也大了,都能扛大活了。”   一转头又笑道,“卖了钱你还不乐,这几日打完荞麦,便打发大郎去接他两个姑姑家来一趟,到时候割点肉,叫孩子们都好好解个馋。”   余氏忙答应着,一边欣喜女儿们可以家来小住几日了,一边摇头叹笑,猴腚存不住虮子,卖稻的钱才刚到手,这就已经盘算着花完了。   张春山刚这么盘算,还没等他把女儿接来,隔天宋氏的娘家哥哥便上门来了,带了馓子、糕饼、蜜饯、红枣等四色礼物来给老奶奶探病,这是其一,再一个便是要接妹子回娘家。   农家不比城里三节四时,出嫁女回娘家一般就选两个时候,一是农忙过后,另一个便是年初二回门。像眼下这秋收刚过,农闲不忙,天气也不至于冰天雪地,正好方便接女儿回娘家来小住几日,松泛松泛。   宋氏四个哥哥,来的是她的二哥宋怀榆,人称宋二,黑大汉一个,又高又壮。这黑大汉来到先去跟张春山夫妇见了礼,探望过老奶奶出来,便一把拎起二郎掂了掂分量,弄得自觉长大的二郎有点不好意思,宋二笑哈哈又拎起七月掂掂,便把目光转向顶小的那个新成员。   “这就是我那小外甥女?”宋二抱起平安拍了拍,掂了掂,笑道,“这孩子好,实心的,压手。”   倒不是平安真有多胖,实在是庄户人家的孩子都精瘦精瘦。平安小脸肉嘟嘟,这一秋天跟着七月下田、看场到处跑,也长结实了不少。   “比刚来时还瘦了呢。”宋氏便笑着说起张有喜那番关于“糯米团子被他养成荞麦卷子”的言论,听得宋二也忍不住直笑,抱着平安笑道:“这哪是荞麦卷子,听你爹不会说话,有咱们平安这么漂亮的荞麦卷子吗。”   平安被他抱在怀里,看着这个黑大汉本来是有点害怕的,可也知道他是娘的哥哥,见他抱了哥哥又抱了姐姐,便不那么害怕了,这会儿又听他夸自己漂亮,平安便觉得这个舅舅还挺好的,奶声奶气地叫:“舅舅好!”   “诶,”宋二忙答应着,夸道,“这孩子可真乖,这般有礼数。看二舅给你带什么了。”   宋二叫大郎、二郎去拿他带来的筐子。宋二赶着毛驴车来的,车上两个筐子,一筐里是专门给太奶奶探病的礼物,已经送去太奶奶屋里了,另一个筐子大郎搬进来,宋二放下平安,先从筐里掏出一个小坛子来。   “七月,平安,你们猜猜这里头是什么好东西?”   七月看着盖了盖的小坛子笑嘻嘻摇头:“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好吃的。”   经验之谈,宋二不禁也笑了,打开坛子给七月看。七月见那土陶坛子里金黄色透亮的东西,伸个手指就想去戳,被宋氏一巴掌拍开了,七月忙换成筷子戳了一下,送进嘴里一尝,欢喜叫道:“糖稀!”   “是糖稀,我还给你们买了敲糖。”宋二又从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打开里头一包敲成小块的黄色敲糖。   “怎买这么多糖,你还买两样,二哥,你是不是知道她们两个要吃饴糖?”宋氏略略一想便猜到几分,问道,“大郎跟你说的?”   大郎摸摸脑袋笑,大约还真是他干的。他外公原是个猎户,几个舅舅都会上山打猎,尤其二舅至今仍是做猎户为生,大郎会打猎射箭便是他二舅教的,农闲时二舅便带他上山打猎,因此舅甥两个经常在山上约定见面。这几日大郎上山摘山红果遇到宋二,也不知哪里闲聊提过一嘴,没想到他留心买来了。   “这东西又不贵,难得小孩子要一回。”宋二笑道。   “你就惯着他们吧。”宋氏无奈说道。   宋二浑不在意,把坛子交给七月,捏了一块敲糖给平安,便忙着继续从筐里往外掏东西,一包红枣,一包炒蚕豆,一包豆腐干,一包野山栗,居然还有一包里十几个白面炊饼……末了竟从筐底掏出两张兔子皮来。   “这个是我亲手硝的,就当给小外甥女的见面礼吧。”   宋二小声笑道,“本想带只猎物来给孩子们煮了吃,昨日我跟大哥上山,刚打了一只肥山鸡,可这不是还要给你们老奶奶探病么,我拎只死鸡上门算怎么回事,就没能带,等接了你们家去再吃。”   宋氏拿着那两张兔皮心里一热,平安过冬的冬衣有了。   亏她几个哥哥帮衬,家里孩子才没冻着。宋氏总觉得她家四个孩子都能平安康健地养大,也有这兔皮的功劳。大郎那件也是两张兔皮,从几个月大一直穿到现在,四个孩子都有,从小穿到大,可不就小平安没有么。   莫小看这两张兔皮,搭点布做成背心给孩子贴身穿上,只要护住了前后心和肚子,难熬的冬日里小孩子就冻不坏。 [21]第 21 章:好吃的糖葫芦   “这可济了大用了,平安,快谢谢你二舅舅。”   “谢谢二舅舅。”   “真乖。”宋二顺手在平安头上拍拍,宋氏便拿了那包敲糖,叫七月带平安去给哥哥姐姐们分糖。打发孩子们出去玩了,兄妹两个坐下来说话。   宋氏心中感激,毕竟娘家也不宽裕,宋二却只摆手叫她莫讲这些外气话。提起接她回娘家小住,宋氏为难叹气道:“二哥你也瞧见了,我们老奶奶病着呢,说句不好听的她这个年纪,谁知道……”   万一老人家突然不在了,她这孙媳却回了娘家没在跟前,外人说话便不好听了。   “还有二房大姐儿也在忙着备嫁,腊月十二的日子,家里一时半会怕是不能走。”宋氏歉疚地跟宋二道,“二哥,你回去可跟爹娘好生说说……”   “你放心吧,都知道,”宋二挥手道,“就猜到你恐怕不能离开,若不然我也不把这些东西带过来磨眼皮了,等你回去再给你不行。”   宋氏笑,二哥这性子。妯娌三个,大嫂耿氏远嫁,吴氏娘家又不讲究,便只有她能得娘家撑腰,尤其张家这境况。   当初她出嫁时嫁妆里有两张爹娘哥哥们专为她准备的野山羊皮,结果等宋家兄弟再来看时,哪穿到妹妹或未来的小外甥身上,早已经被做成一件男子的半臂短袄,且还不是妹夫自己的,张家父子几个谁出门谁穿,一直穿了这些年,如无意外大概能穿到传给孙子。   可宋氏能怎么办,作为儿媳,她怎好自己在家穿着皮袄,让大冬天出门干活的丈夫和公公冻死活该。   眼角瞥见张有喜和大郎一起进来,宋二叹气:“就说你当初怎么看上的他,嫁过来吃这个苦。”然后又撩着眼皮子装作刚看到人,“呦,妹夫回来了?我瞅着你父子两个站一块儿,咱大郎都要比你高了。”   又挤兑他,张有喜心说,不就是娶了你妹妹么,儿子都这么高了还挤兑他。   没说二郎比他高就是好的了,明明他人堆里也能占个中等行不行。可是没法子,谁叫他在岳丈和四位舅兄里头最矮呢,当初舅兄们没看上他的头一条。   “见过二舅兄。”张有喜肚子里腹诽,脸上却乐呵呵扬起一脸笑,一边拱手见礼一边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么,大郎随了舅舅们大高个,赶明年一准就超过我了。”   恭维得宋二心里舒服些了,才暂且放过他。   宋氏见张有喜回来得早,寻个机会悄声问他:“你怎没去买点儿菜?”   “放心吧,还用你说。”张有喜也悄声道,“爹让大哥去庄子上买了,还叫二哥去别家先借几个鸡蛋,咱家那鸡换羽了也不肯下蛋。”   宋氏放下心来,果然午饭有一条两三斤的花鲢鱼,白菘豆腐、扁豆炖萝卜、蒸干茄子,白米粥、麦粉烙饼,还有一碗村里待客必备的鸡蛋茶。不年不节乡下买不到肉,看得出也算尽力了。   可今日宋二原是带着外甥的心事来的,该说的话一样要说。其间张春山提起宋家几位舅舅这些年对张有喜这个妹夫多有帮衬,宋二便笑道:“张家伯父何须客气,大郎是我嫡亲的外甥,是我妹妹的长子,将来我妹妹还要靠他养老呢,我们做舅舅的不帮他帮谁。”   张春山琢磨这话怎就忽然转到大郎身上去了,话里话外,宋氏娘家这是不赞成大郎过继?   按说这是张家家事,旁人本不该干涉,可宋家毕竟是大郎的亲外家,世人尊崇母舅,舅舅们若非要管外甥的事情却也管得。   饭后稍坐,宋二便告辞了回去,一家人送到门口,只有大郎跟着舅舅一直送出村外去了。   舅舅一走,七月和平安便赶紧跑去捣鼓那罐糖稀。两人把罐子抱到她们住的那屋,又是找秫秸葶子又是洗山红果,串糖葫芦,蘸糖,忙得不亦乐乎。   罐里金黄色的糖稀晶亮粘稠,裹在山红果上亮晶晶一层,一口咬下去,便叫人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饴糖糖稀不像蔗糖那么甜,不腻,口感柔软醇厚,细腻清甜,咬上去还有一股让人很舒服的清香,配上酸甜酸甜的山红果,可简直太好吃了。   “好吃!”七月吃得陶醉,问道,“平安,是这样的吗?”   “是的,好吃!”平安忙着吃呢,嚼嚼嚼,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才说,“我以前吃的外面的糖脆脆硬硬的,这个软软的,还香香的。”   那个脆脆硬硬的也好吃,可是她人小有点咬不动,于是平安得出结论:“我喜欢这个,还是舅舅买的糖稀好吃。”   “硬硬的那肯定是糖稀变干了,就像敲糖那样。”七月道,一边自己嚼嚼嚼,一边嘱咐平安,“可别吃太多了,咱们一人就吃一串,会倒牙的。”   倒牙可太难受了,什么东西都咬不动。   两人正吃得欢畅,腊月进来了,好笑道:“你们两个,又躲在这儿干什么好事?”   “大姐大姐,呜呜,糖葫芦!”   两人赶紧给姐姐献宝,七月忙又拿了一串果子来蘸糖,平安则直接把自己吃剩几颗的那串递给了腊月。腊月倒也没嫌弃,接过来咬了一口,稍稍一嚼,便也露出跟小两只刚才一样的表情。   “嗯,好吃。”腊月嚼嚼嚼,一边给她们比了个大拇哥,笑道,“你们两个,还真会吃!”   腊月这是学的平安,平安夸人就爱比大拇哥。俩小孩被大姐一夸就傻乐呵,七月忙说都是平安想出来的,腊月便又夸道:“对,咱们平安最能干!”   腊月是大孩子了,吃了一颗便把糖葫芦串还给平安,自己坐下来拿起秫秸葶子穿串,一连穿了几串,递给平安和七月道:“平安,把这个送去堂屋,请爷爷奶奶尝尝,七月,你去送一串给太奶奶,顺便把你二哥、小鼠姐姐他们叫来。”   腊月把堂兄弟姐们几个叫来,喏,想吃自己穿,没的还等她给串好。   几人自己动手穿果、蘸糖,一口尝下去果然都说好吃,便是像张金哥平日不爱吃酸的,上山摘山红果那么久他自己愣是一个没吃,这会儿也一边酸得呲牙,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张小鼠吃着最是喜欢,一串吃完又拿一串,弄得腊月不得不提醒她:当心倒牙,并且山红果这东西吃多了肚子不舒服,泛酸。   “我就再吃一串,就一串不碍事。”张小鼠笑嘻嘻道,“这真是七月和平安捣鼓出来的?她俩可真会吃,这两样东西配在一起竟这样好吃。”   “平安先说的,她管这叫冰糖葫芦,还嚷嚷着要拿去卖钱呢。”腊月笑道。   张小鼠眼睛一亮:“你别说,拿去卖肯定有人买,反正小孩子肯定喜欢。”   “对呀,我刚才也想呢。”腊月笑眯眯告诉张小鼠,“你说平安这么点儿小孩,怎就知道卖钱,亏她想的出来,我爹说她都还没个山红果大。”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穿串,送给家里的大人们都尝尝,按照惯例,还得送几串去给四叔家孩子。   大郎送了舅舅回来时,便看到家里的大小孩子都聚在西厢房门口,人手一串糖葫芦,就连大人们也都在吃。大郎心说,这酸不拉几的东西难道一下子变好吃了不成?他还没问呢,平安跑过来踮着脚递给他一串。   “大哥,你快吃,我给你留的。”   大郎接过来看了一眼,了然笑道:“蘸糖了?”   “嗯。”平安用力点着小脑袋,“好吃。”   大郎想说,什么东西蘸糖不好吃啊,可看着小平安亮晶晶的黑眼睛,没忍心扫她的兴,便张嘴咬了一个……嗯,大郎点点头,确实不错,山红果竟也能这般可口了。   “怎么样大哥,这两样东西配在一起,是不是格外好吃?”腊月笑着问道。   “好吃。”大郎笑道,“莫怪平安一直惦记。”   大人们也觉得好吃,毕竟谁能拒绝这样酸甜可口的东西,就连太奶奶都吃了一颗,剩下的余氏吃了,笑着说这辈子头一回尝到这般酸甜的味道。   只张春山推不掉孙女们的盛情尝了一颗,便咧着嘴笑着说上年纪了,可吃不下这酸东西。   “爷爷,爹,”腊月笑道,“我跟小鼠我们刚才说呢,我们能不能做一些拿去卖,肯定有人买。”   “爷爷,你说行不行,正好这阵子大堂哥、二堂哥摘了那么多山红果。”张小鼠在一旁点头。   大郎和张金哥这几日每日上山,每人一天背回来一箩筐,足摘了有八筐了,已经被余氏切片切了半筐晾晒,因这几日家里收荞麦忙,不然婆媳妯娌们得了空早该切完了。   “就这么一拿出去,肯定招小孩子、小娘子们喜欢。”腊月道,笑着央求张春山,“爷爷,不如做一些,我跟小鼠我们想拿去卖试试。”   张春山却不以为然,就这么个东西,小孩子爱吃是真,可你就这么拿秫秸葶子穿几个山红果、蘸上糖,这也太简单了,旁人要吃自己不会蘸?谁有闲钱买你这玩意儿。   平安站在宋氏脚边听大人讨论听得着急,拽着宋氏衣襟踮着脚喊:“爷爷爷爷,有人买的,好多人买,好几个钱一串呢。”   宋氏笑着把她抱起来,无奈笑道:“你这小孩,自己几个钱都数不清楚,怎还是个小财迷。”   张小鼠道:“可是这东西真的好吃,我们可以进城去卖呀,城里人有钱。”   张有福一听笑道:“我当什么呢,你们两个丫头这是想进城去玩了?”   张有田也觉得小孩子玩笑,他对张小鼠这个独女一向看得眼珠子一般,当下便不赞成道:“小孩子家也想学人做生意,那生意哪是那么好做的。小鼠,腊月,那外头乱得很,有坏人,天又冷,似你们这样的小娘子可不敢乱跑。”   大郎看着两个妹妹笑道:“大伯,我觉得试试也无妨,反正又不用本钱,你若不放心,上次我也跟着舅舅进过一回城,我认得路,我陪她们去。”   “对,”张金哥笑道,“大郎,那我也跟你去,我们四个人壮胆。”   “大郎,你这做长兄的别听她们瞎撺掇,”张有田苦口婆心道,“你们才几岁,大郎你自己也才多大,那城里我听说经常有拐子,专拐她们这样十来岁上的小娘子。”   张有喜心里却是支持的,不就是小孩子想去试试吗,又没有钱给她们赔,有什么大不了。他看看宋氏,宋氏那眼神明显也不反对。   “我看试试就让他们试试。”张有喜笑道,“小孩子不就这样吗,他们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行,你非不让他们试,他们便觉得自己错过了金山银山,你让他们试试就罢了,便是不行,好歹也出门长个见识。”   他当年不也一样吗,雄心壮志要去闯荡天下,决定跟人家去跑船,跑到河埠头又被他爹逮回来,却也因此认识了宋氏……   要是当初他爹肯让他试试,说不定他现在都混成船老大了,也不用守在这村里当佃户。   “爹,你们要不放心……”张有喜道,“反正荞麦也割完了,明日就先放场上晒着,也不着急打,明日我陪他们去不就行了。”   张春山被说服了,摆手道:“随你们吧,要玩就玩去,进城可二十几里路呢,你们吃点辛苦不打紧,好好的把人带回来就行了。”   “谢谢爷爷。”几人闻言大喜。   对上平安乌溜溜的黑眼珠,腊月捏了下她小鼻子笑道:“平安,我们若真能卖到钱,便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大肉包子!”平安一听急忙伸出三根手指,“要多多的大肉包子!”   腊月:“什么大肉包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张有喜赶紧打断话茬,傻女,私房钱买肉馒头吃独食的事情说出来多不好,他忙笑道,“爹知道了,爹给你买就是。”   不管挣不挣到钱,张有喜心说,回来时得给小孩带两个羊肉馒头。 [22]第 22 章:开门红   见长辈们答应了,几人都十分欢喜,高兴地忙去准备。家里孩子全都聚在西厢房忙碌,二郎、张银哥、七月都来穿糖葫芦,连平安都能帮忙了,平安穿的慢归慢,可人家也没闲着呀。   大小孩子们一个个兴奋不已,似乎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半大孩子做事最认真,就连一串糖葫芦穿几个都仔细讨论了半天,最终达成意见,穿八个,都要挑颜色好、一般大小均匀的果子,并且相互叮嘱着,挑果千万要仔细,一个坏果可不能有。   眼下他们统共只有二舅舅送来的那一小坛糖稀,得亏二舅舅买那么多,打量着够外甥外甥女们吃一阵子。腊月和张小鼠发现那糖稀太粘稠了,不太好蘸,弄得果子上不均匀,蘸完了还会往下滴,挂不住,到时候也不好拿,两人便琢磨怎么改进一下。   这糖稀原是城里人家买来调味、做糕饼,以及用来入药的东西,稀溜溜的,张有喜便建议道:“我听说这东西是煮出来的,你们煮一下试试呢?”   “就是拿锅煮,”宋氏也道,“你看那卖糖人的都带个炉子,糖稀煮一煮就好摆弄了,方便画糖人。”   腊月和小鼠这年岁的女孩儿做饭煮菜都不在话下,两人一听立刻便去烧火。糖稀小火慢煮后变软变稀,果然好蘸了,蘸糖后糖稀离了火就明显变稠,再一放冷,糖稀便均匀透亮的一层凝在果子上,金黄色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为了摆放糖葫芦,几人把厨房的盖帘拿了来,腊月看着一盖帘的糖葫芦失笑道:“这糖稀太容易往一块儿粘了,咱们明日怎么拿,难不成把盖帘端了去?”   平安一听赶紧出主意:“不用不用,插起来的。”   七月忙问:“怎么插起来?”   “插在棍子上,扛着。”平安说。   七月一想:“胡说,棍子上怎么插?”   “就是棍子,插起来,扛着……”平安越着急越说不清楚,关键是她自己其实也不明白糖葫芦到底怎么插到棍子上的,索性跑去柴堆里抽了一根粗树枝,扛在肩膀上连说带比划,“……棍子一头胖胖的,就这样插满了糖葫芦,像一棵糖葫芦树!”   一堆孩子看着她琢磨,大郎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其他人:“?”   “跟田里那个稻草人差不多。”大郎笑,二舅还教他拿稻草人练习射箭呢,大郎转身就去找木棍、绑稻草。   晚饭前,大小一堆孩子们终于准备妥当,用光了所有的糖稀,精益求精做出了一共六十串糖葫芦。大郎扛起那个稻草把子上插满红通通糖葫芦的长木棍,美滋滋在院里转了一圈,赢得了弟弟妹妹们的一片欢喜惊叹。   “这么一看,都不用叫卖了。”张金哥摇头啧啧赞叹道,“满大街的小孩都得被咱们引来。”   “对了,你们会叫卖吗?”张小鼠问。   “我会我会,带我去!”张小鼠话音一落,张银哥立刻伸着脖子亮开了嗓门,“糖葫芦哎,卖糖葫芦哎,好吃快来买……”   大郎没憋住噗地一笑,也跟着喊:“瞧一瞧啦看一看啦,酸甜好吃的糖葫芦啦!”   于是大家嘻嘻哈哈都开始练习叫卖,院子里一片叫卖声和欢笑声。   大郎扛着那“糖葫芦树”却为了难,这怎么放下呀,放下来糖葫芦串就压坏了,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扛一晚上吧。半大小子们却也很有办法,张金哥跑去拿来家里的木桶,桶里用石头压上,就这样把“糖葫芦树”栽了进去。   一想到明日要进城卖糖葫芦了,一堆孩子便拿按捺不住的兴奋。二郎和张银哥也想跟去,缠着张有喜央求了半天,别说他俩,七月和平安还想去呢。   这些小孩,张有喜想说,你们真当去玩呢,这回可没有驴车坐了,一大早就得起床,两条腿来回五十里路,能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吃饭吃饭,都滚去吃饭去。”张有喜随口敷衍地挥手道,“你们听不听话,听话下回带你们去。”   二郎知道接下来他们大概就要陷入“听话就别去了”“不听话谁带你去”的怪圈了,实在是他爹惯用的这一套。   多说无用,二郎索性拉着张银哥走了。他俩一走,张有喜便笑眯眯拿捏小两个:“你俩听话,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不听话就不买了。”   平安:“我听话!”   七月:“……”   大郎和张金哥自觉身为两个最大的,明日进城他们负有首要责任。长辈们不许点灯熬油,饭后天黑,两个半大少年便又在院里仔细商量了一番,诸如听爹(三叔)的话、照管好两个妹妹,不能让她们落单等等,以及要这糖葫芦卖多少钱一串。   要卖多少钱一串,这个两人心里还真没数,完全没经验啊,索性决定明日进了城相机行事。之后两人才各自回屋。   张金哥悄悄回去,一推东厢房的门,屋里有人点亮了灯,他爹娘竟还没睡,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床头。张金哥察觉他爹娘神色有些不对,便猜测他爹娘是不是又吵架了。他也不想多问,只默默叹着气把房门关好。   吴氏和张有福还真吵架了。   起因是吴氏回来跟张有福嘀咕,说今日宋二给三房又送来了两张兔皮,连那小平安都有兔皮衣裳穿了。吴氏记得家里中秋割秫秫时打的那只野兔的皮还在,便想开口跟公婆讨了来给小儿子做个背心。   张有福却不同意,一来那兔子本就是大郎打的,二来张春山把那兔皮收好没舍得卖,应当是另有旁的用处。   两人便争执了几句,在吴氏看来三房的孩子不论大小都有兔皮背心穿,用不着来争,剩下的就数张银哥最小,本来就瘦弱,数九寒天冻得可怜。吴氏道:“一张兔皮罢了,都是爹娘的亲孙子,给了银哥又能怎样。”   张有福呛她:“人家那是他舅舅给的,又不是爹娘给的,你有本事去找你娘家兄弟抱怨。”   接着张有福便又提醒吴氏,宋家都知道来给老奶奶探病问安,她娘家却没动静,未免失了礼数,若老奶奶这回真走了,他吴家怎有脸来上门吊孝。提起这话吴氏心里更堵,她娘家不济,不能给她撑腰,她心里已经够委屈了。   两人吵来吵去,好歹还知道压着嗓子,怕院里旁人听到。见大儿子进来,张有福和吴氏默默停止了争吵。   吴氏心里憋屈,便数落张金哥:“你这孩子,娘平日跟你怎么说的?你大伯明明反对你们这般折腾,你还非得要帮着大郎一起。”   张金哥道:“娘,我们就去试试,万一能挣点钱呢,挣不到钱又没有什么赔的,三叔都说他带我们去了,不会有事的。”   吴氏道:“你怎就不懂,你管你三叔说什么,你要多听你大伯的话。”又嘱咐道,“你明日可千万照管好你小鼠妹妹,多多帮着她,叫她、叫你大伯都知道你的好。”   吴氏一心想把张金哥过继给大房,张金哥早就被她这些话念得没了脾气,无奈扭头去看张有福,问道:“爹,你也跟娘一样想,非把我过继给大伯不成?”   张有福表情一噎没说话,吴氏便抹着眼泪说:“你当爹娘舍得你么,娘还不是为了你好,家里穷成这个样子,你们又兄弟两个,你们连一片瓦都没有,将来这日子怎么过?娘是吃够这日子的苦了……”   “若是你过继给你大伯,不光这祖屋归你,你大伯、大伯娘夫妻二人只有你一个嗣子,自会全力帮你,你娶妻成家便不愁了,你也有个出路。我和你爹剩下银哥一个,兴许还有力量帮他盖个屋、娶一门亲,咱家这日子好歹就过下去了,不然你让我怎办……”   张金哥顿了顿扭头出去,他就不该这么早回来。   吴氏则气得拍腿,你说这孩子,他怎就不懂父母的苦心呢。   …………   平安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爹带着哥哥姐姐们已经走了。   张有喜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出门的早,天蒙蒙亮就走了。宋氏一早送他们出门,半明的晨光中大郎扛着那棵红红火火的“糖葫芦树”,插着六十支糖葫芦,张有喜的背筐里背着干粮和水,甚至还多准备了几双草鞋,五个人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看起来精神十足。   面对两个无心玩耍、眼巴巴蹲在堂屋门口等人的小女儿,宋氏便笑着安抚一番,给她们算了一笔账,两条腿进城,似腊月和小鼠两个女孩儿家又不能走太快,一来一回就得三个时辰左右。   他们破晓出的门,赶到城里,再把糖葫芦卖完……便是卖不完,等到未时前他们也必须得返程了,回到家中便得酉时、天傍黑的时候。要等他们回来,还早着呢。   “我们知道啊,”七月点头道,“上回爹带平安进城,就是天傍黑回来的。”   “可是我和爹,我们上回,坐驴车。”平安说。   “那也是天黑前回来。”宋氏笑道,“你爹带着你哥、你姐姐他们,可不敢走黑路。”   好吧,小平安有点心疼她爹,皱着小脸说:“等我有钱了,我给爹买一个小毛驴。”   宋氏没憋住扑哧笑了出来,七月道:“你上回还说买马车呢。”   有吗?平安想了想,她上回好像是说买小汽车,可是大人都说这儿没有小汽车,于是平安点点头:“那就买马车。”   “行,爹娘就等着你给买马车啦。”宋氏笑着揉一把她的小脑袋,又拍拍七月的脑袋,自顾自去忙,随她们在这儿等吧。   晒了会儿太阳,七月觉得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便拿了她的线陀子出来,一边纺线一边等,小平安就在那看她纺线。   然而出乎意料,午饭后张春山带着张有田、张有福去场上晒荞麦,出门刚走没多会儿,大门便被拍得啪啪响,好几个人的声音兴奋地在外面喊:“开门,我们回来啦!”   七月噌地跳起来,兔子一样窜过去打开门。大门一开,张有喜空着两只手,一脸嘚瑟地走进来,后面四个一个个兴高采烈,大郎一拎张金哥背后的箩筐,冲着小两只得意招手:“来来来,给你们带了羊肉馒头!”   这动静,宋氏、耿氏、吴氏几人赶紧出来看,余氏也从太奶奶屋里出来,一怔问道:“回来这么早?”   “早,奶奶,我们早就卖完了!”“一下子就卖完了,奶奶,我们卖了很多钱。”“可好卖了,娘,这生意能做。”……   孩子们叽叽喳喳声中,张有喜不禁也有些得意忘形,摆摆手道:“行了,别咋咋呼呼的,喝口热水再说。”   耿氏赶紧进屋倒热水。   几人进屋喝口水,歇歇脚,腊月和张小鼠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累得坐下揉脚脖子,大郎和张金哥却还不嫌累,张金哥从筐里抱出一个罐子,大郎则忙着从筐里掏出两个大荷叶包。   “奶奶,我们卖了钱,买了羊肉馒头,买了二十个羊肉馒头!”大郎笑得欢畅,把荷叶包递给余氏,“我们趁热一人吃了一个,已经吃五个了,这里边还有十五个,奶奶你回头热一下,给家里每个人都尝尝!”   大郎早就算过账,家里十七口人,除了他们五个吃过了的,一人一个十三个,剩下两个,少不得还得给四叔家两个孩子,正好。   “羊肉馒头?”余氏一手一包,惊诧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买这么多,这东西死贵的,这得多少钱啊!”   “反正够了。”张金哥笑着又递给余氏一包东西,“奶奶,我们还给家里买了一斤盐。”   一斤盐四十五文,抵两斗麦子了,这还是便宜的时候。余氏手一哆嗦,赶紧把东西都收好,心里犹自有些难以置信。   宋氏和耿氏、吴氏也都喜出望外,宋氏赶紧问张有喜到底怎么个情形,张有喜只摆着手喝水,示意让大郎他们说。   张有喜他们是辰时末、巳时初进的城,刚到城门便引来了路人的好奇,实在是他们一行人太醒目了,或者说他们扛着的那棵红彤彤的“糖葫芦树”太引人注目了。   几人在家还练习叫卖呢,在家里叫得欢畅,可真正到了地方,却又张不开嘴了,不过都没等他们叫卖,便有人好奇来问。   所以第一桩生意便是卖给了一个跟他们一起进城的官人,那官人问他们扛的什么东西,他们说“糖葫芦”,那官人听成了“糖福禄”,被纠正后才明白“糖葫芦”,可那官人却自顾自说“葫芦福禄”一个音,葫芦本就寓意“福禄”,一大早遇上“福禄”总是个好兆头,便问多少钱一串。   大郎壮着胆子说三文钱一串。   这价格几人商量了一路,一行五人也只有张有喜和大郎父子两个进过城,两人便琢磨着,城里羊肉(萝卜)馒头是三文钱一个,素馒头一文钱一个,所以最初张有喜建议他们的糖葫芦便按素馒头的价,卖一文钱一串吧。   大郎没同意,觉得这山红果虽说就是山上摘来的,也不要本钱,可贵在他们这做法稀罕,又好吃,再说他们也废了不少工夫,加上糖稀,糖稀还要钱呢,又走了这么远路,便要个三文试试。总要给人家讲价不是,大不了再降一降好了。   于是路上几人商量来商量去,便定价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   那官人听说三文钱一串,二话没说便买了一串,大约本来只是想讨个好兆头,没指望好吃,可一口咬下去,那官人便赶紧追上来又买了四串,花了十文钱,说要带回家给他家里孩子,出门多日,孩子们都等他回家呢。   第一份生意开张之后,几人信心大增。   几人便扛着“糖葫芦树”去了城中大街,街上正当人多热闹,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卖掉了二三十串,许多人第一次见,又觉得不贵,便都舍得三五文钱来尝个稀奇。   “然后过来一辆富贵人家的马车,有个丫鬟模样的下车来买了两串走了,结果刚过一会儿便有个小厮匆匆跑来,说他们家女郎吩咐这糖葫芦全都要了。”   腊月笑道,“我们还专门跟他说呢,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不舒服,那小厮却叫我们只管卖,说他们家女郎很喜欢这糖葫芦,恰好家里有个赏花的茶席,请的都是女郎交好的年轻小娘子们,女郎便吩咐买了去待客。”   “然后我们就都卖给他了。”大郎摊手道,“一共还剩下二十六串,我跟他说六十五文,他说那么多他不好拿,又说我们这样插着怪好玩的,随手便给了我八十文钱,连我们那稻草把子一起扛走了。”   说到这里几人也是服了,富贵人家是真有钱啊,一根木棍、一把稻草扎的草把子,给了十五文钱?   所以六十串糖葫芦,卖了一百五十八文,加上草把子的十五文钱,今日他们一共得了:一百七十一文钱!   “然后爹一高兴,便带我们去吃羊肉馒头了,二十个羊肉馒头,花了六十文,一人喝了一碗热汤,十文钱,一斤盐,四十五文,共计花掉一百一十五文。”   这羊肉馒头,实则张有喜买的还是三文钱一个的羊脂萝卜馒头,没法子,八文钱一个的纯羊肉馒头太贵了。管他是不是纯肉,好吃就行,几个大孩子也都随着他叫成羊肉馒头。   “然后我们又去买糖稀,那卖糖小贩要三十五文一罐,我们便跟他讲价,说我们要的多,以后日日要用,日日都来买他的,他便三十二文卖给我们了。”张金哥喜滋滋抱着瓦罐,“看,这么大一罐三十二文,不过罐子不算,我们答应下次把罐子还他。”   “所以我们今日还剩下二十四文钱,都带回来了。”负责收钱管账的腊月把二十四文钱放在桌上,笑嘻嘻道,“奶奶,回头这钱交给爷爷。”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余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愣了半晌哭笑不得,好么,猴腚存不住虮子,刚赚了钱,一口气又快花光了。   “奶奶,娘,这生意能做。”大郎放下水碗一抹嘴笑道,“金哥,你去挑水洗山红果,家里水不定够用。小鼠,腊月,你俩先去准备一下穿串,七月,你也去帮忙穿串,回头二郎和银哥回来让他们一起穿,最后我们再一起熬糖、蘸糖,赶天黑前弄完。我这就去找木棍绑稻草把子,这次我们绑五根!”   “我我我,我也要帮忙!”平安赶紧举起小手。   “行,你也去帮忙。”大郎笑道,“我们平安最勤快了。” [23]第 23 章:全家齐上阵   张春山父子三个从场上回来,进门看到院里空荡荡的,第一句话便问:“老三他们还没回来呢?”   大小孩子们都聚在西厢房穿糖葫芦,闻声出来,兴高采烈地又把今日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张春山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了,他的孙子孙女们,这几个半大孩子,今一天便挣了一百七十多文钱?   就这么几个野果子,穿成串,就能卖三文钱?这城里人可真有钱,三文钱买一个小孩嘴头食。张春山感慨半天,一拍大腿道:“能行,这买卖能行。他娘——”他转头叫余氏,“赶紧做饭吃饭,给孩子们做点儿好吃的,吃完饭都来跟孩子们干活。”   那边余氏笑着说已经做饭了,这就可以吃了。   “爷爷不用,您歇着吧。”大郎失笑道,“爷爷,我们都弄差不多了,您干了一天活快去歇歇。”   张春山哪里还歇得住,蹲在旁边看着孩子们穿糖葫芦,啧啧,一串就是三文钱啊!这怎么能忍得住,赶紧也洗了手来穿。   大郎今日把干活的地方换到了他和二郎住的那屋,别处家里也没有合适地方,院里太冷。巴掌大的一间屋里,挤着大大小小的八个孩子,地上一大盆洗好的山红果,扁筐放着穿好的糖葫芦,真是转个身地方都没有了,七月和平安就端个笊篱坐在床上穿。   于是张春山一挥手:先吃饭,吃完饭换到堂屋,把饭桌挪开腾地方,全家齐上阵!   于是这日张家的晚饭便格外丰盛些,麦仁粥,白菘炖萝卜,余氏亲手给锅里多放了一些盐,又拿筷子戳了三筷子油,往常她可是只放一筷子的。孩子们带回来的羊肉馒头也放在锅里热了,热气腾腾地拿盖帘端上来。   这些孩子,可真舍得,刚挣了钱就敢败家吃肉馒头!张春山拿着白生生的羊肉馒头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这城里的肉馒头,馅是油汪汪的羊脂萝卜,闻着都香得诱人。张春山把一个羊肉馒头掰开两半,递了一半给平安:“来,爷爷吃一半就够了,给咱们平安分一半。”   “谢谢爷爷,爷爷我有。”平安举着自己手里的,人小,她这样的小孩一个肉馒头、半碗粥,再吃点菜也就饱了,并且今天的菜里有油有盐还不错吃。于是平安拍拍小肚肚:“爷爷你快吃,一人一个,我够吃了。”   “那给七月吧。”张春山又递给七月。   七月赶紧摆手。张有喜忙说:“爹,您就自己吃,不要这样。孩子都说了一人一个,您是长辈,哪有小孩子从您嘴里抢食的道理,没的惯得他们不知老少。”   张春山笑着收回了手。吴氏刚把羊肉馒头掰开一半想递给张银哥,耿氏甚至没舍得沾牙,想着留给女儿呢,闻言都只好默默作罢了。   张春山被张有喜那个口气说的有点抹不开,心里骂这不孝子敢当着孙子们数落他,找补道:“爷爷这不是高兴么,我孙子孙女都能挣大钱了,能给我买肉馒头吃了,全村里谁有我这福气。”   “爷爷您吃。”张金哥也笑道,“我们晌午不光吃了羊肉馒头,还在城里的饭铺子喝了热汤呢,啧,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去饭铺子吃饭,那汤可真好喝,有盐有味,咱们正好就着干粮吃……!”   其实也就是一碗葱花菠菱菜汤,两文钱一碗,人家那加了肉的羊汤他们问都没敢问。大郎耳边听着张金哥夸汤,不禁再一次感叹城里人有钱。大郎暗暗发誓,挣钱,发财,等他有钱了天天去喝羊汤!   平安笑眯眯听着大人们聊天说话,吃饱了满足地摸着肚子,坐着小板凳憨态可掬。   张春山看着平安笑道:“可多亏了咱们平安,平安是第一大功劳,咱们平安这么小都知道挣钱了。平安,你还想吃什么,跟爷爷说,明日叫你爹给你买来!”   平安刚吃得肚子里暖呼呼懒洋洋的,歪头看看她娘,宋氏便笑着点了点头。见她娘都答应了,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爷爷,我想吃煎鸡蛋了!”   圆圆的煮鸡蛋,香香的煎荷包蛋,平安以前可最爱吃了,她已经很长很长时间都没吃过了。   “煎鸡蛋,怎想起来吃这个了。”余氏笑。这煎鸡蛋庄户人家是有的,原是当药用的,秋冬里小孩子咳嗽,便用一点香油煎一个鸡蛋,孩子吃了能管用,润嗓子。   “行,明早叫你娘给你煎。”余氏道,老头子都发话了,她哪能舍不得。   耿氏为难了一下,小声提醒道:“娘,家里……好像没有鸡蛋了……”   “就是啊,昨日招待宋家舅舅,还是邻居家借了四个鸡蛋。”吴氏接过话茬说道,“咱家那两只鸡换羽了也不肯下蛋,一只好些日子没下了,另一只几天才下一个蛋,还得预备着给老奶奶冲鸡蛋茶,先还能拿个鸡蛋换灯油,前儿打灯油都是拿的现钱。”   张有福胳膊偷偷在下边捣了吴氏一下,他娘还没说啥呢,就她话多。   余氏确实面色不悦,老公公话都说出来了,她个做儿媳的,当着人这么多嘴。   余氏语气平淡地说道:“那就再借几个,鸡换羽停二十日就该下蛋了,回头还了就是。老二家的,”余氏转向吴氏,“你素来最会说话,回头你就去借几个,明早别耽误老奶奶冲鸡蛋茶,再给平安煎一个。”   “知道了,娘。”吴氏讪讪低了头。   老奶奶卧床后饭越发吃得少,每日就一碗鸡蛋茶、一点汤水的养着,余氏敲打完吴氏,便笑着说起老奶奶今晚多吃了半个羊肉馒头。   张春山听了越发高兴,老奶奶能活到八十一岁,成为十里八村少见的高寿老人,那便应当能活到八十二。   饭后挪开桌子,大盆端进来,扁筐拿进来,余氏还特意把灯拨亮了些,除了耿氏去照看太奶奶,大姐儿照例去忙她的嫁妆针线,剩下一大家子人都聚在堂屋一起穿糖葫芦。   大孩子们有经验了,还一遍遍跟长辈们强调:每串八个,都挑均匀的好果子,坏的小的一律不能要。   宋氏拿着剪刀先把秫秸葶子都剪成合适长短,一起放在小筐里方便取用。有的葶子太粗不好用,她便挑到一旁留着。   宋氏琢磨道:“今年秋家里收了两捆葶子,统共可没多少,这么用可不够几回。有没有旁的东西能使?”   几个孩子闻言便纷纷说这葶子不好串,今日他们用过便发现了,还不够结实,容易断。   张有田想到田庄山林地里种的簸箕柳,原是卖给人编筐、扎簸箕用的,柳条细长匀称,采收后脱去外皮晾干,倒也结实干净。只是那簸箕柳既是人家种的,可不会白给他们。   大家一听都说合适,张春山便说那东西便宜,他明日就去买两捆来。   正干得热闹呢,大门一响,二郎被使唤去开门,很快跟张有良一起进来。大小孩子们忙起身叫四叔。   “有良来了?”余氏起身问道,“可吃饭了?”   “吃过了。”张有良一笑,只冲张春山和余氏叉手行了个礼,也没下称呼,自顾自进来,余氏忙又递了个板凳给他。   张有良原本是张春山的幼子、张有喜的亲弟弟,十几岁上才过继给二房,改口管二房张春岭和李氏叫爹娘,按规矩便要改口管张春山和余氏叫大伯、大伯娘,可他日常都不怎么叫,索性就不称呼,见面便这样含糊过去。   张有良接过板凳,随手把手里的篮子递给余氏才坐下。余氏接过篮子哎了一声,忙说道:“怎又拿了这些鸡蛋来?你家里的就快生了,这鸡蛋你不留着她坐月子。”   “有的,都预备了。”张有良道,“我家六只鸡,这阵子的鸡蛋都没敢卖,都留着呢。你家鸡不是换羽了吗,我爹叫我先拿几个来给奶奶吃。”   既是张春岭叫他拿来给老奶奶吃的,余氏便没再多说,心里数了数十个鸡蛋,余氏收下鸡蛋说家里正缺呢,他送来的可巧。   张有良刚坐下又起身去洗手,一边洗手一边笑道:“下午二郎去我家送羊肉馒头,说大郎他们今日卖糖葫芦挣大钱了,我可不得来瞧瞧。前日七月送的糖葫芦我尝了一个,确实好吃,只我都没想到拿去卖钱。”   他洗了手便来帮着穿,七月自告奋勇地指点了他一番,大郎和张金哥他们少不得再把今日进城买卖的事情跟他讲一遍。   “这可好,有个来钱路,这买卖千万好好做。”张有良笑着跟张有喜说,“三哥,你带着大郎、小鼠他们每日只管去挣钱,家里打荞麦若是缺人手,明日我跟我爹都能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有良——”张有喜语气一转叫张有良,“这买卖,你不也能做吗,起码你卖一阵子,把你那赁宅地的钱挣来。”   “他不行。”余氏立刻说道,“他家里的这一早一晚就该生了,他可不能走远。”   张有喜点头,这生孩子确是要紧,便说道:“那等你家的生下来吧。”   张有良帮忙穿了一会儿糖葫芦,提醒道:“三哥,我看你们这糖葫芦也没什么巧,怕很容易叫旁人学了去,你得想个法子才行。”   “这能想什么法子,又瞒不了人。”张有喜道,这做法简单,旁人但凡见过吃过,便不难琢磨出来,还有这村里的人也会来问,若是这糖葫芦能在城里卖开,很快就该有人也学着他们做来卖了。   都知道独家生意好做,到那时候,只怕他们挣钱就没今日这般容易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钱这东西,赚一天是一天。   张有喜跟张春山说道:“爹,咱家里除了那点荞麦,也没旁的大活儿了,剩下些零碎收拾的就给嫂子和我娘子她们,我看等打完荞麦,就赶紧抽出人手上山摘山红果吧,那果子都该落了。”   山红果入秋就红,这时节果子都开始掉落了,不过山上干燥,山红果又经放,掉落后一时半会也烂不了,反而都是熟透的好果,捡回来就是。若再等一阵子,莫说果子烂了,雨雪一来山都上不去了。   张春山点头赞同,说明日打了荞麦,就让张有田、张有福带着二郎和张银哥上山去摘。   大郎常在这山上打猎转悠,对山上比一般人熟悉,忙叫张有田、张有福往后山西北坡那边走,那边多,近山处有也是零散的一两棵树,不多,西北坡那边虽然远,却很容易摘到。   “不过二郎、银哥,”大郎看看弟弟说,“你两个小,下山背一筐果子可不容易,到时候可别累得哭鼻子,那可就丢人了。”   张有田忙说:“他俩只管跟着上山摘,下山不用他们背,我和你二伯挑回来。”   …………   农家惯常早起,似张家人一年到头天不亮起床,便是农闲都睡不住。平安来了以后不能习惯,农忙时若被早早叫醒带她下田,就要哈欠连天的揉眼睛打盹。如今农闲,宋氏也就不管她,由着她睡。   早晨一睁眼,太阳又穿过西厢房的门缝照到床前了,平安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坐着,宋氏忙放下手中的针线,随手给她裹上袄子。   “娘,”平安睡眼蒙松地问,“爹和大哥大姐都走了?”   “走了,都进城去卖糖葫芦挣钱了。”宋氏笑,便叫她穿上袄醒醒困,自己坐在床边继续做针线。   这几日实在太忙,她刚得了那两张兔皮,想赶紧把平安的背心做出来。如今晚间睡觉孩子们都穿着夹衣睡,再冷下去,晚间穿着兔皮背心睡就好多了。   白日里其实孩子还没那么冷,白日里有太阳,再说小孩子跑来跳去的,不停活动。漫漫寒夜才叫难熬。   天越来越冷,夜间盖着芦花麻絮的被子还是冷,家里又没有更多的地方和床,平安和腊月、七月三人一张床,挤挤倒也暖和,但宋氏总担心孩子们睡觉不老实,夜里着了凉。   小儿难养,霜降后她都不敢给孩子们洗澡了。庄户人历来如此,不论男女老幼,一整个冬季都不洗澡,没那个条件,不小心冻着染上风寒可就是大事情。   卖糖葫芦要真是能挣钱,年前她便跟公婆说给这屋添一张床,再添一床被,叫三个女儿分开睡。   七月已经起了,坐在另一头被窝焐着脚纺线。她如今越发熟练了,把线陀子捻得滴溜溜圆,见平安醒了困,便在被窝里踢了一脚道:“起来了。”   平安吭哧吭哧爬起来穿衣裳,宋氏便放下针线出门,去厨房拿了个铁勺,抓了一把麦草来煎鸡蛋。   拿鸡蛋时宋氏心里为难了一下,以前家里七月最小,有一口吃食自然缺不了她的,平安来了以后就两个小孩吃,可是五个鸡蛋——昨晚张有良送来的十个鸡蛋,一早给太奶奶冲了一个鸡蛋茶,还给邻居四个。   宋氏也只心里打了个犹豫,便伸手拿了一个。答应孩子的事,必不能不算话,宋氏小心在勺子里倒了点香油煎鸡蛋,一边心里想着,回头得怎么跟七月说通了,好好哄哄。   宋氏没煎过荷包蛋,平安又没说,宋氏便按着往常的法子,用筷子把那鸡蛋搅散了煎炒,直到煎得铁勺里滋滋响,热油烹起的鸡蛋香味飘出多远,才停了火,一手铁勺,一手端着多半碗热乎乎的秫秫粥回西厢房中间她住的那屋。   “平安吃饭了,到这屋来吃。”   平安蹲在屋门口洗脸,拿汗巾仔细擦干净脸,往屋里喊:“二姐吃饭了。”   “我早吃过了,谁跟你似的懒虫。”屋里七月的声音说,“你自己吃吧。”   “煎鸡蛋。”平安早闻到香味了,真香啊,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吸气,平安扒着门框喊,“二姐,快点儿,有煎鸡蛋吃。”   七月顿了顿,放下了线陀子,踩着麻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笑道:“那我尝一口,我以前小时候咳嗽吃过的。”   平安坐着个小板凳,粥碗和铁勺放在面前小桌上,见七月跑进来,平安傻乐呵地把筷子递给七月,七月果真尝了一小口,点点点头道:“嗯,好吃,跟我上回的一样好吃。”   “二姐你再拿一个筷子。”平安说,“咱俩一块吃。”   “你吃吧,我一早吃饱了,我得回去纺线了。”   宋氏不禁笑了,她方才还在琢磨怎么跟七月说通道理呢。见七月踩着麻鞋啪嗒啪嗒跑走,宋氏笑着跟平安道:“平安快吃,别吃冷了。等明年开春咱家多养几只鸡,叫你们都有鸡蛋吃。”   正说着话,大门忽然拍得啪啪响,宋氏赶紧跑去开门,门一开,张友良一脚踏进来说道:“三嫂,我家娘子要生了!”   “这就要生了?”余氏从堂屋快步跑出来,一边问道,“这可不经叨咕,昨晚还说呢,现在怎样了?”   “反正发动了。”已经生过两个儿子了,张友良倒也不太慌张,只是跟余氏说道,“娘叫我来喊您。”   “行行我这就去。”余氏一溜小跑出门,张友良连忙跟上。   村里没有稳婆,请稳婆还要去十几里外的村子请,庄户人家生孩子大都是年纪大的妇人接生,像宋氏她们妯娌三个,生孩子便都是自家婆婆和村里的长辈们帮忙。   耿氏和吴氏听到动静出来,宋氏忙跟她们说了,三人便决定一起去看看。   “七月,你在家看着妹妹,可不许乱跑。”宋氏交代一声,跟耿氏、吴氏一起匆匆走了。   这个时辰,张有喜带着四个半大孩子步行二十几里路,才刚进了城门。   这一行进城的队伍格外引人瞩目,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少年郎、两个妙龄小娘子,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但是却也洗得干净,尤其五个人每人都扛着一棵,一棵……   怎么形容呢,一根小孩胳膊粗的木棍,顶端绑结实的稻草把子上戳了孔,疏密有致、排列整齐地插着一圈一圈的红串串,每一串都红灿灿、亮晶晶,每一串都是昂扬向上的姿态,初冬的暖阳中格外醒目,随着那人走动的动作,那红串便颤巍巍地一晃一晃,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像极了一棵红红的、热烈的、招摇的树。   这样一排五棵“树”,一棵跟着一棵通过了西城门,五个人愣是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昂扬气势,径直往城内最繁华的大街而去。   张有喜带着五个孩子进城后,便做了个简单的分配,跟昨日五个人卖一树六十串糖葫芦不同,今日要各卖各的。半大孩子他也不敢太放手,尤其还有两个女孩儿家,便决定只在这一处的街市上卖,他守在街西头,大郎守在街东头,中间足有两里路长的街道便留给张金哥、张小鼠和腊月三人随意去卖。   这样万一有个什么状况,彼此也能互相照应。   几人依旧不太好意思张嘴叫卖,不过也没等他们叫卖,很快便有人来问了。   “郎君,你们这是卖的什么东西?”   “糖葫芦。”张有喜忙笑着说道,“我家里自做的吃食,酸甜可口,十分好吃,一串只要三文钱,五文钱两串。官人来一串尝尝?”   “竟是吃的?我还当你卖什么杂耍玩意儿呢。”那人笑道,“这是鲜果儿做的?那就来两串尝尝。”   张有喜顿时激动不已,他开张了,第一桩生意开张了!   昨日虽然他领着孩子们进的城,可四个孩子没多会儿就把一树糖葫芦全卖光了,张有喜自己都没能亲自卖掉一串。   这会儿他才刚来便开了张,怎能不高兴。张有喜赶紧把那木棍底端撑在地上,微微倾斜下来笑道:“官人您自己挑,还是我给您挑?”   那人便饶有兴致地自己挑了两串,从荷包里掏出五文钱递给张有喜,一边递钱一边拿着糖葫芦咬了一颗:“这是山红果做的?嗯,好吃,确实酸甜好吃,山红果还能这么吃。”   “那是,我这糖葫芦酸甜可口,每一颗果子都是仔细挑的。”   张有喜掂着手里的五文钱心中高兴,一高兴竟也忘记抹不开了,张口吆喝道:“糖葫芦哎糖葫芦,酸甜好吃的糖葫芦,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嘞!” [24]第 24 章:吃米糕的小福星   按照他爹的安排,大郎扛着糖葫芦树一路径直往街东头走。刚走到地方,迎面来了三个骑马的人——打头一个骑枣红马,后边两个骑青骡子的家丁小厮,只大郎如今还分不太清马和骡子的区别。大郎便赶紧往街边闪避。   “快快,就是他!”   不料那三人却驱马直奔他来了。打头的骑马少年穿一身朱色圆领锦袍,扎着玉带,拿马鞭指着大郎道:“昨日的是不是他?”   “回十一哥儿,应当就是。”后头一个深蓝短打的小厮道,“十三娘子说的应当就是这个小厮,再说这人咱们不认得,这东西却是对的。”   骑马少年点点头,冲着大郎道:“呔,我问你,昨日可是你卖我妹子的一把子糖葫芦?”   大郎正被他吓得心慌害怕,心说难不成这东西卖给他吃坏肚子了?不该啊,他明明还叮嘱了不能多吃。   大郎忐忑答道:“昨日是有一位坐车的小娘子买了糖葫芦,一下子买了二十八串,连草把子一起买走的。”   “对的,就是他,”那少年拿马鞭指指他,却向身后小厮道,“买了。”   那小厮跳下骡子,一边掏钱一边说道:“你这糖葫芦我们都要了,多少钱?”   大郎紧绷的心噗通一松,心中不禁暗骂这几个夯货,这阵仗莫不是要把人吓死。   “原来官人是要买糖葫芦?”大郎忙说道,“我这糖葫芦果子个个都是挑拣好的,糖也是好的,只是这东西好吃却不可多吃,吃多了肚子疼……”   “省得省得,”那小厮挥手道,“我们家里人多,我们都要了。”   “都要了?我这糖葫芦可得有一百串左右。”大郎再次确认,心中一喜,忙说道,“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我给您数数……   其实大郎心里清楚得很,这草把子都是他亲手扎的,上面的孔也是他亲手戳的,糖葫芦自然也都有定数,一层十五串,一共六层,最上头那层地方小,他便有意凑个整只扎了十个,如此正好是一百串。方才他路上已卖了两串,统共还有九十八串。   不过他心里有数,人家客人可没数,他总得当着客人的面给人家数清楚不是?   于是那小厮便跟大郎一起,一五一十地往上数,骑马少年勒住喷鼻走动的马,语气不耐烦地嫌弃道:“你跟他磨叽什么,费的这工夫,给他点银子拿走就是!连他那棍子一起拿走,给祖母瞧个新鲜。”   那小厮一着急,竟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掂了一下递给大郎道:“这够了吧?不用数了,快给我。”   张大郎长这么大,最多时候也就昨日拿了一百多文钱,何时见过银子的,他看着手里的一小块银子犹自茫然呢,那小厮却已经伸手从他怀里抢过木棍,扛在肩上便打算走了。   “哎……”大郎急忙喊了一声。   “不必找了,多的算我们哥儿赏你了。”那小厮扛着草把子先交给另一个骑在骡子上的小厮拿好,自己也跳上骡子,想起来又问道:“你明日是不是还来这儿卖?”   大郎忙说来的来的,他明日一定来。这工夫,那骑马少年已经一抖缰绳自顾自往前去了,两个小厮急忙跟上。   大郎弄得摸不着头脑,拿着那块银子蹙眉纠结,也不知道这有多重,是真是假,当多少铜钱……联系起昨日那桩“大生意”,便又觉得应当假不了。   这时旁边旁观的路人凑过来,有人看着他手里的银子说道:“小哥发财,这块银子怕不得有半两重。”   “没有半两也得有四钱了。”另一个人啧啧赞叹,“你看这崔家的公子们,出手就是大方,人也气派,我眼拙,刚才那是不是崔家九郎?”   旁边有人接道:“你看错了,不是崔九,刚才那应当是崔十一郎,他素爱骑一匹红马,我认得。”   大郎从头到尾弄得摸不着头脑,见周围人多眼杂,赶忙攥紧银子离开此处,匆匆往西街去寻腊月他们。   话说那两个小厮骑着骡子匆匆赶上崔十一,扛糖葫芦的那个殷勤问道:“十一哥儿,要不奴把这糖葫芦先送回去?”   闻言崔十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另一个小厮骂道:“你蠢呀,十一哥儿好不容易抢了这差事出来,你且容他散散行不行?”   先送回去不就露馅了吗,崔十一道:“等会儿再回去也晚不了,祖母若问,你们就说寻不到人,本公子一片至孝之心,跑了半个城才买到。”   两个小厮赶紧应喏,付钱的那小厮殷勤道:“十一哥儿,奴方才问了,他说明日还来。”   崔十一:“那明日咱们还这个时辰来买。”   原来这崔家老夫人秋冬腿疾发作,每日喝苦药,病中已多日不思饮食了,阖府上下着急。昨日崔家十三娘碰巧买了糖葫芦回去,便给老夫人送去两串尝个稀罕,谁知老夫人不光吃了整整一串,晚饭竟有了胃口,难得地吃了多半碗血糯米粥。   这等大事,崔家当即请了郎中来问,那郎中说山楂消食健胃、行气化滞,有提振食欲之功效,而饴糖亦能补中益气、补脾暖胃,这两样都对症,且药食同源,寻常亦可食,与老夫人现吃的药都没有禁忌。老夫人既然喜欢,便不妨每日吃上几颗。   家主大喜,立刻便发话叫人每日买来,且以崔氏之富贵,家中许多人竟都不曾吃过这糖葫芦,头一次听说,少不得多买一些尝个新鲜。   而这每日买糖葫芦的差事么,一来给祖母表表孝心,二来还能顺便出府放风玩耍。这等好事,崔十一当即讨了这差事。   说话间三人策马穿过街市,老远便瞥见前头街边同样一棵“糖葫芦树”,那卖糖葫芦的竟是个年轻小娘子,看上去顶多十三四岁。   “竟还有旁人在卖?”崔十一惊讶,看着那边笑道,“那小娘子竟能扛动那么重东西,还真看不出来。”   扛糖葫芦的小厮笑道:“这才多重,顶多二三十斤。哥儿哪里知道,您还当我们府里那些娇滴滴的丫鬟女使,似那些常年干粗活的农女力气大着呢,种田挑菜都不在话下。”   崔十一扭头看了一眼小厮扛着的偌大一树糖葫芦,不禁有些嫌弃,这多耽误玩啊,再说弄得他也跟个小贩似的,没的损了他崔十一郎的翩翩风姿。崔十一吩咐道:“我们明日应当不用买这么多了,你们明日记得先给他钱定了,叫他给留着,等我们回来再拿。”   他这般嫌弃碍事,却不想满街的人见了他们,尤其看到他身后随从扛着的“糖葫芦树”,便又引起了一轮热议:   “你看崔家公子拿的那是什么稀罕物?煞是喜兴。”   “见过见过,你看那不街上就有卖的,叫什么糖葫芦。”   “哦,糖葫芦啊,既然崔家的公子都吃得,那必定好吃,既然那边就有卖,索性去买一串尝尝。”……   崔家府上的山珍海味咱吃不起,这三文钱的糖葫芦还能吃不起吗,这就去买!如此崔十一招摇过市,张家几人的买卖便更加好了。   大郎沿街往回走,很快便寻到了腊月,腊月正站在街边卖糖葫芦,她把木棍放在地上一手扶着,这样比较省力。腊月看大郎两手空空,不禁纳闷问他:“大哥,你的糖葫芦呢?”   “卖了。”大郎笑着摊手,“这回又连草把子一起卖了。”   腊月还当他开玩笑,听他一说,不禁惊奇道:“又是昨日买的那家?他家究竟有多少人啊,能吃得这么多糖葫芦?”   “谁知道呢,反正是大户人家。”   大郎便接过腊月的草把子扛在肩上,手里悄悄把那块碎银子塞给腊月道:“剩下的我卖,你快去街西头找爹去,把这个给他看看。”   见腊月往西街走又不放心,那可是半两银子,腊月一个小女儿家拿着,万一路上遇见小偷盗抢呢?大郎索性扛着糖葫芦沿街走动着卖,把腊月一直送到街口跟张有喜会和。   张有喜倒是认得银子,假不了,跑去路边茶叶铺借戥子称了,确实有半两。   张有喜不禁也喜出望外。他大儿子这是什么好运气,那一树糖葫芦全都卖了也不过两百多钱,半两银子,换成铜钱那可就多出一倍了。   他们的糖葫芦刚在街面上出现,绝对是个稀罕物儿,独门生意,加上客人吃了后交口称赞,便越发诱人好奇了,无非三文五文,走过路过的都舍得掏钱来买。因此天刚过晌,四人竟都卖完了。   张有喜一高兴,便又带着孩子们去了食肆,这次每人要了一碗葱花芫荽丸子汤,依旧是两文钱一碗,豆面丸子炸得咸鲜焦香,店家先抓起四个丸子放入黑陶大碗,一瓢滚烫的葱花汤浇下去,顺手撒一撮翠绿鲜嫩的香菜末,不过眨眼工夫,一碗冒着香气的汤便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那豆面丸子刚浸在汤里,咬上去微微“咔嚓”一声,脆脆的带着点韧劲儿,暖意伴着汤水直通通落入胃里。有了这碗热汤,自带的冷硬干粮也变得可口起来。   几人就在食肆里好好歇了一歇,接连两日,这次又全都扛着糖葫芦把子进城,一个个都累得不轻,也没心思逛街玩耍了。   想起家中眼巴巴等他的两个小女儿,张有喜便叫四个孩子留在食肆,自己沿街寻到一家卖米糕的,买了一包塞在怀里。再跑去寻到昨日那卖糖小贩,先把罐子还他,重又买了他一罐糖稀。   未时末出城,赶在日落时回到了家中。   到家后果然收获了飞跑来迎的小两只,一左一右拉着张有喜的胳膊叫爹,一个问:“爹累不累?”一个说:“爹买了什么好吃的?”   “你娘的,不买好吃的都不敢回来了。”张有喜笑骂一句,便掏出米糕,交代道,“先拿去给太奶奶、爷爷奶奶尝尝。”   俩小孩抱着米糕飞跑进了北屋,很快又跑出来分给其他人尝尝。这个米糕小平安喜欢,松松软软的,对她的小牙齿十分友好,整天硬硬的麦仁粥、杂豆粥她都嚼得累牙了。   于是平安跑去告诉太奶奶:“太奶奶,你快尝尝,这个米糕你没有牙齿也能咬动。”   “乖儿,就知道疼奶奶。”太奶奶笑眯眯夸她,可是太奶奶不认得人了,也不知又把她当成了谁。   张有喜到家第一件事,便听说张友良家的生了,又生了个小小子,大人孩子都平安。   “又生了个小小子?”张有喜笑哈哈说道,“有良这都三个儿子了,怕是没有女儿的命了。”   “别胡说,”宋氏嗔道,“人家弟妹还想个小女儿呢,下回一准生女儿。”   宋氏妯娌们早已经备好了热水,五人又累又饿,喝点热水、洗漱收拾一下,便先坐下来吃饭。   饭后关好大门,妯娌们把饭桌收拾干净,张有喜和大郎、张金哥、张小鼠四个便拿出各自装钱的布袋哗啦啦往桌上一倒,四人各自倒出一堆,点灯数钱,腊月的糖葫芦大半都让大郎卖了,关切地跟大郎帮着数。几人一边数一边拿细麻绳把钱穿起来,数到整一百文结成一串。   白日里只顾着卖,他们那个卖法,根本记不清卖了多少单串三文的、多少五文两串的。   数完一报账,张金哥:“两百七。”   张小鼠:“两百六十一。”   大郎道:“我这也两百七,腊月的卖了两百六十五,我最开始卖了两串五文钱。”   张金哥得意笑道:“我卖的单串的多,我在那个巷子口,赶上巷子里学堂放午学,那些小孩都是买的单串。”   张小鼠一拍脑门:“难怪我最少,我卖的单串少,我怕卖不完,还拼命跟人家说买两串划算。”   张有喜慢悠悠把自己的钱数完,穿了两串整一百的,桌上便只剩下孤零零一个通宝了。   “两百零一,加上晌午喝汤的十文,米糕十五文,糖稀照旧三十二文。”那么他一共卖了两百五十八文。   “我这钱不对。”张有喜懊恼道,“早间一群买菜的妇人围着我问来问去,还一直讲价,我也没当心,有人趁我不留神偷偷拔了两三串走了,过后有人提醒我才知道。”   可那妇人已经跑远了,他一个成年男子,总不能当街追着个妇人叫骂,万一再惹来麻烦。   没法子,什么样人没有,他趁着人多裹乱偷拿了你也看不到,真真可恼。   “一贯又五十九文。”张有福早已在旁边帮他们加到了一起,一脸喜色地报出了数目,惊叹道,“一日里你们竟卖了一贯多钱!”   “那可不止。”张有喜笑道,“你忘了大郎那半两银子。”   他们数钱盘账,一家人全都兴奋地聚在堂屋围观。张春山一直坐那儿端着水碗喝茶,喜滋滋地难以置信,这一日的买卖下来,快赶上他家今年三亩水稻的收入了,这还是今年运气好稻谷许他们自己卖、卖出了两倍的高价,若是按照去年,三亩水稻也就能出息一贯来钱。换成旱田,年景不好不赔钱就是好的了。   孩子们盘完了账,便一起动手把零头的钱都归拢一起,也穿成一百钱一串,穿了足足十串还零两个,都堆在饭桌上。盘点清楚后,张有喜把这十串钱挨个拎起来归拢整齐,看着这么多钱傻乐,亲眼见他们果真挣了这么多钱,竟有些不真实之感了。   “这么多钱呀!”小平安也趴在桌边傻乐,看见她爹手里拎着那么长一串钱就乐得不行了。   “娘,这么多圆圆的钱!”   平安太喜欢这些钱了,圆圆的跟她以前用过的钱一样,并且这钱还有孔,能穿起来,这么多一串一串,这可太好了。平安指着那一堆钱跟宋氏说:“娘你看,有这么多钱。”   “有钱有钱。”宋氏好笑地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笑道,“你这小孩,怎就是个小财迷呢,这么小就知道钱。”   “娘,”小平安张大的眼睛都冒光,亮晶晶的,爹娘说家里太穷养不起她,如今家里有钱了,她就不用担心再被送走给坏人了吧?   平安仰着小脸问:“娘,咱家钱够了吗,你是不是就能养平安了?”   宋氏一怔,反应过来顿时有点心酸。   小小的孩儿也有她自己的心思,难怪平安总惦记卖钱,这段日子以来孩子心里是不是很不安稳?   对上小孩乌黑晶亮的圆眼珠,宋氏强忍着泪意忙笑道:“能养能养,平安,不管有没有钱爹娘都养你,你爹都已经给你附籍了,你就是爹娘的小女,上回你爹带你去官府你忘了吗,官府都认你是咱家的女儿了,旁人谁也不给。”   平安高兴了,拿额头顶着宋氏的肩膀撒娇。   余氏在旁边听的蹙眉,俗话说男三女四,据说女孩儿四岁记事,平安如今才三岁,时日一久她应当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余氏便笑道:“平安,奶奶跟你说,你本来就是咱家的孩子,你是你爹娘亲生的,只是你那时贪玩跑丢了,跑到山上去了,被你大哥好容易才找回来的,你还记得不?”   “对对,”张有福脑子活络,立刻接着编故事道,“平安,你就是你爹娘亲生的,然后你小时候贪玩跑丢了,被旁人偷了去,咱家找了好久还报了官,官府要捉那坏人,那坏人便吓得把你扔到山上去了,你大哥上山找到你,就把你抱回来了。”   是这样吗?平安看看宋氏,宋氏自然明白婆母那心思,便笑着点点头,于是平安也傻笑点点头。   “对,以后你记得,你是爹娘亲生的。”张有喜也说道,“平安你就是咱家孩子。”   这小孩聪明,张有喜心说,他娘那套未必骗得了她,不过小孩毕竟小,该哄要哄,你跟个三岁孩子讲你是捡来的,你不是亲生的,这话能说吗?这必然不是好话。   张有喜把钱串子一串一串拎起来,都交给张春山收好。张春山抱着那一堆钱,乐淘淘地不知所以了。   一家子兴高采烈。吴氏眼瞧着张春山抱着那钱进了里屋,心里不禁寻思,既挣了钱,他们大姐儿的嫁妆是不是便可以再添一添了。吴氏看了一眼丈夫,心说回头这事情她得想法子提一提。   张有喜他们傍黑才回来,吃完饭再盘完账,天可就不早了,搁在往常,这个时候早该各自回房上床了。大晚上张家少有的点灯熬油,余氏还特意把那灯拨亮了些,一家人挪开饭桌,腾出地方,便又开始了忙碌。   明儿要卖的糖葫芦还得做出来呢。   白日里宋氏已经抽空把要用的山红果都挑拣一遍、洗干净了,张春山从庄子上买的那白柳条也拿来了,截成合适长短,试了试蛮好用,比他们原先的秫秸葶子结实好用。   全家齐上阵,油灯下围坐堂屋,一起动手穿糖葫芦串。   白日里张春山带着张有田、张有福,连同二房张春岭和张有良把荞麦打了,一天下来十分辛苦,可算一算五亩地荞麦,统共也不过能打百十来斤。   以前是不觉得,甚至有可能这百十斤荞麦就是救命粮,可眼下一有了来钱路,竟觉得这荞麦种的不划算了。   张有福把这话说了出来:“连割带打,忙了这好几日还累得要命,早知道便不种了,把这工夫留着上山摘山红果多好。”   张春山便决定明日他留在家中晒荞麦、收拾准备冬储,叫张有田、张有福明日开始只管带着二郎、银哥上山去摘山红果。这个时节,再不摘可就真晚了。   好在家里已经摘了足足八筐,原本是要摘来切片晒干卖给药铺,已经被余氏切片切了半筐,如今余氏看着院里晾晒的切片那叫一个心疼,直埋怨自己手快。   还好这阵子家里忙的没工夫,只切了半筐。   张有喜道:“要说还是咱家运气好,若不是我上回带平安进城申官附籍,碰巧瞧见那药铺里收,哪会叫大郎和金哥上山去摘,如今可不正好,简直是老天爷给咱们预备的。”   听他那洋洋自得的口气,张有田不禁笑道:“行行行,都是你的功劳。”   “是咱们平安的功劳。”张有喜笑道,“若不是平安心心念念要吃这个,又说要拿去卖钱,咱们哪来这挣钱的法子。”   他低头看看身旁的小平安,笑着逗她:“是不是呀平安?谁叫咱家平安是个小财迷呢。”   平安一手捏着一颗山红果,一手拿着柳条,人小动作慢,正专心致志往柳条上穿果子呢,其实也没留意听大人说话,只忽然听到张有喜叫自己的名字,平安便下意识地点点小脑袋:“嗯!”   噗……一堆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春山看着小平安心头一跳,顺着张有喜的话一想,哪天进城申官附籍的来着?   十月二十七,十月二十七张有喜带着平安进城申官附籍,第二日,十月二十八,便得了梁庄改官田、他家省了交牛米的喜讯,记得他那日还说平安是个小福星来着。   然后十月二十九,便有人找上门来双倍高价买了他家稻谷,得了两贯四百钱,十月三十宋氏娘家兄长上门来的,十一月初一,也就是昨日,他家头一回进城卖糖葫芦挣了钱,破天荒一下子挣到了一百七十多文钱,今日十一月初二,竟足足卖了折合一千五六百钱。   从十月二十七小平安正经成了张家的孩子,短短六日,他们家竟是日日好事,天天来财……   再想想当初这孩子被扔到荒山野岭,那后山荒僻地方,满山的野兽黄狼子都不曾伤她,身上一个磕碰擦伤都没有。那梁管事想拐她落入奴籍,紧跟着就倒了大霉……张春山越想越震惊,这这,这孩子,莫不是真叫他一语说中了,真是个小福星?   不对,小福星哪能被人扔到荒山野岭去啊,当日这孩子会出现在山上本就蹊跷,那后山平日人迹罕至,偏偏大郎那日就上山捡到了她,莫非……莫非不是扔的,这孩子原本就是山神送来的小仙童?   你看这孩子生得多好,唇红齿白,白胖可爱,可不就跟画上那小仙童一样吗。   张春山这么一想便越发觉得对了,细思竟惊出一身冷汗,得亏他家不曾做那缺德亏心事,当日若是他一念之差便把这孩子送出去了,给了焦虫儿、梁管事那等坏人,恐怕要天降惩罚,叫他们老张家也跟着倒霉的!   再看看已经被他们养得变黑变瘦了的小仙童……张春山一把抱过小平安:“可不多亏了咱们平安,平安你想吃什么,跟爷爷说,叫你爹明日给你买来。” [25]第 25 章:一碗红烧肉   “平安你想吃什么,好好想想,你看咱们平安都瘦了。”   对于张春山这般举动倒也没人多想,挣了钱给孩子买好吃的不是正常吗,七月一听立刻嚷道:“羊肉馒头,爷爷,我还想吃那个羊肉馒头。”   “买,明日多买几个,叫孩子们好歹解个馋。”张春山又问,“平安,你呢?”   “肉,大肉,红烧肉。”平安也大声说道,“爷爷,平安想吃红烧肉了。”   平安可太馋肉了,早就馋了,肉,肥嘟嘟、香软软、油汪汪的红烧肉,做梦都想咬一口,啊呜!   “红烧肉啊,那就买肉。”张春山扭头问余氏,“这红烧肉,你们可会烧?”   余氏哪里听过红烧肉,眼睛看向三个儿媳妇,见儿媳们分明也不知道的样子,余氏想了想问小平安:“红烧肉……放在灶膛里烧的吗?”   平安小脸困惑地愣了愣,想了想:“放在锅里炒的。”   放锅里炒啊,余氏心想,怎么这红烧肉却要放在锅里炒呢,那怎不叫红炒肉。话说孩子们平日吃个雀肉、蚂蚱、泥鳅什么的,不都是包上荷叶、蓖麻叶放在灶膛里烧吗,那烧得可香了。   不过平安这孩子会吃,看糖葫芦就知道,她既然说了,怕是以前见过吃过的。余氏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红烧肉该是个什么炒法,便跟张有喜说道:“老三,那明日你便买点肉回来,索性买一斤羊肉吧,挑那个肥的,肚子肉,太瘦的腿肉可不要。你再跟卖肉的问问,这红烧肉该是怎么个烧法。”   羊肉可死贵,但家里这几日挣了钱,孩子要一回,老头子都特意开口了,那怎么也得舍得买点儿。   “不是羊肉。”平安赶紧说道,“是大肥猪的肉。”   “猪肉?”张有喜道,“猪肉不好吃,猪肉没有羊肉好吃。平安,你是不是也知道羊肉贵?没事的,你奶奶都答应买羊肉了。”   平安愣愣,猪肉怎么会不好吃呢?平安弱弱说道:“可是红烧肉,就是猪肉呀。”   “那就买猪肉。”张春山拍板决定,平安都说是猪肉了。这猪肉可便宜不少,于是张春山道,“那老三明日就割三斤猪肉回来,可仔细挑挑,最好挑那个母猪肉,挑肥的。”   张有喜点头答应着,平安哪里知道猪肉还要分公母,也跟着傻乐呵点头。她有红烧肉吃了,耶!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串好了一筐糖葫芦串,便架起锅子开始熬糖蘸糖,宋氏帮他们看着火,腊月和张小鼠一边一个蘸糖,大郎和张金哥便负责把糖葫芦串插到草把子上。大郎今日又卖掉一个草把子,张有喜赶紧再去找木棍、拿稻草,赶紧再扎一个,稻草粗粗的绑结实后再用半边火钳子一个一个地戳出孔来。   “奶奶,你看家里可有能用的布,”大郎说道,“笼屉布、包袱皮也行,但是要洗干净了,我寻思得给这糖葫芦弄个罩子罩一下,不然我担心它路上落了灰。”   余氏一听在理,这入口的吃食最要紧是干净,得亏这两日没刮风,扛着这糖葫芦树一路二十几里进城,落了灰尘浮土可就不好了。   余氏赶紧去找布,自家织的粗麻布,耿氏在太奶奶屋里照看不得闲,余氏便带着吴氏、宋氏一起比划尺寸,粗针大线地缝成罩子。   搁在往常,便是这么裁件衣裳都舍不得,可刚刚盘账挣了那么多钱,这点家织布算什么。   接连两日进城卖糖葫芦,来回五十里,晚上再继续干活,说实话还挺累的。张有喜心里有数,大郎和张金哥两个小子还好,腊月和张小鼠两个丫头,回来的路上明显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那糖葫芦树插得那样,去的路上旁人想帮她们扛也扛不了两棵。回来路上两个丫头累的,张有喜还背个箩筐,大郎和张金哥便帮两个妹妹扛着草把子,绕是这样,对两个半大的小女孩儿家来说也太辛苦了。   “要不,明日腊月和小鼠别去了吧,在家歇一天。我看两个丫头太累了,到底还小。”   张有喜话里有一些迟疑,挣钱要紧,少一个人,一天就少挣两百多文呢,可他又不忍心两个小女儿家这般辛苦,毕竟才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   张有喜其实有心想叫宋氏也进城卖糖葫芦,他家娘子他知道的,宋氏肯定能行,不妨叫宋氏跟腊月、小鼠轮换着来,可他又担心大嫂二嫂有意见,毕竟家里一堆活,太奶奶跟前也离不开人伺候。   可是腊月和张小鼠一听就急了,急忙叫道:“不要,我们不累。”   哪能不累,两个女孩累得脚疼、肩膀疼,张小鼠脚底板都起泡了,可张小鼠没敢说,怕她一说她爹娘便不让她去了。那怎么行。   好不容易她们出了家门、进了城,卖糖葫芦挣了钱,吃了城里的汤和羊肉馒头,还长了见识,见了世面,再累也愿意。   张小鼠冲腊月使眼色,腊月央求道:“爹,我们真不累,再说累也不能耽误挣钱啊,挣钱要紧。爷爷不是常说吗,小孩子吃点苦也是好事,咱庄户人家的孩子可不兴拈轻怕重。”   “对对对,”张小鼠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笑嘻嘻央求道:“三叔,腊月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你若不要我去,我……我就哭了。”   “爹,你让她们去吧,”大郎笑道,“不然真哭了可怎么办。”   张有喜无奈,明明他是心疼两个丫头,怎弄得他当恶人似的,只好无奈答应了。   “爹,我也能去。”二郎说道,“我会算账,我也能卖糖葫芦,要不明日换大姐在家歇歇,我替她去一回。”   他一开口,七月立刻嚷道:“那我也能去,我会数钱,我还会吆喝,不信我吆喝给你听……”   “都别起哄!”张有喜瞪瞪眼骂道,“一个个的,别跟着裹乱。七月,天可不早了,带妹妹回屋睡觉!”   七月对这样的区别对待很是不满,哼哼唧唧地撒娇耍赖。平安也不想走,明明大人们都在这屋忙,屋里正热闹呢,并且她明明还能帮忙干活穿糖葫芦。   “去去,你两个去睡觉吧。”宋氏也撵她们道,“七月,带妹妹先去睡觉去,灶上温着水你去端,记着好生的洗手洗脸、烫了脚再睡。”   七月还想耍赖,奈何平安已经听话地爬起来走了,七月一边跺脚埋怨这小呆子,一边也只好领着平安去洗漱收拾。   平安洗了手脸、烫了脚,脱掉外衣,都不用旁人说,自己便留着里头的兔皮背心和夹衣不敢脱了,冷,被子都是两层粗麻布套的芦花麻絮,这样穿着睡暖和多了。   这才初冬,就冷成这样了,寒冬腊月这被子根本扛不住。   平安人小,两张兔皮做成背心便能把她前胸后背包住,肚子暖融融的,没有这兔皮背心,村里男女老少都是一身空心的芦花麻絮冬袄裤,白日不出门,夜里冻得抖,也难怪一到冬日,整个村庄都变得萧条起来。   平安手脚热乎地钻进被窝,耳边听着堂屋依稀传来的大人说笑声,一闭上眼睛就睡了个黑甜。   …………   初三这日照例进城,大郎到了街东头刚一会儿,正琢磨着昨日那大主顾不知还来不来呢,一抬头,果然那一行三匹马就径直往他这边来了。打头的崔十一今日换了件亮眼的葱青色锦袍,来到他跟前稍稍勒马停下,端坐马上,依旧是昨日那小厮下了骡子过来。   “今日我们只要十串。”那小厮问,“多少钱?”   大郎忙笑道:“承惠,一共二十五文。”   “你这样,”崔十一手里拿着马鞭指指他说,“爷现在忙不好拿,我给你一百文,多的便算你跑腿钱,你给我留好了,午时二刻之前给我送到四海酒楼找那掌柜的,只说送糖葫芦来的他便知道了,你交给他就好。”   七十五文跑腿费?大郎心中一喜,自然满口答应,迟疑问道:“多谢大官人,只是……不知那四海酒楼怎么走?”   “四海酒楼你都不知道?”小厮睇了他一眼,果然是乡下人进城,那小厮掏出一串钱丢给他,指着方向告诉他,“你从这条路一直往东走,走到明月楼那个巷口左拐,到了那文昌大街左手不远就是了。”   大郎怕找不清路线,心里赶紧牢牢记住:明月楼—文昌大街—四海酒楼……   “听懂了吗?”崔十一又道,“你记好了,明日我便不过来了,但这糖葫芦我却还要的,先与你定个半个月的,半月内你只管每日这个时辰送十串去四海酒楼,东西送到,那掌柜自会给你一百文现钱。”   说完又瞪瞪眼睛道:“只一条,莫误了小爷的事,晌午前我去四海酒楼若拿不到,莫怪我回头把你屎打出来。”   “是是,公子放心,小的记住了。”大郎忙叉手行礼,连声应喏。   目送那崔十一骑马扬长而去,大郎心中暗想,这些富贵人家公子哥儿的做派他也算领教了。说话不中听,可舍得钱就好,如此每日七十五文的跑腿费,半个月便又多挣了……大郎仔细一算,一千一百二十五文!   看在钱的份上,大郎真心觉得这崔十一是个大好人。   他怕误了时辰,等崔十一他们一走,便找离近的张金哥交代一声,自己扛着糖葫芦把子往东,一边沿路卖糖葫芦一边去寻那四海酒楼。   第一个地点是明月楼,大郎又不知道远近,又不识字,走到跟前怕也不认得,如此便一路询问打听着过去。   “明月楼?不知道不知道!”被他问路的妇人白了他一眼,“哼,小小年纪不学好。”   大郎纳闷地挠挠头,只好继续往前走,一边暗叹自己不认字,一边再找旁人打听。这次他问了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倒是给他指了路。   “前边二楼栏杆上扎着红绸的那不就是。”男子瞥着他促狭笑道,“小厮儿,你也要去明月楼?”   大郎直觉这明月楼哪里不对,忙示意肩上的糖葫芦道:“多谢官人告知,小子受了指派前去送货。”   那明月楼十分气派,门口两个蓝衣小厮、两个披红挂绿的妇人笑脸迎客,十分热情的样子,似乎也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大郎便扛着糖葫芦左拐,穿过一条不长的巷子就是文昌街,一出巷子便看到左手一处气派的楼阁,一问,果然是四海酒楼。   大郎走进酒楼,掌柜一听他说送糖葫芦来的,忙叫伙计拿了个精致的朱漆食盒来,取下十支糖葫芦放好。   大郎说今日的一百文崔公子已付过了,便告辞了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明月楼,远远瞧见崔十一在楼前下了马,被那门口的妇人欢天喜地迎进去了。   大郎不禁疑惑了一下,那崔十一既然要来明月楼,怎不叫他送来明月楼就好,却要他送到更远的四海酒楼去。   不过付钱的是大爷,只要给了足够的跑腿费,便是让他绕城多跑几圈都行。   为了怕耽误生意,这日午饭几人没再聚到一起吃,张有喜一早就把带的干粮分给了他们,叫他们午饭自己花个几文钱再买碗热汤好了,孩子们辛苦,不然大冬天的冷干粮可不好啃。   既然让她们自己买,腊月和张小鼠两个便迫不及待地光顾了香饮子小摊。   昨日两人便看到不少小娘子们去买,城里小娘子们衣衫漂亮,三五成群地结伴来街上玩,买了那香饮子一边喝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味道,看起来十分好喝的样子。   那香饮子据说夏日里卖得好,解暑消夏,但是摊主却也聪明,这寒冷冬日便改卖热乎的咸甜茶汤,烧起炉子把大铜壶架在炉上叫卖。   腊月和张小鼠各自买了两文钱一碗的甘梅茶,甜口的,两人端着碗热乎乎喝了,一边讨论这味道酸甜,是加了饴糖还是蜂蜜。   卖香饮子的娘子听见了笑道:“好叫两位小娘子知道,我这茶汤里加的是顶好的砂糖。”   砂糖?两人知道冰糖、饴糖,还不曾听说砂糖呢,少不得打听一下。得知这砂糖也叫黄糖,是南方来的稀罕物儿,比饴糖要贵得多,城内经常有小商挑着罐子叫卖。   两个女孩儿喝着甘梅茶把摊上各样茶汤看了一遍,商量着若是明日她爹(三叔)还让她们自己花钱吃午饭,便来尝尝那个颜色很漂亮的木犀汤,三文钱一碗。   卖香饮子的娘子却也对她们的糖葫芦来了兴趣,笑道:“你们这糖葫芦做起来像是不难,可胜在这心思巧,稀罕,看着怪喜兴的,我瞧着生意竟这般好,要不也卖我两串尝尝。”   腊月便移过草把子给她自己挑,那娘子仔细挑了两串,数给腊月五文钱笑道:“我赚了你们四文,转脸又给你们赚回去五文。”又指着摊上推荐道,“下回来尝尝我这红枣杏仁茶,香香甜甜,似你们小娘子喝最是滋补暖身了,也不贵,这么多料只要五文钱一碗。”   五文钱一碗还不贵,像这甘梅汤,名字好听,其实不过是三颗腌梅加一碗水,便要两文钱,城里东西真是贵得没道理,腊月心里便不舍得了。两下闲聊几句,身后沽酒铺里穿羊皮袍子的掌柜踱步出来,也要买糖葫芦,张小鼠忙放下碗给他拿。   那掌柜笑眯眯打量着她们问道:“你们两个是姐妹?似你们这花朵一般的小娘子也进城来做小商,真是辛苦,家里竟也能放心么?”   “有什么不放心的。”腊月笑着指了下街上,“我爹、我哥哥他们都在呢,你在这条街上看到的卖糖葫芦的,便都是我们家的,还有我四个舅舅也日常进城来做生意。”   那掌柜没再多话,买了两串糖葫芦,拿在手里溜达着回去了。   卖香饮子的娘子看着腊月会心一笑,问起她们姓什么,又自己介绍说她姓乔,在这街上卖香饮子多少年了,腊月和张小鼠便称呼她乔娘子。   也不知什么诀窍,竟是两个女孩儿最先卖完,跑去帮张有喜卖,张有喜便把剩下的交给她们,自己去采买,买了三斤猪肉、两斤猪板油和十个羊脂萝卜馒头。   猪肉三十文一斤,猪板油贵,一斤三十五,张有喜买了三斤猪肉、两斤板油,一算账,竟一下子花掉了一百六十文。贵死了,家里嫂子们织一两个月的布,也就够吃这顿肉的。   肉真不是寻常百姓吃的,羊肉夏日里听说还九十文一斤,如今秋冬竟要一百文一斤了。似这街上靠力气吃饭的挑夫,一整日也不过能挣七八十文钱,粗茶淡饭一家老小够糊口,却不够买一斤羊肉的。   张有喜自我安慰了一下,算算他们五个人卖糖葫芦,今日又能挣一贯多钱,且他们除了饴糖也没旁的成本,这般扛着沿街叫卖,也不曾有官差来收税,都算净赚了,他们如今可是挣钱的人家,这肉买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这确是母猪肉?”张有喜问,“我可不要公的。”   那卖肉屠夫连声说母的母的,保证母的,张有喜便又向他打听他红烧肉怎么做。   “红烧肉?”卖肉屠夫想了想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四海楼的红烧鱼我吃过一回,这但凡红烧的菜,无非是离不开酱油,你放些酱油就是了。”   原来是要放酱油。不过这酱油可贵,寻常人家谁吃,张有喜一想,自家现成的豆酱,那酱油无非是豆酱晒出来的,还不都一样么,回去多放些豆酱就是了。   买完了肉和馒头,张有喜又去买今日的糖稀,与那卖糖小贩熟了,张有喜便又杀杀价,说定往后都三十文一罐。这两日的经验,一罐糖稀已不太够用了,似他们每日做五百串糖葫芦,两天三罐差不多正好,便买了两罐,多老沉的放在箩筐里背回来。   到家后两个小女飞跑来迎,赶紧一人先给一个肉馒头。   坐下来一盘账,大郎连跑腿费一共挣了三百四十二文,其余四人便都是两百六七十文的进项,共计一千四百零五文。刨去今日花掉的钱,也拿回来足足一贯钱了。   连着两日进账可观,张有喜野心也大了起来,索性直接穿成一贯的,剩下的再按一百文一串穿上,寻思这等零头积累多了,也都穿成一贯的。   若是这生意能一直做下去,家里衣食不愁不说,再能攒个几十贯钱,那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数好了钱交给张春山收好,赶紧全家齐动手穿糖葫芦,余氏则带着耿氏去把那块猪肉做了。按照张有喜打听来的法子,放酱,加水,炖足火候。   等每日的五百支糖葫芦差不多穿完,余氏那边招呼一声,一家人才把箩筐、盆子挪开,重新摆上饭桌吃饭。摇曳灯火下,一盘酱色浓重的炖猪肉端上了桌。   “平安,快尝尝,这是不是你要的红烧肉。”张春山笑呵呵夹了一块先放进平安碗里。   平安“啊呜”一口……然后,嚼嚼嚼,一嚼一个不吱声,嚼的由快到慢,一块肉在嘴里翻来翻去,差点吐出来。   唔,这红烧肉,味道怎么怪怪的?有点……臭。   平安人小,形容不出那种奇怪的腥臊味儿,便只能归结为:臭。又柴、又怪怪的、挥之不去的骚臭,好像沾了尿似的。   小平安一块肉便在嘴里这样嚼住了。   “平安,怎么不吃了?”宋氏低头问道。   当着一桌人,小平安抑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   宋氏等一桌人:“……”   这肥嘟嘟的臊猪肉真是越嚼越想吐,不过看着满桌人关切的目光,一想到她爹说这肉死贵死贵的,平安到底没舍得吐,硬是逞强地咽了下去。   “不好吃吗?”耿氏忙伸手拍拍平安后背,问道,“大伯娘也没做过这红烧肉,是不是做得味道不对?”   “不是,”平安摇摇头,指着盘里的肉说,“不是大伯娘没做好,是这个肉,这个肉,哪里怪怪的。”   众人茫然,平安说:“有点个什么味道。”   张有喜笑道:“嗐,猪肉不就这样吗,都跟你说了猪肉没有羊肉好吃,我这买的还是母猪肉呢,公猪肉更骚。”   张有福道:“你是不是被那卖肉的骗了,母猪肉柴,味儿却不该这么重,他怕是拿公猪肉哄你。”   这么一说,原本还没舍得吃肉的大人也纷纷伸筷子尝尝,小小辩论了一轮,却也没办法定论,肉都已经切了炒了,到底公猪母猪也只能做一桩悬案了。   一大家子十八口人,三斤肉哪里够吃,因此余氏便花了些心思,这肉炖好后先盛出来一半给孩子,剩下的一半又加了萝卜炖,看着桌上两盘菜,大人和大孩子们便默契地把筷子伸向加了萝卜的大盘里。   见别人都吃得喷香,平安也夹了一块萝卜,嗯,这萝卜炖得软软烂烂,虽然也沾了点怪怪的味道,不过比刚才那猪肉好接受一些。至于那盘猪肉,平安便再也不肯碰了。   “平安怎吃的这样少,哪里不舒服吗?”张春山问道。自从疑心平安是下凡来的小仙童、小福星,张春山对这个孩子便没法不经心。   宋氏笑道:“可能是今儿晚饭吃的比平常晚,刚才她已吃了一个肉馒头了,这又喝了点粥,小孩不饿,饿了自己便知道吃了。”   可也是,张春山一想,大晚上的小孩子可别积了食,老三带回来的那十个羊肉馒头,刚只平安和七月一人吃了一个,便都给两个小的和老奶奶留着吧,旁人都有肉吃了。   与此同时,汴京城中的一处道观里,七岁的赵暻也在看着面前的一碗红烧肉叹气。   按照他的要求,厨子已经尽量挑选了小母猪的肉,又加了糖和酱油,足足炖了一两个时辰才送上来,看起来蛮像那么回事了,可那挥之不去的腥臊味依然无法忽视。   大宋皇宫的规矩,“饮食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瞧瞧,吃个肉,甚至都已经上升到祖宗家法的高度了。   可羊肉再好,也不能顿顿吃啊。他一个无肉不欢的人,偏偏不爱吃羊肉,他就爱一口软糯酥烂、入口即化的红烧肉怎么了?   赵暻知道劁猪。古人没那么笨,据考证商周时期就已经有了阉猪的法子,到唐朝技术已经相对成熟了。不过要说到全民推广普及,那还差得远呢,反正这大宋还没有。   技术是一回事,推广却是另一回事,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劁猪匠哪里来?真能像写小说似的,主角拿刀在猪屁股上划一刀,第二天全城百姓就都吃上香猪肉了?民间连给人治病的郎中队伍都培养不起来,郎中稀缺,更何况是兽医。   况且这大宋,根本也没人关心猪的事情。猪肉历来被贵族和文人阶层视为“贱食”,上层社会只吃羊肉。   大宋失了燕云十六州,没有牧场,产羊的地方少,羊肉需求量却极大,所以朝廷每年都要花费几十万贯从契丹买羊。一方面是羊肉价格居高不下,一方面却又是贫家百姓骚猪肉都吃不起。要解决这种局面,难,毕竟祖宗家法的事情谁都难办,但起码要想让大宋百姓都吃上肉,在赵暻看来唯有从猪身上动脑子了。   自五代那儿皇帝拱手割让燕云十六州,大宋失去的哪里只是产羊的地方,大宋也没有了养马之地。北方门户洞开,失去了一道天然的地理防线。   可他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他如今才只有七岁。   他为何要长期住在这集禧观中,因为先得把自己养大才行啊。他那皇帝爹都夭折了十二个孩子了。 [26]第 26 章:牛奶、羊奶和小手套   内侍进来时正看到赵暻对着桌上的晚膳发呆,便垂手侍立一旁,没敢出声惊扰。他是官家和圣人特意遣到小殿下身边伺候的,尽管小殿下年方七岁,却自幼被朝中重臣赞为先天聪颖,早有宿慧,不能当寻常年纪对待。   也因此,当日小殿下出生后贵人语迟,两岁生辰时竟忽然开口说话了,小殿下语出惊人,说当今官家、他自己的父皇原该绝嗣,乃上天怜他仁君盛治,才在他年近五旬赐下麟儿——彼时官家年已四十有六、圣人也已三十八岁了,此前三个皇子三个夭折,最大的也不过养到两岁。   帝王无嗣动摇国本,成了一代仁君御极数十年来的最大痛根。连那过继的宗室子都已两番入宫了,谁承想官家年近半百竟一朝生下幼子,且投生在皇后肚子里,铁板钉钉的中宫嫡子。   然后小殿下又言道,他因是生而神赐,不可久居宫中,成年前须得寄养三清座下。官家和圣人听了这话哪敢不信,赶紧将大宋这一根独苗暗中送来了这集禧观中。   并且这位小殿下……总有些异乎常人,就比如他放着好好的烩羊肉不吃却非要折腾法子吃这骚猪肉。还比如,爱走神。似这般独处时神游太虚,你若突然出声,他便可能被你吓得一惊,然后黑眸幽幽地瞥你一眼,叫你觉得你着实不该。   “何事?”察觉到内侍进来,赵暻开口问道。   “禀四哥儿,汪内官来了。”人在宫外,身边侍从皆称他为四哥儿。   “叫他进来吧。”   汪桓是他爹跟前得用的大宦官,自从他两岁养在这集禧观,他爹娘便隔三差五打发汪桓过来。小太子养在宫外这等事自然不能广而告之,好在集禧观原本就是皇家道观,又是在汴京城内,他住在此处倒也便利。   只是自他六岁之后,朝中便因为小太子开蒙读书之事有了争论,都被他爹以太子年幼、帝后亲自教养为由挡了回去。当然他爹也不可能让他这储君当个白丁,如今身边也安排了人教导他读书。   “四哥儿万安。”汪桓进来叉手行礼,先是端详一番赵暻的面色,见小殿下气色不错,放下心来,又仔细问了小殿下的饮食作息,回去也好跟官家回禀,然后便说起关于那梁相公的事情。   梁相公一案,梁氏一族及牵连其中的党羽十余人,共计抄没家产金银六千万贯之多,良田三十万亩,叫人不得不感慨唏嘘。梁氏一倒,倒是让官家发了笔横财,足足抵了大宋一年的国库收入。   “官家已将这三十万亩田地全部收归国有,不再发卖,都改做官田,并依四哥儿所请,将其中沂州、越州、关内等多处田庄划归稻田务管辖,并拨给农事所专用。”   好,太好了!赵暻心中高兴,稻田务管理皇室私田,相当于后世的皇庄,划归稻田务,又专门拨给农事所,那实际上便是他爹划出的农业基地试验田了。沂州、越州一南一北,正适合用来繁育良种和农技实验。   所以他那皇帝爹还是非常不错的,虽然性情软弱了些,可对他这个儿子实在没的说,作为皇帝,心里头也确实有天下百姓。   试验田有了,要是什么时候他爹能把南北作坊也划给他就更好了。   “爹爹身体可好些了?”   “官家近日饮食如常,精气神挺好。”汪桓道。   为儿子扫除一大隐患,国库进账了那么一大笔钱,可不是心情好么,只是这话赵暻一听便知道,他爹的病情还是老样子。   “汪内官,你回去跟爹爹嬢嬢说,叫爹爹好好养病,多吃鱼虾鸡蛋,多吃蔬菜,少用膏粱厚味、肥甘辛辣之物,记得每日都要给爹爹用一盏牛乳。”   高蛋白、低脂肪,清淡饮食,也别光吃那上火的羊肉。赵暻想了想还不太放心,又交代道:“你且跟爹爹嬢嬢说,我这几日便回去请安。”   他得回去盯着他爹喝牛奶。   从两宋十八个皇帝五个绝嗣、他爹十六个孩子十二个夭折来看,这老赵家多少得有点什么病,遗传病。或者,历史上关于仁宗绝嗣原因的种种推测,除了社会因素、生理遗传、宫斗残害等等,其中一条便可能是宫室装修导致的重金属中毒。   赵暻不仅越发为自己的小命担忧,赶紧再吩咐内侍,以后他的早膳务必每天都要有一杯牛奶。   赵暻穿来时刚刚高考完,他一理科生,文科学渣,实在也记不清仁宗皇帝的生卒年了,可是……皇帝爹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入秋后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只盼着他爹能多活几年,不然他这七岁的小豆丁可有点惨了。   只恨他穿来的时机不好,赵暻心里叹气,怎么就不能等他读完大学,读个工科,或者读个医科、农科也好啊。就他这么一半吊子高中生,什么知识都懂一点,却又什么都不精通。   …………   田庄新来的庄头姓葛,并且听说这葛庄头来头不小,不仅不是奴籍,竟还是个官身,是户部正经选派下来的吏员。平日里最大的官只见过里正的佃户们哪知道啥是吏员,只知道朝廷派下来的,那自然是个很大的大官了。   庄子同时也改了个名字,叫什么康平庄,不过老百姓素来有自己的取名法则,就像这庄子原来的正经名字也不是叫梁庄,主家是郭家时就叫郭庄,是梁家时就叫梁庄,如今既然变成官田了,周遭百姓便习惯地叫做“官庄”。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位葛庄头上任以来除了贴了张告示,只说按当初的契收取佃租,让庄仆、佃户在规定期限内自行交过去即可,此外便再没旁的动作。如此七八日后,才又传出一点新的消息,那魏庄头一家被发卖了。   既成了官庄,换了庄头,那原先的魏庄头自是不可能留下了。新庄头倒也宽厚,不曾让魏庄头骨肉分离,只把他一家子一起发卖去了旁的庄子。   张家晚间照旧掌灯穿糖葫芦,聊起此事,便感慨一朝变故,那魏庄头却还不如寻常庄仆,寻常庄仆便可依旧留在田庄,依旧干活种田就是。眼下看来改成官庄,庄仆和佃户们的日子只能比原先好过。   这几日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每日进城卖糖葫芦,生意不光没减,熟能生巧,有了经验,竟还越做越顺利了。   反正是独家生意,如今城中只他家卖这糖葫芦,吃过的还来买,没吃过的尝稀奇,一百支糖葫芦,每日一过晌就卖得差不多了,每人每日都能拿回来两百六七十文钱,加上大郎多挣的七十五文跑腿费,如此五个人每日便能挣一千三四百钱回来。   短短六日下来,今晚盘完账,张春山把钱收进他那藏钱的小箱子里一数,加上之前卖稻谷的两贯四百钱,竟然已经足足攒下十贯钱了。   张春山抱着小箱子乐得晕乎乎。整整十贯钱,他们老张家从来只有入不敷出,兜里比脸干净,何曾有过这么多余钱。如此都没用吴氏多说,张春山便答应给大姐儿的嫁妆再添一添。   张春山道:“明日我便去跟刘木匠说,咱家定的那嫁妆除了原先说好的床、桌子、椅子、妆台、橱柜,再添一个衣柜、一张小几、两个木箱,这便十样了;除了银镯子,银簪也给添上吧,回头家里再添些衣裳布匹,如此莫说在村里,放在哪里也不差了,便是叫她婆家也得高看一眼。”   村里寻常人家的嫁妆,无外乎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这便算四样,或者加上妆台、柜子六大样,然后再有些被褥、衣裳布匹、一两贯压箱钱,这便是佃户们倾尽全力能拿出来的一份像样的嫁妆了。   婆家聘礼一般要有一对银镯,三年前张家小女张麦花的嫁妆是六大样、两贯钱,另外娘家又多陪送了一对银镯,张麦花带着两对银镯子出嫁,至今让村里的娘子、小娘子们羡慕谈论。莫说庄户人家,便是里正娘子当初的嫁妆也不过如此了。   吴氏忙说道:“爹,这些家具用物其实还好,她婆家那屋子只怕也没多少地方摆,够用就行了,爹娘素来疼大姐儿这个长孙女,倒不如给她换成压箱钱……”   张春山神色没动,余氏瞥了吴氏一眼道:“你们做爹娘的可想清楚了,你爹是心疼孙女,一心为她打算,才想要给她多添些东西,三番两次的往上添,像家具用物、衣裳首饰,总归是她自己能使能用的,若是换成钱,可就不一定是她的了。”   “她婆家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嫁的是长子,下头可还有四五个小叔子、小姑子呢。大家大口的,你明晃晃告诉旁人你给了那么多的压箱钱,你保证大姐儿那性子她能留得住?”   吴氏一噎,便不敢再言语了。三年前小姑子的压箱钱给了两贯,吴氏寻思着如今家里有钱,便该给大姐儿添一添,公婆若能答应,要给便得双数,那便至少是四贯,大姐儿带四贯钱的嫁妆去婆家也能扬眉吐气。   吴氏心里委屈,她无非是想给女儿多争一些嫁妆,她自己当初嫁过来就没有嫁妆,公婆已算厚道的了,没有因此难为她,可她自己还不是觉得人前抬不起头来。如今家里挣了钱,便多给大姐儿两贯怎么不行了。   可公婆的话妥妥把她堵了回来。   事关大姐儿的嫁妆,似他们做叔伯的不好说话,说多给也不是,说少给也不是,所以张有喜、宋氏和张有田夫妻都没插言,只管忙碌干活。   张有福自觉脸上不好看,便冲着吴氏呵斥道:“你这蠢妇,爹娘难道不为大姐儿打算?谁都似你这般蠢笨。大姐儿如今的嫁妆比三年前她小姑已经多出多少了,你还不知足?”   “是儿媳蠢笨了,爹娘莫气。”吴氏低头赔了礼。   耿氏笑着开口打圆场道:“二弟妹可放心吧,咱们大姐儿样样都好,再有这样的一份嫁妆,嫁过去必然得婆家看重。”   然后大家默契地引开了话题。张有喜便提出眼下家里能不能买头驴,一头驴刚好十贯钱左右,够了。   “这个时候买驴?”张有福道,“老三,你算的什么账,这农闲时节买驴,买回来又不干活,还得白白养着它,再说爹手里统共十贯钱,花了可就没了,要买也是开春再买的好。”   张有喜把手上穿好的糖葫芦一放,一脸较真的表情道:“二哥,明日换你进城去卖糖葫芦行不行?一天来回五十里路,还得扛着糖葫芦,进了城再溜街不停歇,你当容易呢,我一个大人就罢了,你问问他们四个孩子累不累,旁的不说,你看腊月和小鼠那手都冻肿了。”   “爹,我寻思这驴咱得买。”张有喜说着转向张春山道,“我寻思买头驴,咱自家也置个驴车,往后我们进城做生意也便利。眼下一下子若置不起车,便先去官庄借一辆用着。”   “至于钱——”张有喜得意地冲着张有福笑道,“咱们买驴车可不就是为了挣钱吗,十贯钱今日花光,我明日又挣来了。大哥二哥你们信不信,你们只管把家里顾好了,往后这一冬天我带着四个孩子,我们每日至少也能给家里拿一贯多钱回来。”   张有田没憋住噗嗤笑道:“老三,不愧是挣钱了啊,喘气都粗了。”   “那是,”张有喜得意道,“不挣钱咱们今日哪来这些话?我如今才知道,光指望佃那几亩田累死累活,大头还都让主家拿去了,一辈子穷死无用。头一回带平安进城那日,我只敢给她买一文钱的敲糖,如今孩子们要吃个什么零嘴,左不过十文八文的,给她买就是。”   “平安,是不是?”张有喜笑道,“平安,七月,还有银哥、二郎,你们明日想吃什么,说出来给你们买。”   他这几日可是每日都给孩子们带好吃的回来呢,每每踏着暮色推开家门,两个小女儿如同两只乳燕欢喜雀跃地跑来迎他,张有喜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对,可不能光顾着孩子忘了爹娘,张有喜忙又补上一句:“爹,娘,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明日给你们带来。”   “明日叫你大哥去接你姐和妹妹,正好明日初八,双日子无妨碍。”家里这一做糖葫芦生意,一家子都忙得不可开交,家里活儿都干不过来了,接女儿的事情竟一直拖了这好几日。张春山道,“这回买两斤羊肉吧,上回那猪肉平安都不吃,再买两斤豆腐,刚好家里新打的荞麦,叫你娘包白菘豆腐的荞面馒头。”   “爷爷,还要荞麦卷子,我想吃荞麦卷子。”七月嚷道。   “行行行,荞麦卷子。”余氏满口答应着。   “荞麦卷子也做。到时候你外甥们怕也要跟来,你便看着再买些糕饼零嘴回来。”张春山道,“再问问平安想吃什么。”   一屋人纷纷看向小平安,平安此刻心思却根本没在这上,平安正抓着腊月的一只手来回打量,那细瘦的手指果然都有些红肿了。   “大姐,你疼不疼?”平安心疼地撅着小嘴吹吹。   “不疼,痒痒。白天忙起来也觉不着,夜里放在被子里焐热了就很痒痒。”腊月浑不在意地笑笑,庄户人家的孩子,寒冬腊月谁还没生过冻疮呢。   “大姐好辛苦。”平安小包子脸上还是不开心,闷闷问道,“大姐,你怎么不戴手套?”   “手套?”腊月问,“手套是什么?”   “手套,手套就是……”平安想了想,为难地说道,“就是套在手上啊。”   “弄个套子套在手上,”耿氏略略一想笑道,“你还别说,这倒是个法子。”   “对呀对呀,”平安连连点头,一鼓作气说道,“就像小脚丫要穿袜子,小手也要戴手套,就,就不冻手了。”   她这么一说,做惯针线的宋氏、耿氏等妇人们便不禁上心起来。似他们平日穿衣,衣袖惯例都做得长些,尤其女子的衣袖不能短,露出腕子可就不庄重了。如此冬日手都缩在袖子里,干活的时候便用襻膊系起来就是。   可腊月、小鼠他们扛着糖葫芦把子进城,又要不停地卖糖葫芦、收钱,自然不可能把手缩在袖子里,要是像穿袜子一样,给手也套个布套……七月张着小手看了看,嘴快问道:“那手指都套在一起了,还怎么做事啊。”   “就把手指分开啊。”平安理所当然道,她把小手张开举起来,另一只手努力比划着,“你把它缝得像手一样的,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不就行了吗。”   七月也比划着自己的手想象一下,高兴道:“好像还真行哎,平安,你怎么这么聪明,平安你真棒!”   平安夸人就爱说你真棒,如今七月也学会了。   七月笑嘻嘻转向宋氏道:“娘,你就缝一个试试,我也要,我也想要一个试试。”   耿氏看着张小鼠那红肿的手早就心疼不已了,也瞧着自己的手掌在心中琢磨了一下,缝一个布套套在手上,想想似乎也不难。   “对,咱家平安可真聪明!”宋氏笑着看向耿氏,“大嫂,你琢磨琢磨?你要是琢磨出来了,你带着我一起做,我可就指望跟你学了。”   宋氏身材高挑,干活麻利,针线活跟两个妯娌比却不太行,她娘家四个哥哥,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子,在家做小娘子时多少也有点娇惯,似这些针线活往往还没等她伸手,她娘和四个嫂子早帮她做完了。婚后孩子多,自家缝缝补补才学得熟练一些。   三妯娌中,耿氏针线活最好,吴氏擅长织布,因此宋氏平日便更多的负责旁的活计,喂猪、打扫、浇菜、下田……总之大家大口过日子,还不就是互相帮衬么。就连女儿腊月这年纪正经学针线了,宋氏也是有意叫她跟张小鼠一起,跟着耿氏学。   吴氏一听忙说道:“大嫂,那你也教教我,我也给金哥、银哥缝一个。”   耿氏失笑道:“你们可真是高看我,我自己都还不会呢,不过听平安说的好像也不难,回头咱们三人一起琢磨琢磨。”   耿氏说着伸手揉揉平安的小脑袋,又捏捏她直翘翘的小丫角笑道:“咱家平安怎这么聪明,咱平安怎什么都知道。莫说这么点儿孩子,便是咱们大人也没想出来啊。”   平安乐呵呵跟着傻笑,整一个憨态可掬。张春山在那边听着心里却又是一跳。果然,张春山心说,咱家平安果然不是个寻常孩子,必定是神仙赐给咱家的小仙童,必定是小仙童……   “咱家平安就是聪明。”张春山呵呵笑道,“平安啊,你二姐说要吃荞麦卷子,你奶奶明日便做荞麦卷子、包白菘豆腐馒头,炖羊肉,你还想吃个什么,说出来叫你爹明日买来。”   平安挠挠头,怎么爷爷现在也跟她爹似的,没事就爱问她想吃什么。平安想了想问道:“爷爷,什么都行吗?”   “什么都行。”张春山笑道,“只要咱家买得起。”   平安说:“爷爷,平安想喝牛奶了。”   “牛奶?”张春山诧异了一下,问道,“牛的奶?”   “嗯!”平安确认点头。   张春山茫然问向满屋子人:“牛的奶,能喝吗?”   “不知道,也没人喝过呀。”余氏笑道,“平安,你是不是想喝奶了?正好你四婶刚生了孩子,她有奶,我去给你要点儿。”   平安困惑脸,她也知道四婶生小宝宝了,奶奶说等满月就可以带她们去看小宝宝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喝四婶的奶?   一想到要喝别的人的奶,就,奇奇怪怪的。   “奶奶,我不喝四婶的奶。”平安忙说,“留给小宝宝喝的。我喝牛奶。”   “牛奶应该能喝。”张有喜道,“那小牛不就能喝吗,小牛能喝,按理它起码没有毒,那人便应该也能喝的。只是你这孩子怎寻思起来的,去哪里给你找牛奶。”   官庄也不知有没有刚产犊的母牛,可就算有,新庄头刚来,也不敢去要啊。   “小孩子她不就寻思着吃的喝的吗,”张春山理所当然道,“聪明的孩子才寻思着吃,不聪明的孩子他还寻思不起来呢。这孩子他要连吃都不会,你还不愁。”   这么一说似乎很有道理。   宋氏听得莞尔,忍笑道:“牛奶是没有,不过咱家那羊不是有奶吗,那牛奶要能喝,羊奶也应当能喝,还不都一样的。”   众人:……   家里两只羊,其中一只产了秋羔,刚好还没断奶。   “二郎,你整日放羊,那羊奶你能不能挤出来?”宋氏道,“明早给你小妹挤点奶来尝尝。”   “那羊奶,能喝吗。”张有喜道,“那得多膻啊。”   “嗐,小孩子不就这样吗。”宋氏理直气壮道,“她要一回子,你就让她尝尝,不好喝她不喝不就行了。” [27]第 27 章:快乐的小毛驴   二郎不会挤羊奶,会挤羊奶的人是余氏。   家里养了两只羊,母羊下羔前两三天会开始棒奶,这个时候便要给母羊开奶,万一母羊不下奶还要给它热敷、按摩。羊贵,自从卖了驴,两只羊可就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了,余氏不放心旁人,因此这事情一向是她亲自去做。   庄户人家对猪和羊看得有多重要,就像张家吧,佃了那么多田,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还不是只够个温饱,年景不好口粮都不够。所以平日家里的针头线脑和灯油全指望鸡屁股,他们当地油料作物种的少,也就种点儿芝麻,点灯用的菜油、茶油从南方来的,靠着鸡蛋去换,像老张家今年鸡瘟死了鸡,便只能拿现钱去买。   除此之外,布是自家织,菜是自家种,庄户人家自给自足,但是家中婚丧嫁娶、人情往来总要花钱的,一年到头若还想有几个余钱,那便都指望在猪羊身上了。   宋氏不好直接使唤婆母,便玩笑口吻地叫二郎去,余氏一听忙说道:“他小孩子哪里会这个,可别让羊顶了,明早我去挤。”   “那可多谢娘了,又叫您挨累。”宋氏伸着手指点了点平安的脑门,故意笑道,“你说你这小孩多大的福气,爷爷奶奶都这样疼你,明早你就能喝上羊奶了。”   平安一听忙说:“谢谢奶奶。”   “不谢不谢。”余氏笑道,“这孩子,嘴这么甜,没的招人疼。”   第二日一早,余氏果然挤了多半碗羊奶,端来给宋氏。余氏笑道:“闻着是有股子膻味,也不知能不能喝得下去,可别喝了拉肚子,要不你给它煮开?”   宋氏正有此意,羊肉可也膻,煮熟了还不是那样好吃。宋氏便拿了家里最小的锅把羊奶煮沸,头一回煮没经验,差点溢出来。   宋氏把煮好的羊奶装在碗里,闻着膻味好像减轻了些,自己不放心先尝了一口,确实有点膻,好像还有点青草、田野一样的奇特味道。   “平安,你来尝尝,你要的羊奶。”   宋氏把羊奶端给平安,平安闻着那奶香味儿倒是习惯些,赶忙尝了一口,羊奶入口比牛奶更浓郁顺滑,好像还有点甜,淡淡的甜味儿,不难喝,就是咽下去一回味,嘴里一股子膻味。   “二姐,你快尝尝。”平安把碗递给七月,认真保证,“香的,不难喝。”   七月喝了一口,皱眉:“什么味儿,不怎么好喝。”   “不难喝呀,跟牛奶差不多。”平安认真道。虽然味有点大,可她从小喝惯了牛奶的,还比较能接受。   “不好喝。”七月皱着小眉毛想了想说,“你等着,我加点盐试试。”   加点盐,再尝尝,似乎没那么膻了。平安喝了一口加盐的羊奶,点点头,味道确实好多了,好像比不加盐更香,不过……平安疑惑地想,怎么好像哪里不对,牛奶要加盐吗,不是应该加糖吗?   “二姐,我们还可以加糖。”平安提出建议,反正现在家里都有糖稀。   “对呀!”七月恍然想起,加糖不是更好喝吗,于是七月说道:“下回吧,下回我们加点糖试试,这个已经加完盐了。”   两个小孩就这么边喝边聊,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把多半碗羊奶喝光了。咂咂嘴里的膻味,七月赶紧喝口粥压压,又给平安盛了半碗粥。   等宋氏进来一瞧,居然都喝光了?家穷也没好东西吃,真是把孩子馋坏了。宋氏不禁笑道:“看来能喝,还喝吗,明日再给你们煮一碗。”   “还喝,娘,明天还要。”平安悠哉地点着小脑袋,她终于又喝到奶了,没有牛奶,羊奶也行啊。   平安喜欢吃圆圆的鸡蛋,喜欢喝香香的牛奶,平安坐着小板凳晃晃悠悠地傻乐,爹娘说明年开春就养很多的小鸡,到时候她就有鸡蛋吃了。   张有喜带着四个大孩子照例是天刚亮就走了,吃过早饭,张春山安排完一家人今日的活计,自己便也收拾一下匆匆出了门。昨晚张有喜说的事情张春山一听便上心了,他想买驴!   庄户人家哪能没有耕畜,心里头不踏实,张春山做梦都想要一头驴。事实上如果有钱,他更想买一头耕牛,耕地驴力气不够,还得配两个儿子一起拉,但眼下手里的钱只够买驴,再说考虑到眼下家里的需求,进城卖糖葫芦,驴拉车可比牛快。   有牛有驴,有猪有羊,再有几亩自家的田地,便是张春山所能想象的人生巅峰了。   张有田借了辆驴车去接张家两个女儿。张有福照例带着二郎和张银哥上山去摘山红果。现在山红果都已经熟得掉下来了,及时捡回来还是很好的果子,再过一阵子雨雪一下,莫说不能上山,那果子就真烂光了。   有钱有干劲,既挣了钱,这几日张有田、张有福每日一大早便带着二郎和张银哥上山,赶傍晚两个大人才挑着两筐山红果回来,有时两个小的再背一小筐,大郎说的西北坡山红果确实多又好,张有田他们足足一天四筐地往家里摘。   妯娌三个忙碌了一早晨预备干粮,上山的要带干粮,进城卖糖葫芦的也要带干粮,等到带着着干粮出门的人走了,妯娌三个继续忙碌。   庄户人家一到农闲日短,便改成了一日两餐,顶多只给老人孩子备点儿吃的。可今日要接大姑子、小姑子归宁,不能怠慢,这饭食必得要早早准备起来。因此三人简单做了个分工,吴氏舂米、舂秫秫,麦仁和豆子碎也要舂好备好,宋氏则背着三升麦子出门,去用村里的碾盘磨面。   至于耿氏,宋氏和吴氏有志一同,都让她在家做针线——她昨晚熬夜给张小鼠缝了个手套。   耿氏把两层粗麻布合在一起,照着自己五指叉开的形状缝成了一双手套,虽然看起来样子有点怪,可确实能暖和地戴在手上,并且能五指分开,不影响活动。张小鼠一早美滋滋戴上走了,把大郎、腊月和张金哥几个羡慕得不行。   眼下太忙,宋氏和吴氏也顾不得跟耿氏学了,索性叫她先给缝吧——吴氏那边拜托的先缝张金哥、张银哥两双,宋氏便没好意思提自家男人,也只拜托她先缝腊月、大郎、二郎的三双。小两只反正都在家里,不着急,等她自己学会了再缝吧。   宋氏背着麦子出门,偌大的碾盘她一个妇人推不动,如今家里可没有旁的人手,少不得顺路把张有良叫去帮忙。张友良家中娘子刚生产,不敢走远,帮忙推个磨还行。宋氏去叫张友良的时候不仅感慨,农闲了,村里闲人蹲墙根,他们家人手反倒不够用了。   七月和平安也想跟去,宋氏说:“外头冷,你们跟去捣什么乱,听话就在家里玩。”   七月和平安只好老实回家呆着。余氏照看老奶奶,大姐儿去忙她的嫁妆针线,一大家子只剩下七月和平安两个闲人。于是两个小孩把院里的鸡毛捡了一遍,七月又扯了些干草喂羊。   两人蹲在羊圈门口,盯着那只有奶的羊研究琢磨。   七月有点担心,现在二哥和二堂哥都上山摘山红果了,没人放羊,家里又没有青草野菜给它吃,这羊不肯产奶了可怎么办?   她们还要喝呢,小羊羔也要喝。   七月一说,平安也重视起来,想了想说道:“二姐,我们可以去挖野菜。”   平安可喜欢挖野菜了呢,恨不得天天去挖。   “我能去,可是你太小了。”七月想了想说,“要不我们不走远,我们就在村子周围挖挖看,你等我去问问奶奶。”   两个小孩放轻脚步进了西屋。西屋里挂着厚厚的麦草门帘,光线昏暗,余氏坐在太奶奶床前熟练地绩麻。七月和平安一早来看过太奶奶了,太奶奶那时还在睡觉,这会儿她们刚踮着脚走到床前,太奶奶忽然睁开了眼睛。   “麦花儿,稻花儿,来跟奶奶玩。”太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招手。   两个小孩笑哈哈地跑去拉着太奶奶的手,一个说:“太奶奶,我是七月。”一个说:“太奶奶,我是平安。”   “你是谁,你是荞麦面儿?”太奶奶捏着平安的小手自顾自絮叨,“你去把那个秫秫米、荞麦面,还有奶奶晒的那个干菜都收好,仔细收好了,闹灾荒喽,饿死了好多人哦,干菜树皮能救命……”   平安不明所以地望向余氏,余氏笑着说道:“没事儿,你太奶奶大约是想起以前挨饿的事儿了。”   太奶奶嘀嘀咕咕地絮叨几句,便又闭上眼睛睡了。   七月踮起脚凑到余氏耳边道:“奶奶,我跟平安我们想出去挖野菜,我们不走远,就在村边挖。”   “不行。”余氏板着脸道,“可不许去,你们给我记住了啊,这天寒地冻的,没有大人带,你们可不许自己出门。”   天气冷一方面,关键是一到冬日农闲,田野空荡荡不见人影,万一遇上坏人,或者来个野兽什么的,喊都没人知道。   七月忙说:“奶奶,我们想去挖野菜给羊吃,我们怕那个羊它没有吃的,它就没有奶了。”   “没事,回头随便谁忙完了就去田里扯点儿野菜,再说羊吃干草也行。”   那好吧,七月便带着平安出来,两人拿了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七月纺线,平安便自己在那儿玩翻花绳。   平安很想快点儿长大,这样她就能帮爹娘和哥哥姐姐们干活了。   等宋氏磨面回来,没多会儿张春山也回来了,竟风风火火地牵着一头驴。   家里人闻讯跑出来看,宋氏惊讶道:“爹,你这就买来了,我怎觉着这头驴眼熟呢?”   买牲口,惯例不是都要去城头集镇的牲口市,几次三番的问价砍价、打听抵实了才行吗?   “可不是眼熟吗。”张春山乐呵呵笑道,“就是里正家那头驴。”   说来今日巧了,张春山既打算好了要买驴,惯例先去找里正说一声。里正那边路子多人面广,往往会知道村里或附近村镇谁家的驴要卖,且能打听到那驴的底细,比如有没有伤病、好不好干活之类的,有时不用去集镇便私下交易了。   “结果我去了一说,里正一拍大腿说他家的驴正好要卖,他家想换头骡子,这驴便养不了了,再说还等着卖驴的钱买骡子呢。”张春山拍着那头驴说道,“我一寻思,可不正好吗,他家这头驴咱也知道的,四子口的母驴,没伤没病,性子也温顺,耕地拉车都好使。”   “多少钱?”余氏忙问。   “十一贯。”张春山道,“这才四岁的母驴,必然要贵点儿。”   那里正还说让钱了呢,卖给别人必定要十一贯五百文的,既然是熟人,那怎么也得让个面子钱。实则张春山也不傻,驴是好驴,可若是要十一贯五百文也是贵了,十一贯公平价,农闲买还稍微高了点,他这面子不值钱。   他图个抵实,十一贯可以了,家里正好用,明儿孙子孙女们再进城卖糖葫芦,不就能坐上驴车了吗。张春山道:“我跟他说了,今日先付他六贯,五日内再给他结清剩下的五贯,他答应了。”   张春山耍了个小心机,他跟里正说他这五日得去借钱。话说张春山怎敢让人知道他家一天能挣一贯钱,这事是能说的吗。   听张春山如此这般一说,余氏放下心来,欢喜地拍着驴脖子高兴,他们家如今也有耕畜了。余氏心里高兴啊,有猪有羊还有驴,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里正家这样有钱,竟换骡子了?”余氏问。   “人家是里正,可不有钱吗。”张春山笑道,“其实他也跟我哭穷,说他买骡子也是没法子,一来他大儿子在城里读书,同窗都没有穷的,人家都是马车、骡车,每每拉个驴车去接他都嫌没面子,二来他二儿子也在说亲了,家里换个骡子也能好看些。”   见小两只好奇地围着毛驴转悠打量,张春山笑着问:“平安,想不想骑上去试试?”   平安果断摇头。看着不怎么吓人,可骑上去还需要勇气。   七月一听忙说:“爷爷,我要骑,让我骑试试。”   “你莫皮,回头把你摔了。”宋氏斥道。   “没事没事,这驴很温顺的,我看着呢。”张春山弯腰把七月抱上去,小心扶稳她让她坐在驴背上。七月嘴逞强,真骑上去就有点害怕了,赶紧张开手让爷爷抱她下来。   “吓唬人吗?”平安凑过去小声问道。   “不吓唬人。”七月也小声说道,“但是它会动,骑的不稳,它一动我怕它把我摔下来。要不你也上去试试?有爷爷扶着你。”   平安看着那驴,还是不怎么敢。   “它还会尥蹶子踢人呢,踢人可疼了,都能把人的骨头踢断。”张春山嘱咐道,“你们自己可离它远点儿,没有大人在跟前,可不要随便靠近它。”   两个小孩一听,吓得赶紧往后退。   …………   日头偏西,张有田接了张稻花、张麦花回来,张麦花抱着她不到两岁的儿子旺哥,张稻花则带了她的小女儿吕巧儿,到家后便先去给太奶奶磕头问安。太奶奶睁眼瞧瞧她们,却不认得,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你奶奶病了这些日子了,嘴里经常念叨你们两个,动不动把七月和平安认成你们。从小把你们带大,可不就惦记你们了么。”余氏叹气道,“可如今你们到跟前了,却不认得你们了。”   又说,“你们奶奶都八十一了,也不知还能再过几年。”   张稻花听出余氏话里那不轻不重的敲打,脸色便有些讪讪,低头道:“怪我,我早就想来给奶奶问安,可是……家里秋收太忙,整日这事那事的……”   说着说着张稻花竟埋怨起来:“爹娘当初怎给我找的这样的婆家,婆母刻薄厉害,丈夫又没用……”   余氏顿时心里堵得慌,压着语气低声斥道:“稻花啊稻花,你嫁过去多少年了?你那长子都成亲了,竟还在埋怨嫁错,日子还不是你自己过出来的,你婆母不好,你那大嫂怎就不怕她?”   张稻花眼睛顿时泛起水光,抬手抹眼泪。屋里光线一亮,宋氏掀开门帘进来,张稻花连忙掩饰地扭过头去,拉着老奶奶的手只装作看太奶奶。   张麦花到底年轻心大,这会儿才意会过来,不禁也有点惭愧,期期艾艾说道:“娘,您别生气,我也听说奶奶病了,可我孩子小,秋收忙,又寻思奶奶身子反正一直就这样,也没什么大病,我早该来的……”   “行了行了,又没怪你们。”余氏没好气地斥道。麦花她就算不懂,她公婆也不懂人情世故么。当地风俗出嫁女娘家不去接不好擅自回来,可她夫婿却可以随时陪她归宁的,小女儿这没心眼子的,也是在家老小被惯坏了,怪她自己没教好……   真是,女儿没在跟前想女儿,到了跟前又生气,一个个不省心的!老奶奶这年纪,但凡有个小病小灾也不能大意啊,老奶奶病了这些日子,三儿两女五家顶门亲戚,竟只有宋氏娘家专门来探望过。   所以说人怎能不偏心,余氏心说,稻花老埋怨她公婆偏心,向着她家大房,那她怎就不能学学她大嫂、叫她婆母也偏心她呢。就比如吴氏也嘀咕她偏心,可凭良心说,原本三房儿媳妇,余氏最不喜欢的就是宋氏。原本她倒是喜欢吴氏呢,嘴甜会讨喜,性子也温顺。   像宋氏这样的儿媳妇,说实话并不讨公婆喜欢,一进门就把男人牢牢拿捏住了,有娘家撑腰,行事自专,对公婆远没有表面那么恭顺。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宋氏是个什么做派,洗脚水都敢让男人给她倒,偏偏老三还就被她吃得死死的,什么都肯听她的。   当初余氏真是看在眼里,堵在心里,哪有妇人这样对自己夫君的。还是张春山数落她说,小夫小妻关门过日子,人家小夫妻屋里的事情,你这当婆母的可不该管,你怎么管都不好。婆媳间这才没闹出来。   实话实话,这样的儿媳哪个婆母能喜欢得起来,可是宋氏自打嫁过来性子爽利,干活麻利,行事大方通情达理,自己礼数上不叫人挑剔,娘家做事也从来不失礼,尤其宋氏进了门一溜儿给她生了四个孙子、孙女,赶上老大老二家加起来了,孩子也教得好……余氏就想问一句,这样的儿媳谁又能不喜欢。   这么一比,余氏竟觉得三房儿媳比她那两个女儿还省心些,耿氏老实孝顺,吴氏虽然会有些小心思,却也很知道过日子,有她这婆母看着出不了大差。   罢了罢了,女儿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都已经是客人了。余氏见宋氏进来,便没再说下去。   “大姐,小妹,”宋氏扬笑,转向余氏说道,“娘,堂屋鸡蛋茶打好了,您叫大姐和小妹去喝茶吧。”   “嗯,你们去堂屋喝茶吧,让你奶奶睡觉。”余氏便起身带着张稻花、张麦花出去。   宋氏也仔细掩好门帘出去,七月和平安两条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宋氏便指着让平安叫姑姑。   “大姑姑好,小姑姑好。”平安看看吕巧儿,“姐姐好。”再看看张麦花怀里的旺哥儿,“小弟弟好。”   张麦花没憋住噗嗤一笑,拉着平安的小手道:“这就是三哥家刚来的小女?哎呦这孩子可真有礼数,长得也这般好看。”   余氏暗暗瞪了张麦花一眼:“这就是平安,你三哥家生的老小,这不是前阵子走丢了,好容易才找回来吗。”   张麦花怔愣一下才反应过来,被余氏一瞪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笑道:“对对对,三哥家生的老小,好不容易找回来了。”说着拉着平安的手笑道,“平安啊,你以后可不敢乱跑了,你爹娘那时找你都找得急死了。”又抱着旺哥跟平安拉手,“这是旺哥儿,是你表弟,让他跟你玩好不好?”   旺哥儿正在吃手指,一手的口水便来拉平安,平安心里嫌弃了一下,小弟弟不讲卫生,可当着小姑姑没好意思甩开。   余氏便把旺哥儿接过来抱在膝上,扯起他胸前围着的布巾子给他擦嘴擦手,拿了小勺喂他喝鸡蛋茶,又指着两个小碗叫七月和平安也喝鸡蛋茶。   张春山之前便特意交代过,等两个女儿来了,自是要打鸡蛋茶的,旁人倒也罢了,记得也给七月和平安一人一碗,不然大人喝着,叫两个几岁孩子在旁边看着,没的让小孩子难受。   “娘,我记得你说家里的鸡夏日生了鸡瘟,只剩下两只来着。”张麦花问,“这入了冬家里还有鸡蛋?”   “你爹买的。”余氏道,“咱家两只鸡还不下蛋,你奶奶整日吃不下东西,每日要有一碗鸡蛋茶,再加上日前你四嫂子生了,家里哪还有鸡蛋?是你爹跟村邻买了五十个鸡蛋,这不是老四家的生了吗,送给老四媳妇三十个坐月子,留二十个你们来了吃。”   “爹这样大方!”张麦花惊讶道。   “该买总得买。”余氏道,“你爹再穷,对你们两个女儿何曾不大方了。”   张稻花和张麦花便都笑了。两人到家时得知张春山出门去庄子上买鱼了,不禁心里高兴,爹娘对她们这两个嫁出去的女儿素来是极好的。   “旁的倒也罢了。”余氏嘱咐道,“等老四那边孩子满百日,他不一定摆酒了,但你们两个得来,虽说名分上你们只是堂姑,可老四毕竟是你们一娘生的亲兄弟。”   张稻花和张麦花忙说应该应该,点头答应着。   吕巧儿十四了,跟张小鼠同龄,比腊月大了一岁,因此来了以后便急着找腊月和张小鼠玩,这会儿一问,余氏说她两个不在家,进城卖糖葫芦去了。   吕巧儿一听十分惊讶,忙问:“她们两个也能进城做生意?我刚听说三舅舅进城卖糖葫芦,这糖葫芦又是什么?”   余氏笑道:“这你可要问你两个小表妹了,咱家平安聪明会琢磨吃,跟七月一起捣鼓出来的吃食,进城去卖也能挣几个钱。”   吕巧儿眼巴巴看向七月和平安,七月便笑道:“表姐,你若想吃,回头我们给你做。”   吕巧儿倒不是着急想吃,毕竟她也不知道那个糖葫芦好不好吃、什么味道,她就是羡慕腊月和张小鼠能进城,能进城还能做买卖,羡慕死了。   吕巧儿她长这么大,出过最远的门便是来外祖母家。 [28]第 28 章:好婆母比好夫君管用   七月和平安在堂屋玩了会儿,喝完鸡蛋茶,宋氏琢磨着婆母和两位姑姑要说说话,便在院里叫她们:“七月,快来帮娘干点活儿。”   七月闻声出来,平安这条铁打的小尾巴都不用叫,屁颠屁颠就跟着跑来了。宋氏忙着跟耿氏、吴氏准备饭菜,便随手给她们指派了活儿,叫两个小孩去挑晚上要用的山红果。吕巧儿想知道她们弄得什么糖葫芦,忙跟着跑去瞧稀奇。   “这小孩倒也听话。”张稻花望着平安跑出去的小身影,顿了顿说道,“只是三弟家里都四个孩子了,怎还又收养一个,娘你就没管管?”   “嗐,我看三嫂很疼爱这孩子,”张麦花道,“三哥那人你还不知道吗,什么都听三嫂的。”   “这孩子的事说来话长。”余氏道,“不过留下这孩子,你爹和我都是同意了的。”   张稻花嘀咕道:“三个女儿,家里精穷的,将来他哪来的钱做嫁妆。自己又不缺儿女,两儿两女可不正好,真不知道他怎想的,没得给自己找负担。”   “你爹说了,一人头上一个露水珠。”余氏道,“老天叫她来到咱家,便也当给她预备了一口吃的,各人有各人的福分。”   顿了顿又嘱咐道,“似这话你可不要再在跟你爹跟前说了,你爹也很疼爱这孩子,当作亲的一样,可喜欢得紧呢。”   张稻花便不说话了,看来这确实是她爹的意思,便又问起张有田那边过继的事情。   一提这事,余氏便叹了口气,瞥一眼门外道:“这事你爹也正愁呢,正好平安一来,你爹便趁机说了。原打算一等农闲就把这事办了,可这阵子……家里不是又做了糖葫芦生意么,一直在忙么。”   “已跟老三家说了?”张稻花忙问。   说是说了……唉,原是打算叫老三两夫妻先有个数,毕竟张春山和余氏自己也曾过继出去一个儿子,知道得给老三两夫妻心里有个准备,彼此好转弯儿,可如今看着……不过这事还真不能再拖了,老奶奶久病不好,总不能等到老奶奶身后。   余氏叹气道:“老三家怕是不愿意,偏我瞧着,老二家却又一心愿意。”   “那就过继金哥啊,还不都一样吗。”张麦花理所当然道。   “你爹总想着长幼有序,”余氏叹道,“再说老三家这都五个孩子了,过继出去一个不也好吗,老三家也能减轻些负担。”   好好的打算,奈何三房不乐意,二房也不乐意。   张麦花道:“爹这自己跟自己犟什么,这边愿意那边不愿意,他何必弄得两头堵心。”   张稻花却反驳道:“长幼有序总归有道理,咱爹有多看重大郎这个大孙子你不知道?”   张麦花:“大姐你想要大郎?”   张稻花一噎,顿了顿没好气地冲妹妹道:“怎叫我想要谁,这大哥过继嗣子的大事情,哪轮到我们这出嫁的姑姑说话。要我说,爹娘也别想的太多,这事情原本就该长辈说了算,长幼有序合乎规矩的事情,爹娘做主就好。”   张麦花少心没肺的不做他想,余氏心里却明白,张稻花早就有心亲上加亲,想把吕巧儿嫁回到娘家门上。   张稻花这是看上了大郎。   余氏心说,她这个大女儿眼光倒是高。都是自家孙子,大郎和金哥自然都是好的,只是大郎随了他娘舅那边,高个子,身材挺拔,大郎才不过十五岁,个头比他几个叔伯、比张金哥都要高。   吕巧儿跟七月、平安一起坐在院子里挑山红果,七月便先穿了一串,也没加热熬糖,就简单粗暴地裹了一层厚厚的饴糖拿给吕巧儿献宝:“表姐,你尝尝。”   吕巧儿这一尝惊为天人,酸酸甜甜,太好吃了!   吕家跟张家一样也是佃户,这些年因着吕巧儿的爹身子不好,日子过得比张家还穷,吕巧儿往常连饴糖都没吃过几次,竟是人生第一次尝到这般酸甜可口的东西。   “太好吃了!”吕巧儿眼睛发亮,一边嚼嚼嚼,一边笑道,“你们可太厉害了,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莫怪能卖三文钱一串。”   三文钱,在吕巧儿看来简直称得上金贵了。   “好吃吧,我跟平安我们做出来的。”七月小脸那个嘚瑟,她就说嘛,哪个小娘子能拒绝这样酸甜好吃的糖葫芦。七月便又做了两串送给两位姑姑,看着旺哥儿问:“小姑,小表弟能吃吗?”   张麦花说他不能自己吃,回头糊一手一身的糖,便给旺哥儿喂了一颗,旺哥儿酸得小鼻子小嘴巴往一块儿皱,可吃完了张着小手还要。   张稻花和张麦花尝了糖葫芦,便说还真蛮好吃的,怪不得城里人肯花钱买。在乡间不少农人看来,城里人大抵就是有钱,人傻钱多,吃个菜、吃个米都得花钱买,像这样拿根柳枝把山红果简单穿成串,城里人居然也肯花钱来买。   吕巧儿吃完糖葫芦,三人便坐在院里斜阳下一起挑山红果,把那些太小的、坏的烂的果子全都挑拣出来。一边干活,三人一边叽叽咕咕说小话,吕巧儿很想知道腊月和张小鼠进城卖糖葫芦的事情。   “大姐和二堂姐现在可厉害了,她们都不怕人,都敢吆喝了,她们还每日去喝香饮子呢。”   七月羡慕道,“她们两个自己定好了,每日不超过五文钱买香饮子,是统共不超过五文,比如若是今日花了三文,省下两文,那明日便可以买七文钱的了,她们说要把那乔娘子摊上好喝的香饮子都尝一遍。”   “哎,我要是能去就好了,我都还没喝过香引子呢。大姐说也不好带,她都没法给我们带。”   说起香饮子,七月不无哀怨,明明她也能进城卖糖葫芦,可她爹却说她捣乱,这不欺负小孩吗。   “她们可真厉害!”吕巧儿真心赞叹道。   “可是她们很辛苦的,”平安说,“大姐,她每天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脚都走累了,手也冻肿了。”   平安说着心疼地叹口气,小小的人儿苦着小脸,那奶声奶气的小大人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七月也点头道:“她们很辛苦,有的时候还会遇上有人不讲理,上次就有个人非要用三文钱买两串糖葫芦,耍无赖欺负人,还好爹和大哥他们都在附近,会护着她们的。”   吕巧儿听得一阵阵羡慕,天哪太好了,她也想跟她们那样进城,她也可以卖糖葫芦,她不怕辛苦。   大门一响,张春山赶着驴车等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条两三斤的白鲢鱼,七月飞跑去开门,张春山过足了赶车的瘾,这才车辕上下来。   “大鱼!”平安也飞跑过来,雀跃笑道,“爷爷,你买大鱼啦!”   “对,买大鱼给咱们平安吃。”张春山笑呵呵问道,“平安想吃鱼了吗?”   平安其实不是太想吃鱼,小孩子就是看那么大一条鱼高兴罢了。这阵子她爹每天给她带零嘴吃食回来,平安不是太馋,并且按照上回舅舅来的经验,这鱼……不怎么好吃。   怎么说呢,家里的饭菜,平安除了喜欢水煮的野兔、香香的烧泥鳅、烧雀肉,她如今最喜欢的是稻米粥,香香稠稠的白米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穷人家连油盐都吃不起,更不说厨艺了吧,贫家的妇人们何谈厨艺。尤其这鱼,旁的不说,没有油没有调料它怎么可能好吃?   小孩子说不出个中缘由,想不明白这本该好吃的鱼为啥就这么不好吃,平安吃了一次鱼之后,便对这鱼失去了兴趣,对比鱼肉,还是她爹给她带的羊肉馒头更让人期待。   于是平安指着堂屋告诉张春山:“爷爷,姑姑来了,大姑姑,小姑姑,爷爷买鱼给姑姑吃。”   “你这个小机灵鬼。”张春山手里的鱼被七月拎走了,便一把抱起平安笑道,“平安是不是不喜欢吃鱼?那咱们今儿吃羊肉,你爹一会儿就买羊肉回来了。”   说着话,张稻花、张麦花闻声从屋里迎出来,连忙给张春山施礼问安,张春山许久不见两个女儿,自是高兴,忙叫她二人免礼。   张有田忙过来接了缰绳卸驴,张稻花看着那头驴问道:“爹,你这是借了谁家的驴车?”   “怎叫借的,咱自家买的,只借了官庄的车,这是咱自己家的驴!”张春山得意道。   “咱家买的?”张稻花、张麦花一听都十分高兴,娘家买了驴,日子好了,她们这出嫁女也更有面子。尤其张麦花,三年前家里卖驴可是为了给她办嫁妆,她每次回娘家来,都会想起那头驴。   “爹,您攒够钱了,还是借的?”张稻花关心问道。   “也借了一点。”张春山含糊道,“总之这驴咱家买了,下回你们再来,就能用咱自家的驴车接你们了。”   为了两个女儿归宁,一家子精心准备了饭菜,女儿大概能在家几日、每顿吃什么,张春山都已经在心里安排了一遍,宋氏三妯娌也为此忙碌了大半日。   秋冬缺菜,晚饭白米粥、荞麦卷子,炖花鲢鱼、酱烧蚕豆、干扁豆皮炖白菘,等晚间张有喜若回来得早,带回来羊肉,还能再加一个炖羊肉。   明儿就主要吃馒头,羊肉萝卜的白面馒头、羊脂白菘豆腐的荞面馒头,再煮几样小菜……张春山心里美滋滋地想,多亏平安弄了这糖葫芦、卖了钱,如今他们也是能给女儿归宁吃起羊肉的人家了。   为此他一早还反复嘱咐张有喜,羊肉买那个肥的,买那个肥肥的羊脂,人多,肥的揽菜。   红日西落,门忙碌的人一个个回来,张有福挑着两筐今日摘来的山红果,二郎、张银哥一人背个小箩筐,里边半筐山红果,上头是路上随手扯的猪草、羊草,冬日里没有青草,野菜也少,好歹给猪羊添点儿青饲。   傍晚时张有喜他们回来,又带了羊肉、豆腐和米糕,把这些东西交给余氏之后,张有喜最后从箩筐里掏出一个东西,握着藏在手里逗平安:“平安,猜猜这是什么?”   平安对此有经验,傻乐呵地说:“反正是好吃的。”   “猜的……对啦!”张有喜哈哈笑着打开手,是一个圆溜溜、红通通、泛着清爽甜香的圆果子,平安欢呼一声:“小苹果!”   “你叫它什么?”张有喜笑道,“那卖果子的跟我说这叫林檎。”   “爹,这个是小苹果。”平安点着小脑袋认真说道。   “哦,原来它还叫小苹果。”张有喜笑,平安对好多东西的叫法跟当地不一样,这一点张有喜他们早发现了,因此便默认平安之前应当不是本地人。张有喜道:“平安,七月,你们把这个林檎小苹果都拿去洗了,来给姑姑和表姐、表弟吃。”   七月便拿了笊篱来,小苹果也就鸡蛋大,张有喜买了两斤,竟足足称了好几十个,装了一笊篱,足够他们家一人分一个了。   平安和七月去洗小苹果,张有喜便接过张麦花怀里的旺哥儿,抱他坐在膝上逗着他玩。等小苹果洗来张有喜便拿起一个,胡乱在衣襟上擦干净水,放在掌心拿给旺哥儿玩。旺哥儿一口啃下去,眼睛一亮,便流着口水啃得更欢畅了。   七月和平安拿了两个去送给太奶奶,太奶奶口味淡,咬了一口咧嘴皱眉地表示不喜欢,摆手叫她们拿走。平安和七月一人吃了一个,二郎他们也都来吃,又叫大人们吃,小苹果酸甜脆生,大家头一回吃这东西,都说好吃。   “跟山红果一样酸甜口,比山红果脆生,汁水多。”张有喜尝一个评鉴道。   余氏拿在手里不太舍得吃,问道:“这东西不便宜吧,多少钱啊?净买这些费钱东西。”   张有喜笑道:“娘,你管它多少钱,也不算贵,我都买来了,好容易大姐和小妹来一趟。”   余氏便不再问了,放下小苹果出去看饭菜。晚饭已经好了,既然张有喜带回了羊肉,余氏便又叫耿氏加一个羊肉。   耿氏拿着那块羊肉仿佛烫手,一百文一斤的东西,这得有两三斤吧,耿氏不好意思地笑道:“娘,我没做过羊肉,怕做的不好,可别把这么贵的肉糟蹋了。”   “我也没做过。”余氏坦然道,“穷人家谁吃这死贵的东西,我都没吃过。”   吴氏不吭声,她也没吃过。宋氏笑道:“我吃过一回,在我表妹的婚宴上吃过的,她家就是拿羊肉和萝卜一起炖。”   其实宋氏还吃过野山羊的肉,她娘家是猎户,这野山羊虽不易得却也猎到过,赶上过年便剥了卖肉,自家留下一些,直接水煮了就十分好吃,那羊皮后来留着做了她的嫁妆……又扯远了,只这两三斤羊肉,加上两个姑姑二十几口人了,水煮肯定不行,不够吃。   宋氏笑道:“我寻思啊,这羊肉也是肉,反正和猪肉差不多,咱们就当猪肉来做,这么好的肉本身就肥,多加点盐肯定好吃。”   “行,那就炖萝卜。”余氏笑道,“这么贵的肉,但凡你别给它烧糊了,就一准好吃。你们这个羊肉切一半今晚炖,留一半明日包萝卜羊肉的馒头吃,羊肉配萝卜,你看城里买的那羊肉馒头也是配的萝卜。”   耿氏赶紧切几个萝卜炖羊肉。   大郎、腊月和张金哥见过两位姑姑以之后,便忙着把挑过的山红果洗出来控水,吕巧儿新奇地跑来帮忙,追着腊月和张小鼠问这问那。缸里水不多了,大郎拿起扁担就去挑水。   如此一直忙碌到掌灯,一家人才吃上晚饭。人多,堂屋的桌子原本就坐不下,大人坐着,小孩们便各自拿个小板凳,团团挤着吃,宋氏、耿氏和吴氏三妯娌则照例顾不上吃,忙着伺候长辈和客人。   平安很喜欢今晚的饭菜,喜欢白米粥和黑乎乎的荞麦卷子,喜欢小葱炒鸡蛋,喜欢这个羊肉炖萝卜。羊肉炖萝卜好吃,羊肉好吃,萝卜也好吃,大块萝卜吸饱了肉汁,泛着油香和肉香,一口咬下去不用嚼就化了,吃到肚子里舒服得不行。   “娘,娘,”平安着急拉住放下粥碗要走的宋氏,小手拽着她弯下要来,夹起一块羊肉送到她嘴边,“娘你快尝尝,今天的肉是香香的,不臭,好吃的。”   上回那个骚猪肉真是把孩子吃伤了。   当着公婆和一大家子人,宋氏看着送到嘴边的肉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美得想要飞起来,张嘴吃掉那块肉,还没嚼呢,便拍着平安的小脑袋笑道:“嗯,好吃。”   “还有,还有,萝卜也好吃。”见宋氏要走,平安拉着她衣襟不放,非得又夹起一块萝卜送到她嘴边,“娘你快尝尝,这个萝卜也好吃,今天的萝卜,特别特别好吃。”   宋氏也张嘴把那块萝卜吃了,心说那当然好吃,平时你吃的啥呀,水煮萝卜,油花子都不见,今日这萝卜和肥羊肉炖的,满满都是油,盐放得也足。   一家子人都看着这娘俩,尤其耿氏眼里心里羡慕得不行,瞧瞧人家这女儿,可她女儿张小鼠都十四了,总不能也抢块肉塞她嘴里吧。吴氏心说,她这辈子也没吃过羊肉呢。   “这小孩,可真知道心疼她娘,难怪他三舅母喜欢。”张稻花笑道。   宋氏笑,心满意足地拍拍平安的头叫她好好吃饭,自己转身出去,客人吃上饭了,她还得赶紧去喂猪,她们妯娌却还有许多家务要忙呢,耿氏去服侍老奶奶吃饭,吴氏去收拾厨房。   按照惯例,晚饭后应当是盘账数钱时间,但是今日张稻花、张麦花来了,当着两个姐妹数钱盘账总归是不太好,张有喜回来时便跟四个大孩子说了,叫他们把自己的钱包一包私底下交给张春山就是,横竖每人都是两百六七十文,只大郎是三百五六十文。   于是饭桌一收,全家齐上阵,穿糖葫芦。张稻花和吕巧儿也加入进来,张麦花带孩子腾不出手,抱着旺哥儿在旁边跟他们说话。   “就这么穿起来就有人买?”城里人可真有钱烧得慌,张稻花问,“爹,咱家卖这个糖葫芦,一天能挣多少钱啊?”   “能挣几个辛苦钱,有来钱就比闲着强啊。”张春山含糊一下,指着大郎他们道,“反正你这几个侄子侄女可都争气,干活顶个大人了,便是农闲,如今也每日辛辛苦苦进城卖糖葫芦,不吃闲饭。”   张稻花也附和说是,望着大郎笑道:“我瞅着咱家大郎这个头又窜了不少,赶上三弟高了,赶明儿大郎一准是咱家个头最高的了。”   “外甥肖舅,他几个舅舅都是大高个。”张春山笑道,“他爹原就是咱家个头最高的,他娘也高,我看咱家二郎往后也矮不了。”   张稻花看着大郎越看越满意,十五岁的少年郎瘦高挺拔,相貌出挑,干活说话都利落,往后再过继给老大家,得了这宅子和家产……做她女婿真是再合适不过。   张稻花再看一眼吕巧儿,琢磨着得怎么叫这两个孩子多相处,可吕巧儿忙着跟腊月学穿糖葫芦,正讨论怎么穿得更快,而大郎更是只顾低头干活。   五百支糖葫芦穿好,张麦花怀里的旺哥儿都睡着了,安顿客人和孩子们都睡下,张春山和余氏也去睡了,张有喜带着宋氏和四个大孩子再去熬糖蘸糖。   等五百支糖葫芦做好插好,罩上布罩插在院子里冻着,便已经夜深人静,鸡都叫了。   “赶紧回去睡吧。”张有喜乐呵呵吩咐四个大孩子,“明早不用起那么早了,你们尽管多睡会儿,睡到天大亮也不迟,我不喊你们都不用起。今日你爷爷把驴买了,还借了车,明早咱们赶驴车进城!”   驴车即便走慢点,大半个时辰也足够了,回来也快,路上差不多能省两个时辰,如此孩子们便能多睡会儿觉。   张稻花和张麦花来了,余氏便叫吕巧儿去跟张大姐儿挤挤,张小鼠去腊月那屋打地铺,把张小鼠的床腾出来给张稻花、张麦花带着旺哥儿睡,如此互相也能少些干扰。   地上冷,宋氏和耿氏都不放心,早就给地上铺了厚厚的麦草,再加草垫子和被褥,躺上去宛如睡在草窝里,腊月便说她今晚要跟张小鼠一起睡地铺。   腊月便拉着张小鼠一起回了她们屋,大郎和张金哥各自回去,张有喜和宋氏才得以回屋休息。冬夜静谧,屋外小风冷飕飕的,张有喜倒了一大盆热水,两口子四只脚便挤在一个盆里泡脚。   “对了,你明日再给平安带一包上回那个米糕。”宋氏嘱咐道,“不用加糖的,就不太甜的那个米粉糕,平安很喜欢吃那个。”   平安的小牙齿好像不够硬,不喜欢吃硬东西,便很喜欢那个松松软软的米糕。上回张有喜买了点,送给太奶奶一半,剩下的家里孩子多分一分,小平安都没吃足。   平安吃东西有点挑,小孩也不闹,不吭声不嫌弃,但是不好吃、咬不动的东西她就吃得少,宋氏老担心平安吃不饱。   “行,那个也不贵,明日我多买点儿,你给她留着慢慢吃,别又都分了。平安还小,那几个大了什么都能吃了。”张有喜说着想起来,问道,“大姐和小妹今日来,就没给小孩带什么吃食零嘴?”   宋氏顿了顿,含糊笑道:“带了的,回娘家哪能空着手,都带了礼物来给老奶奶探病。”   张有喜一听便明白了,合着家里一堆侄子侄女,他这姐姐妹妹回趟娘家,都没给孩子们带个零嘴吃食。   张有喜懒得说了。小妹张麦花是蠢,一家子宠着的老小,原本就不甚聪明,嫁到婆家她公婆死抠门,喜进不喜出,她自己也不长心,就一夯货。至于大姐张稻花,日子过得困难,人穷志短也就罢了,但人活着就是个精气神,他这大姐却越发过得自怨自艾了。   张有喜心里不高兴,旁的时候也就罢了,可这回不一样,明知道他刚添了个小女儿,当姑姑的不光不准备见面礼,竟连个孩子零嘴也不带。   要你这姑姑何用!   可当着自家娘子,却不好吐槽自己的姐妹火上浇油。   张有喜喟然一叹道:“大姐当初还当真是嫁错了。大姐夫那人,当初爹娘和大姐只说图他老实,可老实人多少窝囊,死老实撑不起门户,有个屁用。”   宋氏轻飘飘一眼:“不是老实人不好,要看怎么老实,我当初不就是图你老实?”   张有喜:“……”   “不是我说,爹娘挑女婿的眼光不甚好,大姐和小妹都没摊上好公婆。”宋氏感慨道,“但凡公婆明达事理,小夫妻便少有过差了的。将来咱们女儿说人家,一定要先挑公婆,好婆母比好夫君管用。” [29]第 29 章:越小越财迷   这阵子实在太辛苦了,第二天冬月初九,早晨几人果然默契地睡到了辰时正。   搁在往常,或者搁在村里任何人家,家中长辈早该扯着嗓门骂了,农家孩子最忌讳的毛病就是懒,一年四季早起,农闲也一样要养成习惯。   可如今他们可是家里挣钱的大功臣,一连这么多日都没能歇口气,因此不光没有人叫他们起床,就连在院里走动说话都尽量放轻一些,生怕吵到他们。   太阳晃眼了,才起床匆匆洗漱。   两个女儿归宁,早饭便也格外丰盛,刚出锅的白菘豆腐馒头、荞面汤饼,还有佐餐的咸豆子和酱萝卜条。张小鼠昨晚在她们屋里睡的,平安今天跟三个姐姐一起起了床,难得的跟她爹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吃个早饭。   以往她早晨醒来,她爹和哥哥姐姐们几乎就没有在家过,以前农忙要干活,如今又进城卖糖葫芦。   所以平安特别高兴,见张有喜坐下,赶紧拿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给他:“爹,包子,好吃。”   “包子,也叫馒头。”张有喜笑眯眯接过来,随口纠正她。小孩子怎么叫没关系,可是得让别人听懂啊。   “馒头,大菜馒头。”平安从善如流,咧着嘴傻乐。可她小脑袋瓜里就是想不明白,里边包了馅儿的,明明就是包子吗。哎,搞不懂。   “爹你尝尝,馒头好吃,今日的汤饼也好吃,这几日家里的饭都变得好吃了。”七月大口吃着馒头说道。   张有喜咬了一口,薄皮宣软的白面,里头包着清爽喷香的白菘豆腐,真的好吃。好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不光是因为来了客人,这几日他们挣了钱,给家里买了盐和肉,买了油,有油有盐,油盐到位了。   果然,还是得挣钱。张有喜看着两个吃得喷香的小女儿心说,挣钱了就能买得起油盐,你看孩子吃饭都香了。   “你们那手套,都给你们缝好了。”耿氏拿着几双手套过来,一人给了一双。   手套都是两层的本色家织粗麻布,怕孩子们弄混了,还用颜色线绣了记号,张小鼠的是一个一头尖、一头圆的小老鼠形状,还长着一根弯弯的小尾巴,腊月的就是一个小月牙,大郎的手套口一条线,代表老大,二郎的便是两条线。张金哥的是一个圆圆的铜钱形状,张银哥的便是两个小铜钱。   你还别说,简单,但是特别好记。几个孩子高兴不已,得了手套赶忙戴在手上,一个个跟耿氏道谢。   “三叔,这是你的。”耿氏递给张有喜一双,一样的本色粗布,只是他的是什么也没绣。   “还有我的?”张有喜接过来好奇端详,学着孩子们的样子戴在手上,几人带上手套,立刻便感觉手指被包裹的暖意,不禁眉开眼笑。   “怎还有他的?”张有田伸头过来问,“那我的呢?”   “你的,我今日赶工就能赶出来。”耿氏歉疚地觑着丈夫嚅嚅说道,“这两日实在太忙了,这手套虽说不大,却很费事。还有爹和二叔的,我今日便都给缝出来。”   耿氏昨日除了做饭做家务几乎没干别的,就忙着缝手套了。耿氏是个心思细的,原本给张有喜那双是准备给自家男人的,可张有喜要带着孩子们进城挣大钱,孩子们都有了,只他一个人没有,这总有点不好,因此便先给了张有喜。   她本打算熬夜赶工也把自家男人的缝出来,可两双是一准赶不出来了,这么一来整个家里出门干活的人便只有张有福没有,那多不好看,如此只能委屈自家男人再等一日了。等两位姑姑走了,家里但凡有点闲空,她把宋氏和吴氏教会就行了。   “听见没?”张有喜得意笑道,“大哥你看,大嫂本就是向着我的。”   张有田对此颇有些无奈,悻悻摇头,行吧,他是长兄,他不跟老三那个嘚瑟货争。   吃了早饭带上干粮,四个半大孩子扛着糖葫芦爬上驴车,张有喜把自己的糖葫芦把子交给大郎放在车上扶稳,一甩鞭子,小毛驴撒欢地往前跑。四个半大孩子都兴奋不已。   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跑得快!   “好棒啊!小毛驴快跑,小毛驴加油!”平安蹦蹦跳跳地拍手给她爹欢呼,“爹你真棒,小毛驴也棒!”   “棒棒棒,都棒!”张有喜哈哈大笑着挥手,丝毫没察觉小女儿把他跟小毛驴放在一起夸了。   “爹再见,哥哥姐姐再见。”平安挥着小手。   哥哥姐姐们早习惯她这一套了,纷纷挥着手回应她:“再见再见,平安你回去吧不许乱跑,爷爷、奶奶、娘……再见,外头冷你们回去吧。”   担心毛驴跑太快把那糖葫芦忽闪起来,张有喜稍稍勒下缰绳,赶着驴车迎着朝阳,不紧不慢地跑远了。   看着毛驴车跑远,张春山转身回来,再安排家里今日的活计。张有田、张有福依旧带着二郎和张银哥上山摘山红果,越是糖葫芦挣钱了,张春山便越发急着摘山红果,这可关系到实实在在的钱,决计不能耽误。   余氏安排三个儿媳的活计,除了日常家务,还有不少针线活儿,包括缝手套、打毛窝子,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招待。   剩下张春山自己,便一下子给他自己安排了打扫猪圈、打扫茅房、修驴棚好几样,没法子,家里只剩下他一个男劳力,这些活儿总不能叫妇人家去干。   等张有喜他们一走,宋氏和吴氏便又开始剁馅、和面,晌午包羊肉萝卜的白面馒头。为了招待两位大姑姐、小姑子,家里这两日吃得真是比过年都好。   按照惯例,张稻花、张麦花在娘家住一宿,午饭后便准备回去了。张春山私下里跟余氏道:“稻花家里事多,儿媳妇都娶了,她要回便让她回吧。麦花,你就留她多住上几日,我倒要看看他钱家想怎样。”   又交代道,“你把麦花留下,也不用整日拿她当什么客待,家里吃啥就吃啥,顶多加个菜罢了。晌午也不必再格外给她做饭,该怎样怎样。”   农闲家里一日两餐,今日两个女儿归宁才做的午饭。可若是留她小住,自家女儿,总不能日日当客人,儿媳妇们要有意见的。   余氏心知张春山对张麦花的婆家早有不满,对此完全赞同。   吕巧儿知道她娘晌午后回去,便壮着胆子跟张稻花说,她也想跟腊月和小鼠她们那样进城卖糖葫芦。   “你怎么去?”张稻花道,“她们能去是有你三舅舅和两位表哥带着,你一个小女儿家怎么去,你总不能长期住在你外祖家吧。”   吕巧儿沮丧地低头不语。   “不过……”张稻花语气一转,“你若是真想进城做买卖,倒也不是一点法子没有。”   “什么法子?娘你快说。”吕巧儿忙问。   张稻花顿了顿,低声道:“你看看你表哥,人才好,相貌好,又勤快能干,若是你们做了亲,将来你嫁过来,亲上加亲不光不怕公婆欺负,你表哥便能带着你一起进城做生意了。”   “再说咱家这样穷,给得起你嫁妆吗,你没有嫁妆便不好嫁个好人家,要让人瞧不起的,嫁去别人家一准要受欺负,可若是嫁给你表哥,公婆便是你的亲舅舅、亲舅母,还有你外祖父、外祖母护着你呢,便是没有嫁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巧儿,你心里可能明白?”张稻花道,“娘这可都是为你打算。”   昨晚跟着一起穿糖葫芦,张稻花便在心里暗暗算起了账,一串糖葫芦三文、两串五文,娘家这一晚上竟然要做五百串,若是都卖光了,这一天下来不就能挣足足一贯多钱了吗?   一贯多钱,佃户人家辛辛苦苦一年才能余几个钱!张稻花起初还以为小生意赚不了几个钱呢,虽说这生意不能长久做,可但凡能做年前这两个月吧,不就有好几十贯的进账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难怪她爹这么快就买了驴。张稻花这一宿心潮澎湃,越想越觉得这亲事极好,好极了,巧儿嫁过来日子必然差不了。   吕巧儿可没想到她娘竟然能扯到这些,才十四岁的小女儿家,当下红着脸扭头跑开,再不好意思提这茬儿了。   吃过晌午饭,张稻花说要回去,余氏便不挽留,三个儿子都不在家,驴车也不在,张春山只好借了村里的驴车亲自送了张稻花回去。   等张稻花带着吕巧儿一走,余氏便跟张麦花说:“你爹回来再送你怕也不早了,你孩子小,回去也做不了旁的活儿,天又冷,这几日说不定还有雨雪呢,索性你就在娘家多住些日子吧。”   张麦花一听正好求之不得,在婆家哪有娘家舒服。余氏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把张麦花留下了。   张麦花既然住下了,张小鼠便面临一个选择,要么让张麦花跟她一起睡,要么她去跟大姐儿睡,把床让给张麦花。   张小鼠二话没说选了后者,她可不想大半夜的被旺哥儿哭闹吵醒。   …………   下了晌,七月和安安蹲在羊圈门口,脑袋凑在一起说小话,研究那只羊。她们今日还没喝到羊奶呢。   “奶奶太忙了。”七月两眼盯着母羊,“你说我能不能自己进去挤?”   “不要。”平安紧张地拉住她,“奶奶说它会顶人,你看它的角尖尖的。”   七月蹲了回去,两只小羊羔没栓绳子,跑到羊圈门口,隔着栅栏冲她们咩咩,小两只蹲那儿跟小羊羔大眼瞪小眼。白白软软的小羊羔,七月隔着栅栏伸手摸摸,平安也大胆地伸手摸摸,小羊羔便用嘴蹭她的小手。   “二姐,你说我们喝了它的奶,小羊羔会不会挨饿?”   “没事,这小羊羔已经两个月了,原本也要断奶了。”   平安放下心来。   余氏从老奶奶屋里出来进了堂屋,过了会儿又从堂屋出来回太奶奶屋,瞧见小两只还在那儿蹲着,余氏才恍然想起来似乎忘了什么事儿。   “你们蹲那儿干什么呢?”余氏问。   七月说:“奶奶,我们想喝羊奶。”   “哎呦,今儿太忙,我给忘了。”余氏走过来好笑说道,“别蹲这儿了,冻人,我这就给你们挤。”   小两只却不肯走,兴奋好奇地看着余氏拿了个小瓦罐进去挤奶。余氏边挤奶边笑道:“真的能喝?我还以为你们喝一回不好喝,就不要了呢。”   “还行,滑溜溜的不难喝。”七月说,“平安喜欢喝。”   “好喝,喝奶长高高,长漂亮。”平安认真说道。   这小孩时不时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比如说什么“不吃青菜屁屁疼”,比如说什么“火车火车跑得快”,也不知谁教她的,小孩子嘴里的话不能较真,余氏见怪不怪,自然也不会当真。   昨日挤奶,余氏还在担心这羊奶能不能喝,小孩子瞎寻思,尝尝不好喝就该扔了,便只挤了多半碗,昨日两个小孩喝了之后也没有哪里不对,今日竟还想喝,看来是能喝的。   余氏便放下心来,便索性把羊奶都给挤了,小瓦罐里挤了多半罐子。余氏把罐子交给七月,嘱咐道:“拿去叫你娘给你们煮开了再喝。”   七月:“奶奶,我会煮,我自己能煮。”   穷人孩子早当家,八岁的七月已经会干不少活儿了,不过余氏还是交代了宋氏一声,自己才放心回屋。宋氏正忙着洗晚上要用的山红果,便擦擦手过来看着,教七月自己学着煮。   宋氏说,这羊奶煮开了会溢出来,得小心看着,七月便拿个勺子小心盯着锅里,小火慢慢把它煮开,然后趁热在里面放了些饴糖。今日挤的多,两个小孩一人装了多半碗还有剩。别说,放糖也好喝,比昨日放盐的好喝,奶香很浓,就是依旧有点膻味。   平安素来喜欢分享,七月刷锅收拾,平安便端着碗去给娘和奶奶喝。大人都不习惯这东西,余氏不肯喝,宋氏尝了一口也不肯喝了。   “弟弟喝不喝?”平安端去给旺哥儿,旺哥儿流着口水啃手指,刚睡醒有点怕人,平安一问他就躲张麦花怀里去了。他还小呢,他只喝他娘的奶。   平安又端着碗去西屋给太奶奶。耿氏守在太奶奶床前做针线,见她进来忍不住笑道:“平安,你自己喝吧,太奶奶口淡,怕是不喝这东西。”   “可是,太奶奶喝了,身体好。”平安认真强调,以前大人都是这么跟她说的呀。   太奶奶原本眯着眼睛睡觉,这时睁开眼睛问:“七月啊,又给太奶奶送啥好吃的?”   “是羊奶,甜甜的。”平安说,“太奶奶,我是平安。”   “你是平安啊,”太奶奶絮叨,“平安好,平安好啊,平安便是福。”   平安开心地咧开了小嘴,太奶奶今天认得她了。平安捧着碗说:“太奶奶,你尝一口,甜的。”   太奶奶还真撑着身子想起来,耿氏忙把她扶起来坐着,拿起床头一个黑陶小碗,从平安的大碗里小心倒了一口,送到太奶奶嘴边。   出乎耿氏预料,太奶奶还真喝了,一口喝完咂咂嘴说:“这啥呀,滑溜溜的,好喝,平安没哄我。”   平安高兴起来,赶紧让耿氏再给太奶奶倒,七月端着碗进来,连忙也要分一些给太奶奶。耿氏便从两个小孩碗里一人倒一点出来,倒了多半小碗,太奶奶竟然真的喝了。   耿氏惊喜不已,太奶奶这些日子都不怎么吃饭,每日碰高兴能吃两口,一般只喝点米汤,家里稻米统共也没多少,得省着吃,孙媳们便把稻米放在石臼里捣碎成粉,用小锅煮成稀稀的米汤,每天就靠那点稀米汤养着。   “奶奶还喝不喝,再给您倒点儿?”耿氏忙问。   太奶奶摇头不喝了。耿氏扶老人躺下,忙跑去跟余氏说。余氏一听也上了心,赶紧抓了麸皮去喂那头羊。   张春山打扫完猪圈出来,余氏忙给他倒水洗手,一边把这事情告诉了张春山,张春山听到老奶奶能多吃点东西,忍不住也高兴。   “看来这羊奶当真能喝,两个孩子昨日喝了,今日还要。”余氏说道,“平安还说这羊奶喝了身体好呢,若是真有用,娘这身子骨兴许就能慢慢好起来了。”   对此张春山却不敢抱太多期望,那毕竟是羊奶,不是灵丹妙药。老奶奶都已经八十一岁了,一辈子受苦受累,尤其秋冬一病这些日子,这几日越发虚弱,真叫人不能不做他想了。   生老病死,原本就是人间常态。   但张春山对平安的话却是相信的,平安那孩子不一样,是小福星,是小仙童,她既然这样说,那羊奶必定是对身体有好处的。张春山嘱咐余氏:“你仔细喂那头羊,只要娘愿意喝,每日早晚便给她喝一些,但凡能多吃点东西总是好的。”   但凡能多养些日子,好歹让老人再过一个年也好。张春山其实一直担心老奶奶若真不行了,万一再跟大姐儿的婚期撞上。   “老大家过继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张春山道。   余氏明白他那言下之意,这事确实不能再拖了,毕竟老奶奶的身后事,作为长房长孙的张有田膝下没有个男丁怎么行。   “那你……”余氏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院里没问出来。   “等晚上老三他们回来再说吧。”张春山道。   东厢房里,织布机前吴氏理着线头心中不忿,公爹的心也太偏了,眼里就只有大郎这个大孙子。吴氏这阵子也看出来了,宋氏明显不愿意,吴氏便觉得自家金哥机会来了,她已经努力在公婆面前跟耿氏各种交好、明示暗示,都这样了,公爹一心想着的却还是大郎。   公爹是一家之主,吴氏心中明白,若是公爹执意定下大郎,话说出口可就再也晚了。   吴氏左思右想,便拿了块布,借口学做手套去找耿氏。   吴氏觑着机会跟耿氏说道:“大嫂,我这阵子瞧着,心里真是替你憋屈。爹上回说了过继的事,便再没了下文,拖到如今,我怎瞧着三弟妹分明不愿意的样子。”   耿氏低头不语,吴氏便继续说道:“大嫂,这话我原本不想说的,可我们妯娌这些年没红过脸,我也是为大嫂考量,如此便冒失直说了,既是过继到大嫂膝下,若人家拿头弄劲,心里埋怨不情愿,大嫂要了这儿子又能指望他真心孝顺?”   “所以我心里替大嫂憋屈。长兄长嫂理当敬重,大嫂若喜欢我家的,我们绝无二话。只是银哥太小不顶事,我寻思咱们小鼠有个自家的兄长才好,金哥这孩子大嫂从小看大的,最是个实心的孝顺孩子,大嫂若不嫌弃,我把金哥给大嫂就是。”   话说到这样,耿氏拉住吴氏说道:“二弟妹处处为了我们考量,我心里感激不尽,等夫君回来,我自是要跟他说的。”   耿氏心里明镜似的,眼下是他们要过继人家的儿子,谁家十月怀胎生的孩子谁不疼,吴氏有句话说对了,牛不喝水强按头,人家不愿意他们总不能仗着长房身份硬抢。   不愧是有驴车的人家了,驴车进城快,回来的也早,下午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呢,夕阳漫天,张有喜赶着驴车带着四个大孩子回来了。   恰好张麦花抱着孩子去二叔家串门去了,几人趁机坐下来,高兴地数钱盘账。张春山乐呵呵坐在旁边,听着几个孩子一五一十地数钱,铜钱穿到麻绳上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听着格外的舒心悦耳。   “两百六十八。”   “两百六十二。”   “两百六十整。”   “两百六十六。”   “噢,真棒!”   每回他们盘账数钱,七月和平安就守在旁边当气氛组,两个小财迷排排坐,小手托着腮,眼巴巴看着,欢呼鼓掌地煞是喜感。   张有喜戏言,越小越财迷,你看家里最小的两个最财迷。   “三个钱都数不清楚还天天数钱。”张金哥笑眯眯地拽拽平安的小丫角。平安晃动脑袋摆脱他,不理他,只关心大哥正在数的钱。   张有喜把手边的零头推给大郎,接过孩子们手上穿钱的麻绳系到一起,手一拎便把五串两百的归整到一起,哈哈,又是一贯!   其他人都看着大郎叮叮当当地继续数,为了凑整穿成串,腊月、张小鼠和张金哥也把自己的零头推到大郎面前,好让他一起穿起来。   大郎两耳不闻旁边事,排除他几人说说笑笑的干扰,专心数自己的钱,数完笑眯眯报数:“三百四十五!”   腊月、张小鼠和张金哥动作一致地侧目看他,眼红,这几日虽说都已经习惯了,可每次听他报数还是忍不住的眼红。   “我怎么就没遇上这样有钱大方的贵公子。”张金哥道。   “有钱贵公子哪用得着自己跑腿买糖葫芦。”大郎笑道,“我可看好了,这个崔十一郎,就是借着给他祖母买糖葫芦的由头跑出来玩罢了,一边花钱叫我跑腿送货,一边我都瞧见他两回了。”   并且都是在那什么明月楼撞见的,大郎大概猜到崔十一为何叫他送到四海楼了,两处离得近,那边在明月楼玩够了,正好到四海楼吃个饭、拿了糖葫芦回去。大郎每日从明月楼门口路过,如今也猜到那明月楼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应当便是城里人说的青楼了,偶尔能听见里头有年轻女子的抚琴唱曲声。   大郎反正也听不懂就是了,每回从门口经过,便要下意识的加快脚步。当着两个妹妹呢,大郎便没提明月楼这茬儿。   “他定了半个月呢,这才过去几天啊,才过去八天,我还能再赚六天的跑腿费。”大郎把张有喜和弟弟妹妹推过来的零钱都穿上去,一边感叹道,“唉,他要是定个一年半载的多好。”   他这样每天跑一趟四海酒楼,走路看景儿,路上卖几串,到了酒楼正好午饭时候,大堂里的客人少不得再买几串,回来路上再卖几串,也就卖得差不多了,这几日每回他都比旁人先卖完,卖完了便优哉游哉去帮腊月卖。   “每人去掉五文钱中午喝汤。”张有喜道。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半大孩子们这般辛苦,不管孩子们花不花钱,每日中午都给他们五文钱吃午饭,随他们自己买。大郎和张金哥这两日都是喝两文钱一碗的素菜汤,攒钱要去尝尝八文钱一碗的羊汤,那铺子里羊骨熬的闻着都香。腊月和张小鼠两个女孩儿则爱上了香饮子。   “我这里再去掉十五文买米糕的钱,六十文两罐糖稀,二十文钱的灯油,如此一共……”   每日晚间做糖葫芦,家里灯油都烧的多了。张有喜盘算了半天,报出了今日进账,“一千二百八十一!”   “爹,明日我不在街东了吧,我想自己四处转着卖,”大郎说道,“金哥,你明日去街东头吧,叫腊月和小鼠就在街里卖,你和爹多注意她们。”   张有喜道:“你去送货就罢了,乱跑什么?”   大郎道:“我就想在城里四处转转看看,咱们好歹进城这么多天,城里的几条大路都还找不清楚,我寻思着,咱们顺带着卖糖葫芦便各处转转、认认路,把城里地方摸摸清楚,即便年后这糖葫芦不能卖了,也可以寻思做点儿旁的小生意。”   张有喜沉吟,这一点他倒是深深赞同,家里已经佃了二十亩田地,光指望种地,大头还都被田庄拿去了,够吃就不错了。   累死累活的,几辈子也发不了财,难怪当了几辈子的佃农。张有喜心说,起码平时若能做点儿小生意,秋冬再能卖卖糖葫芦,自家这日子好歹有个盼头。 [30]第 30 章:偏方治大病   “今日我们赶驴车进城,一路上村里好些人问。”张有喜道。   之前他们走得早,天刚蒙蒙亮就得动身,天又冷,除了偶尔遇到早起拾粪的老汉便也很少有人出来,今日赶上了驴车,又到这时候才出门,一路上便遇到不少人,遇到谁都得问上几句。   巴掌大的小村子,村里人这几日都听说了张家进城卖“糖葫芦”,听说这糖葫芦就是把山红果拿白柳条穿成串,插在稻草把子上扛着卖。村里人想象了一下,这也能有人买,城里人莫不是傻子?   再一听说是张家老三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去的,大多数人便不以为然了,四个半大孩子,闹着玩么这不是,能做什么生意。听说还要有本钱的,山红果虽不要钱却也要买糖,那糖可不便宜,赔钱了咋办?   应当说这郭家村的村民们大都像张家一样,几辈子佃户,祖辈带来的小农思维根深蒂固,以农为本,老实巴交,勤勤恳恳地种地,对生意买卖的看法潜意识就比较保守,觉得那生意买卖哪是他们能做的。就像老张家自己吧,起初孩子们要进城去卖糖葫芦,长辈们还不是一个个不看好。   所以几个大孩子现在尤其信任拥护他爹(三叔),是张有喜难得的支持他们,还带着他们一起去做。   “也有人问我了。这驴一买,村里人便猜咱家挣钱了。还有人说咱家路上捡钱了,发了横财。”张春山摇头失笑,买个驴,尤其买的还是里正家的驴,倒让他们老张家在村里出了一次风头。   大多数人不觉得他们卖这个“山红果串串”真能挣钱,于是还有人说张家捡钱了,路上捡到银子发了横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里正对此进行了驳斥。张春山买的就是他家的驴,他还能不知道吗。据里正所说,张家运气好,今年卖香稻米卖了一大笔钱,自家这几年总该有点儿积蓄吧,这才凑够六贯钱给他,如今还欠着他五贯呢。   有里正给作证,老张家“路上捡银子”的谣言这才消停下来。   但也有人对他们这糖葫芦的生意产生了兴趣,毕竟山上摘来的东西,又不要本钱,万一真能挣钱呢?   对此张有喜心里明白得很,这糖葫芦又不难做,旁人若有心琢磨便不难学了去,早晚也会有旁人卖,总不会一直是他们独家生意。   但是这一波先机他们已经占了。   再看看家里存下的几十筐山红果。为了保存好这些山红果,张家人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冬季缺菜,瓜果菜蔬只能靠冬储,农家人冬季储存果蔬是有方法的,摘回来的山红果都保留着果柄,先仔细挑去磕碰、虫咬、黑斑的坏果,只留新鲜完好的果子,摊在阴凉通风处晾上半日。   箩筐铺上稻草,准备半干的河沙,一层沙子、一层山红果地装进去,放在阴凉处用稻草盖好。家里往年都要存一筐山红果、一筐黑枣给孩子吃,便是用的这个沙埋窖藏法,放到过年也不会坏。不光不会坏,山红果经过窖藏还更甜了。   还有新鲜的山板栗,用这法子一样能保存许久。河沙是好东西,萝卜便直接在院里挖个坑,用沙子埋进去,一样吃到过年开春还新鲜。   张有喜道:“有人问,你只管告诉他们就是,反正也瞒不了人,咱们村里的人不卖,也会有别处的人来卖,那还不如咱自己村里的人来卖呢。费尽心思藏着掖着,倒显得咱们不厚道,失了村邻的情分。”   “嗯。”张春山点头赞同道,“谁来问,我也都跟他说了,咱这糖葫芦在城里确实能卖。”   晚饭秫秫粥和前两顿剩下的白菘豆腐馒头、羊肉萝卜馒头,就着酱碟子,吃了晚饭继续干活,做糖葫芦。旺哥儿吃饱睡了,张麦花便也来帮忙穿糖葫芦。   串好五百串糖葫芦,大人孩子都安顿去睡了,照例只留下张有喜、宋氏和四个大孩子熬糖蘸糖。   大郎和张金哥搬起一筐穿好的糖葫芦去厨房,张春山却叫住大郎说道:“大郎,你来帮我抱一下太奶奶,我给她换个褥子。”   张有喜忙说“我来我来”,宋氏却暗暗掐了他一下,张有喜稍稍一顿,大郎已经放下筐子跟着张春山走了。   “怎么了?”张有喜凑近了小声问宋氏,“大郎到底还小,我怕他力气抱不稳。”   “你个夯货,你见过爹给奶奶换褥子?”宋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张有喜恍然明白过来,那倒也是。他娘和大嫂伺候老奶奶那般尽心,哪用得着他爹换褥子。张有喜顿了顿,弯腰搬起那筐糖葫芦去厨房。   张春山和大郎进了西屋,余氏正守在老奶奶床前,床上太奶奶眯着眼睛睡觉。   “你太奶奶睡了,要不明日再换吧。”张春山在床沿坐下,看着大郎问道,“大郎啊,旁人都不在,你只管自己跟爷爷说,你当真不愿意过继给你大伯家?”   大郎一听这话,便端正了脸色,垂手立在张春山面前说道:“爷爷,是我不愿意,我爹娘还劝我来着。”   “不是大伯不好,大伯和大伯娘都对我很好,我也愿意孝敬他们。”大郎道,“只是我毕竟也是我们家老大,弟弟妹妹又多,都还小,我作为长兄自该帮衬家里,我若过继出去,我爹娘就更难了。”   张春山沉默片刻,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有成算的。他一直说老三家孩子多、负担重,把大郎过继出去不光对大郎好,三房也能减轻一些。可大郎这般又把话反过来说,却也是理由充分。   张春山顿了顿,缓声说道:“大郎,你是咱家大孙子,爷爷一直觉着,原该是你过继给你大伯,你也当得起这长房长孙,爷爷这么说,你可明白?你若当真不愿意,爷爷也不想强拧了你,只是谁过继给你大伯,这祖宅和家产爷爷自该给了谁,到时候你可不能埋怨爷爷。”   “爷爷,我明白的。”大郎一笑说道,“不管大伯父过继谁,他都是长房长孙,我心里绝无埋怨。”   张春山点点头,摆手叫大郎出去吧。   大郎便回到厨房,跟爹娘和张金哥、腊月、小鼠他们一起熬糖蘸糖,鸡叫头遍,糖葫芦全部做好,几人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爷爷刚才找你说什么了?”觑着空,张金哥悄声问大郎。   大郎实话说了,过继的事儿,“我说我不愿意,我弟弟妹妹都还小,我是长兄不能不管他们。”   张金哥没再吭声,大郎不愿意可就轮到他了。   初九这日阴天,天气却不冷,张春山一早瞧着天色说,怕是要捂雪了。   几个孩子都在院里收拾洗漱,也学着张春山那样跑到他身后看天色。大郎说:“今日也不冷啊。”   “这几日都不算冷,就是有点阴天。”张金哥道。   张春山乐呵呵笑道:“雪前暖,雪后寒,你们若是遇上这样阴沉却不冷的天气,捂个几日便该下雪了。”   “爷爷,为什么呀?”张金哥问。   “那谁知道为什么。”张春山乐呵呵说道,“老话就是这样说的。”   “傻货,下雪了能不冷吗。”大郎笑。   “你才傻货。”张金哥反击道,“你聪明货,那你说,为什么雪前暖?”   大郎:“……”他哪里知道啊。   于是几人便把蓑衣、斗笠都带上了,装上驴车,扛上糖葫芦照旧出门进城。傍晚回来时走到半路,果真飘起了雪花。   嘉祐七年的第一场初雪不期而至。   气温骤降,北风卷着小雪粒子,几人在驴车上冷得坐不住,都把蓑衣披在身上暖和,别处都还好,脚最冷,两只脚都冻僵了。半大孩子们却还一路说说笑笑,说得亏爷爷买了驴,若不然,这天气他们两条腿走回来怕不得冻死。   几人到家时地上已经见了白,喝口热水,赶紧先回屋换大毛窝子。   张金哥推开东厢房的门,吴氏一脸喜色告诉他:“金哥,你爷爷今日说了,要把你过继给你大伯家。”   张金哥脚下一顿,丝毫没有意外,问道:“爹答应了?”   “是的,你爷爷专门把你爹叫去说的,你爹答应了,这事情你爷爷做了主,你爹当然答应。”吴氏喜孜孜道,“金哥,这可是你的好事情,往后这祖屋、家产,就连你爷爷刚买的那驴,便都是你的,说亲人家都得高看一眼。”   “金哥,你不要多想,你过继到大房,无非还是一个屋檐下的亲骨肉,日子还这样过,你前程好了,你弟往后也能有着落了。你是哥哥,记得要多照管弟弟。”吴氏嘱咐道,“你爷爷和你大伯跟前,你可要学会说话,你就说一定好好孝敬你大伯、大伯娘。”   “这样太好了,咱家这日子总算过出来了,你过继给你大伯家,长房长孙自然是好,银哥也成了长子身份,你大伯、大伯娘自是要全力帮你,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帮银哥,你们兄弟两个好歹能有个更好的前程。”   张金哥沉默的换了大毛窝子出去,吴氏追着问了一句:“你这孩子,做什么去?”   “去堂屋烤火。”张金哥道。   天冷,家里人都穿着大毛窝子躲在屋里,堂屋生了火盆,一屋子温暖的烟火气。堂屋闪开半扇门走烟,张金哥推门进去,大郎和腊月、张小鼠他们已经换了大毛窝子来了,张金哥忙过去跟他们一起挤在火盆前烤手。   余氏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说道:“要不你们明日别去了,这天气,城里怕也没人出来买糖葫芦。”   几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去吧,一天不去就一天没钱,卖多少算多少。再说大郎那还拿着人家的跑腿费呢,十串糖葫芦加上跑腿费,只要去了就有一百文钱。   “天不好街上人少,今天卖的就比往常慢。”张有喜道,“要不明日腊月、小鼠、金哥你们三个都别去了,只我跟大郎去,卖多少算多少。”   腊月和张小鼠这次没反对,这天气,街上一准没什么人。张金哥抗议道:“怎么大郎就去,我却不去?”   “大郎不是要给那崔公子送货么。”张有喜道,“再说大郎有兔皮背心穿,比你抗冻。”   这是实话,张金哥没法反驳了。   “爹,我记得家里还有一张兔皮?”张有喜问。   张春山点头说是有,只一张兔皮也不够做什么,又没舍得卖。   “给金哥吧。”张有喜道,“几个孩子这样的天早出晚归卖糖葫芦,可别冻坏了,大郎和腊月都有兔皮背心,而今大嫂又给做了手套,只金哥和小鼠没有,我寻思,明日我进城干脆便花钱再买三张,给小鼠和金哥都做一件。”   张春山连连点头,要的要的,这么冷的天,旁人躲在屋里不出门都冻得慌,孩子们却还要进城糖葫芦。   余氏原本早早把家里那件羊皮半臂拿了出来,预备着张有喜明日穿,听他们一说赶紧又去把中秋节打的那张兔皮找出来。张金哥把手贴在上面滑溜溜暖融融的兔毛上,舒服得不行。   “你们等着,”张有喜笑呵呵说道,“咱这糖葫芦要这么卖下去,过年给你们一人做件新冬衣。”   他没敢说一人做件羊皮的,羊皮贵,一般人一辈子也穿不起一件羊皮,村里除了张有喜这件羊皮半臂,还是宋氏带来的嫁妆,便只有里正穿羊皮了,里正也只有一件羊皮短袄。   平安坐着小板凳窝在火盆前,看着她爹心疼道:“爹,你明天还要去卖糖葫芦吗?天上都下雪了。”   平安一边说话,一边无奈地捉住旺哥儿的手推开。这两日旺哥儿跟她熟了,小孩喜欢小孩,便有事没事的黏着她,偏偏旺哥儿刚会走路,还走不稳当,又喜欢吃手指,弄得手上衣襟上全是口水,一点都不好玩,而且旺哥儿还喜欢黏人,手脚并用往人身上赖,平安有点烦他。   张有喜看着小女儿那窘境,一伸手把小外甥抱了过来,笑眯眯道:“没事儿,这雪不大,爹有羊皮衣裳冻不着。不能耽误挣钱,平安你等着,等爹挣了钱,给你买个羊皮的小袍子。”   “这样,”张有喜拿手在平安身上比划了一下,“把你从头包到脚,暖暖和和的,一点都不冷。”   “平安在家里也不冷呀。”烤着火呢,不冷。平安说,“爹,我不要小羊皮,你别杀小羊。”   她还要喝羊奶呢。   “不杀不杀,谁说杀小羊啦。”张有喜转手把旺哥儿递给张麦花,说道,“他怎么光流口水,哪天买个猪尾巴给他搅搅嘴巴。”   乡间流传的神奇法子,小孩流口水,用一个煮熟的猪尾巴放在嘴里搅搅就好了,也不知真假。   张有喜嫌弃地看着小外甥,决定明日就买了猪尾巴来试试,反正也没有害处。   对了,还要买生姜。生姜这东西自家不好种,得买,买就要钱,以前家里可很少买过。之前天也还没冷到这样冰封雪飘的程度,忽然一下雪,这一趟给张有喜冻的,便不由得担心孩子们染上风寒。   所以这生姜得买,再贵也得买点儿,这样的天气回来,务必浓浓地喝一碗姜汤才行。   吴氏知道她惦记的那张兔皮给了金哥不禁高兴,转念又想,家中的孩子可不就只银哥没有了么,顿时又心酸起来。   “你能不能跟爹娘说说,买都买了,怎就不能多买两张给银哥。”吴氏跟张有福嘀咕道。   张有福道:“就只买了金哥和小鼠的,又不是人人都买,银哥他不是不用出门么。”   这场雪下来,不论大小,山上那山红果都该烂了,他们也不用再上山了,只管在家猫冬。   吴氏道:“那人家都有,连金哥都有了,就银哥没有,你叫他多不高兴。”   “大姐儿也没有,长辈们也没有。银哥当时就在旁边呢,他不高兴我没瞧见,反正你不高兴。”   顿了顿张有福烦躁说道:“你别光想着银哥,你也多哄哄金哥,我怕金哥他心里不得劲。”   吴氏不以为然,金哥有什么不高兴的,她给他争来了这长房长孙的位子,争来了这祖宅和家产,这孩子高兴才对。   晚饭是暖和的萝卜杂粮粥,捣碎的豆子和秫米、荞麦煮的,加点儿盐味道很好,喝着滋润。饭后数完钱,便只穿了两百串糖葫芦,早早就穿好了,张有喜自己懒得动,让几个孩子自己去厨房熬糖蘸糖。   张春山把三个儿子和张金哥留下了,当着面问道:“金哥,爷爷和你大伯、你爹商量,打算把你过继给你大伯家,你愿意吗?”   “爷爷,我都听您的。”张金哥沉默一息,平静答道,“我一定好好孝敬大伯和大伯娘。”   张有田搓着手指一脸欣慰,他终于有嗣子了,张有福在旁边也一脸欣慰。张有喜自觉做了一个见证,微笑看着张金哥,金哥确是个好孩子。   “那就好,咱家金哥素来是个懂事孩子。”张春山欣慰说道,“改日我便请了里正和族中长辈们来,正经把这事定下。”   张金哥想说,其实这几日就很好,既然注定的事情,不如趁着这几日下雪闲在家,等天气好了他还要进城卖糖葫芦,莫再耽误一日。   不过张金哥心里想着没说出来,长辈们安排事情他还是别插嘴了。   夜间小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的不大,早晨起来竟然露出了太阳,地上薄薄一层白,天虽然冷,但只要不是风雪交加,便不失为一个好天气。   张金哥有些懊恼,跟大郎说:“早知道昨晚就该做三百串的,今日这天气,根本不耽误做生意。”   不光不耽误,下了点小雪,那城里出来玩的人说不定还更多呢。可惜可惜,少赚了这么多钱。   “没事儿,这谁能早知道。”大郎笑嘻嘻安慰他,“你们就在家安心歇一日,正好先把明日的糖葫芦做了,我们晚上回来就不用点灯干活了。”   趁着张有田、张有福他们去帮张有喜牵驴套车,别人都不注意的空,大郎凑近张金哥耳边悄声问:“你答应了?”   张金哥瞥了大郎一眼,想说哪里是他答不答应的,话到嘴边说道:“答应了。我跟你不一样,我爹娘都赞同,大伯大伯娘人好,反正也不会亏待了我。”   “嗯,大伯和大伯娘人真的很好,以后你就是长房长孙了,你撑得起咱们张家。”大郎拍拍他肩膀说道。   正如张春山所说,这事确实不宜再拖,三日之后,冬月十二,一大早张春山请了里正和几位本家族老长辈做见证,张金哥端端正正给张有田、耿氏磕了头,过继到大房名下。   没人注意的时候,耿氏偷偷擦了擦眼角,他们大房终于有儿子了。   张小鼠正经改口管张金哥叫大哥,而张金哥也改了口,他称呼张有田和耿氏为父亲、母亲。   冬月十四,里正带着张春山、张有田一起,一早顺便坐着卖糖葫芦的驴车进城,去官府办理了除附,张金哥名籍转移到张有田名下,正式成为张家大房嗣子。   …………   平安和七月喝羊奶喝出了经验,如今七月煮羊奶已经很熟练了,小火慢煮,绝不会煮得溢出来,煮好了再加饴糖。正好家里有二舅舅上回给的红枣,七月就试着加了几颗进去,意外好喝,枣香味浓,羊奶的膻味几乎尝不到了。   这下可好了,羊奶煮的快,为了把红枣的香味煮出来,在宋氏建议下七月把红枣切开,每次只加两三颗,味道不会太浓也不会太淡,不掩盖奶香,正正好好。   这羊奶在两个小馋丫头的研究琢磨下,终于成了两人都喜欢的美味。腊月有一回尝了一口,说比城里的香饮子也不差,还别有风味。   两个小孩喝,太奶奶也喝。太奶奶每次也就能喝黑陶小碗多半碗,其实也就两三口的量,耿氏便一日给太奶奶喝两顿,再有一两顿稀米汤或者鸡蛋茶,太奶奶病体竟然有了起色,精神头好的时候,坐在床上能跟来问安的儿孙们东拉西扯聊上好半天。   不过太奶奶依旧糊涂,这聊天多半是鸡同鸭讲。   一连喝了这十几日,七月忽然告诉宋氏,这羊奶能治腿疼。   “真的?”宋氏不信,这羊奶还能治病?仔细一想,这阵子七月确实没有再跟她说夜间腿疼。   八九岁、十来岁的孩子,大抵都有过夜间喊腿疼的经历,之前七月动不动夜里腿疼,喊腊月、喊宋氏帮她揉揉。二郎和张银哥也这样,大人不懂什么生长痛,只当是小孩子就这样,白天太皮跑跳多了,骨头嫩,长大些就好了。   又不是上了年纪的伤病老寒腿,小孩子腿疼,并且大都在夜间,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宋氏忙把这事跟余氏说了,余氏一拍大腿道:“哎呦,怪不得那天平安说喝羊奶身体好。”   三岁小孩说的,宋氏一时都想不起来反驳,毕竟眼下来看确实如此。   “莫怪你爹老说这孩子不寻常。”余氏道,“咱家平安,还真是个小福星,我也瞧着你奶奶这阵子气色见好了些。你仔细瞧瞧,七月和平安是不是脸色也更红润了?”   有吗?宋氏盯着小两只瞧了又瞧,大冬天,小孩脸蛋无非猴屁股一样,红通通的,她天天看哪看得出来变化。两个小孩整天傻乐呵,快快乐乐、蹦蹦跳跳,这阵子吃食上也没亏着,要吃啥人家爹给买,宋氏怕她们生冻疮,每天晚上都用热水给洗脸烫脚,气色原本就很好。   “平安,你跟奶奶说,你怎知道那羊奶喝了身体好?”余氏拉着平安问。   平安困惑无辜脸,大人们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奶奶,喝奶身体好,长高高。”平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补上一句,“补钙。”   补盖,补什么盖?   “补什么盖?”余氏问。   平安挠挠头,她哪里懂啊,反正就是……补钙。大人们就是这样说的。   余氏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膝盖,补这个膝盖头子?对对,那可不正好是管腿疼么。   余氏早年落下的月子病,容易腿疼,尤其一到秋冬季、阴雨天,那膝盖里就像灌了冷泥浆,像抓了一把冰渣子在里头来回磨似的,沉甸甸的生疼。   余氏一辈子生了八胎,养活六个,一身的月子病。不光她,张春山也腿疼。话说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农人,经年累月的农活劳累,就没有不说腰腿疼的。   宋氏留意到婆婆的动作,忙说道:“娘,人都说偏方治大病,若这羊奶真能治腿疼,你跟爹是不是也能喝?”   “嗐,统共一只羊,能够多少人喝的。”余氏道,“你还别说,我得去好好喂喂那羊。如今先得尽着老奶奶和两个小的喝,二郎和银哥不是也会说夜里腿疼吗,看能不能给他俩也喝上。”   宋氏赶紧端了半瓢麸皮去喂羊。 [31]第 31 章:有钱豪横的老主顾   听余氏说起这事,张春山深信不疑。   平安说的,那必定是真的,不信你看,七月和老奶奶这不都是证明吗。   “平安还说补盖,专门补这个膝盖头子。”余氏笑道,“你说这小孩,怎知道这么多呢,这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以前是什么样人家养出来的。”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有人能舍得扔,余氏心里忍不住忿忿,转念又想,扔了也好,该是他们老张家的孩子。他们老张家旁的不说,一家子凑不出一个坏心眼。   “我早跟你说了,这孩子不寻常。”张春山果断说道,“这羊奶得让孩子们好好喝。给那小羊羔断奶,那羊好好喂,省出羊奶给二郎和银哥也喝。”   都在长身体呢,平安说了喝奶长高高,张春山他自己身量不高,他四个儿子也都不算高,孙辈里头被大郎拔高了一波,以后就指望二郎和银哥再能拔高一波了。   往后叫她们老张家的子孙后代也都能长个大高个,张春山美滋滋地想。   余氏心里惦记的却是张春山,老头子这年纪,干起活来还生龙活虎不服老,可一到夜间就腰酸腿疼,农忙时疼,秋冬农闲了反而更重。余氏心里想着,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既然那羊奶有用,必须得给老头子补补。   至于她自己——余氏素来都以老头子为重,她自己永远排在老头子后边。   “他爹,你才是一家之主,累死累活一辈子,这羊奶谁不喝也得先给你喝。”余氏劝道,“你这还扛着家里的大梁呢,你身子骨好了,也是儿孙们的福分。”   “嗐,一只羊能有多少奶,先紧着孩子们喝,长身体。”   下一代更要紧。张春山嘴里说着,心里却很难不想,腰酸腿疼的滋味太难受了,夜里两条腿疼得没地方放,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腿了。   “总之你好好喂羊,别不舍得,多给吃点料。”张春山嘱咐道。   “你放心,我知道。”余氏点头答应着,赶紧就去把两只小羊羔隔开来断奶。   余氏寻思着,那妇人产后追奶,都是要多喝些汤汤水水才好,这羊奶也是奶,按说道理一样,是不是得给那母羊多喝些汤水,余氏便把麸皮、米糠兑了温水给羊喝,还忍着心疼放了一点盐,连草料也细细剁碎了喂。   这样一精心,第二天早晨再挤奶,似乎羊奶真的变多了。余氏便把羊奶全挤了,足足两大碗——像这样一只普通山羊,一天也就能产个两三斤奶,原本足够羊羔吃了,如今分给四个孩子却是不太够。   煮奶依旧是七月的活儿,七月有经验,旁人煮她还不太放心呢。这次七月放了一片姜去膻,张有喜上回往家里买了一包生姜。不过姜不能放多,放多了姜味太重就不好喝了,只一片生姜、三颗红枣,煮好了再加糖稀,这么煮出来的羊奶奶香浓郁,带着淡淡的枣香,已经几乎没有膻味了。   七月和平安不用说,俩孩子早就在喝了,必然不能减,余氏拿着粗陶大碗按照往常给七月和平安一人倒了多半碗,老奶奶黑陶小碗一碗,剩下的分给二郎和张银哥,一人也分了半碗。   再多可真的分不出来了。   二郎和张银哥第一次喝羊奶,两个小少年起初还有点不太好意思,互相挤眉弄眼地咕咕笑,他们怎成了小羊羔了。   结果一口下肚,两人咂咂嘴,咕嘟咕嘟一口气把碗里喝光了。   傍晚,余氏喂羊的时候便又去挤奶,怕挤太多明早孩子们不够,只挤了半碗,挤完自己悄默声拿小锅煮了。   “他爹,你快趁热尝尝,”余氏把羊奶端给张春山道,“太少了,我没值当放七月放的那么多东西,就只放了一点盐,你全当药喝,但凡能治病,我就不信它还能比药难喝。”   “你不喝?”张春山道,“你也腿疼,咱俩分着喝。”   余氏忙说道:“拢共这么多,你都喝了吧,这药也得到量才行啊,我现下好好喂羊,你喝了若是真管用,我再跟你一起喝。”   张春山没再坚持,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回味一下觉得是有点腥膻味道,可也说不上难喝——那肯定比药好喝多了。   …………   一晃张麦花在娘家住了七八日了,到底是个心大的,在娘家日子逍遥,有吃有喝,嫂子们又不要她干活做家务,还有人帮她哄孩子,张麦花甚至都没提过要回去,乐不思蜀了。   期间余氏也没少敲打这个不省心的小女儿。余氏当然也不能叫张麦花跟她婆婆对着干,那不成了挑拨张麦花婆媳不和么。张麦花那婆母就是个红糖嘴、蒜瓣心的,张麦花作为儿媳本身是小辈,在她婆母手里完全不是对手,真闹出婆媳不和,张麦花也只有吃亏的份。   好在张麦花的婆婆不是个蠢人,张麦花嫁入他们钱家可是带了好样一份嫁妆,娘家也肯护着她,娘家一堆哥哥、侄子呢,这才不敢太过欺负张麦花。只是张麦花那个心眼子不够用的,反正是一进门就叫她婆婆拿捏住了。   余氏便主要把目标对准了女婿。余氏跟张麦花说,你平日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伺候公婆、做家务,你夫婿也不帮你?说什么男子不做这些,都是妇人家的事,我看他就是不知道心疼你。你得想法子叫你夫婿体贴你、心里向着你。你看看你三哥,你三哥对你三嫂多好,一门心思疼你三嫂,这才叫好夫君,你多跟你三嫂学学。   张麦花却不是个聪明的,也不知学了多少。   冬月十六,天气晴好,张麦花的夫婿钱兴文终于来了,挑着挑子,筐里带了二十个鸡蛋、两包红枣和一包馓子、一包米糕,凑了四样礼,说是来接张麦花回家。   那馓子和米糕自家做不来,可都得钱买,余氏心说,张麦花那个喜进不喜出的婆婆这次居然出了血。   余氏倒不图他东西,可绝不能由着对方轻慢儿媳妇的娘家,今日她敢轻慢儿媳妇的娘家,明日她就敢给儿媳妇罪受。   余氏这一点倒是料想错了。她把张麦花留下这么多天,张麦花的婆婆马氏原本就没打算当回事儿,随她便好了,儿媳妇过了门,孩子都生了,他张家还能叫女儿和离还是怎么的?反正农闲没有活干,有本事叫他张家把大人孩子一起养着好了,家里还省饭了呢。   可接下来却听说张家买了驴,儿子孙子五口人赶着驴车进城做生意,马氏便坐不住了。儿媳妇娘家若真有钱了,那可不能不当回事,这光他们哪能不沾。   赶紧打发儿子来了。   钱兴文其实人还算老实,年轻人没他娘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来了以后先给老奶奶和岳父岳母行礼问安,私下里时,便抱着旺哥儿跟张麦花说想他们了。   “想你儿子了?”张麦花撇嘴轻嗤,“真的假的,想你儿子了你这么多日不来接他。”   “真想了。”钱兴文期期艾艾道,“我,我也想你了。”   就这一句话,愣把张麦花给哄转筋了,喜滋滋收拾东西就要跟钱兴文回去。把余氏看得心里直叹气,这个小女儿算是没指望了。只要小夫妻恩爱和睦,余氏也就没再说什么。   马氏嘱咐过钱兴文,叫他来了一定要多跟三舅兄张有喜说说话,问问那卖糖葫芦的事儿,看看能不能叫张有喜也带着他一起卖。马氏可都打听过了,张家卖糖葫芦的生意便都是张家老三做起来的。至于本钱物料,那张家若肯扶持女婿,给他几筐山红果不就行了。   可是钱兴文一直等到日头西落,也没见到张有喜的人影。余氏说旺哥儿小小孩不能走黑路,钱兴文只好带着张麦花先回去。   眼看着太阳落下去,冬日里难得的晚霞漫天,自从有了驴车,张有喜他们平日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一家人不禁有些担心,宋氏带着小两只一遍遍在门口张望,张有田索性跑去村口等着。   越等越心焦,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   张有喜他们还真发生了一点事情。   买卖倒是一切顺利。大半个月下来,如今他们在这条大街也算熟面孔了,城中百姓渐渐习惯了武曲街有卖糖葫芦的,而不少摊贩、商户们都知道这条街五个卖糖葫芦的是一家,也没人敢轻易去挤兑为难他们。   话说起初他们刚来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比如有那样不好的人瞧着腊月和张小鼠两个年纪青葱的小娘子,有的就不怀好意起来。   腊月看着文静少言,却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心眼儿可不少,几句话搬出她爹和哥哥们,那些人便不太敢了。可以说这条街的人知道他们都是一家,有很大原因是腊月说出去的。   张小鼠虽不像腊月那么厉害,却也是个聪明的,一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跑,她就扛着糖葫芦把子不动声色往离她近的张金哥那边靠,找帮手。   如此这段时间下来,他们在这条街就顺畅多了。   原本到今日,崔十一定的半个月糖葫芦便到期了,上午崔十一身边的一个小厮来了,说这糖葫芦他们还有继续定,老规矩一百文,叫大郎依旧送到四海酒楼。   大郎忙问:“您这回再定多久?这东西好吃可不能多吃,府上每日都要二十串,吃得完吗?”   那小厮道:“啰嗦,你只管去送好了,我们府里打发叫花子都不止这点钱,又不当回事,主子不吃还可以赏人,哪日不要了我再来与你说。”   大郎连忙答应着,心中高兴,瞧一眼天色,依照往日习惯早早扛着糖葫芦把子往四海酒楼去。   如常经过明月楼,拐入巷子,冬日天冷,不长的小巷里空寂无人,忽然咚的一声,从路边墙头跳下一个人来,大郎一看,巧了,认识,可不正是那崔十一。   崔十一今日一身玉白锦袍,领口袖口露着出风狐狸毛,端的是玉树临风,只可惜这会儿颇有些狼狈,锦袍上还蹭了一大片墙头灰,看样子正是从明月楼后院跳出来的。   “嘘——”崔十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瞧着糖葫芦把子认出了人,“是你?”   “崔公子。”大郎胳膊抱着糖葫芦把子行了个叉手礼,诧异道,“你这是……?”   “嘘!”崔十一用力瞪了他一眼,听见墙头那边传来追兵喧哗的声音,忙低声道,“帮个忙,有人追杀我,可千万莫说见过我。”说着手一伸,扒着另一侧的墙头利落地翻上去。   他骑在墙头略一观察,回头瞥一眼巷口,指着大郎说道:“记住了,不许说,那人是我的死对头,被他抓到我可就惨了。你若敢出卖我,莫怪小爷弄死你!”   说完纵身跳了进去。   这是……遇上仇家了?大郎愣了愣,顿时紧张起来。他长这么大哪经过这等事,心头吓得怦怦直跳。   大郎竭力镇定心神,扛着糖葫芦赶紧照常往前走去,可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吆喝着追上几个人来,为首的男子衣饰富贵,嘴上已留了短须,瞧着约莫三十岁年纪。   “我问你,方才可见过一个穿白袍的郎君过去?”那男子身边的随从问道。   “不曾。”大郎摇头。   “大公子,兴许我们真看错了。”那随从说道。   为首的男子盯着大郎问道:“你就是卖糖葫芦的?可真巧了,这巷子无人,怎会到这里来卖?”   “这位官人,”大郎心中慌乱,竭力装作平静说道,“小子正要去往前边的文昌街叫卖,因此才从这里经过。”   那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你这糖葫芦是你家中做的,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大郎心里害怕,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恶人,竟敢当街追杀崔十一,大郎谨慎说道:“小子家中自己做的,没跟谁学。官人若没有旁的事,小的得往前边做生意去了,一家老小都指望这点生计呢。”   那男子便没再问什么,大郎绷紧脊背赶紧离开,走出巷口拐入文昌街,望着街上人多了,才偷偷松了口气。   大郎去四海楼送完糖葫芦,拿了钱,回来时转了两条街巷便卖得差不多了,回到武曲街东头便剩下十几串。   按照这些日子的习惯,他就在旁边小食肆买了一碗三文钱的白菘豆腐汤,泡着带来的杂面烙饼吃了午饭。   剩这么几串也不着急,饭后大郎便坐在食肆里休息暖和了一会儿,才从食肆出来,刚出来一会儿,上午来的那崔家小厮忽然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穿缎面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小哥安好……”大郎心里担心那崔十一,见到小厮有些高兴,忙拱手想要问问,却见那小厮一手在身前偷偷地摆,冲着他一劲儿挤眉弄眼,那眼色使的眼睛都快抽筋了。   大郎半句话堵在嘴里,一时不好反应,只好站那儿等他先开口。   “忠叔,就是他,这半月来,十一哥儿每日都是亲自买他的糖葫芦。”那小厮犹在努力冲着大郎使眼色,“奴跟着十一哥儿每日都来买的,不信你问,他认得奴。”   又向大郎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忠管家。”   “忠管家好。”大郎用身体和胳膊弯抱着糖葫芦把子,忙拱手行礼问候。   崔忠眉眼端正,似乎全然没看见小厮那些小动作似的,只是点头笑笑,目光在大郎身上略一打量,和气地问道:“这位小郎君,你贵姓?”   “啊,我……”大郎想了一下才找到措辞,忙答道,“小子免贵姓张。”   “张郎君,”崔忠道,“我听说,这条街上四五个卖糖葫芦的,都是你一家子?”   “是的。”大郎点头。   崔忠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眼他手里的糖葫芦把子,问道:“听说这糖葫芦是你自家做出来的?我此前真不曾见过,还说你哪里学来的呢。”   “确是小子自家做出来的。”大郎实事求是说道,“不瞒忠管家,小子见识少,别处有没有我还真不知道,这糖葫芦是家中妹妹贪嘴,无意中捣鼓出来的。”   “你这妹妹有些巧思。”崔忠笑道,“不瞒你说,我家老夫人如今吃惯了你这糖葫芦,每日饭后都要吃上几颗,近日饮食胃口都有起色,可是要多谢你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郎高兴,心说他家的生意果然能继续做下去,光这跑腿费都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如此我来跟你商量一个事,”忠管家道,“我们府上想买下你这方子,你看看多少钱能卖?”   “买我这方子?”大郎惊讶。   “正是。”崔忠说道,“我们大公子说了,既是老夫人常用的吃食,断没有日日靠外头去买的道理,还是府上自己做为好。因此我们想花钱买你这糖葫芦制作的方子,你只管开个价就好。”   大郎琢磨了一下问:“那,那我卖给了你,我自己家还能卖吗?”   “这是自然,又不耽误你卖。”崔忠笑道,“你且放心,我们又不是卖糖葫芦的,我们就只在自家府里做来吃罢了。”   这样啊,大郎放下心来,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忙说道:“忠管家,您府上是老主顾,我不能瞒你,这糖葫芦制作的法子没什么巧,你也看见了,简单的很,也就裹糖需要些法子,这……怕是不好拿来卖钱。”   便是他不花钱买,也不难捣鼓出来,也就熬糖有些技巧,反正他们家当初似乎很顺利就捣鼓出来了。如今这条街没有旁人卖,可不代表就没有旁人学他们,再说他们统共也只卖了这短短半个来月,一时没有旁人卖,早晚也要有的,说不定在别处他们不知道的地方都已经有旁人卖了。   “张小郎君想左了。”崔忠笑笑说道,“你既说我们府上是老主顾,那你信我便好,这方子再简单也是你家的,旁人不好随便就拿去用。”   “我们府上又不是寻常人家,如今街上不少人都知道这糖葫芦是你家做的,不告而取谓之窃,日后我们府上做来吃,也可能做来当待客的茶点,传出去叫人说我们崔府偷学了你的方子,那我们府上还要面子不要?”   “再说既然是你家做出来卖的,想来必定有一些诀窍,我们跟你买了就是,何必再自家费劲瞎琢磨?”   这么一说,似乎,是这个道理?大郎不禁乐了,他肯花钱买总是好事,谁还过跟钱过不去。   “忠管家说的在理。”大郎高兴笑起来,忙问道,“那您,您打算出多少钱来买?”   崔忠看着他笑道:“张小郎君这话问的,不该是你要多少钱吗?”   大郎脸一窘,真是,一听到钱脑袋都昏了。大郎忙说道:“忠管家见笑,这事我,我得先跟我爹说,哦,他就在那边街西头。”   “好。”崔忠道,“此处也不是说话地方,正好,街西头有一处丰源粮行,是我们府里生意,你便去叫了你爹来,我在那里等你。”   大郎跑去找到张有喜,张有喜一听也喜出望外,父子两个扛着所剩不多的糖葫芦便去了丰源粮行,方才那小厮正在门口候着他们,带着他们进去,从铺子拐进里侧一个小间,崔忠正坐在里头喝茶,粮行掌柜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两下简单寒暄介绍,掌柜又亲自送上茶来,叫张有喜坐下用茶。崔忠这才问道:“这方子我们买了,张官人开个价?”   张有喜:“……”   一路匆匆听儿子说了,他这会儿还有点晕乎,又被崔忠一句“张官人”叫得更晕乎了,话说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官人呢。张有喜感觉自己瞬间有身份起来了。   然而他却还纠结着,这么简单的法子,他,他要多少钱合适啊?路上大郎跟他说了,叫他至少要两贯钱,主要因为崔府若是买了这方子,往后自己做了,四海楼那边必然不用送了,那他至少损失了每日七十五文的跑腿费。若是从现下算到年前,那可损失足有一两贯。   张有喜心中犹豫,这方子也就几句话的事,这就跟人家要两贯钱,是不是有点多了?   “忠管家,这方子确实不难,您真的要花钱买?”张有喜再次确认,壮着胆子张开一只手,“那就……这么多行不?”   “五百两?”崔忠脸色丝毫没变,品茶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咳……”张有喜吓得差点呛着,他明明是想说五百文来着。   张有喜赶紧放下茶盏定定神,壮着胆子试探道:“忠管家说笑了,五……五两,您看行不行……要不,就再少点儿?”   崔忠放下茶盏摇头失笑。五百两,这对乡下父子若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也算他阅人无数今日看走了眼,却怎么也没想到他都先开口了,这人却自己还了个五两。   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三五十两,五两银子虽是这人自己要的,可传出去叫人家说崔家偌大门庭,花个五两银子买了人家一家子赖以为生的吃食方子,都不够他们崔家丢脸的。   毕竟似崔家这样的人家,讲究积善积福,图的个好名望,府中每年光是拿来斋僧布施、舍粥济贫的银子都不下几千。再说老夫人腿疾久病吃药,这人的糖葫芦能叫老夫人有胃口多用些饭食,病体也有了起色,便是赏老夫人都能赏他个几十两。   “张官人确是个实在人,”崔忠笑道,“这样吧,咱们府上也不能叫张官人吃亏,我给你五十两。”   五……五十两,银子?张有喜惊得差点没坐住。怎么回事,他不是要的五两吗,这人不会算账吗,还是脑子不灵光?   崔忠笑着示意旁边的掌柜:“张官人,咱们正经签个契,落笔为凭,你看可好?”   这个张有喜倒是懂一点,忙点头道:“对对,落笔为凭,绝无反悔。”   你可不能后悔!张有喜心里这一惊一乍的,真怕这崔忠突然反悔。   掌柜那边立便叫人去写了文书,一式两份,躬身递给崔忠,崔忠接过来扫了一眼便递给张有喜。   张有喜接过来尴尬地看了又看,白纸黑字一个字都不认识。莫不会骗他们签的什么卖身契?转念一想,真卖了他估计也不值五十两。   “张官人可需要找个中人看看?”崔忠或许看出了他的窘态,含笑问道。   张有喜尴尬摇头地讪笑:“不必不必,崔家在沂城是什么样人家,忠管家在此,我们有什么好不信的。”   其实这崔家在城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张有喜还真不太清楚,毕竟他们进城卖糖葫芦也不过才半个多月,莫说这城中的高门大户,这条街上他能认识的摊贩、店主都没有几个。   好歹崔家是他们半个月来最有钱豪横的老主顾,反正他们也没啥好骗的,张有喜把心一横,用力手印摁了。   大约也看出父子两个不识字,崔忠便叫大郎口述,那小厮拿笔把糖葫芦的制作方法写了来,一边吩咐掌柜的支银子来。大郎也觉着这银子拿得轻巧,不好白拿,便格外尽心地把制作方法说了,包括储存山红果的法子,尤其是熬糖的火候经验都仔细告诉了对方。   那掌柜进去片刻,很快用托盘端着五个银锭出来,十两一个,银光闪闪。   张有喜看着那银锭感觉都不太真实了,怕是做梦,偷偷地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张有喜拿了自己的那份契书,抖着手把五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拿包干粮的笼屉布包了,仔细塞进箩筐底下,背着箩筐和大郎告辞了离开。   望着父子两个离去的背影,那小厮不禁啧了一声道:“这两个乡下人运气可真好,发了笔财。”   “那是,”崔忠瞥了那小厮一眼笑道,“大公子仁义,如此买下这方子,往后自家府里做,也省得你们跟着十一公子每日里辛辛苦苦跑上街来买了。”   小厮:“……” [32]第 32 章:花钱的快乐   直到走出丰源粮行,头顶的太阳照在身上,父子两个还有些不真实之感。张有喜紧紧抓住箩筐的背绳,一想到这筐里装着白花花的五十两纹银,心头就莫名的怦怦跳,连糖葫芦都没心思卖了。   父子两个晕乎乎地沿街走出一段,竟还是大郎稳得住,瞧着张有喜那糖葫芦把子上还剩下二三十串,他自己只剩下八串了,大郎便把自己的八串拔下来插到张有喜那上面,把自己空了的稻草把子塞给张有喜。   “爹,你在这歇会儿,我去把这些卖了。”   “你……别走远了。”张有喜忙嘱咐道,“不行,咱爷俩还是别分开。”   带着那么多银子呢。   “没事,爹,”大郎凑近他说道,“你别这样一惊一乍的,谁又不知道你这里头有钱。你就去那边食肆坐会儿,里头有炉子暖和,我把这些卖完了就来。”   张有喜一想,过了饭点了,食肆里人少,他在那食肆喝了几回汤,与那店家也算脸熟了,街上人多眼杂,还是食肆里头安全些。   街上这个时辰人不太多,大郎腿快,这几日他把周围地方摸熟了不少,风风火火往西边民居巷子跑,一路叫卖,半个多时辰后回来,已经把糖葫芦卖光了。   这半个多时辰里,张有喜守在箩筐坐在食肆里,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便想了许多许多。   非要说出来的话,那真是做梦一样,从几何时,他们老张家竟有了这样的日子?挣了钱,买了驴,吃了肉,不年不节竟也能买肉吃了,而今又忽然一下子发了财,五十两,五锭大银锭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跟天上掉下来似的。   对对,是平安弄出来的这糖葫芦,就从他们家卖糖葫芦以后,家里日子真是一天一个样,这可都是平安带来的。他这小女儿,旺他呀!   张有喜心里一热,不行,他得赶紧给他小女买点好吃的。   买点啥呢,对对,羊肉馒头,就买那个纯羊肉的馒头。想他家平安,自来了以后跟着他们吃糠咽菜,小小的孩儿可受了委屈了,都瘦了,此前她吃的羊肉馒头,那是啥羊肉馒头啊,就萝卜里头加了点羊脂肉末,他这没用的爹,他都没给他小女买个纯羊肉的馒头吃。   买,不就八文钱一个吗,怎么也不能缺了孩子这口吃的。   馒头回头要去馒头铺买,不过眼下,张有喜转头看看这食肆里,不大的食肆,铺面就一个敞间,平日也就卖些菜饭热汤之类,入了冬主要就卖大骨羊汤,便宜还香,有羊肉味儿。   这个时辰店里没有客人,店主自己就是厨子,儿子当跑堂,这会儿店主靠在后头炉子旁边打盹儿,店主儿子无聊的坐在靠墙扣手指甲,张有喜则抱着箩筐坐在门里旁不碍事的地方。   张有喜起身,目光在案板上一溜儿看过去,便指着那卤的羊头肉问:“这个怎卖?”   “加羊汤里,一份十文。”店主儿子忙说道。   “论斤称走呢?”   “没这么卖过。”   店主儿子犹豫了一下,那打盹的店主笼着袖子过来了,殷勤说道:“你要论斤称?还真没这么卖过,上好的料子卤出来的,一斤只能出半斤,味道可好,熟人熟客你要便卖点给你,算你一百二十文一斤好了。”   贵了,张有喜心说,好羊肉也才一百文一斤,羊头肉可比羊肉便宜一半呢,虽说是做熟了的,可一百二十文也是要太多了。那他就不如去买点生羊肉,肥肥的还揽菜。   大约看出张有喜嫌贵,店主瞥着他打着补丁的冬衣,指着旁边盆里笑道:“这东西贵,不划算,不如你买点这个卤猪头肉好了,这个才三十文一斤就能给你。”   “算了,我那小女儿不爱吃猪肉。”张有喜笑道。   店主左右无事,便坐下来跟张有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就从孩子开始,店主便问他家中几个孩子,几个儿子、几个女儿。   “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张有喜乐呵呵笑道,“我那两个小女还小,黏人的很,每日回去都得给她们买点零嘴才行。”   “你这人不孬,舍得给女儿买肉吃。”店主一脸鄙夷道,“我最看不惯有那样偏心的,偏着儿子亏待女儿,人品不行,女儿就不是自己生的了么?”   “对对对,我也看不惯。”张有喜一下子触发了共鸣,就算不是自己生的,那也是你自己要的,你凭什么对她不好?   村里这种人可真不缺,就比如后头邻居那刘家吧,老妇整日骂几个孙女赔钱货,你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了,你有什么陪嫁她?说什么你孙子才是传后人,就你家穷那样,你又有什么传给他。   两人一下子聊得投契起来,张有喜便问他几个孩子,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店主一拍大腿:“嗐,我不就是没有女儿么!一拉溜三个小子,就缺个丫头呢,可惜没有女儿的命,再有个丫头我可就全福了。”   哈哈哈,张有喜忍不住笑,他有,他可是儿女双全的全福人。   这么东扯西拉地聊了会儿,张有喜竟意外地放松下来,抱着那箩筐也没那么紧张兮兮了,钱么,想他张有喜自从进城卖糖葫芦,哪日没拿一贯多钱回家?这银子也一样出不了差错,他一准好好地拿回家。   等到大郎卖完糖葫芦找来时,张有喜已经和那店主聊得称兄道弟了,见大郎来了,张有喜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拱手回头:“王老哥,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店主也拱手送出来:“张老弟,慢走啊,下回再来喝汤。对了,那鱼放了料子腌过炸过了的,回去都不用费事,加点盐和葱花、姜丝、芫荽煮煮就好。想吃下回只管来,我都便宜给你。”   “好好好,留步留步。”   “慢走慢走,下回来啊。”   大郎:“……”   “爹,你买鱼了?”大郎问。   “嗯,买了一条红烧鱼。”张有喜道,“收拾好的,腌过炸过了的,回家煮煮就行。”   “爹,你莫太信这人的嘴,这个王厨就会说话。”大郎小声道,“他家东西贵,同样三文钱的汤,人家东头那家蒋记比他家菜放的多多了。”   “是么?”张有喜脸色一尬,他这不是寻思家里做鱼不好吃么,平安都不爱吃,聊得兴头上,店主一推荐他就大方买了,寻思着人家店里做好的好吃。张有喜讪笑:“那我明日去东头那家尝尝。”   父子两个并肩走去街西口栓驴的地方,这驴栓在这里,平时张有喜离得近能看着些。腊月、张小鼠和张金哥还没来,张有喜便拿了驴车上箩筐里的草料给驴,吩咐大郎,“要不你去看看他们几个?”   “不着急,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们了。”大郎一跳坐上驴车边樘,见近处没有闲人,略一思忖说道,“爹,今日这钱,我总觉得来的有些蹊跷。”   “嗯,怎么讲?”张有喜忙问。   大郎便把一早遇到崔十一的事情说了,张有喜听完眉头紧锁,惊讶道:“竟有这等事?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这城里,官府眼皮子底下,什么人竟敢这样行凶追杀?”   他刚才借着闲聊还有意跟那王厨打听了,沂州城中提起崔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乃是赫赫有名的武勋,开国之初就有的勋爵,妥妥称得上沂州城中第一家族了。   张有喜刚才知道这崔家来头竟这样大,这样的人家按说便是当地官府也得敬让三分,什么人竟敢公然追杀他家的公子。   大郎摇头:“不知道,反正当时经过就是这样。”   大郎觉得蹊跷的点是,明明上午崔十一刚打发小厮来说接着定,叫他只管继续送货,接着便撞见追杀之事,刚过了一两个时辰,崔府的管家就来找他买方子、要自己家做了。   “你怎不早说!”张有喜担忧道,“那崔公子可还安好?我们用不用帮他报官?”   大郎说那崔十一郎没说报官,应当已经平安脱身了。   “这钱,不会有什么牵扯吧?叫人心里怪不踏实的。”张有喜又问。   “当时那忠管家找的急,我这不是没顾上说么,”大郎说道,“这钱他自己给我们的,买我们的方子,白纸黑字写了契书,又不是我们偷来抢来的。至于那崔公子,想必应当平安无事了,不然他家的管家、小厮哪来的闲心来找我们买方子。”   这倒也是,张有喜思虑半晌,说道:“总之富贵人家有钱,为个吃食方子便肯花这么多钱,该是我们走运。我寻思这钱我们先不能张扬出去。”   人忽然有了一大笔横财,张扬出去可不是好事。   “总之这事情先不要往外说,你连腊月、金哥他们都不要说,谁都不能说。”张有喜嘱咐道,“旁的事情我回去跟你爷爷商量。”   “爹,”大郎迟疑一下说道,“咱如今有了钱,便没有这卖方子的钱,咱们自己卖糖葫芦挣的也不少了,要是能一直卖到年后,算一算咱也能挣他个几十贯,我寻思着能不能送二郎去读书上学?”   一句话说中张有喜心事。他哪能不知读书上学好,可这上学,是要烧钱的。   读书似乎也没啥用,贫家子弟哪指望能靠读书出息,整个沂州城一年才能出几个举子?并且人家那都是家学渊源、家中有钱供养的,穷人白丁家里你拿什么供。   莫说他们家,庄户人家有哪家孩子读书上学的?整个村里就只有里正家的长子读书上学,从七八岁送去学堂读到如今二十岁上,莫说功名没考到,那书却读得进退两难,把个好好的男丁读得飘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干活不行,还眼高手低,如今眼看该成家立业了,难不成让他老子养他一辈子?   “也没说非要让他去考功名。”大郎说道,“爹,你看咱家,一家子不认识两个字,就说今日这契书吧,人家就是写的你的卖身契,你都不知道是坑你的,要么怎么叫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呢。”   张有喜唬了一跳,忙问:“你说他会坑我?”   “那倒不至于,我这就打个比方,钱不都给咱们了吗。”   “爹,你看咱如今进城做买卖,一家子连个会写字记账的都没有。爹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卖糖葫芦,瞧见学堂里那小孩我都羡慕。只是我都大了,二郎却年纪还小,咱们也不指望他读得什么出息,哪怕送他读个几年,认几个字也好,好歹咱一家子也不都是睁眼瞎,还有个能识字记账的。”   少年人进城开了眼界,大郎如今最自卑的就是这个了,睁眼瞎啊,以前在村里人人都是睁眼瞎,也不觉得哪里不对,种田干农活又不用认字,可如今进城卖糖葫芦,街上的那牌匾人家学堂里七八岁小童都认得,他却不认得,在城里认个路都难。   大郎认真说道:“其实这事我之前就想说了。爹,二郎今年十岁,再耽误可就真晚了。”   “我也想啊,”张有喜道,“但凡你老子有能耐,我还不赶紧把你们一个个都送去读书上学、过好日子?只是眼下家里这样,日子刚有了点起色,二郎若是送去上学,银哥呢,银哥十一岁,总不能偏心不让他去吧,他两个都去上学,家里谁放羊、谁干活,再说咱家供得起吗?”   大郎:“咱这不是在努力挣钱了吗,我都想好了,年后糖葫芦不能卖了,我们就做点儿旁的小生意,赶秋冬再卖糖葫芦。再说了,如今咱们还得了这卖方子的钱。”   五十两银子,足可以作为这个佃户家庭的底气了。   “你等我回去跟你爷爷商量一下。”张有喜道,而今眼看过年,这学便是要上,也得等到年后了。   父子两个商议停当,张有喜还没忘了买羊肉馒头,父子俩把糖葫芦把子留在驴车上,背着箩筐跑去买了五个纯羊肉的馒头,十个羊脂萝卜馒头,一下子竟花了七十文,张有喜一边肉疼,一边跟自己说索性就大方一回,平安一直说她吃的羊脂萝卜馒头是羊肉馒头,怎么也给她吃一回真羊肉的吧。   买完羊肉馒头,买了每日的糖稀,经过上回他卖布的那家布庄时张有喜停下脚步,寻思着也该给平安做件新衣裳。   穷人家孩子,衣裳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给老三,平安自从来了他们家,穿的便都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改小的,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有穿就行,庄户人家都习惯了这样,家家穿的粗布衣,旧的还比新的柔软好穿。   所以平安打从来到他们家,就只有上回二舅兄送来两张兔皮,宋氏给她做成了背心,算是添了一件新衣裳。   买,得给平安添件新衣裳,有钱,买件细布的。   不过若是平安买了,那也不能缺了七月,七月也只有八岁,原本她是老小,如今平安来了七月当了姐姐,还要看孩子照顾小妹妹,所以要买就得给七月一起买,不能让小孩觉得有了妹妹爹娘就偏疼妹妹了。小孩子年纪小,你千万不能让她觉得你偏心。   七月买了,那腊月呢?要是也给腊月买,那小鼠和大姐儿呢?就算男孩子们可以另说,可家里还有奶奶和爹娘呢,百善孝为先,吃用本该先尽着长辈,断没有儿孙穿新衣却不给长辈买的道理……   可若是全家都做新衣裳,先不说钱,这得他爹发话,他总不能越过他爹当家作主。   张有喜思量一圈,忍不住啧了一声,大家大口的,怎么给孩子做件衣裳搞这么复杂!   “咱们进去买块布,你莫声张。”张有喜交代大郎,便背着箩筐进了布庄。   柜台伙计见他们进来,忙笑着招呼道:“客官卖布来的?”   “买布!”张有喜豪气地一挥手,“挑两件孩子穿的好看的细布。”   “哎呦小的眼拙,对不住对不住,客官快里边请。”   伙计殷勤地跑过来,指着柜台上各色各样的细布给他介绍。这细布可贵,价格是粗麻布的三倍,颜色好的细布就更贵,可有一说一,人家布庄里染出来的布,颜色就是比自家土法子染的均匀好看。   张有喜一眼挑中一块绯红色的细布,结果一问,红色算是所有颜色里头最贵的,粗布两百二一匹,这个红色细布竟要八百文一匹。   “这么贵!”张有喜咋舌,尽管背后箩筐里背着整整五十两银子,可也不耽误他嫌贵。   “客官一看就是识货的。”那伙计瞥着他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却也没露出旁的脸色,只是笑道,“贵有贵的道理不是,您看这绢,便是素绢也得一贯钱一匹,颜色好的就更贵了。这红色细布,您看看这颜色多好,阳光下亮堂堂的红,这价格可不算贵。这颜色您买回去,穿在您女公子身上,三村五村都找不出这么好看的衣裳。”   “那你这也太贵了!”张有喜一五一十算了算,做冬衣需要里外两面,这么一算,光一件孩子的冬衣布料就得一百八十文。   “客官来买布前没问过家中娘子吧?”那伙计忍笑问道。   张有喜瞥他一眼:“怎么了,扯块布我自己还不能做主了?”   “客官勿怪,小的不是这意思,”那伙计连忙赔笑说道,“小的是想说,客官一个男子显然不懂这扯布裁衣的事情。这做冬衣哪有里外都用颜色布的,里子用素色布反而更好,再说袄面一般也都用素色布,你再扯这红布单做一件外头的罩衣,一件孩子的罩衣三尺布就够了,又好看,有好洗,这样还能省钱。再说您单做一件罩衣,冬季套袄,春秋季还当单衣穿。”   张有喜:……是这个道理呀。   “那就这么办!”张有喜心里嫌贵,可这颜色看着实在惹人爱,把心一横果断拍板道,“本色细布的袄里袄面,红色罩衣,一个八岁一个三岁,你给我扯出来。”   “好嘞。”伙计那表情分明意外了一下,不太敢相信他竟真买了,伙计顿了顿忙说道,“客官,这本色细布您用的多,不如直接买半匹吧,比您按尺零买划算,零卖一尺总要贵上一点。半匹布两件袄里袄面其实也剩不下多少了,也就再够您两位女公子一人一条裤子。”   “那就半匹吧。”   “客官,这边丝绵要不要看看?您瞧瞧咱们店里这丝绵多好,极暖和的,这么好的布,就该配这么好的丝绵。也不贵,三十五文一两,大人一个袄八两,您买上六两就足够您女公子一件袄子了。”   张有喜:“……”   说的也是,他都买这么好的细布了,难不成回去套芦花麻絮?   张有喜伸手摸摸柜台上的丝绵,瞥见旁边另一样白白的丝绵一样的东西,也顺手摸摸,这一摸可了不得了,这么软,这么暖和,穿到他两个小女身上该多舒服!   “这也是丝绵?怎么卖?”张有喜问道。   “哎呦,客官,”那伙计笑道,“您可真是识货,这不是丝绵,这个叫棉花,又软又暖和,这可是南方新来的好货,莫说您,我们店里以前都没有卖,小的也就这几年才见过。”   还真没见过,丝绵张有喜知道,听说是用桑蚕的乱丝制成的,柔软蓬松舒服得很,只是以前买不起,但他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个棉花,白白的云朵一样。   “这多少钱?”   “一贯钱一斤。”   张有喜:“……”   “客官有所不知,这棉花是西域一种木棉长出来的,可不易得,如今咱们岭南一带有种出来了的,已经便宜了许多,以前要从西域运来,都能卖到两贯多钱一斤,这东西织成细布可比绫子还贵呢。”   伙计说道,“这东西可暖和了,您看我们掌柜自己都穿。客官给两位女公子做袄,买个一斤半也就够了。”   买不起啊买不起,这么一算两个孩子做个袄就得将近两贯钱!若不是今年高价卖了稻谷,他一大家子辛辛苦苦一年都挣不到一个袄钱。张有喜心说,这东西他要敢拿回去,还不得在家里……不,在整个村里掀起轩然大波!   张有喜都能想象出来旁人会怎么骂他了,败家子、失心疯、刚有两个钱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尤其眼下他还不能公然给自己两个小女儿做衣裳,还得生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不然光自己家里都过不去,这棉花丝绵占地方往哪里藏……   伙计觑着他那变换的脸色,语气一转说道:“不过说实话,这棉花好是好,我自己都嫌贵,这都是那些富贵人家有钱没处花,买个稀奇、买回去做被子的,棉花厚实压风却不如丝绵轻软,您不如看看这丝绵,价格划算多了,论斤称只要您五百二十文一斤就够了。”   “这样吧,”张有喜当机立断说道,“你先把那个红罩衣的布给我扯了,旁的我确实不懂,我回去问问我娘子再说。”   想着做大点孩子长长还能穿,张有喜便把那绯红细布扯了八尺,一摸兜,坏了,钱不够了。   他今日卖糖葫芦卖了两百多文,买红烧鱼、买羊肉馒头和糖稀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钱可真好花,就是挣钱太难了。   花箩筐里银子是不可能的,虽说随便哪块银锭凿下一小块就够了,可那是能舍得凿的吗?   “大郎,”张有喜转头叫好大儿,“把你的钱给我。”   大郎掏出自己的钱袋递上,一边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爹,你这就买了,想好回去跟爷爷怎么说了吗?”   “没事儿,你莫管,我心里有数。”张有喜道。反正不管了,他今日一定要把这看中的红罩衣给两个小女儿买回去。   贫富九重天,张有喜心说,等他有了钱,他要给孩子们做里外三新的棉花袄、棉花裤子,不,给全家人都做! [33]第 33 章:神仙家的孩子   八尺红布,按尺零卖二十二文一尺,张有喜又花掉一百七十六文。   到底是金贵布料,伙计把布仔细叠好,还特意裹了层黄麻纸,张有喜接过来仔细收进筐里,背起箩筐带着大郎走人。   望着父子两个并肩离开的背影,那伙计摇头跟掌柜笑道:“今儿也是奇了,你看这人粗布短褐还打着补丁,竟舍得花钱给两个几岁大的女儿买这红色细布。”   掌柜撩着眼皮子说道:“粗布短褐怎么了,人家给你钱可曾少了一文?日日跟你们讲不要衣冠取人,不要衣冠取人,进门都是客,咱们开店做生意可不就讲究个和气生财。”   父子俩这一圈转悠,等回到栓驴车的地方,腊月、张金哥和张小鼠已经等着急了,正打算要去找他们呢。张有喜只说他们采买些家用东西,赶紧套好驴车回家。   出城时天可就不早了,好家伙,刚到村口,黑咕隆咚跑过来两个人,他大哥二哥跑到村口来等着他们了。   “今日怎么回事,怎回来的这样晚?”张有田迎面拉住驴辔头问道。   “没事没事,卖完了又买点东西,耽误了会儿。”   张有福哐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怎么回事你,多大人了心里还没个数,你知道爹娘有多担心。”   张有喜:“……”   到家免不了又一番责备询问,总之没事就好,赶紧喝口热水,洗手吃饭,张有喜却又拿出一个荷叶包,叫耿氏做鱼吃。   “这个时候做鱼吃?”宋氏道,“大嫂,你不用理他,这都什么时候了,饭都好了。”   余氏也说:“二米粥,杂面炊饼,还炖了萝卜,还不够你吃的。”   张有喜却坚持笑道:“饭铺子收拾好了的红烧鱼,过了油的,放点盐、撒点葱花、姜丝、芫荽煮煮就行了。买都买了,就做了吃吧。”   总之他今儿一定要吃这鱼,那王厨说了,吃鱼发财,鱼,余么,家有余财。   耿氏好性子,便说那饭菜怕冷了她去热热,正好把这鱼一起煮了。宋氏便跟耿氏一起去了厨房。张有喜叫耿氏做,不过是对于大嫂掌管家中膳食的尊重,宋氏她哪能真让耿氏自己去忙。   “你买的什么红烧鱼,饭铺子里的东西,不得贵很多。家里又不缺吃,想吃鱼叫你爹去官庄买,好容易挣点钱也不能乱花。”   余氏絮叨了几句,她觉得而今家里的饭菜就已经太浪费了,农闲时节又不干活,村里谁家不是早晚两顿粥。有钱买件衣裳穿在身人家都能看见,那是面子,买这些嘴头吃食谁看见了,多花钱呀,庄户人饿不着就行,过日子就是要讲究个细水长流。   “哎呀行了行了,他买都买了。”张春山道,余氏便嗔了张春山一眼作罢。   等鱼的工夫,一家人坐在堂屋说话,平安趴在张有喜膝盖上,搓着他的手给她爹暖手,一边心疼问道:“爹,你累不累,冷不冷?”   “爹不累,今天不算冷。”张有喜抱起平安让她坐自己腿上,很想跟她说爹今天给你买了一块最最好看的红色的细布,给你做新衣裳……可这事不能说出来,忍住。   等红烧鱼一端上来,按规矩一家之主的张春山先动筷子,张春山尝了一口便叫余氏:“你尝尝,你快尝尝,人家这鱼怎么做的。”   余氏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哎,这是鱼啊,人家这鱼怎这么好吃呢,香,一点都不腥。”然后叫三个儿媳,“你们都来尝尝,刚才放什么来着,以后做鱼就这么做。”   一边说,一边余氏就把那鱼肚子上的肉夹了一块在小碗里,亲自端去给太奶奶了,张春山则夹了一块鱼肚子肉仔细挑去刺,夹给平安碗里,又夹了一块给七月,筷子指着叫孙子孙女们:“快吃,小心刺啊。”   平安原本对这鱼没多大兴趣,她之前吃了两回鱼了,不好吃,根本不好吃。可爷爷夹过来的鱼闻着还不错,她爹又说这回的鱼是城里饭铺子做的,于是平安拿筷子小小尝了一口,嗯,确实不错,不难吃。   “不难吃”已经是平安的很高评价了。来到爹娘家以后,像鱼这样比较需要调料、需要厨艺的东西,真的不好吃,包括眼前这条饭铺子里买来的红烧鱼,也就……不难吃吧。来到这里以后,平安还是更喜欢一些原汁原味就好吃的食物。   毕竟这里没有平安以前的世界里那么多物美价廉的调料,古代香料多贵啊,胡椒价比黄金,花椒比胡椒也不遑多让,酱油都不是寻常百姓能买起的,那都是奢侈品。   一条两三斤的鱼,十几口人其实伸伸筷子就没了,但是每个人吃得都挺满意,平安吃得也挺满意。   夜空晴朗,树梢的一轮月亮格外圆,饭后张有喜和宋氏回到西厢房,关上门偷偷说事儿。   “你看看这块布,”张有喜把布拿给宋氏,“你摸摸,多软和,多好的细布,一百七十六文呢,给两个小的做罩衣。”   “这么贵?”宋氏惊呼,拿在手上摸摸,贵,可这料子是真舒服,颜色是真好看,灯下都这么好看了,阳光下一定更鲜亮。   宋氏道:“你个莽货,你自作主张就这样买回来了,怎么跟家里说?旁人都没有就给她俩做,这能行吗,再说谁家做衣裳不是先给大的做,穿小了再给小的拾。”   张有喜说:“平安来到咱家,那不是没正经做过新衣裳吗。我寻思好歹做一件,腊月那边我再给她想办法。”   张有喜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没法子,他当时简直上头了,就是一心想买。大家大口过日子,这事情办的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嘿嘿。   张有喜笑道,“没事儿,过几日我打算趁着大姐儿出门子,给家里孩子们都做件出客的衣裳,这块布你就先收着,先别说,眼看就腊月了,腊月你一准要回娘家送年礼,到时候你再拿出来,就说送年礼时人家外祖母给孩子买的,谁能管得着?”   宋氏哭笑不得,行吧,也是服了他了。话说回来,但凡有钱,谁不想给孩子吃好穿好?   “还有那馒头,大包的是羊脂萝卜的,五个一包的是纯羊肉的,我把大包放在厨房明早吃,明日晌午你再把那纯羊肉的热了,给奶奶一个,奶奶吃不多,剩下四个分给七月和平安。”   “还是给七月、平安、二郎、银哥一人一个吧,”宋氏说道,“两个小的如今也不缺一个肉馒头。二郎和银哥也才多大,虽说是个小子,你也不能光把他们当大孩子待。”   张有喜一想,可也是,那行吧,大不了他下回再买。   “你别什么事都向着两个小的。起码不能明着来,你好歹注意点儿。”宋氏提醒道,“毕竟都不大,二郎是咱自家的还好说,二郎也懂事,二哥二嫂那边不太好看。”   以前家里有一口吃的,除了老奶奶,便先紧着二郎、银哥和七月,如今平安来了,自然先紧着更小的。吴氏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得劲。   “有什么不好的,那不是小吗,你都不知道咱家平安多大功劳。”张有喜激动起来,“我跟你说,今日……”   听他说完卖方子的事,宋氏也惊讶地难以置信。   五十两,天上掉钱了?   搁在富贵人家可能就一顿饭钱,可搁在他们家那妥妥是一大笔财富了。家里有一笔积蓄,那就是一个偌大家庭的底气。   “这回信了吧?”张有喜把箩筐里五锭银子掏出来,非要让宋氏开开眼界,然后一股脑儿塞进自己怀里,抱着肚子,故意挺着肚子跟个孕妇似的来回走动一圈,美滋滋的。   他推门瞅着院里没人,堂屋没动静,才拉开门笼着袖子去堂屋。   不出所料,张春山看着眼前的五个银光锃亮的大银锭子也惊呆了。旁边余氏比张春山还惊,眼睛都睁大了一圈。   同时张有喜也跟张春山说了,这事眼下不宜张扬,天降横财须得小心,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此张春山十分赞同。   “你放心,我知道。你大哥二哥那性子,一下子给他们这么多钱未必是好事,万一再乱了心性。”   “爹,我叫你先不给大哥二哥知道也没有旁的意思。”张有喜解释道,“只是这钱本就是意外之财,我寻思着就搁您手里当做咱家的一个底气,咱这日子该怎过还得怎过,因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大哥二哥知道了,尤其二哥那性子,一准忍不住想花,张扬出去叫人惦记就更不好了。”   “我明白。”张春山一张口,赶紧又压低了声音道,“眼下咱爷俩知道就行了。等有了机会,我就拿这钱买几亩地,有了自家的田地,咱们老张家子孙后辈就算跳出这佃户的穷命了。”   这是他们老张家的出路。祖辈几代佃户,张春山可太想拥有自家的田地了。   至于机会,那要等,等有合适的地出卖。   对此张有喜并不太看好,他当然也想有几亩自家的地,可这事不容易。郭家村方圆几十里,十之八九是佃户,田地几乎都在田庄名下,富贵人家只听说买地的,没听说卖地的,便是卖,那也是把田庄转手,轮不到他们这斗升小民零打碎敲,就比如郭庄变梁庄,梁庄又变成官庄。   指望他爹买田置地,还不如指望他做生意发财呢。不过有了这五十两做储备,他就敢盘算着把二郎和银哥送去读书上学了。   大钱上交他爹,小钱上张有喜玩了点小心思,他跟张春山说,崔家买了方子,大郎今日便没有了跑腿费,加上他为了感谢人家,当时就把剩下的几十串糖葫芦都送给那崔管家了。   如此就把给两个小女扯布的钱挪出来了。   反正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锭子,他爹哪还有心思算今日的收入账。把这钱先挪出来,才好说接下来的事儿。   “爹,你说咱家平安,咱家平安她旺咱家啊,你看平安给咱家赚了这么多钱,这可都亏了平安。”   张有喜委屈地诉苦道,“所以我今日寻思着,想给咱平安做件新衣裳,想给她做个好穿的丝绵袄,结果一问,太贵了,光丝绵就得好几百文,我都没敢买。你看平安来到咱家都没做过一件新衣裳呢,我都觉得委屈了孩子。”   张春山一听顿时也有点内疚了,忙说道:“好几百文怎么了,而今家里又不是拿不出这点钱,你买呀,给孩子买。”   平安是小仙童,张春山心说,你看看这阵子他们家这个运势,一定是山神看他们老张家本分厚道,赐给他们家的,那可不能委屈了孩子。   “爹,我这还不是怕你难办吗。”张有喜道,“光给平安自己买,你说能行吗?”   张春山琢磨一下,索性说道:“这么着,该买得买,难不成连件新衣裳都不给孩子做,干脆这样,如今家里日子宽裕,给大姐儿那嫁妆里再添一件丝绵袄。大姐儿出嫁,妹妹们都得去送嫁,正好也要过年了,就给几个孙女一人做件新衣裳,然后你就给平安像样地做一身。”   “那我可就扯布了?”张有喜道,“爹,这可得不少钱,你真能舍得?”   “舍得舍得,”张春山跟他承诺,“保证舍得。”   张有喜一伸手:“爹,那你得给我钱啊,先给我拿两贯钱吧,我明日就去买布。”   两贯钱?张春山差点呛着,孙女们做件衣裳就要两贯钱,什么衣裳这么贵?可刚才他自己满口答应了,好在家里而今也还买得起,于是去里屋拿了两贯钱给张有喜。   张有喜走后,张春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穷人乍富,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张春山披衣坐起,拉着余氏聊天。   “老三叫我把这事不能张扬出去。”张春山叮嘱道,“你可记得了,谁也别说,眼下连老大老二都别告诉。人心不平,传出去莫给咱家招事儿。”   “我知道,你都说了几遍了。”余氏道,“老三是个有成算的,也真心是个孝顺的。”   “那是,这银子他要是不给我,自己悄悄匿下了,我也不能知道。”张春山叹道,“这钱给了我便是公中的,便是买田置地,等你我百年之后,按规矩也是大多数给了大房和长孙,落不到他手里。”   “你心里有数就行。”余氏道,“眼下家里,还不是靠着老三辛苦挨累地挣钱。”   张春山深以为然。老大那性子懦弱不经大事,撑不起来,老二小心思多,眼光却有限,老三这般出心出力,他不能光叫老三吃亏。   …………   张有喜第二天果真又去了布庄。   大概是昨日对他印象太深,伙计迎上来时格外热情,殷勤地问他买什么。张有喜今日一开口格外豪横,直接要了两匹本色细布,并按照伙计推荐,大人一件袄子八两丝绵,小孩六两,又要了两斤四两丝绵。   他把大姐儿、小鼠、腊月都当大人的尺寸来买了,寻思着无非做得厚实点。一件丝绵冬衣穿一辈子不是说假的,便是一件破烂的丝绵冬衣,拿去当铺都能换几百大钱呢。   趁着手头有钱,趁着大姐儿出嫁,且不管往后日子怎样,家中女孩子们往后都不用挨冻了。   本色细布整买四百五十文一匹,如此一共付了两贯零七十文钱,他爹给的钱都还没够。不过张有喜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但凡他爹发了话,他反正自己手里每日都能进钱。   两匹细布,五件袄里袄面用不了,足足还能够两个小的一人一条裤子。   张有喜今日穿了他家那件羊皮半臂,抱着一大包柔软轻飘的丝绵,大郎和张金哥一人抱着一匹布,三人喜滋滋地从布庄出来。   “你俩没埋怨我吧,”张有喜看着好大儿和大侄子说道,“光给她们姊妹几个买了。”   “三叔您说什么呢,”张金哥立刻笑道,“三叔,我们哪能那么不懂事。我们大男子汉抗冻,再说三叔上回已给我买了兔皮,我如今穿这兔皮背心,可比以前暖和多了。”   说着举起手上的手套,“你看,连手套都有了,一点都没冻着。”   大郎也说道:“女孩子们身体单薄,咱们男孩子火力旺,你看腊月和小鼠就比我们怕冷。再说这不是大堂姐出嫁吗,女孩子们就该穿得好些去送嫁。”   “你们兄弟四个也一样要去送嫁。”张有喜道,“不着急,丝绵袄眼下可能不能给你们都做,不过你们顶多再等几日,等我进钱一准给你们一人做件外衣,送嫁时都穿的像样点。”   “应该给长辈们先做。”张金哥看着张有喜身上那件羊皮半臂,面子就是灰突突的家织粗布,都已经很旧了,打着补丁。张金哥也知道这件羊皮是三婶的嫁妆,穿了这么多年,比他和大郎年龄都大。   张有喜不以为然。大郎他们兄弟姐妹要给大姐儿送嫁,要跟着送到男方家里的,他们长辈们又不用去。   慢慢来,日子这不就一天天好过了吗。   东西拿回家,张春山真是吃了一惊,败家子儿,他家老三这花钱的本事可真见长,两贯钱这就花完了?   给了他两贯钱,还以为总该剩点呢,居然还没够!   甚至都没做一件外衣。明明张春山原本的意思,是给大姐儿和平安做个丝绵袄,其他人做件外衣,毕竟外衣穿在身上才是面子,这丝绵袄再好,拆洗麻烦容易脏,也不能敞着穿吧。   可是看到孙女们一个个高兴的样子,尤其大姐儿听说又给她添嫁妆,添一件有钱人家才能穿的丝绵袄,大姐儿高兴得都要掉眼泪了,她这嫁妆,可是一添再添,添了好几回了。   张春山还能说什么,高兴呗,一说细水长流、勤俭持家,可也有一句老话说了,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反正钱都是老三和孙子孙女们挣来的,花就花呗。   “这么好的细布做袄里袄面,舒服是舒服,可是不耐脏啊,”余氏埋怨道,“难不成咱买这样好的细布穿里头,外头再套一层粗布罩衣?”   张有喜一拍脑门:“哎呦,我也不懂啊,你看这事办的。要不,回头我再给她们扯点颜色布做件外头的衣裳?”   张春山:“……”   一转头,私下里张春山便跟余氏说道:“委屈你了,这个老三,也不想着给他娘老子做一件,你等着,有了钱那个丝绵袄咱也给你好好做一件。”   “说什么呢。”上了年纪了,余氏却莫名地老脸一红,嗔道,“你这还试探我呢,我是那不讲理的人吗,那不是孙女们要去送嫁吗,再说小鼠和腊月每日跟着进城卖糖葫芦,这寒冬腊月的风里来雨里去,才多大的孩子,我看着都心疼。”   这丝绵袄,她要是做了,老头子身为一家之主做不做?老奶奶做不做?老头子、老奶奶都做了,那辛辛苦苦的儿子儿媳们做不做?这一个个的都做,日子不过了?   “旁人就罢了,”余氏说道,“要不要给娘做一件?”   “娘日日在床上,做了她也穿不着。等她好了的吧。”   张春山嘴里说着,心里却不敢乐观。当地习俗,老人一般过了六十岁,便要把寿衣寿材准备起来,所以老奶奶的身后事早就预备了,老人六十、七十、八十岁整寿都做了寿衣冲喜,如今寿衣都做了三套了。   只不知老人还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人当然不能万年长寿,如今张春山只盼着老人能多撑些日子,撑到看着长孙女出嫁,撑到过了这个年。那过了年春暖花开,兴许就好了,就还能再过几年呢?   好在这几日老人精神头还不错,每日也都能吃点东西。张春山总觉得有那羊奶的功劳。反正他喝了七八日羊奶,腰腿疼似乎真的减轻了,反正夜里睡觉感觉踏实了不少。   真有用。   可惜就一只羊有奶,每日除了四个年纪小的孙子孙女,就只有他能喝上,他喝了余氏就喝不着,旁人都喝不着。   一大早,张春山蹲在羊圈门口盯着另一只羊,这只羊开春下羔,只生了一只羊羔如今都大了,张春山盯着那只羊和大羊羔,恨不得立刻就叫它们带羔下羔,立刻也产出奶来。   谁能想到这腥膻的羊奶竟是一味好药,多亏了咱家平安……刚念叨平安,西厢房门吱呀一开,小平安穿着新做的丝绵袄,蹦蹦跳跳出来了。   这几日得了布料和丝绵,余氏婆媳四个一起赶工,赶紧把新袄子都给做出来,昨晚宋氏点灯熬油赶工一晚上,这不,今早小平安就穿上了。   张春山看着小孩穿着新袄,蹦蹦跳跳,胖胖鼓鼓的,不自觉笑了起来。   看见张春山,平安奶声奶气问候:“爷爷早上好。”   “早上好。”张春山问,“平安,新袄子暖和吗?”   “暖和,”平安说,“爷爷,暖和的,像羽绒服一样暖和。”   “羽绒服是什么?”   “羽绒服就是,羽毛做的衣服。”平安说,“不是鸡毛,是白白的、很轻的羽毛。”   羽毛做的衣服,想到平安来历不凡,张春山不禁琢磨了一下,羽毛也能做衣服?   “爷爷,”平安咕咚咕咚跑过来,跟他并排蹲着问道,“爷爷,你这几天怎么老喜欢来看小羊啊?”   他哪里是看小羊,他那是看羊奶,以及……看他的银子。为了那五个大银锭子张春山可没少烦恼,藏哪儿呢,一开始他连夜装坛子里埋自己床底下,埋了两日,没事瞎琢磨又怕小偷来了钻床底,万一发现了呢?   于是张春山悄默声转移了地点,他把那坛子偷偷埋这羊圈底下了。   反正羊圈每日都被羊刨得乱糟糟的,只要埋得足够深,只要他不说,谁都不会知道。   平安哪知道爷爷还在羊圈藏钱了呢,还以为爷爷跟她一样喜欢小羊羔。平安隔着栅栏伸手摸摸小羊羔,蹦蹦跳跳跑去捡鸡毛,这是二姐给她的每日任务。   初升的太阳照在平安身上,金灿灿的,照得小孩眯了眼睛。平安迎着太阳张开两只小胳膊,蹦蹦跳跳地唱起了儿歌:   “太阳公公早上好,小鸟叽叽喳喳叫……”   下边什么来着,忘了。   平安的儿歌童谣大抵都是在宝宝班,或者跟着电视、手机学的,东一句西一句,想起这句忘那句。忘了也没关系,就唱她会的好了。   “太阳公公早上好,小鸟叽叽喳喳叫……”   张春山虎躯一震,这孩子,说什么?   “平安,”张春山放轻脚步走过来,指着太阳小心翼翼问道,“你管他,叫什么?”   “太阳公公啊。”   张春山:“!”   张春山张张嘴,嗓子发干:“那,那月亮呢?”   “月亮婆婆啊。”平安一拍手,哈,想起来下一句了,拍着小手蹦蹦跳跳接着唱,“月亮婆婆喜欢我,她在天上看着我,月亮婆婆眯眯笑,陪我一起睡觉觉……”   张春山:“……”   所以……这,这到底,是谁家孩子? [34]第 34 章:天机不可泄露   同一轮旭日。   汴京,赵暻刚刚沿着集禧观后院跑了三圈。   读书时被老师撵着跑八百米不乐意,各种装死,现在没人撵他了,自己吭哧吭哧跑,因为真的怕死。   他爹娘给他的这副身体算不上强健,三岁之前隔三差五生个小病,以至于宫里宫外一直都在偷偷准备着四皇子什么时候夭折,就如同他那三个兄长、他那些姐姐们一样养不大。   所以在宫中,他这小皇子简直被当成个瓷娃娃,他爹娘恨不得把他包在棉花窝里养。   直到他从宫里搬出来,住进这集禧观,三岁小孩自己主动跟着道士们练习踵息、吐纳、舞剑,喝牛奶,吃瓜果蔬菜和鸡蛋,每天绕着院子自己跑步。   上辈子已经死得太早了,这辈子他可不想。   然后五岁封了太子。   七岁的小豆丁,每天围着道观院子一圈一圈地跑圈,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不正常,不过换成是大宋的太子殿下,别管他几岁,侍从们也只会觉得小殿下非比常人,自有道理。不光因为他是太子殿下,实在是因为这位小殿下从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就比如他不爱吃鱼、不爱吃羊肉,还有每日都要喝牛奶、跑圈。   对此赵暻要分辨一句:没有辣椒的鱼他实在不喜欢。   见赵暻停下跑圈调整呼吸,侍从小跑过来,一个赶紧给他披上狐皮氅衣,另一个递上一盏温水。小太子这些跟人不一样的日常喜好侍从们都牢记于心,小太子不爱喝茶,再好的香茗也不爱喝,让人把泉水烧开了放凉再喝,夏天喝凉的,冬日就喝温热的。   赵暻喝着温开水,裹着狐裘站在廊下,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望着院里洒扫的小道士发呆。   隔那么远,他都能感觉到那小道士在瑟瑟发抖。   赵暻刚刚跑完步,又刚喝了热水,裹着狐裘都冒汗,可纵然这样,他也知道这天冷得要死。   集禧观好歹是皇家道观,汴京城中的第一道观,这年月佛寺、道观可不穷,许多庙观可不光靠香火,还有庙田,除了租赁庙田给附近百姓耕种,像集禧观这样的知名大庙观,甚至还经营沿街房屋铺面,以及做民间放贷。   简单说,这道观不穷,还挺富的。可观里小道士一样穿不起昂贵的裘皮、丝绵,冬衣里头一样都是芦花和麻絮,更莫说寻常百姓了。在这古代,冬日苦寒是具象化的,冻死人的惨剧时有发生。   这还是他爹那位仁君统治了四十多年、称得上繁华富裕的大宋,还是在汴京,边远贫苦百姓就更不敢想象了。   想想前世他穿着羽绒服上学还有抱怨一句“冷”,如今才知道什么叫真冷。   现代人说习惯了的“棉袄棉被”,其实也不过从明清才有。事实上,棉花早在秦汉就已经传入中国了,但是很长一段时间,却一直作为观赏植物种在富贵人家的花盆里。   他知道如今大宋有棉花,汴京城里就有棉花卖,但是贵得要死,作为太子他盖的那棉被绝对是妥妥的奢侈品。   赵暻没种过地,更别说棉花,事实上作为一个幸福的城市小孩,他连棵草都没自己种过。不是老百姓不种,据他了解,棉花这东西大约是不太好种,技术和推广是一方面,棉花对土壤、地势、气候要求都比较高,还特别容易招虫,病虫害也是一大问题。   简单说,老百姓手里的土地资源本来就有限,种棉花的风险远比种粮食和蚕桑大多了。温饱社会,粮食才是头等大事。   事物自有它的发展进程,什么时候等到这棉花种植技术相对成熟、棉纺织技术也发展起来,棉花才能真正走进百姓生活。   什么时候呢,起码要等到黄道婆改良织布机和轧棉车、搅车,然后,大明朝出了个要过饭、挨过冻的开国皇帝,他亲身知道忍饥挨饿的痛苦,简单粗暴地直接颁布政令,规定拥有一定土地的大户必须种植一定比例的棉花,这才推动了大江南北棉花的广泛种植。   赵暻回忆了一下,作为一个刚刚被高考荼毒蹂躏过、却突然嘎了没有机会上大学的大冤种,他还清楚记得历史书上黄道婆改良的那个织布机叫做“三锭脚踏纺车”,技术关键就在于单锭改成三锭、手摇改成脚踏,给点时间他应该搞得出来。   谢谢黄道婆,赵暻在心里说。   这事不急,眼下他得先琢磨琢磨这种棉花的事儿。整个大宋,就岭南那地方有少量的棉田,他是不是干脆安排个人去看看,先把这棉花种植技术好好研究一下。   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提到岭南首先跃入脑海的就是这一句。不过苏东坡先生是嘉佑二年、也就是五年前才考上的进士,如今还是个官场新人,距离被贬去岭南吃荔枝还早着呢。   他自己可不好办,还是叫他爹娘从农事所寻个合适的人选吧。赵暻发完呆站了片刻,伸臂、弯腰、压腿,做做拉伸放松,一边摇头晃脑地暗自嗟叹,歹命啊歹命,你说他一个七岁小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上学校的年纪,竟然要操心这些事。   “四哥儿,奴帮您把衣裳穿好吧,天冷,您可别凉了汗。”侍从弯下腰轻声道。   赵暻两胳膊一伸把狐皮氅衣穿上了,老气横秋地背着两手闷头往屋里走,口中吩咐道:“用膳,用完膳回家一趟。”   “是。”侍从喜滋滋跟着他往里走,一边招手叫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快回宫禀报一声,小殿下今日要回去给官家和圣人请安。”   赵暻对回宫这事多少不太乐意,他其实一直琢磨历史上他爹为什么绝嗣,或者说皇宫里的孩子为什么一个个夭折。   拜当年他有一个“吐槽体”历史老师所赐,他听过后世的种种推测,原因兴许很多,比如政治因素、社会因素,以及说他爹身体不好。   但是据赵暻自己分析,他爹又不是不能生,生育能力正常,且他爹后宫里美人还不少,生了十六七个呢,要说是家族遗传病,可是同时期宗室之中却都子嗣正常。你看他爹当初挑中的那个养子,他爹堂哥的儿子,是家里的老十三,人家宗室就一个接一个地生,并且都养活了。   而他的爷爷也生了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六个儿子夭折五个,就只有他爹活了下来。   要说什么宫斗谋害,兴许宫里不那么和谐,可除了三个皇子,他也有九个姐姐夭折了。就算宫斗抢椅子,谋害年幼的公主做什么?   所以赵暻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还真可能就出在这皇宫本身。   古人又不懂,皇宫里朱墙碧瓦据说都有毒,为了追求鲜艳富丽的色彩和防虫蛀,宫墙涂料使用了大量的水银、丹砂和铅粉——现代人一听就知道这玩意儿重金属污染。   所以赵暻每回不得已回宫住上几日,都要狂喝几大杯牛奶。可是他爹娘却喝不惯,上回他叫他爹喝,费了半天嘴皮子,没有他盯着也不知道能喝几顿。   赵暻坐着一辆不起眼的油壁骡车进了宫,先到垂拱殿,宫人说他爹正在跟欧阳参政等几位大人议事。   欧阳参政,欧阳修,《醉翁亭记》《秋声赋》……   脑子里不期然重温了语文课背不出课文的恐怖,溜了溜了。赵暻跟汪内官交代一声,叫他爹回头仁明殿一家三口一起吃午饭,便先跑去仁明殿见他娘。   曹皇后见到儿子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嘘寒问暖,问这问那,叫宫人弄各种好吃的,似乎儿子在道观里养尊处优、逍遥自在的小日子受了多大苦。赵暻啃着酥油鲍螺,喝着热呼呼的杏仁茶,把棉花的事儿跟他娘说了,叫他娘给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派去岭南,这个人最好出身民间,要吃得苦、懂农事,更要真心热衷于钻研农事。   这事其实不该她这皇后插手,曹皇后不忍儿子失望,没有推脱,忙说等她寻摸寻摸再禀给官家。曹皇后道:“你怎不找你爹爹去说,却来找我。”   “我这不是看爹爹太忙了吗,”赵暻说道,“嬢嬢,爹爹这阵子身子不好,儿子又小,你得多帮他。”   “可这朝堂官吏、农事所那都是政事。”曹皇后道。   后宫不得干政。   “嬢嬢,儿子知道嬢嬢心怀大宋子民,这事情一定会关心的。”赵暻佯装不懂,一脸真诚地说道,“儿子知道嬢嬢一定能帮我,在儿子心里,嬢嬢才智过人,有吕后、武曌、先祖母刘太后之才德。”   曹皇后吓了一跳,这死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曹皇后赶紧看看四周,还好母子两个说体己话,没留宫人近前伺候。曹皇后脸色都变了,一脸严肃地正色告诫道:“你这孩子,怎么满嘴胡话,往后可注意些,这话是能乱说的么!”   吕后,武曌,那都是什么人,远的不说,就说她那位婆母、先章献明肃皇太后刘氏,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垂帘听政十一年,愣是一直到官家二十三岁才还政……这话也是能说的么,这让人听到还了得,传出去她这贤后的好名声怕是到头了,这皇后怕是也不要做了。   “嬢嬢,无妨的,此处就我们娘儿俩,儿子说的真心话。”赵暻装傻卖乖地笑,嘿嘿。   他记得历史上曹皇后也曾临朝听政,一度执掌大宋,他爹没了以后是他娘力挽狂澜稳定朝堂……虽说时间不长,可那是因为继位的嗣子年纪都三十好几了,又不是亲生的,他娘不贪权,早早地就还了政。而如今他才不过是个七岁小豆丁。   没法子,人在异世,不靠爹娘靠谁?   …………   郭家村,张春山揣了心事。   暗搓搓的震惊窃喜,抑制不住的激动兴奋,他这个小孙女,他这个小孙女来历果然不凡啊……   他亲耳听见的,她管太阳叫公公,管月亮叫婆婆,三岁的娃儿,此公公婆婆自然不能是彼公公婆婆,平安许多叫法跟他们当地不同,这称呼一听就是叫的家中长辈。   也不知是哪边的长辈,祖父母呢还是外祖父母……   太阳星君,太阴星主……   张春山不敢再往下想了。   张春山这几日有事没事就看着自家的小孙女不自觉地咧嘴笑。怪不得,怪不得呢,这孩子口中也曾提到过她以前住的地方,不用点就亮的灯,不用拉就跑的车,还有什么“火车”“飞鸡”……以前是他们愚钝,不知道那是仙界,还说什么小孩子都会胡说八道,现在想想明明都是仙家仙法,那火车,怕不正好是太阳星君的车驾么。   还有平安刚才说的那个羽绒服,白白的、很轻的羽毛衣服,莫不就是仙人羽衣?   张春山觉得自己窥到了天机。   确凿了,他家平安,果真是天上下凡的小仙童。不仅如此,还当是出身不凡、仙家宠爱的小辈。   他们老张家几辈子忠厚良善,上天赐给他们家的。上天这般恩赐他们,他们可得好好把孩子给养好了。   于是张春山便想点拨一下孙女的爹。晚间张春山跟张有喜说:“今早我听见平安跟太阳说话呢,她说太阳公公早上好。”   张有喜:“哈哈哈,这孩子,跟谁都这么有礼数,跟小羊羔都问好。”   张春山:“……”   愚钝!愚钝啊愚钝!老三怎也这般不开窍。张春山欲言又止,天机不可泄露,凡人怎能随便说破,神仙要降罪的。记得传说中下凡的仙子被凡人说破了身份,便穿上羽衣飞回天上去了。   也难怪张春山这般相信,眼前的一桩桩事实叫他不得不信啊。就比如他们家如今这么好的运势,这么好的日子,自从平安来了他家做什么事都特别的顺,再比如平安说喝羊奶“补盖”,专补膝盖头子,他喝了这几日羊奶,那腰腿疼确实减轻了。   其实像张春山这样的年纪,干了一辈子农活,吃的又差,营养不良、缺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阵子家里吃食好了不少,再坚持喝羊奶,当然有用了。   可古人不懂啊。于是张春山越发深信不疑,把这羊奶直接当药了,寻思着他若是能跟吃药一样早晚喝两顿,药效一准更好。还有,余氏跟着他苦了一辈子,她那腿疼病厉害,必须得想法子让余氏也喝上。   可巧,他正琢磨着怎么多弄点羊奶呢,官庄那边就传出要卖猪、卖羊。年前卖猪羊原是庄子的惯例,庄仆们跟佃户不同,佃户养了猪羊便是自家的,庄仆是奴籍,养的猪、羊、鸡鸭都得给主家上交出息。   庄子收了猪羊,往年就是大的卖掉,小的折价留给庄仆继续养,只是今年新庄头卖的多了些,竟要将庄仆交上来的所有猪羊不论大小全都卖掉。   庄仆和佃户们私下里议论,这新庄头是官府来的,莫非不懂农事,不知道猪羊也是田庄的一大出息么,小猪小羊也卖,怕是要影响明年庄子的收入。   庄仆们推出带头的壮着胆子去说了,那新庄主却说,庄子里猪羊鸡鸭适量养就够了,怕太多了耽误明年的农活。   听着好像确实不太懂农事。田地都一样多,往年他们还不是一样干?庄仆们不禁忧心忡忡,如今他们是官庄,官家总不可能亲自来管,这新来的庄头代表官家管理田庄,权势可就大了。弄一个不懂农事的管事庄头瞎管事,原本就穷的庄户们跟着他还不得挨饿?   庄仆忧心,佃户们也跟着忧心。   张春山对此倒不是太担忧,他如今毕竟是有底气的人了,家有积蓄,手里有钱,儿孙们还都会挣钱。张春山一听说小羊也卖,心思便活络起来,若是能趁机买一只带羔的母羊,还没断奶的,他家可不正好就有羊奶喝了吗。   张春山忙去官庄问了,带羔喂奶的母羊果然有,只是羊可贵,一只带羔的母羊差不多得三贯钱呢,张春山有点舍不得。这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实在是他家这阵子钱花得太凶了。   进钱高兴,他就是舍不得把钱往外花。   舍不得花钱的张春山本想卖掉自家的另一只羊和羊羔,可转念一想现在产奶的羊几个月后又得怀孕带羔,到时候可就没有奶了,而这只羊带的羊羔已经九个月大了,算算这一大一小两只羊明年开春可以产羔产奶,这羊奶不就正好续上?   对于已经上了“羊奶瘾”的张春山来说,有奶就是羊,这羊奶不能断。   张春山一咬牙,买,拿钱买!干脆就养四只羊,两只两只轮流产羔,他就一直有羊奶喝了。   花了足足三贯五百钱,张春山买下了特意找相熟庄仆给他挑了一只奶水旺、带着两只两个月大秋羔的母羊,美滋滋牵了回来。   路上有熟人问他,怎么人家年前都卖羊,他还反过来买羊呢,张春山便大力跟人宣传喝羊奶。   “你看看我,我现在脸色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我跟你说,我现在腰腿都不怎么疼了,夜里睡觉都香了,就是喝这羊奶,我跟你说,你回去赶紧也喝,给家里孩子们也喝,我家孙子孙女喝了大半个月,夜里都不喊腿疼了……”   对方一听:“哎呦,这羊奶还能喝?不腥膻吗,怎么喝,挤出来直接喝?”   张春山:“能不能直接喝我还真不知道,我没试过,我家都是煮开了喝的,加点盐,你若习惯了膻味其实还蛮好喝。”然后又仔细把七月加红枣、姜片、饴糖的法子仔细告诉一遍,说这样更好喝。   “我家孙子孙女都爱喝。”张春山道。   那人却不甚领情,红枣、姜片、饴糖……这是寻常人家喝得起的吗。   “你家可真舍得,刚买了驴又买羊,喝个羊奶都这般讲究,张老哥你实话说,你家今年是不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东邻西舍你还不知道?那些料子、红枣,原就是人家大郎舅舅给的。”张春山道,“你家不也有羊,你回去喝试试,反正我喝管用。”   对方啧咋几声也心动了,毕竟庄户老农谁还没个腰腿疼之类的。   “那我回去也试试,反正它不药人。”完了再赞赏一句,“张老哥你真是能人,你怎知道喝这东西的?”   张春山便笑得越发欢畅了,扯着洪亮的嗓门告诉人家:“哈哈,那什么,起初是我那小孙女要喝,我跟你说,我那小孙女平安,可聪明着呢,她喝了好,可不就我也跟着喝上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买回母羊,张春山赶紧也给羊羔断了奶,怕刚断奶的小羊羔养不好,他还忍着心疼叫余氏喂点儿好料,把粟米、豆子捣碎磨粉煮成稀粥汤喂给羊羔,母羊也好好喂,省出羊奶来家里喝。   余氏终于喝上了羊奶。   大郎、张金哥、腊月、张小鼠也喝上了,几个大的起初不在意喝,张春山便跟他们说都还在长身体呢,十三四、十四五岁都还在长个子,平安说了喝奶长高高,没准他们就能长得更高一点。   孩子们每天早上喝的都是用七月的法子加了料子煮的,张春山嫌红枣、姜片和糖那些料子贵,自己舍不得,跟余氏喝的仍旧只煮开了加盐,他拉着余氏一日两顿,跟吃药一样一早一晚都喝上半碗。   羊奶充裕,余氏还叫大姐儿也喝,大姐儿说她都这么大人了,也不腰腿疼,也不长个子,她喝这羊奶做什么,余氏便说她婚期将近喝点儿气色好。   如今余氏每日早晨头一件大事就是挤奶,两只羊都精心地喂。   巴掌大的小村子,张家这些举动落在村里人眼里,那就是张家卖糖葫芦一准挣钱了。   村里不少人曾经跟张春山一样的论调,认为这糖葫芦,山上摘来的野果子,你拿个柳枝穿起来就能卖钱?这生意买卖哪是那么好做的。   结果现在一看,你说不挣钱,说人家半大孩子瞎折腾,不挣钱人家张家五口人每天忙忙碌碌往城里跑?   你看看,人家张家驴都买了,人家又买羊了,他家那小孙女都穿上细布了。   拜张有喜买回来那一堆布料、丝绵所赐,余氏和宋氏三妯娌这阵子除了日常家务,就忙针线活了,尽快把孙女们的五件丝绵袄都做了出来。除了张大姐儿的那件她留着出嫁那日穿,剩下四个可都穿上了。   只不过腊月和小鼠天天进城卖糖葫芦不在家,丝绵袄不耐脏,她们上头又套了件粗布外衫,也就没人注意,七月和平安两个小的贪玩,外头罩衣还没做出来,偶尔穿着丝绵袄跑出去玩,就叫村里人看见了。   虽然袄里边套的什么看不见,没人知道是丝绵,可袄面子新崭崭的细布跟家织粗布一眼就看出差别,村里人总认得。   于是村里便有一些人动了心思,也想做糖葫芦卖。可这会儿跟张家学着卖糖葫芦却不容易,张家人倒不藏着掖着,有人问还主动告诉他们要如何熬糖蘸糖。   主要原因出在山红果,这时节山上已经没有山红果了。   于是很多人懊悔不已,当日张家人连日上山摘山红果,也没背着人,甚至他们开始卖糖葫芦以后才大人孩子四五口人上山摘,当时怎么就没跟着摘呢,只能埋怨自己没那个做生意的头脑,等到瞧着人家挣钱已经晚了。   不能跟着挣钱,村里那些心思活络的人只能暗暗下决心,明年,明年一定早早上山去摘山红果。   其实城里也不是没有跟风学的,少,原因还是出在山红果上。山红果当季便宜得很,鲜果从山上摘下来送到城里也才一两文钱一斤,可入冬过了季,市面上便只有卖果品的摊贩、铺子里才有,人家摊贩和铺子拿地窖储存来卖的,并且量都不多,这东西当果子吃毕竟销量有限,摊贩和铺子也就不会大量储存,价格自然就高了许多。   这一来二去,眼下再要做糖葫芦卖,成本可就高了。   不过纵然这样,听说城里也已经有旁人卖了,张有喜在城里便听人提过,有人在城北街市那边卖糖葫芦,问张有喜是不是他一家的。张有喜实话说不是,不认得。对方只在别处卖,没跑到文昌街来跟他们抢生意罢了。   可以预料,如今懊悔的人明年一准要跟风。张有喜琢磨着,今年他家运气好,明年大约就没有这独家生意了。   却也有人有心,后头刘家娘子这一日期期艾艾来找宋氏,还不大好意思开口的样子,跟宋氏说她会做饴糖。   刘娘子说,她娘家爹是做卖糖画的小贩为生,她出嫁前在家就帮她爹做糖,只不过嫁过来以后婆母厉害,家里更穷得厉害,做那饴糖要用麦子和糯米,做了她一个妇人又不能四处去卖糖画,她婆母哪里肯让她做。   刘娘子一听说那糖稀要三十文一罐,立刻便跟宋氏说道:“三嫂子,你们多花钱了,那糖稀卖的贵,其实就是工夫钱,物料用不了那么多,似你这一罐糖稀约莫不过两三斤麦子、一斤多糯米就够了。”   “且他做成糖稀还不便利,若是做成干糖,你家里存着方便,用的时候加水熬一下就行,糖色还更好看,可不用这样每日的拿罐子装来装去。”   这话说到宋氏心坎里去了,家中两天便要用三罐糖稀,尤其刚开始卖糖葫芦时,还没买驴,张有喜每天驴一样往家里背。 [35]第 35 章:小当家   宋氏忙问:“你说的这干糖,是不是就是做成敲糖那样?”   “不是,”刘娘子摇头道,“敲糖不行,敲糖他是加了物料拉过的,蓬松变轻,颜色也不透,便不能用来做糖画了。干糖是饴糖熬煮到火候恰好,冷了凝成透亮的糖块子,一大块一大块的只要别受了潮能保存很久,你随时拿来融了好用。”   宋氏琢磨一下高兴道:“刘家妹子,有这么好的法子你怎么不早说!”   刘娘子叹气道:“三嫂也知道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婆母丈夫不允,哪里敢呀。”   那刘家婆婆厉害,早前张家刚卖糖葫芦时也不看好,儿媳想要做糖骂儿媳糟践东西,如今瞧着张家挣钱了,又说张家日日都要买糖,若刘娘子真能替他家做,没准也能挣个灯油钱。   宋氏自然是想叫刘娘子来做,等晚间张有喜回来跟他说。   张有喜一听,气得骂那卖糖小贩不地道,“既有这法子他能不知道?却让我日日驴一样的往回背,他那糖稀还越熬越稀了,拿我当怨种呢。”   他正打算换个买糖的货源,这不就是想吃窟窿菜,来个卖藕的。当下宋氏便去刘家跟那刘娘子说定,叫她先做一回看看,若是好用,往后便都用她的糖。至于价钱,他家如今两天用三罐糖稀,如此一天就是四十五文,在此用量上,只要刘娘子的糖不高于这个价钱,糖保证好用就行。   刘娘子欢喜地连忙答应下来,觑着她婆婆没敢主动让价,只说这糖她一定做得更好。   次日刘娘子就送了一大块琥珀色半透明的硬糖来,拿笼屉布包着就行,又跟宋氏一起熬了糖,确实不错,宋氏当即就把钱给了刘娘子,拍板往后糖都用她的。   刘娘子却没急着走,期期艾艾地欲言又止,宋氏见她那样便问道:“刘家妹子,你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我这人素来不会拐弯抹角,你直说好了。”   刘娘子闻言面有羞惭,顿了顿才期期艾艾说道:“三嫂子,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想叫我家孩子她爹也学着卖糖葫芦,你看……行不行?”   宋氏不禁笑了,刚才刘娘子那样,她还以为她是要开口借钱呢。借钱她还真不能答应,先不说她不好当家,就说刘娘子她那对公婆是什么人,听说刘娘子过门时候借亲戚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呢,刘娘子那大女儿都十岁了。   “行啊,怎么不行。”宋氏直言道,“刘家妹子,你倒是个讲究人,我就直说了吧,这糖葫芦又没有多大的巧,旁人兴许还要琢磨一下,你既会做糖熬糖,你还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出来?这糖葫芦总不可能一直是我家独门生意,便是你不卖,早晚也会有旁人卖的,你要做只管做就是。”   听说城北已经有人卖了,宋氏心说,今年时间短,乡下闭塞,这糖葫芦兴许还没传开,加上早无准备,明年可就不一定了。既然这样,那还不如自己村里的人来做呢。   这一点认知宋氏还是有的,似她娘家村子靠着官道和河埠头,村里许多人都是在河埠头当船工、挑夫卖力气,都是同村,大家一起谋生的,便没有人敢欺负他们,过往客商都不敢轻易拖欠他们村的工钱。   “那我可就做了?”刘娘子欣喜道,“总归是你们家里先弄出来的东西,还是得跟你家说了才好。不瞒三嫂子,早前我见你们家摘山红果,我便叫我丈夫上山去摘,使不动他,拢共摘了六筐存在家里,我那婆母还骂我见不得他儿子闲着。拢共六筐,卖完了就没了,若是能挣点钱好歹过个年。”   宋氏不禁感叹,那刘家比他们家还穷,没想到这刘娘子却有点眼光。   村里人厚道,那刘娘子隔日便做了糖葫芦,学着张家的样子插在草把子上去卖。   不过他们家没有驴车,虽说张有喜家的驴车日日进城,总不好学了人家的方子、再坐着人家的驴车跑去跟人家抢生意,那刘娘子的丈夫刘贵就扛着去近便的城头集镇去卖,他在乡下卖的便宜,两文钱一串,听说一天也能卖个几十串。   …………   张有喜给女孩子们做丝绵袄一下子花掉两贯多钱之后,消停了几日,张春山正欣慰他这几日没怎么开销呢,这晚张有喜和张有福一起来说,瞧着这几日天气不错,不刮风不下雨的,他们想带大姐儿进城一趟。   张春山瞥了他们一眼,心说这两个好儿子,撺掇好了才来找他。这一听就是二房的主意,想进城办嫁妆呢。   “带大姐儿进城?”张春山说,“她日日忙着做针线呢,这几日木匠还要来送打的那些嫁妆,你们带她进城做什么?”   “我寻思带她进城买几朵出门子那日戴的花儿。”张有福道,“出了门子就是婆家的人了,往后莫说进城,怕是出个门都不容易。”   张有喜则说道:“爹,大姐儿是您的长孙女,眼下家里手头宽裕些,人家城里的小娘子都戴些绢花啊、胭脂香粉什么的,又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我寻思咱家大姐儿出嫁也该有,可这些东西我又不懂,索性明日进城把大姐儿顺便带去,叫她自己挑好了。”   张春山一听,说的也是,这女孩儿家一辈子出一回门子,嫁妆已花了那么多钱,大头都过来了,缺那几朵绢花钱怎的?再说他之前答应了给大姐儿陪嫁一副银镯、一根银簪,本来也得有人去买,不如就带大姐儿进城,叫她自己挑去。   于是张春山点头答应了:“那明日就带大姐儿进城一趟,除了那绢花、胭脂,你们把陪嫁的银镯和银簪也一起买了。”   大姐儿自是惊喜万分,做梦也没想到她还有进城办嫁妆的一日。七月在旁边听得眼热,眼巴巴跟张有喜说:“爹,我也想去,我陪大堂姐一起去行不行?”   余氏笑着嗔她:“你去做什么,你大堂姐要出门子买东西,你也要出门子了?”   一屋子哄笑,七月这么大的女孩儿却也不屑于害臊,跺着脚不依耍赖:“我要去,我都还没进过城呢,连平安都进过城了。”   “平安去那是上回有正经事。”余氏道,“莫说你,你问问你娘、你伯娘她们谁进过城了?你奶这大半辈子也没进过城呢。”   无事无非的,妇人家极少出门,谁没事大老远往那个城里跑啊。   七月可不管这个,拉着余氏撒娇耍赖地扭成麻花糖:“奶奶,求求你了,我们就正好顺便跟去玩一回,又不费事。”一边说,一边在底下偷偷拿手指戳平安。   平安小脸呆兮兮地看看二姐,被七月一瞪,才忽然意会过来,连忙也拉着余氏央求:“奶奶我也想去,我想跟哥哥姐姐们去玩。”接着转向两个当家作主的,拉着旁边张春山,“爷爷,平安也想去玩;爹,平安也想去。”   “去去,都去都去。”张春山哪受得了这个,赶紧摸摸小平安的头说,“老三,反正有驴车,这几日天气好,就把七月和平安都带去玩一回,但有一条,可千万记得把孩子看好了。”   “行啊,”张有喜正有此意,手一伸熟练地跟他爹要钱,“爹,给钱。”   张春山忍着心疼去里屋拿钱。   乡间一副银镯一般都是一两重,铜钱兑银子要加五个点的火耗,金银铺做成首饰,寻常民间婚嫁用的不是太繁复的样式,还要再加十五个点左右的工费。   如此一副银镯便要一贯两百钱左右,寻常佃户人家一整年的收入都不一定够,所以为何说当日张麦花带着一副婆家聘礼、一副娘家陪嫁的两副银镯出嫁,叫村里一帮大娘子小娘子们说了这好几年。   但是张春山宁肯给女儿、孙女陪嫁银镯,而不是添到压箱钱里去,钱是钱,钱花光就没了,而银首饰这样的东西女子却能一直保留下来,嫁妆是女子私产,便是再不要脸的人家也不能强逼儿媳卖了银镯子换钱吧,关键时候却是个随时都能当钱用的保障。   而一根银簪往往也要大几百文,这一算账,今日又得两贯钱出去。   张春山抱着自己藏钱的箱子,一边安慰自己“而今儿孙们能挣钱”“该花得花”,一边拿了两贯钱,把上回大郎得的那半两银子也拿上了。   “把这半两银子给他,这半两叫他不能收咱火耗,只给他工费就行了。”张春山叮嘱道。   张有喜点头接过来,张有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明明他是二哥,还是大姐儿的亲爹,这钱不应该给他拿着吗?他爹这事办的,叫他这兄长的权威往哪放。   转念一想,算了,老三整日进城跑生意比他见识多,给他就给他吧,他拿着牢靠。反正最后也是花到他家大姐儿身上。   张春山不曾留意二儿子那点小心思,只反复叮嘱张有喜:把孩子看好了,以及,钱还是要省着花。张有喜心里嫌少没敢说出来,反正他有法子,接过那两贯钱和半两银子囫囵往自己平日用的钱袋里一装,拎着走人。   回到西厢房,宋氏少不得又埋怨他,帮大姐儿买东西就买东西吧,两个小的也要带上,这大冬天的冻着怎么办?   “这个七月真是贪玩,你也由着她,小孩子不能太惯着。”宋氏道。   “哎呀,小孩子不就这样吗,她非要去。”   “她要你的头,你揪下来给她玩儿?”   “哎呀,不就是带俩孩子进趟城吗。都快过年了,又赶上大姐儿出嫁,正好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就带她们出去见见世面。”   “那你可把孩子看好了,尤其平安那么小,一个不留意叫人抱了去。”   “你就放心吧,咱们两个大人、五六个哥哥姐姐看不住一个小孩。”张有喜嬉笑道,“其实我还想带你去城里玩呢,这不不好弄吗,你等着,等我找到机会,咱两个老夫老妻进城耍去。”   不着调的,宋氏没好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赶紧去做明日孩子们出门的准备。   二郎和张银哥听说这事,合伙跑来找张有喜,他们也想去。   “去去,一边去,”张有喜道,“你姐要出门子去买花戴,你们小子们又不戴花,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爹,旁人都去了,家里就我们两个没去了。”二郎试图跟他爹讲理。   “那不一样。”张有喜道,“不就你大堂姐去了吗,你哥你姐、你堂哥他们又不是去玩,他们每天都去干活做生意,然后七月和平安,她俩太小不懂事,非得闹着要跟去,你们两个大了懂事了,别跟她们学着。”   张银哥说:“三叔,反正大家都去了,你就让我和二郎也一起去玩呗。”   “你不找你爹你来找我?”张有喜熟练地推脱道,“你们听不听话?听话下次带你们去。”   二郎:“……”   看吧,他就知道。如果他们还闹,他爹就说“不听话谁带你们去”。   二郎和张银哥对这种不公平待遇很是无奈。见两个小子一脸哀怨,张有喜只好忍笑说道:“不是不想带你们,驴车上坐不下了。”   统共一辆毛驴车,明日要坐九个人——虽然这九个人里头有两个小孩子、四个半大孩子,可还有箩筐和五个糖葫芦把子。难为那头驴了。   “下回,下回一定带你们去。”   二郎拉住张银哥走了,下回,哎,谁叫他们学不会七月和平安那样撒娇耍赖呢,等下回吧。   这回平安依旧是坐在箩筐里进城的,主要是箩筐里塞了麦草暖和,也怕她人小坐不稳当,箩筐放在驴车上,周围坐了一圈哥哥姐姐们,半大孩子们也不怕冷,并且都穿了兔皮背心,女孩子们还穿着暖和的丝绵袄呢,一路上说说笑笑就到了。   张有喜穿着他那件羊皮半臂,张有福便没得穿了,依旧穿他家常的芦花麻絮的冬袄,冻得慌。张有福瞧着赶车的张有喜不禁羡慕,琢磨着他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混上一件他自己的羊皮袄。   大姐儿和七月都是头一次进城,便是张有福也没来过几回,几人一路上眼睛都看不过来了,这城里果然跟他们乡下不同,十分繁华热闹。大姐儿就要做新嫁娘了,便格外关注城里小娘子们的穿着打扮,各种新奇,遇到不懂的,腊月和张小鼠便给她讲解一番。   这一趟进城,平安和七月首要的目标就是香饮子。光听腊月和张小鼠提起香饮子、香饮子,两个小孩可是馋了许久了,在小孩想象中,这香饮子不知道有多好喝。   因为还要卖糖葫芦,张有喜把一行人带到地方,停好驴车,把糖葫芦把子往张有福怀里一塞,叫他卖,便自顾自带着几个女孩儿们就走了,先去喝香饮子。   “哎……”张有福傻眼地喊了两声,张有喜头都没回,张有福气得想揍这个弟弟。   张有福无奈,他哪里卖过呀,初来乍到看着满大街的人,还真有点慌。   “二叔,没事的。”大郎憋笑安慰他,大郎说,“咱们在这条街都卖习惯了,你也不用吆喝,咱们这糖葫芦把子就是招牌,要买的人自会来找你,你又不用干什么,你只管收钱就行了。”   说完大郎和张金哥也自顾自去平日的地方卖糖葫芦,剩下张有福留在原处,眼睁睁看着张有喜带着五个女孩儿们去往卖香饮子的小摊,卖香饮子的乔娘子忙来招呼他们。   有腊月和张小鼠这些日子的经验,几人很快选好了香饮子,腊月选的甘豆汤,张小鼠选了个卤梅水,但是两人都推荐两个小的喝乔娘子招牌的红枣杏仁茶,据说这红枣杏仁茶是用杏仁、红枣、芝麻、玫瑰、桂花、枸杞等各种物料研磨成粉,放在大铜壶中熬煮而成的,香甜可口,暖身滋补,秋冬喝着舒服。腊月和张小鼠她们平日都不太舍得喝的,要五文钱一碗呢。   平安听劝,就要了杏仁茶,乔娘子忙去给她倒。七月却没选,问平安:“你再看看还有没有旁的你也想喝的,我们再买一种,然后咱俩换着喝,这样咱们就能喝到两种了。”   对呀!平安觉得二姐好聪明啊,立刻就去看摊子上。可是她听完姐姐们和乔娘子介绍一遍压根没记住,看来看去索性又让七月选,七月冲着名字选了个姜蜜水,她没喝过蜂蜜。大姐儿听着她们讨论,也跟着选了红枣杏仁茶。   乔娘子先把平安的红枣杏仁茶端给她,叫她们可以去后头的食肆坐着喝。冬日天冷,食肆这个时辰也没几个食客,正好跟乔娘子的香饮子小摊互惠互利。   张有喜把钱都付了,便带着女儿和侄女们坐在暖和的食肆里喝茶,怡然看着街上张有福自己在那儿卖糖葫芦。小时候二哥仗着是哥哥老喜欢把他使唤得团团转,有机会他也使唤使唤他不行吗。   平安喝了那个杏仁茶,确实香香甜甜,只是怎么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喝。   “二姐,你那个好喝吗?”平安凑近七月小声问。   “好喝,你那个呢?”   “也好喝。”平安说,“但是我觉得,还是你煮的羊奶更好喝。”   “要不咱俩换着喝?”   两个小孩换过来,平安喝了一口七月的姜蜜水,唔,甜的,也好喝,但是她还是更喜欢家里的羊奶。   七月不像她嘴刁,七月都喝得津津有味,特别喜欢,喝过了自己和平安的两种,又把目标转向了两个姐姐。   “大姐,你这个什么味儿,好喝吗?”   腊月瞥了她一眼,才不想跟她换来换去喝呢,太不讲究了,于是说道:“行了你别问了,我喝完给你留点儿。”   “我这个也给你留点儿。”张小鼠忍笑说道。   两人果然都给七月留了一些,让七月挨个尝,然后两人就出去卖糖葫芦去了。   张有喜跟大姐儿交代道:“大姐儿,我得去卖糖葫芦,你就在这跟两个妹妹坐着玩儿,把平安看好了,若是想出去逛逛也行,只记得不能走远、不能离开大人的眼,若有事赶紧喊我,大郎他们也都在这附近。”   “爹,你在这里看着平安。”七月几口喝光香饮子,跳起来说道,“我去帮二伯卖糖葫芦。”   没等张有喜说话,她就迫不及待跑出去了。   张有福头一回卖糖葫芦,头一份生意来了个老顾客,眼里就只有糖葫芦,大约也没留意换人了,自己挑了两串糖葫芦拔下来、递给他五文钱,一边吃着一边就走了,从头到尾两人都没用说一个字。   张有福不禁乐了,就这么简单呀,容易。结果又来了个领着孩子的妇人,问他:“怎么卖?”   张有福忙说:“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   “这么贵?”妇人,“便宜点。”   张有福:“不能便宜,一直卖这个价。”   “就你这几个山红果就要三文钱?太贵了,便宜点,三文钱两串。”   张有福一听:“那不行,哪有你这么讲价的。我们一直都卖这个价,两串五文钱,少了不卖。”   “哎你这人,说话怎这么冲,你卖东西还不能讲价了?”   “……”张有福无语了一下,耐着性子道,“这位娘子,不是我冲,我们这小本生意挣的辛苦钱,不用讲价,都卖三文钱一串。”   “三文钱两串还不卖?你卖太贵了谁稀罕买呀……”   “真不能卖,您要是不买就赶紧走吧……”   就在这时,七月风风火火跑了过了,她压根也不知道两人说的啥,急于大展拳脚做买卖,热情地扬起笑脸冲着那妇人说道:“婶婶买糖葫芦呀,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咱家这糖葫芦酸酸甜甜可好吃了,给您拿两串?”   被她一搅和,那妇人皱眉道:“这是你家丫头?小嘴叭叭的还怪会说,你这糖葫芦便宜点,三文钱两串行不行?”   七月说不行,“婶婶我跟您说,咱家这糖葫芦可不贵,果子都是一颗一颗挑的,一个坏果没有,连糖都是顶好的糖,可好吃了。”   那妇人见她是小孩,不死心说道:“那给我一串,给你两文钱行了吧?”   “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婶婶您买两串划算。”七月笑眯眯招呼她领着的那小孩,“小弟弟,吃糖葫芦吗,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你卖太贵了。你就这么几个山红果,哪值什么钱,就这几个野果子,我领着孩子走这儿跟你要你不得给?”那妇人推了一下小孩说道,“就是他非得要。你跟姐姐说,叫她送你一串得了。”   那小孩也就三四岁上,被他娘一推,竟真的拿出嘴里咬着的手指问:“姐姐,我想要这个,你能送我一串吗?”   “行啊,”七月笑嘻嘻说道,“小弟弟,我送你一串糖葫芦,你问你娘要三个钱送给我就行了,好不好?”   妇人:“……”   张有福没憋住笑了一下,那妇人叽里咕噜抱怨半天,到底拧不过小孩,掏出三文钱买了一串走了。   “七月行,咱家七月真行!”张有福给七月比了个大拇哥问道,“你爹呢,赶紧叫他来卖,再来一个这样的我可招架不了。”   “二伯,我爹得带平安,平安太小了怕拐子。”七月笑嘻嘻道,“二伯,用不着我爹,咱俩卖,我帮你卖!”   等大姐儿和平安喝完香饮子,张有喜带着两人出来,便看到七月笑脸灿然地满大街跑着卖糖葫芦,清脆稚嫩的小嗓门卖力吆喝着:“糖葫芦哎,卖糖葫芦哎,酸甜好吃的糖葫芦,糖葫芦便宜啦,五文钱就能买两串啦。”   不光吆喝,她还主动出击招揽顾客,满大街跑着喊着卖,瞧见那边过来几个小娘子,蹦蹦跳跳跑过去招呼:“姐姐们吃不吃糖葫芦呀,酸甜好吃的糖葫芦不尝尝吗?”   张有喜:“……”   好家伙,浑身劲儿劲儿的,比她那几个整天来卖的哥哥姐姐都会说。   寻常这么干怕要惹人讨厌了,可毕竟一个才不过八岁的小女孩儿,活泼带笑的叫人讨厌不起来。被她一拦,小娘子们果然盛情难却,一人买了一串。   张有福已经自觉沦落到扛草把子、拔糖葫芦打下手,就连收钱七月都帮他收了。瞧见张有喜过来,张有福挥手笑道:“老三,你这女儿可比你能折腾。得了,我看用不着你了,你带大姐儿和平安玩去吧。”   平安两手竖起大拇指:“二姐你好棒棒啊!”   “棒棒!”七月说,“平安你想不想卖,你也来跟我一起卖。”   于是平安二话没说也亮开了小嗓门:“卖糖葫芦啦,可好可好吃啦,又酸又甜又好吃,快来买啦……”   逗得一堆人哈哈笑,小小的娃儿看着憨态可掬,奶声奶气的煞是可爱,正要买糖葫芦的一个小娘子特意蹲下来把五个通宝放到她肉乎乎的手心里,笑道:“我买两串,给你钱。”   “谢谢姐姐。”平安拿着钱兴奋得不行,她能卖糖葫芦啦,她挣钱啦,平安赶紧把钱递给七月,“二姐二姐,我卖了两串,快给我拿糖葫芦。”   七月其实也够不着那糖葫芦把子,张有福一边笑,一边赶忙把草把子拿过来,让那小娘子自己挑。   不过接下来张有喜不让她卖了,说要带她和大姐儿去随处逛逛,平安过了一回卖糖葫芦的瘾便跟着他爹走了,抱在她爹怀里还不忘冲七月拍拍小手竖大拇哥:“二姐,加油!”   “加油加油。”七月忙着呢,随口敷衍她一句,等她走了才开始琢磨:加什么油,为什么加油,加油做什么,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   转念一想,加了油那灯不就更亮了吗,干活就快了,嗯,应当是这样。加油!   张有喜果真带着平安和大姐儿逛街,路上给平安买了糖糕,去了脂粉铺子,大姐儿挑了一盒胭脂、一盒香粉、一块香胰子,旁的口脂、眉黛什么的她不要,说买了她也不会用。   逛一圈回来,七月已经把糖葫芦都卖光了,兴冲冲的意犹未尽。 [36]第 36 章:藏私房钱   晌午饭都聚在一起吃,张有喜大方一回带着他们去了街东头蒋记喝羊汤。   便宜大碗的大骨羊汤,不带肉五文钱一碗,放点白菘、青蒜和芫荽,喝着热乎又暖和。这一回他们也没有自己带干粮,吃店里烤得焦香的发面饼,张有喜偏心眼儿,还给平安和七月碗里悄默声加了一份十文钱的肉。   天气好街上人也多,下午糖葫芦早早卖完了,大郎和张金哥把五个草把子扛去放驴车上,张有喜、张有福便先带着女孩子们去金银铺,把银镯子和银簪买了。   乡下婚嫁用的银镯差不多也就那几种样式,大姐儿是个朴实性子,挑的都是样式不那么花哨的,一对錾刻如意蝙蝠纹的银镯,一根素银扁簪,只簪头刻了花卉云纹。因为样式简单,工费是最低一档,只有十个点,手镯和簪子一共用了一两三银子。   因着他们自带了半两银子,便只收了八钱银子的火耗,如此又付了九百七十文,店家送了两支新嫁娘的绒花。   “还看不看绢花?”张有福问,原本说进城买绢花的,没想到店里送了。   大姐儿摇头道:“已经有绒花了,也戴不了那么多。要不给妹妹们买几朵戴吧。”   七月一听赶忙跑过去看店家摆出来的绢花,五颜六色,精致漂亮,可太好看了。   “平安,你看哪个好看?”七月拉着平安,指着一对粉红牡丹的绢花问,“这个好看,咱俩就买这个粉红的戴好不好?”   平安:“好!”   粉粉的,好看的花儿,她喜欢!   腊月和张小鼠大孩子不好意思说,不能这么直白,可看着那些绢花不禁也眼睛发亮。就问年轻女孩儿家谁不爱漂亮,城里的小娘子们发髻上都喜欢戴花,可好看了。   买,张有喜想说,银手镯、银簪子他买不起一人一个,几朵绢花再舍不得给孩子们买吗。   既然要买那就都买,一视同仁总不能少了哪个,于是张有喜发话,从大姐儿到小平安,五个女孩儿每人又挑了两朵绢花。等大郎和张金哥赶着驴车回来,一眼便瞧见平安两个小丫角上一边戴着一朵粉红堆纱的绢花,十分亮眼。   “大哥,好不好看?”平安晃着小脑袋问。   “好看。”   平安满意了,高兴地一个劲儿傻乐。   张金哥却说:“好看是好看,就是这衣裳跟头太不衬了,头像小仙女,身子像小乞丐。”   噗哈哈哈……   一片哄笑,可不是么,头上精致的粉色绢花,身上却穿着本色土布旧罩衣,那确实不衬。平安其实穿着细布丝棉袄子,可是太不耐脏了,又不好拆洗,宋氏只好外头给她套个罩衣。   笑声中平安噘嘴看着张金哥,哼,大堂哥坏!   “我没说不好看。”张金哥忍着笑赶紧跟平安解释,“咱们平安最好看了,戴花最漂亮了。”   平安这才高兴起来。   “金哥这么一说,这衣裳确实丑气。咱们得去扯布。”张有喜道,“给你们都扯,她们两个小的也就罢了,等大姐儿出嫁那日,你们几个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好歹今年咱家手头不紧,趁这回一人做件套袄的外衣吧。”   张有福想说这事在家可没跟他爹商量,转念一想明明是为了给他家大姐儿送嫁,张有福默默把嘴闭上了。   于是又去了布庄。印象太深,那布庄伙计都认得张有喜了,见他带着那么多人不禁格外殷勤,赶紧点头哈腰地跑出来招呼,口称:“官人又来买布?快请快请,今日这是又要给公子和女公子们买布?”   张有福听见伙计称呼张有喜官人,跟在后头忍不住侧目去瞟张有喜,小样儿,可以啊,老三如今都混得有身份起来了。   张有喜原本想买颜色细布,几个女孩子却建议他买粗布。   “买颜色粗布。”腊月说道,“爹,颜色细布太贵了,咱们自家织的土布又不好看,不如买这个颜色粗布,细布贴身穿舒服,但是咱们是做套袄的外衣,整日干活细布太娇气了,还不如粗布结实耐穿呢。”   有道理。张有喜一琢磨,细布娇气不耐穿,多花钱,并且在村里穿出去太出风头,反正是套在外头的衣裳,粗布也一样穿。   似他们家这阵子已经出不少风头了,买驴,买羊,做新袄子,等大姐儿出嫁过嫁妆,恐怕又得结结实实再出一回风头。   所以还是收着些吧,孩子们说的有道理,对于常年劳作的农家人来说,粗布挺好。   “就听你们的,看来买布这事情男的真不行,以后我得先问问你们。”张有喜便叫他们自己去选颜色,又嘱咐大郎和金哥帮二郎和银哥也选一件。   伙计在旁边听得服了,这家子都是什么人啊,上回那细布丝绵袄还是他卖给他们的呢,这么好的衣裳穿里头藏着,外头套一件粗布外衫?真是,谁有粉不往脸上抹,什么叫衣锦夜行啊。   可顾客执意如此,他一个伙计怎好多嘴,赶紧殷勤地给他们扯布。跟那些娇气昂贵的细布、绫罗不同,粗布只有寻常百姓才穿,这染色的成本也要低才行,颜色不多,白、黑、红、绿、蓝、灰,统共就那么几种,红就是大红,绿就是青绿、正绿,蓝就是靛蓝,没有绫罗那些昂贵布料或浓或淡、丰富绚丽的色彩。   但染坊出来的布料颜色均匀好看,饱满鲜艳,让穿惯了麻本色家织土布的女孩子们偷偷欢喜,她们也能穿上这么好看颜色的衣裳了。   大姐儿考虑新婚选了一件大红的,大郎和张金哥就选了耐脏又稳重的灰色,腊月和张小鼠选了青绿,正绿一般是新嫁娘穿的,搭配大红,像大姐儿亲手做好的婚服就是正绿和红色,两个妹妹自然就不选正绿了。   然后两人商量来商量去,给二郎和银哥选个什么颜色呢,红的绿的肯定不行,灰色小孩子穿不大好看,便选了靛蓝。   七月一看,悄悄跟平安说:“他们谁跟谁两个好就穿一样的颜色,那我们也选一样颜色。”   平安点点小脑袋:“我想要红的。”   “对,我也想要红的。”   两个小孩审美一致,愉快地决定了红色。大郎忍不住拿眼睛去瞧他爹,他明明知道,他爹上次已经给小两只买了一件红色了,这次不换个颜色?   张有喜却觉得挺好。小孩子嘛,就红的好了,小孩子年纪小,穿红衣裳多好看啊。他都打算好了,这次就趁着大家都做,给两个小的做红罩衣,上回买的那块是细布,软和舒服,做罩衣不划算,就再给俩孩子做一件短襦好了,冬日不太冷的时候套夹袄子,春秋也能穿,短襦穿起来也更体面。   伙计扯了布,一算账,一下子又花出去五百八十文,看得张有福忍不住咋舌,担忧道:“这能行吗,爹给的钱都不够了。”   “咱们不是还有今日进账的钱吗?”张有喜道。   张有福心想,回去爹娘又得念叨细水长流了。   结果出乎意料,张春山听说他们不光把带去的半两银子、两贯钱都花光了,今日进账的钱又花了个差不多,竟然没有多少意外似的,只摇摇头说:“老三这花钱的本事可见长了。”   竟没有再说旁的。张有福在旁边听得服气,没法子,谁叫人家老三带着孩子们一日就能挣回来一贯多钱。   余氏便叫三房儿媳来拿布,妯娌们瞧着那布直夸颜色好看,到底是城里大染坊染出来的布,不是自家土法子染的黑灰青能比的,心中都忍不住欢喜,家里日子宽裕,孩子们也能做件像样的新衣裳了。   宋氏笑道:“又扯布,托大姐儿的福,弟弟妹妹们也都混上这么好看的新衣裳了,刚做完丝绵袄,咱们妯娌这阵子就忙针线活了。”   余氏也说叫她们尽快给做出来,赶赶工,莫耽误了大姐儿出嫁穿。布料都是一块一块按尺寸扯好的,余氏一块块拿起来看看,是哪个的便交给哪个儿媳去做,尤其宋氏最多,怀里抱了红红绿绿的一堆布料。   “金哥的,小鼠的,”余氏拿起一块灰色、一块青绿,吴氏忙伸手去接,耿氏也伸手去接,余氏却说道:“老二家的,你做银哥的就好,金哥的就叫你大嫂做吧。”   耿氏连忙接过布料,笑着说道:“二弟妹,大姐儿出嫁你事情忙,我来做就好。”   吴氏讪讪缩回了手,想起金哥已经过继给大房了,如今耿氏才是他正经名义上的母亲。   张金哥过继之后,吴氏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家里屋子不够,五间正房老奶奶住了一间西屋,中间两间外间做堂屋,里头隔开张春山和余氏住,两间东屋一间张有田和耿氏住,一间给了张小鼠住。所以张金哥过继之后,也只改口把张有田和耿氏叫父亲、母亲,却仍旧住在东厢房跟张银哥一屋,跟吴氏说话可能比耿氏还方便。   张金哥平常又整日进城卖糖葫芦不在家,对于吴氏来说,日子还跟以往一样,该怎过怎过,张金哥依旧是她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可这一块布让吴氏心里忍不住有点别扭。   晚间张有福说起今日花的钱,又数落吴氏:“你往后可得知道爹娘的恩情,你自己说说,满村里谁的嫁妆能赶上咱家大姐儿的。”   吴氏也知道自家大姐儿这嫁妆少有的丰厚了,忙表示一定好好孝顺公婆,只是默了默却又拉着张银哥嘀咕:“你能不能跟爹娘说说,也给咱银哥做个丝绵袄,兔皮背心也行啊,旁人都有了,大姐儿也有丝绵袄了,那几个女孩子都有两样,好歹给咱银哥做一样,但凡几个丫头穿的那细布上头省一点也就够了。”   张有福何尝不想给小儿子做,吴氏也没说错,家里孩子如今就只有银哥还穿着芦花麻絮套的冬袄。可张有福又觉得张不开嘴,大姐儿的嫁妆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了,他们二房这阵子没干别的,整日跟爹娘要这要那了。   再说大家大口过日子,一碗水端平,爹娘总不好单独给银哥做衣裳。丝绵袄几个男孩子都没做,兔皮背心也不是人人都做,三房孩子的兔皮背心那是人外祖家给的。   他把道理一讲,吴氏却越发委屈道:“说来说去,反正就是旁人都有,就咱们银哥没有。”   张银哥说:“娘,我不冷,我在家里又不出门,这回也做了套袄的新衣裳呢。”   吴氏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人家就是不重视咱们二房。人家一个捡来的都能穿上兔皮背心、丝棉袄子。”   张有福气得没法子,责怪吴氏整日事多。吴氏哭诉道:“我这还不是心疼咱们银哥吗,人家都有就他没有,金哥过继给大房了,大姐儿又要出嫁了,咱们膝下就还有一个银哥,旁人不重视他,你这当爹的也不替他出头。”   两人便又吵了起来。   同一屋檐下,两人关着门吵了半宿,第二日一早余氏见吴氏红着眼睛拉着脸,便直截了当问她:“老二家的,你跟老二这又是怎的了,昨晚吵架了?大姐儿喜事近了你拉着个脸,且与我说说什么委屈,是他欺负你了,还是大姐儿的嫁妆还有什么不满意,想要再添的?”   吴氏低着头道:“没有,娘,大姐儿的嫁妆丰厚,儿媳心里是感激的。”   “那就是旁的事了?”余氏问。   “没有什么事。”吴氏道,一低头却当着余氏掉了眼泪。   把余氏气得一噎。   “你这样子,旁人瞧见倒像是我这做婆母的给你什么委屈受了。”余氏把手里的针线一扔,冷下脸来,“你要不说,那你就自己憋着,可莫说旁人亏待了你。”   “儿媳真没有委屈,”吴氏可不敢担婆母这话,尤其大姐儿婚期在即,许多事还得指望公婆呢,吴氏期期艾艾说道,“儿媳就是……就是瞧着银哥穿的单了,怕他冻着,有点担心罢了……”   “我当什么呢,”余氏好气地把吴氏数落了一通,余氏道,“你嫌银哥缺衣裳,那你来与我说呀,你这样眼泪汪汪闹出来,弄得倒像是我这做祖母的苛待了银哥,可是我这当祖母的刻薄不公、给旁人做就没给你儿子做?”   “你嫁过来这些年了,怎还是这般性子,你就大大方方来说一句能怎的?非要这样。你闹在孩子眼里,可不都是旁人的错,都是我这奶奶不好?”   余氏气得够呛,家里孩子多,孙子孙女九个,实则老四那边还三个,虽说确实银哥没有兔皮背心,可一碗水端平,她又不能只想着一个银哥。   余氏转头跟张春山说了,第二日便叫张有喜买了两张兔皮来给了吴氏。   余氏跟张春山抱怨,吴氏的性子怎这么拧巴,尤其看在孩子眼里,好孩子也教坏了。张春山无奈,私下里把张有福叫来骂了一顿,跟他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叫他身为丈夫本该好好开导娘子,不要老跟吴氏吵,妇人家你跟她吵只能越吵越伤,一家人过日子图个和睦。   张有福摁头服气,反正吴氏犯错他也要挨骂。   月底连着两场雨雪,歇了两日。张有喜自从卖糖葫芦就没好好歇过,于是只管睡懒觉,早饭都懒得起来吃,腊月和张小鼠聚在堂屋烤着火一起做针线,大郎和张金哥却不知道累似的,下雪天跑去山脚捉兔子,兔子也不傻,没捉到,拿筛子罩了几只家雀儿回来。   腊月初二,张友良家的三子满月。当地并没有洗三和满月酒的习俗,新生的婴儿太娇弱,月子里往往也是婴儿最容易出事夭折的时候,要养得壮一些才敢出来,所以当地月子里避讳生人,除了自家至亲都不让人接触小婴儿和产妇的。   当地习俗是百日摆酒,家穷孩子多,一般给老大摆一回酒也就罢了,不然自家折腾不起,亲戚也折腾不起,这小三子大约就省了吧。   不过满了月,至近亲友便可以去看望了,七月和平安跟着宋氏一起去的,瞧见了一个红通通软嘟嘟的小毛猴子,平安很喜欢襁褓里软嘟嘟的小猴子,可惜大人怕她没轻重,不让她碰。   腊月初四,木匠坊把张家给大姐儿定做的嫁妆送来了,好家伙,摞起来装了满满两辆大车,又一次在村里造成热议。   腊月初六,赶在大姐儿婚期之前,宋氏带着两个小的回娘家送年礼。   张有喜为此纠结了一晚上,一年到头送一次年礼,他不陪着宋氏去说不过去,可去了就要耽误一日挣钱,前几日雨雪天都把他急死了,这腊月年前,生意可正好做,少卖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呢。   “你别去了吧,我爹娘反正都知道,我跟他们说。”宋氏道。   “去吧去吧,我不去实在不好。”张有喜道,“卖糖葫芦明日叫大哥去。大郎和腊月就别去了吧,不耽误生意。”   张有田自己不用去送年礼。耿氏远嫁,娘家一百多里路,年礼都是折成钱找递铺稍了去。朝廷的递铺有步递、马递和急脚递,步递、马递都肯挣这个钱,巴不得有人找他们,一边送着官府的文书,一边顺便帮百姓带个信、捎个东西之类,比兼营寄递的行商可靠,你不担心他拐了钱物跑路。   这些铺兵日子辛苦,薪俸微薄,挣几个跑腿钱贴补生活,大家互惠互利。急脚递不行,急脚递那是专门传递御前文书的,可不敢招揽这些。   张有田还有点担心,听上回张有福回来讲,这卖糖葫芦可不是想的那么简单,可除了他又没有旁人了,老二那边大姐儿出嫁的一应事情要忙。   听张有田一说,张金哥和张小鼠便跟他说也没什么难,他去了就行。被一双儿女一鼓励,张有田赶紧跟着去了。   安排好张有田,张有喜便安心带着宋氏和二郎、七月、平安去岳家送年礼了。自家驴车要进城,村里有驴车的人家统共没有几户,索性又借了官庄的驴车。借车时遇到新庄头,人挺和气的,倒没有“京城大官”的架子。   临走余氏嘱咐,农闲也没有旁的事,家中老奶奶这些日子尚好,宋氏今年秋末就没有归宁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便不好当日就回,只管在娘家小住两日好了。   大人孩子收拾干净,三个孩子都穿上了刚做的新衣裳,二郎做的靛蓝短衣,小两只做成背后系带的红罩衣,省布还好穿,红彤彤的十分鲜亮,穿得又厚,人又小,鼓鼓囊囊像两只城里人家过年的红灯笼。   两个小孩子穿上这么鲜艳好看的新衣裳,戴上绢花,美得不行,美滋滋地跑去水缸照镜子。张有喜瞧着孩子们的土布裤子却忍不住嫌弃了一下,应该给孩子们一起扯块颜色布做新裤子的。   再看看他自己身上,好不容易走趟亲戚,大人也穿的讲究些,好歹也都是今秋新做的衣裳,只不过是自家的土布,自家用槐米和草木灰、涩柿子染的灰蓝色,比灰突突的麻本色强。他里头穿了那件传家宝的羊皮半臂,宋氏外头也穿的灰蓝色新衣,里头却依旧穿的芦花麻絮的冬袄,看着十分厚实,可远不如一层丝绵暖和。   其实家里的钱也足够给家中大人做丝绵袄了,可是舍不得,庄户人家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庄户人家哪里会重视吃穿,庄户人家的钱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张有喜看着宋氏暗下决心,好好挣钱,早晚他要给宋氏买丝绵袄,买羊皮袍子。   包上头巾,戴好手套,驴车晃晃悠悠出发。一路上说说笑笑叽叽喳喳,路人瞧见都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这一看就是一家子送年礼走亲戚的。   三房儿媳娘家的年礼素来都是余氏准备,一视同仁,不能太抠也大方不起,就随大流儿,今年家里宽裕,这礼比往年又丰厚一些,往年的两斤猪肉换成了羊肉,再有两条鱼、一坛酒、三斤馓子,四色礼。   “走前边咱自己再买两只鸡,大过年没鸡不好看。”张有喜跟宋氏说道。   对于掏私房钱添礼的事情两人也不是头一回干了,尤其家里今年宽裕,宋氏当下也没有异议。当然这事不能去官庄买,让人传回爹娘耳朵里可不太好,张有喜便赶着驴车上了大路,沿大路顺路经过城头集镇,停车买了两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又去铺子里买了两包蜜饯,配个双数,六样礼。   “你手里还有钱?”宋氏悄声问。   “有点儿,够用了。”张有喜也悄声笑道,“这阵子从我手里花出去那么多钱,送年礼这要紧事,我好歹预备了一点。”   宋氏便不满地撩着眼皮子瞅他,以前家里的那点私房钱可都在她手里。   “没了,真没了,”张有喜赶紧说,“一共还剩下几十文,预备着过年应个急的,回头我都给你。”   这还差不多,宋氏撇嘴笑笑放过了他。   七月跟平安说了一些她们外婆家的事情,都是小孩子关注的,比如外婆家什么东西好吃、什么地方好玩。   其中平安最感兴趣的就是大河,二姐说河里有很多船,船上的船工会唱歌,还有打鱼的船,所以每次去外婆家都能吃到各种鱼虾。平安对鱼不太感兴趣,对大虾很感兴趣。   小平安爱吃大虾,并且白水煮的大虾也好吃。   “大河,不结冰吗?”平安好奇问道。村口的小池塘就结冰了呀,结冰了还怎么开船呀。   “好像……结冰?”七月皱着小眉头想想,“对呀,大河冬天结不结冰?你一问我都没注意,冬天不都会结冰吗,可要是结冰了,他怎么行船?”   两个小孩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结论,于是决定等到了外婆家问问舅舅们。七月跟平安说,外婆家有四个舅舅,一大堆表哥,不过表姐只有两个,而且都已经出嫁了。   “四个舅舅,四个,一二三四。”七月伸出四根手指教平安数数。   平安也数着手指跟着她学:“一二三四。”她惊讶地张开一只小手,哇,一大把舅舅呀,真多!   没办法,她现在也只认得三个数,四个舅舅数不清的,至于七月说的一大堆表哥,那就更数不清了。   穿灰蓝色的爹娘挨着坐在前边车辕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咬耳朵,两个穿红的妹妹坐在车上铺着的麦草窝里暖和,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小话,二郎一个人无聊地坐在车柽上,看看爹娘,再看看妹妹,怀疑他才是那个捡来的。 [37]第 37 章:赚钱的新脑子   到底有多少表哥?七月掰着手指头数,大舅舅家四个表哥,二舅舅家三个表哥、一个表姐,三舅舅家三个表哥一个表姐、小舅舅家三个表哥……一共十三个表哥。   十三个表哥!平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十三个表哥,这可怎么办,她不识数啊,她根本数不清记不过来!这事情愁人,你知道的,你要是记不住叫错了人,那多没有礼貌。   “没关系,别说你,我都记不住谁是老几。”七月老神在在说道,“除了大表哥,其他的全都叫表哥就行了。”   大表哥别叫错就行,因为别的表哥都得管他叫大哥。而且大表哥都已经成婚有孩子了,大表哥的儿子都比平安大了,外公家也已经是四世同堂。   宋氏听着小两只聊天不禁失笑,他们老宋家最引以为傲的大概就是能生,她娘生了他们兄妹五个,连她嫁到张家也是一拉溜生了四个,如今也五个了。   不过他们老宋家似乎有点阳气过旺,她那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儿,下一辈她四个哥哥就只有二哥、三哥家生出来两个女儿。四个已经成婚的侄子,有两个已经生了孩子也都是儿子,还有两个成婚时日短,还没生呢。   对此旁人羡慕不已,轮到他们自己家就唯有苦笑,十三个孙子,三大锅炊饼一顿就光了,别人家的粥论锅,他们家的粥论桶。   白马河沿着沂州城西北往东南方向流过,出郭家村往东,过了官庄沿官道向北,宋氏娘家就在十里外的河浦村。村子依山靠水,紧挨着河码头和官道,是城北通往沂州府的必经之路。往来沂州跑船的行商多,宋氏的大哥大嫂便在河码头开了个茶寮子,他们的驴车经过时,远远便瞧见她大哥宋怀柏一个人正坐在茶寮烤炉子。   “大哥!”宋氏兴奋地老远就招手,宋大可能没听见,宋氏又两手放在嘴上敞开成喇叭使劲喊。宋大这回听见了,站起身望着他们笑。   二郎和七月也欢喜地招手喊舅舅,到了跟前驴车停稳,宋大忙过来把孩子一个一个往下抱,轮到平安,宋大先端详一下,包子脸、红衣裳,头上扎着粉红绢花,哎呦喂,多讨喜的小女娃。   宋大把平安抱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老二说的没错,这孩子实心的,长得还好看,可真稀罕人。”   “大舅舅好。”平安没用大人告诉便主动叫人。这个大舅舅跟上回的二舅舅一样,都是又高又壮的黑大汉。   宋大乐呵呵连忙答应着,再看看七月也是新崭崭的红衣裳、粉红绢花,大人孩子都穿得干净齐整,宋大脸上便越发高兴了,妹子家今年日子显然不错。   “见过大舅兄。”张有喜手里还抓着驴缰绳,认真行了个叉手礼。   “免了免了,回吧回吧,这儿冷。”宋大摆着手,叫他们坐下,倒热腾腾的红枣姜茶给他们喝,喝完茶宋大把黄泥炉子一封,笑道,“走,回家。”   宋氏道:“大哥,你忙你的我自己能找到家,你这丢下就走,谁做生意。”   “没事儿,这会儿反正人也少,炉子上温着水,熟客来了要茶自己倒就是。”   宋大不以为意,索性又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抱回驴车上,耷拉着腿侧身坐在车柽上,带他们一起回家。   宋大早几年也在河码头扛活卖力气,如今年纪渐长,儿子们大了能顶事了,孙子都有了,用不着他再吃那个辛苦,便摆了这个茶寮,成本小,就头上搭个茅草棚子,下边一张木桌、两个炉子,主要给码头上的船工、力夫、脚夫提供茶水,卖便宜的大碗茶和几样茶饮。   夏日是消暑的藿香茶、薄荷茶、绿豆汤,冬日便是暖胃的姜茶、红枣茶,过路的达官显贵也不会下船来喝他的粗茶,小本生意一天下来赚个十文八文,但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个几百大钱,比闲着强。   要不怎么周围村寨都羡慕宋家村位置好,靠着河码头和官道,便能比别处灵通一些,能多挣几个钱,日子比别处只能靠佃田种地的强。所以当初宋氏从河浦村嫁去郭家村,在不少人眼里妥妥就是低嫁了。   张有喜专心赶车,宋氏就和宋大说说话。宋氏问:“我大嫂呢,今日没跟你来卖茶?”   “在家给你做饭呢。”宋大道。   宋氏惊奇:“你们怎知道我今日来?”   “这还用问吗,今日不来后日准来。你那侄女子十二出门子,你总不能等到初十再来,过了十二还要回门什么的,你总不能等到腊月二十头再来吧,你自家也要忙年。”   “原本还以为你初四会来呢,你二哥初二打了野鸡就没舍得卖,给你们留着呢。”宋大道。   宋氏笑,说初四木匠来送嫁妆,忙了大半日。大姐儿嫁妆器物多,如今家里各个屋里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塞满了。   宋家坐北朝南的八间屋大院子,东西一排厢房,大门还有夹户倒座房,可是人口太多一样挤得住不下。到了门口宋大一吆喝,呼啦啦跑出来二三十口子,围着驴车十分热闹。平安在人堆里使劲仰着脑袋看,外公家的人怎么都那么高啊。   这又是老宋家的另一个骄傲了,不光能生,还能长,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个头没有矮的。   宋氏看到爹娘不觉就露出几分小女儿态,拉着她娘说话亲昵,宋老爹应付完女婿的行礼问安,便把目光都定在了外孙外孙女身上,拍拍二郎的头,摸摸七月脑袋,问他们想不想他。   二郎和七月忙着和外公外婆亲热,又被一堆舅舅、表哥们抱来抱去、拎来拎去,摸小狗一样的撸来撸去。平安头一回来,便被宋氏指着一个一个叫人,其中有一个她见过的二舅舅,至于那一大把表哥宋氏没挨个说,就只笼统告诉她都是表哥。   等进屋坐下来说话,宋氏又叫平安:“平安,过来给外公、外婆磕头。”   平安已经熟悉这操作了,听话地只管跑过去磕头,穿得多,笨笨拙拙的,跪下去吭哧吭哧像个小狗熊,哄笑声中被外婆拉了起来。   外公递过来一串红绳穿着的铜钱,平安懵懂被动地接过来,本能地看向宋氏,见宋氏点头,平安忙说:“谢谢外公。”   “不谢,这孩子不孬,有规矩。”宋老爹笑道。   平安看着那串钱,好多呀,她可数不清——九十九个呢,都是新的,必然是特意换的新钱,宋氏也没推拒,平安头一回见外公外婆,她爹娘讲究,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平安拿着钱下意识交给她娘,宋氏便笑着接过来,把红绳两头给平安系在腰间的衣带上,那串通宝就乖巧地压在平安衣服上。   外公外婆也给了二郎和七月一串钱,不过他们两个的少,一样用红绳穿着,每串十六个,取四四如意的好彩头,新年如意。   外祖母还解释了一下,笑呵呵跟七月和二郎说,这是给他们的压岁钱,小妹妹最小,又是头一回来,因此小妹妹的比他们俩多。   “爹,娘,你这今儿才腊月初八,哪有现在就给压岁钱的。”宋氏道。   “又没给你。”外公说,“那你们年前再来?你们年前不来,我不就得现在给。”   话说大家大口整天种地,平日他们也没有旁的进项,宋氏和张有喜那点私房钱主要就来自于娘家的贴补和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于是张有喜叫二郎和七月:“不懂事儿,得了压岁钱,不得给外公外婆磕头?”   二郎和七月赶紧跑过去磕头。   众人围着三个小孩说说笑笑,外婆拉过来一个小男孩,指着跟平安说:“这是你表侄子时雨,比你还大一岁呢,叫他陪你玩儿。”   平安礼貌叫人:“小哥哥好。”   “哈哈哈……”满屋子哄笑声,二舅舅赶紧纠正她:“平安,他是你表侄子,差辈了都,他比你晚一辈,别看比你大,他得管你叫表姑姑。”   啊——搞不清楚,平安也闹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当长辈了,于是小长辈平安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表侄子好。”   噗……哈哈哈哈   平安看看宋氏,小脸上傻乎乎的困惑,这回没叫错呀,笑什么嘛真是的,外婆家的人怎么都这么爱笑。   “平安,你当姑姑了。”宋氏指着侄媳妇怀里抱着的一个说,“你看那还一个呢,他也得叫你表姑姑。”   平安一看,这个表侄子更小,还不会说话,就只会冲着她使劲吹泡泡,吹得满嘴口水,不过胖嘟嘟软嘟嘟怪好玩的。   说着话几个表嫂端上了鸡蛋茶来。外婆家的鸡蛋茶跟奶奶家不一样,外婆家的鸡蛋茶都是白白软软的荷包蛋,还不一样多,人越小碗里越多,外公外婆、宋氏和张有喜碗里都是两个荷包蛋,平安和二哥二姐碗里却是四个。   平安哪里懂,奶奶家的鸡蛋茶才是正宗,把一个鸡蛋打在碗里开水冲成蛋花,放油盐,这才是当地农家待客的正宗鸡蛋茶,外公外婆弄这么多荷包蛋其实不正宗,并且这荷包蛋里头居然放的红糖和姜片。   为了招待宋氏这个归宁的小女儿,外婆家竟连红糖都舍得买了。   “娘,你日子不过了?”宋氏端着荷包蛋道,“你这也太舍得了,等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该顿顿吃粥了。”   “胡扯八道。”外婆笑着嗔道,“吃你的吧,你一年到头不知能来几回,你爹娘几个鸡蛋还吃不起?”说着笑眯眯哄三个外孙外孙女,“别管你娘,快吃,趁热都吃了。”   于是平安跟二哥二姐一起,乖巧听话地埋头吃荷包蛋。表侄子宋时雨也得了两个荷包蛋,平安想分他一个,宋时雨不要,端着碗跑了。   然后舅母们却又来责怪宋氏,大舅母说:“小妹,妹夫,你们今年这礼也太厚了,人家新姑爷送年礼又能送多少,你们回去这日子不过了?”   “就是就是,”二舅母也说,“你那肉我一看吓一跳,竟是羊肉,那羊肉多贵啊,一斤羊肉顶三四斤猪肉,庄户人谁家年礼送羊肉啊。”   外公一听忙问:“都送了啥?你们这两个不懂事的,爹娘又不缺,你可别叫你公婆为难。”   “没有没有,”张有喜赶紧说,“岳父岳母,你们就放心吧,家里今年日子还过得去。”   张有喜没好意思说,送羊肉主要是他家平安不吃猪肉。   宋二对此知道的多一些,宋二跟大郎情分好,两人常联络,张有喜他们进城卖糖葫芦之后,宋二有两回进城来卖猎物特意跑到武曲街来看看他们,没去找张有喜这个妹夫,但每次去都会跟大郎舅甥两个说会子话。   宋二其实回家也说了,妹夫带着外甥外甥女卖糖葫芦挣钱,生意看着很不错,可做爹娘的总是担心宋氏日子不宽裕,又怕女儿因为送年礼跟公婆惹气。   舅母们已经指挥几个表哥给他们卸车、喂驴,把他们带来的年礼拿下来,鱼和肉挂在院里厨房外墙上,叫旁人一进门便知道这是这家女儿送的年礼,两只咕咕叫的大公鸡就拴在院里,蜜饯馓子什么的便直接拿进来,拿了一半出来给孩子们吃,剩下一半收好。一坛酒则搬进送老爹住的堂屋放着。   宋氏随手指了个侄子去把车上的箩筐拿来,从箩筐里往外掏东西,都是她给爹娘和小侄孙亲手做的针线:给她娘的靛蓝抹额和包头巾,给两个小侄孙的红蓝绿三色花帽,颜色很眼熟。   “哎呦,”大舅母拿着给宋时雨的暖帽嗔道,“小妹,你这还都是买的颜色布呢,这里子竟是细布,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啊。”   宋氏心里尴尬了一下,这布其实真不是特意买的,这都是张有喜买的布,给孩子们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暖帽外层用的红蓝绿三色粗布,拼接起来还挺好看的,里层的细布则是女孩子们做丝绵袄剩的,宋氏还在中间夹了点丝绵。   “大嫂,真没花钱。”宋氏拉过平安说,“你看,这就是平安身上穿的料子,剩的边角料,我都不好意思说。”   “那也是好东西。”大舅母说,“你婆家大家大口的,妯娌三个又不能单独给你买布回娘家,你有这份心,还要千针万线做出来,可废了不少工夫。”   宋氏笑,没法子,她干什么在大嫂眼里都是好的,干什么都能体谅她,娘家女孩稀缺,大嫂过门时她才几岁,大嫂把她这小姑子当女儿养的。   宋氏送给宋老爹和四个哥嫂的针线一拿出来便让一屋子人新奇,这是啥呀,这是……粗麻布缝的,巴掌形状,五个指头,套在手上的?   “这是手套,你们看我夫君和二郎戴的。”平安和七月也有,不过袖子长不冻手就没戴。   宋氏笑着拿起一副手套,“大哥大嫂,这是给你俩的,我用颜色线绣了一道杠——二哥二嫂的两道杠,三哥三嫂三道杠,四哥四嫂四道杠……省得你们弄混了。爹,你的那上面绣的一枚通宝,新年好发财,我寻思你肯定喜欢。”   宋老爹一个劲儿点头:“好好,喜欢喜欢,发财发财!”   几人拿着手套戴在手上新奇,平安那一大把表哥也都围上来看。二嫂一不小心说了实话:“哎呦小妹,你说你在家做小娘子时那个手拙,嫁过去这些年好歹能自己缝缝补补了,粗针大线反正妹夫不嫌弃,如今竟也变成巧人了?”   宋氏:“……”   宋氏:“这法子是平安想出来、我大伯嫂子手巧捣鼓出来的,我跟着学,还能笨到不会把布缝到一块去。”   她娘和几个嫂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宋二把那手套戴在手上试试,又张开手指做抓握的动作,欢喜道:“这个好,这个我上山打猎都不怕冻手了,不耽误拉弓,还不怕弓弦勒手了。”   弓弦会伤手,你看宋二手上常年戴着个牛角扳指。   “挺好挺好,暖和。”宋大也戴着夸道。宋三、宋四都是河码头扛活的力夫,戴着手套都说这东西好,干活不冻手,还能隔脏、不扎手。   “怎想出来的,这东西可真不错。”宋三说道,“似我们平时搬运那些粗重的货箱,怕木刺扎手,都是用汗巾把手缠起来,干会儿活就得重新缠一遍,哪有这个方便,怎就没想起来给手做个套子呢。”宋三戴着手套拍拍平安的头说,“真是这小孩想出来的法子?你这小脑瓜怎这么聪明。”   宋氏便讲起当日平安当初要做手套的经历,“……因为姐姐们手上长冻疮,就把她心疼坏了,就说小脚丫要穿袜子,那小手也应该戴个手套。我那大伯嫂子手巧,琢磨了大半夜做出来的。”   起初做出来可不是现在这样子,耿氏做的第一双手套还挺复杂,最初她设想把手掌形状的两块布缝起来,可是两层布贴一起手塞不进去,于是缝成一根一根手指套往上拼接,费大事了。   第二双就改了法子,是把自己的五指叉开剪出形状,把布剪得宽一点,然后两层布缝起来,手套五指支吾着不平整,样子怪怪的,费布料,其实有点不好戴。   “也有我的功劳,”宋氏笑着自夸得意,“别看我针线不行,可是我聪明啊,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平整好缝了,也好戴多了,手指头更灵活了。”   宋氏琢磨的改良法子是把布料剪成五指并拢的形状,手指间剪开,再用一根一指宽的细布条把两块布料沿着轮廓缝起来,宋氏跟耿氏一试,果然可以,这个裁剪法子要省事多了,手套还更好戴了。为了暖和宋氏她们都用的两层粗麻布,中间引个线省得两层不服帖。   只是要注意别把布缝缝太宽,不然戴着有点不舒服,手套口记得要剪得宽一点,让手方便塞进去。可手套口宽了手套就容易掉,宋氏跟耿氏便又琢磨着给手套口缝了根布条,像襻膊那样,戴上手套以后在把布条绕手腕系起来打个活结。   她仔细一说,几个嫂子立刻就说回头叫宋氏教她们,她们好给平安那一堆表哥缝。   宋家虽然也佃着附近田庄的十几亩田地,不过更多是依靠码头为生,外公年轻时就是船工,年轻力壮的舅舅和表哥们当力夫、挑夫,当船工,大冬天干活不易,很需要这个手套。   “蛮好,来宝儿如今会做针线活了。”宋母一不小心便把宋氏的闺名叫了出来,想起来一堆孩子在呢,怎好当着小孩子叫他们娘(姑姑、姑奶奶)的小名,宋母连忙打了哈哈转移话题,“平安,过来外婆看看,你这小脑袋瓜怎长的,你怎这么聪明。”   “你家卖的那个糖葫芦,听说也是她捣鼓出来的?”宋老爹问。   张有喜笑着说是,小孩子贪嘴吃出来的。宋老爹感叹道:“这孩子,给你们家带了福气,你们可好好疼她。”   “那是,”张有喜一点不谦虚地说道,“岳父你放心,这孩子现在就是我爹的眼珠子,可喜欢了呢。”   晌午饭炖了鸡、蒸了鱼,羊肉炖白菘,干豆角炖萝卜,芫荽虾米炖豆腐,还有平安惦记的炒河虾,这大冬天的得亏表哥多,居然还能捉到鲜活河虾。外公外婆就差没把自己炖了端上来了。   还有白面炊饼和小米粥,人多,外婆家的菜都是用黑釉的小瓷盆子,一盆一盆地上。不过一大把表哥们平时吃饭像打架,今日都仁义起来懂事地多夹菜,肉就那么多,把肉留着给姑姑和表弟表妹们吃。   外婆和舅母们则忙着把喷香的鸡肉往孩子们碗里夹,农家鸡要紧,鸡屁股就是针头线脑和灯油,正经过日子的人家绝不会杀鸡吃的,所以鸡肉寻常可吃不到。这鸡肉是二舅舅猎的山鸡,他们带来的两只公鸡还没舍得杀,一直拴在院子里咕咕叫。   堂屋里生了火盆,外婆怕他们冻着,还特意叫大舅舅从茶寮暂时拿了个黄泥炉子回来,一点都不冷。晌午饭后舅舅和表哥们有事就去忙,外婆便叫宋氏和孩子们都在堂屋歇歇,叫三个孩子围着火盆烤芋头和野山栗当零嘴。   平安喜欢烤芋头,不过她更喜欢烤红薯,悄悄地小声问七月:“二姐,咱们这里有红薯吗,咱们可以烤红薯吃。”   “红薯是什么?”外婆一听忙问。   “红薯是什么?”七月也问。   于是平安又傻乎乎茫然了一下,小手比划着形容道:“就是……就是红薯呀,地里长的,红色的,有点像萝卜,烤了吃香香甜甜的。”   “没有,”七月果断说道,转头跟外婆解释,“外婆你不用管她,平安就这样,她脑子里也不知哪来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特别不靠谱,她要的东西咱们这地方不一定有。”   外婆遗憾了一下,小外孙女这么乖,好不容易要个东西,他们家居然没有。于是外婆突发奇想,问平安:“要不叫你舅母拿个萝卜来给你烤了试试?”   烤萝卜?平安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摇摇头举着手里的芋头:“不用啦,外婆,我烤芋头吃。”   大概是屋里太暖和,吃饱了犯困,平安一会儿就打盹了,宋氏便把她抱到里屋外婆床上睡觉,一会儿七月也跑来睡了,二郎跟着他那一把子表哥也不知跑哪疯去了,宋氏就在外屋跟娘和嫂子们闲话家常。   平安一觉醒来,躺在床上迷糊了一下,才想到换了地方,这是外婆家。床上暖和,平安就躺在床上犯懒,过了会儿七月也醒了,俩小孩叽叽咕咕说小话,外头大人才听见进来。   “醒啦?”外婆第一句话就问,“饿了没,饿了叫你舅母给你们馏炊饼,晚上咱们吃鸡蛋汤饼行不行?”   “娘,你喂小猪呢。”宋氏失笑说道,“喂猪也没有这么个喂法,刚吃过午饭,哪里就饿了。”   外祖母自己也笑了,却又吩咐舅母们去看看晚上再做点啥,又说宋氏喜欢吃猪油干菜的馒头。正讨论着吃吃喝喝呢,大舅舅从茶寮回来了。   “小妹,你那个手套费不费事?”宋大道,“你教教你大嫂,叫她再给我缝一双,我那双让人给抢了。”   “抢了?”家里人一听急忙问,“这年底腊月的,哪来的贼人抢东西?”   “嗐,不是那回事儿,”宋大笑呵呵说道,“让个喝茶的客商给我抢了,他来我摊子上喝茶,瞧见我那个手套就问我要过去看看,结果往手上一戴就不想还给我了,非要跟我买,我说那不行,这是我小妹给我缝的。”   “他说他的船冻在码头了,他从城里骑个骡子来看船,整个人冻得透心凉,没有一口热乎气,手都冻僵了端不住茶碗,在我那烤了半天炉子。他就说我给你钱,你卖给我,要给我十文钱,我说那不行,你给我十五文我也不卖,这是我小妹亲手给我缝的。”   “他说你看我冻得这样,你叫你妹子再给你缝一个不就完了吗,结果他扔给我十五文钱就戴着跑了。”   宋氏:“……”   宋氏哭笑不得地赶紧安慰宋大:“罢了罢了,那点粗麻布根本也不值钱,大哥你等着,我再给你缝一双就是。”   “学学学,咱们这就跟小妹学着缝。”几个行动力超强的嫂子和侄媳妇立刻就去拿了剪刀,布料来,床上铺开阵仗,叫宋氏现场教学。   张有喜一晌午陪着岳父说话,瞧见这阵仗一拍大腿道:“大舅兄,你别光想着你自己呀,你有点赚钱的脑子,你可以叫嫂子们多做一些,拿去你茶寮卖呀。”   “你看你这地势多好,这寒冬腊月的,官道上那些过路的行商、脚夫,还有码头那些做活的肯定愿意买。”张有喜分析道,“你就说今日那客商吧,你看他冻得那样,你别说十五文,你当时再要多点他也舍得。”   “对呀!”宋氏眼睛一亮,忙说道,“大哥,是个好主意,嫂子们反正农闲无事,这手套就这么一点粗麻布,咱们自家织布卖给小贩一匹才一百五十文,一尺布才划不到四文钱,一尺布至少能做两三双。”   宋大:“……”   几个月不见,他这妹妹妹夫怎么都长新脑子了?   “妹夫,还是你脑子好使。”大舅母也拍着大腿笑道,“当家的,你看看人家妹夫,人妹夫咋长了个赚钱的脑子。”   “大嫂夸我。”张有喜喜滋滋道,“我能有什么赚钱脑子,这阵子卖糖葫芦卖的呗,还不是咱家平安,就一个小财迷,什么都想拿去卖钱。” [38]第 38 章:父母爱情   于是话题又从平安的“财迷”开始,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宋氏带着四个嫂子和四房侄媳妇就开始缝手套。   想起自己出嫁前在娘家村里被长辈们、嫂子们担心手拙,这女子的针线活可太重要了,一家老小都穿的女子两只手,手巧的女子不犯难,手拙的女子直接就日子难过。那时她娘和嫂子们经常担心她针线活不行手这么拙,嫁到婆家被公婆丈夫嫌弃,宋氏便越发得意了,颇有些一雪前耻的感觉,往后看谁还敢说她针线活不行。   宋大脑子只要一转弯,果断决定卖手套,就摆在他的茶寮卖。张有喜拉着大舅兄分析了一番,建议他那茶寮子再挪挪地方。   宋大的茶寮摆在码头,做不到官道生意。官道上虽然人多,可官道上茶寮子也多,差不多每隔几里就有一个,宋大就没去官道抢生意,专卖码头的茶。张有喜认为,如今既然要卖手套,便不如把它挪到官道通往码头的路口。   官道路口距离码头还不到一里路,两处却有大不同。一来腊月里码头上经过的商旅、船工减少,坐地的役工、力夫卖一拨就没了;二来官道上客流稳定,码头紧挨着官道,挪到那路口便能兼顾码头和官道的生意。   反正他那茶寮子好挪,就四根木头撑一个茅草棚子,一张木桌两个黄泥炉子,几张木凳、一摞茶碗茶壶,没了。   “先卖这两个月的手套再说,大不了等开春天暖,你再把茶寮子挪回去。”张有喜道。   宋大不禁再次感叹妹夫长了“赚钱的脑子”,对这个拐走小妹的妹夫难得的顺眼起来,还夸了他几句,夸得张有喜忍不住得瑟,有生之年他居然还能听到舅兄们夸他。   说干就干,正好眼下无事,宋大立刻就带着张有喜,又喊了两个闲在家的侄子一起去帮忙。码头本就紧挨着官道,不大会儿工夫就把茶寮子挪到了官道通往码头的路口。   干完活几人袖着手端详,张有喜道:“看看还缺点儿什么,大舅兄,你这不得弄个幡子、招牌什么的?”   宋大一琢磨,在码头上他是老面孔,茶炉子一摆,谁都知道他是卖茶的,如今刚挪过来挂个幡子也好,宋大道:“那就挂个茶幡子?”   “不光茶幡子,”张有喜指着说道,“你在这儿挂个幡子或者招牌,大字写上你还卖手套,就写‘保暖手套有售’我看就行,你得让人知道你卖的啥。”   这手套旁人可没有,路人瞧见这“保暖手套”一准就好奇,好奇了就想过来看看,过来看看那不就得买吗。张有喜自认为他如今已经很能摸到生意买卖的门道了。   宋大觉着就他这么个破茅草棚茶寮子,再弄个牌子有点小题大作了,再说许多人也不识字啊。可两个侄子却频频点头,说姑父有道理,城里铺子都要挂招牌、幡子,有的一个铺子还挂出来不止一个幡子呢,叫人远远地就明白他卖什么。   那行吧,毕竟人家妹夫长的是赚钱的新脑子,不服不行,宋大于是就去找码头上识字的人给他写幡子和招牌。倒也简单不花钱,那招牌就弄一块木板往路边一竖,字写得大大的就行了。   宋家院里,吃饱睡饱的平安和七月被一大把表哥们哄着玩,用漂亮的山鸡尾巴毛扎毽子,踢毽子。这个七月在行,把毽子踢得上下翻飞,还会花样踢,什么内拐、外拐、扣踢、转身踢……   可平安就是学不会,表哥们一遍一遍教,平安眼睛会了,脚不会,脚伸出去接不住啊。表哥们把毽子放在她脚上让她踢,每次只能踢一个,第二个就再也踢不到了。   气得小平安直跺脚,表哥们憋着笑也不敢笑她。   宋氏望着院里嬉闹的孩子们不自觉地笑,家里这两个小的真有意思,七月动作学得快,不管踢毽子、跳绳还是抓子儿,什么游戏样样行,可平安那么聪明,偏就动作笨拙,手脚好像不听脑子指挥,学不会,至今一套最简单的抓子儿还抓不好。   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娘家被人说手拙,宋氏莫名得出一个结论:平安随她,腊月和七月手巧,不随她。   宋家大嫂一边飞针走线缝手套,一边絮絮叨叨跟宋氏说话。   “你知道不,你们当初决定收养这孩子的时候,爹娘都不赞成。”宋家大嫂道,“爹娘很是担心,担心你负担重,有儿有女的怎又收养旁人的孩子,尤其这孩子还来历不明,又担心你辛苦挨累,又担心七月受委屈。”   宋氏笑着轻叹,并无意外,不用说她其实也能猜道,爹娘起初肯定是反对的。只不过爹娘素来体贴,加之她一个出嫁女,这事自有张家那边做主,爹娘便没有出来阻拦罢了。   宋氏叹道:“这孩子的事说来话长,若是当初有合适的人家,大约早就送走了,几次三番的,也是天意,注定是我们家孩子。”   要说七月受委屈,那还不是七月自己最能闹,一说送小妹妹走就挣命地嚎。   宋氏提起当初的一桩桩,那焦虫儿和梁管事自不必说了,没一个好人,就是那罗寡妇也不能让人放心,眼看是个坑,难不成还让孩子去。   “你说罗庄村的罗寡妇?”宋家三嫂道,“那确实坑,你们顾虑得没错。那人我知道,她娘家跟我娘家一个村的,她也是苦命人,她婆家族人怎可能把房屋家产把给她一个寡妇,如今打着过继的名义却不管她,只等她死了好占她的房屋家产。”   “便是好,日久我也舍不得了。”宋氏笑道,“一家子舍不得。”   “爹娘也是知道你心软。”宋家大嫂道,“起初只说你家捡了个孩子,后来冷不丁说你们自己养了,当时爹娘甚至动了心思,既然她无处可去,索性就想我们家收养算了,反正我们家女孩儿少,也不多她一个小女娃吃饭。”   “后来你二哥不是去了一趟吗,回来说你们一家子、包括你公婆都很喜欢这孩子,总不好再跟你们硬要过来,爹娘这才作罢了。”   宋氏心里一热,爹娘竟这般为她打算,哪是想收养一个孩子,无非就是想减轻她的负担罢了。宋氏一时间心头触动,默默地半晌无言。   宋家大嫂见小姑子不说话,望着院里玩耍的平安故意笑道:“如今瞧着这孩子多好,可太稀罕人了,亏了亏了,你说我可亏大了,早知道我们就要了来,如今她就是我的小女儿了,你说你怎么赔给我们。”   宋氏噗嗤失笑,说道:“赔给你好了,以后我没事就带她来烦你,天天跟你要吃要喝。”   宋家大嫂也笑道:“那你天天来,你把她给我们家才好。”   院里平安终于接连踢了两下毽子,高兴地举着胳膊蹦跳欢呼,宋家大嫂看着活泼可爱的小女娃,小女娃穿得红彤彤的,小脸自带三分笑,看着叫人心里痒痒,宋家大嫂真觉得亏大了。   “你说这孩子有点灵性。”宋二嫂道,“先是贪吃吃出了糖葫芦,你们家卖糖葫芦可不就日子好过了。又弄出了这个手套,这才多大孩子,我们这些大人都没想到,手冷缩在袖子里不就行了,这小孩是不是天生聪明。”   三嫂插了一句:“人各有命,也是咱小妹心好,这孩子自带福气。”   宋氏笑,她就知道,她这些嫂子们根本抗拒不了乖乖软软的小女娃,也是他们家平安讨人喜欢。   宋母上了年纪眯了一会儿,起来瞧见儿媳、孙媳们和小女儿还在缝手套,不禁笑道:“你们这是上了手套的瘾了啊,你爹还给几个孩子染了布做新衣裳呢,怕孩子身量长了穿不合适,原本还打算着正好今下午做。”   宋氏忙说:“做什么新衣裳,就叫爹娘想着他们,娘你不信瞧瞧他们身上,今年一个个的真不缺衣裳。”   “你不缺是你不缺,外公外婆做的那是外公外婆做的。”宋母道。   宋母索性叫宋家大嫂去把那布拿来,宋氏原以为是嫂子们织的土布,拿来一看确实是粗布,靛蓝和葱绿两色,可颜色均匀好看,一看就不是自家拿槐米、涩柿子染的那种。   “娘,你还花钱买布?”   宋母说不是买的,“就是你嫂子们织的一匹布,不过是你爹嫌颜色不好,叫你二哥拿去城里染坊染的,半匹靛蓝半匹葱绿,正好够五个孩子一人做件衣裳的。回头你自己拿走自己做去。”   宋氏无奈,染布不便宜,好看的颜色染坊染出来都能赶上布贵了。宋氏心里不禁惭愧,大家大口过日子,她都没能给爹娘像样做件衣裳。   宋氏这么一说,宋母便撇着嘴说道:“你打量我不知道呢,你还要扯布,你还想怎的,你自己说,今年这年礼你跟女婿又偷偷添了多少?你这女子,莫忘了你上有公婆,还有妯娌,可不能叫人拿住错处说嘴。”   背着公婆藏私房钱给娘家添礼,传扬出去那就是不孝的大错,遇上那样的公婆可以以此为由休妻的。   宋氏缩着脑袋说道:“娘,你别数落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公婆不是那样不开明的。”   不瞎不聋不做家翁,她公婆都是明白人,宋氏娘家一直贴补女儿,大小喜事礼数周全,自不能一样对待。   宋母瞪她一眼:“你公婆好你更得懂事儿,莫叫人说你这女子自专。”   “娘,我哪有!”   “你没有!”宋母瞪瞪眼睛,“打量我不知道呢,你是你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什么脾性我还能不知道,你瞧瞧你对你夫婿那个样儿。”   “……”宋氏叫屈,“我对他怎么了呀,我也没欺负他呀。”   到底谁是亲生的!宋氏暗自磨牙,都怪张有喜,惯会在爹娘面前装怂卖乖。   宋家大嫂笑道:“娘,小妹不会真欺负妹夫的,我瞅着两人好着呢。再说了,咱家小妹能看上他,都不知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咱们当初图的他啥呀。”   这大约就是宋家人的底气了,肯定不担心张有喜欺负宋氏。   嫂子们便又玩笑调侃地回忆起当初,当初张家来求亲,宋家根本没打算答应,几个哥哥甚至琢磨要揍那厮一顿,奈何宋氏自己看上了。   当年张有喜年轻心气高,因家中在村里被人欺负,便赌气想要走四方闯天下,跑到码头想跟人家跑船。他不甘心接受这一辈子佃户的穷命,跑船虽然苦,风险浪恶讨生活,可工钱高,跑得好了却也是一条出路。   可是他孤孤单单一个少年,又是生面孔,人家船主行商也不会贸然雇用他,船工没当成,少年人流落码头无家可归也不气馁,就扛活出苦力养活自己。   宋氏那时正当花一样的妙龄年纪,去码头给她爹送饭,被条狗追了,吓得宋氏边跑边叫。码头上一群船工瞧着惊慌失措的小娘子哄笑,就只有张有喜跑过来挡在她前面,把狗赶走了。   宋氏大方地跟他道谢,这厮却哑巴一样话都不说,一脸通红扭头跑了,跑的时候被手中赶狗的扁担一绊差点摔倒。   宋氏还以为他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哑巴呢,等找到宋老爹就跟老爹提了一句,叫宋老爹留意照顾一下那“哑巴小傻子”,宋老爹找到那个“哑巴小傻子”发现他无家可归,晚上逗留在码头睡露天地,以及,他会说话。   心善的宋老爹就把他带回了家,收留他住了两日,之后张春山找来把他领了回去。宋张两家都是讲究人,几日后张春山专程带着礼物和张有喜上门来感谢宋家的收留之恩。   如此宋家人便以为这事过去了。谁知这厮恩将仇报,之后不久竟托人上门求亲来了,更出人意料的是宋氏答应了。几个哥哥纷纷埋怨宋老爹,什么东西都往家捡,当日就该把他扔河里去。   所以说人不能太好心,宋老爹捡了一个张有喜,赔上一个小女儿。   一晃十几年,如今孩子都五个了,小夫妻变成老夫老妻,这些年倒是恩恩爱爱没红过脸。   下午张有喜先回去了,一来借的人家的驴车,不好过宿,二来他明日还想进城卖糖葫芦,宋氏和三个孩子被留下来住一宿。   一家人站在门口送张有喜,张有喜辞别了岳父岳母、舅兄嫂子,跟娘子和孩子们挥挥手:“回吧回吧,外头冷,明日下午我来接你们。”   宋二笑骂:“滚你的,咱家没人了,明日我把他们送回去。”   “爹再见!”平安和七月挥着小手跟他爹说再见,张有喜便晃晃悠悠赶着毛驴车走远了。   宋时雨问小表姑:“再见是什么意思?”   平安不会解释小脸为难:“就是再见的意思啊。”   于是宋时雨也学着两位表姑挥挥手:“姑爷爷再见!”   晚饭果然是鸡蛋汤饼,加了葱段和菠菱菜味道清爽,还有宋氏爱吃的猪油干菜的薄皮大馒头,再炖个白菘豆腐、冬瓜虾米。平安很喜欢那个冬瓜虾米,外婆说这个虾米是秋季里表哥们捉的河虾吃不完,剥了虾仁自家晒干的,味道特别鲜。   晚上外公被赶去跟孙子挤挤了,二郎也不知被哪个表哥领去睡了,宋氏带着七月、平安跟外婆一起睡堂屋的大床。   走外婆实在太幸福了,张嘴就是吃,早晨一睁眼,外婆锅里的鸡蛋又煮熟了。   上午被外公带到河边看景儿,平安亲眼看到大河结冰了,船都冻在了河面上。不过外公说,大河冰封不会太久,他们当地毕竟不是极北之地,大河水体大,冻不住,等天气稍稍一暖就能开河,这些船们就可以开走了。   玩够了回家,大舅母正在杀鸡。外婆说,既然是他们送来的鸡,那就杀了给孩子们吃。平安不敢看杀鸡,跑去屋里蹲着烤火。   大公鸡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大舅舅从茶寮回来了,一进门就兴冲冲跟大舅母说,吃了饭赶紧缝手套。   大舅母惊讶道:“一早不是给你拿了十五双吗?”   妯娌、儿媳们人手多,又有宋氏这个熟手裁剪教学,九个人一人缝了三双,外祖母也缝了一双,如此昨日一下午便缝了二十八双。家里十三个小子一人先抢了一双,剩下十五双,一早就给宋大拿去茶寮摆摊。   “别提了,都卖完了,”大舅舅说,“我卖十文钱一双,一开始两个过路的客人买了两双,一个步递铺兵买了一双,剩下十二双被一个人收市了。”   “收市了?”大舅母道,“他一个人买那么多干什么?”   “一家子的船工,船老大一起买去了还没够呢,叫我有货再给他家留五双。”大舅舅笑道,“我如今还欠了另一家船上八双,周记仓房也说要,都说这手套好东西,干活不冻手还不磨手,人家跟我订货了,我答应最迟明早给他们。你不是说缝起来也快吗,你们妯娌几个赶赶工,看傍晚能不能赶出来,做好了赶紧送去给我。”   “这些人冻的,就跟不要钱似的。”宋大摊手笑道,“我这回相信妹夫是长了个赚钱的脑子,你看我今日一上午,光卖手套就得了一百五十文钱,成本能有几个?”   关键还不够卖。想起张有喜说的话,宋大一把抱起平安抛起来接住,爽朗地大声笑道:“平安,你跟你爹一样,你也长了个赚钱的脑袋,大舅舅一上午挣了一百五十文呢,回头给你买糖吃。”   宋大嫂喜得一拍大腿:“这可好了,咱们妯娌婆媳正好闲的没事。”   晌午吃大公鸡、炖鱼、冬瓜炖肉、白菘炖豆腐,还有萝卜卷子和白面烙饼。外婆把两条鸡腿一条给了平安,一条给了七月,两个鸡翅膀一个给了二郎,一个给了宋时雨。   鸡腿没啃完,外婆又夹了两块羊肉到她碗里,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外婆又忙着给七月和二郎夹菜去了。   平安摸摸小肚子,外婆别给了,再给她吃不下了。   “平安,多吃点。”大舅母把鸡胗夹到平安碗里,笑哈哈跟宋氏说道,“你说这孩子送财来的,你们一家子八成都带了财气来的,你们一来,你大哥就卖手套挣钱了。”   对此宋氏自己也是服气了。   宋氏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这手套生意还真是天时地利,农闲季节几个嫂子和侄媳妇们反正都闲来无事,这手套成本也小,只要裁剪好了,像大嫂这样做惯了针线的妇人一天少说也能缝个十双八双。   大哥占着码头和官道卖,往来行人那么多,也不愁卖,这钱不就来了吗。   这个账谁都不难算,这下子,平安妥妥成了外婆一家眼里的送财童子。等到下午他们要回去时,舅舅舅母们便格外舍不得了,跟着送出多远。   宋三赶着驴车送他们回家,来时他们带的年礼,除了那坛酒,外婆都给退回来一半,鱼退回来一条,肉退回来一斤,还有馓子、蜜饯各一半。两只公鸡杀了一只吃了,剩下一只宋二绑好绳子也往车上拿。   “那鸡别退了。”宋氏赶紧说道,“娘,那鸡……那鸡你留着吃吧,别给我了。”   外婆瞥她一眼,懂了,果然把那只公鸡留下了,但随即又叫宋二把自家的母鸡抓了两只来,叫他们带回去下蛋给孩子们吃。   除此之外,还有外婆给五个孩子做新衣裳的布,自家晒的鱼干、虾干,自家晒的干菜、豆腐干,以及这两日没吃完的白面炊饼、烙饼也往车上塞了一包。宋氏也不推拒,反正拒绝也没用,爹娘和哥嫂们怎么都会给她塞车上的。她这一趟年礼送的可真是划算。   回到家,宋氏便把那红布和蓝布、绿布放一起跟公婆说都是外公外婆给的,张春山见亲家还给了两只母鸡,自家两只母鸡换羽后也正常下蛋了,便嘱咐余氏往后家里鸡蛋够了,就每日给平安和七月一人煮上一个。   晚间宋氏便跟张有喜琢磨,他们能不能也做那个手套卖。   宋氏道:“大哥在官道上卖十文,我们在城里也卖十文好了,肯定有人买,成本又不多,算算一双少说也能赚七八文的工夫钱。”   关键是农闲妇人们没什么事,像他们家晚间做糖葫芦,白日便可以缝手套,除了自家婆媳,还可以叫二婶也来缝,张有良娘子已经出了月子了,二婶能腾出工夫。   卖多卖少,这东西又坏不了,无非几尺粗布。   “不一样,”张有喜道,“其实这两日我也琢磨了,城里跟大哥那个官道不一样,官道、码头上都是赶路的行人商贾,他急着戴,买个急用、实用,粗麻布结实暖和就行,城里不一样。”   “那城里要什么样的?”宋氏问。   “起码本色粗麻布肯定不太行,除非你专门卖给那些车夫、挑夫、扛粗活的。”张有喜道,“城里人不在乎那几文钱,他得要好的、好看的。”   早前他忙着卖糖葫芦,还真没往上想,如今撺掇宋大把手套生意做起来了,自己不禁也琢磨起来。   宋氏略略一想:“那咱们可以买颜色布,做好看的呀,正好跟大哥那边区分开来,方便定价。”   “可是眼下家里也没有人手卖啊。”张有喜道,“谁去卖?总不能我们一边卖糖葫芦,一边卖手套吧,也忙不过来。”   宋氏瞥他一眼:“你大哥二哥又不是死的,再说了,我就不是人了?”   “这事你等我想想吧,”张有喜道,“这都腊月了,再几日大姐儿还得出门子办喜事。”   农闲农闲,你看这一个秋冬他们家忙的!   张有喜坐着小板凳泡脚,宋氏则点灯熬油忙着做针线,娘家新给孩子们的布,她想赶在大姐儿出嫁的日子给孩子们做条新裤子,孩子们之前只做了袄和外头套袄的上衣。   娘家给的布靛蓝和葱绿两个色,宋氏琢磨了一下,大郎和二郎肯定不能穿葱绿的裤子,那就靛蓝吧,大郎新衣是灰色的,二郎的靛蓝色,配靛蓝裤子都能行。   七月和平安的新罩衣是红色的,裤子就选葱绿吧,小女孩子青红嫩绿的挺好。张有喜买的那块红色细布还没做,眼下新衣够穿了,宋氏打算就按张有喜说的,留着天气稍暖一点给她们一人做件短襦,足够做大一点到膝盖了,穿着一准好看。   腊月的新衣是青绿色,宋氏在靛蓝和葱绿之间犹豫了一下,青绿上衣配靛蓝裤子合适,可十几岁小女儿家,穿一身绿应当也好看。   “你给瞧瞧呢?”宋氏找张有喜商量。   “我觉得这个绿的配靛蓝土气。”张有喜道,“要不你叫她自己选。”   “都睡了,明日问她。”宋氏道。   油灯下夫妻二人各自忙碌,张有喜泡完脚端出去泼了,顺便就去厨房给宋氏倒了水来,叫她一边做针线一边泡脚。 [39]第 39 章:送财童子   腊八那日照常进城卖糖葫芦,下午回来张有喜买了红、黑、白、绿、蓝五个颜色的粗布,没敢买多,一样先买了四尺回来。   他决定试试卖手套。人手不够他还就自己试试了,他打算就在武曲街摆个摊,一边插糖葫芦把子,一边再摆摊卖手套。再不行他就把张有良拉上。   至于宋氏,不是宋氏不行,天太冷了,再说家里还两个小的要管,自己这一房七口人也都靠宋氏操劳。   不过眼下这都是张有喜自己的设想,买布的两百多文钱花出去了,他都还没顾上跟他爹说。   晚间他一提,张有福便责怪道:“老三,你如今可越来越自作主张了啊,这糖葫芦生意好好的,做什么又突然折腾卖手套。”   “我就是寻思这生意能做。”张有喜没搭理他二哥,只是看着张春山说道,“爹,我也是看大舅兄那边能行,家里妇女们农闲有空,这生意行不行咱们试试也无妨,左不过几尺布钱。”   张春山沉吟了一下。张春山想法其实非常简单,事实证明,老三能挣来钱,钱就是道理。   再说了,这手套是谁想出来的?平安想出来的,平安小孩子她怎知道,平安可是他们家的小福星,天上下凡的小仙童,这手套没准就是仙界的物件,就像糖葫芦一样,平安说行那肯定行。   不过张春山却有另一个担心。   “能行,试试也无妨。”张春山道,“只是老话说‘好汉不挣腊月钱’,这腊月里可得谨慎些,我这几日寻思糖葫芦生意也叫你们暂时停了呢,咱不能为着挣钱什么都不顾,人要紧。要不咱过了年再说,或者干脆等明年?”   秋收冬藏,腊月里合家团聚准备过年了,所以顶门立户的男子们便不宜外出奔波,而应休养生息,家庭为重。再说腊月严寒,冻伤冻坏就得不偿失了。   另外还有一层意思,二十七八乱打乱抓,贼也要过年的,腊月年前容易不太平。一到腊月,各地偷窃盗抢、剪径拦路的案子也就增多。   可张有喜完全没有这些担忧,他敢寒冬腊月带着四个半大孩子每日进城,那孩子们都穿了兔皮背心、丝绵袄子,手套也戴上了,冻不着,他自己也整日穿着羊皮半臂。   所以说村里不少人家为何看着他们做生意光眼馋自己不行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冷,村里绝大部分人家都是穿的芦花麻絮做的空心冬衣,躲在家都冻得不行,万一家里过冬柴禾再不足,冻死人都难说,哪能为了挣钱命都不顾了。   穷人家要做点事情为什么难,就比如你大冬天连件挡风的冬衣都没有。   可他们家里,孩子们一个个穿得暖和,身体结实,尤其现在孩子们每日都喝羊奶,张有喜自己都看着孩子们脸色越发好了。并且他又不走远,他有驴车,早出晚归。至于说不太平,他们毕竟离沂州府近,官府厢兵眼皮子底下,再说他一个壮年男子,再带着大郎、金哥两个精壮小子,怕谁?   另外不是还有张有良吗,他正打算带上张有良。张有良家里本来就拮据,又刚生了三子,好歹叫他把他那赁宅地的钱挣来,不然他今年又得借钱背债。往年二叔家愁着借钱,到处求人,那今年该问谁借?   再加上张有良,四个青壮男子,贼也要掂量掂量的。   于是张有喜笑道:“爹,说好汉不挣腊月钱,那是他不知道腊月里钱有多好挣。你都不知道腊月年前这生意有多好做,街上办年货那人多热闹的。”   行吧,张春山被说服了,下意识里张春山就信任了老三,更信任他们家的小福星。   对于不能进城摆摊宋氏颇为遗憾,不过也知道家里孩子离不开她。摆摊卖手套这事情本身不难,关键是他们离城里远啊,天又冷,若不然叫七月去都能行。   大姐儿婚期临近,余氏、吴氏这几日忙着喜事,宋氏便和耿氏开始缝手套,灰色、黑色布料就按男子的大手来裁,红色、白色、蓝色主要按女子的手来裁,另外也裁了一部分自家的本色粗麻布,专为那些冬日里干活劳作的人准备的。先把布料裁好,妯娌两个但凡有空就缝。   耿氏跟宋氏说笑,家里日子好了,一秋冬她们妯娌几个没干别的,做不完的针线。   耿氏针线巧,宋氏心思巧,妯娌两个还琢磨出了“模子”,先按男子、女子的手的大小剪出两块“模子”,用打鞋帮的方法几层布打上浆糊做成硬邦的板子,然后就直接把“模子”放在布料上描画下来再裁,如此操作就连七月都能裁剪、缝制了。   妯娌两个裁好了布料,便拿几双给二婶李氏缝制。李氏也是个实在人,听两个侄媳说叫她帮忙缝手套,甚至都没多问一句就答应了,只管帮忙干活。大房一年到头不知帮他们多少,妇人家闲着也闲着,缝就是了,压根也不知道宋氏还打算给她“工费”。   七月每次新学会什么技能就容易上瘾,这不做手套又上瘾了,平安烤着火盆,趴在桌边看着二姐用一块蜡质的划粉沿着模子划线,好奇问道:“二姐,你怎么不用铅笔?”   七月停下动作:“铅笔是什么?”   平安:“就是铅笔呀,画画的铅笔,铅笔好用,你这个粉块子不好拿。”   七月上心了,立刻拉着平安说:“那个铅笔怎么做的,你快帮我做一个。”   平安:“……”   不行不行,这个太难了,这个她真的不会。   宝宝才三岁,人家连个幼儿园文凭都没有,别说做铅笔,人家连怎么拿铅笔都还没学呢。   “平安,你说你,你脑袋里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七月听说做不出那个什么铅笔有点失望,手指点点平安的脑门说,“”可惜我不知道,我比你大,说不定我能做出来呢。”   平安理直气壮开始揭短:“那你还说我胡说八道。”   七月哈哈笑:“你就是会胡说八道啊。”   平安:“哼,娘说你小时候更胡说八道,你小时候可傻了。”   七月:“我才不傻呢,你小时候也傻,小孩子都傻。”   平安:“我才不傻呢,爹娘天天夸我聪明。”   于是无聊的小姐妹俩无聊地吵了会儿小架,吵完了一起哈哈傻笑。   腊月十一,张大姐儿添妆。   庄户人家办喜事自有一套规则,绝没有大操大办、铺张浪费的,人情往来能简则简,不折腾自家,也少折腾亲戚,毕竟大家都穷得折腾不起。   所以来添妆的也就那几家至近亲戚,本家近房,姑舅两姨,顶门亲家,也没有摆宴席请厨子,家中摆了两桌,余氏带着耿氏、宋氏两房儿媳掌勺,六个菜,白菘豆腐、萝卜猪肉,虾米炖冬瓜,酱烧蚕豆,凉拌葱丝猪耳朵,再加上一条花鲢鱼。这菜式在当地可就算很不错了,有鱼有肉,每桌都得有一两斤肉。   至于吴氏,她的女儿出嫁,她主要负责招呼客人。   张麦花这回是丈夫钱兴文陪着一起来的,小夫妻抱着旺哥儿一家三口,张稻花依旧带着吕巧儿。钱兴文来了以后就去找张有喜说话。来的时候他娘都交代过了,叫他一定多巴结巴结三舅兄,叫三舅兄带他做生意、卖糖葫芦。   “你早干什么去了?”张有喜对这个妹夫多少有点没眼看,不客气地数落道,“这都几了?摸到被子天亮了,光腚冻一夜你觉得冷了。”   钱兴文嚅嚅接不上来话,他娘没预料到整日乐呵呵的三舅兄会是这个态度,没教他呀。   张有喜:“你家里有山红果?”   钱兴文说没有。   张有喜:“那你知道现在城里果品铺子山红果多少钱一斤?”   “你算过成本吗,你算过利润吗?”   “你算算一串糖葫芦你能挣多少?”   钱兴文彻底蔫了。年轻人好歹要点脸,做不出他娘教的那样,没脸没皮死缠着三舅兄叫三舅兄给他几筐山红果,最好连糖都白给了他。   张有喜瞧着他那尴尬的样子,心说要脸就行,但凡还要点脸,他也不能真不顾自家小妹,等他慢慢地把这个妹夫调教过来。   于是张有喜一副“哥是为你好”的口气数落道:“兴文啊兴文,你自己长点脑子,多大人了,旺哥儿都会跑了,敢指望你这个爹自己立起来?”转身走开几步,忽然又回头指指他数落道,“往后没事多带着麦花回娘家走动走动,她是嫁给你家了,又不是卖给你家了,嫁了人怎么连娘家都不能回了。”   钱兴文连声喏喏,红着脸溜了。张有田在旁边憋笑憋得要命,拍了拍张有喜的肩膀佯装咳嗽。   宋氏娘家来添妆的是宋氏的三哥宋怀杨,除了添妆的尺头和礼钱,私下里还给孩子们带了糖糕和蜜饯。   “大哥让我带的,都是大哥买的。”宋三笑道,“本来该他来的,可大哥这几日忙着发财呢,二哥也有事,就叫我来了。”   宋氏一听就问:“大哥那手套卖得怎样?”   “这么说吧,”宋三道,“反正但凡能停下来看看的人,就肯定都得买。”   你说谁大冷天笼着袖子骑马、赶车,见了这手套不得买一双啊。码头上那些做活的船工、挑夫人虽然多,可也只能买一波,一波过去新客就少了,当地河流冰封期虽然不长,可断断续续必定影响通航,码头上如今过路的船只少,但官道上人多呀,越到年前赶路的行人反而越多,乡下进城办年货的,在外归家过年的,反正只要进了宋大的茶寮,就一定会买他的手套。   宋三掰着手指说道:“从初七那日,到昨日他拢共卖了四天了,反正你几个嫂子和侄媳妇就没闲着过,缝多少卖多少。大哥自己说最少的就是第一天,初七你们回来的那日,拢共缝出来三十二双挣了三百多钱,最多的是前日,初七那日一个过路的驿卒买了一双,结果当日下午又跑来订货,一下子要了整整三十双,还付了定金,大哥答应三日内给他们,这还不算零卖出去的三四十双。”   宋氏心里算了算,好家伙,一天就卖出去六七十双,六七百文钱了。   不过也就是乍开头,慢慢地销量降下来,一日就算卖出去十双八双吧,加上大哥卖茶水的收入,一天也能有百十文钱的收入了。   “反正就算没有那些船工、厢兵订货的,光靠着官道他一天也能卖出去几十双。”宋三笑道,“我跟你说,妹夫和平安这回可是在咱家露脸了,露大脸了,大嫂说平安就是咱家的送财童子。”   这也太夸张了吧,这灰突突的粗麻布手套就这么好卖?宋氏目光瞥见床上她跟耿氏缝好的一堆红红绿绿的颜色布手套,心里忽然一动,富人也不戴这个。   富人在哪里,富人宽袍大袖,裹着狐裘躲在马车里,穿着貂皮窝在船舱里,烤着炭盆喝着温酒,不冷,根本看不上他这灰突突粗麻布做的手套,也看不到,而对那些辛苦谋生活的人却刚刚好,布料便宜,结实耐磨,十文钱也不贵。   所以这粗麻布手套都是卖给了什么人,船工、挑夫、铺兵、驿卒,干粗活出苦力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赶路的车夫行人……   宋氏瞧着床上缝好的颜色手套,布贵,颜色好看,针线也精细多了,这些肯定会让城里那些爱漂亮的小娘子、小郎君们痛快掏钱,可是她忽然觉着,其实这粗麻布的手套就很不错。   要看这生意怎么做,做得好了,利人利己。   宋氏心里大抵有了个念头,不过目前也就是灵光一闪,回头有时间她得再跟张有喜商量。不过眼下有件事她即刻就能做,宋氏拿起她和耿氏捣鼓出来的“手套模子”递给宋三:“三哥,你瞧瞧这个。”   宋三接过来端详一下,男人不懂针线一时没看明白,宋氏给他解释了用途,宋三笑着问道:“给我了?”   “那不行,我正在用呢。”宋氏一伸手抢了回来,笑嘻嘻道,“我就是给你看看,你回去把这法子跟大嫂说,就用打鞋面子的办法先做一个模子,裁剪手套就快多了。”   “行,我知道了。”宋三看着妹妹咧开嘴笑,说道,“小妹,我如今相信大哥说的了,你跟妹夫都长了新脑子。”   宋氏:“……”   “真的,你小时候可笨了,手也笨脑子也笨,傻乎乎的,现在好像终于变聪明了。”宋三调侃道。   宋氏白了她三哥一眼:“去你的,我本来就聪明!”   添过妆吃了饭,宋三便回去了,临走时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送出大门,宋三跟外甥、外甥女们挥手告别,又特意把平安抱起来举了个高高,把她举在头顶晃来晃去,逗得小孩哈哈直笑。   “平安,你大舅母说你是送财童子。”宋三笑道,“三舅舅抱抱,大过年三舅舅也沾沾财气。”   张有喜却忽然添了某些担心,正色叮嘱宋三:“三舅兄,孩子太小,有些话莫要外头张扬。”   宋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点头道:“放心吧,无非自家人玩笑几句。”   腊月十二,大姐儿出嫁的正日子。   大姐儿的婆家就在邻村,五里路远,新郎按风俗带着自己的兄弟、堂兄弟们来迎亲,抬着一顶二人小轿吹吹打打来了,很寻常的庄户人家的婚礼,只是张家的嫁妆一样样抬出去,惊了许多人的眼,新郎官的兄弟、堂兄弟们瞧着嫁妆啧啧不停。   张家又一次在村里出尽风头,张家长孙女的嫁妆十大样、两贯压箱礼,跟几年前她的小姑张麦花一样戴着两副银镯出嫁,还有银簪,就连陪嫁的衣裳布匹也都丰厚许多。村里传言大姐儿陪嫁的一件里外三新的细布丝绵袄就要值大几百钱。你说庄户人家,祖祖辈辈谁穿过这么贵的袄。   这张家,是妥妥的有钱了呀。   新郎官一脸喜气,同新娘一起拜别了祖父母和爹娘,搀着新娘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离开。最前边是吹打,跟着是新郎官和花轿,后边跟着一长溜抬嫁妆的,每件嫁妆都要两个人绑上红绳步行抬到婆家。除了花轿里的新娘,连新郎官都是步行,得亏路近。   当地风俗,娘家跟去送嫁的人便都是新娘家族的弟弟妹妹,按规矩人数要是双数,男孩子之中大郎、二郎、张金哥、张银哥自是都去,张有良家的孩子小,就没给去,于是女孩子这边也该去四个。   除了腊月和张小鼠,七月可以去,可是平安太小了,宋氏肯定不放心,虽说有哥哥姐姐们,可是让几个半大孩子带着一个三岁孩子去送嫁还是不太靠谱,尤其还要在婆家那边耽搁大半日,于是张春山便叫吕巧儿去了,正好也四个。   平安对此毫无感觉,她一听说要自己走那么远路就不想去了,七月却有点遗憾,打从平安来了小姐妹俩就形影不离,干什么都一起,上茅房都能一起去。   “你真不去?”七月问。   平安笑嘻嘻摇头,不要,她要在家跟娘呆着。走那么远路去陌生地方,还有很多陌生人,一点都不好玩。   “那行吧,你等着,”七月撇嘴道,“等我去了人家给我糖、给我果子,我就全都吃光,一点儿都不留给你。”   平安只管咧着嘴笑,笑嘻嘻躲到宋氏身后去了,七月只好做个鬼脸跟上姐姐们。   “二姐再见。”平安挥挥手,拽着宋氏衣襟躲在她身后伸头看,瞧着热热闹闹的送亲队伍。   哥哥姐姐们都穿着漂亮的新衣裳,四个哥哥护轿,大哥和大堂哥一边一个扶着轿杆,二哥和二堂哥紧跟在轿子两侧,四个姐姐头上还戴了绢花,规规矩矩地两两一排跟在花轿后面,就连平日最皮的二姐都一脸端正的样子。   张家兄弟四个扶轿、护轿,会这样一路护送大姐儿嫁到婆家,代表给姐姐撑腰,也意在保护新嫁娘免受冲撞,让姐姐坐稳花轿免受颠簸。姐妹四个送亲,一路陪伴新嫁娘,免得新嫁娘孤单无助。   另外女家送亲的还要有两位男性长辈,以作为女方的长辈代表,但自家血亲比如祖父、父亲和亲叔父却不好出面,不然有些话不好当面直说,于是这送亲的长辈人选便落到了名义上作为堂叔的张有良头上,张家安排了张有良和另一位族兄同去。   隔着轿帘,张大姐儿望着轿前大郎和金哥扶着轿杆挺起的肩背,眼睛里忽然有点酸。   此一去,不论是嫁入了什么样的人家,她想,她都没有什么好怕的。   送亲队伍出发,围着看热闹的村里人议论完新娘的嫁妆,又关注起了张家送亲的孙子孙女,你看看人家孩子穿的啥,都是崭崭的新衣,竟然是兄弟姐妹两个两个穿一样的,女孩子们还都戴了花。   前边扶轿的大郎和张金哥一式一样的灰色上衣,两旁护轿的二郎和张银哥则都是靛蓝色。送亲的女孩子中腊月和张小鼠都是穿的青绿色。如此七月一身红衣绿裤格外显眼,又有眼尖的人说七月跟他家收养的那个小的穿的一样。   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着,都说这张春山家果真今时不同往日了啊,这几兄弟姐妹的衣裳颜色一看就不一样,一准是城里花钱买的。   送亲的四个女孩儿之中,就只有吕巧儿穿着自家的土布衣裳,艾草和涩柿子染了绿色,但颜色远不及腊月和张小鼠身上的均匀好看,这已经是她顶好的衣裳了,出客才舍得穿。   吕巧儿看着她前边腊月头上精致的粉黄色绢花,心里想着她什么时候也能自己挣钱,也能穿上这么好看的衣裳、戴这么好看的花,指望她爹娘和她哥是不可能了。   …………   送走花轿,张家人回来向帮忙的村邻和本家近房们道谢,以及送走添妆的亲戚们。今日跟着送新娘上轿的亲戚,有昨日来添妆留宿的,像张稻花、张麦花,也有路近今日一早又赶来的,像吴氏的两个姐妹,这会儿该走的便告辞走了。   等亲戚邻里们都散去,一家人才忙着把院里院外打扫一遍,办喜事么,家里必然乱糟糟的,今日也没去卖糖葫芦,家里人手多,又恰好到年前了,索性趁机做个大扫除。   张稻花没走,她得等吕巧儿回来,便也跟着帮忙拾掇,吴氏的娘家嫂子却也没走,跟吴氏在东厢房说话。   把家里收拾归整一下,自家人才终于坐下来歇歇。趁着这空挡,宋氏便跟张有喜说起粗抹布手套的事情。   宋氏这一宿没少琢磨,她觉得这个粗麻布手套真的很有用。可不光是冬季保暖,便是春秋季、甚至夏季,也可以给那些干粗活的人戴,隔脏、防扎手,还能防手滑,夏季可以缝成单层布的。   “你想想,这是个好事。”宋氏道,“粗麻布便宜,一双手套要不了几文钱,这些人买去干活方便多了,咱们妇人缝手套还能挣个工夫钱。”   “这个粗麻手套要是卖开了,可不光挣钱,能造福多少干粗活的穷苦人!”宋氏兴奋说道。   张有喜再再一次为自家娘子的想法见地折服。   “我之前其实也朦胧有这么点想法。”张有喜笑道,“我听说大哥那边驿卒一下子定了三十双的货,我当时寻思可以做一些出来,专门拿去厢兵、铺兵、衙役、潜火队那里卖呢。还有就是船工、商队,还比如城里的泥瓦匠、肩夫、挑夫,那些专门做红白喜事的肩夫都是成团结队的。”   简单说,薄利多销,卖给这些有需求的特定团体。   那些厢兵、铺兵看着有身份,好歹是领着朝廷俸禄的,可普通厢军俸禄微薄,活儿还辛苦,可不容易。就比如潜火队吧,张有喜如今进城做生意长了不少见识,也见过城中各处望楼的潜火队,潜火队其实也是厢兵充当,无论寒暑,白黑昼夜,望楼都得有人三班倒守着,城中人口密集马虎不得,潜火队要随时准备扑火救火,平日还兼干杂活。   大冬天,都是光着两只手干活。   “对对对,我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想的比我还远一些。”宋氏高兴地笑起来。   她起初想的是造福那些干粗活的人,张有喜再这么一说,便把售卖销路都想到了。   两人越说越觉得能行,越说越兴奋。张有喜索性决定,这个颜色布手套先不做了,先做一批粗麻布手套出来,他就专门拿去这些地方试试。   “还是先别做多了。”宋氏思忖道,“不如先做几双当样品,你先拿去试试,若他们看好了、订了货咱们再做。”   张有喜道:“他若是要的多了,你一下子做得出来?”   “真要的多了,我们可以多找几个村里的妇人做。”宋氏道,“反正大冬天旁的没有,就闲人多。” [40]第 40 章:成功的开头   吴氏的娘家嫂子没走,跟吴氏在东厢房说话。   吴氏的嫂子王氏对今日吕巧儿送嫁的事情很是不满,毕竟她家也有个十五岁的女儿,一边是姑表妹,一边是舅表妹,张家让吕巧儿去了,却没叫她的女儿去。亏她还特意把女儿带来添妆,叫她女儿杵在旁边难看。   对此吴氏只好找了个理由说人数要去双数,原本家中正好四个堂妹,因为平安太小不肯去,才临时把吕巧儿顶上的。   王氏抱怨半天,跟吴氏说想把她的女儿嫁给张金哥。   吴氏娘家早听说张家这阵子有钱了,今日瞧着大姐儿的嫁妆,可不是发财了怎的,叫人眼睛都红了。   寻常庄户一年攒不下几个余钱,也绝对给不起这份嫁妆,并且张家今年还买了驴,今日王氏可都瞧见了,一家子身上的衣裳都是新的。张家那几个送嫁的孙子孙女,穿的都是城里的颜色布,还戴了花,打扮得像城里人家的小娘子。   于是吴氏娘家就动了心思,尤其张金哥还过继给了大房,到时候这家产大半都是他的。   王氏跟吴氏说:“她大姑你可别傻,你把金哥过继给大房了,万一大房哄着他,叫他跟你生分了呢?你才是生他养他的亲娘,儿子跟你离了心可怎么好,你把蔻姐儿嫁给金哥,你亲侄女,自是跟你亲,如此金哥也必定还跟你亲。”   这话说得吴氏触动。金哥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如今进城卖糖葫芦,每天回到家便先去见过爷爷奶奶,跟家中长辈打招呼。以前回了家总要说一句“娘,我回来了。”过继之后,张金哥回到家便也会知礼地去跟张有田和耿氏道一声“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总归是过继了的,名分既定,张金哥如今名正言顺是大房的儿子。张金哥心里别扭,总归不愿改口管张有福和吴氏叫“二叔二婶”,便索性不怎么跟生父母下称呼,一般看见吴氏就说一声“我回来了”,私底下一不留神脱口而出,还叫爹娘。   吴氏被说中了心事。   吴氏不禁琢磨着,蔻姐儿怎么说也是她娘家亲侄女,长的不差,年岁也合适,若是能亲上加亲嫁给金哥,那必定跟她这亲姑姑亲,如此儿子也能跟她更亲。   只是……吴氏叹气,为难道:“嫂子说的我都明白,这事我自然是愿意的,可你也知道我公婆十分当家,我夫君什么都听公婆的。莫说金哥已经过继给大房了,便是没过继,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做得了主。”   “那你就想法子呀。”王氏道,“你就真能甘心把儿子送了人?”   王氏道:“你可想清楚了,这事宜早不宜迟,莫等你家大房定下旁人你再后悔。金哥跟蔻姐儿是从小到大的亲表兄妹,你想法子让他们表兄妹多亲近亲近不就行了。”   堂屋里,张稻花也找机会跟余氏说话,说她想把吕巧儿嫁给张金哥。   “娘你看着不行吗,年岁正合适。不是我自己夸,我家巧儿是个好孩子,样貌不差,懂事孝顺,针线好,干活也勤快,我也不图别的,我就是想把她嫁回娘家门上放心。”   “巧儿当然是个好孩子。”余氏瞥了张稻花一眼心中叹气,大女儿那点心思还用说吗,都写在脸上了。她之前分明看上的是大郎,如今见过继的是金哥,这就改成金哥了。   余氏心里忍着不悦,外孙女是亲的,巧儿也是个好孩子,可大郎和金哥也是她亲孙子,她两个孙子都是好孩子,难道还由着她张稻花挑拣了?   余氏说道:“可是我看着行不行管什么用,金哥现在是你大弟的儿子,你要真有这意思,你去跟你弟媳说呀。”   张稻花期期艾艾半晌,大姑姐二层婆,她以前仗着大姑姐的身份,对三个弟媳也没有用心处,关系真说不上好。   张稻花便说他们是女方家,怎好先开口,“娘你是长辈,你做主说句话不就行了。孙媳妇是你亲外孙女,亲上加亲,你说这多好的事情。”   “隔了辈了,轮不到我做主。”余氏耷拉着眼皮说道,“婚姻大事,哪是那么好做主的,当年我倒是做主把你嫁了吕家,到现在你还埋怨我给你找的婆家不好。”   张稻花老脸一红。   傍晚时送嫁的张有良带着八个送嫁的孩子回来,大姐儿婆家也是礼数周到,还特意安排了新郎的两个本家叔叔把他们一路送回来,一直送到郭家村村口。从张有良和孩子们回来说的情形,大姐儿婆家对这位新妇十分重视,虽说也是寻常庄户人家,但能讲究的都讲究到了。   话说回来,但凡不是脑子拎不清的人家,也不会在婚礼这日给娘家不痛快。大姐儿婆家又不是傻子,张家是讲究人,能给孙女撑腰,尤其如今的张家今非昔比,大姐儿还带着一份如此丰厚的嫁妆。   七月长这么大头一回送嫁,可看了不少热闹,叽叽喳喳地讲给平安听。她虽然八岁,今日去了却也是被当成上大人的贵客,十分新奇的体验。   “我们在那里吃了喜宴,他家喜宴上有一只鸡,可惜不好带给你,不过我给你带了果子。”七月从兜里掏啊掏,掏出来一大把红枣和板栗子。   这是新娘房里摆床用的,按习俗是留着给闹房的人抢的。她们娘家妹妹去送嫁就在喜房里坐,婆家也安排了两个小姑子来陪客,几个女孩儿近水楼台,这些摆床的果子自然是她们先得了。   七月年纪小得的最多,回来时腊月和张小鼠把她们得的也给了七月。七月全都拿回来跟平安献宝。   平安拿了一颗红枣来吃,又剥了一颗栗子,咬了一口……生的。   “这个是生的。”平安说,生的板栗不好吃,烤熟了才好吃呀。   七月说:“傻子,人家就是要生的。你少吃一些,生的不好吃,回头我们放灶膛自己烧了吃。”   于是平安便先挑着红枣吃,一边吃还一边笑嘻嘻跟二姐揭短:“你不是说你自己都吃光、一个都不留给我吗?”   “嘿,你不说我还忘了。”七月跳起来去抢,笑道,“不许你吃了,快还给我。”   平安笑哈哈赶紧跑开,嘿嘿,吃到她肚子里了还怎么还嘛。   张有喜叫住正打算走的张有良,见家里人多,便把他带去想西厢房自己屋里,跟他说了叫他卖糖葫芦的事儿。   “我能行吗?”张有良不好意思地笑道,“三哥,不瞒你说,看你卖糖葫芦我也想干,你看我家里一堆孩子,人手却少,要不是你们帮着平时农活都干不过来,我要不想点旁的法子,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早前我就琢磨这个事了,可是,三哥你也知道,我前阵子家里生孩子忙得走不开,家里一颗山红果都没摘,我这……我这没法干呀,我还寻思明年跟你干呢。”   “我这边眼下缺人手。”张有喜道,“你闷声的,从明天起你就跟我去帮忙,你就管卖山红果,卖了钱分你一半。”   张有良吓了一跳,那一把子糖葫芦一百串,每天都是两百五六十文进项,这个他是知道的,他就出一个空身人,就平白分他一半?   张有喜却说:“分你一半也就一百多文钱,就当工钱了,这寒冬腊月,你去城里拿个扁担当挑夫一日也能挣差不多一百文呢。”   “我而今出门做生意算是看明白了,总归人不能就呆在家里等着穷死。”张有喜道,“有良,你那宅地的租钱还没着落呢吧,搁往年庄子上早该开始讨债了,今年也就是新庄头刚来,没有整日的派人来催你。”   亲兄弟明算账,要不然张有良也得跟他借钱,然后遥遥无还期,指望他哪天能有钱还,弄得两边还生嫌隙,那还不如把张有良扒拉过来跟他干活呢。   张有良心中感激,期期艾艾问道:“三哥,你这事……你跟家里商量了吗,你要缺人手,大哥二哥,他们不也能去?”   “商量啥,我回头就跟爹娘说。”张有喜笑道,“你说爹娘还能不同意?爹娘心里是疼你的,至于大哥二哥,家里也一堆事。”   再说了,大哥二哥可没有张有良用起来趁手,他一个当弟弟的,把自己兄长当跑腿使唤算怎么回事,那也得能使唤动啊。   弟弟就不一样了。兄弟四个因为年龄的关系,大哥跟二哥从小玩得近,张有喜跟张有良也玩得近一些,他对张有良这个弟弟还是十分放心的。   张有良乐了,连忙说那他今晚就来帮忙做糖葫芦,张有喜说不用,等他今晚跟爹娘说,叫他明早过来。   天色已晚,张稻花没提走,便在娘家住下了。   回到家说完话,大郎和张金哥忙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张罗着做糖葫芦。这两日要忙大姐儿的喜事,他们就没有进城卖糖葫芦,腊月里生意那么好做,明日得赶紧恢复如常。   你说他们每日卖糖葫芦辛不辛苦,那天寒地冻能不辛苦吗,可是挣钱这个事情,上头,还上瘾。   两人先挑水来洗山红果,洗山红果用水多,天太冷,舍不得那么多柴禾烧水,刚打的井水温热一些。水挑来以后,腊月、张小鼠拿盆的拿盆,端筐的端筐,赶紧一起干活。   “大表哥,我来帮你洗。”吕巧儿见大郎挽着袖子,弯腰在大盆里洗山红果,忙拿了个笊篱过去帮忙。   “不用,冷。”大郎动作利落地搅动盆里的山红果,盆里的水溅起水花,大郎回头笑道,“巧儿表妹你别过来,当心湿了衣裳。”   吕巧儿往后退了两步,见伸不上手,去腊月和张小鼠那边帮忙了。几人很快洗好了一筐山红果,放在筛子里控水。   大郎冷得直搓手,这天气手上沾了水可真冷,吕巧儿刚想去拿个汗巾给他,就见小平安拿着汗巾蹦蹦跳跳过来了。   平安蹦蹦跳跳过来,老远的就把汗巾往大郎那边递,大郎怕她湿了鞋,赶紧叫她别过来,自己两步跳过去,接过汗巾擦完手再递给张金哥。   “小偏心眼,”张金哥笑嘻嘻逗平安,“每次都先给你大哥,你怎么不先给我?明明我有好东西都留给你吃。”   对此平安可绝对不认账,十分认真地强调:“大堂哥,这是因为大哥先洗完手了,再说大哥不是给你了吗。”   “哈,我看你就是偏心眼儿。”张金哥忍笑道,“那你说,是你大哥好还是大堂哥好?”   见他这么逗小孩,大郎瞥了张金哥一眼故意问:“平安,我要跟他打架你帮谁?”   平安才不上这个当呢,这两个哥哥真是幼稚鬼,平安笑嘻嘻说:“我要告诉爷爷你们打架。”   大郎:“……”   哈哈哈……张金哥笑得直跺脚。   小没良心!大郎一边嫌弃,一边抓住她两边肩膀的衣裳一拎,拎着她去堂屋暖和,随口招呼吕巧儿:“巧儿表妹,没别的活儿了,快屋里暖和。”   吕巧儿赶紧答应一声跟上他们。   晚饭后一家人一起串糖葫芦,等几个大孩子做好五百串糖葫芦,收拾停当赶紧回去睡觉。   正好大姐儿出嫁,当晚张稻花和吕巧儿母女就被安排住在大姐儿原先的屋里。吕巧儿回到屋里。张稻花靠在床头,看着床边洗脚的吕巧儿,嘱咐她往后离大郎远点儿。   张稻花说:“女孩子年岁大了跟人相处要有分寸,你以后多跟你金哥表哥处处。”   吕巧儿愕然,张稻花便说,她正在跟余氏商量把吕巧儿嫁给张金哥。   吕巧儿愕然问道:“娘,为什么呀,你说的不是大表哥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大表哥?”张稻花道,“我上回就跟你说了,想叫你跟你表哥做亲,我说的就是你金哥表哥。”   “可是……”   “可是什么!”张稻花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孩子也该有点长进,你金哥表哥如今是你大舅舅的儿子,你外婆家的长房长孙,往后你外婆家的这祖屋家产就都是他的,家里又只有小鼠一个妹妹,等你嫁过来时小鼠差不多也出嫁了,你大舅母性子又好,你这是多好的日子。”   “你别不懂事了,娘还能坑你不成。”   …………   没费多大劲,当晚张有喜果然说通了张春山和余氏,决定叫他带上张有良卖糖葫芦。   第二日一大早,张有良穿着昨日送嫁的唯一那身像样衣服,早早地跑来等着。进门见到大哥二哥,张有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对此张有田和张有福倒也没多想,张有田是长子,他首要的事情就是在家尽孝、管好家里的事,而张有福过两日女儿还要回门,他想去也去不了。   吃过早饭出发,张有福帮着张有良去套驴车,张有喜和四个孩子扛着糖葫芦把子出来,张有良一看忙问:“三哥,你这……怎么只做了五个?”   五个糖葫芦把子,那他的呢?张有喜懒得细说,含糊道:“五个,你卖,我今日有旁的事。”   进城到了地方,张有喜把张有良安排在街西口平日他卖糖葫芦的地方,仔细跟他交代了一番。   “驴车就拴在那边,你留意看着点,晌午喂点草料。晌午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自己去那边食肆买个热汤。”又指了大郎、金哥、腊月和小鼠的位置,嘱咐他互相照应。   他说一句,张有良就点头答应一句,问道:“三哥,那你呢?”   “我去转转看看。”张有喜背上箩筐,从箩筐里拿出几双宋氏赶做的粗麻布手套样品,先递了一双给张有良,叫他戴上,又指着叫他把手腕的带子系上。   张有良看着手上的手套兴奋不已,这手套他知道,早前就见过几个哥哥戴了,他娘子还说要学着给他缝一个。原来三哥是要卖这东西了?三哥怎那么多挣钱的点子。   张有良忍不住乐呵,三哥好,三哥脑子灵光,跟着三哥混有饭吃,还有钱赚。   “爹,我跟你去吧。”大郎说,“我陪你一起,这城里的路我现在比你熟。”   也好,张有喜一想,大郎跟他一起也好,反正路上也是转悠卖糖葫芦,实话说他今日要干的事情,跑去厢兵、递铺、潜火队这些地方推销粗麻手套,心里还真有点打鼓。   毕竟这些地方那都是官差,以前小老百姓绕着走的地方。   于是张有喜果断带着大郎出发了,父子两个也不着急,一路往东走。他们这生意也不用怎么吆喝,扛着的糖葫芦把子就是招牌,路上若遇到有人买糖葫芦便停下来卖他几串。   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处望楼,就在武曲街往东不远,这里不仅是望楼,城中各处望楼平日也就几个人值守,但此处还是城中东西两处潜火队的营房之一,负责西城武曲街、文昌街这一片的火情。这一片是城中最繁华之处,商铺林立,人烟密集,且城中楼阁店铺多是木质结构,天干物燥,一旦发生火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远望见一处高高的望楼,比这一带的民房、店铺都高,紧挨着望楼下边是一处大院落、几排房屋,便是平日里潜火队的营房了。朝廷物尽其用,潜火队也不光潜火,除了值守望楼、防火扑火,平日里还兼领旁的一些诸如巡街、清路障、扫雪等等之类的职责。   有好大儿壮胆,张有喜总不能装怂露怯,到了望楼门口便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门口值哨的潜火兵问道。寒风中门口值哨的两个兵冻得发抖,把手缩在袖子里拿衣袖包着手中的长矛杆。   “军爷。”张有喜拱拱手,张开两手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套,又从箩筐里拿了两双出来,说道,“我来问问,军爷们需不需要这个手套。”   两个潜火兵瞧着他手上果然来了兴趣,其中一个拿过来看了看,索性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问道:“你卖的,怎么卖?”   张有喜说是拿来卖的,殷勤推销道:“军爷您看,这手套暖和,干活方便,结实耐磨,价钱还便宜,只要十文钱一双。”   十文钱,还不够去食肆吃一碗汤饼的,那试戴的潜火兵戴在手上试来试去,又无师自通地把手腕的布条系上,笑道:“确实不错,你哪来弄出来的这东西,怪暖和,要是再厚点儿、续点儿麻絮什么的缝里头就好了。”   “能往里头续,这本来就是双层的。”张有喜道,“不过那样太厚,怕军爷们干活动作不太方便,价格怕也要再高些,军爷们要的话我回去给你们做来试试。”   另一边门旁的潜火兵一听,忍不住也凑过来说:“也给我一个试试。”   张有喜忙递给他一双,那潜火兵也学着戴在手上,抓着长矛杆子上下活动了一下双手,点头道:“能行能行,这天气可真不是人受的,似咱们值哨、操练真得有一双。你这东西不错,这双我买了。”   “你等着,我问问里头还有谁要。”那潜火兵道,把长矛靠在门旁便要进去,张有喜急忙叫住了他。   “军爷,您稍等。”张有喜笑道,“是这样的,小人今日就只拿来了几双样品,统共没有多少,怕不好卖不敢一下子做多,若是你们潜火队订货,小人再给你们一起做好了送来。一次订货超过五十双,我就给咱们潜火队便宜价,就按九文钱一双好了。”   人嘛,虽然这一文钱不多,可人难免都喜欢便宜,尤其这手套好戴,往手上一戴就不愿意脱下来了。   两个潜火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那你等着,我去问问。”转身跑了进去。   没多会儿,跟着那哨兵出来两个潜火兵,看服饰是头目,一个四旬年纪的大汉,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张有喜忙拱了拱手。   那汉子一言不发走过来,接过张有喜递上的手套看了看,又戴在手上试了试,才瓮声问道:“九文钱一双?”   “军爷,原价是十文钱一双,订货超过五十双给您便宜价,九文钱一双。这东西费工夫,实在没有多大利头。”张有喜赔笑说道。   “我手下九十个兄弟。”那大汉瓮声道。   旁边那个年轻的嬉笑说道:“这是我们卫教头,他腰粗,有钱,经常请兄弟们吃酒呢,叫他一人给买一双,就当大过年给兄弟们发彩头了。”   卫教头没好气地瞥了那年轻潜火兵一眼,没搭理。   “我们多买,你再便宜些。”那年轻潜火兵笑嘻嘻砍起价来,说到,“你看你这就这么一点粗麻布料,随便哪个妇人一会儿工夫就缝好了。”   卫教头面无表情地瞅他一眼:“你有妇人给你缝?”   年轻潜火兵一噎,这杠抬的。   似他们潜火兵其实也都是厢兵充当,十个里头八个光棍,且大都是四面八方来从军的,在城内也没有家眷,哪来的妇人给他们做针线。   “三个菜肉馒头钱,你还要讲价。”那卫教头吐槽完了,转向张有喜说道,“定九十五双,几日能送来?眼看过年了可不能太久。”又解释道,“过年烧香放爆竹的多,咱们这行过年日夜值守都不敢眨眼,累死冻死,你早点儿送来。”   想起宋氏打的包票,张有喜一咬牙:“三日,三日内我一准给您送来。不过……卫教头,您看您能不能多少付个定金?”   “你叫什么,哪地方人?”卫教头道,“货都没见着,我就先把钱给你?”   张有喜忙说他就是出城往西二十里郭家村人,又指着大郎说他们平日就在武曲街卖糖葫芦,都是老面孔了,绝无欺诈。   卫教头放心了,在身上摸了摸,转身进去,很快拿着两串钱回来。“先给你两百文,行不行?再多我身上没准备。”   张有喜忙说行行行,他肯定不打算赖账,也不怕这些厢兵赖账。   “那这几双样品……”张有喜示意了一下卫教头和那两个守门厢兵手上的,两个厢兵看看手上的手套,有志一同看向卫教头。   “……算在订货里头,”卫教头看看自己手上,他自己也舍不得脱下来,索性挥挥手说,“到时候你送九十二双来就行了,一起结。”   “哎,那我的呢?”跟着来的年轻厢兵一看,连忙叫张有喜,“还有吗,也给我一双先戴着,到时候你送九十一双来就行了。”   张有喜赶紧又掏出一双递上去。   好么,昨日那么忙,宋氏晚间点灯熬油一共才赶做出来六双样品,这就去了四双了,再给了张有良一双。   原本他还打算多走几家,把城内的望楼、守城门的厢兵都推销一遍呢,就剩下这一双还怎么办?   索性先回去吧,贪多嚼不烂,一下子订出去这么多,改日再说吧,他还得去解决布料的问题。   父子两个扛着一把子糖葫芦沿街溜达回去,一边路上卖糖葫芦。张有喜心里算了算账,九十一双,再还要准备一批样品,这手套都是双层粗麻布,按照宋氏的方法,两尺布勉强能剪出来五双,那至少得准备一整匹布,家里这阵子用的多,可没有布了。   布庄收布一百六十文一匹,往外卖却要两百二十文,张有喜一盘算,舍不得多花那六十文钱,于是他决定去布庄门守株待兔,蹲一个来卖布的。   成功蹲到了一个背着箩筐的男子,拦下来买下了他的两匹布,在布庄伙计瞪圆的懵圈眼神里大大咧咧抱着布走人。 [41]第 41 章:小孩子怎么可以结婚   推销出乎意料的顺利,一下子订货这么多,张有喜不担心旁的,只担心三日内能不能做出来。   回去一说,宋氏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你只管放心,莫说九十一双,你要两百双我三日内也保证给你做出来。只要把布料裁剪好了,村里随便哪个妇人半日功夫都能缝个三五双。”   “就是这布,”宋氏指着他拿回来的两匹粗麻布说,“其实这布村里家家都有,你不用买也行。咱们平时卖给小贩才一百五十文呢。”   庄户人家自给自足,谁家还不是自己织布、自己缝衣,花钱对农家人来说是个迫不得已的事情,但凡自家能从土里种出来、能用双手做出来的,便都是自家解决。   “那不一样。”张有喜道,“就按你的法子,你跟两个嫂子把布料裁剪好了找些子妇人来缝,一双你琢磨给多少工费合适?”   “一文钱一双都有人抢着干,”这个问题宋氏早考虑过了,脱口而出,“咱们针线上要求精细些,再让让利,我琢磨两文钱一双合适。”   农闲无事,庄户人家工夫不值钱,你看官庄招人趁着秋冬枯水挖河泥,不给钱只管午晚两顿饭,佃户庄仆都抢着干。毕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官庄干活有饭吃还省了自家的粮食。张家要不是今年卖糖葫芦,恐怕张春山早带着三个儿子去干了。   “两文钱一双,”张有喜说道,“咱这手套拿去城里卖九文钱一双,你说两尺布用得好了能剪出五双的料子,成本还划不到两文。要是让缝制的妇人各家自己出布料,咱给他多少钱一双合适?”   宋氏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各家自己出布料,那么在村里人看来这手套就是他们自己做的,宋氏也就提供个法子,拿去卖九文钱一双,要是叫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挣黑心钱呀这是!   毕竟在底层乡间的佃户们看来,实实在在的东西才值钱,法子值什么钱?什么都没干你们还拿大头。   而如果他们提供布料,并且给裁剪好了,就不一样了,他们给的就只是工费,还便于控制质量,减少各家做出来参差不齐的隐患。   “咱们给两文钱工费就是多的了,谁也说不出来什么。”见自家娘子想明白了,张有喜嘚瑟笑道,“至于卖多少钱,莫说我一双挣他五文钱,我便是挣他十五文、五十文,那是我的本事,跟旁人无关。”   嘚瑟!宋氏憋笑嗔了自家男人一眼,却忍不住犹豫道:“咱们一双赚五文钱,妥妥拿了大头,是不是有点……要不再让一文?”   “不行不行,”话刚出口,宋氏立刻自己摇头否定道,“要是一双三文工费,全村的妇人都得挤到咱们家来,也没那么多活干呀,给谁不给谁,指不定还要得罪人的。”   一双两文,妇人们不耽误煮饭做家务,一日里空闲时间缝个几双,挣个十几二十文,挺好。   “对呀,”张有喜笑道,“再说了,你的裁剪不值钱,我的赚钱的脑子不值钱,我跑腿腆脸不值钱?咱平安想出来的这么好的法子不值钱?你在村里问问,两文钱工费只有抢着干的。”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好宣扬他们的卖价,两人便统一了一下口径,对外只说张有喜拿去城里卖,价格随行就市,赔了赚了他自己承担。   张有喜又跟宋氏说起潜火兵想要手套再厚一点的建议,宋氏迟疑道:“往里头夹麻絮芦花?那样虽说更暖和,可少了没用,厚实就必定笨拙,似他们还怎么干活、拿兵器?”   夹丝绵,那又太贵了,价格必然高出许多,行不通。   “我也说的这话。”张有喜道,“除非不干活的时候就单纯暖手戴。有没有什么不那么厚、还能暖和些的东西?”   宋氏说哪有那东西,除非多加几层布?一样的问题,布加得太厚手指不灵巧。两人苦思半晌,宋氏忽然一拍大腿说:“你还记不记得奶奶那件纸衣?”   张有喜:“?”   “你想想,五六年前了,有一回官府不是给村里百姓发那个可以做冬衣被的树皮纸吗,”宋氏道,“那纸不算太厚,可也确实能暖和不少,咱家得的那卷纸就给奶奶做了一件纸衣,后来穿得久了破了,又没有一样的纸补,也不太好洗,就给奶奶改成了一件夹衣,老奶奶现在还贴身穿呢。”   那树皮纸越穿越软和,添上布做成夹衣,就更结实耐穿了,算是他们家里极好的一件保暖衣裳。   作为男子,张有喜对家里的针线活还真不太清楚,回想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极寒冬季里官府给贫民百姓发树皮纸,也算是朝廷的一个恩泽,不要钱的。   可惜拢共没发过几回,还不一定家家都有。像张家日子比村里赤贫人家还好一点,有时发给赤贫就不发给他们家。   “我觉得那个纸夹一层应该能行,不是太厚,还均匀。”宋氏道,“就是不知道那纸贵不贵,太贵了咱们做成手套也不好卖呀。”   “等我进城找找看。”张有喜道,“反正肯定比丝绵便宜,既然是官府发的,应当不能太贵。眼下你先想法子把他这九十五双定货给做出来,我答应了三日内,头一桩生意,可千万不能耽误了。”   宋氏叫他只管放心。   说干就干,张有喜去跟孩子们做糖葫芦,宋氏便喊了耿氏和吴氏来西厢房一起裁剪布料。有“模子”在,光是裁剪布料就快了,可以把布料叠在一起一次剪两层。   宋氏叠布、划线,耿氏剪布,吴氏便负责把四片布料和中间指宽的布条叠在一起,再用手腕上作为系带的细绳捆扎起来,正好一双的料子扎一捆。   平安和七月两个小尾巴今晚有了新鲜事情,也不去堂屋穿糖葫芦了,都跟着宋氏凑热闹。七月负责按长度截手腕的细绳,拿一截绳子做尺把长的细绳折几道再慢悠悠剪开,平安就把吴氏捆扎好的布料放进簸箩里码放整齐。   其实码放的活吴氏自己放就行,叫平安就在旁边玩好了,可是小孩不肯闲着,吭哧吭哧地争着帮忙。   瞧着三岁的小人儿忙忙碌碌那个样子,耿氏忍不住笑道:“你说咱家平安怎这么勤快,这么点儿小孩,大人干什么都想帮忙,一点儿都不躲懒。”   “财迷。”宋氏一言以蔽之,笑道,“听到挣钱她就忙了。”   这么点孩子,平安的财迷属性一度让宋氏心酸心疼,曾被丢弃的孩子,还不是他们以前老跟她说家穷没钱养不起她吗。渐渐的宋氏也释然了,财迷好,有的孩子可能本身就财迷,七月也财迷,小姐妹俩还真臭味相投。   “平安,你说说,你怎这么财迷?”耿氏便笑着逗平安,“你个小娃儿,这么小就知道钱是好的。”   “钱是好的。”平安忙着呢,其实也没注意听,压根就没听明白耿氏的话音,傻乎乎附和道,“大伯娘,挣钱,平安要挣很多很多钱,给我娘买大马车。”   噗嗤……   吴氏逗她道:“你光给你娘买大马车,那你不给你爹买大皮袄、大房子?那你光疼你娘,不疼你爹呀。”   平安豪气干云:“买!都买!”   妯娌仨笑得前仰后合。平安傻乎乎困惑了一下,笑什么嘛真是的,她都说了嘛,等她长大了挣钱买,一定买!   余氏听说三房儿媳又折腾大动作,老头子都支持了那余氏也肯定支持,便先要了一双去缝。   余氏晚间守在西屋照看老奶奶,就坐在床边一边陪太奶奶云来雾去地聊天,一边做针线,缝完一双在西屋里扬声喊平安:“平安,再给奶奶拿一双来。”   吴氏递给平安一捆布料,平安接过来就跑,宋氏赶紧嘱咐一句:“跑慢点!不许跑,你慢慢走。”   平安脚步慢了一下,一开门却还是咕咚咕咚跑去西屋,兴冲冲把布料递给余氏:“奶奶,给你。”   “嗯,能干,平安真棒。”余氏说完自己不禁笑了一下,现在一家子都被平安影响的,夸孩子说“棒”,还学会了两手竖大拇指、说再见。余氏接过布料,再把缝好的那双递给平安,“把这个拿去给你娘。”   平安拿着手套没急着走,见床上太奶奶醒着,就趴在床沿跟太奶奶说话。   “太奶奶,你醒啦,你今天身体舒服吗?”   “舒服,舒服的。”太奶奶笑开了菊花脸,问,“你是谁家的小娃娃呀,长得可真好,你叫什么名儿?”   “太奶奶,我是你家的小娃娃。”平安有问必答,“我叫平安。”   “哦,你是我家的呀,平安好,平安最好了。”太奶奶想了想问,“我记得不太清了,你是老大家的,还是老二家的?”   这一听“老大老二”就是问的自己的两个儿子,结果平安说:“太奶奶,我,我是老三家生的。”   余氏没憋住,笑得针都捏不稳了,哎呦喂,这一老一少把天聊的。平安自己也咧着小嘴笑,拿着手套蹦蹦跳跳回去了。   “刚才那个是老三家的?”太奶奶困惑地问余氏,“我有几个儿子呀?”   “您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余氏回答道,“刚才那个是您三孙子家的,您最小的重孙女。”   小半夜工夫,妯娌三个就裁剪出了整整一百双的布料。小孩子已睡了,堂屋那边糖葫芦也穿好了,张有喜带着几个大孩子去厨房熬糖。   冬夜寂静,小村庄沉入梦乡,就只有张家院里的灯火还亮着,夜幕下一点微光。   第二日进城,糖葫芦有张有良卖了,今日这手套又做不出来,张有喜没别的事要干,就把家中这几日宋氏和耿氏缝出来的二十五双颜色布手套拿上,又拿了十双粗麻布手套,决定摆个摊试试。   这摊摆倒也简单,不是固定摊位的长摊的话,寻常百姓偶尔来卖个自家的鸡鸭菜蔬,市易司也懒得管。张有喜从家里拿了一张夏日用的草席,就在街边随便找了块空地,把草席一铺,手套摆上,这就开张了。   张有良昨日卖了一日糖葫芦感觉良好,十分的有干劲儿,两人反正都在街西头,他就跟着张有喜一起,兄弟二人一个拿着糖葫芦把子站着,一个就蹲在摊子后边,还挺搭配的。   最开始来买手套的是两个年轻小娘子,本来买糖葫芦的,买糖葫芦时便注意到了张有喜摊子上的手套,其中一个小娘子拿起来问道:“你这是什么?”   “手套,暖和,似你们小娘子戴着还漂亮。”张有喜张开自己的手展示,今天他特意换了一双黑色的颜色布手套。琢磨着小娘子们寻常手都缩在袖子里,袖子长,需要这手套的保暖功能可能少些,他就跟人家说漂亮。   两个小娘子新鲜了一下,一人选了一双在手上试戴,挺喜欢的,便问他卖多少钱,张有喜说十五文一双。粗麻布手套十文钱一双,颜色布手套必然不能一样,于是就加了五文。   两个小娘子很痛快地一人买了一双,两人当即就带上,还把手腕的细绳互相系了个好看的结,一边付钱一边跟张有喜闲聊道:“你这手腕的细绳要是换成好看的丝带,或者这手背上再绣个花样,就更好看了。”   “我娘子也能绣。”张有喜笑着说道,“不过那可就贵了。”   “我们回去自己绣。”那小娘子跟另一个说,“其实我们回去照着他这样子,自己也能缝出来。到时候我们用上回做衣裳剩的细布,再换个漂亮的丝带。”   好吧,你们回去自己缝,张有喜心说,那你也先得花钱买我一双做样子。这倒是又给了他新的思路,决定回头去看看她们说的什么丝带。   之后又卖了几双女子的,两双男子的,往往是买糖葫芦的又买了手套,或者买手套的又买了糖葫芦。他们那红彤彤的糖葫芦把子本身就是招牌,都不用吆喝,要买的人自会过来买,连带着再看看手套。   挺好,就这么卖。   卖了一会儿,张有喜慢慢琢磨过来了,这条街上买东西的人许多都是城里人过年出来逛的,尤其买手套、糖葫芦的年轻小娘子和郎君们居多,这些人花钱大方些,愿意买的是他那些颜色布手套,反倒是粗麻布手套受了冷落。   午饭兄弟俩就去旁边食肆一人买了碗热汤,就着自带的干粮蹲在摊子上吃了。吃完张有良去把汤碗还给食肆,张有喜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叫张有良提醒他明日带个小板凳来。   “下午你自己卖,我挪去腊月那儿去了。”张有喜道,主要是他跟张有良两个大男人,来买手套的其中有不少女子,尤其年轻小娘子,他不太方便招待。   “行,三哥你放心,驴车我看着呢。”张有良道。张有喜把草席一包,拎起来就走,连人带摊跑半条街挪去了腊月那边。   果然换到腊月那边就不一样了,父女两个合作默契,男子来买手套就张有喜招呼,来了女子就腊月招待。腊月不光跟小娘子们讨论哪个颜色搭她的衣服,还能帮她戴上,再利落地帮她打一个漂亮的绳结。   大半日下来,带来的二十五双颜色布手套全都卖光了,粗麻手套卖出去七双,剩下三双张有喜没卖,先收了起来,跑去寻那树皮纸。   他城里路不熟,又不认字,一路打听问询地过去,先在街东找到一家卖纸的铺子,人家主要卖写字的纸,给他指了路去另一家,各种纸还挺全活,什么宣纸、毛边纸、草纸、油纸以及黄麻纸,听说张有喜要买做纸衣的树皮纸,那伙计便拿出来两种。   “官府发的一般是这种椿皮纸,”伙计又指着另一种,“似这种野麻纸其实也行,野麻纸还便宜些,椿皮纸能直接穿,野麻纸他们一般买去了做夹衣。”   张有喜瞧着那纸柔韧结实,似黄麻纸一样粗糙,比寻常的粗布还蓬松厚实些,若是夹在里头做手套应当可以,这便宜些的野麻纸就行。   于是问了价格,一样宽度,野麻纸零卖六文钱一尺,椿皮纸八文,可比他想象的贵。   “买的多呢?”张有喜问。   “客官能要多少?”那伙计笑道,“您自家做件纸衣还能用多少。”   “我家里人口多。”张有喜含糊道,“再说还要帮别人带呢。”   伙计便叫他去找掌柜谈。张有喜瞧着天色就先买了两尺,打算拿回来试试再说。   下午归家时经过西城门,张有喜拿着三双粗麻手套跳下驴车,跑过去递给守城门的厢军头目。   “军爷,这个给您。”   那人应当是一个火长,日日见他们赶着驴车、扛着糖葫芦从城门经过也脸熟了,接过手套看了看问:“你给我这个做甚?”   “军爷,这是手套。”张有喜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套,说道,“天冷,您戴上试试,暖和。”   那火长欲言又止地瞥了他一眼道:“你给我做甚,本火长职责在身,如何能平白要你的东西。”   “军爷,您误会了。”张有喜笑着说道,“可不是要贿赂军爷,小人是见你们守城辛苦,天这样冷,军爷们拿着兵器一定冻手得很,便想问问你们可需要这手套,我是卖这个的,这是给您的样品,样品不要钱,您只管让兄弟们都戴戴试试,若觉得好,可以来跟我买。”   便又把十文一双、订货超过五十双九文说了一遍,就把那三双手套留给那火长,自顾自赶着驴车离开了,一回头,果然见那火长正把手套往手上套。   小样,张有喜心说,我就不信你们能不买。   …………   一早张有喜他们走了之后,余氏带着吴氏准备明日大姐儿回门的事情,宋氏和耿氏便专心安排做手套。   两人先去左邻右舍、本家近房的妇人之中放出话去,只说她们有这样一批针线活急着要,自家忙不过来只好找人帮忙,若有谁想做的,每双她们付两文钱工费。   妇人们听说只是最简单的针线活,且是已经裁剪好的布料,缝上就行,又听说一会子就能缝好一双,自己不用本钱只要贴点线,就能挣到两文钱,于是得到消息的妇人们闻讯赶来,唯恐来的晚了叫别人抢光了。   二三十个妇人挤在张家院里,好不热闹,宋氏便先给她们看了几双手套样品,仔细说了一下要求,针线要密实些,不能敷衍毛糙,回头她们要验收的,验收好了当场给付现钱。   为了保证质量也为了够分,宋氏看着来的人数,便限定每人最多能领三双的布料,又说清今日务必缝好了交来。   都是做惯了针线的持家妇人,看着这手套确实缝起来不费多大事,三双手套顶多小半日工夫,这就能挣六文钱,妇人们一个个都很高兴,赶紧回家去缝。   晌午饭过后便陆陆续续有人把缝好的手套交过来了,领到六文钱,妇人们一个个再三嘱咐宋氏,下回再有这样的活计可一定叫她。   日落时张有喜他们回来,宋氏和耿氏已经把一百双手套收了上来。   不过这一日下来也发生了不少趣事,简单说,他们家孩子好像被人盯上了。   今日来的妇人好几个想给他们家说媒的,有明说的,也有替自家儿女言语试探的,有说大郎的,也有说金哥的,甚至还有打听腊月和张小鼠的,有同村想结亲的,也有大姐儿婆家小柳村的,前日孩子们送大姐儿出嫁,那村里今日就有人托了媒人来打听他们家女孩子。   没法子,这阵子张家运势太好了,尤其大姐儿的婚事又让张家结结实实在村里甚至周围村子出了回风头。谁不想家中儿女结一门更好的亲事,村里许多家有适龄儿女、或者至近的适龄亲戚的人便动了心思,原本还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去张家试探一下呢,可巧宋氏这边就招人来缝手套了。   可不是极好的机会么。   吓得宋氏和耿氏赶紧说,给他们家男孩子说媒可以,大郎和张金哥过年十六了,确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但是腊月和张小鼠两个女孩子还小,说媒也太早了。   民间婚嫁年龄真没那么早。大宋盛行厚嫁之风,这不仅导致富贵人家攀比嫁妆,也导致民间婚嫁年龄普遍晚一些。   越是上层官宦富贵人家婚嫁越早,大宋律法规定“男十五、女十三以上听婚嫁”,富贵人家女子多在十五六岁及笄成婚,十三四的也是有,而民间百姓给不起嫁妆,那便多留女儿几年,叫女儿在家多干几年活、多织几年布,好歹叫她自己多挣点嫁妆。   如此也算女方家庭减少损失的一种手段了吧,再说多留女儿几年又没坏处,早早嫁去婆家能有什么好处,在娘家做小娘子日子总归松泛些。   所以平民百姓家男女一般婚嫁要到十七八岁,二十往上的都有。像他们家大姐儿,也是十五定的亲,十八岁才出嫁。   偏大姐儿婆家村那家还就看好他们家腊月了,媒人拉着宋氏喋喋不休地说那家小郎君如何如何的好、爹娘如何如何的好,且他爹农闲还做篾匠挣钱,家境可比村里一般人家来得强……有儿有女千家问,这事你还不能说旁的,宋氏只好婉言回绝了,他们家腊月过了年也才十四岁呢,宋氏只推等两年再说。   回到家,腊月听说此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张有喜也老大意见,他家女儿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张有喜道:“这些人哪是看好我们腊月了,我信他看好我们大姐儿那份嫁妆了。”又跟腊月道,“腊月你等着,这事咱可不急,等爹娘再挣几年钱咱再好好挑挑,到时候爹给你备一份比你大堂姐还厚实的嫁妆。”   小女儿家可不喜欢这话题,腊月撇着嘴不接茬。   女儿年纪小舍不得,不过好大儿的亲事还是要关心的,张有喜问:“你瞧着给咱们大郎提的有没有合适的?有合适的也能看看了。”   腊月笑嘻嘻冲大郎挤眼睛,七月也笑嘻嘻冲大郎做鬼脸,大郎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扭头溜掉了。   就只有平安人小不知所以,茫然凑过去问七月:“二姐,爹娘在说什么呀?”   “在说给大哥说亲,给我们娶个嫂子回来。”   平安惊讶地嘴巴张成了一个O,震惊说道:“不行,大哥,大哥他不是小孩吗,他、他还不是大人,只有大人才能结婚。”   “他也不小了呀,他过年十六了,旁人像他这么大都该说亲了。”七月小声道,“你看大姐都有人来说媒了。”   “不行!”这下平安更着急了,一脸认真地跟七月讲道理,“大姐,大姐她还没长大,她不行,她还小呢!”   把平安给急的,这怎么可以,在宝宝三岁的人生认知中,就只有大人,只有那些长大了的叔叔阿姨才能结婚。   小孩子怎么可以结婚!   “嗯,其实我也觉得不好。”七月一脸嫌弃说道,“我才不想大姐嫁人呢,听说那些婆婆都很坏,都不是好人,最喜欢欺负人了。”   宋氏和张有喜:“……”   两人好笑地对视一眼,这两个小东西,人还没有个黄豆大,怎么什么事情都想掺和。   “去去,你们两个,”张有喜叫小两只,“去看看大伯娘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小两只也懂这是爹娘要说话,赶她们呢,七月便领着平安出去玩了。   张有喜把那野麻纸拿给宋氏,宋氏便说等她抽出手来先缝一双试试。   “我看行,这个纸比两层布暖和,缝进去也平整,可比续麻絮在里头平整多了。”   那麻絮鼓鼓囊囊的缝进去可就没法干活了。宋氏拿在手里琢磨了一下,这野麻纸可比寻常的纸结实,缝在里层,或者试试两层布把它缝在夹层,起码比麻絮灵便。   张有喜抱怨了一下价格,如此成本增加、工夫也增加,都不知道好不好卖,缝出来试试再说吧。   宋氏和张有喜一边聊,一边把收上来的粗麻手套再检查一遍,村里妇人们头一回做针线挣钱,看来都十分重视,针脚都缝得细密结实。两人把十双手套捆扎成一捆,捆了十捆,正好一百双。   “金哥那边……”宋氏觑一眼门外小声说道,“提媒试探的也好几个,不过……大姐想要亲上加亲。”   “巧儿?”张有喜惊讶。   宋氏点头。   张稻花从前日带着吕巧儿来添妆就住下没走,说是索性等明日大姐儿回门之后再回去,省得中间还要来回折腾一趟。张稻花原是想说动余氏,有余氏这长辈做主,这亲差不多就成了,如此张稻花脸面也好看,省得她这女方先开口失了面子。   然而余氏还没表态,今日却忽然有人要给张金哥说媒,张稻花便急了。   “大姐下午找大嫂说话了,说她舍不得巧儿,就想把巧儿嫁回娘家放心。”   “那大嫂怎么说?”   “不知道,我没好问。”宋氏道,“大嫂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哪里是个能作主张的人。”   张有喜琢磨了一下这个事情,一边是亲侄子,一边是亲外甥女……哎罢了罢了。   “不管他们,左右也不是咱们该掺和的事情。”张有喜道,“明日大姐儿回门,估摸着他们总得巳时前后能到,我寻思我先进城一趟,先把这订货的手套给人家送去。”   侄女回门,他这亲叔叔自然得在,包括几个孩子,那明日便不能进城卖糖葫芦了。   “你赶得及吗?”宋氏道,“不是约定的三日期限吗。”   “赶得及。”张有喜道,“我一个人赶着驴车,去去就回快得很,晌午前我一准赶回来就是。”   约定是三日,不过他要是预料没错,应当还有订货的,要是等到后日他再去,后日晚间他才能把订货数目带回来,那便至少得等大后日家里才能安排人手缝,妥妥耽误事儿。   他明早一早赶去,正好明日在家,那明日下午就能分发给村里的妇人们缝制了。   张有喜略一斟酌,便索性说道:“干脆这样,反正也不愁卖,卖不出去它也不吃饭,你明日上午干脆就先发五十双出去,等我那边有人订货省得着急一把抓,还有那个颜色布手套,家里不是还剩些布吗,你也都发出去缝了。”   反正也不愁卖,颜色布手套再缝一批,后日他也好摆摊。   这么一想,张有喜便又去找他爹要钱,粗麻布、颜色粗布都得再买一些来。 [42]第 42 章:香饽饽   这一日晚间,村里多少人家讨论着手套的话题。刘娘子看着丈夫刘贵把今日卖糖葫芦挣的九十六文钱交给她婆母,便也把自己今日缝手套挣的六文钱放在桌上,推到婆母面前。   一日就进账一百零二文,刘婆喜滋滋数着钱,嘴角喜得咧到了两耳朵。她家这阵子可不止挣了卖糖葫芦的钱,刘娘子给张家做糖,五日做一次干糖送去,一次就能拿回两百二十文钱。   虽说做糖有本钱,要用麦子和糯米,可算下来儿媳挣钱也不少了。有钱日子就好过,今年家里就能过个好年,本家近房的谁不羡慕她。   刘婆嘱咐儿媳:“你往后可跟那张家三娘子好好处,再有了缝手套的活儿,你想法子多要一些,我也能缝。”   “娘,张家嫂子只要她们选了的人来缝,没叫旁人。”刘娘子道,“娘要想帮忙,你帮我们带孩子煮饭就好,让我腾出工夫来做糖、缝手套,我也好给家里多挣点钱。”   搁在往常,儿媳敢这个口气跟她说话、使唤她带孩子煮饭,刘婆早该跳起来指着鼻子骂了,可今时不同往日,儿媳妇做糖、缝手套是能挣钱的,家里穷得老鼠都骂街,谁还敢跟钱过不去。   刘婆只好讪讪答应着,又嘱咐刘娘子勤跟宋氏走动,一旦有了活儿赶紧拿,可别给旁人抢光了,一双两文钱呢。   “我知道。”刘娘子看看丈夫,又说道,“而今家里这山红果卖光了,你往后不用出去卖糖葫芦,家里的事情你也要帮忙,挑水打扫这些活你也得干,不能光等着我,三嫂子说我离得近,要是她们妯娌裁剪布料人手不够就喊我帮忙。”   提起这话刘婆就懊悔得扇大腿,秋末刘娘子叫刘贵上山摘山红果,他犯懒不想去,两口子吵嘴,为此刘婆还把刘娘子骂了一顿。家里统共只摘了六筐山红果,卖了这半个多月的糖葫芦,每天都能挣百十文,如今六筐山红果可全卖光了。   刘贵也懊悔得够呛,拍着大腿道:“谁知道呢,早知道我日日去摘。”   刘娘子冷笑:“我说了叫你去摘,你可肯听?你骂我贱人、毒妇、见不得你闲着,我不跟你吵,我只当你骂你自己。”   刘婆一听这话仿佛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可不都是她骂儿媳妇的话。   刘贵嚅嚅道:“娘子莫说了,我自己都懊悔死了,我往后听你的就是。”   二房张春岭家,张有良跟张春岭说他是服了三哥了。这两日他跟着张有喜卖糖葫芦,不光每日都能分到一百二三十文钱,今日又亲眼见证张有喜光是卖手套就进账四百多文。   李氏喜滋滋说她也挣钱了,前阵子大房那边叫她帮忙缝手套,前后缝了十几双了,加上今日的三双,今日宋氏一下子就给了她六十文的工钱。   弄得李氏还怪不好意思,她帮侄媳做点儿针线活怎么还能拿钱呢,可宋氏说一码归一码,她找旁人干也是干。   “挣多少钱这些话自家人知道就行了,尤其你三哥那边的事情,不要往外头说。”张春岭叮嘱道,“有良,家里的活有我和你娘,不用你担心,你以后就跟着你三哥好好干!”   话题中心的老张家自己家里却又闹了起来。下午吴氏得知张稻花想把吕巧儿嫁给张金哥,立刻便急了。张金哥若是娶了大姑姐的女儿,吕巧儿能跟她亲吗,拐带得金哥也不跟她亲了怎办?   哪如娶她自己的娘家侄女好!再怎么样,娘家侄女跟她血脉相连,总不可能跟旁人更亲,肯定跟她亲。吴氏立刻跑去找耿氏。吴氏只装作不知道吕巧儿的事情,她跟耿氏说,张金哥跟她的娘家侄女吴蔻青梅竹马,表兄妹两个情分极好,两家早就有结亲的意思。   耿氏一听,要是人家此前真的就有这打算,那还真不好办——吕巧儿就不好办了。   一时间张金哥的婚事成了香饽饽。   可把耿氏个老实人给愁死了,不敢自作主张,赶紧去跟丈夫说。张有田能有什么主意,他一个大男人,处理这些事情本就不在行,索性叫耿氏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   耿氏就把张金哥叫过来问了,问他喜欢哪个表妹。   张金哥:……   张金哥一头雾水,弄清楚事情原委,低头沉默半天跟耿氏说道:“原本儿子的婚事父亲母亲做主就好,母亲既然问我自己,那母亲就信我一回,我跟两个表妹绝没有私心杂念。”   张金哥又说,他眼下不想仓促议亲,既然耿氏问他了,那他想等两年再说。   “旁人要问,母亲就推到我身上,只说是我自己不想太早定亲。”张金哥道。   耿氏暗暗松了口气。耿氏是老实懦弱,可又不傻,张金哥已经过继给他们大房了,那就是她的儿子,传的是他们大房香火,再回头娶了吴氏的娘家侄女算怎么回事?   至于吕巧儿,实话说耿氏并不太想跟大姑姐做亲,大姑姐的亲女儿、婆母的亲外孙女给她做儿媳,叫她这婆婆还怎么当?若两个孩子彼此有意也就罢了,既然张金哥说没有,那就正好。   耿氏便用这借口推了,只拿张金哥的话说孩子年纪还小,想再等两年。她作为嗣母,孩子自己不乐意,还能怎的?她总不能强逼着孩子吧。   这一推,老张家一个晚上都没安生。张稻花自然是生气懊恼不提,吴氏说不出的伤心失望,儿子明知道是她的意思,明知道蔻姐儿是她嫡亲的侄女,却就这么一推了之了。   好歹是亲娘,金哥这不是明摆着拆她的台吗。吴氏忍不住越发有了危机感,难不成真像张有福说的,金哥因为过继的事情心中有怨,跟她离了心?可她明明是为了他好呀。   夜里吴氏翻来覆去睡不着,委屈地跟张有福诉苦,张有福本就对这桩婚事不乐意,当下直接怼了一句:“你那侄女先不说好不好,你自己兄嫂是个什么德性你自己不知道,还非要祸害你儿子?”   吴氏气得哭了半夜,一早红着眼睛去隔壁屋里,拉着张金哥说话。张金哥一大早刚起床,无奈道:“娘,您能不能别说这些,我也没说蔻表妹不好,我跟她一年也见不着两回,是我眼下不想说亲。”   “你这是看不上你蔻表妹,还是厌烦了你娘?”吴氏抹着眼泪说道,“金哥,你是不是还在埋怨娘呢,娘还不是为了你好吗,咱们才是亲母子,娘才是真心疼你,你总是娘十月怀胎生出来的。”   耿氏来叫张金哥吃饭,一推门听到这句话,再看看吴氏眼泪汪汪的样子,耿氏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眼睛就红了。怪她自己没生出儿子来,过继的儿子她明明也是心疼、也是满心欢喜的。   耿氏跑到东屋偷偷擦眼睛,一抬头,张金哥静静走进来,站在她身后说道:“母亲,您别生气,都怪我不好。”   耿氏刚擦完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隔壁屋里,张稻花也是一夜没睡好,张稻花恨死吴氏了,若不是吴氏突然跑出来搅和,巧儿跟张金哥的事情说不定就成了呢。   早晨起来,张稻花犹豫地跟吕巧儿说道:“巧儿,你是不是更喜欢你大表哥?早知这样,咱们还不如选了大郎呢,要不,娘去跟你三舅母说说?”   吕巧儿涨红了脸道:“娘,我求求你了,你给咱们自己留点脸面!”又说,“回头大表姐回门过后,咱们就赶紧回去吧。”   大姐儿回门的好日子,一大早弄成这样。余氏一大早就瞧着一个个脸色不对,要说张稻花和吴氏脸色不对也就罢了,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可耿氏也低着头强颜欢笑的样子,弄得大好的日子余氏堵心。   这个时辰,张有喜已经独自赶着驴车进了城。他一个人把驴车干得飞快,西城门守门的厢军瞧见他招呼道:“今日怎么就来你自己,怎没带糖葫芦?”   张有喜说今日家里有事,他就是赶来给潜火队那边送个货,“文昌街东头那个潜火队营房,他们日前定了九十五双手套。”   “定那么多?”昨日那火长走过来笑道,“你且下来,我们也要订货,我们就定五十双。”   张有喜了解过,一个城门日常是一队人值守,一队五火,正好五十人,都买了,不亏他白送了两双样品。张有喜赶紧答应着,盘算着西城门的厢军买了,其他三个城门瞧见了,早晚也得跟他买。   “你这筐里带的是给潜火队的?”那火长说,“不如今日先给我们算了,你改日再给潜火队。”   张有喜忙说这可不行,做生意讲信用,保证明日一定把他们的货送来。厢兵们把准备的一百文定金给了他。   去潜火队送货,却听说卫教头被人抢了手套。全队九十人卫教头定了九十五双,其中本来就有给城东潜火队的朋友准备的,结果昨晚两人吃酒,那人先把他手上戴的给抢走了。   “你过去看看吧,”卫教头道,“他们大概要定个七八十双。”   张有喜跑了一趟,果然城东的潜火队营房定了八十双。   瞧着天色尚早,回家也是等着吃午饭,张有喜便赶着驴车绕路跑去了宋大的茶寮。宋大十分意外,往他车上看了看问道:“你怎么自己来了,你自己来干啥?”   张有喜明摆着又被嫌弃了。顾不上哀怨,张有喜忙跟大舅兄说了他在城中卖手套的事情,又说了宋氏放给村中妇人缝制的法子。   “所以我今日专门跑来找你,我寻思,我们两边价格约定一样比较好。”张有喜道。   宋大说他这边也有人订货,日前城中递铺从他这里定了三十双。宋家人手多,自家能干活的妇人就八九个了,他这茶寮每日都能卖出去三四十双,自家就能缝出来。于是宋大便说,往后码头上若有人订货,超过五十双他也按九文钱一双的价格。   “真没想到这么个小物件,竟这样好卖。”宋大笑道。如今行商路人之间互通消息,有经过此处特意来买的,还有人专门从他这里多买几双带走的。   “慢慢就该传开了。”宋大道,“只怕旁人会学了去。”   对此张有喜倒不是太担心,学去就学去,这手套就是个点子,随便哪个会做针线的妇人应该都能仿制出来。但是若按照他的设想,他在城里专门卖给那些厢军、潜火队、力夫、差役等等,那些人自己缝不了,还是得买他的,而宋大在此处占了地利,卖个急需,又不费事就放在茶寮里带着卖,卖多少赚多少。   反正不管怎样,打头这一波钱他们是挣到了。   转了一圈再快驴加鞭跑回家,日头近午,大姐儿和她夫婿回门已经来了。   大姐儿今日一来,家中长辈们都留意瞧了,大姐儿气色不错,面有笑容,应当在婆家不曾受委屈。大姐儿的婆家姓王,夫婿王树林大她两岁,看着倒是老实,跟大姐儿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样子。   如此长辈们也算放下心来。   吃罢回门宴,长辈们叮咛嘱咐一番,勉励小夫妻和睦相处、勤俭持家,小夫妻便告辞了回去。   送走大姐儿,张稻花带着吕巧儿也说要走,张春山便叫张有田赶着驴车送她们回去。   张麦花今日也是钱兴文陪着来的,这阵子他两个倒是殷勤,钱兴文那日被张有喜一顿铺排,有点怵他这个三舅兄了,张麦花却又来找张有喜,问他:“三哥,我能不能也帮你缝那个手套?”   “你要帮我缝,行啊。”张有喜道,“你是我妹,白给我帮忙?那我可就省钱了。”   张麦花:“……”   “行啦,”张有喜看着张麦花那讪笑的尴尬样,没好气说道,“你真要干,那你三哥就先把话说开,旁人两文一双,你也两文一双,这事情没有例外。还有你得来这边缝,正好农闲,叫你婆婆帮你带孩子,叫兴文早上把你送来,晚上再来接你,娘家贴你一顿午饭就是。”   张麦花挠头,她还寻思她好歹是亲妹子,三哥挣旁人的钱哪能挣她的钱,能多给她几文工费呢。钱兴文听了也挠头,孩子叫他娘带就罢了,可是叫他早晨送来、晚上接回去,这也太麻烦了。   钱兴文还没开口,张有喜又说道:“这样兴文来回跑是挺麻烦的,路也不近,要不你送来就别回去了,正好家里缺人手,你就来帮着干点活,咱们娘家也贴你一顿午饭。”   钱兴文支支吾吾,说得回去跟家里安排一下,张有喜便叫他先回去问问他娘好了,不来正好,他正好不想搭理这两个夯货。   家里收拾一下,宋氏便开始忙着裁剪布料,她得尽快把今日订货的一百三十双裁好了发下去。张有喜收拾一下回到屋里,见宋氏叫了腊月和张小鼠来帮忙,三个人一个叠布划线、一个裁剪、一个捆扎,正好也够手。七月和平安就合伙把捆扎好的布料归整码放到筐里。   “大嫂二嫂呢?”张有喜问。   “大嫂二嫂忙,家里不少要拾掇的。”宋氏笑笑,不好说耿氏和吴氏脸色一早就不对,大姐儿走后两人躲在屋里没出来,她也就没叫,正好腊月和张小鼠今日在家。   张有喜没多想,随口说起张春山刚跟他提的事情,大姐儿原先住的那间屋现下空下来了,整个家里就他们三房最挤,张春山的意思这间屋自然是留给他们三房了。   他们三房,七口人住着三间窄小的西厢房,腊月、七月和平安姐妹三个住一屋,家里床也不够,三人睡一张床实在是太挤了。   “叫大哥和二郎搬过去,我搬大哥那屋。”腊月一听便说道。虽说一个院里,可她还是想离爹娘和妹妹更近些,不想搬去二伯和二伯娘隔壁住。   “也行,”张有喜道,“大姐儿原先那张床太小了,叫大郎二郎先凑合凑合,眼下忙着过年,过了年我就找木匠给他们打床。”   “大姐要搬走了?”平安一听忙问,“大姐不跟我们睡一床了?”   她不愿意呀,她一直跟大姐二姐睡一床,不是挺好的吗,暖和又热闹。   “对呀对呀,我们想跟大姐睡一床。”七月也帮腔道。   对此腊月很没给两个妹妹留面子,嫌弃道:“不要,我才不想跟你们两个睡一床了,三个人睡太挤了,你们两个睡觉还都不老实,我夜里一会儿被你们这个踢一脚,一会儿被你们那个踹一下……”   两个妹妹:“……”   哈哈哈哈……小两只很没良心地笑了起来。   “反正三个人睡太挤了。”腊月道,“要不叫七月自己睡,我带着平安睡,我担心平安太小了。”   “不要!”七月马上反对,“我跟平安我们俩睡正好。”她们两个才不要分开呢,一起睡方便一起玩。   七月一边说一边偷偷拿手捅了一下平安,平安其实还是想跟两个姐姐一起睡,不过收到信号,平安扭头看看二姐,便很没骨气地投降了二姐,点点头表示她要跟二姐一起睡。   张小鼠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道:“腊月,我们两个一屋睡好不好?”   “我搬去跟你住?”腊月说,“也行啊,不过那不是有空屋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搬来跟你一个屋。”张小鼠顿了顿,却转向张有喜和宋氏道,“三叔,三婶,我想搬过来跟腊月一屋住,然后叫我哥搬去我那间屋住,你们看行不行?”   宋氏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不禁跟张有喜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小鼠的用意十分明白,就是想叫张金哥从东厢房搬出来,搬去正房的东屋跟她爹娘一起住。   其实这个方案宋氏早就想过,这似乎才是正理。大姐儿出嫁后她那屋空出来,这几日宋氏便有想过家里屋子的调整,等大姐儿回门之后家里肯定要调整一下,按理该分给的就是他们三房。   但是其实,张金哥既然已经过继给大房了,作为长房长孙,搬去东屋住在张有田和耿氏隔壁,跟大房一起住才是正理。   大家大口,一个院里,都是亲热的堂兄弟姐妹,其实住哪屋原本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想到这阵子家里的事情,宋氏心说,张小鼠是个有心的孩子。   见三叔三婶都停下来望着她,张小鼠话说出口,索性说道:“三叔三婶肯定懂我的意思,我就是想叫我哥搬去东屋,原先是没法子,如今这不是有地方了吗,正好我搬出来跟腊月住一屋。”   腊月忙说道:“我肯定想跟你一起,叫我哥和二郎搬去东厢那间,咱俩就住这边。”   宋氏心里叹气,这么一来,吴氏恐怕不好接受,没准连他们三房都埋怨上了。不过……原本就该如此。   宋氏便笑着说道:“你跟腊月你们两个要好,你们要住一屋当然好。”   “你跟你爹娘说过了吗?”张有喜问。   “还没,”张小鼠道,“三叔三婶答应了,我回头就去找爷爷奶奶和我爹娘说。”   一个下午工夫,宋氏带着几个女孩儿把布料剪了出来,晚饭前分发下去。考虑家里缺布料,宋氏顺便跟来领活儿的妇人们说她现下缺几匹布,哪家若有现成的可以卖给她,她按一百六十文一匹收,这价格比小贩来村里收可高了十文了,很快便收到了三匹布。   晚饭后张小鼠便跟张春山提出了屋子的事情,吴氏一听就急了。   吴氏道:“好端端的做什么又折腾搬屋子,三弟他们孩子多,大姐儿这屋就给他们好了,金哥和银哥住得好好的,小鼠在那屋也住得好好的,搬来搬去图个什么呀。”   “二婶,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张小鼠道,“正好我跟腊月我们两个好,我想跟她住一屋。”   张小鼠这话说得含蓄,吴氏道:“金哥是哥哥,原该他让着你,怎好叫你搬出来给他腾地方,这怎么行。”   张小鼠道:“二婶说反了,我哥是长房长孙,是我爹娘的长子,也是我的长兄,哪有我做妹妹的占着一间正房,却叫长兄一直跟旁人挤在厢房的道理。”   吴氏这几日正在心事头上,忍不住惶然看向张金哥,劝道:“金哥,你……你住得好好的,银哥一个人住也不行,你们兄弟两个正好作伴,不是一直这么住得好好的吗……”   张有田和耿氏默然不说话,张金哥低头也没说话,仿佛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一家人就看着张小鼠寸步不让,看着吴氏满脸哀怨地争辩。   张春山显然也想过这个方案,咳了一声道:“这样也好,老大老二,你们说呢?”   张有田跟张有福说道:“二弟,小鼠说得也有道理,原该这样。”   张有福:“那,要不……金哥你不嫌麻烦就搬吧。”   “行,”张金哥看看张小鼠道,“小鼠,委屈你了。”   张小鼠笑了一下,却说道:“哥,我去收拾一下,你力气大来帮我搬东西。”   几个孩子说干就干,当晚就把被褥衣物搬了过去。大郎和二郎搬去了东厢房大姐儿那屋,这样少了一张床,张小鼠和腊月便暂时先住一张床,张有喜答应过了年就找木匠打床,让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床。   关起门来,大房二房怎么样没人知道,反正平安和七月挺高兴的,虽然大姐不跟她们一屋了,可小鼠姐姐又搬过来了,就在她们旁边屋。   两个姐姐忙着搬家收拾东西,七月就带着平安跑到她们那屋凑热闹兼捣乱。两个姐姐刚把床铺好,俩小孩就爬上去坐在床沿,嘚瑟地晃悠着小腿占地盘。   “把她们俩扔出去。”张小鼠故意看着俩小孩说。   “别,”腊月笑道,“咱们把七月扔出去,把平安留着暖被窝,你不知道小孩身上可暖和了。”   七月做了个鬼脸,跳下床拉着平安就跑。 [43]第 43 章:小猪窝   平安和七月还住原来的屋,宋氏怕她们人小夜里冻着,又叫张有喜扯了一筐麦草给她们铺上。   农家铺床,都是最下边铺一层木板和秫秸杆子,上头再铺草垫子,草垫子上头再铺草席和褥子,肯定会有点硬,小孩睡着不舒服,宋氏就在下边多铺了一层麦草。   铺床的草垫子是用麦秸打的,平整厚实,用的是割下来只打掉麦粒的原状圆麦秆,远不如经过石磙子碾压的麦草蓬松软和。可是铺完看了看,麦草参差不齐从床沿露出来,根本弄不整齐,还容易滑,这样一来床就显得很乱。   “这样好,比光铺草垫子好,”七月试了试说道,“就这样吧,我们不嫌乱,这样更软和暖和。”   “那是暖和,你们两个就像睡在草窝里。”宋氏道,“可是弄这么多草乱糟糟的,看着不像样,一不留神粘一身草出去,人家还当我们家卖小孩了呢。”   平安没听懂,问宋氏为什么人家以为卖小孩,宋氏便给好奇宝宝解释了一下,头上插草芥就是卖人口的意思。   平安一听这还得了,她可不要粘一身草,说道:“要是把这个软的草做成一个不乱的床垫就好了。”   把这乱糟糟的麦草做成一个不乱的床垫?张有喜琢磨了一下,拿手摁着床来回试了又试。   平安很爱干净的,不喜欢东西乱,东西乱怎么办,找个东西收纳起来呀。平安皱着小眉头想了想说:“娘,你能不能缝个口袋把这些草装起来?”   “缝个口袋?”宋氏为难蹙眉,圆鼓鼓的口袋,装起来还怎么铺床?   张有喜却灵光一闪,他大约明白小女儿的意思了。   “能不能缝一个跟床一样大的口袋,厚一点,给里头塞上麦草。”张有喜道,“咱把那麦草弄碎一点,铡成喂驴草料那样的,再兑点儿芦花,弄平整了,一准软和暖和。”   宋氏一琢磨,你别说,还真行,缝这样一个口袋,不要缝贴皮两层,可以跟手套一样中间加一条布,弄得方方正正的,里头塞上蓬松的碎草,那一定很舒服,也不乱了。不过……   “太费布了。”宋氏道,“你算算,跟床这么大两面,单幅不够得双幅,中间再加一道就算半尺厚吧,至少就得半匹布了。”   “半匹就半匹,”张有喜道,“八十文钱呗,你缝,大不了我明日再去收几匹布。”   宋氏忍不住调侃道:“爹娘没说错,你这花钱的本事可真见长了,猴腚存不住虮子。”   算算家里这一个秋冬挣钱可也不少了,虽说一家子没有能识字记账的,可挣钱大致摆在那儿,除去雨雪天和家里有事,他们光是每日进城卖糖葫芦也得赚个四五十贯了。   可明明挣钱不少,家里却没攒下多少,人情过往不算,买驴、买羊、大姐儿的嫁妆、一家子吃喝穿用做新衣……宋氏心里一心的数,公爹手里能攒下一小半就不错了。   张有喜:“我又没给我自己花,该花得花。”   宋氏:“你去跟爹娘说?”   “我去。”反正平安要什么他爷爷就没有不答应的,张有喜拍板决定,“缝,先给两个小的和奶奶缝。”   老奶奶整日躺在床上,身子都躺得僵了,余氏和耿氏怕老人生褥疮,一天几回给老人翻身捏背。宋氏点点头,决定就费一匹布,先给小两只和老奶奶缝一个试试。   平安琢磨了一下爹娘说的,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她可以有软乎乎的床垫睡了。   平安自己高兴了一下,耶,平安真是太聪明啦。   “谢谢娘,”平安傻乐呵地道谢,“娘你真好,你真棒!”   “就你嘴甜。”宋氏失笑道,“等我一样样干吧。”   瞧瞧她这阵子忙的,叫她一个原本最不会干针线活的人整日干针线活。张有喜拿回来那个野麻纸做手套,她用做夹衣的法子放进夹层做出来了,看着不是太臃肿,但因为野麻纸蓬松,确实暖和了许多。   只是这样一来,每双手套的成本就要增加至少两三文,也更费工夫,只怕还要考虑给缝手套的妇人涨工费,如此每双手套至少要在原来的价钱上再加五文才能合算。   颜色布手套不妨做一些加了野麻纸的售卖试试,至于粗麻手套,眼下时间太紧,也只有年前还能成批订货,好几家也都订出去了,若改成加了野麻纸的怕是来不及了。   “你说我早干啥去了,早怎么没想到。”张有喜懊恼道,很想拍自己的脑袋,眼看过年了,他眼下一肚子生意经,愁的是时间来不及。如此一想张有喜恨不得取消过年。   小两只头一回自己睡,宋氏原本还有些不放心,盯着她们洗手洗脸烫脚,还留下陪了她们一会儿,结果这两个小猪一样,爬上床一闭眼就呼呼睡了。   吃饱睡饱,啥事没有。   第二天早晨,张春山又关心起两个小的自己睡行不行,问她们还缺不缺什么,七月便说她们屋里想要个小柜子。   宋氏把她嫁妆的红木箱给她们屋里放衣服,可是那箱子大,底下装着架子放在床头,七月跟平安用着不方便,用七月的话说就是:“平安拿衣服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爬进去了。”   一桌子人哄笑,宋氏吓得赶紧说:“你帮她拿,可不能让她自己拿,这要是箱子盖落下来砸到脑袋怎么办?”   “那就再给俩孩子添个小柜子,衣柜孩子好用。”张春山道,“老三,你不是说过了年打床吗,正好给七月和平安那屋打个衣柜。你们旁的还有没有缺什么的?”   其他人便说屋里都有箱子之类的。张金哥昨晚搬到东屋,原本屋里也有一个红木箱给张小鼠放衣服,耿氏有心重视嗣子,索性叫张小鼠把那个小木箱带走,却把自己屋的柜子抬去了张金哥屋里,只说他们屋里还有一个箱子和一个橱子用。   这些家什都是儿媳妇们当初陪嫁的,庄户人家没有婚嫁喜事,平常哪里会添置这些家什木器。这年代女子出嫁,一套嫁妆家具就是用一辈子了。   大郎和二郎也有宋氏给的箱子,张有喜问:“腊月,你缺不缺?”   腊月摇头道:“爹,你给七月她们打个小柜子就行了,然后把她们原来那个箱子给我用,旁的我们屋里也放不下。”   “银哥屋里也没有家什放衣服。”吴氏道。   昨晚张金哥搬家的事叫吴氏一夜没睡好,埋怨张小鼠咄咄逼人,埋怨三房多事,更加埋怨自己亲生的儿子不跟自己一心。   心情郁结的吴氏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想说话,不过听着他们讨论却又忍不住了,尽管心里埋怨公公偏心,平安和七月缺家什就主动给添,往常可从来没见他主动给谁添置什么。可埋怨归埋怨,这么好的机会,她再不开口可就没下回了。   耿氏和宋氏当初都有嫁妆,尤其宋氏嫁妆丰厚,吴氏娘家不讲究,给的嫁妆就只有两床被褥和两件衣裳,张有福和吴氏成婚时房里的床和一张桌子、一个木箱、两张凳子都是公婆给添置的。所以他们二房屋里家什确实不够用。   张春山也没说什么,就点头道:“行,那就再给银哥屋里添个箱子。”   吴氏一听忙问:“不是说要做柜子吗?”   张春山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余氏立刻开腔道:“老二家的,你听着你公爹说话能不能别老插嘴,谁家的规矩?银哥这么大了用箱子就行,给三房做小柜子那不是因为平安太小、用箱子不方便吗。”   吴氏私心大可胆子小,被婆母一敲打便又怂了,赶紧低头嚅嚅认错,一边心中仍愤愤不平地埋怨公婆偏心,一边安慰自己有个新箱子也好,总比没有的强。   余氏却仍是气不过,又指着骂张有福:“老二,你屋里如今是越来越不讲究了,你自己瞧瞧你屋里,你用的床铺桌椅还不都是我给你打的,老大老三可没用我给他买一个凳子。那二郎跟他哥合用一个箱子还是他娘陪嫁来的呢,二郎他要了吗,二郎他没长嘴?就你家长嘴了不是?”   这一下直戳戳揭了吴氏的老底了,余氏就差没指着吴氏的鼻子骂了,你自己没嫁妆分给儿子用,你屋里连张凳子可都是公婆给你买的呢。   张有福也觉得短理,嫁妆这事本就是他一根心头刺,张有福跳起来指着吴氏骂:“你这蠢妇,整日就你事多,能不能闭上你那张臭嘴!”   眼见他骂着骂着要动手,张有田和张有喜总不能一旁看着张有福打骂吴氏,忙起身拉开劝住了。   张有喜一边敷衍劝架,一边又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瞧瞧这女子的嫁妆多重要,他务必好好挣钱,将来给女儿们都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女儿们都能挺直腰杆子出嫁。   张春山从始至终眼皮都没抬,他一个做公爹的,儿媳的差错他不好开口,儿媳妇自有婆婆管教。   “爹,咱还得再置个大车。”张有喜劝住张有福,坐下来引开了话题。   这阵子太忙,他们虽买了驴,却一直用的是官庄借来的板车,得亏农闲官庄也不怎么用,官庄家大业大,不止一辆板车,可这一辆张春山借得太久不好说话,便使了点钱跟官庄赁了两月。   板车是大件,木料讲究,须得用结实木质硬、不易变形的木头像槐木、榆木,还要用到铜铁构件,一辆车可得不少钱,比柜子、床都贵的多。以前对于老张家来说是压根不会考虑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家中必不可少的物件。   还能怎办,置呗。余氏无奈笑道:“怎么家里有两个余钱了,花钱地方也多了。”   于是张春山总结一下,家里再添置一辆板车、一个衣柜、一个箱子、三张床,床是张小鼠一张、二郎一张,再给平安准备一张。平安眼下小可能不急着分床,但过两年就该用到了,索性一起做了省事。   “想想还有什么缺的用的,”全然没被吴氏方才的小插曲影响,张春山乐呵呵自我调侃道,“趁着过年,抠门爷爷好不容易大方一回。”   孙子孙女们憋不住哈哈笑起来,爷爷平时那么抠门会过的一个人。大家都说这回差不多了,平安却又举起了小手。   “爷爷,我想要一个玻璃窗户。”平安说,“爷爷,你为什么不给窗户装玻璃,我们屋子里太暗了,白天都黑乎乎的。”   庄户人家的房屋本来就低矮,窗户都很小,张家的房屋在村里还算好的呢,每年也都修缮,冬日里为了保暖,窗户都用木板封上了,门口再挂个厚实的草帘子,可不就屋里大白天黑乎乎的吗,大白天没法在屋里做针线,宋氏妯娌们白天做针线都敞着门。   “什么是玻璃?”二郎问。   “就是玻璃窗户呀。”平安挠挠头,琢磨着别是这里又没有吧,她想了想说,“就是一块,像冰一样的东西,透明的装在窗户上的。”   “有这样的东西?”张有喜道,“我在城里也没见过。”   张春山却一下子想到别处去了,哪有这样的东西,想必又是仙家仙法了。   张春山忙说道:“平安,爷爷跟你说啊,咱这里没有这个什么玻璃,要不叫你爹明日买几尺城里的窗户纸给你糊窗户行不?”   宋氏听不下去了,忙说道:“爹,你不用管她,小孩子想一折是一折,没的她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可不能这么惯孩子。”又跟平安说,“平安,屋里黑是为了暖和,白天不冷的时候你叫二姐把帘子掀开一半就行了。”   张有喜也跟平安讲道理,张有喜说:“平安啊,爹没见过你说的那个玻璃,城里那个窗户纸也不行,也不是冰那样透明的,也就雾蒙蒙能透点光。”   啊,这样啊……小平安忙说:“爷爷,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我不要了。”   张春山顿时又熨帖又心疼,你说把孩子委屈的,人家在天上是神仙家里宠着的宝贝疙瘩,落在他们家吃苦受委屈。于是张春山一挥手,叫张有喜:“老三,你就去看看,有那个窗户纸就买点来,大过年的。”   余氏在一旁听得眼皮都没抬。老头子也不知怎么了,整日就把小平安当眼珠子,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吃怕她吃不饱,睡怕她睡不好,这阵子余氏都习以为常了。   …………   年前就还有这么几天了,张家人依旧每日进城卖糖葫芦,张有喜则跟腊月父女搭档,日日摆起了小摊卖手套。   到底是新鲜事物,这手套在城里卖的挺好,爱俏的小娘子、小郎君们都愿意买,每日里少说都能卖出去二三十双颜色手套。粗麻手套零卖的少,出苦力干粗活的人大约没那个闲工夫逛街,但每日里也能卖掉十双八双。   得了空张有喜就去各处跑推销,西城门守门厢军订的五十双、潜火队的八十双粗麻手套交货后,又有两笔厢军的订货,一笔也是五十双,一笔一百双。   这些厢军果然一个看一个,人家西城门的人都有了,人家拿兵器的时候戴着那手套暖和方便,才不过九文钱,人家买咱们也买。   然后城里的肩夫团也定了六十双。肩夫们本都是成伙干活、统一服装的,同一伙人又抬棺材又抬花轿,白事的时候就穿白,喜事的时候就换红,有时候一天遇上两桩事那衣裳来回换。肩夫扛活辛苦,见了这手套立刻就买了。   所以团头来跟张有喜定手套的时候见都是粗麻手套,索性又定了六十双红色布手套,也要粗布的,张有喜紧急买了布交给宋氏,两日后给他们做好了送去。另有几小拨的泥瓦匠、石匠合伙凑数额,也定去了一百双。   张有喜挺满意的,他赚点小钱,这些人也省了挨冻受罪,多好。   张有喜私下里跟守门的厢军打听过,沂州城里除了守城的,加上厢军充当的潜火队、递铺等等,厢军大约也就大几百人。再有隶属于朝廷的禁军,禁军人数才是大头,可那都是朝廷统一配置,有专门的军营,管得也严,闲人勿近,跟守城、杂役这些厢军不能比,他也就熄了想去禁军推销的念头。   算算这短短半个月,光是定货卖出去的粗麻手套就有五百九十五双,刨去布料成本和工费,张有喜进账就算三贯钱,村里缝手套的妇人们每人也能赚个四五十文的工费,如今老张家在村里的人缘不要太好。   张有喜尝试着做了一部分加保暖野麻纸的颜色手套摆在摊上售卖,价格则增加到二十文,卖的也还不错,城里人果然有钱。   没事的时候他也留心打听了窗户纸,确实没有平安说的那个透明的,不过窗户纸也不是那么简单,并非他想的那样自己买块纸自己糊上去就行。糊也能糊,自己买点桑皮纸糊上去,但风一刮雨一淋就该破了。   城里讲究人家的窗户纸,要用双层桐油浸过的桑皮纸,再往上一层层刷胶,木匠用的那个透明的皮胶或者树胶,至少刷三层胶,如此才能纸张挺括,透光,还能防风防虫,雨雪不湿。   这样的窗户纸当然自己做不来,得请专门的工匠。张有喜想想自家那个茅草土胚的老屋,算了吧,回去跟平安解释,跟她说咱家这屋子糊不了窗户纸,不值当的,你等着,等爹挣了钱给你盖石墙瓦屋的新房子。   玻璃窗没有,窗户纸也没糊成,不过宋氏的床垫做出来了,粗麻布缝成的半尺厚、跟床一样大的口袋,里头装上铡成两三寸长的麦草,兑进去少部分芦花。   宋氏头一回缝这么大的物件,自己不好拿,还是让张有喜给装好麦草,宋氏最后把它缝合收口,中间再纵横引几道线固定。张有喜拿去给小两只铺在床上,手动把里头填充的草铺平,平安便迫不及待脱了鞋子爬上去,踮着小脚走来走去,乐得咯咯笑。   “爹,这个好。”小孩傻乐呵地来回走动,赶紧叫七月,“二姐你快上来试试,跟海绵垫子似的,一点都不硬。”   她可睡够原先那个硬邦邦的床了。   七月也爬上去走来走去,两个小孩一起乐哈哈。宋氏自己也觉得颇有成就感,这样缝出来的床垫子松软暖和,上面再铺上褥子,睡在上头可比原来的麦秸垫子舒服多了。   并且竟意外地开发了一个新用处,这种床垫睡上去会凹下去一些,两个小孩睡在上头人都能陷进去,不光暖和,宋氏都不担心她们夜里睡觉不老实滚下床了。   听说又有新物件,家里一堆孩子都跑来参观,腊月抱着胳膊看了看,扭头跟张小鼠笑道:“你看像什么?”   张小鼠:“像个窝。”   腊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可不是么,像个鸟窝,两个小孩躺上去,中间凹四边高,那肯定暖和。   一堆孩子都哄笑起来,纷纷逗两个小孩说她们这是“小猪窝”,可这猪窝看着挺舒服的,还叫人真有点羡慕。   既然好用,赶紧再给太奶奶缝一个,太奶奶笑眯眯地直夸舒坦。张有喜自己在七月和平安屋里躺了一回试过之后,便盘算着等家里抽出空来,他多买点布,给家里的床都换上。   因为床垫子装的碎草,宋氏一遇到好天气就给拿出来晒晒,石磙打过的麦草很干净的,晒过了有一种太阳的味道。   腊月二十三这日天色不太好,阴冷阴冷的,张有喜他们依旧进城做生意,眼见天越来越阴沉,怕是要有一场雨雪了。几人聚在食肆喝热汤取暖,便商量着要不从明日起就不来了吧。   用刚跟食肆店主学的一个词叫做:过年歇业。   一来是天气不好,邻近年关城里人的年货也备得差不多了,街上人少;二来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家里没有山红果了。   入秋存的山红果只剩下四筐了。明日腊月二十四,习俗上腊月二十四就算入了年关,他们索性回家安心过年吧。   像他们这样一天五百串,挑掉一冬天出来的坏果,也就够再卖三天吧。张有喜琢磨着既然糖葫芦不卖了,粗麻手套订货的都交货了,他一个人也不想再跑来卖手套,一年到头好歹歇歇。   “那咱们明日就不来了,歇业,安心在家过年。”张有喜道,“回头咱们也去买点儿年货。你们四个这一秋冬吃苦出大力了,我同你们爷爷说过了,就每人批你们五十文钱,看看买点儿什么喜欢的回去。”   四个大孩子欢喜地盘算着买什么,张有良跟着张有喜干了这十多天,拿回家一贯多钱,赁宅地的钱有着落了,便也决定买点年货回去,起码过年买两斤肉吧。   张小鼠说她想给耿氏买个包头巾,张有喜就叫她给余氏也买一个,给余氏买的钱他来出,张金哥便陪着张小鼠去买。腊月寻思来寻思去,宋氏有包头巾了,旁的好像也没什么好买,她决定去给自己买点绣线,再两个妹妹买点过年的零嘴。如此花不了多少,剩下的钱当然是攒着了。   “不用你们买零嘴,”张有喜道,“过年零嘴我来买,回头我跟你四叔就去买年货。”   大郎一听,立刻决定他也没什么好买的了,钱当然是攒着。   “大哥,你去不去?”腊月问大郎。   “行,我陪你去。”大郎道,转头跟张有喜说道,“爹,我想把咱家煮羊奶的法子告诉给崔府。”   “嗯?”张有喜说,“人家富贵人家,还能缺了羊奶?人家可能都不稀罕喝这玩意儿。”   “崔家老夫人也是腿疼病,听说吃了一秋冬的药了。”大郎道,“爷爷奶奶不是说他们喝羊奶管用吗,一样是腿病,说不定崔老夫人喝羊奶也能管用呢。”   这么一说倒也是,老人上了年纪,那腰疼腿疼可遭罪了,张有喜想了想说道:“可是你找得到崔府?那你也不好跑去崔家府上,大过年的,再说人家高门大户的富贵人家,怕是根本没人理你。”   这个他有经验,那些高门大户的富贵人家,门口都有家丁小厮守着,不等闲人靠近就赶走了。   大郎也为难了一下,自从上回被人追杀,他已经许多日子没见过那崔十一郎了,甚至还有点担心,也不知有没有受伤什么的。大郎自知跟这些官宦人家的贵公子不是一路,无心巴结,可崔十一虽说讨厌,却好歹是他的大主顾,给他送了那么多钱来。   “爹,我可以去丰源粮行。”大郎道,“他不是崔家的生意吗,我跟那掌柜说,叫他转告忠管家。”   张有喜想了想觉得可行,便点头道:“那你就去说一声,老夫人若能喝了管用也是好事。”   至于富贵如崔家信不信、崔老夫人喝不喝,那他就没法子了,反正出于好心,他们尽心告知了。   兄妹两个便沿街一路闲逛过去,腊月先买了绣线,逛到街西头丰源粮行,大郎便叫腊月在门外稍等,自己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年关已至,该办年货的人家也都办了,少有还没备足粮食的来买粮,因此粮行里没什么客人,大郎进去时伙计本能招呼一声,打量后才认出他来。忠管家带来的人,就算是个穷老百姓伙计也不敢轻慢。   “哎呦,是你呀,小郎君过年好。”伙计笑道,“你这是要买粮吗?”   “不买粮。”大郎道,“我有个事情,想托你们捎给忠管家。”   一听这话掌柜忙也从柜台里出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小郎君何事,咱们屋里喝茶坐下说。”   “不必,就几句话。”大郎把来意说了一遍,只说他家中祖父母腰腿疼,喝了羊奶管用,包括两个妹妹煮羊奶的法子。   “小郎君这是,又想来卖方子?”掌柜含笑问道。   “不是,”大郎听着他那语气有点不舒服,立刻说道,“我不卖方子,我又不是来要钱的,只是听说你家老夫人也是腿疼病,年纪大了遭罪,寻思着兴许有用呢。我祖母多年的腿疼病确已好了不少,祖父腰腿疼也好了些,二老说睡觉都更香了,因此特来告知你们一声。”   “我寻思若老夫人喝了当真管用,能给老人家减轻些病痛总是好的。”大郎说道。   “好好好,多谢小郎君好心。”掌柜的拱手道谢,赔笑道,“是我想岔了,小郎君放心,我一定把这方子转告给忠管家。”   大郎便告辞了出来,跟腊月一起离去。   那掌柜立在门槛送大郎出去,回头跟伙计摇头笑道:“到底是乡下人少见识,富贵人家都是喝的牛乳,似我们府里还能缺了牛乳,哪有喝那腥膻羊奶的,这小厮儿倒是好心,巴巴的跑来献宝。”   伙计捂嘴笑道:“可不是么,穷苦人家没见识,当个好东西。那您可还要告诉忠管家?”   “说是要说的。”掌柜道,他们这做下人的自该谨守本分,哪能就这么自作主张。掌柜便亲自拿纸写了那方子,又叙述了一下事情经过,叫伙计送去崔府。   崔忠接了那方子也没当回事,一来如掌柜所说,崔府确实不缺牛乳,二来外人不知,老夫人喝不得牛乳。   此前郎中也说老夫人可以适当饮用些牛乳补身,但老夫人每每喝了牛乳就腹胀腹痛、拉肚子,问了郎中说因人而异,牛乳虽好有人却体质不服,便只能作罢。   崔忠看着那方子,不由想起了野人献曝的故事,摇头一笑。不过出于下人本分,说还是要说的,他少不得也得去禀报给老夫人,便是当做趣事逗老夫人一乐也好。 [44]第 44 章:陌生人,送礼的   四个孩子分头走后,张有喜、张有良兄弟两个也去买年货。   两人跑去西市转了一圈,张有良买了三斤猪肉、一斤板油、两斤糯米、一包灶糖、爆竹和新的桃符。张有喜买的多,买了三斤羊肉、三斤猪肉、三斤糯米、两斤林檎、一斤生姜,再有一包糯米糕和灶糖,也买了爆竹和新的桃符。乡间也有桃符卖,可能还便宜点,但是城里的桃符显然做工更好。   原本还想买鱼,一问价格,城里鱼比田庄可贵不少,两人便决定回去官庄买。官庄有靠河处挖的鱼塘,每年年前都要捕捞来卖。   张有良看着张有喜割了三斤猪肉,便随口问他,不是说小平安不吃猪肉吗,张有喜平日买肉都不买猪肉,买肉馒头都一定要羊肉的。   “平安不吃旁人吃,家里人口多。”张有喜道。平安吃羊肉,旁人也可以吃点猪肉,大过年,人多不够吃,光吃羊肉那得多少。   其实庄户人家过年远没有那么隆重,节俭惯了,穷惯了,过年也不例外,即便而今手里有几个钱也改不了素日的习惯。他们算是日子好过的,赤贫人家别说过年买肉,能吃上一顿细粮就很幸福了。   说来说去关键还是钱。像张有良家,去年过年就只买了一斤猪肉。   两人买齐了东西背着往回走,张有良道:“三哥,我总觉得,平安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这还用说吗。   张有喜顿了顿却说道:“我管她以前是什么人家的,反正现在是我家小女,那官府附籍文书都写了的。”   张小鼠和张金哥一起,张小鼠先去给耿氏和余氏买了包头巾,两人沿街闲逛,张金哥停在一个卖饰物的小摊上挑起了铜簪。张小鼠看着那铜簪都是大人戴的样式,就陪在旁边没说话。   张金哥拿着一根簪子问:“小鼠,这个梅花的给母亲,可好?”   “好看。”张小鼠笑,点头道,“娘一定喜欢,我长这么大还没送过她东西呢。”   “那今年你送她包头巾,我送她簪子,叫她高兴高兴。”张金哥把那支铜錾梅花簪拿在手上,又挑了一根錾着莲花的,问张小鼠:“你看这个呢?给……”他想说给吴氏,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娘,还是二婶?   二婶这两个字,张金哥说不出口,可当着张小鼠叫娘却也不太合适。   “给二婶吗?”张小鼠抢先说道,“也好看,哥,你眼光真好。”   张金哥便笑了,拿着那簪子继续挑,又挑了一把木梳递给张小鼠:“这个给你,可好?”   “给我的?”张小鼠拿着木梳欢喜,她之前住东屋,跟耿氏用的一个木梳,搬到西厢房就跟腊月用一个梳子了,没想到兄长细心,竟要给她买个木梳。   张小鼠忙问:“哥,那你想要什么,我也想送你一个过年礼物。”   张金哥摇头说他不缺什么,铜簪一根二十文,木梳倒是便宜,只要四文钱,张金哥付了钱往前走,又在杂货摊花两文钱买了个绘着花纹的小鸟泥哨。   “这个给银哥,”张金哥笑道,“他放羊的时候说想要个哨子。”   五十文钱,这么快就花出去四十六文,都没给他自己买一样。张小鼠正琢磨送个什么给他呢,忽然便决定给他绣个荷包,好给他装他剩下的四文钱。   城里的小娘子、年轻郎君们都喜欢在身上挂一个荷包,有的还挂两个,腊月和张小鼠原本都打算给自己绣个荷包,腊月去买绣线了。张小鼠决定那她也给张金哥绣个荷包吧。夹在亲娘和嗣母之间,她这位兄长也挺不容易的。   大郎和腊月原本没想到这些,回来后听说张金哥和张小鼠都买了礼物,他爹也出钱给奶奶买了包头巾。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一个院里住着,奶奶、大伯娘、二伯娘都收到礼物了,就他们的娘没有?   这还了得!不想混了是不是,赶紧去买。   可是买啥呢,宋氏有两根娘家陪嫁的簪子,一根铜的一根银的,宋氏日常都用那根铜簪和一根木簪梳头,银的轻易舍不得戴,于是兄妹两个便没买簪子。腊月见张小鼠买的那包头巾不错,说他们干脆也买块包头巾吧。   “你不是说娘有包头巾了吗?”大郎问。   腊月:“有了也不耽误买新的,大过年就买个新的,包头巾又不吃饭。”   大郎:有道理,那就去买。   兄妹两个又跑去买包头巾。宋氏原来有一块蓝色的,腊月就给挑了块紫红的。大郎不知买什么好,想到三个妹妹都有绢花戴,就娘没有,索性给宋氏买了一朵红色绢花。   又看见旁边胰子,可以给娘和妹妹们洗脸,买了;这风车有趣,两个小的一定喜欢,买了;那个泥哨银哥都有了,二郎还没有呢他肯定也想要,买;既然给二郎、七月和平安都买了东西,也不能独独漏了一个腊月,腊月有梳子用,就给她买个箅子吧……   一圈转下来,大郎捏着手里剩下的四枚通宝有点哭笑不得,明明他一开始还说舍不得花,要全都攒起来的。   兄妹俩回来展示战果,张有喜看着那包头巾和绢花,乐呵呵觉得挺好。收到礼物的宋氏却有点哭笑不得,儿子都该说亲了,她戴个紫红色包头巾,戴一朵大红的绢花?   “过年么,大过年的,”张有喜摸着鼻子强辩道,“红的多好看啊,谁要说你,你就说你儿子买的。”   东厢房,吴氏收到张金哥送的铜簪欣喜不已,儿子知道孝顺她了,却又听说耿氏也有,耿氏不光有金哥送的簪子,还有张小鼠送的包头巾,吴氏顿时又觉得胸口发闷。   把张金哥过继给大房时吴氏是真心的愿意,可听见张金哥管耿氏叫母亲她又真心别扭。   以前儿子卖糖葫芦回来都会先来跟她交代一声,跟她说说话,说一些白日城里的见闻趣事、说说生意,如今却搬去东屋,没事就在自己屋里,都不怎么往东厢房来了。就连刚才送簪子来,刚跟二郎嬉闹几句,耿氏那边就喊吃饭了。   儿子却是她自己非要过继的,吴氏满心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憋闷。   腊月二十四,不用进城卖糖葫芦,孩子们睡会儿懒觉,一家人却依旧起了个大早,扫屋除尘,洒扫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驴棚、羊圈、猪圈、鸡窝,都仔细打扫过了,连老鼠洞都掏掏,干净整洁的准备过年。   大人们大扫除,平安和七月就负责收拾她们自己屋子,屋子小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房顶宋氏帮她们扫了,两个小孩把床铺整理一遍,屋里板凳和沙包、抓子儿、风车这些玩具们也整理了一遍。   平安很喜欢大哥刚送的小风车,涂了颜色的油纸做的,转起来很漂亮,平安就把它插在门鼻子上让它转。   腊月二十五,宋氏和耿氏、吴氏做豆腐、磨面、磨糯米粉;做豆腐一直忙碌到傍晚,就没再做饭,一家人吃豆腐脑当晚饭,卤水刚点的热豆脑配上葱丝、蒜泥和芫荽,加点咸豆子和切碎的萝卜干就很鲜美了。   平安却不喜欢这种吃法,小孩子大抵都不爱吃葱蒜,平安就给自己的豆腐脑里加了点糖,她自己觉得好吃,哥哥姐姐们却说她小孩子瞎寻思,头一回见往豆腐脑里加糖的。   腊月二十六,张春山请了里正、户长、乡书手等乡官们并几位族老来家中吃酒。   这顿酒已经是年年的惯例了,只是往年一般都在年后,今年却改到了年前,为此余氏还埋怨了张春山一句,怎么年前就请,家里还在忙年呢,菜都没准备好,弄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张春山却也无奈,他明明是跟往年一样提前去跟里正等乡官们邀请,等着人家排出日子。毕竟年前年后乡官们酒宴也多,不可能一请就到,得看他们什么时候轮到。   谁知今年他一说,里正立刻就答应了。   不光立刻答应了,乡官们一个个对他还都十分客气,说话也热络许多。毕竟在旁人眼里,老张家如今今非昔比,乡官们也不能例外。   于是腊月二十六一早,余氏带着三房儿媳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饭菜,巳时末,里正、户长、乡书手和请来作陪的三位族老就都早早地过来了,忙请到堂屋去坐,先送上一碗待客的鸡蛋茶。   张春山带着三个儿子陪客说话,孙子们也被叫去端茶倒水。孙子们虽然还小,这些人情世故也得开始学了。   张有喜以前也是把这些掌管着家中赋税徭役的乡官们当做需要敬畏巴结的大人物,说话都得小心三分,也不知为何,如今竟觉得寻常起来,想他在城里做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便是厢军的队长和教头他也一样说说笑笑地闲聊,一样敢跑去推销,他还敢赚他们的钱。   于是张有喜便坦然跟里正打听起城里学堂的事情。他打算年后送二郎和张银哥去学堂读书,选哪里的学堂却还要斟酌。郭家村没有村塾,周围近便的村子也没有,要么去十里外的城头镇,城头镇有学堂,要么就干脆进城。   一听他问这事,里正便敏锐问道:“怎的,有喜你是想送孩子上学读书?”   “嗐,我就先打听打听。”张有喜道。这事情他还没跟家里商量好,张春山本意是赞成的,却也有担忧,担心孩子读书读不好,万一再读得飘了干不好农活。   “有喜,你果然发达了啊。”乡书手拍拍他肩膀,却跟张春山说道,“张老丈,你这儿子是个有能耐的,你家这日子眼看着过起来了,如今全村里谁家有你家日子好。”   他一说其他人纷纷跟着附和,都奉承张春山儿孙得济,老来福。   张有喜忙说:“哪里哪里,您看我们这穷家破院的,就是我爹想叫孙子们认几个字罢了,好歹认得自己名姓。”   里正跟张春山道:“张老哥你想的对,但凡家里能有几个余钱,还是该送孩子读书认几个字的,这读书识字的的孩子跟睁眼瞎那就是不一样,你看我儿子在城里读书……”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耀他儿子。   张有喜心里鄙夷了一下,心说你那个儿子,都让你养得飘了,眼高手低浑身懒骨头,还吹。   屋里客人们说话,余氏带着宋氏妯娌三个在厨房忙,连七月也被叫去剥葱剥蒜了,腊月和张小鼠陪在太奶奶屋里做针线,整个家里平安一个大闲人,大人们却还嫌她碍事撵她出去玩去,平安便跑去羊圈看小羊羔。   羊圈就在大门里旁靠墙,听到有人叫门,平安就蹦蹦跳跳跑去开门。平安先把大门拉开一条缝,小脸隔着门缝往外看,陌生人,不认识的。   陌生人自然不能随便开门,平安认真问道:“请问你们找谁呀?”   来人见她一个小孩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不禁有些好笑,笑着问道:“敢问此处可是张有喜张大官人的府上?”   “你们找我爹?”平安问,“那请问你们是谁呀?”   “我们是城中崔府来的。”那人憋着笑跟她个小孩有板有眼地认真说道,“烦请小娘子帮我们通禀令尊,就说崔府的人求见,奉我家老夫人之命送年礼来了。”   说什么呀,拽词儿拽来拽去的,平安半懂不懂,就大约听明白两个事儿,找她爹的,送礼的。   “那,那请你们稍等一下。”   平安说完把大门关上,咕咚咕咚跑进堂屋。   “爹,外边,有人找你。”平安缓了口气说,“不认识的,送礼的。”   张有喜奇怪了一下,送礼的,给他送礼?他什么时候跟送礼扯上关系了,寻思着别是村里哪个想交好宋氏、想做手套活的妇人,玩笑话来给送个孩子零嘴什么的。   “谁呀,”张春山道,“老三,你快去看看。”   张有喜便领着平安出来,一开大门他也愣了,门口一辆车,三个人,一辆大黑骡子的青油壁车,看着挺阔气,车旁立着两个打扮体面、穿出风皮毛细布褙子的四五十岁上的妇人,一个靛蓝短打的小厮,牵骡子的是一个穿羊皮大袄的中年男子,看样子是个车夫。   除此之外,竟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村人闲汉,其中多数是小孩,大约头一回见这样阔气的马车(骡子)进村,饶有兴致地追着看热闹。   张有喜唬了一跳,忙拱拱手问道:“各位……各位是谁,找我这是作甚?”   “见过张大官人。”小厮叉手行礼,两个妇人则双双行了个福礼,那边车夫也握着鞭子拱了拱手,慌得张有喜连忙也拱手还礼。   小厮道:“回张大官人,我等是城中崔府的下人,奉我家老夫人之命来拜见贵府老太太,给贵府送年礼来的。”   张有喜有点懵,这话每个字都能听懂,放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还有,张大官人是谁?   他吗?   张有喜张张嘴,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身后大郎和张金哥跟了出来,大郎一见那小厮竟认识的,可不就是崔十一郎身边那个长随,大郎忙说道:“是你呀,你们这是……”   “小的听松,见过张小郎君。”那小厮忙行礼。   认识就好,认识就好,张有喜看看大郎,连忙先打开大门把来人往家里请。然而大户人家的下人训练有素,可不敢错了规矩礼数,两个妇人跟着他们进去,只说要先去拜见“贵府老太太”。   车夫则在门口停好骡车,跟小厮一起往下搬东西,大郎和张金哥只好也跟着搬。   张有喜起初瞧见两个妇人身上穿的皮毛细布,头上戴的金簪银簪,还以为这两个妇人是崔家的主子夫人呢,这才弄明白竟只是崔府的管事婆子,既然说要拜见老太太,张有喜忙跑去堂屋招呼张春山一声,并引着两个妇人去了西屋。   屋里光线暗,床边烧了火盆,腊月和张小鼠坐在太奶奶床前把麦草门帘半掀起来做针线,见张有喜带着两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进来,两个女孩儿家不知所以,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奶奶睡了?”张有喜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问腊月。   “没睡。”出声的竟然是床上的太奶奶,老人刚还眯着眼呢,这会儿忽然睁开眼睛,皱眉看着张有喜问腊月,“稻花儿,这是谁呀,怎跑到我们家来了?”   张有喜忙说:“奶奶,我是有喜,我是你孙子,你再想想?”   “我,我再想想?”老人为难地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哦,你是我孙子呀,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你是老大还是老二?”   “我是老三,您三孙子。”张有喜憋笑,回头向两个妇人说道,“抱歉,老人家上了年纪,有些糊涂了,有时候不认得人。”   “张老太太万福。”两个妇人双双行礼问安,其中一个笑道,“老太太高寿,看着精气神还这样好,真是难得的好福气。”   另一个说:“就是就是,您老这是活成人瑞了。”   “那是,”提起这个张有喜丝毫也没谦虚,笑着说道,“十里八村但凡我知道的,没有再比我祖母年高的了,前阵子天气好时还能自己起来走动转悠。不是我自夸,我们家老人一辈子好人,都高寿,我祖父当年也过到了七十六岁。”   两个妇人便笑着说些“老太太福寿双全”“也都是你们儿孙孝顺”之类的话,腊月和张小鼠把太奶奶扶起来,给她背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着,太奶奶眯眼打量着那两个妇人问:“这两个娘子是谁呀?”   两个妇人忙又自我介绍了一番,太奶奶估计一句也没听明白,就知道是来看她的,并且对方家里也有个年纪大的老太太,太奶奶便笑眯眯说道:“好,好,我好着呢,你们回去也给我那老姐妹带个好。”   屋里地方小,他们屋里说话,张春山在身后掀着门帘子一头雾水,门口跟出来的里正、户长等几人更是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厨房那边余氏和宋氏妯娌们也探头探脑出来看,都一头的雾水。余氏忙吩咐儿媳们赶紧准备鸡蛋茶。   等到里头说完了话,张有喜扶太奶奶躺下,把来人请到堂屋说话。两个妇人并那小厮跟着张春山进去,张有喜随后刚要进去,被里正一把拉住了。   “有喜,”里正一把拉住张有喜,小声问道,“这都是什么人呀,这般体面气派,你在城里结交了什么富贵朋友?”   “嗐,我,我自己还没弄清楚呢。”张有喜道,“就是崔府的人,说是送年礼来的。”   “你说崔府,”里正大惊,急忙问道,“哪个崔府?”   “还能有哪个崔府,”乡书手也小声道,“沂州城中敢自称崔府的人家,怕也只有那个崔家了。”   说了等于没说。   张有喜无奈道:“确是沂州城里的崔家,听说是武勋,反正好大门户的人家。”他看看杵在门外的里正、户长、乡书手并三位族老说道,“也是巧了,我不知道他们今日会来,咱们还是先屋里说话?”   里正等人哪里还敢进去,里正连忙说道:“咱们自家人就无需客气了,你先待客要紧,要不我们今日就先回去了吧,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张有喜忙说:“这怎么行,请你们吃酒,酒菜都已备下了。”   “嗐,正好留你待客。”乡书手也说道,“咱们都是自己人,哪日不能说话,今日你先招待贵客要紧,我们就先告辞了。”   于是张有喜眼睁睁看着几人告辞,忙要送出去,几人却又拦住他道:“不送不送,用不着客气,你先忙你的。”   张有喜送走里正等人回到堂屋,却见听松和那两个妇人坐着凳子喝茶,端着刚准备的鸡蛋茶却只意思意思地沾沾嘴,张春山和余氏陪着,他们带来的礼物已经拿进来了,地上几个筐子,还有箱子匣子的堆了一桌。   一家子何曾招待过这样的客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两个妇人坐在那里倒是举止自如,跟张家众人言笑晏晏。   其中一个妇人拉着平安问道:“这就是贵府那个做糖葫芦的、年纪顶小的五娘子?哎呦呦,真是个聪慧可人的小娘子,方才就是她给我们开的门,端的是小大人模样。”   另一个妇人也笑,拉着七月问:“你就是那个会煮羊奶的四娘子?我们老夫人听说你小小年纪十分能干,夸你呢。”   两个妇人又跟张春山夸他们张家会教孩子,莫说乡间,便是大户人家也少找这样聪慧大方的小娘子,这才几岁年纪。   “这是我们老夫人给贵府的几样年礼,还请笑纳。”一个妇人道,指着地上的筐子,然后又指着一个红漆的箱子,“这里头是我们老夫人送给贵府老太太的。”   其中一个匣子:“这是我们老夫人过年给府上哥儿、姐儿们的。”   拿起其中两个匣子,“这是老夫人送给四娘子和五娘子玩儿的。”   再拿起另一个匣子,“这是老夫人送给贵府大哥儿的。”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大哥儿是谁,听松接过来捧给了大郎,那婆子道,“老夫人说有劳大哥儿当日辛苦去送方子,下人们不懂事怠慢了,这匣子里的东西哥儿留着玩吧。”   平安怀里被塞了个匣子,见那红漆雕花的小匣子好看,正拿在手上把玩,却见大哥接了东西,便捧过去依旧放在爷爷面前的桌上,随后二姐也放过去了,平安便也跟哥哥姐姐学着,拿去放在桌上。   两个妇人把礼物逐一交代完,便把一张礼单双手奉给张春山,张春山反正一个字也不认识,接过来也放在旁边桌上。   这阵仗弄得张有喜一头懵,见他进来,两个妇人便又含笑道了万福,张有喜忙请她们坐下说话。   两个妇人不愧是大户人家得用的管事婆子,三言两语便跟张有喜把事情前因后果大致说了清楚。 [45]第 45 章:银亮亮和金灿灿   简单说,前日晚间老夫人得了那羊奶方子,又听人说了前后原委,便责怪下人们不会办事。   “我们老夫人说,人家那张家孩子至纯至孝,一片好心,大冷天跑来给我老妇送这羊奶方子,都没进门喝口茶,大过年你们竟让人家孩子空着手回去了,莫不是叫人嗤笑咱们崔家不通人情,不知礼数。”   当然,下人们嘴里就只是表面上的客套话,事实上,老夫人那日刚因为儿孙不省心生了气,便指着一堆儿孙们大骂:“人家一个佃户孩子都能至纯至孝,还记挂着我这病歪歪的老妇呢,你瞧瞧你们,一个个的巴不得我早点死,你们还有半点人肠子没有。”   儿孙们挨了骂就骂下人,下人们吃了排落,于是次日腊月二十五,忠管家把丰源粮行的掌柜一顿好骂,亲自带着听松上街来寻张有喜和大郎等人,谁知却遍寻不着,才听说父子两个当日没来,应当是已经歇业回家过年去了。   说来也巧,崔家老夫人确是喝不得牛乳,喝了牛乳肚子就容易咕噜咕噜不舒服,腹胀腹泻,得了这羊奶方子之后,听说张家太祖母、祖父母平日都喝,且张家祖父母腰腿疼的毛病都好了不少。   老夫人便上了心,这羊奶她可没喝过,羊奶也能喝?召来郎中一问,郎中说羊奶味甘性温,滋阴养胃、补益肾气,虽未必能治老夫人的腿疾,与久病体虚之人却大有助益,只是不知道老夫人的体质能不能服,不妨少用些试试。   郎中看过张家那方子之后,只说红枣、姜片、饴糖等物并无禁忌,与补身都有好处,当晚老夫人就煮了小半碗来喝试试。富贵人家锦衣玉食,老夫人倒也不曾觉得多么好喝,但神奇的是喝了之后没有腹胀拉肚子。   于是昨日老夫人又让人煮,并且让郎中完善了方子,在张家那方子的基础上又加了干玫瑰、干茉莉花、枸杞、冰糖等提升口味、补益气血的物料,老夫人大着胆子足喝了多半碗,喝完十分喜欢,也不曾出现腹胀腹泻的症状。   老夫人这下乐了,不管这羊奶与她的腿疾有没有用,反正她喝着喜欢,还能补身,于是便叫了忠管家来细问。富贵人家做事,得亏上回买糖葫芦方子时,崔忠就已经暗中把张家的底细查了个清楚,当下为了哄老夫人高兴,专拣她爱听的说。   得知她此前吃的糖葫芦也是这张家做出来的,加上这回的羊奶,竟还都是张家一个三岁、一个八岁的小孙女捣鼓出来的,老夫人大呼惊奇,又听说张家太祖母已经八十一岁高龄了,便感叹必然是有德之家,儿孙孝顺。   要知道这古代人寿命短,六十岁寿数便是喜丧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莫说穷苦的佃户人家,便是富贵人家也少见耄耋之年的老人,整个沂州府都不定能有几个。像崔家老夫人其实也不过七旬年纪,自己觉得已经是福寿双全了,因此不禁感叹张家老太太高寿,大过年得了张家这羊奶方子,少不得大过年添福添寿,叫她也沾沾这高寿的福气。   又听说张家父子已歇业回家过年,如今不在城中,看来是临走特意把这方子送来的。于是老夫人说,可不能白得了人家的好处,你们好歹去给人家孩子送些东西过年,记得也替我看望那张家老太太。   崔家原是打算像上回买方子一样,直接给张家一笔银子的,可老夫人这一发话,那便得正经送个礼。   如此,崔府便打发人送年礼来了。   可这礼物也不太好办,张家毕竟是个佃户,自是不能像崔家寻常走礼的官宦人家那样,不能太贵重,太贵重了不合适,崔家又不是要跟他一个佃户攀交,当然也不能太简薄,老夫人既然发话,那怎么也得过得去,起码得足足高过上回买糖葫芦方子的钱。   这却也难不倒管家崔忠,崔忠便有心备了一份自认为比较接地气的礼,打发了两个管事婆子送来,又特意安排了听松跟来。府中下人除了崔忠,就只有听松跟张家人认识。   两个办事得力的管事婆子平日不知送过多少回礼,大约还是头一回来给个乡下佃户人家送礼,但老夫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却也不敢有半点轻慢,于是恭谨有礼地把客套话说了,奉上礼单,把礼物交代清楚,便起身告辞了。   日头近午,张家人自然不能就这样让客人走了,忙殷勤留饭,那两个管事婆子却推辞说身上还有旁的差事,因头一回来不认得路,路上已耽误了一些时辰,这就得赶紧回去了。   张有喜心知这些富贵人家,便是下人大约也嫌弃他们庄户人的饭菜,当下也不多留,走就走吧。但有一样,他家得回礼。   有来有往才是礼数,人家来送礼,他们也该回礼,大过年自然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可是可是,他们家能有什么东西给崔家回礼的?   把张有喜愁的不行。旁人又指望不上,又来不及找宋氏商量,于是把心一横,反正他们家是不可能回一份像样的礼了,有什么回什么吧,好歹全了礼数,便把家里沙窖窖储存的山红果拿了一筐。   凑四样礼是不可能了,就算两样,总得再有一样配着,家里实在找不出旁的东西,张有喜思来想去,索性拿了四双四个颜色的手套,弄块布包起来,跟那婆子说家里的山红果存得不错,粉甜粉甜,请她们带回去给老夫人尝尝。   “还有这个手套,”张有喜道,“我家里自己缝的,都是用的粗布,给府里的公子们戴着骑马,暖和护手。”   两个婆子道谢了告辞,一家人送出大门口,看着骡车轻快驶去。   送走来人,一家人回到堂屋,看着那一堆礼物也不知道究竟都是什么,尤其那些红漆雕花的匣子,叫人看着不自觉心跳眼热,单一个匣子就这样讲究了,里头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余氏打开第一个筐子,先拎出两条五六斤重的花鲢鱼,不禁夸这鱼真大,然后惊呼一声:“好大一块肉。”上手一拎更是吓了一跳,惊讶叫道,“这是……这是一整条腿啊,不像猪腿,这是……难不成是羊腿?”   一家人围着看,张春山仔细看了笃定道:“是羊腿。”足有七八斤重的一条羊腿。   “我的天,”余氏道,“单这一条羊腿得多少钱啊,买个吃物。”富贵人家真是不知道过日子,余氏心说,换成钱多好。   然后是四坛酒,四个白瓷小罐的茶叶。   另一筐里是四包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贴着红纸的点心,余氏逐一打开来看,只认识其中两样像是米粉糕,一样圆的一样方的,估计也不是寻常的米糕,剩下就不认识了,反正看着都是点心,便拿出来放在一旁。   平安拽着宋氏的手在旁边看着,有认识的,指着其中一样饼说:“奶奶,这个是桃酥。”   “平安认得?”张春山顿时乐了,整包一起拿过来递给平安面前道,“这个好吃吗,先给咱平安尝尝。”   平安拿了一块,张春山乐呵呵看着小孙女,又递给大郎,叫他分给大家吃。大郎接过来,先叫腊月送一块给太奶奶,一包里统共那么多,大人和大孩子们就一人掰点儿尝尝,小孩子们每人得了一整块。   其实人家给了礼单,但是一家子都不识字。   筐里还有四包黄麻纸包、也贴了红纸的东西,打开看是四样干果干花,张有喜认得两样干果桂圆、枸杞,城里干货铺子有,两样干花他也不认识,推测便是送礼妇人说的老夫人用来煮羊奶的茉莉花、玫瑰花了。   余氏便把这四样重新包好放在柜子里,跟七月说下回她煮羊奶可以放这些试试。   箱子里是细布四匹,朱红、玄青、杏黄、枣褐四个颜色,余氏和宋氏婆媳几个啧啧赞叹一番,这颜色也不知怎么染出来的,这般好看。宋氏便盘算着用那杏黄的给女儿们做件衣裳好看,余氏却在盘算着,这么好的细布,留着给孙女们将来做嫁妆,正好四个未嫁的孙女一人一匹。   给太奶奶的箱子里是秋香色刺绣折枝蝙蝠牡丹的夹棉褙子一件、宝蓝刺绣抹额一个,金线银线绣的福寿花样。张春山看着那衣裳,琢磨着这么好的衣裳老母亲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更没穿过,等会要拿去给她试试,若日常没有机会穿,就留着给她做寿衣好了。   乡间风俗,老人的寿衣要给老人亲眼看过了,才好带过去。   余氏又打开一个匣子看了看,里头是一匣子各色各样的荷包,十分精致漂亮,刚才那妇人说是给哥儿姐儿们的,数了数正好八个,孙子孙女们一人一个,余氏便叫孩子们:“给你们的,你们拿去玩吧。”   张小鼠离得近伸手先拿了一个,她正在做荷包本想仔细看看那荷包的花样,到手却发觉不对,说道:“怎这么沉,这里头是什么?”她把荷包打开来往外一倒,倒出来四个锃亮的小银锭子。   余氏哎呦一声,连忙把剩下的都试了一遍,果然里头都有,每个银锭子看样子应当都是一两重。   “怎还装银钱?”吴氏惊讶道。   “富贵人家哪能送空荷包。”张有喜道,“刚才那妇人不是说老夫人给孩子们过年的吗,应当是老夫人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这一下子就是三十二两银子啊。”余氏惊讶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这也太多了。”   余氏是见过上回卖糖葫芦方子的五十两纹银的,知道那崔家有钱,当下虽然惊讶却也还好,张有田、张有福和耿氏、吴氏等人已经惊得不会说话了。   查看完公中和老奶奶的礼,宋氏看看自家单独有礼的三个孩子道:“你们的呢,打开来看看。”   三个孩子懂事,在大郎带头下把匣子都放在桌上。宋氏便先拿起给大郎的那个,打开来里头是一块精美的玉佩,打着络子缀着绦子,是一块浮雕穿云麒麟的白玉佩。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也不知值多少钱。   给七月、平安的两个匣子一样大小,里头东西也一样,打开来是黄灿灿一个带花纹的、系着红绳的锁头,一对孩童戴的小手镯。   这长命锁村里也有,有些人家孩子百日宴时外祖家会给买“金锁”,但实际上都是铜的。宋氏拿起来看了看,迟疑地递给张有喜:“你给看看,我怎瞧着不像是铜的。”   张有喜看了又看,说道:“应当是金的。”   一屋人面色纷纷一惊,金的啊,张春山忙问:“老三,你可看清楚了?”   张有喜索性把一只镯子送到嘴边小心咬了一下,笃定道:“应当是,怕还是足金。”   他没拿过金子,可这东西分明不是铜的,软的,不是錾金,錾金的底子是铜,足够硬。得益于给大姐儿买了一回嫁妆首饰,这跟他那时在金银铺看到的金饰颜色一样,那必定就是金子了。试想富贵如崔家,连方才来送礼的管事婆子都戴的金簪,怎么可能送礼送个铜的。   庄户人家见过银子的都没有几个,哪里见过金子,如今张有喜进城长了见识,一两金十两银他还是知道的,再做成首饰,按金银铺的规矩一般须得再加五个点的火耗和二十个点的工费,实际上一两重的金饰就得折合十二三两银子。   这手镯和金锁加起来足足有一两多了,七月和平安两份,那就是二三两金子,折合足足三十多两银子。   “这崔家老夫人,就为了个羊奶方子送咱们这么多东西?”余氏蹙眉道,这,这也太重了吧。   “人家有钱。咱家孩子心眼好,运气也好。”张春山道。   见家人一个个震惊恍惚的脸色,张有喜倒不是太吃惊,心知富贵人家的豪奢穷人难以想象,但是他心里有数,崔家送这趟礼,怎么也不会比上回卖糖葫芦方子的钱少。   所以当下一大家子除了不知事的小平安,就只有张有喜最先轻松接受,笑着说道:“这下可好,这么多鱼肉、羊腿,咱们家要过个肥肥的年了。”   “对,过个肥年。”张春山便笑着招呼孙子孙女们,“来来来,这荷包是给你们的,一人一个。”   张有福迟疑道:“爹,娘,那这么多银子……真给孩子拿着了?”   这话一出,三房人心中透亮,便都屏息凝气地等着张春山说话。   这话就看怎么说了。金银财宝动人心,这么一大笔金银,可不是小数目,朝廷律法提倡子孙同居共财,父母在不分家,按规矩子孙不该有私财。   且孝道大过天,张春山若以此为由,那这些荷包里的银锭、包括小两只的金锁、金手镯,大郎的玉佩,就都可以交由祖父母长辈处置,视为公中的财物。   可张春山若说这就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尤其平安和七月的金锁、金镯和大郎的玉佩,你甚至不能说它是“钱”,那明明就只是首饰、饰物。   正着反着都能说,端看张春山怎么想了。   “嗯?”张春山抬了下眼皮子,瞥了张有福一眼说道,“老夫人送给孩子们的压岁钱,难不成我这当爷爷的还能抢了来自己留着?往年家穷,给个一文两文压岁钱还不是孩子们自己买糖吃了。”   张有福讪讪退了下去,看着张银哥讪笑说道:“听见没,爷爷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你们这些小孩运气可真好。”   张春山见二儿子识趣,便释然笑道:“不过你们年纪还小,怕不牢靠,回去还是交给大人先帮你们收着,将来你们婚嫁时候好用。”说着亲手把那两个匣子放在平安、七月手里,又把大郎那个递给大郎,又把那一匣子荷包拿过来,招呼孩子们都来挑一个。   正好平安、七月就在他跟前,张春山便叫她们:“来,你们两个小的先挑,看看要哪个?”   两个小孩审美一致,默契挑走了其中两个桃红的。平安压根也不知道荷包里头那沉甸甸的小银锭子有啥用,就看荷包好看了,这样鲜亮的桃红色布料平时真没见过,看着就喜欢,荷包上头绣着一朵牡丹花和两只小鸟(蝙蝠),还有蝴蝶。   平安凑过去看七月的,七月那个颜色一样但花不一样,绣了一个大桃子和两个柿子,柿子枝头两只花喜鹊。   “我这个桃子柿子好吃,你要不要?”七月问她。   “不要。”平安摇摇头,她还是喜欢她这个,平安说,“我这个花好看。”   小两只认真挑起了花样,又一起凑过去看腊月的,腊月拿了个粉绿色的,上头绣的莲花、莲叶和小金鱼。二郎拿了个宝蓝色绣葫芦和瓶子的,又觉得大郎那个石青色绣梅花鹿的好看,大郎就把梅花鹿换给了他。   孩子们都挑了自己喜欢的荷包,拿着荷包先谢过爷爷,并表示回去就交给大人收着。   屋里一片热闹,吴氏死死低着头没敢吭声,可心里却忍不住泛酸。公爹就是偏心,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三房有五个孩子,光是荷包里的压岁钱一下子就得了二十两,更别说还有那不知道值多少钱的玉佩和金锁、金镯,而他们二房就只有一个张银哥。   而若是这些金银财宝算作公中的,那他们好歹也能多得些好处,便是将来分家分了,就算大房得了大头那也是给金哥,他们二房也能比现在多分一些。   再想到张金哥,张金哥必然不可能把银子给她手里,竟也归了大房,跟儿子一样都归大房了。吴氏心里第一次涌起后悔,难不成是她错了,她明明是一心为儿子打算,她这些年都是一心为的三个儿女打算,却这般吃亏,早知道她也不把金哥过继给大房了。   “行了,先把东西收起来,该干啥干啥去。”张春山站起身来,忽然才想起似乎哪里不对,他们今日原本不是请乡官们吃酒的吗。   “里正他们呢?”张春山问张有喜。   张有喜说走了,怕耽误他们待客就自己先走了。   张春山为难道:“这可怎办,这也实在赶巧了,说是请酒人家没吃就走了,这多不好,咱们酒菜都准备好了,要不再去叫一声?”   叫什么呀,这一折腾,日头都过午了。张有喜道:“我看算了吧,里正和几位族中长辈离得近还好,那户长和乡书手住得远,再去叫来到什么时候了,我已同他们说了,改日再说吧。”   那也只好如此了,余氏却又心疼他们备下的酒肉,早知道就不做了,这样做到一半,该杀的杀了,该下锅的也都下锅了,莫不是多花了一回冤枉钱。   “备下这么多菜怎办?”余氏絮叨道,“总不能再放到过了年,可都是钱买来的。”   “嗐,娘,”张有田笑道,“你看看今日收的这些礼,你看那羊腿,你还怕过了年没有肉请酒?”   “就是,”张有喜也附和道,“做都做了,正好咱们自己吃。”   “去去,做就做了,咱自己吃,孩子们都该饿了。”张春山也说道。余氏闻言带着三个儿媳去了厨房。   张有喜便叫大郎、金哥把筐里那些重的酒、鱼拿去放好,东西归整好,张春山抱着给老奶奶的箱子去西屋了,张有喜便带着自家孩子回西厢房。   走路的时候还不紧不慢,一进西厢房就再也端不住了,张有喜迫不及待窜进屋,眉开眼笑地招呼平安:“平安,快来快来,快把你那匣子给爹看看。”   平安还在拿着漂亮的荷包喜欢呢,这会儿对她来说,漂亮荷包的吸引力远比小匣子大,平安就把怀里的小匣子往她爹手里一放,自己只管拿着那荷包把玩,把荷包的系绳松开,再收紧,研究该怎么把这个东西挂在衣服上好看。   哥哥姐姐进来后,都把荷包里的四个小银锭子掏出来交给了张有喜,于是平安也掏出来交给她爹,自己拿着那空荷包琢磨,这回变轻好挂了,是挂在腰上呢,还是系在衣带上?   可是她穿着背后系带的反闭式罩衣,不好挂呀,腊月看她拿个荷包在自己身上比划来比划去,找不到地方挂,就说等会儿给她用丝线在衣襟上缝个扣子。   张有喜把那匣子打开,把里边的金锁头和小金镯拿出来仔细端详,又把那镯子小心地抽拉一下试试,忍不住眼睛都放光了,金子啊,软的,不是那硬邦邦的铜的,他现在敢肯定,这一准是足金的。   “平安,过来,”张有喜把小孩拽过来,把金锁给她挂脖子上,又把两只小金镯给她套在肉乎乎的小手腕上,笑眯眯欣赏了一下,好看!又拿起另一个匣子给七月戴。   平安自己晃晃手腕上金灿灿的小手镯,哈,怪漂亮的,她喜欢这个金灿灿的东西。   大郎看看一旁的腊月,把玉佩往她一递:“喏,给你了。”   腊月:“给我干什么?”   “送给你了,你戴着玩儿吧。”大郎说,“我一个男的,要这东西做什么。”   腊月撇嘴笑道:“人家给你的,你要送也是送未来的嫂子,我才不要呢。”   平安这才发现她和大哥、二姐都有专门的礼物,大姐和二哥就只有大家都有的荷包,这样似乎不太好,好孩子要学会分享。于是平安看看手腕上两只金灿灿的小手镯,费劲地撸了一只下来,递给腊月。   “大姐,这个给你。”   腊月哭笑不得,怎么一个一个都要给她送东西,腊月拿着那小金镯问:“你又给我干什么?”   “我,我还有一个,这个分给你玩。”平安举起手腕上另一只给她看,再看看二哥,为难了一下,她只有一个镯子、一个锁了,她都想留着玩,于是平安扭头看看七月。   七月:“……”   七月笑嘻嘻看着二郎问:“二哥,要不我也分你一个手镯戴?”   “行了吧你们。”二郎给了她一个嫌弃的表情,说道,“我才不要呢,你见哪个男孩子戴手镯的?”   “我也不要。”腊月忍笑逗小妹妹,“你看你这个太小了,小孩子戴的,我戴不下,等你长大了你给我买个大的。”又把那小金镯递给她。   张有喜笑眯眯瞧着自家一堆孩子,哎呦你们这些傻货哎,当真不知道东西是好的。   张有喜接过腊月递过来的那只金镯,捏在手里跟平安说道:“平安,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手镯啊。”平安当然认识。   “那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平安想了想,问道:“值多少钱?”   “值很多很多钱。”张有喜道,从桌上拿起一个小银锭子谆谆教导,“这个,看见没,就这一个,就能换你爷爷钱箱子里最长的那一大串钱。”   平安惊讶地张大嘴巴:能换那么多圆圆的钱啊?!   “这个,”张有喜把小金镯在她眼前晃了晃,“能换十个这样的小银锭子,也就是能换十串那样长长的一大串钱。”   平安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O。   虽然还数不到十个数,可是不代表人家分不清多和少。   “傻女,这可不能随便送人。”张有喜自己纠正道,“在家里就罢了,可不能拿出去乱送人,也不能随便让旁人看见。你们在家里戴戴过过瘾就罢了,回头爹帮你们收起来,可千万别弄丢了。”   “等你们长大了,就给你们做嫁妆。”   平安小耳朵压根也没听见他后边说的那些,脑袋里全是钱,这个小银锭子能换一大长串圆圆的钱,这个小金镯子能换十个大长串圆圆的钱……   平安晃晃手腕上的小金镯子决定了:她以后就要喜欢这个银亮亮和金灿灿的东西! [46]第 46 章:福神临门,金马到家   余氏到底会过日子,带着三个儿媳把已经切了煮了、没办法再留着的菜继续做了出来,白菘豆腐、萝卜羊肉、干豆角煮咸豆,还炖了一条鱼。   剩下的,还没炒的鸡蛋就不炒了,两只买来的猪耳朵也留着吧,等到收拾好都已经未时末了,一家子吃了顿不知算午饭还是晚饭的丰盛饭菜。   如今婆媳几个做鱼也会学着放油盐、葱姜蒜和芫荽去煮,尤其是舍得多放点油了,比以前的“水煮鱼”味道好了许多,现在连平安也愿意吃鱼了,吃了不小的一块鱼肚子肉。   刚吃完饭没多会儿,按捺不住的里正就来了,来打探消息。   里正、户长、乡书手等几个郭家村的“父母官”今天好生震惊了一把,什么时候这原本最不起眼的张有喜竟冒出尖来,竟然跟沂州城里的高门大户攀上了交情?   并且更震惊的是,攀交的还不是旁人,是那个跺跺脚沂州城都得抖三抖的崔家。   要说张有喜今年做个小生意挣了钱就罢了,可他什么时候攀上了崔家?并且你听听,这还不是一般的交情,那崔家竟然专程派人来给他送年礼,就问什么人能有这面子。这老张家一头扎进青云里,交的什么好运!   这个张有喜,到底有何神通?   这就不得不令里正等人重视起来了,除了重视甚至还有点无法言表的忐忑。所以等到崔家送礼的人一走,里正就迫不及待跑来打探消息了。   算他有口福,这一来就喝到了崔府送的茶叶。郭家村的“高官”如里正其实也品不来茶,装模作样品了半天也只会说一句:“好,好茶,真香。”   然后就拐弯抹角、想方设法、穿插迂回、旁敲侧击地打探张有喜跟崔府的关系。   “嗐,我一个佃户,能跟人家崔府有什么交情。”   张有喜也不傻,拉大旗扯虎皮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便故意含糊其辞说道,“只不过是前阵子听他家的公子十一郎说老夫人腿疾犯了,我寻思着兴许有用,便把我爹娘喝的那羊奶方子送给了老夫人,还是叫忠管家转告的,我都没见过老夫人,我也没想到今日老夫人会专程派人来给我送年礼,你看我们家穷得连个回礼都拿不出。人家是何等门第,人家不嫌我贫贱,对我这般恩情,改日若有机会我一定得好好给老夫人行个大礼。”   落在里正耳朵里却是:张有喜竟然结识了崔府的公子,交情似乎还挺熟的,甚至能使唤动崔府的大管家,没准还有机会当面拜见老夫人……   对此张有喜只能无辜摊手:天地良心,他可一句谎话都没说。   张春山问:“里正你见多识广,你经常进城公干人面也广,与我们说说这崔家究竟是何等人家?”   里正惊讶睁大眼:“张老哥你竟不知?这还用我跟你说吗,有喜还不是一清二楚?”   “那倒也没有,”张有喜坦然道,“我一个佃户,我连字都不认识,比不得里正你人面广地头熟。我就是进城做点儿小生意,以前不认识的时候自不会去打听,后来认识了,更不好追着人家刨根问底问人家家里的事情,这样多无礼,我就没好意思细问。”   里正问:“那你总该知道这崔府是开国的勋贵?”   “这我当然知道,他家先祖封的侯爵,具体我就不甚清楚了。”张有喜道。   里正见他当真没有自己知道的详细,便嘚瑟地开始说起崔府,开国之初这崔府可是贵不可言的侯爵,现任崔家家主的曾祖父受封宁化侯,后来“杯酒释兵权”,老宁化侯便出守地方,广置田宅产业,金银成山、仆役成群,乃是沂州城中第一富贵的人家。   但流爵世降一等,期间朝廷加恩,宁化侯的儿子、孙子袭了两任伯爵,因此沂州城中之人都习惯将崔府称为宁化伯府。到上一任家主也就是老夫人的丈夫,这爵位虽说没有了,不过现任崔家家主也就是老夫人的长子身上如今也还领着沂州团练使之职,朝廷恩宠不可谓不厚。   里正原本是来打探消息的,不曾想竟在这里给张春山父子们说了半天崔府的事情,张春山便恭维一句里正见多识广。   张春山又跟里正抱歉了一下,今日原是要请他们吃酒,改日再补上赔罪吧。里正满口答应了,甚至日子都让张春山自己安排,说他们一定按时到,又说哪日他家请酒,请的都是本村的乡官族老和附近村子交好的里正,叫张有喜陪着张春山到时候务必也去坐坐。   弄得张春山颇有些受宠若惊,这里正什么时候也学会回请了,竟然要请他吃酒。   至于送了哪些礼物,张家人可也不会实话实说,便只说无非是些年节走礼的吃用之物,鱼、酒、羊腿、茶叶、点心什么的。那么大的两条鱼和羊腿就挂在院里屋檐下呢。   至于金子银子,抱歉,那是半个字都不会露的。   晚间张有喜跟宋氏说起这崔府,宋氏品评半天来了一句:“我怎么觉着,这崔家几辈子人就是吃的老本呢,他就不怕早晚坐吃山空?”   张有喜:“……”   你还真别说。   张有喜道:“可是人家老本厚啊,几辈子都吃不完。”   有钱人的钱是会生钱的,你看城中有崔家那么多生意,听说文昌街半条街都是他家的铺面,武曲街也有,城外能有几十个田庄,这还只是沂州一处。   可以说只要子孙正干,崔家这老本子躺着吃也吃不完。   张有喜倒是宁愿也有这般老本,也让他的子孙后代吃老本吃上几辈子。   …………   腊月二十七一早,余氏如常挤了羊奶,七月就迫不及待地拿了崔府给的那些料子去煮。   七月在原来方子的基础上又放了一小把枸杞、几朵茉莉花和几朵玫瑰花——崔家送的那玫瑰花就是小小一个晒干的玫瑰花骨朵儿,闻着就香,一不留神就放多了。   煮出来以后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好喝,就是花草的味道太重,反倒压住了羊奶的香滑。   大约是小孩子贪心,头一次没经验放多了。也不知崔家老夫人怎么煮的,兴许老年人口味不一样吧。   不过第二回就有经验了,似他们每日早晨煮的一小锅羊奶,七月就放一片生姜、三颗红枣、一小把枸杞,再加两朵茉莉花和两朵玫瑰花。如此既能去掉羊奶的膻味,又能让奶香更丰富好喝。   新配方的羊奶得到了平安的大力捧场,自己加了饴糖后一口气干掉多半碗,放下碗两只小手给二姐竖了两个大拇指:“二姐,太好喝了,你真棒!”   七月为此得意洋洋,觉得她也可以像乔娘子那样,进城去卖香饮子了。   小姐妹俩一人一碗香滑好喝的羊奶,一个煮鸡蛋,再来个家里过年准备的白菘豆腐荞面馒头,如此一顿心满意足的早饭,幸福地摸着小肚子并排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之后七月还尝试着加了茶叶,反正大过年闲的没事,变着法子煮来喝个试试呗。崔府送了四罐茶叶,他们家也没人懂喝茶,就便宜了七月。庄户人家平日里就是白开水解渴。   结论是,加了茶叶也好喝,茶香和奶香煮在一起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但是张有喜和宋氏也不知哪儿听来的,说小孩子喝茶叶不好,伤身,不让她们喝,叫两个小孩少了一样乐趣。   这么煮几顿羊奶之后可就过年了。除夕晚上张春山亲手给大门换上了新的桃符,又去扛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大郎瞧见他扛那么粗的木棒,赶紧跑过来帮他扛了过去,按照张春山的指示横着放在大门口地方。   “爷爷,放这个木棒拦着门干什么呀?”平安蹲在门口问。   “拦金马驹儿。”张春山道,“明日就是新年了,福神降临,老辈人说新年早晨一开门,福神就骑着金马来送福啦,那金马还带着一个小金马驹儿进了咱家,得拦着别给它跑了。”   平安乐了,她喜欢小马驹,尤其还是一只金灿灿的小金马驹儿。平安问道:“那咱们就能捉住它了吗?”   “就把它留在咱们家里了,咱家就能发财了。”张春山有心要讨小孙女的口彩,便问道,“平安,你说咱家新年能发财吗?”   “能!”平安说,“爷爷,咱家新年能发财!”   顿时把张春山乐的笑眯了眼,平安说能,那肯定能!   一老一少聊得一本正经,大郎瞧着小平安穿那么厚蹲在地上蹲得圆鼓鼓的模样,走过去两手一端,便把她保持蹲的姿态跟个球一样端起来,祖孙三个关好大门,一起回堂屋去吃年夜饭。   张家人实实在在过了一个肥肥的年。家有余粮,手有余钱,自家原本就备了年货,鱼肉都买了不少,崔府又送来那么多,也算初步实现了大口吃肉的愿望。年夜饭做了萝卜羊肉、冬瓜虾米、白菘猪肉、炖豆腐、小葱炒鸡蛋,再来个爽口解腻的凉拌葱丝芫荽,比寻常村里的喜宴还丰盛。   余氏把崔府送来的羊腿肉切下来,大骨炖了汤,饭就吃羊骨汤煮的馎饦面。白白的面片儿光滑可爱,配上羊汤、葱段和切碎的青蒜苗,吃起来滑润筋道,舒服又滋润。   饭后一大家子都在堂屋围着火盆守岁,余氏把家里存着的山红果、红枣、黑枣,炒的山板栗、香蚕豆,自家买的米糕、林檎,还有崔府给的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崔府给的四包点心十分精致,庄户人从来没见过的,看着就很名贵的样子,平安也只认得一样桃酥,当时就吃了,家里孩子多,一包桃酥一会儿吃了大半。   剩下的,余氏的意思是这么稀罕的点心哪舍得吃,留着过年招待客人,张春山却跟她的想法恰恰相反,张春山说,这么稀罕的点心哪舍得待客,自家孩子都不舍得吃,就留给家里孩子吃,待客寻常买来的点心就挺好。   听起来很有道理,余氏竟被他说服了,这几日拿给两个小的吃了一些,剩下的今晚索性都拿了来,大家一起尝个新鲜。一包花边小圆饼,里头包着很香的红豆沙,一包方的桂花糕平安尝出来了,里头有小米粒一样的桂花,一包圆的糕也是糯米粉做的,里头不知加了些什么东西,好像有点儿药香,平安不是太喜欢,太奶奶却说好吃,难得的吃了半块。   古人守岁那是真守岁,一大家子四世同堂,连太奶奶也被抱到堂屋的床上来了,除了床上的太奶奶,就没有一个去睡的,小孩子扛不住,平安困了就被宋氏抱在怀里,裹个被子给她睡,后来七月也困了,就拢着被子坐着小板凳,把脑袋钻到宋氏腿上打盹儿。   天一露亮,张有喜三兄弟便带着男孩子们去院里放爆竹,打开大门迎接新年,还在门口燃起了松枝,迎神驱邪。放完爆竹进屋来就忙着给太奶奶、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   平安捂着耳朵、躲着爆竹在院里转悠了一圈,没看到爷爷说的那只小金马驹儿,心说也不知藏在她家什么地方了。   孩子们都穿着新衣,身上挂着崔家送的荷包,张春山知道那荷包现在是空的,银子肯定不敢让孩子拿,早收起来了,张春山就每人给了四枚通宝的压岁钱,叫孩子们装在荷包里压祟,还念叨几句“去殃除凶”“驱灾辟邪”什么的。   初一早饭又吃馎饦面,配着萝卜干、蒜泥和一大盘热乎乎的白切羊肉。余氏和儿媳们都不太会做羊肉,做来做去只会炖萝卜、炖白菘,索性就煮了切块,孩子们蘸着碾碎的盐粒吃,原汁原味的香。   平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想了半天又没想起来。   还没放下饭碗,张春岭带着张有良和两个孙子来拜年了,先给老奶奶磕头拜年,张有良又领着两个儿子给张春山、余氏行礼拜年,然后张有喜兄弟三个再带着孩子们给张春岭行礼拜年。   然后张有喜三兄弟加上张有良,就带着家里男孩子们去给族中长辈拜年了,平安很庆幸自己不用去,冷,她要在家给她娘当尾巴。   宋氏也难得有时间专门陪孩子玩。过年不干活,当地风俗是年初一到初五什么活都不能干,不能挑水、不能扫地、不能劈柴、不能洗衣裳。从年初一到十五都不能动针线,余氏特意跟三个儿媳嘱咐了这一点,切记,不能动针线。   余氏今年尤其忌讳这个,因为针同“争”,正月年里忌针,不争吵,才能家和万事兴。   眼看着耿氏和吴氏当着面和气如常,私底下却不比以前的和睦,连句话都不怎么说了,有志一同地互相避开对方,彼此视而不见。只不过两人都不是蠢的,还知道有所顾忌,不敢当面闹出来罢了。余氏心里一心的数,可一点法子也没有。   毕竟当初张有良过继给二房,她也跟李氏好一阵子关系微妙。   什么活都不用干,忙惯了的宋氏一下子成了大闲人,带着两个小女儿在院里踢毽子。   初二不吃馎饦了,吃索饼,鸡蛋索饼,叫做“条条顺”,还有白菘豆腐和萝卜羊肉的馒头。   初三吃什么来着……   初四……   然后一直到正月十五,平安吃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一下子想起来了,过年怎么没吃饺子?   “娘,咱们过年怎么没吃饺子?”平安问宋氏。   “角子?”宋氏笑道,“你想吃角子了?”   “不是啊,也不是我想吃,”平安说,“过年不是要吃饺子吗?”   宋氏道:“过年吃馎饦面啊。”   平安:??   “平安,咱们过年吃馎饦面。”张有喜笑道。   角子这东西张有喜知道,城里有卖,煮出来卖,或者炸成点心一样摆在扁筐里卖,但其实张家从来没包过,余氏和耿氏、吴氏甚至不会包,宋氏娘家常在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倒是学来包过,但她还真没听说过年要吃角子。   爹娘都这样说,平安不禁疑惑了,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瞧见小孩小脸上一脸纳闷的样子,张春山忙说:“什么角子,大过年也没旁的事,孩子想吃给她做。”   张有喜也笑道:“不就是角子吗,好办,晚上叫你娘给你包。”   左右过年无事,妇人们在家就只有吃的活儿,于是天刚过午余氏就张罗着和面揉面,让宋氏教大家包白菘羊肉馅的角子。只是角子端上桌余氏却拿不准,这角子到底当饭吃还是当菜吃。   七月第一次吃,对这个角子十分新奇,问平安:“平安你可真会吃,怎想起来吃这个了?”   旁人都这样说,平安这会儿也迷糊了,嘀咕道:“我记得好像是过年要吃饺子,可能我记错了。”   “那你八成记错了。”七月笑嘻嘻道,“不过这个角子好吃,我喜欢。”   平安迷糊了一下,算了吧,不想了,赶紧吃。   新年一直到正月十五啥都不能干,尤其连针线活都不能干,真把张有喜急死了。年后没有糖葫芦卖,再等过了元宵,出了正月,他那手套还卖给谁?   所以春夏他必得寻个旁的挣钱营生。以及,尽快安排好二郎和张银哥上学读书的事情,眼看着年后人家学堂要开课了。   晚上吃过角子,一家人坐在堂屋商量二郎和张银哥上学的事情,张春山下定了决心,这学,得上。   随着家里日子渐渐好起来,张春山便也多了一份奢望的期冀,庄户人家倒也不敢指望儿孙能考上功名,那万一呢?再说如今家里做生意,确实也得有个能认字记账的人。   “这书得读,”张春山道,“那羊,咱们大人谁得闲就去放,不得闲下田时就顺手扯点羊草来家。”   “我放羊,我能放羊。”七月举着手说,什么事她都积极。   平安歪着脑袋看着二姐,纳闷问道:“二姐,你要放羊,你自己不上学吗?”   二哥都上学了,要开学了呀。   平安小脑瓜里某个一直被她忽视的违和感一下子跳出来了,哥哥姐姐们怎么都不上学?大哥二哥也不上学,大姐二姐也不上学……明明她记得小孩子都是要上学的,从她那么大的小朋友一直到大哥、大堂哥那么大的大孩子,都是要上学的。   现在一听,哦,这就对了,小孩子还是要上学的,快要开学了。可是二姐为什么要去放羊,她不开学吗?   潜意识里平安觉得目前就只有她自己可以不上学,人家还小呢,人家过完年才刚刚四岁,反正她以前也不是每天都上宝宝班的。   七月也纳闷,反问平安:“我为什么要去上学?”   平安困惑脸:“你为什么不上学?小孩子都要上学的。”   “不是,”七月摇摇头说,“女孩儿不上学啊。”   “你也要上学。”平安认真道,“小孩子都要上学,考大学。”   七月:“什么考大学?”   平安说不清楚。人家连个幼儿园文凭都没有,怎么知道什么是大学,怎么解释得清什么叫考大学,反正她以前听别人都是这么说的,宝宝班里小朋友过生日都要祝福“好好学习”“考大学”。   平安:“反正就是小朋友都要好好上学的意思,女孩子也要好好上学。”   “这孩子又胡说八道了。”张有福在旁边笑道,“哪有女孩子上学的,女孩子上什么学呀。”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成精了,什么都掺和。”张有喜耐心解释道,“平安,二姐是女孩子,不用上学。”   平安茫然一脸问号,为什么呀?   “为什么?”   “因为……”张有喜自己都没读过书,一下子还真说不出来因为什么,索性道,“人家学堂里不收女孩子,哪有女孩子上学的。”   “可是……可是女孩子也要上学啊。”平安坚持,十分委屈地说道,“平安没有胡说八道,明明小孩子都得上学,女孩子也是要上学的,二姐她得上学,等我长大了也得上学。”   张春山看着小孩小脸上着急认真又委屈的样子心里恍然大悟:天界不一样,看来天界不管男女,小仙童们都是要上学的。张春山甚至琢磨着,天界学的自然是仙家仙法,那女仙也一样,不管男女都得学。   这可把张春山愁坏了,这里是凡间,他要如何送小孙女去上学啊。   “平安,学堂只收你二哥、二堂哥那样的男孩子。”张有喜道,“爹没打听到有收女孩子的学堂。”   平安茫然了,这可怎么办,为什么呀,奇奇怪怪的。   “不过你要想认字,可以叫你二哥回来教你。”   这么一说,张有喜脑子里忽然豁然开朗,对呀,等二郎上了学,他可以让二郎回来教他认字。   不光他,家里有学生了,那现学现卖,家里大郎、腊月,七月甚至宋氏,要是愿意都可以跟二郎学着认字,好歹认识自己的名字也行啊。   张有喜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他可真是太聪明了,交一份束脩,一家子都可以跟着学。   不过当着一堆孩子他可不会这么说让二郎教他,爹也要面子的。   “二郎,听见没?”张有喜道,“你去了可得好好学,银哥也要好好学,咱家供你们上学不容易,你们学会了回来就可以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也认几个字。”   “行,七月,平安,等我学会了就教你们认字。”二郎道。   可平安还是很委屈,怎么学堂还要分男女,奇奇怪怪,于是平安嘱咐张有喜:“爹,那等你进城,你再去找一个女孩子的学堂。”   “行行,爹去打听。”张有喜不忍小孩失望,只好点头答应着。   安抚住委委屈屈的小女儿,才得以商量上学的事情。进城,还是去十里远的城头镇。   张有喜的意见是进城。他打听过了,城里的学堂是贵一点,但城头镇那个私塾的老师自己书都读得不行,人家城里学堂的老师起码是考过州试的应举秀才。   但是城头镇近啊,堂兄弟两个就可以自己走了,二郎十一、银哥十二,农家这么大的男孩子自己走十里路上学一点问题没有。可是要是进城,二十多里路,那就得每天赶着驴车接送了。   “家里现在有驴车,接送也就大半个时辰的路。”张有喜道,“爹,咱们这些年光指望种那几亩地还不是穷死,我寻思着,农忙大忙统共也就那么一阵子,但凡能抽出工夫来,我还是想做点儿生意买卖,正好顺便接送他们两个上学了。”   张有福欲言又止道:“老三,我看你做几日生意飘起来了,咱家还没富到那样,两个都送进城里读书,里正家都供不起两个学生。”   张有喜两手一摊:“所以得想法子挣钱啊。”   “不是我说,你要送银哥去上学我也高兴。”张有福道,“可是咱也得先考虑家里,本来就少了两个人手,再多一个人放羊、多一个人接送,家里农活怎办?”   “那今年不行就少佃几亩地。”张有喜道,“粮食不够咱们有钱可以买,但凡能挣来钱,还能饿着你?”   张有福:“……”   他家这个老三钻钱眼里去了!   张春山看看张有田:“老大,你说呢?两个侄子要是送去上学,你少不得要多挨累了。”   “爹瞧您说的,挨累也是我这当大伯的应该的,挨累我也高兴。”张有田道,“我觉得进城也好,师傅不明徒弟拙,城头镇那个学堂的老师听说不太行,有的字他自己都不认识。”   张有福看看自家儿子,张银哥眼巴巴地望着他呢,张有福一咬牙:“行,听你们的,大不了我们多挨点累,大郎、金哥也大了,家里活应当也能干得过来。”   张有喜心说对不住二哥,他也没打算把大郎留在家里干活。 [47]第 47 章:讲究孩子   正月十六一早,惯例是娘家接出嫁女回门的日子。   这一天好忙活,张春山一早打发张有田和张有福分头去接张稻花、张麦花,嘱咐他们去了早早回,因为儿媳们的娘家也要来人,家里还得好生招待亲家。   顾不得宋氏娘家要来人,张有喜一早跟宋氏交代一声,便急匆匆赶着驴车进城。旁的先不说,他得尽快把两个孩子上学的事情安排妥当。   “也不知哪位舅兄来接你们,你千万记得帮我道个歉。”张有喜嘱咐宋氏。   “行了行了知道啦。”宋氏不耐地挥挥手,叫跟在腿边的左右二护法,“平安,七月,还有什么想吃的,叫你爹买。”   大过年,两个小孩这阵子实在是没缺着嘴,摇摇头跟张有喜说再见。   宋氏领着两个小女回去,便开始收拾东西。正月里农闲,年后回门,按风俗女儿都可以在娘家小住几日。太奶奶反正始终那个样子,年前年后精神头还不错,余氏昨晚便说了叫儿媳们安心回门。   不过老张家回门的素来都是宋氏和吴氏,耿氏娘家远,一百多里路,这年头车马简慢,更何况也都不是用得起车马的人家,若无大事几乎就见不着面。   所以每到年节,耿氏都忍不住要哀怨一下自己的远嫁。   “小鼠,你可千万不要远嫁,咱们找婆家越近越好。”耿氏又一次叮嘱唯一的女儿。   “娘,你说点别的,”张小鼠笑嘻嘻道,“娘,你可千万不要急着给我说婆家,我跟腊月我们都说好了,可不着急,等我们多挣几年钱,自己能挣钱,给自己好好挣一份嫁妆,嫁了人叫他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你这孩子,怎么光往坏处想、光想着人家欺负你呢,”耿氏道,“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多想想你嫁了个好人家,公婆讲理、夫君疼爱,你看看你爷爷奶奶,你奶奶就从来不会平白欺负我。”   张小鼠不爱听这些话题,笑嘻嘻道,“娘,你就别操心我了,你还是先操心操心我哥吧,我哥可比我大,好几家想跟他做亲的,他就没看上一个?”   死道友不死贫道,张小鼠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提起张金哥的婚事耿氏忍不住又想叹气,嗣子确实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嗣子过继到他们大房,早早娶了亲也好早早立起来。可年前让大姑子和吴氏娘家那边一闹,这孩子现在不管谁来说,就一句话:等两年。   嗣子不是亲生子,隔着心,原本这些都是她这母亲该操心的事,可她说多了怕多,说少了不管用,又不能硬管。家里孩子都是有主意的,似金哥和小鼠跟着三叔进城做了一秋冬的生意,旁的不说,见识长了,主意也大了。   嗣子的婚事耿氏不是不想管,可她头上除了公婆,那旁边嗣子还有一个眼睁睁盯着的亲娘呢,弄得她许多事情说不出道不出。   来接宋氏的是宋二,年后开了河,宋三宋四码头上正好开始忙,宋大年前生意红火小赚一笔,据说好容易熬了一个年节,便迫不及待去茶寮出摊挣钱了,就只有宋二时间自由一些,赶着驴车来接妹妹和孩子们回门。   宋二不光按礼节给太奶奶带了点心,私底下还给外甥、外甥女带了麻糖和糖糕。这麻糖好吃,裹满了炒香的芝麻,可比寻常敲糖好吃许多。   “外婆家还有,不光麻糖,还有糯米糕、馓子、糖冬瓜条……都给你们留着呢,去了叫外婆给你们杀鸡吃,河里开河鱼也多了。”宋二笑眯眯地哄小外甥女,“这回去就多住几日,好不好?叫你娘帮你把衣服带上。”   平安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宋氏,外婆家好玩儿,尤其她想去大河边玩,看水,看船,要是能自己捞鱼捉虾就更好了。   不过……听到二舅舅数的那一堆好吃的,平安其实真有点担心自己的小牙齿,昨晚二姐就牙疼来着,牙疼可太难受了。   她记得她以前是要拿一个小牙刷刷牙的,可来了爹娘家以后,家里好像都没有牙刷。她娘宋氏算讲究的人了,每日清晨要拿个杨柳枝清洁牙齿,家里日子好起来之后,用柳枝刷完牙再含一口盐水漱口。   哥哥姐姐们也是,自己去挑一根粗细合适的杨柳枝,挑的长点儿,用的时候把一头咬开咬成毛茸茸,刷完了放在一边,下次用的时候可以把毛头折断,再重新咬一个,咬的过程本身也清洁牙齿。   平安学不会。技术难度有点大。   平民百姓日子苦,油盐糖都是金贵稀缺的稀罕物,穷人家轻易哪能尝到甜味,所以疼爱孩子的一句话就是“给你买糖吃”。而今她爹会挣钱,年前年后平安可吃了不少糖和点心。她怕牙疼嚷嚷要刷牙,宋氏怕她不会用杨柳枝,就给她手指头缠一点布条,叫她自己用手指刷,刷完了再含一口盐水漱口。   于是平安吃着麻糖跟二舅舅说完谢谢,就去找她娘:“娘,你明日记得跟我爹说,我想要个小牙刷。”   “小牙刷?”宋氏自动明白过来,问道,“刷牙子?”   平安:“什么刷牙子?”   “就是用来洁齿的小刷子。”   那就对了,平安说:“就是那个刷牙的小刷子,二姐昨晚上牙疼了一下子。”   宋氏笑,这小孩真的很懂得关心自己,会关心自己漂亮不漂亮、衣服脏不脏,关心自己吃了冷东西会不会肚子疼。七月是个野的,大冷天敢啃屋檐砸下来的冰溜子,平安却硬拉着七月不让她啃,说什么“会有细菌肚子疼”,弄得七月追问一晚上细菌是什么,平安说不清楚,干脆说就是会让人肚子疼的东西。   二姐牙疼了她就赶紧跑去刷牙,也是有趣。谁家这么点小孩用刷牙子刷牙啊,莫说刷牙子,村里能每日用杨柳枝清洁牙齿的都没几个,宋氏已经算是很讲究的人了,村里有的庄户人家一辈子都不曾刷牙洁齿,日子也一样过。像宋氏这样的,落在一些庄户人眼里就叫穷讲究。   据说宋氏嫁过来之前,张有喜连袜子都不穿,村里人差不多都是光脚穿鞋子,宋氏来了才开始给张有喜做袜子,带的张家人都穿上了袜子。   好么,她家平安果然随她,比她还讲究。   “行,我叫你爹给你买。”宋氏答应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你这样小孩的。”   “什么刷牙子?平安要刷牙子?”宋二在旁边听着,二话不说连忙表示,“哎呦咱们平安可真讲究,真是个干净孩子。等到了外婆家,二舅舅就去给你买。”   宋氏这边陪兄长坐会儿,余氏那边就张罗着叫耿氏、吴氏带着小鼠、腊月先送上鸡蛋茶,忙碌着准备午饭。这饭菜也好准备,酒肉家里都有,崔家送来那大花鲢还特意留了一条,专门留待年后亲家们来的。   没多会儿,吴氏娘家哥哥也来到了,这次似乎讲究了些,没有空着手,也给太奶奶带了两包点心,寒暄过后就被请去吴氏的东厢房坐。   自家女儿这边,张有福接了张麦花回来,张稻花却没来,儿媳过了门,她今年也要招待儿媳的娘家人,来不了了,张有田看过张稻花就自己回来了。   晌午张春山上座,张有田、张有福陪着两位舅爷吃酒说话。张春山特意拿出崔府送来的酒招待贵客。宋二和吴家舅舅都是会喝酒的,一尝那酒便都夸好酒,得知竟是城中崔府送来的年礼,两人不禁惊讶一番,少不得多饮几杯。   主宾尽欢,原本吃了饭两位舅舅便可以接了妹子家去了。结果吴家舅舅当着一桌人的面跟张春山说,吴母上了年纪,年里年外身子一直不甚好,病体缠身,念叨着已许久没见外孙们了,来时特意嘱咐把张金哥和张银哥都接去叫她看看。   张有田老实人,一时间端着酒杯愣了愣,竟不知如何应对。   张春山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事情原本没什么,便是过继了,外婆想见见亲外孙也是情理之中,可那吴家却不比寻常。旁的不说,张春山印象之中这些年来,除了过门新亲那两年,吴大已许久不曾亲自上门来接妹妹回门了。   吴氏姐妹多,四个姐妹都嫁的不远,每年吴家都是随便打发个孙辈来走一趟例行公事作罢。并且莫说非要接外孙们家去,便是吴氏自己,她娘家兄嫂也巴不得她自己不去,省了一顿饭菜。儿媳年后回门余氏也不会让她们空着手,吴氏每每都是带着礼物回去,吃顿饭当日回来,或者顶多住一宿。   这么说吧,吴氏要真敢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又吃又喝,她兄嫂都能直接把她撵出来。小时候张金哥、张银哥都没在外婆家吃过几回饭。   可吴家这么忽然态度大变,又要接两个那么大的外甥家去,你敢信?   这事你还不好拒绝,他说吴家外婆病了,老人家病了想见见亲外孙,你却不让,外人不知里人事,这话传出去莫不是叫人说他们张家不通人情。   张春山放下酒杯,不喜不恼地瞥了一眼张有福。   张有福顿了顿,茫然放下酒杯问:“大舅兄,岳母病了?”   “病了。”吴大道,冲张有福问道,“老人家想念外孙们想念得紧,想瞧一眼外孙们,你不能不让去吧?”   又向张金哥道:“金哥,外婆想念你了,回头你跟舅舅去看看她。你就算过继给你大伯家了,也莫要忘了生恩,当记得还有个亲外婆。”   “那……”张有福迟疑一下竟直接问张金哥,“金哥,那你看,这如何是好?”   张金哥一窒,脸色憋得难受,本能地就想顶回去。   “混账东西!”张春山忽然“啪”地一拍桌子,没容张金哥说话,便指着张有福破口大骂,“你这混账,你岳母都病了,离得这么近,你竟也不曾听说?”   “我……”张有福忽然就被他爹劈头盖脸一顿骂,张张嘴无措道,“这不是过年不出门么,我确实不曾听说……”   “你这忘本东西,我怎养了你这无用不孝的混账!”张春山越发生气地骂道,“你岳母病了,你做女婿的怎能说不知,你自该早早知道,早早地上门探病尽孝,却等你舅兄今日来了才知道,岂不叫人说我们张家无情无义?”   “爹,爹您莫生气。”张有福徒劳辩解道,“怪我,我确实不知,回头去探病就是了。”   “你竟还敢说不知,你耳朵塞驴毛了?你不知就是理由了么,你晚辈的本分都叫狗吃了……”张春山却越骂越来气,索性作势起身要去打张有福,宋二和张有田哪能坐着不动,赶紧一边一个拉住了劝。   “张家伯父,张家伯父,喝高了,消消气,”宋二拦着张春山劝道,“都怪今日这好酒,喝多了喝多了,你先消消气。”   张春山被二人拦住了,就指着张有福大骂:“你给我滚,叫你娘给你拿点钱,你这就去官庄买几样点心来,明日赶紧去给你岳母请安赔罪!”   又指着吴氏呵斥道:“有你这做女儿的么,你母亲病了你也不知,要你何用!你这就收拾东西跟你兄长家去,赶紧先去服侍你母亲养病,明日我便叫老二去给亲家探病赔罪。”   公爹讲究人,吴氏嫁过来这些年,便是有个小错也是婆母教导,公爹从不会当面数落呵斥儿媳妇,今日却这般大声小气的不曾给她留脸。吴氏当下丢得面红耳赤,眼泪吧嗒有苦说不出。   “老二家的,”余氏开口道,“既然你公爹都允了,你且跟你兄长回去服侍你母亲养病,家里的事情不用挂心,什么时候你母亲病好了你再回来。”   吴氏低头嚅嚅告罪,果真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吴大也只好先带着吴氏告辞了回家。临走张有田、张有福带着孩子们送出来,张有田拱手赔礼道:“吴家兄长莫怪,我爹今日酒喝多了,今日多有怠慢,改日就去给亲家伯母探病。”   吴大:……   送走吴大和吴氏兄妹,宋二回来便也提出告辞,年节里都在家,尤其大郎和腊月已许久不曾见过外公外婆了,宋氏便决定五个孩子都带上,一年到头的叫爹娘舅舅们都看看。   拿上余氏准备的礼物,带上一车的猴孩子们,宋二乐悠悠赶着驴车接了妹妹和外甥外甥女们家去了。   张有福跟着出门送走宋二,刚回到堂屋,迎面砸过来一只鞋子,张有福不及闪避被砸个正着。   “爹!”张有福委屈地低头,不敢触张春山的火头,乖觉地赶紧跪下了。   张春山指着问:“你这混账,我问你,你今日错哪儿了?”   张有福赶紧低头认错:“爹,你先消消气,莫了气坏身子,都是我不好,我那岳母八成就是装病,我也不知我那舅兄又生什么幺蛾子,他吴家真是越来越讨嫌了。”   “我没说你那舅兄。”张春山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骂道,“你那舅兄怎样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明知道你那舅兄生的幺蛾子,你不想法子破解,你当着面问金哥做什么,有你这样的么?”   张有福委屈解释道:“爹,我那不是一时没法子,想叫金哥找个借口推了的吗。”   “你让他找借口,他一个孩子!”张春山本来演了这半天生气,这会儿是真气着了,指着张有福气的难受,恨铁不成钢。   “金哥他一个晚辈,你自己不担当,你让他找借口!”张春山道,“你把他推到前边,你让他怎么办?你还敢说,你竟还不觉得有错!”   余氏也叹气数落道:“老二啊,金哥他一个晚辈你让他怎么推?怎么推都是错,他做外甥的,病的是他外婆,来的那是他嫡亲舅舅,你那舅兄今日若是揪住错处,当场责骂他一顿都未可知,传出去还败坏他的名声,叫人家说他不敬长辈没有人性,你说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张有福这才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真的不妥,呐呐无言,只管低着头赔罪挨骂,一边忍不住心里恨死了吴家,你说他怎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岳家!   张金哥低头立在一旁,默默地不言不语,张小鼠见他难受,便悄悄扯了下他的袖子,把他拉出去了。   …………   宋二也耳闻过那吴家不讲究,他不知原委,但是总觉得今日这里头有事儿啊,便是那吴家不好,张家也不至于非得不让孙子去见一见外婆吧。   宋二悠然赶着驴车,兄妹两个坐在前边,后头车上一窝闹哄哄的孩子。他一问,宋氏就把吴氏娘家嫂子想跟张金哥做亲的事情说了。   “你想啊,这前前后后,实在是那吴家太反常了。”宋氏道。   当着孩子宋氏不好说得太透,不过宋二一听也就懂了,这事情不得不让人多心,看今日那吴大的言谈做派,若是那吴家铁了心要做亲,等张金哥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拿捏他。   宋氏却想得更坏,吴家若是生个法子赖上他呢?就比如,他只要一口咬定张金哥做了什么事情,坏了人家女儿的清白,张家这边能怎么办?   “那吴家,当真能那么不要脸?”宋二惊诧。   宋氏:“要什么脸,要脸何用?”   这法子虽说丢人,可管用就行啊,你明知道是被他讹了都没法子。宋氏敢说,但凡吴家能把张金哥叫了去,就有一百个法子赖上他。   宋二不禁摇头慨叹道:“竟有这样人家,你那二大伯嫂子摊上这么个娘家也是可怜。我瞧着你那二大伯嫂子文口善面,见人一脸笑,说话蛮不错的。”   “那是,说话挺好。”宋氏道。   可怜人,宋氏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当着孩子她都懒得说,吴氏是可怜,他们吴家的人还不都是利字当头,有利往前,无利退后,一百个心眼子。   妯娌们这么多年,当初耿氏嫁过来几年没孩子,吴氏过门就生下了大姐儿,自己觉得生下了张家的长孙女功劳一件,后来宋氏过门,宋氏性子要强,又是妯娌之中嫁妆最丰厚的,娘家也靠得住,吴氏便处处跟宋氏交好。   可之后宋氏和吴氏差不多时间怀孕,吴氏一心想要生下张家的长孙,妯娌之间关系就微妙起来。结果天不如人愿,张金哥却比大郎小了两个月。   原本张春山给长孙女取名大姐儿,说以后孙子孙女们就排着往下叫,再生孙女就叫二姐儿、三姐儿,孙子就叫大郎、二郎……所以大郎就叫了这名儿,吴氏却不甘心,硬是找了个“重了娘家族兄名字”的理由,另给儿子取名金哥。   她不给叫,宋氏就给自己的二儿子取名二郎。   所以后来过继之事,大郎不愿意,宋氏也不愿意,有人愿意,宋氏就盼着吴氏出头,对吴氏来说巴不得的,她终于帮儿子抢到张家的长房长孙的位置。   就是不知道张金哥知不知她的情了。   这些年相处下来,公婆拎得清,大家大口过日子互相包容,婆媳妯娌倒也和睦。大家大口过日子,许多事没必要那么认真,难得糊涂。所以宋氏瞧着吴氏也觉得可怜,可是旁人能有什么法子。   天不太冷,阳光极好,大哥大姐、二哥二姐都坐在两旁的车柽上,平安坐在中间铺着的麦草垫子上,怎么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行,”平安说,“大哥,我也要坐你那边。”   坐车柽?这车柽就是板车两边高出来的两根一拃宽的木头档杆,坐在上头高一些,视野好,尤其大孩子们这么坐腿长有地方放,可是两根木柽坐起来有风险的,七月还勉强能坐,大郎都怕她掉下去。大郎说:“你不能坐,这上头不稳当,回头你掉下去。”   “不行,”平安坚持道,“你们,你们都坐两边,就我一个人坐中间,我感觉我像一盘菜。”   哥哥姐姐们:“……”   憋了一下,哄然大笑。   他们越笑平安越委屈,抗议地自己跪坐起来,挪过去硬要坐在车柽上,大郎无奈,只好叫七月换过去挨着腊月坐,叫腊月看着七月,自己把平安捞过来坐在车柽上扶稳。   宋二在前边听见孩子们哄笑,也不知怎么听了一耳朵,问道:“什么菜?你们想吃什么菜,现在都想想,到家就叫外婆给你们做。”   噗——   孩子们便笑得越发欢畅了,平安也忍不住笑起来。平安坐在车柽上,两条小短腿还不太能够着车板,视野好多了,终于舒服了。   “坐好了,你要掉下去可别怪我。”大郎嫌弃道。   平安一点不当回事,这威胁太没力度了,她就不信大哥能让她掉下去。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外婆家,便又开始了吃吃吃、喝喝喝、玩玩玩的幸福时光,大哥一到外婆家就如鱼得水,跟着一大把表哥们疯个没完,一群小子们带着七月和平安跑去大河边捉虾,七月还湿了鞋,回来被外婆一顿数落。   外婆说:“两个妹妹人家是文文雅雅的小娘子,能跟你们这些野猴子一样吗,都是你们把妹妹带坏了!”   宋氏听得嘴角直抽抽,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文文雅雅的小娘子,这词儿跟她家那两个的沾边吗?   当晚他们住了一宿,果然第二天大舅舅就给平安送来了刷牙子,大舅舅要守着茶寮子挣钱,特意托了进城的熟人捎来的。不光平安的,娘和哥哥姐姐们都有,四把大的,两把小的,竹子把手,棕黑色的刷头毛。   除了是竹子做的,跟平安以前的小牙刷几乎没什么两样。   年前卖手套小赚一笔,宋大格外大方,这刷牙子不光给妹妹和外甥、外甥女们买了,还一起给自家的人都买了,一口气买了二三十把,连外公外婆都给买了。不光买了刷牙子,还买了牙粉,装在巴掌大的粗瓷小罐子里,闻着有点儿凉凉辣辣的味道。   “亏了咱们爱干净的小外甥女,咱们一家子都讲究起来了。”宋大乐呵呵道,“以后咱们都用这个刷牙,不牙疼,人家城里人都用。”   外公瞥了一眼不以为然,瞎折腾,穷讲究,他大半辈子没用过这玩意儿也好好的……被外婆眼角一瞪,外公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你教孩子点儿好的。”外婆数落外公,“讲究一点不好吗,爱干净不好吗,咱们家孩子都讲究起来多好,非得跟个脏兮兮野猴子似的,你就觉得好了?”   又说,“你看看咱们平安多干净,咱们七月多干净,咱们二郎都要上学堂读书的人了,以后就是读书识字的学生郎了,没准将来还要考状元呢,那不得讲究一下?”   外公赶紧投降:“我也没说不好啊。”   带着五个孩子回娘家,其实闹哄哄住不下,太能闹了,虽说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一大把表哥们都努力挽留,宋氏还是决定第二天打道回府。正月十七吃过午饭,宋二又赶着驴车送他们回来。   驴车上又带回来一堆吃食零嘴,六把刷牙子,加上一罐牙粉,就都给他们带回来了。张有喜原本还以为他们娘儿几个这回得多住几日呢,见他们回来高兴不已,孩子们整天在跟前嫌闹,可昨晚宋氏和孩子们都不在家了,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三间西厢房实在无聊难受。   结果晚上一看,人家娘儿六个排排蹲在院里刷牙,就没有他的,张有喜觉得舅兄欺负人。 [48]第 48 章:嘉祐八年   宋氏带孩子们回娘家这两日,张有喜可干了不少事。   十六那日他进城跑了一趟,把二郎和张银哥上学的私塾定下了。   在城中一家专门造车的木匠坊,把年前说的板车定下了。他打听到这家的铜铁构件都是顶好的,只用枣木和槐木,卖出来的车结实好用,坏了还保修。不过可也贵,一辆寻常不带棚子的板车就得一贯两百钱,张有喜寻思他家车用的多,做生意、接送孩子、农忙拉庄稼,看好后痛快定下了,付了三百钱定金。   回来路上又跑去城头镇的木匠坊,把平安和七月的柜子、张银哥的箱子、还有小鼠、二郎、平安的三张床跟木匠坊定下了,又出去一贯九百钱,也付了三百定金。张有喜选了榆木打床,结实不变形,要贵一些四百钱一张,柜子和箱子用轻的梧桐木,柜子五百箱子两百。   木匠坊秋冬年前生意忙,年后刚开工原本清闲,没想到竟一下子接了这么一笔不小的生意,大姐儿的嫁妆就是在这家打的,价格上没什么让头,张有喜就跟他讲送两个方凳,平安和七月那屋缺两个高点儿的凳子。床做好了就能送来,顶多五六日,因柜子、箱子刷漆要时间,双方约定一月内交货。   给两个孩子找学堂,张有喜原本的目标是武曲街那家。主要是他最初知道的、也最熟悉的就是这家学堂,就在武曲街中街拐进去的一条巷子里,平日他们卖糖葫芦经常能见到放午学的小学童三五成群出来,少不得也会买糖葫芦吃,张金哥就爱堵在这个巷口卖。   可是一问,人家一听是十一二岁、尚未开蒙的乡下孩子,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收。   人家城里读书的小孩六七岁就开蒙,二郎和银哥早已过了开蒙的年龄。那塾师说,似这样的乡间顽童,还没开蒙,年龄却比他私塾里的学生都大,捣起乱来可吃不消。   好说歹说都不收,只好又去寻别家。之后寻的这家“东篱学馆”离武曲街不远,在街西头的一片民房之中,一处两进院子,前后都是七间大屋,还有厢房、倒座房,大门正经挂着个黑漆牌匾,四个大字,看着蛮像样的。   并且这家学堂分了两个班。别家学堂一般都是一间大屋、一个塾师,不同年纪进度的学生不同教就是了,这家塾师是兄弟两个,姓韩,听说其父亲还是一位举子。   张有喜自己没读过书也不太懂,只知道这举子就是正经的朝廷功名,能免徭役赋税还能做官,这处宅子就是韩家兄弟的举子父亲挣下的。到韩家兄弟这代,兄弟两个一边自己读书考功名,一边也得吃饭,便开了这家私塾作为营生。   两个班,一班十岁以下的蒙童,一班十几岁上、已经能读些进学文章的。张有喜原本还担心这家听起来很有名头,担心人家不收,但韩家学堂地方大招生也多,听张有喜说完来意,兄弟二人商量一番便点头收下了,虽然超过十岁但也只能编进韩二先生的蒙学班。   蒙学班束脩每人每月一百文,两个孩子每月就是两百文。一百文看起来很不少了,一个孩子读一年书就得一贯两百钱,寻常人家真得掂量,张有喜心里算了算,一个先生若是教上二三十学生,算起来银钱收入其实也就比街上那挑夫强了点儿。   总之是挣钱不易,糊口而已。听说束脩月中交,当日可都十六了,张有喜赶忙掏钱来交,先生便只收了半个月的。   韩二先生拿笔写下两个孩子的名字,蹙眉道:“你这两个十一、十二尚未开蒙,比我班里的孩子可都大,叫他千万不能欺负同窗。我们且收下看看,若是顽劣成性、不堪教化,我们随时要退回去的。”   “先生您放心,”张有喜拍着胸脯保证,“我家这两个孩子虽说性子活泼些,却也能吃苦、肯听话,不听话您只管打,我帮您打。”   报上了名,张有喜迟疑一下问道:“斗胆问一问两位先生,你们这学堂可收女孩儿读书?”   “你这是何意!”韩大先生一听就吹胡子瞪眼道,“我一个正经读书人,收的什么女学生?”   张有喜赶紧拱手道歉,解释道:“先生莫怪,实在是我想给家中的女儿也识几个字,我是想问问,您可知道这城里有没有女学堂?”   韩二先生道:“兄长勿怪,这位张官人看来是刚发家有了点钱,便想给家中孩子读书识字,如此见识也是难得了。”又跟张有喜道,“高宗皇帝有云,书不惟男子不可不读,虽妇女亦不可不读,你能想到给女儿读书也是难得,似汴京、江南富庶之处不少就有女学堂的,不过咱们这沂州尚不曾听说。”   “我们这穷乡僻壤男子尚且不读书的多,更何况女子。”那韩大先生负手说道,“顶多富贵人家有家塾,或者给女儿聘女夫子罢了,你若有钱,大可以给你女儿请个女夫子,你若无钱,又给你女儿读书何用,有那闲钱还不如给她留着做嫁妆呢。”   行吧,张有喜只得暂且歇了这心思。回去怕女儿失望都没敢说。   又问过先生入学要准备哪些东西,赶紧跑去买,这才知道笔墨纸砚竟那么贵。一支羊毛笔要十二文,两块墨条子花了二十文,这么一比寻常写字的毛边纸倒不算贵了,三尺的一大张十二文,买回来自己裁成小张划算。   不止笔墨纸砚贵,书本更贵,开蒙学童读的书主要就是一本《千字文》,一本《百家姓》,先生交代先买一本《千字文》便可,一问竟要一百四十文,张有喜拿着那并不算厚的一册书直喊贵。   “这是刚印的新书,都这个价,”书肆掌柜道,“还有旧的你要不要,一样用,六十文一册就卖。”   张有喜看了那旧书,书封倒也弄得平整干净,有的还换了新封面,只是蒙童卖出来的旧书往往并没有多么爱惜,里头难免有笔墨污迹和卷边缺角,纠结一下还是买了新的。   孩子好不容易上个学,总该给一本新书。   那掌柜便拿了两册新的给他,嘱咐他且叫孩子爱惜着些,用过了只要没有内页缺失破损,他店里还可以回收。   “旧的你回收多少钱一本?”张有喜问。   掌柜含糊道:“那要看书怎样了,保管的干净完好,也能给到四五十文。”   回去跟宋氏说起这番见识,张有喜啧啧感叹道:“瞧瞧人家这生意做的,这一本书卖出去,都不知能叫他赚几回钱。”   “莫怪都说好样的人家供不起学生。”宋氏感慨道。   家里少了一个干活的人手且不说,束脩、纸张笔墨,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似里正家的长子在学馆住宿,还得有住宿费、伙食费吧。   不过好在他们家眼下也供得起。   宋氏其实对吴家的事情更感兴趣,昨日吴氏跟着她兄长回去,今日宋氏回来时吴氏还没回来,宋氏不想找耿氏八卦,毕竟耿氏和吴氏如今关系微妙,宋氏不想妯娌间八卦掺和,可也不好找婆婆八卦,这会儿终于能问张有喜了。   张有喜如此这般一说,宋氏不禁也乐了。   话说今日一大早,张春山便叫余氏带着张有田、张有福、张有喜、张金哥和张银哥,一行六人赶着驴车,还带了二斤馓子、两包红枣和两包点心,大张旗鼓跑去吴氏娘家“探病”。   吴氏娘家村子几乎都姓吴,本家同族好歹认得张有福,更何况余氏带着三个儿子、两个孙子这般阵仗,进了村必然引人注目。余氏领着儿子孙子们一进村,逢人就说来给她女亲家探病的。   来探病带张有福和孙子们就行了,怎么还把三个儿子都带来了,余氏就说,听说吴氏的娘病得很重,顶门亲戚年节里无事,索性就都来探望走动一下,又关切询问吴氏的娘现下怎样了。   村里人也弄不清楚,有人便说没听说吴氏的娘有病啊,可既然有病也该去看看,于是不光余氏一行人,又沿路拐带了几个吴家的本家近房同去。   去了一看,吴氏的娘正叉腰站在院子里责骂吴氏,尖锐的嗓门中气十足。   昨日张春山可都说了,吴家知道张家要来探病,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来。依照常理,吴家以为当然是张有福带着儿子们来,张有福是吴家女婿不难对付,还商量着不知道张金哥来不来,来了他们就有法子拿捏,若是张金哥敢不来,那就是不仁不孝,无情无义,他们下一步也有的是法子拿捏。   亲家母探病当然也合乎情理,但两家结亲这些年关系实在不常走动,吴家压根没料到余氏会来,更没想到余氏还把三个儿子都带来了。   反正吴家人当时那脸色,挺好看的。   然后余氏统共在吴家坐了半盏茶工夫,便说看起来亲家母病情大好,叫吴氏且安心留在娘家服侍她娘养病,便带着儿子孙子们告辞。   “那二嫂就留在娘家了?”宋氏问。   “不然呢?”张有喜道,“娘当场说了,百善孝为先,亲家母有病她哪能不让二嫂尽孝。”   宋氏:……   服了。   有这么一对公婆你说儿媳们还折腾个啥。   家里山红果原本只剩四筐,年前给崔家回礼又拿了一筐,如今就只剩下三筐了。当晚做了三百串,只叫张有良带着大郎和张金哥再卖两三日,卖完作罢,趁着还在正月里,腊月和张小鼠也去摆摊卖手套。   吴氏不在,当天晚上宋氏给二郎和张银哥一人缝了个书袋,仔细给二郎准备了明日入学的东西,余氏也盯着张银哥准备一番,一家人早早睡下。   第二日正月十八,一大早给两个小子好好收拾一下,刷牙洗脸,穿戴整齐,早饭是一碗羊奶、油盐荞麦卷和一碟咸豆子,又给进城的所有人包括二郎、张银哥带上午饭的干粮,驴车拉着大小八个人出了张家,张二郎和张银哥从此踏上风雨无阻的求学路,成为了城里的小小读书郎。   平安看着驴车走远了,皱起的小眉头依然没松开,怎么就只有二哥和二堂哥可以去上学,二姐就不能去,为什么呀!平安就是不能明白。   宋氏望着走远的驴车也是眉头微蹙,担心,担心自家儿子学不会,丢人又挨揍。听说那城里的先生可厉害,宋氏以前在娘家时就听人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某某人家孩子时读书,那手都被先生的戒尺打成馒头。   母女两个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宋氏转身领着平安进去,剩下一个七月也是一脸郁闷,七月觉得她明明也能进城摆摊,不管糖葫芦还是手套她都能卖。   哥哥姐姐欺负她小,她明明都九岁了,七月颇有些不服气。   晌午前,在娘家住了两日的吴氏自己回来了,进了门低眉顺目地给太奶奶和公婆行礼请安。   “你母亲的病好了?”余氏问。   “已大好了,”吴氏低头道,“多谢爹娘挂心。”   “那就好,”余氏慈祥笑道,“好了就好。你怎自己回来了,早说一声我叫有福去接你。”   出嫁女独自来往娘家和婆家不合规矩,当地风俗都是丈夫陪着,或者娘家兄侄接送。吴氏不好回话,总不能说她娘家兄长侄子都死光了吧,低着头呐呐无言。   吴氏心里清楚的很,她若不自己回来,住上一年张有福大约也不会主动去接她。   这回的事情她娘家算计落空,弄得面子里子都丢得光光,怒气全都发泄在她身上了,若不是昨日叫余氏堵了嘴,撵回来不好看,她娘家哥嫂昨日就该当场把她骂出来了。   “回来就好,”余氏道,“银哥今日已经进城读书去了,小孩子读书也不轻松,你身边就只他一个孩子要管,往后记得多关心他。”   进城的人一直到天色傍黑才回来。以前他们卖完了糖葫芦就收摊回来,顶多日落,今日却不行了,他们要等着二郎和张银哥放学。   一进家门,宋氏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自家儿子,见二郎神色如常,甚至小脸上隐隐带着点兴奋,便知道这小子今日头一天上学不曾挨揍。   当然,心疼归心疼,这小子若是挨了揍,那来家少不得再揍一顿,爹娘花钱送你读书,头一天上学你就挨了揍,必定是在学堂没有好好听话,不揍你揍谁?   一堆孩子们回到家,先规矩地去给太奶奶问安,见过了爷爷奶奶之后,便洗手准备吃饭。二郎现在跟大郎住着一间东厢房,回到家仍是习惯地先进西厢房,放下书袋先去撸小妹妹的脑袋。   平安的发质特别好,撸起来滑溜溜毛茸茸的,叫人想起皮毛柔软的小奶狗。   “平安,我回来喽。”二郎问,“你今日在家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平安抬着圆溜溜的黑眼珠问,“二哥,你今日挨揍了吗?”   “没有。我跟银哥都没挨揍。”   二郎对自己今日的表现还算满意,初入学的蒙童重在立规矩,先生少不得要打几下杀杀威,第一天上学没挨戒尺,便颇有些“孺子可教”的意味了。   “那老师教你什么了?”   “我们不叫老师,叫先生。”二郎道,“先生教我们读书了,要读下来背下来,还要认得字,没教我们写字。”   所以今日带了笔墨都没用上,先生先考较了他们一番,问了些问题,大约要试试他们傻不傻,然后就教他们读书。同窗都比他们年纪小,可人家都是早就入了学的,最小的五六岁都会拿笔写字,可二郎他们连研磨都还不会。   二郎有点沮丧,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不然太丢人了。   张有喜今日给自己也买了一把刷牙子,张金哥、张银哥、张小鼠看他们买也买了,还买了牙粉。没想到刷牙子和牙粉竟是在卖胭脂香粉的脂粉铺、杂货铺卖的。   不过平安很不喜欢那个牙粉,凉凉的、辣辣的,有点苦,还有点生姜的味道,反正说不清什么奇怪的味道。平安跟宋氏说她不喜欢那个牙粉,宋氏就叫她只用刷牙子刷牙,刷完了用盐水漱口,等叫他爹进城再问问有没有味道不难吃的牙粉。   吃过晚饭,张有良过来跟四个大孩子做明日的糖葫芦,张有喜便心急地把两个小女儿叫来,把二郎也叫来,二郎小课堂迫不及待开课了。   二郎翻开书本指着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律吕调阳。”   七月、平安脆生生跟着读,张有喜心里也跟着读了一遍,宋氏手里做着孩子们春日的新鞋,笑吟吟地坐在旁边听。   再来,二郎又把这段话领着妹妹们读了一遍。   “没了?”   二郎点点头。   张有喜诧异道:“一整日就教这么点儿?是你太笨了学不会,还是先生不教?”   “不是,爹,”二郎一本正经道,“我们今日才刚入学,先生教了我们很多学堂里的规矩,教我们行礼,还一下子教了我们八句《千字文》,要读下来背下来,还要认得字这三十二个字,并不容易。”   “可是这,这一共就八句话,”张有喜嫌弃道,“一句才四个字,这么短,读几遍就该会背了。”   宋氏眉梢一挑:“那你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张有喜张嘴就来,然后……什么来着?   宋氏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嫌弃道:“你别捣乱,你让二郎好好领着两个妹妹读,”又跟二郎说,“别管你爹,先生怎么教的,你就怎么教妹妹。”   于是二郎领着七月和平安继续读,来回读几遍,七月差不多就能背了,就连平安稍稍提示也能顺利背下来了。   张有喜:……   他自己试了在心里又一遍,还是不会,背到一半就接不上来了。这怎么回事,难不成他比平安还笨……不是不是,平安才不笨,是平安才刚刚四岁,难不成他还不如个四岁小孩?   “这样就行了?”张有喜问,“二郎,你背一遍听听?”   二郎放下书抑扬顿挫背了一遍,叹气道:“爹,这样不难,就这几句话,一会儿就记住了,难的是怎么记住这些字,还得会写。我读了这么多遍,这些字放在句子里我都能认识了,可是若单独拿到别处,我未必能认出来。”   认都不认识,还怎么写?先生一开始可能也是想试试他们,瞧瞧他们的学习能力,别傻不拉叽的没法教,接下来就该正经教他们认字写字了。   “比如说这个字,”二郎忽然伸手盖住句子,只留下一个字问七月,“你刚才差不多都会读会背了,你认得这个是什么字?”   七月端详一下,不认识。   宋氏手里做着针线,其实一直留意听着,也默默心里跟着读,这会儿瞧着那个字,根本想不起来。   二郎松开手,七月一看,立刻顺出来了:“荒!宇宙洪荒的荒。”   原来是“荒”呀,平安傻乐呵,也跟着念。平安不会可人家并没有一点思想负担,人家才四岁呢。   二郎叹气道:“所以爹,你别以为它很简单,而且越学越多,这本《千字文》正好一千个字,我问过了,蒙学班里有的同窗都读了两三年了还没学好。”   “学,好好学。”张有喜发狠道,“你们三个都好好学,这两日就没糖葫芦卖了,叫你大哥大姐也来学,谁学得好就奖励谁。”   “奖励什么?”七月立刻追问。   “奖励……”张有喜卡壳,奖励什么、多长时间奖励一次、怎么才算学得好……这些都得有个靠谱的章程,跟小孩子一定要说话算话,不然你随口一说,到时候兑现不了就糟了。   “先等我想想,”张有喜道,“反正你们都好好学。”   第二日正月十九,早晨平安起床时,爹带着哥哥姐姐们已经出门走了,二哥和二堂哥要赶去城里上学,他们走得早,要比以前早得多。   于是平安跟二姐一起去洗漱,七月一边拿了刷牙子刷牙,一边嘴里哼哼唧唧背昨晚的书,平安听她背也跟着背,俩小孩念顺口溜一样。   宋氏送盐水来给她们漱口时忍不住笑了下,瞧他们家两个小女多用功。   正月二十,张有良带着大郎和张金哥卖完了这一季最后一回糖葫芦,家里的山红果可全都用完了。腊月和张小鼠的手套倒是还能卖,毕竟春寒料峭,颜色手套每日里都能卖个一二十双,粗麻布手套也能卖个十双八双,但随着开春,这手套也卖不了多久了。   张有喜急切地需要一个新的来钱路,他目前想到的就是当小贩,走街串巷收布匹、鸡蛋、皮毛、鸡毛这些,再顺带卖卖灯油、敲糖、针头线脑之类的,或者也可以贩卖些别的,只是这一行他目前没入行,需要先摸摸深浅。   不用做糖葫芦,所以正月二十晚上,二郎小课堂又增加了大郎和腊月两个学生。二郎翻开书本,开始像先生那样检查功课。   七月背出来了,平安也背出来了。一对旁听生爹娘也在心里跟着背试试,然后彼此眼神对视都有点沮丧,居然比不过自家两个小女学得快。   张有喜不禁开始琢磨,小孩子新脑子管用,难不成他这个旧脑子生锈了?   平安人小个子矮,跪在小板凳上趴在桌上,指着书本:“二哥,这个字我认得,这是天,这个是地,这个是日,这个是月。”   盖住了她也认识,她认识四个字了,而且她能数清楚四个数了。耶!   “平安真棒。”二郎毫不吝啬夸奖。   “爹,你再给我们买一本书吧,”七月道,“这样二哥上学去了,我们在家也能念了。”   张有喜乐得,赶紧说买买买。   二郎先把昨晚大哥大姐落下的功课教他们几遍,再接着教今日先生教的新课,然后一堆孩子在那里争着认字记字。   如此没过几日,韩二先生便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那个叫张二郎的新生,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看不出多聪明,学习新课好像并不怎样,学得不是很快,有时候学新课比张银哥还慢,可每每隔了一个晚上,他似乎就都会了。   不光会了,他学了还不忘,掌握得十分牢靠。   韩二先生并不只让学生死记硬背,先背诵,等学生背诵熟练了他再讲解,讲解句读、字义和文理,学生白日刚学了一遍必然混沌,记不住,得慢慢来,要接连多日巩固检查。可这个张二郎每每隔了一晚上,回来就都能记住,甚至还能自己把词句串起来讲,讲得头头是道。   韩二先生甚为称奇,细问该生,得知他家中确实无人读书识字,一家子佃户白丁,并没有人能教他。于是韩二先生只能认定为这学生用功,晚上回家必定下了苦工的。   正月二十一日开始,张有喜每日赶着驴车亲自送两个孩子进城上学,然后自己就跑去尝试着贩买贩卖,慢慢熟悉这一行,下午再赶着驴车把他们接回来。   正月二十五,响晴的天气,太奶奶精神大好,气色也好了许多,让人扶着来院里晒太阳,又非要自己拄着拐杖在院里溜达试试。余氏怕她站不稳紧紧跟着。老人看看鸡,看看驴,看看家里的猪和羊们。   平安和七月蹦蹦跳跳跟在太奶奶身边玩耍,太奶奶就指着七月说:“你是大的,是七月。”又指着平安,“你是小平安。”   对对对!平安高兴地使劲点头,太奶奶今天没叫错她哎!   晚上太奶奶胃口也好,忽然要吃香油煎鸡蛋,吃了多半碗米粥和一个煎鸡蛋。吃饱了起来溜达一圈,张春山扶着,太奶奶又跟张春山说起他们兄弟二人小时候的事情。   余氏很高兴,跟张春山说果然是开春天暖,娘的病眼看好了。张春山却默然片刻,沉声道:“你去叫二弟一声,今晚我和他守着。”   余氏一怔,惶然道:“不能吧,你莫多想。”   “兴许是我多想了。”张春山道,“你也别多心,莫要声张,你亲自去叫二弟一声就好,反正也无碍。”   正月二十六清晨,张家老祖母八十二岁寿终正寝。   张有田在门口点燃了一串爆竹,村里人闻讯纷纷赶来帮忙。村民们都说,老人家疼爱儿孙,精心挑了个好时候走,刚出了年关,天气不太冷,春耕没开始,让儿孙们安安心心过完年,从从容容地送她走。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老人已八十二岁高龄了,走得安详。张家人按部就班办完了太奶奶的丧事,时光似乎一下子停滞下来,一家人开始守孝。   嘉佑八年的春天如期而至,杏花初开,田庄的春耕又开始了。 [49]第 49 章:嘉祐八年(2)   null [50]第 50 章:嘉祐八年(3)   null [51]第 51 章:嘉祐八年(4)   耿氏醒来后就一直哭,也不大声也不说话一直流眼泪,眼泪就没断过,张小鼠洗了个热汗巾来,宋氏一边劝一边帮她擦眼泪。   张金哥把耿氏抱进来后出去了一趟,之后院里吴氏挨了耳光,呜呜哭了会儿大约被张有福弄进屋了,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张金哥走进来见耿氏还在哭,便径直走到床前跪下了。   “母亲,我求求您,您别哭了。”张金哥一句话说完,自己眼泪也下来了,张小鼠也跟着哭。耿氏越发伤心,坐起来一边一个抱着张金哥和张小鼠放大悲声哭了一场。   宋氏就坐在床边看着母子三个哭,自己也忍不住陪着掉了眼泪。好在这么放开了哭一场,憋在心里的苦倒是能发泄出来了,让她哭个痛快也好。   有她这弟媳在屋里,张有田就没在屋里,大约躲到哪里唉声叹气去了。等母子三个尽情哭一场平息下来,两个孩子先止住了,宋氏才劝着耿氏不哭,叫张小鼠去给耿氏洗汗巾擦脸,叫她拿凉水洗了汗巾来给耿氏擦脸敷眼睛,张金哥则去给耿氏倒水喝。   宋氏又叫张金哥:“去给你母亲烧点热水来,叫她烫烫脚松泛一下,她这身子本身就弱,可别憋出病来。”   张金哥立刻起身去烧水,张小鼠怕他不会烧也跟着出去了。宋氏劝道:“大嫂你看看金哥,孩子心里是有是非黑白的,他知道心疼你,这孩子是个好的,大嫂你这福气在后头呢,儿子是你的,你跟那个糊涂拎不清的计较什么。”   耿氏憋屈道:“妯娌这些年,我没想到她能这样戳我的心窝子。”   宋氏道:“混账话你也听,你当她放屁。”   说实话今晚吴氏那些话,宋氏都听不下去了。耿氏不是不能生,她是接连夭折了几个孩子,生下来不足月就没了,养不住,吴氏拿这事攻击她,就问哪个当娘的能受得了。   宋氏这会儿看着耿氏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这事也就耿氏,换了是她,她今晚上要不生撕了吴氏她都不姓宋!   怕耿氏那性子有个什么意外,宋氏陪着耿氏坐了一晚上,安顿一番才起身离开。张金哥和张小鼠送她出门,宋氏便悄声嘱咐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今晚得换班守着你母亲,我怕她万一有个想不开……不能光指望你爹。”   男人睡着了跟猪差不多,宋氏心说,还是提醒一下,不敢指望张有田。   张金哥点头,忙说他今夜就守着母亲,叫张小鼠先去睡觉,张小鼠却不肯走,兄妹两个索性都回去守着。   宋氏从东屋出来,大郎站在东厢房自己屋门口探头探脑,见宋氏出来忙放轻脚步过来,悄声问道:“怎么样了?”   “你大伯娘睡下了。”宋氏知道他在担心张金哥,可耿氏那屋大郎不好进去,宋氏就叫他,“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宋氏回到西厢房,孩子们都已经睡了,黑灯瞎火的,好不容易摸到火镰点上灯,张有喜却不在,不用问肯定又去安抚哪位兄长去了,估计就是张有田了。   结果宋氏睡到迷迷糊糊的张有喜回来了,一问,居然猜错了,张有喜在外头陪的两位兄长。   妯娌闹架,两兄弟却不至于结仇,张有福跟张有田一个样的憋闷懊恼,在屋里看着吴氏生气,索性找张有田出去说话道歉,结果张有喜刚好出来倒洗脚水,就被他俩顺手拉走了。   喂了一晚上秋蚊子。   宋氏睡得正香被扰醒,气得盘腿坐在床上懊恼,你说他们两口子招谁惹谁了。   张有田回到东屋,便打发张小鼠先去睡觉,坐下来跟嗣子说道:“金哥,你看要不……耿家的亲事就算了?”   “不行。”张金哥低着头,语气却十分坚定地说道,“就请父亲过些日子帮我去跟耿家舅舅求亲吧。”   “可是……”   “父亲,”张金哥打断他道,“这亲事要是算了,先不说到了这一步对耿家表妹影响不好,我娘那边,她闹一场您就把这亲事推了、如了她的意,她只会觉得这么闹管用。”   下回她还敢,只会更变本加厉。   她如此激烈地反对耿氏的侄女嫁给他,不是真的因为耿家表妹有什么不好,不过因为这女子是耿氏的侄女,肯定跟耿氏比她亲,万一拐带得儿子也不孝顺了。   就如同她明明知道她自己娘家兄嫂不堪,却仍然想要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嫁给他,不是因为蔻表妹哪里好,只不过是只想要一个跟她亲、听她的话、只会孝顺她的儿媳罢了。   至于他这个亲生的儿子怎样,对吴氏来说不重要,反正是亲生的。张金哥想起吴氏口口声声的“娘一心为你好”,只觉得心神疲惫。   事情闹到这样,却以一种让人无语的方式收了场。次日一早大郎赶着驴车送二郎和张银哥上学,等张银哥一走,张有福就揪着吴氏把她扯到堂屋,自己跪在张春山面前说他要休妻。   据张有喜说,张有福是真的动了休妻的念头。不光因为这回,实在是这些年两人虽说生了三个孩子,夫妻情分却说不上来好,三房人中他们两口子是最常吵架的。   加上吴氏娘家的种种做派,张有福这些年是烦透了吴家,进而也烦透了吴氏,索性觉得还不如光棍一人过个清静。   夫妻多年,吴氏发现张有福真不是吓她的,张有福这次是真的想休了她。吴氏不怕张有福扬言要休她,怕的是公婆也动了这念头。张家是讲究人家,孙子都那么大了,轻易哪有休妻的道理。余氏那一巴掌打醒了她,公婆看着宽厚,并非狠不下心来。   若只是挨了婆婆一巴掌就能把这桩亲事闹黄了,吴氏高兴还来不及,可若是公婆憎恶了她,真动了休掉她的念头,那就真完了。她这个年纪若是被休了,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就她那个娘家她也回不去,死都没地方死。   吴氏彻底慌了,跪在地上哭告哀求,求张有福看在多年夫妻份上,求公婆看在她给张家生了三个孩子,又骂自己昨晚一时糊涂得了失心疯,只求公婆饶过她这一回。   张春山不想听她在这歪歪的哭,起身出去了,余氏耷拉着眼皮,就不言不语的任由张有福和吴氏跪在地上,自顾自捻着线陀子纺线,当他们两个不存在一样。   她不开口,张有福和吴氏总不能自己起来,就只好继续跪着,一直跪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余氏纺完了一轴麻线,才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在这跟我哭有什么用,你这样口不择言,恶语伤人,该跟谁认错跟谁认错去。”   吴氏一听婆婆开了口,赶紧去跟耿氏赔罪。这一点你不得不佩服吴氏,能屈能伸,能做得出来,吴氏又是行礼赔罪,又是哭求哀告,跟耿氏说她昨晚邪祟上身得了失心疯,都是她的错,只求大嫂大人大量原谅她这一回。   张金哥昨晚守了耿氏大半夜,一早张小鼠进来照看耿氏,张金哥才回屋睡下,听到动静起身进来,吴氏哭哭啼啼拉着张金哥叫他帮她跟耿氏求饶说情。   当着耿氏,张金哥恼得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把吴氏拉了出去,拉回她自己屋里。   “娘,儿子是您生的,生身养身的恩情我还不完。”张金哥道,“儿子的命是您给的,您就说您到底想让儿子怎么样,您让儿子去死,儿子这就去死。”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不怕伤你娘的心,娘还不都是为了你……”   吴氏恸哭,张金哥转身就走,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家里闹成这样,张春山和余氏自觉丢脸,一整日都羞于出门见人。   老张家沉寂了一个白日,当天晚上宋氏早早带着腊月做好了晚饭,薄薄的麦饼就着蒜泥茄子、麻汁豆角,还煮了秫秫粥,一顿饭除了他们三房的孩子大概没有人吃出滋味。   吴氏和耿氏都没出来吃饭,饭后张春山却吩咐把她两个都叫来。张小鼠把耿氏扶了过来,吴氏也低头缩肩地进来了,原本以为公婆是要管教一顿,两人都默默立在公婆面前等着听训。   张春山却开门见山说道:“家里闹成这样,是我这当长辈的无能,我跟你娘已经商量好了,等秋收过后就分家。”   此言一出惊住了满堂儿孙,张有喜顿了顿,旁边张有田已经一脸惶恐地起身跪下了,耿氏、张有福、吴氏也跟着跪下,于是张有喜也赶紧跪下,宋氏也只好跟着跪下,孩子们见大人都跪下了,也纷纷跟着跪下,满堂儿孙跪了一地。   兄弟不睦妯娌失和,气得老父亲说要分家,传出去这就是大不孝。   平安不明所以地转头四周看看,怎么忽然一下子大家都跪下了,就只有爷爷奶奶还坐着,平安拉了一下她娘,她娘不起来,却虎着脸做了个叫她听话别闹的表情。   也是让张春山惯坏了,平安离张春山原本就近,于是挨过去趴在他膝盖上问:“爷爷,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张春山看着小孙女心里一暖,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哄道:“平安乖,爷爷没生气,爷爷要跟伯伯和你爹他们商量事情,大人说话呢,你吃饱了去玩吧。”   “哦。”平安答应一声,小孩虽然小,却也知道情况不对,这气氛明显不对啊,她昨晚还听见大伯娘和二伯娘吵架了,平安最讨厌吵架了。   但是懂事的平安知道大人有事小孩不能添乱,平安就扶着张春山膝盖嘱咐道,“爷爷,那我出去玩了,你不要生气,不许生气,生气会变老。”   张春山不自觉泛起笑意,说道:“生气会变老啊,可是爷爷已经老喽。”   “爷爷不老。”平安皱着小眉头不乐意,小孩子一时也想不起来怎么证明爷爷不老,脱口来了一句,“爷爷长命百岁!”   张春山失笑。心口憋着的那股郁气莫名消散了一些。都已经决定分家了,张春山跟自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人生不过几十年,他一辈子真正能留在世上的也就这满堂儿孙,该知足了。   张春山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平淡说道:“都起来吧,不用跪了,我不是跟你们置气。”   张有喜立刻就想爬起来,左右一看旁人都还跪着呢,大哥二哥都没动,只好也继续跪着。张有喜悄悄给宋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孩子们带走,也没他家娘子什么事儿啊,他们可什么都没干。   宋氏正有此意,正好平安走过来,宋氏就借着机会站起来一手牵着平安、一手领着七月,示意三个大的都跟她回屋。   宋氏打了个小算盘,她啥也没干,叫她在这里罚跪算怎么回事,公婆若是不管她那就是默许她可以走,公婆若还叫她留下,那她就借口先把平安送回屋,磨叽磨叽再回来。   “老三家的,你带平安回屋玩去吧,大郎二郎留下。”张春山道。   宋氏心里一乐,不用罚跪了,看来公爹这家是分定了。   不然不会非得把两个孙子也留下,这是下定决心了。宋氏喏了一声,大郎二郎自觉留了下来,宋氏便带着三个女儿回西厢房。   看不出吴氏还有这本事,能让公婆下决心分家。宋氏回到屋里,叫腊月带着两个妹妹读书认字,自己一边做针线一边留意听着堂屋动静。实话实说,分家,宋氏求之不得。   大家大口过日子,几世同堂,兄弟齐心,那是兴家之兆,可眼下家里这样,不如分的好。   只是看公婆怎么说了,不管公婆给出什么理由,旁人也只会联系到吴氏身上。吴氏这一回搅家精的名声是落定了。昨晚刚闹出那么大动静,村里旁的不快,像这样欺负长嫂把耿氏气到当场昏厥的事情,不用半天工夫就该人尽皆知。   别小看这虚无缥缈的名声,吴氏平日性子温顺,会说话,见人一脸笑,在村里人缘名声一直不错的,可在这件事上头却发疯一样闹得失了分寸,欺负耿氏性子软,自己却背上这样说话恶毒、欺负长嫂、逼得公婆分家的名声,莫说她自己受人鄙夷,怕是将来连张银哥的婚事都要受影响。   试想谁家女儿愿意嫁这个婆婆。得亏公婆家风正,张银哥平日还有爷爷奶奶教导,不然真带坏孩子。   稍晚些张有喜回来,跟宋氏说看来他爹分家的心意已决。   爹娘压根就不是跟他们商量,更不是用分家拿捏他们。张有田和张有福都自觉负有过错,更不敢担这不孝的罪名,跪求许久,但二老已经决定了。   “分家的原因,爹娘只说奶奶过世后他们就有这打算,趁着他们还在,想让我们把房屋建起来,看着我们兄弟三个一家一道立起来。”   “建房?”宋氏顿了顿,便猜测公爹是不是要动那五十两了。   加上去年做生意家里攒下的钱,要建两处房屋倒也差不多够了,别指望像老宅这么大,四间屋的宅院够了。   “可是哪有宅地?”宋氏道,附近买不到宅地,赁都不好赁,难不成还能跑到山里去占无主的地?   村里宅地严重缺,多少年没有卖过宅地了,像张家十几口人住这样六间屋的院子算不错了,村里有的人家两兄弟十几口子分家多少年,还挤在一处四间屋的院里。   “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张有喜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村后老四那房子附近赁地。”   从张有良家再往后,可就近山了,屋后就是山坡,没准夜间都能听到山里的野兽叫唤。   不过对于分家,夫妻两个倒没有太多担忧,分家不是他们闹的,分了家他们日子也不愁,先不说他们手里还有孩子们压岁钱的那二十两,钱是挣来的,张有喜相信自己挣钱的本事。   眼看就该割稻子了,割完稻子,就该采收山红果了,今年他打算早早准备起来,既然要分家了,那就各顾各的,张有喜打算到时候让大郎和腊月卖糖葫芦,预计今年的糖葫芦怕是没有去年那么挣钱了,他自己就主要做手套生意,定货和摆摊两条路子来,让宋氏在家负责手套供货。   张有喜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年时间从容,手套在粗麻布、颜色布的基础上他要开发加野麻纸的保暖手套和不加野麻纸的两种,不加野麻纸的可也有它的用处。不过抽个时间他得先去寻个靠谱的野麻纸货源,凡事早准备。   分家也好,除了孝敬爹娘,他往后挣的钱就是他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娘子和孩子们买啥就买啥,不用顾忌这、顾忌那的。   “你等着,”张有喜嬉笑道,“等我今年挣了钱,一准给你买个羊皮袄。”   …………   对于分家,张有田是不愿意的,他爹分家明显是为了他们大房。先不论谁对谁错,妯娌失和这种事,传出去就是兄弟不睦。因着事情闹这么僵,张有田和张有福确实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不睦。   兄弟不睦,不论外人眼里还是他自己心里,他作为长兄都难辞其咎。毕竟分家这老宅就归他了,可是两个弟弟莫说一片瓦,连一寸宅地都没有。   父母尚在就分家,外人眼里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张有田跪请哭求了爹娘许久,张有福也哭求,张有福能不求吗,分家是他屋里闹出来的,族人村人骂他,且分家与他们二房没有半点好处。   可耿氏却巴不得分,早分早好,软弱的耿氏自己狠不起来,心里巴不得公婆做主,把那二房分得远远的才好。像她和吴氏整天这么一个屋檐下,日子真没法过了。耿氏甚至为此生出了后悔,早知如此,她宁肯过继四房那刚出生的小儿子都行。   所以张有田跪求,耿氏也跟着跪,张有田盼望爹娘只是一时之气能改了主意,耿氏却盼着公婆千万别改了主意。   但张春山一言既出,却没打算收回。张有福为此私下责骂了吴氏不知多少回,骂吴氏搅家精坑死他了,吴氏自己也懊悔死了,早知道她哪里敢啊。当时她只不过是为了阻拦这桩婚事,张金哥若娶了耿氏的亲侄女对她大大的不利,吴氏也算是一时冲动,哪料到耿氏当场气得昏倒,更没料到公爹会因此放话分家。   早知道借给吴氏一个胆子她也不敢了,弄得她在村里遭人议论,丈夫恨死她,长子也怨上了她。   所以接下来整个秋收,大房二房都十分乖觉地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干活,话都不敢多说几句,生怕哪句话又说错了。   三亩水稻,一大家子十六口人,再交一半给官庄,还不够他们自家吃的呢。今年张家的稻谷就没卖,粮行找上门来买的时候依旧出的六十文一斗,张春山只说要留着自家吃,叫他们走了。那粮行伙计走的时候还不死心,问他是不是因为有别家给的价更高。   张春山说,没有,是他不舍的卖。不为别的,孙子孙女们能吃上白米饭。不卖!   割完稻子,眼瞧着地里那红薯藤密密的像盖了一层尺把厚的绿被子,怕人偷挖,官庄还组织了青壮年庄仆昼夜巡逻护田,众人都寻思着该收获了吧,新庄主却十分稳得住,只道不急,叫庄仆和佃户们只把稻茬种上麦子就好。   不过郭家村眼下热衷的不光是红薯,还有山上那山红果,割完稻子山红果可就能开始采摘了。眼瞧着去年老张家卖山红果发了财,村里今年可不少人家憋住了劲,也打算试试。   大郎和张金哥上了一回山,回来跟张有喜叹气。大郎无奈说道:“那些人真是胡来,那山红果熟好的也就罢了,有的明明都还没熟,青不拉叽就一股脑儿捋走了。”   去年他们摘,哪怕同一棵树上也是挑着摘,只摘那些熟了的,不熟的留着它慢慢熟,这么不论生熟囫囵摘下来那果子能好吃吗。   可村里人还不是就这样,看着挣钱了便一哄而上,你还不能说不能劝,你劝了人家该说你自己得了好处却不让旁人摘,说你想自己吃独食了。   张金哥也说道:“有些人家是自己想做糖葫芦卖的,还有不少人自己没打算做、不会做怕做不来,却也跑上山去摘,近山处都要摘光了。”   因为摘了能卖啊,城里收山红果都涨价了,去年精挑细拣的果子送到城里,果品铺收也才一两文钱一斤,今年一开头就涨到了三文,昨日大郎送两个弟弟进城上学,一大早看到铺子挂出来的价格,好的果子都涨到五文钱一斤了。   城中收购价格上涨的结果便是,不止他们村,周围村子也有人跟着摘了,人无利不起早,总会有得到消息的。   “三哥,咱们怎么办?”张有良眼巴巴看着张有喜,今年他原本还打算大干一场呢。   张有喜今年重点做手套了,西城门那厢军已经问他什么时候订货了。但是这糖葫芦就算卖的人多起来他也还想做,好歹他们去年有经验,旁人能挣钱他们也能挣钱,旁人能卖他们也能卖。   “咱村里不管了,也别争了,我估计近山都没有好的果子了。”这事情张有喜最近可没少琢磨,果断道,“老四,你带着大郎和金哥,你们三个趁着最近农活不太忙,去别的村子收购山红果,咱们就出四文钱一斤,但是要求要高,必须得熟了的、保证带着果柄摘下来的果子,果子要均匀,不能太小,要挑过了才行,反正不好的咱们不要。”   不带果柄、磕碰摔烂的果子即便用沙埋假窖法也存不到多久,反而拐带得旁的果子也烂掉。   “本钱回头我拿给你们。”张有喜补上一句,跟他爹要呗,反正现在生意上的事情张春山都随他当家。   “爹,城里都涨到五文了。”大郎提醒道。   “城里不会一直这么收下去的。”张有喜道,“我琢磨,城里果品铺子收购有限,去年缺了涨价,他们今年要多收一些,但是他们又不傻,今年这个情势他们存太多可不一定靠谱,顶多比去年多存一些罢了。”   还有就是城里自己打算做糖葫芦卖的人收购,那随他们了。   张有喜道:“城里五文也不耽误咱们收,上山摘果子的都是近山的村里人,又赶上秋收农忙,马上种麦子了,那些人你摘三斤、我摘五斤的五文他也不值当自己跑去城里,你给四文肯定就卖,实在不行你们就再添到五文。”   几人一商量,觉得这法子行,大郎又建议往北去,往北村子离得远,大约还没开始“哄抢”,并且北山那边山红果更多更好。   于是次日起,张有良便带着大郎和张金哥,赶上驴车去外村收购山红果,农户果然愿意卖给他们,即便知道城里贵一文,可秋收大忙的也不能因为几斤山红果就跑一趟城里吧。   第一天三人顺利收了一车八筐回来,第二天再去,那周围村子知道他们会来收,一天就收了十二筐。自家几亩麦子种下去,张春山便在家里带着三个儿子把这些山红果按照原先的方法先晾晒半日,再妥帖窖藏起来。地方不够,又特意在靠西墙用木头和稻草搭了一个地棚,棚上覆一层草泥浆防雨。   去年他们一共存了五十多筐山红果,于是今年打算收六十筐作罢,结果最后两日来卖的人多,不好不收,如此拢共收了六十五筐存着。   接下来众人翘首以待的红薯终于开始收获了,先收的春红薯,葛庄头站在田头指挥庄仆用镰刀割掉绿藤,先把那绿藤扯开一团团堆在旁边晾晒,然后亲自看着庄仆下了犁。   铁犁耕开垄子,红薯一个个随着松软的泥土翻滚出来,围观的佃户和庄仆们“哎呦”一声,结得可真不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露出了。   张有喜也不知被自家小女儿怎么误导的,想象中一直以为这红薯像萝卜,想象中也就是一个大萝卜样子的东西,如今亲眼看过之后才知道不是萝卜,比萝卜的红颜色要深,并且一棵藤上边也不止结一个,是一团,一团足有大大小小五六个,拎起来沉甸甸压手。   “嚯,这一棵不得有七八斤。”一个庄仆拎起来一团,兴奋地喊道。   葛庄头嘴角也笑得咧到两耳朵,大声说道:“七八斤算什么,这是田头的,长得不够好。这春红薯,多的一棵都能结十几二十斤。”   众人哗然,七八斤就够惊人了,一棵十几二十斤,莫不是吹牛吧?   “大家耕的时候犁插深一些,收的时候也小心,莫弄伤弄断了,我们要留种的。”葛顺义大声宣布道,“各家收红薯都留意些,有那个特别大的,或者一棵上头结的特别多的,记得单独留下来拿给我,我有大用。”   虽然还不知道这红薯味道怎样,可众人如今对这位矮矮胖胖的葛庄头是心服口服,闻言纷纷答应着。   现场教学了一回,葛顺义便叫各家自己回去就这么收红薯。收获的红薯立刻便可以交给田庄,庄里会及时组织人过称,又嘱咐管事的庄仆把收来的红薯放在露天晾晒半日,去去水气把表皮晾干爽了,几日内就送进窖子储存留种。   田庄为储存好这些红薯建起了暖房,又挖了好大的地窖,葛顺义道:“这些法子都是咱们的小官家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来的,但我们为了更稳妥,还要试验对比一下这两种方法储存的薯种。”   众农户闻言啧啧不已,纷纷喊着“天佑大宋”“官家福泽”,说小官家天命在身,得上天眷顾。   张有喜如此跟着集中学习一回,回去自家田里如此一说,张春山便也指挥儿孙们开犁。第一垄红薯耕出来,一大家子纷纷围着看稀奇,拿着那红胖胖的红薯端详研究。   “这个,就直接放锅里煮了就能吃?”宋氏笑道,“这可省事儿了,都不用推磨、不用拿石臼舂了。”   都说男人是劳力,女人管着家里的活,可没干过的人他都不知道推磨舂米的活儿有多重。   张春山拿着一个大红薯看来看去,问道:“可是这怎么存啊,就挖地窖存?那能保存一年吗。”   张有福道:“嗐爹,您管它怎么存呢,反正今年收获的红薯,田庄都收购回去了。”   “葛庄头是这么说的。”张有喜笑道,“明年要是不收购了,他就教大家新的储存法子。”   余氏却说道:“这东西是个鲜的,大不了咱们就跟晒干菜那样,把它切了晒干不就行了。”   “娘,你切了晒干?”张有田指着田里失笑道,“娘你瞧瞧,咱们家今年种了十二亩红薯,六亩春的、六亩麦茬的,能收两百多石,您都切了晒干,还不得够您切个小半年的。”   大人在讨论这些,哥哥姐姐们也在忙着扒红薯,平安和七月蹲在田垄上却在研究怎么烤。   “你烤过吗?”七月问。   平安摇头,她就只吃过。   “你说咱们弄点干草来,生堆火,能不能烤熟?”   平安不知道,看着胖乎乎的红薯觉得没那么容易烤熟。于是平安说:“要不咱们还是等回家,放在灶膛里烤吧。”   “放在灶膛里那叫烧啊,不叫烤。”七月问,“你以前吃的是怎么烤的?”   平安不知道,平安摇头,她吃的红薯都是买的,有吃就行了,谁还管人家怎么烤。   平安想了又想说:“好像是放在一个大桶里边烤的,反正看不见火。”   七月想了一下没想象出来,于是嫌弃道:“小迷糊蛋,就知道吃。”   七月迫不及待想尝尝。   第一天收红薯,各家都忍不住好奇要先吃个尝尝,有当场啃了皮生吃的,也有讲究些的,决定晚上煮几个来吃。耿氏洗了几个红薯放锅里煮,俩小孩就用烧火棍扒开灶膛底下的热灰,把两个大人手腕粗的小红薯丢了进去,大的她们怕烧不熟。耿氏听说她们要烧红薯吃,就顺手多扒点热灰下来给她们埋好。   等到晚饭好了,小姐妹俩琢磨着红薯也该烧熟了,用烧火棍把两个小红薯从灰窝里扒出来,怕烫,可闻着实在太香了,一股子扑鼻的甜香味儿,七月伸手捏了一下,软的。   “都变软了,该熟了吧?”七月问。   “应该熟了,软软的、甜甜的就熟了。”平安说。   平安伸个手指小心地戳戳,戳着软了熟了,好不容易等到不怎么烫了,一人一个,剥了皮小心地吹着气咬了一口。嘶……好甜!又粉又香,又软又甜。   大郎干完活又赶着驴车进城接两个弟弟放学,一进家门张银哥抽抽鼻子:“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二郎一伸头,便瞧见两个妹妹蹲在灶门口吃东西,像两只偷吃果子的小松鼠。   “你们吃什么这么香?”   “红虎。”平安嘴里含混不清道,“好红虎。”   “薅红虎。”七月咽下嘴里的红薯说,“就是官庄种的那个红薯。大伯娘锅里煮了,你们洗手就可以吃了。”   于是两个读书郎安心洗手吃饭。红薯也没舍得煮得太多,加上耿氏头一回煮怕没经验,只煮了几个试试,一家人分着尝尝,都说甜甜软软的好吃。   张银哥和二郎却不乐意了,追问小两只为什么她们刚才吃的那么香,闻着就香,怎么自己吃的闻着不香。   “那当然啦,”七月得意说道,“我们吃的那个是烧熟的,比你这个煮的可香多了。”   瞧着她洋洋得意的样儿,二郎和张银哥一人给了她一个谴责的眼神,七月全然不当回事。   平安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厚道,嘿嘿笑着说:“我们,我们第一次烧,怕烧不熟,我们一共就烧了两个。”   “嗯,所以就不舍得给我们尝一口了。”二郎手指点点她,“小没良心。”   平安乐哈哈地傻笑。腊月也失笑道:“烧的是真香,刚才她俩蹲在灶房吃,我走门口闻着都香,老远就香,闻着都馋人。”   平安乐呵呵不嫌馋人地补上一句:“烤的更香!”   然后这小孩乐呵半天,忽然来了一句:“爷爷,要不你去卖烤红薯吧,卖烤红薯的都是老爷爷。”   张春山吃着煮红薯失笑,小孙女这个财迷脑袋。   张春山笑着说道:“平安啊,现在不行,今年咱们地里长出来的红薯,除了自家吃几个可以,都要交给官庄,签了契书的。”   这样啊,平安忍不住有点失望。 [52]第 52 章:孤儿寡母   佃户和庄仆们关心的则是红薯收购的价格,产量这么高,也不知道能给多少钱一石,按照他们的经验,越是年景好丰收了,那主家收粮的价格就压得越低,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了。   结果第二日官庄就宣布了收购价格,六十文一石。佃户和庄仆们对这个价格都十分满意,可以说简直惊喜了。大家一亩春红薯的产量都能有二十石左右,平分子,自家大约得十石,六十文一石就是六百钱。   对比一下就知道了,往年出息最好的是水田,一亩稻子约莫产两石半稻谷,那时梁庄给三十文一斗,有时还给不到三十文,分完了自家才能得不到三百七八十文钱,去年包括张家的几十户佃户运气好稻谷自家卖了,卖出了双倍的高价,一亩地也就折合七百多文钱。   可相对来说,水田可要费事多了,种子肥料也更贵,而他们今年种红薯的种苗都是官庄给的,自家没花钱。   于是这价格一出,佃户、庄仆们都忍不住兴奋,整个官庄弥漫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喜悦。   秋高气爽,天不热也不算冷,不用看场,平安和七月就每日跟着去田里收红薯,两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找大红薯,比比谁的大。平安从耕开的泥土里发现一个好大的红薯,吭哧吭哧扒出来,高兴地喊七月:“二姐快来呀,这个红薯超级超级大,比我的头都大。”   七月正背个小筐扯嫩红薯藤留着当猪草,听见她喊忙跑过来看看。七月也不明白为什么说红薯大就要“炒鸡”,还“炒鸡炒鸡大”,跑过来一看不禁也乐了,真的好大呀,比平安的小脑袋还要大一圈。   七月把那个红薯抱去给张有喜看,张有喜放在手上掂了掂,还跟平安的脑袋比了比,说足有五六斤。   “真大!”张有喜道,“回头我拿去给葛庄头看看。”   下午交红薯的时候,张有喜就把那个大红薯单独拿给了葛庄头,葛庄头当着他的面称了一下,五斤八两。葛庄头那里已经收集了不少红薯,单果大的,或者单株结得多的。   “五斤八两,”张有喜回来跟小两只说,“跟你二哥生下来一般大,你二哥生下来正好五斤八两。”   啊?小两只惊讶半天,到底是二哥生下来太小了,还是红薯太大了?   “那我的大红薯呢?”平安问她爹。   张有喜说交给葛庄头了,葛庄头说,他要评选出“最大红薯”和“单株最重红薯”,献给汴京城的小官家。   “给谁了?”平安急忙问。   “送去汴京,献给官家。”张有喜道,感觉十分骄傲自豪。   可平安一听就急了,那个大红薯,她找到的,她还没玩够呢。平安问:“那他什么时候还给我?”   张有喜:“……”   “平安啊,就一个红薯,献给官家了。”张有喜道,“汴京很远,献给官家的东西,就给官家了。”   平安问:“不还给我了?”   张有喜只好说是。   平安再问:“那他给钱吗?”   张有喜:“……”   “他不给钱?”平安傻眼地垮了小脸,那个小官家,抢了她的大红薯就罢了,他还不给钱?那可是他们家田里长得最大的一个红薯,她亲自扒出来的!   就算他是官家,他也不能抢别人东西吧。   真是的!   看着小女儿一肚子意见、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张有喜哭笑不得,可你跟个四岁小孩也没法讲什么君君臣臣、率土之滨的那些道理,张有喜只好跟她说,当初他们种红薯的种苗都是官家白给的,没要钱,所以他们现在送给官家一个大红薯作为感谢。   平安这才作罢了。   收完了春红薯,张家六亩春红薯统共产出一百二十四石,上交官庄一半,自家的一半折合卖了三贯又七百二十钱。   葛庄头没哄人,春种一亩地产量好的,确实能达到二十石。接着一直等到霜降过后,田里那红薯叶子都让霜打得发蔫了,葛庄头才发话开始收夏种红薯。   夏茬红薯确实不及春红薯产量高了,张家的六亩夏茬红薯一亩出产也达到十五六石,六亩地又得了两贯八百文的出息,这就六贯六七百文钱了。   加上他们没舍得卖的稻谷,若是卖了,算算他们家今年光是田里的出息也能有八九贯钱。村里旁的人家单红薯一项也都能收入几贯钱,虽说不能多富裕,可比以前足足翻了两三倍,足够一家老小开支的了。   今年家家都能有余钱了,起码可以放心吃饱肚子,青黄不接时候不用再担心一家老小挨饿。   …………   平安的那个大红薯连同两筐红薯一起被送进了汴京。   晌午时分,汪桓领着四名内侍抬着两筐红薯进了福宁殿,抬筐的内侍在门外候着,汪桓小碎步走进殿内,向对坐说话的曹太后和小官家禀报了此事。   “大娘娘,官家,您瞧瞧这葛顺义送来的红薯,单个都有五六斤,单株能结七八个,都有十几斤重。”汪桓喜滋滋道,   “拿进来看看。”赵暻高兴道。   赵暻看了看筐里的红薯,从里头挑了个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放在手上掂了掂,心满意足地放下。他低头看葛顺义的奏报,曹太后则端详着独子嘴角不自觉含笑。   “嬢嬢,红薯在沂州种得比越州还要好些,没想到此物在北方也长得这样好。”赵暻高兴地把椅子挪过去,母子两个便头凑在一起看,赵暻道,“好的田块春种一亩足足达到二十石,夏种也能有十五六石,如此看来,北方也是夏种划算。”   “嬢嬢你看,夏种比春种产量相差不大,但却多收了一茬麦子。如此北方便可以稻、麦、红薯轮作,实现两年三熟。”   曹太后也点头赞同,这可是个大好消息。莫说朝廷上下,便是市井小民也知道粮食对百姓、对国家社稷有多么重要。   农人都知道同一种庄稼不能在同一块田地连续种,像北方的水田都是一年一熟,种两年便需要歇田轮作其他庄稼。旱田种一茬越冬麦子,夏茬便只能歇田,或者抢种一些生长期短的作物,比如豌豆、荞麦,产量低,当不得主粮,不当事的。   而红薯产量如此之高,夏种可以一直生长到深秋再收获,如此两年三熟能多收多少粮食,吃饱多少百姓。   “江南富庶之处怕是不太吃这个,应当多向边远贫困、山岭薄田推广。”曹太后道,越穷的地方百姓越需要它。   朝廷要想推广,有效的法子无非是官府宣传到位,免费发放种粮,百姓种得好了自然就会愿意种它。这就是需要国库贴钱的事情了,母子两个商量了一番。汪桓见没他什么事了,便行礼告退。   “大娘娘,官家,这两筐红薯奴婢可是叫人送到尚食局去?”汪桓问道,“大娘娘和官家可是要尝尝,眼看该传膳了,奴婢这就叫尚食局蒸几个去?”   赵暻看着筐里那么大的红薯,撇嘴嫌弃道:“就知道吃,这么大的红薯你也舍得吃。叫人送去农事所,他们该知道做什么用。”   当然是繁育良种啦。在这古代的科技条件下,培育良种无非是两种方法:选育表现优异的种苗,自然杂交,一代代择优繁育。   去年皇家园圃就开始种红薯了,他不缺红薯吃,他缺良种。   登基之后赵暻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他年纪小又不用听政上朝,除了多了几个光凭名字就能让他压力山大的老师,其实他大部分时间还住在宫外的集禧观,除了每月的大朝会他要露个脸,然后每隔三两日便回宫来陪他娘吃顿午饭。   曹太后对儿子“成年前要养在三清座下”的说法深信不疑,为了保住独子养活长大,曹太后允他依旧住在集禧观中,重重保护,顶着压力替他挡了不少事情。   住在宫外有诸多方便,如今不光农事所,他娘把南北作坊也划给了他,他可以开始折腾他的三锭脚踏纺车、轧棉车了,当然,还有他最想折腾的新型农具和冶铁,以及,火器!   大宋不能没有火器!   当然,他年纪还太小,许多事情只能通过他娘、打着他娘的幌子去办,也得亏他娘肯信他。所以赵暻花了不少的工夫说服他娘支持变法。   赵暻郑重道:“嬢嬢,你信儿子,若不变法图强,大宋百年之内必有山河破碎、生民涂炭的大乱。”   曹太后震惊难以置信,可又不敢不信。   毕竟她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这孩子确是有一些灵异之处的,就比如他能得仙人梦中点化,找到红薯。   关于变法,其实王安石变法图强的奏折早在五年前就已送至了先帝的案前,先帝权衡利弊后只能暂时搁置。   先帝都没敢动作,曹太后更不敢轻举妄动。先帝一走,撇下他们孤儿寡母哪那么容易,这朝堂上下,远不是表面那么恭顺平静。变法干系重大,一个弄不好就能置他们母子于死地,落入万劫不复。再说大宋看似繁华实则内忧外患,年年岁币,每年几十万贯真金白银送予北辽,国库就是个空壳子,百姓负担已经太重了,折腾不起。   但不论为了大宋江山还是为了儿子,曹太后却又不得不奋力一搏。   赵暻当然也明白这些,毕竟当初都是历史课上的考点,好在他还有历史的经验教训可以吸取。变法也需要一定的物质基础和民众基础,兴利除弊,不然失败就是必然。   眼下大宋开始推广红薯,这倒是一个契机。   母子两个决定一步一步来,不妨先跨出一步试探的脚,徐徐推开,就先从强军之法开始。赵暻提出了“试点”的法子,这试点的地方,自然是他爹已经帮他清扫干净、牢牢握在他们母子手中且正在推广红薯的沂、越二州。   …………   趁着秋收,卖了红薯的佃户们拿着钱开始买粮食,葛庄头出面联系了旁的田庄,给庄仆们低于市场价买粮,对方田庄卖给他们却也比给粮贩子划算。佃户们也跟着一起买,一担担的粮食往家里挑。   张家的稻谷都留下没卖,加上夏收的麦子,家里其实粮食差不多够了,便少买了些豆子、秫秫之类的杂粮。   秋收基本结束,田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堆堆黑乎乎的红薯藤,也不着急,等它在田里干得差不多了,再拉到场上晒一两日,石磙子来回碾上两遍,把红薯叶子打下来,碾碎过筛,留作冬日养猪的饲料,剩下的干藤还可以用来烧火,耐烧的很。   因为手里有余钱,整个村庄便少了一些往年那样面对严冬的恐慌,可以稍稍从容了,不过家中过冬的柴禾、衣物、芦花麻絮等等还是要尽快准备的,毕竟还不是家家都像张家这样已经穿得起丝绵袄了。   这些零碎杂活张有喜就不再管了,挣钱要紧。十月初,夏茬红薯刚收完,张有良带着大郎、张金哥、又开始卖糖葫芦。   其实街面上早就已经开始有卖糖葫芦的了,甚至因为张家人还没出摊,已经有人跑到武曲街去买。不管旁人怎么卖,他们决定先干了再说,依旧按原来的法子,先进城卖两日试试。   张有喜则开始跑他的老主顾们,潜火队、厢兵、递铺、肩夫团等等,今年卖糖葫芦的人多,他打算只让张有良和大郎、张金哥卖糖葫芦,把腊月和张小鼠分过来卖手套。   张春山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分家。   十月十二,宋二来接宋氏和外甥、外甥女们归宁,临走张春山便跟宋氏道:“老三家的,你这趟去记得跟亲家说一声,十月十八我请了里正、族老来分家,到时候请大郎外公或者哪位舅舅来做个见证。”   又跟吴氏道:“你兄长不知哪日来接你归宁,稳妥起见你先使人捎个信去吧,十月十八,也请你娘家兄长来一趟。”   耿氏娘家则要去递铺送信,张春山跟张有田道:“你岳母的五七正好也过了,务必请你舅兄来一趟,你屋里准备一下,你舅兄这趟来除了分家,咱们两家就正经给两个孩子议亲。”   莫说吴氏,连张有田人都傻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张春山期间也没再言语,儿孙们还以为老爷子改变心意,不分家了呢。   宋氏带着平安和七月归宁,这次在娘家住了两日,十月十四回来的。   回家当晚,里正上门来了,说了两件大事,竟都是跟他家密切相关。头一件事,官庄放宅地了。   官庄放宅地原是为了庄仆。这些年庄子里的庄仆生生不息,人口增长,宅地却没扩大半寸,许多都是一家几代、大家大口挤在两三间几十年的老旧茅草土坯房。庄仆的屋子比寻常百姓的还要低矮狭小,且散开建在田间地头,说难听点猪圈都不如。身为庄仆,田庄每一寸土地都是主家的,未经允许一个窝棚都不能乱搭。   葛庄头来了以后,便决定划一块地给庄仆建房,这事佃户们也都知道,初夏时就定下了,前阵子种完红薯农活不忙,已经把宅地划分给庄仆。庄仆们秋收后得了红薯的收益,手里也好歹有几个余钱,有的都开始备料准备开工了。官庄划给庄仆的是按人口,八口人以下的一户三间,八口人以上的一户四间,还带院子,加上厢房也够住了。   说实话,当时村里不少人还羡慕来着,说人家庄仆都能有一块像样的宅地了,人家还不要钱。官庄划的那块地就在官庄后头的那片林地,那地长庄稼不行,只种了一些杂树,但地势还算平坦开阔,用来建房属实不错。   里正道:“因着庄仆划分完了还有剩,附近村子都喊缺宅地,官庄商议后便决定留给佃户一部分,只允许给庄里十年以上的老佃户。但有一条:人家庄仆的宅地是白给的,但是佃户却不同,佃户须得自己出钱买。”   里正喝了口茶,咂咂嘴继续说道,“卖给佃户这事,也就这几日才定下的,白日葛庄头叫了我们几个周边村子的里正去刚说了此事,叫我们回来跟村里传达。他那地本就是山林,就按山林地卖的,似那样的山林地原本一亩三贯五百钱,折成宅地,看看你一家能买多少,为了跟庄仆的房屋一样村落整齐,他连带院子一起卖,单买屋基不卖的。”   “我寻思你家兴许要买,就先来你家了。”里正笑道,“说起来那块地势可不错,后头靠河,前边出来就是官庄大路,离官庄主屋也只一节地,缺点是离咱们村子有点远了。”   张有喜听了当场心动,这可真是打瞌睡来个递枕头的,他正愁分了家没有宅地。尤其那地按山林地卖十分公道,他若是按宅地来卖,少不得价格要贵上几倍,便是寻常旱田也得七八贯钱一亩呢。   莫说他,就连张有田和张有福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好歹能有个宅地,就比老四家赁的强,尤其现在赁的宅地都在村子最后头,有点太僻静了。   对于张有田来说,既然他爹执意分家,他其实是受益者,若能叫两个弟弟有一处稳妥的宅地,他也好安心,不然两个弟弟嘴里不说心里也得埋怨,外场上他这长兄脸上难看,少不得背地里有人骂他。   于是三兄弟都把殷切的目光看向他爹。   里正一句句说,张春山就频频点头,末了里正道:“其实还有个缺点,跟庄仆混在一起。咱们总归是佃户,总是跟他们那些奴籍不同。”   “这倒无碍,庄仆大都老实本分,邻里好相处。”张春山道。   张春山心里遗憾的是离村子远了,那块地离郭家村看着不远,实际总得有一二里路,比二房老四那屋子都远。分家归分家,张春山有心要把三房户头隔开,但却肯定不愿意儿孙离得太远。   “嗐,还不都是给官家种地的。”张有喜却说道,“论起来,我们能放宅地还是沾了人家庄仆的光呢。”   里正便说若张家想要,可在他这里先报名,他把村里汇总了报给官庄。   “要,要两处。”张春山立刻说道。   张有喜问了一句:“他这放给佃户的宅地,可也有人口不到八口只给三间的规矩?”   “那倒没有。”里正摇头道,“你自己花钱买的,你有钱当然能多买,不过他之前已划分过了,只有三间、四间的两种间口。”   于是张春山想了想问张有福、张有喜:“那你们两房看看,要几间的,这买宅地的钱公中给你们出,但是接下来分了家,建房的钱却得你们自己拿了。”   宅地不贵,买得起,但建房却是大头。   张有福看看张有喜,他只一个儿子要管,三间就够了,三间正屋加上厢房,便是将来张银哥娶妻成家也够住了,可三房七口人五个孩子显然不够。   张有福想的是,若是他爹给三房买四间,那他要三间岂不是亏了。兄弟二人一碗水端平,就算他眼下建不起,留着宅地也是好的,总归哪天他有钱建起来呢。   张有福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想到了,张有田顿了顿说道:“爹,还是要四间吧,老三家孩子多,将来住不下。”   “那就四间。”张春山点头道。   “爹,里正,我能不能要六间?”迎上众人的目光,张有喜一摊手,“我两个儿子啊,将来成家立业,我也得有地方给他们吧。”   “只有四间、三间的。”里正提醒道。   “你帮我要两处三间的不就行了?”张有喜瞥了他一眼,觉着这里正好像有点蠢,张有喜道,“多出来那间我自己出钱。”   里正:“……”   他此言一出,里正就忍不住瞅了他一眼,这个张有喜果然有钱了,子孙同居共财,按道理他哪来的私财?   但是张有喜坦荡的很,起码他爹和两个哥哥都清楚,他手里起码有崔家给孩子们的那二十两压岁钱。   张春山察觉到里正的眼神,便开口遮掩道:“你多要两间也行,两个儿子确实不够,这价格难得,两间也花不了多少,反正你舅兄们都肯帮你,无非艰苦几年。”   言下之意,他舅兄们会借钱给他——不过里正是何许人,里正心里早认定了他张有喜是个人物,手里有点钱还不是正常,只不过这种话当着张家兄弟面前不能直说罢了。   “那就有劳里正,我们家就先报名了,要一处四间、两处三间,那两处三间要连在一起的。”张春山道。   里正点头记下了,再说起第二件大事,朝廷试点推行保甲法,简单地说朝廷征兵。   这事是官府新传达的,里正仔细解释了一番:凡年十六至二十三岁之男子,家有两丁的以其一为保丁,编入乡兵营。   “你家大郎和张金哥正好十六岁。”里正道。   张春山脸色微变,张有田更是忍不住面色紧张,本能地看向他爹,这……   “就只是乡兵?”张春山问,“不知这乡兵是怎么个章程?”   “乡兵,我听说就只是农闲当兵操练,原则上不误农事。不过……”里正迟疑道,“似我这等里正小角色,也只是上传下达而已,至于这接下来还有没有旁的事,我便说不准了。”   张春山听话听音,立刻拱手道:“谁不知你是多年的里正,咱们可都是多年的交情,若你有门道得了什么内里的消息,可千万透露我们一二。”   “嗐,我能有什么门道,”里正无奈道,“这是官府的政令,你们莫忘了,我两个儿子也都在里头,我那长子二十二了,次子十八,也一样得抽一个去。我那长子好歹是读书人,眼下我只能让次子去了。”   里正道,“反正眼下朝廷又没有战事,倒不必太担心。我只是听人说到朝廷这法子征兵,几乎是所有兵源都在里头了,那下一步可能就该从里头选人去厢军、禁军了。”   “那我们要是分了家,是不是就不能算作一户了?”张春山道,他此前已经请了里正来做分家见证。   里正却摇头说道:“莫说没分,便是分了,根子里你们还是同气连枝的一户。两丁抽一丁,推诿不得,你们看我自己都没法子。”   里正征询的目光望向张春山和张家三兄弟,问道,“你们家里,兄弟两个给哪个去?”   这还用问吗。   张有喜脸上不喜不恼,心里却明白,张金哥已过继给大房了,是长房长孙、是他长兄唯一的嗣子,而他却有两个儿子。   民间有句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当兵在百姓眼里历来不是什么好事情,要吃苦受罪的。听里正那意思还要选人,选入厢军也还罢了,好歹离家近,大抵还在沂州。万一选入禁军,那可就难说了,禁军是朝廷的正规军,寻常来说禁军五十岁才能“遣返归农”,一旦朝廷有战事,禁军便随时要上阵打仗的。   张有喜心中刚刚得了宅地的喜悦顿时消失无影。   “大郎去吧。”张有喜平淡说道。   张有田和张有福都默契地低头没吭声,张春山面色纠结,轻叹一声道:“还是先把两个孩子叫来说吧。”   “那行,你们自家且商量好了。”里正道,“我还要去别家,最近事情多,农闲了我这里正反倒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里正,张春山就把两个大孙子叫了来。听爷爷说完,张金哥立刻说道:“我去,爷爷,我想去。”   “你算了吧,”大郎推了他一下说,“爷爷,我去。”   “爷爷,”张金哥坚持道,“您也说过我是长房长孙,自该有所担当,这乡兵理当我去。”   大郎说道:“金哥,大伯父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们家还有二郎呢,再说你马上就要跟耿家表妹定亲了,咱俩就别争了。”   大郎自己压根没当回事,不过是当个乡兵,就算去禁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总得有人当兵,家里眼下就只有他去合适。   不仅如此,少年郎隐隐还有一种建功立业的兴奋雀跃。大郎唯一惋惜的是眼看着农闲生意好做,若去不了禁军却只能在乡兵瞎折腾,白白耽误他挣钱。   张春山沉吟,张有福瞟着张有田纠结的脸色,期期艾艾说道:“金哥,大郎说的在理,你爷爷决意分家,你身为长房长孙,往后就要奉养你祖父、祖母和你父亲母亲,你,你就别跟大郎争了。”   所以他就只需占着长房长孙的好处,却将苦差事都推给别人?连他的嗣父母和亲生父母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   张金哥上了犟,执拗说道:“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你们既然说我是长房长孙,我为什么就不能去,为什么就非得大郎去?”   大郎知道张金哥是真的愿意去,甚至一心想去。自从吴氏接连折腾生事,弄得大房二房兄弟失和,在村里遭人议论,夹在中间的张金哥心中便十分苦闷。但凡有法子,他是真的不想留在这个家里,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可理智上却不能这样,于情于理都不行。   “你上了驴脾气了?”大郎推了张金哥一下,故意轻松地笑道,“爷爷别理他,他上驴犟了,什么都想跟我争。”   今日大郎若真把张金哥推出去了,遭人非议的就该是他和他们三房了。   于是大郎反手把张金哥拉走了,一边走一边笑道:“爷爷,这事就这么定了,咱家我去,爷爷我们出去玩了。”   两个大孙子走后,张春山半晌没说话,只摆手叫三个儿子各自回去。   宋氏那边已听了消息,她这一晚上,先因为得了宅地、能搬出去自家过高兴了一下,接着就听到了征兵这事。   刚才大郎被叫走之后,四个孩子继续围坐桌边读书习字。爹和大哥接连被叫走,孩子们虽然好奇了一下,可也没多问,依旧安心做各自的事。   二郎教完今日的新课,便重点把着平安的手教她写字。平安这段时日刚开始学写字,这小孩背书认字都很快,却不知为何拿毛笔总是拿错,一开始是满把攥,小手攥着笔杆写,等二郎正经教过之后,她倒是拿的对了,可一不留神就变成了三根手指捏着毛笔。   二郎为此没少纠正她,可有道是严师出高徒,二郎想当严师却总有人扯后腿,二郎每每一说平安错了,张有喜就忍不住在旁边唠叨:“哎呀她还小你慢慢来,她才几岁。”   甚至来一句:“你会不会教,你好好教她。”   二郎:“……”   反正他爹也就这样了,妹妹学得快,我小女聪明;妹妹学不会,那就是你这老师不会教。   二郎也是服服的。   不过他爹也没说错,平安还小,二郎本就是个十分有耐心的孩子,也不着急,就每日把着她的手写几个字,慢慢教她。   宋氏心不在焉地做着针线,不知第几次扎到手之后,张有喜终于回来了。   “大郎呢?”宋氏先问。   “跟金哥出去玩了,不用管他。”张有喜坐下来,看着油灯下四个孩子出神。   二郎把着平安的手习字,腊月自己在练字,七月还在念经一样嘴里无声地背她今日的书。七月这孩子实在要强得气人,二郎说他新学的功课第二日就能背下来,这孩子就非得当晚背下来给二郎瞧瞧。   屋里一片静谧,夫妻两个都没在说话,宋氏心烦意乱索性放下了针线。   宋氏忽然有点后悔,若是当初她答应把大郎过继给大房,是不是就没有今日这些事了?可是这世间没有如果,即便回到当初,大郎那孩子恐怕依然不愿意过继。   平安在二哥手把手指点下姿势标准地练完了一张字,美滋滋自己拿起来看,二郎便使劲夸她:“平安你看,你今日不是写得很好吗?今日拿毛笔也拿得很好,后面我不把着你的手了,你也没有出错。”   “嗯!”平安骄傲地用力点点小脑袋。   “那你可记住了。”二郎夸完了又警告她,“你这么聪明,若是下回再错,我就当你故意的,那我就要给你上我们先生的法子了。”   不要!平安笑嘻嘻摇头,可不要他们先生的法子,二哥说他们学堂里若是有习字姿势老不对的学生,先生就给他手心里放一个生鸡蛋,手心握着那生鸡蛋写字,稍不留神鸡蛋挤破了,或者啪塔掉下来,弄脏了纸笔衣裳不说,被人笑话,说不准还要戒尺伺候。   太吓人了,怎么能这样呢,平安觉得二哥学堂的先生也太严了。明明她以前上宝宝班,老师天天就会夸小朋友,天天哄着小朋友玩儿,从来都不凶。   “爹,你看我写的。”平安把刚写的字美滋滋拿去给张有喜看。   “嗯,平安真棒。”张有喜接过那张字看了看,不大的一张纸其实就写了六个大字,二郎给她挑的字都是笔画少些的,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整个字大大方方,确实也都写对了。   这一点平安跟七月不同,七月有点急性子粗心,写字容易缺胳膊少腿,这里少一撇、那里少一点的,每每被指出又自己着急懊恼。平安人小却稳当,性子慢悠悠的,写的慢但是很少出错。   张有喜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抱起小女儿让她坐在膝头,问道:“平安,你看你大堂哥都要定亲了,你大哥还光棍呢,你说你大哥将来给你们娶个什么样的嫂嫂好?”   “好看的。”平安说。平安爱漂亮,那丑的肯定不要。   “那叫他生几个侄子侄女给你?”   唔,这个问题……平安认真想了一下说:“反正越多越好,爷爷说家里小孩子多了才热闹。但是但是——”   平安一脸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强调,“但是一定叫他不能只会生小小子,四叔家三个小小子太讨厌了,叫他多生几个小女孩可爱。”   小人精!张有喜笑着放开小女儿,跟宋氏说道:“没事儿,你且放宽心,莫想得太多。”   大儿子运气一向很好,他还等着他娶妻成家、生儿育女呢。 [53]第 53 章:大功一件   第二日张金哥似乎冷静下来,改了主意,没有再坚持。   昨晚堂兄弟两个其实也没聊什么,道理都摆在这儿,大郎就想叫他暂停一下驴脾气罢了。然而堂兄弟两个玩够了回来,耿氏和吴氏都还没睡,都双眼通红地在等他。   对于张金哥来说,这就像走路,他已经走到半路了,只能继续往前走,承担起自己注定的责任。   不过次日晚间,张金哥却当着全家人提出了一件事:他同意征兵让大郎去,但是家里当给大郎一些补偿。   张金哥跟张春山道:“就算只是当个乡兵,只农闲训练也要耽误挣钱的,三叔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大郎再去了乡兵营,他家里又怎么办?二郎还在上学,妹妹们还小,就三叔一个人独力支撑。既然家里推了大郎去当兵,爷爷分家时应当顾及这些,不能总光叫大郎和三叔吃亏。”   张有田立刻表示赞同,只要不叫张金哥去当兵,怎么补偿大郎他都能同意,反正分家他已经占了大头。张有福没有立场说话,吴氏就更不敢说话了。   张春山点头答应了,至于怎么补偿,张春山只说等他想想。   张春山这两日其实不是没有后悔,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分家,他怎么也没料到朝廷会忽然征兵。   以前朝廷没有战事便极少征兵,都是募兵,大郎和金哥顶多担负家里一些徭役就罢了。去年家里做生意挣钱,可少不了大郎一份功劳,大郎一走,张有喜少了长子帮手,只他一个人养家,三房的人手力量一下子就弱了,只剩下四个年幼的孙子孙女如何能行?   可事已至此,巧的是官庄又放宅地,便是没有分家和征兵的事,有机会买宅地那肯定万万得买的,宅地都买下了,分不分家三房人注定还是要分开住了。   大郎其实也不在意这些,家里除了爷爷手里卖糖葫芦方子的那五十两,明面上就那么点东西,去年挣钱不少花钱也多,公中再出钱给二房、三房买了宅地,张春山手里剩不下多少钱,其实也没什么能给他的。   但是大郎认同张金哥说的这个理,他当兵一走,哪怕几年内只是乡兵农闲操练当差,也得耽误他做生意挣钱,叫他爹一个人支撑三房,便不为钱财,爷爷和大房二房那边也该有个态度,知道他们三房和他爹的付出。   除此之外,张有喜和宋氏包括大郎自己,并没有把当兵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总要有人去当兵,大宋几十万禁军,还有几十万边军、厢军,不也都好好的。大郎甚至暗自高兴,少年心气,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于是趁着还没走,大郎赶紧帮着他爹安排家里的生计,他们还得自己挣钱建新房呢。   宋氏归宁一回来,张有喜就给了她一百八十双手套的订单,潜火队要的,全部要加野麻纸的保暖加厚手套,今年卫教头和城东潜火队的刘教头两人合伙定了,当时两人一见加野麻纸的手套样品,立刻说就要这种。至于价钱,贵就贵点,但凡它值。张有喜给他们的订货价格是十四文一双。   宋氏愤然心疼了一下大儿子,问张有喜:“你可说好了,马上分家,咱们这生意怎么算?”   “生意还怎么分,一直都是你我在做,旁人又插不上手。”张有喜道,“咱们这次本钱就用自己手里的钱,手套这个没什么好扯皮的。糖葫芦——当时收购的六十五筐山红果还得算作公中的,这阵子老四带着大郎、金哥用了四筐了,总之生意不如去年好做,利润低多了。”   “至于剩下的怎么分,到时候再商量吧,大不了折成钱看谁自己要多少。再说那也有老四的份呢。”张有喜道。   行吧,宋氏便把糖葫芦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自己只管招了村里的妇人们来缝手套。因为加了野麻纸,工费便给加了一文钱,三文钱一双,宋氏算了算,眼下他们拿货的野麻纸价格比粗麻布还稍稍高了一点,如此一双手套他们能拿到的利润也就跟原先粗麻手套持平。   农闲的妇人们听说今年还有钱挣,干活积极性高涨,两日后一百八十双手套顺利交货。   次日十月十八,张春山请了里正和族中三位老长辈,同时也请来了三房儿媳的娘家人和二房张春岭、张有良父子做见证,老张家三房人齐聚,正式分家。   宋家这次来的是宋老爹本人,让大孙子宋本成陪着来的,宋老爹来得早,被请进堂屋跟张春山寒暄吃茶之后,便被宋氏请去西厢房坐。   “你公公通透啊。”宋老爹感叹道,“我起初听说他要分家也不太赞成,但是他说的对,树大分枝,现在分他还能管一管,总比他百年之后你们三兄弟闹翻了的强。”   这事可不少见,父母长辈在时有父母压着,孝字当头表面和睦,但兄弟妯娌积了怨,矛盾日深,等父母长辈一过世便有人家灵堂上就闹起来的,闹到兄弟反目,那整个家族就真的散了。   宋老爹问起征兵的事,果然,他就猜到去的会是大郎。宋老爹说,宋家十三个孙子,有五个是在十六到二十三岁范围内的,于是这次他们家要有两个孙子去当乡兵。   宋氏忙问去的谁,宋老爹说去的谁谁,对此宋家自有一套法子。   宋老爹道:“我做的主,各房长子都不让去,长子留下,这就排除了两个,剩下三个他们自己猜拳定的。”   宋氏:……好吧,这样也行。   所以对大外孙要去当乡兵,宋老爹并无多少担心,这一个沂州得多少人去,哪能就选去厢军、禁军了。再说宋老爹这一辈子,当过猎户跑过船,踏过风浪见过世面,豁达得很,也不觉得从军就是多么不好的事情,少年郎吃点苦不算什么,耽误干活挣钱倒是真的。   外公来了又给她们带了一大包好吃的,黄澄澄的梨子和红彤彤的山枣,表哥们采的山板栗,今秋新晒的虾干鱼干,舅母一早做的荞面羊肉馒头……平安嘴里啃着梨子窝在她娘怀里听娘和外公说话,宋老爹就把她抱到膝头逗她玩。   “平安,想外公了没?”   “嗯,”平安点头,“想了。”   “哪里想了?”   平安嘻笑,知道外公逗她,指指心窝意思心里想了,外公便装作恍然大悟:“哦,肚子想外公了,想外公给你带好吃的了!”   平安点点头:“嗯,心里想了,肚子也想了。”   外公哈哈大笑起来,祖孙两个一起傻乐呵。   因为大郎当了乡兵,宋老爹便不免担心他们家里的生计,家里孩子还这么小。宋老爹道:“大郎一走,女婿一个人挣钱干活养家,你可多体贴他,有什么难处赶紧说一声,不许瞒着。莫忘了你还有四个哥哥呢,不使唤白不使。”   宋氏没憋住噗嗤笑了下,却说道:“爹,您这话我就不服气了,怎么叫他一个人挣钱干活养家,那我不干活挣钱的吗,我们腊月都能挣钱了。”   “对呀,”七月胳膊趴在外公腿上说,“外公,我也能帮爹娘干活做生意了,我今年想进城卖糖葫芦挣钱,叫我卖手套也行,我保证不比我哥我姐差。”   外公听得爽朗大笑,直夸七月都能干有志气。不管女儿家里日子穷富,夫妻和睦孩子懂事,宋老爹也就满意了。   耿氏娘家那边她兄长亲自来的,吴氏的兄长上次闹成那样,大约自己没脸,只打发了吴氏的一个侄子来。等人都到齐,请来的人连同张有喜三兄弟加上大郎和张金哥便齐聚一堂,正式开始分家。   老张家这个家分得中规中矩,完全合乎乡间规矩,没有多少悬念。能分的都分了,老宅归大房,张春山此前出钱买的两处宅地给二房、三房,为了补偿大郎,三房多买的那两间宅地也由公中出钱。   驴、板车和两头猪归大房,四只母羊、八只羊羔给大房、二房各一大两小,剩下两只大羊和四只小羊羔分给三房。张春山说三房孩子多,他就做主多分一只母羊留给孩子们喝奶,也算作补偿给大郎的。   鸡也分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四只,大房两只、三房两只,开春养的小秋鸡十八只,公鸡四只大房两只,二房三房各一只,母鸡十二只大房五只,二房三房各三只。大房多出来的四只鸡,留着他和余氏老夫妻平日吃鸡蛋了。   原本几只鸡,兄弟三个都没人吭声,吴氏的侄子却来了一句:“怎么三房也多两只?三房可多分了不少了。”   张春山眼皮都没抬地说道:“那两只母鸡,原本就是人家大郎的外公送给外孙、外孙女们下蛋吃的。”   张有福捂脸,摊上这么个岳家他自己都嫌丢人。   对于张春山补偿给大郎的两间宅地、一只母羊两只羊羔,张有福没有意见,毕竟他也不愿意张金哥去当兵,金哥真要从军远走,大房二房都没了倚靠。那山林地卖的便宜,三贯五百钱一亩,两间宅地才划了一贯钱,加上一只母羊两只羊羔,统共也不过四五贯钱的事情。   各房屋里的家什归各房。家里的粮食则基本按人口分,毕竟人人都要吃饭。张有喜三房人口多,分得了一石六斗稻谷和三石麦子,还有其他一些秫秫、豆子杂粮之类的。   张有喜提了一下那六十一筐山红果的事情,当初收购用的是家里的钱,自然该算作公中的东西,如此也该把它分了。   “但里头也有老四的份,当时都是老四出工出力、带着金哥和大郎去收的。”张有喜冲着张有福问道,“二哥,你要不要?你要的话咱就兄弟四个分。”   张有福为此纠结了一下,他去年没参加卖糖葫芦,也没经验,今年家里就三口人,张银哥还要读书,家里就只剩他和吴氏两个大人,里里外外也不少事情,他恐怕没法卖,要这山红果也不好处理,便索性表示他就不要了。   “那行,二哥不要,回头我们给你补点钱,不能叫你吃亏。”张有喜道,“既然二哥不要,我的意思,我跟大哥、老四我们三个就一人二十筐,剩下那筐也不值当分了,我们今晚一起用掉算完,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事情张有田自己也没参与,都是张金哥干的,张有田哪里还能说旁的,连忙点头说好。其实这事张有喜之前就跟张有良通过气了,没等旁人提起,张春岭便主动说道:“那本钱当初可都是你们出的,既然分了,本钱我们总得给,回头我就把那二十筐的本钱拿过来,正好抵给有福,你们看行不行?”   众人都点头说这样合理,亲兄弟明算账,等于还是这边三兄弟分了,张有福再把那二十筐转手给张有良,张有良给他钱就是。张有福也点头赞同,张春山瞥了他一眼,耷拉着眼皮没吭声。   “不过二哥,这是人家有良当初去收的,辛辛苦苦跑了好几日。”张有喜道,“收了五天,加上储存果子前后忙了八九天,要不你给他补个工夫钱吧,城里挑夫平常一日一般是九十文,我看你就按九十文补给有良,行不行?”   张有福也点头答应着,反正这事他当初也没干,还有钱拿,实在也无话可说。吴氏心里觉着什么工钱一日九十文,也太高了,可是张有福不说话,吴氏更不敢说话。   “那二十筐果子,一筐二十斤,当初收购四文钱一斤,一贯六百钱,刨除补给老四的工钱七百二,回头二叔你再给二哥八百八十钱。”   张有喜一口把账目算了个清楚,张有福和张春岭都没有异议,张春岭当场表示回头就把钱给张有福。   分到最后,张春山抱出他那个装钱的小木箱子道:“我手里的余钱加上今秋卖红薯的收入,去掉这次买宅地的钱,一共还有十八贯六百四十五文,老二老三你们一人拿五贯,剩下的就留给你大哥了。”   吴氏心里琢磨哪能只剩这么多?明明去年一秋冬生意挣了那么多钱,吴氏不太相信,觉得公爹莫不是偏心藏了私。但是张春山接下来开始算账,哪些大项开支,包括大姐儿的嫁妆、家里添置驴、羊、家具板车等东西、老奶奶的身后事、这次买宅地等等,一条条列出来,实在是挣得多开销也大,这账目完全没问题。   他一条条算,里正、族老等人听得心惊眼热,都知道老张家挣钱了,没想到这么挣钱,虽然张春山没有明说去年挣了多少钱,但从开销反推收入账,去年一个秋冬他家光是做生意就挣了足足得有六七十贯钱。   想想也是,若不然他家哪置得起那么多家什,陪得起长孙女那样的嫁妆,就连老奶奶的丧事也办得风光体面。   于是里正、族老等人看张有喜的眼神都变了。这两年张家运气实在好得出奇,这上坡路走的,简直是处处顺利,这一点村里人都不得不承认。不光做生意挣钱了,你看他家刚说要分家,官庄就放宅地了,简直专门给他预备的一样,怎么轮到他家分家就正好有宅地了。   如此分法,大房自然占了大头,单是这祖宅就远远超过两个弟弟分得的了。这还是好的,起码张春山给二三两个儿子都买了宅地,分了五贯钱。   不过按规矩张春山和余氏老夫妻两个往后也跟着大房住,由长子张有田奉养,以及长子还要承担一些只需要老辈走礼的人情往来。但二老以后也跟长子同居共财,张春山和余氏虽说上了年纪,身体健朗也不吃闲饭,应该还能帮衬长子一些。   分了家,二老的养老花销原则上都是长子出,二房三房只需要年节礼物、四季衣裳尽到孝心就可以了。   当着这么多人见证,三兄弟都没有异议,里正便当场给他们写了分家文书,三兄弟摁了手印,改日再报给官府,等官府记了档,里正再把三兄弟户头分开,以后他们便自己立户了。   跟村里许多人家一比,老张家这家分得和和气气,没争没吵委实难得。这日晌午张春山摆了两桌,招待来见证分家的亲戚、里正和族老,以及自家人吃顿和睦的分家饭。   因为张有福、张有喜的房子还没建,暂时还只能住在老宅,两人手里如今都有点钱,决定趁着秋后这就开始备料、打地基,等来年开春把房子建起来,张有田则表示他会带张金哥去帮两个弟弟建房。   张春山点头道:“我做主给你们分了家,也不知你们心里怨不怨我。兄弟不和外人欺,你们当知道这个道理,你们分了家反而要更加团结,相扶相持,才能三兄弟都把日子过好。”   张有田和张有福低头不语,其实张有喜心里也不好受,但是今日分家,他大约真正理解他爹为什么非要分家了。   饭后送走亲戚和客人,张有喜和宋氏领着一窝孩子们回到西厢房,开始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张有喜决定把生意重点放在手套上,糖葫芦今年利润小了,卖的人还多了起来,他拿了二十筐山红果,以后打算就让张有良带着腊月卖,左右除了大郎,剩下几人还都是要每日进城做生意的。这么一想除了钱分开了,其实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从初八那日起,大郎和张金哥、张有良已经卖了这些天的糖葫芦,几人都说今年这糖葫芦生意不好做,跟去年没法比。去年他们卖三文钱一串,今年山红果是买的,成本涨了,价格却跌了,旁人卖都是两文钱一串,他们这几日也只好跟着卖两文,担心卖不完,他们现在有时只做七八十串。   今年光一个郭家村,一下子就冒出来六七家卖糖葫芦的,有进城卖的也有在附近集镇卖的,这些人挣没挣钱不知道,倒是后头做糖的刘娘子生意红火。   刘娘子的丈夫刘贵今年早早开始卖糖葫芦了,去年他在城头镇卖两文一串、一文一串,今年开头就一文一串,有时候为了跟人家竞争,到最后卖不完了,一文钱两串也得卖,不然只能扛回来丢掉。   “这样下去,这生意就没法做了。”大郎说道,“爹,等我去了乡兵营,你还是专心卖手套吧,好歹老主顾多,旁人争不去。”   城里听说也有人跟风卖手套,少,比如有妇人自己做了几双摆在路边卖的,不过却没有人像张有喜这样主要做的批量定货。   腊月却不乐意,皱着脸郁闷道:“这糖葫芦明明是咱家最早卖的。爹,我觉得咱们得想个法子,城里人其实并不在乎少那一文半文的,他要好的,只要好吃就行。其实咱们卖的还是比旁人好,比如咱们用的干净的去皮白柳枝,那些人为了省钱,就直接用树上割来的杨柳条,看着就不干净,果子也没有咱家的好。”   “咱们能不能弄得更好,比如把果核给它挖了,依旧卖三文?去年就有人叫我们把核挖了。”大郎也琢磨道,“只要咱们的糖葫芦更好,做的干净好吃吸引人,卖得贵也有人买,光降价怎么行。”   光靠降价,比谁卖得便宜,那不是自己坑自己吗。   他们商量生意,平安和七月也坐在旁边听,平安忽然说:“大姐,我觉得,咱们可以把糖葫芦做得更好吃。”   “怎么做?”腊月急忙追问道,“平安,你最会吃了,你这小脑瓜里新鲜点子多,你快想想?”   于是平安开始努力地想,那点子可多了,他们可以做草莓糖葫芦啊、葡萄糖葫芦啊……但是平安一想,好像都没有啊。   平安现在也能明白这里跟她原来的地方有很多不同了,就比如很多她见过的东西这里都没有,没有肯德基,没有汽车高楼,也没有草莓和葡萄。庄户人家不太看重吃水果,因为平安爱吃,张有喜和大郎就会往家买,也有山上摘来的,反正除了苹果、枣子和梨、柿子,夏天的桃子和杏,平安好像都没吃到过旁的果子。   平安一想,算了吧,看来这些东西也都找不到。想了半天想出一样肯定有的,平安说:“加点儿芝麻,香芝麻。”   腊月眼睛一亮,是个主意,回头就去试试。   “我还吃过红薯的糖葫芦。”平安说,可惜他们没有红薯了,今年的红薯都交给官庄了,不允许自家多留,各家顶多留几斤尝尝罢了。   平安继续开动脑筋,努力回想自己吃过的糖葫芦,一时想不起来,着急道:“大姐二姐你们快帮我一起想,还有什么能穿成糖葫芦。”   腊月一想:“没有红薯咱们可以做山药的呀。”这两样不差不多吗。   她一提醒,平安一拍手:“对对对,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黑黑的、面面的豆,山药豆。”   “山药是山药,山药豆是山药豆,”七月纠正她,“你上回吃过的呀,大伯娘拿那个山药煮粥,这两样我觉得都行。”   平安一想可也是,她吃过山药豆的糖葫芦,也吃过山药、山药豆,山上和田边地头会有野山药,入秋大人们看到了就会挖。平安从山药又想到一样:“还有加了糯米的,也好吃。”   “那我们试试糯米。”   大郎看着三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简直有点目瞪口呆了。   佩服佩服,论吃,他们家真是没人赶不上两个小妹妹。   腊月把这些都记下了,跳起来就跑去找张小鼠,她要一样一样赶紧试试。山药糯米还要准备,自家就有种的芝麻,腊月和张小鼠在黑芝麻、白芝麻之间犹豫了一下,干脆决定两样都做来试试。   她们黑白芝麻一样炒了半碗,晚间做糖葫芦,就先做了几串撒芝麻的尝尝。好吃!酸甜味道里再加上炒芝麻的香,口味丰富许多,可太好吃了。   “平安,你可真会吃!”张小鼠笑嘻嘻点着平安白嫩嫩的额头说,“记你大功一件,想吃什么,说,堂姐给你买!”   平安啃着手里的黑芝麻糖葫芦没有嘴回答她,好歹腾出嘴来了,没要吃的却又来了一句:“其实还是冰糖的更甜。饴糖的好吃,不过冰糖的更甜更脆。”   张小鼠:“……”   张小鼠立刻跟腊月道:“明日买点冰糖来试试。”   腊月想说冰糖太贵了,转念一想,其实糖本身也用不了多少,反正明码标价只要有人愿意买,她们有得赚就行。   分家后的第一顿晚饭,妯娌三个还是共用一个厨房,多少有点尴尬。耿氏的兄长要小住几日,且还要做公婆的饭,所以耿氏早早就收拾做饭了,吴氏如今自觉不自觉地躲着耿氏,便没急着做饭,刻意等到晚一些。   宋氏可不管这些,她屋里一窝孩子等着吃饭,她也没有什么亏心的,该做饭时大大方方进了厨房。耿氏一瞧见她进来便笑着说道:“我刚想去跟你说呢,索性你别做了,费的什么事,我煮了这么一大锅米粥,多馏几个炊饼一起吃就行了。”   宋氏笑着谢过,解释道:“大嫂你就够忙了,我还是自己做点儿吧,七月要吃秫秫粥,我煮个粥,上午我爹带来的馒头馏几个就行了。”   耿氏用大锅煮的米汤、馏炊饼,耿氏就去收拾旁边的另一张锅煮粥,见耿氏低头忙碌,宋氏故意笑道:“不过大嫂你那米粥还是给我一碗吧,平安爱喝米粥,这小孩就爱吃大米。”   耿氏分明高兴了一下,赶紧说煮好了她给送过去。   耿氏做好饭先端去堂屋请公婆吃饭,张有田和张金哥也陪着耿氏的兄长吃饭,耿氏转身回来,拿一个比汤碗大些的黑釉小瓷盆子盛了多半盆米粥,又拨了一小碟她做的冬瓜、干豆角一起端去西厢房。   二房放学刚回来,正在收拾书袋,平安和七月坐在桌边玩翻花绳,耿氏放下粥和菜叫仨孩子:“你娘就快做好了,你们饿了先吃点儿垫垫。”   孩子们嘴甜,赶紧说谢谢大伯娘。耿氏回到厨房,又扬声往东厢房招呼:“银哥,吃不吃米粥,大伯娘煮了米粥给你盛一碗。”   等了等,应当是得了大人的允许,张银哥答应一声,不太好意思地果真跑来盛粥了。耿氏给他成了粥,还给他夹了点菜进去。   宋氏抿笑,馏好了肉馒头便亲自拿盘子端了四个送去堂屋孝敬公婆,又使唤七月送给张银哥一个。宋氏拿盆盛粥,吴氏这时才进来做饭,手里端着揉好的面说要烙个饼。   “他三婶你问问孩子们吃不吃,我这个快,一会儿就烙好了。”吴氏笑道。   “回头我问问。”宋氏笑道,“不过估计这会儿俩小的都该吃饱了,回头哪个要吃我叫他自己来跟你拿。”   荞麦粥,白米粥,羊肉白菘的荞面大馒头,还切了一碟萝卜条、一碟腌红薯藤,一家人吃了分家后的第一顿晚饭。   饭后二郎小课堂开课,张有喜心不在焉地往堂屋瞟了好几遍,起初张春山、张有田和耿氏的兄长坐着说话,大概在商量张金哥和耿表妹定亲的事,等张有田陪着耿氏的兄长去休息了,张有喜又等了等,他爹却没叫他。   张有喜琢磨着,他爹这一番操作,把家分了,他手里藏的那五十两银子作何打算呢?按照他的推测,他爹八成还是要分给他们兄弟三个,毕竟他和二哥等着建房。   六间房,可得不少钱。   宅地虽然便宜,但建房不便宜。这次官庄放出来的宅地也不少,从北到南往外划地,南边至少还能有几十户宅地卖给佃户,村里虽然不少人都想买,可宅地买得起,却还得建得起房才行啊。   张有喜自信他是建得起的,可是村里能跟他比的有几家?就比如他二哥吧,张有福手里除了分家的五贯钱,加上张银哥压岁钱的那四两银子,估计也没有旁的钱了,根本不够。   今日他们分家分了十八贯钱已经够出风头了,村里人谁不知道他们分家分了十八贯,那五十两肯定不能拿到明面分,张有喜还以为今晚他爹该把他们三兄弟叫过去分了呢。   宋氏瞅了他一眼,张有喜悄默声凑到宋氏耳边一说,宋氏便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有点出息,等不及了?”   张有喜讪讪摸摸鼻子,他没出息怎么了,那可是白花花五十两银子。   第二天武曲街上老张家的糖葫芦把子上就多了黑白芝麻的糖葫芦。分完家张耿两家开始正经地议亲订婚,张金哥抽不开身,张有良便带着张小鼠和腊月两个侄女进城去卖糖葫芦。   腊月觉得黑芝麻裹在糖衣上没有白芝麻好看,于是每人一百串糖葫芦他们做了四十串不带芝麻、四十串白芝麻、二十串黑芝麻的,新鲜法子果然更吸引客人,白芝麻的最先卖完了,腊月和张小鼠便决定下回多做白芝麻的。   下午回来时他们把山药豆和冰糖买回来了。两个女孩子受到启发,脑子也活络起来了,琢磨着城里那些小娘子、小郎君们就喜欢好看的,说起来糖葫芦这东西,只要果子没坏,吃起来都一样吃,但买东西谁不喜欢好看的,好看又好吃才能挣钱。   两人一商量又买了一包杏脯,家里还有红枣,回来把山红果和杏脯、红枣间隔着穿成串,裹上糖,山红果和红枣趁着黄灿灿的杏脯还挺好看。   于是继芝麻糖葫芦之后,武曲街的老张家糖葫芦紧接着又推出了彩果糖葫芦、山药糖葫芦、糯米糖葫芦……因为糯米糖葫芦需要挖去果核,把糯米填在两半糖葫芦中间,比较费事,他们干脆涨了价,把彩果糖葫芦和糯米糖葫芦涨到四文钱一串,芝麻糖葫芦和山药糖葫芦三文钱一串。   两个女孩熬制冰糖掌握好之后,接着又推出了正宗的冰糖葫芦,两人还捣鼓出把饴糖放小半冰糖一起熬,甜度适口糖壳更脆,比光用冰糖不腻……   张有喜瞧着他们越来越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糖葫芦把子,干脆找木匠铺给他们每人都定做了一块精致的小木牌,写上“张记冰糖葫芦”,拴上红绳缀上流苏,就挂在糖葫芦把子上摇来晃去,叫人一见就知道这才是武曲街最早最正宗的老张家冰糖葫芦。   沂州城里的小娘子们之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吃糖葫芦一定要吃武曲街老张家的,不然你都不好意思说你吃过糖葫芦。   其他卖糖葫芦的人:……   脱了鞋也追不上他们出新品的速度。   当然也有跟风的,比如也弄个芝麻,芝麻糖葫芦很快就被学去了,但是果脯和冰糖都很贵,糯米也不便宜,那些人舍不得花他们那么高的成本,只能安心卖一文钱一串最普通的那种,于是彼此之间就再没有了价格竞争……   自家几个女孩子这么能折腾,这么有“赚钱的脑袋”,张有喜自己也是没想到啊。   乡兵那边大郎已报了名,通告下来说十月二十八就要去沂州集结了,所以大郎这几日也没再进城做生意,就在家收拾整理一下,抽空也去宅地那边帮着他爹备料。   张有喜正赶上手套定货的紧要关头,忙得分不开身,定的打地基的石头只好雇了人一车车给送来,大郎就去看着接收。   石料都送来了,张春山那边却还是没有分钱的动静,张有喜心说他爹这是唱的哪出呢。 [54]第 54 章:成精的弟弟妹妹   张有喜眼下还真是想钱想得紧。虽然他大概已经是三兄弟之中,甚至可能也是本村最有钱的人了,起码他手里有二十两银子加分家的五贯钱,莫说村里,城里寻常人家都不一定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可他需要花的钱也多啊。   这一分家,他头一桩大事就是建房,按照他的美好设想,房子是祖业,将来也要留给他的子孙后代的,那要建就建得像样点,六间正房的砖瓦房,加上东西厢房、厨房、院子、驴棚猪圈柴房……都收拾停当,没有个三四十贯拿不下来。   他还想买驴、置车,分了家驴和板车都归了他大哥,眼下他用用是没问题,可不是长久法子,他总得自己买,又得预备个十三四贯。   以及,入秋了,一家老小又该添衣裳了,上个月他还说要给宋氏买羊皮袄,说来惭愧,这羊皮袄他可都说了多少年了……   卖糖葫芦和手套虽说挣钱,可细水长流,一下子来不了这么多钱呀。   可是张有喜等了又等,张春山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张有喜又不好意思去要。他肯定不信他爹会背着他把那五十两分给他两个哥哥,或者都留给大房了,绝无可能,于是只能猜测他爹另有打算。   老爷子做事素来有成算,也或许他爹就是想让他们三兄弟自己犯犯难,自己学会撑起一家生计。于是张有喜就把那五十两先放下了,不给也罢,他自己挣。眼下他就先拿手里的钱备料、打地基,这一个秋冬他又该把钱挣来了,正好明年开春再起房子。   十月二十二,张金哥和小耿氏正式定下婚约,两家交换了庚帖。那几日吴氏安静如鸡,耿氏则出来进去都压不住的一脸喜色。   既然要定亲了,庚帖上总不好写个小名,按照乡间惯例,张春山请村里识字最多、学问最高的里正给张金哥取了个正经的大名,叫张长林。   不过这都是成年后给外人叫的,大约等他成婚后村里的年轻一辈才会慢慢把他的大名叫开,自家长辈们改不过来,该怎么叫还怎么叫。   张有喜不禁琢磨,他家大郎也还没取大名呢。庄户人家都是这样,生个孩子狗儿猫儿的随口叫个小名就好,贱名好养活,孩子大了也没有什么弱冠礼那一套,等到成年了,或者定亲娶妻了,找读书识字的人再给取个大名。   于是张有喜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找里正给大郎取名,转念自己就否决了,实在是那里正统共也就读了几年村塾,水平实在有限,眼下他们家也是有读书郎的,孩子们都认识字,那还不如自己取呢。脑子里想了一下这事就过去了,反正大郎还没说亲呢。   继潜火队的一百八十双手套之后,去年买过的肩夫队定了红白两色各七十双,城中递铺要了五十双,都是要的加了野麻纸的保暖手套。那野麻纸是南方出产,本地还没有,只能从沂州的纸张铺子拿货,价格便降不下来。   如此粗麻保暖手套定货价十四文一双,像肩夫队要的红色粗布那种,因为颜色布料贵,零卖十八文一双,定货就得十七文了。   张有喜就在纳闷,怎么厢兵那边一直没有定货,西城门的厢兵可早就问过他了,难不成让旁人给撬了?   不过手头这些定货也够他们忙一阵子了,宋氏因此忙得不可开交。既然分了家,对两个妯娌宋氏便留了个心眼儿,裁布料的时候她就故意没喊耿氏和吴氏,也没喊后头刘娘子帮忙,七月都能划线了,宋氏就让七月划线,自己剪,叫平安也来分布料,娘儿仨先凑合干。   分布料是把剪好的一双手套的四层布、两层野麻纸和一段布条分到一起,这活儿平安能干,就当给她练数数了。定货的手套都是干活用的,为了灵活,便只手背用了一层野麻纸,手心那面没加。小孩子不太会捆扎打结,等平安分好一排宋氏再一起捆扎。   不过宋氏带着小两只刚一动手,耿氏那边听到动静就过来了。耿氏进来时,母女三个把床铺平当做操作台,正排排坐在床边忙忙碌碌,还没进门就听到平安奶声奶气数数的声音了。   小孩子做事认真,平安在七月的恨铁不成钢的谆谆教导之下才刚能数到十个数,一边分布料一边一丝不苟地数着:“一、二、三、四,够啦;一、二、三、四,够啦……”   分好一排布料再分野麻纸,也是“一、二,一、二”地一个一个数。   耿氏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捏捏平安头上的两个小揪笑道:“哎呦喂,瞧瞧咱们平安,干活顶好样一个大人用了,可真厉害!”   “大伯娘。”平安仰着小脸笑嘻嘻地卖乖叫人,七月忙也叫人。   宋氏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耿氏,笑着问道:“大嫂这几日忙坏了吧?你这喜事临门,眼看就要当婆婆了。”   一提这个耿氏就忍不住高兴,嗣子对她敬重,又跟她的娘家亲侄女定了亲,将来他们大房的日子可就有盼头了。耿氏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来,拍拍宋氏说道:“你手快,你画,我剪,七月你去帮妹妹捆扎。”   宋氏从善如流,便挪了个位置把剪刀递给耿氏,自己接过七月手中的“模板”和划粉画线。多一个人手,七月和平安俩小孩很快就把剪出来的那一堆布料分好捆扎好,码放到箩筐里。   妯娌两个就这样说说笑笑,聊着家常干了一下午的活。剪完定货,又剪了五十双零卖的颜色手套的料子。   “哎呦可不行了,累死我了。”宋氏丢下划粉,活动了一下肩膀道,“得亏大嫂来帮忙,不然我这一下午可弄不完。”   耿氏道:“你干活就喊我一声,你大哥方才送我兄长回去了,往后我除了一日三顿饭也没旁的事。”   宋氏爽快一笑说道:“大嫂,你知道我性子直,那我可就直说了,如今咱们分了家,我这么使唤你算怎么回事,这样可不好。”   “这叫什么话。”耿氏道,“分了家我就不是你大嫂了?咱们不还是一家子吗。”   “大嫂说得对。”宋氏笑道,“可老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旁的忙你帮就帮了,我这是要挣钱的,哪能白使唤人。”   “要不这么着。”宋氏想了一下说道,“我这活肯定缺人手,大嫂不帮我我也得找旁人,找刘娘子我是打算给她开工钱的,一天算她三十文,半天就十五,不足半天我也给她算十五文,大嫂要能帮我总比我找外人强,大嫂要是觉着行,咱们妯娌俩就这么算。”   耿氏有点不好意思,忙推辞了一下,宋氏便说她这是为了挣钱,总不能叫耿氏白帮忙,于是妯娌两个就这么说定了。另外耿氏还打算缝手套,二房那边二婶和四弟妹就帮宋氏缝手套挣工费,旁人能缝她也能,耿氏觉得她起码还比旁人好拿货呢。   耿氏这会儿真觉得分家挺好,谁挣钱就是谁的,似他们大房只需要顾好自己的两个儿女,金哥和小鼠也都大了能干活挣钱了,房子、驴车也都是现成的,日子不愁。   耿氏如今对他们大房的日子充满了信心,等明年开春二房再搬出去,耿氏便觉得她这日子就更满意了。   吴氏不是不想来帮忙,她也知道宋氏肯定不会让她白帮忙,可她跟耿氏现在这个样子,耿氏一来她就只好避着。吴氏不想来看耿氏得意,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织布。   等耿氏干完活走了,吴氏才跑来跟宋氏说,她也可以帮忙缝手套,宋氏便笑着答应了。旁人能缝她当然也能缝,宋氏给二房婶子和四弟妹都是跟旁人一样的工费,吴氏当然也一样,这一点不能乱来。   吴氏很高兴地拿了五双料子去缝了。耿氏那边反正这样了,吴氏心里有数,妯娌之中她必须得交好宋氏,再跟宋氏处不好,对她没好处不说,她在村里的名声可就彻底拾不起来了。两个妯娌都跟她不和睦,那旁人会怎么说?   其实吴氏也觉得分家挺好。他们夫妻就张银哥一个儿子要管,三房里负担最轻,耿氏虽得了大部分家产,可不光要奉养公婆,将来那家产还都是她儿子金哥的。至于三房,三房负担最重,五个孩子以后都得自己养了,将来肯定也不轻松。这么一想,吴氏便觉得妯娌之中往后还是她最有成算,日子最好。   十月二十六,宋氏娘家来温锅,大表哥赶着驴车,带着四个舅母都来了。   当地分家也有温锅的习俗,舅母们按风俗带了豆腐、豆芽、鲤鱼、羊肉、炊饼、一袋麦子、一袋白米,两只老母鸡,还有一大堆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连人带东西拉了满满当当一大车。宋氏迎出门一瞧,忍不住当场笑得捂肚子。   “哎呦,你们……你们怎带这么多东西来,”宋氏哭笑不得道,“我那新房还没建起来呢,你们自己进来瞧瞧,我这三间厢房都没地方搁。吃的就罢了,锅碗瓢盆我家里还能缺了用?”   “那不行,”宋大嫂道,“这是风俗,图个好兆头,人家规矩就是这么讲究的。”   行吧,宋氏心说,叫她那两个妯娌作何感想。   大表哥宋本成停稳了驴车,舅母们便先进去见了张春山和余氏,行了礼寒暄过后,张有田、张有福都迎出来帮忙搬东西,张有田还好,张有福一边搬一边心里呕得慌,瞧瞧老三岳家,再瞧瞧他岳家,他那个岳家别说温锅,连个屁都没舍得放。   锅碗瓢盆搬进来就只能先堆着,眼下也用不上,旁的东西都拿进来,宋本成拎着两只咕咕叫的老母鸡问:“小姑,这鸡给你放哪儿?”   又解释道,“原本想带只公鸡给你们杀吃的,奶奶说两个小表妹爱吃鸡蛋,还是拿两只母鸡来给她们下蛋吃。”   她娘真是……家里原来分的那两只母鸡也是她娘给的呢。宋氏随手指了下羊圈旁边的篱笆道:“先拴院子里吧,给它熟悉熟悉。”   家里的鸡们也不知道主人已经分家了呀,依旧一个团伙,好在当年的小母鸡还没下蛋,只有四只老母鸡大房三房一家两只,每天四个蛋宋氏跟耿氏也好分。   宋本成就把两只鸡拴在篱笆上,绳子留得长点儿,卸了驴车洗完手,便一把拎起平安举过头顶,说要试试她长没长肉。   “你个死孩子,你赶紧放下!”大舅母着急瞪眼地拍宋本成胳膊,责怪道,“小表妹乖乖软软的小女娃,你当是你表弟皮糙肉厚,快放下你别吓着她!”   宋本成把平安放下来,哪有半点吓到的样子,小孩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大表哥挨了骂不敢举了,就把平安拎起来玩“甩圈圈”,甩完了平安又甩七月。平安玩得不亦乐乎,像坐那个旋转飞车似的。不过七月大一点了,有点不屑于跟大表哥玩这种游戏了。   平安觉得外婆家的人都非常有趣,怎么一个个见了面都喜欢把人拎起来、举起来,连二哥二姐都能拎起来,谁叫他们长那么高,好像一定要证明他们力气有多大。   舅母们来了以后就跟宋氏一起做了豆腐饭,做了一桌子菜,晌午饭时大郎从宅地那边回来,说起石料已经够了,明日雇了人要开始打地基。于是舅母们便说,那明年开春新房子就能建起来了,缺人手叫他们那一大把表哥都来干活。   大家一起吃了顿温锅饭。舅母们这趟来不光温锅,主要也是想看看大郎,两日后大郎就要去乡兵团了。   临走时宋大嫂拿了两贯钱给宋氏,宋氏一看赶紧推:“不行不行,我可不要。”   宋大嫂说:“你要不要反正我得给你,这是规矩。你眼下要建房,缺钱了就跟家里说一声,咱们一起想办法。”   宋氏道:“你就会说规矩,谁家规矩温锅给这么多,人家几十、几百钱就行了。”   “嗐,爹娘给的,给你你就拿着。”宋大嫂捂嘴笑道,“你大哥卖手套挣着钱了,也该他出点力。”   宋氏知道娘家担心她刚分家手头紧,也只能拿着了,反正她心里有数,娘家眼下日子还算宽松,大不了侄子们婚事缺钱她再帮回去就是。   傍晚张有喜带着腊月和二郎回来,才得知岳家嫂子们来温锅了,宋氏把那两贯钱给他看。   “怎给这么多?”   “非要给。”宋氏笑道,“应当是大哥他们挣到钱了。”   “他们挣那点钱,人口多开销也大。”张有喜道,“你收着吧,回头你侄子们喜事咱们再帮回去。”   “明日你真要开始打地基?”宋氏问,“后日大郎可就当兵走了。”   “雇人干,再拖怕天冷上冻。”张有喜道,说他打算叫他爹去帮他看着。   有些事该喊爹喊爹。他爹身子康健,喝了一年多羊奶喝得腿脚比以前还利索。老辈人管这事靠谱,建房这事他自己也没经验,再说他忙着卖手套挣钱的紧要关头,出他的人工不划算。   张有喜道:“你莫担心,我打听过了,我专门找城里几个认识的厢兵教头、火长打听的,这什么乡兵大约又是瞎折腾,约莫集训操练一个月就该散了,就能回家来编成保甲,看个青、防个贼什么的,主要农闲时候操练巡逻。”   “这消息一准靠谱,他们里头就有认识的人被抽去操练乡兵去了。提起乡兵人家都嗤之以鼻,一帮子扛锄头的乡民小厮儿,真能打仗还是能怎么的。”   边军瞧不起禁军,禁军瞧不起厢军,如今厢军终于也能有瞧不起的乡兵了。   宋氏果然放心多了,笑眯眯给张有喜比了个大拇哥。   放了心的宋氏开始有心情琢磨猴孩子们,瞧着二郎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宋氏琢磨这孩子今日一准有什么好事,宋氏也没问他,憋不住他自己肯定说。   果然,吃饭时二郎努力压着嘴角,故作平淡地说道:“爹,娘,今日先生给我取了学名。”   哦?这确实是个大事,张有喜忙问:“先生主动给你取的?叫什么?”   二郎道:“先生主动给我取的。今日先生问完功课,便说他给我取个学名可好,问我可有字辈,我说我是长字辈,先生便说我少年稳重、刻苦用功,给我取名长谨,就言字旁谨慎那个谨。”   “张长谨,”张有喜琢磨了一下,啧了一声道,“果然是先生,一听这名字就有学问,可比里正取的强多了。”   宋氏暗暗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里正刚给金哥取名“长林”,你说里正取名不好?   张有喜便笑着转移了话题,说道:“大郎,二郎都有大名了,不行咱们哪日也请韩二先生给你取一个。”   大郎吃着饭问:“爹,明日打地基,爷爷说了他去?”   “他去,你大伯、二伯也要去帮忙。”张有喜道,“你后日就去乡兵团了,明日就别去了,在家收拾收拾,衣裳铺盖什么的都带足了。我听说乡兵团连个军服都没有,就穿自己衣裳。”   大郎点头说他知道,上头通知过了,娘已经给他准备了。大郎道:“爹,我明日想进城一趟。”   张有喜以为他需要进城采买,也没多问,饭后就拿了一百文钱给他,问他够不够,大郎说够了够了。   结果这好大儿第二天进城,一声不吭办了件大事,晚上回来一进门,掩着门往他爹跟前砰一声扔下一个布袋子。   张有喜听着声音就知道不对,打开一看,白花花五十两银子。   张有喜:“……”   “你个祖宗,你干什么了?”张有喜压低嗓门黑着脸问。   “爹,我把崔家给我的那块玉佩卖了。”大郎摸摸鼻子讪笑,说道,“那我也不懂啊,我就直接去了城中最大的福源当铺,寻思他们老招牌不能坑人,结果他们好像认得这东西,说有什么工匠留的印记,端了茶叫我坐着等会儿,我等了小半晌工夫,他们就说给我五十两。”   “我琢磨着这里头有事啊,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当铺也是崔家的生意。”   张有喜:“……”   张有喜生气道:“我没问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这主意可大了啊,谁许你卖了?那玉佩你娘说留着你定亲的。”   “嗐,爹,那东西就是个死物,”大郎对他爹的黑脸不以为意,解释道,“我寻思家里不是缺钱吗,你那新房好歹有我三间,要建你就建得像样点儿,我要先跟你说了,你一准不许我卖。”   “那玉佩放在咱家,又怕磕了又怕碰了、又怕贼偷的,整日藏着不敢露亮,图个什么呀,还不如卖了换钱。”大郎道,“至于说我定亲,爹你信不信,咱乡下人,你拿那玉佩还不如拿个银镯子人家喜欢。”   宋氏瞧着爷儿俩大眼瞪小眼,琢磨可也是,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那玉佩拿去定亲,人家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钱啊,远不如金的银的来得实在。   宋氏心里下意识已经给未来儿媳的聘礼升了级,这玉佩换了五十两,去金银铺能买四两多黄金了,到时候给儿媳送个大金镯子多好。   再说宋氏也觉得大郎说的有道理,死物而已,换钱划算。   “行了行了,算了吧。”宋氏调停道,“熊孩子卖都卖了,你这会子骂他也没用,洗手吃饭。”   爷儿俩老实闭了嘴,出去洗手吃饭,大郎要去乡兵团吃苦了,这几日家里饭菜都格外丰盛,白米粥,萝卜烧羊肉,小葱炒鸡蛋,咸鱼炖茄子干,咸鱼是外婆家上回刚给的。三个碟子不吃饭,宋氏就又烫了个菠菱菜油盐拌一下配上。   结果大郎美滋滋啃着羊肉又宣布了另一桩大事。   “我请韩二先生也给我取了个大名。”   大郎经常去接弟弟放学、交束脩,学堂先生认得他,他跟先生说他要去从军了,请先生赐个名,韩二先生就欣然答应了。大郎道,“韩二先生给我取名长韧,张长韧。”   张有喜:……行吧。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啊。   平安听说她哥那玉佩卖了,还有点舍不得来着,怪好看的,这会儿一听大哥有了大名,注意力便立刻转到这上头来,赶紧问:“大哥,你的韧,哪个韧,是什么意思呀?”   于是大郎就把从先生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给她解释了一番,韧,柔软结实,不易摧折、意志顽强的意思。   平安也不知真听懂了假听懂了,反正觉得大哥这名字很厉害的样子。大哥二哥的名字都很厉害的样子,很好听,于是平安问:“那我长大了要取大名吗,我取个什么大名?”   女子没有取大名的,大郎不想小妹妹失望,便跟她说:“你大名就叫张平安,多好听,多吉利!”   二郎却说:“等你长大了,你要想取也可以取,你可以取个字。”   不过女子的字一般都是成婚时夫婿给取的,二郎就没再解释下去。平安听完满意了,她也觉得张平安这名字挺好,响亮,那就行了,什么字不字的事情等她长大再说吧。   大人说话,卖玉佩的事瞒不住自家一窝猴孩子,不过除了张有喜、宋氏和大郎自己,几个孩子都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宋氏也不给他们知道,反倒嘱咐他们不要往外头说。   “嗯,”平安吃完嘴里的羊肉点点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要有人问咱们家玉佩呢,我就说我不知道。”   “笨蛋,不会有人问的。”七月道,“你自己别提就行了。”   小孩子不知事,两个妹妹对大哥要去乡兵团的事情没什么感觉,甚至平安一听说大哥要去“当兵”还觉得怪厉害的,那一定很厉害很威武。   等吃完饭爹娘准备了一堆行李,知道她哥这一去就得一个月不回来,平安不乐意了。   “那你吃什么?”小孩皱着脸问。   大郎说很多人,管饭,哪能饿着。   “那你怎么睡觉?”   “我带铺盖了。”大郎道,“估计那么多人肯定也没有正经的床睡,到时候我就多找点稻草、麦草,弄厚厚的,再把褥子一铺。”这经验他有,乡民们服徭役都是这么干的。   “那,那你不能回家,”平安皱着小脸又问了一个要紧问题,“那你没有羊奶喝了怎么办?”   “没事儿的,管饭,我去了有饭吃的。”大郎失笑道,“等我回来再喝,我不在家,那羊奶你们就使劲儿帮我多喝点。”   平安小脸上表情还是严肃,小孩子时间概念有限,她也不知道“一个月”究竟是多久,反正感觉要好长时间啊。于是平安又想起了一件严重的事情,闷闷地噘着嘴说:“那,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大郎笑,失笑地揉着小妹妹的头说:“哪有那么多事,我很快就回来了,等你吃完……”他把自己两只手张开,十根手指头给她看,“等你吃完三遍这么多鸡蛋,我就回来了。”   这小孩就爱吃圆圆的煮鸡蛋,自从家里鸡蛋充足了,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   “哎呀你哪那么多事!”七月嫌弃地拍了下平安,嫌弃道,“他这么大人,他又不是小孩子,他自己知道吃饭睡觉,你不用管他。对了,大哥你刷牙子带了吗?兔皮背心、手套袜子、冬衣什么的你都得带上。”   “衣裳什么的都带了。”大郎道,“刷牙子就算了吧,估计去了也没几个人刷牙,还叫人说穷讲究,到时候我就随便折个柳条对付一下。对了娘,你回头给我带点儿细盐,我留着洁齿漱口。”   宋氏答应一声,把原本放进去的刷牙子和牙粉拿出来,碾了小半碗细盐,拿油纸包好放进去。带点盐好,不光洁齿漱口,万一饭菜太差,好歹还能自己放点盐。   两个妹妹的各种问题还在层出不穷,连腊月也偷偷给她哥手里塞了个荷包,里头是她攒下的几十文零钱。   “爹娘给了,给了我足足两百文,其实估计也没处花。”大郎本想把荷包还给她,看看腊月自己缝的那个蓝色粗布荷包,想了想把自己身上原本崔家给的那个宝蓝色绣葫芦瓶子的荷包换下来,叫腊月帮他收着,却把腊月给的那个荷包拿走了。崔家那荷包丝绸绣的,太招眼了。   “行了,都放心吧啊!”大郎哄几个妹妹,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二郎一眼,果然是臭弟弟,比不得妹妹贴心。   然而平安还是不高兴,嘟囔道:“可是……可是我还是会想你呀。”   大郎:“……”   他把平安抱起来拍拍,在屋里晃悠了一圈,笑着哄道:“你吃好东西的时候多想想我就行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二郎默默叹气,瞧瞧这两个傻不愣登的妹妹,这都操的什么心。   一整晚上就忙这事了,二郎小课堂也耽误了。大郎检查了一下行李,又去堂屋陪了会儿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再嘱咐一堆,等他回来时宋氏已经安抚两个小的去睡了,腊月也回屋了,张有喜又把好大儿的行李检查了一遍。   “把咱家那件羊皮半臂带上吧。”张有喜道。   “可别,”大郎忙说道,“爹,这时节哪有那么冷,都还没入腊月,再说我这样年轻力壮的,平时干活穿个兔皮背心都淌汗,去了又不能闲着,要操练的。”   瞧瞧他带这么多东西,人家村里同去的人差不多就打个被子、带件换洗衣裳。可他们家呢,刚才他爷爷奶奶甚至打算给他背一大包干粮、点心去,也是服了。   好容易说服了爹娘,大郎回屋时二郎还没睡,盘腿坐在床上温课,见他进来闷声嘱咐一句:“哥,你去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别冲动,要用脑子,你想法子治他们。”   大郎:“……”   行吧,他弟弟妹妹果然都成精了。   郭家村说大不大,家有十六至二十三岁两丁抽一丁,村里抽来的人倒不是想的那么多,一共十二个人,包括里正的二儿子在内,按要求里正和户长需亲自带队送到沂州城北门外的集合地点。   原本他们是要步行过去的,张有喜提前跟里正通了气,弄清楚以后便建议里正赶上他家的骡车,自己再赶个驴车,如此加上他一共十五个人,两辆车足够了,也省的他们背着被褥行李一路走着去。   里正正中下怀,甚至隐隐都有点骄傲了,周围村镇的人恐怕大都是步行,就他们村赶着车给送到地方,省时省力气不说,多有面子。   规定下午申时之前报道,本来要走大半天的路,那就不急了,各人在家安心吃个早饭,吃饱饱的,从容收拾行李出发。要不是担心人多拖拉耽误晚了,他们甚至敢吃了午饭再走。   张金哥一大早过来跟大郎说了会儿话,早饭后就跟着张有田、张有福去张有喜的宅地打地基了。刚分了家,兄弟三个心里都有数,便格外想要表现得团结一点,一来维护一下兄弟情分,二来兄弟不和外人欺,也叫外人不敢因为他们分家而轻看。   张有福那个地基还没打,他也在备料,打算等开了春再开工,他手上钱不足,这样也能跟张有喜错开时间,不然建房这样大的事情真忙不过来。   所以这阵子都是张有良带着腊月和张小鼠进城,张有喜要是哪天没去,腊月索性就一个人摆摊,她叫张有良给她弄了个箩筐装上石头,就把糖葫芦把子插在里头,一边卖糖葫芦一边摆摊卖手套,一番操作下来感觉良好,索性跟她爹说她往后就这么干了。   这样张金哥就腾出工夫来了,反正他只有二十筐的山红果,只一个人年前年后也该卖光了,张有喜忙,大郎当兵要走,张金哥就干脆留在家去帮张有喜建房。打地基干活早,早饭后张金哥比大郎走得还早,临走跟大郎道:“你安心去当兵吧,想法子少吃点苦头,我在家给你建新房。”   大郎笑着挥挥手,跟他说:“那你可帮我好好建,哪里不满意我可找你。”   不过等张有喜把儿子一路送到地方,瞧着开阔的城门外一列列手持长矛的禁军,心里一下子就涌出不舍。其实他哪有那么豁达。   不过当着好大儿张有喜可没表现出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叮嘱大郎几句,里正把郭家村的十二个人交给人家,核对完名册,管事的禁军就摆手叫他们走人。   “爹,你回去吧。”大郎挥挥手,“爹,再见,你路上慢点儿。”   大郎喊完,瞥见前边扭头瞅他的目光自己摇头笑笑,一家人都让小妹妹影响的,都会说“再见”,旁人听见了还真闹不明白。 [55]第 55 章:乡兵营   里正抓着自家二儿子嘱咐几句,就跟户长赶着骡车一起回去了。张有喜回头还得进城接张有良和孩子们,瞧着也没别的事可做,天色尚早,想着大舅兄的茶寮离此不远了,便赶着驴车去溜达一趟。   宋大那边加了野麻纸的粗麻保暖手套今年卖得格外好,这时节他靠着官道和码头,尤其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客商船工但凡瞧见了就得买上几双,动辄一天卖出去几十双,比张有喜在城里摆摊卖的还多,婆媳八九个人做不上卖的,有时忙不过来,宋家那边也开始找本家同族的妇人来缝了。   怪不得岳家一把手就给了他两贯钱的温锅礼。   两人闲聊了会儿生意经,算着学堂放学时间张有喜从北城门进城,接了二郎、张银哥放学,再接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张有良和腊月、张小鼠回家。驴车一路到西城门,守城厢军的那个队长一眼瞧见他,老远招手跑过来。   “胡队长。”张有喜连忙拱手打招呼。   “这两日怎没看见你?”胡队长问。   张有喜说家中有事,胡队长便说:“你再不来,我明日就该去你家找你了,赶紧的,知州大人召你。”   张有喜唬了一跳,知州大人召见他?他犯什么事儿了!   天地良心,他家祖辈子老实人,他可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话说张有喜活了半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除了里正、户长也就是这些厢军的队长、教头了,一听说知州大人,张有喜本能地就有点发怵。   “知州大人要见我?”张有喜吓得从车辕上跳下来,连忙问道,“知州大人见我干什么,我一佃户小民,我可什么坏事也没干啊。”   “嗐,不是坏事抓你。”胡队长赶紧道,“是要定手套。”   胡队长解释了一番,去年他们都是自己掏钱买,结果一聊,四个城门四队两百人,都买了张有喜的手套,不过这东西确实好戴,几文钱的东西暖和还护手,今年自然还要买,尤其今年那个保暖加厚的更加暖和好用。   胡队长道:“但是你说我们这些人,当兵吃粮当的是朝廷的差,吃的也是朝廷的粮,两百人却都自己掏钱买手套,今年我们王都头体恤下属,就拿着你那样品去求见了知州大人,想跟上头请款配发。”   “知州大人看了你那个样品之后,就说叫你去见他。”   张有喜松了口气,不是犯事儿要抓他就行。也不是他担心的被人家抢生意,早前厢军迟迟没有定货,他还以为被旁人撬墙角抢了生意呢。   张有喜看看天色,通红的落日还剩半个,可实在不早了,但知州大人召见他又不敢耽误,便问道:“那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过去,今日还来得及吗?”   胡队长道:“我这身份哪配见知州大人,王都头带你去,问问他吧。”   胡队长再带他去找王都头,王都头却说,知州大人今日出城督管乡兵集结之事,应当还没回来呢,叫他明早再来。   张有喜只好带着一肚子疑惑先回去,再到家可就不早了,家里人都在翘首等着,张有喜停稳驴车,宋氏领着左右二护法迎出来,张有喜抱起平安拍了拍,笑道:“今日爹太忙,忘了给你们买零嘴了。”   张小鼠笑嘻嘻掏出荷叶包着的两块糖糕递了过去,张有良又掏了一包糯米糕出来。   宋氏赶紧说:“她两个还能缺着嘴,家里都有,他四叔你拿回家给孩子吃。”   “买了两包。”张有良果然又从褡裢里掏出一包,宋氏一看这分明就故意买给小两只的,只好让平安收下了,平安忙说谢谢四叔。   张有良三个儿子,整天馋人家的小女儿,笑眯眯摸摸平安的脑袋。   回去边吃饭边说起今日的事情,宋氏抱怨一句:“两百双手套也值当知州大人亲自过问,统共不到三贯钱的事情,真是的。”想了想又不太放心,问道,“确是买手套的事?”   “王都头说了是。”张有喜笑道,“你管他呢,公家的事情,兴许知州大人怕我跟王都头那边有什么勾连呢,反正我又不曾作奸犯科,我怕见他怎的。”   嘴里说不怕,心里却琢磨着知州大人这么大的官,明日他得怎么去见,可别丢人。   …………   大郎远远望着他爹赶着驴车,跟里正、户长一起回去了,便安心排在队伍里听从指挥。   一片黑压压年轻的乡民必然不像禁军那样训练有素,闹哄哄的,禁军时不时呵斥几句,然后把他们排成队随机分组。也不知有意无意,一个村来的很快就被分开了。   乱糟糟折腾一下午,天傍黑时那么多人才被明确分成了五人一火、五十人一队,来了一名教头把他们带走,又走了好一段路到了一处很大的田庄,应当也是官田,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一个月住宿、操练的地方了。   大郎背着自己的行李,跟着带队教头去寻分配给他们的屋子,一队五十人,其他队也在那挤着等教头读名单,闹哄哄的,大郎认识字,挤过去瞥一眼教头手里的名册,眼尖找到自己名字后头的房号,再去找到对应的屋子,大郎就自己先进去了。   居然还有个屋子住,比他想象的搭窝棚好多了。这一屋要住四火,也就是二十个人打地铺,可真够挤的。   趁着旁人还没到,大郎赶紧抢着里边靠墙处给自己占了个地方,放下行李打算去找稻草来铺。屋里黑不溜秋的,大郎放下东西时似乎压到了人,行李被人踢了一下,这才发现墙角黑乎乎一团已经有个人了。   “抱歉,我没看见有人。”大郎忙说道,从怀里摸到火镰,找不到油灯就随手抽了根秫秸点亮,火光中赫然瞧见一张眼熟的脸。   “你……”大郎惊诧地睁大眼,看了又看,“崔公子?”   “嗯?”那人靠在墙角,一副谁欠了他钱没还的口气问道,“你认得我,你谁呀?”   大郎:“……”   大郎顿了顿把秫秸火光凑近自己的脸让他看清:“卖糖葫芦的,您还记得不?”   “张大郎?”崔十一郎眼睛一亮,肩膀一挺盘腿坐直了身子说道,“我认得你,刚才是因为看不清楚。太好了,好歹还有个能说话的人。”   认得就好,大郎仔细打量了一下,却见这崔十一郎一身粗布短打,盘腿坐在地上,穿的连他们家小厮下人都不如,这是要唱哪出?   “你这是……”大郎越发惊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们这等人家,也要一样抽丁吗?”   就算一样抽丁,他家里有的是下人小厮替他,再说好好一个崔家公子也不至于穿成这样啊。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崔十一郎道,“实话告诉你吧,我让我哥一脚踹来的,他故意要收拾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大郎可不认为他真能老实呆一个月,这等苦日子哪是他能过的。   “不能跑,能跑我早跑了。”崔十一郎低声道,“我哥也来了,就是他给我们当团练,我跑不了。我这回是死定了。”   大郎:“……”   有点想笑怎么回事。   他隐约记得里正说过的,崔家是武勋,现任家主身上还领着沂州团练使之职,这现任家主应当就是崔十一郎的父亲了,按理说本就管的乡兵民团的事,如此崔十一郎的兄长来当个团练也是合乎情理。   不过后来大郎才知道,所谓“团练使”不过是个虚职,是朝廷给的一个荣誉罢了,只拿俸禄却无实权,并不管事,他们这乡兵营实际上归属知州大人管。不过崔十一郎的长兄身为武勋之家的嫡子,家学渊源,来做个管一队乡兵的团练却是大材小用了。   兴许也是为了自家这个怨种弟弟吧,崔三郎把这个不成器的胞弟打包丢进了乡兵营,成心让他吃点苦头,尝一尝民间疾苦。   大郎环视屋里,除了一捆秫秸也没别的了,这样打地铺可不行,就问崔十一郎:“这秫秸是他们给的,还是你弄来的?”   “我哥丢给我的。”崔十一郎瓮声回答。   这怎么打地铺,不得冻死,大郎熄灭了秫秸,仔细把火星踩灭了,借着门口一点昏黄微光,动手把自己的被褥先铺上,顺手把崔十一郎的被子也抓过来挨着自己铺上。   “就这么睡?”崔十一郎傻眼问道。   “先铺上护地方,靠里头暖和些,靠门口冷,夜里还会被里头出去解手的人不小心踢到。”大郎说道。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背着被子的人,黑咕隆咚也看不清楚,不过那人倒是聪明,听见大郎的话赶紧也把自己的被子也挨着他们放好。   “我哥说没吃的,发粮食,自己做饭。”崔十一郎扯着大郎哀怨道,“张大郎,我这回可死定了,你会做饭吗,你会洗衣裳吗,你帮帮我行不行,你可不能不管我,你不管我我恐怕得饿死。”   你哥不会让你饿死的,他想治你又不是想弄死你。大郎心里吐槽,拉着他转身往外走。   “咱们得去找点稻草来铺床。”大郎拉着崔十一郎往外走,扭头看了一眼后边进来的那人,招呼道,“一起吗?”   那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弱,也不说话,闻言赶紧默默地跟上他们。   田庄这种地方大郎再熟悉不过,出了门站在高处四周放眼观察一下,瞧见远处黑乎乎一片像是大场,便领着那两个过去,果然是大场,昏黄天色下一个个高高的麦草垛子。三人也没有口袋、筐子之类的,大郎四下找了,好不容易找到一把苫草垛的稻草,抽出几根稻草理了两下,两手翻飞熟练地把稻草拧成简易的草绳。   旁边那个瘦的很有眼色,赶紧跟着他学,崔十一郎却还在发傻,大郎递给他一根草绳,叫他自己扯麦草,使劲多扯,回头他帮他捆。   三人一人扯了一大捆麦草背回去,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很快说上话来,互相介绍自己的名字,那个后来的说他叫焦小郎,大郎瞥了他一眼,听着声音怎么像个小孩,真有十六岁?不过头一回见面的生人,大郎就没多话。   “我叫张大郎,你叫焦小郎。”大郎笑道,“这下可好,咱们要在这里同吃同住一个月,大家也算同袍兄弟了,以后互相关照。”   崔十一和焦小郎连忙赞同他,都说要互相帮忙、互相关照。   等他们回去时同屋人终于到的差不多了,屋里也彻底黑下来了,其他人在大郎指点下赶紧趁着黄昏的余光跑去扯草。   之后终于有禁军来发了粮食,按屋子发,也给了锅,叫他们二十人先选出一名“饭长”,崔十一郎二话不说推选大郎当饭长。   大郎自己有点发愁,这屋里穷的富的、城里的乡下的,共同特点就是都是十六到二十三岁的青壮男子,能有几个会做饭的?以前跟着家里长辈服徭役,官府好歹也还安排婆子做饭呢。   莫说旁人,大郎自己都不会做饭,在家他只管干活吃饭,都是奶奶、伯娘和他娘她们做饭,什么时候用他煮饭了。好在宋氏会使唤儿子烧火,大郎会烧火,好歹也见过他娘做饭,所以眼下就只能靠自己了,先试着煮个粥吧,反正煮粥简单煮熟了就能吃。   田庄空地上升起一堆堆篝火,大郎叫了几个人再去大场扯草、抽柴禾,自己一脚踹断一根鸡蛋粗的木棍,用木棍尖在地上勉强挖了个坑,用三块大石头支起了锅。二十个人中竟只有他随身带了火镰,大郎一把软草引着了秫秸和豆草,开始煮粥,焦小郎也赶紧过来跟他一起帮忙。   焦小郎说他会煮粥,还会煮些简单的菜,大郎乐了,就自己烧火,叫焦小郎看着锅煮粥。其他一堆人围坐一起,眼巴巴等着大郎和焦小郎煮粥,旁边还有别的屋来找他们学习取经的,还有来借火镰的。虽说不停地有人叫苦抱怨,大郎倒觉得这样怪有意思的。   瞧瞧人家那边的禁军,就完全不一样了,秩序井然地支锅做饭,该干嘛干嘛,跟他们这帮乌合之众截然不同。兴许是故意给他们下马威,禁军和教头们就把他们这帮乌合之众丢在一起,也懒得管,反正一晚上也饿不死人。   折腾一整晚,二十名两眼发晕的愣头青终于喝上了热粥。崔十一郎这会子瞧见大郎就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坐在他旁边一边捧着碗喝粥,一边凑过来问他:“张大郎,你可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你一男的你还会煮粥,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这算什么。”一碗热粥下肚,大郎肚子里舒服了,心情挺好,笑着说道,“穷人家的孩子什么不会?我会种田、会耕地,会打柴挖野菜,还会做糖葫芦卖,什么活都会干。”   他还会打猎,会射箭,眼神好射箭准得很,从小扔石头都比别人有准头,会下套子捉野兽,会爬山,会爬树,会凫水,家住河边从小就会凫水捉鱼,甚至还跟表哥们学过撑船……现在他还会煮粥喂饱这群陌生的饭友。   看看身边唯一熟悉的“饭友”,崔十一跟他一样一身粗布短衣,盘腿坐在地上捧着粗陶大碗喝粥,虽说那喝粥的样子斯文贵气,不像旁人那么唏哩呼噜的不讲究,但是崔十一却并没像大郎想的那样嫌这嫌那、吱吱歪歪地哀怨耍脾气,不禁叫人对他这个纨绔贵公子有所改观了。   不过想到他武勋之家的出身,大郎想想又觉得正常,武勋世家的男丁,好歹得有点习武骑射的底子吧,哪能就只会娇气纨绔逛青楼。   第二日清早,禁军早早的鸣锣起床,一屋子乡兵们睡得正香便魔音穿脑被吵醒了,赶紧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洗漱。然后崔十一便惊奇地看着大郎不知从哪里折了根柳条,弄了点细盐在嘴里嚼。   “你在干什么?”   “洁齿啊,”大郎问,“你带刷牙子了?要不要分你一段?”   崔十一欲言又止,蹲在旁边看他动作,一伸手:“分我一段。”   大郎笑,随手把柳条折了一半给他。   不过等到亲眼见到他们那位团练官,大郎笑不出来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崔十一,咬牙切齿低声问道:“他是你哥?”   “他不是你口中追杀你的那个死对头吗?”   崔十一郎:“……”   …………   二十九一早,张家几人一车进城,到了西城门张有喜便把驴车交给张有良,自己下来等着,辰时刚过王都头带他去了府衙,里边说知州大人正忙,叫两人先等着,一直等到日头近午才传了他进去。   张有喜跟着王都头进去,瞧见那知州大人是个黑脸留胡须的中年男子,可不像他想象中的白面书生。张有喜跟着王都头行了个叉手礼,就恭敬地立着回话。   知州大人放下手中的文书,却叫王都头退下,只留了张有喜一个人说话。张有喜心中不禁忐忑。   郑知州拿着那样品手套问了他一些问题,比如这手套他怎么做出来的,张有喜就大致说了,是因家中大女儿干活冻伤了手,小女儿说要给手做个暖和还不耽误干活、把手指分开的“手套”,再经过家中女眷几番琢磨改进缝出来的。   知州大人又仔细问了其中细节,比如他如何做到每双手套做出来都完全相同、如何剪裁、里头夹层保暖的是哪种纸等等,张有喜也都告诉他了,心中琢磨知州大人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他一个知州大老爷他还打算缝手套?   “你这手套,可有法子做成隔潮防水?”郑知州又问,见张有喜面色不解,解释道,“比如北方雨雪多,寻常粗布无法隔水,你试没试过用油布来做?”   “防水……”张有喜道,“不瞒大人,小人其实还真想过,我那舅兄在码头卖,船工干活难免沾水,我就琢磨能不能用油布、皮革来做,或者做好了再给它刷上桐油,不怕湿水还更结实耐磨,不过油布、皮革太贵,成本太高了。大人您看小人是个佃户,小人就是做来卖的,本钱少,赚几个小钱,买的人戴着暖和护手就行了,小人就没试过那些。”   “并且要做皮革还得皮匠才行,寻常妇人家针线怕做不了。”张有喜道。   郑知州点头,沉吟道:“你能否把这缝制方法图示画出来?”   张有喜为难,他如今跟着二郎学的能认识一些字了,但写不行,只会拿笔写自己的名字,哪会画画?   于是张有喜道:“大人您看,小人目不识丁,不会画啊,不过这东西哪里用画,但凡看了裁剪好的布料,随便找个会针线的妇人都能缝出来。”   知州大人摇头失笑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你也说了你家中女眷几经尝试改良,若有个图样,旁人才好看懂。”   张有喜越听越纳闷,索性壮着胆子问道:“大人您能不能跟小人说说,您究竟是想做什么用?”   “你可愿把此物献给朝廷?”郑知州道,“本官曾在北方边地任职,边关苦寒,将士们风雪里巡逻戍边,手脚冻伤者不知凡几。此前边关也有类似之物,比如暖袖,或者单做的袖筒,暖手防冻倒是可以,却不像你这手套灵活好用,更不便操持兵器。本官自己试过了,你这手套除了执笔写字不太行,几乎不影响旁的动作。”   “此物用在北方边关将士,根本不影响拿兵器、骑马,因此本官想上奏朝廷,将这手套献给朝廷,看能否给北方边军、禁军统一配发,最好是加以改进,做出更结实耐磨、能够防水隔潮的来。”   张有喜一听乐了,好事啊,你说那边关将士冻得可怜,听说一年里都有三五个月积雪不化,若能献给朝廷、造福边关将士,那可是大大的好事情。   于是张有喜说道:“大人您就用油布做面料就行,油布结实耐磨,再用野麻纸、椿皮纸夹层保暖,朝廷有钱用椿皮纸应当更好。莫说冻手,我看便是寻常兵器都轻易割不破,要是用皮革刷了桐油就更结实了,刀子一下两下都别想割开。”   “对对,本官就是这个意思!”郑知州一击掌,兴奋地来回转圈,他之前只想到保暖防水,现在一想还真是,油布、刷油的皮革坚韧结实,再加上几层野麻纸、布料,确实也能有抵挡兵刃的作用!这岂不是就敢空手接白刃了。   “不过这我做不了,”张有喜一摊手,“便是油布寻常针线也不好缝,怕缝得不好,做好了再刷桐油我觉得行,但是我自己没试过。大人,您还是得找工匠。”   “有你这法子就行!”郑知州兴奋说道,“本官这就上书朝廷,你且放心,若这法子真被朝廷采用了,本官定要给你请赏。”   张有喜心中一喜,忙表示:“多谢大人,赏不赏先不要紧,要紧是这东西真能对边关将士有用。”   “好,好!”郑知州越发赞许,看不出他一个佃户,竟能有如此巧思和境界。郑知州道:“你且回去,拿两套裁剪好、没缝的布料来,把你妻子用的那什么模子也拿来,图还是要的,等你回来我找人跟你画。”又嘱咐道,“此事干系大,尚无落实,你当知道规矩,眼下你先不要声张。”   张有喜一听,那就赶紧回去拿呗,行了个礼告辞出去,郑知州踱出门口送他出来,候在院里的王都头赶紧跑过来。   王都头带着张有喜来的,可没想到知州大人竟把他赶出来了,也不知二人在里头说的什么,说了这老半天,急得王都头在外边搓手跺脚地干着急。他明明是来跟知州大人要钱给他的弟兄们买手套的好不好。   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王都头赶紧迎上去行礼问道:“大人,你看我们那两百双手套……”   知州大人心情好,随意摆摆手道:“行行,张有喜,他们要两百双,你几日能做出来?”   张有喜说三日之内,郑知州微微一怔,问道:“这么快,你家中女眷忙得过来?”   张有喜便说他自家只管剪裁布料,出个工费分发给村里妇人缝制,这样便于控制品质,做出来的手套能保证一样,郑知州忙又暗暗把这法子记下。   张有喜跟着王都头出来,王都头忍不住偷偷问道:“你跟知州大人在里边说什么啊,隔那么远我都听见知州大人大笑的声音了。”   “嗐,他就是问我那手套怎么做出来的,街上摆摊卖多少钱,我就实话实说呗,你我又不曾勾结贪墨,我还给你们便宜了一文呢。他又问了我一些田家农事,也不知他究竟想知道什么。”张有喜含糊道。   他如此说,王都头基本上信了,好歹也明白自己不该乱打听,但自己的事儿总算办成了,便嘱咐他:“我那二百双你可尽早给我,兄弟们催我呢。”   “那你们不早点儿,”张有喜道,“你们九月中就问我今年还卖不卖,我一直等着你们呢,拖到现在,人家潜火队早就戴上了。”   “潜火队那些夯货!”王都头不屑道,“你别忘了,他们自己花钱。”   可也是,张有喜道:“跟你们做生意我可足够仗义了,你看这笔卖给你们,我也没敢跟知州大人要定金。”   “嗐你就放心吧,”王都头道,“官府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张有喜还真不敢太放心,不怕别的,他倒不怕知州大人赖他这点小账,他是怕官府做事,也不知拖到哪天能给他钱。 [56]第 56 章:小仙童的正确用法   张有喜出了府衙告辞了王都头,午饭都没顾上吃,赶着驴车匆匆跑回家。   他顾不上跟宋氏细说,只跟宋氏说叫她赶工再做两百双粗麻保暖加厚,便拿了两卷裁剪没缝的布料、两双样品,又把宋氏平常用的“模子”拿上,随便吃口饭再赶回去。   “那两百双你争取明日晚间收上来啊,我后日好给他送去。”张有喜临走嘱咐一句。   宋氏:“你把我模子拿走了我怎办?”   张有喜讪笑:“我这事要紧,你再弄一个吧。”   然后张有喜回到府衙,被知州大人亲自看着,跟一个书吏模样的人画了一下午的图,他说,那人画,他再在旁边纠正改进。   晚上回来,一边吃饭一边才跟宋氏和孩子们说起,跟二郎吹嘘道:“二郎,你爹也是跟知州说过话、喝过茶的人了,原先我看这些大官就跟庙里那神仙似的,那端的样子,如今瞧着不也就是寻常的一个人么。”   宋氏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那还能不是人了?”   “不是那意思。”张有喜想了半天又表达不出来,大概就是以前觉得像神仙,现在看着知州大人一样吃喝拉撒接地气的意思吧。   张有喜道,“二郎,你看知州也是人做的,你好好读书,没准将来咱老张家祖坟冒烟,你也能考个功名、做个知州什么的,那你爹娘可就脸上光彩了!”   跟孩子们张有喜只说知州大人召见他是给厢军定货买手套,知州大人叫莫要声张,孩子小怕不小心说出去,不过跟宋氏便不用瞒着,私下都跟她说了。宋氏也觉得若能给边关将士用上是个大好事,她见过码头客商穿的那暖袖,其实跟她们乡下人袖子缝长点、手缩在袖子里一个道理,暖和可以,但是干活做事就不行了。   但夫妻俩比较关心的还是钱,那郑知州说朝廷若采用了要给他赏赐,也不知能赏赐个什么。   “你看啊,咱那糖葫芦方子,卖了这个,”张有喜张开五指,“羊奶的方子,光一块玉佩就这么多了,崔家那年礼林林总总现在算算,怕不得有一百二三十两,这回这个手套的法子,既然是给朝廷、给官家的,总不能比这两样少了吧?”   宋氏:“那谁知道。这知州大人也真会捡现成的,把我那模子直接拿走了,我下午现做的浆糊还没干呢,都不好用。”   张有喜便私心盘算着,朝廷想必应当更大方吧,要是官家能赏赐他两百两银子,或者更多……啧,光想想就高兴得不行了。   “你说咱家平安啊,还真是个银娃娃。”张有喜端详着自家小女儿嘿嘿笑,问宋氏,“你还记不记得,平安刚来那会儿,奶奶说这孩子跟个银娃娃似的,还真让她说着了,咱家平安就是个带财的福娃娃、金娃娃。”   宋氏暗暗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平安是她生的!   平安拿小木勺喝着碗里的白米粥,瞧瞧她爹,瞧瞧她娘,唉,今晚她爹她娘怎么都这么兴奋,她爹话真多。   有个唠叨老爹你能有什么法子,没看二哥都不接他话吗。   吃完饭“二郎小课堂”开课,她爹好歹把嘴闭上了。   …………   半月后,赵暻下课后去福宁宫陪他娘用饭,曹太后说要给他看一样好东西。   “手套?”   赵暻看到内侍端上来的几双手套脱口而出。   曹太后微怔,连忙问道:“你认得?”   “这……这不是手套吗?”赵暻也愣了一下,手套他还能不认得?   “嗯,郑居淮的奏折上,确实是叫做手套。”   想到儿子的神异之处,曹太后没有再追问下去,微笑颔首说道,“这是沂州郑居淮日前进献之物,乃是当地一佃户巧思所制,枢密院看过之后奏请为北方边军、禁军将士配备,朝廷已经准了。”   赵暻:“……”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手套是人家民间百姓能人刚刚发明出来的。   难怪他娘特意说要给他看个好东西。赵暻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以前在这古代还真没见过有人戴手套。   这些日常的细枝末节他好像没怎么注意过,实在有点想当然了。关键他平日接触的人也就局限于近侍、道观、宫中和朝臣这些安全范围内,像他自己锦衣玉食,身边近侍也绝不会缺了吃穿,贵人们衣袖宽大,冬日衣袖里还要藏个手炉、拿个裘皮袖筒,内侍宫女们也都穿暖袖,似乎就没有谁需要戴手套的。   可风雪之中的边关将士怎么办?   赵暻顿时有点汗颜了。说来惭愧,他这个八岁的小官家,大宋的君王,长这么大除了去皇陵都不曾出过汴京城,不曾真正了解过平民百姓的生活,颇有些不识人间疾苦的意味了。   哪一天他能有足够的力量和底气,走出这座京城,亲眼去领略过大宋的千里江山,去体验民生疾苦,去见证一个真实的大宋……不过眼下显然不要想了,旁的不说,他连真正属于自己、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没有权利任性,再说他娘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不过他也没有干等着,他已经在努力了。   赵暻把那手套一双一双拿起来细看,两名内侍捧着的托盘上四双手套各不相同,两双布的,两双皮的,分别都有一双粗布、一双皮革的刷了桐油,面料有点硬,让赵暻想到了他前世的骑行手套。   做这手套的人确实颇具巧思,这古代没有松紧布料,手套不服帖、容易掉,他还给手套口设计了系带,手套做的长一些,可以很好的把手套系在手腕上,这样既牢靠又更保暖。不得不令人赞叹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了。   赵暻把一只皮革刷油的手套戴在手上,成年男子的手套对八岁的他来说实在太大,只能伸进去手指屈伸试了试,这手套已经做得十分实用了,外层刷油的皮革粗糙结实,内层用的寻常布料,保暖防护,舒适性也不错。   “暻儿,你既识得这手套……”曹太后顿了顿说道,“你且看看可还有什么能改进的。”   “挺好。”赵暻道,“手面还可以再厚一点,增加保暖,掌心这一面就不要太厚了,影响抓握不够灵活。若是物料能够,也可以直接用羊皮来做,北方边关风雪大,可以再刷上桐油防水隔潮。”   “嬢嬢,儿子觉得可以让宫中的侍卫们来试试,他们日常要操持兵器巡逻,应当更能提出更实际的建议。”   “嗯,”曹太后点头赞许地一笑,说道,“枢密院已让殿前侍卫试用过了,确实如你所说,下一步改进之后,军器监和东西作坊会加紧制作,优先配发北方边军。”   都做成羊皮的不实际,且不说一下子有没有那么多羊皮,三司又该哭穷了,寻常兵士只粗布刷了桐油、加了椿皮纸、野麻纸就已经很保暖实用了。   “三司那个计相整日最会哭穷,几次大朝会都听他哭穷,倒好像朝廷欠了他钱似的。”赵暻抱怨一句,交代道,“起码给咱们边关的将军、校尉们配发一双羊皮的。”   等他的追风骑成立,赵暻心说,这羊皮手套他要全部都给配发上。是的,他要亲手建立一支直属于他、只听令与他的、大宋的第一支特种机动部队!人不在多,精兵良将,马匹、武器什么都要最好的!   作为一个八岁的小皇帝,他必须拥有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不过这些可都要钱,养一支军队的钱可不是小数,国库穷他这不能亲政的官家更穷,眼下赵暻最被掣肘的不是旁的,是钱。   还是得想法子赚钱啊,不管国库还是他的私库,有钱好办事,没钱,皇帝说话都不好使。   内官将曹太后和小官家的旨意逐一记录下来,领着四名内侍躬身退下。曹太后将郑居淮的奏折递给他,赵暻接过来一目十行看了一遍。   “张有喜,”赵暻看到那制作手套之人的名字不禁玩味了一下,这名字倒是有趣,有喜,此人竟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佃农,不仅做出了兼具保暖防护功能的劳保手套,那刷桐油防水隔潮之法也是他提出的。民间从来不乏能人,可惜此人已经年近四旬且远在沂州,不然真该把他弄到南北作坊来。   “郑居淮干得不错,这个张有喜也当赏。”赵暻问道,“嬢嬢打算如何奖赏他们?”   曹太后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道:“且等等吧,眼下沂州不宜再引人注意,尤其又与军械相关。那郑居淮是你爹爹亲信之人,特意放到沂州的,他当知道轻重大局。”   …………   张有喜眼下倒没怎么惦记朝廷的赏赐。他眼下心思不在这上,大郎那还在乡兵营呢,兔崽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家里难免挂心。   王厨三个儿子却有两个不在年龄范围内,侥幸不用去,不过他的内侄去了一个。张有喜在王厨铺子里喝汤时听王厨聊起这事,说他那舅兄娇惯儿子,打着送东西的借口跑去看了两趟,人家根本不给进。他那地方是一处官庄,地方很大上千亩地,庄子有围墙,还有禁军守着,想瞧瞧都瞧不见里头。   “吃的东西都不让送进去,我那舅兄还专门带了一大包肉馒头,衣裳留下了说帮他转交,馒头全让拿回来了。”王厨道。   张有喜只好歇了跑一趟的心思,他原本也打算去看看好大儿呢。   既然如此,随他去吧,那么多人都能行,反正他家大郎也不是吃不得苦的娇惯孩子。   厢军那两百双手套,州府倒是没怎么拖欠,交货六日后就把钱给了,粗麻保暖手套成本增加,眼下利润一双也就划不到六文,这一笔两百双,张有喜轻松进账一贯一百多钱。   除了厢军这边,张有喜也零零碎碎接到另几笔定货,每笔数量虽不多,加起来却也够他赚的了。其中一笔竟是过路商队定的,要了两百双,要了一百双粗麻保暖、一百双颜色保暖,要的还急,说他们着急赶路不能久等,商队的头儿跟张有喜说若能两日内交货他愿意加钱,张有喜虽然爱听这个,但做生意图个长久口碑,便一双只加了他一文钱,次日下午就把整整一百双交给了他。   不过他私心怀疑这商队是要拿去别处卖,比如做个投机生意,路上卖给别人挣个巧钱。他们商队统共不过三四十人,自己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不过这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反正这手套是传开了,传开了也好,寒冬腊月里能造福不少人。   除了跑跑定货,张有喜每日进城跟腊月父女搭档,一个卖糖葫芦一个卖手套,其实腊月说她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如今她一边看摊卖手套、摊边插个糖葫芦把子已经卖出经验来了,很得意,觉得她一个人就能挣原先两个人的钱,都不想叫她爹去了。   不过张有喜还是每日过去,这样他就自由许多,可以主要管定货,有他去推销的也有主动来找他的,这些腊月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张小鼠卖糖葫芦,瞧着腊月一个人挣两份钱也忍不住眼热,她也想这样卖,可现在手套都是三叔三婶在做,她娘耿氏去帮忙三婶还开工钱,张小鼠有点发愁她该怎么卖。   张小鼠一提,宋氏就笑道:“嗐,你这孩子想什么呢,这手套最早还是你娘先缝出来的呢,你要卖,正好让你娘缝给你卖,挣钱你们娘儿俩的,不就行了?”   张小鼠道:“家里也一堆活,我娘得了工夫一日能缝个几双呀,也不够我卖的,腊月那边一日都能卖出去二三十双。”   宋氏一听这还不简单,跟耿氏道:“要不大嫂你也出个工费分给旁人缝?”   “你可拉倒吧。”耿氏一听忙说,“我可不行,我瞅着你每日张罗这、张罗那的,也就你能行。你叫我干点活行,叫我管这些人、张罗事儿我真不行,再说那布料、野麻纸什么的可都指望三叔进货,我也找不到头绪。”   宋氏想了想果断道:“货他能帮你进,关键你自己缝、自己卖行,我这边缺了你帮忙却不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么着吧,以后小鼠你就从我这儿拿货去卖,你三叔还用不着挣你的钱,成本价给你。”   她当然可以雇别人,三十文工费雇个帮手有的是人干,可是自家妯娌的关系也需要维护,家中有妯娌她找别人也不好看,这一点宋氏还是十分明白的。因此平日耿氏给她帮手,除非人手还不够,宋氏才会把刘娘子叫过来帮忙。   “那怎么行。”张小鼠不好意思。   宋氏摆手道:“你三叔还不独挣你零卖的那几个钱,再说你娘这还跟我帮忙干活呢。”   张小鼠是个精的,她娘干活可是人家三婶也开工钱了呀,一天三十文,可比缝手套多出不少,村里妇人空闲缝手套一日里也就挣个十文八文的。   张小鼠不依,最终宋氏就折中了一下,眼下他们每双利润也就六文钱左右,她就成本价再加两文给张小鼠,这样张小鼠一双零卖价还能挣五文钱。张小鼠高兴了,心里同时感激,三叔给别人成百的定货一双才减一文,这样她一日若能卖出去二十双,她就能净赚一百文,加上糖葫芦每日都能挣一二百文,这么一算,她一个人一日下来就能挣差不多三百文了。   三百文钱!   要知道她才十五岁一个小娘子,莫说村里,整个沂州城能跟她这样自己挣那么多钱的小娘子能有几个!   张小鼠对此十分骄傲,她一定要好好挣钱,挣钱帮她哥娶嫂子、养她爹娘,更要紧的是给她自己攒嫁妆!   所以张金哥瞧着张小鼠干得如鱼得水,就没跟她争,家里准备过冬也不少活儿,三叔不在、大郎不在,张金哥瞅瞅他那嗣父和亲爹,自觉留在家中担负起了撑门立户的责任,一边忙家里冬储一边再兼顾给张有喜打地基,他可答应了大郎帮他建房。   乡间建房都是本家近房互相帮忙,少有花钱雇人的,可这里头有个事,就是张有喜眼下自己顾不上。   张春山虽说自家有老宅,可这些年没少给族里建房帮忙,自己觉得老当益壮,这又是儿子的新房,大郎走后张春山最近便每日都去张有喜那宅地看着进料、挖地基。   如此一来,张有喜和大郎不在家,反倒是张春山带着张有田、张有福和张金哥每日去帮他打地基,二叔张春岭也常去。   张家人缘好,也有村里、族里来帮忙的,帮忙的人不固定能来,张有田和张有福有时也要干别的活儿,所以张有喜就固定雇了四个人。建房的活不轻,乡村泥瓦匠工钱一般是九十,小工就减一点,他开出七十文一天的工钱,没用找旁人,本村里闻讯先来了四个青壮。   于是他那宅地上自从开工,每日都得有八九个人干活,奠基那日来了一二十口子,连里正都主动来帮忙了,旁人瞧着不得不佩服张有喜的面子。   建房打地基诸多讲究,除了备足石料,先要深翻宅基、平整地势,破土晾晒祛除秽气,然后深挖墙基,底下埋入铜钱、五色粮、五色土奠基,再然后才能填入石头,并且为了坚固防水,还要用泥浆涂抹灌注,有钱讲究的人家则是往泥浆里掺糯米粉。   张有喜算不上多有钱,可是他想讲究啊。建房是百年大计,再说本村里估计他不算有钱人,也没有旁人了,于是,上糯米粉。   并且这糯米粉不是简单掺进去,是要煮成糯米汁,还好张春山这些活都会,官府服徭役时砌城墙的法子,张春山就叫人弄了个大锅去煮糯米汁。   奠基那日,张春山精心准备了一番,铜钱、稻黍稷麦菽五色粮、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挖来的五色土……都准备妥当后对张金哥道:“把平安抱上。”   张金哥纳闷了一下,问道:“爷爷,抱平安干什么呀,天怪冷的,带她去干吗?”   张春山乐呵呵没说话,张有田嗔了嗣子一眼说道:“爷爷叫你抱你就抱,叫你三婶给你小妹穿暖和点。”   琢磨着光带平安是不是太刻意了,张春山嘱咐一句:“把七月也领着。”   张金哥乖乖跑去抱平安、领七月。宋氏听说老爷爷要带俩孩子去,寻思着自家建房喜事,便仔细给俩小孩收拾了一下。   不一会儿,便只见张金哥抱着平安出来了,红罩衣、绿裤子,穿得鼓鼓囊囊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戴着红色绢花,衣襟上还挂着一个桃红的绣花荷包摇来晃去。   再看七月,也是一样的打扮,蹦蹦跳跳跟在后边。张春山心里一下子美的,吃了蜜似的。   “走,平安,七月,咱们今儿去给你家新房奠基。”张春山道。   小姐妹俩高兴答应着,张金哥抱着平安出了门,平安动动小腿示意:“大堂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有点远,你腿这么短跟不上。”张金哥逗她道,“你自己走到地方就累了。”   平安认真跟他讲道理:“可是你这样抱着我你也累呀,我都四岁了,我自己能走,我才不嫌累呢。”   行吧,张金哥把她放下来领着她,嘱咐道:“累了就告诉我,我背你。”   平安就蹦蹦跳跳跟着走,七月再牵着平安。张春山扭头瞧着俩孙女心里高兴,索性招手叫过来,自己一手一个牵着走。   一边走一边张春山便开始提前辅导功课:“平安啊,今天给你家建新房好不好?”   “好。”   “怎么好?”   “新房子好,什么都好。”   “地势好不好?”   “好!”   “风水好不好?”   “好!”   “财运好不好?”   “好!”   “住进新房人丁旺不旺?”   “旺!”   “嗯,咱家平安说得真好。”张春山嘱咐道,“记住了啊,到了新房子,就说新房子好,财运盈门,福寿绵长,人丁兴旺!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平安用力点着小脑袋。   张金哥:“……”   天气渐冷,早晨池塘已经看见薄冰了,张有喜那新房的地基也打好了。   他跑去看过了,果然他爹出马,到处都弄得妥当,下了墙基后把整块地再夯实一遍,墙基盖上稻草遮雨雪,就此歇了工。   等到明年开春,这地冻一冻再夯一遍,确保瓷实,就可以开始起房子了。趁着眼下时节砖瓦价格相对低一些,张有喜抽空去砖瓦窑付了钱,预定了整座房子的砖和石料,叫他们从容送货。   不过他家新房奠基倒发生了一桩趣事,据说当日小平安红衣绿裤,背着小手站在房基上,昂首挺胸、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来了一句:“新房子好,财运盈门,福寿绵长,人丁兴旺!”听得在场的人啧啧赞叹,瞧这小孩小嘴多会说,你听这吉利话说的,打扮得比那年画上送财童子还像,难怪她爹能发财。   结果两日后与他家宅地相邻的另一家奠基,非要借平安去给“说说好”。   宋氏起初以为玩笑话呢,还满口答应着,结果人家来真的,人家那日真的来抱了,婆媳两个专门跑来抱平安,还说就是要“请平安,图个平安吉利”。   宋氏:“……”   宋氏无奈,只好给小孩收拾打扮一番叫张金哥和七月一起陪着去了。平安到那儿往那一站,果然小嘴啵啵说了几句好。为了小孙女这趟任务,张春山新教了小孙女几句,教她说“新房大吉,和睦兴旺、添丁进财”什么的,回来时还得了人家一包敲糖、一包红枣的谢礼。   弄得宋氏哭笑不得,看来以后他们家小女饿不着了,自己都能挣谢礼了。 [57]第 57 章:平安的祝福   这期间,郑知州大约出于某种考量,又把张有喜叫去了一趟,只跟他说手套已经进献给朝廷了,却不知此物与朝廷有无用处,他一地方文官小小知州,也不敢再问。同时郑知州又跟张有喜定了三百双粗麻保暖手套,要给城中其余厢军全部配发上。   怎感觉知州大人故意照顾他生意似的。沂州地方说大不大,统共五百厢军,除了守城的两百人,包括递铺、潜火兵、其他仪仗、杂役等等皆是由厢军充当。   张有喜想说其实潜火兵、递铺大都在他这里买过了,转念想想一样都是厢兵,官府出钱发东西哪能厚此薄彼,再说还有往后呢,于是回来赶做这三百双,就是不知道卫教头他们收到配发的手套之后作何感想。   张有喜一琢磨,知州大人都不敢再问,他就更不敢吱声了,那手套知州大人一厢情愿地献给朝廷,可能朝廷用不上,或者别处也有人做出来的,总之他们献了一回没有下文,张有喜也就把这事情放下了。   不过知州大人却也没让他亏着就是,给了他这么一大笔生意,三百双手套,利润又进账一贯七百文,张有喜甚为满意,直夸这知州大人是个好的。   一晃月末,冬月二十八原该是乡兵营结束回家的日子,冬月二十六晚上,里正提前来找张有喜,约好到时候他们两个再一起赶车去接。结果冬月二十七晌午,村里的乡兵们自己回来了,回来九个,不亏是让禁军操练了一个月,九人还给指定了个临时小火长,像模像样背着行李自己排着队走回来的。   宋氏闻讯赶去里正家,里正的二儿子也回来了,正坐在屋里诉苦,说这一个月如何如何辛苦难熬,教头如何严厉,吃饭豆子都煮不熟。   宋氏问他:“看见我家大郎了吗?”   “没看见,”里正的二儿子摇头道,“我们去了之后没分在一起,一开始站队一个村的就弄散了,高矮胖瘦先挑一挑,你家大郎个子高肯定最先就被挑走了。他们三个没回来的听说是挑去厢军了,说不准也可能是去禁军,反正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宋氏竟然没有多少意外,熊孩子是她生的她还能不了解,宋氏追问道:“那就直接留下了,也不给回来一趟见见家人?”   “给的,说是给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里正儿子道,“我们回来也不是就没事了,不是要推行保甲法吗,五十户一保,五百户一大保,我们平日就当保丁,巡逻、护青、防盗贼,不误农事,农闲再去乡兵营操练。”   那两个没回来的家人也在,得知自家儿子选去了厢军、禁军虽说不舍却也面有喜色。对于家境赤贫的佃户而言,儿子能选入厢军、禁军也是好事,起码当兵吃粮,衣食都不用操心了,并且将来年纪大了“遣返归农”,按照朝廷优抚还发给钱粮和“永业田”,免除赋税徭役,对贫家子弟来说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可对于张有喜家这样吃得饱穿得暖的人家来说,尤其大郎做生意又能挣钱,必然并不想让儿子从军。   里正也是明白这一点,安慰宋氏道:“大郎是个有出息的,没准他将来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呢,再说这番不论厢军、禁军都在沂州,离家近,轮休还能回来看看,你们经常进城也能去看他,你且放宽心。”   宋氏笑着回一句“宽心宽心”,谢过里正告辞了离开。   宋氏怏怏回来,心说好大儿这就从军了?她不怕儿子吃苦,实在是这孩子的性情,宋氏只怕他一旦起了战事,熊孩子就是个逞能玩命的。   好在朝廷已数十年无战事,作为老百姓,自然希望家国太平,永远也不要打仗才好。   原本以为听里正二儿子说的那样,至少还得等个几日能回来呢,结果第二天冬月二十八上午,大郎背着行李出现在武曲街,找到了摆摊的张有喜。他跟张有喜说,朝廷征召,他要从军去北方边关了。   “爹,这事您得帮我,我怕爷爷奶奶和我娘着急上火。”大郎笑道。   张有喜气得一脚踹过去,骂道:“你就不怕你老子着急上火!”   张有喜跟腊月交代一声,便把摊子交给腊月,自顾自往前走,大郎摸摸鼻子老实跟上。爷儿俩坐在王厨的食肆里点了两样小菜,就着炊饼喝了一碗加了肉的羊汤。   饭后张有喜从食肆出来,依旧闷头往前走,大郎后边跟着,瞧着他爹自顾自进了城中一家有名的成衣铺。   “客官要买什么?”伙计殷勤迎上来问。   “给他挑件羊皮袄,”张有喜道,“合身点儿的,兔崽子瘦。”   伙计连忙往里请,一边恭维着:“您家小郎君这可不叫瘦,郎君是个子高,您家郎君这身量挺拔匀称,端的是好人才好相貌。”又说大郎这个头好买衣裳,那羊皮袄为了保暖本就会做的大一些,只要身量合适就行。   伙计引着他们去二楼,指着货架上的羊皮袄给他们介绍,山羊皮,绵羊皮,缎面的、布面的,还有羊毛往外反穿的……张有喜只叫拿一件布面的就行,但皮子要好,问伙计山羊皮和绵羊皮哪个更暖和。   伙计热络介绍道:“看客官您想要怎样的了,话说回来,羊皮哪有不暖和的,不过这山羊皮稍微薄一点,但是重皮压风,绵羊皮柔软透气,但比不得山羊皮结实耐磨。”   张有喜说去北方,外头穿,伙计便给他推荐了山羊皮,说北方风雪大,还是得重皮压风才行,张有喜点头,说那就要顶好的山羊皮。伙计便挑了一件叫大郎试试。   “爹……”大郎刚想说话,被他爹撩着眼皮子一瞪,大郎缩缩脖子,闭上嘴巴赶紧去试衣裳。   张有喜花了整整三贯五百钱给好大儿买了一件羊皮袄。从军苦,边关苦寒,熊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可别冻着。   买完羊皮袄,张有喜也无心再继续摆摊了,索性跟大郎说道:“我先送你家去吧,回头赶晚再来接你四叔、你弟他们。你回去跟你爷爷奶奶、你娘和妹妹他们多呆一会儿。”   大郎笑眯眯推开了家门时,平安和七月正在院子里踢毽子,一抬头瞧见大哥,俩小孩把毽子胡乱一丢就欢呼着跑了过去。   “大哥,大哥你回来啦!”平安跑过去抱着大郎的腿傻乐呵,大郎还背着行李呢,一手拎起平安,一手推着七月道:“回来了回来了,容我先放下行李喝口水,我这一路跟爹说话都渴了。”   平安撒腿跑去给他倒水喝,七月就跑去厨房给他端了热水洗手洗脸。宋氏听到动静出来,便瞧见好大儿让两个妹妹伺候得好不坦然的样子。   “回来了?”宋氏愣了一下问,“晌午饭吃了吗?”   “吃了,跟我爹在城里吃的。”大郎道,指了下随后进来的张有喜,张有喜面无表情地抱着个羊皮袄进来。   大郎洗了把脸,一家人也纷纷出来了,大郎走过去先端端正正给爷爷奶奶行礼问安。   “大郎回来了?”张春山顿了顿,问道,“是不是去了禁军?”   “嗯……不是,”大郎笑道,“爷爷,您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我其实挺想从军的,就是不能留在家中孝敬您了。”   “那是去厢军了?”张春山望着大孙子慈祥笑道,“听说是在沂州,反正也不远,爷爷放心着呢。”   “爷爷,”大郎顿了顿,还是说道,“爷爷,您先别急,我已被朝廷征召,去往北方边军,明日就要动身了。”   张春山面色顿时愣住,愣怔半晌,听到是朝廷征召,最终叹了口气。大郎看着爷爷心中不忍,但是他终究没有告诉爷爷实话。   熊孩子撒谎了。   大郎一开始确实是选入了禁军,就在沂州,但是两日前,乡兵营集训即将结束的时候,有个来自汴京的宋校尉找到了他。   宋校尉问他,想留在沂州当个混吃等死的禁军,还是跟他走。   大郎问他去哪里,宋校尉说,一路向北,去边关。   骑最好的马,佩最好的刀,打最野的仗,他们要去建立一支大宋最勇猛的军队。   宋校尉问他,怕不怕苦,怕不怕死?   大郎说怕,谁不怕死。大郎说:“但是我从军又不是为了送死,我从军是为了建功立业,是要杀灭敌人。”   几千名乡兵之中,宋校尉一共只挑中了不足百人,也不知道他挑人的标准是什么,大郎和焦小郎都被挑中了,在大郎看来明明习武练剑、颇有些骑射功夫的崔十一,宋校尉却硬是不要,弄得崔十一郎一肚子窝火不服气。   大郎选上就罢了,大郎他服,可那个焦小郎也能被选上,崔十一是怎么看怎么都不服,那焦小郎身量也不算高,看上去像个顶多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似乎也无甚出奇之处。但是再不服气也没用,昨日下午乡兵归家,一个月下来灰头土脸的崔十一就被他兄长拎走了。   昨日其他乡兵归家,今日清晨,宋校尉忽然放了大郎他们归家,只说明日他在沂州城北门外等着,不怕吃苦受罪、愿意跟他奔赴边关的人,明日巳时正之前赶至北城门外,他们巳时正出发。   若跟他走,此一去离家万里,不知生死,不问归期。   若不愿意,临走时行李都可让他们带回来了,只当没有这件事就行了,大郎依旧还能去沂州禁军。不过这些大郎都没跟家里说,跟爹娘、爷爷奶奶都没说,熊孩子心里知道,说了,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所以既然是朝廷征召,宋氏也唯有默默给儿子准备行囊。   张金哥晚间回来听说这事,沉默的半晌不吭声。大郎笑着拍拍他说:“没事儿,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但是我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了,我家里弟弟妹妹太小,你多帮我照应。”   张金哥默默点头。   “要是我回不来了……”   大郎话刚说半句,张金哥就生气道,“说什么呢,乱说话我揍你!”   “行,不说了,”大郎笑道,“从小你就打不过我。”   这日晚间,为了给大郎送行,老张家三房人晚饭是一起吃的,就在爷爷奶奶的堂屋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饭后说了会儿话,张春山便打发旁人该干啥干啥去,只留了大郎祖孙两个说话。   大郎怎么也没想到,爷爷拿了三十两银子给他。   大郎愕然笑道:“爷爷,我是去从军,当兵吃粮,被卧衣裳都发,我还发军饷呢,我带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爷爷给你,你就带上。”张春山道,“你这一走,也不知哪天能回来看看,家里不用挂念。去了边关就安心当兵,家中还不曾给你定亲,眼下也来不及了,若是能有中意的小娘子你就在当地成个家,这钱就当是给你成家立业的。只是没有长辈帮你操持,都靠你自己了。”   大郎哭笑不得,他是去边关从军,又不是去娶妻成家,爷爷这是当他能落地生根呢。   大郎忙说:“爷爷,您想哪儿去了,我会回来的,边军也允许探家,兴许过个几年我就回来了。”   张春山却说:“大男儿建功立业自然要紧,可总归也是要娶妻成家的,我听说边军至少要五十岁以后才能卸甲归农,寻常要六十岁,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回来,落叶归根,你爹可正在给你建新房呢。”   “家里都不用你操心,”张春山道,“当日你爹给我这五十两银子,我原本也没打算给你大伯二伯、你爹他们,原本也是想留给你们兄弟姐妹的。如此正好三十两给你,你旁的兄弟姐妹都在家中,用不着,不像你一个人独自在外。”   “那剩下的二十两我留着了,留着给你们兄弟姐妹做个不时之需。你且放心,若将来二郎读书有出息,我也有银子给他进京赶考,不会叫他短缺了的。”   余氏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又嘱咐道:“大郎啊,若是在当地成了家,可记得写信告诉家里一声。没事也勤给家里写信。”   大郎哭笑不得,他一心只想着从军报国、建功立业,发誓要有一番作为,没想到爷爷奶奶最关心的却是他能不能娶上媳妇。大郎原本心中的离别不舍也被冲淡了许多,颇有些无奈了。   推辞不掉,大郎揣着那三十两回到西厢房,原本想交给他爹的,结果刚一坐下张有喜又拿了二十两出来,跟他说:“穷家富路,边关那么远,多带点钱总不是坏事。”   大郎:“……”   大郎默默掏出爷爷给他的那三个大银锭子,一锭一锭摆在桌上,问道:“爹,您说我是去当兵还是去花钱的,我还要发军饷呢,结果我背着五十两银子去当兵,你都不替我嫌沉得慌吗?”   张有喜这才知道他爹一下子给了大郎这么多银子,也是服了这老爷子了。   张有喜想了想,把自己的二十两收了回来,跟大郎说道:“那你就带你爷爷给你的吧,记得给家里写信,若是到了边关有什么难处来信说一声,爹也有法子走递铺寄钱给你。”   大郎拿着银子服服的,带就带着吧,长辈们说的也没错,银子这东西总归有备无患。大郎这会儿庆幸家里存的是银子,否则也不知爷爷和他爹敢不敢让他叮叮当当背几十贯钱出发。   大人们不会刻意跟小孩子说什么离别,对于平安来说,她只以为大哥跟上回一样,一走那么多天,然后还是要回来的,这回应该也是一样,过一阵子就回来了。所以这一回反倒不像上回那么重视不舍。   看着小孩无忧无虑的样子,甚至关心的话都不像上回他进乡兵营那么多了,大郎气得把她胖嘟嘟的腮帮子多捏了两下。   腊月、二郎大了什么都懂了,二郎回来听说后,晚间睡觉时跟大郎说:“大哥你放心,我会孝敬爹娘、照顾好姐姐妹妹,你早点回来。”   大郎不客气地说道:“你才多大,你不用想着帮家里什么,你自己把书读好就行了。咱们两兄弟总得争气,不然咱家就别想摆脱这佃户的命。”   宋氏满脑子都在想着儿子路上还能带点什么,衣裳被褥、汗巾荷包、水葫芦、细盐、糖粉、干粮、再煮上二十个鸡蛋,天气冷能吃好几天……   瞥见他娘眉头微蹙的样子,大郎安慰道:“爹,娘,你们别担心,我问过了,就算边军也还能探家呢,我又不是一走就不回来了,到时候我骑马快,指不定过两年我就回来看你们了。”   其实大郎所知不多,关于宋校尉到底要带他们去哪里、去加入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大郎也不清楚,宋校尉只说边关,边关那么多地方,大郎也不知道他将会去哪里。但是宋校尉所说的实在太吸引他了,少年郎有一颗向往的心,刀山火海他也想去趟一下试试。   次日一早,张有喜亲自送大郎去集结处,一家人送出大门,张春山抱着平安问道:“平安啊,等你大哥回来时,你说他能不能给你娶上嫂子?”   “不知道,”平安实话实说道,“爷爷,大哥还没长大,他自己都不想娶嫂子,你得先等他长大,长成一个大人。”   “是啊,还是个孩子。”张春山又问,“那他一定能平安归来的,平安还在家等着大哥呢,对不对?”   平安不解,说道:“那当然啊。”   张春山笑了,小孙女说能那肯定能,小孙女保佑。   大郎是他最看重的大孙子,自从大郎把平安从山上抱下来,这孩子的运气就好得出奇。张春山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孙女的脑袋,说道:“平安,跟你大哥再见,说祝他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大哥,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平安挥挥手,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大哥一路顺风,你要好好吃饭。”   大郎回头挥挥手,没憋住笑了一下,小妹妹的叮嘱还是一如既往,好好吃饭。   张有喜赶着驴车把大郎送到地方,沂州城北门外,宋校尉端坐马上等待,大郎来的早了,父子两个巳时初就到了,早来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结果还有比他们来得还早的,已经来了五六个人了,其中焦小郎背个行李站在那里,看见大郎眼睛一亮,高兴了一下。   “爹,你回去吧。”大郎拎着行李跳下驴车。   张有喜看了看马背上的宋校尉,宋校尉穿着军服却戴个斗笠,张有喜远远地隔空拱了拱手,没想到宋校尉也拱手还了一礼。张有喜顿了顿,拍拍大儿子说道:“那我回去了,你好好的。”   “爹,我知道。”大郎点头笑,张有喜瞥了熊孩子一眼,赶着驴车转头回去,渐渐走远了。   大郎背着行李归队,安静地立在队伍中等候。巳时正,该来的人之中有二十几个没来,实到六十八人。宋校尉下令出发,自己骑着马走在前面,大郎等人排成两队跟在后面,越走路越熟,居然……又把他们带回了之前的庄子。   宋校尉宣布,他们将在此修整训练一个月,直到他们都能熟练地骑马,然后再出发。不过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大宋的边军士兵,军纪森严,任何人不得私自行动,更不得再与外界联系。   大郎这会子还不知道,一个月后他们去往的目的地不是边关,而是汴京。   宋校尉用北方边关吓退了二十几个软骨头,对此甚是得意。一个月后,新年将至,大郎骑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跟随队伍赶到汴京,悄然进驻了京郊百里之外的一处营地,跟其他几支各地来的小队汇合。   这支没有番号、不为人知的队伍最初统共不到两百人,就这样悄然成立。他们的将领姓王,竟然是一位铁血手腕的读书人,嘉佑二年进士。   大郎抵达汴京的时候,家里已经在准备过年了。   整个郭家村今年的年节气氛格外浓厚,没别的原因,整个村子几乎都是官庄的佃户,今年种红薯都挣钱了,每家至少也得了几贯钱。手有余钱,家有余粮,这就是庄户人家心满意足的好日子,新年又至,那不得好好过个年。   腊月二十,学堂放了年假,张银哥和二郎不用进城上学了,生意却最好做的时候,次日腊月二十一,张有喜和张有良带着腊月、张小鼠依旧进了城。不过他们打算跟去年一样,腊月二十四就歇业,安心回家过年。   所以趁着这几日,张有喜和张有良得了空就去置办年货,该买的陆陆续续往家买。今年张有喜还跟往年不同,今年分家了,他得给他爹娘送年礼。   算一算,这一秋冬他和腊月爷儿两个挣钱也不少了,因为今年成本增加,糖葫芦每日利润约莫两百文,手套零售一日也能得个两百文左右,如此从十月初开始到年根,挣钱应该有三十贯左右。不过单是手套定货一项,这都是整账,他就赚了将近十贯。   合计这一秋冬,家里进账四十贯。不过建房雇人打地基、进料也花掉了十来贯,再加上家里日常开销,晚间张有喜和宋氏扒拉扒拉家里藏钱的小木箱,里头正好还有三十贯多一点儿,其中包括分家的五贯和岳丈家给他温锅的两贯。   至于银子,早就装进坛子埋到墙角床腿下边了,哪能整日就放在钱箱里。   张有喜还是吃了没读过书的亏,他如今能认得不少常用字了,写还不太行,加上家中这事那事,整日忙,便没有记过细账,孩子们都要读书习字,怕耽误时间也没舍得叫孩子记账。   反正大抵钱挣回来了,但是也不停地往外花,也只能囫囵算个大概了。张有喜暗下决心,他自己好歹得学会写字,明年一定要记个细账,这样心里也好有个数。   夫妻两个算了半天,宋氏推开箱子道:“哎呀不管了,不算了,反正肉烂在锅里。”   张有喜把那钱箱子锁好抱回去藏好,掰着手指继续算:“反正我手里现在有七十两银子,再有这三十贯,干什么都够了,咱那新房子砖和石头都买了,开春无非就是再买木料、瓦、人工什么的,后头还有院墙,顶多再三十贯应该也够了。”   “所以咱这个年,怎么过,你看看年货买点啥。”张有喜道,“反正你那羊皮袄一定得买!”   说了那么多次,今年再不买,他自己都觉得秃嘴了。   宋氏却只顾琢磨旁的,掰着手指数着:“三个女儿丝绵袄都有了,给平安和七月一人再做条丝绵裤、一个新罩衣,今年别买红的了换个颜色吧;腊月大了,要不做件上襦,丝绵裤也要。二郎做个丝绵袄、外衣和裤子……”   “这可就得不少钱了。”宋氏道,“我那羊皮袄还是别做了,你给我做个丝绵袄吧,不然我这做儿媳的弄个羊皮袄,年礼你就得给爹娘一人买件羊皮袄,要不然人家背地里该骂我们了。”   “要给爹娘买,我娘家那边爹娘怎办,也不好厚此薄彼,你还能都买?”宋氏啧了一声摇头道,“五件羊皮袄,一下子十六七贯钱了,你可算了吧,你还没有钱到那个程度。”   张有喜:“……”   合着他家娘子这羊皮袄还是不能买?张有喜一咬牙:“买,都买,又不是钱不够!”   “你悠着点儿。”宋氏嗔了他一眼道,“明年开春咱家还要起房子,你这个时候大手大脚的花钱、买羊皮袄,太招眼了。一下子五个羊皮袄,你说你大哥二哥、还有族里、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你?这不光是钱够不够的问题。”   张有喜泄气,居然还不能买,你说他明明钱够了,想给他娘子买个羊皮袄还不能买,这叫什么事。   “你要非得想花钱,”宋氏道,“给平安和七月做一床丝绵被吧,小孩贴身盖软和。”   一床丝绵被妥妥的是奢侈品,做一床贴身盖的薄一点的丝绵被,光丝绵也得一两斤,寻常中富人家都不一定舍得。不过自从孩子们穿上了丝绵袄,宋氏瞧着家里芦花麻絮的被子怎么看怎么嫌弃,大人就罢了,既然有钱,孩子好歹给做一床。   “大郎那边也不知缺不缺衣裳……”宋氏忽然嘀咕道,“想给他做了寄去都不知道地方。”   “边关远,光路上恐怕也得走一两个月。”张有喜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他,兔崽子身上有钱,临走时兔皮背心、羊皮袄、冬衣夹衣都带了,还能冻着他。”   一边安慰宋氏,一边张有喜自己心里骂:小兔崽子,怎么到现在连个家信都没写回来。 [58]第 58 章:大哥的家信   最终夫妻二人商量的结果是,孩子们的衣裳该做得做,宋氏自己做一件贴身穿的丝绵袄,再给张春山、余氏和宋氏爹娘每人做一件丝绵袄,平安和七月的丝绵被也做。被子大约不好买,还是买了丝棉自家做吧。   既然都舍得买丝绵了,丝绵轻暖,那里子面子总不好再用粗布,全都用本色细布。   丝绵不光比羊皮便宜不少,丝绵的好处就是套在里面,不显眼,只要你自己不说,旁人也不知道你袄子里头套的啥。如此甚好,他们眼下实在不宜太招摇。   剩下张有喜自己,好赖也得做件新的吧,他又非说自己衣裳够穿,去年做的那新衣裳还新着呢,一个补丁没有,过年开春要起新房还是别穿太好招眼了。最终宋氏决定给他那件羊皮半臂换个面子,就换个靛蓝粗布的吧,耐脏。   不过商量完宋氏一看,这不全都是她的活儿吗。她一个秋冬没干旁的,整天裁布缝手套,净做针线活儿了,整天忙,结果呢,大过年生意都歇业了,她还得赶工做针线。   懊恼的宋氏把尺子一撂,不干了。   “你买成衣吧。”宋氏道。   于是腊月二十三,除了二郎留在家中读书做功课,张有喜一家五口赶着驴车,加上张小鼠和张有良一起进城,进城后张有良、张小鼠和腊月如常去摆摊,张有喜便带着宋氏和两个小女儿去逛街办年货。   这竟然是宋氏头一回进城。一路上宋氏还忍不住有点欣喜激动,分了家果然好,虽说公婆眼皮子底下也不能太过随性,但起码她现在想干啥干啥,想吃啥做啥,想进城就进城,想做个丝棉袄也不用再管两个妯娌。   到了地方,两个小女儿先拉着宋氏去光顾乔娘子的香饮子摊,娘儿仨一人一杯香饮子,分别点了红枣杏仁茶、姜蜜水和甘豆汤,然后娘仨饶有兴致地互相换着喝,喝完了热乎乎才去买东西。   宋氏以前多少回听熊孩子们念叨香饮子、香饮子,大概是越没喝过想象中越好喝,琼浆玉露似的,现在宋氏自己喝着那香饮子不禁就有点失望,实话实话,也没觉得比自己家里煮的羊奶好喝。   喝完香饮子先去买衣裳。只是这城中的成衣铺子却也分男女,“成衣铺”只卖男装,绣坊和首饰铺子却是卖女装的。绣坊主要就卖绣品和女装,首饰铺子卖女子衣裙佩饰,绢花发钗、帕子荷包之类的,金银铺才卖金银玉器等贵重首饰。   张有喜如今在城中地头熟悉了,难为他居然还知道这些,便带着宋氏和七月、平安去了武曲街一家叫做“金绣阁”的绣坊。   到了门口,张有喜跟宋氏道:“你们娘儿仨进去吧,这是城中最大的绣坊了,里头卖的都是女子的衣裳,我不好进去。”说着递上装钱的褡裢,宋氏还没伸手呢,七月接过来就跑。   宋氏头一回来,瞧着人家那铺子好大好讲究的店面还有点迟疑,却见自家两个小女儿完全不当回事,早已大大方方走进去了,宋氏赶紧跟上。   铺子里掌柜、伙计也都是女子,那铺子里的人见七月和平安两个小孩子进去,又见她两个举止大方,穿的虽是粗布罩衣却也簇新干净,并不敢轻慢,一个绿衣青裙的年轻女子小碎步迎上来,殷勤问道:“两位小娘子快请进,可是要买点什么?”   “看看丝绵袄子。”七月问道,“你们店里有没有我和妹妹这么大小孩穿的丝绵裤子和罩衣?”   “还有大人的丝绵袄子,我娘也要买。”平安补充道。   那女子忙说有的有的,一边抬头往后头张望家中大人,见宋氏进来松了一口气,小客人虽说聪慧可爱,关键是看谁出钱呀,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当家的,那女子忙迎上去招呼宋氏。   结果女伙计却料错了,宋氏完全由着两个女儿当家,就让她们自己挑。七月和平安很快选好了丝绵裤,丝绵裤都是用的本色细布,却也没什么挑头,长短合适就行,然后又去看罩衣和外头套的单裤。百姓人家棉衣都是这么套着穿,不然太容易脏了,不好拆洗。   小姐妹俩想着身上穿的已经是红色罩衣了,便商量着挑了件粉绿的罩衣和石青色裤子,罩衣领口还绣了一圈精致的缠枝花纹。宋氏在旁边琢磨了一下,果然是小女儿家天生爱漂亮,这两样颜色放在一起却也清爽好看。   挑好衣裳七月还仔细问了每一件的价格,得知单她一件绣花的细布罩衣就要一百六十文,七月有点嫌贵,问能不能少点儿。   女伙计赶紧解释说本店概不议价,熟客都知道的。宋氏和女伙计一起给俩小孩把罩衣试了试,裤子比划一下长短合适就行了,宋氏特意给挑的长了一点。   再给腊月拿一条丝绵裤,有长数尺寸就行了。腊月没买套袄的外衣外裤,女孩子大了眼光也长进了,腊月针线好,自己在城中有看中的样式,说等她明日歇业了没事自己做。   轮到宋氏却起了争论,宋氏只要了一件丝绵袄,身量合适就行,七月和平安非要给宋氏也挑一件套袄的外衣,这就罢了,关键是颜色,七月主张粉绿色,平安却坚决主张她娘要穿大红色。   七月:“你想想,娘跟我们俩穿一样的颜色多好,我们娘儿仨一起出去多好看啊。”   平安:“娘没有红色的衣裳,就要红色!”   宋氏:“……”   所以她是穿大红还是粉绿?   眼看着僵持不下,小姐妹俩要争起来了,宋氏赶紧调停道:“行了行了,我今日就先买个袄,回去再琢磨什么颜色外衣吧,咱家里有布。今日可好多事呢,你爹在外头都等急了,要不你俩先给奶奶和外婆把丝绵袄买了?”   两个小孩这才作罢了,一起去给奶奶、外婆挑丝绵袄。   女伙计看着宋氏松口气的样子,抿嘴笑道:“娘子好福气,在两个女儿心里头,您永远都是最年轻貌美的。”   宋氏哭笑不得,无奈说道:“都让她爹惯坏了!”   女伙计越发捂着嘴笑不可抑。   奶奶和外婆的丝绵袄好买,老太太穿的,肥肥大大就行。成衣省事可也贵,尤其人家这是绣坊,压根就没有粗布,用的全都是上好的细布,一算账,三件大人丝绵袄、两条孩子的丝绵裤子和两件罩衣、两条外裤,竟然两贯四百五十钱。   宋氏顿时懊悔,早知道她还是自己做吧,能省不少钱呢。宋氏忍着心疼挥挥手,示意七月赶紧付钱,七月没急着付钱,却问道:“咱们一下子买这么多,你们不得让点儿,抹个零头吧。”   女伙计赶紧说真没法让了,年节前这价格已经压到最低了,边说边扭头去看女掌柜。   女掌柜便走过来笑道:“好叫贵客知道,让价不好让,咱们铺子里价格都是定好了的,给你们送两条帕子吧,可都是咱们铺子里绣花的绢帕,很好的料子。”   女伙计忙附和道:“哎呦掌柜今日可真大方,那帕子咱们卖一条也得一二十文呢,两位小娘子一准喜欢。咱们铺子里衣料都是好的,样式也好,手工更是精心,三位贵客以后可常来。”   七月瞧着那帕子喜欢便作罢了,小姐妹俩默契挑了两条跟新罩衣搭配的浅绿色的,只帕子一角绣的花朵不同,一条绣的月季七月拿了,另一条绣的牡丹给了平安。   七月从她爹给她的褡裢里掏出两贯四串钱,又数出五十文,然后母女三个拎着那么大一包衣裳离开。   中年的女掌柜在旁边目睹这一切,收了钱,目送母女三个的背影出去不觉含笑,这位娘子虽是一副乡下农妇的打扮,却一定过得十分幸福。   女伙计凑过来笑道:“今日开眼界了,这俩小孩还真敢当家。大的那个说话比我还会说,都会讲价了,还管钱。小的那个才多大呀顶多四五岁吧,也敢自己做主张。”   女掌柜莞尔笑道:“一看就是家中长辈十分疼爱。孩子的脾性,无非都是爹娘长辈宠出来的。”   张有喜在外头好不容易等到人家娘儿仨出来,赶紧迎上来接过那么大一包衣裳,又去成衣铺。给他爹和岳父买衣裳。   到成衣铺给张春山和宋老爹一人买了一件丝绵袄,再去布庄买小两只做被子的丝棉和细布……转一圈张有喜自己什么也没买,他换羊皮半臂的布料也不用买,家里做手套,这些布料都现成的。   接下来,买年货,吃的、喝的、用的还有小孩零嘴……才发现花钱也不是那么快乐,东跑西逛买那么多年货也挺累人的。   下午收摊,张有良也买了年货回来,张小鼠虽然不用给家里采买年货,却也买了些东西回来,不大的驴车坐了三个大人四个孩子,再加上那么多东西,满满当当回来了。   按照规矩,虽然分家了,但父母健在,过年三兄弟还是要一起陪着二老过的,所以自家不用再准备过年饭菜,张有喜买的年货除了给家里孩子磨牙的零嘴点心、果子糕饼,剩下的就都是准备的年礼。   当晚回来天晚了,次日腊月二十四一大早,张有喜就把一箩筐的年货搬进了爹娘的堂屋,宋氏则一起把给二老的丝绵袄送去。   张春山和余氏这辈子头一回穿上细布和丝绵,余氏摸着那云朵一样轻软暖和的丝绵袄差点掉了眼泪,大过年连忙借着动作掩饰过去,欣慰笑道:“你说我一个乡下老太婆穿这么好的衣裳,人家城里人都不舍得穿呢,我这辈子还能有这福气。”   七月道:“奶奶,这就是一件衣裳,您穿着舒服好看就行了。”   平安则奶声奶气地认真说道:“奶奶,你以后天天穿好衣裳,我爹会挣钱,我爹买得起。”   哎呦喂!顿时把余氏给哄得呀,心里喝了蜜似的,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宋氏没憋住噗嗤一笑,点了一下平安的额头笑道:“你可真会给你爹脸上擦粉,你爹听见了还不得上天。”   张春山是讲究人,不肯当着儿媳的面试衣裳,拿着那丝绵袄去里屋换了,出来恰好听到平安这句话,也乐呵得不行了。   “这袄好,这袄舒服暖和,这么轻还这么暖和,难怪那么金贵。”张春山问,“你们城里买来多少钱?”   宋氏没说价格,却笑道:“爹您管它多少钱呢,有钱难买您高兴,您穿着好就行。”   儿媳不说,张春山却也心里有数,他虽然没买过城里的成衣,但丝绵和细布有多贵他还是知道的。张春山摸着身上的丝绵袄问:“平安,看看爷爷穿得合不合身?”   “合身。”平安跑过去,拉着张春山的衣襟说,“爷爷,你穿这个新衣裳,太帅了!”   张春山没听懂,问道:“太帅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爷爷是一个……”平安歪着脑袋措辞,“一个很俊、很漂亮的老爷爷。”   张春山:“……”   “你听见了吗?”张春山哈哈大笑,跟余氏说道,“平安夸我漂亮。”   余氏笑得捂肚子。哎呦喂,但凡两个小孙女在跟前儿,她就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张有喜送来的一箩筐年礼,里边有两条四五斤重的鲢鱼、四斤猪肉、四斤羊肉、四斤粮店磨好的糯米粉,加上两坛酒和四包点心、蜜饯,六色礼。既然要三房一起过年,那他送过来的东西起码足够他们三房六口人吃的,不能让大房给他们贴,更不能叫人家说话。   张春山看了一下,对儿子们的年礼做到心中有数,便叫张有田拿走,问张有喜:“你岳父家那边年礼你哪日送?”   “后日吧,明日二十五不合适。”张有喜道。   一样的年礼他都置办了双份,自家反倒没准备什么菜,反正年前三房人一起吃,年后宋氏大概就带着孩子们回门去娘家吃了,今年分了家不用顾忌那么多,宋氏打算初二就回门,去娘家多住些日子。娘家如今日子也宽裕,她打算住到初七八再回来。   张有田拎着箩筐出去,一边把鱼、肉往厨房外墙上挂一边心里压力有点大,三房送这么一份年礼,光是二老那两件丝绵袄估计就得差不多一贯钱。从今日小年二房三房就来跟他们一起过年了,他这长兄可不能丢脸拉胯,务必得把年节饭菜安排好了才行。   张有田回屋悄声问耿氏:“老三给爹娘都送了丝绵袄,咱们可怎么办?”   耿氏道:“咱们也送衣裳呗,三弟妹做事有分寸的,你没见她没给二老做套袄的外衣吗,你明日赶紧进城扯布,趁着年前还有几日工夫,我和小鼠把二老两件外衣赶做出来,过年叫二老穿上。”   两件外衣的钱虽然跟丝绵袄不能比,但好歹送的合适。   耿氏一边说一边心中感叹羡慕,三房这日子过的,分家头一年,三弟妹就穿上丝棉袄了,她这长嫂这辈子都还没穿过细布呢。   张有田点头。三房人一起过年,除了饭菜、糕饼、孩子零嘴什么的,桃符、爆竹这些也都该他准备。但是二房的年礼还没送来,按理说他得等二房的年礼送来了,看看家里还缺些什么,明日他才好去城头集镇采买。   不过老三这年礼一送来,好像也不缺什么了。   二房那边张有田心里有数,老二跟老三没法比,老二手里就张银哥压岁钱那四两银子和分家分得的五贯八百多文钱,那八百多钱还是张有良分山红果补给他的。银哥要上学,每个月光束脩就得一百文,年后二房也要建房,秋后张有福也备了些砖和石料,已花了有两贯多钱了。   关键是,二房眼下没有来钱路。三房能挣钱,老三两口子做手套、卖糖葫芦挣钱不说,腊月挣钱也不少,腊月摆摊挣钱比张小鼠只多不少,这一点张有田是十分清楚的。   好在他们大房也有来钱路,两个孩子做生意能挣钱,耿氏跟三弟媳帮忙还能挣个油盐火耗的钱,可二房这冬日农闲除了吴氏织布卖点钱,有时跟三房缝手套,就再没别的来钱路了。   以前是大家都没有来钱路,整个村里都这样,冬日农闲村里到处是蹲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整个郭家村很多人家都在忙着挣钱,男子摘山红果、卖糖葫芦的,女子缝手套的,后头刘娘子又会做糖又缝手套,男人再卖糖葫芦,家里眼看日子过起来了。如今那刘娘子跟她婆婆说话声音都高了不少,弄得刘婆子都不敢再骂孙女赔钱货了。   这就是大环境。可看看自家老二,二房一家三口,孩子上学,两夫妻就没有旁的来钱路了。   张有田心里叹气,真怕大过年老二两口子再为着送年礼吵起来。要真吵吵起来,爹娘二老生气不说,一大家子这个年也别过了。   于是张有田瞅着张有福出来,赶忙喊道:“老二,你给爹娘的年礼买了吗,你要是还没买,我看看家里还缺什么,就交给你去买行不,省得咱们三个买重了吃不完。”   张有福忙答应道:“行行行,这样好,我原也打算今日去买的,大哥你看看家里过年还缺什么,我去买。”   不用张有田多说,张有福瞅着厨房外墙上新挂出来的鱼、肉也知道都是老三送的,还送了二老金贵的丝绵袄。他琢磨着他们二房好歹不能太小气,分家后头一个年节的年礼他也该讲究些,别惹了爹娘生气。可他又没法跟老三比,要像老三那样送,他根本送不起。   “鱼、肉什么的老三都买了,我也买了一些,吃不完。”张有田道,“缺两只鸡,自家的鸡舍不得杀,老二要不你去给买两只小公鸡过年杀吧。旁的家里差不多都有了,你看着随便给爹娘买点软和的糕饼点心就行了。”   张有福一听,忙说他这就去城头镇买。   余氏眼瞧着儿子们的动静,叹了口气跟张春山说道:“老二两口子除了田地,就没有旁的生计了,难不成心里就没个数。”   “你莫管。”张春山道,“眼下谁你也别管他们。一个个的还小吗,你不叫他犯几回难,他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的。”   反正二房就一个银哥,年纪也还小,眼下不着急。张春山冷眼发狠,他倒要看看老二到底要怎么办。   次日腊月二十五,张有田和耿氏带着张金哥、张小鼠在家里忙碌办年、做豆腐、舂米磨面,张有喜带着猴孩子们打扫除尘,宋氏头一回过年享了清闲,就把张有喜那件羊皮半臂面子给换了,自己也挑了块酱红色粗布做套袄的外衣。当晚又点灯熬油赶工做出来,好歹勉强满足了平安非得让她娘“穿红色”的要求。   腊月二十六,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一家子穿上新衣去宋氏娘家送年礼。   腊月二十七从宋氏娘家回来,张有喜当起了闲人,过年忙年那是他大哥的事儿,张有喜毫不心虚地只管带着孩子们玩,也不嫌冷,领着二郎、七月,抱着平安去村外田野、河边溜达玩耍,平安学会了拿石头往冰面上“打水漂”,看谁打的远。   宋氏则留在家中,三妯娌一起在余氏安排下忙年,三妯娌说说笑笑地一起干活,杀鸡、杀鱼、炖肉。不管怎样,三妯娌面上必须得和和气气。   白天忙年,宋氏抽空又把小两只的新被子做了,被子做起来倒也快,比衣裳省事,两个晚上抽点空轻松完工,腊月二十九晚上,平安和七月就盖上了崭新的丝棉被。新被子又轻又软,贴身盖着太舒服了,天冷,上边再盖一床原先的旧被子。   看着两个小女舒服得在被窝里扭动的样子,宋氏忽然觉得他们家用旁人的话说大概脑子有毛病,好东西藏着用,好被子盖在旧被子里头,好衣裳套在粗布罩衣里头……   可是没法子,村里就这样,平安和七月穿上那细布绣花的新罩衣,刚出门就被一堆人围观了。   这一年过年平安又吃了饺子。他们家过年还是吃的馎饦面,不过平安去年过年要吃饺子的事情七月还记得呢,七月还想吃,她一提,余氏就叫儿媳们包。   正月一过,河里不见冰了,张有喜、张有福的新房子都开了工,张有福刚开始打地基,张有田就带着张金哥去帮张有福打地基,张有喜这边则正经雇了泥瓦匠开始砌墙。   两个儿子都建房,张春山便每日去工地给看着点。原本兄弟两个一起买宅地,顺理成章应该是挨着买的,但是官庄为了整齐,分宅地时按不同间口都提前划好了,张有喜要的是两处三间,跟张有福一处四间的没划在一起,如此自然就买不到一起了,兄弟两个的宅子隔了前后两排。   这样划分出来,村里的宅子都连成排房,省地方还齐整,村中央东西南北两条十字大路一铺,连每条小巷都整整齐齐的。村里人如今都说葛庄头是个人才。   春寒料峭,张春山穿着暖融融的丝绵大袄,就每日背个手在两个儿子的新房工地之间来回转悠。   年好过,春难熬。原本这句老话说的是开春青黄不接,百姓人家容易挨饿,不过整个郭家村今年也还好。尽管官庄说今年不再全部收购红薯了,许多佃户、庄仆还是盘算着多种红薯,去年都尝到甜头了,起码这东西高产啊,再不担心家里挨饿。   但是二月初官庄又传下话来,今年依旧不允许自己乱种,所有田块种什么全部听从官庄安排。有消息灵通人士传出来的消息说,葛庄头在捣鼓南方来的那什么棉花种子,大概是要种棉花。   张有喜想起年前他买丝绵袄花的那好几贯钱,不禁有些心疼。   懊悔倒也说不上,年前爹娘二老、岳父母、宋氏和孩子们那丝绵袄、丝绵裤可都穿上了,舒服暖和就行,不懊悔,他就是单纯心疼钱。要是自家种出来棉花,不就不用花钱了吗。   也是二月初,官府告示,小官家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改元淳平。有懂的人便私下里讨论说,小官家年幼,临朝听政的太后选了这样温和的一个年号,看得出用心良苦。正常来说,朝廷这几年应当不会有大的动作,必然一切以稳妥为宜。   实际上太后也确实想给朝野上下传达这么个意思,而小官家在群臣议出来的“治平”“淳平”之间不得已选择了“淳平”罢了。“治平”原是历史上他父皇的继任嗣子的年号,那是个短命皇帝,赵暻心里忌讳当然不会选。   二月中,张家人终于收到了大郎走后的第一封家信。   信是城中递铺专门给送来的,大郎跟着二郎读书认字学了不到一年,实际学了十个月吧,勉强能写个最简单的家信了,有的字换了笔迹,看样子是他自己不会写,有别人帮他写的。   听说大郎来信,长辈们纷纷松了口气,一大家子人包括爹娘、爷爷奶奶和两个伯父都坐在堂屋等着听信,二郎给长辈们读了那封信,信上只简单说他已经到了边关,一切都好,叫家里尽管放心。   回信地址却是在汴京,对此大郎解释说他们队伍在边关巡逻戍边,随时可能会换地方,没办法固定通信地址,他们的将军体恤下属,就把自己在汴京的私宅留给他们当通信地址,收到了信再经由朝廷递铺一起转送边关,虽然可能会慢一点,但他肯定能收到的。   给长辈们读完信,二郎拿着那信纸看来看去,跟张有喜说道:“爹,大哥身边有厉害的读书人啊,你看这几个字,这字写得多好,连我们先生都不一定比他写得好。”   二郎的书法欣赏水平虽然未见得多高,但丝毫不影响他觉得这个字写得好。   “我看看。”张有喜接过来看了半天,也只能说人家那字写得好,一看就不是大郎写的,可更多的他更说不上来,他写字水平更凹。   “军中什么人才没有。”张有喜道,“二郎你去拿笔墨,给你大哥回信。”   于是二郎拿来笔墨纸张,坐在堂屋桌边听着长辈们口述给大哥回信。长辈们话太多了,二郎便自觉做了些删减,有些车轱辘话实在没必要写,他都写不过来了。   就这,还足足写了四大张,爹娘、爷爷奶奶们说,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叫他在军中安心当兵,照顾好自己身体,他家那新房子马上就要建好了,等他收到信,家里差不多大概就能搬新家了。更多的话便是嘱咐他爱惜身体、自己保重了。   兄弟姐妹们也一人给大哥带了句话,轮到平安,平安就说让大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半夜又偷偷跑出去玩。   二郎也有些字不会写,认真的小少年却又不肯写别字,就先空着,隔天拿去学堂问过了先生再补上去,然后张有喜亲自拿去递铺寄了。 [59]第 59 章:怕爹没钱花   二月中,张有喜花十二贯买了一头健壮的大黑驴,置了驴车,又在村里出了一次风头。   村民们背地里讨论这张老三到底挣了多少钱,正在建新房呢,谁家建新房不得东挪西借欠点债,他可好,他还有钱买驴。   可是对张有喜来说,不买不行啊,之前就算了,他可以用大房的,反正张小鼠每日也要进城做生意,一个院里养两头驴也没必要,地方都不够。现在他那房子马上就建好了,搬家前有些零碎活儿他就自己干了,收拾个院子、垒个羊圈、鸡窝,拾拾掇掇的,总不能每次都跑去大房借驴车吧。再说春耕要开始了,人家大房自己也要用。   因为家里建房,张有喜春夏农闲当小贩的计划又一次不了了之。   上梁那日,张有喜好好请了三桌,他这房子建的,本家近房、村里熟人可不少给他帮忙的,一准得好好请顿酒感谢人家。当然,乡村这些事情都是相互的,改日人家需要帮什么忙,他也会二话不说过去。   原本六间房是准备给兄弟两个一人三间的,当时买宅地,张有喜下意识就这么做了,似乎压根没想到乡间“祖宅给长子”的规矩。   过后倒是想过,不过他觉得若是到时候祖宅家产都给大郎,大郎自己就该不答应了。   反正眼下儿子们还小,大郎从军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张有喜就没把宅子分开,六间正屋一个院,东西厢房各三间,都是宽敞亮堂的砖瓦房,以后若是兄弟两个分家,从中间拉一道院墙就好。   主体房屋院落建起来后,宋氏带着孩子们去参观新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家还能住上这么好的砖瓦房的一天。   “那边西南角猪圈、茅房,挨着院墙,右边靠南墙再垒个鸡圈。粪坑正好都弄在外头,到时候砌个阳沟弄个石板搭上,收拾整齐点省得脏。院子外头咱也给他弄得干干净净的。”张有喜指着院里介绍他的规划,“东边挨着厢房盖个厨房,东南角,羊圈、驴棚、搭个柴房,这就差不多了。”   “菜地呢?”宋氏问,院里都让他安排满了,作为佃户他们别处又没有菜园,家里不能种点菜,日常吃菜可就太不方便了,乡下人不比城里人随时都有地方买菜。   “大门口。”张有喜指着外头道,“门口右边搭粪坑,左边插上篱笆弄个小菜园。”   宋氏一听嫌小了,人口多,她还是想多种点菜。   宋氏道:“其实咱们家哪有那么多人,这房子正房就六间了,再加上东西厢房,哪里住得完,你一个人能住几个屋,瞧瞧院里让你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四个孩子跟着转悠,一个个偷笑,没办法,他们爹有钱,穷人乍富,得亏只给他六间宅地,不然给他十二间他都能给盖得满满当当。   “爹,其实我觉得柴房就不用专门盖了。”腊月道,“咱家能烧多少柴呀,原先爷爷奶奶那边挨着驴棚遮一下也能堆下,再说你再专门弄个那么大的厨房,厨房里也能堆不少柴了。”   张有喜犹豫了一下,怎么说呢,入冬家里高高的柴垛子是一个家庭安心过冬的底气,有个柴房也干净整齐,以及柴房也用来存放农具之类的。   “厨房也不用专门再盖。”宋氏道,指着东厢房最南边一间说道,“我看那间当厨房就行,不然你也是空着。”   “眼下空着,”张有喜认真道,“那以后咱们儿子娶妻成家,六间正房就算兄弟两个能住下,孙子孙女们不也得有地方住?女儿们出嫁了归宁不也得有地方住?女儿出嫁了你给她留个屋子,年前年后她也好回来多住些日子。”   “你想的倒是长远!”宋氏一脸黑线,没好气地嗔道,“你到时候再盖晚了吗?儿媳还没有影子呢,孙子孙女住哪儿你都想好了,到时候再说也不晚啊。”   几个孩子纷纷声援他娘“就是就是”。   “我要一间西屋。”腊月道,东为上,东头屋子一般留给长兄,再说东头屋墙靠着大路她怕不安静。   “我随便,那我住东屋吧。”二郎道,“爹你能不能给我屋里添个书案?”   “那我们俩也要一间西屋。”七月拉着平安说道,“咱俩挨着大姐住,等你以后长大了想自己一间屋子,大姐就该出嫁了,你正好搬到她屋咱俩邻墙。”   腊月:“……”   腊月没好气地给了妹妹一个白眼,死小孩,说什么呢!   “那二郎住一间东屋,再留一间给你大哥,最东头那间留给你大哥。”张有喜道。中间两间堂屋他们夫妻住。   平安喊:“爹,我要洗澡间。”   张有喜没听清楚,忙问:“要什么?”   “洗澡间,”平安说,“我要个洗澡间。”   洗澡间,这下张有喜听懂了,顾名思义,张有喜道:“洗澡还要专门弄一个屋子?”   平安撇嘴皱脸地看着她爹,抱怨道:“没有洗澡间太不方便了,冬天都不能洗澡。”   平安是个多么爱干净的孩子,一整个冬天都不能洗澡,简直挑战她讲究卫生的好习惯。   “你一个小孩这么多讲究。”张有喜嫌弃道,“你看谁大冬天洗澡,冻着怎么办?”   没办法,村里人都这样,几乎都是一入冬就不洗澡了,所谓数九寒天,冬日苦寒,以前穷苦百姓冻死都是有的,哪还敢洗什么澡。莫说洗澡,便是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要了人的命。   天热好办,男人们好办,村前池塘,村后大河,随便洗个痛快,但妇人家就不行了,像原来张家老宅那边,三房人和爹娘一起挤一个院子,宋氏和女儿们就只能端盆水在屋里简单擦洗一下,平安小,倒是能拿个盆给她坐里头洗。   入冬不洗澡,这几乎就是村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哪家儿媳过分讲究了,婆母都要骂的,瞎干净什么,浪费柴禾不说,关键是着凉风寒就糟了。宋氏也算是个讲究人了,便每日晚间给孩子们洗手洗脸、烫脚,实在觉得身上痒痒不舒服,就只能烤着火盆拿湿汗巾擦两下。   “爹,我不管我要洗澡,你弄一个专门洗澡的屋子吧。”平安说道,“你给它弄得跟爷爷家的猪圈里头一样,水能自己流出去,这样我们就能在屋里泡水冲澡了。”   老宅那边的猪圈前高后低,方便冲刷打扫,留了个排水沟从茅厕旁边排水出去。张有喜失笑,难为这小孩能把猪圈联系到一起!   一听平安提这个,腊月立刻支持道:“爹,我也想要。要是有个专门的屋子,我们女的起码夏天还能冲个澡。”   七月一听忙说:“那我也想要。”   “我觉得行,咱们弄一个。”宋氏一锤定音。   弄一个……当然行,可是这“洗澡间”该怎么建也没人知道啊,村里压根没见过。   张有喜琢磨了一下,首先当然是防水和排水,总不能用家里寻常的泥土墙,地面也肯定不能是寻常的夯土或者砖石地面,湿了水容易脱皮、发霉,到处潮乎乎的可不行,然后就是排水问题,屋里到底不是猪圈啊,总不能留个明沟。   一间专门的屋子好办,建个洗澡间起码春夏秋三季家里宋氏和女儿们就能痛快洗个澡了,方便许多。可是要让它冬季里也能洗澡,那还得想法子让它暖和起来,不然还是没法洗。   张有喜想起城里冬季就有专门洗澡的地方,叫“香水行”,也不知怎么排水、怎么防水隔潮的,怎么让它里头暖和……回头等他好好琢磨琢磨。   商量半天,决定柴房就算了吧,厨房也不专门另建了,三间西厢房上首第一间当粮仓,用来储存粮食和一些零碎杂物,第二间摆个桌子在里头吃饭,自家人省得再往堂屋端,这样堂屋就不用放饭桌和碗筷什么的,齐整多了。第三间就用作厨房。   然后挨着厨房再专门建一间“洗澡间”,可以搭成平顶的耳房样式,正好跟猪圈、茅厕都靠着西墙,方便排水,三处挖一条阳沟通往外面粪池就行了。   三间东厢房,最南头一间就暂且当柴房,剩下两间先空着吧,可以放点杂物,住进来有了需用再说。羊圈给它挪到猪圈并排,东侧只挨着南墙搭个驴棚,这样还能在院里靠东墙再留一小块菜地,加上外边门口的菜地,种菜应当够吃的了。   总之对比原先七口人挤在三间西厢房,偌大的新房子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隔日张有喜进城找了几个有经验的泥瓦匠,一问,人家说什么洗澡间,哦,浴房啊。   工匠们果然在行,跟他说这浴房能建,不难办,城中大户人家都是有的,香水行也一样,他们干过。   防水的话就用砖石和糯米泥浆砌墙,然后用生漆涂一下缝隙就行了。排水也好办,砖头砌一个方方正正的暗沟,上头搭个石板埋上土,这样地面你都看不出来,比露天的阳沟可干净多了,不招苍蝇蚊子,夏天也不臭。暗沟最好也用糯米泥浆来砌,这样不渗漏。   至于冬季浴房取暖,寻常法子一般是砌火墙,那工匠听他说了房屋布局,便跟他说他连专门的火墙都不用建,既然他的浴房和厨房挨着,就把共用的那道墙改建成火墙,厨房烟囱改一下就行了。   几个工匠七嘴八舌说道:“这样你平日厨房烧火做饭,浴房就能暖和起来了,还省柴禾呢。再不行你专门留个灶口,还嫌冷你就添把火烧一下,保证就行了。”   又说:“你这都不算什么,都有法子,但凡有钱你要什么样的没有。你要是请我们去给你弄,要什么样我们给你弄什么样,包你满意。”   一言以蔽之,只要你舍得花钱。   张有喜一琢磨,听起来简单,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这一套他自己可真不会,干脆花点钱请工匠吧。除了物料,也不过多花几个人工的钱。   总之建房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结果等这“洗澡间”浴房建好以后一算账,物料、人工加上一整条排水沟,比他一间正房花的钱还多!   张有喜回去跟小女儿絮叨:“哎呦喂平安,你洗个澡,你爹多花了好几贯。”   宋氏起初还觉得夸张了,一问,块石、青砖、糯米、生漆、人工……行吧,宋氏笑着安慰他:“房子是百年大计,这不你自己说的吗。”   平安不太关心她爹花了多少钱,反正她爹钱够了就行,她只高兴等她搬了新家就能随时洗澡了,耶!   院里屋里处处要好,大门张有喜却没那么讲究了,就弄个跟左邻右舍一样的,一个简易小门楼两扇木门作罢。   一边收拾新房,一边迎来了春耕春种。   作为佃户,他们家田地都是佃来的,分家时自然也不用分,只把入秋种下的冬小麦分了,张有喜分到了两亩冬小麦,到时候他自己收麦、自己出佃租就好。然后开了春,三兄弟想佃多少田自己决定。   张春山说不管,还真甩手不管了。   这事情上兄弟三个倒也不糊涂,家可以分,干活还得合伙干,这就是个互相帮衬。不然他们单打独斗,谁家活儿也干不好,耕地、打场都不够手,抢墒情的时候就只能抓瞎。   像大房孩子大了,好歹还四个人手,加上二老也能帮点忙,但是真正的劳力就张有田和张金哥两个,吃饭的嘴也多啊,肯定要多佃几亩地才行。二房张有福就夫妻两个干活。三房也好不到哪儿去,孩子小,夫妻两个加上一个腊月勉强当大人用。   张有喜这才觉得,少了好大儿,他家这干活的劳力就少了一半。   三兄弟如此这般一商量,大房原有五亩冬小麦,就再佃五亩春地,张有福也是两亩麦子,决定再佃四亩,于是张有喜果断决定,他就再佃三亩地算完。   多了他家里也干不了啊,反正他眼下也不用指望田里出息吃饭。不过不种地也不行,一来农田是根本,他好歹得种个口粮,二来他自己不种,农忙时一样得跟他大哥二哥帮忙干活。   那还是种吧。   除了两亩冬小麦,到时候接着种红薯,剩下的三亩地其中两亩水田,留着种稻米自家吃,一亩旱地,估计大概要跟着官庄种棉花了。   三月初,官庄开始春耕。今年种的庄稼倒是种类多了,豆子秫秫什么的都有种,去年整个庄子都种的红薯,今年不让种春红薯了,果然要开始种棉花。   其实就叫农户自己选也知道夏茬红薯更划算,虽然产量比春红薯低一些,但能够稻、麦、红薯两年三熟,多收一茬庄稼,稻子不用专门歇田了,收成还能更好。不过对于棉花,农户还是有担心的,这东西听说是南方来的玩意儿,不好种,指不定水土不服。   但是有了去年种红薯的经验,农户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听葛庄头的,葛庄头是官家派来的,官家总不会坑大家。   葛庄头说,棉花费事,一户种一亩就好。今年除了规定的田块,官庄也划了一块地给农户自由种植,自己决定种什么。张有喜除了麦子、水田正好还剩一亩地,就都种了棉花。   宋氏原本还打算着种点儿蚕豆、绿豆、芝麻之类的家里吃呢,做糖葫芦也要用芝麻,不过这么一来没法种了,到时候他们就只能买了。   三月末,棉花种下地,张有喜家的新房子也建好了,收拾一下晾晾新泥土的味道,就能搬家了。   不过夫妻两个商量过后,就没急着搬,先把木器家什添置一些。原本他们家的家具用物就都是宋氏的嫁妆,三间西厢房里倒是足够用了,现在一下子扩大到六间正房、六间厢房的大院子,那肯定不够。   新房子都建起来了,四五十贯都花出去了,还再吝啬屋里那点木器家什吗,于是又去木匠坊定做,堂屋添了一套长案和桌椅,二郎屋里添了书案,腊月屋里也添了衣柜和梳妆台,七月和平安屋里原本就有衣柜了,便也添了张书案。   张有喜和宋氏夫妻两个屋里主要还用宋氏的嫁妆,箱子柜子什么的虽说快二十年了,可出嫁时她爹娘哥哥们费了不少心思请木匠给她打的,宋氏舍不得换。   新家什做好以后,就直接送去新房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赶在插秧之前,挑了四月初八的好日子搬家。   搬家是大事,搬家的三日前先“净宅”,焚香驱邪,点燃了松枝火盆“旺宅”,又在新屋墙角撒了糯米和铜钱。等到初八那日,一大早张春山便亲自盯着张有喜把一个贴着红纸、装着白米的锅先搬进新房堂屋,然后油盐酱醋茶、扫帚、碗筷,尤其还有一串铜钱,也先拿进去,这叫勤俭持家,丰衣足食。   张有喜搬家的时候,张有福的新房打好了地基,刚开始起房子,所以张有田和二叔张春岭、张有良加上几个本家同族都在他那边帮忙,不过搬家这事情快,一堆人放下活计先来帮他搬家,三间厢房里东西不多,路也不远,一个上午就搬好了。   搬完家张春岭、张有田他们再回张有福那边干活,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把家里收拾归整一下,忙活一下午,当天晚上早早在新房开了火,做搬新家的第一顿饭。   新锅其实还没开锅,宋氏就用砂锅炖了个羊肉芹菜丁的卤子,揉面擀面做索饼,卤子盛出来再煮索饼。这是张有喜跟城里食肆学来的吃法,细白匀称的索饼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一勺羊肉卤子,酱色浓郁芹菜碧绿,看起来有食欲,吃起来更香。   一家人心满意足吃完了寓意“条条顺”的第一顿饭,放下碗继续收拾归整东西。   七月和平安只负责她们自己屋,七月爬上爬下放东西、擦桌椅擦柜子,叫平安负责把一堆搬过来的零碎东西整理出来。小姐妹俩收拾完了,衣服放进柜子里,东西都归整好,最后铺好床,俩人坐在床沿,看着宽敞整洁的新屋子一起傻乐呵。   新房子可太好了,她们真是太喜欢了。   尤其新房子地方大,天气也不冷不热,宋氏便问她们俩要不要分床,平安要不要自己一个床睡,平安说要。   平安五岁了,能分床了,她要自己一个床睡。平安的新床其实早就做好了,只是做好的那个时候天冷,小孩又小,宋氏就没给她们分床,小姐妹俩一直一床睡,另一张床则空着当了置物架,放东西。   爷爷当时帮她做的这张床,终于用上了。   “那我们今晚就分床睡吗?”平安傻乐呵拍着小手问。   “今晚还不行。”宋氏道,“你再跟你二姐住几日,等我给你缝个新床垫,还得给你准备被褥床单。”   铺床他们家早就不用硬邦邦的麦草垫子了,就用木板、秫秸再铺上自制的软草床垫子。等宋氏缝好床垫、晾晒好被褥,再给平安准备了新床单,就已经是五六日后的事情了,四月十五,小姐妹俩分床,平安睡上了自己的小床。   宋氏还担心小孩乍一分床不行呢,叫七月夜里看着点,结果夜间宋氏不放心,掌灯过来一瞧,两只小猪,俩人睡得比老宅猪圈里那小猪还香。   张有喜自己搬完家,第二天赶紧再去帮张有福建房。当初他建房人家二哥可几乎每日都来帮他干活的,张有喜这阵子自己收拾新房都忙得不行,就没怎么过去。如今他搬好了家,怎么也得过去好好帮帮忙。   一连忙活几日,接着开始插秧,张有福新房就暂时停了工,大家都回家去插秧栽稻,栽完稻子再接着干。   张有福建房手里钱不够,自己手里九贯钱花完了,又借了张有田六贯,好歹能将就把四间正房建起来。厢房他不打算建了,反正三口人也足够住了。他也没有驴,驴棚什么的更不用,张有福打算接下来自己得了空,慢慢把院墙、猪圈建起来就行了。   张有福的打算是,临时先这样吧,足够住了,要弄别的等有了钱再说。吴氏却不同意,吴氏总觉着好不容易建个新房,自然该好好收拾一下,院子、厢房、大门什么的弄得好一点,就这样光秃秃四间房子,连个院子都没有像什么样。看看人家三房那宅子里里外外弄的,衬得他们二房多没面子。   于是张有福摊手问吴氏:“钱呢,拿钱来?”   又说,“眼下农忙该收麦了,院墙等我慢慢弄,四间房还住不下你?”   吴氏不依,叫他去借,跟大房借。吴氏的理论是,三房自家也建房,他们不好跟三房借钱,大房又不建房,大房分家得了大半家产不说,大房手里有钱。崔家给张金哥、张小鼠的压岁钱八两银子、分家八贯多钱,还有张金哥和张小鼠卖糖葫芦、卖手套,一个秋冬估计怎么也得挣个十几二十贯。   对于大房手里能有多少钱,吴氏也是算的门儿清。大房有这么多钱,借点钱帮帮他们怎么不行了?他们又没说不还了。   张有福不去,说大哥已经借了六贯给他了,他不好意思再去,借太多往后他还得还的起呀。于是两人又吵架,一个院里住着,原先没分家,他两个吵架余氏还管管,如今分了家,张春山叫余氏只当没听见。   耿氏却也有意见,跟张有田抱怨,二房之前借的钱还不一定哪天还,现在还想借,脸呢?张有田自己也不想借,已经借六贯了,他一双儿女都大了,等着用钱呢。   插完秧张有喜才得以坐下来喘口气,仔细盘盘账。他这新房子整个建好,包括添置进去的新家什,前前后后统共花进去五十六贯。   张有喜不禁反思了一下,他怎么用了这么多,寻常来说像他这样六间房,四十贯钱应该就差不多了。他花的这个钱,说给人家人家都不相信,该说他吹牛了。   对此宋氏白了他一眼,嗤笑道:“什么叫应该够了?人家建房是能不雇人就不雇人,能自己干就自己干,你自己都没干几次活,你是能雇人就雇人。”   有一说一,要不是大房二房和二叔、老四那边帮着,他光人工的钱还得增加不少。   还有他打地基砌墙用的那糯米汁、洗澡间、下水道……全都是外面摸不着看不到,花钱却特别多的地方。   除了建房,大项开支还有买驴、置车。   再盘盘手里剩下的钱,这房子建起来,他手里年前打完地基、买了一部分砖瓦石头之后还剩下三十贯,都花光了不说,银子也让他兑了钱使了,或者大宗的砖瓦、木料之类就直接用了银子,孩子们压岁钱二十两,大郎卖玉佩给了他五十两,七十两银子也用掉了三十两,只剩下四十两,以及他那钱箱里还剩下可怜巴巴的两贯钱。   “你说这四十两怎么办?”张有喜问宋氏,“就这么攒着,还是想法子做点儿什么营生?”   宋氏一摊手:“除了糖葫芦和手套,咱们还会干什么?”   张有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能想出来他早就干了。   家里一连两年都是这样,秋冬挣钱,春夏就闲着种几亩地。去年还能说是因为太奶奶孝期和国丧,今年呢?现在新房子建好了,家也搬好了,田里棉花种下去了,稻子栽完了,接下来干什么了?   就这么干等着,等到秋天?   实在太不符合张有喜的性子了,他恨不得每天都有事情忙,哪怕苦一点累一点,每天都能有钱赚。不然闲在家他心里不踏实。   其实家里当然闲不着,田里要锄草,驴要放,羊也要吃草,他那猪圈还空着呢,张有喜打算买两头小猪来养。但是习惯了秋冬做生意每日都能进几百钱,这会儿闲在家他心里就特别不踏实。   晚间吃饭的时候张有喜还在琢磨这事,这一年挣半年的钱实在急人,眼下手里好歹有点本钱,你说他还能干点什么呢?一边吃饭夫妻两个一边讨论。   所以他们家饭桌上压根就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就让一对爹娘自己破坏光了。听着大人聊家常,四个孩子也跟着瞎掺和。   平安最爱听爹娘算账数钱了,今天她爹光算账没数钱,平安吃着饭问张有喜:“爹,咱家没钱了吗?”   张有喜瞅了小女儿一眼:“不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平安说:“我看你今天一直跟娘算钱,我怕你没钱花了。那我就不叫你买好吃的了。”   张有喜:“……”   张有喜没憋住笑了一下,差点呛着。瞧见没,挣钱就是如此的重要。   张有喜道:“爹还有钱,不耽误你买好吃的,想吃什么就说。”   平安点点头安心了,结果二郎又问:“爹,咱家盖完新房,钱还够用吗?”   “有,够你花的。”张有喜瞥了二郎一眼问,“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的都问这个。”   二郎说道:“学堂又该交束脩了。银哥说二伯娘说他们家盖房子没钱了,还欠了债,书都读不起了,叫他跟先生说等几日。”   张有喜默默头疼了一下,二房还没搬家,如今还住在老宅那边,他差不多都能猜到吴氏这话是故意说给谁听的了。   张有喜道:“咱家有钱,你读书的钱还不至于缺了的,你明日就把钱交给先生。但凡你能好好读书,多少钱爹都供你到底!” [60]第 60 章:一铺养三代   自从搬了新家,二郎的屋子地方大了,添了新书桌,就把“二郎小课堂”改到了他自己屋里。   于是吃过晚饭,一家人换地方去二郎屋里,二郎这小老师如今越来越熟练了,白日学堂学了新课,晚上回来就学着先生那样给姐姐和两个妹妹再讲一遍,为此他白日听课都不敢走神。万一有时候讲错了,七月还会不给面子地笑话他。   可二郎越来越发现这样挺好,他白日听一遍,晚上回来再讲一遍,他自己就都会了,原本不甚明白的自己也能把它理清了。为了别丢人,实在听不明白的新课他就得赶紧问先生,韩二先生知道他回家还要当小先生教妹妹,也不烦他,会再给他讲解一遍。   二郎教姐姐和两个妹妹读书认字,张有喜就在旁边听着,宋氏不做针线的时候也闲不住,拿了个线陀子,一边熟练地纺麻线,一边听着孩子们读书背书。   二郎自己也要温习功课,他现在的功课越来越多了。讲完今日先生教的新课,二郎带着三个“学生”读了两遍,四个孩子便各自做功课。   平安人小,虽然整天把自己当大人精,跑去跟哥哥姐姐们一起读书识字,但二郎这个小老师其实管她不怎么严,随她自己高兴学,所以平安识字量还行,识字量大,但不一定会写,认的多写的少。   这一点跟张有喜倒是一样了。   初夏时节,平安读了会儿书就困了,打个哈欠开始打瞌睡,二郎看着这样偷懒不用功的学生抿嘴偷笑,扯了扯宋氏的袖子指着叫她看。   宋氏一瞧,小学生开始摇头晃脑打瞌睡了,傻乎乎地憨态可掬。宋氏就叫她:“平安,困了去睡觉吧。”   平安揉揉发黏的眼皮,毫不心虚地爬起来去睡觉。不过等她爬起来也就醒困了,自己跑去洗澡间洗澡。又是月中,一轮圆月照着小院,院子里不黑,不用点灯都差不多能看见。   这时节洗澡间也不用烧火加热,甚至还得把厨房跟洗澡间之间的火墙堵上,张有喜用砖头塞上又抹了泥浆,不然里头都能热死人,院里放了两口大缸,每天早晨挑满两缸水,一缸吃用,一缸就留着晒温水,一个白天就晒得温热了,晚间大人用来冲澡正好,小孩还是热一点,平安洗澡宋氏就叫她再兑点热水。   新房子可真是太方便了,短短一阵子一家人已经适应了新房子的生活。张有喜正准备打个井,打了井他不用每天挑水,那就更方便了。   平安自己跑去洗澡,宋氏就跟过来瞧着,见小孩自己舀水端进去,一边哼哼唧唧念儿歌一边就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水声。新房子这洗澡间可太方便了,自从搬进来正好也入了夏,宋氏和女儿们每天都洗澡,冲一下就行了,冲完澡平安换了细布短襦和裤子,自己去拿刷牙子刷牙。   屋里没点灯,到底还是看不清楚,平安踮着脚去墙上摸她的刷牙子,然后哎呀一声。   “怎么了?”宋氏连忙擦亮火镰走到门口。   “刷牙子弄掉了。”平安捡起地上的刷牙子,撅着嘴巴赶紧跑去舀水冲干净,再跑去吃饭那屋拿个碗,蹲在月光下自己刷牙。   平安刷完牙,拿着刷牙子和牙粉琢磨了一下,觉得她们还缺个东西。于是平安把牙粉放下,拿着刷牙子啪塔啪塔跑去找她爹。   “爹,你看见城里铺子里,有没有卖高的杯子的?”平安把刷牙子给张有喜看,说道,“这个刷牙子都不好放,我想要个高杯子。”   “什么高的杯子?”张有喜问,杯子他当然见过,各种茶杯,可这喝茶的杯子还能有多高。   平安拿着刷牙子给她爹比划:“就是这样一个杯子,细一点、高一点,好把刷牙子放在里面。你看我这个刷牙子,挂在墙上好麻烦的,用碗刷牙也不好用。”   “爹你看,刷牙子的把手长,要是高的杯子,刷牙子就好放进去了,而且高的杯子刷牙漱口更好用。”   小孩连比带划说了半天,张有喜听明白了,问道:“哦,你是不是想要个竹筒那样的杯子?”   “对对,差不多就是那样。”平安一听,用力点点小脑袋说,“我想要一个专门的刷牙漱口的杯子。”   庄户人节俭,能用的东西就物尽其用,一家人平日刷牙就是用的家里吃饭的碗,刷完牙把碗洗干净再接着吃饭,所以刷牙子平日就栓个绳子挂在墙上,挂太矮了又怕脏,挂高点平安人小个子矮,每次刷牙要么大人帮她拿,要么踩着板凳去拿刷牙子。   其实这样也干净,但是不方便啊,平安就想起来要个“高的杯子”了。搬新家了嘛,这阵子她爹忙着往家里添置了好多缺少的东西。   张有喜闻言笑道:“行,你这小孩,刷牙还得要个专门的杯子,等我下回进城给你问问。”   插完秧张有福的新房接着干,张有喜这阵子每日都去帮忙,家里的活差不多都丢给宋氏和腊月了,不过七月也能帮忙不少了,平安都能跟着二姐打羊草了。张有田带着张金哥、张春岭带着张有良也是每日去帮忙,张春山也去。   三兄弟如今分了家,一致不愿意让爹娘干重活了,这个年纪再干重活,人家该笑话他们做儿子的了。张春山和张春岭不干重活,就跟着拾掇一些轻省的活,主要是两个老长辈能帮忙把关指导。   一大家子都在忙,二郎和张银哥上学放学就让张金哥每日赶着驴车接送,一早送完两个弟弟,张金哥再回来干活。   所以建房这样的事情,在乡村没有兄弟本家帮衬是不行的,尤其像张有福手里钱不宽裕,更加舍不得雇人,自家能干的都自家干。   干活的时候张有喜私底下问张有良:“这边宅地我问了还有几处,你真不买?下回放宅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这宅地便宜,张有良村后赁的那宅地,几年的租钱也够在这边买了,张有良自己也纠结,建新房他钱不够,再说那边虽然是租赁的,但三间房子好歹也住好好的。   “你再不下手可就没了。”张有喜道,“你去年秋冬卖糖葫芦好歹也挣了点钱,不如先买了再说,你看二哥,统共十几贯钱不也建起来了?”   又说,“今年入秋你也跟腊月、小鼠学着卖手套吧,糖葫芦和手套你一起卖,多挣一点是一点。”   张有喜心里有数,张有良去岁秋冬卖糖葫芦,算算也该有十贯钱左右的进账,加上红薯得了四贯多钱。不过他人口多开销大,仨孩子又小,家里就他一个劳力挣钱。   张有良惭愧,他这一两年日子已经好过多了,可都亏了三哥拉他一把,三哥是拼命把他往上拉。晚上回去张有良跟张春岭商量,最终一咬牙,买,他也三个儿子呢,先把宅地买了再说,有了钱慢慢建,他往后好好挣钱。   于是张有良赶在最后,买走了所剩不多的其中一处三间的宅地。   四月二十张有福上梁。上梁之后就快了,半月后四间正房建好,剩下的便不用再请人工,自家兄弟收拾一下就成了。   上梁当然得像样摆个酒,请这些日子帮他干活的兄弟同族吃一顿,张有福忙得分不开身,就叫张有喜去帮他买肉。   临走问孩子们要吃什么,他顺便带来,平安问他:“爹,我要的那个高杯子呢?”   忘了忘了,张有喜赶紧说:“爹这阵子忙,不是没进城吗,今日就去给你买。”   张有喜赶着驴车帮张有福买了菜,顺道就去店里寻“高的杯子”,没有,人家瓷器店里除了寻常的茶盏就是饭碗,也有高脚杯子,可是没有她要的那种“高的杯子”。   可小孩子要一回子,他都答应了也不好食言,张有喜干脆顺道买了一段粗细合适的竹子来,决定自己动手做。   做起来倒也简单,先就着竹节锯成竹筒杯,杯口用刀削圆滑些,借了旁边建房木工的锉子打磨一下就成了。   几个孩子试了试,觉得还行,漱口刷牙比碗好用,张有喜就多做了几个,一人一个当刷牙杯子,平安终于能把刷牙子放在杯子里了。   平安很喜欢这个青绿可爱的竹筒杯子,怪好玩的,有了刷牙杯子又拿一个去喝羊奶,喝羊奶也方便,还有点竹子的清香,又好喝又好玩。怕喝羊奶的杯子跟刷牙杯子弄混了,她还自己拿毛笔画了个记号。   “你画的这什么?”七月拿着她那个杯子问。   平安说:“小羊羔啊,用来喝羊奶的。”   七月噗嗤一笑:“我还以为是一个大红薯呢。”   平安叉腰噘嘴,二姐坏,不理她。   但是毛笔在竹筒上画画,水一湿就掉了,弄她一手黑。平安撅着嘴巴去找她爹,张有喜一边憋笑,一边找了个小刀帮她刻上“平安”两个字。   平安说:“这个我用来喝羊奶的,爹你再帮我刻个小羊。”   张有喜一听,刻个羊,你以为你爹多能耐呢,以为你爹万能的呀,于是就忽悠她:“你看这里已经刻了你名字了,再刻个羊,平安小羊?”   平安:……算了吧那不要了。   七月瞧着平安刻了字,决定她也要刻一个,十岁的七月决定自己动手,拿了她娘切菜的刀子来回比划。   平安紧张地拉住她:“你不许动,让爹给你刻,你,要是割破了手怎么办?”   七月:“我哪有那么笨!”   “反正不行。”平安怕她胡来,使出了必杀技,“你要是还刻,我就跟娘说你玩刀子。”   七月无奈,没人说倒也罢了,平安一说,她还真怕割破手,老实去叫张有喜给她刻。张有喜便按照她的要求给她刻了名字,又刻了两条弧线凑成一个弯弯的小月牙。   七月拿着那竹筒杯嘚瑟:“你说等我开个香饮子店,我能不能就用这个杯子卖香饮子?我觉得这个杯子比乔娘子那个陶碗好看。”   平安说:“可是已经有乔娘子卖香饮子了呀,你去卖我怕你卖不过她。”   “那我可以卖羊奶,”七月一击掌,高兴道,“对,我煮的羊奶最好喝了,娘都说比乔娘子的香饮子还好喝,我就卖羊奶!”   “可是,”平安依旧实事求是地说道,“咱家哪有那么多羊奶,咱家两只羊,每次只有一只羊有奶,也就够咱们自己喝的。”   七月接连被打击,懊恼地伸手要去拧平安的小肥脸,虎着脸道:“小坏蛋,你故意的!”   平安笑嘻嘻捂着腮帮子就跑,七月拿着竹筒杯懊恼不已,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做买卖挣钱啊!   但是平安没想到这个青绿可爱还有清香的竹筒杯子,它会裂!刷牙那个杯子因为怕发霉放在外面晾晒,很快就开裂了,二哥的也裂了。裂了张有喜就再给他们做,并决定下回买那种结实不容易裂的、干透的竹子来做。   张有福的新房赶在麦收前齐了工,接下来收拾一下,他打算赶在八月节前搬家。因为借钱的事,整个麦收季大房二房都别别扭扭。但是三兄弟打麦场还得一起上,打麦场人手少了肯定不行。   三兄弟的场还在一起,于是平安和七月麦收季又去看场,三家的场一起看。   老天帮忙,收完麦子紧接着一场透犁雨,赶紧抢墒情种红薯。红薯种下去,田里那棉花苗也开花了,开花还挺好看。   宋氏比张有喜还关心自家那一亩棉花,瞧着粉白可爱的花朵,盼望着它长出白白的棉花,入秋给孩子们都换成厚实的棉花被子。   不过棉花是真不好种,容易生虫,除了锄草还得捉虫,一点点的小虫子可不好捉,粉白花朵慢慢结出青绿可爱的小棉桃,虫子就更多了。于是农户们整日都能看到葛庄头在棉田里着急乱转,想方设法地捉虫子。   这时节农活倒是不太忙,除了锄草也没别的大活儿,张有喜原本打算买两头小猪来养的,怕暑热天气养死,就决定再等等,等到入秋再说吧,结果听说官庄里葛庄头又整活了,折腾着劁猪。   佃户和庄仆们弄明白之后又担心了一下,这大热的天劁猪,不怕劁死?不过大家对葛庄头的做派也习惯了,就喜欢折腾,什么都敢折腾,听说他自己在自己院子里拿菜地种棉花,还故意给它生虫子呢,说要试验。   随他折腾吧,这葛庄头虽说太能折腾,可他种红薯也确实帮大家挣钱了。   暑热的天气里,终于又盼到了大郎的第二封家信,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他很好,将军很好,同袍很好,日子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反正熊孩子报喜不报忧是一定了。   然后就是挂念家里,问爷爷奶奶身子可好,新房子建起来了吗,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好吗。   “大哥这字倒是长进了。”二郎拿着信纸笑道。   张有喜也瞧着那字长进了,比原来像个字的样子了,尽管还有不少不会写的字,一看就是别人帮他写的。   于是一大家子坐下来,再叫二郎执笔给大郎回信,跟他说家里搬新家了,一切都好。   写好回信,张有喜就跟张金哥、张银哥说了一声,明日他送二郎和银哥上学,顺便去把信给寄了。   七月说:“爹,我也想去。”   “你当去玩呢,”张有喜道,“爹是去给你大哥寄信。”   “可是你都很久没带我们进城玩了。”七月问,“平安,你想不想去?”   平安:“想去。爹,我也想去。”   张春山乐呵说道:“反正家里也没大活儿,你送去了也不值当再跑回来一趟,下晚不还得去接?索性带两个孩子进城玩一日罢了。”   爷爷都发话了,平安和七月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乐颠颠坐上驴车跟二郎和张银哥一起进城,体验了一回二哥和二堂哥的上学生活。   张有喜家的大黑驴跑得快,提前小半个时辰就把他两个送到了学堂门口,不过为了怕迟到,二郎和张银哥平常也都至少提前一半刻来。   张有喜停稳驴车,瞧着两个少年拎着书袋和干粮下了车,嘱咐一句:“天热,你们以后晌午就别带干粮了,回头再馊了,搭伴去街上随便凑合一顿。”   两人答应着进去了,平安坐在驴车上,指着学堂门口那牌匾一个字一个字读:“东、篱、学、馆。”   “嗯,平安真棒,咱家平安能认识很多字了!”张有喜夸道。   七月撇嘴道:“我打赌那个‘篱’她其实不认识,顺出来的。”   因为七月自己也不认识。但是二哥的学堂叫什么名字她们好歹知道。   张有喜笑道:“顺出来的也算认识了,你们俩都好好看看这个字,下回就认得了。”又说,“你看人家先生这字写得多好,你们也要好好写字。”   正打算赶车走人,忽然瞥见韩二先生背着手从里头踱步出来,张有喜连忙跳下车辕,拱手行了个礼问候道:“韩先生好。”   韩先生微笑拱手还了个礼,走过来瞧着驴车上两个小孩,向平安笑道:“方才是你在认字,你这么小就能认识字了?”   张有喜忙叫两个女儿:“快给先生行礼,先生每日教你们二哥读书,二哥回了家又教你们,如此先生也算是你们的先生了。”   七月赶紧跳下车,端端正正行了个叉手礼,平安人小没来及下车,就站在板车上,学着二姐的样子也端端正正行礼问候:“先生好。”   “好,好。”韩二先生捻着胡须微笑颔首,瞧着两个小女娃,虽是农家佃户的女儿,却都收拾得干净整齐,穿的细布衣裳,大的一看就十分聪慧伶俐,小的这个小小年纪玉雪可爱,唇红齿白,面容端庄安然,竟生得一副难得的好相貌。   韩二先生微微俯身问平安:“你几岁了?”   “回先生,我五岁了。”   “难得难得,你五岁了就能读书识字,将来必定是个聪慧能干的小娘子。”   韩二先生嘴里夸奖,心下却在惋惜,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倒是个读书进学的好苗子。生为女儿身,她便是读书识字顶多博个才女之名,却也考不得功名。   韩二先生转头向张有喜赞许说道:“张官人有见识,儿子读书好,你把女儿们也教的这样好。”   “先生夸奖了。”张有喜脸上谦虚,心里美滋滋的。   “正好你今日来,我有一桩事情想跟你商量。”韩二先生道,“令郎在我这里已读书一年半了,这孩子刻苦用功,颇有长进,我想将他升入进学班,你看可好?”   张有喜知道进学班主要是他兄长韩大先生教的,虽说两位先生是亲兄弟,平日也经常互相上课,可那韩大先生总归没打过交道,韩二先生人很好,张有喜其实还是更愿意叫二郎跟着韩二先生多读几年。   张有喜道:“先生,我听说蒙学总得学个四五年才行,二郎他才将将读了一年半,就能升进学班吗?我听说人家进学班里都是要以读书为业、将来考取功名的大孩子。”   “进学班都是十几岁上、蒙学课程学完了的。”韩二先生道,“《千字文》和《百家姓》二郎都已学得很好了,如此我才寻思叫他升去进学班,同窗多是跟他年纪相仿的。”   张有喜想了想问道:“那张银哥呢?”   韩二先生知道二人是堂兄弟,捻着胡须道:“张银哥也是个懂事孩子,读书还算用功,只是天赋上要稍逊一些,不及二郎,以我之见他还当再读一两年蒙学班。”   “那……”张有喜迟疑,找了个理由道,“堂兄弟一起的,银哥还大了一岁呢,先生能不能再留二郎一半年的,他亲近先生惯了,最听您的话。”   韩二先生沉吟,好苗子的学生他也喜欢啊,左右他们这私塾便于一对一教学,似他这蒙学班学生进度也不一样,有的刚来还在读“天地玄黄”,有的像张二郎都已经学得很好了。   韩二先生便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再留他一留,那我就开始给他学别的功课了,你回头先帮他买一本《论语》来,若家中宽裕,最好再给他买一部《说文解字》,无需带来,我这里也有的,你放在家中留给他用就好。”   张有喜赶紧答应着。   学生送到了,父女三个反正是闲玩,告辞了韩二先生,便赶着驴车慢悠悠拐出巷子,先去递铺把信寄了,决定去平日不常去的东城转转。   因着郭家村在城西方向,他们以前也主要在武曲街摆摊,便不常去东城,像平安和七月进城几次,都没往东城去过。   西城民巷多,东城却颇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府邸,张有喜赶着驴车经过了崔府门口,瞧着门口四个打扮齐整的小厮昂首立在门口,看个景儿,便赶着驴车径直经过。   民不与官交,贫富两重天,他并不认为跟人家崔家有过两次交道,就能真有什么交情了。   平安却很是看了个热闹,坐在张有喜身后跟他说:“爹,这边的房子都好大呀,都好漂亮,树也多。”   哪像西城民巷,大都是光秃秃的狭窄巷子,一排排挨挨挤挤的房屋。   “这都是有钱人,”张有喜悠然跟两个小女说道,“瞧见没,这都是大户人家,家财万贯,奴仆成群,家里都有花园子的。”   平安:“我也想要个花园子,爹,我想要有花园的大房子。”   “傻女,”张有喜笑道,“你把你爹卖了吧,看看值不值钱。”   平安:“……”那还是算了吧,爹不管值不值钱都不卖。   七月笑嘻嘻道:“平安,你小时候老说要给爹娘买大房子呢,你买呀。”   平安懊恼,着急说道:“我,我还没长大,你等我再长大一点,我挣钱买这样的大房子,有花园的。”   “我才不稀罕等你呢。”七月说,“爹,你今年让我进城卖糖葫芦、卖手套行不行?我保证能挣钱,我挣钱自己买大房子。”   一个个好大的口气!张有喜叫两个小女儿哄的乐颠颠的,一高兴就又给她们花了钱,带她们去吃汤饼。   小姐妹俩今日起得太早,早饭吃得少,平安只喝了一杯羊奶,七月也就一杯羊奶、一个煮鸡蛋,没怎么吃饱,有点饿了。   这半晌不午的,还不到饭点儿,汤饼铺子里就他们爷儿仨,张有喜其实还不饿,俩小孩一大碗也吃不完,爷仨就点了一碗羊骨汤饼,一碗葱油鸡丝汤饼,叫店家拿了三个空碗自己分到空碗里吃,这样两种口味都能尝尝。   平安尝了一口:“唔,这鸡丝汤饼好吃。”   七月赶紧夹了一筷过来:“唔,真的好吃。”   张有喜:“那你们吃这个,羊汤的给我。”   吃完付钱,两碗汤饼竟要整整三十文,一斤猪肉钱了,张有喜一边嫌贵一边却也承认味道好,寻思着回家也学着做。   闲逛半日,天热,找阴凉处歇了个晌,午后父女三个赶着车又回了武曲街,打算找个地方闲坐。经过王厨的食肆张有喜犹豫了一下,熟人熟地方,可食肆里头却有个缺点,夏天热。   王厨在店堂里瞧见,忙迎出来拱手道:“张老弟一向可好,有日子没瞧见你了。”   张有喜一看,这也不好就走了呀,索性铺子里这时刻没什么人,就进去坐坐歇脚。他停好驴车领着两个小女进去,平安和七月就取下头上的斗笠扇风。   王厨见过平安和七月一回,来吃过饭,当下少不得又得夸上半天,哀怨自己就缺个女儿,看人家的女儿眼馋。   “对门怎的了,关门了?”张有喜问。   街对面他记得原是一家沽酒铺子,不大的店面,门旁弄一个好大的酒坛子,如今却空了。   “关门了,”王厨道,“不干了。”   张有喜问道:“我记得他家生意不错的呀?”   “不是生意的问题,哎,子孙不守业。”   王厨便说这铺子原是那掌柜自家铺面,酿酒手艺也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好好的挣钱生意,可老掌柜死后几个儿子不和睦,闹分家闹得撕破脸,生意都没法齐心做了。从他爷爷那辈辛辛苦苦留下了两处房产、三处铺面,却有嫡的庶的六房儿孙,一处房产、一处铺面留给了大房,剩下的房屋、铺面都卖了五房分钱。   王厨说道:“你瞧瞧他那铺面,虽只有两间地方,他后头却还有两间小屋,好做仓房、住人的,我若有钱就买下来了,一铺养三代,似他这店面租出去,一年的租钱怎么也得五六贯了。你看我这铺面比他也不大,一年的租钱就得六贯钱,我整日累死累活就替人家铺主挣钱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有喜不禁心里一动。   一铺养三代,莫怪都说有钱人的钱能生钱,他要是有钱也可以买个铺面呀。   于是张有喜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武曲街店面可贵,他这店面得不少钱吧?”   “开价一百贯。”王厨说道,“不过他要价是要价,他还要一千贯呢,实价估计八十就能拿下来。”   张有喜:……   好吧,他还差一大截。 [61]第 61 章:两个小傻子   王厨那食肆里有炉子,果然热,张有喜在里头跟王厨东拉西扯聊了会儿,七月和平安就呆不住了,要了钱出去买香饮子。   这武曲街两人来过几次,熟地方,张有喜便随手掏了二十文钱给七月,嘱咐几句:“不能走远,不要搭理生人,买了就赶紧回来。”   “知道啦,爹。”当着外人的面七月笑眯眯装的乖巧,领着平安出去。   食肆里热,其实街上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时节头上大太阳烤得路面的青石板都烫人,小姐妹俩戴着斗笠,沿南边铺子屋檐下的一点阴凉溜溜达达去了乔娘子的香饮子摊。   乔娘子摊子上支着大伞,街上好歹有点风,居然比别处还凉快些,乔娘子坐在身后屋檐的阴凉下摇着蒲扇,瞧见小姐妹俩过来忙笑吟吟招呼。   “两位张小娘子今日得空进城来玩呀,看看要喝点儿什么?”   七月意外了一下,她们上次来还是过年时候呢,七月笑着说道:“乔娘子还记得我们呀?”   “那哪能不记得,你们不是卖糖葫芦的张小娘子的两个妹妹吗。”乔娘子笑着说道,“似你们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娘子,但凡见过了哪能忘记。”   这话说的,哄得两个小孩也开心,琢磨着点个什么香饮子。夏日乔娘子摊上香饮子种类果然多了不少,冬日那些热的像红枣杏仁茶就不卖了,各种香饮子有常温的,甚至还有冰镇的,七月便跟平安说道:“咱们喝个冰的吧?”   平安纠结了一下,天这么热她也想喝冰的,可是让娘知道了又得说她们,娘怕她们小孩子肠胃弱,井水拔过的东西娘都不让她们多吃。   于是平安说:“那咱们就喝一次尝尝。可是回家娘要是说怎么办?”   七月:“我们不告诉她。”   于是小姐妹俩愉快地决定了。乔娘子听着两人商量捂嘴笑,忙推荐了几种,什么紫苏饮、木瓜汁、鹿梨浆、荔枝膏水……全是冬季里喝不到的,真是叫人新奇,两个小孩纠结了一下,其实每一种都想尝尝啊。   两人点了个卤梅水,然后又点了个看起来很漂亮的金橘团。乔娘子给她们打了香饮子,两人就在伞下粗麻绳穿成的“凉凳”坐下喝,一口冰凉沁爽的香饮子下肚,舒服得让人身上汗毛孔都打开了。   平安先喝的是金橘团,里面泡着几片颜色漂亮的金橘,有蜂蜜的味道,酸甜冰凉还蛮好喝。冰凉的东西平安不敢大口喝,捧着碗小口小口喝了小半碗,舒服地晃悠着小腿建议道:“乔娘子,这个金橘团好好喝呀,我觉得你要是给它放一点薄荷叶进去,会更好喝。”   “薄荷叶?”乔娘子琢磨了一下笑道,“你别说,我回去试试,我这里紫苏饮里头也有薄荷,只是这金橘团里头我还没试过。”   七月也晃悠着小腿说道:“乔娘子你回去试试,我妹妹最会吃了,我娘都说她嘴刁。”   “没有,你胡说。”怎么能当着外人这么说人家呢,平安抗议了一下,解释道,“大舅舅的茶寮夏天就有薄荷茶呀,也是凉的,好喝的,绿绿的叶子放在里头还好看。”   乔娘子一听,原来人家亲戚也卖茶,有经验的,便越发决定回去要试试。   七月听她说好喝,便问道:“你给我尝尝,我这个也好喝,换?”   小姐妹俩惯常操作了,喝香饮子换着喝,下馆子吃个汤饼都得点两样换着吃,这样每个人就能尝到两种味道了。于是平安把自己的金橘团递给她,接过二姐的卤梅水。   她尝了一口卤梅水,也好喝的,也是酸甜味道,但是有一点什么比较特别的味道,平安小口小口品尝着问:“二姐,这个卤梅水我们以前喝过吗?”   “应该没有,我没喝过。”七月道,“我们以前热天都没来过。”   “哦,”平安答应一声,可是这个味道就是有点熟悉,说不出来像什么,又不太像。   乔娘子笑道:“莫不是在别处喝的?这个卤梅水,但凡卖香饮子的人家大约都有,做起来简单,很多人都喜欢喝。不过我这卤梅水却也有些功夫,都是一早煮出来放凉、再冰镇了的,祛暑消夏,还能解腻开胃,夏日里喝是极好的。”   “没喝过。”七月果断摇头,问道,“好喝,这个好做吗,乔娘子若是方便教我,我们回去能不能自己也学着煮,这个夏日里喝还怪好的。”   倒也没有什么不行的,卤梅水的方子又不是什么秘密,卖香饮子摊子上一般都有,乔娘子便说道:“这卤梅水简单的很,只乌梅、砂仁、冰糖三味料子就行了,你看各家摊子都卖,不过是各家放料多少、火候掌握不同,出来的口味大同小异罢了。”   七月就在心里记着,冰糖她们家里还有,决定等会就去买那个乌梅和砂仁,回去煮给娘和大姐也尝尝。大姐虽然一年里有小半年日日进城来做买卖,可却都是秋冬,估计她也没喝过这些夏日的香饮子。   她两个在这美滋滋喝香饮子,张有喜在食肆等了会儿不放心,就告辞了王厨出来,果然一出门就寻见了,父女三个一早晨逛到现在也有点乏了,决定去寻个安静凉快的地方玩去,要等到下晚接了二郎和张银哥放学才能回家。   父女三个上了驴车,走出不远又瞧见一个专门卖“冰雪冷元子”的,那字七月可都认识,指着道:“冰雪冷元子,我要吃,一看就很好吃。”   张有喜停下驴车,却嫌弃道:“又是冰、又是雪的,一准冷得冰牙,叫你们吃了肚子疼。”   七月撒娇:“爹,可是我们想吃啊,我们从来都没吃过……”   平安认真思考:“要不,我们等它不冷了再吃?”   张有喜:“……”   把冰品放到不冷了再吃,他家小女可真是人才,就忽悠他买吧。   张有喜嘴里嫌弃着,没忍心又停车去给两人买。那冰雪冷元子也不知什么做的,青瓷小碗里浸着半碗黄的白的晶莹圆润的小圆子,手指头大,撒了豆粉和黄糖,看着就凉快可口。   张有喜自己嫌弃两个小女吃冷的,结果没忍住买了三碗,倒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贵,这么一碗八文钱,不过巴掌心大的小碗几口就吃光了。张有喜开始庆幸得亏他碗小,这么冰凉可口的东西一不小心就吃多了,小孩子吃多了肚子疼怎办?   原来这冷元子是豆粉做的,起初他还以为是糯米呢,张有喜吃完心里琢磨了一下,除了冰,就这么一小碗成本估计半文钱都用不了。   所以卖什么东西能挣钱,卖别人没有、或者别人有但是你能做得比别人好的,但凡你能把客人吸引来,你就能挣钱。卖那些人家都有的大市货你就很难挣钱。   七月吃完了开始琢磨,问道:“爹,你说他大夏天哪来的冰?”   “冰窖里储的,也有硝石制冰的。”张有喜道。   七月眼睛一亮:“怎么制,那我自己能不能制?”   张有喜:“可把你能耐坏了,你怎么不上天?要那么容易人家还能卖八文钱一碗?”   七月:“……哼!”   七月皱皱鼻子哼了一声,决定暂时不理他爹了。但心里刚做完决定,就瞧见前边的干果铺子了,赶紧叫他爹停车,她还得买点儿乌梅和砂仁煮卤梅水呢。   张有喜只好“吁”了一声停车给她们去买。瞧着小姐妹俩蹦蹦跳跳进了干果铺子,张有喜不禁摇头好笑,自家这两个小女儿用一句俗话说,可真是黑碗打酱油——对色儿了,两个一样的会吃,一样的嘴刁,就喜欢折腾着吃。两小孩整日形影不离长在一起了似的,七月大概以为自己五岁,平安以为自己十岁……   就问你能怎么着吧。   两个小孩跑进干果店,却被告知这乌梅、砂仁人家没有,都是在药铺卖的,七月很是纳闷,这吃的东西怎么在药铺卖呢,又去生药铺,果然买到了这两样,伙计见她们是小孩,问她们单买这两样做什么,俩小孩就说要煮卤梅水。   一说伙计显然知道,便给她们称了一两乌梅、半两砂仁。倒不算贵,两样才收了十二文钱。   平安喝了冰镇的香饮子,吃了冰雪冷元子,开始担心自己的小肚子了,一路吃吃吃肚子都有点撑了,万一肚子疼可怎么办?可是走出不远又瞧见一个挑着担子卖香瓜的,走近了好像都能闻到香瓜的甜香味儿了……这次没用她们说,她爹就停下驴车买了几个香瓜,放在车上叫先不要吃,等肚子里有地方了再吃。   西斜的太阳已经没那么热了,爷儿仨赶车到了书肆,买早间韩二先生说的那两本书。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那本《论语》倒还好,一百八十文,而那本《说文解字》,书肆掌柜张口就要三贯五百钱!   张有喜当时差点没跳起来,什么书这么贵,金的呀,一本书三贯五百钱,百姓人家都够盖一间砖瓦房了。   掌柜懒得跟他个白丁废话,指着货架最顶上好大的一盒子让他看,原来那书不是“一本”,而是“一部”,整整十五卷,还是什么“太宗年间校订增补影印本”,人家掌柜说这个价就已经十分公道了。   掌柜道:“就这部书,我进货都不敢进,占着本钱进了货都不知道哪天能卖出去,铺子里统共这么一部,我都没挣你钱了。”   “那你这书有旧的吗?”张有喜问。   掌柜说没有,这书哪有旧的,但凡买去的人家都是读书人家珍藏的,祖辈都能用,没有特殊情况谁会卖它。   掌柜说:“你买了回去,你儿子读书能用,你孙子读书还能用,但凡你子孙后代还读书你都有用,你也不卖呀。那偶有卖的都是子孙不守业的败家子儿。”   掌柜手里拿着那本《论语》道,“这本有旧的,新的一百八十文,旧的你给一百文就行,店里刚收来的,干干净净也不耽误你用。”   张有喜看了那《论语》旧书,确实还算干净,书册也已经仔细压平了,二郎嘱咐过他旧书但凡不缺损脏污一样用,省不少钱,于是张有喜就买了那本旧的。   至于那部《说文解字》,先不说他舍不舍得买,他今日压根就没带那么多钱出来。你说谁带两个小女儿出门玩,溜街闲逛,能带三贯五百钱。莫怪韩二先生当时跟他说的是“若家中宽裕”,这么贵的书,还是先回去问问二郎吧。   然后爷儿仨就赶着驴车往学堂那边去,怕半上午吃一顿、晌午没正经吃饭回头再饿着,路上还买了一包芝麻烧饼。打烧饼那家颇具特色,用的是一个自家改造过的大瓦缸,缸底烧的石炭,烧饼贴在一圈缸壁上烤得焦香酥脆,麦香浓郁,俩小孩尽管肚子不饿,买回来忍不住趁热一人吃了半块。   放学还早,爷儿仨去了学堂附近的河边,杨柳树下停车纳凉休息,吃香瓜、吃烧饼。   张有喜心里一直惦记着“一铺养三代”的事儿呢,忍不住跟两个小女絮叨道:“你说我要是有钱,把那铺子买了,这边赁出去那边就能生钱了,半年租钱就足够把你二哥那套书买回来。”   当时他跟王厨聊天时两个小孩都在跟前,七月问道:“就是王厨说的那个铺子?两间屋就要八十贯,怎么这么贵,你不是说咱家那么大房子才花了五十几贯吗?”   “贵,这城里的铺子就是贵,能跟咱们乡下一样吗。”张有喜道,给两个小女讲起了关于“地价”“租钱”“一铺养三代”的道理。   尤其这文昌街、武曲街是城中两条最繁华的街市,一铺难求,这武曲街的铺子,整条街都是旺铺,寻常你有钱都不一定碰上有卖的。   张有喜道:“要不人家怎么说家有恒产,这铺子、田宅都算恒产。你爹要是有钱买个铺子,你们可就在城里扎下根了,往后好歹不用跟爹娘一样当佃户了。”   七月一听就说:“爹,那你赶紧想法子买呀。”   平安则豪气地点着小脑袋:“爹,买!”   “钱不够啊,咱家没有那么多钱。”张有喜失笑说道,“把你爹卖了也不够,看看你爹能卖多少钱。”   七月:“借?”   “跟谁借?”张有喜好笑,小孩子居然还知道借钱。   差太多,他差了至少四十贯,亲戚朋友都借了也未必能够,再说他这人真心不喜欢借钱,借了钱他一时半会未必能还上,那人家自家用钱怎么办?   其实张有喜也知道城里有专门放钱给人用的,放钱收利,钱生钱,还可以“约期贷金”,一次借慢慢还,不过要有担保和抵押。而且这放钱的非富即贵,反正得有足够的身份和后台,不然你钱放出去可不一定收得回来。   他眼下倒是有个新房宅院可以抵押,但不管是从他一个佃户的认知习惯,还是从他眼下家中境况来说,张有喜都绝不可能借贷去买铺子。   他这个家庭扛不起风险。大郎从军一走,眼下家里主要就靠他一个人撑着,宋氏再能干也是个妇人,妇人家本就诸多不易,一窝孩子都还小,说难听点,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家中有个什么变故怎么办?所以他们这一家人怎么都好,但绝对不能背债。   他爹手里倒是还有二十两,全都借来也不够啊。张有喜没有借钱的打算,便琢磨着他也不是非得买这个铺子,他手里好歹还有四十两,房子建了驴买了,孩子们婚嫁还早,一时半会应当也没有大的开销,他可以别处寻一个小一点、便宜点的铺子,他能买得起的,总之让这四十两变成活钱,给他生钱。   “爹。”平安忽然叫他。   “嗯?”胡思乱想中的张有喜抬头,问道,“怎的了?”   平安说:“把小金镯卖了。”   七月眼睛一亮,一拍手:“对呀,爹,咱家不是还有那金镯子、金锁吗,把那金镯子卖了。”   “就是呀,”平安说,“爹你不是说一个小金镯子就能换十贯钱吗?”   张有喜好笑不已,这小财迷,还真是一脑门子钱,她怎记得这么清楚。家里那金镯、金锁他怎么可能忘记,只不过他潜意识里就没想过要卖。   “那怎么行,”张有喜看着两个小孩笑道,“两个小傻子,那是给你俩的,留着将来给你们当嫁妆的。”   “爹,我,我不要嫁妆,”平安忙说,“我要大房子,要铺子。”   十岁的七月已经很会算账了,笑嘻嘻道:“爹,我要嫁妆,你把那金镯子卖了买个铺子,将来你就把那铺子给我当嫁妆好了。”   平安:“??”   平安纳闷地扭头瞅瞅二姐,你这么小,你,你一个小孩子,你要什么嫁妆呀真是的。   嫁妆那都是大人的事情!至于长大之后……平安的小脑瓜里可没想那么多,反正等她长大她就能挣钱了,她要挣很多很多钱。   七月丝毫没留意妹妹那质疑的小眼神,迫不及待地兴奋说道:“爹,你就把那金镯、金锁都卖了吧,放在家里咱们又不敢戴,卖了换钱买铺子,看看够不够。大哥不就把他那玉佩卖了吗,大哥说那都是死物,哪如换钱划算。”   张有喜:“……”   张有喜可耻地心动了。   他想跟两个傻女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金子跟玉佩不一样,金子存到什么时候、拿到什么地方都能抵钱,人家都认。   可道理却又差不多,金银放在家里也是死物,反过来说等他挣了钱,要什么金镯子、金锁他买不来?   作为一个当爹的,亲爹,他居然真打算卖掉两个女儿的金镯、金锁换钱花!可是偏偏他还觉得俩小孩说的挺有道理。   他总不能连两个小孩子都不如吧,但凡他把那金镯、金锁变成钱,换成铺子,钱就能生钱了,而且他还能不停地挣钱,女儿们出嫁之前他一定能多挣点家业。七月说得对,大不了他将来就把那铺子给女儿当嫁妆,等他有了钱就多买几个,三个女儿一人给个铺子当嫁妆,俩儿子也一人一个铺子当家产……   光是想想,张有喜都忍不住的激动兴奋。   …………   张有喜回来跟宋氏一商量,宋氏也赞同。   怎么说呢,庄户人家过日子,都知道节俭有多要紧,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个花,从牙缝里省。宋氏以前也觉得这样,日子不就得这么过吗,即便以前家里没做生意时,日子也比村里不少人家过得好些,起码粗粮野菜能吃饱,一大家子人还没至于饿肚子。   究其原因,无非是公婆持家有道,张有喜三兄弟干活肯出力,省吃俭用,未雨绸缪,才能养活了这么一大家子人。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老张家几辈子佃户,还不是一如既往的穷。   如今宋氏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节俭是很重要,持家过日子细水长流,绝不能浪费,但钱是挣来的,不是省来的。开源才能节流,源头都没有水,你节流个什么。   但是……宋氏道:“家里还有四十两,这金镯、金锁你不是说能值三十多两,那也不够啊。”   “先问问再说,明日我拿去城中金银铺问问。”张有喜道,便是不够,不买这个铺子,他也可以买别的铺子不是?买个便宜点的。   再说不行他还留了一招呢。   “那两个呢?”张有喜乐呵笑道,“两个傻的,撺掇我卖她们东西,这会儿跑哪去了?”   “在厨房呢,”宋氏道,“说要自己煮什么香饮子给我喝。”   七月和平安忙着试验她们的“家庭版卤梅水”,怕头一回煮失败,没敢煮太多,平日煮羊奶的小锅里放入半锅水,按照乔娘子说的配方放入今日买来的乌梅和砂仁。   七月往里头放,平安紧张地踮着脚看着,叮嘱道:“二姐你别放太多了,少了咱们回头可以再往里加。”   “我知道。”七月道,“你帮我烧火。”   平安烧火,七月直接尝了一下那个乌梅和砂仁,怎么觉得乌梅有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又酸又涩,而那个砂仁却有点奇怪的辛辣,很纳闷这两样真的能煮出来好喝的卤梅水吗,全指望冰糖了?   七月也怕放多了,她以前煮羊奶也是,一开始总是忍不住把料子多放,弄得味道太重反而不好喝。七月斟酌着数了六颗乌梅、四颗砂仁放进去,跟平安看着火一起把锅烧开,又往里头放入冰糖,继续煮了会儿便停了火。   给它自己冷着吧,二哥和大姐都开始读书习字了,两人在灶门口洒点水灭了火灰,赶紧跑去东屋听二哥上课。   天气太热,上完课回来,锅里那“卤梅水”却还温热,七月尝了一口皱眉嘀咕道:“怎么这么涩,不好喝,根本没有乔娘子卖的好喝。”   “她那个是冷的,冰镇的,”平安道,“要不咱们等明早冷透了再喝试试。”   第二天早上再尝,还是涩,加了冰糖还是又酸又涩,好像还有点辛辣味道,琢磨着估计又是料子放多了。   怎么办?这也没法喝呀,小姐妹俩一商量,偷偷把锅里煮出来的乌漆墨黑的汤水倒了,留下那煮过一次的乌梅和砂仁看着还行,索性再重新加点水煮。   “让娘知道了又得数落我们浪费东西,”七月懊恼道,“冰糖老贵的,早知道我就放三颗乌梅、两颗砂仁试试。”   懊恼完了又感慨:“你说乔娘子她得挣多少钱啊,这香饮子可真赚钱,就这么几颗乌梅、几颗砂仁就能煮一大锅,就能卖三文钱一碗。”   平安赞同点头,就是就是,水又不用钱。   结果倒掉后再加水煮出来的这锅味道居然还不错,有点像乔娘子卖的那个了,就是汤色淡了点,不如乔娘子的那个颜色漂亮。   张有喜不在家,两个小孩高兴地拿小竹筒装了两杯,端去给宋氏和腊月品尝。   宋氏听两个小孩不打自招地讲完实验过程之后,看过她们买来的乌梅和砂仁觉得闻着味儿就有点冲,便建议她们煮之前把那乌梅和砂仁先洗干净、泡一泡再用。第一锅汤色煮出来乌漆墨黑,怕不光是料子放多了,洗洗泡泡去一去颜色,汤色不必像煮过一次这么淡就好。   反正是琢磨着吃呗,美食也是个不断尝试改进的过程,就像她们一开始煮羊奶,不也是边喝边改进煮得越来越好喝了吗。   小姐妹俩乐在其中。   平安品尝着她们自己煮的卤梅水,总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像又不太像,应该还能更好喝,比这个酸、比这个甜,酸甜的味道再足一点,一种酸酸甜甜香香的味道……可是嘴巴想起来了,小脑袋瓜里实在没想起来。   平安揣摩着那味道,琢磨道:“二姐,我觉得要是再酸一点,再甜一点,反正就是酸甜酸甜的,还有一个香的味道。”   七月道:“那咱们下回放点儿茉莉花、玫瑰花试试。”   “要不咱们再放点儿山红果干试试。”平安道,“反正就是比这个更酸甜、更好喝的味道。”   家里反正就有山红果干,前年还没做糖葫芦之前,家里摘山红果原是打算切片晒干卖给药铺来着,记得还切了不少,不是听说它能健脾开胃吗,给太奶奶煮粥会放几片山红果干和红枣,后来家里就留下了这么个习惯,穿糖葫芦挑剩下的太小的果子,就随手切了晒干留着煮粥炖汤,或者给小孩积食了泡水喝。   “嗯,那就放点儿,”七月笑嘻嘻道,“咱们一定能煮出来很好喝的味道。”   平安拍拍自己的小脑袋,哎呀,就是一个很好喝的味道,叫什么来着,她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62]第 62 章:手残是亲生的   次日一大早,张有喜跟二郎早早吃了饭,便赶着驴车跑去老宅,正好张金哥刚准备套驴车送两个弟弟上学,张有喜便跟张金哥说今日他有事进城一趟,他一起送了。   心中有了谱,张有喜把两个孩子送到学堂之后没急着去金银铺换钱,而是先跑去了武曲街。武曲街铺子可抢手,既然决定要买,那就早点儿出手为好。那铺面锁门无人,他又不认得原先的铺主,眼下只能先去找王厨。   一大早听张有喜来问对面那铺子,王厨震惊地瞪大眼问道:“张老弟你、你说真的,你真有打算买?”   “是有这打算。”张有喜说道,“你看我这不是昨日被你提醒,琢磨着我手里好歹攒了几个钱,也该置个划算的恒产不是,说来还多亏你王老哥指点呢。”   “你、你……”你了半天没你出来,王厨果断竖了个大拇指赞道,“张老弟,我是服了,平日见你穿衣打扮也不讲究,喝个羊汤你都不舍得加肉,看不出你竟是个有钱人,这就叫真人不露相啊。”   张有喜赶紧谦虚了一下,说他就是家中儿女还小尚未婚嫁,家里没什么大开销,小有一点积蓄罢了。   张有喜道:“王老哥你也知道我孩子多,总得想法子多挣点钱不是,你在这街面熟,我跟那周家人却又不熟,你瞧着方不方便帮我搭个话。”   王厨却说道:“你要真想买,不是我推脱,找我不行的,我顶多也就能帮你搭个话,这买房子可不是小事,里头一堆事情,除了讨价还价,你还得官府过契、交契税什么的,这些事你还是找个中人,与他几个跑腿钱,他精于此道,才好帮你,为了挣你的钱他自会想方设法帮你促成。中人手里门道多,你若是要租赁出去,他左手帮你买了,右手就能帮你租出去挣钱了。”   张有喜知道中人,城里买房置地、租房子买人口、甚至买个牲口都有中人,不过他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也不认识这行当的人,便索性一事不烦二主,向王厨打听有没有认识的。   王厨便给他介绍了一位朱中人,说这朱中人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了,为人可靠,在这一片颇有口碑。   王厨道:“我这边铺子里走不开,你直接去找他就好。他与我算是熟人,他喜吃我这店里的卤猪耳、卤口条,隔三差五总要来买,我这铺子当初就是他帮我租下的。”   张有喜依着王厨的指点找到朱中人,就在武曲街东头、往文昌街拐过去的巷子口一间老旧门脸,看里头陈设确实也不少年了,那朱中人四五旬年纪,斯文清瘦,穿一件素色直裰,打扮得倒像个学堂的先生。   听张有喜说明来意,又提了是王厨介绍他来的,朱中人便笑道:“张官人来得可巧,我这人做生意不想来那些虚的,白费口舌,我瞧你也是个板正人,就与你实话实说,这铺子之前已来了几波人了,房主开价一百贯,几番压价压到八十贯还想往下,房主那边却咬死口八十五贯,这生意就没成,如今还僵着呢。”   “大热天我也没工夫跟他们一群犟种整日磨嘴皮子,房主那边其实兄弟五六个心不齐,有人想卖有人想撑,你若是真心想买,我有把握与你压到不高于八十二贯,你觉着能要我就去谈,你若接受不得这个价,那我谈不下来,你不妨再去找旁人试试。”   张有喜好歹在这武曲街上混了两年了,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个价不算便宜,但除非买巧了房主急卖,不然也很难再往下压了。张有喜沉吟一下便说道:“您若有这把握就行,不过他那铺子我还没进去看过,好歹得先看看才行。”   朱中人便叫自己店里的小厮去请铺主,自己领着张有喜又回了武曲街那铺子处,他们刚到,小厮领着一个头扎白布的中年男子就到了,介绍说这是铺主家的堂叔,称作周官人,铺主周家兄弟们还在热孝不好随意出门,只托了他带人看房。   张有喜把那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前边跟这街面上的铺面都差不多,两间门脸,坐北朝南,后头果然带了个不大的小院子,院子只有五六步长,后头是两间矮一些的屋子。后边再往后就是一片民居住户了,东侧是一个通进去的巷道,也就五六尺宽,西侧跟隔壁铺子邻墙。整个铺子前后屋里都已腾空了,但没有仔细打扫,显得有点脏乱,可能因为原是沽酒的铺子,隐隐还能闻到酒香。   房子倒是可以,显然之前修缮维护及时,墙面地面都没有破损,后头屋顶上有几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新瓦,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小院子原是他家堆放酒缸酒坛的,就没搭建起来,张有喜琢磨着他若买下来还能改建做点儿用处。   张有喜便微微示意给朱中人使了个眼色,朱中人直截了当跟来的那周官人说道:“这位张官人是个实在人,主动与你家开了八十一贯。我也知道周官人您辛苦跑了多少遍腿了,劳驾你回去跟你那几个侄子说一声,叫他们好歹有个统一的主张,若是能行,张官人立时就能付你们现钱,绝无拖欠,若是还不行,我看你家也别叫我来回地跑腿了,这大热天的我的腿都快跑断了。”   那周官人也是苦笑,只道回去说给侄子们。   谈完事情三人从铺子里出来,周官人转身锁门,朱中人又笑道:“听说你那二侄子还欠了你的钱呢,你说你这当叔的也真不容易。”   周官人苦笑叹气,谁说不是呢。朱中人道:“多亏你跟着忙前忙后的,等这铺子卖了,好歹叫他把钱还你。”   彼此拱手告辞,张有喜寻思着他既然决定了要买,正好跟朱中人问问,若这铺子不成他就再看看别的。因此张有喜就没急着走,朱中人听他一说,便又带他去看看旁的铺子,又看了文昌街一个四十贯的小门脸,城东马家巷一个六十贯的三间铺面,比武曲街这个倒是大了不少,可地段自然差了。   周官人巴不得这生意早点成,回去自然卖力游说他几个侄子,一贯钱的转圜,用朱中人的话说,犟种们得了个台阶,这生意很快也就成了,当日下午周官人就来给朱中人回话,恰好朱中人带着张有喜去城东看房刚回来。   周家那边一听,人家还看了别的?人家又不是非他们这铺子不可,所以反而怕张有喜反悔,赶紧就把契书签了。周家那边能签字画押的该是周家几兄弟,可一个个热孝在身又不能往人家朱中人的铺子里去,犯忌讳的,双方于是干脆就约在了要卖的铺面里。   双方签完契书,这张契只是个买卖约定,改日还要去官府过正经的房契。朱中人吹着墨迹未干的契书给双方道了喜,按照规矩张有喜先付个定金,双方约定三日内去官府过契,再交付全部钱银。   瞧着张有喜空身人赶个驴车,也不像背着十几贯钱的样子,朱中人便笑道:“张官人,您付个十贯钱定金就好,您看您用不用回去拿一趟?”   “不用,我带了。”这规矩张有喜懂,自然也有准备,当场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先递给朱中人。   朱中人暗暗吃了一惊,还真是人才不可貌相,这张有喜看着一身粗布褐衣,貌不惊人,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漏的,就凭他家里拿得出这样一锭十两的纹银,这人就绝不简单。   买卖一成,朱中人再把接下来的事项和具体时间给约定好,双方便拱手告辞。张有喜接下来再去金银铺。   为了怕像上次大郎那样,再进了崔家的铺子,他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武曲街东头他去过给大姐儿买嫁妆首饰的那家金银铺,不算崔家家族生意,但却是崔老夫人的私产,是当年崔老夫人的陪嫁。   那就别去了吧,经过那家金银铺时候张有喜不禁羡慕眼馋,瞧瞧人家崔老夫人,贵女出身,嫁妆里头都能有一家金银铺!什么时候他也能开得起金银铺就好了。   张有喜舍近求远,去了城东另一家口碑不错的大金银铺,伙计忙迎进去招待,张有喜便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金镯子,问伙计道:“你给我看看这个。”   伙计接过来瞧了瞧,放在手里掂掂,熟练地从镯子内侧找到足金印记,笑着问道:“客官是要拿来换款式,还是要卖?”   “卖。”张有喜问,“你们怎么收?”   伙计忙说这都是一样的规矩,金银拿来兑钱,按重量收取十个点的火耗,一两金兑九两银,若换成铜钱也是如此,都是十个点。   张有喜一把把那小金镯拿过来扭头就走,口中说道:“你看我粗布烂衫当我不懂呢,好歹我也常在这街上走动,你们金锭确实是这个价,可你们收了这金镯、金锁也当金锭的价?那你们卖金饰却还要加二十个点的工费呢。我这是武曲街那崔家铺子出来的东西,手工又好,我还是去他家卖吧,早知道就不该图路近跑来你家。”   伙计一听,赶忙赔笑拦住了说道:“客官留步,您这一个小金镯,大热天哪值当跑那么远,且坐下喝口茶,我给您找掌柜问问。”   伙计去喊了掌柜过来。掌柜接过来一看,便说道:“这金镯其实工艺都简单,这么着,我让一步,算您八个点火耗吧。”   张有喜一言不发掏出朱漆雕花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头还有一个小金锁,张有喜把手上那只小金镯放进去,直截了当说道:“你们若能收,也莫说什么火耗了,给我实兑就是。我这金锁、金镯都没戴过,新崭崭的,家里用钱才拿来卖的,我换个钱用,你们转头卖了又挣二十个点工费,若是不行,那我干脆就不卖了。我又不是要兑换零钱用,我买个铺面,我拿回去抵给人家一样当钱用。”   掌柜一听,说金银铺没有这么做生意的,这么做生意他们还挣个什么,金饰他们收来也要压着本钱,都不定哪天能卖出去,指不定还是熔了做金锭,最后商量着给他按五个点的火耗。又说金镯、金锁毕竟工艺简单些,若是那种工序繁复精美的金钗之类的,他们确实能收的高一点,但五个点顶多了,总归他们开店做生意,是要挣钱的。   张有喜估摸着降不下去了,便点头答应了,却跟掌柜说道:“实不相瞒,我家里一共有两对这样的金镯、两个金锁,今日没拿,换了那么多钱我也不好背回去,先跟你们说定这价格,等后日上午,我把剩下的都拿来兑换可好?”   掌柜的自然说好。张有喜叫伙计给称一下看看,伙计拿戥子称了,金镯一个半两五分、金锁六钱,如此算算两对镯子、两个锁,一共三两四钱金,当兑三十二贯三百钱。   其实他今天也不是不能带来,可那是铜钱,沉甸甸的通宝,一贯钱总得有个二三斤吧,他可不想大热天跟自己过不去,那么多钱来回地背,再说关键也不安全,叫人经了眼就不好了。   夏日天黑得晚,张有喜从金银铺出来再去接了二郎和张金哥,优哉游哉赶着驴车,迎着夕阳往家走,到家一看,早知道早点儿回来,来亲戚了。   他岳家亲戚们又来给他温锅了。   这次来的是他四位舅兄,原是夏日这时节不忙,来找他吃酒闲聊的,哪那么巧他不在家,人家晌午吃了饭都已经回去了。   “怎么又来一回呀,净贴补我们了。”张有喜道,上回就给了一堆东西、两贯钱了,这回又是。   对此宋氏也是无奈,分家温一次锅,搬家再温一次锅,他们家这锅可够热乎的。关键人家还振振有词,说这都是规矩,规矩礼数不能丢,图的是个吉利。   宋氏道:“早就要来了,这不是这阵子忙吗,我们搬家的时候他们正好春种,接着插秧、割麦、夏种,他们今年也都种红薯了,家里种了三亩春红薯、五亩夏茬红薯。”   去年有了红薯种,今年朝廷在各地推广红薯,沂州近水楼台,自然是力度更大,听说为表重视,知州大人都亲自领着州府一众官员跑到乡下田间种红薯了。不过别处跟他们官庄不同,官庄去年全部种的红薯,今年就主要种的夏茬,春茬就只葛庄头那边让庄仆种了几十亩留作对比,以及也留着吃,春茬收获早。   张有喜只好抱歉道:“你说我早知道就早点儿回来了,对不住舅兄们。不过今日咱们那事情办成了,往后咱家就是城里有铺面的人家了!”   他一说,宋氏也高兴,一窝猴孩子们也高兴!腊月看着七月那颠颠的样子问她:“你倒乐呵什么呀,铺面买了,可就把你那小金镯子卖了。”   “我就高兴!”七月笑嘻嘻道,“爹答应赶明儿把那铺子送给我当嫁妆!”   腊月嫌弃的眼神看她,这小孩怎这么不害臊,跟个红薯那么大就开始盘算嫁妆,也是没谁了。   张有喜乐呵呵道:“赶明儿爹挣了钱,给你们一人陪嫁一个铺面。”   平安又来了一句:“爹,我不要铺面,我要带花园的大房子!”   腊月:“……”   行吧,自家这两个妹妹可真是没眼看了。   “对了,我哥他们知道你买铺面,叫你缺钱跟他们拿,问你缺多少。”宋氏道。   她四个兄长没分家,钱都在宋老爹手里,根据四个哥哥今日背地里算的小账,宋老爹手里如今也得有个几十贯了。   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喜事!要知道宋家人口多,一大家子人,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出嫁了,可又娶进来六房孙媳、重孙都有三个了,再加上儿媳、孙媳和老夫妻俩,而今足足三十二口人。   虽说兄嫂们都能干,侄子们也走正道,可要养活三十多张嘴哪那么容易,因此宋家的日子一直是饿不着也富不着,吃饱穿暖就挺好,别指望发财,家中这些年并无什么积蓄,遇上侄子们娶亲喜事,说不定还得欠点小债。   可这两年宋大卖手套卖起来了,他家跟张有喜家还不同,人家人手多,妯娌婆媳、孙媳加起来十几个人,自己家人手就差不多够用的了,手套自己缝一般也不用花工费找别人,挣钱全在自己家里。两年下来,今日宋氏招待哥哥们吃酒说话,四兄弟便估算着宋老爹手里少说也得有个四五十贯了。   就这,老爷子还是抠门的不行,一文钱琢磨着掰成两半花,可若说女儿买铺子借钱,那肯定没二话。   舅兄们背地里算计老爹手里的钱好借给妹妹花,你说这事儿吧。   张有喜眼下的帐都不用算,手里除了四十两银子,家里就只有一两贯零用钱了,总得留个日常开支,不过今日舅兄们又给了两贯温锅礼,足够家用了。再有金镯金锁兑三十二贯,如此他还缺不到十贯钱。   张有喜原是打算跟他爹借的。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招了,他爹手里还有二十两,借他十两,他过后挣钱保证还不就行了。   宋氏却说道:“不如借我娘家的,到时候还也好还,你家那边总归是他们两房不太和睦,尤其你二哥建房还欠了债,欠了你大哥的钱,你去借公爹的钱,万一叫谁听见了,还不知道爹娘怎么偏心我们、背地里给我们多少了呢。”   大房二房起了龃龉,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大房二房如今还跟二老住在一起,二房的新房没收拾好,天又热,还没搬家呢。   张有喜一想可也是,反正都是借钱,他爹手里的钱本来就是“黑账”,借他岳家的钱来的光明正大多了,也更好说话。   于是第二日买了几样点心,跑去岳家一趟,借了十贯钱回来。   这天晚上都准备妥当了,想着明日就能真正拥有自家的铺面了,夫妻两个一高兴,就决定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宋氏割了韭菜,泡一把娘家给的虾干,再煎几个鸡蛋放到一起,学着城里的吃法包一顿“韭菜鸡蛋角子”。   角子费工夫,宋氏揉面拌馅儿,招呼孩子们都来包,平安一听说吃饺子,比谁都积极,洗了手第一个跑进来,坐在小桌旁一本正经地等着包饺子。   可宋氏对她还真不敢指望,说来奇怪,平安真的有点随她,手拙。   腊月、七月都很手巧,腊月从小就巧,并且腊月的针线是跟耿氏学的,裁剪刺绣样样行,七月的针线又主要跟腊月学的,四五岁就会纺线,自己缝沙包、缝手绢,如今自己已经能像模像样绣个荷包、做件小衣了,缝手套更是不在话下。   唯有平安,五岁了,学着纺线那线陀子捻来捻去也转不起来,拿个针像拿着一根使不动的大棒子似的,最简单一条布边都缝不直。宋氏教女,自然不能不重视女儿们女红针线,也叫两个姐姐教平安,两个姐姐教了她几回直叹气,张有喜却还护着不让,口头禅就是:“平安还小,她才多大。”   打络子、绩麻也是如此,你说平安这么聪明的孩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明明那么灵巧,叫她打络子兴致勃勃,也很愿意学,可就是一动手就费劲了,最简单的一个络子教多少遍,还是打得七歪八扭,自己都懊恼。   跟她小时候一个样。   宋氏小时候学针线就学得她娘和大嫂直叹气。宋氏有时候真疑心是自己记忆出了错,明明平安才是她亲生的。   腊月和七月也洗手来包,宋氏让腊月擀面皮,决定自己教两个小女儿包,腊月刚擀好一个面皮,平安离得最近就先抢了过去。   七月没抢到,瞧着小妹妹嫌弃道:“把你能的,我看你会包!”   平安不理二姐,专心一意地左手拿着面皮,右手拿筷子小心往面皮上放馅儿,韭菜馅儿散不好夹,小孩动作又慢,却很有耐心的小心翼翼用筷子挑,一连挑了好几遍才够。   这工夫腊月已经又擀好了两个面皮,宋氏和七月一人拿了一个,宋氏有心等着七月也放了馅儿,一边讲解指点,一边把手里的面皮包成一个圆鼓鼓的小角子。   七月手快,学着宋氏的样子先包出来了,有点扁,不过头一次包也还不错了,宋氏夸了七月一句,再看平安,平安小脸上表情专注,动作慢慢悠悠包成了一个小角子,自己端详了一下,托在掌心给宋氏看。   “娘,你看我包的。”小孩笑眯眯说道。   宋氏一瞧,哎呦喂,可不容易,这小角子包的不孬,圆鼓鼓的还算端正,竟然比七月那个还像样些。   宋氏笑着夸道:“平安真棒,腊月、七月你们快看,小妹妹包的这个角子多好。”   宋氏信心大增,小女儿针线不太行,却也不完全是手笨,虽然慢,可是这小角子包得挺好啊,她又嘴刁会吃,没准将来中馈好呢!   总之身为女子,将来持家过日子,这针线、中馈何等重要,两样都不行那可就糟了,好歹有一样能行的也行啊。   宋氏扬声冲院里喊张有喜:“快来看看,你小女包的角子。”   张有喜在院里喂驴,闻言特意洗了手跑进来看看,大力夸赞:“嗯,咱们平安能干,咱们平安头一回包角子就能包这样,比一般人可强多了。”   一般人七月:……   忽然有了“一般人”嫌疑的七月看看手上的角子,铆足了劲决定包个更好的!平安受到夸奖则干劲更足,赶紧又拿了个面皮,也要包个更好的!   这边角子开始包,宋氏便打发二郎去请爷爷奶奶过来吃饭。分了家更应该孝敬长辈,吃穿只顾自己的那种儿孙要挨骂的。往常家里若做了什么稀罕吃食,宋氏就使唤孩子给公婆送去,可今晚的韭菜角子不好送,冷了不好吃,宋氏下午特意跑去老宅一趟,跟公婆说今晚过这边来吃角子,叫耿氏不用做二老的饭了。   新房子虽好,离老村子却有点远了,就这点最不方便。两个村落之间一里多路,他们现在这村子就被村民们随口叫做“新村”。整个村子大都是庄仆,彼此不太熟悉,他们买宅地的佃户只占一小半,很多人家房子没好还没搬过来,因此这边住的虽说清净,却又嫌有点太清净了。   “二郎,叫银哥也来。”宋氏嘱咐一句。   二郎答应着,说估计叫也不来。张银哥都多大人了,以前一个院里还好,现在他不好意思大老远专门跑来蹭饭了。   张春山和余氏身体健朗,虽说不图儿媳一碗角子,可有这孝心总是好的,二老也乐意溜达散步过来,跟孙子孙女们一起吃顿饭。   宋氏娘儿几个包好了角子等了一会儿,等到二老来到便开始烧水下角子。刚一进院,张春山和余氏就听说平安会包角子了。   “平安都会包角子了?哎呦,真的假的,快给我看看。”   张春山和余氏饶有兴致地围着一盖帘的角子猜了半天,哪个是平安包的,哪个是七月包的,大力夸奖一番。其实真不是小孩子包的饺子有多好,可孩子小,但凡能包一块去就值得一夸了。   宋氏煮饺子,七月烧火,腊月就用另一口锅蒸茄子,做了一个蒜泥茄子、一个凉拌黄瓜,正好配着饺子吃。   放了虾仁的“韭菜鸡蛋角子”太鲜美了,只简单放点油盐就十分鲜美,一家人陪着二老吃得心满意足。天太热,吃个饭一身汗,饭后赶紧到院里凉快。   七月拿盖帘端了几个竹筒杯子出来,先送给爷爷奶奶,笑嘻嘻道:“爷爷奶奶你们尝尝这个。”   余氏笑道:“这不是刚吃饱吗,怎么又叫爷爷奶奶吃东西,爷爷奶奶也不知有几个肚子。”   七月道:“这是当水喝的,是我跟平安我们学城里的香饮子煮出来的,叫卤梅水,喝了凉快消食,可好喝了。”   张春山和余氏被她哄得开心,便一人端起一杯,喝了一口,顿时一股酸爽直冲脑门,酸甜适口,某种特别的果香和花香交织一起萦绕口中,一下子把人从昏沉沉的暑热夏夜叫醒了似的。   余氏不禁哎了一声,放下杯子笑道:“哎呦,你们这俩孩子,又捣鼓什么呢,这个味道可真醒神儿。”   “好喝吗?”七月赶紧问。   “好喝,就是太酸了。”张春山喝了两口笑道,“爷爷年纪大了,吃不得太酸的东西,大约又是你们小孩子喜欢。”   七月说人家城里卖都是冰镇的,冰凉冰凉,喝起来更舒服,可惜她们没有冰。   腊月则说道:“爷爷奶奶你们不知道,她们两个上了香饮子的瘾了,这两日煮了好几回了,一锅一锅煮,煮坏了不好喝就偷偷倒掉。”   七月缩缩脑袋争辩:“我们没倒掉。”   腊月:“我看见了。”   七月强辩:“你乱说,你没看见。”   宋氏这两日喝小两只捣鼓的这个“卤梅水”觉得也还行,消夏凉爽,夏日里人容易厌厌的没食欲,喝这个解腻开胃,越是天热的时候喝着越舒服。   但是听着七月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什么要冰镇,宋氏不禁笑道:“你给爷爷奶奶尝尝就罢了,还敢给爷爷奶奶喝冰的?爷爷奶奶喝了冰不舒服,你爹不得揍你。”   张春山想象不出大夏天哪来的冰,七月便又现学现卖给他们解释了一番,冰窖存的或者硝石制冰,张春山琢磨着大热天吃一口冰该是多舒服凉快,尤其还配上这么酸爽的什么“卤梅水”。   不过张春山自己喝不得,却十分重视起这什么“卤梅水”来,他可没忘记,当初平安把山红果穿起来说要吃“糖葫芦”,要拿起卖,他也没当回事,还琢磨这酸不拉几的东西卖给谁呀。   结果糖葫芦卖火了,他们家还真就靠着卖糖葫芦把日子过起来了。   平安却一直歪着小脑袋懒洋洋在那儿坐着没怎么说话,张春山于是问道:“平安,怎的了,怎不说话,这卤梅水是你跟你二姐煮的?爷爷喝怪好喝的。”   “也不是卤梅水,”平安说,“爷爷,乔娘子的卤梅水里头只有乌梅和砂仁、冰糖,我们又加了东西,又加了山红果干和玫瑰花。”   “我说怎么一股子花和果子的香味呢。”余氏笑道,又夸好喝,夸两个孙女聪明,进城喝个香饮子就自己学会煮了。   “可是还不对。”平安嘀嘀咕咕说道,“这个味道还是不太对。”   什么不对呢,平安也说不清楚,就是小嘴巴隐约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却又不太对,可小脑袋却罢工不肯帮她想起来。   尤其那个玫瑰花的味道,煮羊奶挺好喝,但是跟酸甜的乌梅、山红果的味道配起来却不太搭。那该是什么花呢,茉莉花她们已经试过了,放茉莉花还不如玫瑰好喝。   平安想了想,平日他们吃过的干花统共那么几种,平安说:“爹,你明天要进城,记得帮我买一包桂花回来。”   “平安想吃桂花糕了?”张有喜道,“爹给你买桂花糕不就行了。”   “不是,”平安摇摇头说,“我不是要吃桂花糕,我要桂花,煮香饮子。”   宋氏听了担心,忙提醒道:“你们两个可别整日瞎捣鼓,你们这个乌梅、砂仁什么的可都是药铺买来的,是药材,这药可不能自己随便乱用,有的药材相克,放在一起能药人的。” [63]第 63 章:家有恒产   张春山知道孙子孙女们每日晚间都要读书习字,便叫孩子们只管去读书,他跟余氏就先回去了,正好一路散步消消食。   宋氏领着孩子们送到门口,张有喜跟着送二老回去。   月色如水,夏夜的鸣蝉还在扯着悠长的腔调,张有喜陪着爹娘出村拐上大路,前边就能望见郭家村老村了。   “爹,跟你说个事儿。”出了村,张有喜喜滋滋道,“我在城里买了个铺面。”   他把事情一说,张春山激动得不行了,铺面啊,城里买的铺面,尽管他三儿子还在官庄佃着几亩田,可这铺面一买,就算是脱离这佃户的身份了。他的三儿子,包括三房的孙子孙女们,以后就不能算作佃户了!   他老张家的子孙,终于跳出这佃户的穷命了。他果然没看错,三房的运势就是好,分家才不到一年呢,这就买铺子了!   “爹,这事您得先帮我瞒一下。”张有喜说道,“这事我肯定不能瞒你们二老,也想说给你们高兴高兴,但是也不想太多人知道,尤其二哥那边……”   张有喜顿了顿解释道:“我不是不借钱给他,一来呢他也没跟我借,二来我这孩子多,大郎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养这么一窝孩子,手里没个恒产我心里不踏实。咱买田地又买不到,只好买个铺面了。”   “铺面好,铺面就很好,铺面比田地好。”张春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摆手道,“你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你二哥那边,莫说跟你借钱,你大哥我都不想叫他借给他。就叫他犯犯难,他总得自己把日子过起来。”   余氏道:“分了家一家一道,你自己五个孩子先顾好了,爹娘就放心了。”   “钱够不够?”张春山问道。   “够了。”张有喜说道,“爹您放心,原本是不够的,但是已经解决了。”   张有喜骄傲了一下,他不用借他爹的钱。   …………   次日一早,张有喜进城后先跑去城东的金银铺,把金镯和金锁兑了,三两多金子换了背不动的那么一大袋子钱。   他把钱袋子扔在驴车上,随便往上边盖了件旧蓑衣,上头再扔个斗笠,家中带来的十贯一路上藏在箩筐底下,箩筐里随意堆放着蒲扇、褡裢和装水的葫芦……三个银锭子往怀里一塞,张有喜一身旧的粗布短衣,就这么赶着驴车招摇过市。   所以张有喜这会子真心觉得还是银子好,银锭子好,带这么多钱出门他容易吗。   张有喜赶车顺路接了朱中人,就去官府过契。   头一回买铺子,才知道这里头还不少道道,比如他们之前签的契书就只是约定双方买卖,正经交易则必须得用官府印制的契纸,交纳契税,过户盖章还要交一个“朱墨头子钱”,一个“勘合钱”,这两样钱倒是都不多……好在统统都有朱中人帮买卖双方搞定。   八十一贯给了铺主,又交了他该承担的契税一贯两百一十五钱,终于拿到了正经官府朱墨大印的房契。这叫红契,若是双方私自买卖没经过官府过契,便叫做“白契”,能省不少的一笔契税,但却是触犯《宋刑统》的事情,且官府不予认可,交易得不到承认和保护,所以这契钱自然不能省。   张有喜这算是第三次进官府衙门了,第一次来是给平安附籍,第二次来是知州郑大人召见,给朝廷献手套那事情,这是第三回。房屋过契也是在公堂前面那两排长长的厢房,其中有一间专门的屋子。   哪那么巧,他们办好了契书从屋里出来,正好瞧见一行几人从大堂出来,打头一人可不正是知州大人。   郑知州大步流星走下台阶,看到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却也认得他身上的绯色知州官服,纷纷避让行礼,朱中人和周家等人也闪避道旁叉手行礼。张有喜也不知该不该打个招呼,想着民不与官交,说不定知州大人早就不记得他了,张有喜便没吭声,侧身立在道旁叉手行了个礼。谁知郑知州却眼尖看到他了。   “张有喜?”郑知州看着他笑着问道,“你今日来有事?”   “见过郑大人,”张有喜忙躬身回道,“小人是来过个契。”   郑知州便没再追问下去,却又问道:“你们那棉花种得怎样了?”   “看着还行,已经结桃了。”张有喜说道。   一问一答,郑知州并未多做停留,大步流星地匆匆往外走,在府衙门口骑上马离开了。   郑知州一走,几人瞧着张有喜的眼神便不一样了,朱中人拱手笑道:“张官人,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您跟知州大人竟也有交情?”   “嗐,我一个乡下佃户,我跟知州大人能有什么交情。”张有喜实事求是道,献手套那事儿总归是不好张扬,没献成却也没面子,张有喜便说道,“我不是卖手套吗,去年知州大人给城中厢兵配发手套,找我定的货,因此见过一回。”   不管这话朱中人和周家他们信不信,反正张有喜自己信了,可不就是这样吗。   不过几人也没再追问下去,朱中人笑着打趣道:“张大官人这话说的,您如今可也是城中有房产铺面的人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佃户。”   众人说笑几句,从衙门出来后,卖主周家当场付给了朱中人一贯六百二十钱的中人钱,便自顾自带着钱离开了。之前那位周官人则带着张有喜和朱中人又回到铺子,当着面拿钥匙打开铺子再验看一遍,然后把钥匙交给了他。   周官人走后,张有喜按他们之前约定,也拿了八百一十文的中人钱给朱中人。   朱中人却拱手说道:“张官人,我收您个半价吧,你给我四百就好,咱们结个交情,往后您买房子置地再来找我。”   他主动让钱自然是好,张有喜连忙拱手道谢,把其中一半四串钱给了朱中人,同时自己调侃道:“朱中人您可真瞧得起我,我这一个铺子都不知怎么买的,不瞒您说还借了钱的,下回若真有发财的时候,买房子置地一准找您。”   朱中人却笑道:“那我可等着了,我有预感,张官人一准还得找我买房子置地。”   紧接着朱中人就问他,他这铺子是打算自己用,还是要出租,若是出租不妨也交给他。   这一点张有喜倒是早有打算,两间铺面,他眼下也没有这么大生意能做,自然是租出去赚钱,不过他秋冬还要卖糖葫芦、手套,虽说用不着占着这么大铺面,摆个摊更划算,可一家人风里来雨里去的,二郎和银哥又在这城中上学,若是能有个落脚点就方便多了。   张有喜就把这意思说了,他想把前头这两间门面租出去,后头两间小屋和院子,他想自己留着用,这也是他之前特别看上这铺子的一点,家里人落个脚、存个货,也不用每日带着货品来回跑了。还可以做个饭,几人有个吃饭地方,也不用每日街上买着吃,包括二郎和银哥晌午也能过来吃饭休息,又能省一笔钱。   关于这点张有喜都已经琢磨好了,指着跟朱中人说道:“你看我把这铺子后门锁上,不耽误他前头做生意,后头院子我开个侧门出入,互相也不影响,只是他若要需用库房、住人,可能就不行了。”   “还有一点不情之请,若是可以,我这铺子托您尽量给我租个干净些的买卖,似那等杀猪宰羊、脏臭难闻的生意我不想要。”   一来他也是做吃食的,肯定忍不得脏臭,二来人毕竟迷信,张有喜觉得铺子里杀猪宰羊总有些伤阴德之嫌,他虽然不曾吃斋念佛,却也不想自家铺子给人拿去做这些用处。即便这些行当租铺面加钱他也不愿意。   朱中人满口答应,做生意开铺子,各样需求的都有,自然有人前头铺面就够了,还不想要他后头的小屋呢,能少一点租钱。于是他这桩买卖朱中人就算接下了,两人拱手告辞。   朱中人一走,张有喜立刻锁上铺子的门,跑去杂货店一口气买了四把铜锁,把铺子里头的锁全都给换了。   这一番忙碌日头过晌,下午他还得接二郎和张银哥放学呢,也不值当再回去,便去街上随便买几个菜肉馒头吃了,顺路杂货店又买了笤帚、簸箕。   回来歇个晌,下午下了凉,就去跟王厨借了盆和抹布,反正闲着也没事,他干脆把这铺子仔细打扫一遍。   王厨跑来里外转悠参观了一遍,拱手跟他恭喜道:“你老弟有能耐,往后我都不能叫你张老弟了,得叫你张大官人了。”   张有喜调侃:“那我也叫你王大官人?王大官人你可算了吧。”   两人说笑一番,张有喜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弄得自己满意了,寻思着今日铺子买妥了也得庆祝一下,从王厨食肆里买了一条红烧鱼、两斤卤的羊头肉,瞧着天色便打算早早去接两个孩子放学。   赶着驴车走出一段,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女儿要的桂花忘了买。赶紧调头回去,买了桂花又顺路跑了一趟药铺。   记得这家药铺他还来过的,可不就是带平安进城来办理附籍那回,铺子里有个摇头晃脑跟他背医书的小学徒。于是张有喜进了药铺一瞅,奔着铺子里年轻的抓药伙计就过去了。   小学徒如今长大了不少,正经穿个青布直裰站在那里,殷勤招呼道:“客人抓药?”   张有喜拱手笑道:“想来请教一下小郎中,您可否帮我看个方子?”   小伙计一伸手:“拿来看看?”   张有喜哪来的方子呀,他就没写,忙解释了一下,只说家中女儿们贪嘴,在家煮卤梅水乱加东西,他不放心特意来问问。   “乌梅、砂仁、冰糖,她们又自己往里头加了山楂、茉莉花、玫瑰花和桂花,反正就是乱加一气,您帮我看看,可别有什么药材禁忌、相克的。”   小伙计便说都是些寻常可食之物,不过虽说药食同源,但却也不能自家乱煮一气,沉吟道:“你里头再加个甘草吧,甘草和百药,用以调和药性,味道也甘甜。”   张有喜立刻说那就买点甘草,小伙计却又不放心自己似的,又去问了柜台里的老师傅,那师傅见都是些生津化湿、消食开胃的药材,便又给加了个陈皮。   宋氏知道铺子买妥也十分高兴,在家准备了几样小菜,平安爱吃的虾仁炖冬瓜,七月要的咸鱼炖茄子,还有麻汁豆角和凉拌萝卜丝,张有喜再拿了红烧鱼和卤羊头肉回来,夏日天热又不能放,于是这一晚的饭菜便格外丰盛了些。   宋氏在请公婆过来吃和送过去之间犹豫了一下,她今日不曾提前说过,耿氏那边恐怕已经做饭了,不好再请公婆过来。宋氏便拿两个盘子拨了一些菜,红烧鱼不好弄便罢了,虾仁炖冬瓜和咸鱼茄子拼一盘,卤羊头肉和麻汁豆角拼一盘,放在篮子里拿碗扣上,使唤七月和平安给爷爷奶奶送去。   小姐妹俩拎着篮子来到老宅,一进门耿氏便笑道:“又来给爷爷奶奶送菜,你家今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七月便抿嘴笑着说她娘今日得闲做了两样菜,谁知她爹从城里回来又买了点,弄重了。   耿氏接了篮子一看,四样菜呢,心说三房果然能挣钱,三弟妹也舍得,整日吃的这样好。   耿氏笑道:“这么多菜,你俩别回去了,大伯娘做了烙饼,煮了小米粥,你们就在大伯娘家吃吧。”   俩小孩笑嘻嘻说不了。张春山和余氏自从昨晚得知三儿子在城里买了铺面,两人都高兴得睡不着觉,昨晚刚在三房吃了角子,今晚孙女又送菜来了,老夫妻俩自然是心情更好,乐得合不拢嘴。   张春山拉着平安问这问那,关切地问她今日在家干什么了,晌午吃的什么,嘱咐她好好吃饭,又问她学会认多少字了。   这个问题有点难,平安说:“爷爷,我不知道我认识多少字了呀。”   张春山立刻说道:“那就是很多很多了,数不清了。我们平安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余氏叫两个小孙女:“你们怎又送这么多菜来,跟你娘说,不用什么都想着我们,爷爷奶奶又没缺着。”   七月说:“奶奶,您不缺是您不缺,大伯娘肯定不会给您缺着,不过我娘送那是我娘的孝心。”   说得余氏满心里熨帖。   要说分家以后哪点不好,张春山和余氏觉得就是三房搬家远了点。三房一搬出去,三房的孙子孙女们不能每日在跟前儿了,尤其两个小孙女,那就是张春山的心肝肉,开心果儿,一天看不见就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好在儿媳有心,经常打发两个孩子来送这送那的,若是接连一两日没来,张春山自己就该跑去看看了。   余氏叫俩孩子就留在这吃吧,俩小孩说娘等她们吃饭,回家吃了。陪爷爷奶奶说了几句话,等着耿氏腾盘子。   耿氏自家做的蒜泥豆角和炒韭菜,看着也没有什么好给回去的,便把刚做的白面单饼拿了两张,连盘子放回篮子里给俩孩子带回去。   七月和平安走后,耿氏笑着冲东厢房喊了一声:“银哥,你三婶送了老些子菜来,吃不完了,你过这边来吃吧。”   张银哥不好意思,说不了,他娘已经做了。耿氏便说道:“天热吃不完回头再坏了,你这边来帮忙吃,你家做的叫你爹娘使劲吃。”   张金哥心里感激,招手叫张银哥过来,张银哥跟吴氏说了一声,便跑去堂屋吃饭了。   东厢房剩下张有福和吴氏两人吃饭,吴氏叹气道:“你说三房哪来的那么多钱,整日好吃好喝的,三弟妹吃穿上头可真舍得。”   张有福埋头吃饭没理她。   分家时间一久,吴氏才慢慢回味过来一个事,他们二房没人挣钱!   老张家这一大家子人日子为什么能好过起来了,谁挣钱,老三挣钱呗,老三带着几个大孩子挣钱,带动的老四张有良都挣钱了。所以除了老三自己,如今大房有张金哥和张小鼠挣钱,三房就算大郎从军走了,也还有腊月挣钱,就他们二房不光没有挣钱的,还一个上学花钱的。   原本以为分了家他们二房负担最轻、日子最好过,可结果呢,竟然是他们二房最没有底气。   吴氏不禁懊悔,越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把大儿子过继给大房是不是错了,懊悔算错了账,如果张金哥没过继,眼下张金哥做生意挣钱,张银哥上学花钱就不用愁了。她自己家务活、针线活样样行,她又会织布,会过日子,张有福干点儿田里的活,家里日子一准比现在好过。   每每想到这些吴氏忍不住就埋怨,埋怨张有福没本事,埋怨自己命不好,三房里头老大有家产、老三有本事,可她嫁的二房又没本事又没家产,她还把能挣钱、能撑门立户的长子给过继出去了。   吴氏心里那个滋味呀,都不知道该埋怨谁了。   张有喜和宋氏眼下其实也不敢怎么舍得了,买完这铺子,再交了契税,家里可就只剩下三贯来钱了。就这还幸亏宋氏娘家给了两贯温锅礼,要不然他们眼下就该借钱花了。家里总得有个日常开支不是?   眼下先花着,日常开销够一阵子了,话说以前家里穷的时候,一大家子一年的日常开销也没有一贯钱。   所以眼下张有喜就很关心朱中人什么时候能帮他把那铺子租出去,他就有钱用了。   今日的饭桌话题自然是买铺子的事,对一家人来说都是个新奇经历,张有喜把前后程序跟宋氏和孩子们讲了一遍,啧啧感叹道:“你说人家那钱挣的,那位朱中人,今日一下子就空口白话地挣了卖家一贯六百钱,又挣了我四百,两头赚,就这还是让了我半价的。”   “左手帮我买进来,右手就要帮我租出去,等租出去了他又能挣上一笔。”   七月立刻问:“爹,那你不能去当中人挣钱吗?你也去。”   张有喜无奈地看了漏风棉袄一眼,说道:“你当你爹是万能的呢,你爹三头六臂,什么都会。他这一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历来这能当中人的都不简单,地头人面样样熟,明道暗道都走得通,人家能空口白话挣这个钱,就得有这个本事。”   七月立刻开始琢磨她能不能也学着当中人。   张有喜道:“二郎,咱那铺子离你们学堂也不算远,等我这几日把后头那两间屋收拾一下,添个床,添个桌子、炉子,你跟银哥晌午就能去歇个晌了,自己勤快的话还可以做个饭吃,省得你们在学堂里吃饭歇晌不方便。”   二郎点头说道:“爹,娘,你们还是给我带饭吧,这阵子我晌午带钱买饭吃,银哥还是自己带饭,我们俩吃不到一块去,我买了饭叫银哥吃他也不能天天好意思吃,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学堂都是附近学生多,像二郎和张银哥这样路远就自己带个干粮,晌午学堂给提供点热水,就在学堂吃了,不过现在这暑热天气,带饭怕放馊了,宋氏和张有喜就每日给二郎几文钱叫他随便买个饭。   不用问张有喜都知道,他二哥盖房子手里拮据,哪里舍得钱给张银哥买饭。   张有喜道:“那大热天饭馊了也不能吃啊,整日光带个烙饼什么的,菜又不好带,你们正在长身体呢怎么行。往后你还是买点儿,银哥他带饼子,你就买个汤、菜跟他一起吃,饭要是馊了你就不许他吃,拿回家来喂猪。”   大人怎么都行,小孩子怎么能行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像二郎和银哥这么大正该能吃能长的时候,读书上学本来就很累了。   张有喜懒得多管他二哥两口子,不过贴补侄子几顿饭他还是能行的。   二郎却说道:“其实爷爷和大伯私底下会给银哥一点零花钱,不过他不舍得用,他自己攒着了,留着买个笔墨纸张什么的。”   “你大伯可真是个老好人,他也不容易了。”宋氏道。   张有田和耿氏虽然厌恶二房,但对张银哥却肯顺手照顾一下,还不是为了张金哥。张有田给张银哥塞零花钱也是聪明做法,他不给,张金哥不忍心亲弟弟受屈,也要偷偷给的,那还不如他来给,还能叫嗣子心中感念。   过继的不好相处,难免隔着点什么,可张有田和耿氏夫妻两个心眼好,人也拎得清,自然就能慢慢把嗣子的心给捂热了。   有一说一,张金哥这孩子心思正,知道进退,跟张小鼠兄妹感情也十分不错,两人一起风里来雨里去做生意,真比人家亲兄妹还好。等张金哥成婚再娶了耿氏的娘家侄女,大房这一家人不就真正过到一起了么。   天太热,饭后一家人跑去院里摇着蒲扇纳凉,张有喜端了半碗麸皮去饮驴,宋氏就叫孩子们点艾草熏蚊子。   小两只却不怕热似的,又跑去厨房捣鼓她们的“改良版卤梅水”。饭前七月就把乌梅和砂仁泡上了,今天刚得了她爹药铺里买来的甘草、陈皮,平安要的桂花也买来了,俩小孩就一股脑都放进去了。   几样料子放进砂锅里煮开,七月掀开锅闻了闻,跟平安说道:“闻起来味道不错,不知道喝起来怎么样。”   平安也嗅了嗅鼻子,放这个桂花的味道好像比玫瑰、茉莉闻起来更好,至于那甘草、陈皮她以前也没吃过,迫不及待想尝尝。   不过刚煮开太热了,没法喝,平安跟二姐说:“给它放着吧,等凉了再来喝。”   七月包着抹布小心把砂锅端到旁边灶台上放凉,平安拿水瓢舀了点水洒在灶膛门口,仔细灭了火星,小姐妹俩出了厨房一起去东屋读书,二郎小课堂要上课了。   这俩为了吃还真是乐此不疲。宋氏进来检查了一下,见火灰都浇灭了,东西也放好了,放心地也跟着去东屋。   晚间睡觉前,小姐妹俩端着油灯溜进厨房,平安拿勺子舀一点在碗里先喝了一口,还温热的,不过味道终于跟她想要的差不多了。   “怎么样?”七月把油灯放好,也拿碗舀了点尝尝,眼睛一亮小声惊呼,“好喝!这味道比乔娘子的卤梅水可好多了。”   “平安你嘴真刁!”七月真心夸道。   平安不想理二姐,有这么夸人的么。   “就是要放桂花,比玫瑰、茉莉好喝。”平安道。   两人一人喝了小半碗,七月咂咂嘴说道:“这个酸甜味道可真足,不过我还是不喜欢里头这个辣滋滋的味道,应该就是那个砂仁。”   “我也不喜欢。”平安说,“二姐,咱们把那个砂仁不要了吧。”   “可是卤梅水里头除了冰糖统共就两样,咱们再给它去一样。”七月纠结了一下说,“下回再煮把砂仁去掉试试。”   反正她们不喜欢,管它怎么煮,好喝不就行了吗。   “还有那个陈皮别放太多了,少一点就行了。”平安说,这个陈皮味道太重了她也不喜欢。   “你们俩又干什么呢!”腊月的声音在院里道,“还不赶紧刷牙睡觉,两个小馋丫头。”   小姐妹俩对视一眼,哼,不给大姐喝!   于是午饭后俩人又煮了一回“去砂仁版”,晚饭后二郎小课堂开始,七月和平安的“去砂仁版改良卤梅水”也放凉了,尝了尝很是满意,果然没有砂仁她们更喜欢。   两人拿竹筒杯盛了几杯,端去东屋跟爹娘、哥哥姐姐献宝。   宋氏尝了一口惊艳,毫不吝啬地给两个女儿翘起大拇指:“好喝,我没喝过乔娘子那个卤梅水,但是我觉得你们煮的这个太好喝了。”   “比乔娘子那个好喝。”七月自信说道。   二郎上了一天学,回到家精神都有点乏了,喝了一口眼睛一亮,一口气干了,放下小竹筒杯子夸妹妹们:“好喝,能干!你们这个怪提神的。”   平安和七月得意洋洋。就是遗憾没有冰,拿冰镇一下,那不知道得多好喝。   张有喜这阵子原本打算打井的,眼下是不行了,他没钱了呀,只好决定往后推推,秋末再说吧。张有喜道:“小孩子少吃冷的。等咱家打了井,你们夏天喝香饮子,放井水里拔一下就行了,不比冰镇的差。”   关于香饮子,腊月是最有发言权的,她在城里喝过的最多。腊月慢慢悠悠喝光了一杯,笑道:“七月,我觉得你们这个真能拿去卖了,一准很多人买,这个喝起来比吃糖葫芦还上瘾。”   七月大为感动,终于有人支持她去做生意挣钱了,大姐支持她去卖香饮子了!   七月拉着张有喜扭成麻花,撒娇道:“爹,我就去卖这个卤梅水行不行,正好你每日送二哥上学,你就把我带去,放了学我再跟你们一起回来。”   张有喜也觉得这东西好喝,但就这么一种香饮子大老远跑去城里卖,似乎不太行。   张有喜琢磨了一下说道:“你就这一种,你看乔娘子那摊上十几二十种香饮子,她都在那武曲街卖了多少年了,你学了她的卤梅水,加了点东西煮了又拿去跟她抢生意,这能好吗?再说估计你也卖不过她。”   七月哀怨了一下,平安却仰着小脸说道:“可是爹,那咱们上回吃的那个,冰雪冷元子,不也就只卖那一样吗,你还说他成本就一点点钱,肯定很挣钱呢。”   “说是那么说,卖的少不值当的。”张有喜道,“再说你二姐才十岁,真敢让她一个小孩进城做生意?回头人家连她都拐去卖了,要不……”   他想了想说:“要不你们把这方子卖给乔娘子试试,她若不买,那我们下一步再考虑自己卖,那她也不好说我们跟她抢生意了。”   腊月笑道:“爹,你卖方子挣钱上瘾了吧,乔娘子可不是崔老夫人,乔娘子就是个做点小生意的寻常人,她能出多少钱啊。”   张有喜道:“问问再说,我也没指望卖她多贵,她若不买,那以后若咱们真要自己卖,她也不能说什么了。”   “你们这个也别叫卤梅水了,”宋氏笑道,“你们这里头除了一样乌梅,别的都不一样了,连砂仁都去掉了,根本就不是卤梅水了。”   关于这个七月是想过的,嘴快说道:“咱们可以叫酸梅水。咱们这个加了山红果,酸甜更足,就叫酸梅水。”   平安说:“酸梅水不好听,二姐我知道,它叫酸梅汤。” [64]第 64 章:小掌柜   两个小孩要求不高,七月说乔娘子若能给她们两贯钱,她们就把这酸梅汤方子卖给她。   大姐说得对,乔娘子毕竟是个做生意的小摊主,跟崔家那样的人家不能比,所以总不能不切实际地幻想也能卖像糖葫芦、羊奶方子那么多钱。   至于平安,平安毕竟才五岁,对钱原本也没有什么太具体的概念,对平安来说,她们就是煮了个好喝的香饮子,自己喝着高兴,还能卖钱那就更高兴了。既然二姐说两贯钱,那应该就可以了。   于是腊月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卖?”   “就那样去卖啊,问她买不买不就行了。”七月理所当然道。   小孩到底是小孩,腊月挥挥手说道:“行了,你靠边吧,我去帮你们卖。”   两贯钱,腊月心说,她两个妹妹还真傻乎乎的可爱。   既然如此,张有喜便决定明日全家都进城去玩,反正这时节也没什么大活儿。不光是这个“酸梅汤”的事情,主要是他们家刚刚买了铺面,他想带孩子们,尤其是带宋氏去亲眼看看,高兴高兴。   于是孩子们读书学习,张有喜便自己跑了一趟老宅,告诉张银哥明早还是他送他们上学,顺便陪爹娘说会儿话。如今他们搬了家不住一起,张有喜一去,张有田和张有福也来堂屋一起说话,三兄弟难得的闲话家常。   等张有喜一走,张有田送他出来嘀咕道:“老三这阵子又捣鼓什么呢,整日往城里跑。”   张春山心知张有喜忙铺子的事,便说道:“带孩子玩呗,顺便接送银哥和二郎上学了,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的,在家蹲不住。”   不是非得连自家儿子都瞒着,张春山其实有点担心,老三这两年路走得太顺,风头太盛了。尤其为着做手套的事,老三两口子在村里都成了村民巴结的对象,如今在村里,就连里正瞧见张有喜,都老远笑脸相迎地打招呼。   总归还是住在村里,人不能太冒尖,锋芒更不能太露。   既然是全家出动,次日一大早一家人就起来收拾了,宋氏把羊喂了,鸡喂了,院里院外瞧了一遍,瞧着都妥当了,才放心出门。   “咱们家是不是得养个狗。”锁门的时候宋氏说道。   “我也在想呢。”张有喜道,他们住的离老村子太远了,新村这边很多住户还没搬进来,村里随处可见建房工地,人气不够旺,邻居又不够熟悉……总之他也在考虑养条狗看门。   这个提议得到了四个孩子的一致赞成,尤其平安,一路上都在想着小狗,小狗狗呀,软乎乎毛茸茸的,肯定很好玩。想得太投入,以至于连二姐跟她说话都没注意。   “平安?”七月叫她。   “嗯?”   “你想什么呢,跟你说话也不理,”七月道,“愣愣乎乎的。”   平安老实回答:“想小狗。”   一车哄笑。   赶车到老宅,张银哥背着书袋正在大门口等他们,老远便听见一家人的欢笑声。   “三叔、三婶!”张银哥先问候长辈,爬上驴车问道:“你们说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平安在想小狗,都想得愣神了。”七月说着忍不住又笑。   张银哥其实有点不能明白他们笑什么,平安想小狗怎么了,值得笑成这样?但是张银哥很是羡慕三叔三婶家里的气氛,哪像他们家,爹娘整日吵架。   听七月说完原委,张银哥实事求是说道:“三叔三婶要养狗看门,那肯定养个大狗啊,养条小奶||狗管什么用?”   平安一听:“!”   不,不要!就要小狗!要大狗干什么呀,大狗怪吓人的,她就想要一只软乎乎的小狗狗!   农家少有养狗养猫的,怎么说呢,带嘴的都要吃东西,以前连人都吃不饱了哪来的粮食养狗啊。所以村里想找条狗养还真不太容易。宋氏便说,等抽空去叫她二哥给找一条,二哥是当猎户的,猎户们喜欢狗,宋二自己就养过一条很凶的猎犬。   二郎道:“猎犬可凶,我记得二舅舅那条猎犬除了自己家人,旁人谁去谁咬,汪汪汪地咬个不停,邻居一天去三遍它还咬。”   宋氏说道:“你二舅那狗通人性的,它认得自家人。”   张有喜则说道:“这看门的狗就得凶一点,不然还指望它看什么门。”   平安听着爹娘讨论傻眼了,猎犬啊,大狗,都能抓兔子的,那她的小狗狗怎么办?   “娘,”平安开始学二姐撒娇扭麻花,拉着宋氏可怜巴巴地央求,“我要小狗……”   “要,要小狗。”宋氏还没说什么呢,张有喜先撑不住了,忙说,“咱们养一条大的看门,再养一条小的给你们玩。”   宋氏无奈道:“狗总归是畜生,有野性的,你们当什么好玩的呢。”   “养熟了就行。”张有喜道,这么一想,大狗会不会怕养不熟?家里弄一条养不熟的大狗可不行。   七月却在担心另一件事情,琢磨道:“可是咱们家哪儿还能盖个狗窝呢,盖跟鸡圈邻墙?”   二郎憋笑:“那不正好鸡飞狗跳?”   七月一想也是,这鸡和狗怕不能和睦相处的。   …………   把两个学生送到学堂,张有喜赶着驴车带宋氏和三个女儿去看铺子,他停好驴车,打开门带她们进去,转了一圈不无得意地问道:“怎么样?”   实话实说,宋氏感觉不怎么样。   主要是就这么两间屋子,也就跟他们家两间厢房那么大,竟比他们家整个宅子还贵了一大截?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家在城里拥有价值八十一贯的铺面了,宋氏又觉得高兴起来。   “前边租出去,到时候这道门封上,院子这边开个侧门。”张有喜带着宋氏进去,两人开始琢磨怎么改建一下后院、屋里怎么添置,宋氏问哪里支锅,要做饭这也没有厨房呀。   张有喜说城里都不怎么用柴火灶了,很多人家用的石炭,黄泥炉子。这么一说宋氏就懂了,她大哥那茶寮子里也用黄泥炉子,便琢磨可以挨着西墙搭一个小棚子当厨房,炊饼馒头什么的就在家里做好带来,这边能煮个粥、烧个汤就行了。   总之能叫家中两个学生和几个进城来做生意的人吃上饭、有个地方落脚休息,这就比以前强多了。   两个大人忙着商量这些,腊月就带着两个妹妹去“卖方子”,路上嘱咐两个妹妹多喝香饮子、少说话。   她们一早来时用平日带水的葫芦装了一葫芦酸梅汤来,腊月就叫平安先拿着。   乔娘子见到她们十分热情,说好些日子没瞧见腊月了,腊月笑着说可不是么,年后她就没进城来过。   姐妹三个先点香饮子,七月点了个荔枝膏水,平安冲着梅花鹿的“鹿”字要了个鹿梨浆,腊月则有意点了个卤梅水。   “我得请五娘子尝尝这金橘团,还是五娘子给我的建议,放了薄荷叶确实不错。”乔娘子道,特意盛了一碗金橘团递给平安,橙红色的饮子里缀着一小枝碧绿的薄荷头,看着十分清爽。   平安喝了一口,点头说好喝。鲜薄荷叶的味道会让饮子更清爽一些。   “她就会吃,我这两个妹妹整日就喜欢捣鼓吃食。”   腊月尝了那卤梅水,觉得实在是比两个妹妹煮的差了太多,甚至都不是一个味道,腊月笑道,“对了乔娘子,她们两个在家里也自己捣鼓香饮子,还真煮了一样味道不错的,非要拿来跟你显摆,只是天热温吞了,你加点冰进去尝尝。”   腊月便叫平安把那葫芦递给乔娘子,乔娘子接过来,倒了半碗出来闻了一下,层层打开被子裹着的藏冰的小箱子,舀了几块碎冰放进碗里。她摇晃着那碗,等到冰差不多化进去了,小口品尝起来。   “好喝!”一口酸梅汤入口,乔娘子立刻说道,“当真是两位小娘子煮的,这味道酸甜适口,怎么煮的?”   “嗐,她们两个可不就只会吃,整日就琢磨吃了。”腊月笑着道,“七月嚷嚷着要跟你学,叫我带她进城来卖香饮子,这么点小孩一脑门子挣钱,我昨晚还说了她,她才多大想什么好事呢。”   听话听音,乔娘子自然也明白腊月言下之意,却摇头说道:“不是我说,这香饮子可不好卖,你看我这摊上这么多种,冬日有冬日的种类、夏日有夏日的种类,每日从早到晚,也就挣个辛苦钱。”   “听见了吗?”腊月点着七月的脑门笑道,“你当做生意挣钱那么容易呢。”   乔娘子细细地品着碗里的饮子,琢磨这里头用的什么物料,可各种物料煮在一起,葫芦里倒出来的又只是汤水,没有一点料渣,一下子还真不能确定。再说这煮饮品,料子是一方面,用量、火候、煮制方法也是一方面,要不怎么说各家用的同样的三味料子,煮出来的卤梅水却不尽相同呢。   乔娘子也笑道:“四娘子,不如你把这方子告诉我,往后只要你来,我便请你喝香饮子,都不要钱,你看可好?”   七月何等聪明,这下明白乔娘子虽说觉得好喝,可根本就不打算花钱买,七月心中有些不服气,反正她是小孩,便装傻卖乖地说道:“乔娘子你看,大姐欺负我,她自己就能进城卖糖葫芦、卖手套,我说我也要进城做生意挣钱,她就嘲笑我。我不管,我就要进城来玩,就要卖这个香饮子。”   “你当进城是玩的呢,我整日那么辛苦。”腊月道。   腊月默契地扯开了话题,三姐妹喝完香饮子便离开了,乔娘子也没再说什么。   等她们走后,乔娘子端着碗里剩下的一点细细品味,主料应该有乌梅,可酸甜的味道更甚乌梅,果香浓郁,她回去得琢磨琢磨用的什么果子。   没几日,乔娘子摊上便新推出了一种乌梅饮,用料就是山楂和乌梅两样,这是后话。   姐妹三个回到铺子里,爹娘还在后院,天热,三人就站在后院屋檐下拿斗笠扇风。   “怎么样,死心了?”腊月笑嘻嘻问七月。   七月:“哼!”   只有全程状况外的平安问道:“大姐,你不是说要卖方子给乔娘子吗?”   “小笨蛋,人家不想花钱买。”腊月笑道,“那我还不想卖呢。”   原本她也没打算卖,腊月虽说年纪小,可这两年在城里做生意也历练颇多,她就猜到乔娘子不会舍得花钱买的。也就她爹厚道过了头,怕一条街面上不太好看,不过这下乔娘子也没话说了。   腊月说道:“你俩回去再琢磨琢磨,怎样做的更好喝,用多少料子你们得记准了,固定下来,不能随意添减,做出来的香饮子要能保持味道一样。”   七月眼睛一亮,忙问道:“大姐,你觉得我们能卖?”   “我觉得能。我们卖糖葫芦就能挣钱,这个酸梅汤应当也能挣钱。”腊月说道,“反正我们就试试,又没有多少本钱,你们自己不都说了吗,一小把料子煮一大锅。”   “就是就是!”平安用力点着小脑袋说,“水又不要钱!”   七月说:“我也觉得,另外我还觉得,我们那羊奶也能卖,我煮的羊奶那么好喝,一准有人买,可就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羊奶。”   “我们家羊奶当然好喝。”腊月琢磨道,“可是羊奶跟你们这个酸梅汤不一样,羊奶不好弄,没有那么多奶,关键是羊奶还容易坏,这大热天挤出来一会子就坏掉了。”   张有喜和宋氏从后院出来,居然发现自家三个女儿凑在一起十分认真地在讨论生意经……张有喜看看宋氏,宋氏看看张有喜,他们到底是怎么养出来三个财迷的?   “其实城里有卖牛乳的。”张有喜接了一句,“哪天给你们买点尝尝,不过价格可贵,你们要是用来煮了卖,那成本就太高了,又容易坏,卖不掉你们就得赔钱。”   “那我们冬天卖?”七月问。   “冬天,”张有喜沉吟道,“冬天再说冬天的话。你等我忙过这一阵子。”   其实之前七月嚷嚷卖羊奶,他就想到了一个法子解决羊奶来源,不过眼下说这话还太早了,没的说出来叫三个财迷女儿等不及。   接下来张有喜打算花几天时间改建一下铺子后院,可以考虑让七月卖个试试,正好腊月眼下也没什么事,冰好办,城里有地方买,但是酸梅汤在哪里煮?   张有喜一问,七月本能地就想说当然在家里煮啊,煮好了用驴车送来……可这不是糖葫芦,汤汤水水的不好运吧?   “可以用乔娘子那样的大铜壶。”腊月道,“不过我觉得怪麻烦的,咱们还是弄个炉子,就在这边煮方便,反正咱们本来也得买炉子做饭。”   张有喜便开始考虑先去买个黄泥炉子、买锅和壶。   他们家真是,有了想法忍不住地就想折腾,算算也得不少成本了,话说他手里可没多少钱能折腾了……宋氏便说其实旁的没必要花太多钱,就是后头屋里添个桌椅板凳,宋氏又提了一下后院眼下首要是先开个侧门,先开个侧门出入方便。   平安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人小插不上话,就歪着脑袋蹙着小眉头坐旁边听着,好歹等他们讨论差不多了,平安赶紧举手发言:“还有还有,爹,你多弄点儿那个竹筒杯子吧,咱们就用那个杯子卖。”   “行啊。”张有喜点头,反正竹筒便宜还好用,味道清香,比买瓷碗来的便宜不说,还不怕摔。   平安还没说完呢,一口气说道:“咱们再弄点儿吸管,让客人用吸管喝,不然那杯子大家用来用去的,我怕它脏。”   “什么吸管?”腊月问。   “麦秆呀,”平安说,“二姐知道的,咱们看场时候就用麦秆当吸管喝水。”   她一说腊月就明白了,用麦秆喝水呀,村里小孩子差不多都这么干过,以及,芦苇秆子也行。芦苇秆粗一些,也更结实一些,只是麦秆更容易得。不过小孩子们用麦秆喝水主要是好玩,还可以用来喷水玩,谁可没想过用它来卖香饮子。   “你这主意不错。”腊月点着平安白嫩的脑门笑道,“这法子新鲜,怎么想出来的?”   用吸管喝水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吗,这还用想。平安说道:“我,我就是觉着干净。我每次去乔娘子那里喝香饮子,我都怕她那个碗,别人用过了没洗干净,那可太脏了。”   所以她每次都要亲眼看见乔娘子用的是桶里新拿出来的碗,但是乔娘子摊上统共那么多碗,街市用水不便,乔娘子也只一桶水洗碗。有一说一,乔娘子这就已经算是讲究了,似西市那些卖大碗茶的摊子都有不洗碗的,反正喝茶的碗也看不出来脏,喝大碗茶的多是些扛活卖力气的乡民粗汉,也不讲究,走了一波客人下一波继续用。   但是平安去喝香饮子,忍不住就会想那碗是不是旁人刚用过的,会不会没洗干净。并且不光香饮子,她去食肆吃饭,也忍不住担心那碗筷是旁人用过的,没洗干净怎办?所以每次平安都要自己倒点茶水冲碗、冲筷子。   没法子,人家是个爱干净的讲究小孩啊。   可她这么一说,腊月和七月沉默着对视一眼,忽然都有点膈应了。   没人说出来也就罢了,叫平安这样一说……腊月懊恼道:“你这小孩,你讲究可真多。哎,咱们以后还是自己做饭吃吧。”   “也不是。”平安缩着脑袋嘿嘿笑道,“但是外面卖的菜好吃啊,其实我想自己带个筷子。”   腊月:“……”   张有喜道:“以后咱家在这里有地方了,咱们可以拿自家的盘子端回来吃。”   对呀,平安眼睛一亮,可以叫他店里做好了,拿自家的盘子碗去装。   可说归说,起码今日他们碗筷盘子什么都没有,晌午一家人还是得去外面吃。夫妻俩带着仨孩子去对面王厨的食肆里吃饭,爱干净的一家人却总是忍不住去想平安刚才说的那些,忍不住就想王厨的碗筷会不会没刷干净,然后就忍不住有点膈应了……   这还怎么吃!   “都怪平安!”   这么点小屁孩也不知哪那么多讲究。腊月自己好笑地白了小妹妹一眼,跑堂送上一壶茶水,腊月又跟跑堂要了一壶开水,拿开水把碗筷仔细烫了一遍,心里总算觉得放心些了。   饭后回去歇了会儿,午后下下凉,张有喜便赶着驴车出门采买,先跑去木匠坊定了两张木桌、几个凳子,西市买了黄泥炉子和水桶、锅子,还有两筐石炭,再去买腊月要的那一套,铜壶、漏勺、大阳伞……一个多时辰后才回来,背后的衣裳都叫汗洇湿了。   “这怎么什么都得买,跟安个家似的,加上你们要的卖香饮子的那些,”张有喜抓着装水的葫芦咕嘟咕嘟灌下一葫芦水,慨叹道,“再这么买下去,你爹可真没钱了,家里买完铺子统共还剩三贯多钱,今一天就花掉一贯多,尤其那两个铜壶贵,你们这酸梅汤若是不挣钱,咱家接下来两三个月就该没钱花了。”   三个女儿很不捧场地哈哈笑,气得张有喜说她们小没良心,平安瞧他热得那样,就拿个蒲扇跑来给他扇风,张有喜老怀甚慰,还是他家平安心疼他。   所以为了省钱,破墙开侧门他也自己干了,自己都弄好了,请木匠来给装个木门了事。   回家张有喜做了二十个竹筒杯,腊月则带着平安和七月拿家里准备打草垫子的麦秸做“吸管”,把麦秸剪去节,剪成差不多的长度,也不知道好不好卖、能用多少,反正麦秸不值钱,农家有的是,就先剪了插满两竹筒杯子。   两日后,朱中人来找张有喜,告诉他有个外地来开潞绸铺子的客商想租他这铺面,他那铺子只一个掌柜、一个伙计,伙计还是他自家小舅子,他那货品也不多,也就那么十几种花色的绸布,每样备上个几匹,因此也用不着再租个库房,晚间他跟小舅子便打算支个卧榻就睡在铺子里,一来看守,二来还省钱。   张有喜一听,挺好,双方都满意,由衷地恭维了朱中人一番。因着不租后边库房,就比王厨那铺面便宜了一些,双方谈妥了每月四百五十文租钱,如此每年五贯四百钱,按照规矩先给付了三个月的。   张有喜拿到一贯三百五十钱的租钱松口气,他八十一贯花出去,好歹见着回头钱了。关键是他眼下手中银钱不足,这笔租钱也能救个急。   如此忙碌了整整三日,五黄六月天,张有喜那后院收拾差不多了,三姐妹的酸梅汤摊子也正式开张了。就这么一样饮子,也没弄什么招牌,一张长木桌,一把阳伞,连凳子都省了,张有喜去街上找卖字的秀才给写了个茶幡子挂上,上面简洁明了就写着三个大字“酸梅汤”。   开张前的头天晚上,宋氏把七月和平安叫到跟前一顿教训!   没法子,这两日俩小孩忙着准备饮子摊开张,越发积极地捣鼓试验她们那酸梅汤,自己自然也喝得多了,饭都吃的少了,平安晌午午睡起来还说肚子不舒服。   宋氏板着脸把俩小孩一顿批评,严格规定:“再好吃的东西也得有个量,不能只顾贪嘴,再说那酸梅汤太酸甜了,少喝些凉快就罢了,似你们那样当水喝,小孩子伤肠胃的!”   平安素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一见她娘生气,缩着脑袋嘿嘿笑着赶紧乖乖认错:“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多喝了,我以后每日只喝一杯,行不行?”   “一杯就罢,不过你喝放凉的也就罢了,不许加冰。”宋氏瞪了七月一眼道,“你也是,听见没,可别卖酸梅汤自己现成有冰了,就贪凉随便往肚子里吃,肚子疼我还得揍你!”   “知道啦,娘。”七月也缩着脖子嘿嘿笑,辩解道:“我们这几日不是要试验方子,把最好喝的分量搭配给定下来吗,大姐专门交代的。娘,那平安每日喝一杯,我比她大一半,我每日就喝两杯行不行?”   宋氏把脸一板:“你还敢讨价还价?”   “没有!”七月立刻说道,“就一杯,一杯!娘您放心,我也不加冰。”   宋氏对她那性子还能不知道,转头虎着脸交代平安:“平安你看着她,她要是敢喝太多冰的,你告诉我,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嗯!”平安听话地点着小脑袋。   七月对小妹妹的鸡骨头兔子胆行为很是嫌弃,瞥了平安一眼,心说就跟她自己没偷偷吃过冰似的。   其实平安还是很关心自己身体的,怕肚子不舒服,她往后便不敢再多喝了。不过经过这几日她们两个的不断尝试,她们已经差不多把最好喝的方子用量固定下来了。   乌梅和山楂是主料,两份乌梅、一份山楂、半份陈皮,甘草和桂花少量就好,前几味料子要至少温水浸泡半个时辰倒掉,换了清水加入桂花再煮,煮好之后再加冰糖。这样煮出来的酸梅汤汤色漂亮,酸甜正好,经过全家人一致认定,都觉得最好喝。   张小鼠知道她们在捣鼓要卖酸梅汤,尝过以后大加赞叹,直喊两个小堂妹这脑袋和嘴巴怎么长的,又折腾出来好吃的了。有上一回俩小孩做糖葫芦的经验,张小鼠本能就想到卖钱。   张小鼠甚至觉得光凭“酸梅汤”这个名字就足够吸引客人了,读着这名字就叫人酸甜生津。不过她也知道小小一个饮子摊用不了那么多人,便没有参与,不过头一天开张,张小鼠还是跟着来凑热闹帮人场了。   宋氏要去棉花地里捉虫,就没跟着,张有喜赶着驴车带两个学生和四个女孩儿进城,一路上不禁暗自感慨人不能扯谎。   这人啊,扯了一个谎就得接着扯好多个谎,他买铺面这事出于种种考量,眼下除了爹娘,他还没敢给旁人知道,他大哥二哥都不知道,所以眼下他们都不好跟张小鼠和张银哥说了。   倒不是对自家侄女侄女不放心,主要是他二哥那边借钱建房,他这边却花八十多贯买铺子,两件事赶在一起弄得不好看。于是张有喜便跟张小鼠和张银哥说,他那后院两间小屋是租的。   一边说,张有喜一边觉得自己有点有失长辈身份的嫌疑了。   为了今日开张,昨晚临走前七月已经用炉子煮了两大壶酸梅汤给它放凉了,到了以后张有喜帮她们把桌子什么的搬出去,就摆在铺子东门旁靠近巷口的地方,阳伞帮她们支上,便不管了。   腊月虽说才十五岁,已经进城卖了两年的糖葫芦和手套,摆这个么小摊还不必他多操心。几个女孩有条不紊地把东西都摆出来,铜壶、桌子擦得锃亮,这便开张了。   有三个姐姐在那里忙,也用不着平安做什么,不过平安琢磨她总不能闲着呀,就问大姐她负责干什么。   “也用不着你干什么呀,”腊月想了想问她,“你看看你能干什么,要不你帮忙招呼客人?”   平安想说有二姐在,还用得着她招呼客人吗,平安说:“我管收钱行不行?”   张小鼠憋笑打趣道:“那你就管收钱,你来当小掌柜,我们卖的钱都给你。”   腊月拿了个盒子给她,交代道:“客人给钱要仔细数清楚,若是这盒子里多了,你就拿回屋去先装在我装钱那个袋子里,别都放在盒子里万一叫人偷去,记得若是爹不在屋里要把门关好。”   “嗯,知道啦!”平安兴奋地点点头,抱着盒子等着收钱。 [65]第 65 章:独家秘制酸梅汤   定价倒是好办,姐妹三个商量过了,乔娘子的卤梅水三文钱一碗,起码她们不能卖的比乔娘子更便宜,那样就有故意挤人家生意的嫌疑了。并且她们这料子多,也更好喝,别人家没有,就比乔娘子那个卤梅水多一文钱好了,她们打算就卖四文钱一杯。   上午辰时刚到,四个女孩儿就把摊子摆了起来,心情雀跃地等着客人上门,也不知道她们这酸梅汤能不能卖开。   小小的饮子摊收拾得干净清爽,四个最大十五六、最小才五六岁的女孩儿一样的干净清爽,一把子水葱儿似的,雀跃地期盼着生意上门。   没成想第一桩生意却是被她们那一溜摆开的竹筒杯子吸引来的。   第一桩生意是两个溜达逛街的小娘子,手牵着手一路走一路看,其中一个小娘子甚至都没注意看她们卖什么,伸手拿起一个青绿可爱的竹筒杯问:“你们这是卖的吗,这不是竹子吗做杯子还挺好看,多少钱?”   七月尴尬了一下,忙笑道:“姐姐好,我们是卖酸梅汤的。两位姐姐要尝尝吗,有冰镇的,也有常温的,酸甜适口很好喝的,不信您喝过一次就知道了。”   那小娘子这才留意到她们摊上的大铜壶和茶幡子,向同伴笑道:“酸梅汤,听这名字怪好喝的,要不我们尝尝?”   两人问了价,便要了两杯冰镇的,两人数出八文钱,平安一看她的活儿来了,赶紧接过钱放进盒子里,拿着那盒子心里一个劲儿高兴,开张啦,她们挣钱了耶!   腊月给她们装了两杯,随手递上麦秸“吸管”笑道:“两位小娘子要用这个吸管吗,我们这杯子是仔细清洗过了的,不过用吸管更干净放心,还好玩儿。”   果然没有年轻小娘子能拒绝“干净”这两个字,那两个小娘子饶有兴致地接过麦秸吸管看了看,便插到杯子里喝了起来。一口冰凉沁爽的酸梅汤下肚,两人分明眼睛一亮,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停下来缓口气。   “好喝!太好喝了,这个吸管也好玩儿。”同来的小娘子夸赞。   “嗯,这样感觉确实干净文雅。”另一个小娘子说,却又不误遗憾地问道,“可是你们这个杯子真的不卖吗?我很喜欢这个竹筒杯子,这个喝水也方便。”   “卖!”腊月果断说道。能挣钱哪有不卖的道理!   腊月笑着解释道:“难得小娘子喜欢这个竹筒杯,我们也是卖的。不过今日我们没带新杯子,只带了二十只杯子来卖酸梅汤的,是摊上用的杯子,小娘子若喜欢这竹筒杯,您不妨明日再来,明日我们会准备新的竹筒杯来卖,到时候您可以连酸梅汤和杯子一起带走。”   “行,那我明日再来。”那小娘子问,“杯子多少钱?”   之前谁也没想到啊,谁卖个饮子还给杯子定价。七月本能地看向大姐,腊月则果断说道:“十文钱一个,两位小娘子觉得行不行?连酸梅汤十四文。”   十文钱腊月自己觉得有点贵了,但他们当地不产竹,竹子都从南方来的,加上人工,她爹做杯子也不容易,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别人家没有啊,独门生意就好做了。   那小娘子也没说别的,说那她明日再来,另一个小娘子便说那她也要一个吧,两人约好了明日一起来,喝完了酸梅汤拉着手走了。   等客人一走,姐妹几个面面相觑,憋不住都笑了起来,腊月道:“你们看着卖,我得赶紧去跟爹说。”   张有喜一听女儿们连杯子都卖了,还十文钱一个,也是服了,连忙答应他回去就赶紧做。   腊月回到摊上,又有一位年轻郎君光顾,七月正在给客人装酸梅汤,平安小掌柜刚收了钱,见腊月过来悄悄给她比了两个小手指。   “又卖两杯?”腊月凑到她耳边小声问。   平安点头,给她看盒子里的钱,小脸上笑眯眯的一脸得意。   腊月在她脑袋上撸了一把,笑着夸道:“能干!”   七月盛完酸梅汤递上麦秸吸管,客人对她们这吸管挺有兴趣,拿在手里看了看,才插进杯子里喝了起来,喝光了又拿着那竹筒杯看了看,才还给七月。   七月接过杯子笑道:“郎君喜欢这杯子吗,刚才有客人要买这竹筒杯,我们今日却没带新杯子来,明日便要准备一些,十文钱一个,您若喜欢明日过来就能有了。”   那客人大约没想到她们还卖杯子,又见七月小小年纪伶牙俐齿的样子,笑了一下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还忍不住扭头瞅了七月两眼。   等客人走后,七月忙把他用过的杯子放进桌下备着的水桶里洗洗,虽然客人用吸管喝,可不洗再接着用的话,不管客人会不会知道,她们自己觉着膈应。   做完这些,七月就立在摊子边吆喝:“酸梅汤啦,卖酸梅汤啦,酸甜可口,清凉解暑,消食解腻,快来尝一尝啦。”   “我看没咱俩什么事儿了。”张小鼠侧头跟腊月笑道,“有一个七月在,再加上一个平安收钱,我看她俩好样的了。”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似的,街上正好过来一个少年领着一个小一点的女孩儿,看样子像是兄妹,七月老远热情招呼道:“哥哥姐姐,来尝尝酸梅汤啦,冰镇酸梅汤,清凉解暑,酸甜好喝。姐姐喝不喝,给你打一杯?”   腊月失笑,冲张小鼠使了个眼色,两人索性拿个凳子往后边屋檐阴凉下一坐,悠然惬意地当起了看客。七月急于证明自己能做这生意,瞧着她俩不干活不光没意见,还挺高兴的,她巴不得两个姐姐别过来。   那女孩看着跟七月差不多大,被七月引得在摊子前停住脚,向哥哥央求道:“哥哥,我想喝,这个酸梅汤我还没喝过呢。”   十四五岁的兄长蹙眉道:“娘不许你吃寒凉东西,忘了吗?“   女孩儿撅嘴不依,那兄长嗔道:“就你贪嘴,走一路吃一路,只许喝不冰的啊。”转头问了价格,叫七月,“给她一杯常温的。”   七月倒了酸梅汤,递上吸管,女孩子拿着麦秸吸管新奇一下,放进杯子里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立刻跟兄长欢呼:“哥哥,好喝的,这个真的好喝,我以前都没喝过这个味道的香饮子,哥你快尝尝。”   七月一听立刻又递上一根吸管,叫他可以用吸管尝尝,那兄长就用吸管在妹妹杯子里喝了一口,女孩欢快问道:“怎么样,没哄你吧?哥哥你也买一杯吧。”   女孩便自作主张地叫七月再拿一杯,七月动作麻利倒了一杯,问道:“郎君要加冰吗?”   做兄长的迟疑一下点了头,妹妹也不说他,兄妹两个喝完付了钱离开,女孩儿还在叽叽喳喳跟兄长说好喝,叫哥哥下回还给她买。   七月叉腰得意了一下,她就说嘛,没人能拒绝这么好喝的味道。平安则把八文钱又数了一遍放进盒子里,看着盒子傻乐呵,一会儿工夫她盒子就这么多钱了呀。   于是一上午,七月和平安两个小孩就把小摊张罗起来了,都没用旁人管。   孩子们在前头摆摊,张有喜在后头院里靠着西墙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当厨房,把黄泥炉子放在里头,好歹挡雨挡太阳,晌午前他把炉子生上,煮了个绿豆粥,去街上买了几个菜肉馒头、几个炊饼,腊月进来见她爹已经把粥煮好了,就简单拍了个凉拌黄瓜,炒了个韭菜鸡蛋。   晌午太阳太晒,热浪滚滚蒸得蝉都叫不动了,街上逛街的人少了,客人也就少了,正好二郎和张银哥放学过来吃饭,腊月便自己看摊,叫张小鼠和两个妹妹都回去吃饭休息。   饭后二郎和张银哥见今日这边人多怕没地方,决定回学堂午睡,张有喜就叫两个小女儿去歇晌休息。他这阵子手头钱紧,就只西屋添了一张小床,张有喜决定回头再去买张床吧,叫孩子们都有地方休息。   到底年纪小,一上午平安都有点乏了,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大热天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等她睡足,揉着眼睛爬起来一看,二姐早已经跑出去看摊了。   平安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发了会儿呆,天热,睡醒一身汗,洗洗脸再去跟二姐看摊。瞅着大姐和大堂姐没在,平安小声跟七月道:“二姐,我想喝酸梅汤,我太热了。”   “嗯,我刚才已经喝一杯了。”七月笑嘻嘻道,“不过你就准喝一杯啊。”   至于喝常温的还是冰镇的,两人心知肚明,尽在不言中。   七月给她打了多半杯,加了一小块冰,平安就坐在阳伞下惬意地晃悠着小腿,拿个吸管慢慢啜饮,喝了半杯冰镇酸梅汤,终于觉得凉快多了。   两大铜壶的酸梅汤,天过晌下了凉,街上人多起来,很快也就卖完了,再来客人她们却没得卖了。   七月今日招呼客人太卖力,热得脸通红,不过心里却美滋滋的,只要她今日能把这小摊管好、能挣到钱,她爹就没有理由不让她进城来做生意啦。   几人一起动手把桌椅、铜壶一套家伙什抬回小院,洗把脸,喝口水休息一下,腊月笑着逗平安:“小掌柜,你今日管钱的,你来盘账呀?”   平安为难了一下,大姐坏,明知道人家数不清这么多钱。虽然平安现在识数了,都能数到一百了,可有时会数错不说,今日卖的钱早该超过一百了呀。   “我数不清。”平安理直气壮道。   哈哈哈……三个姐姐一起很不给面子地笑她。张有喜经过旁边,见小女儿噘着嘴抗议的样子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平安今日当掌柜,她管钱,可是她数不清钱。”七月边说边忍不住哈哈笑。   张有喜也想笑,却一本正经跟小女儿说道:“平安啊,我跟你说,这掌柜是当家做主的人,哪能什么活都亲自干,有什么事使唤旁人,掌柜只管动动嘴、管拿钱就行了,数钱盘账那是账房的事情,你们今日谁是账房先生?”   平安高兴了,立刻指着七月说道:“二姐!”   七月:“我什么时候又成账房先生啦。”她不是跑堂伙计吗?   张小鼠说:“你比较能干,你一个人都干了。”   七月撇嘴,数就数,数钱还不乐意,她最喜欢数钱了。姐妹几个把今日卖的钱倒在桌子上,拿了麻绳来边数边穿,两百四十八文。   “看来咱们那一壶也就能装个三十杯。”腊月道。   几人算了算成本,其实料子真没有多少钱,山楂是自家的,乌梅、甘草、陈皮这些先不说都不算贵,关键用量少,也就冰糖、桂花贵一点,桂花每次就放那一小撮,成本大头居然是冰。   张有喜一早从卖冰铺子里给她们买来的一小箱子冰,为此还租用了卖冰铺子特制的木箱和被子。天热买酸梅汤都是买冰镇的客人多,买常温的也就一些大人给怕吃生冷的小孩子买,或者有的女客会买,城里香饮子摊都是常温、冰镇一样价钱,如此她们也就同样卖四文了。   用料和冰糖没有细算,因为她们一起买的一包能用好多次,就估计个大概,如此今日用掉的成本其实也就大概不到六十文钱,净赚一百九十文左右。   这个利润可就十分不错了,果然像平安说的,香饮子挣钱,毕竟水又不用钱。   “还有石炭你们忘了。”张有喜道,不过石炭其实也用不了多少,以及这桌子、阳伞、铜壶……一套家伙什可花了他不少钱。   算算其实这小摊还是投入了不少成本的,所以他怎么也得支持几个孩子好好卖下去,起码想把他的投入成本挣回来。这阵子加上后院里改建和添置木器家什,他除了一笔租金进账,可就光往外出钱了,弄得他捉襟见肘,张有喜挣钱的心情其实比谁都急切。   “明日你们得多做点儿,晌午其实没什么人,越到下午下凉了人越多,越好卖,咱们今日反倒没得卖了。”张小鼠建议道,“可以再买个大锅,煮好了就先放在锅里,铜壶里卖完了再回来装。”   “反正今日来喝的客人没有不说好喝的,都说好喝。”她们这酸梅汤毕竟是新鲜玩意儿,买吃食饮子么,谁还不想尝个新鲜,所以今日这生意着实不错了。七月美滋滋道,“咱们这生意一准能做起来,还有杯子,我今日都跟他们说了,明日再来可以连竹筒杯子一起带走。”   人家问就罢了,人家不问她还主动推销,卖酸梅汤的同时愣是没忘记推销竹筒杯子。   张有喜无奈道:“你倒是卖得快,你爹今晚回去能不能做出来?”   七月道:“爹,你今晚回去先做二十个吧,我瞧着还挺多人喜欢咱家这竹筒杯的。”   平安却有点心疼她爹,忙说道:“爹,你做不出来也没关系,你这几日太忙太累了,你太辛苦了,做不出来咱们就少卖几个。”   七月想给她翻白眼,小马屁精,就会哄得老爹高兴。果然张有喜乐得合不拢嘴了。   “确实做不过来。”腊月笑道,“关键咱们就是卖酸梅汤的,怎么改行卖杯子了,要不咱们就规定一下,每日只卖十个杯子,早来早得,来晚了就没有了。”   “可是……”七月犹豫了一下说,“那要是本来有更多人买,咱们不就少挣钱了吗?”   “爹做不过来呀。”腊月摊手,“再说你看街上那些紧俏东西,前边刘记的点心铺子卖杏仁酥还得限量呢,一大早上才能有,那些客人为了买杏仁酥,一大早上就去排队,反倒他家生意好。咱们也可以试试啊。”   平安一听:“什么杏仁酥,好吃吗?”   腊月:“……”揶揄地看着小妹妹好笑说道,“小掌柜今日辛苦啦,咱们平安也能帮忙看摊做生意了,要不明早去给你买点尝尝?”   “嗯!”平安笑嘻嘻点头,就爱听这句。   几人七嘴八舌商量一番,休息够了又把明日的酸梅汤煮出来,煮好了便不能再沾一滴生水,沾生水会容易坏,连锅端进屋里放凉。怕酸梅汤进了灰尘、飞虫,只能遮着盖子放凉,但这样一来屋里可就更热了,夕阳西下,几人熄了炉子,都坐在院里纳凉说话。   看着时辰锁门套车,去接二郎和张银哥回家。临走时张有喜瞅了一眼前头门面,那两个租客已经开始收拾店面了,今日好像有人送柜台和货架来。   大热天,回到家平安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洗澡间冲澡,换了舒服凉快的衣裳出来,终于觉得身上清爽了,要不然汗津津的难受。   所以宋氏和张有喜常常觉得惊奇,这么点小孩,也不知哪那么多讲究,尤其特别爱干净,都有点洁癖了。   看平安洗澡,七月和腊月也去冲澡,张有喜则顾不得干别的,赶紧扛着今日刚买回来的竹子去做竹筒杯。宋氏那边饭还没好,他借着昏黄天光还能先把竹子锯好,晚上点灯再仔细打磨。   这竹子都是从南方船运过来的,做竹筒杯需得挑那种粗细合适、竹节比较长的毛竹或者淡竹,竹质细密结实,且保证杯子大小能差不多。张有喜一边锯竹筒一边琢磨,这东西既然客人喜欢,他得想个别的法子,不然他自己事情太多真做不出来。   张有喜便想到了他大舅兄。正好宋大在码头,买竹子还便宜方便,若是他们这杯子卖的多,他可以考虑在码头那边找人做好了送来,正好委托给大舅兄。   平安冲完澡,散着湿头发蹲在那儿看她爹干活,突发奇想问道:“爹,你能不能在杯子上刻上酸梅汤三个字呀。”   “不对。”七月走过来,也挨着平安蹲下说,“应该刻‘张记酸梅汤’,大姐他们卖糖葫芦那招牌上就这么写的,张记冰糖葫芦。”   张有喜无奈了一下,你们的爹可真有能耐,这都忙不过来了。   张有喜道:“那人家买杯子的人要是为了自己用,不想要这个字呢?”   平安想了想说:“那要不你刻个好看的画吧,这样肯定更漂亮。”   张有喜:……可把你爹能耐坏了……   翌日张小鼠就没再跟去,张有喜带着自家四个孩子和张银哥早早进城。到了以后一下车,平安就歪着脑袋问腊月:“大姐,你说那杏仁酥在哪儿卖的?”   腊月噗地一笑,其实她也想吃啊,以前光看人家卖,她自己莫说舍不舍得,她忙着卖糖葫芦都没法排队买。   于是腊月拿了钱,领着平安便打算去买杏仁酥,叫七月留下把那酸梅汤过滤一下。   腊月是个有心的,为了怕轻易让旁人把她们这酸梅汤的方子学了去,她昨日就把酸梅汤过滤了一下,装进铜壶拿出去卖的就只有汤水,再说这样客人喝起来也更方便,免得喝一嘴桂花和料渣。   七月其实也很想跟着去买杏仁酥,可她早已经把酸梅汤摊子当成她的了,大姐以后还要卖糖葫芦和手套的,七月决心自己要把摊子管好,就爽快地答应着,主动留下来干活。   昨晚煮好了两壶加一大锅酸梅汤,七月动作麻利地先拿了个盆,拿个笊篱铺两层干净的粗麻布,张有喜帮她把其中一壶酸梅汤经过笊篱倒到盆里,这样料渣就全都滤出来了,再把另一壶过滤倒到腾空的那壶里。   如此来回腾挪,七月很快把两壶一锅酸梅汤全都过滤一遍,七月准备其他东西,张有喜便拿上昨日那个专门的小木箱跑去买冰。回来后父女两个一起把桌子抬出去,两个大铜壶拎出去,大阳伞支上。   “大姐和平安怎么还没回来。”七月嘀咕一句,寻思两人一准跑去玩了。   正好,她还巴不得她们俩不来呢,如此她就能自己看摊了。七月自信她一个人就能把摊子管好,把生意做好,昨日除了平安帮她收钱,她就是一个人干的。   于是七月信心满满地出摊了。   平安和大姐还真没跑去玩。一来刘记那杏仁酥确实卖的火,一大早排了二三十人的长队,两人排队买了半斤杏仁酥、半斤枣箍荷叶饼,拎着回来。   “他家卖的真好。”平安羡慕道,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排的队,这还有十来个人呢,听说后头来的人都不一定能买到。   腊月道:“你不知道,这杏仁酥整个沂州城就他家有,都不知道他家怎么做出来的,旁的糕饼点心也比别家味道好,生意自然好了。”   两人羡慕了一下,拎着点心经过乔娘子的香饮子摊,一大早乔娘子也在忙碌着出摊,腊月便有心过去说句话。   和气生财,同一条街上卖饮子,便是不能交好,却也尽量不要交恶。昨日她们的酸梅汤摊子已经开张了,如此腊月便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乔娘子早。”腊月笑盈盈道。   “张小娘子。”乔娘子抬头瞧见她们,忙扬起一脸笑问道,“今日来得早啊。”   “日日都得早,我们得顺便送弟弟们上学。”腊月拎起手上的点心示意道,“刘记刚买的杏仁酥,乔娘子尝一块?”   乔娘子忙说不用不用,弯腰跟平安笑道:“五娘子好,今日要喝点什么啊。”   平安说:“一早刚吃饱饭,先不喝了,谢谢乔娘子了。”   “乔娘子,我妹妹在那边也摆了个小摊卖饮子,就是那日她们跟你显摆的酸梅汤。”腊月笑道,“两个小孩子家闹着玩儿,还不知道怎样呢。”   乔娘子停下忙碌的动作,直起腰笑道:“昨日我就听说西街不远新开了个饮子摊,卖的酸梅汤,我听说是几个俊俏小娘子卖的,正琢磨是不是你们呢。”   “可不就是我们,”腊月笑道,“就是我两个妹妹,我二妹妹要强是她在卖,小妹妹也能帮忙了。我自己接下来还是要卖糖葫芦和手套,怕也顾不上她们。她们年纪小半点经验没有,乔娘子多照应一下。”   “嗐,这话说的,要恭喜两位小妹子啦,大家互相照应。”乔娘子客气一下,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听说你们用的一个什么吸管,客人都觉得新鲜,不知道能不能也让我学学。”   “嗐,就是麦秸。”腊月大方说道,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又瞒不住,一看就知道了,如此倒不如送乔娘子个人情。腊月笑道:“乔娘子城里人家没种过地,我们用的那个吸管,就是麦秸秆子剪出来的,原是乡下孩子都会玩的,回头得空我拿两根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乔娘子没想到她这般大方,连忙道谢。   昨日她们才刚开张,乔娘子眼下也不知道她们那酸梅汤卖的怎样,她那日喝着她们的酸梅汤确实好喝,不过她好歹有些经验,也尝出了她们用的山楂,如此她摊上也新推出了乌梅饮,还挺好卖的。   乔娘子琢磨着她这摊上十几种饮子,还能卖不过两个小孩子吗,如此也没太当回事。   后院改建得差不多了,张有喜来了以后就挑水、收拾,准备午饭,也不去管三姐妹的事情,自家孩子他心里有数,这么个小摊仨孩子自己就能管得好好的,七月和平安就算年纪小,可腊月小小年纪已经进城来做了两年生意了,完全没问题。   所以张有喜有了空闲就又去买了一根竹子,继续做竹筒杯,打磨起来还挺费事的其实,但是想想十文钱一个,要真有人买,也是一笔收入了。   腊月领着平安、拎着点心回来时,老远瞧见她们那小摊已经开张了,七月一个人忙忙碌碌得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买来了?”七月抱怨道,“你们可真慢。先给我尝尝。”   平安忙解开麻绳,从点心包里捏了一块杏仁酥送到二姐嘴边,她跟大姐已经尝过了,平安觉得也就那样,没有想象中好吃。   平安又送去给她爹尝尝,拿着点心回来加入七月。她可是小掌柜,不能当甩手掌柜,七月在摊子前边招呼,平安就坐在摊子后头收钱、递杯子,然后一边当掌柜一边忙里偷闲吃点心。   腊月见两个妹妹就够人手了,就转身回小院去跟她爹帮忙,她爹事情也不少,她得负责准备午饭。   她们今日准备的酸梅汤多,上午的生意生意跟昨日差不多,不过一早刚出摊,昨日说要买竹筒杯子的那两个小娘子果然来了,每人买了一杯酸梅汤,连杯子一起。   “姐姐您拿好。”七月把装好的酸梅汤递给客人,又殷勤推荐道,“咱们这个竹筒杯除了喝水,用来刷牙漱口也很是方便,姐姐们回去不妨试试。”   七月打的主意是,小娘子买了竹筒杯回去喝水,若用来刷牙漱口就得再来买,跟他们家一样,小娘子用了就会带的她家里人用,还得来买……哈哈,那小娘子就能每日来买酸梅汤和竹筒杯了。   两个小娘子付了钱,连杯子一起端着边走边喝走了。   原本走路喝东西是个不太方便的事情,总有些不雅,可多了一根麦秸吸管,年轻的小娘子端着青绿可爱的竹筒杯边喝边走,却十分方便文雅,如此一路走过去引人侧目,还有人主动来打听在哪儿买的。   于是平安和七月很快发现,她们今日生意比昨日还红火。   越稀罕的东西越好卖。她们这酸梅汤、竹筒杯和吸管可都是新鲜玩意儿,起码现在旁人没有,这条街独此一家。   不过她们眼下的困境,就是这竹筒杯子旁人很容易学了去。 [66]第 66 章:杯子、裙子和小狗   原本说一日就卖十个竹筒杯,结果七月太卖力,每次招呼客人都要热情推荐一下。   她嘴又甜,给客人装酸梅汤之前先脆生生介绍一遍:“我们这竹筒杯您若是喜欢,也可以一起带走的,您加十文钱,我们便给您拿一只没人用过的新杯子,您便可以连杯子一起带走了。”   十文钱虽不便宜,可却也算不得多贵,尤其有那些有钱不在乎的,正好不想用旁人用过的杯子,并且那竹筒杯看起来也新颖好玩,别有一番意趣,不少人就大大方方多花十文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甚至也有像昨日那小娘子,专门冲着杯子买的。   于是武曲街便开始出现了一些年轻郎君、小娘子、小学童们端着竹筒杯、啜着吸管边走边喝酸梅汤的情景画面。   酸梅汤好喝,竹筒杯也新鲜,结果小小的饮子摊上人来人往,客人就几乎没断过,一不留神,天还没到晌午,张有喜昨晚赶工做出来的十只杯子全被七月卖光了。   “平安,快去看看爹那里还有没有新做好的杯子。”七月小声道,“记得洗过擦干净再拿来。”   平安把小钱盒子交给七月,自己咕咚咕咚跑去小院,她爹一大早收拾打扫就开始做杯子,已经锯了一堆了,奈何锯开却不能用,还得削切打磨,打磨平整光滑了才能用。   平安统共拿到五个打磨好的杯子回来,七月一会子又卖完了,只好跟后边的客人抱歉道:“对不住了这位郎君,咱们今日准备的竹筒杯全都卖光了。”   那客人见她是个小孩,便逗她道:“你这小掌柜不会做生意,货品都不备足,有钱不赚啊。”   七月摸着鼻子讪笑解释道:“郎君见谅,咱们这竹筒杯做起来十分费事,须得细功夫打磨才行,原本咱们一日只卖十只的,我刚才一不留神,都已经把原该明日的货品卖掉了。”   平安忙跟二姐帮腔解围道:“郎君可以先尝尝我们的酸梅汤,我们摊上用的杯子都是仔细清洗过的,并且您可以用这个吸管来喝,又方便又干净。”   那客人却道:“我就是看他们拿个杯子边喝边走才来买你的,谁知竟卖光了。”   “郎君若逛街,也可以先把杯子拿走,等您喝完了,逛回来时顺手还给我们就行了。”七月道。   “你们不怕我拿走了不还?”那人笑道。   怕就不给你了,七月瞧着他身上的天青直裰,虽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却一看就是轻薄柔软的好布料。七月笑眯眯道:“郎君说笑,似郎君这样一看就是体面人家出来的,读圣贤书的端方君子,怎会白要我们一个杯子呢。”   那人摇头失笑,果然买了一杯酸梅汤,连杯子端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手里拿着新买的书卷回来,果然又把杯子还给了她们。   “你们这杯子深,放在桌上稳当不容易洒,拿在手里也趁手。”那郎君直接掏了十枚通宝放在桌上说道,“我先把钱付了,你们可记得我,明日新杯子来了给我留一个。”又说他明日一早来不了,大约得下晚才能来拿。   七月忙答应道:“郎君放心,咱们都是言而有信之人,一准给您留着。”   平安说:“喝水方便,还有清香味道。其实我们一开始做这个杯子是用来刷牙的,刷牙漱口、放刷牙子也很方便。”   那客人瞧着她一个小孩奶声奶气、慢条斯理却努力装小大人的样子不觉莞尔,索性又掏出十文钱道:“那你们给我留两个吧,我也拿它刷牙试试。”   等那人一走,七月就笑嘻嘻跟平安嘀咕道:“瞧见没,咱们这杯子还得多准备,不能限十个。这些城里的年轻郎君、小娘子们最是要文雅、要面子了,哪能在这大街上仰脖喝饮子,咱们给他个吸管,给他个竹筒杯端着,他用吸管喝起来才能斯文、文雅。然后他就愿意花钱买。”   “嘿嘿,咱们以后就这么卖。”七月得意道。   于是再来客人,七月递上吸管就跟人家说,您用这个,干净方便还文雅。城里人不光肯为了“干净”花钱,更愿意为了“文雅”花钱的,嘻嘻。   平安小孩子,不觉得仰脖喝饮子怎么不文雅了,渴了的时候那样喝才痛快啊,她想用吸管就是觉得干净,还好玩,没想到这也能附庸风雅了。   平安觉得怪有趣的,点头赞同二姐的话,还得辛苦她爹赶工做竹筒杯。   斜阳西下,街上的人越发多了,很多人这个时候出来闲逛纳凉,学堂里的小学童们恰好也放学了,叽叽喳喳三五成群来喝酸梅汤。小学童们喜欢新鲜事物,不过却没那么舍得花钱,小学童囊中羞涩嘛,便有两人合伙买一杯的,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给他们两根吸管。   平安大方地递过去两根麦秸吸管,两个七八岁的小学童就一人一根吸管凑在一个杯子里喝,你一口我一口,嘻嘻哈哈地十分快乐。   “又卖光了。”生意正好的时候,她们又没得卖了,七月摊着手笑道,“你说咱们明日是不是再多煮一点?”   “咱们没有锅了。”平安实事求是说道,“咱们就一个大锅和两个壶,剩下那个小锅是咱家用来做饭吃的。”   行吧,七月琢磨着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不然的话她们今晚先煮两壶放凉留着明日上午卖,然后明早来了就生炉子继续煮,再煮两锅,放到下午差不多也凉了,正好下午卖。这样的话,怕是还得再准备一个桶,好把第一锅倒出来放凉。   一日下来,两个小孩总结了一下经验,买她们这酸梅汤的大都是年轻郎君和小娘子们,还有来来往往的小学童们,大人也有买的,但是少。   “可是为什么呢?”平安小手托着腮帮思考,大人不爱喝酸梅汤吗,也不对呀,她爹她娘就爱喝,奶奶也爱喝,只有爷爷素来不太能吃酸。   “大概因为大人不爱喝酸的,或者怕喝冰的?”七月思忖,喝不得冰的可以喝常温的呀。或者因为她招呼客人时总是说这个“酸甜可口、冰凉消暑”,那下回瞧见那些大人,她就说“解腻开胃、健胃消食养身”好了。   张有喜听着两个小女儿讨论这事不禁好笑,在旁边说道:“大人不舍得花钱,四文钱,不宽裕的人家都够买一回菜了,再说大人又不是小孩,还吃这些饮子零嘴。”   平安又总结了一下,大人挣钱可是不舍得花钱,小孩不挣钱可是舍得花钱。   这么一总结,平安就有点心疼她爹娘了,她爹做了一天的竹筒杯,她们需要什么她爹就得赶紧跑去买,她娘还在家打羊草喂羊、给棉花捉虫呢。   于是平安赶忙把吃剩的枣箍荷叶饼给她爹嘴里塞一块,再留一块给她娘。   今日她们买的两种点心,刘记最有名那个杏仁酥就是松香酥脆,平安觉得一般,二姐却很喜欢,而这个“枣箍荷叶包”是蒸出来的,平安起初买它是瞧着好看,好奇这“枣箍”是个什么东西,吃了以后才知道大约就是枣泥,精致可爱的枣泥小饼里头有荷叶的清香,平安倒是很喜欢这个。   休息会儿,七月去煮明日要用的酸梅汤,腊月就帮两个小孩盘账。腊月数钱,平安负责拿个麻绳把钱串起来。小孩动作慢,平安白嫩的小手指捏着铜钱不急不躁地半天才能穿一个,腊月数完一百,平安才穿了不到一半,腊月就从绳子另一头帮她一起穿。   姐妹两个足足穿了五串,还零三十八枚通宝。   两人对了一个惊喜的眼神,平安刚想喊,腊月赶紧竖起手指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声张。   平安会意,捂着小嘴憋笑,一溜小跑去告诉她爹。张有喜正蹲在地上打磨竹筒杯子,平安跑过去,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爹,你猜猜我们今日挣了多少钱?”   “嗯,我猜猜,多少钱?”   “我们今日卖了五百三十八文钱!”   张有喜一惊:“多少?”   “五百三十八。”平安神神秘秘的小声道。   张有喜知道今日肯定要挣得比昨日多些,没想到多这么多,妥妥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却也合理,一壶酸梅汤大约就是三十杯左右,今日孩子们比昨日多煮了一壶,卖了三壶,加上还卖掉了十五个竹筒杯子。   “不是十五个。”平安解释道,“咱们卖出去了十七个杯子,就是这里头有两个人家先给了钱的,咱们没有杯子给人家了,人家给了钱叫给他留着,他明日下午来拿。”   腊月捂嘴笑道:“爹,你回家接着赶工做杯子吧,你把它锯好,咱们得了空都帮你打磨。”   “不用,我自己做,你们晚上还要读书习字。”张有喜道。   大不了他熬夜赶赶工,庄户人家谁还没连夜干过活儿,但凡有钱赚他一夜不睡都行。   张有喜拿着手里正在打磨的竹筒感叹,实在不明白这细长直筒子一样的“高杯子”怎么就叫孩子们卖火了。十文钱,说实话张有喜自己都嫌贵,反正换给他他肯定不买。   这东西实在不难学了去,也就本地不产竹、客人们觉得新鲜罢了。张有喜决定也别弄什么限量了,钱这东西,装进自己口袋里才叫钱,挣到一波是一波,明日他还是赶紧去找大舅兄吧。   因为第二日打算要去找大舅兄,张有喜怕只留几个孩子在那边不行,就把宋氏也带去了。   宋氏这几日一个人在家也忙得够呛,尤其那一亩棉花,实在是太能招虫子了,眼看着刚长出来的棉桃咬坏了,捉都做不完,张有喜叫她索性别管了,那么多小虫子怎么捉得过来。   可宋氏就是心疼她那些咬坏了的棉桃,这一亩棉花被她寄予厚望,她还指望着秋后能给孩子们一人打一床暖和的棉花被子呢。   看来这棉花是真不好种,不光招虫还容易招病。等着看看秋后能收多少棉花吧,瞧着稀稀拉拉的棉桃,已经有佃户、庄仆私底下嘀咕种棉花不划算了,太费事了,产量再少的话,农户们必然不愿意种。   头天晚上七月按照新计划,先煮了两大铜壶的酸梅汤,到了以后就把今日的料子先泡上,回头再煮两锅。煮酸梅汤七月自己负责,等料子泡好洗好放在炉子上煮就行了,三姐妹叫宋氏只需要管打扫收拾和晌午做饭,旁的不用她操心。   宋氏便决定晌午给她们包韭菜鸡蛋的荞面馒头,有饭也有菜,省事儿,再煮个绿豆汤就行了。   得了空宋氏出去瞅瞅门口里女儿们做生意,却见腊月拿个凳子坐在屋檐阴凉下悠闲摇着蒲扇,只有两个小女儿在摊上忙碌。   “娘。”见宋氏过来,腊月忙站起身来,把凳子让给她坐,宋氏没坐,好笑嗔道:“有你这样当姐的。”   “她两个就行了,用不着我。”腊月嘻嘻笑道,“不信娘你去问问,她们俩还不想我帮忙呢。我这两日也就是在这盯一下,免得她们太小被人骗、被人欺负了。”   七月是什么性子宋氏自然知道,却忍不住有点心疼小平安,外面太热了,瞧那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宋氏过去看了看,叫平安要不回屋去凉快会儿,平安却说外头也凉快,反正她在伞底下。   “娘,你回去吧,你给我们做饭吃。”平安小大人模样说道,“我要跟二姐卖酸梅汤,我们两个能行的,我跟二姐最能干了,我们最棒了!”   宋氏一听,果然,腊月没说错。   瞧着两个小的信心满满、活力充沛的样子,宋氏也就懒得再管了。   晌午后卖光了两壶酸梅汤,二郎和张银哥放学回来,腊月就换了两个妹妹回去吃饭。   张银哥一连几日过来吃饭,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边吃饭边跟宋氏说道:“三婶,其实我自己带饭也方便的,明日你别做我饭了,我在学堂吃就行了。”   宋氏却说道:“兄弟两个一起上学,怎么还分开吃,你过来跟二郎走路做个伴,叫他自己走我还不放心呢。银哥,你自己三叔家,就跟自己家一样,小孩子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张银哥低头傻笑,答应明日还来。   张有喜去了一趟河码头,大晌午跟他大舅兄坐在河码头的茶寮子下边,惬意地吹着河边的小风,喝着小酒吃着卤肉,跟宋大说竹筒杯的事情。   竹子粗老笨重,从南方来都是走的水路,原本这东西在他们当地主要是用来做竹排、搭建、劈竹篾编筐子的,宋大听说妹夫家里又捣鼓出了竹筒杯,还被几个外甥女卖火了,不禁十分惊奇。   张有喜请宋大帮他在码头就近买竹子,原本打算就近找个木匠帮他做的,宋大却说这东西也没什么难,无非是挑合适的竹子,按照他给的长度用锯子锯开,把杯口边沿和杯子底削切一下,打磨光滑就行了。   “这点活还用找木匠,白给他送钱,我今晚回去就叫你侄子们给你做,十几个小子在家,一人一晚上做十个,明日就能给你百十个了。”宋大说道。   张有喜道:“你莫小看这点活儿,也蛮费工夫的,锯子得用细锯条,不然锯的时候容易裂,还得有锉子,粗锉之后再细锉打磨。”   宋大立刻说他等会儿就叫人去买锉子,多买几把就是了,又说他到时候亲自盯着,保证那杯子不能做得差了。   张有喜一听乐了,其实他原本也有这个念头,但他是挣钱的,即便是自家亲戚,却也没有让内侄们白干活的道理。于是张有喜就跟宋大说,如此也行,那他总得付个加工费吧。   这句话成功换来大舅兄一个鄙夷嫌弃的白眼,宋大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还是拿去找旁人干吧,你侄子们帮你干这么点活,你再给钱,你磕碜谁呢,回去那帮小子们也得说你。”   张有喜一听这话,得,那就算了,肉烂在锅里,他心里有数就行。当下也不客气了,叫宋大就先给他做一百个,宋大则拍着胸脯叫他明日只管来拿。   宋大听说他卖个酸梅汤,连竹筒杯一起卖了挣钱,难免也心动了,问道:“你说这竹筒杯,我这里能不能卖?”   张有喜实话实说他觉得不太行。   张有喜道:“你这茶寮来的都是些肩夫、船工,大热天干粗活的人,一日里汗都能淌几斤的,大碗茶仰脖咕咚咕咚灌,一口气都能灌两三碗,哪来的闲情用这杯子,那都是城里那些有钱有闲的小娘子、年轻郎君们买去玩儿的。”   宋大一想也是,便作罢了,又琢磨他能不能也卖酸梅汤。   “有点贵。”张有喜道,“你这一大碗薄荷茶、绿豆汤才一文钱,一杯酸梅汤腊月她们卖四文,都不到这大碗一半,我琢磨怕你卖不动。并且你这里也不方便用冰,卖不了冰镇的。”   宋大被他说服气了,调侃打趣道:“妹夫可以啊,如今这脑子好用了啊,你教教我,怎么长出来挣钱脑子的?”   说得张有喜哈哈笑,他哪里知道啊,话说他以前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么会挣钱。如今连大舅兄挣钱都上瘾,削尖了脑袋琢磨挣钱。   宋大晚上回去就召集三个弟弟、十三个儿子、侄子们来做竹筒杯,次日张有喜赶车去取,好家伙,一晚上给他做了一百五六十个,拉了一大车,果然是人多力量大。   竹筒杯子拿回来仔细清洗,再擦拭干净,就可以卖了。头几天客人图新鲜,许多人连酸梅汤和杯子一起买,加上七月和平安大力推销,最多的一日卖出去三十几个。   不过五六日之后就减下来了,一日却也能卖十来个,总会有新客,再说总有人不在乎那十文钱,图省事又格外讲究,不想用摊上别人用过的杯子,连杯子带酸梅汤买了就走,含着吸管边走边喝成了武曲街的时兴潮流。   于是经过七月和平安不懈地宣传,买酸梅汤的客人很多都是连竹筒杯一起买了,拿回去喝水、刷牙。   也就这么五六日工夫,武曲街这家连招牌店名都没有的小小饮子摊火了,她们的酸梅汤连同竹筒杯、吸管一起火了。街上常来的人一个看一个,也不是多贵东西,就没有不来凑热闹赶新鲜的。   然后这一口酸甜冰爽的酸梅汤但凡喝过一次,大热天里就很难不惦记着,尤其这东西喝了确实解暑消夏,大热天胃口不好还能解腻开胃,于是下回还来喝。关键是只此一家,独家生意,每日出摊客人就没断过,两个小孩闹着玩一样的生意就这么做了起来,还做得十分红火。   张有喜一看,开张的第六日赶紧给小摊换了个茶幡子,这次添上了张记二字,叫做“张记酸梅汤”,又琢磨着能不能像孩子们说的,确实可以考虑在杯子上弄个字、弄个画,不过想想他们似乎没那个手艺。   一段时日过去,乔娘子瞧着街上经过的端着竹筒杯、插着吸管喝酸梅汤的人懊悔不已,早知道她就该花点钱把这酸梅汤方子买下来,你说她哪里想到两个小孩子还真能把这酸梅汤卖火了呀。眼下后悔也不好再开口了,人家又不是傻子,换了谁这个时候肯卖掉自家赚钱的方子?   唯有后悔了。   张有喜不禁也对自家两个加起来才十几岁的小女刮目相看了,就这么一个小饮子摊,刚开始那几日兴头上,一日收入都能有五六百,稳定下来后每日里都能进账四五百文,居然比他跟腊月爷儿俩秋冬卖糖葫芦、卖手套还要挣钱。他们爷俩去年摆摊的一日利润也不过三四百文。   当然酸梅汤一火,也有不少人挖空心思想弄到她们的方子的,可显然不那么容易,张家卖的那酸梅汤都滤过了的,连料渣都看不到,再说这饮品你便是尝出用料也不知道具体的用量和煮法,人家自己肯定不会往外说,根本打听不到。   就说乔娘子吧,私底下偷偷叫人帮她来买了好几回酸梅汤,品来品去自己试着捣鼓了几回,却总不是那个味儿。画虎不成反类犬,味道不对的仿制品,也就没有人好意思拿出来卖了。倒是城中不少香饮子摊悄然用上了麦秸吸管。   摊子摆了一段时日之后,市易司便有公差来管了。街边摆摊都归市易司管,要收税的,且寻常街边摆个摊、卖个瓜果蔬菜就罢了,但若是常摊,你固定占用一块地方,那就要纳入市易司管理,并支付一笔摊位费。   张有喜该交税交税,不过摊位费他可不给。他跟市易司说,这后头就是他自家的铺面,他就在自己铺子门口占了簸箕大那么一块地方,支个小摊,怎么还要专门交摊位费呢。   市易司一听人家自家铺面,那确实不好再要钱。   七八日后,那外地客商的铺子正式开张,铺面弄得很是像样,看着就烧钱,挂了老大的一块招牌“锦祥记潞绸铺”,开张这日张有喜特意过去看了,他没见过这潞绸,看了之后不禁大开眼界。   原来这潞绸最大的特点就是“经纬异色”,如此便使得这一块轻薄的绸子在不同光线下能呈现不同的色彩光泽,这么看是天青,换个角度看却又是月白,端的是灵动华美。   可也贵,一件短襦的料子动辄就得六七百钱,比绫子、绢子,比一件丝绵袄还贵。可张有喜看着实在漂亮,越看越喜欢,寻思反正他如今日子不差,最小的平安都能做生意挣钱了,好歹孩子们自己挣的钱,咬咬牙就买一件也无所谓,就给孩子们一人做一件好了。   谁知他那手摸上去,差点刮坏了人家的料子,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   然后张有喜便歇了买它的心思。原来这金贵衣料不光是他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这般娇气的衣料,不是他们庄户人家的孩子能穿的,庄稼地里走一圈,回来当抹布都不好用。   张有喜回去跟宋氏说道:“我怎瞧着他这生意做不长似的,就他这料子,沂州城里有多少人能穿?死贵还又娇气,就只能那些富贵人家什么也不用干的夫人、贵女才能穿,整个沂州城里这样的人家能有几家?”   宋氏说不准人家那生意能不能做,不过她对孩子们的衣裳却说了算。进城几次之后,宋氏便发现自家孩子们穿的衣裳跟城里人的不同,城里人夏日都是衫子、裙子、褙子,而他们在乡下的时候,整个村里没见过有人穿裙子的。庄户人穿那玩意儿做什么,又费布,又碍事,干活不方便。   宋氏记得她这辈子只穿过一次裙子,就是出嫁那日的婚服,而村里赤贫佃户们新嫁娘穿短衣的也大有人在。   但是现在女儿们进城做生意,就不一样了,宋氏瞧着摊子上来买饮子的小娘子们都是轻薄的衫子、襦裙,体面又好看,还凉快,衬得她家女儿们一身短衣十分土气,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咱们得给孩子们做新衣裳。”宋氏道,“做人家城里样式的衣裙。”   张有喜点头,确实,便说道:“孩子们挣钱了,家里钱够,明日你抽空带她们去布庄买布,咱也给孩子们做件城里的衣裙。”   宋氏为难了一下道:“可是我不会做,以前也没做过呀。”   “那干脆买成衣吧。”张有喜道,“就买成衣好了,你明日带她们去布庄,没有合适的成衣还可以定做。”   宋氏琢磨买就买吧,虽然贵,可总不能让孩子们在城里穿的这样土气。并且买一回可以学人家的裁剪,腊月和七月往后学着就能自己会做了。   “咱们给三个孩子都买条裙子穿。”宋氏问,“那二郎呢?”   “二郎就算了吧,”张有喜道,“男孩儿跟女孩儿不一样,男孩儿皮,城里似二郎这么大的小子穿短衣的也常见,我瞧着他们学堂里也不少穿短衣的,反倒是穿袍子的少。要做就给他做身凉快的短衣好了。”   两人正商量着,平安抱着钱盒子跑进来,把盒子里的铜钱叮叮当当倒在布袋里,叫她娘给收好。宋氏见她一脑门汗,赶紧拿汗巾给她擦擦,又叫她回头出去走院子里洗把脸。   张有喜故意问道:“平安,挣这么多钱最想买什么呀?”   平安哪里会往裙子上想,脱口而出:“小狗!”   她可没忘了,爹答应给她养条小狗的。 [67]第 67 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摊子上离不得人,于是宋氏决定分成两拨,她先带七月和平安去买裙子,等七月和平安回来看摊,再带腊月去。   腊月却说:“娘,我自己去就行了,我又不是小孩,我不用你带。”   宋氏便不管她了,带着两个“小孩”去绣坊。   熟门熟路去了金绣阁,那铺子里掌柜和女工居然还记得她们,殷勤迎进去招待。   金绣阁毕竟主要卖的大人的成衣,小孩的整套衣裙没有合适的,只好定做,于是小姐妹俩先挑了布料再挑样式,七月挑了粉紫细布做圆领衫子,葱白裙子,平安则选中杏黄的圆领衫子,跟七月一样的葱白裙子。   关于裙子的样式,绣坊女工指着货架上的成衣给她们介绍,什么旋裙、百迭裙、六幅千褶裙、十二幅裙,俩小孩商量了一下,便都选了旋裙,主要是这个旋裙似乎比较时兴,城里最常见到小娘子们穿的就是这种。   小姐妹俩买完了就商量给她娘买什么样的,宋氏却死活不要,说她穿不出去。   “不要不要,我在村里穿这个?背地里还不得给人家怎么说呢,再说你叫我穿个裙子,喂羊割草还是下田干活?我可不要。”   平安说:“娘,你这么漂亮,你就应该穿最漂亮的裙子。”   宋氏不像张有喜那么好哄,尽管叫小女儿哄得心花怒放,却仍旧不要。说她平日又不进城,拢共也不来几回,这些裙子她在村里可穿不出去。   下午腊月自己去的,腊月这年纪成衣好买,挑了豆绿的对襟衫子和月白旋裙,回来换上裙子,整个人立马不一样了,活脱脱是城里漂亮文雅的小娘子。看得七月和平安各种羡慕。她们的裙子却还要等上两日。   两日后拿来,次日三姐妹都穿上新裙子进城,张有喜和宋氏看着三个女儿怎么看怎么满意,果真是人要衣装,钱没有白花的,三个水葱一样的女儿换了新裙子,怎么看怎么养眼。   以前他们给孩子挑衣裳,总习惯挑些大红大绿的颜色,如今进了城才知道,还是这些素雅的颜色好看。宋氏决定了,以后就给女儿们这么打扮。索性这几日她就买了布料来学着做,给孩子们每人再做一身换着穿。   不过宋氏对自己的针线活还是不太放心,去找了耿氏,耿氏一看便决定给张小鼠也做一件。如今张家日子好,张小鼠也到了年纪,不少来找她说媒的,耿氏也给她相看起来,如此自然要给女儿打扮好一点,给女儿挑个好婆家。   其实宋氏这边给腊月说媒的也不少,可一来腊月才不过十五岁,二来宋氏和张有喜自己也纠结,如今敢来给腊月提媒的可都得过得去的,起码自家觉得能配上的,可张有喜和宋氏如今眼界高了,心里便悄悄生出了某种奢望,不愿意女儿再嫁个种田喂猪的庄户人家了。   不过嫁到城里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人家城里人眼里,腊月再能干、人才相貌再好,也还是个乡下佃户人家的女儿。   富贵人家他们就不想了,若是能寻个城里能有个营生的厚道小户人家,宋氏觉得是最好的。这嫁女儿,无非想给她找个吃饱穿暖、踏实忠厚的人家,能善待儿媳就好。   这些话刚在腊月跟前一提,腊月便敬谢不敏地摆手道:“爹娘你们可别急着给我张罗这些,等几年再说,我可不着急。”   宋氏道:“爹娘也没急,只是光有人来提媒,咱们遇到合适的也不妨相看起来,咱们乡下十五六岁也该说亲了,城里人家十三四就有开始相看定亲了。”   “旁人是旁人,我管旁人做什么。”腊月道,“大堂姐好歹也是十六定的亲,十九出嫁,她那嫁妆都是村里一等一的,如今整日抱着孩子伺候公婆,我可不想这样。我若嫁了人,他家还能放我出来做生意?挣了钱算谁的?”   长兄从军不在家,妹妹们小,弟弟还在上学,十五岁的腊月觉得自己现在才是爹娘的左膀右臂,作为长姐,她得帮着爹娘把这个家照顾好了。   再说了,她现在能出门做生意,能挣钱,有吃有穿日子好好的,做什么要捧着大把嫁妆嫁去别人家里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她自己家没活干吗?   宋氏拗不过腊月,再说她自己也舍不得女儿早早嫁人。但是城里人家婚嫁早,比他们乡下早,乡下人无非是穷的,留着女儿多干几年活、多给自己挣点儿嫁妆,城里不太一样。她若是想给腊月找个城里的婆家,十五岁可就不早了。   宋氏私底下跟张有喜絮叨这些,张有喜却说道:“等两年就等两年,等咱们再多挣些钱,给腊月陪嫁个铺子,嫁妆好了也能挑个更好的婆家。到时候女子嫁妆是私产,她的铺子挣钱不就是她的了么。”   听说外甥女心心念念要小狗,这日宋二给他们送了一条威武的大黄狗来,又特意寻了一条刚断奶的小狗一起送来,于是平安下午一到家,便瞧见了院子里圆滚滚的小奶|狗,毛茸茸的黑色小狗狗,胖乎乎像个毛球。   平安扑上去就想抱,吓得宋氏赶紧叫她放下,小狗还没洗澡呢,怕有跳蚤,平安和七月自告奋勇抱着小狗去洗澡,弄了一大盆水把小狗除了脑袋以外都浸在水里。   乡间的说法,给狗洗澡,只要把狗整个身体浸在水里,狗身上的跳蚤就会自己跑出来,浮在水里,然后就被淹死了。不过为了彻底清除跳蚤的卵,还是要坚持勤给它洗。   平安爱干净,决定也要让小狗狗当一只爱干净讲卫生的狗。   平安和七月洗好了狗,抱着干净清爽的小狗去问宋氏:“娘,咱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狗还要起名字?”宋氏随口道,“那你们给它起一个吧。”   平安抱着小狗玩,抓着它两只前爪跟它握手,跟小狗商量:“我不太会起名字,要不你,你就叫张小黑好不好?”   小狗傻乎乎也不吱声,平安说:“你不反对那就是答应了啊,说好了。”   七月一听,嘿,小狗叫张小黑,那大狗就叫张大黄呗,省事儿。   晚饭时张有喜听到两个女儿给狗起的名字无奈笑骂:“你娘的,狗也姓张了。”   宋氏本想自己给张大黄也洗个澡的,可是张大黄刚来,她还有点怕,把这任务交给了张有喜。张有喜给大黄在大门东旁挨着驴棚搭了个狗窝,把大黄拴门旁看大门,却没给它洗澡,说要等喂几顿让它认得主人了,再好好给它洗刷一下。   至于小黑,小狗狗有特权,平安和七月给它在西厢房角落用蒲草垫子和破布铺了个窝,可那小黑不听话,晚上自觉跑去跟大黄睡了。可能把大黄当成它的娘了,然而据二舅舅所说,还真不是,大黄是一条公狗。   小黑跟大黄睡了一夜,可是大黄还没洗澡啊,宋氏怕小黑把跳蚤带进孩子们屋里,第二天喂饱了两条狗之后,壮着胆子把一大一小两条狗都洗了一遍,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不过平安现在也没多少时间跟小狗玩,她现在是要挣钱的人了,她还要做生意,她很忙,每日早出晚归,跟着她爹和哥哥姐姐们一起进城,摆摊卖酸梅汤。宋氏则大部分时间留在家中忙于家中一堆的活。   于是没过几天,平安便发现那小狗狗成了她娘的新尾巴,一家六口就跟她娘最亲,跟平安都没有那么亲,有时候平安唤它都不理了,可宋氏明明都没唤它,它也摇着尾巴跟在宋氏脚边跑。   平安懊恼,问宋氏:“娘,为什么它就跟你亲?”   宋氏好笑说道:“因为我天天喂它。”   好吧,平安无奈,谁叫她天天忙的不在家呢,她没法子天天喂小狗。于是平安跟小黑讲道理说:“我天天不在家,没喂你,是因为我去卖酸梅汤挣钱了,我挣钱才能给你买肉吃呀,我不挣钱哪有钱给你买肉吃。”   也不知道小黑明不明白这个道理,它太小了。   “张记酸梅汤”在武曲街卖开了名气,稳定下来后,她们每日都要卖四壶酸梅汤,头天晚上走之前煮两壶放凉,第二日上午卖,第二日早晨到了以后再煮两锅,倒到桶里放凉,晌午前后两壶卖完,桶里正好也该凉了,就能卖了。   如此每日稳定卖出去一百多杯酸梅汤,有时城里有什么热闹事情逛街人多,还不够卖,有时天气不好,比如这季节容易下雨,那可能就卖不完,卖不完就只好倒掉了,有的时候剩了冰也只能一边心疼一边倒掉。不过成本小,也不担心赔本,总归还是赚了的。   再加上连竹筒杯一起卖的,俩小孩一日的进项平均就能有四百来文,净利润超过三百文了。   这一日午后下凉,一辆骡车在她们摊子前停下来,车后头跟着一个骑红马的白袍小郎君,七月还以为他们要买酸梅汤呢,刚要起身招呼,那郎君却已经下了马,自顾自往潞绸铺子里去了。   骡车上下来一个穿青色半臂衫子的丫鬟,先从车后搬了个凳子来,掀开车帘,骡车里才又下来两个年轻小娘子,两个小娘子打扮得都十分漂亮,一个粉红衫裙,一个绿衫白裙,手拿团扇遮着太阳,一手扶着丫鬟的手踩着凳子下了车,一手提着裙子文文雅雅地进到潞绸铺子里去了。   “哇,大户人家的女郎。”七月凑过去跟平安小声嘀咕道,“你看她们戴的那绢花,街上都没怎么见过,真好看。”   平安注意力却在两个小娘子的裙子上,那裙子都是薄纱的,肯定很凉快。这时有客人来买酸梅汤,七月忙起身招呼,小姐妹俩便忙她们的生意去了。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白袍郎君先从潞绸铺子里出来,样子有些不耐地走下台阶,随意地往她们摊子这边踱步过来,停在她们摊子前边。   “郎君要尝尝酸梅汤吗?”七月招呼了一句。   那郎君没回答,却抬头瞅着大伞上挂着的茶幡子念道:“张记酸梅汤,你家姓张?”   这时两个小娘子随后跟出来,一个叫“十一哥”,一个叫“表兄”,其中粉裙那个问道:“表兄要买饮子?街边东西怕不干净,不如我回去给你煮吧。”   绿衫那个歪头打量着茶幡子却说道:“酸梅汤,上回听赵家七娘子说这街上新开一家酸梅汤很好喝,莫不就是这家?十一哥,我们买一杯尝尝吧?”   绿衫小娘子吩咐一声,身后丫鬟就过来买酸梅汤了。七月听她们说“不干净”心里有点不太高兴,担心街边吃食不干净也是人之常情,七月也会担心路边小摊上吃食不干净,可她起码不会故意当着人家摊主的脸上说。   七月便不太热情了,敷衍地只说四文钱一杯,若要用新的竹筒杯来装就十四文一杯,连杯子一起卖。那丫鬟忙说连杯子买,七月一边装酸梅汤,一边又问道:“你们要几杯?”   “十一哥,你喝不喝?”绿衫小娘子转头问道。   白袍郎君没回答,却问道:“王家表妹要吗?”   七月还以为那粉衣小娘子会说不要呢,结果她说要。   “三杯。”白袍郎君叫身后小厮,“给钱。”   小厮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在桌上,平安一边把铜钱往盒子里扒拉一边心里数着,七月那边已经动作麻利地给他们打了酸梅汤,加了冰,插上麦秸吸管递过去。   白袍郎君接过来先好奇了一下麦秸吸管,放到嘴里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点头说道:“好喝。”一口气喝了半杯,拿着竹筒杯道,“这竹杯也不错,有些意思。”   两个小娘子走到他身后,粉裙的说道:“确实别致,可以拿回去插花,必定有些古朴意趣。”   丫鬟把酸梅汤送过去,两位小娘子稍稍尝了一口,果然没能抗拒那酸甜清凉的味道,含着吸管文文雅雅地啜饮起来。   白袍郎君优雅地喝了几口酸梅汤,瞧着七月和平安问道:“你家姓张?是哪里人?”   “城西乡下来的。”七月答道。   “城西有个郭家村,你们可知道?”   七月瞅了他一眼道:“我们就是郭家村的,郎君知道郭家村?”   “你们是张大郎的妹妹?肯定是!”白袍郎君笃定道,原本矜贵斯文的样子顿时笑得一点也不斯文了,咧着嘴得意笑道,“你们是张大郎的妹妹对不对?我听他说过的,他说他有三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弟弟妹妹都还小,他那时跟我说顶小的妹妹才只有四岁,特别黏他,一听说他要去乡兵营就心疼得不行。”   “想必就是你了。”崔十一指着平安笑道。   “你是我大哥的朋友?”平安歪着脑袋问,她心里有点纳闷,大哥什么时候交了这样的朋友了,她怎么不知道?   “原来是兄长的友人。”七月一听忙问,“我们不知道您是兄长的朋友,多有怠慢了。请问您是……”   “我是崔十一。”崔十一兴冲冲问道,“他可有跟你们提过我?”   七月跟平安对了个眼神,哦,知道了,原来他就是大哥口中那个“人傻钱多、纨绔浪荡、不干人事儿”的崔家公子!   小姐妹俩忙起身离座,端正地福了福身,又向那两位小娘子也福了一福,问候道,“见过崔郎君,见过两位崔家姐姐。”   崔十一拱拱手还了个礼。崔十三娘和王表妹也不知道这怎么忽然就认起亲来了,虽然有点懵,但大户人家的礼数好歹还有,当着兄长连忙也回了个礼。七月给平安使了个眼色,平安赶紧跑回去找大人。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跟两位张家小妹子说几句话。”崔十一扭头叫小厮,“问鹤,送两位娘子回去。”然后又笑道,“早知道我今日就带听松来了,他去过你们家,必定能一眼认出你们。”   崔十三娘却不肯走,蹙眉道:“十一哥我们等你一起回去吧,不然你若一走没了人影,回头祖母又得说你了。”   小院里张有喜不在,腊月跟着平安出来,先给崔十一和那两个小娘子也见了礼,得知她是张家长女、张大郎的大妹妹,崔十一和崔十三娘、王表妹忙回了礼。   崔十一却急着打发妹妹和表妹回去,崔十三娘拉着表姐告辞了要走,腊月忙叫住说道:“十三娘子稍等。我们想给崔老夫人带一杯酸梅汤尝尝,不知可否方便。”   又解释道,“老夫人对我们几番恩惠,老夫人身份贵重,我们不便打扰,今日也是巧了,我们就是想请老夫人尝尝我们这酸梅汤,给老夫人带个好。”   崔十一却抢着说道:“这杯子不好拿,车里洒了,回头我带吧。”便叫问鹤送她二人回去,顺便从府中取个提壶回来。   送走崔十三娘和表妹,崔十一便着急打听大郎近况。这摊上也没法招待他,小院里简陋,再说摊上还得有人,男女大防,腊月自然不会把他带回小院说话,便拿了个凳子,请他在伞下坐坐。   腊月告诉他,大哥来信一切都好,只知道他如今应当是在西北边关。   崔十一追问道:“他在西北边关,可是在延州?”   “这就不知道了,兄长信上没说。”腊月摇头道。   大哥走了大半年,书信一来一回,几个月才能通一封信,家里统共也就接到过三封信,第三封回信这会儿估计都还没收到呢。   “张大郎行的,他很厉害的,你们不用担心。”崔十一道。又说起祖母爱喝他们家那羊奶方子,如今已经成了习惯,每日里都要喝上一盏。   腊月忙问候老夫人腿疾可是好些了,崔十一说老夫人腿疾是多年的旧伤,不是张家祖父母那样的老年人腰腿疼,除根不可能的,但常年喝羊奶身子骨好了不少,精气神如今还不错。   摊上也不是说话地方,不停地有客人来买酸梅汤,几人聊了会儿,等问鹤拿了一个精致的细瓷带盖的提梁壶来,腊月便亲手打了一壶酸梅汤,请他给老夫人带去。   腊月道:“这酸梅汤都是熟水煮的,酸甜生津、消暑开胃,只因想着老夫人冬日爱吃糖葫芦,却不知道这酸梅汤合不合老夫人口味,请崔郎君带回去给老夫人尝尝也好。我家中祖母爱喝的,祖父就嫌它太酸喝不得。”又解释因老夫人上了年纪,她便没有放冰,若是老夫人在家也吃得冰品,回去再放些冰口味更好。   崔十一这才稍稍回味过来,张家三个妹妹对他热情有礼,似乎并非冲着他这个“张大郎的朋友”,人家是冲着他的祖母。   崔十一带着一壶酸梅汤告辞不提,晚些时候张有喜买东西回来,听说崔十一来过,不禁感慨也是真巧。   七月突发奇想问道:“爹,你说崔老夫人因为我们家糖葫芦方子、羊奶方子给了我们那么多钱,这回不会喝了喜欢,又跑来买我们家酸梅汤方子吧?”   张有喜一琢磨,以崔家那风格,还真难讲。   “不能再卖了。”张有喜摇头道,“咱们已经得了人家崔家好几回好处,老这样不好,如今咱们家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去,你大哥又说跟那十一郎成了朋友,那咱们可不能再要人家的钱了,若是他们当真想要,咱们送给他家就是,只要他们自家喝,不外传就好。”   可真让他们说着了,崔老夫人苦夏,喝了小半碗酸梅汤觉得不错,好喝还提神开胃,加之崔十三娘也说好喝,这富贵人家女眷足不出户不活动,体弱苦夏的不少,似酸梅汤这东西府里若能常备自然是好的,于是几日后崔老夫人索性又打发崔忠来了,径直找到了“张记酸梅汤”。   崔忠认得张有喜和大郎,却没见过姐妹三个,找到小摊时腊月、七月和平安都在,崔忠瞧着三个端庄秀丽、打扮体面的女孩儿不禁意外,没想到那张有喜一个佃户,可以说是貌不惊人、平平无奇,却能生出这样三个清秀伶俐、相貌出众的女儿来,样貌举止真不像是他一个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可以这么说,穷苦人家很难养出相貌好的儿女来。   学识气度先不说,好相貌、好气质是需要好日子滋养的。似崔家府里那些娘子、小娘子们,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绫罗堆里养出来的气质相貌,便是先天差一些也不会丑了的。可穷人家里的孩子崔忠也见得不少了,就没有几个相貌好的。   原因何在,不说别的,单说穷人家里风吹日晒、野菜粗粮,首先营养就不足,营养不足就容易发育不良、气血不足脸色蜡黄、皮肤粗糙、面部斑点、牙齿不整齐、体态佝偻……这么说吧,穷人家里即便先天底子好的婴儿,渐渐也能养得丑了。   张家五个孩子,崔忠见过四个了,除了二郎他都见过,大郎长得高大挺拔、相貌堂堂就罢了,如今见张家三个女儿也这般的好相貌,崔忠真有点想不明白,这个张有喜到底是什么福气、什么运气,他积了什么大功德不成?   崔忠想不通,其实宋氏和张有喜自己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家里日子好了,孩子们这两年吃的、穿的好了不说,反正打从一家人开始喝羊奶,如今不说孩子们个个长得挺拔健康、气色好,就连张春山和余氏也越活越精神、身子骨更好了。   说到这个宋氏不得不夸自家公婆,便是平安来家之前,张家的孩子们相比来说也没受太多亏,虽说日子穷,可家中但凡有一口吃的,公婆都是先留给孩子。要知道日子拮据的庄户人家,许多都是男人劳力吃硬饭,女人孩子喝稀粥,毕竟得先紧着养家干重活的人,但张家二老却知道儿孙要紧,儿孙好了才是一家的出路。   崔忠自己报出家门,腊月也没怎么意外,忙去请了张有喜出来。张有喜一听,还真被孩子们说中了,果真来买酸梅汤方子了啊。   张有喜便跟崔忠说方子不卖,崔老夫人对他们家几番恩惠,既然老夫人喜欢,这酸梅汤的方子他们送给老夫人便是,也算是他们对老夫人的一点回报。   腊月回小院去把方子写了,当面交给崔忠,嘱咐他但有一样,府里自用就好,就不必外传了。   崔忠回去把这些话跟老夫人原样说了,老夫人不禁感慨一个佃户人家竟能如此忠厚大气。   崔家武勋出身,祖上杀戮太重,如今子孙又穷奢极欲,却不知人间疾苦。为了给儿孙积福,崔老夫人近些年一直积德行善,每年斋僧赊粥、赈灾济穷的银钱也不少了,却不是人人都能感念她的好处。   偏那张家就一直念着她,先送羊奶方子,如今刚做点小营生,又送了酸梅汤和方子。张家送她酸梅汤方子是一份心意回报,那她总不能白白拿了没有个表示。   崔忠又跟老夫人说起张家那三个女儿,包括他见过的大郎,都是相貌出众、有规矩、有礼数,可据他所知,张有喜和宋氏的的确确都是目不识丁的佃户,这些年在郭家村里都平平无奇,也不知怎么养出来这样出色的儿女。   而且那张家女儿还都读书认字,今日这方子就是那张家长女亲笔写的,虽不能说这字写得多好,看得出来读书习字时日尚浅,可单凭一个庄户女儿能识字就是难得了。   崔忠还特意提到平安,说张家那个最小的女儿是捡来的,没想到竟也是一副难得的好相貌,唇红齿白,额头饱满,看着就是个福泽深厚的面相,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女孩儿一眼看上去就是张家人,也说不清哪里像,她不是张家亲生,眉眼长相自然不怎么像两个姐姐,可就是叫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是三姐妹,是一家人。且看得出张家对这收养的小女儿很好,养得也很好。   崔老夫人也曾听说张家小女儿是捡来的,不免感慨张家人宅心仁厚,这女孩儿也是个有福气的。   崔老夫人笃信神佛,信奉善恶因果,便琢磨着张家这般光景造化,莫非那张有喜身上真有什么功德福报?再想到张家长子从军、次子如今也在读书进学,保不准将来就能出一个寒门贵子,加上三个女儿也貌美聪慧,若再有个好的出身,这家人的造化可就大了去了。   于是崔老夫人便吩咐崔忠,以后张家那边务必多留意些,既然十一郎跟那张家长子称得上朋友,那两家不妨多走动一些。   “总之这样的人家,没准哪日就改换门庭了,说的难听点,我瞧着人家的孩子比咱们家还长进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往后礼数上得敬重一些,可不能再拿人家当个佃户了。”崔老夫人嘱咐道。   于是次日老夫人便又打发身边婆子来了一趟,这次没给张有喜送礼,却说是来给“张大娘子”送谢礼的,张有喜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张大娘子”说的是他家娘子宋氏。   老夫人给宋氏送了四匹丝绸衣料,给三姐妹送了一匣子绢花和一匣子各色各样的刺绣帕子,给二郎的匣子里则是两支宣笔、十条徽墨和一方砚台,只说是老夫人喜爱张家几个晚辈,这都是给孩子们玩儿的。   这次没送金子银子了,张有喜琢磨着,确确实实算得上是给小晚辈的一点心意,出于崔老夫人的身份来说,这份心意给他这个佃户人家,反倒显得弥足珍贵了。   张有喜欣然收下,绢花、帕子都是三个女儿用得上的,笔墨给二郎正好,至于那四匹丝绸料子,一匹天青、一匹沉香,当是给他们大人预备的,那天青二郎也能穿;一匹粉青、一匹梅子红,则一看就是小女儿家穿的颜色。宋氏瞧着那轻薄柔软的料子自己不敢下剪,索性先裁下一件衣裳的料子,送去金绣阁给三个女儿又做了一套收腰的襦裙。   送去时经金绣阁的掌柜一说,宋氏才知道这两匹料子叫罗,而且是上好的杭罗。宋氏其实也不懂这些,只知道是好料子,话说她如今能认出细布和丝绸就不容易了,哪里能分清这些绢、绫、罗、纱什么的,总之滑溜柔软,舒服好看就是了。   于是平安和两个姐姐忽然又添了新裙子,还得了好看的新绢花。这么一打扮的结果就是,八月节前四舅舅赶着驴车进城来给她们送好吃的,瞧着三个外甥女差点没认出来。   这真是他外甥女?   “这是咱家平安?”宋四抱着平安打趣道,“哎呦呦瞧瞧这小裙子,瞧瞧这飘带、这头上的花儿,你若不喊舅舅,我还当是哪里下凡来的小仙女呢。”   平安笑眯眯挣扎着要下去。她都五岁了,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小宝宝了,不想叫人抱了。 [68]第 68 章:吃红薯的学问   对比四个舅舅,平安还是更喜欢舅母,只有舅母们眼里她才是文雅乖巧的小女娃,舅母们从来都不会把她抱起来、拎起来、扛起来、举起来……   人家都长大了,是个五岁的文雅小娘子了好不好!   宋四却没察觉到小外甥女的挣扎抗议,把她抛了两下掂了掂,说怎么这阵子好像没长肉,倒是长高了些,才把平安放下,就去驴车上给她拿好吃的。宋四把两个大箩筐从驴车搬下来,张有喜忙帮着搬进小院。   宋四坐下来尝尝外甥女们的酸梅汤,他也不肯用吸管,仰脖灌,咕咚咕咚一大杯下去,放下杯子直呼痛快,然后就扒着箩筐一样一样往外掏,刚打的山板栗、刚摘的山枣儿,外祖母自家树上长的柿子、甜梨,今年新晒的虾干、鱼干,重点是一筐刚挖出来、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红薯。   “你现在挖这么多红薯来做什么,现在挖可惜了。”张有喜道,“便是春红薯,这也不到收的时候,等你割完稻、收完秫秫也不迟,尤其那夏红薯,你等到种完麦子没活干了,下霜你再收都行,它一直长。”   他们官庄可是整个沂州、甚至整个大宋最先种红薯的,除了京城里官家那皇家园圃,可就数他们种得最早了,他们有经验。话说去年跟着葛庄头种红薯的庄仆,都有被派去其他地方当师傅,指导当地种红薯的了。   宋四却说:“这不是都长这么大了、能吃了吗,咱们又没吃过,家里扒几个尝尝鲜,爹娘说前年平安到咱们家走亲戚,要吃个烤红薯都没有,反正现在家里有的是,种了好几亩呢,寻思着你们今年都种的夏红薯,咱们这是春茬的,爹娘就叫送点来给孩子们先吃着。”   “你们去年种一年也没吃几个,而今咱们自家有,扒几个孩子吃怎么了!”宋四理所当然道,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任何“寅吃卯粮”的嫌疑。话说庄户人家吃青粮可是大忌讳,只有青黄不接饿死人才会干的事儿。   行吧,张有喜也是服了,小孩子前年说的话,老太太还记着呢,居然还没忘。今日宋氏没来,张有喜把那两箩筐收好,也不做饭了,转身端着一摞盘子去对面王厨食肆。   张有喜点了芹菜炒羊肉、红烧鱼、韭菜炒河虾和香煎豆腐四个菜,叫王厨给做好了送来。早晨宋氏给带了白面炊饼,他自己再用炉子煮个绿豆汤,招待舅兄的午饭这就解决了。   宋四没料到妹妹今日没来,还以为他们都在城里呢,若知道他大概就奔郭家村去了。   宋四问张有喜道:“你这往后打算怎么弄?以前你们秋冬卖糖葫芦、手套,你带着大郎和腊月、二郎整日早出晚归,如今又加上七月和平安,这也就是天气热,往后天冷了,你难不成还带着两个小的风里来雨里去?没的叫小孩子受苦。”   张有喜说他也在犹豫,小院这边两间屋是住不下,他其实也有考虑在城里租个宅院,叫宋氏带着孩子们都搬过来算了,可一来家里还有爹娘二老、还有鸡狗驴羊啊什么的就顾不上了,田也种不得了。   宋四倒也能理解他的纠结,毕竟谁家里不是一大摊子。宋四道:“田地种不种不打紧,反正你一个佃户,不种地如今你一家子也饿不着,只家里一摊子就丢下了,两个老的也没法时时在跟前尽孝。”   张有喜说等到冬天冷了,肯定不能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孩子来回跑,七月就算大一点了,穿暖和点,但平安那么小万万不行,小孩子冻着了可不行。   可若是把平安和宋氏留在家里,自己仍旧带着孩子们每日来回,腊月还是卖糖葫芦和手套,那七月一个人卖饮子还真不一定能行,莫看平安小,人小可也有人小的用处,跟七月小姐妹俩作伴看个饮子摊正好,客人们还尤其喜欢她这个喜欢装小大人的小掌柜。   至于把宋氏和平安留在家里,他带着两个大孩子在城里住,张有喜下意识就没考虑过,一家人哪有分在两下的。   酸梅汤冬季能不能卖还要等等看,张有喜眼下在考虑的是冬季卖羊奶。饮子挣钱,比糖葫芦还挣钱,他如今可算是深有感触了。   四舅舅进城一趟,吃过晌午饭又去采买了一些东西,下午下了凉走的,四舅舅一走,嘴馋的小姐妹俩就开始琢磨怎么烤红薯。   实在是去年种的红薯都被官庄回收了,她们吃馋了嘴却没吃到几个,没有就罢了,有了哪还能忍住。可是黄泥炉子不比家里的灶,不好烤也不好烧,这会儿是吃不上了。小姐妹俩一边卖酸梅汤,一边就闲聊琢磨怎么烤红薯。   平安却记不清了,只记得这红薯烤了好吃,烤红薯的香味都能飘半条街,可她一个小宝宝,有的吃就高兴,哪里会去注意红薯怎么烤的。   “今年咱们有的是红薯,咱们想吃就烤。”七月雄心壮志一脑门子钱,说道,“咱们还可以烤来卖,肯定很多人买,这些人以前都没吃过。”   对此平安深表赞同,她吃过也天天想吃。以前她还撺掇爷爷卖烤红薯呢。   “能不能弄个像刘记那样的烤饼炉子来烤?”七月继续奇思妙想。小姐妹俩爱吃点心糕饼,有了钱张有喜手也松散,尽管刘记的点心很贵,可孩子们隔三差五都要去买。   平安见过刘记那个烤饼炉子,有点像家里支的锅,底下就是个寻常的灶,上头却不是锅,而是用砖头垒成像一个倒扣的锅的样子,据说是从汴京学来的,桃酥、杏仁酥、红豆饼这些香酥的点心都能用它烤出来。   但是那个烤饼炉子是固定垒在地上,不能移动,平安模糊的印象中烤红薯是可以到处跑的,烤红薯的老爷爷卖一会儿就跑走了,也就是说烤红薯的炉子它能随便移动。   平安拍拍小脑袋,决定这个问题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小姐妹俩已经商量了一整套生意经,眼下她们卖酸梅汤,等冬日冷了,她们还可以卖温热的酸梅汤,还有羊奶,卖羊奶,然后再卖糖葫芦和烤红薯……啊哈,以后她们就是家里赚钱最多的人了!   丝毫没去想她们两个小屁孩能不能忙得过来。   晚上回家,宋氏一看到那一筐红薯就乐了,红薯还没到收的时候呢,还没长足,这事儿也就她爹娘能干得出来。   晚饭已经好了,宋氏便决定明早给孩子们煮个红薯粥,奈何平安和七月想吃烤红薯的心情太急切,硬是挑了四个小的埋进了宋氏刚做完饭的灶膛热灰里,怕不熟,又主动烧了洗澡水。   晚饭白米粥,加了荞面的韭菜盒子,七月说韭菜还是加鸡蛋、虾干包角子好吃,平安一听连忙附和,宋氏便又答应明晚吃韭菜鸡蛋虾仁的角子。   张有喜道:“韭菜角子加馓子也好吃,我在城里吃过一回,馓子弄碎加在里头,香香脆脆的好吃。”   “下回试试。”宋氏道。家里有一窝会吃的娃,加上会吃的娃爹,她如今觉得自己厨艺都进步了。   平安吃着香喷喷的韭菜盒子还在琢磨烤红薯,闻言一抬头:“加粉条也好吃。”   “什么粉条?”宋氏问。   “就是红薯做的那个粉条,”平安忽然想到粉条,兴奋地说道,“娘,我想起来了,红薯可以做粉条,娘你做粉条,我想吃粉条了。”   时日久了,夫妻两个对自家小女儿毕竟了解,宋氏便停下来问道:“什么粉条,怎么做?”   “就是红薯粉做的,细细长长的很好吃。先做红薯粉,再做成粉条。”平安说,“娘,你先把红薯做成粉,你不是会做葛根粉吗。”   红薯可以做粉?宋氏一想觉得还真可能,这葛根是能做粉的,大郎在家的时候,每年入秋都要跟张金哥上山挖葛根,回来做葛根粉,以前太奶奶在世时,老人家没了牙常吃葛根粉。除了葛根,听说莲藕也是能做粉的,只不过莲藕太贵,做成藕粉更贵,那都是富贵人家吃的,宋氏自己可没做过。   要说这葛根和红薯长得也差不多,都是胖乎乎的根,所以红薯应当也能做粉?要说法子也简单的很,无非是捣碎了把粉洗出来澄清,粉就自己澄出来了。   “那等我试试。”宋氏笑道,“不过你先等等吧,拢共你外婆给的这一筐红薯,还得留着你们吃呢,哪里舍得做粉。”   张有喜却上了心,没法子,按他一直以来的经验,但凡小女儿开创出什么新鲜吃食,都是能赚钱的。   于是张有喜问:“平安啊,这粉条怎么做的?”   “不知道。”平安理直气壮咧着嘴笑道,“就是把粉弄成细细长长的条条,比爷爷绩的那个麻绳还细。”   这么细怎么弄出来?张有喜思考未果,继续问:“那这粉条怎么吃?”   “好吃啊,炒着吃、炖肉吃、包饺子、煮汤吃……”平安一口气数出一堆,数得自己都馋了,笑嘻嘻摇头晃脑道,“反正怎么吃都好吃,滑溜溜的比索饼好吃多了。”   张有喜顿了顿,果断叫宋氏:“做,明日你就拿那红薯做粉,咱们试试,红薯不够等我再去跟他外公外婆要。”   反正他岳家种了好几亩春红薯,张有喜大方地想,反正岳父母也不心疼。至于自家地里那两亩夏茬红薯,还小呢,他就舍不得了。   宋氏说:“可是这时节红薯还没长足,粉估计也少,那葛根挖得早了粉也少呢。”   “咱们就先试试。”张有喜道,“试试再说,无非一筐红薯。”   一家人边吃边商量,饭后平安和七月便跑去灶膛扒红薯,她们挑的都是鸡蛋粗的小红薯,熟得快,从热灰里扒出来一股子红薯特有的香味。   腊月站在厨房门口就闻到香味了,问道:“有没有我的?”   “有,”平安说,“咱们烧了四个,你跟娘分一个,二哥跟爹分一个。”   得,不用问也知道剩下那两个怎么分。腊月撇嘴睨着两个贪吃的妹妹,走进来伸手就想拿一个,七月赶紧提醒她:“烫!”   腊月吹着手指,蹲在那儿等了等,用两根手指捏着小红薯头头最细的地方吹着气走了,笑眯眯去找宋氏分。七月一看,有样学样地也捏了一个拎去给二郎:“二哥,这个是你跟爹的。”   二郎伸手一接,没成想这么烫,烫得他两手来回抛,呼呼吹着气指责七月:“小坏蛋,你故意的。”   七月笑嘻嘻跑回来,安心跟平安每人享有一整个红薯。   张有喜去年种了一整年红薯,吃过煮的,却还是第一次吃到烧红薯,统共鸡蛋大那么一小个红薯,张有喜留了大半给二郎,自己那小半个两三口就吃光了,意犹未尽道:“还真好吃,烧熟的可比煮的香。”   “烤的更香,烤的一条街都香。”平安不遗余力地撺掇她爹,“爹,咱们可以卖烤红薯。”   “对对,”七月说,“我们都想好了,我们卖酸梅汤、羊奶再一起卖烤红薯,可是我们现在就是不知道它怎么烤,我们得有个东西烤它。”   小姐妹俩叽叽喳喳把她们关于“烤红薯炉子”的设想需求说了,要一个专门的东西来烤,能移动,还不能是明火,起码明火不能直接烤到红薯,柴禾烧的明火太猛那是烤不熟的,烤糊了。   结果张有喜老神在在来了一句:“这有什么难的,你们不是吃过烧饼吗,那烧饼不就是烤出来的,我看他那个烧饼炉子差不多就行。”   小姐妹俩一想,好像对呀,她们吃过二哥学堂附近的那家芝麻烧饼,吃过不少次了,用一个大瓦缸烤的,用的石炭,而且神奇的是他那个烧饼炉子外头不烫,烧饼贴到里头一会儿就烤熟了。   张有喜解释了一下,那烧饼炉子简单说就是瓦瓮,改造过的瓮,底下掏个洞,外头可以罩一层竹篾抹上灰浆,或者直接用铁皮也行,中间空隙填一层草木灰隔热,这样整个炉子也更轻,上边抹平。底下烧的石炭,木炭也行,这样热量都在瓮子里头,很容易就把东西烤熟了。   “他那个烧饼炉子,鸡鸭吊在里头都能烤熟,莫说红薯了。”张有喜道,“若是用来烤红薯,红薯可以放在瓮底一圈,还可以给它加个铁的篦子,能烤好几层。”   平安听着都有点惊呆了,她怎么就没发现,她那时光顾着吃芝麻烧饼了。她爹可真聪明!   “爹,你真聪明!”平安两只小手给她爹竖了两个大拇指!   七月急切道:“爹,那你赶紧想法子弄一个,咱们自己先烤来吃试试。”   他们自己都还没吃上呢!   瞧着女儿们亮晶晶崇拜的眼神,张有喜嘚瑟了一下,摆手道:“抽空我弄一个。他那东西没什么巧,简单的很。”   于是平安更加崇拜她爹了。   第二天早饭就吃到了甜软粉糯的红薯粥,四个孩子洗漱后先喝了多半碗羊奶,然后一人一碗红薯粥、一个煮鸡蛋,大郎不在家羊奶经常喝不完,有剩的话宋氏和张有喜也跟着喝点儿,不过两个大人节俭惯了,还是不太舍得每天吃煮鸡蛋,明明家里也不缺了。   吃过饭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赶车出门,顺路接了张银哥进城,宋氏就在家里开始捣鼓红薯粉。   第一次做红薯粉,宋氏到底没舍得,又担心头一次做不好、打不出来粉,没舍得整筐红薯,用了一半。   不过这活儿其实她熟,跟做葛根粉一样,半筐红薯洗干净,石臼捣烂,加水搅拌成浆,揉搓过滤,沉淀,洗出来的粉浆水静置沉淀小半日,澄清的水底下一层硬实的红薯粉。水倒掉,湿粉挖出来,用粗麻布吊起来控水晾干。   洗出来的红薯渣宋氏琢磨着可以喂猪,不过他们家搬过来以后还没养猪,宋氏索性把红薯渣蒸熟了喂羊,给张大黄和张小黑也喂了点,反正不浪费。   葛根粉的吃法简单,无非就是冲泡和做凉粉,宋氏烧开水冲了一点红薯粉尝尝,跟葛根粉的软糯甜滑不同,红薯粉开水冲泡后黏答答的,跟浆糊一样,宋氏只好把它放凉改做凉粉。   于是这日晚间,一家人便吃到了软糯筋道的红薯凉粉,为了给孩子们尝尝红薯凉粉的原味,宋氏特意分作两份,一小盘不放调料的,另一盘浇上盐、蒜泥和麻酱调的料汁,宋氏自己先尝了一口,顾不得盛饭盛菜,赶紧招呼张有喜和孩子们:“你们快来尝尝这个,我打赌你们吃不出这是什么。”   七月第一个跑进来的,看看盘子里的东西问道:“娘,这是什么,是凉粉吗,怎么不太像?”   “你猜猜,”宋氏笑道,“反正不是葛根凉粉。”   七月夹了一块没浇料汁的送进嘴里,眯眼品评道:“唔,这个东西有点甜津津的味道,有点筋道,有点个什么香味,还怪好吃的。”   平安随后跑进来,脚边还跟着摇头摆尾的张小黑,平安熟练地爬上凳子,瞧着盘里的东西问道:“娘,是什么好吃的?”   宋氏没回答,笑着递给她一双筷子叫她先尝尝,平安吃了一口点头道:“嗯,好吃,娘,这是凉粉吗,是不是红薯凉粉?”   七月恍然大悟,哦对了,爹娘昨晚说今日做红薯粉的,这肯定就是红薯凉粉了。再细细品尝,果然是有一点红薯的甜香味。   被小姐妹俩猜到,于是后进来的腊月和二郎就没有悬念了,赶紧也来尝尝。   红薯凉粉凉滑弹牙,一窝孩子只顾着吃了,张有喜好歹没只顾着吃,他先尝了一口原味的,又尝了一口浇了料汁的,点头道:“好吃,这个跟葛根凉粉不太一样,葛根凉粉滑嫩,抿抿嘴就没了,这个红薯凉粉糯叽叽、绵绵的,有点韧劲儿,确实能尝到一点红薯的味道。”   “我觉得光凭这个凉粉就能拿去卖钱了。”宋氏道,可惜她今日是因为冲泡不成才改成做凉粉,做的不多,统共就做了那么两个不满的小盘子。   还没吃饭呢,一家人你一块、我一块,先把两小盘凉粉干光了,吃完了意犹未尽,都叫宋氏明日再做,多做点儿。   七月突发奇想,问平安:“你说要是把这个红薯凉粉切成细丝晒干,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粉条了?”   平安实事求是地摇头:“不知道,反正粉条好吃,怎么吃都好吃。”   腊月没好气地白了七月一眼道:“把凉粉切成细丝,你还怪能的,来,给你个刀你切试试!”   七月:嘿嘿嘿……   隔天张有喜就把家里的一个瓮子做成了烤炉,家里没有石炭就用烧红的木头,红薯放在瓮子一圈,没有耐火的盖子就找了块石板盖上,果然能烤熟,烤好了掀开石板,那叫一个香。   得亏他们家没有邻居,邻居的房子刚建好还没搬进来,不然恐怕要把人家邻居小孩给馋哭了。   一家人敞开肚子吃上了烤红薯,结果宋氏做的饭都剩了。   因为拿来做红薯粉,加上孩子们烤了吃,一筐红薯没两天就霍霍光了,张有喜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大喇喇赶着驴车跑去岳家,叫舅兄们再给他挖两筐,宋二和宋三就带着他下田挖红薯。   “吃这么快?”宋二好奇道,“你家拢共六口人,怎吃的这么快,我们家二三十口子也就吃了一筐。”   宋三则叮嘱道:“这个红薯虽然好吃,也不能给孩子们吃太多,光吃这个吃多了肚子胀,容易放屁。”   “我先顾不上跟你们说。”张有喜摆着手,神神秘秘说道,“你们等着,等我把这事琢磨透了,咱们就能发大财了。”   …………   处暑一过,秋收也就忙起来了,天气渐冷,冰镇酸梅汤不太好卖了,平安和两个姐姐暂时停了卖酸梅汤,回家秋收。   张有喜家今年秋收也就两亩水稻、两亩红薯和一亩棉花,割稻打稻虽然忙死人,但拢共也就那么几天,三房一起拼几日也就结束了,夏茬红薯还在,于是宋氏带着三个女儿,主要任务就是那一亩棉花。   平安换回了粗布衣裤,跟着姐姐们下田摘棉花,城里文雅小娘子立马变成乡下调皮小土妞。   平安第一次认识了长在枝头上的棉花,白白的一朵还挺好看。可是那棉花,它好像真的不太争气,腊月带着两个妹妹每日去棉田走一趟,数着田里今日又开了几朵白白的棉花,摘回来了事,每日里拢共也就摘那么一包。   她娘还盘算着给她们一人打一条新棉被呢,瞧瞧她们这些天摘的棉花,也不知够不够她们一人一个袄。   八月节,张有喜照例备了两箩筐节礼,一箩筐送去岳家,一箩筐搬去老宅,八月节晚上三房人齐聚老宅,到老宅一起吃顿饭。   自从七月和平安进城卖起了酸梅汤,张春山便不能经常见到两个小孙女,有日子没跟三房的孙子、孙女们吃饭了。好在秋收一开始,孙女们便都回了家,眼看着三房人热热闹闹一屋子,儿孙绕膝,张春山和余氏心情大好。二老白日里生了气,刚把张有福骂了一顿。   张有福赶在八月节前搬了家,但是院墙还没垒起来。原本张有福说他自己垒的,夏天暑热,他又得顾着田里的农活,这院墙至今没有砌一块石头。张春山看着实在不像样,骂了一顿。   打从分家以后,三房的事情张春山是能不管就不管,也不叫余氏管,但是这得是各家屋里的事情,像二房借钱拮据这些事,他就不管,张春山有心叫张有福自己立起来,巴不得他多吃点苦头。   但有一条,总归是他张家的儿孙,外头不能丢人。你说他那屋子一片敞,连个院墙都没有,旁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于是张春山把张有福一顿骂,叫他不许拖拉,自己吃点辛苦,入冬前务必把院墙垒起来。张有福买石料的钱都没有,被张春山一骂,也不敢再跟张有田借了,只好一面低头认错,一面盼望着秋收田里能多得些出息,自己都开始担心家中这样寅吃卯粮了。   张有田见他被骂得够呛,赶忙劝着张春山别动气,表示他也去帮忙干,一道院墙而已,兄弟们伸伸手很快就垒起来了。   对此张有喜只好尴尬表示:“二哥,我那边实在太忙了,你知道的,有空我也过去帮忙,但是我就是不一定有空,你可别怪我……”   “唉没事你忙你的。”张有福摆着手说道,“你日日帮我接送银哥,就去了我好一桩活儿了,午饭也是在你家吃。”   张有福叹气,他如今的境况,光是张银哥上学的束脩他都快承担不起了。张有福想不通他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吴氏还整天跟他吵,吵得张银哥都不愿意在家呆了,动不动找个温书的借口跑去三叔家跟二郎待着。   天气晴好,那么大一轮中秋月挂在天上,学堂今日还放了假,孩子们难得今晚不用做功课,大的小的一群孩子便撺掇张金哥带他们出去玩,大晚上的非要去河边玩。   张金哥可不傻,一群弟弟妹妹太不好管了,大晚上河边是万万不能去的,不过答应带他们去村外转转,散步消食赏月亮。于是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出了家门,连腊月和张小鼠也跟去凑热闹了。   觑着机会,张有福问张有喜:“老三,你看,我秋后能不能也跟你学着卖糖葫芦?”   张有喜瞅瞅他问:“你不说家里一堆事。”   “嗐,”张有福汗颜道,“我再不找点儿营生,莫说银哥上学交束脩,吃盐钱我都没有了,我还欠着大哥的账。”   张有喜沉吟道:“卖糖葫芦也不是不能卖,你要想卖你都不用找我,你跟小鼠、腊月学就行了。不过现在卖得人多,光咱村就不下于十几家卖的了,利润也少了。你现在卖,可比不得以前挣钱,再说也得有本钱。”   “那,那我怎么办?”张有福为难道。   张有喜想骂他你就一根筋吗?摸着被子天亮了,光屁股冻一夜回过神来了。   “你先等等吧,等我忙过这阵子帮你想个招,我这阵子得收山红果。”张有喜道。亲兄热弟能拖他就拖一把,至于张有福自己能不能行,那他就没法子了。   总归来说,张有喜觉得他二哥其实不太适合做生意,一文钱他都能跟客人扯脖子较真。   张家秋收秋种不愁,人手多,三房合伙干,大房一头驴加上张有喜加一头驴,两头驴耕畜也足够用了。   水稻割完山红果也红了,张有喜和张金哥、张有良又开始合伙收山红果,一连几日见不着人,宋氏经常要去跟大房二房一起干活,就把三个女儿留在家里叫女儿们管着家里那一堆。   驴被牵去下田干活了,驴不用管,三姐妹分配任务,腊月打扫、洗衣和做饭,七月分到了四只羊,平安则分到了两只狗和一群鸡。她负责喂狗、喂鸡,还有捡鸡蛋。   平安很满意自己的任务,她终于能跟张小黑多培养培养感情了。平安吃什么都想着分给张小黑一口,哥俩好,于是张小黑变成了平安的忠实小尾巴。   然后张小黑就有点恃宠而骄了,晚上赖在她们屋里不肯出去,平安琢磨它是不是想留在屋里睡?   于是平安和二姐一商量,俩小孩偷偷把西厢房那个没用过几回的狗窝挪到了自己屋里,藏在门后头。但是当天晚上就被宋氏发现了,勒令小姐妹俩赶紧把它撵出去。   只有二郎每天上学,没有给他安排任务,于是二郎每日晚间回来就帮平安一起喂狗。   几顿下来,宋氏无奈地责怪兄妹俩:“你俩可不能再这么喂了,俗话说喂不饱的狗,小狗憨吃,它不知道饥饱,只知道拼命吃,你看都让你们喂的撑坏了。”   看着张小黑那圆滚滚的身子,尤其那圆滚滚跩不动的肚子,平安心虚地自责了一下。   于是平安蹲下来跟张小黑讲道理:“你太贪吃了,你看你都胖成球了,不能再这样了,从明天起你得开始减肥。”   张小黑无辜地摇摇尾巴,啥也不懂。   这段日子下来,宋氏还是没能研究出粉条,她始终没找到方法怎么把那红薯粉弄成细细的长条,擀成面条吗?宋氏还真试了,不行,红薯粉根本擀不成条。   不过宋氏把粉皮捣鼓出来了,平安吃到了鲜美的鸡蛋黄瓜粉皮汤。 [69]第 69 章:宋氏的决策   宋氏做的粉皮说来简单,就是拿锅烙的。   宋氏一开始是把红薯粉加水搅成糊,倒在锅里像摊饼子那样摊,摊出来一坨厚厚的“锅塌子”,倒是比凉粉硬,比做凉粉快得多了。   宋氏把这一大坨“红薯粉锅塌子”切成豆腐那么大的块儿,加了葱花油盐做了个“炖粉块”,吃着倒是很有嚼劲,就是一口咬下去里头没什么味儿。   俗话说就叫油盐不进。   孩子们边吃边给宋氏出主意,七月还在琢磨拿刀切,说道:“娘你可以把它切得薄一点,给它进油盐就更好吃了。”说完还不忘恭维一句,“不过这样也很好吃了,娘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红薯锅塌子咬起来筋道弹牙,吃着还怪好玩的,平安一边嚼嚼嚼一边琢磨道:“切薄一点好像就有点像粉皮了,不过粉皮是很薄很薄的,软软的、弹弹的,滑滑溜溜的,吃的时候滑滑溜溜就进肚子里了。”   她这个形容把七月给馋了一下。七月继续琢磨着怎么给它切成很薄很薄。   宋氏无奈笑道:“行了,我有法子,我下回给你们做个薄薄的。”   于是就有了平安吃到的粉皮汤。宋氏把红薯粉加水调成薄薄的糊,像烙鸡蛋皮那样沿着锅边一圈溜进去,再拿铲子摊成薄薄的饼,这就成了。这样摊出来的粉皮颜色发黑,厚薄不均匀,很容易碎,但是还挺好吃,带着锅气的香。   粉皮汤果然像平安形容那样“软软的、弹弹的、滑滑溜溜的”,孩子们都喜欢。平安美美喝下一碗黄瓜鸡蛋粉皮汤,拍着小肚肚觉得舒服极了。   一来二去宋氏也琢磨出来了,红薯粉这东西遇热就能凝,她琢磨着怎么给它弄成一张均匀的薄饼。   方法道理都一样,无非就是把红薯粉调成薄糊糊,再把糊弄熟就行了。于是宋氏很快就做出了“改良版红薯粉皮”,她试着用家里的小瓷盆子倒上红薯粉调的粉浆,粉浆摊开成薄薄一层,放到开锅的蒸笼里蒸。   转个脸的工夫白色粉糊变成凉粉一样的颜色,拿出来亮晶晶的半透明,弹性十足扯都扯不破。   宋氏琢磨着这就能吃了吧,自己尝了一口,筋道弹牙还挺好吃,宋氏就把它放凉,浇点儿蒜泥麻汁,于是平安又吃到了“蒜泥麻汁拌凉皮”。   吃剩下的几块粉皮,宋氏就摊在秫秸排子上晒干,拿着厚薄均匀的干粉皮跟张有喜笃定道:“粉条我现在是没弄出来,不过这个粉皮,我觉得做出来拿去卖一准能行。”   张有喜深以为然,不光能行,还能卖得很贵!毕竟红薯本身就是个稀罕物了,城里很多人连红薯都没吃过,更别说红薯粉皮了。   就是这个瓷盆子不太好用,于是宋氏琢磨着,叫张有喜去给她买一个像蒸笼那样形状的铜盆或者铁盆,盆子要浅,一定要薄的,越薄越好,盆子越薄越轻巧,熟得快。张有喜跑遍沂州城也没买到,索性去给她定做。   山红果收购回来还得仔细储存,割完稻子种冬小麦,张有喜跟宋氏商量,今年这冬小麦,他们到底还种不种,家里实在忙不开了,只是小麦是家里必不可少的口粮,不种两亩心里不踏实似的。   宋氏对此倒是想得开,不种怎么了,不种地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也一样吃米吃面,比种地的吃得还好。宋氏道:“家里实在忙不过来了,别种了吧。猪我也不想养了,根本忙不过来。”   官庄夏天折腾着劁猪,如今已经开始卖劁过的小猪苗了,大房就买了两头,那劁过的猪听说肯吃肯睡,还挺好养的。不过宋氏琢磨着,他们家秋冬生意一忙起来,家里几只羊都顾不上,猪就算了吧。   张有喜点头赞同,相对种粮,他对养猪倒没什么执着,家里如今也不差两头猪的钱,再说他家平安都不吃猪肉。张有喜甚至有点后悔家里盖了猪圈,他当初就不该盖,空着占地方。   官庄种的都是麦茬红薯,还没开始收。白露前后,春红薯就开始收获了,今年沂州的红薯有官庄做技术指导,又是大丰收。至于这红薯怎么储存,官府和官庄也及时宣传指导,鲜储可以挖地窖,能储存到过了年,所以建议农户们鲜储要适量,剩下的可以切片晒干。   不过农妇们的菜刀还没上阵,葛庄头带来了京城农事所和东西作坊弄出的新农具红薯刨子,城里和乡间集镇各处都开始售卖。   这红薯刨子其实跟木匠刨子差不多,只不过红薯刨子更大,比木匠那个刨子可大多了,足有一庹多长,用法也跟木匠刨子不同,木匠刨子是把木头固定,刨子动,而这红薯刨子却是红薯动。   用的时候把大刨子抵在自己身前,一手掌着刨子一手推动红薯,厚薄均匀的红薯片就刷刷地从刨子下边刨出来,可比拿刀切快多了。刨好的红薯片就撒在田里晾晒,干了以后,大人孩子全都下田捡红薯干。   张有喜风风火火跑去岳家,叫舅兄们田里的红薯可不要切片,留着,打红薯粉,除了留一部分家里吃和留种,剩下的全都打成红薯粉。   舅兄们在尝过妹妹亲手做的红薯粉皮之后,二话不说开始打红薯粉。   他们家人手多,打粉也快,所以别人家晒红薯干的时候,宋家却在晒红薯粉,并把打出来的红薯粉渣摊在场上晒。   红薯粉做出来后,宋家兄弟四个带着一堆子侄继续忙田里的活,宋大嫂妯娌四个便带着宋家六房孙媳开始做粉皮。有宋氏这个“创始人”老师在,宋氏拿了两个张有喜在城中做的铜皮“托盘”,亲自去教了一回,宋家嫂子、侄媳们人手多,很快上手以后,干起来比她还顺溜。   宋家人在院里支起了大锅,院里铺满秫秸排子晾晒粉皮。实际一操作,宋大嫂她们很快就发现这粉皮可以蒸得厚一些,变色就熟,然后晾上去的时候给它扯薄,盘口那么大的厚粉皮都能扯成簸箕那么大,搭在秫秸排子上它就不会缩回去,薄薄的粉皮一半天工夫就能晒干了。   为了方便“扯粉皮”,宋大又跑去城里定做了几个长方形的铜皮托盘。   听到宋氏说“粉条”,宋家几个嫂子便尝试把粉皮像切面条那样切丝,却也能行,吃起来方便,比粉皮更容易入味,只是没晒干的粉皮糯叽叽不好切,切出来粗的粗细的细,长短参差,自家吃还行,拿去卖就没有卖相了。   宋家第一批做出来的粉皮已经够卖了,于是张有喜先找了王厨。   王厨的食肆主要卖的羊汤,王厨拿这粉皮烧一锅羊汤、加点儿青蒜、芫荽,滑溜溜的粉皮在里头半透明状,筷子夹起来弹呀弹,王厨自己喝了一碗,二话没说拍板道:“张老弟,你这粉皮我要了,你说怎么卖?”   张有喜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文一斤。”   王厨瞪大眼:“这么贵?猪肉才三十文一斤呢。”   红薯好吃可不值钱,红薯产量太高了,比不得细粮,一亩地都能打一二十石,去年官庄收二十文一石,今年乡间农户进城卖鲜红薯也二十文一石,论斤零卖也不过一文钱三斤。   张有喜摊手道:“那我得把红薯打成粉、再把红薯粉做成粉皮,你知道一石红薯能打多少粉、出多少粉皮?”   红薯二十文一石,一石红薯才能出粉十五斤左右,十五斤红薯粉约莫能出十二三斤粉皮……不过这个账张有喜肯定不会明着算给别人听。总之这红薯变成粉皮,摇身一变身价可涨了十几倍。   张有喜说得含糊其辞,王厨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出多少,说道:“那么也不能那么贵吧,你这二十文一斤太贵了。”   “人工不要钱?你知道打粉、做粉皮有多费事,咱们做粉皮也要成本的,炭火、家伙什不要钱?”张有喜笑道,“关键是这粉皮旁人没有啊,眼下整个沂州乃至整个大宋,也就我岳丈家最先做出来的,除了我岳家和郭家村,别处你花多少钱可都买不到。”   “王老哥,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这粉皮菜,整个沂州城里你是头一家。你这一斤干粉皮泡开了,至少能煮十几碗羊汤,你得卖多少钱?所以你不能计算我卖多少钱,你得计算你能挣多少钱。”   张有喜笑道,“王老哥,咱俩交情好我才先找你,我没好意思先给别人。你要不要,我可先送去四海楼了,他们一准要。”   王厨一听,那怎么行,赶紧说二十文就二十文,他先要三十斤试试。   张有喜其实真没说谎,他还真是因为对门住着,不太好意思才先找王厨的。第二桩生意张有喜去了四海楼,沂州城中最大的酒楼,四海楼掌柜在尝过厨子做出来的粉皮羊汤、粉皮炖肉之后,立刻说剩下的他都要了,一过称,剩下拢共还有一百一十斤,四海楼全要了。   等王厨那边粉丝羊汤卖火了,跑去找张有喜,张有喜两手一摊说没货,还没做出来呢,叫他等等吧。   他那边忙着卖粉皮,这边手套又开始订货了,首先是厢军,依着去年的旧例,知州大人那边直接把厢军五百双手套的订货交给了张有喜。今年他们订货早,张有喜瞅着村里还在农忙,没敢太逞强,便答应七日内交货。这一宗就罢了,零碎生意都不敢揽了。   霜降前后,郭家村的夏茬红薯也开始收了,大房二房得了张有喜的话,除了窖藏一部分留种和自家吃,剩下的也开始打粉。村里人这两年都习惯了张家的做派,尤其吃了当初没摘山红果的教训,见张家打粉,村里很多人都跟着他家学,即便不敢全都打粉,但好歹也得打上一部分。   张有喜自家只两亩麦茬红薯,收红薯也快,只是打成粉可就费工夫了,两个小的又不能干活儿,夫妻俩带着腊月,三口人累得腰酸背痛一日也打不了几百斤。   打了一上午粉,刚坐下吃个午饭,大门一响来客人了,开门一看居然是葛庄头。   “张有喜,我听说四海楼那粉皮是你做的?”矮矮胖胖的葛庄头圆溜溜进来,一进院子首先便看到了院里阵仗,架子上粗麻布吊着控水晾晒的红薯粉,几团粉块子都有笆斗那么大,秫秸排子上晒着打出来的红薯渣。   张有喜两手红薯渣,忙把葛庄头请进来坐。   原来这阵子他忙着秋收,城里四海楼推出的新菜粉皮火了。昨日知州大人招待京城来的朋友,在四海楼吃了一道粉皮炖鸡,知州大人也是头一回吃,听说这粉皮是红薯做的,差人告诉了葛庄头。葛庄头赶紧去吃了一回,一问竟然是郭家村张有喜卖的。   葛庄头这不就麻溜儿上门来了。   只要知道红薯能打粉,怎么打粉庄户人都会,葛庄头关心的是怎么做粉皮,偏偏张有喜这边根本还没开始做,郭家村更没人做。   随着朝廷推广红薯,粮食问题就能缓解不少,而葛庄头现在想的是,作为官庄的当家人,作为朝廷派来试种红薯、试种新作物的人,他该怎么让官庄的庄仆们增加收入,怎么让这不值钱的红薯变得更值钱,用小官家的话说怎么“富民”。   葛庄头瞧着院里挂的红薯粉问张有喜:“你这是都要打粉做粉皮啊,这粉皮你打算怎么卖?”   “就在城里卖啊,”张有喜理所当然道,“城里不愁卖,我眼下都做不上卖的,昨日还有人找我要货。”   打从四海楼推出新菜,他相信城里各家酒楼、食肆,包括城里那些寻常百姓和主妇,都愿意尝一尝这红薯粉皮。二十文一斤虽然贵,可一斤干粉皮能吃好几顿,二两干粉皮就够炖一大碗的。   尤其秋冬缺菜,即便富贵人家,秋冬时节也没有别的菜吃,除了白菘、萝卜就是冬瓜,要么就是干菜和大户人家地窖存的那几样耐储的菜。有了这粉皮,不管豪门大户还是百姓人家,各家饭桌上可就丰富多了。   葛庄头摇头道:“张有喜啊,人都说这整个郭家村,你是个顶顶聪明的能耐人,有本事,不过叫我说你眼光还是短浅了。”   “怎么讲?”张有喜问。   “你不能光盯着沂州。”葛庄头道。   “你想想,如今汴京城里提到咱们沂州,能想到的就是沂州香米,若是咱们把这红薯粉皮卖开了,卖到汴京、卖到更多地方去,那以后大宋各地提到沂州,首先想到的就是沂州粉皮了。”   “咱们可得天独厚,这红薯如今朝廷才刚推广第二年,也就咱们沂州今年种的多一些,北方大部分州县还没开始种呢,南方也只越州一带有种。咱们先把这红薯粉皮卖出名气,以后莫说你家,整个沂州种红薯的农户都能挣钱,整个沂州的百姓都得感谢你,你这功德可就大了。”   “就看你舍不舍得你家这做粉皮的法子了。”葛庄头道。   张有喜一听连忙表示:“我没什么不舍得的,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这也瞒不住啊,不信你去村里问问,原先我卖糖葫芦,谁问我我都教他,如今郭家村十几二十户卖糖葫芦的,全都是跟我学的。”   “只是……”张有喜迟疑道,“葛庄头您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您见多识广,我一个佃户,我还真没敢想那么远。汴京好几百里路,是咱说卖就卖的?”   把红薯粉皮卖到汴京城去?张有喜想了想,忽然觉得莫名兴奋。   真要卖出一个“沂州粉皮”,打响沂州粉皮的名号,指望他一家肯定不行。张有喜痛快说道:“葛庄头,你就说咱们怎么办吧。”   葛庄头其实也没有更多想法,他眼下的想法就是先把官庄的红薯打粉、做粉皮,反正这粉皮拢共就这么点产量,真不愁卖。   葛庄头道:“这么着,你教官庄的农户们做粉皮,我打算经由农事所把此物进贡给官家,你信不信,只要咱们这粉皮进了御厨房、上了光禄寺和尚食局的筵席菜单,各地客商就得云集沂州,全都来买咱们这红薯粉皮。如此你也可以得个先机,人都说你会做生意会挣钱,必然不用我说了。”   一听他说进贡官家,张有喜立刻就想到了上回知州大人跟他献的那个手套,忙活半天,一点下文都没有。   张有喜于是质疑了一下:“真能行?官家在皇宫里什么好东西没吃过,那要是你说的那什么光禄寺、尚食局人家不用怎么办?”   “不可能的,一来这东西好吃,我亲自去尝过了,你看四海楼新菜就卖得十分红火;二来朝廷重视推广红薯,按我的推测官家和太后必然会重视这红薯粉皮。”葛庄头道,“你且放心,就算进贡不成,我们还可以想个法子卖去樊楼,只要樊楼推出这粉皮新菜,咱这粉皮一样能卖开。”   张有喜且信了他,不过本身他还是相信这粉皮能卖开的,葛庄头这想法确实够长远,他起初只想着自家做粉皮挣钱,葛庄头这个设想却是能发大财的。   “行,咱们就这么干!”张有喜痛快地答应了。   葛庄头兴冲冲回去叫庄仆们今年红薯除了留够自家吃和种粮,剩下的全都打粉。官庄靠着河边,洗红薯、打粉用水都方便,河边很快搭起木架,打粉晒粉,红薯渣晒干喂猪喂羊,实在用不了了还可以积肥做肥料。   张有喜前脚送走葛庄头,回来就加紧琢磨“粉条”,他有预感,这粉条捣鼓出来可能比粉皮还好卖。   随后这粉条却偶然被宋氏的几个嫂子给琢磨出来了。   宋家嫂子们发现那粉皮也可以不蒸,因为熟得快,直接把放好粉浆的托盘浮在热水里就行,变色就熟,跟蒸出来的效果一样。然后宋大嫂受到启发,把一个葫芦瓢钻出来几个小洞,把调好的红薯粉浆直接往热水里漏,果然能一条条煮出来。   再调整一下洞的大小,几经尝试做出了像平安说的那种“麻绳一样细”的粉条,挂起来晾晒就成了。   晒干的粉条色泽金黄,粗细均匀,宋家人自己炒了一盘尝尝,果断决定不做粉皮了,他们家往后就做粉条了。宋大则赶紧按照试出来的孔洞大小定做了两把大漏勺。   等到平安终于吃上羊肉炖粉条的时候,便已经是初冬,张有喜以二十五文一斤的价格把粉条卖给了四海楼。沂州城里各家酒楼、食肆都纷纷推出了粉皮、粉条做的新菜,一时间沂州城中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以吃红薯粉皮、粉条为时兴。   张有喜一瞧这火候,不能再等了,他自家两亩红薯除了留了一地窖吃的和留种,已经都打了粉,他也等不及自家做粉条了,赶紧进城卖粉皮、粉条,任何生意占了先机好挣钱,先抢了这一波生意再说。   于是没费多少功夫,张有喜在西菜市正经租下了一个摊位,卖起了粉皮、粉条,打出的招牌就是“官庄红薯粉皮粉条”,城中虽说粉皮粉条火了,可这东西产量却不是一下子能提上去的,总得慢慢推广、慢慢学,一方面沂州其他村镇也开始学着打粉、做粉皮,一方面张有喜以十七文一斤的价格下乡收购粉皮、二十二文收购粉条,再送到城里卖。   说实话,村里百姓都被这价格吓到了。这个账谁都会算,一石红薯二十文,打粉做成粉皮就能卖到两百一二十文,若是学会了做粉条,还能挣的更多——做粉条的投入也要贵一点,起码得定做一口足够大的锅和两口用来过水的大缸,加上定做的漏勺,所以总体来说做粉皮的人家要多一些。   张有喜果然占了先机,西市的摊子一摆,他生意格外的好,城中落后一步的酒楼、商家从四海楼打听到他,自然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加上零售,整天不够卖。   葛庄头那边一番运作,粉皮炖鸡、粉皮羊汤果然进了宫,据说小官家十分喜爱这粉皮菜,宫中风向素来转的快,粉皮菜接着就上了光禄寺的菜单。樊楼紧跟着推出新菜。   前后也就短短不到一个月,果然如葛庄头说的那样,汴京的客商闻讯而来。   作为沂州城中卖粉皮、粉丝的第一人,张有喜在西菜市的摊子每日都有外地客商来问,知道他手里有货,人家有多少要多少。也有客商找上葛庄头的,郭家村里每日都有外地客商坐等收购。为了赶上汴京城年节前的市场,这些客商不惜提价,粉条最高时收到了二十五文一斤。   一船船粉皮、粉条从城北河码头运走,连初冬的河码头都比往日繁忙了不少,听说汴京城中体面人家最新的年礼都得有一样“沂州粉条”。   过后张有喜想起这段经历,十分庆幸他当初把价格订得那么贵——他自己都嫌贵,可卖东西卖个稀罕,不能光按成本对不对,总之最开始他把粉皮二十文一斤的价格先定下来了。   尽管之后几年随着北方地区红薯的推广,这粉皮、粉条的价格慢慢回落到一个正常范围,可这一波的钱却被沂州农户妥妥挣到了,“沂州粉皮粉条”的名号也打出去了。   张有喜那边忙着发“红薯财”,家里什么都顾不上,粉皮粉条要下乡收购、要力气搬运,他自己在城里摆摊,顺手又把张有良带去打下手了,这活儿妇人们干不了,倒没有宋氏和三个女儿什么事了。二郎上学张有福暂时给帮忙接送,张有喜动辄几天都不回来。   于是宋氏把家里的事一扔,不干了。   自从开始打粉、捣鼓粉皮粉条,宋氏忙得连手套生意都顾不上了,拢共也就接了几批熟客的定货。这阵子家里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七月和平安就更有意见了,大人这样忙,她们进城卖酸梅汤、卖羊奶的事情怎么办?   腊月和张小鼠的糖葫芦和手套生意也受影响,腊月不去,张小鼠一个人也没法进城,整日跟她爹娘在家做粉条。   见孩子们一个个意见纷纷,宋氏决定,不能再这样了,听孩子们的,咱们进城去。   恰好秋收后大侄子宋本正和老七宋本勤按惯例来接宋氏和表妹们归宁,宋氏叫宋本正把家里打的几百斤红薯粉往车上一搬,叫他拉回家去。   宋本正忙问:“小姑,这红薯粉你不留着自家做粉条,叫我拉回去做什么?”   “你姑父忙得不着家,我一个人怎么打粉、怎么做粉皮粉条?你都拉回去,叫你娘、你婶子她们用了。”   宋本勤道:“小姑,这红薯粉你放着又不坏,你放着好了,等你以后什么时候都能做。”   “叫你搬你就搬,我以后要想做,红薯粉还能没有。”   宋氏道:“归宁我眼下先顾不上去了,我眼下有事要忙,你回去跟你爷爷奶奶说,这几日你得跟着我使唤,我要带你表妹们搬家。”   宋本正吓了一跳,小姑这阵仗是要干啥?   于是这日傍晚,张有喜回到铺子后头的小院,惊讶地发现自家娘子和几个孩子都在。   张有喜意外之余高兴了一下,他这阵子忙着发“粉条财”,一晃都四五天没回家了,回家几趟也是来去匆匆,都顾不得跟孩子们玩了。   张有喜抱起小女儿拍了拍,问道:“你们这是想我了?”   平安说:“爹,娘说带我们搬家。”   张有喜道:“我正琢磨这事呢,你们等着,等这一秋冬生意做完,我就在城里给你们买个宅子,平安要的那带花园的大房子咱买不起,我估摸买个小宅院还是够了。”   “谁等你呀,你忙你自己的。”宋氏道,“这边我们自己能行,我打算带着几个孩子搬过来住,这样二郎上学也方便,不用你二哥帮忙接送了,二郎安心上学,三个女儿也能照常做生意。不能因为你挣钱,就耽误咱们娘几个挣钱。”   张有喜颇有些意外,自家娘子和孩子们决定了这样大的事情,居然是人来了他才知道,都没事先跟他商量一句。张有喜顿觉脖子后头一紧,不禁怂了一下。   张有喜讪笑道:“我这阵子确实忙,三天两头不着家,叫你在家辛苦了,这收粉皮粉条的活儿粗老笨重,又不是你们能干的……”   “我们没怪你,”宋氏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们娘几个商量好了,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你不用管我们。”   “我不带着孩子们进城,孩子们生意扔光了,我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我一个人又没法做粉皮、粉条,旁人都在忙,我整日在家闲着也不好看,你大哥、二哥那边做粉条忙得不可开交,你说我是去帮忙还是不帮?”   “我也不是不肯给他们帮忙干活,可是咱有一说一,我挨这个累算什么?咱们帮得也不少了吧,就说家里的农活,三家合具一起干,你大哥家几亩地,你二哥家几亩地?你二哥家两个人手都比咱家地多,数咱家地少不说,咱家三个人手还出一头耕畜,七月和平安也能帮不少忙。”   “家和万事兴,有些话我其实不想说的,公婆待我好,我也不想那么斤斤计较。但是现在你忙成这样,我琢磨咱这地不能再种了,孩子们的生意也不能耽误,我们娘几个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家里头,今晚本正和本勤在我们家住,他俩被我叫来帮忙搬东西的,羊什么的他们都能喂,驴反正你跟他四叔要用,不用我管,两只狗不行以后我们带过来,旁的家里剩下一堆木器家什,也没什么好偷的,锁上门就行了。”   “就是羊不好带来,你琢磨是卖掉算了,还是你怎么安排。再不然我就转手给卖我们羊奶的庄仆了,就咱们新村后头的几家。房子你若不放心,哪天回去运货你安排一下,叫金哥抽空给我们看一下。”   “还有家里八只鸡,我打算送他爷爷奶奶两只,剩下的明日我就叫本正捉了,先杀两只孩子们吃,剩下四只送我娘家去,留着我们下回去杀了吃。”   “我跟庄仆买羊奶了,眼下也不知能不能卖开、能卖多少,我就先定了六只羊的奶,正好农闲,庄仆每日早晨挤了奶给我们送来。除了羊奶,酸梅汤、糖葫芦我们都打算卖起来,还有烤红薯,家里那烤红薯炉子和红薯,我两个侄子明早就给送过来,正好带庄仆一起来认认路,以后好送羊奶。”   这是张有喜以前想过的卖羊奶的招,秋冬可以跟庄仆买羊奶,庄仆们很多家里都养羊,这羊奶自然是有的,如此还能增加点收入,肯定愿意卖,只是那时夏天不行,夏天容易坏。结果刚一入秋张有喜就忙着粉皮粉条的事情,这事就撂下了,如今宋氏终于给落实了。   “就是这边两间屋住不下,我带着四个孩子先将就一下,你先去西市那边凑合凑合,你西市那边的摊位不也租了个库房吗。咱们先安顿下来再说,往后不行我打算就在附近租个小宅院,等孩子们生意做起来,这边两间屋也摆不下。反正你要是不住这边,我带四个孩子临时凑合还行,左不过跟咱们原先七口人挤在三间西厢房差不多。”   张有喜听着宋氏有条不紊地一口气说下来,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张有喜心里怎就那么别扭,怎么感觉被他们娘五个排斥在外了似的。   张有喜忙笑道:“这么挤怎么行,这边住不下的,我明日就找朱中人赁个住房,你们娘几个实在辛苦了,都歇歇,都歇歇,晚饭也不要做了,我这就去叫王厨炒几个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你们平日不在,我一个人都不当人了,饭都吃不及时,整日随便凑合一口。”   “其实我也正打算呢,反正咱家明年这地不能种了,我寻思挣钱买个宅子把你们娘几个都接过来。如此也好,咱们先凑合赁一个。”   张有喜说着抱起平安,又叫上七月:“走,爹带你们先去点菜,你们想想吃什么,腊月和二郎有没有想吃的?”   腊月说没有,二郎放学刚回来,原以为坐驴车回家呢,一出学堂门便被腊月接过来了,还有点懵,收拾着书袋摇摇头。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张有喜问宋氏。   宋氏认真想了一下说:“要个粉皮羊汤吧,我尝尝他怎么烧的。”   张有喜见宋氏点了菜,心里稍稍松口气,抱着平安、领着七月往外走,从侧门出了小院往对面王厨的食肆去。   “平安,你娘……是不是生气了?”张有喜悄悄问小女儿。   “娘没生气。”平安认真说道,“爹,娘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她从来不胡乱生气。”   “真没生气?”张有喜小声道,“你娘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平安摇摇头:“娘没说什么,娘没说你坏话,娘从来不随便说别人坏话。”   “娘就是带我们来做生意挣钱,她真没生气,爹你就别瞎担心了。”七月说道。   平安说:“娘一个人在家干活太辛苦了,我们想叫她进城,娘照顾我们,我们挣钱给她花。娘种了一亩地棉花,拢共才收了一个被子的棉花。”   “七斤半皮棉。”七月给出了具体数字,撇着嘴嫌弃道,“娘说她再也不想种棉花了。”   张有喜听着两个小女儿你一言、我一语,怎就越来越有点慌呢。 [70]第 70 章:免费促销活动   张有喜带着七月和平安去食肆,点了宋氏要的粉皮羊汤,七月又要了个粉条炖鸡,平安也没别的想吃的菜了,就要了个红烧鱼,于是张有喜又点了个素菜菠菱菜烧豆腐配上。   王厨这食肆现在生意十分红火,瞧见张有喜不要太亲,忙说道:“两个小侄女好长日子没来了,伯伯得送你们个菜,我这店里有下午刚炸的藕盒,香酥肉嫩,送你们一盘尝尝怎样?”   平安摇头表示不要。人家虽然是小孩子,可不习惯随便要别人东西。张有喜心里有数,就笑道:“王大厨想让你帮他尝尝新菜。”   王厨便装了一盘,张有喜刚才心里头有事儿,忘了带盘子,叫王厨先给做着,他这就回去拿来,王厨忙使唤小儿子跟着他来拿。少年人有点腼腆,拿了盘子赶紧回去。   不大会儿工夫王厨的小儿子提着一个四层食盒把五道菜送来,居然又额外多送了一道凉拌葱丝猪耳朵,说再来个解腻的菜。   “还送了两样?”宋氏瞅了一眼问道,“我怎么瞧着他如今这般殷勤?”   张有喜道:“他自己要送随他。无非是我最先卖给他粉皮,你瞧他店里如今生意多红火,每日里光是粉皮羊汤少说都能卖出去几十碗,挣着钱了。如今粉皮粉条抢手,但凡有货客商坐着收,他怕我不能及时给他货。”   “可能还有个原因。”张有喜瞅了一眼腊月说道,“兴许是我多心,他家小儿子还没说亲呢。”   腊月翻了个白眼,决定以后离王厨的食肆远点儿。   宋氏煮了个小米粥,家里吃剩的几个荞面卷子和白面炊饼带来了,上锅馏一馏,一家人收拾了吃饭。   吃了饭二郎去西屋温书,把两个小妹妹也捉去背书了,腊月抬脚也跟去了西屋,东屋就剩下夫妻二人。地方小,屋里再放着之前七月和平安卖酸梅汤那一套家伙什,真是转个身的地方都没有。   宋氏今日也搬过来不少东西,嫌张有喜碍事就撵他:“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吧,累一天了,我收拾归整一下。”   明知道这边住不下,宋氏这话听着也没有任何问题,可张有喜心里头就是不得劲儿,他决定明日头一件事就去找朱中人租住房。   “你们这边娘儿五个也不容易挤。”张有喜道,“要不二郎跟我去睡库房?我那库房有一张绳床,西市人散乱,平日库房得有人看。寻常我回这边住,老四在那边睡得多,正好他今日不在。”   二郎都十二了,跟她们挤是有点不方便,宋氏想了想便说道:“也行,那你再等会儿,等二郎做完功课。”   宋氏收拾被褥衣裳什么的,张有喜就把屋里碍事的笨重家伙什暂时搬去外头棚子里。夫妻两个一边忙碌,一边就小声嘀咕地闲聊些家常,怕打扰隔壁孩子读书学习。   对于宋氏突然自己做主搬家进城,甚至都没告诉他一声,张有喜不得不佩服一下他岳家,作为一个有四个哥哥、十三个侄子的女子,并且娘家人还处处护着她,宋氏要干点儿什么还真是底气十足。   试想若换了他大嫂耿氏或者二嫂吴氏,没有家里丈夫帮助,莫说自己带着孩子们搬家进城,恐怕连郭家村都出不了。   自家娘子是一个有见识、有决断的女子,这一点张有喜一直都知道。   “这阵子辛苦你了。”张有喜道。   “说这些做什么。”宋氏自顾自忙碌,眼皮都没抬地说道,“我来之前去跟爹娘说过了,怕多说话,我只说带孩子们进城做生意,后头你去说吧。有些话你好说,我这做儿媳的不太好说。”   她一个妇人自作主张带着孩子搬家,村人眼里怎么都是不对,所以这事还得张有喜给她兜着。   张有喜点头答应着,说这两日他抽空回去一趟,把家里都安顿好。   “对了,前边这铺子,可能干不下去了,我就说他这生意不能长久吧。”张有喜道。   宋氏也觉得前头这潞绸铺子不太行,一天到晚瞧着也没几桩生意,掌柜和他那个小舅子伙计整天闲得慌。说白了,潞绸这等奢侈之物不是他们小小沂州城能消费起的。   “他前几日专门找我打听粉皮、粉条的行情,我听着大概是这潞绸卖不掉不挣钱,瞧着咱们当地粉皮粉条挣钱,又想贩卖这个了。不过他跟我签的是一年的契,当初契书都写着呢,退租他可能怕我要他赔我租钱。”   张有喜道,“做生意还是得看透行市。他们就是漉州人,原以为把当地的潞绸贩运来外地就能挣钱,也不想想咱们这小地方有几人穿得起。”   “要退给他退,你主动给他退了算了。”宋氏果断道,“不行你给他点路子,叫他收粉皮粉条回去算了,好歹能挣点钱,正好这铺子我想自己收回来咱们自己用,不租了。”   虽然两间铺面拿来卖酸梅汤、羊奶、糖葫芦这样的小生意有点浪费了,一般人就是摆个摊,顶多一个小门脸就够了。可他们好歹自家有个铺面,总不值当再去租旁人的吧。   房屋铺面出租的事有官府的一个店宅务管着,租金涨不起来也降不下去,像他们这两间铺面,还是在武曲街,一年也不过才五贯四百钱。若家里拮据自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是以他们家如今的境况,实在不必因为这点钱再舍了自家的店面。   夫妻两个把屋里屋外收拾一番,孩子们完成了今日的功课,张有喜便带着二郎回西市那边睡觉。西市稍远,二郎学堂处在武曲街和西市之间,张有喜便叫二郎把书袋带上,明早就给他随便买个早饭去上学,就不过来了。   “嗯,那你晌午还过来吃。”宋氏嘱咐二郎,父子两个一起离开,宋氏锁好侧边的小门就催三个女儿洗漱睡觉。   “你们商量一下怎么睡。”宋氏道,西屋的床小,东屋床大一点,三个女儿商量的结果是她们三个睡东屋的大床,西屋小床留给宋氏。   宋氏明知道三个孩子恋玩,她原本想带着平安睡的,不过西屋那小床原先就是给二郎歇晌用的,是一张窄小的绳床,宋氏带着平安睡也有点挤了,宋氏索性就不管她了。   于是这一进城,平安和两个姐姐又重新睡了一张床,姐妹三个还怪新鲜的,嘻嘻哈哈说笑个没完。   宋氏在隔壁屋听见仨孩子很晚了还在叽叽咕咕说小话,宋氏就隔着墙嗔道:“还不睡觉,我看是谁该打了。”   三姐妹偷笑着闭了嘴,盖上被子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宋氏早早起来煮了个白米粥,家里带来的鸡蛋煮几个,再买几个菜肉馒头,母女四个吃了早饭,三个女儿根本没用宋氏张罗,平安和七月负责煮酸梅汤,腊月就去洗红薯,又跟宋氏合力把烤红薯炉子挪出去,把炉子生上。   昨天太忙,昨晚她们没顾上做糖葫芦,决定今日就先卖酸梅汤、羊奶和烤红薯。   辰时刚到,宋本正和宋本勤赶着驴车给她们送东西来,后头还跟着官庄两个庄仆的驴车,庄仆给她们送羊奶来了。   庄仆们说话总是那般规矩,规矩又殷勤地跟她们问候道:“张娘子好,三位小娘子好,这是一早挤的羊奶,小的给您送来了。”   宋氏一开始跟庄仆们买羊奶,庄仆们都有点不信,他们养羊能卖钱,可从没听说过羊奶也能卖钱。   且按道理来说庄仆自己就是官庄的奴,他们养的鸡鸭牲畜可都是官庄的,得跟官庄分成。所以庄仆们先去禀给葛庄头,葛庄头一听是张有喜家买,便说官庄就不抽成了,他们官庄原本就欠着张有喜好大的人情,叫庄仆们自己卖钱就好。   庄仆们这两年种红薯日子好过不少,尤其今年粉皮粉条家家挣了钱,而他们做做粉皮粉条的法子都是张有喜给的,几个庄仆知道感恩,便说既然官庄不抽成,他们这羊奶只要有用,宋氏拿去就是,不能要钱的。   今秋沂州各处村镇许多农户都卖粉皮粉条挣了钱,挣钱可还不少,宋氏如今走在村里都能感觉到许多人那种殷勤热情,如今他们一家人在村里、在官庄声望简直不要太好。   可以说张有喜如今在郭家村、在官庄包括在附近许多村镇,名声和面子足足盖过了各村的里正、户长。   尤其是庄仆的感恩,来得更加纯粹真切。对于这些奴籍的庄仆来说,生而为奴,没有什么比日子好过、吃饱穿暖更实在的了。   但是宋氏哪能白拿他们的羊奶。不过这羊奶从来也没人买过,无价可循,宋氏自己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挣钱,就自己试探着按一只羊一天四文钱,一个月给一百二十文钱,几个庄仆感激涕零地答应了。   她定的六只羊来自四户庄仆,如此一户庄仆一个月就能增加一两百文的收入,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每日送奶跑腿的费用。可对于农闲的庄仆来说,腿根本不值钱,两家可以合伙每日出一个人送就行了,来回也就一个多时辰,也不耽误家里的活儿。   只是宋氏也拿不准女儿们一日能卖掉多少羊奶,七月和平安也拿不准,毕竟这羊奶跟酸梅汤不同,酸梅汤她们当饮子卖,城里人听到是香饮子便会买,可羊奶城里人却不一定认。也不知道城里人敢不敢喝。   一只羊一日也就能挤两三斤奶,六只羊便送来了两个只装半桶的木桶,装太满怕路上不好运,庄仆按照宋氏的嘱咐仔细拿粗麻布扎上了桶口,还盖了盖子,避免进了脏东西。   宋氏接了羊奶,把两个半桶倒进自家一个桶里,木桶还给庄仆,问了一句:“你们吃了吗,家里还有饭,没吃进来凑合一口。”   两个庄仆受宠若惊,忙说他们吃过了,宋氏估摸着两个侄子肯定没吃,她不在家这两个年轻人肯定不做饭,索性就没问他们。庄仆赶车走后,宋氏就叫宋本正和宋本勤先去吃饭。   两人果然没吃,两个又高又壮的青壮年,风卷残云把宋氏准备的那么多早饭吃了个光。   “够不够,不够对面就卖。”宋氏道。   “够了够了,饱了。”宋本勤摸着肚子笑道,“小姑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比我娘做的好吃,我都吃撑了。”   腊月没憋住忒的一笑,这马屁拍的,她娘一早就煮了个白米粥、煮鸡蛋,那菜肉馒头还是买来的。   七月和平安开始煮羊奶。羊奶煮开了会扑锅溢出来,小姐妹俩就坐在炉子旁边看着。   有大表哥和七表哥在,什么活儿都好干了,宋本正和宋本勤把驴车上东西卸下来,烤红薯炉子抬到腊月指定的地方,又帮着腊月把酸梅汤过滤装进铜壶,桌凳抬出来。   “小姑,这伞还支不支?”宋本正问道,说来这大冬天不支伞也行。   宋氏指指腊月,笑着调侃道:“你问她们这些当家掌柜,我不管事儿的,她们做生意比我有经验。”   宋本正忍不住也笑起来,腊月也笑道:“大表哥,伞还是支上吧,伞支上更像个摊子的样子,幡子也好挂。”   宋本正就跟宋本勤把伞支上,幡子挂好。   “行了,你们回去吧。”宋氏瞧着都准备差不多了,便说道,“你俩要是家里没活,就在城里逛逛也行,家里有活你们就回去干活吧,也跟着我使唤一宿二日了。”   “小姑,那我回去了。”宋本正笑嘻嘻说道,“我回去收粉条去,咱们村做粉条都是跟我家学的,我带几个弟弟就坐家里收,他们就认我们,就肯卖给我们。还说卖给我们牢靠,万一算错账都能回来找。”   宋氏失笑,跟郭家村这边情况差不多。怎么说呢,村里人许多一辈子都没出过门,没什么见识,又胆小谨慎,对陌生的外地人有一种本能的防备,总觉得外地客商会坑人似的。好不容易做粉皮粉条挣点钱,万一被坑了呢?所以同样的价格外地客商上门来收他们不敢卖,等着卖给张有喜。   如今来沂州收粉皮粉条的客商少有不知道张有喜的,都知道这粉皮粉条是他做出来的,并且他手里有货,这人早就开始收粉皮粉条了。   看样子自家夫君这一波是真挣着钱了,城里的宅子他开口都敢说买了。   宋氏对此有点不服气,那粉皮明明是她家平安说的、她捣鼓出来的,粉条是她几个嫂子捣鼓出来的,可结果呢,外头的人就记住一个张有喜了。   凭什么呀,加上张有喜这阵子忙得不着家,宋氏就忍不住看他莫名有点不顺眼了。   宋本正说:“小姑,你不知道,咱们家不是靠着码头吗,咱们家这边收了货,那边外地客商闻着味就来了,一斤加两文、三文他都要,他还省时省事,那粉皮粉条一船一船往外运,抢不到货的人急得上蹿下跳。”   “爷爷奶奶说了,等你年跟前归宁,要好好犒劳犒劳你呢。”宋本正指着宋本勤说道,“小姑,我把老七留下给你使唤吧,你看你这边刚搬过来,小姑父又忙,没人帮你干力气活。”   宋氏忙说不用不用,叫宋本勤也一起回去,她这边实在也没什么力气活要干,宋氏道:“你们安心回去忙,若真有需用,我就找递铺的人经过码头给你爹捎个口信,你们再来帮我。”   宋本正和宋本勤这才放心走了。日头渐渐升高,七月把羊奶分做两锅煮好,一锅加了茶叶的,一锅没加茶叶,铜壶不够,就把加了茶叶的羊奶用家里的茶吊子装着,寻思得再去买一个铜壶。   “早知道刚才应该把七表哥留下跑腿。”七月遗憾道,“等会儿爹来了叫他再去买两个壶。”   “再买两个炉子。”平安说道,“就这个黄泥炉子,咱们也跟乔娘子那样,把羊奶和酸梅汤坐在炉子上卖,不怕它冷掉。”   “再买个长点儿的火钳。”腊月道。烤红薯炉子他们在家自己吃就只在瓦瓮底边一圈烤,现在要卖烤红薯,就加了一层铁箅子,需要火钳往外掏红薯。   这么一说,缺的东西还不少呢。   大伞一撑,两张长条木桌摆上一溜儿竹筒杯,桌上两把大铜壶,桌案前黄泥炉子上还温着一壶,摊子旁边一个圆鼓鼓样子有点怪的大瓦缸,三姐们的小摊这就开张了。   出摊不多会儿,第一桩生意上门了,是两个背着书袋的小学童,七八岁的样子,歪着脑袋看着她们那摊子说道:“这个竹筒酸梅汤又回来卖了?好长时间没喝了。”   “对,张记酸梅汤。”七月抬头看一眼那幡子,又想到幡子也得换,她们如今可不光卖酸梅汤了。七月笑着问两个小学童:“要来一杯吗?我们冬日卖的酸梅汤是温热的。”   两个小学童摸着口袋说两人合伙要一杯,腊月问道:“你们一早吃饭了吗?”   两个小学童摇头说没吃,腊月道:“那你们若信我,还是别喝了吧,酸梅汤开胃消食,你们早上没吃饭,空着肚子喝这个回头肚子里泛酸不舒服。不如你们尝尝我们这羊奶吧。”   “羊奶?”其中一个小学童问,“你说小绵羊的奶?”   “羊的奶也能喝吗?”另一个问道。   “对,好喝的,不信你尝尝。”七月笑道,“我们人能吃羊肉,羊奶当然也能喝了。不光好喝,喝了肚子舒服,还对身体有好处。”   “喝奶补钙,更聪明。小羊羔都能喝,小羊羔喝奶长得可快了。”平安点着小脑袋说道。   两个小学童想问什么是“补盖”,可对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都知道的事情,他们好歹是七八岁的读书郎了,有点不好意思求教,纠结了一下,两人决定买一杯“聪明的羊奶”尝尝,问道:“那你们这羊奶多少钱一杯?”   “五文钱一杯。”七月道。   宋氏老说小孩子少喝茶叶,腊月便自作主张给他们倒了不加茶叶的那种。两个小学童一人拿了一根麦秸吸管,就凑在一起喝了,喝完一脸幸福地夸好喝。其中一个说:“原来这羊奶这么好喝,我以前从来没喝过。”   七月便笑着叫他们好喝下次再来。   第一份生意卖出了羊奶,七月和平安对她们这羊奶生意信心倍增。两人商量了一下,为了区分这加茶叶和不加茶叶的两种羊奶,她们可以学着城里人“牛乳”的叫法把加了茶叶的叫做“羊乳茶”,没加茶叶的就叫做“甜羊乳”。   其实七月和腊月都觉得加了茶叶的更好喝,为了突出茶香,羊乳茶里头去掉了红枣,只留其它几样干花干果和糖,茶香更加分明。不过平安有点喝不惯茶叶,还是觉得甜羊乳就挺好,平安原本就爱吃红枣、枣泥之类的东西。   两人取好了新名字,信心十足,并说等晚间收了摊,她们得再做个好看的水牌挂在摊上,写上名称和价格。城中的铺子很多都挂水牌,弄得还怪好看的,这样客人一看就知道了。   不过接下来腊月的烤红薯炉子一开,烤红薯的香味飘出多远,来的人便纷纷买烤红薯了。   烤红薯太香了,香透了半条武曲街。   烤红薯炉子前很快围了一圈人,为了怕引起争端,平安自告奋勇去管他们排队,平安小大人模样认真强调:“辛苦哥哥姐姐们排排队,要不人多,我姐姐记不住谁先来的。”   她年纪小,五六岁的小女童,穿个梅子红的细布夹袄、粉青小裙子,稚嫩甜糯的童音慢慢悠悠叫大家排队,客人们怎么好意思不排,前边的几个客人一排队,后边自然就排起来了。   腊月压力顿增,她这红薯得要时间才能烤熟呀。幸好她一早已经烤了一些放在炉子口了,炉子口的卖完了,下一炉也该烤好了,长火钳还没买来,腊月带个粗麻手套隔热,利落地掏出一个红薯看看捏捏,看着烤熟了,赶紧给客人称。   眼下影响腊月速度的还有她称秤不熟练,可这红薯有大有小,又不能论个卖。宋氏瞧着腊月忙不过来了,便走过来接手了烤红薯的工作,叫腊月只管称秤收钱。   好在最初的好奇过后,排起的队伍消失了,但烤红薯明显卖得比酸梅汤和羊奶好,不断地有客人来买。随着今年红薯推广,城里人有的吃过红薯了,生着吃、煮着吃,有的人都还没吃过呢,这烤红薯的香味闻着都馋人,又不贵,花个两三文钱就能吃到这么香的烤红薯,那必须得尝尝。   以及买酸梅汤的不少都是夏日里喝过的客人,这会儿瞧见熟悉的酸梅汤又回来了,怎么也得买一杯怀念一下。   遇上有买了烤红薯又来买酸梅汤的,七月便提醒他们若早饭没吃,最好不要两样一起吃,空着肚子吃这两样,肚子里容易泛酸不舒服。这可是七月自己的经验教训。然后七月和平安就给他们推荐羊奶,说一大早羊奶喝了肚子舒服,身体好。   不过似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羊奶,有不少人一听羊奶,便开始质疑这东西也能喝吗?或者说羊奶腥膻,尝都不想尝。   上午张有喜来了一趟,说他把粉条摊子交给张有良了,回来看看。姐妹三个赶紧把缺的少的告诉他,张有喜答应着匆匆去采购,又说他可能晚点回来,他得去跟朱中人租房子。   真是少有人能拒绝烤红薯的香味,一上午下来,烤红薯生意红火,腊月和宋氏忙得不行,七月和平安这边则清闲多了。   小姐妹俩不高兴了。   因为是冬日,她们没敢弄太多,拢共备了一壶酸梅汤,赶到下午也卖光了,一起卖出去两只竹筒杯,但是羊奶却剩下一多半。今日送来的六只羊的奶,拢共也不到二十斤奶,一整日下来才卖了多少呀,也就卖出去十几杯。   “怎么办?”七月懊恼道,“这些人怎么就不信呢,老说羊奶腥膻,问羊奶也能喝吗,好像这羊奶会药人似的。我煮的羊奶哪里腥膻了,他们就不能自己尝尝吗!”   宋氏笑着安慰她:“没事儿,反正本钱也不多,卖不完就卖不完,总得慢慢来,慢慢地尝过的人多了就知道好喝了。”   “可是咱们有成本呀,娘花了钱的,这个羊奶的成本算算比酸梅汤还高。”七月懊恼道,“剩下这么多怎么办,也不能留到明日呀。”   “肯定不能留到明日,看来只能倒掉了。”宋氏笑道,“没关系的,反正你们自己也要喝的,咱家四个孩子,这六只羊,起码有一只你们喝了。”   这一进城,自家现成一只产奶的羊却喝不到,宋氏琢磨着这羊奶就算不好卖,也得鼓励她们坚持一阵子,万事开头难,起码孩子们每日都能喝上新鲜的羊奶了。   “我们,我们不倒掉,我舍不得。”平安皱着小眉头苦思冥想,说道,“要不我们免费吧,免费试喝。”   “白送给人家喝?”七月蹙眉问道。   “也不是……”平安努力想说清“试喝”和“白送”的区别,她小脑袋里许多记忆不是那么清晰了,但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这“试吃试喝”是个很平常的做法,平安说道,“我们不是要白送他一整杯,我们找一个小小的东西装,或者少倒一点在杯子里。”   七月大概理解她的意思了,这不就是先尝后买吗,夏日里她们买香瓜、杏子就可以先尝后买,比如小贩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杏子不酸,会掰开一个杏子递给你一半,叫你尝尝,反正尝过以后一般人也不好意思不买。   不过那是瓜果,好掰开,且都是价格便宜大市货,贵的东西可一般没有先尝后买的。汤汤水水的东西似乎更没有,顶多是沽酒铺子里可以尝一口酒。   七月琢磨这法子似乎可行,就是羊奶不像瓜果能掰成小块,倒一点在那么大的杯子里似乎又不好看,她们照样还得洗杯子,要是找一个小小的东西来装……想到沽酒铺子,七月一拍手说道:“你等着,我去跟食肆借几个酒盅来用用。”   平安也正琢磨家里有什么比较小的装奶的东西呢,闻言眼睛一亮,对呀,酒盅,二姐好聪明啊!   七月跑去对面食肆,不一会儿拿托盘端着几摞小酒碗回来,食肆里酒盅也分大小,有这个能装一两的黑瓷小碗,还有豪迈的大酒碗和“七钱盅”,七月琢磨着七钱盅太小不好看,羊奶不是酒,不能像酒那样倒得满满的,用这个一两的黑瓷小碗却也合适,倒多半碗的话也够喝几口的,好歹能尝出味儿。   “我借了二十个小碗,先借他的用,明日我们自己买一些这个黑瓷小碗来,留着给客人先品尝。”七月道。   七月放下托盘,平安帮忙把几摞黑瓷小酒碗拿下来。   七月叉着腰歇口气,跑到街面上开始大声吆喝:“甜羊乳、羊乳茶免费品尝啦,免费品尝,不要钱的,走过路过的客官都来尝一尝啦。免费品尝、免费品尝,不好喝你找我!”   七月清脆的童音很有穿透力,顿时引得满大街人纷纷侧目。   她这一吆喝,最先引来的就是武曲街学堂正赶上放学的小学童们,一群小学童从那边巷子口出来,一听七月喊免费品尝,其中早上喝过的两个小学童指着说道:“不要钱了,快去!早上我们喝过了很好喝的。”   两人撒腿就往这边跑,后边一群小学童背着书袋、撅着屁股也跟着跑。小学童们守规矩,都没用平安督管,自觉在摊子前排起了长队,叽叽喳喳等着喝“甜羊乳”。   七月还拦在街中间卖力吆喝,平安一个人掌管“试喝活动”,赶紧拿黑瓷小碗给小学童们倒羊奶,倒不加茶叶的甜羊乳。   不要钱的东西似乎格外美味,小学童们一个个喝光小小多半碗,意犹未尽。不过他们许多人一日下来,零花钱早就花光了,兜里没钱,尝了以后叽叽喳喳夸好喝,却没有几个掏钱买的。   宋氏瞧着平安一个小人儿忙不过来了,赶紧过来帮忙。平安倒羊奶,宋氏就把小学童们用过的小碗放进桶里迅速清洗,赶紧洗干净好用,然后宋氏负责倒羊奶,平安接过来端给排队的小学童们。母女两个忙得有条不紊,一抬头,队伍怎么还越来越长了。   没法子,七月太能吆喝了,并且这边忽然排起这么长的队伍,街上不管听没听清、搞没搞明白的,习惯使然都来凑热闹,尤其听到“免费”二字,那不管是啥东西也得来看看。   排在前边几十个小学童,平安先给倒的都是甜羊乳,一会子工夫大半壶甜羊乳就光了,平安为难地瞧着后边的小学童说道:“甜羊乳没有了,喝光了,只剩下加了茶叶的羊乳茶了,你,你是小孩你不能喝。我娘说小孩子不能喝茶叶。”   那个小学童也就八九岁,瞅着平安这么个五六岁的漂亮小女童一脸认真说他“小孩”,小学童顿时急了。   “你才是小孩呢,我比你大多了。”小学童也十分认真地说道,“谁说小孩子不能喝茶叶了,我娘就许我喝,我在家里也喝过茶叶的,我都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了,你不给我喝怎么行?”   平安一听,那你自己要喝,你娘许你喝就行,于是给他倒了多半碗羊乳茶。小学童捧着小酒碗像大人干杯那样一口干了,咂咂嘴说道:“好喝。我明日带钱来买,你明日还来卖吗?”   平安高兴地点头:“卖的卖的,五文钱一杯,不是这个小碗,是这么大的满满一竹筒杯,你记得带五文钱啊。” [71]第 71 章:小表妹被人欺负了   甜羊乳喝光了,后头排队的人接着喝羊乳茶。小学童们后边就都是大人了,平安便放心地给他们羊乳茶。   羊乳茶香香滑滑,几个小娘子喝了一口,立刻便被味道惊艳了。   “真的不膻。”一个小娘子幸福地眯着眼睛道,“一点都不腥膻,又香又滑,羊奶竟也能这么好喝。”   另一个喝光了碗里的忙问:“你这还有吗,我们买一杯。”   宋氏看看后头多长的队伍,心说怎么一下子引来这么多人,宋氏歉疚笑道:“小娘子要不明日再来喝?今日剩的不多了,怕后边排队的人都尝不到了,还请小娘子千万莫见怪。”   不卖钱却也要让后边的人免费尝到,那小娘子自然也不能见怪,便说明日她要来买。瞧着摊子前那么长的队,宋氏怕后头尝不到,便不动声色地把原先的多半碗倒成半碗递给平安,悄声跟平安说倒半碗就行了,后头怕不够了。   平安为难地抬起小脸看看,真是的,一说不要钱就这么多人。   “怎么样?”七月吆喝这半天瞧着长长的队伍很是满意,跑回来问道。   平安赶紧小小声说:“不要喊了,你可不能再喊了,咱们没有那么多奶了,你快跟我帮忙。”   “不着急,你慢慢倒。”七月也小小声说道,“就给他们多排一会儿好了,反正是不要钱的,旁人看着我们家排那么长队,就会觉得我们家羊奶肯定很好喝。”   平安一想,对呀,你看刘记每天早晨排那么长队,旁人就会觉得他家点心一定很好吃,原本不想买的人也跑去买了。于是平安稳住节奏,不慌不忙地给后面的人倒羊乳茶。   不过还是很快就光了,后边排队的人还有不少没喝到。有人喝过之后还想掏钱买呢,转了脸一瞧,这就没了?   “抱歉抱歉,我们今日的甜羊乳和羊乳茶已经送光了,各位客官喜欢喝的话,我们日日就在这里卖,不妨过来买一杯尝尝,很便宜的五文钱一大杯。”七月扬声说道。   后头有个排队的男子一听说没了,扯着嗓子嚷嚷道:“我排了这么长时间队,你这就没了?你这不是故意诓我吗,着实可恶。”   宋氏正在收碗,闻言直起腰带着笑说道:“这位客人,我们这羊乳茶本就是免费品尝,今日来的客人多,已经送光了,实在对不住了,要不您明日再来吧。”   “对不住就完了?”那人仍是扯着脖子嚷道,“你们叫我白浪费这些工夫,拿什么赔我!”   宋氏瞧着他一副地痞无赖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担心,想必是瞧着她们母女几个都是妇人孩子,成心耍无赖。   宋氏伸手把平安拉到身后,笑笑说道:“客人这话可有点没道理了,我们原就是免费送给客人们尝尝,怎么就耽误你工夫还得赔了。这武曲街好歹我们家也呆了几年了,还不曾听说过这等道理。”   其他在场的人便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原就是白送的,人家又不曾硬拉你来排队。”   “去去去,关你屁事!”那男子叉着腰嚷道。   宋氏怕吓着孩子,便说道:“要不客人您明日再来?明日您来,我们再送您一份免费品尝的羊乳茶。”   “去去去,老子浪费一下午工夫,打量老子好糊弄呢。”那人斜眼瞅着宋氏说道,“你这妇人新来的?既然敢摆摊做生意,怎这般不懂事!”   腊月不动声色地瞅着这边,悄悄拿铲子从烤红薯炉子里铲了几块烧红的热炭,琢磨着此人若敢胡来,她就敢把热炭扔到他脸上去,烫死他个坏货,然后她就嚷嚷报官!   “路不平有人踩,这位客人若不讲道理,仗义的路人都看不惯了。”随着少年人清亮了的嗓音传来,二郎推开人群走进来,肩上还背着书袋,挡在宋氏面前盯着那人昂然说道,“光天化日,你若瞧着妇孺好欺可就错了!”   “嗬,又跳出来一个毛孩子。”那人说道,“爷爷在这沂州城混这些年,可不是叫个毛孩子吓大的。”   围观人群眼瞧着要出事端,纷纷开始劝说,有人悄悄跟宋氏说道:“你可别惹他,要不给他几个钱打发走吧,这厮就是个滚刀肉,城中有名的无赖混子,你跟他说什么理。莫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便是三大五粗的汉子也拿他没法子,碰他一手指头他往人家跟前一躺,哼哼唧唧地装死装活,就在人家铺子门口拉屎,讹得人家毫无办法!”   宋氏顿悟,看来这原本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宋氏怕吓着孩子,寻思要不舍两个钱打发了他,可若真拿钱打发,反倒显得他们真短理似的,凭什么呀,再说此风不可长,他既然轻易讹到了你,下回他还敢,有一就得有二。   宋氏心中正在思忖,身后潞绸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听到动静出来了,挤过来说道:“这怎么还闹起来了,武曲街这地方也有人闹事,你瞧瞧那边官差厢兵能有多远。”   “你少拿大话唬我。”那人斜着眼哼哼道,“我与这娘们讲理罢了,官差理会你这等鸟事!”   潞绸铺子的掌柜索性说道:“那正好,官断是条路,你们不如就去官府讲讲理,我帮你们报官可好?你欺负人家妇孺你还有理了,总之我们这铺子门口不是你撒野地方。”   结果那人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满不在乎地挥手道:“去去去,赶紧去报官,我倒要看看官爷来了能判我什么错!你们这是合伙欺负我一个人呢,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还不走了!”   正闹着呢,张有喜拎着一包东西挤进来,身后还跟着朱中人。张有喜瞧着情势不对,忙走到宋氏身边问道:“怎的了这是?”   “爹!”一瞧爹来了,平安赶紧扯着张有喜袖子,指着那人告状,“他,他欺负人,他不讲理,故意欺负我们。”   “就是就是,这人无理取闹,欺负娘是新来的,成心讹人。”七月也说道。七月嘴快,噼里啪啦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人不愧是滚刀肉,全然一副“你等把我怎着”的泼皮无赖样。   “王三儿。”朱中人走到那厮身后,拍拍他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你怎的又惹事了?”说着冲张有喜拱拱手说道,“张大官人,这厮就是个混账,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值当跟他动气。”   又冲那人冷笑道,“王三儿,我看在你家中老母的份上今日救你一回,这家你也敢闹事,我瞧着你眼睛瞎了,你也不问问这位张大官人是谁,知州大人见了他都先说话,凭你也敢欺负到他家。今日也是我赶巧了,我好心说你一嘴,你还不赶紧赔礼滚蛋,否则我可不管你了。”   转头再向张有喜拱手:“张大官人恕罪,全当给我一分薄面,您好脚不踩臭屎,叫他滚了算了。”   张有喜自己都惊呆了。他竟不知道,他居然是什么脚踏黑白两道的难惹大人物了。可是想想朱中人似乎也没说假话,上回买铺子去衙门过契,确实是知州大人先跟他说话的……   张有喜:“……”   拉大旗扯虎皮,这点道理张有喜还懂,他们要在这城中立足不易,自然也不会去戳破朱中人。张有喜于是端着脸冷笑盯着那王三儿,要笑不笑地不说话。   那王三儿被这朱中人一顿乱拳打的不知所以,他又不知底细,当真以为这位“张大官人”是什么不能招惹的人物呢。这等街头无赖装怂也快,赶紧赔笑作揖道:“怪我怪我,我,我眼拙也不认得张大官人,我真不敢讹人,真不敢,就是一点言语误会罢了,张大官人、张大娘子赔礼了,赔礼了,恕罪恕罪!”   又冲朱中人拱拱手,然后在众人的哄笑嘲讽声中灰溜溜跑了。   张有喜冲着围观的人拱手说道:“抱歉抱歉,遇到这等腌臜货色也是晦气,多谢各位仗义执言,某在此谢过了!”   围观人群散去,也有的没喝到羊乳茶却被烤红薯的香味吸引了,又围着腊月去买烤红薯,张有喜又跟朱中人郑重道谢,说改日请他吃酒。   朱中人只说不必客气,笑道:“你且放心,这王三儿其实跟我有些熟识,他应当不敢再来生事了,他就是吃这行混子饭的,又不是什么大错,你报官也不能怎的他,反倒叫他纠缠上了。这种人其实聪明,他不怕你打他骂他,巴不得你打他他好讹上你,但是他可不会真不要命,你唬住他就行了。”   张有喜忍了忍,心说朱中人这等人物,果然是三教九流什么龌龊货色都认得,怎会跟这么个地痞流氓往来。   朱中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侧身凑近他小声笑道:“什么人有什么用,此人讨债有奇效。张官人当知道的,做我们这行的实属不易,人家瞧着你两嘴皮子一碰就能拿钱,可不少主顾想赖账的。张官人如今做生意,若是需要讨账跟我说一声,使唤他去一般都能管用。”   张有喜:“……”   行吧,怪不得那王三儿怵他朱中人,原来就是他养的臭虫。话说这市井之中什么行当、什么人物没有啊。   七月听着她爹和朱中人说话,就插嘴问道:“这人太气人了,气死我了,就没人治得了他吗?”   朱中人瞧着七月气鼓鼓的样子,笑道:“自然有人治他,你莫生气我告诉你个解气的,上回这厮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非说人家马车撞了他躺在地上讹人,谁知那马车里坐的是崔府的女公子,崔家那位十一公子大热天把他倒吊在粪坑上过了一夜,浑身被蚊子咬的没有一块好皮,从此听见一个‘崔’字就跑。”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看看七月,小姐妹俩没忍住噗的一笑,果然解气不少。   “下回他再敢来,我们就说我们认识崔十一,叫他来治他。”七月小声跟平安说道。   平安用力点头,对对,让蚊子咬他!   张有喜抱起小女儿拍了拍,问道:“没吓着吧?”   平安摇摇头,张有喜见小孩倒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放下她哄道:“那你跟姐姐们收摊回屋吧,爹跟这位朱伯伯说事儿。”   平安就去抱她的钱盒子,桌椅板凳这些她也抬不动,宋氏和二郎合力抬着桌子进去,七月则一手一把壶拎进去了。   张有喜刚跟朱中人看房回来,当下就找宋氏商量了一下,他们刚看了两处宅院,一处就在这武曲街前边巷子里不远,四间正房两间东厢房,优点是近,拐个弯就到,缺点是屋子老旧,用水不方便挑水要走大半里路。一处在西城那边民巷,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房子还算干净,家门口不远就有水井、有河,缺点是离此还得有一两里路,离二郎的学堂倒是近了些。   “咱们要得急,一下子寻不到那么合适的。”张有喜道,“且先凑合一下,租钱两边都差不多,你看看哪边能行。”   宋氏果断选了西城那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也住得下了,远就远点吧,房子干净就行,关键是离井、离河近,淘洗方便。   于是张有喜便跟朱中人说了,那边房主一个月要两百八十文租钱,张有喜一口答应了,约了房主明日签契。   送走朱中人,张有喜便叫宋氏和孩子们准备一下,明日上午他去签契拿钥匙,下午就能搬过去了。   “挣钱我们自己买个宅子。”张有喜感叹道,“你们心里有数,就他那宅子我都看不上,院子才巴掌大,比咱们家的大院子可差远了,去了怕你们住不惯。”   没法子,这就没法作比较了,他们乡下那新房建起来花了五十六贯,用的可都是顶好的砖石,糯米灰浆、下水道、洗澡间,小菜园……尤其那么宽敞的大院子,搁在城里怕是两百贯都买不来。   …………   次日照常出摊,一大早羊奶刚煮好,先迎来了一波上学的小学童。昨日的免费品尝喝馋了嘴,一大早不少带钱来买的,一会儿工夫卖出去十几杯。   “你昨日说喝这个能变聪明,是真的吗?”一个小学童认真地来问平安。要能变聪明可太好了,他就不用背不出来书被先生骂了。   平安同样认真地答道:“不是变聪明,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喝奶能长聪明,还能长高。嗯,还有……”她想了想指着七月说,“还有夜里睡觉不腿疼,不信你问我二姐。”   七月正在给小学童们倒甜羊乳,立刻点头证实:“对对,我夜里睡觉腿疼,喝羊奶以后慢慢就不疼了。不过你们喝一次不行,你们得坚持喝一阵子才行,灵丹妙药也没有一下子就好了的。”   七月又跟小学童们宣传她家里爷爷奶奶喝羊奶腰腿疼好了不少,睡觉都香了……弄得小学童们一脸惊奇。至于信不信那就没法子了,反正她们没骗人,但凡他们能坚持喝就知道了。   不过在七月看来,这些小学童们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未必能坚持喝的。小孩子最没有定性,就像她自己吧,还有平安,她们每次去刘记点心铺,瞧见有新推出的点心糕饼都忍不住要买点尝尝,买不巧就买到不好吃的了。   所以她们眼下不曾卖力宣传喝羊奶的好处,尤其是老人腰腿疼有用这一条,实话实说她们很少见到有大人来买饮子喝,更别说老年人了。反正这东西好喝,街上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有人买就行了。   卖饮子,好喝不才是最最要紧的吗,小姐妹俩对她们煮的羊奶很有信心。   昨晚的“免费试喝”果然有用,卖过早上一波小学童的生意之后,上午来买羊乳茶的客人明显增多了,羊乳茶香香滑滑,尤其是一帮小娘子们,尝过之后很难不喜欢,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个新鲜美食“竹筒羊乳茶”。   有喷香的烤红薯,还有香香滑滑的羊乳茶,小小的摊子很快就引来了很多小娘子们光顾。   因为要搬家,张有喜把西市场的摊子扔给张有良,今日专心忙家里的事,昨晚没来得及,今日一大早他先去谢过潞绸铺子的租客。昨晚这两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能主动站出来帮着宋氏和孩子们,张有喜就该好好感谢人家。   道谢后张有喜直截了当问他们是不是想退租,并表示若他们想退租,他这边都行,不用赔租钱的。   那掌柜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他是有退租的想法,他们大老远从漉州来,生意不好做钱没挣到,两人都愁死了,并趁机跟张有喜说他们想买些粉皮粉条贩回去卖。他们得知张有喜就做粉皮粉条生意,他们没那么大力量也要不了多少,就一人赶一辆大车,好歹挣点钱回家过年。   张有喜索性主动给了他们两车货,他们这一路回潞州,要经过好几处大的城镇,稍稍绕个路还能去汴京,卖了这粉皮粉条肯定能挣钱。反正对于他来说,一样的价钱他的货给谁都是给。   张有喜去找朱中人签契,宋氏带着三姐妹忙碌生意,七表哥宋本勤和十二表哥宋本思忽然来了,两人赶着驴车跑来的,说是爷爷奶奶说宋氏刚搬家肯定家里缺菜,使唤他们送些菜来,车上带了鸡蛋、白菘、干菜、自家刚做的豆腐什么的,顺便叫他们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干的活儿。   宋氏一听乐了,正好,搬家的苦力有了。   十二表哥年纪小,也就比腊月大了几个月,少年心性,来了就先找小表妹要尝尝酸梅汤,七月忙给他装了一杯,平安把吸管递给他。   “好喝。”十二表哥一口气吸进去半杯,笑嘻嘻说道,“你们这酸梅汤大堂哥他们几个都喝过,就我没喝过,他们还老跟我说多好喝多好喝,就故意馋我。”   七月笑嘻嘻道:“那你使劲儿喝,喝完再尝尝咱们这羊乳茶。”   七表哥昨日喝过了的,有经验,笑嘻嘻先要了一杯羊乳茶,自己插个吸管慢慢啜,又去跟腊月要了个烤红薯坐那儿晒着太阳慢慢啃,舒服的不行。十二表哥喝完酸梅汤又尝了甜羊乳和羊乳茶,闻着老七那烤红薯喷香,赶紧又要一个尝尝,腊月还给他挑了个大的。   “唔,好吃!又香又甜,怎么烤的这样香。”十二表哥被烤红薯烫得嘶嘶吸气,吹着气说,“我得看看你这炉子,等我回去我也弄一个,弄一个自家烤着吃。”   七月说:“不用那么麻烦,你自家吃放在灶膛底下烧就行了。”   十二表哥却说:“你不懂,咱们家灶膛底下烧东西,等你去掏早就没了,你都不知道吃谁肚子里去了。”   七月卖酸梅汤和羊奶,平安一边收钱数钱,一边亲眼看着十二表哥喝下去一杯酸梅汤、一杯甜羊乳、一杯羊乳茶,一个好大的烤红薯……平安眯眼看看他的肚子,很好奇他是怎么装进去的。   察觉到平安亮晶晶看过来的目光,十二表哥问道:“怎么了小表妹,我脸上是不是沾红薯了?”   “不是。”平安摇摇头,非常善良地说道,“我在想咱们中午吃什么,娘说她要做粉皮炖鸡汤,咱们自己家里杀的鸡,就是昨日大表哥和七表哥抓的那两只鸡。”   十二表哥高兴,小表妹对他可真好,见他来了就琢磨怎么招待他。然后,午饭的时候,十二表哥吃不下去了。   十二表哥看着一桌子好饭好菜说他肚子饱了,不怎么饿了,但是一边说一边又足足喝了一碗宋氏做的粉皮鸡汤。   所以平安对她的一大把表哥们实在是佩服极了。   两个表哥听说昨晚地痞闹事的事情就很生气,七表哥说道:“都怪我,大哥原本叫我留下的,早知道我就不该走,你看就小姑和几个小表妹在这里,就叫人欺负了。”   十二表哥连连点头,撇着嘴骂道:“什么玩意儿,我要是在这儿,看我不把他头朝下塞粪坑里!”   平安:“!”   平安莫名打了个哆嗦,两手托着小腮帮子惊呆,十二表哥好那什么呀,比那个崔十一还那什么。   至于“那什么”到底是什么,小平安自己也说不上来。   然后两个表哥就决定他们不走了,他们要留下来保护小姑和表妹们,这阵子他们没事就来看着,提防万一有人欺负小姑和小表妹们。   下午宋氏和姐妹三个依旧看摊做生意,张有喜带着宋小七和小十二把小院里的东西搬去了租的那房子,看看少什么又添置了一些。一直忙到申时过后,张有喜说他得回村一趟,回去拿些东西,有的东西家里现成的不值当买,并且家里还有些事情他得回去安顿。   平安赶紧嘱咐一句:“爹,狗!”   “行,知道了。”张有喜居然也听懂了,挥挥手说道,“大狗估计城里不好养,咱们租那院子还没有巴掌大,大狗留着给咱们看房子吧,我给你把小狗带来。”   …………   张有喜回了一趟郭家村。宋氏走之前没说搬家,张有喜就跟他爹娘说,他一个人在城里不行,孩子们上学的上学、做生意的做生意,他也顾不上接送,所以打算叫他们娘几个都搬过去算了,地他往后不打算种了,实在顾不过来。   余氏担心了一下,一大家子人在城里吃喝住用能方便吗,张有喜说他打算租个住房,叫爹娘只管放心。   张春山对此却是赞同,在张春山看来,老三这一步才算是真正跳出了佃农这个坑。搬家进城,三房可是这郭家村里头一份。   “搬过去好,你早该搬过去。”张春山道,又冲张有福吩咐道,“老三那宅子你离得近,你给看着点儿。老三一家搬去了城里,人家觉得咱们家在城里有人,你们两房在村里也有脸面。”   张有福深以为然,自从张有喜做生意挣了钱,尤其从张有喜做起了这粉皮粉条生意,村里家家跟着挣钱,如今他们老张家在村里地位不要太高。乡村历来如此,一家之中但凡能出来一个人物,旁人连他一整个家族都得高看一眼。   于是张有福赶紧保证:“老三你放心,房子我帮你看着,你那黄狗也别给谁了,正好拴在院里看家,我早晚过去给你喂。”   “不用你喂。”张春山知道二房那点出息,回头再因为喂个狗屋里头叽歪,张春山道,“你好好做粉皮挣点钱要紧,我跟你娘反正清闲,那狗我们闲着就去给喂了。”   二房就张有福和吴氏两个人手,做不了粉条,只能做粉皮,但是今年好歹也挣钱了。   张有喜一听那正好,其实说实话他们搬家一走,那房子也就剩个屋子和木器家什,也没什么好偷的,地窖里还剩点红薯和冬储菜他慢慢也要带走。他原本打算若不行就把黄狗送去岳家,既然他爹这样说了,那留在家里也好。   自家老三是郭家村头一个脱离了佃户、搬家进城的,张春山颇觉脸上有光,祖坟都有光,仿佛看到了整个家族的希望。张春山仔细问了又问,得知房子什么的都租好了、安排妥当了才放心。   张春山道:“咱们乡下人进城不易,站住脚就行了。老三你好好干,眼下你吃点苦挨点累,都为了孩子们博一个好前程。你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可万事小心,若是遇上什么难处……”   “爹,您放心,我们肯定常回来看您,有什么难处我就回来找您商量。”张有喜忙说道。   张春山点点头,却说道:“有什么为难事情,你就多问问平安。”   张有喜:??   听听他爹说的这是什么话,跟平安商量,他家平安才多大,就算平安聪明……当然啦,他家平安那可不是一般的聪明,时日久了,张有喜自然知道自家小女儿不是一般小孩子,可就算他家平安聪明,也还是个小孩子,叫他跟平安商量什么事情嘛。   瞥见三儿子脸上晃过的一丝欲言又止的茫然,张春山心里忍不住骂夯货,他们家平安那是寻常孩子吗,那能是寻常孩子?老三怎么到现在还如此愚钝!   张春山顿了顿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有事多跟孩子们商量,大郎从军不在家,你也把下边几个小的培养起来。你几个孩子个个聪明伶俐,你可都得养好了、教导好了,如何也不能叫孩子受了委屈。”   关键是千万不能让他小孙女受委屈!   张有喜自认为听明白他爹的话了,他爹疼孩子呗,张有喜忙表示:“爹你放心,那我进城为的什么,我吃苦受累也不能叫孩子受了委屈呀。”   天黑前他还得赶回去,张有喜把新房钥匙给了他爹一把,便说他得回去了。走出堂屋门,院里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耿氏烧火,张有田捞粉条,张金哥正熟练地往里头挂粉条。这挂粉条绝对是个技术活,村里大部分人家做粉皮,做粉条的少,一来粉条需要花钱买不少家伙什,二来也是因为这做粉条的技术没那么容易掌握。   就比如这粉浆调到什么程度,为了粉条筋道还要往里头打芡,这芡打到什么程度,挂粉条的时候拍打漏勺用什么力度,力度控制不好粉条粗细不匀……张有喜如今觉得他大哥过继金哥这个嗣子真是占了大便宜了,他二哥二嫂那两个眼皮子浅的,巴巴地把长子过继出去,吃了大亏喽!   “金哥好样的!”张有喜走过去,拍了拍张金哥肩膀。   “三叔,”张金哥扭头笑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一边盯着一条条均匀下锅的粉浆,一边笑着说道,“三叔,小鼠听说腊月进城做生意,在家呆不住了。”   张小鼠早就呆不住了,往年这个时候她卖糖葫芦、卖手套一天都能挣个几百文,今年种种状况,导致她一直呆在家里跟爹娘做粉条。   张金哥想帮帮张小鼠。作为嗣兄,这话只能他来说。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不想在家呆着,尽管做粉条能挣不少钱,可他更愿意往外头跑。然而作为长房长孙,他必须在家奉养父母和祖父母,他没有任性的权利。   父母在不远游,他不是大郎,大郎从军那不一样,那是报国。   张有田和耿氏对张小鼠要自己做生意的事情其实不赞成,耿氏想让张小鼠留在家中相看婆家,再说他们如今做粉条又不是不挣钱,挣钱比张小鼠卖糖葫芦还多。   不过以张有田和耿氏那性子,嗣子开了口,他们便不好拦着了。   张有喜明白这些,说道:“你叫她去呀,但凡小鼠有这个心气儿,依我看只管叫她去,旁的不说,城里有我跟她三婶照应她,晌午正好到我家吃饭。”   “小鼠,你听见了?”张金哥笑道。张小鼠出去晾粉条刚进来,闻言抿着嘴笑。   “那你就去,往后我每日接送你和银哥,回来也不耽误做粉条。”张金哥冲着张有田和耿氏问道,“父亲母亲,你们看这样可好?”   张有田和耿氏还能说什么,嗣子都做主了。张小鼠没说话,感激地低着头抿嘴笑笑。   张有喜便叫张小鼠进了城直奔武曲街的铺子就好,回到新房把里外看了一遍,都收拾停当,一把捞起张小黑回城。   至于家里那四只羊,他没法养又舍不得卖,索性转手给卖宋氏羊奶的其中一家庄仆,羊按市价给那庄仆,不过他不要现钱,赊给他养着,挤了奶送去城里就好,一样按一百二十文一个月。   至于羊钱,等那庄仆有钱再给也行,或者他以后慢慢从羊奶的钱里扣,都随那庄仆。这样划算的买卖,那庄仆自然求之不得。   叫张有喜来看,但凡叫他的女儿们把羊奶卖开了,以后宋氏定的那六只羊的奶恐怕不够。   下午张有喜走后,宋氏带着几个孩子看摊,腊月那边烤红薯依旧好卖,七月和平安终于改了昨日的滞销局面,下午把羊奶卖光了。放学的小学童们经过摊子,瞧着今日没有免费的羊奶喝了,有几个小学童就花钱买走了最后剩下的甜羊乳。   七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凑近平安说道:“咱们这试喝法子管用,我觉得若有足够的羊奶,咱们还可以再试喝几回。”   再搞免费促销?平安想起昨晚闹事的坏蛋,皱着小脸道:“人太多了,那些人听说不要钱就都来了,再来个坏蛋可怎么办?”   “什么坏蛋?”十二表哥咋咋呼呼凑过来道,“小表妹,你们往后再搞什么试喝白送,就先喊我一声,我亲自来看着。”   哇好厉害呀,说的他好像一个人能打八个似的。不过平安跟七月对视一眼,还真觉的可以考虑,下回她们再搞什么促销活动,不妨拉几个表哥来护场子,保护秩序。你看,这就是表哥多的好处。   因为刚搬了家,两个小女儿的酸梅汤和羊奶一卖完,宋氏便叫腊月把烤红薯炉子也停了火,已经烤好的红薯还有剩就留着吃吧,家伙什都收进小院,七表哥和十二表哥赶着驴车带她们一起去新家。   鉴于昨日小姑和小表妹们被人欺负“受了惊吓”,加上今日帮忙搬家,七表哥和十二表哥就决定今晚不走了,反正有地方住,小姑带着表弟表妹们去住租的那房子,正好这边小院空出来了,他们就住这边。   所以下午七表哥特意寻了个往北去的铺兵给他大伯带了口信,说小姑和小表妹被人欺负了,他们要在这多留几天。   宋氏听到这话时嘴角抽了抽,心说明明熊孩子自己贪玩不想走,可别把他大伯吓着。   该搬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娘和姐姐、表哥们就带上随身东西,平安里外一瞧,也没什么要她带的,于是平安跟大姐要了个烤红薯,一边啃着烤红薯一边被七表哥拎上驴车,去她们新租的房子。 [72]第 72 章:张记小食铺   出了武曲街西口,驴车拐进西边那片民房,沿河走了一段,拐进去河边第二排就到了。   宋氏里外转了一圈,对张有喜租的这房子基本满意,院子确实小,跟他们乡下不能比,不过房子还算干净,并且这房子有走廊,走廊跟两间东厢房连在一起,下雨可以沿着前廊走到厢房,两间厢房南边一间用作厨房,一间空着可以住人。   屋子干爽干净,已打开窗通风了,洗刷可以去前边河里,出门左拐巷子不远果然就有吃水的井。   宋氏看完环境把一堆孩子都操练起来,给他们逐一安排了任务,腊月去接二郎放学,不然他还找不到地方呢,其他人先把整个屋子再仔细打扫清洁一遍,尤其嘱咐要把门窗、床铺、桌椅板凳都擦一遍。   平安年纪小,平日家里打扫清洁她都是只负责自己屋里的,可这会儿还没说谁住哪屋呢,平安就问:“娘,咱们怎么住,我跟二姐住哪间屋呀?”   “随便你们,”宋氏心说,这她可不管,她不分配还好,她若是分配了,没准反倒要有意见了,宋氏道,“你先来的,你先选。”   平安一瞧,三间正房,中间堂屋肯定爹娘住,剩下两间正房、一间厢房,正好够分的,平安在家里跟二姐住的西屋,于是平安说:“那我要西边这间。”   宋氏点头道:“行,那你就要西边这间,你跟二姐自己把屋里打扫干净。”   七月笑嘻嘻冲平安挤了下眼睛,她正好也想要西边这间,这可太好了。七月端了一盆水来,两个小孩就自己去打扫西屋。搬进来之前张有喜已经带着宋小七和小十二用竹竿绑着笤帚把地面、墙壁和屋顶掸了一遍灰,小姐妹俩把屋里床铺、箱子擦干净就行了,家里的衣柜、箱子什么的家里还得用,没搬过来,这边屋里缺家具,张有喜就给各屋添了一个木箱放衣服,添几个方凳,反正是租的呗,先凑合一下。   吃饭家伙小院那边都齐全,搬过来就是了。宋氏琢磨着中间就一间堂屋,她跟张有喜住,再放个饭桌吃饭都没地方了,便寻思着把南边原本用作厨房的那间厢房用来吃饭、放一些临时的杂物,把炉子放在走廊下做饭。不然炉子在屋里呛人,他们在小院也是这么干的,就把炉子放在院里棚子里。   二郎学堂离这也就半里路的样子,腊月接了二郎一起回来,顺路还买了上回那家芝麻烧饼。   听说两个小的已经挑了西屋,二郎便自觉去了厢房,东屋留给了腊月。二郎走进厢房看了看,床、衣箱子、凳子,便跟宋氏说他屋里缺个书桌。   搬个家缺三少四的,宋氏道:“叫你爹买,各人看看还缺什么,叫你爹一起买来。”   屋里擦一遍,平安和七月合力铺好床,两个小孩坐在上头嫌弃了,这个床太硬了,明天还得叫她爹把家里她们自创的“软草床垫子”先拿来用。   二郎索性拿了张纸,把缺什么、还得回家拿什么都写下来。   一番忙碌累得不轻,宋氏在炉子上煮了白米粥,简单炒了个小葱鸡蛋,来时从王厨食肆买了点卤肉,就着腊月买来的芝麻烧饼,晚饭打算就这么凑合了。   “不等姑父吗?”宋本勤问道。   “不等了,咱们饿了就先吃。”宋氏道,“说不定他在那边吃了。”   话音刚落,张有喜推门进来,抗议道:“吃饭都不等我?”   “我们以为你在老宅吃了呢。”宋氏憋笑说道。   “吃什么吃。”张有喜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搬家第一顿饭,一家人一定要一起吃的,而且我看看你们吃的什么,有你们这么省事儿的吗,豆腐、鸡、鱼都没有,你可真会省事儿。”   宋氏理直气壮道:“搬什么家呀,就你讲究多,这又不是我们家,我们就临时住住。”   “爹,张小黑!”平安一眼瞧见张有喜一手夹着的张小黑,高兴地跑过去把张小黑解救下来,张小黑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脑袋蹭着小主人呜呜地撒娇,平安赶紧摸摸张小黑滑溜溜的皮毛安抚一下。   “你们,听爹的还是听娘的,还有小七、小十二,你俩听你姑的还是听我的?”张有喜放下另一只手提着的东西,笑眯眯看着一桌孩子问道,“听你姑的你们就继续吃饭,听我的,那就等会儿,我这就去买炖鸡、红烧鱼、香煎豆腐。”   一桌孩子:“……”   那必须听爹(姑父)的。   于是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白米粥继续在炉子上温着,等着张有喜去买。   宋氏哭笑不得道:“就你事多,这离王厨食肆还一二里地呢。”   “又不是非得上他那儿买,这前边过了河就有一家。”张有喜说着转身出去。   果然一会儿工夫,张有喜拿食盒拎着一只清炖鸡、一条红烧鱼和一份香煎豆腐来。这些都是食肆提前备好的菜,比如那清炖鸡,鸡是炖好的,客人点了菜,店家把鸡和鸡汤、配菜放锅里加热煮开一下就行了。宋氏接了汤盆放好,瞧着一桌孩子也不好给他们分,索性不管了,只叫孩子们开吃。   孩子们都懂事,等着大人先动筷子,张有喜伸手先拧下鸡头给自己碗里,这是乡间规矩,长辈吃鸡头,然后叫孩子们:“自己吃,你们自己分,我可不管啊。”   宋本勤捏住鸡爪,用筷子压着一拧,拧下来先给了宋本思,接着再一拧,拧下大鸡腿送到平安碗里,二郎则伸手给自己抢了另一个鸡爪,七月就大大方方拧走了另一个鸡腿。   于是腊月跟宋本勤一人拧了个鸡翅膀。宋本思一瞧,怪不得堂哥先分给他一只鸡爪呢,原来他想吃鸡翅膀,真狡猾。   “娘,咱俩吃。”平安拿着鸡腿要给宋氏咬一口。   宋氏淡定地从碗里捞了个鸡肝,摇头道:“你自己吃,娘吃这个。”张有喜则在碗里捞了个鸡胗夹到宋氏碗里,又挑了块鱼肚子肉给平安。   孩子们乍到新地方兴奋,吃了饭一起皮闹,二郎小课堂都耽误了。宋氏见天色不早,果断把两个侄子赶回武曲街小院那边睡觉,一窝孩子好歹消停下来。   张有喜送走两个内侄,院里院外瞧了一圈,嫌弃道:“到底不是自家房子,处处不方便,他这院子没地方拴驴。”   院里拴不下,门口又不放心,再说驴子门口拉尿嫌脏,再叫邻居们厌恶,张有喜只能把驴送回西市交给张有良。   刚搬家宋氏怕孩子们乍换地方睡不着,端着灯各屋看了一遍,张有喜回来夫妻两个才洗漱睡觉。   “你说咱们乡下那新房子花了那么多钱、建得那么好,却跑到城里租个这么小破宅子。”张有喜躺上床还在唠叨。   宋氏则随遇而安,这屋子总比铺子后头那小院宽敞多了,其实从城里而言也不是他说的那样小破,城里寻常百姓哪有大的院子。   宋氏说道:“有个地方睡觉不就行了,我就是怪舍不得咱们那洗澡间的,这屋子可没有洗澡间,孩子们洗澡不方便了。”   “去香水行,城里人洗澡都是去香水行。”张有喜道,“等我明日打听打听附近的香水行在哪里。”   赶紧挣钱买一个宅子!张有喜心下暗暗发誓。   …………   第二天张有喜去西市,宋氏就带着孩子们去铺子,孩子们照常出了摊,一边宋氏带着两个侄子收拾铺子。   那两个漉州客商还挺讲究,也兴许是张有喜给了他们两车货吧,两人临走把铺子里收拾过了,还按照搬迁风俗在四周墙角撒了一把白米和几枚通宝,辟邪祈福。   他们这铺子统共才开了半年,柜台还比较新,退租的时候张有喜就说他们再折旧去卖也麻烦,怕还要折不少钱,就让那两个漉州客商折价转给了他,如此里头柜台也不用再买了。   宋氏多少有点洁癖,又把柜台、门窗擦了一遍,正琢磨他们这铺子里头怎么摆放,她两位兄长宋大和宋二忽然来了,一问,果然是被熊孩子吓了一跳。   弄清原委,宋大气得说道:“兔崽子带话也不说清楚,昨日傍晚那递铺的铺兵就跟我说他俩这几日不回来了,小姑和表妹被人欺负了,吓得我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回去都没敢跟爹娘说,一晚上心里不安生。”   这不就一大早赶紧来看看了吗。   宋大道:“要不是我压着,说我跟你二哥先来瞧瞧,家里那一帮小子可不得嗷嗷地跑来作乱。”   宋氏哭笑不得解释了一番,说没事了,那人应当不敢来了,宋二不放心道:“当真不敢来了?你们可小心着些,这种腌臜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城里比不得咱们乡下太平,城里人多杂乱,你们可务必提防。”   “真没事了,放心吧。”宋氏道,“你们若不放心,就把小七和十二再留给我几日,我有活给他们干,这铺子前边的租客退租了,往后不租了,我打算自家开铺子了。”   宋氏把她的设想说了一下,宋大、宋二一听,那还等什么,赶巧他们来了,也别闲着了,赶紧干活吧。   于是一番忙碌,人多力量大,当日下午就把铺子布置一番,原先一字摆开的长柜台宋氏给它搬走两节,然后把柜台拐了个弯,在铺子东北角圈出一块地方,这样里头能搁炉子,羊奶、酸梅汤放炉子上温着,柜台上擦得干净锃亮,垫子上头放着铜壶,一溜摆开的三只托盘里摆着倒扣的竹筒杯,第四只托盘里两只竹筒杯里插满麦秸吸管。   柜台上边挂着一溜儿飘着红流苏的木制水牌,上边写着“甜羊乳五文”“羊乳茶五文”“酸梅汤四文”“冰糖葫芦四文”“糯米糖葫芦五文”“山药糖葫芦四文”……   糖葫芦这会儿还没做呢,不过腊月打算今晚就开始做,所以水牌也先挂上了。   几个孩子研究了一番,到时候糖葫芦把子他们就插在柜台东头,客人们可以隔着柜台自己挑。宋大听完孩子们的要求,就把一个糖葫芦把子给锯短了,弄个结实的木墩底座插上去。   烤红薯炉子只能放在外边门口了,恰好做个招牌。   宋氏看了一圈还算满意,笑道:“两间铺面确实大了,咱们就卖这么几样东西,有点空了。”   平安说:“娘,你不摆桌子吗?”   “摆桌子做什么?”宋氏笑道,“咱们卖的这些,客人买了就能走了,又不是酒楼食肆,也不用摆个桌子坐下吃啊。”   “可是你这么多地方空着浪费,”平安说,“你摆个桌子、凳子,客人们能坐下喝饮子,逛街累了也能坐着休息了。”   宋氏一想可也是,空着也是空着,靠南墙、西墙若摆上几张桌椅,看着可像样多了,客人们还能进来歇歇,也显得他们铺子人气旺,再说进来了难免就买点吃的喝的。   “也行,”宋氏问,“那咱们摆几张茶案?”   孩子们说行。平安强调:“不要红漆的,红漆桌子太丑了。”   “对,不要红漆的,”腊月也说,“跟咱们这个木色柜台也不搭。茶案高一点坐凳子的,不要跪坐的那种矮几。”   “也不要黑漆的,最好要绿色的,竹筒那样的青绿色。”七月说。   这还真是小孩子能想出来的,于是宋二自告奋勇去木匠坊定做“青绿漆的高一点的茶案”,结果木匠压根都没听过还有青绿色的漆……最终只好选了原木的胡桃木色。   总之是琐琐碎碎,若不是自己张罗一回,宋氏都不知道开个铺子竟这么麻烦。看着明明是简单的小生意,柜台、家伙什都是现成的,可真正做起来事情还不少。   忙了一整天,下午张有喜过来时吓了一跳,铺子整个大变样了,还有他两位舅兄怎么来了,既然舅兄来了,晌午也不喊他一声他好招待,这岂不是怠慢了?   宋大没工夫理他那些寒暄,迎头问道:“妹夫来了,快来帮着想想,你们这铺子叫啥名啊?”   外边那还挂着潞绸铺子的朱漆招牌呢。   关于这铺子名字却为难了,又讨论半天,实在是她们卖的东西有点杂,不好总结起来。   最后宋氏拍板:“就叫张记小食铺吧。”   张有喜道:“是不是容易让人家误会是食肆?”   “我们可以在外头多挂几个幡子,说明我们卖的是什么。”宋氏道,“叫小食铺也好,往后若忙得过来,我琢磨也可以卖点儿旁的小食、糕饼之类的。”   对呀,平安和二姐小声嘀咕,饮子和糕饼点心正好配着吃。   傍晚二郎放学来转了一圈,觉得墙上空着不好看,建议挂点儿书画之类的。   腊月立刻想到了一样:“除了画,我们可以把药书上关于羊奶的记载写下来挂上,记得崔老夫人原先还特意问了郎中,郎中说羊奶怎么来着,味甘性温什么的,这个咱们得想法子查查药书。”   寻常人家哪里有药书,不过可以去找郎中、药铺请教,这个任务便交给了二郎,他记得快,明日下午放学顺路去药铺。   宋大和宋二见没什么事放下心来,当日下午便回去了,又把两个不会说话的兔崽子留了下来帮忙干活。不得不说宋小七和小十二济了大用,爬高爬低挂东西、搬东西干力气活。   这么一边出摊,一边又忙碌了两三日,“张记小食铺”的新招牌挂起来了,屋檐下一溜儿“酸梅汤”“甜羊乳”“羊乳茶”“烤红薯”“冰糖葫芦”的醒目幡子也挂了起来。宋氏觉得五个幡子似乎不太好看,七月便说反正她们也是卖饮子,往后说不定她们还卖别的香饮子呢,便又添了一个“香饮子”的幡子。   冬月初六的好日子,张有喜在门口放了一串爆竹,“张记小食铺”这就正式开业了。   开业当日必然不能冷清,为了人气旺,便又搞了一次“免费试喝”,鉴于上次的经验,宋氏这次除了已经定下的七只羊的奶,又临时跟官庄那边买羊奶,当日又从官庄庄仆家里临时买了八只羊的奶,一早庄仆赶着驴车送来。   这么一来人手就不太够用,宋氏怕开业这日再有人不长眼捣乱,叫宋小七再叫几个兄弟来凑凑热闹,然后大表哥宋本正带着五六个兄弟都来了,宋家人都长得高高壮壮,叉着腰往门口一站,弄得现场气氛总觉得有点莫名好笑。   宋氏赶紧把侄子们喊了进去,安排他们分几个人手在后院看着煮羊奶,没啥事不用在外头站一排耍威风。   腊月主要还负责烤红薯,烤红薯炉子摆在门外廊下,两个小的不会称秤,平安甚至够不着炉子,只能腊月烤。张小鼠也跟着帮忙来了,就跟腊月一起去卖烤红薯。两个漂亮姐姐卖烤红薯,这有点打破平安关于“烤红薯老爷爷”的固有认知。   平安和七月小姐妹俩负责柜台里头,宋氏怕头一天人多俩小孩忙不过来,叫小十二、小十三两个侄子都在柜台里头帮忙,然后宋氏自己带着大侄子宋本正、小七宋本勤去负责免费试喝,免费试喝的摊子摆在外头,就在铺子东侧原先他们摆摊的地方。   爆竹一响,免费试喝的幡子下边就排起了队,然后这“免费试喝”的队伍一整日就没断过,张记小食铺成了整条武曲街最热闹之处,试喝的人品尝之后免不了进去买上一杯,然后在店里坐着茶案慢慢喝,走的时候再拿一串糖葫芦……好家伙这一整日忙的。   宋氏瞧着两个小女儿在柜台里头忙得不停歇,晌午时便跟宋本正、宋本勤道:“这边交给你俩了,我去柜台里头,换你两个小表妹去歇个晌。”   七月还好,平安有歇晌睡午觉的习惯,宋氏接手了柜台,便打发两个小孩去后头吃点东西、睡会儿。这一日他们也没正经做饭,大家轮换班到对面王厨的食肆吃。   宋氏刚进柜台一会儿,张有喜又来撵她:“这边交给我,你也去后头歇会儿。”   平安确实有点累了,太多人了,从铺子后门跟二姐回到后院小屋,坐下来吃了一碗不知谁给她们买来的粉条羊汤,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王厨的厨艺又精进了,总觉得今日的羊汤格外鲜美,就连上头撒的一层青蒜和芫荽也格外翠绿清爽,叫人很有胃口。   平安吃了一碗羊汤、一个发面烙饼,自己还记得在院里溜达两圈消消食,不过也没有更多耐心了,跑回来爬上床就睡。七月把碗洗了进去,便瞧见小妹妹已经睡得实了。   一枕黑甜。等平安睡醒,太阳已经坠到了西边树梢上,二姐也没在,床上就她一个人了。   昨晚兴奋睡得晚,今早起得早,上午又一上午忙碌嘈杂,平安终于睡饱了。门关着,屋里还算安静,平安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小呆,揉着眼睛出去洗把脸,跑去前边一看,铺子里依旧人来人往,外头那免费试喝的摊子前还排着队呢。   “睡饱了?”张小鼠笑嘻嘻捏着她头上的小揪说道,“平安,你莫进去了,柜台里太忙了,柜台你二姐和你两个表哥就够了,你不如就跟我们在这儿烤红薯。”   今日他们铺子人气太旺了,烤红薯虽然客人也多,可是这烤红薯总得烤熟不是,因此腊月和张小鼠两个人倒也不算太忙,起码还能抽空坐下来闲聊几句。   腊月瞧着小妹妹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样子,就拉个凳子叫她坐下,递给她一个小红薯,平安就坐下来慢悠悠吃。   “你那边怎打算的?”腊月问张小鼠。   张小鼠说她这两日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开始就进城摆摊,就在东街口卖糖葫芦和手套。   “手套你怎么缝的?”腊月关心问道。而今他们一家进城开铺子,宋氏不在家,手套生意都丢掉了。   “我也卖不了多少,我打算像三婶那样,花点工费找村里妇人缝。”张小鼠道。   所以她今日来还得跟三叔请教粗麻布和野麻纸的进货。张小鼠知道自己年纪小,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她也不敢奢望把三叔三婶原先的手套生意接下来,但是起码这东西总有需求,她就在东街口摆个长摊,人家知道她这里有,需要的人慢慢还会来买的。   “听说你这个烤红薯,别处都有学你们的了。”张小鼠笑道。   腊月也笑,起身掀开盖子查看了一下炉子里的红薯,挑出两个烤熟的称给等着的客人,重又坐回来说道:“我也听说了,还有人专门跑来问我们这个炉子,一看就是来学的。”   不过腊月也不在意,当初他们卖糖葫芦早就经历过了,你不可能不让别人学,旁人挣钱并不耽误她挣钱,大家都挣钱才好。   平安听着两个姐姐聊天吃完了一个小红薯,吃饱了摸摸肚子,困意也醒了,又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精神满满地跑去铺子里继续跟二姐管柜台。   一家人一整日忙下来,晚间连数钱盘账的力气都没有了,宋氏索性叫孩子们:“不数了,反正肉烂在锅里,收拾一下吃饭歇歇。”   开业第一日连卖带免费试喝,十五只羊的奶还没够,不过里头有一多半是免费试喝送掉的,第二日、第三日继续试喝,排队试喝的人倒是比第一日少了些,买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新开的铺子整整喧闹了三四日才渐渐恢复常态,宋氏叫宋小七和小十二两个驻扎的侄子先回去忙吧,有事她再叫他们。   外头免费试喝的摊子撤了,天气转冷,宋氏和腊月便把烤红薯炉子挪到门口,烤好的红薯用小棉被包着放店里柜台的扁筐里,一时半会都不会冷,人就不用一直在外头看着了。   甜羊乳、羊乳茶果然收获了一批忠实食客,七只羊不够卖了,宋氏把羊奶加定到了十只羊,也不敢弄得太多万一卖不完,如此下午轻松卖光。   尤其二郎把药书上关于羊奶的记载请韩二先生给写成条幅,诸如《食疗本草》载“羊奶主消渴、治虚痨、益精气……”;《食医心鉴》载“对体虚之人,无论何种病症皆宜,即使健康之人,服之亦可增加体质……”二郎都把它摘录出来,注明出处,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客人读了之后惊觉:原来这羊奶不光好喝,竟还有这么多好处?!也有人说这家真能忽悠,说的那羊奶成了灵丹妙药不成?马上就有人反驳他:那是药书上说的,又不是人家自己说的,不信你去看药书,或者不信你去问郎中!   于是每日来买的熟面孔越来越多,附近学堂的小学童有几个每日早上都来买的,小学童喝了羊奶夜间腿疼减轻,面色也好了,如此大人便是每日花上几文钱给他买一杯也愿意,每日早上先经过铺子,喝一杯甜羊乳再去上学。还有人大老远专门跑来给家中卧病体虚的老人买的。这羊奶越卖越红火,渐渐占了店里大部分营业额。   一个月后,宋氏从官庄定的羊奶便加到了十五只,每日都要卖掉五十斤左右的羊奶。加上糖葫芦、烤红薯、酸梅汤,还有一日总能顺带卖出去十来个竹筒杯,小铺子的营业额每日都能有一贯钱往上,利润便相当可观了。   晚间铺子打烊,宋氏带着三个女儿数钱盘账,今日的营业额穿完了一贯钱还零了两串四十文。   “你娘做梦都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挣这么多钱。”宋氏喜滋滋感叹道。   平安立刻捧场拍马屁:“娘,你很棒了,娘你最厉害了。”   七月接着拍马屁:“那是,娘现在是有钱人。”   腊月瞧着两个妹妹那小样儿,也笑嘻嘻凑热闹:“就是就是,如今整个武曲街,谁不认得张记小食铺的张大娘子。”   一群小马屁精,宋氏不禁失笑。   钱是不能随便放在这边的,宋氏把钱装进褡裢,回头要带回家去。然而他们那屋子也是租的,周围邻居甚至不熟,总觉得不放心。一个月下来除掉成本和铺子里的各项开支、赋税,包括娘几个日常的花用,她那钱箱子里也有个十几贯了。   宋氏如今特别能体会到以前公爹弄个钱箱子藏钱的快乐。不过这么多现钱带着不太行,宋氏便琢磨道:“不行等到年前咱们也去金银铺换成银子,方便存着。”   铺子打烊后关了门,张有喜从后门一进来,就瞧见娘几个围坐着一张茶案数钱盘账。   张有喜接了一句:“存着干什么,先留着,兑换银子还得折个火耗呢,存着过了年加上我手里的,咱们看看能不能买个宅子。”   夫妻两个里外查看一遍,把铺子廊檐下的两盏灯笼点亮,锁好门带着三个女儿回家。   天已经黑下来了,街上几个守夜巡逻的更夫排着队走过,有的店铺两旁挂着灯笼,有晚间营业的酒肆、食肆则灯火通明,生意兴许比白日还红火。不过他们铺子日常只有宋氏带着三个孩子,白天也累一天,晚间说什么都不肯营业的。   回到家,二郎已经放学回来了,二郎在炉子上煮了个白米粥,旁的便不管了,只管做他自己的功课。宋氏回来再简单炒两个菜就好,有时累了图省事,就顺路买点儿现成的。   一家人收拾吃饭,平安和七月自觉抱着笔墨书本去二哥屋里读书学习,天冷,张有喜就给屋里生了炭盆,又在旁边放了一盆清水,嘱咐孩子们给门窗留点缝,不能把门关得太严。   木炭有“炭毒”,往年城中总有因为紧闭门窗用炭盆出了人命的,甚至一家子因为个小小炭盆就灭了门,甚是悲惨。如今官府一到秋冬就四处张贴告示,又派官差衙役、里正户长敲着锣沿街传达宣教,大街小巷地提醒百姓。似这放置清水盆能解“炭毒”,便是张有喜从喊街的衙役那边听来的。   晚间张有喜跟宋氏商量,他担心羊奶这样买进来,就让庄仆自己挤了奶送来,万一出什么岔子、或者遇上有人使坏怎么办?   宋氏心里一激灵,忙说:“不能吧,那些庄仆跟咱们也都认得,他们身在奴籍,都是些老实规矩的,卖咱们羊奶他还增加了收入,哪能故意使坏。”   “什么人没有?”张有喜道,“庄仆不使坏,那别人呢,一路运进城呢?万一有眼红你生意的,想法子给你使个坏呢?咱们做吃食的,可不就怕这个。”   他爹早提醒过他,树大招风,他们一家在郭家村乃至方圆更多地方,如今怕也算得上一棵招风的树了。   张有喜解释了一下,也不能怪他多心谨慎,实在是他如今在西市经销粉条粉皮,经的事情多了,耳闻目睹的更多,日前市场里两家卖鸡的互相仇视,其中一个就偷偷撒了一把兑了老鼠药的米,把另一家的鸡都给药死了。   宋氏吓了一跳,问道:“可没药着人吧?”   “没有,那家一早起来,见笼子里的鸡都死了,哪还敢卖给人吃?市易司知道后就让报官,就把另一家查出来了,也不知怎么查出来的,反正人已经抓去衙门了。”张有喜道。   竟真有这等事,宋氏半晌叹道:“你说咱们在乡下时也没听说过这么多坏人坏事,到底是乡下人傻,还是城里人坏。”   “是乡下人少。”张有喜失笑道,“乡下消息闭塞,便是有个什么坏事,十里八里你能听说,几十里之外你就很难听到了,可这城里人多杂乱,消息传得也快,那作奸犯科的事情不就多了。”   宋氏不由得警觉起来,一来加强了铺子的管理,跟三个女儿说客人怎么都好,但柜台里绝对不许闲杂人等进去,自家人进去后就把柜台关上,他们温着羊奶、酸梅汤的炉子都放在柜台里头,必须叫外头的人接触不到。   再来就是张有喜自己跑了一趟官庄,跟葛庄头立了个“君子协定”,葛庄头可还欠着他的大人情,再说他如今买官庄的羊奶也给庄仆增加了不少收入,万万保证干净和安全,这入口的东西,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葛庄头便也重视起来,专门安排了一个管事每日早晨来盯着这事,挤了奶装进木桶,就封好木桶盖上盖子,再加个封条,由两名庄仆专门负责送到铺子。天气冷,木桶多少能保温,那羊奶送到铺子里都还有些温热,宋氏则要再仔细查看一遍,每个桶里都要舀一勺亲自尝尝。   如今宋氏也跟着孩子们养成喝羊奶的习惯了,每日早晨、晚间也会喝点儿,她不让孩子们喝茶叶,自己却喜爱上了羊乳茶,且宋氏还不爱喝加糖的,就不加糖的羊乳茶更香,香香滑滑实在叫人上瘾。   加上挣钱多了,底气足了,整日这般忙碌劳累,宋氏脸色和精气神反而越来越好了。   张有喜依旧忙他的粉皮粉条生意,宋氏带着三个女儿,母女四个就守着这么个小铺子,每日忙碌而又充实。   转眼年底,张小鼠的亲事终于定下了,定的是城头镇一个里正的次子,听说小郎君人才相貌都很不错。张有田和耿氏对这桩亲事十分满意,说实话他们一个佃农,若不是这两年张家日子蒸蒸日上、人前人后身份脸面抬上去了,人家一个里正哪会跟他们结亲。   再见到张小鼠,腊月和七月便说笑打趣她,问她可见过那人,张小鼠说见过的,瞧着还算老实,看着不是个孤拐性子,不过两人拢共也就说了两句话。   乡间亲事历来如此,张小鼠自己也觉得还行。至于她爹娘暗地里那种欣喜,张小鼠也只能付之一笑。她会做生意,自己能挣钱,必然也会有一份十分不错的嫁妆,嫁个里正家的儿子又怎么了?   更何况对方还是次子,将来也分不到多少家产,张小鼠还觉得她能看上对方就不错了呢。   再有张有良开始建新房了。张有良跟着张有喜这一秋冬也挣了钱,加上手里这两年攒下的,终于攒够了建房子的钱,他买的那宅地在新村东南角,已经开始备料打地基了。不过这事情张有良自己顾不上,张有喜更帮不上忙,都是张春岭在家张罗。   交了腊月,张有喜那边生意先缓下来了,虽然城中百姓要买年货,他西市那摊子一样忙,不过外地客商就渐渐少了,入腊月大河一封冻,货船很可能头天晚上装了货,第二天一早发现冻在了码头上,晚一晚运出去可就赶不上年节前的行情市场了。   所以一过腊月半,外地客商纷纷撤退,基本没有了,日常也就是摊位零售的那点销量。张有喜一个秋冬忙得要死,干脆大方决定,再卖这几日年货,腊月二十三他就歇业。   宋氏便跟三个女儿商量,她们什么时候歇业。   结果三个小财迷竟然没想过歇业,歇什么业呀,越到年前街上人越多,生意越好做,钱越好赚……一言以蔽之,谁舍得一日一两贯钱的营业额呀!   “那不行。”宋氏果断摇头,“咱们自己也得过年呀,咱们还得买年货、买新衣裳,咱们家两头的年礼都还没送呢。”   婆家一头,娘家一头,年礼都还没送,婆家就算晚一点也行,娘家那边,按风俗人家都是一入腊月就能送年礼了,起码年关二十四之前该把年礼送了。铺子挣钱可也忙人,她们哪忙得过来呀。   “其实我觉得咱们可以一边准备年礼,一边再卖几日。”七月道。   “也不一定非得歇业。”腊月道,“要不咱们好歹等到年前二十七八。”   平安认真想了一下,觉得该放假还是要放假的,毕竟腊月二十人家学堂都放假了,经常来喝奶的小学童们都放假了,二哥也放假了,她们却还要辛辛苦苦来铺子里“上班”。   “要不就跟往年一样,腊月二十四吧。”平安笑嘻嘻说道,“正好爹腊月二十三歇业,咱们就派他去办年货,等他把年货、年礼都买好了,咱们就可以歇业回家过年了。”   三个财迷,怎么都这么会算账。宋氏果断道:“那就腊月二十四。你们现在就想想,写个单子,叫你爹去置办年货。”   对此三姐妹意见倒是十分一致,七月说:“先给娘买羊皮袄,不,要不干脆给娘买个羊皮袍子吧。”   “对!”平安一拍手,终于能给娘买羊皮袍子了,今年说什么也得买。   还有,她自己也想要个小羊皮袍子,挣了钱,平安可不想亏待自己。 [73]第 73 章:宋来宝和三磙子   其实宋氏也没那么想要羊皮袄。   以前是觉得太贵不想要,现在她随时买得起了,发现自己真不怎么想要。   张有喜以前老惦记羊皮袄,无非是因为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羊皮袄代表着一种“吃饱穿暖”的念想,大约也是人生最高目标了。   打从她嫁妆箱子里那两张野山羊皮给张有喜做了件羊皮半臂,并且甚至不能算是张有喜的,实际上张家父子几个谁出门谁穿,这“羊皮袄”就成了张有喜的人生目标,成了一种执念,挣钱,有了钱给他娘子买一件羊皮袄。   “莫听你爹瞎说,”宋氏笑道,“我其实不想要,不好看。”   大宋女子以纤瘦婉约为美,服饰也是修身素雅,就比如城里娘子们的衣裙时兴窄袖收腰、长裙短襦,所以宋氏进了城以后便发现,这城里的女子就没见过穿羊皮袄的——羊皮袄臃肿肥大,那都是男子穿的……   腊月也嫌这羊皮臃肿,她打算今年做一件城里小娘子们爱穿的棉褙子,务必要用轻软的丝绵和细布或者丝绸来做,才能显出腰身。   于是腊月撺掇道:“娘,爹念念不忘给你买羊皮袄,念叨这么多年了,你好歹买一件,你买一件贴身的羊皮小袄,外头套个夹棉褙子,又暖和,又好看不显胖。”   “我穿褙子?”宋氏一听连连摇头,说道,“你算了吧,我可穿不出去,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大娘子们穿的。”   “谁规定就是有钱人家穿的了。”腊月不服气道,“咱们又不是穿不起,我还想做一件呢。”   宋氏一听大女儿要做,立刻改口说道:“你做一件,你穿肯定好看,咱家腊月这年纪,是该好好打扮一下了。”   腊月懒得跟她娘多说,反正她心里打定主意,如今她娘进城做生意开铺子,比不得在乡下,自该好好拾掇一下。管她怎么说,到时候拉她去买就是了。   平安说:“你们不要我要,我要一个小羊皮的袍子,暖暖和和的一直到脚脖子,穿一件袍子就不冷了。”   七月一听对呀,又省事儿又暖和,七月立刻表示:“那我也要,咱俩穿一样的。”   “大姐,你要不要?”平安撺掇腊月,“你也要一件,咱们三个穿一样的。”   腊月摇头,她才不要呢,那羊皮小袍子也就小孩穿还行,小孩穿不嫌胖,大人穿它不好看,她还是要褙子,样式她都看好了的。   于是母女四个的过年衣裳就这么定下来了,她们如今压根也没时间自己做衣裳,照旧去金绣阁吧,未免人家年前活多做不出来了,三个孩子便决定明日轮班去金绣阁,有合适的成衣就买成衣,没有就选料子定做,好叫她们年前给做出来。   宋氏决定给二郎买件交领袍子吧,孩子大了,穿长袍也更像个读书郎的样子。至于张有喜,宋氏想了一下决定还是随他自己吧,做件袍子怕他穿不惯,干活还不便利。   至于大郎,就不给他买了,宋氏这一秋冬几乎所有的针线活都是给大郎做的。自从开了铺子,她也没多少时间做针线,军中想必统一穿盔甲军服,所以宋氏没给大郎做外衣,只做了两件细布的贴身中衣、一间贴身丝绵袄,还有两双袜子、两双手套,早在冬月末就已经交给递铺给他寄去了。边关太远,希望年前能到他手里吧。   第二天母女四个就分成两拨,原本都是宋氏带着两个小的去,这回腊月说留她一个人铺子忙不过来,平安和七月又非得一起去,于是就变成了七月和平安一起去,腊月和宋氏一起去。   宋氏总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叫一个十岁、一个五岁的俩小孩子自己去绣坊做衣裳?   七月却笑嘻嘻说:“娘,你去了不也是叫我们自己选。我们都去过好几回了,有什么不行的。”   宋氏一想也对,俩小孩正是逞能想证明自己长大的年纪,就让她们自己去试试,反正不远,大不了下午她去的时候再仔细问问。   平安和七月小姐妹俩边手拉着手,大大方方地自己进了金绣阁,叫里头掌柜和女工们又好生惊讶了一下,这俩小孩一直都自己做主就罢了,如今可好,大人都不用跟来了。   但是正因为早就认得,掌柜和女工们并不敢因为她们是小孩就轻慢忽悠,越发热情招待,恨不得俩小孩多花点钱、多做几件。   不过小姐妹俩来之前商量好的,进去后都没浪费时间,很快挑好了面料,大过年,平安就挑了个樱红的细布,七月就挑了个差不多的杏红色,两人说要做羊皮袍子,并且强调要那种轻软的小羊皮。   轻软那就是绵羊皮了,掌柜立刻叫人拿来小绵羊皮,小姐妹俩亲手摸过试过之后说就要这个。绣坊里把女子的袍服叫做长衣,掌柜叫人给她俩量了尺寸,把布料和羊皮装进一口箱子,注明小羊皮长衣,说三日内可以做好。   掌柜说道:“这羊皮经穿,明年若是颜色穿够了不喜欢了,两位小娘子可以拿来叫我们们换个颜色的面,若是两位小娘子身量长了,咱们也有法子续长,保证针线看不出来。”   皮毛不是寻常布料,一件皮毛能穿多少年,但每年换个面料又是新的了。小姐妹俩点头答应着,这个她们知道,爹那件羊皮半臂穿了快二十年了,换了好几回面子了。   七月问了价格,得知她们两个裁一件长衣的小羊皮加起来就得四贯五百钱,这还不算面料。平安心里说好贵呀,不过她们很会算账了,羊皮又不是布,能穿好多年呢。   七月道:“我们没带钱,你且记着,午后我娘和我大姐来做衣裳时一起把钱给你。”   掌柜笑着说知道的,又跟女工道:“记一下,张记小食铺的张娘子家。”   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小姐妹俩办好了这事,高兴地拉着手离开,一名女工瞅着两个小孩手拉手离开的背影小声道:“掌柜的,这料子真裁呀,这羊皮可贵,两个小孩就自己做主了?若是咱们裁开了,午后大人来了又说不要……”   另一个女工笑道:“你才来不认得她们吧,放心不会的,这是咱们的熟客了,你只管裁,这两位小娘子既然敢要,她家大人肯定会给钱的。”   午后吃了饭,七月和平安守着铺子,宋氏和腊月再去一趟,然后宋氏就稀里糊涂被腊月当家给做了小羊皮短袄和夹棉褙子。   这就罢了,加上腊月的棉褙子,娘儿俩又花掉四贯两百钱。母女四个光做衣裳就一下子花掉了九贯钱。宋氏回过神来不禁暗自摇头唏嘘,人家挣钱攒钱,他们这一家子可好,还真舍得花,用婆婆的话说就叫猴腚存不住虮子。   关键是这才哪里呀,既然娘几个都做了羊皮衣裳,那么今年的年礼,两头爹娘四件羊皮袄跑不了了,又得十三四贯。   花的时候大方,过后一算账宋氏开始心疼了。   晚间回来跟张有喜说起,宋氏叹气好笑地感慨道:“你说咱们这一家子怎这么能花钱,挣钱不易就罢了,花钱跟淌水似的,这可好,做个衣裳送个礼,二三十贯就没了,够在乡下盖个三四间小宅院了。”   张有喜却说:“你不能这样想啊,钱你可以再挣,两头老人却不能一直等着你发财再去尽孝。”   “你这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不舍得给两边爹娘买似的。”宋氏白了他一眼道,“就是这么一大笔钱就买衣裳了,咱家还没富到这个程度,起先我就不该买。”   实在是拿这么一大笔钱买衣裳,跟庄户人家素来的认知观念严重不符了,庄户人家有钱花在吃穿上那叫浪费,叫败家。   孝道为先,她买了就不好不给公婆和她爹娘买,总不能回家过年,她这儿媳妇穿个羊皮袄,叫公婆一旁看着吧?先不说公婆,外人说话就要不好听了。   然而张有喜却说:“买就买了,依着我去年我就想给你买的,人一辈子能过多少年,只要咱自己能挣钱,做什么吃穿上亏待自己。”   “可是这不是还打算买宅子吗。”宋氏道,“咱们眼下租人家这宅子也得钱呢。”   “宅子又跑不了,早两天晚两天买就是了。”张有喜理直气壮道,“你只想想,爹娘穿上这羊皮袄多高兴啊,一整个过年都高兴,然后我看你穿上了我也高兴,大过年的一家子高兴。”   一堆歪理,宋氏果然被安慰到了。   腊月二十三,张有喜歇了业,赶紧去采买年货,再带着二郎去成衣铺。张有喜按宋氏说的给二郎买了件青布交领袍,给自己也买了一件青布圆领袍。   回来后宋氏啧啧称奇,他居然给自己买了件袍子?其实爷儿俩的衣裳没有羊皮,也就寻常细布,拢共大几百文就够了,宋氏惊奇的是他居然给自己买了件袍子。   对此张有喜振振有词,说道:“那你们娘儿五个都穿的袍子、裙子,就我弄个粗布短衣,到时候一家子出门走亲戚,人家还当我是你们家雇来的车夫下人呢。”   宋氏没憋住噗嗤一笑,行吧,那确实像个雇工汉。   腊月二十四,铺子照常营业一天,不过宋氏一早就在门口贴了告示,言明从明日起歇业,过年元宵之后再开业。   上午正忙着呢,崔府忽然来了两个管事婆子送年礼,那两人宋氏依稀还认得,可不正是上回去过郭家村的两位。   听两个婆子的口气,这年礼原不该送到铺子里来,但是她们一直没歇业,明日歇业又是二十五,富贵人家讲究多,当地民俗逢五不出门、不走客,明日不好来,后日都腊月二十六了,又怕他们要出门,于是今日这不就来了。   弄得宋氏措手不及,你说这回什么事没有,崔府怎么忽然又送礼来了呢,尤其他们这是在铺子里,崔府的马车停在他们门口,婆子带着礼物各种恭敬地来了,弄得旁人还不知道他们家有多大背景。   真是让宋氏受宠若惊,一头雾水。宋氏一边请两个婆子坐下说话,又倒了羊乳茶来,一边叫七月赶紧去喊张有喜。   张有喜倒是弄明白一点,这城中的富贵人家都有年节走礼的惯例,就是个人情走动,只是走礼也走不着他们家呀,崔老夫人这是把他们家当做亲戚故交处了?   不管怎样,礼人家送来了,他们也不能失礼,家里一时间实在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回礼,他们自己买的那年货鸡鱼肉什么的,拿给崔家回礼要闹笑话的,张有喜索性就拿了十斤粉皮、十斤粉条当回礼。   崔家送的这年礼跟上回一样,并不是太夸张,起码没有金银之物,就是四样点心蜜饯,四罐茶叶,四匹布料,其中两匹细布、两匹绫罗,另有两筐鲜果,一筐当地就有的林檎,一筐则是南方来的柑橘。   还真是寻常结交的大户人家之间走礼的路数。可有一说一,他们什么时候跟人家崔府有人情往来了?上回那还能说是他们送酸梅汤方子的谢礼,这回则单纯就是人情走动的年礼。   夫妻两个讨论半天也没个结论,索性不管了,布料收起来留孩子们做衣裳,点心蜜饯拿回去吃,茶叶他们家也没人会喝,留着煮羊乳茶。至于那两筐果子,家里留一半孩子们吃,另一半分成两份,拿去送年礼,给两头老人也尝尝。   那柑橘红灿灿的惹人稀罕,城中果品铺寻常都见不着,有也是卖出天价,他们家还真没买过。要么说贫富两重天,就这柑橘,婆子说是崔家的商船从南方运来的,既然送了他们,想必也不会独送给他家,怕是崔府年节走礼的必备之物了。   七月拿着一个柑橘凑近鼻子闻闻,好舒服的味道啊,七月拿在手里问:“这个怎么吃呀,就这么啃,还是切开吃?”   平安说:“剥了皮吃。”   平安拿了一个剥给七月看,扒开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甜的,不酸,平安忙分给她娘一半。   七月赶紧自己剥了一个,笑嘻嘻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吃过的?”   “我好像小时候吃过的,”平安说,“反正我知道是剥开吃的。”   一家人便默契地没有再追问,随即换了话题。   腊月二十五,一家人收拾一下回村过年,到家后宋氏领着孩子们先去跟爷爷奶奶问安。   二老有段日子没见孙子孙女们了,稀罕得不得了,余氏搂着七月和平安心肝肉地叫,问她们想没想爷爷奶奶。   七月大了有点不好意思了,平安则大大方方点头道:“想了,奶奶,我天天想你、想爷爷。”   “你这小嘴,抹了蜜的。”余氏搂着平安哈哈笑,仔细地端详一下,说怎么好像瘦了?   “没瘦,奶奶,我天天都有好好吃饭。”平安说,“奶奶,我是长个子了,娘说我今年长高了足有两寸呢。”   张春山就坐旁边乐呵呵看着祖孙三个其乐融融,瞧着两个小孙女小脸红扑扑、穿着样式差不多的红色小袍子,瞧着质料就不一样,伸手摸摸居然是羊皮的,张春山心里头忍不住的高兴,能给孩子买这样轻软的小羊皮袍子了,那三房进城的日子必定不错。   “爷爷,你看我的新衣服。”察觉到爷爷的动作,平安咧着嘴嘻嘻笑道,“娘给我买的,好不好看?”   张春山一劲儿点头:“好看好看。”   七月淘气问道:“爷爷,那你猜猜娘给你和奶奶买的什么过年衣裳?”   “又给我们买衣裳?”余氏立刻责备道,“又买什么衣裳,你们这两年给我做的新衣裳,穿到死也穿不完。”   宋氏抱着两件羊皮袄进来,嗔怪一句:“娘,听听你说什么呢,大过年可不许乱说话。”   余氏被儿媳责备了反而笑起来,等听说宋氏抱着的羊皮袄是给她买的,余氏妥妥激动了,连声说道:“你说你买这个干什么,这得多贵呀,你去年给我做的丝绵袄就很暖和了,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哪需用穿这个,你这孩子净乱花钱,你们好歹挣点钱可不能这么花……”   一边责怪,一边余氏眼角却潮了。   张春山不像余氏那样激动外露,面上好歹还稳得住,乐呵呵起身进里屋换衣裳,很快穿着沉香色细布面子的大羊皮袄出来,乐呵呵问孙子孙女们好不好看。余氏瞧着儿媳给她和张春山选的一样的沉香色,心里说不出是酸是甜,她一个乡下农妇,穷苦了一辈子,没想到却还有老来福,还有穿上羊皮袄的一天。   换上羊皮袄的张春山好歹撑了一小会子,便决定要领着小孙女们出去转转——巴不得全村人都来看看他的新崭崭的羊皮大袄。整个郭家村,儿子儿媳给买羊皮袄的还有谁,他妥妥是头一个。   瞧着公婆这样,宋氏忽然觉得这钱花的值了。   岁月不等人,老人家一年一年老去,比如她现在有再多的钱,买再多再好的衣裳,也不能看到太奶奶穿上了。   按照惯例,过年肯定还是三房人一起过,都到老宅来吃饭,所以张有喜还像去年那样,结结实实地搬一筐年礼回来,鸡鱼肉酒他都买了。   张有福今年做粉皮挣了钱,也长进了,买了两条鱼、四斤肉、三斤米糕,居然还买了两只鸭子,说寻思家里有鸡,张有喜没准又买鸡,而这鸭子孩子们平日没吃过。   果然那两只嘎嘎叫的鸭子获得了孩子们的青睐,这一青睐,几个孩子竟不舍得杀了,琢磨着要不养着玩儿。   张春山忙说道:“杀了吧,杀了你们吃肉,这是公鸭又不能下蛋。你们要喜欢,过年开春爷爷给你们养几只小鸭子玩儿。”   余氏在旁边就暗暗把这事记在心上了,决定过年开了春,她就养一群小鸭小鹅,可以赶去村后大河里放,养大了公的留着孩子们吃肉,母的正好给孩子们下蛋吃。   腊月二十六,一家六口去外婆家送年礼。宋氏和张有喜回村时没有刻意打扮,就穿着家常的衣裳,这回去娘家送年礼,宋氏一早把自己拾掇了一下,穿上新买的贴身小羊皮袄,外头罩上薄棉的长褙子,她本身身材高瘦,这么一打扮果然并不显臃肿,平添了几分端庄富态。   在婆家要低调,他们家如今已经太冒尖了,但回娘家自然要打扮一下,她穿得好点儿也是爹娘的面子。因此张有喜也人生头一遭穿上了长袍,把自己美得不行。   因为已经是年关里了,他们送年礼就没留宿,吃了晌午饭就回来了。宋家爹娘果然也跟张家公婆一样,二老收到羊皮袄都不知道怎么高兴了,又责怪宋氏乱花钱。   宋氏只管笑,答应过了年早早归宁,带孩子们回来多住些日子。   老张家这个年过得欢乐祥和,一大家子忙了一秋冬,聚在一起便格外欢畅。莫说他们家,今年整个郭家村的年节气氛格外浓,旁的不说,单从年初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就听出来了。   今年村里几乎家家做粉皮、粉条,即便个别没做的人家也可以卖红薯粉、帮工挣工钱,还有那些卖糖葫芦、做小生意的,居然也有烤红薯卖的了,总之村里家家日子都好过了许多。据张有田所说,年前村里那碾子磨糯米粉、磨豆腐排老长的队,办年货割肉都至少三斤五斤地割。   佃户们但凡舍得吃肉了,说明手里真余钱了。家有余粮,手有余财,里正正盘算着办个村塾,叫他那个在城里读书考不上功名的长子回村来教书。   不过这些张有喜一家主要就是听说,自从回村过年,两夫妻都故意不在村里转悠,免得旁人一瞧见他们就问他们今年挣了多少钱。   年初一,宋氏给孩子们都穿上新衣,夫妻两个也换了新衣裳。张春岭带着张有良和三个孙子来拜年,瞧见张有喜张口就是一句:“哎呦有喜,你穿这袍子怎么像个城里的官人老爷了。”   张有良则私底下叮嘱张有喜:“三哥你以后在城里就这么穿,你整天粗布短衣的不讲究,人家来找张大官人,一瞧你穿得跟个干粗活的肩夫、长工似的,你自己没发现人家那眼神?”   张有喜当然发现了,可是他穿不习惯啊,再说他确实也干粗活。庄户人没学会那些矫情的毛病,学不会摆架子,平日装货卸货他们很少雇人,都是张有喜和张有良兄弟两个自己干,实在忙不过来了才花钱找个短工。   你说他穿个细布的长袍在菜市扛货?那像什么样。   不过张有喜很是支持宋氏打扮,瞧见自家娘子打扮起来,张有喜大加赞赏。宋氏跟他不一样,到哪里说哪里话,在村里就朴素些,而今宋氏在武曲街开个吃食铺子,自然要穿得体面些。不光宋氏,孩子们都要打扮得体面些才行。   于是张有喜就跟宋氏说:“年前没顾上,年后咱们带上孩子去趟金银铺,给你买两支银簪,再给孩子们一人买一对银镯。”   宋氏这阵子花钱花得心疼,但城里人衣冠取人,她进城后自然也感受到了。   宋氏想了想便说:“我有银簪,以后拿出来戴就是了,不行我再买两支我能戴的绢花,孩子们的镯子……给腊月买一对银镯吧,七月和平安还小,带镯子也不方便,我琢磨给她俩一人买个银锁吧,大一点再买镯子。”   这话他们二人私下嘀咕,别人不知道就罢了,但一家人身上穿的新衣旁人却都看在眼里。耿氏今年做粉条挣了钱,嗣子支持女儿做生意,张小鼠做生意也挣了钱,张小鼠就给耿氏做了件丝绵袄。耿氏正高兴她也有三弟媳一样的丝绵袄了,结果回来一瞧,人家三房一家子都穿羊皮了。   不光三房一家穿上了,还给公婆买了,耿氏很庆幸她之前腊月初就给公婆做了棉裤,不然又落后难看了。   这日子跟以前比好了太多,耿氏心里知足,几年内她跟前儿女婚嫁都得花钱,所以一时半会她有钱也舍不得买羊皮袄,眼馋归眼馋,过过眼瘾也就罢了。   吴氏却忍不住的泛酸,回去跟张有福抱怨:“你看看人家三房日子过的,人家吃的穿的,三房这是挣大钱了呀。你这个死心眼子,你好歹也多跟你家老三处处,多找他说说话,你看他平日带着老四发财,他都不带你,那些活儿你不也都能干。”   张有福却不以为然,老四年轻好使唤,老三带老四不是很正常吗。庄户人家养孩子,他小的时候大哥带着他和老三,他跟老大更亲近些,老三大一些又带老四,老三老四就从小更亲近。再说都是自家兄弟,他这个当二哥的,难不成叫他巴结自己三弟?   张有福道:“你怎么非得跟三房比,咱家这日子比去年不是强多了?比村里好多人家都强多了,咱们今年还余钱了,反正明年银哥上学的钱不愁了。”   吴氏也知道自家日子在村里不算差了,新房盖起来了,今年做粉皮还能攒点钱。可她跟村里那些人比什么,她跟那些人比不着,她跟两个妯娌都没法比呀,莫说三房,大房日子都比她强多了。   耿氏的侄女出了祖母孝期,一个孤女在家跟着兄嫂生活,日子必然不那么容易,耿氏和张有田便想给两个孩子早日成婚,张金哥也同意了。对于张金哥来说,早晚都得成婚,他们年纪也到了,早日把娶小耿氏娶过门也好。所谓成家立业,张金哥也想早日把自己立起来。   分家搬家之后两边离得远了,吴氏少有私下跟张金哥说话的机会,亲母子不能亲近,长子渐渐已经疏远了她,吴氏是个聪明的,这两年她各种想法子把长子的心拉回来,却适得其反,关键公婆都站在大房那边,几次吃亏之后成婚这事她也不敢再多说,说了也白白惹得长子厌烦,吴氏只能自己心里憋得慌。   所以一个年关里耿氏出来进去都带着笑。吴氏瞧着耿氏嘴角的笑意,再瞧着三房宋氏身上的羊皮袄、棉褙子,心里却越发的不得劲了。   听说宋氏打算年初二就带着孩子们回门,余氏便忙着叫三房儿媳给孩子们包角子,平安老说过年要吃角子,七月也嘴馋跟着说,如今家里已经成了习惯,过年除了馎饦面、汤圆,也要包几顿角子。   吃过馎饦面和角子,剩下的活儿就是拜年了。张春岭和张有良来拜年之后就等着他们,等村里同族平辈、晚辈都来拜过年,然后张家两房四兄弟也带着孙辈们去给族里的长辈挨家挨户拜年。   张有喜临出门时又觉得别扭,那么一大群人就他穿个细布袍子,早知道就不穿了,可这会儿他也不好再换,只能别扭地跟着一起去了,一路上迎接村人的围观说笑。   张有喜不想打头被人围观,也不想跟人打招呼,村人太热情他都招呼不过来了,就故意落在后头,张金哥也跟在他身边来了。   张金哥找到机会私底下跟他说:“三叔,你说我琢磨那么多客商来咱们这儿买粉皮粉条,抢不上似的,他们贩到汴京城必然更赚钱,那我们能不能自己进汴京去卖?”   张有喜瞅了一眼走在前头说笑的张有田和张有福,能明白张金哥为何私下里跟他讨论这事,便说道:“你这想法好啊,实话说我也在想呢,咱这粉皮粉条现在可是稀罕物,无利不起早,那些客商那么卖力,必然是利润很高。”   张金哥乐了,兴奋笑道:“三叔,你已经有这打算了?”   “我倒是没打算。”张有喜拍了下张金哥的肩膀说道,“三叔这年纪,不该搁你小辈跟前说的,我这年纪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走不动。你看我家里一大摊子,大郎不在家,你四个弟弟妹妹都还小,我得先顾着家里。我要是走得远了,你三婶一个人在家带四个孩子不行,那也太辛苦了。钱怎么都能挣,一家人挣点钱够吃够用就行,我没打算出远门。”   “不过你能行,三叔支持你。”张有喜笑道,“你有这想法说明你就有这眼光,就能干成,你这年纪,趁着年轻有干劲,眼下没有家小担心,大可以出去闯一闯。”   “你要是能去汴京开个铺子,就经销咱这沂州粉皮粉条,三叔在沂州给你供货,咱爷俩可就真能挣大钱了。”张有喜道。   三叔不去,张金哥迟疑了一下。三叔有些话说到他心里了,他之所以愿意早点儿成婚,也是想叫家里安心,等他把小耿氏娶过门,家里就可以交给小耿氏照应,他是不是就可以出去做些事情了。   只是……张金哥迟疑道:“三叔,我是很想,可是我眼下愁的是只我一个人,我怕自己不行。你说这件事,若是大郎在家,咱们兄弟俩莫说一个汴京城,便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大郎要在家,我们可能早就跑出去了,可眼下我自己,连个帮手都没有。”   银哥、二朗都还小,还在上学,老四家几个孩子更小,张有喜心里把同族没出五服的年轻小子们虑了一遍,发现确实是这么个问题。至于张金哥娘舅那头,吴家,不提也罢。   张有喜想了想说:“你要信得过,你三婶旁的不多,就是侄子多,人手使不了,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下,合得来你们就一起试试,合不来你们踏出了路子也能单干。不过你心里有数,你三婶娘家的人,一大家子都是实心眼子,心眼子一整块的,你让他们干活做事样样能行,够仗义够实在,可就是太实在了,你让他们跟人家谈生意、耍心计使点子,他们恐怕一时半会不太行。”   宋家人是什么人,就比如这粉条运进汴京,若是卖出了一倍、甚至两倍的高价,都不用旁人说,他们自己就能骂自己黑心了。   “其实你也是个实在孩子。”张有喜笑道,“老话说义不掌财,我如今算是能明白这句话,咱家的人不能挣亏心钱,不吃昧心食,所以也挣不来大钱,比如三叔这人就是没有多大的出息。不过你们去汴京开铺子卖个粉皮粉条,咱们这东西好卖,挣钱是没问题的,咱也不干别的,就踏踏实实做生意,不使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子,在外头多留几个心眼就是了。”   张金哥欣喜点头,他想了想说:“三叔,你等我仔细想一想,顶多今年入秋,我琢磨着咱们可以试试。”   …………   同一时间,汴京城也在过年,整个京城一片年节气氛。   大郎在营房驻地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一看就知道是他娘亲手给他做的衣裳。一起收到的还有爹娘写来的家信,厚厚的几大页信纸,跟他说了家里许多琐事日常,爷爷奶奶身体好,小鼠订婚了,金哥准备要成婚了,娘带着妹妹们开了铺子,铺子生意好,他爹生意也好,弟弟妹妹都很好,家里做粉皮粉条日子宽裕,都不用担心,缺钱跟家里说一声,他爹想法子给他寄……   大郎拿着信琢磨,他该怎么告诉爹娘,他们在沂州“高价”卖出来的粉皮粉条,贩运到汴京城,年节前价格翻了三四倍呢?王公权贵走个年礼都离不得这沂州粉条粉皮。   冬日缺菜,就萝卜白菘,王公权贵也没更多的菜吃。粉皮粉条好吃,怎么吃都好吃,大郎已经亲口尝过了。王将军体恤他们过年不能回家,据说花了重金给他们买了三十斤粉皮,过年给他们这帮兄弟们做樊楼最负盛名的粉皮羊汤。   大郎很想告诉将军,这粉皮大概就是他们家做的,并且很可能就是他爹二十文一斤卖给京城客商的。   还比如军中给他们配发的那防水防割的保暖手套,其实也是他们家做出来的。一开始大郎听到人家说樊楼的新菜“粉皮羊汤”,说什么“沂州粉皮粉条”,也不知怎么的,莫名就觉得可能跟他们家有关系。果不其然,上回收到家信他就知道了。   据说王将军那粉皮花了五十文一斤买的,三十斤粉皮花了他整整一贯五百钱,大郎憋得难受没忍心告诉他。   所以他得想法子给家里递个信儿。可眼下大郎的难处是,家里一直以为他在边关。他们有纪律,他还不能说,哎。   宫中福宁殿,赵暻看着眼前的一碗粉皮羊汤,心里却在怀念粉条炖猪肉,怀念猪肉粉条白菜馅儿的大饺子。   习惯使然,过年他还是要吃饺子的,所以曹太后如今也养成了习惯,叫人给他包了羊肉白菘的“角子”。曹太后也不明白为何儿子有这么个习惯,非要在大年初一吃角子,不过几年下来她也习惯了,每年陪着儿子吃。   不知为什么,赵暻总觉得猪肉饺子过年才正宗。   农事所那边劁过的一批小猪苗入夏贴钱卖给了京郊农户,快要长大能吃了,等有了不臭的猪肉,第一时间他就让人给他做。   赵暻眼下不愁吃猪肉,他愁的是棉花的产量怎么那么低。   他竟从来不知道,他信心十足要推广的棉花,产量都是论斤的,个位数。葛顺义那边新递来的奏报说,这一亩棉花好的也就能产个二十斤左右,籽棉。   一斤籽棉约莫能出三四两皮棉,也就是说,一亩地也就七八斤皮棉撑顶了。   莫怪棉花卖出天价,老百姓却还不愿意种。白瞎了他辛辛苦苦带着东西作坊捣鼓出来的轧棉机和三锭脚踏纺车。   赵暻觉得,他应该给今年种棉花的农户一点补贴,钱得让他娘设法从朝廷国库里出,若不然可能又得从他的私库里出了。   谁能想到,他这个小官家其实穷得着急。眼下他还没亲政,有些事情又不好广而告之,只好从他的私库里自掏腰包,比如军器监和南北作坊捣鼓的那些东西。   赵暻拿着葛顺义的奏报研究半天,告诉内侍,传旨葛顺义把他们种棉花的详细记录都送来瞧瞧。他倒要看看,这一亩棉田到底是怎么长出来七斤棉花的!   …………   在老宅过了初一,年初二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归宁。   回到娘家,鸡杀好了,肉也炖上了。一群表哥带着表侄子来迎,然后便带着表弟表妹们到处疯。   宋母穿着新崭崭的羊皮袄,拉着宋氏说道:“来宝儿啊,你算算你都多久没在娘家过宿了,好不容易过年闲下来了,正好留下多住些日子,就别回去了,住到元宵节再说。”   宋氏笑起来,忙说道:“娘,你看我这不是大年初二就来了吗,这回一定多住几日,只要你不撵我,我这回就住下不走了!”   宋母明知道女儿跟她说笑,指着宋氏笑骂:“你这个死女子,就会逗你娘开心。你还不走了,你不走了女婿不得堵着咱家大门哭。”   娘和外婆说话,平安、七月就去院子里跟大表侄宋时雨一起玩,她们的二表侄宋时秋也会走路了,不过他太小了,跟不上表姑们,急得跺脚耍赖。   “我听见外婆叫娘来宝儿,”平安捂着嘴,神神秘秘凑到二姐耳边说道,“原来娘的名字叫宋来宝。”   “那是小名,只有自己家里人能叫的。”七月捂嘴笑着叮嘱道,“你可别说给娘听见,我们不能叫娘的小名,该打了。”   平安点头表示知道了,按捺不住好奇心又问:“那爹小名叫什么,就叫老三吗?”   “不是叫老三,”七月憋笑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说啊,爹的小名叫磙子,三磙子。”   平安:??   “爹小名叫什么,叫滚?”平安惊讶地睁大黑溜溜的圆眼睛问,怎、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呢,爷爷奶奶到底是怎么起出来的?   “不是滚,是磙子,打麦场的那个石磙子。”七月凑到她耳边说道,“大伯小名叫碾子,二伯叫磨子,咱爹就叫磙子,四叔叫墩子,就那个石墩子。嘿嘿,我都知道!”   平安:“……”   爹和伯伯叔叔们的小名……都好结实啊,爷爷奶奶还怪会起名字的……   所以还是娘的名字好,来宝儿,嘻嘻,娘也是外公外婆的小宝宝!   宋氏坐在堂屋里瞧见两个小女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咬耳朵,还捂着嘴叽叽咕咕笑,心说这俩又嘀咕什么呢,两个小鬼头。 [74]第 74 章:小掌柜要失业   张有喜不好意思在岳家长住,当日吃了晌午饭便回去了,宋氏好不容易闲下来怎么肯走,带着四个孩子一口气住到了正月初九。   娘几个终于享受了几日清闲时光。在娘家的日子何等舒服,什么也不用干,外婆和舅母们恨不得把饭喂她们嘴里。宋家这两年日子好过,宋氏和孩子们下回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呢,于是几个嫂子每日里鸡鱼肉蛋换着花样做。   等到张有喜初九来接他们,怎么瞧着娘几个脸好像更圆了呢?不过张有喜可没敢说出来,说出来娘子和女儿们要恼了。   初九回到家,还没进门便听见张大黄汪汪叫,一开门张小黑摇着尾巴冲过来,拿嘴啃平安的裤脚。平安抬起脚把张小黑撵开,撇嘴道:“咱家这么大院子,张小黑可欢实了,估计都不想走了。”   城里院子都不够张小黑撒欢的,莫说张小黑,平安都不想走了。   宋氏头一件事情就是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怕洗澡间还不够暖,又扒开火墙留的火道架上木柴火烧了会儿,叫姐妹三个挨个去洗澡。   在外婆家住了这么多天,外婆那边洗澡可不如他们家方便。平安一听说能洗澡了,拿了换洗衣裳就跑,嘀嘀咕咕说她觉得自己再不洗澡就变成小猪了。   那不能让妹妹变小猪,两个姐姐哈哈笑着让她先洗。   结果宋氏用力过猛,火墙烧得太热了,平安在里头洗得太热,裹着衣裳拉开门缝喊:“娘,快别烧了,你把火熄了吧,我快要蒸熟啦!”   宋氏哭笑不得,赶紧把火道里的木柴抽出来,又怕她忽冷忽热万一晾汗着凉,就叫她在里头多泡一会儿,泡得平安泡完澡浑身红通通,七月调侃她像一只煮熟的小虾子。   “早知道我就不先洗了。”平安穿着棉袄棉裤坐在火盆旁边擦干头发,嘟囔道,“怪不得爹花那么多钱,咱家这洗澡间烧上火里头就跟夏天似的。”   然后七月进去洗,洗完又出来一只煮熟的小虾子。   他们这边根本就没开火做饭,一家人洗完澡再去老宅吃饭。这样的日子太舒服,宋氏和几个孩子都不想回去了。   一家人终于安闲下来,闲来无事,夫妻两个坐下盘盘账。铺子这边宋氏虽没有细账但一心的数,她这铺子除掉成本、赋税,每个月的利润都应当有二十贯钱往上,算起来二十二三贯钱的样子。   不过母女四个日常的吃用开支、买个零嘴什么的,还有二郎晌午也奔着铺子来吃饭,二郎买笔墨纸张、交束脩的钱也都是宋氏随手给了,城里生活开支大,大人又舍不得孩子受亏,单吃喝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实际上宋氏每个月手里也就能结余十七八贯钱。   原本年前她手里已攒下四十二贯钱,但是年前娘四个进了一趟金绣阁,加上两边老太太婆母和宋母的羊皮袄,就一下子去了十六贯。   顶大的一笔开支。眼下宋氏手里还能拿出来二十六贯钱。   夫妻两个花钱是一笔糊涂账,日常开支、买菜买肉张有喜也会买,他摊子在西市,家中早饭、晚饭买菜基本都是张有喜顺带买回来,午饭分开吃,张有喜跟张有良就在西市买点儿,宋氏带着四个孩子就在铺子里吃,也会做也会买,午饭的开支就主要是宋氏花钱了。   两头的年礼、两边老爷子的羊皮袄都是张有喜去买的,他出的钱,加上他们爷儿俩自己的过年衣裳,不过比宋氏这边少,算算拢共十贯钱。   但是人家张有喜这边有细账,从他手里过的粉皮、粉条,每一斤他至少能挣三文钱,年前外地客商要货最急的那阵子,一斤他要挣五六文钱,莫小看几文钱,他走货量大呀,下手又早,早前他吃进的价格还更低,整个沂州贩运出去的粉皮粉条,可以说单他一个人占了一大半。   刨去摊位费、交税,以及忙不过来雇人请短工的钱,还有他给张有良的工钱和分红。虽说张有良跟着他做生意,但成本都是他的,生意都是他张罗,所以算不得合伙生意,张有喜给他每个月开出四贯的工钱,年前又给了张有良五贯钱的分红。   宋氏对他给张有良开的工钱和分红十分支持,她不是个小气的人,一个月四贯工钱其实一天也就划一百三十文,对比张有良的出心出力真不算高,所以年底给一笔分红也很有必要。   反过来说,你花钱雇个别的人,哪有张有良那么尽心放心?   但是对于张有良来说就不得了了,他这一秋冬跟着三哥,足拿回家将近二十贯钱,日子大变样,如今张有良在村里也算得上小富即安了。   宋氏没工夫去查张有喜的细账,横竖他不嫖不赌,又不会傻的把钱往外扔,宋氏摆着手问他:“你就告诉我你手里现下还有多少钱就行了。”   “七十八贯。”张有喜嘚瑟笑道。   “可以啊,”尽管心里有数,宋氏还是不吝啬赞美地夸他,“一个秋冬你挣了这一个铺面。”   “那是。”张有喜更加嘚瑟。要不他这么辛苦,忙得家都顾不上图个什么?   “你手里七十八,我这边二十六,也就是说眼下咱们还拿得出一百零四贯。”宋氏算完账蹙眉道,“好歹得给家里留点钱开支,你手里也得留个本钱,就留个二十贯吧,咱们能拿出来八十来贯,在城里买个能住下的宅子够了,不过要想买好点儿的还是不宽裕。”   “不着急,”张有喜道,“买宅子不是小事儿,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看到合适的,咱们先叫中人给留意着,也不必急于一时,索性再攒点钱一口气买个好的。”   年前他其实问过朱中人,朱中人手上现有的住房没有他觉得合适的,索性手里钱也不是太充足,就先留意着。张有喜琢磨朱中人主要在西城这边,改日他得往东城再找个靠谱的中人,也委托他留意着,东城虽然远点儿,但说实话大户人家多,整体环境各方面胜过西城,买的巧了能买到合意的好宅院。   宋氏也认同买宅子不是小事。买宅子不是买牛买驴、不是租宅子,不行咱换换,这宅子买定了可能就要住一辈子的,甚至子孙后代住几代人。   如此宅子的事情就先这么办吧。一转脸张有喜便笑道:“既然不急着买宅子,等回城咱们就先去买孩子们的银镯、银锁,再给你买个银簪。”   宋氏:“……”   宋氏点点头,服了,他们这一家子还真是,猴腚存不住虮子。   又在村里住了几日,他们铺子十六开业,二郎正好也是十六开学,正月十五,一早吃过了元宵宋氏带着腊月和二郎先回城,收拾准备一下上学的上学、开业的开业了,张有喜则带着平安、七月多留两日,主要是正月十六两个姑姑归宁,他们三房没人在家不太好。   平安跟两个姑姑相处太少,基本没什么印象,不过能在爷爷奶奶家多玩两日她倒是没有意见。   正月十六,张有田负责去接张稻花,张金哥去接张麦花。张麦花路近先来的,带着大儿子旺哥儿,抱着二儿子顺哥儿,张麦花去年又生了二儿子,张麦花婆家今年也做粉皮粉条了,所以眼下家里日子还行,不过张麦花自己什么也没做,就忙着生孩子了。   张稻花自己来的,儿女都大了没人跟她来,孙子又跟儿媳归宁去了,也不用她带。张稻花一来就拉着平安的衣裳大惊小怪地问:“哎呦,平安,你这么点小孩都穿上袍子啦?”   再一摸,“平安你这袍子是羊皮的呀,哎呦呦,你爹娘可是发大财了。”   张稻花如今的日子也算不错。她婆婆去年死了,张稻花这些年一直被婆婆和大房长嫂压着,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日子终于舒心些了。婆婆死后张稻花跟大房分了家,丈夫又窝囊,一家子人她说了算,家务有儿媳妇做,除了穷点儿,气色状态瞧着倒是还不错。   所以张稻花瞧着两个小侄女身上的羊皮袍子,再瞧着爹娘身上的羊皮袄,眼睛都要红了,她爹娘身上这一个羊皮袄就得三贯多钱,两个小孩身上的袍子怕也少不了多少,再瞧瞧她自己身上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裳,张稻花这心里就没法平衡了。   庄户人哪有这么过日子的,这么多钱穿在身上不烧得慌吗!   张稻花尤其不能平衡的是,去年她家没种红薯,眼睁睁看着旁人发红薯、发粉皮粉条财,如今连张麦花穿的都比她好了。娘家几个兄弟都做粉条挣了钱,连妹妹张麦花家也做粉皮挣了钱,唯独她,只能旁边干看着。   却也不是张稻花不想种,她家也是佃户,主家不让种。毕竟这红薯刚推广,没种过不知道到底怎样,自作聪明的主家决定等别人先种了试试,万一不好也坑不着他。   结果现在,蠢货主家比谁都懊悔。   心里不平衡的张稻花看着平安跑出去,跟余氏抱怨道:“娘,不是我说,老三家的是不是也太能败家了,这么点小孩就给她穿羊皮,哪有这么过日子的,老三辛辛苦苦挣点钱容易吗。”   张麦花说:“人家三嫂自己能挣钱,三嫂在城里开铺子了,你不知道?”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挣几个钱,穿得起这羊皮?”张稻花说,“你听她那些,还不是老三做生意挣钱了,这么点小孩子给穿那么好,活糟蹋钱。”   余氏听不下去了,余氏撩着眼皮子不咸不淡说道:“咱家平安自己也挣钱,你别看平安小,她比你挣钱多。”   张麦花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听说三嫂那铺子里生意可好了,尤其平安和七月卖羊奶挣钱。”   张稻花一肚子不平衡被堵了回去,噎得慌。   不过张稻花很快又找到了平衡点,跟余氏说起她给吕巧儿定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婆家也近,就是他们家邻村的。   张稻花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找婆家我也不图旁的,吃饱穿暖、夫妻和睦,嫁个知疼知热的就行。离我也近,搁在我眼皮子底下放心。”又说起之前人家给吕巧儿提的媒,有跑船的、当厢兵的,她都没同意。   “光说挣钱多,可一年到头不着家,一个女子丈夫不在家,日子该有多苦。我跟巧儿说可不能嫁那样的。”张稻花道。   张稻花暗自庆幸,幸亏当初没把吕巧儿嫁给大郎,这从军一走,猴年马月能回来,当初要是真让巧儿跟大郎定了亲,岂不是守一辈子活寡。   再说,那万一回不来呢?   余氏听出张稻花话里话外那点意思,无非就是给当初余氏拒绝了亲事找补。余氏心里生气,起身去厨房看耿氏做饭,吃了饭赶紧送她回去。   晚上余氏却忍不住跟张春山唠叨,两个大孙子,金哥这就准备成亲了,大郎却还没个影儿。大郎过完年可都十八了。   张春山道:“你着急也没用,大郎在军中,恐怕边关就少有年轻未婚的女孩儿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探家,若是能探家咱们就赶紧给他相看一个,就在家里给他娶一个。”   余氏说下回写信得叫老三问问,边关若没有合适的,那就只能在老家娶了。虽说大郎不能在家,可娶回来他们一家子帮忙照看,也不会叫那女子受了苦的。   正月十八,平安和七月跟着张有喜回城。正月二十,宋氏照管铺子,张有喜带着三个女儿跑去金银铺,腊月挑了一对绞丝银镯,宋氏说她有银簪了,张有喜就给宋氏挑了一支双股梅花头的银钗。   七月和平安挑了样式相同的两个银锁,金银铺伙计把那银锁装进红绸的荷包里交给她们,两人拿回来一进门,就急忙取出来挂在脖子上叫宋氏看。   “好看,你俩眼光不错。”宋氏笑眯眯夸奖,瞅着那银锁挂在俩孩子脖子上确实好看,心说钱真是没有白花的。   “又花多少钱?”宋氏转头问张有喜。   张有喜给她伸了三根手指,笑眯眯的很是满意,银子、火耗加上工费,也不过就三贯来钱,犯得着省么,家里多这三贯钱不多,少这三贯钱不少,反正也不够买宅子的。   宋氏嘱咐两个小的:“平日在铺子里、在家里只管戴,但是要自己出门买零嘴还是摘下来收着,街上人多杂乱的,别回头人家瞧着你们俩小孩,一把给你们抢了去。”   平安顿时想到上回那个坏人,赶紧说她要是出门买零嘴,她就摘下来交给娘帮她收着。   宋氏瞧着女儿们高兴,也把自己压箱底这么多年没舍得的、出嫁时的银镯子、银簪也戴起来,穿上城里的裙子,一看就是城里体面人家的娘子,身上哪还有半点乡气。   年后生意却清闲了下来。   张有喜的生意清闲了。粉皮粉条照旧能卖,不过沂州也刚开始推广红薯第二年,粉皮粉条产量就那么多,差不多已经被年前那一波行情卖光了。有些人家还有剩的红薯粉,年后趁着天冷还能做一些,张有喜在西市的摊子照常卖,货不够卖的,主要就供应城中几家大的酒楼食肆了。   眼下村里农活不忙,张有喜就留着张有良看摊,自己逍遥松散几日,当起了甩手掌柜。不过张有良跟他不一样,他不种地了,张有良家里还佃着官庄的地,张有喜决定等春耕开始,他就叫张有良回去忙,摊子他自己看。   宋氏这边铺子里也清闲不少。年后不卖烤红薯和糖葫芦了,就只卖羊奶和酸梅汤,没有原先那么忙了。   地窖储存红薯也就能坚持到过年二月间,这个时候红薯也开始下种育苗了,地窖里的红薯也开始腐烂。原本兴许正月还能卖,不过去年秋冬粉皮热销,许多人家的红薯都打了粉,储存量少,宋氏当初窖的也就留种和自家吃,既然决定不种地了,她就都拿来烤了卖了,后头不够又买了一些,如今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红薯了。   山红果也一样,存不了那么久,一过年就开始坏。所以这两样宋氏年后开业,干脆就都不卖了。   铺子里生意倒是还不错,她们的羊奶和酸梅汤卖开了,自有不少忠实的客人常来,加上她们铺子里有桌椅,小娘子、小郎君们逛街累了可以进来闲坐,买上一杯饮子慢慢喝。   这些年轻的客人们还给宋氏提了个建议,他们铺子的窗户太小了,不妨开成大的前窗,或者干脆多开两扇门,这样铺子里更敞亮,坐在里头喝着羊乳茶就能看到街景了。   宋氏琢磨能行,倒也简单,这城里大部分铺子尤其楼阁都是木质结构,像他们这铺子整面前墙都是木头的,改起来也方便,宋氏便叫人把铺门两旁都开了齐腰的支摘窗,撑起窗子既能挡太阳,又能看街景,于是张记小食铺临窗喝饮子的小娘子们又成了新的一景。   可光这样不行啊,母女四个就只卖羊奶和酸梅汤,说实话宋氏一个人差不多就能忙得过来了。宋氏忍不住有点发愁,等天气热起来,这羊奶怕也不能卖了,羊奶这东西坏的快,天太热挤出来再送来城里,怕是就要变味了,即便不变味也不够新鲜了,似他们做吃食生意的可是大忌。   加上张有喜年后也清闲,一家人似乎一下子变得游手好闲起来。   春光大好,张有喜闲得慌,便经常带着两个小的到处玩,铺子里只宋氏和腊月两个人就足够了。   刚好平安和七月最近在学两位韩先生编的一本《唐人诗》,正在背“拂堤杨柳醉春烟”,爷儿仨赶着驴车出了一趟城,大老远特意跑去看城外“十里长亭”官道旁送别的垂杨柳。正月末,那杨柳梢头刚冒出新绿,“春烟”醉得还不是太浓,不过已经春意盎然了。   爷儿仨看够了风景一路吃着玩着回来,宋氏正在厨房忙碌,张小黑也跟在她脚边忙忙碌碌,一不小心差点绊到宋氏,气得宋氏撵它出去。   平安蹦蹦跳跳进来,伸头问道:“娘,你弄什么好吃的?”   “回来了?”宋氏道,“平安,你得把张小黑拴起来,它现在长大了,到处乱跑不行,万一跑出去叫人捉去炖了看你怎么办。”   平安看看张小黑,小肉狗不知不觉已经长成半大的小狗了呀,平安蹲下来指着鼻子批评它:“你是不是又跟娘捣乱了?你就讨厌吧,回头我得找绳子把你拴起来,不然你乱跑出去叫坏人捉去,西市那边就有卖狗肉的,人家把你炖了看你怎么办。”   张小黑虽然听不懂,大约也知道小主人在批评它,摇着尾巴眼神无辜的样子。平安叹口气,哎,笨狗啥也不懂,回头真得叫爹把它拴起来了。   “娘,你弄什么好吃的?”   “你弄什么呢?半晌不夜的。”   七月和张有喜先后进来,爷儿仨问题一致,只关心宋氏弄什么好吃的。   宋氏摆手道:“等一会儿,一会儿就能吃了。”   爷儿仨就去洗手洗脸,七月吹着水珠拿汗巾擦脸,伸头瞧见宋氏端出来的半碗麻汁和一小碟蒜泥,笑嘻嘻问道:“娘,你做凉粉了?”   “粉皮。”宋氏说道,“凉粉皮。”   宋氏在厨房捣鼓一下午了,把盖帘上做好放凉的粉皮拿两张切得手指那么宽,放在盘中端出来,浇上蒜泥和加了盐的麻汁,放在廊下小桌上叫他们:“尝尝。”   爷儿仨也不问这半下午吃的哪顿,有吃就行,端起凉粉皮就吃。新做好没晾干的粉皮比泡发的粉皮更柔软筋道,筷子夹起来弹弹的,吃到嘴里筋道弹牙,带着红薯的香甜和麻汁、蒜泥的味道。   “娘,好吃!”平安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娘捧场。   “这是粉皮?”张有喜仔细品尝了几口问道,“这个颜色怎么发白?”   红薯粉皮刚做出来的颜色有点发青,晾晒出来的正宗红薯粉皮也发青,半透明,张有喜卖粉皮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不同。   “里头加了一点面粉。”加了面粉颜色好看些,白生生的,口感也更柔软,下回她打算再加点儿大米粉试试,宋氏道,“你们主要帮我尝尝味道,我想试试卖这个。”   两个小孩正吃着呢,一起点头:“好吃,娘,能卖的。”   宋氏解释道:“简单,也干净,凉粉皮可以在家里做好,铺子里卖起来不动烟火,不用烟熏火燎的,省事儿。”   这粉皮原本就是她捣鼓出来的,记得她做出来粉皮的第一顿一家人就吃的麻汁蒜泥拌粉皮,孩子们都很喜欢,当时宋氏就觉得这东西可以做来卖。   “我觉得能行。”张有喜点头,正好铺子里现成的桌椅,这凉粉皮跟酸梅汤、羊奶配起来卖似乎还挺不错的。   “没问你们行不行,我自己觉得行。”宋氏道,“我是叫你们给我提提意见,怎么叫它更好吃、更好卖。”   白嫩的凉粉皮上沾满麻汁,麻汁的颜色似乎不那么好看。平安夹起一条凉粉皮说:“娘,你放点儿菜进去吧,放点儿颜色好看的菜配着。”   “对,可以放点儿配菜。”七月立刻说道,“比如胡萝卜丝、水萝卜丝、芫荽、葱花、菠菱菜、芹菜什么的。菠菱菜、芹菜烫熟了就行。”   张有喜道:“往后黄瓜下来了可以放黄瓜丝。”   宋氏立刻叫张有喜:“那你去买点儿胡萝卜来,家里没有了。”   当晚饭桌上就多了一盘加了胡萝卜丝、芫荽、葱花和菠菱菜的麻汁蒜泥拌凉粉皮。   腊月尝过之后建议葱花和蒜泥最好不要放,或者让客人自己选择放不放,城里人讲究文雅,不太吃葱蒜的,尤其城里的小娘子们都不吃蒜,嫌口气不好。不过可以试试放点儿茱萸、芥末,他们家孩子多不太吃辣,但是腊月发现城里人还挺爱吃辣的。   宋氏点头,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两个小孩一整日没住嘴,吃得懒洋洋的,谈起来吃脑子却不懒,平安还在纠结怎么让它颜色更好看,说红的、绿的都有了,有没有什么东西再加点儿黄的、黑的。   “为什么不要白的?”七月问她,“白萝卜丝也行啊。”   “我不喜欢吃白萝卜丝。”平安摇头说,“要不你放青萝卜丝也行,我就是想叫它颜色好看,颜色好看了就叫人更想吃,这个凉皮已经是白色的了呀。”   二郎说那可以放点儿黑木耳,黑木耳是黑的。   总之讨论起来吃,一家子每个人都不甘示弱。受到腊月葱蒜让客人自己选的启发,宋氏觉得这配菜也可以让客人自己选。   就这样,二月初,张记小食铺忽然挂出了一个新的幡子,上边写着“沂州凉粉皮”。店里买酸梅汤的两个熟客最先品尝到了这“沂州凉粉皮”,店里不动刀不动火,宋氏揭开柜台里侧干净麻布遮盖的托盘,筷子挑出大半碗凉粉皮,笑着问道:“小娘子自己看看,您要什么配菜?”   两个小娘子看着一排青红嫩绿的小盆,便指着说要青萝卜丝、胡萝卜丝、再来点儿黑木耳和茱萸粉,旁的都不要了。   宋氏动作利落地夹了配菜,浇上麻汁,把拌好的凉粉皮倒进盘子里,黑陶盘子衬着白生生的凉粉皮,裹着麻汁,浸润在酱色汤汁里,点缀着青红萝卜丝和几朵黑木耳,看着就养眼开胃,尝一口更是清爽好吃。   宋氏的这道简单好做的小食悄然卖开了。天气再热一些,鲜嫩的小黄瓜上市,芹菜也上市了,配菜里头去掉了菠菱菜和青萝卜丝,换成了黄瓜丝和芹菜,铺子里每日来品尝的人络绎不绝。   就这么把“沂州凉粉皮”卖开了。   这一碟“沂州凉粉皮”他们卖十文钱。客人们点上一份凉粉皮,再来一杯酸梅汤,坐在临街的窗边悠闲品尝,唯一的不好是人多的时候要排队,桌边悠闲品尝的人便会被站着排队的人投来几许谴责的目光。   铺子里一忙,宋氏和腊月主要做凉粉皮、卖凉粉皮,平安和七月重新接管了酸梅汤和羊奶,别想那么闲了。不过两个小财迷反而高兴,铺子里清闲能是什么好事情,她们可不愿意闲着。   他们今年没种地,不知不觉官庄的春耕已经开始,听说葛庄头今年还要种棉花。说实话,去年种棉花,很多庄仆都不太愿意种了,死费事,整天捉虫,棉花贵可是产量太少啊,还不如红薯挣钱。   可是没法子,这是官庄的地,官家说了算,官家让葛庄头种棉花。   官家和太后十分关心这棉花的事情,所以葛顺义下定决心要把棉花种好。但是葛顺义没想到小官家居然还懂种地、种棉花,二月末,葛顺义收到了小官家亲笔所写的圣谕,关于种棉花的,只有两条:一是“点播”,二是“打顶”。   话说赵暻这个没种过地、没出过汴京的小官家,仔细查阅了葛顺义记录去年种植棉花的全部手札才发现,大宋种植棉花一直是撒播。   沂州的棉花是从岭南引进的,为此赵暻还专门派人去学,岭南居然也是这样种的,耕完地把种子往地里一撒,覆上土,然后就由着它长了,标准的人种天收。   难怪产量这么低。   就算赵暻没种过地,却也知道这么搞不行,他记得前世上学时劳动实践基地见过的棉花,是一行一行的,株距也要科学,这棉花它才能长啊。   当然这里面很可能也有品种问题,品种问题一下子解决不了,种植方法却可以及时改进。   所以赵暻告诉葛顺义,第一条:起垄,点播,定植定株。点播不出苗的还要及时移栽补苗。至于株距,交给农事所和葛顺义去试验吧,赵暻自己又没种过,他哪里知道。   这第二条则是赵暻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记得御花园花盆里当做观赏植物种的那棉花明明长得也不错,植株长得郁郁葱葱,就是一直往上窜,侧枝长的少,开花不多,结桃也少。   所以,打顶。植株长出来之后把顶芽掐掉。顶端优势抑制侧芽生长,这个道理初高中植物学好歹学过的。赵暻记得前世他外公种的那盆景小番茄就得打顶,不打顶光长秧子不结番茄,所以这棉花应该也是需要打顶的吧,试试。   总之他也只能试试。纵然赵暻前世没种过,不知道棉花具体产量,却也绝对敢肯定绝不可能是个位数。七斤皮棉,这个产量还真震惊他了。   至于棉花种植的另一个大问题病虫害,赵暻一时就没有对策了。纵然他高中化学不错,却也不可能动动手就配制出化学农药,没有农药,从这个社会的生产力来说,除了人工捉虫,那就只能寻求生物防治了。   农事所和官庄那边不妨观察实验一下,可有什么动物能帮助防治虫害,或者棉田周围尝试种植一些驱虫植物。赵暻依稀记得一个不知哪里得来的知识,草木灰可以治蚜虫,大蒜水能治什么虫来着……话说大蒜也挺贵,他还得考虑农户的成本,但是不妨都交给农事所和各地田庄试试。   众卿且勉力吧,多动动脑子,多问问农人,他在农事所可花了不少钱了,总不能指望他这个五谷不分的小官家亲自去种地吧?   葛庄头收到这份圣谕震惊非常,小官家,他居然还懂种地!果然是天佑大宋,难怪私底下总有人说小官家生而不凡,早有宿慧。   同时朝廷的棉田补贴政令也下来了。不过提起这个赵暻就生气,朝廷不出钱,哭穷,那帮老朽却也知道要脸,没敢直接跟曹太后和小官家要钱,竟想了个最省事儿的法子,建议给推广种植棉花的田庄、佃户免除一部分佃租赋税。   所以弄到最后,还不等于是他出钱。   政令下来,去年、今年种植棉花的庄仆、佃户,官庄一律免除一半的佃租和抽成,去年佃租已经交了的,即日折价退还。   这一来,佃户和庄仆们种植棉花的积极性好歹又调动起来了。   所以这日庄仆送羊奶来,便跟宋氏说她去年那一亩棉田的佃租要退了,叫他家可以抽空去官庄领钱。宋氏问了问,说是足足能退六百钱。两个庄仆一边说,一边就露出了笑容,连声说都是官家天恩,又说小官家跟他的父亲仁宗皇帝一样仁善。   这给的补贴还可以,话说宋氏去年种了一年的棉花,累死累活,整天捉虫,后头三个女儿又整天去摘棉花,一亩棉田顶得上三亩红薯费事,结果交了佃租之后,也就剩下三斤棉花,自家又贴钱买了三斤,好歹给两个小的一人打了床新被子。   要这么减租补贴,种棉花可就不亏了,虽然费事,可却比寻常的粮食作物划算。   两名庄仆把羊奶桶提进后院放好,拱拱手便打算告退了,宋氏叫住他们,叫两人坐下喝口水再走,正好她有点事情。两个庄仆就规规矩矩拿了凳子在院里坐下。   得知他们早上吃过饭了的,宋氏就没叫他们喝粥,冲铺子后门喊了一声:“谁闲着的,送两杯羊乳茶来。”   然后平安端了两杯插好吸管的羊乳茶进来,放在庄仆面前的小桌上。两个庄仆慌忙起身拱手行礼,口称:“小人多谢五娘子恩典。”   平安笑眯眯放下杯子走了,你说两个四五十岁的庄仆总是低头缩肩地给她个小孩行礼,她每次都不习惯,但是日子长了平安也弄清了这些庄仆的路数,她越客气、越说不用,庄仆就越唯唯诺诺,反倒多废口舌,还不如放下就走。   庄仆们每日来送奶,彼此也熟悉了,宋氏心善,并不会把他们当奴仆对待,说话总是和善客气,庄仆们私下里都说,这位张大娘子和她家三位小娘子为人都是极好的,把他们当人看。   不过庄仆们恭谨小心惯了,他们身在奴籍,生活不易,即便宋氏说了好多次庄仆们却也不敢放肆,总是礼数周全地唯唯诺诺。   时间长了宋氏也就不那么客气了,客气多了还不如直接吩咐。宋氏摆摆手道:“你们先坐下,把这个喝了,喝完我有点事跟你们说。”   两个庄仆赶紧端起杯子喝。这羊乳虽是他们家里的羊挤出来的,不值多少钱,可铺子里加了那么多好料子煮出来可就身价高了,铺子里卖五文钱一杯呢。   羊乳茶味道便香香滑滑,平安还特意给他们多加了一勺糖,庄仆们一边喝一边满脸幸福感激。换给他们自己,是绝对舍不得喝这五文钱一杯的羊乳茶的。   羊奶腥膻,庄仆们听说这羊奶是好东西,补身体、治腰腿疼,在家也会自己煮来喝,这些庄仆常年出苦力干重活,谁还没有个腰酸腿疼,喝了一阵子羊奶发现确实有用,于是如今官庄的庄仆们也开始流行喝羊奶了。   不过庄仆家里煮羊奶,舍得加点盐就行了,哪有这样好喝的味道。葛庄头固定这两个老实可靠的庄仆进城送奶,宋氏有时招呼他们喝口水,也不值当专门给他们倒白水,就随手给他们拿一杯现成的,所以两个庄仆不止一次喝过铺子里的酸梅汤和羊乳茶,回去跟庄子里的人形容成神仙美味。   宋氏看着他们喝完了,才开口道:“棉田退钱的事情多谢你们告诉我,等我夫君有空回村就去领。不过眼下有件事情我得跟你们商量,叫你们提前心里有个数,往后天气渐渐热了,你们也知道的,这羊奶挤出来坏的快,不能久放,我打算四月开始就不卖羊奶了,等秋冬再跟你们买,你们看可好?”   两个庄仆一听脸色就变了,急忙说道:“张娘子放心,小人们一定及时送来,交代庄仆们挤奶不能沾一滴生水,保证新鲜的送来。”   不怪两人着急,眼下张记小食铺买了他们十来户人家、十五只羊的奶,每只羊最初说定的是一百二十文一个月,实际上铺子里羊奶卖开之后,宋氏就主动给他们涨到了一百五十文,这可是他们凭空增加的收入。   要是铺子里不要了,对他们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庄仆们卖给他们羊奶也不费多少事,每日早晨各家花一会儿工夫挤奶,两个庄仆赶车给送来,官庄还不抽成,所以说这钱完全就是他们自家多赚的。   尤其两个送奶的庄仆,葛庄头安排他们送奶妥妥是个美差,两人每日赶着驴车进城,不光能进城开眼界看热闹,还时不时能喝到铺子里的酸梅汤和羊乳茶,隔三差五顺便帮庄里的庄仆捎带采买些东西,再优哉游哉赶着驴车回去,说实话有多少庄仆羡慕他们。   可是宋氏说的也在理,人家做吃食的,肯定不能卖不新鲜的东西,客人喝了拉肚子怎办?   宋氏瞧着两个庄仆着急的样子,无奈安抚道:“我也舍不得,我铺子里主要就靠这羊奶挣钱了,天热不卖我也要损失不少,可是没法子呀。所以还请你们回去跟其他人家解释清楚,等秋冬天冷,我自会再跟你们买的。”   平安和七月趴在柜台上,瞧着门外两个庄仆愁眉苦脸地回去了,两个小孩也一起托着下巴叹气。   不卖羊奶,娘卖凉粉皮也挣钱,再加上酸梅汤,可是这点活儿娘和大姐两个人都用不着,她俩不就没事可干了吗。   合着她们两个小掌柜又要失业了?   “你说咱们家要是有个冰窖就好了。”七月嘀咕道。   平安想说要是有冰箱也行啊,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平安自己也有点奇怪,冰箱这东西,她在这里肯定从来没见过,怎么就记得有这么个好用的东西。平安默默想了一下没说出来,她要是说出来,二姐又得说她胡说八道了。   “你说要是咱们多弄些冰,把羊奶冰镇着行不行?”七月继续突发奇想。   “你买冰不要钱?”平安毫不客气地打击二姐,“那成本太高了,咱们就不赚钱了。”   平安其实担心的不光是少挣钱,你说她们忽然不卖羊奶了,那些每日早晨来喝奶的小学童,还有那些大老远跑来买羊奶补身的老年人怎么办?还有他们自己,他们家也不能每日喝上羊奶了。平安喜欢喝奶,要是每天没有羊奶喝了,她肯定怪不习惯的。   “等我有钱了,我就给咱家建个冰窖。”七月撇着嘴嘀嘀咕咕。   平安也撇撇嘴,想说等她有钱了,她就咣当一下随便给二姐砸一堆银子,省得她动不动就叨咕“等我有钱了”。 [75]第 75 章:不速之客   第二天一早,两个庄仆来送羊奶,一脸兴奋地跟宋氏说他们想到法子了。   一个庄仆道:“小人们回去一说,大家都很着急,便说能不能咱们每日把羊送来挤奶,十五只羊,咱们早上送来八只,下午再送来七只,这现挤的奶总归不会坏掉,也叫客人们都亲眼看见,咱们铺子的奶都是新鲜刚挤的。”   另一个庄仆也频频点头:“对对,咱们都打算好了,若张娘子允了,咱们回去就给大车加一个围栏,用大车把羊拉来。咱们可以把车停在铺子东边这巷子口,挤了奶就走,如此也不影响铺子和街道行人。也不耽误喂羊,咱们回去半日放羊好叫这羊奶充足。”   宋氏真没想到他们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一时间哭笑不得,却又忍不住感慨唏嘘。   她也是穷过的,她知道她给的这价格,一只羊的奶一个月才一百五十文钱,看着不多,还要每日送来,但实际上若能常年卖,一只羊一年却凭空增加了一千八百文的收入。   赶得上庄仆多种三四亩地了,甚至原本一天送一回,也不耽误多少农活。   如果可以,宋氏当然也不想断了这羊奶的买卖——庄仆少挣钱,关键她这铺子里更要少挣不少钱的。   宋氏想了想问道:“你们这法子当然好,我这边自然是可以的,就是如此一来,你们每日都要跑两趟了,再挤完奶,可多费了不少事。”   那庄仆连忙说道:“张娘子只要允了,旁的事情都交给小人们来干。其实也不过比原先多跑一趟,并不费多少事。”   宋氏自然是允了。平安和七月一旁听见了,知道她们她们夏天也可以继续卖羊奶,她们不会没钱赚了,两人一起傻乐呵。   于是这一日,一辆大车拉着八只羊进了武曲街,停在张家小食铺门口。两个庄仆为了继续卖奶也是讲究,在满大街人新奇的注目下,还特意先端来清水洗了手,仔细擦干净,两人一个熟练地拎下一只羊拴在车边,另一个则拿了干净的木桶挤奶,挤满一桶拎进去,七月立刻就倒进锅里开始煮。   接连挤完八只羊,两个庄仆冲着送出来的宋氏行了礼,打了个响鞭,赶着大车悠然离开。   眼下这天气还不太热,刚挤的奶煮沸卖一上午完全没问题,宋氏怕他们耽误农活,就叫他们挤完了就回去。宋氏打算等到三伏盛夏,就叫大车在旁边多停留一个时辰,等一早挤的奶卖完,再挤完剩下的他们再回去,如此保证铺子煮沸卖出的羊奶都是一两个时辰内新鲜现挤的,绝不会出现问题。   其实铺子里卖羊奶高峰主要就是一大早,这一波卖完,庄仆们那边挤了第二波奶就可以回去了。   没想到无心插柳,这一番操作却大大提高了铺子的口碑,拉羊的大车每日都来,许多人亲眼看着铺子里现挤的新鲜羊奶进去煮,喝起来自然放心。   四月初六,张金哥成婚。   这喜事他们必须得到,为此一家人商量,只能歇业两日了。早几日就在铺子门口贴了告示,说明因家中有事将于四月初六、四月初七歇业两日。这是大事,连二郎和张银哥都跟学堂告了假。   因为路途遥远,许多风俗礼节便也不讲究了,比如原本按照乡间的风俗,张家同族的兄弟、堂兄弟都要去陪娶,且人数要是双数。大郎不在家,张银哥和二郎也才十来岁,又在上学,大老远赶路不便,最终请了族中一位中年稳重的族兄,两个年纪相仿的族弟,陪着张金哥一起去迎娶。   因着新妇娘家远,张金哥提前三日就动身,头一日晚间把人接到沂州城中,投宿客栈,四月初六晌午过后,再从城中雇请吹打班子、花轿到郭家村。   所以张有喜一家也没提前回去,城中这边自是交给张有喜安排,娘家跟来送亲的是新妇的亲兄长和两位堂兄弟,张有喜提前定好了一行八人的客栈,初五下午早早出城去接,招待安置妥当。   宋氏也跟着去关照一下小耿氏。小耿氏长得确实很像她的姑姑耿氏,秀秀气气的,不过性情看起来比耿氏开朗,言谈举止倒也大方,并不像旁的新妇那般忸怩。叫宋氏惊奇的是小耿氏跟张金哥似乎相处得不错,比一般新婚夫妇要熟稔一些。   两人虽担着表兄妹的名分,但实际上两人此前真没相处过,也就耿母过世奔丧见过一回。不过小耿氏远嫁而来,张金哥上门迎娶,迎娶队伍里也没有旁的女孩子,旁人又不便照顾,因此这一路上走了三日夜,就只有张金哥自己照顾新妇。张金哥是个好性子,为人体贴周到,有担当,看得出小耿氏对这个夫君还是很满意的。   四月初六,一家人吃过晌午饭陪着花轿一起回去。张有良带着张银哥和自家两个大的儿子进城来迎,二郎正好加入进去,四个小兄弟作为陪娶陪着张金哥一起走。   一路上平安坐着驴车跟在后面,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慢慢地就乏了,花轿和吹打都是步行,而且那花轿还故意随着吹打节奏晃晃悠悠的,快也快不起来,就慢慢晃呗,晃得平安都困了,竟然在那样震天响的吹打声中歪在宋氏腿上睡了一觉。这睡功了得,宋氏一边失笑,一边拿斗笠给她遮太阳。   “平安,醒了,到了到了。”   平安被宋氏推醒,睁开眼果然望见郭家村了,站在车上都能望见村口出来迎接的人群了。平安站在车上扶着宋氏肩膀看了看,打着哈欠盘腿坐回去,指着腊月和七月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说:“你们两个以后要出嫁,千万不要嫁得太远了,越近越好。”   这小孩天马行空的,冷不丁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腊月一头黑线没好气地白了小妹妹一眼,没理她,七月则不服气地问道:“为什么,关你什么事啊?”   “因为等你们出嫁的时候,都得我送嫁!”平安笑嘻嘻说道,她老小啊,按照当地风俗,每个姐姐出嫁她都得去送嫁,平安说,“你看这么远路,花轿都走累了,你们要是嫁得远了,我岂不是要挨累走很远?”   七月:“……”   宋氏没憋住笑了出来,合着是为了她自己呀。她还以为熊孩子是想说嫁这么远不方便、或者远嫁很难回娘家呢,竟然是怕自己送嫁走路挨累,这理由也是没谁了。   七月憋不住也笑,笑哈哈说道:“那我偏要嫁得很远,就让你跟着走,反正你不走不行。”   宋氏:“……”   宋氏笑着跟平安道:“傻孩子,你得叫你姐姐们别嫁得半远不近的,像这么十几二十里路,可不就得靠两条腿走,要是很远你就可以坐车、坐船了,你看你大堂哥的新妇不就是坐着驴车被你大堂哥接来的?。”   七月却说:“拉倒吧,大堂嫂就只有她哥哥跟着来的,这么远路太麻烦了,她都没带送嫁的女孩子。”   平安也认真了,来了一句:“因为大堂嫂没有妹妹啊。那以后你出嫁,我不给你送嫁你能答应?”   七月张嘴就想说那怎么行,当然不行,可转念忽然发现,这话题是怎么聊到这一步的?   七月气鼓鼓地伸手要去捏平安的脸,口中说道:“我叫你个小坏蛋,都是你把我拐的,你说点什么不行!”   平安吓得笑哈哈缩着脖子把脸往宋氏怀里藏,腊月还在一旁落井下石,叫七月:“你把她扔下去,就让她跟着走,叫她闲的胡说八道。”   到了村口,前头看热闹的村民们挤得一路,花轿慢下来了,唢呐锣鼓越发响亮,张有喜扯着驴缰绳把驴车停住,扭头跟平安道:“平安,别听你娘的,你跟你姐姐们说,千万不要远嫁!远嫁可不好,你们谁都不许远嫁,嫁得远了回趟娘家都不容易,亲爹娘一年到头见不着,挨了欺负娘家也帮不上。你们都嫁得越近越好,谁欺负你们爹就去抽他!”   他这还认真上了,这是有多怕女儿们远嫁。腊月大了不想提这些,索性装没听见,转移话题问平安:“平安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老小,等你出嫁谁送你了?”   她本想反将小妹妹一军,谁知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害臊,平安笑嘻嘻说道:“管他呢,反正我还这么小,说不定等我长大了,四叔四婶就给我生出来妹妹了呢。”   腊月无语了一下,这小孩想得可真长远。   宋氏和孩子们下了车,张有喜把驴车赶下路暂时拴在路旁空地里,宋氏悠闲地带着两个小的围观看热闹,腊月则飞跑过去,她得跟张小鼠一起扶新妇下轿。   二十几里路,一大清早出发的,花轿摇摇晃晃到达郭家村时已经是巳时正了,刚好人多热闹的时候,爆竹声声中新妇在张家老宅门前下了轿,被腊月和张小鼠一边一个扶着,跨过了燃着松枝、寓意祛邪趋吉的石臼进了喜房。   张有田和耿氏打扮一新,坐在堂上喜气洋洋地看着新人拜堂,一拜天地,二拜父母高堂,夫妻对拜送进了用作喜房的东屋。   洞房里燃着红烛,很是喜庆。新郎新娘一起坐在床边,有族中长辈老奶奶来主持仪式,撒帐,沃灌,奉食,合髻。仪式结束,其他人都去坐席了,洞房里只留下族中至亲的女孩儿陪伴新妇,这人选当然就是新郎的四个妹妹了,所以除了张小鼠、腊月,平安和七月也被抓了差,一起进来陪着新妇枯坐。   还好这新娘子就是张小鼠自己的表姐,好歹熟悉,如此三个年轻女孩子小声说起话来,新娘子也放松了些。平安和七月年纪小,便开始大大咧咧搜寻藏在床铺被褥里的红枣、板栗什么的,装了一兜子坐在桌边只管吃。   不过很快就有帮忙的族人送了酒宴进来,在新房里摆了一桌,这是特意给新妇和陪伴新妇的女孩儿们准备的,外头喧哗热闹,屋里平安她们就陪着新妇一起享用这单独一桌喜宴。   话说水涨船高,如今郭家村家家余钱,这酒宴菜式也大大提高了档次,从原先的四个或六个“漂汤菜”变成现在的八个菜,整鸡整鱼都上了,最后又上了两样点心,十个碟。   五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哪吃得了这么多,平安一条鸡腿、几块山药炖羊肉差不多就饱了,那山药切成块炸过之后再跟羊肉炖,香香软软平安吃着喜欢,决定回去叫她娘也学着给她做。   桌上缺不了一道粉皮羊汤。新妇头一次吃这个粉皮羊汤,她娘家那边还没开始种红薯呢,都还不认得,张小鼠又叫她尝尝另一道韭菜炒粉条,给她讲这是红薯做的粉条,又说大哥(张金哥)做这个最在行了,是村里最年轻的“老把式”。   新妇娘家来送嫁的兄长和两个堂兄弟也头一次吃,甚至头一次吃这么好的席面,以前他们听说姑姑(耿氏)婆家是佃户,家里穷,这两年听说日子好了不少,如今上门来亲眼看到才敢相信,暗地里说妹妹嫁了个这样富裕的人家。   热闹了一晚上,吃酒的宾客都走了,一身红袍的张金哥走进来。张小鼠看着他笑道:“哥,你没喝醉吧?”   张金哥说他没喝什么酒,张小鼠便笑嘻嘻说道:“那你自己的娘子,你自己陪吧,我们可不帮你陪了。”   于是几个女孩便一起嘻嘻哈哈地跑了,把空间留给一对新人。   洞房外边,宋氏一晚上都没瞧见吴氏,心里头不禁嘀咕了一下,这人不会在这样的日子生事吧?好在她一直也没看见吴氏,谁知道她躲哪儿去了。   张有良的娘子王氏私底下找宋氏问她:“三嫂,明日敬茶,你们打算给多少见面礼啊?”   宋氏道;“我也正琢磨这事呢,不过其实你跟老四,你们可以自己做主,你们给多少都行。”   宋氏的意思是,张有良毕竟礼法上过继出去了,是堂叔而非亲叔叔,其实可以不必跟他们给的一样多。反倒是礼法上来讲,他们二房三房应该给一样多。   新妇敬茶见面礼这种事情,乡下佃户也没有那些金的银的,惯例一般都是给个红封,同样身份的长辈给的不一样多自然不好看,所以都会私下里先商量好,大家给个一样多的吉利数,如此也省得生嫌隙。   王氏笑道:“夫君跟我说了,叫我就跟三嫂给一样的就行了。”   这也能理解,毕竟原本就是亲侄子,宋氏便笑道:“那你等我商量一下,想好了我告诉你。”   宋氏心里门清,本来没瞧见吴氏,瞧见了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找吴氏的不痛快,便丢给张有喜解决。张有喜只好私底下去找张有福商量。   当晚一家人就回他们新房住下,次日一早,起来洗漱收拾了去老宅,该来的长辈们坐了一屋,吴氏也来了,默默坐在一旁不吭声。   等人到齐,张金哥很快带着新妇进来了。两人先给爷爷奶奶磕了头,余氏给了一个红纸包起来的红封。   然后便无需再跪拜了,小耿氏先给张有田和耿氏敬茶,耿氏这个喜婆婆嘴角压都压不住,她是自家婆婆不用给红封,耿氏便给了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银簪,手头宽裕了,这是耿氏专为新妇敬茶买来的。   轮到张有福和吴氏,张金哥指着跟小耿氏介绍道:“这是……”他话还没出口,小耿氏已体贴地福身行礼,恭谨说道:“侄媳见过二叔二婶。”   吴氏低头不语,却拿袖子去擦眼角,张有福尴尬地瞪了吴氏两眼,又推了她一下,吴氏才从袖中掏了个红封给小耿氏,也不说话。   张金哥只当没看见,脸色如常地引着小耿氏接着给张有喜和宋氏见礼,宋氏也给了一个红封。接下来是二房张春岭和李氏、张有良和王氏。结果刚一结束,吴氏站起来急匆匆跑出去了,一边走一边低头抹眼泪,弄得在场大家都十分尴尬。   张金哥和小耿氏回到屋里,张金哥歉疚说道:“杏娘,委屈你了,你莫在意。”   “夫君说什么呢。”小耿氏抿嘴笑道,“但凡有夫君这句话,杏娘就不委屈。”   …………   张金哥和小耿氏婚后倒也和睦,六月间便传出喜信,小耿氏有了身孕。这是小耿氏头一胎,又是老张家的第一个重孙,余氏和耿氏都十分重视,连农活也不让小耿氏做了。   然而小耿氏自幼丧母,小小年纪就帮父兄操持起家务,却是个能干的,不下田就在家里洗衣做饭、做针线,侍奉祖父母,家里家外收拾得整齐利落。   立秋过后,天气依旧暑热,令人开始期待一丝秋凉。朱中人来找张有喜,说有一处宅子,大约挺符合张有喜的要求。   叫张有喜没想到的是那宅子竟然在东城,亏他还特意在东城另找了一位刘中人,最后却还是朱中人的买卖,看来他以后也别费这个事了,再有买房子置地的事情就交给朱中人靠谱。   张有喜跟朱中人先去看了那宅子,觉得不错,心下基本已经决定买了,便跟朱中人说他回来跟家人商量一下,尽快给他回话。   买房这事不能不讲究,张有喜先打听了原先的房主,得知这房主原也是个读书人家,去年在外地得遇贵人赏识谋了个幕僚的职,便带着家人搬走了,这宅子空置了一段时日,大约在那边站住了脚跟混得不错,才委托了朱中人卖房,宅中并无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家人忙得凑不到一起,分了几波去看宅子,宋氏和张有喜先看过了的,两个大人基本上定了,然后宋氏照管铺子,这一日等二郎放学,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再去参观一下。   宅子说是在东城,其实相对靠近城中心,闹中有静,处在一条安静巷子里,巷子两边种了几株垂杨柳,沿着巷子不远拐进去,大门进来先是前院,三间倒座房,靠东侧是通往后院的过道,往西从倒座房隔出来一个小跨院,原先可能有柴房、下人房、牲口房之类的,张有喜比较满意这一点,他的驴和狗就有地方养了。大门比较宽,车马方便进去。   过道进去才是住人的正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西四间厢房,房子都有檐廊,西厢房南头一间是用作厨房的。   院子里没栽树,后院檐廊下放着两缸大的花树,听说是一棵腊梅、一棵海棠,都有六七尺高了,连底下的磁缸一起高高探出了墙头,这季节只见绿叶,不过好歹勉强应付了平安“要花园”的设想。   二进院倒不算多大,前院纵深也就两丈,后院还稍微宽敞些,但整个宅子胜在精致齐整,房屋院落都收拾得很好。   “怎么样?”张有喜问几个孩子,指着说道,“我瞧着这宅子能买,等我买下来,找人把里外仔细修缮一下,重新粉刷一遍,咱们入冬前就能搬家了,就在自家房子里过新年。”   朱中人一起来的,对于张有喜这种自己夫妻两个看了房,却还要四个孩子都看过才行的做派不好评价,尤其他家那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买房这么大的事情也能跟小孩子商量?   不过打交道久了,朱中人也发现张有喜是个十分宠孩子的人,当下也不着急,笑吟吟等着他跟孩子们商量。   “买吧,”平安说,“爹,我喜欢这个房子,不吵,咱们家现在住的那房子有点吵。”   狭小民巷能不吵吗。朱中人笑道:“这宅子周围住的都是有些身份家业的体面人家,跟崔家的大宅也只隔了两条街,可不是安静齐整。”   “买!”七月说,“我也喜欢,我跟平安还住西屋。”   张有喜看向二郎和腊月,二郎只简单说了一句:“爹,我也觉得行。”   腊月则说道:“缺点是离西市太远了,咱们真买了这房子,爹你就要多跑路了,二郎上学也远了。”   离武曲街倒是远不了太多,估摸着两里路吧,也不比他们原先租的那房子远多少。不过到西市确实远多了。   张有喜笑道:“这才多远的路,赶着驴车一会子就到了,往后早晨爹可以赶驴车把你们送到铺子,把二郎送到学堂,正好一路顺路去西市。”   比他们原先在乡下,每日赶车进城做生意那不是好太多了,这点路跟遛弯似的就到了。再说他也不是非得在西市摆摊,他主要做的粉皮粉条的经销,又不是指望零售,即便零售,这摊子和库房设在哪里都行。西市杂乱,如今他也在考虑租个方便的门面。   不过要是考虑顺路接送孩子们去铺子和上学,他在西市反倒方便了。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宅子谈了一百零六贯,算上契税和中人钱足花了一百一十多。修缮粉刷一下,这么大宅子再添置一些木器家什,预算还得十贯。   张有喜春夏挣钱不多,也就维持一下西市的摊子,入夏粉皮粉条根本没得卖了,他手里没货,连四海楼都拿不到货。但宋氏那铺子里却每月都能余下将近二十贯,大半年下来夫妻两个腰包颇丰,买宅子的钱不愁,连他入秋经销粉皮粉条的本钱也足够。   过完契书,趁着刚入秋还不太忙,天气也合适,张有喜赶紧请了工匠来修缮房屋,粉刷一新,八月节没赶上,重阳节前九月初八搬了家。   这次买宅子搬家他们倒没瞒着谁,大大方方跟家里说在城里买了自家的宅子,于是张春山和余氏老夫妻俩高兴得不行,亲自进城来看了,张有田、张有福,还有张有良都跟着一起来温锅暖房,吃了顿暖房饭,接着岳家四位舅兄又来暖房,又吃了顿暖房饭。   重阳一过,尽管春红薯才刚开始收,夏茬红薯还早着呢,来买粉皮粉条的头一批外地客商们就已经抵达了沂州。   常理来说,今年的行情价格应当比不上去年。随着朝廷的大力推广,红薯种植面积逐渐扩大,尤其北方地区比去年又有增加,单是沂州就增加了不少,高产是硬道理,挣钱更是硬道理,沂州当地都不用旁人说,原先种植秫秫、豆子的大部分田地都被拿来种了红薯,稻、麦、红薯两年三熟的种植模式已经基本形成。   不过这个大背景下,葛庄头却还在坚持种棉花,官庄那棉花竟然比去年的产量提高了不少。据来送羊奶的庄仆们说,葛庄头带着他们把棉花改成了点播,还要打顶,打顶之后那棉桃明显结的更多了。眼下棉花还没摘完,但光是摘下的籽棉产量早已经超过了去年,预计一亩地好的都能有二十来斤皮棉的产量。   两个庄仆肉眼可见的喜悦,乐呵呵跟宋氏说,自从梁庄改了官田,他们这两年种红薯可尝到甜头了,家里去年也开始做粉皮,今年还打算多做,葛庄头也组织庄仆们学着做粉条,粉条挣钱更多,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收入,还有养羊、卖羊奶,算算今一年他们每家都能有十几贯的收入。   一个庄仆道:“做梦都不敢想,没成想咱们如今也敢给孩子买肉吃了,小人们家里商量了,今年这棉花咱们都舍不得卖了,除了要交的分成,咱们就留着自家做棉衣了,好歹也不叫大人孩子挨冻。”   这棉田还给减免,他们只要交原本的一半出息就行。   另一个则殷勤问宋氏:“张娘子今年可还要棉花?你若要,小人们给你在庄子里寻摸顶好的,咱们只说张娘子要的,挑那个伏桃,一个秋桃都不许有。”   宋氏一听,那当然好,赶紧委托他们给买二十斤皮棉,她打算把家里原先的麻絮被褥都换了,除了这两年新做的丝绵、棉花被子,其他的都换掉。   去年给大郎寄了件贴身的丝绵袄,今年宋氏琢磨,要是能给他寄一床棉花被子可就好了,就是不知道一整床被子好不好寄。   张有喜对此摇头否决了,说人家军营里头那被子应当都是统一配发的,再说你这千里迢迢往边关寄一床大棉被,这个估计寄不了。   西市,张有喜跟几个找上门的客商谈起了粉皮粉条价格。客商们商量好了似的,跟他说今年比不得去年,今年光是沂州的产量就能提高一大截,越州那边今年也有做的了,虽然产量赶不上沂州,但必然要分一杯羹。   “嗯,这样好。”张有喜乐呵呵点着头说道,“这样好,冬季缺菜,等这红薯在大宋各个地方种开了,大家都学会做粉皮粉条,老百姓就都有菜吃了。”   像去年那红薯粉皮粉条的价格,真不是穷苦百姓人家能吃的。   几个外地客商没想到他来这一套,这高调唱的,索性直接跟他说,今年的收购价格恐怕不能超过十文一斤。   “嗯,行,”张有喜点着头说,“那你们去收,钱在你们手里,这价格还不是你们定么。”   在场的客商:“……”   张有喜懒得理他们。大郎来信可都告诉他了,去年年前价格最高的时候,汴京城那粉皮粉条都能卖到五六十文一斤,将军家里过年,花五十文一斤买的据说还是便宜的。   沂州到汴京城也不过五六百里,水路加点儿运费罢了,就叫这些人挣了三倍的钱,如此今年还合伙跑来压价,这心眼子八成是灌进去十八斤墨水,太黑了。   张有喜知道粉皮粉条价格会回落,不过就眼下这个产量,一个小小的沂州还供应不了大宋各地,能供应上整个汴京城就不孬了。   所以,定价权还在卖家,在他们沂州农户,甚至很大程度上在他手里。   而他今年没打算再跟这些黑心客商合作。继续合作下去,终有一日,沂州粉皮粉条定价就真的随便这些人说了算了。   春红薯收获以后,农户们有了经验,整个沂州少有人去年那样切片晒干的了,春红薯种植面积本来就少,几乎都被拿来打粉了。   不过眼下就开始做粉皮粉条的还不多,秋忙时节,老百姓还得割稻子、种冬小麦,再收夏茬红薯,大部分都是春红薯全部打粉,拿夏茬红薯留种和地窖储存留着吃,剩下的再切片晒干或者打粉。   这段时日,最先做出来的粉皮粉条能上市了,张有喜带着张有良、张金哥,加上宋家那边的小弟兄们开始收购,比去年的价格略低一些,粉皮十二文,粉条十五文,这个价格对农户来说照样是发财机会,比卖红薯或者红薯干翻了好几倍,本地反正吃不下那么多,他们自己也不好卖,有人进村现钱收购,卖了就是。   九月底,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押着第一船货从城北河码头出发,扬帆起航,去往汴京。   云集沂州的外地客商渐渐回味过来,赶紧想方设法通过各种途径抢货,价格一度上扬,粉皮涨到了十五文,粉条十八文,不过随着夏茬红薯收获,农闲之后农户们得了工夫都开始做,产量上去,价格又渐渐回落到张有喜最初给的价格。   好货不愁卖,尽管几个小子初出茅庐,头一回踏进汴京做生意,不过谁叫他们手上握着的货吃香,张金哥在汴京租下了铺面,正经挂出招牌,打着“最正宗”的旗号开始经销沂州粉皮粉条。   去年汴京粉皮粉条卖到了五六十文,张有喜和张金哥商量,为了着眼长远,他们一开始就把价格定在了粉皮二十五文、粉条二十八文,这是他们经销的价格,城中各处酒楼食肆了、大户人家闻讯而至,纷纷都来拿货,也有其他客商、小贩来拿货的,至于这些贩子拿去卖多少,他们就管不了了,他们只负责保持自家的价格稳定。   十月往后,张有喜没干别的,跟张有良整日忙得像驴,又雇了几个帮工,一船一船地往汴京走货。河码头那边则有宋大坐镇,据说宋大整日拎个茶壶蹲在码头上,吆喝着自家一帮小子扛货装货。   十月底,宋本勤跟船从汴京回来一趟,一把手交给张有喜六百两银子。   铜钱太笨重,换成银子却又得损失五个点火耗,从汴京换成银子再送回来,他再换成钱付给农户,又得损失五个点,一来一回这就十个点了。可是若不换成银子,六七百贯钱运回来不是小动静,路上招了水匪可就白搭了。   爹又开始忙得几天不着家,好不容易回家吃个饭,平安听着她爹跟娘抱怨钱钱钱,钱太多不好运,七表哥一个年轻小子带那么多钱赶路都害怕,得亏是他们沂州本地用惯了的商船。   张有喜道:“小七给金哥带了信来,我也顾不上,你明日叫送奶的庄仆给家里捎回去。过几日小七再押货跟船回去,若是有什么要捎带的,叫他们这几日给那送奶庄仆带到铺子里来。”   宋氏点头,没法子,车马不便,不管是银钱还是书信,都不是那么便利的。   平安咬着筷子歪着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原来钱多了是要用车、用船运的,太麻烦了。关键是她爹在这边花钱收购,粉皮粉条运到汴京卖了钱却一时半会拿不回来,还得七表哥专门送回来。   弄得她爹这边本钱都没有了,跑回来跟她娘借钱了。这货一船一船往外发,货款却不好随时送回来,张口几百贯的钱,太不方便了。平安困惑地想了一下,有钱竟然这么不方便吗?   平安知道书信慢,大哥一封信路上都得走好些日子,一来一回跟家里两三个月才能通一回信,跟平安印象中的“手机”“电话”压根不能比,她以为这书信就够慢了,原来这钱比书信还要麻烦。   “爹,就没有法子把钱快点儿寄回来吗?”平安好奇问道。   “哪有什么法子。”张有喜失笑道,“少一点还能找递铺,多了就不行了。要不怎么说行商不易,你以为行商为何能挣钱,行商挣钱那得多大的辛苦和风险,拿身家性命挣钱,动不动带着那么多钱到处跑,所以你看行商都是结成商队一起走。也就是咱们大宋如今太平,若不然像以前世道乱的时候,遇上山贼莫说钱了,命都保不住。”   原来这样啊,平安有些苦恼地想,那等她以后有钱了,她要是出门旅个游什么的,岂不得得弄个马车在后边拉一车钱了?拉钱又不安全,会遇到小偷和山贼,是不是还得请一堆保镖跟着保护她?   可真太麻烦了。   平安如今知道她原先觉得很多的“一大长串钱”也就是一贯,并没有很多,也就够买她脖子上这个小银锁的,连她身上这小羊皮袍子都不够。   袍子去年那樱红色的面子穿够了,也有点旧了,娘就让她们去绣坊换个颜色,平安这次挑了个鸭蛋青的玉色,娘非说这颜色素了,说她穿起来像个小小子。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小小子,平安今日给自己头上梳了两个小鬟,戴上鹅黄的绢花,小小子是绝对不会梳这样的发型的。   午后时光,平安午睡刚醒,还带着一点残存的朦胧睡意,换了娘和大姐去后边吃饭休息,二姐还在后头院里煮羊奶,坐在炉子旁边小声哼哼唧唧地也不知唱的什么歌。   已经过了饭点儿,正该人少的时候,不过她们店里除了凉粉皮,也不是专门卖饭的,店里随时都有人,这会儿三个小娘子坐在靠窗喝羊乳茶,小声说笑着,平安就坐在柜台后边托着腮,懒洋洋的无聊发呆。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有两个人走进来,大冬天还戴着斗笠,其中一个立在柜台前,粗着嗓子瓮声瓮气说道:“小掌柜,买两个烤红薯。”   “哦,客官稍等。”平安还没学会称秤,没精打采应付一声,直起腰往后院看看,打算喊二姐来称。   “小掌柜,你怎么不卖?”那年轻郎君说,“你是不是太笨了,不会称秤,你这小掌柜怎么当的!”   嘿,这人吧!平安顿时来精神了,歪着脑袋挑起眉毛,圆溜溜的黑眼珠扫过去,便打算跟他理论一下。结果这一瞧,平安就呆住了,傻乎乎看着他斗笠下那张脸,眯着眼睛看了又看。   “怎么,傻了?”那人说,“不认识你亲哥了?”   平安扁扁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她这一哭,吓得那人顿时手忙脚乱,赶紧哄她:“别哭了别哭了,哎呀我这不是逗你玩吗。”   “呜呜……”平安捉住他的手眼泪吧嗒,抽抽噎噎地不相信,“大哥,你真是我大哥啊?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76]第 76 章:欲取西夏   看着哇哇哭的小妹妹,大郎赶紧手忙脚乱地哄,平安哭,他不知怎么的忍不住想笑,整整两年,这小孩长高了不少,扁着嘴哭声响亮的样子却更鲜活了。   他就知道,爹娘会把她养得很好。   记得刚捡回来的时候她可不会这样哭,三岁的小孩格外乖巧,也不爱说话,整日默默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不哭不闹,乖巧得叫人心疼。   一走两年,大郎挂念家中的每一个人,不知为何却尤其挂念这个顶小的妹妹,小妹妹是他亲手从山上捡回来的,他总觉得自己对她负有更多的责任。   七月在铺子后院忽然听见妹妹哭,撒腿跑进来一看,便看见平安拉着一个脸黢黑的青年男子仰着脸大哭,七月一着急,立刻就冲了过来。   “你谁呀你,你怎么欺负我妹妹!”   得,又一个不认得他的。大郎胳膊一伸掌住她肩膀控制住冲过来的小人,笑眯眯叫她:“张七月!”   成功又换来一个傻掉的妹妹。七月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忽然扭头就跑,边跑边扯开嗓子喊:“娘,娘,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娘,娘,娘!”   宋氏和腊月从后院屋里跑出来,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恍然不敢相信。宋氏一把就把大郎抱住了。   儿子回来了!   小半个时辰后,张有喜匆匆赶回铺子,一眼瞧见坐在桌边吃汤饼的长子,眼睛一酸感觉像做梦。   “爹!”大郎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郑重道,“父亲大人安。儿子不孝,叫爹娘辛苦了。”   张有喜强忍着眼角的酸意,走过去抱着儿子拍了拍,笑着骂道:“兔崽子,说谁老呢,你爹正值壮年,没觉得哪里辛苦。”   宋氏素来是一个豁达的性情,擦着眼角看着父子俩笑,张有喜急切地拉着大郎问:“这是给回来探家的?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爹好去接你,一路上没受屈吧?”   大郎说忽然接到命令的,此前并不知道要放他们回来探家,“爹您放心,一路上好得很,我身上带着钱呢,还能受了屈?”   一家人一下子都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桌边跟着大郎一起来的那年轻郎君本来起身要给张有喜见礼的,张有喜两眼全都在儿子身上,压根都没瞧见,那人便略有些尴尬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还是大郎为他们做了介绍。   “爹,这是焦小郎,是我的同袍好友。”大郎说道,“他也是咱们沂州人。”   “小侄焦文珉见过张伯父。”焦小郎恭敬地叉手行礼。   张有喜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在,听说是大郎的同袍,便乐呵呵笑道:“好,好,太好了,你们正好一起回来搭个伴。”   “你们能不能坐下说话。”宋氏李无奈地说张有喜,“你好歹让他俩先把汤饼吃完行不行?”   “对对对,吃饭吃饭。”张有喜赶紧放开大儿子,叫他先吃饭,宋氏刚才亲手做的鸡蛋菠菱菜汤饼,还叫七月去王厨铺子里买了几样现成的,卤羊肉、卤口条、凉拌葱丝猪耳朵、卤猪肝,让两人配着汤饼吃。   “就吃这个?”张有喜笑道,“还有什么想吃的,爹这就去买菜,晚上给你们做点儿好的。”   宋氏道:“这不早过了饭点儿了吗,他俩还没吃呢,饿过头了,我就赶紧先弄点儿现成的,马上就能吃的。”   大郎一边夹着卤羊肉就着汤饼唏哩呼噜吃得香,一边笑道:“早就饿了,就想着快到家了,路上也不想吃,到家再吃。”   近乡情更怯,他是近乡肚子更饿,根本没心思停下来吃饭,就想着赶紧到家,到家吃娘做的,可不就错过了饭点儿了么。   张有喜坐下来端详着儿子,跟宋氏说道:“黑了,瞧着又长高了。”   “明显长高了行不行!”宋氏笑道,“黑了,也更结实了。”   身形越发强壮挺拔,已经是一个初初长成的壮汉了。就是脸黢黑黢黑的,不用想也知道军中整日风吹日晒、摸爬滚打,日子必定不轻松。   “长高了一寸半。”大郎笑道,他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两年个头又窜了一截。   大郎埋头苦吃,张有喜和宋氏就笑眯眯坐在桌边看着,一边跟儿子说些家中琐事,说到张金哥,大郎也知道张金哥和两个表哥现在汴京,他原本就是从汴京来的,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去见上一见。   “金哥家里的怀孕了,过了年开春就该生了,”宋氏絮絮叨叨道,“你爷爷奶奶整日念叨你,正盘算着你何时能回来探家,要给你好生说一门亲事……”   “娘,”大郎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吃完嘴里的面憋笑说道,“咱能不说这个吗,爹,娘,咱们可先说好了,我这次回来探家,年后就得回去,爷爷奶奶那边要是张罗这些,你们可千万得帮我挡一下。”   宋氏道:“其实你要是在家里娶一门亲,就算你不在家,爹娘也必定帮你照顾好了,不用你担心的。”   “娘,真不提!”大郎恳求道。   宋氏顿了顿,还是点头道:“行,那娘知道了,先不提了。”   大哥和爹娘说话,平安坐在大哥对面的桌边什么也没干,就笑眯眯看着大哥吃饭傻乐呵,好容易等大哥吃完了饭,平安拉着大哥有数不清的问题。   “大哥,边关冷不冷?”   大郎道:“还行,不是很冷。”   “你在边关累不累?我听说边关很苦。”   “也还行,你放心,大哥不累。”   “那边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吗?”   平安正好刚读过这诗。她年纪小天马行空,心里如今有一个“周游天下”的梦想,想着等以后她长大一点了,她可以去边关探望大哥。   大郎顿了顿,想说其实他还没看到边关是什么样子。瞧着小孩亮晶晶满是好奇的眼睛,大郎吃饱了放下筷子道:“对了平安,咱家那个酸梅汤好喝吗,我还没尝过呢。”   平安跳下椅子就跑去给大哥拿酸梅汤。大郎怕她小脑袋里这会儿只有自家大哥,便补上一句:“记得拿两杯啊,你焦家哥哥也没喝过。”   “我知道。”平安应了一声,咕咚咕咚跑走了,很快端着两杯酸梅汤回来。两个吃饱了把自己吃撑了的青年小子一口酸梅汤下肚,舒服地齐齐呼了口气。   “好喝。”焦小郎道。   “好喝吧,”大郎笑道,“我跟你说,要论吃,没人能比得过我两个小妹妹。”   放下酸梅汤,大郎摸摸肚子,忍不住又想尝尝他娘做出来的那个“沂州凉粉皮”,还想尝尝烤红薯,他在汴京吃过红薯粉皮了,却还没尝家里的红薯。遗憾的是肚子里实在没地方了。   刚才实在应该给肚子里留点地方的。大郎叫平安:“平安,再去给我拿点凉粉皮来尝尝,少拿啊,我吃不了太多了,就是嘴馋想尝尝。”   “好的。”平安服务周到,转向焦小郎问,“焦家哥哥,你也尝尝吧,你想吃什么配菜,有胡萝卜丝、青萝卜丝、菠菱菜、黑木耳、蒜泥、茱萸、芥末……”掰着手指认真数了一圈,笑嘻嘻道,“咱们家的凉粉皮是娘发明出来的,可好吃了,很多外地来的客人都要慕名跑来尝尝呢。”   焦小郎听着她数的这么多配菜就已经觉得爽口好吃了,跟大郎一样,即便肚子饱了还是忍不住想尝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就有劳平安妹妹,帮我也少拿点来,配菜随意就好。”   明白了,这人什么都吃不挑食,平安转身要走,大郎挑眉问道:“哎,你怎么不问问我吃什么配菜?”   “你吃什么我都知道啊。”平安摊手道,“你又不挑食,你跟焦家哥哥一样什么都吃,除了不吃芥末,我不给你放芥末。”   大郎忍笑挥手叫她去吧,平安蹦蹦跳跳出去了,从后门进了铺子,腊月和七月在柜台里忙,平安就叫腊月给她拌两份凉粉皮。   平安出去后,大郎指指焦小郎说道:“爹,娘,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这话问的有点摸不着头脑,宋氏迟疑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哪家认识的?”   “娘,你还记得那焦虫儿吗?”   宋氏微愣,回想起久远的记忆,迟疑问道:“他是……”   “他就是焦虫儿那个侄子。”大郎点头道,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跟焦小郎说,“我小妹,就是那个差点被你伯父骗走的孩子。不过她年纪小不知道,你莫要在她跟前提。”   大郎解释了一下,当初乡兵营“十六至二十三岁两丁抽一丁”,原本该是焦小郎的两个堂兄里头去一个,两人正好都在年龄范围内,那焦虫儿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吃苦,竟拿焦小郎顶替了进去,焦小郎那时才十四岁。   张有喜恍然大悟道:“我说这孩子怎么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呢。”   这么算来,焦小郎现在也不过十六岁,过了年才十七岁。   一晃三四年过去,记得焦虫儿好像在城北开了个小杂货铺,张有喜和宋氏他们平日也不太涉足城北,更不会留意这么个腌臜货色,谁知重提旧事,眼前这少年竟然就是焦虫儿那个自幼失怙的侄子。   “这两年他正好跟我一起当兵,在一个队里。”大郎说到,“如今军中放我们探家,大过年的他也没地方去,我就把他领回来了。”   焦小郎自是不肯回他那个伯父家,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但是他沂州却还有两个姐姐,好歹也想回来见上一面。   张有喜和宋氏不禁唏嘘,宋氏心中乱酸,这会儿再看焦小郎活生生就是一个小苦瓜,可怜见的。   “那正好,咱家地方大,就在咱家住下了。”张有喜怕焦小郎不好意思,便故意笑道,“焦贤侄啊,咱可先说好了,我眼下做点儿小生意,整日搬货扛粗活的,正好缺人手干活呢,你跟大郎回来了可得帮我搬货去。”   焦小郎局促地笑了下,一时竟不好拒绝了,大郎叫他:“你可安心吧,听我的。”   又等了会儿,平安慢悠悠端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两碟青红嫩绿、颜色诱人的凉粉皮,两个刚烤好的小红薯,两支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有两杯羊乳茶。   大郎:“……”   “大哥,我寻思你肚子饱了。”平安笑嘻嘻说道,“不过没关系,你可以站起来蹦几下,要不再去院子里溜达几圈,肚子里就有地方了。”   大郎先尝了两口凉粉皮,肚子搁不下了嘴巴却还馋,放下筷子决定他还是先出去溜达溜达吧,免得把自己撑死。   焦小郎一看,也跟着他出去,两人都带着行李,马匹拴在铺子外边的街旁,宋氏就叫他们要不先回家吧,回家好生歇歇,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   大郎和焦小郎便拿了行李出来去牵马,平安跟着看,道旁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枣红马,一匹黑马。平安就在心里猜哪个是大哥的,她猜肯定是枣红马,因为她更喜欢这匹枣红马。   果然大郎走向了那匹枣红马,平安猜对了,心里不禁得意了一下。   大郎问平安:“跟不跟大哥回家?带你骑马。”   平安都没带犹豫一下,果断丢下小掌柜的职责跟着大哥走了,宋氏带着七月也一起回去,只留了腊月照管铺子。   七月跑出来见大郎已经把平安拎到了马背上了,便跟宋氏坐驴车回去。到了地方大郎把平安拎下马,七月跑过来叫他:“大哥你这马给我骑一下试试。”   “我带你骑行不行?”大郎问。   七月摇头,她就想自己骑一下试试,不是要骑马溜达玩,她骑过毛驴,还没骑过马呢。   大郎无奈,战马不比寻常的马或骡子,尤其他这匹马野得很,跟他朝夕相伴两年多,平日连旁的同袍都不让接近。   “你自己真不能骑。”大郎正色道,“要么我带你骑一会儿玩,要么你就别骑,你们自己都不要轻易接近它,它不让生人接近,会咬人还会踢人。”   马还会咬人?七月听劝,果断不骑了。   张有喜打开大门,招呼大郎和焦小郎把马先拴在跨院。结果人还没进去,张小黑先汪汪咬起来了。   “张小黑!”七月告诫地训斥一声,骂道,“笨狗,大哥你都不认识了!”   “它真没见过大哥。”平安实事求是说道,“大哥走的时候张小黑还没来咱家呢。”然后平安也教育张小黑,“不许咬了!他是大哥,是家里人,下次不许叫了。”   大郎看着那条黑狗好笑,神奇的是那狗看着他摇摇尾巴,居然真的钻回窝里不叫了。   张有喜招呼大郎和焦小郎把马牵进来拴好,暂时先拴在驴棚吧,驴他还留在外头,回头还要用。想着这两匹马得在家中养一阵子,张有喜决定回头得再添两个拴马桩。   穿过过道进了主院,迎面一阵扑鼻的腊梅香。院里那株腊梅花开了,黄色的小花不太显眼,却满院子香气。大郎饶有兴致地先参观了自己的新家。没成想他离家两年,家里都搬了两次家、换了两处宅子了。   焦小郎则又心中惊讶了一回,暗暗瞥了大郎一眼,这厮在军中整日跟人家说他家中是佃户,结果家中又是铺子、又是城中二进宅院,这也叫佃户?   焦小郎知道大郎家里不应该太穷,两人一起从军两年,这厮穿羊皮袄,家里寄去的衣裳都是细布,他们在军中偶尔休沐出去,张大郎花钱不浪费可也不抠搜,该买就买,家中当是个吃饱穿暖的殷实人家。   只是焦小郎来了才知道,他家境何止吃饱穿暖!就这样还到处跟人家说是佃户。   三间正房,其中堂屋没住人,东屋宋氏和张有喜住了,西屋平安和七月住了,腊月住东耳房,二郎住了一间东厢房,东厢房另一间用做厨房,只有两间西厢房和西耳房闲着。   张有喜犹豫了一下,礼法上来说本该长子住正房或者东厢房的,可这不是大郎不在家么,弟弟妹妹先住了,张有喜问大郎:“要不你跟你弟住东厢房?”   大郎哪里在意这些,便说:“我在家又住不了多久,二郎晚间还得温书,我不跟他住,我正好跟焦小郎住两间西厢房。”   他们家前院倒座房不好住人,并没有设专门的客房。   大郎和焦小郎进屋放行李,张有喜找个筐子给两人的马放了些草料,就先带着两人去香水行洗澡。宋氏则忙着给两人晾晒被褥,路上买来的鸡杀了,肉炖上,平安和七月也跟着忙。   大郎和焦小郎一路赶路必然干净不到哪儿去,洗了澡回来容光焕发,肚子里刚刚松泛些了,宋氏又招呼道:“堂屋有果子点心,你妹妹们特意跑去给你们买的。”   又去吃果子、点心。   等二郎放学回来,一进院子瞧见两个妹妹笑眯眯冲着他笑,笑得二郎摸不着头脑,一抬头瞧见大哥从东厢房出来,二郎差点怀疑自己眼花了。   弟弟倒不像妹妹那样咋咋呼呼,两年不见,大郎觉着二郎沉稳不少,这小孩从小心眼多,如今小小少年初长成,身上多了些书卷气,果然是读书有长进了。   大郎一夸,二郎便抿笑说道:“旁的我不知道,反正大哥的字是长进多了。大哥在军中竟还能读书练字,我整日专心读书,若不努力自己都该丢脸了。”   大郎心说可不是么,他们是王将军亲自带的兵,王将军文武双全,正经的进士出身,要说起他们的将军,大郎真是崇拜佩服,不过这些他不能随便跟人说。   晚饭弄了一大桌子,宋氏亲手给他们做了粉皮羊汤、粉条炖鸡、萝卜炖羊肉、虾仁炖冬瓜、素炒菠菱菜、小葱炒鸡蛋,又从铺子里买了红烧鱼、炸藕盒和一只炖好的鸭子。焦小郎看着一桌菜都有点发愣,结果张有喜一伸头,来了一句:“怎么九个菜?哪有单数的。”   张有喜起身去找空碟子,打算装一碟点心配上,宋氏则端着一碟凉拌葱丝芫荽进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把碟子放好。   “来个爽口解腻的,”宋氏道,“我记得原先大郎在家时,爱吃这个凉拌的葱丝芫荽。”   “对了,小郎爱吃什么?”宋氏问的却是大郎,“小郎爱吃什么你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你们做。”   大郎其实也不太清楚焦小郎爱吃什么,毕竟军中伙食单调,大锅饭大锅菜,比不得家里。焦小郎忙说道:“张伯母不必麻烦,我都爱吃,这也太丰盛了。”   宋氏道:“回家了想吃点什么就说,你们在军中吃不到,难不成回了家还客气?”   大郎想了一下,说焦小郎好像爱吃鱼,宋氏知道了,那从此每顿吃饭桌上必有鱼。主食是白米粥配白面炊饼,一边吃饭,宋氏一边就在盘算着明早吃什么。   晚饭后,除了两个大人,一堆憨吃的孩子摸着肚子一起在院里绕着两盆花树散步消食。   饭后闲聊,听到爹娘提起崔家的事情,大郎还真意外了一下。崔十一那货性子就那样,表面看就是个傲慢放肆的纨绔子,不过真正相处起来其实人还不错,热情仗义,一旦投契了就直爽率真许多,崔十一会自称是他的好友大郎不意外,但是崔家这两年竟跟他们家走动起来了,年节都要走个礼,还真是让大郎没想到。   当初大郎很是想不通,为何追风营挑人挑了他和焦小郎,却不要崔十一,宋校尉当时似乎根本就没考虑过崔十一,明明崔十一武勋世家出身,自幼骑射、武学、兵法都有些底子,体格资质也好,可挑人的宋校尉不要崔十一,却要了焦小郎。   焦小郎当时年纪小,才十四岁,身体瘦弱看不出有何长处,但之后大郎才发现宋校尉慧眼识人,必然是挑人之前把他们身家底细都查清楚了的,焦小郎从小读书识字不说,父亲去世后落入焦虫儿手里受尽磋磨,因为自幼的生活经历,这孩子身上有一股狠劲儿,不怕死敢拼命的主儿,尤其焦小郎脑子钻,动手能力强,于机关术方面颇有些天赋。   一起从乡兵营走出来的,两年下来两人亲如手足,若不然大郎也不会把焦小郎带回家来。   后来随着历练,大郎渐渐也明白了,宋校尉不要崔十一,原因恰恰可能因为他的出身。他们追风营是一支特殊的队伍,隐在暗处一直悄然不为人知,小官家亲手组建起来的队伍,必然不想跟朝中任何势力、或者像崔家这样的勋贵有任何牵扯。   他们是小官家手中的一把尖刀,从他们日常所学的东西来说,他们习武练兵,也读书习文,甚至还要研读兵法。追风营刚成立时甚至不叫追风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他们每日只管服从命令训练,并不知道底细。   此后半年内,营中陆续有人因种种原因被剔除,此后两年追风营极少添人,刚成立时不足两百人,如今就只有一百来人了。   一百多人的队伍若放在国之疆场,再如何也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军。大郎觉得小官家想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战力,他似乎是要把他们每个人都当做未来的将军培养,一个忠诚的、善战的将军。   大宋繁华富裕,可当大郎有了更多的认知才能明白,大宋危机四伏!作为追风营的一员,大郎深感使命在肩,他何其有幸!   所以大郎不打算跟崔十一深交。或许他们就不是一路人。但崔老夫人包括崔十一都是很好的人,崔老夫人与他们家早有恩惠,不深交却也不妨有个人情往来。于是大郎就跟张有喜说,乡兵营里一起吃过苦的,哪日有空他跟焦小郎找崔十一吃酒叙旧去。   张有喜道:“那我用不用准备一下,今年咱家先走个礼?人家崔家如今每年年节、八月节都来走礼,甚至端午节还叫人送了粽子和香包来,每次都是咱家落后了随便回个礼,要不这次正好你去拜访,咱家就先备一份年礼?”   大郎想了想摇头道:“我看就不必了。爹,人家崔家是什么家世,咱们是什么家世,人家高门大户金银成山,咱家根本没有那个能力跟他家平交走礼,咱们也没必要上赶着,反倒显得阿谀了,崔老夫人必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们来走礼,咱家量力而行回个礼就好。”   张有喜乐呵呵听了儿子的,欣慰觉得儿子长大了。你看,好大儿在家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从军报国不在家,一样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日晚间,大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虽然是头一次住在这宅子,但大郎却仿佛住了很久一样的熟悉,这儿是他的家,有他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隔壁屋里,焦小郎躺在柔软厚实的被卧里睡不着,他许久不曾过这样的日子,睡这样的床了。儿时他也曾经有一个温暖的家,父亲宽和,母亲慈爱,两个姐姐都宠着他。再后来,随着父亲过世,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焦小郎辗转难眠,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军营中长期养成的习惯让他早早醒来,侧耳倾听,张家院里却几乎没有动静,张大郎屋里更是没有动静。焦小郎悄悄地起身开门看了看,也没看到张家人出来,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只好回去继续躺着。   这一躺下,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终于听到院里有动静了,焦小郎连忙起了床,收拾停当拉开门一看,院子西南角平安穿个本色细布的棉袄棉裤正蹲着刷牙,而隔壁张大郎房门紧闭,隔着门隐约都能听到香甜的呼噜声。   “焦家哥哥起来了?”平安刷完牙,端着竹筒杯子站起来,瞅着焦小郎发懵的眼神笑眯眯说道,“我大哥还没醒呢,你若还能睡就回去继续睡觉,你若饿了,就自己去厨房热饭吃,你若不会烧火我可以帮你。”   不过要是他烧火热饭都不会,平安心说,让她个小孩给他煮饭,她会鄙夷这个焦家哥哥的。   “平安妹妹好。”焦小郎局促了一下,笑着问道,“伯父伯母他们呢?”   “我娘带两个姐姐去铺子里了,爹也去忙了。”平安道,“不过晌午前他们应该就回来了,我们今日要带大哥回去给爷爷奶奶请安,但是铺子里和爹那边还有些事情,等他们安排好了就回来了。”   大哥回来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一家子回去看望爷爷奶奶啦,但是昨日大哥忽然回来,给铺子送羊奶的庄仆还没得到消息呢,一早照旧会送奶来,所以娘带着两个姐姐先去铺子里安顿一下,打算上午赶紧把羊奶卖光,旁的就不弄了,羊奶卖不掉就送给一早来的小学童们和街上的客人们免费品尝,下午关了铺子歇业回家。爹那边也一样,先去把生意安排一下,交代给张有良他就回来。   所以一大早旁人赶时间去忙了,平安就被留在家中睡懒觉。   “爹一早给你们买了刷牙子,还有杯子,刻了小字的那个杯子是你的,焦家哥哥自便。”平安指了下院子西南角水缸旁边的石桌,自顾自地回房梳头。   她给自己梳了两个省事的小揪,为了好看拿粉红的丝带绑上,又挑了两朵粉色的绢花戴上,穿上小袍子,瞧着那焦小郎又回屋没动静了,平安就自己去厨房觅食。   锅里有粥,壶里有娘煮好的羊奶,桌上有煮鸡蛋和馒头、荞麦卷,还有两样小酱菜,平安早上不太饿,决定留着肚子中午吃好的,便只喝了一杯羊奶,吃了一个煮鸡蛋。   她优哉游哉出了厨房,院里阳光正好,难得的一个冬日暖阳。平安走到院里,仰头看着那株腊梅,用力嗅着腊梅香,这香气闻起来真是叫人舒服。   平安仰着脑袋看,阳光下眯了眼睛,伸手想去够那树上蜡黄的小花朵。人太矮,缸太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于是平安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平安撇嘴,没关系,她现在还小她才六岁,不过马上过年她就七岁了,她会越长越高的。   大郎从屋里出来时便看到小妹妹跳着脚伸着胳膊够腊梅花,大郎走过去一伸手从背后把她举了起来,举到跟开花的腊梅枝条一样高。   平安却不舍得摘了,自家的花怎么舍得摘呢,拉着一根花枝闻了一下,笑嘻嘻踢着小腿叫大哥把她放下来。   “大哥你醒啦?”平安笑眯眯问道,“大哥你饿不饿,你先去刷牙,那边台子上爹给你买了刷牙子,刻了一个大字那个杯子是你的,我去给你热饭。”   焦小郎刚洗漱完,倚在门口抿笑看着兄妹俩,瞧见没,亲哥就是不一样,亲哥不用自己热饭,小妹妹主动就给热了。   大郎这一觉睡得结实,洗漱吃个早饭,日头已经半晌了,张有喜赶着驴车,带着宋氏和腊月、七月回来。   关门,歇业,回家。回老宅看爷爷奶奶去。   大郎问焦小郎:“你跟我回去散散?我们老家可好玩了,景色也很好,村后就是大河,所以我从小五六岁就会凫水,这季节可能冰封了,不过结冰也很好玩。”   “不了吧,”焦小郎道,“你忙你的,我去寻我姐姐。”   大郎便说道:“那你去吧,我给你留一把钥匙。我们要是回来得晚,你就自己自便。”   焦小郎感激说不用,他大约也不能多早回来,但大郎还是丢了一把钥匙给他。   大郎顿了一下,知道他早已经跟两个姐姐失去音讯,焦小郎的大姐被焦虫儿卖去做婢女,二姐则被卖入富贵人家为妾,自身就不自由,焦小郎当初一走,哪里还联系得上。大郎想了想安慰一句:“你也别急,若是寻不到,我回来帮你一起找。”   一家人赶车回去,大郎就没自己骑马,焦小郎则牵了他的马出来,一家人锁上门离开。   大郎坐上车辕,叫张有喜:“爹,你给我赶车试试,我都好久没赶过车了,过过瘾。”   张有喜把鞭子递给他,往旁边挪一下让开了位置。宋氏瞅了一眼大郎身上的衣裳,他们来时没穿军服,都穿的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衣,宋氏道:“走武曲街吧,你娘恐怕没时间给你做,买两件成衣你先穿着。”   “是不是也给你那个小兄弟买两件?”张有喜问,“你知道他尺寸吗,看着比你矮那么一点、比你瘦。”   大郎点头,他们以前都穿的军服,如今探家,确实没有几件换洗衣裳,便说回头他帮焦小郎挑两件。   …………   腊月十二,从军两年的张大郎回到郭家村,引起了一波不小的轰动。   张家老宅,院里闻讯而来的人就没断过,村民邻居,同族长辈,一听到消息都过来坐坐。   到家后,大郎先给爷爷奶奶磕头问安,张春山和余氏看着两年未见的大孙子忍不住擦眼泪,喜得拉着孙子不放手。刚说了会儿话,家里就来了一大堆人,纷纷围着大郎各种关心,问这问那。   院里热气腾腾,张有田和耿氏、张小鼠一起做粉条,余氏给烧火,见大郎忽然回来,一大家子人惊喜交加,干脆就把锅停了,天都晌午了,耿氏领着小耿氏和张小鼠赶紧准备午饭。   张金哥不在家,小耿氏怀孕,张小鼠今冬就没再进城卖糖葫芦,她得帮着照顾家里了。   大郎没想到这时节村里还这样忙,除了他们家,村里不少地方都能看到晾晒的粉皮粉条。村里人七嘴八舌跟大郎说,这都得感谢他爹娘做出来粉皮粉条,又帮他们卖到汴京,如今整个村子日子都好了。   有个族中长辈跟大郎说:“真不是吹,大郎你这两年不在家,如今咱们郭家村可今非昔比了。咱们虽说还是佃户,可咱们种的是官家的地啊,官家仁善待咱们好,不用受那地主的气,咱们村种红薯、做粉皮,今年种的棉花也不错,官家还给咱们减免佃租,那别村的人都羡慕死了。”   里正也来了,里正打着官腔道:“如今咱们郭家村名气大了,我去官府办事说我是郭家村的里正都有面子,官差都得高看我一眼。”   另一个族中长辈道:“小子们说亲都更好说了,方圆几十里的小娘子们都上赶着往我们村里嫁。咱们村的小娘子们嫁出去,嫁妆丰厚,还会做粉皮粉条,说婆家都得挑更好的。”   大郎听着大家说话也高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百姓人家日子过得怎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结果说着说着就跑题了,那长辈拉着大郎说道:“大郎啊,你如今还没娶亲,你看你堂弟金哥孩子都要生了,长辈们可就担心你这事呢,你且说说想要个什么样的,你爹如今有本事,这十里八村的俊俏小娘子随你挑,你只管说,要什么样的我去给你说媒。”   旁边的人一拍大腿:“哎,大郎,我姑家有个孙女儿,长得可好看了,家里家外、女红针线样样行,正好趁着你回来,我就给你们搭个话,哪天相看一下行不行?”   大郎:“……”   大郎窘得不行,赶紧想法子转移话题,一堆热情的村人却不依不饶,恨不得这就抓了他去相亲。   好在他们来的这个时候巧,很快张小鼠笑眯眯进来说道:“各位乡邻、长辈们先坐,堂哥还没吃饭呢,吃了饭再来与你们说话。”   众人这才散去,好歹让人家一家子吃个团圆饭。   大郎其实刚吃了饭来的,这就又吃饭了。为了招待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侄儿,耿氏杀了家里的鸡和鸭子,把家里能有、能买到的好菜都端上来了,余氏心疼大孙子从军吃苦,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瞧着大哥碗里被奶奶堆出来的小山,平安笑眯眯啃自己的鸡腿,嘿嘿,还是她聪明吧,早饭她就留肚子了。   “大郎,这回探家,能在家住多久啊?”张春山问。   “在家陪您过年。”大郎说道,“爷爷,主将体恤,我这次可以安心在家过完年,不过可能一过年就得走。”   张春山欣慰,边关千里迢迢,来回一趟不易,能在家过个年就已经很好了。张春山道:“能在家过了年就好,金哥年前也能回来,咱这一大家子,今年总算能过个团圆年了。”   “大郎啊,边关……可有相识的小娘子?”余氏含笑问道。   大郎赶紧摇头,无奈道:“奶奶,你想什么呢,军中那是什么地方,您放心,咱们兵营连只兔子都是公的。”   “爷爷奶奶最挂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了。”张春山叹道,“大郎啊,要不然,咱们就在家里娶一门亲吧,趁着你回来,赶紧叫你娘给你相看起来。娶妻成了家,你只管安心从军,家里长辈们一定帮你照看好。”   “爷爷,咱不说这个。”大郎笑了下说道,“爷爷,我已跟爹娘说过了,我眼下实在顾不得这些事情,便是娶回来也照顾不上,何必娶回来放在家里耽误人家。”   “爷爷,您恕孙儿不孝,金哥马上就给您生重孙了,您就别管我了。”大郎说道。   他能理解长辈们的心情,但他真没打算娶妻成家。   因为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去边关了。   他们这次不止是探家。他们离开汴京便不必再回去了,乃是化整为零,追风营给假一月,各自回家探望父母亲人之后,元宵节前赶赴西北边关集结。   将军入秋就已上书朝廷,“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不论朝廷作何抉择,以大郎看来,形势摆在那儿,一两年内西北必有一战! [77]第 77 章:大宋疆域图   福宁宫,赵暻拿着王韶的那封奏书眉头紧锁。   他若是没记错,原本这封奏书应该是在两年后才会出现。为何会这样,难不成真是他这只蝴蝶扇了一翅膀?   这场仗对大宋至关紧要,战机稍纵即逝,改变的时局很难预料后续会带来什么。所以,打还是不打?   才十一二岁的少年,此刻紧锁着眉头神情专注,身上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肃,曹太后看着儿子不禁心疼,分明还是个孩子。可他们孤儿寡母执掌这大宋江山,哪那么容易,逼得这孩子少年老成,早早担起了重荷。   大宋立国之初,崇文抑武便成为了祖宗家法的治国方略,而那些掌控着朝堂的文臣巴不得永远不打仗。实话实说,曹太后也不想打,她眼下只想替儿子守住这江山,求个平稳,也好让儿子真正立起来。   如果可以,儿子成年前她不想有任何变故。一朝行差踏错,等着他们母子的难说是什么。   然而对赵暻来说,打是肯定要打的,他纠结的只是什么时候打。追风营奔赴边关原是早就定下的事,他自己羽翼未丰,追风营也一样,原本他把追风营送去边关,一来历练,二来就是让他们发展壮大,为两年后这场战争做准备。   不过现在来看,兴许等不了两年了。   郭家村,吃过午饭,大郎陪着爷爷奶奶说会儿话,聊到他们家建的那新房子,大郎都还没见过呢,张春山索性就说带他去看看,一大家子人一起去新村那边。   大郎走的时候这新村还是一片山林地,变化竟然这样大。他们一路走过去,先经过张有良家的新房,张春山便指着说:“这是你四叔的。”   张有良在这边盖的三间新房已经建好了,不过一家人还住在老村后边的房子没搬过来。   经过张有福的房子,张春山指着说:“这是你二伯的。”   张有福那院墙被张春山骂着终于建起来了,张有福邀大郎进去看看,一群人进去参观一圈,出来再往后两排,才到了他们自家的房子。   “这就是你家的新房子。”张春山乐呵呵道。几个儿子都过得很好,都建起新房了,张春山引以为傲。   张有喜家住在这儿的时候村里很多人家房子都还没建起来,比较冷清,如今随着很多住户搬进来,村里人气也旺多了。   “你家六间房,正好你三间、你弟三间。”张春山指着房子跟大郎道,“就算你家在城里买了房,这里才是家,以后你爹娘老了还是要回来的,你们也要回来,这里才是根。”   “那是,爷爷您放心。”大郎说道。   “今晚在这住下吧,”余氏道,“你家的新房,你还没住过呢。”   大郎只好跟爷爷奶奶解释了一番,说他城里家中还有个同袍要关照,二郎要上学也没跟他们来,他们今晚还是先回去吧。   “爷爷您放心,等二郎放了假、铺子歇业,我们就都回来陪爷爷奶奶安心过年。”大郎道。   当晚一家人赶车回到城中,二郎和焦小郎已经回来了,两人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正准备收拾做饭,煮了粥,把菜也洗好了。   “找到你姐姐了吗?”大郎问焦小郎。   焦小郎摇头。他二姐给人做妾的那家搬家离开了沂州,他没打听到去向,大姐被卖给人家做婢女,他走的时候还见过一面,今日去寻才听说那家家业败落发卖奴仆,大姐被转卖去另一家了,他一路打听寻到城南却不曾见到。   大郎在这城中也不比他熟悉,只好安慰他一番,说改日帮他一起去找。   腊月十三宋氏直接给铺子歇业一日,夫妻俩带着孩子们回了趟娘家,带大郎去看望外公外婆,顺便把年礼送了。去了以后外公外婆说什么也不放人,住了一宿。   腊月十四回来,宋氏和张有喜忙生意,大郎和焦小郎得了空就去找崔十一。   两人来到崔府,守门的小厮却说十一公子不在府中,出去了,两人留了话就先回了铺子。谁知他们刚回来没多会儿,崔十一风风火火跑来找他们。   崔十一一身月白锦袍,在铺子门口跳下马奔进铺子,一眼瞧见大郎便埋怨道:“我就晚了盏茶功夫到家,你们就走了,早知道我就不出去了。你几时回来的,也不早点儿告诉我一声。”   他一边说着话进来,瞧见柜台内的宋氏忙收住脚,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端正起来叉手行了个礼:“小侄崔焕见过张伯母。”   宋氏对他这一套有些不习惯,颔首笑道:“崔公子免礼,快坐。”转身叫七月给他送一杯羊乳茶去。   大郎招呼他一声,跟焦小郎三人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崔十一接过七月送来羊乳茶一口气喝光,瞧了一眼铺子里说道:“你铺子里做生意呢,不如咱们另寻个地方说话。”   大郎正有此意,便跟宋氏说了一声,焦小郎和崔十一也行礼告退,三人一起从铺子出来。崔十一道:“你们说去哪里,不如我们去明月楼吃酒听曲如何?”   大郎:“……”   大郎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崔十一不服气道:“怎么了?嗐,明月楼怎么了,听曲品茶而已,你们这两个俗人,人家那原是极雅致的去处。”   大郎没理他,说去别处吧,三人便去了四海楼。四海楼也是崔家的生意,三人挑了个安静的阁子吃酒说话。崔十一问起两人军中的生活,两人便只说他们在西北边关。聊到两人这次探亲归家,不免提起焦小郎寻找他姐姐的事情。   “对了,你地头熟,可知道南城青雀巷一户人家?好像是姓陈的,当也是个富贵人家。”焦小郎说了个地址。   崔十一蹙眉看了他一眼,问道:“没去过,那种破地方能有什么富贵人家,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大姐被转卖给了那家。”焦小郎说道,“我昨日去寻了,可那户人家大门紧闭,我好不容易敲开,来了个仆妇瞅我一眼,便说家中不见外客把门关了。”   他眼下也没有钱赎回大姐,只不过是想见上一面罢了,结果他在那巷子里守了半日,那户人家深居简出,只出来过一个仆妇买菜,一直也没见到他姐姐。   崔十一脸色不虞,半晌无语说道:“既是你姐姐,我帮你就是。”   “你可有法子?”焦小郎惊喜一瞬,瞧着他脸色不对,便问道,“若有法子,你帮我跟大姐见上一面,若实在无法,我也不能叫你为难。”   “没什么好为难的。”崔十一嗤笑一声丢下酒杯,说道,“放心吧,我也不怕你们笑话,那地方我其实知道,那是我父亲养的外室。”   大郎和焦小郎一听,脸色顿时尴尬起来,崔十一却浑不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这等事在我们家甚至连家丑都算不上。你们就不曾想过,我胞兄明明是长房长支的嫡长子,却为何是崔家三郎?我那位父亲大人光是有名分的妾就七八个,家里头哪房不是如此,单我们长房就嫡的庶的一大堆,谁还不知道的。”   “他把人养在外头又不是瞒着谁,不过是因为那陈氏出身青楼,祖母不许她进门罢了。”崔十一嗤声笑道,“你且放心,既是你姐姐,我去帮你把人要来就是。”   大郎和焦小郎面面相觑,这等高门大户的事情实在颠覆他们的认知。焦小郎迟疑道:“这……当真能行?那总是你父亲,你若插手……”   崔十一却饮着酒说道:“没事,整个沂州城谁不知道我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我生母过世,光是继母都换过两个了,如今的崔夫人不管用,我使人吓吓那陈氏,叫她把人给我就是了。你们且放心,但凡有祖母在一日,这家里还没人敢把我怎样。”   不过一个娼|妇出身的外室,那陈氏还敢因为个婢女得罪他不成。   “咱们家得亏还有祖母撑着,若哪日祖母不在了……似咱们这等大家大户,也不知能走到哪一步。”崔十一捏着酒杯笑道,“来来来,不说这些,咱们快活吃酒,多说些开心的。”   “崔兄,在下……”焦小郎连忙站起来,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顿了顿深深一揖,“崔兄大恩,焦文珉感激在心,没齿难忘!”   …………   三四日后,崔十一果然把焦小郎的大姐要了来,崔十一自己没来,使了贴身小厮带着一顶小轿把焦家长姐给送来的,连身契一起送来给焦小郎。   姐弟两个抱头痛哭一场,焦小郎这两年手里攒下一点军饷,大郎又借了他一些,焦小郎便帮姐姐在城中租了一处小院,脱了奴籍,跟着也搬去和姐姐过年。   临走焦小郎特意来谢过张有喜和宋氏,宋氏关心了一下,焦小郎说他大姐针线活极好,日后打算就在城中绣坊做些针线活为生,好歹也养得活自己,他往后也有军饷寄来给姐姐。   宋氏道:“你跟你姐姐说一下我们家铺子,好歹我们一家子在这儿,若有什么事情咱们互相照应一下。”   腊月二十,二郎学堂放了假,腊月二十四,张记小食铺如往年那样歇业,一家人收拾了回村过年。   腊月二十八,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才风尘仆仆从汴京城赶回来过年。河流冰封,他们是走陆路回来的,三个人还带着不少货款,一路只敢走官道,三人轮换班赶车回来,刚到南城门外,便瞧见城门口一人骑在马上,一脸笑意地望着他们。   “那个人怎么有点像咱家大郎?”宋本勤说道。   “什么叫像,”宋本正仔细一看骂道,“笨货,这就是大郎!”   “大郎?”张金哥惊喜地跳下骡车,问道,“还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我到家时再给你们寄信也晚了,”大郎笑道,“这不是见到了吗。知道你们今日回来,我都等你们半天了。”   四人说说笑笑先进城安顿,当大郎得知骡车上竟带着好几百两纹银的时候,简直对三人佩服得不行。   “你们行!”大郎给他们竖了个大拇指笑道,“我若是山匪,就专劫你们。”   “咱们也害怕,你当谁不怕呢。”宋本正笑道,“不过咱们三个壮汉跟着人家商队走,又一路走的官道,怕他个鸟。”   可不容易,为了把这些货款安全带回来,三人一路上睡觉都轮班,表面上还做了伪装,把那银子装在脏兮兮的破蒲包里,又故意弄了个钱箱子装了几贯钱,寻思着要真遇上山匪就把那箱子给他。   当日下午先送了两位表哥回去,大郎和张金哥一个赶车,一个骑马,两人一起回到郭家村。   腊月二十九下了场雪,雪花飘飘一直到三十早上才停。瑞雪兆丰年,老张家一大家子人聚在老宅,安心过了个团圆年。   大郎原本算着日子还想多在家待一两日,可这场雪一下,他怕误了行程,就跟焦小郎说定了初三日一早就走。正月初三,大郎动身赶赴边关。   宋氏带着几个孩子原本都想去送的,大郎却不让她们去,说大冷的天,何必送来送去的。熊孩子非不让,他跟焦小郎约在城北门会和,最后决定张有喜带着二郎和张金哥、张银哥跟去送送。   宋氏和三个女儿便没去,大郎吃了早饭从老宅走的,一家人送出门去,大郎郑重给爷爷奶奶和宋氏行礼辞别,下雪路滑,叫他们就别再往前送了。   “爷爷,奶奶、娘,我走了,你们回去吧。”大郎笑了下,弯腰捏了下小妹妹肉嘟嘟的脸蛋说道,“平安,我可走了啊,你会不会很想我?”   “不想。现在还没想。”平安笑嘻嘻摇头道,“不过大哥,你下次探家要等到什么时候?”   “下次……不知道,反正给假我就一准回来。”大郎跨上马,看着一大家子亲人,马上一揖,挥挥手策马离开,张有喜赶着驴车跟上。   张有喜带着二郎和张金哥、张银哥一直送到北城城外,焦小郎和他姐姐正好也到了。   天地一色,挥手作别,几人目送着大郎和焦小郎两人一前一后,披蓑戴笠,两匹战马沿着官道奔驰而去。   “回去吧。熊孩子匆匆来匆匆走的。”张有喜回头叫几个孩子,“天怪冷的,咱们回去吧。”   他们回到郭家村,先去安抚舍不得孙子的二老一番,直到初四晚上才得以坐下来仔细盘账。   “三叔,我粗算了一下,咱们这一秋冬赚了得有七八百贯。”张金哥虽然高兴,说话却沉稳了许多。   这个数目张有喜心中自然有数,其实真不算多了,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他、张有良、张金哥,加上岳家那边宋本正,宋本勤,这还不包括整日在码头帮忙扛货、发船押运的宋大和宋家十几个小辈,张金哥连家中怀孕的娘子都顾不上。   所以这生意做得越大,张有喜就越能体会到什么叫“辛苦钱”。如今,大家辛辛苦苦赚了钱,该分钱的时候了。   对此张有喜早有打算,拿了一本细账出来,翻开了给张金哥。但是张金哥根本不认识几个字,笑着说他不用看,他去了汴京才知道自己这个睁眼瞎有多吃力。   宋家兄弟那边,也就宋本正正经读过几年村塾,可想而知他们三个年轻人把生意做到汴京何其不易。   张有喜说道:“这钱我是这么想的,亲兄弟明算账,为了咱们这生意长久,咱们叔侄也明算账,我不管别的,从我手里出去的货,我收的时候价格稍有浮动,低的时候粉皮十二、粉条十五,最高的时候粉皮十五、粉条十八,高低是我的,我统一按粉皮十七、粉条二十给你,宋家那边呢,我打算也这么算。这是我们收购赚的钱。”   “然后到了汴京,你们赚多少我不管,怎么分账我也不问,那是你跟本正、本勤你们三个的事情,至于运费、汴京那边的店铺、仓房、赋税、人力物力的成本,统统你们自己负担,盈利多少你们三个自己算、自己分,以后咱们就这么干,反过来说,赔了也是你们自己的。”   张金哥傻眼了,傻了半天连忙说道:“三叔,您是长辈,这生意都是您张罗的,本钱也主要都是您的,您这……您这么分可不对,我是您侄子,听您的安排干活罢了,挣钱那都是您的,宋家两位兄弟也一样,您给我们点分红就行了。”   三叔这是给他们让利!这么分肯定是三叔吃亏。张金哥这下子不能淡定了,他跟宋本正、宋本勤一路上压不住激动都喜滋滋讨论过了,猜测三叔能给他们多少分红……结果三叔连碗都端给他们了。   “你听我的没错,我这也是为了长久打算。”张有喜摆手道,“这里头你需要考虑的是,宋家那边装货、发货都是自家人手居多,没怎么花钱雇人,分钱的时候你得给他们考虑进去。”   “今年咱们就先这样,我琢磨只有这样最合适。要不咱们这么多人一个锅里搅浆糊,越搅越乱。”张有喜道,“今年咱这路子算是趟出来了,明年你跟宋家那边,我寻思你跟本正、本勤你们还是分开为好,汴京那么大,又不是只能开一个铺子,你们可以分开干,但是价格什么的你们得商量好,两边齐心大家都好做,别自己人跟自己人拆台。”   张金哥大约明白张有喜的意思了,说实话,在汴京这几个月对他是个很大的历练,合伙生意不好做,尤其他和宋家两兄弟三人合伙在汴京开铺子经销粉皮粉条,三人都没几两本事,靠的就是他们这货旁人没有,天时地利,要不然就凭他们做个什么生意。其实他们原本就是因为人手不够被张有喜临时凑一起的,长此以往都搅和一起就有点混乱了,难保不生嫌隙。   出了乱子、生了嫌隙这生意不用旁人顶,自己就得黄。   而张有喜的意思,是把各个环节分开,比如他在沂州收货他就赚收货的钱,张金哥在汴京销货就赚销货的钱,宋家那边赚宋家的钱,把这理顺了,大家各人管各人那一摊子,自负盈亏,顺理成章才能长久。   “三叔,这……这事情太大了,你冷不丁这样定,我,我得跟宋家两位兄弟商量一下。”张金哥说道。   这一商量的结果就是,三人主张今年的本钱主要是张有喜出的,生意是张有喜安排的,他们作为小辈不能心安理得占三叔这么大便宜,不过汴京那边铺子租金、人力成本确实更大,他们自己大致算过之后,建议给张有喜的拿货价格每斤再涨一文,就按粉皮十八、粉条二十一给张有喜,各算各账,然后张金哥再跟宋家兄弟分账。   大家和和气气、高高兴兴就把账这么分完了。   正月初六,宋氏带着孩子们归宁,宋老爹跟她说宋家那边净利润分了一百六十多贯钱,差点没把宋老爹吓着。张金哥少一点,也分了有一百零几贯。   宋老爹也没问,宋氏也就不提,张有喜那边净利润分了差不多是他们两边加起来的总数,这已经刨出了他的人力成本包括张有良的工钱,另给了张有良二十贯分红,张有喜自己美滋滋剩下将近三百贯。   正月十二回城,正月十六铺子开业,张有喜西市那边也照常营业了,他决定在西市给自己正经租个门面,最好是带库房的门面,为此去找朱中人。   朱中人就跟闻着味儿似的,立刻跟张有喜说他手上正好得了西市一个不错的铺面,两间店面带库房,库房还不小,价格呢自然比武曲街便宜,才七十五贯,问张有喜要不要。   张有喜一听,要啊,庄户人家有钱不就这样么,买房子置地,不然钱就是死的。结果朱中人又顺便给他推荐一个文昌街的铺面,说原主卖的急价格特别划算,三间铺面八十五贯应当能拿下来。   张有喜一听,好家伙,这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呀,难得合适,也买了。张有喜痛快买下了两个铺面,朱中人转手挣了两份中人钱。   张有喜把两份房契拿回去给宋氏,喜滋滋地说如今家里三个铺面,三个女儿的陪嫁都有了,接下来给儿媳攒聘礼。   宋氏则琢磨着,手里剩下的钱,得留着给张有喜做本钱。往后再有了钱,有合适的他们也可以在乡间买田,买不起人家那大的田庄,买几亩田地或者买个小庄子还是可以的。   入秋,吐蕃内乱,西夏趁机扩张,曹太后毅然出兵,西北战事起。   这场战事并未在民间引起多大轰动,朝廷似乎没怎么吆喝,就默不吭声打就是了。   消息传到沂州,便已经是重阳节后了,平安对西北一带的一串地名还不是很清楚,民间百姓地理认知匮乏,只知道朝廷在河湟一带开战了。   打仗了。大哥就在西北边关,上一回来信说他在延州。   也不知道这“延州”和“河湟一带”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离得很近,大哥说过“西北边关”很大,是一片很大的疆域。平安关心的是大哥所在的地方有没有打仗,也许离得很远呢对不对?   她问二哥,二哥也不知道。   七岁的平安决定她要去买一份“大宋疆域图”。   早间平安趁着出门买点心跑了一趟书肆,那书肆掌柜见她是个小孩,便不经意地摆摆手说道:“没有没有,你这小娘子也是胡闹,这东西哪里会摆在书肆里卖。”   平安不解,追问道:“那哪里有卖?”   “哪里都没有卖的!”掌柜道,“这东西没有卖的,这东西哪里能有。”   平安问道:“那你这里有没有旁的图经,里程图也行。”   这个可以有,行商走州过县,总是需要图经的,于是书肆老板给了平安几张图经,平安翻了翻,有沂州当地的,也有一张图上简单画出了官道的里程图,可没有她要的东西。   平安不肯放弃,继续追问:“有没有西北地方、河湟一带的?”   “没有没有,”掌柜一听挥着手说,“你赶紧走吧啊,小孩子不要捣乱。”   平安沮丧地慢悠悠走回来,宋氏问道:“这孩子,怎么去买个点心这么久?”   平安只说刘记今日排队的人多。爹娘分明很担心大哥,她不想再在爹娘跟前提这些。   午后崔十一忽然来了,宋氏和腊月忙过晌午这一阵刚进去吃饭,平安和七月守在铺子里。平安托着腮趴在柜台上,隔门瞧见崔十一在铺子门口下了马,随手把缰绳丢给小厮,几步跨上台阶跑进来问道:“小平安,你大哥近日有无来信?”   平安摇摇头,崔十一沮丧了一下,不气馁地问道,“那他上次来信是什么时候,可有说什么?”   “上个月。”平安说道,“大哥没说什么。按着往常,等我们回了信,他下次来信至少还得两三个月呢。”   崔十一点点头转身要走,平安赶紧喊住了他,问道:“崔家哥哥,你们家有没有大宋疆域图,能给我看看吗?”   崔十一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道:“你这小孩想什么呢,这东西哪里能随便私藏。”   地图是军用品,也是违禁品。莫说卖,疆域图这种东西,平民百姓见都没见过,寻常官吏都不能私藏,那只有朝廷重臣才能看到。   可是平安不知道啊,去书肆买个图经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她也不知道图经、里程图还分好多种啊,书肆里能卖的那都是可以卖的。   对上小孩黑溜溜的圆眼珠,崔十一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总而言之,这东西他也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延州到底在西北的哪里?”平安问道。   崔十一大约明白这小孩想知道什么了,弯下腰小声道:“你放心,你大哥那人能耐大着呢,他不会有事的。”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不是其实也不知道?”平安来了个激将法。   崔十一笑,伸个手指作势要去敲她脑门,平安赶紧往后一退。   “你忘啦,你叫平安,他是平安的哥哥,肯定平安凯旋。”崔十一笑道。   崔十一大步离开,平安瞅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看来大哥真的要去打仗了。不过没关系,崔十一说得对,平安的大哥当然不会有事。   之后崔十一就没来过,一晃冬至,街上忽然就传来消息说,崔家出事了。 [78]第 78 章:崔家之事   冬至刚过,街上忽然听说,崔家嫡长子崔三郎当街撞死了人,被苦主告到官府去了。   听说那死者是一个六旬的老翁,被崔府的马车当街撞伤,当晚就死了,车中之人当时将老翁丢下不管,不曾送医,事后又拿钱了事威胁苦主不许声张,苦主一家人披麻戴孝告到了知州衙门。   事关崔家,即便如今爵位没有了,崔父却也还领着朝廷的职,是正经的朝廷官员,知州大人亲自办案,查实车中坐的是崔家的嫡长子崔三郎,随即崔三郎便被捉拿下狱。听说那崔三郎自己也认了罪,案情并无复杂,很快便按律判了刺配流放。   崔老夫人原本就风烛残年,急怒之下一病不起。   但事情却还远远没完,紧接着御史台参奏崔父与人宴饮作乐时酒后失言,说了些诸如“官家黄口小儿”“太后牝鸡司晨”之类的大不敬之言。   以及崔家二房奸杀婢女、子弟强纳民女为妾,崔氏一族在沂州骄奢淫逸、鱼肉百姓等等,各种罪名都来了,连几年前崔家庶长子国孝期间违逆致妾室怀孕的旧事也被翻了出来。墙倒众人推,一时间参沂州崔家的奏本雪片一样纷纷扬扬。   市井之中消息灵通,似张有喜和宋氏这般开着铺子,几乎是第一时间听到了消息。一桩桩一件件,事关崔家,事情接二连三甚嚣尘上。   宋氏跟张有喜说,这崔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呀?   张有喜也说,反正是感觉让人给盯上了,要不然怎么什么事都一下子来了。   “我听说,那崔三郎可能是替父顶罪。”张有喜道。   宋氏一惊,急忙问道:“不能吧,说难听点,那崔父反正都一把年纪了,崔三郎是他的嫡长子,虎毒不食子,哪能拿嫡长子去顶罪?”   实话实说,要顶罪偌大家族谁顶不行?好歹崔家老夫人还在呢,老夫人肯定不能容许。   “听说老夫人病的很重。”张有喜道,“你当是我们这些寻常人家呢,崔家有的是儿子,崔家家主嫡子庶子十几个。我私下里听人说,当时总不可能没人看见,当时撞人的其实是崔家家主的马车,但是当时崔三郎也在车上,结果路上撞人闹大了,父子两个一同在车上,孝道大过天,最终可不就是崔三郎认下了罪名。”   赶车的虽是车夫,可家奴无非听命于主人,这罪责却是主人来担。   “也不知道那崔十一怎么样了,有日子没见到了。”宋氏叹道,“光说富贵,其实也怪可怜的,亲娘死了,胞兄又获罪流放,只一个祖母也病倒了。”   “崔老夫人怕是不甚好了,听说郎中都叫准备后事了。”张有喜摇头叹气道,“原本都这个年纪了,老夫人今年七十有六了吧,哪里经得起这些事情。外头都说崔家这回怕是要完了,崔家家主大不敬、崔家庶长子国孝期间违反礼制,这可都是律法上十恶不赦的重罪。”   “老夫人可是个好人,这些年吃斋念佛、赈灾济困,做了多少好事。”宋氏问道,“我们能不能去探望一下崔老夫人?”   张有喜沉吟一下摇头道:“我也想过的,可咱们跟崔家原本也没有这样的走动,如今崔家乱作一团,老夫人病成那样,去探望又能如何?”   大郎身在边关,夫妻两个自己也是心事重重,不知西北战事如何,算算日子,大郎的家信怕是得到过了年正二月才能来到,夫妻两个牵肠挂肚,却只能竭力安下心来。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生意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初夏小耿氏给张金哥生了个儿子,这是老张家的第一个重孙辈,老张家后继有人了。幼子才三四个月大,入秋张金哥把家里交给小耿氏,自己照旧去了汴京。   这一秋冬张金哥和宋本正把生意分开了,两家各自在汴京开了铺子,经销沂州粉皮粉条,张有喜照旧就在沂州坐地收购。   腊月初,朝廷的处置下来,崔父“大不敬”、崔家庶长子“大不孝”,着有司查实问罪,其他人诸如崔家二房奸杀婢女、子弟逼良为妾等等,一律归案查办。   腊月初六,圣旨下到崔府,当晚崔家老夫人溘然长逝。   风雨飘摇,偌大的崔府一朝败落,门庭冷清,老夫人的灵堂前竟连个来吊唁的宾客都没有。停灵三日,腊月初九崔老夫人出殡,张有喜决定前去吊唁。   说实话宋氏担心了一下子,这个时候旁人躲都来不及,他们跑去吊唁会不会招来事端?可若不去,又觉得自己心里过不去。   张有喜道:“老夫人与我们有恩,再说大郎和崔十一是好友,大郎若在家中,必然也要亲自去吊唁。”   宋氏把心一横,说道:“那就去,身正不怕影子歪,反正我们又不曾犯什么罪责。”   二郎得知后主动说道:“爹,我陪你去吧。”   “你就别去了吧,”张有喜迟疑了一下说道,“你还要读书进学的,这万一有什么牵扯……”   “爹,”二郎打断他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大哥不在家,本就该我陪你去。”   张有喜看着眼前十四岁的“君子”,点头道:“行吧,那就去,反正咱们对得起自己良心。”   次日一早父子两个换了素服,张有喜带着二郎径直来到崔府,崔府大门挂着白幡,门口四个穿白戴孝的小厮守着,见张有喜父子前来吊孝,四人齐齐施礼,请了他们进去。   大门进去灵堂肃穆,崔家大家大户,子子孙孙跪满了灵堂,张有喜带着二郎上香祭拜过后,被知客引到一侧。   崔十一郎一身重孝过来,躬身行礼道:“难得这个时候伯父还能来送送祖母,小侄感激不尽。”   张有喜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就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老夫人这年纪了,如今也算善终,贤侄节哀。”   父子两个吊孝过后便告辞了离开,刚出大门,知州大人的官轿已停在了崔府门口,郑知州亲至崔府吊唁老夫人,大礼祭拜。   知州大人的举动似乎隐含着某种意味,知州大人都敢去,当日崔府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吊孝的宾客。   等到老夫人出殡时,城中便有不少受过老夫人恩惠的贫民、僧尼来设路祭,灵柩经武曲街,张有喜便也叫宋氏在铺子门口设了路祭,带着三个女儿给老夫人上了柱香。   原以为这事就该落幕了,但老夫人下葬之后仅仅四日,腊月十三,随着崔家各项罪名的查证落实,第二道圣旨下到沂州,崔父和崔家庶长子按律判了绞,家产抄没充公。   年前腊月十四,崔老夫人头七过后,崔十一一身素衣、牵着他那匹红马出现在张记小食铺门口,只立在街上却没进去,宋氏一眼看到,急忙奔了出来。   “崔公子,”宋氏打量了他一下说道,“崔公子可还好吗,快进来说话。”   “张伯母。”崔十一叉手行礼,面上带笑说道,“小侄重孝在身,就不进去了,跑来这里已经是不该,只是还请张伯母勿怪,小侄打算动身去往西北边关投军,兴许能遇到大郎呢,寻思过来说一声,张伯母若有什么家信物件可让我带去。”   “你先进来再说,”宋氏不容分说把他拉进后院,说道,“我这里又不是住宅,又不是前头铺子,你进来又能如何,谁家还没有长辈老人的,谁家里没办过丧事。”   崔十一感激笑笑,看起来像是还不错。宋氏一边安顿他,一边叫七月快去西市叫她爹回来。   宋氏问他可吃过饭了,崔十一说吃过了,宋氏便只给他拿了杯羊乳茶来。崔十一会去往边关投军宋氏并不意外,也不知能帮他什么,便问他行李衣物可都准备好了,家中又是如何安顿的。   “张伯母放心,都准备了。”崔十一笑道,“我胞妹十三娘已被外祖家接走,我嫂子带着侄儿也回娘家去了,如此我一个人了无牵挂,索性也不想再留在此处,不如去往边关,就算不为建功立业,好歹还能有点作为。”   纵然战死沙场,也不枉人生快意!   宋氏便让崔十一稍坐歇息,她去叫腊月给大郎写信。稍后张有喜匆匆赶了过来。   张有喜看着崔十一不胜唏嘘,门庭显赫的偌大崔家,沂州城中第一富贵的人家,就这么轰然倒塌了。   崔十一自己却看得开,应当说一直等到祖母下葬后崔父一干人的判决才下来,崔家才被抄家,且并未牵连家中无辜之人,这已经是曹太后法外开恩了。   郑知州与崔家并无交情,当时情势关头,郑知州身为沂州的父母官却敢亲至崔家吊唁祖母,无非是得了曹太后的授意。   他祖母跟曹太后一样都是武勋之家出身的贵女,兔死狐悲,也是祖母一生慈悲多行好事,曹太后有所感念,已经给他祖母、给崔家留了最大的体面,让祖母能体体面面地下葬为安。   提及这两个月来的家道巨变,崔十一摇头自嘲笑道:“张伯父不必安慰我,咱们崔家虽是让人给盯上了,可那些事情也的确是他们自己做的,怨不得旁人。”   他胞兄确实是替父顶罪。当时崔父的车不慎撞了人,但当时那老翁看着并无大碍,崔父压根没当回事,反而令车夫赶车扬长而去。老翁当晚死后,苦主闹到崔家门上,崔父也怕生事端,赶紧给了一笔不少的银子,苦主也是满意回去了,崔父以为小事一桩就该过去了。   但这件事随后却被有心人利用,有人给了那苦主一大笔钱,唆使他告到知州衙门,且一口咬定崔府纵马伤人,事后还威胁苦主。   崔十一如今知道这人是谁,就是他那位庶长兄。高门大户子嗣最忌讳嫡的不长、长的不嫡,他那位庶长兄受人挑拨,以为只要能逼得他胞兄顶罪,或者最好把父子两个一起除去,便是他的机会来了,殊不知覆巢之下,他自己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所以都没用崔十一动手,他那庶长兄自己也落了个绞刑的结局。   这背后之人甚至不是某一个“人”,他们利用他庶长兄毁了他胞兄,一招得手,便不会就此作罢,就有后手置他们于死地。   他们崔家自己立身不正行事不端,人家处心积虑,自然不难找到罪名。勋贵崔家一代代下来已无权势,朝中也没了根基,可他们却占据了沂州太多财富,号称整条文昌街、半个沂州城都是他们家的,旁人哪还有机会。   如此,崔家倒了,崔家原来的田宅铺子充公发卖,生意被抢占瓜分,这其实是一场财富的盛宴。   所谓富贵,富与贵相依相存,崔家的权势早已经不足以守住自家的富贵,败落是早晚之事。   张有喜招待崔十一吃了午饭,将给大郎的家信给他捎上,便悄悄拿了个三十两银子的荷包给他。   “贤侄路上多保重。”张有喜道,“我见识短浅,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就帮你一点盘缠好了。”   “张伯父,这可使不得。”崔十一急忙推拒,说道,“伯父放心,我身上还有钱,崔家虽然被抄了,可朝廷也算是给我们留了活路,你看知州大人得知我要去边关投军,还把我的马给我了。”   “给你你就拿着。”张有喜道,“先不说老夫人待我们多好,我们根本无以回报,只说你跟大郎是朋友,伯父给你个盘缠有何不可。”   崔十一终是收了下来。   崔十一辞别张有喜和宋氏,从后院出来整理了一下马背的行李,跨上马背,回头冲张有喜和宋氏行礼告辞。他看看廊檐下挨肩站着的三个女孩儿,也拱手作别。   “崔家哥哥,”平安开口说道,“你要几日才能到边关?”   “顺利的话十几日吧。”崔十一笑,顺利的话他正好能赶到延州过年,“你放心,等我见了你大哥,定会告诉他你想他了,叫他赶紧给你们回信。”   平安点点头,想了想说:“那你一路顺利,平安归来。”   “好!多谢平安妹妹了,告辞!”崔十一一抖缰绳,萧瑟寒风中策马离去。   晚间宋氏辗转反侧,跟张有喜说他们那粉皮粉条的生意挣点钱就好,其实不必做得太大了。   宋氏道:“这两年人家都说,咱们这沂州粉皮粉条可主要把在你手里了,从去年你们自己在汴京开了铺子,自己往汴京卖,那些原先挣这个钱的客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恨你呢,人家都是京城来的,谁知道那些人背后还是什么达官贵人。崔家那么大家业都说倒就倒,咱们庄户人家半点根基没有,人家要对付咱们还不是容易。”   真是想想都睡不着。   小富即安,有衣有食,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宋氏便觉得已经很好了。 [79]第 79 章:小富即安   张有喜其实也难免有这样的担心。   这两年沂州粉皮粉条大半的生意都被他、包括他们一大家子的张金哥、宋家兄弟揽了来,也就是之前这生意算不得多大,出产就那么多,似去年他们拢共不过七百贯的盈余,真正的大商户人家看不在眼里罢了。   再往后呢,等这生意越做越大呢?像葛庄头当初说的那样,真的把沂州粉皮粉条卖到整个大宋呢?眼下粉皮粉条已经渐渐成为了沂州百姓一项来钱的营生,听说就连当地官府都因此增长了政绩。   有多大饭量端多大碗,张有喜如今已觉得他端不下这个碗。他们这等斗升小民,真要犯了谁的忌讳,人家要碾死他们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纵然不说这些,他们一个穷佃户忽然有了钱,也未必都是什么好事。比如他自己就能发现,他有点钱了,找他吃酒攀交的人也多了,甚至还有拉他去喝花酒的,人心隔肚皮,什么居心的可都有。动不动有人拉他吃酒,得亏他素来没有酒瘾。   旁的不敢说,似青楼、赌坊这等地方,他是半点也不敢沾的,走门口都得绕着走,庄户人哪里敢沾这些家破人亡的勾当。   腊月二十一,有一位来往汴京做布匹生意的柴大官人提前一日给他下了个帖子,请他清风楼赴宴。张有喜此前也就是新露头的小商户,虽然也被人邀请过吃酒,却不曾有这样正经下帖子的,一时还怪新奇。   他跟这位柴大官人也只偶然认识,并无深交,人家可是真正有钱的大商户,自家有商船的,如此高看他一眼请他吃酒,大约因为同样是来往汴京的商户吧,人家给他脸面他得兜着,那就去结交一下。   按照往年的惯例,张有喜还是定在腊月二十三歇业,腊月二十四宋氏小食铺歇业,他提前一日也好办年货。   腊月二十二下午,张有喜就在西市的铺子门上贴了歇业告示,张有良骑着他新买的骡子回家,张有喜又把铺子和库房里里外外仔细巡查一遍,锁好门,就赶着他的驴车去往清风楼。   清风楼实则就是原先的四海楼。四海楼是崔家生意,崔家倒了之后,这四海楼跟崔家其他房宅田产一样被查抄发卖,随即落到旁人手中,换个招牌就改了门庭。   崔家一倒,短短不到两月,这沂州城中已换了乾坤。   去了以后张有喜才发觉哪里不对,阁子中两张八仙桌已差不多坐满了,高朋满座,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只要一介绍,便都是沂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商户,如此倒也罢了,可酒宴一开,柴大官人举杯祝酒之后,丝竹声中先来了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一个抚琴,一个轻击牙板唱起了曲儿。   这倒罢了,以张有喜认识的那几个字,也听不懂人家唱的什么好词,就听个热闹,但两个女子唱了会儿之后,换了两个弹琵琶的,接着又上来一个百褶红裙、水袖纤腰的女子,琵琶曲子一响,那女子水袖一甩,便衣裙翻飞地跳起舞来。   再然后,那女子跳着跳着竟露出了大半截胳膊和脚脖子……张有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见旁人说说笑笑满脸欣赏,张有喜越发心里叫苦,脸红脖子粗,眼睛都不敢抬了,闷头喝酒又怕喝醉了出丑,便只好努力低头吃菜,一顿饭把自己吃撑了。   一曲舞罢,旁边有人拍手赞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绫波小姐真不愧是明月楼的花魁娘子,妙哉妙哉!”   张有喜脑袋一懵,完了,还真是青楼女子!   他这回看也看了,酒也吃了,可真是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了。   回到家看着宋氏一个劲儿心虚,你说他都这般年纪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若不是大郎从军,儿媳妇都该娶进门了,传出去叫人说他狎妓喝花酒,那他这老脸还要不要了,他这个爹还怎么当!   “你今晚怎的了?”宋氏纳闷地瞅着他问道,“烫个脚唉声叹气的,烫得水都凉透了。”   “我……”张有喜纠结半天把心一横,不行,得跟她说,不然改日传到她耳朵里,他更说不清楚。   “我……我今晚喝花酒了,不过真不怪我,我也不知道啊……”张有喜一五一十解释了一番,郑重跟宋氏说道,“总之你可得信我,万一传出去叫人知道了,你可得帮我说话。”   宋氏:“……”   宋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信你。去把洗脚水倒了睡觉。”   这点出息。   “不过你往后跟人打交道确实得留点儿心。”宋氏道,“听说市井有那种人,自己不务正业,专门引诱有点家产的老实人去吃喝嫖赌,毁了人家叫人家家破人亡,他从中捞好处。”   “你说这个我信,什么人没有。”张有喜道,“过年回来我得跟金哥和本正、本勤提个醒,叫他们都老老实实的,可别手里有几个钱就不学好了,学好不易学坏最容易了,可千万不能走歪路。”   张有喜越想越觉得要紧,他这把年纪就罢了,好歹能持重些,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他们都还年轻,他们这些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更没有那么多心眼,乍一去那汴京城繁华富庶之地,万一叫人家带坏了,一个把持不住可就糟了。   宋氏对此倒没那么担心,旁的不敢说,本正、本勤要是敢学人家狎妓,她爹一顿就能打死了了事。   腊月二十四回家过年,腊月二十八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回来,张有喜跟他们聊起这些,张金哥却说,汴京那边他倒是不太担心。   张金哥道:“三叔,等你去了汴京你就知道了,汴京那是什么地方,咱们这点小生意搁在汴京实在算不得什么,根本就不放在人家眼里,咱们才挣几个钱,汴京卖粉皮粉条的也不光是咱们。我倒是担心沂州这边,你说得对,咱们家一无根基二无靠山,咱们也没有把生意做到千贯万贯的能耐。”   张金哥自己觉得吃亏就吃亏在没读过书,不识字,而宋家兄弟两个虽说宋本正读过书,但宋家兄弟过分耿直,拢共没几个心眼儿,他们踏足汴京开铺子,也不是没叫人坑过。   张金哥苦笑道:“我真没指望生意做到多大,人有几分能耐自己有数,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瞒三叔,年前我还刚刚让人赖了一笔钱,那人还是一个侯府的管事,从我这里拿了三百斤粉皮、三百斤粉条,说主家走礼急要没来及跟账房支钱,写了字据,说回头就把钱给我送来,转脸不认账说他钱已给了,我拿了那字据再找他,才知他故意写得模棱两可,反诬我记错了。我寻思人家侯府也不会昧我这点钱,必是那刁奴从中昧下了。反正我一个外来的小铺子也不敢跟他怎样。”   “宋家兄弟那边怕也不是没吃过亏。”张金哥道,“这些就罢了,总归我们踏踏实实卖东西,我们就一个小铺子,也不掺和旁的。只是沂州这边,三叔这样坐地收货,我怕你遭人嫉恨,你可万事小心。”   哪能不遭人嫉恨,张有喜自己琢磨,怕也不是没人盯上他,只不过眼下还没人公然动手对付他,也或许想对付他没找到机会。沂州府地方安宁,知州郑大人为官清正,又传言他跟郑大人私交深厚,那些人一时不敢生事罢了。   几次误会弄的,尤其张记小食铺刚开起来时无赖闹事,朱中人当着满大街人说什么“知州大人见了他都先说话”,日前知州大人亲至崔府吊唁老夫人,也有人在崔府门口看见张有喜跟知州大人行礼打过招呼,加上他这两年生意做得顺利,因此旁人便越发私下里揣摩他跟知州大人交情颇深。   无心插柳,竟给他凭空弄出个靠山来。   张有喜当然也不会傻得自己辟谣,反正这谣言又不是他传的。   总之这生意他们眼下能维持就好,该让则让,让人家也分一杯羹。宋氏说得对,他们家根基太浅,挣点钱够吃够用,眼下他们对比以前已经是神仙日子了,小富即安就好。   三房人依旧一起过年。眼下倒是大房日子最舒服,嗣子太有出息,张金哥能挣钱,今年又刚生了孩子,张有田早早就提醒张有喜莫要买肉,说他自家杀了一头大肥猪、还杀了一只羊,叫他去岳家送年礼的肉也不必买了,都从家里拿就行了。   张有喜还真被他大哥这大手笔惊了一下,虽说大家大口,可他们老张家算上大房还没长牙的孙子十八口人,大郎还不在家,过年真吃得了一头猪、一只羊吗?   张有田却说这有什么,村里又不是他一家杀年猪的。菜油贵且当地不产,老百姓吃油主要还是猪油,家家余钱,腊月猪油又经放,坏不了的,索性自家杀一头猪划算。   张有田道:“我这猪肉好吃,我这是自家养的猪,是买的官庄劁过的猪苗,养了一二年了好大一头肥猪,那肉可香了,平安这回也尝尝。”   平安不吃猪肉,这孩子叫一次臭猪肉吃伤了,几年没吃过猪肉了。听大伯这么说,平安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猪肉炖萝卜,咦,确实不臭,这肉是香的。   “嗯,好吃,不臭。谢谢大伯父。”平安笑着说道。   “你看,不臭吧。”张有田很是高兴。   余氏则忙着又给平安夹了一块,小宝宝拳头那么大的肉块,这一顿平安竟吃了足足四五块。   平安现在亏不着嘴,其实不馋肉,但这猪肉的味道确实不错。大伯母的厨艺不如她娘,这几年他们在城里吃了什么好吃的菜,她娘就学着人家的法子做,所以平安一张小嘴越发养得刁了,嘴里没说,心里便琢磨着这肉再炖得软烂一点,放点儿酱油应当更好吃。   平安吃饱了肉,就跟二姐去大堂嫂屋里玩小堂侄的肉拳头,换小耿氏吃饭。耿氏自己生养艰难,接连夭折过几个孩子,如今养孙子便养得格外小心,冬日里房门都不让出去,小宝宝大约也很无聊,瞧见有人跟他玩,便努力地蹬着小腿咿咿呀呀。   宋氏其实私下里觉得小孩子也不必养得太娇,糙一点养得结实。似她家平安,三岁起跟着大人风吹日晒到处跑,从小就康健得很,着凉咳嗽都没有过几回。   张春山和余氏上了年纪,又足不出村,便不太知道外头的事情。两个老人也隐约听说朝廷在西北开战了,但打仗的是“河湟”,而张有喜只告诉他们大郎在延州,张春山和余氏便以为大孙子那里不曾打仗,也就不那么担心。   一家人这个年节过得还算平静。   这一年过年赵暻的心情则非常好。大过年,他吃到了猪肉炖粉条和猪肉白菜饺子,京郊农户养出来的第一批劁过的猪。可惜御厨房做出来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还差强人意,不是那个味儿。   关键赵暻只记得那个美好的味道,压根不知道怎么做的、放什么调料。真懊悔他以前没学过做饭,看来这厨艺才是穿越人士最有用的技能。   北方各处棉田最新递上来的奏报,棉花亩产已经增加到二三十斤,田边种植蛇床草可以减轻虫害,草木灰防治蚜虫,葱蒜捣烂取汁可防治棉桃枯烂的病害……轧棉机和三锭脚踏纺车用上之后,市面上细棉布的价格已经从两三贯一匹降到了六七百文。   西北战事顺利,王韶指挥大军招降吐蕃一部,使西夏腹背受敌。这是一场急不得的开边之战,可能需要些时间,但赵暻很有信心,几年内必能重新打开被西夏阻断的丝绸之路。   而随着大宋海上丝绸之路的开拓,六年前朝廷派出的船队给他带回来了红薯,时隔六年,大宋的商船再次给他带回了新作物——土豆和南瓜。   一筐发了芽的土豆,两个扁圆的灰黄色老南瓜。这是大宋的商船用两袋白米、两袋面粉跟偶遇的一艘番邦船只换来的,是人家船上储备的食物。   运气非常好,上回的两筐红薯他们可是花了差不多同等重量的真金白银。   土豆、红薯、玉米,是他梦寐以求的三样东西,如今土豆也有了,可惜没有番茄,不然他明年大概就能吃上炸薯条番茄酱了。   从他三岁起他爹派出了第一支寻找新作物的船队,如今许多海外的商船都知道大宋皇帝喜欢外邦的农作物,给他送来大宋没有的新作物可以换取黄金,相信他想要的东西慢慢都会有的。   因为在海上漂泊了太久,土豆黑紫色的芽已经冒出来多长,可眼下还不是种土豆的时候,赵暻叫人把那筐发芽土豆送去农事所,嘱咐照管好了,可千万别让它烂了。保险起见,他决定把这一筐土豆分成三份,开春后一份送去越州,一份送去沂州,另一份就留给农事所。   至于那两个已经干得木乃伊一样的老南瓜,赵暻叫人切开,饶有兴致亲自把种子掏了出来,冲洗干净叫人拿去晒干,并叫了个小内侍专门看着,别给鸟雀偷了。两个南瓜的种子可不少了,到时候分分。   等到开春,他要亲手种一棵南瓜。   …………   但是接下来整整半年,都没有再收到大郎的家信。上一封家书还是在年前十月,腊月十四崔十一去往边关,又给他带去了一封信,却一直没收到回信。   不光大郎,连崔十一都没了音讯。   一家人数着日子,按说三四月间回信就该来了,眼看着过了端午,入了六月,却一直没有信来。   张有喜又跑了一趟递铺,卖手套的时候递铺的不少铺兵就与他熟识,耐心告诉他今日没有他家的信。   那四五旬年纪的老铺兵道:“张官人莫要焦急,西北边关路远,这一封信一来一回平日要小半年就罢了,如今却在打仗,必然慢些,再说路上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比如路上丢失了、或者信寄到了他已随大军换了地方也是有的。总之急也没用,万事且往好处想,有信来我们会赶紧给你送去的。”   张有喜回来也就这么说了,路太远了,地方太大了,万里迢迢,再说大郎也说过他们时常巡逻换防,没有个固定地方,一时半会没来信不要着急。   “要不,我们再给他写封信去?”宋氏道。   “你写了信他也不一定能收到啊,再说又换地方了呢?”张有喜嘴里说着,想了想还是叫二郎,“二郎,要不你就再写一封。”   二郎便去拿了纸笔,爹娘一边说他一边写,写完了抬头问道:“大姐,七月、平安,你们呢?”   腊月一伸手,示意把笔给她,她自己写。腊月又写了几句,换给七月,七月写完又给平安。   平安如今已经能把字写得蛮像样了,就是她写字也不知怎么的,偏大,不像两个姐姐写字秀气小巧,明明是同一支毛笔写出来的。   平安索性自己换了一张纸,自己单独写了一张,告诉大哥家里都挺好的,她又长高了一寸,去年夏天才做的新裙子短了一截。   想了想,平安又写了一句:大哥,你好好保重,你是平安的大哥,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写完了,平安拿起信纸吹了会儿,等着墨迹都干了才交给二哥。一家人林林总总写了七八页纸,二郎整理一下,去找信封装好。   次日午后腊月从外头回来,跟宋氏说道:“娘,我问过焦小郎的姐姐了,她家焦小郎也没来信,所以必定是眼下打仗书信难通,你就不要光担心了。”   实则焦小郎的大姐比他们还急。焦小郎的大姐如今在城西一个绣庄做绣娘,腊月找去的时候,刚一提起她就哭了,得知大郎也一样没有音信,两人便互相安慰,大郎和焦小郎同在一处,两人都没来信,那必然是通信不便,信在路上耽搁了。   两家约定,谁先收到信了就赶紧跟对方说一声。   过了七八日,焦家大姐又跑来他们铺子问了一回,两家都没收到,互相再安慰鼓舞一番,焦大姐怏怏回去。   暑热难消的天气,就这么等得人心焦。   偏偏这时候发生了一见离奇之事。这日偶然听见来买酸梅汤的客人说,文昌街有家饮子铺也在卖酸梅汤,跟他们家一个味儿,才卖三文钱一杯,还比他们家便宜了一文钱。   姐妹三个当时都在铺子里,听了也就笑笑,这两年他们家生意好,他们家的酸梅汤和“沂州凉粉皮”可不少人跟着学的,学他们做羊乳茶的倒是没几个,曾经也有学的,但羊奶这东西,那些学他们的人煮奶的方子不对腥膻难喝,很快就做不下去了。   凉粉皮好学,如今天气一热,街边都有摆摊卖凉粉皮的了,而酸梅汤估摸着各家香饮子摊没少琢磨,也有做出来差不多的,名字也故意弄得差不多,叫什么“酸梅汁”“酸梅饮”“酸梅水”……不过终究不是一样味道,客人们已经习惯了,只认张记小食铺的酸梅汤才最正宗。   可没过多久,平安去刘记买点心时路过乔娘子的香饮子摊,发现乔娘子也卖起了酸梅汤,正经挂着的幡子跟他们一样,就叫酸梅汤。   平安觉得这事有点膈应人了。以前这些人学就学吧,好歹没跟他们叫一样的名字,如今连名字都一样了   过后又听客人说乔娘子家的酸梅汤跟他们家味道一样,平安不服气,回来跟姐姐们说,腊月说东城也有一家饮子铺开始卖“酸梅汤”了。   这城里一下子冒出来四五家“酸梅汤”。   当日晚间,七月和平安便去了文昌街那家香饮子摊一趟,去了一看差点气炸肚皮,这家可真会学,用着他们家的竹杯、他们家的麦秸吸管,卖他们家的酸梅汤。   拿不准这家的摊主认不认得她们,腊月和七月等在不远处,平安自己装作寻常客人的样子走了过去。那摊主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应当在这文昌街卖香饮子有几年了,见平安过来忙笑着招呼道:“小娘子买香饮子吗?”   平安见她不认得自己,仗着自己是个小孩,便装作挑选香饮子的样子把她摊上的香饮子仔细看了一遍,慢悠悠问道:“你家也有酸梅汤呀,这酸梅汤不是武曲街张记小食铺才有的吗?”   那摊主笑道:“小娘子说差了,他家能卖旁人家也能卖,咱们家这个酸梅汤不信你尝尝,可不比他家的差,比他家还好喝呢。”   “那我可得尝尝。”平安问道,“你这也是四文钱一杯吗?”   “我们家比他便宜,”那摊主道,“小娘子给三文钱就行了。”   平安便数了三文钱,接过摊主递给她的一杯酸梅汤,慢悠悠喝了起来。   喝完酸梅汤,平安放下碗离开,走出不远大姐二姐正在街边卖香瓜的摊子前等她。   “怎么样?”七月问道。   “跟咱们家的一样,稍微甜了一点,她就是多加了点糖。”平安笃定道,“我敢说肯定是咱们家的方子,这些人是怎么偷到咱们家方子的?” [80]第 80 章:平安的商战   姐妹三个首先就想到了崔家。   铺子里这酸梅汤都是她们自己煮,为了不叫人看出用料,也为了避免客人喝到料渣,她们每次煮好了还要过滤一遍,所以旁人不大可能从她们铺子里偷到方子。   如此就只剩下崔家了。当初她们把方子送给过崔老夫人。   “你们说是崔家的人,还是崔家以前的下人?”腊月懊恼问道。   “这谁知道,”七月道,“反正肯定跟崔家脱不了干系。太气人了,他们偷咱们的方子,还故意卖的比咱家便宜一文,这不是故意挤兑咱们吗。”   “崔家也有咱们羊奶的方子。”腊月叹气道。   何止是挤兑,分明就是想挤垮他们。若是羊乳茶的方子也泄露出去,他们这铺子怕是真做不下去了。   眼下还不曾听说城中有卖她们这羊乳茶的,但是却也无法断定羊乳茶方子没有被泄露。酸梅汤煮来方便,但是羊奶却不行。这盛夏六月,他们家的羊奶都是庄仆每日赶车送羊进城现挤,保证卖给客人的羊奶是一两个时辰内新鲜的,旁人便是拿了方子还得有羊奶,即便羊奶能下乡买,一时之间想学他们这样送羊进城挤奶却不是一句话的事。   谁知道等到秋冬,或者过一阵子,会不会又冒出来一堆卖羊奶的。   这可怎么办?她们得赶紧想个法子呀。   腊月叹气,琢磨着她们得先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她们这铺子生意太好,怕是早就招人眼红了。   “平安,”七月看看身旁的小妹妹,这才发现平安一直没说话,小脸上微微撅着嘴巴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七月问,“平安,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生气。”平安说。   这些人太不要脸了,平安不想说话,撅着嘴巴生了好一会子气。   夕阳下姐妹三个一路懊恼地走回来,暮色已暗,送走店里两位坐着喝羊乳茶的客人,宋氏趁机关门打烊。   七月去后院把明日要用的酸梅汤煮好放凉,张有喜赶着驴车带着二郎经过,接了她们一起回家。回到家中,姐妹三个才说起这事。   张有喜道:“我也听说了,城南河西巷也有一家,那家原是一家糕饼铺子,这阵子门口也开始卖酸梅汤了,客人买了糕饼就顺便买酸梅汤,我瞧着生意还不错,也是卖三文。城里一下子冒出来五六家了。”   宋氏也琢磨怕是崔家的下人拿出来卖的,张有喜却摇头道:“奴仆下人都是奴籍,崔家抄家,那奴仆下人也都一起发卖了,咱们当初把这酸梅汤方子送给老夫人,老夫人必然不可能让府中之人随便知道。”   “所以能拿到方子的人,要么是老夫人身边之人或者厨子,要么就是崔家的人。”张有喜思忖道,“要说仆人贪财或者崔家的人落魄了,拿了方子卖钱也就罢了,但一下子卖了五六家,还故意都卖的比咱家少了一文,约好了似的,我总觉得这里头怕是有些蹊跷。”   “那……咱们要不要先降到三文?”宋氏迟疑道,“其实咱们铺子里,生意跟原先也差不多,天热之后酸梅汤每日都是准备的三大壶,今日也一样卖完了。”   腊月说道:“一时半会罢了,咱们家好歹有些名气,客人都知道酸梅汤是咱们家卖的,熟客多,客人喝惯了咱们的酸梅汤一时不信他们那些,尤其以前他们自己学咱们瞎煮的那些味道不对,客人喝了一回就不信了。但是往后日子一长,大家都说跟咱们家味道一样,还比咱们家便宜,那人家为什么还非得跑到咱们家来买。”   “时间一长,咱们生意少了还罢,口碑就要坏了。”腊月道。   “我想法子打听一下,起码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叫人坑了。”张有喜道,“这几日你们先不要着急,铺子里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就是了。”   “那不行,咱们得想法子吸引客人,咱们把客人都吸引来。”平安懊恼地噘着嘴说道,“谁怕谁呀,他们抢我们生意,我们也抢他们生意。”   “怎么抢?”七月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道,“要不咱们再免费试喝?”   不行,平安摇头,免费试喝那是刚开始卖羊乳茶,客人不认这个东西,如今他们的甜羊乳、羊乳茶都在城里卖开名气了,免费试喝那也是来蹭吃蹭喝的。   可也是,七月道:“或者咱们送个什么,送杯子?不行杯子太贵了,咱们没有那么多杯子。”   平安想了想说:“要不咱们买一送一吧,酸梅汤买一杯送一杯。”   反正酸梅汤他们可以使劲儿多煮,莫说成本低,倒贴钱她也要出这口气!羊奶不行,羊奶每天固定就那么多,他们没有更多的奶。   “买一送一?”七月琢磨了一下,一拍手说道,“行,就这么干!买一杯送一杯,客人们就会拉着家人、同伴一起来,咱们明日就开始,我明日早点儿起来去多煮两壶。”   张有喜道:“你这个买一送一,一时肯定行,可长久呢?咱们这酸梅汤方子已经这么多人知道了,往后就算还能继续卖,也逼得咱们只能降价。”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平安道,先让她出出气,这些人怎么能明晃晃抢人家东西呢。   宋氏看着噘嘴懊恼的小女儿不禁微笑,日子可真快,当初三岁的小女儿就知道拿糖葫芦卖钱,如今五年过去,这孩子表面看着不声不响,不像寻常小孩那般咋咋呼呼,小脑袋里却越发主意大,两个姐姐有时候都听她的。   “二哥,你现在就去帮我们写个告示,你写字好看,”平安生够了气,干劲十足地挥挥小拳头说,“你弄一张大点儿的纸,字写得大大的,就写‘本店三年酬宾,三日内酸梅汤买一送一’就行了!”   她们的铺子开了三年了吗?七月想了想,还没到呢,起码还得等到今年初冬呢,不过……哎呀这些事不重要,反正她们说了算。   二郎去写告示,七月脑子里则飞快地琢磨着她们明日该做的准备,第一条,酸梅汤备足!第二条,怕人手不够忙不开,也怕有人捣乱,她们得搬个救兵。   “爹,你明日一早给大舅舅捎信,叫两个表哥来帮忙,我怕忙不过来。”七月道。   瞧着两个小女儿一副要去跟人干架的样子,张有喜还能说什么,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到北城门口拦下最早出城的铺兵,叫他给码头上宋大捎个信。   “买一送一”的告示一贴,客人果然一下子多了。   上午巳时刚过,九表哥宋本元、十二表哥宋本思就匆匆跑来了,小姐妹俩还简单做了个分工,宋氏依旧负责卖羊奶和凉粉皮,平安和腊月只管卖酸梅汤,七月除了煮羊奶、煮酸梅汤,主要也负责帮平安和腊月这边。   两个表哥照管店堂当跑堂、收杯子、看场子,维持秩序,抽空帮七月那边打杂帮忙,包括洗杯子……以及,七月拿了个铜锣递给宋本思道:“十二表哥,你去街上吆喝。”   宋本思一脸兴奋,这活儿他愿意,忙问:“怎么吆喝?”   “笨,”七月想说这活儿她最在行,可她还要负责更重要的事,便说道,“你就照着咱们那告示念就行了。”   “行!”宋本思兴冲冲拎着铜锣出去了,随即街上就响起了当当当的铜锣声,宋本思少年郎高挑的身材,拎着个铜锣,敲几下就亮开嗓门喊:“张记小食铺三年酬宾,酸梅汤买一送一,买一送一!”   好家伙,一下子就把街上的闲人都吸引过来了。   上午人虽然多好歹还没怎么排队,等宋本思的铜锣一敲,张记小食铺门口又排起了长队。王厨听着铜锣声赶紧跑出来看看,不禁啧了一声,摇摇头笑呵呵地回去了。   这可好,他也得赶紧回去准备一下,王厨有经验的,每次但凡张记小食铺折腾什么大动静,客人一多他食肆里生意也跟着好。   客人们对这样“买一送一”的卖法很是新奇,四文钱一杯的酸梅汤,如今买上一杯又送一杯,人是便宜虫,加上他们铺子早有名气,客人们一个传一个,贪便宜也凑热闹,人就越来越多,一时间成了整条武曲街最热闹之处。   人群蜂拥而至,不光酸梅汤,客人买了酸梅汤难免就顺便买了凉粉皮,连凉粉皮也不够卖了,宋氏忙不过来,七月又去帮宋氏。。   “三日酬宾”,第一日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红火,接下来两日,索性从上午就开始排队了。   张有喜进城这几年,虽然也是街面上做生意的,可他那性情,他们就是老老实实卖东西,实在也没有什么人脉,如今碰上这样的事,想打听他一下子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   于是张有喜跑去找了朱中人。他能想到的消息路子最灵通的人就是朱中人了,好歹那朱中人跟他也是老交情,光是赚他的中人钱都赚了好几回了,每次至少一两贯,怎么也该帮帮忙。   当然他也不会白使唤人,张有喜主动给了朱中人两贯的“跑腿钱”。   果然,两日后朱中人那边就有了回音,他们这方子,确实是从崔家出去的,只是张有喜没想到,这事情竟然还跟清风楼扯上了关系。   朱中人说,他打听到卖方子的是清风楼的一个管事,姓田人称田四,这人的妻子原本就在崔家府中当厨娘。   崔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在沂州城百余年基业,用人自然有讲究的,府中下人和生意上的管事肯定都是用的家生子,这田四和他妻子都是崔家的家生子,田四原本就在四海楼做活,管着厨房采买的一个小管事。   奴仆也是家产,崔家抄家之后,奴仆发卖,田四被四海楼的买家连同四海楼一起买了去,他为了怕妻小被卖去别处,便求到新主人跟前,说他的妻子是崔家厨娘,知道许多崔家的事情和食方,必然有用。这新主人于是就把他妻小都买了回去,也就拿到了酸梅汤的方子。   然后推测应当是这位新主人授意,叫田四以五贯钱的价格,私底下把这酸梅汤方子卖给城中一些同样卖饮子的摊主、店铺,并且还约定了三文钱一杯的价格。   五贯钱,就把他们的酸梅汤方子卖了,他如果卖的贵一点,张有喜还相信他们是为了钱,可这五贯钱的价格,那可就未必是为了挣钱了。人家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毕竟外头不少人都知道他们跟崔家有往来,两家早有交情,甚至崔老夫人过世时,知州大人还没去之前,张有喜冒着被牵连的危险带着儿子上门吊孝,这事当时很多人也都瞧见了。   或者是因为崔家要对付他们,或者本身就是要对付他们,毕竟张有喜家这两年风头正旺,你一个佃户,短短几年就在城里开起了两家铺子,并且占了沂州城粉皮粉条大半的生意,旁人还抢不过你。   不仅如此,因为粉条粉条就是他们家做出来的,又无偿教给了周围百姓,整个沂州做粉皮粉条的农户都是跟他们家学来的,所以张有喜虽然占了沂州大半的粉皮粉条生意,却偏偏还落个好名声。他也不赚黑心钱,老百姓也不觉得他赚钱哪里不对,他收货老百姓都更愿意卖给他。   这可就招人嫉恨了。   张有喜琢磨,他们这是犯了人家的忌讳了呀,怕他有朝一日真正发达起来,在这沂州城有了足够的说话分量,就跟崔家一样,成为人家的眼中钉了。   现在的好消息是,羊乳茶应当没有走漏出去。这名厨娘是崔家大厨房的,崔家大家大户,当初酸梅汤崔府各房的主子都喝,老夫人为了保护方子,就只让在大厨房里做,各房自己都没煮过,酸梅汤方子只大厨房的厨娘知道。而羊奶主要是老夫人在喝,老夫人喝不得牛乳,这羊奶就只在老夫人的小厨房里煮,如今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下人虽然不知被卖去了哪里,但那田四的妻子肯定不知道羊奶方子。   三日“酬宾买一送一”过后,铺子里生意恢复如常,虽然给铺子拉了一波人气,旁的她们没去看,乔娘子那香饮子摊就在不远,平安可留意了,乔娘子那酸梅汤三日里就根本没人买,正宗铺子的买一送一,谁还花三文钱买她的呀。   可他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卖,降价跟那些人争更是没有意义,这个围剿他们的局人家已经布下了。   姐妹几个左思右想,腊月便说,索性她们就釜底抽薪,把这方子公开算了。   腊月道:“反正也走漏出去了,我们直接把方子公开,他也没法再卖了,叫那些买方子的人自作自受去,还能换个好口碑,好歹我们往后还能靠着羊乳茶和凉粉皮继续把生意做下去吧。”   并且这酸梅汤方子即便公开了,客人也不可能都在家中自己煮,就像街上那么多学他们卖凉粉皮的,他们这凉粉皮还照样卖,大不了方子公开以后他们再降价好了。   平安不愿意,凭什么呀。但仔细想想,这确实也是个法子。   “怎么公开?”七月懊恼道,“咱们就写下来贴在铺子门口?”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白白公开了,咱们得想法子把钱挣回来。”平安说道,“咱们本来就吃大亏了。”   “难不成你也卖方子?”七月道,“拉倒吧,咱们自己卖可就不好听了。”   平安半晌没说话,忽然道:“要不咱们卖料包吧。”   她脑子里一旦有了这主意,稍稍一想便越发清晰起来,说道:“咱们就把配料做成一小袋、一小袋的,就做个粗麻布小袋子装着,不放糖,糖太贵了还不好装一起,客人买回去自己加糖。”   “比如一小包咱们卖多少钱,客人买回去只要加多少水、加点糖就能自己煮酸梅汤了,客人肯定愿意买。咱们就这么往外卖,先把这笔钱挣了再说,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了,我看他们那方子还卖给谁。”   不光方子不值钱了,平安气呼呼地想,叫那些买方子的人自己认倒霉,冤有头债有主,要怨叫他们自己找清风楼、找卖方子给他们的人吧。   张有喜和宋氏坐在旁边听着三个女儿这番商量,简直都惊呆了,这可真是……还真行,那就这么干。   于是“三日酬宾买一送一”之后,那些买了酸梅汤方子的人刚松了口气,中间只隔了三四天,张记小食铺门口忽然又贴出告示:炎炎夏日,为了让沂州民众方便喝上酸梅汤,小店即日起售酸梅汤料包,十文钱一袋,买回去便可自家煮制原汁原味的张记酸梅汤了。   甚至下边小字还体贴地细说了煮制方法,料包温水浸泡半个时辰捞出冲洗,一袋料包加水三大瓢,煮沸按各人口味加糖,放凉即可饮用。   釜底抽薪,让全城百姓人家随便喝上张记的酸梅汤,名声他们也一样要!   张记小食铺一下子众人瞩目,要知道这几年多少人眼馋他们生意,各种挖空心思琢磨打探他们这酸梅汤方子,这下好了,你直接去花十文钱买一袋不就行了。   而对于寻常客人来说,炎炎夏日买一袋回来自己煮,一家人都能喝上,多好的事情。寻常客人就算知道了方子,却还得要自己跑腿去药铺、香料铺子里一样一样买来,都不够麻烦的,十文钱又不贵,人家都给配好了的,买一袋多方便。   张记小食铺一时人满为患,络绎不绝。   至于那些背地里阴私龌龊卖方子、买方子的人作何感想,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宋氏看着三个女儿却越发担心起来,崔家那样的人家都能倒,他们算什么,他们原本就是个佃户,那些人若真要害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阴谋诡计的事情他们从来不擅长,这一回是这样,下回呢?   加上大郎久无音讯,宋氏心中根本就没法安心了,甚至生了退回村里的念头。宋氏跟张有喜说,他们大人可以不怕,但孩子呢?   宋氏道:“反正咱们如今村里有房子,手里有积蓄,城里有宅子、还有三个铺面,与其这样担惊受怕的,还不如带着孩子们回村里去,咱们回到村里也是舒坦日子,不行咱不做这生意就是了,咱们把铺面、宅子都租出去,回村悠然种几亩地,养孩子过日子,有吃有穿,一家人好歹安安稳稳的。”   张有喜安慰她道:“也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别太担心了。反过来说,咱们就一个小商户,又不是偌大崔家,也值得谁来煞费力气对付我们,咱们都已经退让了。再说崔十一自己也说,他崔家自己立身不正,咱们又不会作奸犯科,光天化日之下,郑知州也是个清明的好官,咱们规规矩矩做自己的生意,他们能把咱们怎样。”   宋氏轻叹一声,孩子们都还小,当娘的如何能放心。   刚忙过这一阵子,这日二郎回来说,张银哥决定不读书了。   张银哥十六岁了,已在东篱学馆读了五年书,自觉资质平庸,没指望能考取功名,跟家里商量过后便决定退学回家,正好帮他大哥干活做生意。   张银哥做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他长兄过继出去,家中便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们二房一直是三房之中过得最不济的,其实他能读这五年书,私底下大房、三房和张金哥没少帮他。若不是这两年张有福和吴氏也做粉皮,家中早就供不起他了。   既然认清这些,张银哥也想把自己早一点立起来,就看他爹娘那样,他也只能自己立起来,总不能光指望他大伯、三叔,尤其光指望他大哥吧?   “爹,要不我也不读了吧。”二郎道。   张有喜闻言一怔,二郎忙说道:“爹,您看读五年书差不多也够用了,咱们庄户人家小门户,也不指望考取功名,不如回来早做打算,好歹还能跟你帮把手。”   张有喜听了皱眉道:“韩先生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你是个读书进学的料子,你只管继续读好了,咱家也不缺你读书的钱,没准咱们老张家祖坟冒烟,将来你能考个功名呢。”   二郎低头半晌,只说他觉得读书辛苦,考功名哪有那么容易。二郎道:“爹,我觉得我读几年书也够用了,我都十五了,就算再读几年书,到时候读书不成白浪费光阴,还能回来帮您一把。”   腊月睇了他一眼,问道:“二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因为家里这阵子的事情就想不读书了,想回来帮家里?我可跟你说,咱家还有我这个长姐呢,用不着你,你要觉得想帮家里,就回去好好读书。”   “大姐,真不是。”二郎说道,“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朝廷三年一开科,三年间考取进士的能有几个,韩先生自己苦读几十年都未曾中举。我觉得银哥说的也有道理,我都十五了,也该早点儿立起来,将来也有个营生,该考虑这些事了。”   张有喜瞧着振振有词的熊孩子,当时呵斥了二郎几句,私底下隔日便去见了韩先生。   “张官人来了正好,我正要去找你。”韩二先生一见他便说道,“张二郎回去是如何与你说的,他作何打算?”   张有喜只以为二郎跟先生说过他要退学,忙表示道:“先生放心,我没打算给他退学。还请先生见谅,这孩子我瞧着可不是怕读书吃苦,他长兄从军不在家,如今人在西北音信全无,二郎他大约是急着想帮家里。不过他也才十五,家中还供得起他,就算考不上功名,我也是打算多给他读几年书才行。”   韩二先生一听,果然。   韩二先生不禁叹气道:“我起初都没敢说,我还当你们家中出什么变故了呢,为何张银哥退了学,张二郎也忽然一反常态,竟也不思进取了。此前我是问他打算考州学,还是去往汴京书院,原来他竟打算退学,这不是自毁前程么!”又一把拉着张有喜道,“我与你说,你莫要信他,你这儿子天资过人,勤学善思,假以时日必能学有所成,他若不读书就太可惜了。”   韩二先生解释了一下,二郎在他那里读了五年书,若要正经走科举的路,韩二先生难得教出了一个有天分也肯用功的得意门生,便苦心为他筹谋,建议他去考州学,或者最好他帮他引荐,叫他去往汴京的书院继续求学。   韩二先生道:“不怕张官人笑话,我自己都没能考取功名,张二郎虽出身贫寒,启蒙也晚,却是一块难得的璞玉,他在我这里读书五年,我已不敢再耽误他了,本想着你家境殷实,并不缺银钱,我便想叫他去考州学,或者你肯供他,我亦可引荐他去汴京求学,今年朝廷开科取士,京城书院招录的学生要比往年更多,天下学子云集,他若能去汴京书院求学,那可比他去州学好多了,没想到他竟是打算自毁前程,退学去做个汲汲营营的商贾之流!”   “汲汲营营的商贾”张有喜愣了半晌,拍案大怒,兔崽子,翅膀硬了啊!   “韩先生恕罪,是我教子无方,这事情先生放心,但凡他能读一日我供他一日,他敢退学我打断他的腿!”张有喜指着学堂屋里道,“你把那兔崽子叫来,我这就帮你骂他!”   张有喜来寻韩二先生,二郎在学堂也看见了,坐在那里忐忐忑忑,不大会儿见同窗来叫他,二郎低头进了后头韩先生的书房,进门一见他爹怒目而视,二郎一进去就自觉跪下了。   “爹,先生,”二郎决然说道,“我知道爹和先生都是为我好,可长兄从军一走,如今人在疆场音讯全无,长兄不在,爹娘辛苦支撑这个家,长姐为帮家里误了婚嫁,就连家中幼妹也在辛苦帮忙做事,而今爹娘身边就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自当有所担当,如何还能心安理得躲在书院,却让爹娘姐妹辛苦供养我,我却只管读自己的书,求自己的前程!”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先生教导我们身为男儿应有担当,我都已经十五岁了,心中自有抉择,还请爹、请先生成全二郎!”   一番话说的张有喜真是又心酸,又生气,当着韩二先生的面兜头一巴掌骂道:“你才多大,你老子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来撑门立户!”   韩二先生忙拦住他,张有喜指着二郎骂:“你好歹是个读书的料子,家里还指你能有个出息呢,就你这样,退了学你能做什么?若论做生意挣钱,你怕是连你小妹妹都不如!”   韩二先生不胜唏嘘,也跟着劝道:“既知爹娘、姐妹辛苦,你更该奋发求学,只要将来你考取了功名出人头地,身份门第自是不同了,你爹娘姐妹不是也更有体面。”   ……   张有喜数落了二郎一顿,跟韩二先生说绝不会让他退学,至于考州学还是去汴京书院,张有喜略一迟疑,果断说就去汴京,还请韩二先生代为费心。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叫他警醒,若有机会,张有喜自然是不愿意把二郎留在沂州读书了,能去汴京,为何不去?   换句话说,谁知道留在沂州,二郎能不能去成州学,去了州学,又能不能安生读下去?   告辞了韩二先生,张有喜也没心思做别的了,赶紧就去铺子里找宋氏商量。这么大事情他自己就做主了,虽然知道宋氏必定会赞同,但他还是得赶紧回来跟宋氏说说才行。   张有喜跟宋氏一说,宋氏也点头道:“就去汴京,把二郎送去汴京读书,沂州这边,大不了我们把这铺子关了,反正家里的钱也足够我们花了,我们带三个女儿回村里去!”   三个女儿一听,为什么要回村里?   腊月道:“爹,娘,我们生意做的好好的,我们又没做亏心事,我们为什么要避回村里?”   “对呀,”七月道,“反正我不走。打从我们开始卖酸梅汤料包,生意还更好了呢,气死他们!”   “可是……”平安弱弱地举起手说,“二哥都去汴京读书了,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   “我同意去汴京。”七月一听果断道,“如果我们要离开沂州,那村里和汴京,小孩子都知道怎么选。”   小孩子平安看了二姐一眼,想说她又没选,她就是想去更好的地方,老听人家说什么“汴京城繁华富庶之处”,那肯定比沂州好,她想去。 [81]第 81 章:小仙童无往不利   对于两个小女儿的想法张有喜只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汴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张金哥和宋本正他们刚去的时候,睡码头、睡库房,人生地不熟,举目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地方太大问个路都没人知道,跑断两条腿……这还是有葛庄头帮他们联络了朋友照应。   去做生意就罢了,年轻小厮儿吃点苦算不得什么,可要拖家带口举家搬去,哪那么容易。   反正张有喜和宋氏是不太敢想。   “你们还真敢想。”张有喜道,“你们知道那汴京城里的铺面租钱有多贵吗,东西又有多贵,你爹哪有那样大的本事。”   “你二哥是去读书求学,进了书院有书院管着,咱们只要给他交够束脩和食宿零用就行了,咱们都跟着去做什么。”   七月道:“东西贵,说明能挣的钱也多,咱们可以去汴京开铺子,爹你就去卖粉皮粉条,我们跟娘还卖我们铺子里的这些,不就行了吗?”   平安也说:“对呀,东西贵说明汴京人有钱,钱好挣。”   “行了行了,好几百里路你说去就去,你当是玩呢。”张有喜道,“老话说打生不如练熟,异地他乡哪那么容易。咱们家如今有三个铺面、两处宅子,咱们就在这沂州,就算不做生意咱们把铺面租出去,一年的租钱也足够咱们一家人吃用花销了,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咱们跑那么远去找那个罪受。”   若不是怕那清风楼后头的人再使坏,他一准是叫二郎去考州学,也不会送到汴京去。他难道不想留个儿子在身边,可大郎从军打仗,人家若要使坏,难保会不会对二郎下手。   冲二郎下手是最能打击他们家的法子,你看崔家是怎么倒的,先害了崔家嫡长子,再弄死庶长子,偌大一个家族也就完了。当然,崔家那庶长子咎由自取,可崔三郎确确实实被人坑了的。   二郎才多大,那些人甚至都不用如何,比如使点手脚叫他考不上州学,叫他不能再读书毁他前程,或者随便污他一个罪名……你这一家就没了指望。所以张有喜决定把二郎送去汴京读书,可不光是为了他的学业,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反过来说,只要大郎人在边关平安无事,二郎再去了汴京读书,那些人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就算他和宋氏带着三个女儿继续留在沂州,有人再想挤兑他们也得有所顾忌,这一家两个儿子都出去了,难保大郎就不会建功立业,二郎就不会考取功名,你要害他们爹娘姐妹,等他们出人头地回来不弄死你!   世间人情世故左不过如此。就比如村里谁家“外头有人”,子侄能有个路子外出营生,村里人就不敢轻易欺负他家。如果崔家的男丁能有出息,远走四方而不是只会窝在这沂州城里享富贵,兴许也就没人敢对崔家下手了。   张有喜把这一点想得非常清楚,只要他两个儿子在外一切都好,他们夫妻带着三个女儿在家就不用太担心。   傍晚二郎放学先经过铺子,一进门便看到两个妹妹坐在柜台里,见他进来,两个人一样的姿势一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四只眼睛要笑不笑地一起看着他。   二郎本能地看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对呀,问道:“怎么了,怎么这么看我?”   “看你长本事了!”接话的却是腊月,腊月推开后门从后院进来,睇着他笑道,“哎呦,咱们家君子回来了呀。”   二郎:“……”   “你们瞧瞧,你们二哥如今本事可大了。”腊月指着二郎跟两个妹妹说道,“咱们家呀,看来是全指望你们二哥了,离了你们二哥就不行了!”   二郎被奚落了也不敢争辩,缩缩脑袋央求:“大姐……”   “别喊大姐,”腊月道,“我这个大姐大约是要嫁不出去了,没的叫我弟弟操心发愁。我若嫁不出去,将来还不得赖着娘家让我弟弟养。”   “大姐,我,我绝无此意……”二郎一边说一边心里埋怨,你说他爹也真是,怎么一转脸,就什么都跟大姐和妹妹们说了,说也就罢了,你倒是还说清楚呀!   腊月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做事,七月胳膊肘碰碰平安故意小声道:“平安,你觉不觉得,咱们二哥不愧是读书人,越来越像书呆子了。”   二郎:“……”   二郎气急无奈地进去,你说他就不明白了,为何外婆家一堆表哥只两个表姐人人宠,他们家三个姐妹合伙欺负他一个小子。   二郎说长姐为帮家里误了婚嫁,关于腊月的婚事,其实宋氏也发愁。   腊月的婚事,宋氏也不是没张罗过,可一来腊月自己各种推脱,大郎从军之后,腊月确是有心留在家中帮着爹娘,二来高不成低不就,腊月十六岁那年她们搬家进的城,找个乡下庄户人家,宋氏不甘心,可找个城里人家,人家却又挑剔他们佃户的出身,来说媒的相貌人才或者家世总归不那么好,宋氏也不想委屈了女儿……这么一来竟蹉跎了。   如今腊月十八岁,不管城里乡下,旁人眼里已经是误了花信的年岁,越发遇不到合适的了。张小鼠比腊月大了一岁,年底就要出嫁了,腊月的婚事却还没有着落,宋氏心里哪能不急。   她急,腊月自己却不当回事,宋氏总不能强给她说一个不中意的。   二郎进了后头小院,大热天宋氏和张有喜正坐在院里纳凉,见他进来,宋氏放下蒲扇问他可打算好了。   “爹,娘,孩儿知爹娘一片苦心,孩儿好好读书就是。”二郎说道,“只是大哥本就不在家了,我再远去汴京读书如何能行,不如我留在沂州考州学可好?”   “正因为如此,你才要去汴京。”张有喜见傻儿子还不太明白,便跟他说了那番“外头有人”的道理。   张有喜道,“你须得明白,你去了汴京,爹娘和你姐、你妹妹们在家反倒好些,你若只能窝在沂州咱家才真的完了。你若能考个功名,你姐姐妹妹将来找婆家旁人都得高看一眼,这就是韩二先生说的,你的前程也是你姐姐妹妹的体面。”   “所以你跟先生说,你就去汴京书院,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好歹咱家眼下虽不是多有钱,供你去汴京读书还是够了。”   这道理二郎能懂,可他一走,家中只有爹娘和三个姐妹,如何又能放心。二郎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奋发苦读,早日能学有所成出人头地。   张有喜和宋氏便开始准备送二郎去汴京读书的事,韩二先生先帮他致信汴京书院的友人,今年秋闱,约莫秋闱前后便是各家书院纳录新生的时候,在此之前他们就得把相关事宜都安排妥当。   至于举家搬迁去汴京,尽管两个小的无限向往,夫妻两个眼下却并没有这个念头。   …………   一直到七月末,才终于收到大郎的家信,信是二月末写的,整整在路上走了小半年,信中说他一切都好,叫家中无需挂念。   张有喜如今明白军中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写在信上告诉家人的,尤其大郎所在的队伍似乎管得更严,因此大郎每次来的信都不长,少有提及军中和打仗的事情。   但信中也未曾提及崔十一。当时崔十一说他过年前后就能赶到边关,看来要么崔十一路上因故耽搁,当时还没赶到比延州,要么就是大郎当时并不在延州,已经去往别处,两人因此还没能见到。   张有喜叫二郎给他回信,把崔十一之事说了,并嘱咐大郎下回来信交代一声,让家中知道两人都平安就好。   放下信,宋氏便叫腊月赶紧去跟焦小郎的姐姐说一声,腊月回来后说焦小郎的家信恰好也到了,应当是一起来的,腊月去的时候,焦家大姐正打算来告诉他们呢。   收到大郎的信,张有喜便抽空回去一趟,跟张春山和余氏也说一声。好在二老还不知道大郎在打仗的事,但是孙子大半年没来信,两人也难免担心牵挂。   这一回去,张有喜便听说小耿氏又怀孕了,可巧不巧的,耿氏还病了。   耿氏早年生产上头伤了身,月子里孩子夭折,耿氏险些没挺过来,所以身子一直不甚好,四旬一过便越发病弱,前阵子天气暑热,耿氏大约是逞强干活中了暑,结果就病倒了,眼下虽没至于卧床,也只能每日吃着汤药将养。加上张小鼠成婚的事,家中还要给张小鼠备嫁,张金哥便发了愁。   他是长孙,也是大房唯一的嗣子,这个关头叫他如何再能离家去汴京做生意?   张小鼠的婚期定在年前冬月十四,大房眼下已经在忙着准备嫁妆,却又赶上耿氏这一病。张金哥便跟张有喜说,他今年秋冬怕是去不成汴京了。   张金哥道:“三叔心里有数,母亲身子这样,祖父母年迈,父亲母亲也这个年纪了,我得留在家中尽孝,怕是几年内都不再做旁的打算了。”   作为长房长孙,他肩上的责任首先就是奉养祖父母和父母,更何况妹妹婚期临近,家中还有个怀孕的妻子。   张有喜对此十分支持,张金哥当得起这个长房长孙。   张有喜跟张金哥道:“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尽孝却是要紧,咱家现在也不缺吃用,你确实该留下来照顾家里。”   至于粉皮粉条的生意,原本也还有宋家兄弟,张金哥自己既然决定放弃了,便觉得三叔往后交给宋家兄弟就好。   但张有喜却添了想法。宋家那边,宋本勤年底也要成婚,恐怕也走不了了,宋本正岳家跟他提过,宋本正是长孙,宋家也想把他留在家中。再说宋家兄弟有几斤几两他是知道的,这两年虽说也跟张金哥一起去的汴京,可事情都是张金哥张罗的多,若不是仗着手里的货好卖,指望宋家兄弟这生意做不起来。   张有喜头一回开始琢磨举家去汴京。原本张金哥去不成,他可以去,叫宋家兄弟和张金哥在家中收货,可二郎去汴京读书,他去汴京卖粉条,把宋氏和三个女儿单独留在家中?   这怎么能行。   不过他要举家搬去汴京是大事,上有高堂,他先得秉明了爹娘才行。张有喜担心他爹娘可能会反对,爹娘年纪大了,素来又疼孩子,必然不放心他们一家子人跑那么远讨生活。若爹娘坚决反对,他也走不成。   结果张有喜一说,张春山听到是平安最先要去,竟十分赞许地同意了。   人往高处走,他就说么,他家平安是上天赐下的小仙童,怎会一直留在这郭家村,或者一直留在这沂州小地方。   不信你看,平安要去汴京,上天就给她预备好了,孙媳怀孕,孙女出嫁,大儿媳不早不晚这个时候病了,金哥去不成了,宋家那边居然也不凑巧,只能老三去……二郎又要去读书,那正好举家进京。三房进城这才几年,这就要进京了。这么一想,张春山便觉得这就是天意啊,平安要去,天意就都给她安排好了。   至于说不放心什么的,张春山根本不做他想,你看三房这几年路走得有多顺,三房发达了,老张家跟着发达了,就连整个郭家村甚至整个沂州都跟着日子好了,小仙童福泽天下,无往不利,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还等什么,张春山道:“你们放心去好了,旁的事不紧要,莫耽误孩子们前程。我跟你娘身子还硬朗,家里还有你大哥他们,不用你们操心。”   张有喜都没想到他爹能如此开明。   回到家张有喜便把这些跟宋氏说了,宋氏先关心询问了耿氏的病,然后说道:“其实小鼠年底要出门子,我原本就琢磨金哥怕是走不成了,你家大房不经事你是知道的,眼下家里这样,可不得全指望金哥。”   “那你说,要不,咱们还能真的一家子去汴京?”张有喜道。   他自己分析了一下,他若去,那便跟张金哥他们不一样了,他就常年留在汴京了,就跟他现在一样,他就去寻个摊子、铺子做常摊的生意。   同样的道理,他们全家若是都去了汴京,那些盯上他家的人便不敢对张金哥和宋家伸手,就会有所顾忌,难保人家不会飞黄腾达对不对。再说张金哥和宋家恐怕本身也做不了多大,那些人自己也就退散了。   “那这铺子就关了?”宋氏看着辛苦经营了三年的小食铺道,还挺舍不得的。   “有什么舍不得的,平安说得对,咱们可以去汴京再开一个。”张有喜笑道,“既然要打定主意走了,那你索性早点儿关了的好,我们一走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我们也好带孩子们回家住一阵子陪陪二老,趁着八月节前,你也好带着孩子们回娘家住上几日。”   自从开了这铺子,整日忙,宋氏除了年后归宁,平日里根本没空回娘家,老家那边也是,孩子们动辄一两个月见不到爷爷奶奶,回去一趟也是匆匆来回。   所以,反正也要走了,关了铺子轻松一阵子?早几日晚几日,也不唯独多挣这几日钱。这么一想,宋氏心里一下子松散起来,把手上做凉粉皮的旋子一丢,往椅子上一坐跟张有喜道:“那你去跟你女儿们说。”   张有喜从后门进了前头铺子,不大的铺子里腊月和七月各自忙碌,平安坐在柜台里头无聊,靠窗几个小娘子坐着喝饮子。   刚才他回来,女儿们都已看到了,这会儿见他进来平安问道:“爹,咱们八月节要歇业吗?”   歇业一日就能回家过节了。   “对,”张有喜点点头,坐下来跟小女儿说道,“咱们回家好好过个节,爷爷奶奶都想你了。”   他看着女儿们忙碌,等店堂里几个客人离开,张有喜笑眯眯宣布:“爹娘决定了,带你们一起去汴京,咱们一家子都搬去。”   “真的?”   三个女儿顿时惊喜,七月兴奋地原地蹦了几下,平安则坐在凳子上手舞足蹈。   “这两日收拾一下,咱们就把铺子关了吧,咱们回家好好住几日去。”张有喜道道,想了想又嘱咐道,“外头就跟人家说,二郎要去汴京的书院读书了,咱们一家子索性就都搬去做生意了。”   腊月问:“那咱们这边的铺面和宅子呢?”   张有喜想了一下说:“铺面肯定不打算卖,等我交托给朱中人租出去就是了,咱们现在住的那宅子……你们看是租出去,还是转手卖掉?”   “我看卖掉算了。”腊月说道,“留着也不回来住,租出去一年也就几贯钱,占着一百多贯钱呢,不如换成钱。”   平安撇着嘴点着头说道:“就是就是,我也这么想。你看咱家村里那大房子,花了那么多钱建的那么好,建好了咱们拢共住了不到半年,空在那里就养张大黄了,整日还得大伯家帮咱们看着。”   张有喜失笑道:“那不一样,村里的房子不一样,谁家老家还不得有个房子。”   不过村里的房子好歹有人帮他们看着,为了看房子,他爹、他大哥每天还跑去帮他们喂狗,这城里的房子这一走,大抵就不会再回来住了。   宋氏从后门跟着进来,接了一句:“卖了算了,确实不必占着那么大一笔钱,早就听说汴京东西贵、房子更贵,咱们得多带点银钱傍身才行。”   委实没必要留着。   张有喜于是决定,这几日便着手准备搬家,先把东城那宅子的东西搬回村里老家去。不过西市他那铺子他想跟张有良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张有良要是能接手下来,他索性就转给张有良了。   这么一盘算,可不少的事情要张罗,二郎那边八月节过后就该动身了,这么一算还怪忙的。   八月初三,宋氏果断把小食铺关了。乍一听说他们要关了这铺子不干了,王厨吓一跳,待听说他们要举家搬去汴京才作罢。   “可惜可惜,你们这生意可太好了。”王厨啧啧道,“不过张老弟你行,我当初打眼一看你就是个有能耐的,你看怎样,如今你家二郎都能去汴京读书了,一家子进京了,我看你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张有喜被他恭维的满心舒服,索性就大大方方地跟周围的铺子、摊主们打个招呼辞个行,叫众人都知道他儿子要去汴京读书,他们一家子要搬去汴京了。   至于西市那铺子,张有喜跟张有良一商量,张有良思虑再三便决定接手。张有喜原先主要是坐地收货,但张有良自问他一个人没那么大的本钱和能耐,也忙不过来,他接手了这铺子打算就在西市卖个粉皮粉条,铺面就当他租的,亲兄弟明算账,说定按市价每年给付张有喜六贯钱的租钱。   这些事情一定下来,东城的宅子收拾一下,张金哥和宋家兄弟就来帮他们搬东西,趁机收拾一下行李,需要带的先收拾好了,不需要带的像木器家什、锅碗瓢盆之类的,就统统搬回新村的房子。   宋大带着一帮小子来帮忙搬家,跟张有喜说宋本勤的婚期定下了,定的年前腊月二十六。   宋家其实开春就开始打算给宋本勤成婚,结果合婚算出的日子都不凑巧,不是农忙就是三伏六月,实在不方便办喜事,民间若遇到这种,便会把婚期安排在年关里,大过年的喜庆日子,百无禁忌,也就无需讲究了。   宋大道:“早前家里还商量这事,小七要成婚,今秋怕也脱不开身了,我原本寻思你把这生意做起来不容易,打算叫本正带着哪个小的今年去呢,既然你如今要去那就太好了,那本正我就不打算叫他去了,本正是长孙,你看家里长辈们都这个年纪了,既然你去了便用不着他那个夯货,我就叫他留在家中了。不过大郎不在家,二郎又要上学,你若缺人手,下边那帮小子你只管挑几个去。”   为人在世,上养老,下养小,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两件事情,旁的都不能比。   “兄长想的周全,金哥也是一样去不了,如今换我去汴京倒是正好。”张有喜道。再说宋家兄弟独当一面做生意还真不能叫人放心。   要说搬家最舍不得的是什么,对平安来说除了院里那两棵花树就是张小黑了,张小黑不能跟着他们去汴京。老家那边已经有了个张大黄,平安两边选了选,决定把张小黑送去外祖母家。   “大舅舅,”平安牵着张小黑嘱咐道,“你把它牵回去,可别给它吃太多了,张小黑可傻了,它不知道饥饱,给它多少吃多少,吃太撑它会吐。”   宋大瞧着小外甥女不舍的样子,安抚地笑道:“狗都这样,要不怎么说喂不饱的狗呢。平安你放心,我把张小黑带回去给你二舅,你二舅最会养狗了,保证给你养得油光水滑的。”   平安放心了些,蹲下来拍拍张小黑的脖子说:“张小黑,我要去汴京了,你跟舅舅回家吧,大概过年的时候我可能会回来。”   笨狗还以为小主人跟它玩呢,两只狗眼咕噜咕噜的啥都不懂,平安撸了一下狗头,还是把绳子交给了大表哥。   东西搬走之后,张金哥赶着驴车先接宋氏和姐妹三个回村,张有喜留下来还得接二郎放学。趁这工夫,他先去寻了朱中人,把这宅子交托给他卖掉。   他人不在,就把钥匙直接交给了朱中人,有什么事情叫朱中人去西市找张有良。文昌街那个铺子早就租出去了,又把武曲街的铺面交给朱中人,这次连带后头的两间小屋一起租,租金一年他要了六贯五百钱。   朱中人起初对张有喜关铺子搬家还有些意外,上回他托朱中人打听清风楼的事情,朱中人是知道些底细的,起初还真以为他要退避呢,待听说他要举家进京,并且送儿子去读书,朱中人佩服不已。   举家进京,这胆识气魄不是谁都能有的。   “张官人,您什么时候动身?”朱中人问。   张有喜说打算八月节后动身,赶在朝廷秋闱、各大书院纳生之时。   朱中人便说道:“张官人你也知道的,这几年咱们沂州种红薯、做粉皮粉条百姓挣钱了,水涨船高,城里房屋都涨价了,您这宅子如今多少得涨点钱了,您打算开价多少?”   城里房子涨价的事张有喜多少知道,来之前他自己也心里衡量了,这房子买的时候一百零六贯,加上契税和中人钱花了就算一百一十贯,修缮维护就不算了,他住了三年,如今卖出去他也不加钱了,但是考虑到他还要出契税和中人钱,就要一百一十五贯。价格稍低早点卖掉,他也好早点儿拿到钱。   朱中人一听便说道:“您要是只要一百一十五贯,这价不算高,我争取八月节您动身之前帮您出手。”   张有喜一听那可好,大气表示:“就一百一十五贯,多卖是您的,我都不管,八月节前能交钱过契,我再付您两个点的中人钱。”   从朱中人处离开,张有喜又跑了一趟递铺。他给递铺管事的老铺兵塞了一串喝茶钱,拜托他们往后若有他家的信,送去西市铺子交给张有良就好。眼下没有地址,到时候让张有良尽快转递汴京给他们,再回信就能告知大郎他们的新地址了。   平安跟着宋氏和姐姐们先回了村,车上还带了些随身东西,张金哥便先把她们送到新村的房子,帮忙把包裹什么的搬进去。   “三婶,您跟妹妹们收拾一下,回头就去老宅吃饭,我已经交代家里准备了。”张金哥看看平安笑着问,“五妹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回去叫你堂嫂给你做。”   平安对张金哥叫她五妹妹还怪新奇的,以前家里哥哥姐姐都叫她名字,打从张金哥成了婚、小耿氏进门之后,小耿氏称呼家里一堆小姑子都是叫妹妹,张金哥也就跟着改了称呼。   好像大堂哥一成婚,摇身一变就变成大人了。   既然他问,平安便不客气了,爷爷奶奶疼她,每次他们回来大伯一家都要费许多心思招待,她点了菜大堂嫂也好做饭。平安想了想说道:“想吃奶奶腌的咸鸭蛋,还有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   “行,我回去就叫你堂嫂给你包,咸鸭蛋现成的,奶奶给你留了一大坛子。”张金哥笑道,想了想又说,“官庄今年新种了一种土豆,已经长得鸭蛋大小了,怕你们去了汴京就吃不到了,我去给你扒几个尝尝。”   土豆啊,平安高兴地咧嘴一笑,她发现她记忆中的许多东西这世界其实也是有的,只不过她还不曾找到罢了。   “好啊,有劳大堂哥了。”   张金哥莞尔,小妹妹果然长大了,都学会客套了。 [82]第 82 章:举家进京   小耿氏听到平安点了菜,接过张金哥挖来的土豆暗暗松了口气。   “夫君,这土豆怎么吃啊?”小耿氏问。   “葛庄头说跟红薯差不多。”张金哥想了想说道,“有的太小了,怕一起煮烂了,放锅里蒸吧,留两个大的放灶膛里烧,平安以前就喜欢这么烧红薯吃。”   小耿氏答应一声,就去洗土豆蒸土豆、割韭菜包角子。   刚嫁过来时,小耿氏很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婆家一大家子都格外宠着三房这个顶小的小姑子。就比如今日这土豆,官庄今年才开始种,种的不多,自家公爹还是因着三叔的面子才得了些种子种了半亩,刚长到鸭蛋大,还在长呢,庄户人家谁舍得不等长大就挖来吃了。   可五妹妹一来,她夫君就跑去挖土豆了。   顶小的孩子宠一些也是自然,可一来三房这个五妹妹是捡的,二来也实在宠得太过了,每次但凡听说五妹妹要回来,人还没到,爷爷奶奶就开始忙着张罗饭菜了,挂在嘴上的就是“平安爱吃什么”。   爷爷奶奶这样,她公婆和夫君也跟着这样,每每总得特意准备几道五妹妹爱吃的菜,若是哪一回五妹妹吃得少了,桌上一堆人就要围着问“平安怎么不吃”“平安哪里不舒服”“平安还想吃什么”……   起初小耿氏还担心,这么娇惯出来的孩子,可别不好伺候,叫她做饭都揣着忐忑,生怕这饭菜不可口,五妹妹不爱吃,倒显得她这做饭的长孙媳无能了。   日子一长小耿氏便发现,她这位顶小的小姑子其实很好伺候,每次来了都会大大方方点那么一两样不太费事、也容易做的饭菜,她婆婆就欢喜地赶紧去做。并且这位小姑子还嘴甜,吃了饭会认真地夸你做的好吃,即便做得不好吃,她也就不做声地少吃几口就罢了,从不会言语挑剔。   实在是个招人疼的小孩。再后来小耿氏便知道了,这小孩可不光是招人疼,村里人都说那就是个“小福星”,说打从她来了他们老张家就转运了,老张家短短几年改头换面,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跟这小孩可脱不了关系。   小耿氏跟张金哥定亲之前听说姑姑家穷,虽然穷可一家人都为人极好,如此她也愿意远嫁过来,等她刚跟张金哥定亲时,听说张金哥跟着三房叔叔做点儿小生意,卖糖葫芦,再后来卖手套,等她嫁过来时张家卖粉皮粉条……并且这些东西,隐隐约约都跟三房这位五妹妹有关。   短短几年,如今这家里的日子是什么样,自家亲小姑子要出嫁,她夫君正打算着给小姑子陪嫁个城里的铺面……所以小耿氏这会儿觉着,莫说五妹妹要吃个韭菜鸡蛋馅儿的角子,她便是要天上的星星,老张家都应该搭个梯子试一试。   …………   于是晚饭时候,平安便吃到了一盘……蒸土豆。   因为是没长大就挖出来了,这土豆大的鸡蛋大,小的铜钱大,一盘子圆溜溜黄澄澄,还怪好看的。平安尝了一个,点点头,嗯,原汁原味,是土豆的味道。   所以就算只是上锅蒸熟的,她也愿意吃一个。   “这个味道跟红薯不太像啊,没有红薯甜。”七月吃着蒸土豆说,“不过粉粉面面的,也好吃。”   小耿氏端着一个盘子进来,放下盘子笑道:“四妹妹,五妹妹,夫君说你俩爱吃烧的红薯,我就烧了两个,两位妹妹尝尝。”   平安和七月赶忙说谢谢大堂嫂,一人一个拿起来,那烧土豆闻着比煮的香,洗干净烧的,外皮焦香比里头还好吃。不过……满桌子好菜谁要吃连盐都没有的烧土豆啊!   平安掰开手里那个烧土豆,看了看张金哥刚学吃饭的儿子小豆子,觉得当姑姑不能不厚道,转手给了爷爷。   “爷爷,咱俩分着吃,爷爷您快尝尝,可香了。”   张春山乐呵呵拿起来吃了,果然还是小孙女疼他。   张春山刚已经尝了一个蒸熟的小土豆,评价道:“不像红薯那么甜,有一点麻溜溜的味道。”   “不过这东西却有个好处,”张金哥说道,“跟红薯一样产的多,一年却能种两季,葛庄头起初只得了小半筐做种,开春也就种了几分地吧,二月初早早种下的,五月中就收了,紧接着他又种了一茬。这就是第二茬种的,九月末就该能收了。听葛庄头说,南方竟然能种三茬,越州那边已在试种了。”   一大家子庄户人,自然明白这里头的含义,高产,还好种,一年都能种两茬、三茬,有这东西百姓们还担心什么灾荒,再也不必饿肚子了。   宋氏也尝了一个铜钱大的红薯,拉过凳子叫小耿氏:“他嫂子,你别忙活了,这么多菜哪里吃的完,你这双身子的人了可别累着,快坐下歇歇。”   小耿氏月份浅还不曾显怀,抿嘴笑道:“多谢三婶,我不累的,我去把角子端来就行了。”   张小鼠端着一盘豆角烧肉进来,放下盘子道:“大嫂你坐下吃吧,我去端。”   张小鼠端来韭菜鸡蛋角子,平安果断舍弃了烧土豆,向饺子发起进攻。   一顿饭有儿媳和女儿操忙,耿氏笑眯眯坐在桌边喂孙子,一脸的心满意足。耿氏吃药将养一段时日看着气色还行,饭后拉着宋氏妯娌一起说说话,宋氏跟耿氏抱歉,他们眼下走,张小鼠出嫁怕是不能回来了。   宋氏已经悄悄将添妆礼委托给四弟妹王氏了,不过这些她现下不必跟耿氏说。   耿氏忙说道:“这有什么,你们都忙,千里迢迢的自不必赶回来了。你们便是不回来,小鼠也知道三叔三婶对她的好。”   两人聊了会儿张小鼠嫁妆,村里嫁妆如今也水涨船高,以前压箱礼钱就是一贯、两贯,如今四贯都少了,村里今年嫁女的几家,给的都是六贯,八贯。   张金哥是个精的,耿氏说,他给张小鼠准备的木器家什、被褥衣裳和压箱礼钱在村里也只寻常,都跟别人差不多,八贯压箱礼、一对银镯、一根银钗和一根银簪而已,并不显眼,但却打算给妹妹陪嫁个城里的铺面。   “像你们那样七八十贯的铺面咱们家也买不了,金哥打算买个五十贯左右的小铺子。”耿氏喜滋滋道。   这也就不错了,毕竟张金哥这两年虽说挣了钱,算算连铺子带其他嫁妆和压箱礼,加起来也得七八十贯了,对大房来说可能已是一多半积蓄了,不过人家张小鼠自己也挣钱。   “我说是不是有点太多了,金哥却说钱他以后还能挣,陪嫁妹妹就只这一回。”耿氏笑得满脸欣慰。   正聊着呢,张小鼠进来了,期期艾艾问道:“三婶,我……我有个事儿,有点不好意思跟你说。”   “怎么了?”宋氏道,“什么事你说呀,跟三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小鼠顿了顿不好意思地问:“三婶,你看我,我能不能也卖羊奶?”   宋氏一愣,旋即笑道:“这有什么不行的,咱家羊奶那方子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们自家平日也煮着喝。”   爷爷奶奶平日喝羊奶,张金哥给怀胎的小耿氏和他儿子小豆子喝羊奶,耿氏体弱养病,现在也开始喝羊奶了。   所以宋氏说道:“你自己都会煮,要开铺子你就进城去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你这要出门子的人,你还得备嫁,你现下能有工夫?”   张小鼠说也没好准备的了,她也没打算像旁人那样,自己辛辛苦苦备嫁做一堆针线活,不行她就买成衣了。   宋氏一想正好,笑道:“你要是进城卖羊奶我看行,正好官庄给我们送奶的庄仆,我们一走他们那羊奶就没人要了,你要去买他们不定多感谢你呢,还有凉粉皮你也能一起卖。”   日前庄仆们得知他们要去汴京这羊奶往后就不要了,一个个难免失望沮丧,宋氏当时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的,结钱时特意一家子多给了一百文。   “你早说呀,”宋氏笑道,“索性我那铺子当时就不关了,直接转给你不就行了。”   张小鼠忙笑着说不用,她怕她一个人接不下那么大一个铺子,两间店面她用也浪费,太大了,她哥这不是打算给她陪嫁个铺面吗,她打算就买个一间门脸的小铺子,卖卖羊奶和酸梅汤,凉粉皮等她把铺子开起来再说,能忙过来她就卖。眼下她先着手做,婚后就叫她夫君跟她一起,小夫妻也好有个营生。   张小鼠婆家在城头镇,进城也不过七八里路,如此倒是也便利。   耿氏道:“这孩子跟着你们进城做这几年生意,心气儿也高了,自己这般就打算好了,我担心会惹她婆婆不喜。”   世间绝大部分的婆婆,哪能容忍儿媳自专,尤其这样刚过门的,大抵还不是想把儿媳磨了性子捏在手心里。   但张小鼠公爹虽说是里正,还不是一家子务农,且张小鼠嫁的是次子,上头还有长嫂,下边还有小姑子、小叔子。张小鼠可不想留在婆家跟公婆妯娌小姑子什么的搅和一起种地。   “我觉得行,小鼠这么打算是对的。”宋氏一笑说道,“咱们家女儿带着七八十贯嫁妆,可不是为了嫁过去受委屈的。”   嫁妆是女子的私产,婚后张小鼠要进城打理嫁妆铺子,她婆婆若是阻拦那就不明理了。宋氏琢磨眼下发愁的是张小鼠嫁过去必然不能分家,若她公婆妯娌拎得清还好,若是拎不清,只怕要闹心了。熬上几年多挣点钱,叫张小鼠在城里买房安了家才好。   眼下兄妹两个就在寻摸着合适的铺面,宋氏索性叫他们去问问张有喜,叫他带他们找朱中人。   小耿氏今晚瞧着,还以为平安不喜欢吃土豆,结果走的时候平安悄悄拉着她说:“大堂嫂,那个土豆不是当红薯吃的,是当菜吃的。你可以把它当萝卜那样吃。”   “当菜吃的?”小耿氏惊讶,葛庄头不说土豆是粮食吗?   “嗯,”平安说,“用来做菜,切块、切片、切丝都能行,炒了吃、炖了吃,炖肉也好吃的。”   小耿氏顿时有点臊了,莫怪五妹妹吃得少。小耿氏忙说她知道了,多谢五妹妹,回去埋怨张金哥。   张金哥哪里知道啊,又把错推到葛庄头身上,葛庄头说的,葛庄头说小官家告诉他们这土豆跟红薯一样,也属于粮食作物,能当粮食的。关键是这才种第二茬,留种都不够,哪有人舍得吃呀。小官家都还没来得及指导怎么吃呢。   小耿氏懊恼娇嗔道:“都怪你叫我出这个丑,我就那么洗巴洗巴蒸熟端上去了,我瞧着五妹妹既然知道这么多吃法,想必是喜欢的。”   “嗯,她最会吃了,嘴可刁了。”张金哥失笑道,“等秋后土豆收了,我给三叔往汴京运粉皮,你记得提醒我给她捎两袋去。”   “你说,五妹妹是怎么知道的?”小耿氏好奇问道。五妹妹才八岁呀。   这个问题张金哥不想深究,关键是也深究不出来,张金哥想了想,遇到这样的问题他爷爷肯定会说:平安聪明。   于是张金哥理直气壮道:“平安聪明。咱家平安从小就聪明,都怪那个葛庄头不懂装懂。”   张有喜一家在村里住了几日,又去宋家,顺便把节礼送了,宋氏便又带着孩子们在娘家小住几日,二郎这阵子还如常在城中读书,张有喜一边每日接送二郎,一边就去衙门把他们六口人的公验办了。大宋官民但凡出远门,走州过县都离不得这“公验”。   他们走的水路,城里那边搬家时要带的一些行李就已经拉去宋家了,到时候方便登船。宋大是老码头,张有喜便跟宋大商量他们的进京行程,从沂州到汴京陆路不到六百里,水路却要七百里,毕竟这河流比不得官道走的直,但陆路虽快却辛苦,不安全还不方便带行李,一路都要投宿客栈,花钱也多,如此走水路就便利多了。   眼下他们要么六口人一起坐客船,要么财大气粗的雇船,雇船花钱可就多了。宋大却给他们另想了一招,问清他们动身的日子,张有喜说在家过了八月节就走。   宋大便说,他看看能不能寻一条回程的空船,便是货船也比许多人挤一条客船宽敞方便。有那财大气粗包船来的,那船回去时空着也是空着,便肯低价揽几个散客,赚几个是几个,有这样的最好。再不然还可以与人合伙雇一条船,当然对方要抵实才行。   张有喜便交给宋大张罗。不过唯独一点,想搭这种顺路的船,人家有自己的行程,这动身的日子就得随着人家来,可能稍稍早或者晚那么一两日,这倒无碍,他们打算的行程宽裕,不耽误太久就行。   只要有便利的船他们随时能走,若寻不到,张有喜便决定实在不行他自己雇船了。六口人,坐客船也省不到哪里去,反正穷家富路,他也不是非得在路费上省。   在宋家住了几日,八月十三又回张家过节。   而今张家虽说还佃着官庄的田,不过也就种几亩口粮,大房没种棉花,都种的稻子和红薯还没收呢,农忙时节却也不忙,因着张有喜一家要进京,张春山便格外重视这个八月节,张有田买酒买肉的忙碌准备,三房人都来一起过节。   一高兴,兄弟三个险些喝多了。饭后张有良陪着张春岭、李氏又来坐坐,张有喜和宋氏也陪着一起说说话。   大人们说话,小孩子们就各自玩去,腊月和张小鼠躲在屋里说说悄悄话,二郎和张银哥就去村口转转,平安和七月一瞧,赶紧也跟着去了,没有两个哥哥,她们大晚上自己可不敢乱跑。   二郎和张银哥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了,散步消食赏明月,月色如水,正适合畅谈一番,其实不太想要两条尾巴。不过他们惹不起这两条尾巴,也只能忍着了。   溜达了一会子回来,四人从村后自在随心地转悠回来,拐过自家老宅的院墙,便听见前边有人说话,听着那声音不对,四人便站住了。   张有福似乎喝高了,被张金哥扶着,张金哥要送他回家张有福却不让,摆着手道:“我没醉,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回去。”   张金哥瞧着他那样,便放开打算让他自己走了,吴氏却拉着张金哥道:“金哥,你爹这就醉了,我扶不动他,你把他送回去。”   张有福一挥手:“我跟你说了我没醉!”   张金哥迟疑了一下跟吴氏说道:“我瞧着爹还行,他不让我送,要不您路上照看他一下吧。”   张金哥转身打算回去,吴氏一把拉住他说道:“金哥,你莫不是在躲着娘?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罢了,我也知道你忙,娘平日连跟你说话都没几回了,你如今连跟娘说句话都烦。”   张金哥轻叹站定,问道:“娘,您有什么话只管说,我什么时候跟您烦了。只是我事情确实忙,您看爷爷奶奶、二爷爷那边还等着我呢。”   “你……”吴氏瞅了一眼老宅的大门,顿了顿说道,“金哥啊,不是娘非要管你,实在是不得不说,我听说你要给小鼠陪嫁个铺子?你哪来那么多钱给她,咱村里谁家女儿陪嫁铺子的,我知道你重视她,可是光旁的嫁妆也有二三十贯了,这也太多了,你亲姐姐那时候才多少,你对得起她了,可别傻了!”   “娘!”张金哥告诫道,“这是我家里的事,小鼠的嫁妆自有父亲母亲做主,再说她自己又不是不挣钱,这几年她给家里挣的钱也不少了。”   “那也不能这样,你这是大半家产都给了她了。”吴氏急道,“你亲弟弟都还没有呢,你就给她陪嫁个铺子,你就不想想你亲弟弟怎办?三房有钱,二郎就能去汴京读书,你弟弟却要退学回来干活,你就不心疼他?”   “娘,”张金哥道,“银哥退学也是他斟酌好的,他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你也不想想,他眼下十六,都该说亲了,他往后却还没有个营生,难不成就跟你爹这样窝窝囊囊在家种一辈子地了?”吴氏道,“我不管,他可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这般无情无义,你如今有钱了,都能给你隔着的妹子陪嫁七八十贯的嫁妆,那你给你弟弟也买个铺子,我就不说你了!”   月色下院墙边四人听得清楚,张银哥脚下一动立刻就想过去,被二郎一把拉住了。   他这个时候出来,该有多尴尬。并且他们这还四个人呢。二郎看看两个妹妹,琢磨着能不能从屋后走掉算了。   “夫君。”这个时候,月光下一声轻唤,小耿氏走了出来。   “二叔、二婶还没走呀,要不再进去坐吧。”小耿氏说道,“夫君,爷爷找你。”   “嗯,就来。”张金哥答应一声,吴氏一把拉住他,冲小耿氏说道:“你少来,长辈说话,你跑来掺和什么,你该记得你是金哥的娘子,他总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你最好知道分寸!”   “二婶要这么说……”小耿氏悠然笑道,“我记得我嫁的是张家的长房长孙,我婆婆是张家大房长媳,便是我说话做事不知分寸,也有我婆婆教导,不劳二婶。”   “你!”吴氏气结,扯着张金哥道,“金哥,你可瞧见了,你就这么由着她欺负你亲娘?娘当初把你过继给大房也是为了你好,你如今是要无情无义,就能忘了生恩了?”   张金哥气急,刚想说话,被小耿氏一把拉住了,月色下小耿氏平淡说道:“二婶要这么讲,我倒是想跟二婶掰扯几句。这些年二婶口口声声为了我夫君好,我就问问,可是我夫君自己要过继的?”   “二婶把他过继给我公婆,是我公婆给他成家立业,二婶不曾给他娶妻花钱,我也不曾接二婶一文钱聘礼,二婶凭什么再来拿捏我这个侄媳?”   吴氏抢白道:“你少牙尖嘴利,我那时穷,不得不为他打算,我儿子不会像你这样不认亲娘!”   “原来是二婶穷,就把儿子过继给我公婆,叫我公婆替你养。”小耿氏道,“如今再仗着生恩来叫我夫君帮你养二儿子,二婶可真好,生了儿子叫旁人帮你养,自己只管等着享福就行了,原来穷人不用自己养儿子的,这村里穷人家多了去了,都是管生不管养,都让旁人帮他养儿子的么?我瞧着三叔五个孩子,四叔三个儿子,也不知道谁帮他们养的。”   “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二婶会生儿子,我如今也有儿子了,要不二婶也帮我养了?”   “行了行了!”张有福一声怒斥,指着小耿氏道,“你这女子也别太过分,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再如何我们也是长辈。”   转头骂吴氏,“就你事多,每每过几日安生日子你就得生事,你就不能消停点?”   “原来都是二婶一个人的事啊!”小耿氏道,“二叔果然是好人。”   “你!”张有福一噎,怒道,“我说什么了?我又不曾说他什么!”   “二叔不曾说什么。”小耿氏道,“二叔身为父亲,您才是一家之主,您不曾说什么可不就没有过错,您躲在后头当好人。您错就错在您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毫无担当,任由家里弄成这样,您敢说不是您放任,您竟还觉得自己委屈不成?”   也不管张有福气成什么样,小耿氏依旧平淡说道:“这些话我本不想说的,可我看着我夫君被你们逼得可怜,我不得不说,你们不心疼他我还心疼,他也是我儿子的爹。我这人性子犟,二叔二婶若还想留点颜面,便不要叫我说话难听,我可不是我婆婆那般好性子。二叔二婶若骂我不敬长辈我也认了,我自己去爷爷奶奶面前请罪就是。”   张有福气结,顿足扭头就走,吴氏抹着眼泪也跟着走了。   “夫君……”小耿氏道,“夫君要嫌我不敬长辈……”   “没事了。”张金哥叹了一声,扶了一把小耿氏手肘道,“咱们回去吧。”   …………   次日八月十六,老张家起了个大早,张有喜一家人辞别二老,张金哥、张有田、张有福、张有良赶车送他们去河码头。他们到时,宋大已经带着一帮小子、拉着他们的行李等在码头了。   趁着还得一会儿上船,宋大在这里等船,张有喜和宋氏便带着几个孩子又跑回家一趟,再跟爹娘辞个行,等他们回来时,行李已经装上了船。   听到女儿要举家进京,宋家爹娘反正是各种不放心。宋老爹索性指着一堆孙子说:“大郎不在家,二郎又要读书,你们两个带着三个女孩儿跑去汴京,要紧要忙连个跑腿干活的都没有,小大(宋本正)跟小七去不了了,你把小九和小十二带上吧。”   “小九跑过船的,水路他熟,十二机灵,干活也勤快。叫他两个把你们送到地方,你要有用就留着跑腿使唤,叫他们跟在你身边你帮忙管教管教,还能叫他多长进一些。你要用不着,叫他们自己随便爬上哪个船,自己回来就行了。”   张有喜不禁失笑,岳家如今还真是看重他,想了想也就没客气,宋家小子们人手多,跟在他身边去汴京兴许也是个出路,总比他雇伙计强,再说这一路人生地不熟,他们带着三个女儿,身边多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子也放心。   这一下八口人出门了。   宋大费了不少心思,找的是一艘大户人家从南边归家过节的包船,回程已经招揽了一对夫妻,加上他们家八个人。船老大一声吆喝,两名船工合力拿竹篙撑着岸边石堤把船推离码头,客船扬帆起航了。 [83]第 83 章:我家小女初长成   真正上了船,一家人才体会到出个远门有多不容易。   单说行李,他们之前带的行李已经是能减则减了,除了二郎的书箱,主要也就带了随身衣裳和日用之物,冬衣自然要带,平安和七月索性单衣就一件没带,反正等明年入夏再能穿单衣时,她们俩衣服又该小了。   大的箱笼行李不说,爷爷奶奶给他们带了够吃两日的干粮果子和糕饼点心,包括烙饼、煮鸡蛋、平安爱吃的咸鸭蛋也带了一百个,这就罢了,咸鸭蛋反正也吃不坏,等到上船时,外公外婆和舅舅们又给他们带了几大筐的米粮蔬菜、干粮肉食,总之这一路八口人吃的喝的都得准备好。   就这,干粮蔬菜还只带了三天的。吃食不经放,外婆家跑船有经验,又给他们准备了五六日的米面粮食和耐放的蔬菜瓜果,比如冬瓜、萝卜、茄子、白菘、林檎和柿子、鲜枣什么的,得亏船上地方大,他们人手也多。   这样一艘合伙雇的客船坐起来就比较舒服了,船上除了船工和同行的那对夫妇,便都是他们家人,如此便安心许多。上了船张有喜先留心了,船上连船老大一共六个船工,跟他们同行的那对夫妻听说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八月节前奉家主之命来沂州探望亲戚,如今回京去。   似这样的奴籍,一般便无需担心也无需费心思相处了,人家汴京城高门大户出来的,行事谨慎嘴也严,才不会随意与人闲聊磕牙,夫妻两个寻常只在自己舱房,出来遇上了也只矜持颔首笑笑,不大跟他们往来。   船上地方必然不能太宽敞,为了互相照应,平安和大姐、二姐占了船上最大的一个房间,她们三个人,然后爹和娘一间,九表哥和十二表哥一间。二哥则给他自己一间,他到了汴京还得考试,虽然韩二先生已给他推荐了一家文华书院,答应了收他,不过也叫他先去考最好的汴河书院试试,他得抓紧时间温书。   二哥开蒙晚,底子薄,有点信心不足,一天到晚手不释卷,所以一家人都自觉不去打搅他。   三姐妹的房间还好,只她们自己随身的衣物行李,爹娘和表哥房里则堆满了行李,船上没有床,都是矮榻,睡起来倒也舒服。   这是平安第一次坐船,当然娘和大姐、二姐也是,刚上船时两个表哥说怕她们晕船,叫她们就呆在房里先别出来。据两个表哥说,这晕船的人最怕一直看着河上的水——那水随着行船荡来漾去滔滔不绝,然后你就晕了。   七月不信邪,非得要跟表哥们跑去船头,平安听劝,她素来很知道照顾自己,听表哥们说晕船如何如何不舒服,平安决定乖乖听话回房里呆着。   不过她也就在房里呆了有半盏茶工夫,头一回坐船,她都还没新鲜够呢,终于小孩子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平安按捺不住跑去船头寻二姐,跟二姐和表哥他们一起坐在船头看风景。   九表哥虽然年纪轻轻却是这河上的“老江湖”,两个表哥还私下分了工,十二表哥主“内”,九表哥主“外”。十二主要负责看顾姑姑和表弟表妹们,九表哥一上船就先把船上里里外外查看熟悉了一遍,又去跟船工们说话帮忙,他主要负责盯着这一路的行程动静,毕竟河上也会有水贼什么的。   船走得不快不慢,人在船上坐,两岸的树木、房屋往后移动,要不是两个表哥管着,七月都想趴在船舷上玩。   结果是,平安没晕船,二姐晕了。七月当时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还跟宋十二斗嘴逞强,晚饭时候才喊不舒服。   早晨吃得饱,他们上船安顿下来,没多会子就到午饭时候了,现成外婆给他们带的发面烙饼和卤肉,午饭于是就没做,烙饼夹卤肉,就着腌豆角、腌红薯藤和小萝卜干,还有煮鸡蛋、咸鸭蛋,大家随便凑合一顿。七月拢共吃了两块小萝卜干,说她早上吃太多不饿,也就没人管她。   晚饭时候宋氏便说好好做点儿热乎的。宋大给他们谈妥的船资里已包含了水费、柴费,船尾的伙房提供热水和黄泥炉子,但饭菜还得自己烧。   船上也没别的事,太阳多高宋氏就去了伙房,煮一锅白米粥,再简单炖个萝卜羊肉、冬瓜虾米,把奶奶给他们带的白面炊饼馏一馏,再摆上几样腌菜,还有煮好的鸡蛋和咸鸭蛋人手一个。   “你怎么还吃得下去?”七月捂着心口问平安,“你不觉得油腻吗?”   平安:“不油腻啊,为什么油腻?”   奶奶腌的咸鸭蛋多好吃啊,可香了,怎么会腻。平安剥开咸鸭蛋,把宣软的白面炊饼从中间掰开,筷子插进去把那金黄流油的咸蛋黄挖出来夹在炊饼里,美滋滋咬了一口。   “七月你是不是不舒服了?”九表哥笑嘻嘻问,“你别是晕船了吧?”   “没有,我就是不怎么饿。”七月嘴上逞强,九表哥笑嘻嘻夹了一块羊肉给她碗里,七月夹起来,唔——干呕了一下,嫌弃道:“九表哥你别给我夹菜,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专心吃她的炊饼呢,七月转向宋氏:“娘,这个太油腻了,我不想吃。”   “我也不怎么想吃。”宋氏蹙眉道。   “给我吧,”九表哥把自己的粥碗递过来,于是七月又把那块羊肉丢回了九表哥碗里,九表哥也不恼,这事儿他有经验,笑嘻嘻说道:“其实你吐出来还能舒服些。”   七月却吐不出来,肚子里油腻腻的难受,宋氏和腊月晚饭也吃得少,平安瞧着大姐好像就只喝了半碗米粥。大姐分明也不舒服,只不过大姐是老大,要强忍着不说罢了。   等到第二日早晨,三姐妹并排蹲在船尾刷牙,七月一边刷一边干呕难受,索性气得不刷了,然后这一顿早饭,宋氏和腊月、七月都没吃。   宋氏这会儿觉得,腊月和七月应该也是她亲生的了,随她,晕船。   还好张有喜和几个男孩子都没事,两个表哥不算,两个表哥水里长大的,张有喜也啥事没有,二郎虽然胃口不甚好,却也没什么大碍,不像宋氏和腊月、七月那么不舒服。   早饭后张有喜收拾了碗筷,十二表哥跑去筐里掏了几个林檎洗了,叫平安拿去给宋氏她们。平安抱着几个红通通的林檎先去宋氏房里,宋氏回房就躺下了,闭着眼睛摇头说不吃。   “不用管我,我躺一会儿。”宋氏不放心嘱咐道,“平安,娘跟姐姐们不舒服,你把自己管好了,不许自己乱跑,尤其不许靠近船边,自己都不许到船头船尾上去,有事喊你表哥他们。”   张有喜随后进来,看着生龙活虎的小女儿问:“平安你没不舒服吧,你老实的,回房躺着,别回头你也不舒服了。”   “噢。”平安答应着,船在水上确实有点摇晃,肯定不能像陆地上那么平稳,平安踩着通道过去,也就觉得脚下有点晃悠罢了,抱着林檎回她们房间。   “大姐,二姐,”平安推门进去,看着房里两个脸色发白的病号,笑嘻嘻道,“你们吃个林檎吧,十二表哥说吃点儿鲜果能舒服些。”   腊月闭着眼睛说不吃,七月就躺在塌上接过林檎咬了一口,慢吞吞吃了,好像觉得真舒服一点了。   “你怎么就没事?太不公平了。”七月懊恼地问。   “不知道。”平安憋笑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没嘴硬。”   七月:“……”   七月:“张平安你过来,我不打你。”   平安憋着笑赶紧转移到大姐那边。   宋氏躺了会儿,瞧着天色不早,挣扎着想起来,张有喜拎着茶吊子进来,忙拦住她问道:“你要什么,要水我给你倒。”   “我好歹起来给你们煮点饭。”宋氏道,八张嘴等着吃饭呢,指望张有喜和几个小子,水都不一定会烧。   “你就安心吧,”张有喜努努嘴说道,“不信你去瞧瞧,你小女儿早就跑去做饭了。”   “平安做饭?”宋氏还真惊了一下,虽然作为三个女儿的娘,宋氏自不会忘了教导女儿之责,这女红针线宋氏都是要教的,可实在是平安还小,且家里还有两个姐姐,哪用得着她做饭呀。   平安平时也就帮忙烧个火、洗个菜,自己还真没单独做过饭。再说她们平日铺子忙,越到吃饭时候越忙,娘几个自己都经常不做饭,去王厨铺子里买点儿现成的。   “哎呀,平安哪里做过饭,你起开,赶紧去看看。”宋氏翻身下榻就去穿鞋,张有喜忙拦住她说道:“我去我去,你还是歇着吧,你看你那脸白的。我刚才就在伙房来的,我寻思我胡乱煮个粥呢,平安说她做,我瞧着人家平安有模有样的。”   “你还真敢放心!”宋氏气急埋怨道,“她才多大,她自己从来没做过饭,你赶紧的,那么点小孩,万一切到手,热水烫着……”   张有喜被她一急也不敢大意了,赶紧就往伙房跑。进了伙房一看,平安坐在小板凳上,一手菜刀一手拿着个甜瓜大的圆白茄子,慢悠悠地正在削茄子皮,十二坐在旁边陪着她。   “平安,你弄的什么?”张有喜走过去,自己拿了个板凳坐下道,“给我给我,我来削我来削……茄子也要削皮的吗?”   “这个茄子皮会有点苦,娘都是削皮的。”平安从善如流,把削皮的工作让给了她爹,问道,“爹,你平日吃饭就没注意?”   “谁注意这个呀,你爹又不会做饭。”张有喜道。   “爹,你就是奶奶说的那个,就知道吃。”平安撇着嘴嫌弃道。   张有喜被调侃了也不恼,撩着眼皮子跟小女儿讲理:“你爹还会赶车,还会种地,还会做粉皮粉条,还会挣钱,你爹会的多了去了,你爹还会帮你削茄子皮呢。”   平安嘻嘻笑了一下,又去拿了一棵白菘。外婆给他们带的这个白菘都剥得光溜溜的,只剩个菜心了,平安想了想,决定做个醋溜白菘。她琢磨着把它做得酸酸辣辣的,娘和两个姐姐难受吃不下饭,兴许酸酸辣辣的东西能有胃口呢。   张有喜对小女儿做饭没敢抱什么指望,寻思着但凡能煮熟了吃就行,话说他们家以前做饭还不是煮熟了吃,甚至油盐都没有,也就这几年自家在外吃饭多了,学了一些,宋氏厨艺可说是大有长进,两个嫂子就不敢恭维了,每次回老家,耿氏厨艺还不是煮熟了吃,只不过原先就是清水煮,现在有油有盐了。   “平安,你真要炒菜?”张有喜不放心道,“咱们爷几个煮熟了能吃就行,多放点油盐一样好吃,你娘说你从来没自己做过饭。”   平安拿着菜刀比划了一下,她对自己的厨艺其实也没有什么信心,也怕切不好,索性把白菘叶子掰下来几片叠一起,学着宋氏那样拿刀拍了拍,先把白菘斜着切成长条,横刀又拦了几下,切成菱形的块。小孩动作慢,慢工出细活,反正吃饭时间还早。   平安一边切菜,一边慢悠悠回答她爹:“我自己没做过饭,可是我天天看娘和姐姐们做饭啊,我也烧火、切菜的。咱们家酸梅汤和羊奶还不都是我跟大姐二姐煮的。”   要是看看就会了……张有喜想说,那你早该会做针线会绣花了,可是你现在看看,你连个最简单的荷包都缝不好……   不过他聪明的没敢说出来。   张有喜削好茄子皮,平安把茄子也切成块,放笊篱里拿水冲了一下。她做活慢,慢条斯理不急不躁的,决定先炒茄子,箩筐里有舅母给他们准备好的猪肉,劁过的猪肉,像这些鲜肉只准备了一两日的,再不吃可就坏了。   原本应该做肉末茄子的,不过平安没怎么切过肉,琢磨这肉可不像菜好切,切肉末太费事,干脆决定切片算了,她把那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废了不少劲儿才切下一片来。   人小,手上没劲儿,刀也钝。   “爹,你能不能帮我切肉?”平安立刻寻求帮助,解释道,“我切不动。”   “我来吧,”十二表哥说道,从平安手里拿过菜刀问,“怎么切?”   “你会切肉?”平安眨着黑溜溜的圆眼珠怀疑了一下。   “我反正比你有劲儿。”十二表哥道。   这倒也是,平安立刻说道:“切片,或者剁碎。”   十二表哥一听,切片多麻烦,他不会,乱刀剁了!   十二表哥咚咚咚剁肉,平安就准备葱蒜,又拿了点黄姜和茱萸,船上这伙房里只有砂锅,没有铁锅,平安就把那砂锅洗了放炉子上,锅底烧干之后,放油烧热,放葱花,闻着那葱花有香味了,便把肉末放进去。   “刺啦”一声,张有喜赶紧往后让了让,一脸不放心地盯着小女儿炒肉末。炉子火慢,不容易焦糊,平安便慢悠悠地耐心煸炒肉末,直到把那肉末炒得油汪汪的,肉末浸在油里,自己闻着都已经很香了,再放了点面酱、酱油,翻炒几下酱香四溢,酱糊得快眼看要粘锅底了,平安赶紧叫:“爹,爹,茄子茄子!”   张有喜忙把装茄子的笊篱递给她,平安小心倒进去,翻炒几下,瞧着那锅底出水了才松口气。酱炒糊了就不好吃了。   翻炒均匀了,盖上盖子慢慢炖。反正平安第一次掌厨秉承一个原则,最最基本的要求是煮透了、炖熟了,不然吃了万一闹肚子。   瞧着那茄子炖得差不多了,拿铲子翻炒两下,撒点儿葱花出锅。   “好香啊。”十二表哥嗅嗅鼻子说,“你不放盐?”   “咱家这个酱和酱油很咸了。”平安说,“要不你尝尝,不行再撒点盐。”   十二表哥在旁边闻着香味早就馋得慌了,当真拿了双筷子,夹了一筷子尝尝,烧茄子太烫,他一边烫得嘶嘶呵呵,一边用力点头道:“香,好吃,不用再放盐了。平安看不出来啊,你还真会做饭,你这个菜做得比我娘好吃多了,我娘炒菜不好吃,我们家伯母、嫂子们里头数我娘做饭难吃!”   平安瞅了他一眼,想说下回告诉三舅母揍你!   做好了这道肉末茄子,张有喜怕那砂锅太烫没让平安碰,自己拿去刷了,平安瞧了瞧另一边炉子上煮的米汤,切黄姜、切蒜,准备炒醋溜白菘。   他们来得早,这会儿船上的船工才开始准备午饭,一进来满屋子香味,那船工嗅了嗅鼻子说道:“小娘子这是做得什么,这么香?”   平安说炖了个茄子,船工却问道:“茄子是什么?”   “落苏。”张有喜笑道,“小女做了个肉末落苏,您要不要一起吃?”   那船工忙说不了不了,就去洗米做饭,一边笑道:“我说闻着像落苏的味道,原来沂州是把落苏叫做茄子的?只是这落苏怎这样香。”   平安是叫茄子的,平安有些东西叫法不一样,也没人刻意去纠正她,家里天长日久互相影响,也就叫得混了。张有喜打个哈哈笑道:“我们也叫落苏,也叫茄子,有些地方是叫茄子的。”   那船工又问怎么做,平安见他认真来问,便说把猪肉剁碎先炒出油,多点油,再放茄子炒炒焖熟就行了。   “猪肉?”那船工乐呵呵笑道,“想必是劁过的猪了?你别说,这劁过的猪就是香,若不是吃了劁猪,我竟不知道猪肉还能这样好吃。”   “汴京也劁猪了?”张有喜问。   “劁,官府还招人去学劁猪匠,叫小猪劁过了再卖。不过也不能保证都劁了,那市面上劁猪也只一部分,你们若买肉可得小心挑选,一不小心叫他哄了,把骚猪卖你。”   闲聊几句,平安的米汤已经煮好了,正好船工洗好了米,平安便让出一个炉子给船工煮粥,自己慢慢悠悠继续做醋溜白菘。   宋氏平日也做这道菜,不过她口味淡,不怎么放醋,平安有心做得酸辣,好给娘和姐姐们开开胃口,便不急不躁地热锅、倒油,放葱花、蒜粒、黄姜、茱萸炸香,顿时一股辛辣味道扑面而来,平安赶紧躲着,一边拿手扇着呛得咳嗽,一边瞧着锅里葱姜蒜和茱萸炸得焦香了,下入白菘翻炒,然后使劲儿加了大半勺的醋。   “我的儿,你这,你这味道可足。”伙房窗户打开,张有喜拿蒲扇扇着屋里散味,一边说道,“你这,放这么多醋?”   “小姑父,平安第一次炒菜!”十二表哥赶紧提醒道,眼神示意小姑父可别不会说话,小表妹第一次炒菜做饭,便是不能吃,他们也该鼓励夸奖几句。   再说反正是白菘菜心,生的都能吃,无非是醋多了、放那么多茱萸和黄姜闻着都辛辣刺鼻,但是十二表哥觉得,就冲着八岁的小表妹第一次做饭,他怎么也得捧个场。   平安一勺子醋下去,其实自己也有点担心,人家第一次炒菜心里也没谱啊,不就是努力想做得酸辣吗。   “爹,我一不小心就倒多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别吃了,然后反正还有咸鸭蛋。”平安道。   “就是就是,”十二表哥附和,“反正饿不着,咱们就多吃肉末茄子,小姑父你没尝尝小表妹那肉末茄子做得多好吃。”   就是,还能饿着不成!平安信心满满,娘和姐姐们晕船生病了,怎么着她还不能喂饱一家人,反正他们家人吃饭不挑剔。   平安忍着扑鼻的醋酸味迅速翻炒,瞧着白菘炒得出水了,淋点儿酱油、撒点盐、一撮黄糖,快速翻炒出锅。   旁边洗菜的船工听着他们说话,才知道这小娘子竟是第一次做饭,也跟着夸道:“小娘子头一回炒菜,能炒熟就很不错了,我闻着这味道足得很,倒是开胃,回头我也放点儿茱萸和醋。”   宋氏打从听说小女儿要掌勺做饭就没安心过,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宋氏躺不住了,小孩子可别烫着碰着了吧?宋氏索性强撑着起来,穿好衣裳捂着胸口往伙房来。   扶着门框一进来,闻到屋里那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酸醋味儿,不禁让人精神一振,宋氏嗅嗅鼻子,这是她家小女儿做的?居然……还怪好闻的。   “你怎么又来了?”张有喜一抬头,笑道,“跟你说了不用你管,咱们爷儿几个保证吃上饭。”   “娘,”平安仰头看着宋氏,忙去扶她过来,笑道,“娘,我做了这个醋溜白菘,嗯……可能醋放多了,茱萸也有点多了,不过那个肉末茄子我觉得好吃,十二表哥也说好吃。”   宋氏走过去,瞧着那盘“醋溜白菘”,叶子已经要炒烂了,菜帮还没炒软,这孩子头一回炒菜,也不知道菜帮要先下锅炒,叶子后下。不过,宋氏心说,但凡小女儿今日敢独自下厨,就已经了不得了。该夸!   “我尝尝。”宋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帮送进嘴里,又酸又辣、咸中脆甜的嫩菜帮一入口,宋氏“嗯”了一声,索性又尝了一块。   “怎么样?”张有喜起初瞧着宋氏尝菜,心说你可千万别说难吃,不能说,小孩头一回炒菜……可瞧着宋氏那表情,张有喜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嘶了一声,这味道,酸辣十足直往嘴里冲!   瞧着她爹那表情,平安小心翼翼夹起来一点儿尝了一口,辣得她赶紧吃一口旁边的肉末茄子,没法子,人家虽然不是宝宝了,可是还不太敢吃辣。所以这道菜,平安自己是不太敢吃的。   “怎么样?”十二表哥问道,赶紧也尝了一口,顿时也嘶了一声,咂咂嘴笑道,“好吃的,够味儿,这味道可真足!”扭头向平安笑道,“平安,这菜有味,刚才你做的时候,我还怕不能吃,琢磨着万一实在没法吃,瞅你不注意偷偷倒掉呢。”   平安:“……”   “走走走,端走吃饭。”张有喜一手一盘端起两盘菜,招呼道,“十二,你端汤,平安,你扶一下你娘,吃饭吃饭。”   这顿饭宋氏难得有了胃口,喝了半碗米汤吃了几筷子醋溜白菘,腊月尝了几筷子醋溜白菘,也喝了半碗米汤,她两个晕船腻味,那盘肉末茄子便不敢尝了,而七月走到桌前捂着鼻子嗅了嗅,苦着小脸扭头回去了。   一盘酸死人、辣死人的醋溜白菘,两个表哥和二哥却吃得上瘾。   “平安,这真是你炒的?”二郎夸道,“好吃,这道菜下饭。”   “真的好吃?”平安看着她爹和表哥、二哥把那盘醋溜白菘吃光了,其实平安心里很是怀疑,这些人也太给她面子了吧。   从昨日上午登船,在船上晃了一半日,还以为已经走得很远了呢,结果午饭后他们在一处渡口停下,便有官差登船来查验“公验”,原来他们这才刚出沂州地界。   接下来他们的船跟上了朝廷运粮的漕船,漕船速度慢,但跟着朝廷的船绝对平安无忧,他们中途又在一处河码头采买了一些新鲜菜蔬,两个表哥还钓鱼添菜,平安这个掌厨的小厨娘在宋氏指点帮忙下,居然接连做了几日的饭,得到了七名食客的交口称赞:   了不起,小妹妹会做饭了!   这对平安绝对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她不光当上了掌勺的小厨娘,还自告奋勇承担起了照顾娘和两个姐姐的艰巨任务。   看着小孩忙里忙外,宋氏忽然有了一种“我家小女初长成”的骄傲欣慰。   走走停停,摇摇晃晃,一直在船上呆到第九日,他们的船才终于停在了汴河渡口。   汴京到了。 [84]第 84 章:似曾相识的大南瓜   八月二十四日,一家人顺利抵达汴京。   他们的船午后到达了汴京城外的汴河渡口,泊船靠岸,一家人不禁好奇地往岸上观望。在这里还看不到汴京城,只看到渡口舟帆连片,人来人往,比他们这一路所见的寻常河码头可繁忙多了。   等待官差上船按检、逐一查看过每个人的公验之后,船上那对同行的夫妻行李不多,随即便下船离开了。张有喜他们人多行李多,等于搬了个家,光下船就比人家麻烦许多。   外公把宋家小九、十二两个小子给他们果然是对的,若只是张有喜带着一家六口来,这一路只怕没这么顺利,搬个行李都费劲。尤其小九宋本元经验十足,早在停船之前就已经提醒张有喜和宋氏把行李物品都归整好了。   小九把他们带的那五六个箩筐收拾出来,里头原本都带的些米粮、糕饼和瓜果蔬菜之类的吃食,一路也吃得差不多了,小九把那些放久了的蔬菜顺手就扔进了河里,剩下两棵新鲜的白菘、一个冬瓜、几个柿子和几斤白米,张有喜就都送给了船老大。小九把几个箩筐往一块儿一摞,剩下十几个咸鸭蛋想着平安爱吃就留下了。   然后张有喜带着小九、小十二和二郎,四个人便开始搬行李,宋氏带着女儿们也想帮忙,但规整好的箱笼可不轻,她们也搬不动,被张有喜支到旁边等着。宋氏和腊月、七月晕船晕了一路,嘴最硬的七月晕得最厉害,那脸都瞧着瘦了,这会儿终于下了摇摇晃晃的船,重新脚踏实地,七月不知怎么的仍觉得脚下晃悠似的。   九表哥跟她说,她们这晕船,不是下了船一下子就好了的,像七月晕的这样重,怕是得个两三日能好。   这一路他们跟船工相处不错,临走又送了这些东西,几个船工都来主动帮忙往下搬。这边刚开始搬行李,那边就有挑夫来招揽生意了。   “不用不用。”船老大摆手打发走了两个挑夫,跟张有喜道,“张官人,你们人多行李多,用挑夫肯定不行,不如去那边雇辆车。渡口人多杂乱,他们那些揽活的大车这边不让停,你去雇了之后,只说行李多,叫官差通融一下放他进来就行。”   船老大又问了他们去往何处,张有喜说去往普济水门,船老大便跟他们说了个大致的价格,那些大车也要砍价的,你若不知底细,他见你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便会故意多要你钱。又说了牛车、驴车什么价,骡车什么价。   普济水门可有点远,他们人多又带着这些行李,怕是得两百多文,你若不砍价,他们敢要你四五百,反正许多初来汴京的外地人不认得路,不知道远近,两眼一抹黑便只能由着他坑了。   张有喜差点吓到,用一趟车就得两百多文,就算半日工夫吧,在她们沂州顶破天也就一百文,转念却又开解自己,这里是汴京,他们这一趟就得小半日工夫,人家搭上人工还搭上牲畜和车,其实也说得过去了。   张有喜看看天色,便叫小九雇骡车吧。牛车太慢,一辆驴车怕拉不动他们这么多人和行李,骡车贵一点但是快的多了。他们拖家带口的,张有喜并不想在这上头硬省几十文钱。   小九便跑去雇车,果然很快带着一辆骡车进来,谈妥了车资两百八十文。车夫是一个四五十岁上的汉子,殷勤地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八个人加上行李,满满当当一大车,车夫赶车带着他们离开渡口,又走了一两个时辰,才终于隐约望见大宋京都的模样了。   越走越近,走近时大人孩子都忍不住惊叹,好高的城楼,光城墙瞧着就得有三四丈,这还只是外城门。城门处又有官兵查验公验,一个个查验过后,车夫吆喝着骡子赶车进城。   骡车走了好远才穿过城门洞,张有喜在心里估量,光这道城墙竟有六七丈宽。骡车一出城门洞,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路走去便是店铺林立,虹桥飞架,桥下来来往往的船只穿梭,街市人流如织,满眼的招牌、旗幡子。   “不愧是大宋京都,这般繁华。”张有喜赞叹道。   “这才哪里。”那车夫笑道,“这还是外城呢,等你们进了内城,还要繁华许多。”   张有喜不太能想象出来。他以前觉得沂州城就已经十分繁华了,如今一比,莫怪人家外地客商说沂州城“偏僻地方”。   腊月和七月也惊叹不已,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七月胳膊碰碰平安说道:“平安你看,这汴京城不得有咱们几十个沂州城大。”   其实七月也不知道这汴京城究竟有多大,她也才刚进城呢,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大好大呀。   平安也好奇到处看,不过并没有多么惊叹的感觉——毕竟她记忆中那种高楼林立、摩天大厦的图景太真实了。但是不得不说,这汴京城真的繁华热闹。   “汴京也有卖糖葫芦的!”七月很快又发现了惊喜,指着街边叫他们看。   “原来汴京城也有糖葫芦呀?”七月跟平安说道,“怪不得你说你见过,原来汴京就有。”   七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平安说她见过糖葫芦,汴京有,难不成,平安原本是这汴京城里人家的孩子?一家人心里都有数,小妹妹有太多他们所不知的见识,小妹妹来历必然不凡,难不成真是汴京来的?那,那万一……万一叫她原来的家人遇见了,他们要把平安抢回去……   七月正在胡思乱想,却听见车夫笑道:“糖葫芦有什么稀奇,几年前就有了,听说是从北边哪里传过来的。咱们这汴京城什么没有,但凡大宋各地有的,甚至西域、北疆、番邦之物都有,但凡你能想到的都能在这汴京城找到。”   七月眼睛一亮,急忙问道:“是不是从沂州传过来的?”   “可能是吧,”车夫说道,“反正也就这几年才有的,顶多三四年。”   七月松口气,顶多三四年,那就是从她们沂州传过来的了,仍是她们先做出的糖葫芦,所以平安应当不是这汴京城里人家的小孩。   然后七月天马行空地想,就算是,就算平安的家人遇上了,平安都长这么大了他们肯定也认不出来了,平安肯定不理他们。   “爹,为什么咱们要在那么远的地方下船啊?”平安指着虹桥下穿梭的船只问道,“咱们为什么不坐船进了城再下来?”   “小娘子有所不知,”接话的是那车夫,扯着缰绳笑道,“能进来内河的都是官府的漕船,似你们外地进京的民船不让进的。”   原来这样啊。平安如今知道漕船运送的都是朝廷要紧的物资,比如粮食、盐铁、银钱等等,他们的船来时一路跟的就是朝廷运粮的漕船。   街上人越来越多,车夫下车牵着骡子缓行,一边扭头唠叨:“莫说民船,寻常官船都不让进的,都进来岂不是乱套了。这河里除了漕船,要有就该是官家的船了吧。”   “官家也坐船出来吗,你见过吗?”平安好奇问道。   那车夫却支吾不说了,看来牛皮吹破了,他自己也没见过。   汴京城这么大,他们初来乍到,眼下其实漫无目的,张有喜便选了在文华书院附近落脚。   一来根据他打听到的,文华书院所在的南薰门外、普济水门一带不算十分繁华,租屋住店都便宜些。他们到达后的首要一件事便是安排二郎读书事宜,要去文华书院拜访韩二先生帮二郎引荐的那位友人,如此就在此处落脚暂住也好,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天色将黑才到,骡车先经过一处地方,车夫指着说,那就是普济水门了,又问哪里给他们停车。   张有喜笑道:“不知老哥附近熟不熟?实不相瞒,我们初来乍到,附近也不熟悉,眼下先得有个落脚处,出门在外拖家带口的,还真不敢随便投宿。”   车夫为难道:“这附近我也不熟,你要住店,要么找那些家宅开的老店,家宅开店便宜些,但未必不会有黑店,要么找那些大的客栈,看你打算多少钱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且与你行个方便,你进去问问再说。”   先经过一家“泰兴客栈”,小九跳下车道:“小姑父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很快跑回来说:“小姑父,我瞧着这家不行,伙计倒是殷勤,可进去气味有些污浊,一间天字房一晚竟要三百文。”   张有喜不禁咋舌,果然是天子脚下,什么都贵起来了,一间房三百文,他们八个人再挤也得三间房吧,一住晚上就将近一贯钱了。   竟然还是选了个便宜地方,算他们这小地方来的没见识,怎么进了这汴京,钱就不当钱了。   接连问了两家,前行瞧见一家“王员外家久住”,便是一家民宅开的店,两层小楼,进去问了一间房一百八十文,里头倒也干净。张有喜瞧着那店主夫妇样貌和善,且仗着他们人多也不怕他黑店,便要了四间房,先定了三日。   这京都的旅店竟还要先付钱,难不成他们这么多人还带着这么多行李,还能悄默跑了不成?张有喜一边腹诽,一边付了两贯一百六十文给人家。店家夫妻说话十分热情,忙唤了个小伙计帮他们烧水,店主娘子亲自带他们上楼。   依旧跟船上那样住,平安跟两个姐姐一间房,小九、十二一间房,宋氏和张有喜一间房,二郎还给他自己一间房。伙计把他们带到房里,平安她们的房间在二楼,屋里两张床,推开窗便能看到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河道,河道上的船只一盏盏灯笼亮着。   船上这些天,下船又坐了半日的车,七月进到房里往床上一栽就不想动弹了,腊月好歹自己洗漱收拾了一下。   “二姐,你起来,起来洗洗!”平安努力想把七月拉起来,七月哼哼唧唧地耍赖道:“别管我,我晚上不吃了,你让我睡觉。明日睡死了也不要喊我。”   “你不吃就不吃,”平安坚持道,“你起来呀,起来洗把脸、烫烫脚。”   这一路七月晕船厉害,平安管她都管习惯了,七月无奈只好起来,洗漱刷牙、烫了脚,又去箱子里翻找衣裳,好歹换了衣裳睡下了。平安瞧着两个姐姐都睡了,只好自己跑下楼去找爹娘。   “爹,咱们晚上怎么吃?”平安问。   张有喜瞧着小女儿生龙活虎的样子也是服气了。难得一路劳顿,这小孩还这般活泛。   “你琢磨想吃点儿什么,给你烧个什么汤?”张有喜问宋氏。   宋氏摇头说不吃了,她这会儿好容易下了船,只想倒头就睡,若不是强撑着收拾行李、洗漱一下,早就爬上床睡了。   “你娘、你姐姐都不吃了,那这样,”张有喜道,“你回去歇一歇,等爹拾掇一下,带你和你二哥、你表哥他们就去找饭吃。”   平安就跑回去洗漱一下,头梳了一遍,听到门轻轻敲了两下。   “平安。”十二表哥在外头叫她。   平安关好门,跟着十二表哥下去,张有喜带着几个孩子一下楼,经过门堂店主娘子殷勤招呼道:“客官这是要出去?”   张有喜说出去转转,店主娘子笑道:“客官且出去转转,咱们汴京城还有夜市呢,夜市直至三更,不过这里去往专门的夜市远一些,莫走丢了。”又说他们这店里是可以供饭的,要什么饭食可以吩咐伙计一声,他们自家做的干净,价钱公道。   张有喜一手牵着平安,带着二郎和小九、十二一起出了门。街市到处挂着灯笼,即便天已经黑了却还人来人往,街边铺子、摊贩依旧做生意。即便小九这个自诩出过远门跑过船的“老江湖”也是头一回踏足这繁华的汴京城,真是开了眼界了。几人立在街头四顾茫然,也不敢走远,四下一张望,见那边河上虹桥热闹,便索性往桥上去。   那桥也不知怎么架的,桥下没有柱子,桥上行人熙熙攘攘,桥两侧挨挨挤挤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说笑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许多摊子是用个带轮的车架子支起来,上头挂着灯笼、下边车板上摆着各色货品、吃食。张有喜琢磨这车子好,专为摆摊方便来的,大都是一辆独轮车,一头支起来也很稳当。   二郎和小九、十二眼睛又不够用了,沂州这样的地方州县是有宵禁的,可没见过夜市。平安走在桥上,看着两侧挨挨挤挤的摊子只觉得似曾相识,逛夜市买东西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只不过这个灯笼似乎还能再亮一些才好。   灯火通明,在平安记忆中并没有多么稀奇。她还记得幼时夜晚路两旁高高的、明亮的灯光,照得亮如白昼,只是她每每一说,哥哥姐姐们总说她又胡说八道了,都是小孩子胡思乱想出来的。时间一长,平安自己也疑惑了,难不成真是她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   怕小孩子丢了,张有喜一手紧紧牵着小女儿,小九则警惕地护在平安身旁,又嘱咐十二和二郎别只顾东张西望,自己跟紧了。   张有喜偶一低头,便瞧见小女儿望着灯火明亮的一道长桥愣神。   “平安,吃什么?”张有喜叫她。   平安被她爹一叫,忙回过神来,便开始饶有兴致地去看路边摊上的各样吃食。   桥上逛了个来回,平安尝了几样“杂嚼”,什么旋炙猪肉皮、野鸭肉、批切羊头,那羊头肉炖得软烂入味,浸在热汤里,秋凉夜色中吃起来倒是滋润,却也不贵,这一份批切羊头才只要十五文钱,真不比他们沂州贵。   张有喜心里默默总结了一下,看来这汴京城人力物力、店铺房屋都贵得吓人,吃食却不算很贵,关键卖吃食的也多。   他听说汴京不比他们小地方,是不准随意摆摊的,随意摆摊被官差拿到了就要挨一顿棍子,依律法杖六十。所有的摊点都得经过了市易司报备、交税,不过摊位和税赋却便宜,铺面租金贵。   如此他们似乎也不是非得要开铺子,摆个摊更划算,但是像他要卖粉皮粉条,没有库房却又不行。   张有喜和三个男孩子也尝了一些风味小食,不过他们饭量大,为了填饱肚子就盯上馒头了,这汴京的馒头花样也多,除了寻常的菜肉馒头,还有什么糖肉馒头、果子馒头,似乎什么东西都能往馒头里包,张有喜带着三个男孩子吃了几个馒头,又一人喝了一碗杂菜羹,之后平安又吃了一个蟹肉馒头,吃得肚子饱饱暖暖的回来。   逛的时候好玩,可回来也累得够呛了,几人回到旅店,平安跟着张有喜先去看看宋氏,他们走后宋氏却又躺不住,翻找行李给他们找了换洗衣裳出来,平安赶紧洗漱刷牙、换了衣裳睡下。   若不是怕动静太大吵醒两个姐姐,平安其实还想洗个澡,不过这都不早了,还是明日再洗吧。   第二日一家人都睡到天晌,就在店里让店主做了点米粥、馒头吃了一顿晌午的“早饭”。休息一夜,晕船的宋氏和腊月、七月已好了不少,宋氏和腊月一人吃了一碗粥,七月却还有些懒懒的,好歹也喝了半碗粥。   饭后一家人意见一致,先去香水行洗澡。   洗过澡回来,七月似乎已恢复了精神,气哼哼抱怨太不公平了,娘儿四个一起坐船,平安啥事没有就罢了,怎么还偏偏她晕船最重。   “爹,咱们过年回去吗?”七月问。   “这还刚到,你就想着回去了?”张有喜笑道,“过年必然该回去的。”   七月懊恼地往椅子上一瘫,哀怨道:“爹,那咱们下回能别坐船了吗?”   “走陆路?”小九笑道,“坐车更累人。你要晕船,坐车难保不会晕车。”   七月:“……”   店主娘子送了一碟小菜来,闻言笑道:“我瞧着几位客官还好,不像有水土不服的样子,你们可不知道,水土不服可是要命,我们这店里许多远路而来的客人,水土不服吃药扎针也无用,重的都要一两个月才能好利索。”   七月打了个哆嗦,竟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七月赶紧两手合十祝告:“神仙保佑,保佑保佑,保佑我们不要水土不服,保佑我下回不要晕船了。”   休息过来,一家人便开始行动。二郎依旧回房温书,打算明日一早去拜访韩二先生给他引荐的那位谢先生,张有喜和小九出门去四处探寻一番,商量着要在哪里摆摊或者开铺子、哪里租房。他们总不能一直住在旅店里,三日的房费就是两贯多钱了,如此得赶紧租了住房才行。   但是打听到二郎进了书院之后,就要住在书院的学舍了,一般一个月才准许休沐回家一日,如此他们便不必非得把家安在这书院附近,并且没准二郎能考上汴河书院呢。   所以他们眼下先不考虑二郎在哪里读书,先考虑他们一家人往哪里安顿。   张有喜带走小九,留下小十二宋本思陪着宋氏和三个表妹附近转转看看,他们还不曾真正领略这汴京城的风采呢。宋氏却说她不想出去,决定回房再休息一会儿,回头好生把行李整理一下,洗洗衣裳。   于是一家人分头出门,各自去探索这座繁华巨大的汴京城。张有喜带着小九一走,十二便陪着三个表妹一起出门去逛。   当日下午他们逛了附近街市,逛了桥市,领略了一番河桥风光,只是白日那桥市虽说热闹,平安和十二却都说不如晚间好玩,于是当日晚间,四人又去逛了一回虹桥夜市。   晚上回来十二跟店家打听了一下,附近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店家一听便说集禧观就在不远了,从普济水门往前走出一段,也就在普济水门和南薰门之间。   “很灵验的,那可是皇家道观,太后大娘娘都去那里进香呢。”店主娘子介绍道。   四人一听,那肯定得去转转,正好他们也去拜拜。   来到汴京的第三日,一大早张有喜依旧带着小九走了,几个孩子收拾停当也早早出门去往集禧观。宋氏听说他们要去拜神上香,也跟着来了。   集禧观果然不愧是皇家道观,游人、香客都很多,宋氏带着十二和三个女儿一路过去,他们这还是头一回正经拜庙,也不太懂,特意先寻了个小道士请教一番,买了些香花、鲜果作为供奉,跟着香客参拜一番。   平安在心里给大哥和二哥祈福,祈祷大哥平安打胜仗,二哥顺利考上汴河书院,也祈福他们一家人能在汴京一切顺利。   宋氏一路走得累了,参拜之后便在前头招待香客之处休息,腊月留下来陪她,十二便陪着两个兴致勃勃的小表妹四处游逛玩耍。   两个小女儿家精力十足,小十二也贪玩,这一转就转得远了,三人一路随意溜达,再往前走便被道士拦住了,道士见他们年纪都不大,便说此处再往前是观中后院,闲人勿入,叫他们回去吧。   三人溜溜达达循着花石小径往回走,这一处院落很大,花木扶疏,平安偶然被路边花圃中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南瓜?   她惊喜地蹲下来,喊七月:“二姐二姐,快看,这儿有个大南瓜。”   “什么南瓜?”七月也蹲下来,看着她指的地方,果然团团的藤蔓绿叶间有一个青绿色的大瓜。   “这是什么瓜,这么大,扁扁的,可比香瓜大多了。”七月好奇伸手摸摸,问道,“这瓜怎么吃,跟香瓜一样吃吗?”   “不是跟香瓜一样,不是生吃的,”平安道,“这个瓜是当菜吃的。”   “当菜吃的?”七月看来看去问道,“跟葫芦一样?”   “不是跟葫芦一样,”一下子跟她说不清楚,平安想了想说道,“也能蒸了吃、煮粥吃,做菜吃,反正很好吃的。”   好想吃呀,南瓜粥、南瓜饭、南瓜饼、南瓜汤,就只放锅里蒸熟就很好吃了……平安伸手摸摸那个南瓜,恨不得这就吃到嘴里。既然这汴京有种,也不知街上有没有卖的。   七月啧啧说道:“这么多吃法?这瓜可真大,我还是头一回见,咱们那里怎么没有,你说咱们能不能跟道士要几颗种子?”   “你有地种?”平安说,“咱家现在连个锅台都没有。”   七月:“……”   “那你不想吃?”七月道,“咱们就跟道士要个种子,可以过年带回家去在老家种。”   秋凉宜人,赵暻刚围着后院跑了五圈,却热得一身汗,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很瘦,披着一件夹袍擦着汗从后院随意走出来,一眼便瞧见两个女孩儿蹲在道旁花圃,正在研究他那棵南瓜。   这南瓜他亲手种的,宫中花园种了两棵,集禧观也种了两棵,也不知他哪里种的不对,不肯结,院里那棵结了两个瓜,外头门口这棵拢共就只结了一个。   瞧着应当是观里的香客,年纪都很小,可别讨嫌手欠给他摘了。赵暻扭头瞥了身后侍卫一眼,示意他赶紧去管管,自己转身打算回去。   就在这时,赵暻却听到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声音说道:“二姐,你看这个南瓜还有点嫩,还没熟呢,要很老很老才能留种,这都八月底了,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结种子。”   赵暻不禁一愣,刚要回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小孩认得南瓜? [85]第 85 章:汴京索唤   “不许摘瓜!”   赵暻稍一愣怔,侍卫却已经过去赶人了。   那侍卫跑过去,弯腰扒开绿叶看见那个南瓜完好,才松口气说道:“你们怎跑到这里来了?此处是观中袇房,外人勿入,你们快走吧。”   侍卫口气有点凶,把两个女孩儿吓了一跳,平安和七月连忙站起来退开。   “谁摘你瓜了!”七月回过神生气说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摘瓜了,我们又没动它,看看也不行了?”   平安悄悄扯了二姐一把,这个侍卫身形高大,脸长得就有点凶,腰间还挂着佩剑,即便这里是道观,平安还是有点怕他,万一他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坏人呢?   “怎么回事?”十二赶紧跑了过来,他刚就在十几步远等着两个表妹,忽然见一个身形高大、腰间还佩剑的男子靠近两个小表妹,口气还有点凶,十二顿时不高兴了。   十二拦在两个小表妹前面皱眉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你吓到我妹妹了,我两个妹妹素来懂事,你自己看看,她们可曾摘了你的瓜?”   那侍卫情急护瓜,见对方只是两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儿家,大约也觉得自己这样忽然靠近不妥,下意识看了赵暻一眼,拱了拱手说道:“抱歉,在下一时情急,并非故意惊吓两位小娘子。不过此处是观中袇房,道众居处,外人不便进入,你们快走吧。”   “宋武!”   侍卫扭头见赵暻走了过来,忙退至一旁,躬身拱手道:“四公子,观中香客误入,属下这就叫他们走。”   其实也不能算误入,因赵暻时常住在此处,平日这道门都有人守着,但这里还在门外,那南瓜也是种在门口的,只不过平日这片院落周围也有道士洒扫看管,并不会让外头香客随意进入罢了。   赵暻看看面前两个小女孩,两人都穿着一样的粉青上襦,葱白裙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看着只有七八岁,赵暻的注意力便放在了那个小的身上。小女孩长着一张婴儿肥的白嫩小脸,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格外明亮,此刻这双眼睛正不闪不避地打量着他,阳光下那黑眼珠里似乎都有亮光。   不知为什么,这小女孩的面容,总让他觉得跟别人不太一样。   “抱歉,他不是要故意吓你们。”赵暻走到两三步远站定,叫宋武,“确是你冒失,人家两个小孩罢了,你还不道歉。”   “抱歉,是在下冒失,”宋武端端正正地躬身一揖,“给两位小娘子道歉了。”   平安莫名有点好笑,这个叫宋武的怎么跟个鹦鹉似的,还有这个小孩——这个小孩看起来恐怕还没有她二姐大,也就十一二岁,也不知怎么这么能装,装得跟个大人精似的。   不过人家已经赔礼了,确实是她们在这里一直看人家的南瓜,平安抿嘴压住了表情没笑出来,也没说话,乖巧地站在一旁,她小,反正还有表哥和二姐呢。   十二见人家赔礼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也拱了拱手说道:“无妨,说清楚就好,我两个妹妹最是乖巧懂事,肯定不会随意动别人东西,你们且好好看看,要是你们那个瓜没事,我们就走了。”   “没事的,”赵暻道,看着平安问道,“你认得这个瓜?”   平安顿了一下,茫然说道:“啊,不是南瓜吗?”   “嗯,是叫南瓜。”赵暻盯着平安说道,“不过……很多人都不认识。”   事实上,因为语言不通,把它带回来的大宋船队把这东西叫做“番瓜”,因为是用粮食从海上遇到的番邦红毛鬼那里换来的。带回大宋之后,赵暻才把它叫做南瓜。   “原来这个叫南瓜?”十二笑道,“你还别说,我也不认识,不过我妹妹认识的。”说着就转向平安夸道,“平安,你真聪明!你怎么认识的?”   “啊……”见几人目光都看着她,平安茫然,本能地往二姐身后挪了一下,想了想嚅嚅说道,“不就是南瓜吗,我记不太清了,好像以前见过的。”   “对,我们见过的。”七月见平安局促,只当她被刚才那凶汉吓到了,立刻拦在妹妹身前,逞强说道,“这不就是南瓜吗,有什么稀奇。我们刚才就是瞧见这里忽然有个瓜,看看罢了,这是道观的地方,又不是你家园子,我们看看怎么了。”   赵暻蹙眉,想了想问道:“你们在哪里见过?”见七月挑眉看他,赵暻解释道,“这瓜是我种的……别处没有。”   七月却不服气了,既然是种的东西,怎么就只他有了,没看见他的下人都吓到平安了吗,七月索性说道:“怎么没有,跟你说了我们见过的,我们老家就有。”   赵暻瞧着七月不置可否,却转向十二问道:“敢问三位是哪里人?”   “啊,我们是沂州人氏。”十二说道,“这位郎君,我妹妹这么小不会说谎,我妹妹既然说见过,那沂州必定也有的,只是我自己没见过罢了。”   沂州啊。   赵暻听他们提到沂州恍然明白过来,这南瓜种子他也给了葛顺义几颗,南瓜不像土豆红薯这样重要,朝廷也就没有花大力气去推广,百姓种着好自然就慢慢传开了。   南瓜是他今年刚得的,即便在沂州,这南瓜应当也只有葛顺义那里有,赵暻便推测这几个人只能在葛顺义那里见过,便问道:“你们去过清平庄?”   “你说官庄?”七月道,“沂州城西二十里的清平庄?附近百姓都叫做官庄,我们就是那里来的,我们家里就住在官庄旁边的村子。”   这就说得通了。哪那么巧让他遇到清平庄的人,见过南瓜。赵暻释然,他在想什么呢。   他就说么,这世界无巧不巧,哪那么巧的事情,真能让他遇到另一个穿越者。   “三位抱歉,是我孤陋寡闻。”赵暻问道,“那你们如何会来汴京?”   “我们跟随爹娘来做生意,卖沂州粉皮粉条。”七月道。   沂州粉皮粉条赵暻当然知道,这两年跟沂州香米一样已有了不少名气,宫中也吃的。赵暻便没再追问,他看向平安问道:“你刚才说这个南瓜还很嫩,要很老才能结种子?”   “对呀,”平安说,“瓜果不是都要很老才能结种子吗,莫说南瓜,香瓜、葫芦都是这样。”   这个道理还不好懂吗,农家给香瓜留种都要挑那个熟透的瓜,不老不熟种子晒干就瘪了,葫芦更是这样,不够老的葫芦做不成葫芦瓢的。平安好奇问道:“你这个南瓜是不是种得晚了?”   赵暻看看平安,见小女孩被哥哥姐姐护在身后,圆滚滚的黑眼睛恰好望过来,那眼神带着一抹慧黠和审视,清澈无辜。   赵暻不禁自己笑了下,果然是他想多了。   “我这个瓜不是种的晚了,是它一直都没结,拢共只结了这么一个独瓜。”赵暻走到那个南瓜跟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南瓜问道,“这位小妹妹,你看我这南瓜是不是真的不能变老结种子了,它还能长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平安实诚地摇头道,“反正等到天冷下霜,你这瓜秧子肯定就死了。”   赵暻心里啧了一声,他简直没有半点种植天赋,种什么都长不好,好不容易结个瓜,于是又问:“那你说,它怎么都不肯结?我还特意叫人给它施了很多的肥。”   “不知道。”平安再次摇头,这事情她可没法断言,她自己可没种过南瓜。   七月说道:“你肥料太多了也不全是好事,肥料多了它会跑秧子,而且你这院子里这么多花树,还靠着墙,可能它晒不足太阳。”   “什么是跑秧子?”赵暻问。   “就是……就是庄稼疯长了,光长秧子不结瓜。”七月道,“您问问农人便知道了。”   赵暻随即反应过来,徒长?那应当是了。   行吧,到底是农家的小孩,说的似乎很有道理。赵暻于是虚心求教道:“那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我院子里还有两个瓜,你们看看那两个瓜能不能结种子。”   “公子……”宋武小声提醒道。   赵暻没做理会,不过几个小孩而已,即便是那个人高马大的哥哥,看起来愣小子一个也没什么心眼儿,实在不必过分谨慎。赵暻这会儿兴头上,更关心他的南瓜。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迟疑一下点了点头。赵暻便站起身,带着三人进去。   过了一道院门,门内两名侍卫守着,见赵暻带着三个生人进来颇有些意外,但仍是不声不响地躬身侍立。   平安再次在心里撇撇嘴,这小孩架子好大,看来八成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了,不过他看起来也不是小道士,没穿道袍,也没梳道士头,怎么却住在这道观的袇房里。   不过平安只在心里默默琢磨一下,面上只是乖巧地跟着十二表哥和二姐进去。   进了院子拐过一处房屋,前边便有一到连廊,沿着连廊果然种着一棵南瓜,一大片瓜秧子比外边那棵还大。   赵暻熟练地找到一个南瓜指给他们看,平安蹲下来摸了摸,皮已经变得粗糙、开始变成发黄的颜色了,摸上去明显比刚才那个老硬了很多。平安高兴道:“你这个瓜肯定能结成种子。”   “嗯,这个结的最早。”赵暻在瓜秧间一跳跨过去,指着道,“这里还有一个。”   平安人小腿短,使劲儿也跳过去,便小心踩着瓜秧间的空隙过去,蹲下来拍拍那个大南瓜笑道:“这个好大呀,三个里头数它最大。”   “它第二个结出来的,却长得最大。”赵暻道。   平安两手拍着大南瓜欢喜,小心地抱起来试了试,好重啊,她都快抱不动了。不过其实到底能不能结种子,她也说不好。   七月也跟着她过去,蹲下来摸摸那个南瓜,眼神询问平安:这个好像也不太老?   “这位郎君,其实我们也说不准它能不能结种子。”平安实话实说道,“不过眼下也才八月底,离下霜还早呢,你就让它一直长就是了。”   进了这院子,十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院里门口有两个守门的下人(侍卫),廊下也立着两个下人,那少年公子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便是方才吓到他表妹的那个,并且那人此刻面色木然,寸步不离跟着那小公子,一双眼睛却防备地盯着他们。   盯得十二心里都发毛了,便跟赵暻说道:“这位郎君,我得带妹妹回去了,前头家人该找我们了。”   “嗯,那就多谢了,你们回吧。”赵暻颔首道,十二忙带着平安和七月离开,赵暻想起来问了一句:“对了,清平庄那土豆种得如何了?”   这个平安知道,高兴回答道:“已经长得鸭蛋那么大了,我们吃过一次了,很好吃的。”   小孩子说到吃活泼了许多,赵暻一笑,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十二带着平安从两个守门侍卫之间穿过,出了这院子,侍卫随即便把门关上了。   “这小孩是谁家的,口气那么大。”一出后院,七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还说我们是小孩,我看他瘦巴巴的肯定比我还小。”   “这汴京城是什么地方,没准就遇上什么王公贵人。”十二说道,“别管他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小姑姑等我们呢。”   七月叹气道:“我刚才还想跟他要个种子呢。”   “二姐,你把牛皮吹破了,”平安笑嘻嘻道,“这还怎么跟人家要种子?”   七月白了她一眼。平安笑嘻嘻安慰她:“不过他既然有种,那想必汴京也有旁人种的,总不会就只他有,哪天我们去街上找找就是。”   院内,宋武低声说道:“四公子,属下多嘴,此三人真不像是乡下农户的孩子,三人都穿得不差,尤其那两个小娘子,穿得都是上好的绫子,衣裳样式时兴,肌肤细白,农家人风吹日晒哪有这般白嫩的脸皮,且言谈举止丝毫也不像乡下农户家养大的。不是属下多心,哪那么巧他们今日就误闯此处?属下自信察言观色,那个大的小娘子说话眼神躲闪,神态分明不对,只怕撒了谎。”   “看个南瓜罢了,不也无事发生吗。”赵暻不以为然,他别的不信,却要信他娘对他的严密保护,不过宋武这样一说,赵暻也有点好奇,便说道:“你若存疑,叫人问问便是。”   这事不难查,几日后宋武便来回禀,那三人确是沂州城西郭家村人氏,其父张有喜,原是清平庄的佃户,一家人几日前刚刚进京,有他们的公验记档核实无误。   “属下还查到一个事,”宋武说道,“这张有喜的长子张长韧,乃是追风营王将军麾下,如今人在西北边关。”   张有喜?这个名字有些特别,他似乎哪里听过的。张长韧赵暻知道,虽不曾见过,但追风营一百余人的名册他都十分熟悉。   原来张家还是边关将士家属,且是追风营之人。不过张有喜这个名字,哪里听过的呢?   赵暻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他这阵子忙着在南北作坊捣鼓火器,很快便把这事放下了。   …………   平安她们从集禧观回去后,母女几个回旅店休息一下,二郎那边也准备好了,十二又陪着二郎去拜见了那位文华书院的谢先生。   谢先生大约对偏远小州县来的二郎不太看好,但受友人所托,还是尽心给了他一些指点,告知他能收他进文华书院,但入学也要考试,考试分出甲乙两班,他若考的好些,便能进入更好的甲班就读。   二郎得了谢先生的指点,大致了解了京都书院的考试范围,回来便越发苦读,他也察觉到谢先生对他不甚看好了,毕竟人家收他进了书院,若他入学只考了个最末的名次,靠谢先生的引荐才入了乙班,连累人家谢先生也没面子。   张有喜带着小九奔波两日,又花了一笔中人钱,终于决定在城北菜市街租下一处前铺后院的房屋。   他原是想单租一处住房,自己再租个摊位卖粉皮粉条的,摊位比铺面的租金赋税便宜不少,但粉皮粉条不比旁的,他恐怕也得有个库房,还是中人给他出的主意,若是分开租住房和库房、摊位,算算便不如前铺后院划算了。   这帝京的宅子铺子租金实在太高,这样一处前铺后院的三间宅子,一个月便要六贯钱的租金。张有喜回来一说,妥妥把宋氏惊到了,这么三间屋就一个月就六贯钱,他们在沂州武曲街那铺面,一年也不过才六贯五百钱的租金。   一个月赶上他们一年了。且菜市街还相对便宜的,听说若是城中最繁华的几条街市,同样大小的铺子这价格可能还要翻上不止一番。   但仓促之下能租到合适的房屋已经不错了,眼下赶紧安顿下来才是,毕竟他们住在这旅店,三日的房钱就两贯多了,且不说一家八口人的吃喝花销,真真喝口水都得花钱。   一家人抵达汴京的第三日下午,又花两百五十文租了驴车,连行李带人搬到刚租的房子。   汴京许多沿街的店铺都是这样,前后两个门,前头门面沿街而建,后头再有小院和房屋,后门开在后头小巷,便是一家人生活居住之处。   房主没来,都委托给了中人,中人也只签了契书拿了钱、把钥匙一交就完事了。好在这屋子还干净,一家人先把屋里屋外收拾一下,前面三间铺面,后头三间住房,因院子短,东西只设了一间厢房,东厢房用作厨房。   八口人住起来必然不那么宽敞,中间一间张有喜和宋氏住,剩下几个孩子商量之后,便决定三姐妹暂时住在东屋,西屋给二郎,小九、小十二住西厢房。   这只是暂时,等二郎去了书院,便要住到书院了,一个月才休沐回来一日,到时候就让他跟两个表哥挤挤,再把西屋给腊月,不然三姐妹住在一间屋里就太挤了。   东厢房的厨房放完锅灶炉子再摆个饭桌,一家人就在厨房吃饭。   总归还好,一家人顺利安顿下来了。想想这六贯钱一个月的房租,再想想这一路的艰难,宋氏便懊悔带着孩子们来这汴京,但打开院门瞧见外头宽阔繁华的街道,又觉得来的值了。   人往高处走,总归是来的对了。   前头三间铺面,张有喜用来卖粉皮粉条便足够宽敞了,连库房也省了,他便琢磨着往后宋氏带着孩子们适应下来,若是宋氏和三个女儿再把铺子开起来,其实可以分出一间铺面给她们,自己这边留两间就行了。   如此,又能省上一份铺面租金。倒也不是他们多么缺钱,实在是这汴京的房屋租钱太高,也不知生意好不好做,生意不挣钱,恐怕连铺面租金都挣不回来。   搬进来的头一个晚上,按照习惯还要“温锅”,可他们刚刚搬进来,锅碗瓢盆都没有,张有喜便故技重施,买。   招呼两个小女儿跟他出门。   前门出了门,街两旁放眼一看全是铺子,张有喜正在观望,左边邻居铺子的掌柜娘子出来了。他们左边是一家干果铺子,右边则是一家粮店。这才刚来,张有喜甚至都不认识,只看着两旁招牌知道是卖什么的。   “哟,今日这是搬进来了?”那邻居的妇人笑着问道,“你家这是要做什么生意?”   张有喜便说卖的粉皮粉条,那妇人一听便笑道:“沂州粉皮粉条?听你们口音像是北边的。”   “正是。”张有喜拱拱手笑道,“初来乍到,您多多照应。”   两人攀谈起来,得知那妇人夫家姓何,张有喜便拱手称她“何娘子”,又介绍自家姓张。得知他们要去食肆买饭菜,何娘子便笑道:“咱们这一段都是卖菜卖肉、卖米粮果品的,食肆你往前走,东街食肆多。”   又介绍说汴京的食肆可以“索唤”,你只管点了菜就回来,加几个跑腿钱,等那店铺伙计给你送来。   “这么远他也肯送?”张有喜问道。   “怎么不送。”何娘子道,“只要你给他钱,莫说你这才几步路,远的满城他都肯送,骑马骑驴送。你还能遂时索唤,不想出门花几文钱,使唤个闲汉帮你去点菜,叫他按时给你送来。”   张有喜惊叹一下,又开眼界了。   父女三个循着何娘子指的方向去了东街,随意选了一家看起来人多的“刘婆羊店”大方体验一回,平安光看名字点了“炙羊肉”和“山煮羊汤”,七月点了个“炒蟹”,他们在沂州没怎么吃过蟹,七月想尝尝。张有喜便又点了炒羊杂,加上沂州风俗搬家必不可少的鸡、鱼和豆腐,点的红烧鱼、八宝豆腐、清炖鸡,六道菜,问那小二能不能“索唤”。   小二连声答应着“能能能”,问清地址,叫他们:“客官只管回去等着,稍后小店做好了就给你送去。”   付了钱,大约因为近,“索唤”竟只加了五文钱,父女三个就回来等着,路边遇到挑担卖炊饼的又买了十个热乎乎的炊饼回来当饭。   小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个小厮一手一个食盒飞跑过来,到门口喊道:“张大官人,您的菜到了!”   张有喜开门出来,小九和腊月忙接了进去,端出菜品,再把食盒还回去,那小厮接过食盒连声道谢,便又飞跑走了。张有喜关上门,乐呵呵回去吃搬家的头一顿饭。   隔壁何娘子留意听着小厮报菜,跟丈夫何掌柜嘀咕道:“这家沂州来的,看起来倒是有几个钱,不带穷样。”   何掌柜道:“你可省省吧,沂州粉皮粉条这两年有多好卖,他若是个穷鬼破落户,能拖家带口到汴京来做生意?”   但是眼下张有喜这铺子还开不起来,他手里没货,不过这时节粉皮粉条也是时候了,张有喜次日便去递铺给老家寄信,告知地址,至少还要再等半月左右,等沂州那边的货船来到,他才能正经开门做生意。   如此一时也没旁的事情做,张有喜准备铺子开张事宜,收拾粉刷、做柜台、定做招牌什么的,家中几个孩子便商量就利用这段时日,好好把汴京城逛上一逛。   二郎却是不行。随着朝廷秋闱落定,各大书院也开始一年一度的纳生,搬家第四日张有喜陪着二郎去汴河书院报了名,还交了一百文报名考试的钱,回来后二郎便一头钻进房里,苦读温书准备考试了。   平安跟着两个表哥和大姐二姐,把汴京城里能去之处尽情游逛了一番,然后才发现一个十分奇怪的事情,整个汴京城,怎么一个卖南瓜的都没有?   她还想着做南瓜饼吃呢。 [86]第 86 章:糖醋大白菜   张有喜忙筹备铺子,孩子们忙着逛汴京,宋氏这些日子就忙着采买锅碗瓢盆、炉子盆子这些了,吃饭家伙备齐了再买米粮菜肉,这些倒也方便,他们这就是菜市街,邻居就是粮店。   民以食为天。连吃几日的外食,好歹自家开了伙,先把一家人八张嘴顾上。   另外他们租住的房子里也要添置不少家什木器,搬进来之前屋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一口水缸和两张很旧的木床,也不知哪一任租客留下的,又经历了多少任租客,推一下吱吱呀呀响。   张有喜心里嫌弃,索性都买了新床,再添置一张饭桌、几个木凳和必要的衣柜、衣箱,那两张旧床便趁着木匠坊来送新床,直接借木匠的斧头劈巴劈巴,堆在厨房里当生炉子的柴。   其实宋氏起初还疑惑,这么大的城,就算家家都用石炭、用炉子,可这生炉子总得用到柴吧,出城那么远哪里去砍柴呀,很快她便知道自己多虑了,就有卖柴的,卖柴的人一般下午挑着担子来,沿街叫卖。   这菜市街虽说摊子挨着摊子、铺子挨着铺子,但挑担小卖的人也不少,除了卖柴,还有挑担卖青菜、卖炊饼和各种便利吃食的,平安头一回在家门口挑担上买到了她喜欢吃的糯米糕,颇为新奇,她以前都是在铺子里买的。   倒是方便的很。   不过宋氏头一回生炉子还是为了难,没有软草引火。没有引火草,总不能直接把木柴点燃吧,根本烧不起来呀,无奈之下宋氏十分奢侈地给碎木头倒了点灯油,顺利点着了火,把炉子升起来了,夜间把炉子封上,都不敢熄了。之后张有喜又从木匠坊买了一口袋刨花留着引火。   反正来了小半个月,见天花钱,那钱流水一样地往外花,一文钱却没进过。   平安和姐姐、表哥们则学会了坐“长车”,汴京街头寻常可见长车,也叫街车,牛车、骡车、驴车都有,马车似乎少有,车夫赶着车在街上招揽生意,车上挂着专门的幡子,叫人一看就知道。   其实就相当于雇车,只不过这长车一般专门跑哪一条路,比如有的长车是专门出城的,有的专门去往御街、东水门,一车少说七八个,多的能坐十几个人,这样就比你自己雇车便宜许多了。   一路不停地有人上车下车,平安和姐姐、表哥们就靠着坐长车逛了汴京城许多热闹好玩去处。   他们领略汴京风采,也渐渐适应着这座帝京城,本身汴京的口音跟他们就差别不大,彼此能够听懂,只是汴京许多叫法都不太一样,比如爹叫“阿爹”,娘叫“阿娘”,爷爷却要叫“阿翁”……   以及,汴京的郎君们跟小娘子一样簪花,街上寻常可见许多郎君们头上攒着花,鲜花、绢花都有,若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也就罢了,若是个三大五粗、甚至胡子拉碴的粗犷壮汉,头上也簪了一头花,总让平安觉得有点奇奇怪怪的。   张有喜则抱怨说他没了驴车就像没有了腿。张有喜不太习惯坐长车,主要是他要去的地方就比如去趟木匠坊吧,不靠大街地方偏僻,坐长车到不了,且长车不等人,他却要不停地等车,如此他似乎就只能自己雇一辆专门的“街车”,花钱就多了。   平安舍不得她的狗,张有喜舍不得他的驴,来了汴京以后,念叨了好几回他的驴。驴当然可以买,但眼下愁的是这院子小,没有驴棚,他根本没法养驴。   不过很快张有喜也摸清了门道,半月后二郎去考试那日,张有喜一早跑去“车行”,付了十两银子的押金租了一辆驴车。   押金是有点贵,都能买一辆驴车了,不过他是头一回租车,又是外地人,即便带着证明身份的公验,人家车行还是按规矩跟他要这么多押金,没法子,往后熟悉了应当就不用那么多了。张有喜便决定这驴他暂时不养了,家里也不是日日用车,哪日用了租一回就是,算算还比自己养头驴省事。   这汴京,似乎什么都能租,听说许多朝堂大官的府邸都是租的。   二郎考试要在里头一整日,晌午饭也要在里头吃,为他这顿饭宋氏花了不少心思,馒头怕冷,冷掉的肉馒头里边油都凝了吃了怕肚子不舒服,甜味的点心糕饼怕腻。   还是腊月出的主意,买芝麻烧饼,烧饼不怕冷,放上大半日还能香脆好吃。当然光吃烧饼不行,宋氏就买了点卤肉和卤豆干。   一早新出炉的焦香松脆的芝麻烧饼,宋氏把切好的卤羊肉和豆干一起夹进去,拿一层油纸一裹,外头再用荷叶包好了,这样二郎打开荷叶拿出来就能吃了,连筷子都不用带。并且这样不容易弄脏手,夹的卤肉也没有汤汁,不怕汤汁滴到卷子上。   既然买了烧饼,宋氏一早除了粥就没自己做饭,一家人的早饭就是芝麻烧饼配煮鸡蛋,也买了几个馒头,桌上一碟卤肉一碟腌萝卜干,还有炉子上熬得水米不分的小米粥。   平安看她娘忙忙碌碌收拾这些,越看越觉得好吃,并且她怎么老觉着这个吃法有点似曾相识?   反正烧饼卤肉管够,平安索性自己也动手夹了一个,顺手洗了几棵芫荽,也不用切,就那么一起夹进去,原汁原味地一口咬下去,精瘦咸香的卤羊肉配着豆干和芫荽,一大早吃一点都不腻。   “娘,这样好吃,配上芫荽好吃。”平安咬了一口,一边香喷喷的嚼嚼嚼,一边赶紧叫宋氏,“你给二哥也夹点儿芫荽进去,二哥也喜欢吃芫荽。”   “怎么看你吃这么好吃。”七月道,“给我也来一个。”   平安吃着呢,才不管她,叫她:“你自己夹。”   七月也夹了一块,像平安那样放了芫荽,咬了一口点头道:“加几根芫荽好吃多了,味道鲜还解腻,要是有黄瓜条一准更好吃。”   这时节哪来的黄瓜,平安道:“你凑合吧,不过我觉得要是加几根小葱、蒜片会更好吃。”   七月立刻就想行动,小葱都拿到手里了,转念想到这一大早上的,她刚刷完牙,七月放下小葱道:“一大早上吃了嘴里有味儿。”   平安笑嘻嘻看着七月,亏她想到了。腊月递给两个妹妹一人一碗粥,嫌弃地瞥了七月一眼说道:“你怎么不想想,要不然她自己怎么不放?”   “……”七月指指平安,“你这小孩越来越坏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这不是想到了吗,你这么聪明。”平安笑嘻嘻道,“要是你想不起来我当然就提醒你了。”   要问平安来到汴京最不适应的是什么,那就是没有羊奶喝了,眼下他们人生地不熟,便是想买羊奶也不知何处去买,弄得平安早饭只能喝粥了。她想喝奶啊,人家喝惯奶了。听说汴京倒是有卖牛乳的,哪天打听一下,买点来喝。   小九和十二洗漱好了进来吃饭,瞧见她们这么吃,一人也夹了一个,小九爱吃生葱,不过听她们一说也不吃了,别回头一嘴味道熏人,决定他晚上再回来吃。   二郎最后一个进来吃饭,考试的重要日子,二郎仔细拾掇过了,薄棉夹衣外头穿了件月白直裰,少年郎身形瘦高这么穿也不臃肿,十分整洁清爽。这天气穿薄棉夹衣其实还有点早了,听说考场里头要翻检考生身上和用物,避免夹带作弊,二郎有所准备,里衣外头只穿了一层夹衣和直裰,这样方便解开查看,却也不会冷。   二郎坐下来,腊月给他递了一碗粥,问道:“烧饼夹肉给你晌午带的,你吃个馒头?”   二郎说行,问什么馅儿,腊月买了青菜香菇和白菘豆腐两种馅儿,二郎就拿了一个白菘豆腐的吃起来,又吃了一个煮鸡蛋。   “你说,咱们能不能做这个去卖?”七月凑过去跟平安说道,“咱们也做这个烧饼夹肉、凉粉皮、酸梅汤,去桥市夜市摆摊卖。”   平安:“你会烤芝麻烧饼?”   七月:“不会我可以学啊,不就跟烤红薯那个炉子一样吗。”   卤肉好办,他们以前常吃王厨家的卤肉,自己也卤过,别说,王厨卤肉味道还是不错的,味道很足。   宋氏道:“打烧饼可不容易学,你看那些做吊炉烧饼的,都是家传手艺,人家专门做那个的。”   平安还在琢磨这个吃法,还可以怎么吃呢,用发面饼夹?用薄薄的饼卷起来?   她似乎记得吃过一种很薄很薄的饼,但她肯定不会做,其实娘做的白面单饼就很好吃,也方便卷起来吃。   如此一想,平安便觉得她娘做的白面单饼卷菜肉好像比这个芝麻烧饼还方便。平安跟宋氏说道:“娘,我觉得你烙的那个薄薄的单饼也好吃,那个饼卷菜方便吃,也不怕冷,就这么卷上卤肉、豆干、芫荽小菜什么的,下回二哥再考试,你就给他做那个。”   “像春饼那样?”七月问。   “差不多吧。”平安说,“不过春饼太小了,咱们卷一个大的,抱着啃。”   七月:“你就知道吃。”   平安:“你连吃都不知道,那不是傻吗?”   听着两个妹妹磨牙,二郎说道:“娘,你给我带点儿小葱和蒜瓣吧,再带一块姜,我反正考试离别人远,你别夹进去,放旁边就行,想吃我就自己放,不想吃我就不放了。”   带姜主要是怕肚子万一不舒服,二郎喝了几口粥又说,“娘,饼子里再给我夹点儿小萝卜干进去。”   他这阵子整日埋头苦读,胃口不是太好,就想吃个葱蒜、腌萝卜这样有味道的。宋氏一听便打开烧饼加了点小萝卜干,再给他专门包了几棵小葱和几个蒜瓣,把饼、葱蒜什么的裹进一个笼屉布系起来。   其他的再给他带两样清爽的点心糕饼、一个林檎、一个橘子,考场里有提供热水,宋氏便又给他包了一小包茶叶带上,都放在篮子里。   二郎吃完饭,拎起那篮子笑道:“娘,你怎给我带这么多,不得够我吃个两三顿的。”   “拢共就夹了三张烧饼。”宋氏道,“旁的就是点心糕饼和果子,你带着吧,不想吃不吃就是了。”   考试的重要日子,一家人反正也闲来无事,几个孩子都跟着去送二郎考试,宋氏则说要留在家中给他们炖个鸡汤回来喝。   二郎拎着装有午饭和笔墨的篮子坐上驴车。几人瞧着二郎脸色紧绷,分明有些紧张的样子,便一路上说笑逗趣找他说话。汴京书院还挺远的,赶车走了足有六七里路才到,一路说说笑笑过去,汴京城之大,书院大约也是考虑到那些远路的学子,考试上午巳时初才开始,他们提前了小半个时辰,瞧见书院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了。   “二哥,”七月道,“想想回头出来吃什么?”   二郎还真想了一下,说道:“随便,我想吃上回平安做的那个醋溜白菘。”   平安:??   平安激动地从还没停稳的驴车上站起来问:“真的?二哥,我上回做的那个醋溜白菘,真的好吃?”   “好吃。”二郎道,“就是味道很足,一口下去叫人立刻提精神,开胃口。反正我这几日嘴里没味道,就忽然想起你那道菜了。”   “你早说啊,”平安一拍手说道,“回去我就给你做。”   太好了,她娘还老说她人小不能做饭,打从下了船,宋氏就不让她做饭了,平安摩拳擦掌,决定回去要证明一下自己。   二郎拎着篮子排队进考场,张有喜带着几个孩子望着他进去了,便转身回来。考试要一整日呢,他们在这干等着也无趣,下午考完再来接好了。   左右是租了这一日的驴车,回去也没什么事,孩子们便撺掇张有喜赶车带他们去玩,决定顺路去东水门的草市集,欣赏一番诗词歌赋里的汴河秋声和隋堤烟柳。   也许是他们来的季节不对,隋堤烟柳没看到,只看到秋日里叶子都快要落光了的长堤上两排灰突突的柳树,汴河秋声似乎也就那个样子,反正平安是看不出这“秋水”与平常的水、与别处的水有什么不同。   但是人真的很多,很热闹,尤其草市集,熙熙攘攘都是人,店铺商贩多,游人也多,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卖。   “怎么就是没有南瓜?”平安吃着刚买的炒栗子问七月。   “没有。”七月道,“你还没忘呢?”   那哪能忘,二姐可不知道她记忆中金黄金黄的南瓜小饼有多好吃。   不光南瓜,她其实还惦记在老家吃到的那个土豆,不过土豆没有卖倒是不意外,大堂哥也说了他们今年才刚种,刚种第二茬。爹的货船快要到了,也不知道大堂哥会不会给她捎点儿土豆。   南瓜饼、土豆饼……不光是馋人想吃啊,平安琢磨着要是能做出来,她就能拿去夜市摆摊卖了。   腊月、七月其实也有一样的想法,就是她们眼下能做个什么营生,方便的、不要太麻烦、可以摆摊的。酸梅汤当然可以,但一来天渐渐冷了,只一样酸梅汤怕没什么卖头,凉粉皮大冬天在外头摆摊只怕不行。   三姐妹其实这阵子没少商量,好歹他们一家人如今也算安顿下来了,总得有个营生吧,这段时日可光花钱、没挣钱了。   腊月便决定趁着她爹的货船还没到,明日叫她爹出一趟城,看看能不能找到农户买羊奶。其实她们也考虑过把羊奶换成牛乳,牛乳城中有卖,但牛乳价格太贵了。   逛了一圈回到家,已经过了午饭时候了,宋氏却还在厨房忙碌,见他们回来乐呵呵笑道:“我今日琢磨了一样好吃的,你们来帮我尝尝。”   “什么好吃的?”平安洗了手,迫不及待钻进厨房觅食,看来看去,秫秸盖帘上一摞凉粉皮,砧板上切了一堆胡萝卜丝、青萝卜丝、葱花芫荽、蒜泥、茱萸等等琳琅满目的食料,还有汴京人爱吃的酱嫩姜,看起来这是要做凉粉皮呀。   “娘,你做凉粉皮了,你哪来的红薯粉?”七月跟进来问。   宋氏说买的,这条街西头一家干货店就有卖,不过死贵,“回头跟你爹讲一声,叫金哥下回运粉皮给我们带点红薯粉来。”宋氏道,“今日咱们换个吃法,回头我弄给你们吃就知道了。”   宋氏端了盖帘放在桌上,拿筷子给最上头一张凉粉皮抹上麻酱、面酱,再放上各种配菜,把那凉粉皮两头一包,像卷春饼那样卷成了一个卷儿。   平安看着这个大大的“春饼”傻乐,这不就是她一早说的“单饼卷卤肉”吗,只不过娘把单饼换成了凉粉皮。   “放卤肉我试过了,跟这个凉粉皮不太搭。”宋氏道,“下回咱们再试试单饼卷卤肉。”   七月接过来先咬了一口,点头道:“好吃的,这样吃方便。”   宋氏又卷了一个给平安,平安吃不得太辣,宋氏就没给她放蒜蓉和茱萸、酱姜,多给她放了点麻酱。平安抱着咬了一口,其实就是他们以前卖的凉粉皮的味道,不过这么卷起来吃怪有趣的,并且比凉粉皮方便,还不用碗筷。   腊月看着两个妹妹吃,决定自己卷一个,宋氏就让到一旁给她自己卷,腊月一边卷一边问道:“娘,你是不是想卖这个?”   “你们看行不行?”宋氏解释道,“我琢磨咱们卖凉粉皮,我看这汴京的摊子都很小,夜市那摊子一个也就三四尺宽,碗筷、菜板什么摆都摆不下,麻烦,客人也没地方吃,一早我听平安说卷一个薄薄的饼,我就寻思试试把凉粉皮卷起来,卖的时候拿个油纸一包。”   “好吃。”“我觉得行。”“娘,肯定行,这样客人买了就能拿着边走边吃了。”   三姐妹纷纷支持,张有喜和小九、十二进来一尝,也觉得很好,这东西关键是味道好,做起来方便省事儿,客人还可以自己选配菜,要是再配上热乎乎的羊乳茶、酸梅汤,感觉肯定好卖。   几年下来一家人做生意的经验,卖吃食首先是味道好,叫客人吃了一次还想来,其次就是卖别人没有的。满大街卖的大市货,你还挣什么钱。   其实孩子们一路逛回来,一路上就没停嘴,肚子都不饿,但还是都把一个卷凉粉皮吃完了。   “你们要觉得行,我可就去东街摆摊了。”宋氏道,“我都打听了,咱们这东街,摆摊一个月才三十文的租钱,再给市易司交五十文的什么费,给市易司记档的费用,就只交一回,往后每个月三十文租钱就行了,白日我瞧着生意还行,不过听说晚上夜市生意更红火,夜市都能摆到三更。”   一个月三十文?这也太划算了,比沂州还便宜,莫怪汴京到处摆摊做生意。   张有喜一听立刻表示:“下午我就去给你问问。”   宋氏说要跟他一块儿去,又问几个孩子:“你们吃完了,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能更好吃的法子。”   七月立刻说她觉得这里头卷生的胡萝卜丝、水萝卜丝不好吃,能不能换成熟的,腊月说可以放煮熟的豆芽,她们今日在草市集吃了一个“冷淘”,就是冷面,里头就放了煮熟的绿豆芽和莲藕,吃起来爽口脆生。   “我觉得再放一个香香脆脆的东西好吃。”平安说,“放点儿馓子,香香脆脆的。”   宋氏便说等她都试试,下回再把那胡萝卜丝烫一下。   张有喜不禁有些感慨,他这铺子还没开起来呢,人家娘子那边就要摆摊挣钱了,你说他这一家之主当的。   “娘子,张大娘子,您真是太厉害了。”张有喜一边吃一边毫不吝啬夸奖。   “你正经点!”当着一堆孩子呢,宋氏白眼嗔他。   下午张有喜和宋氏走了一趟,没费什么事便在市易司记了档,在东街租下了一个摊位,摊位就在街边划定的地方,只有三尺宽,交了头一回的八十文钱,市易司管着菜市街东街的官差亲自带去指给他们看了,又交代说这摊位地面打扫也由他们负责,不得抛洒滴漏,若弄得脏污被查到了,不光要罚钱,还会收回不租给他们了,严重者杖责三十。   参照别人家的样子,张有喜去木匠坊定做了一个带独轮的、摆摊用的小推车,宋氏则忙着采买物料,木匠坊说明日小推车能交货,若是顺利,她打算明日下午就出摊试试。这东街的夜市摊子,一般都是下午申时左右出摊,一直摆到夜间三更。   “不能摆到三更。”张有喜实在不能习惯这种夜半三更摆摊做生意,这得多辛苦呀,他跟宋氏说道:“咱们也不是缺吃少穿的,不至于这般辛苦,你们摆到晚间戌末亥初就差不多了。”   宋氏随口答应道:“摆起来再说吧,我带着三个女儿,咱们娘几个试着来,这边不用你管。”   看着时辰,张有喜又赶车带着一堆孩子去接二郎。书院的大门一开,考试的学生们蜂拥而出,有人兴致勃勃,也有人垂头丧气,二郎出来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不同,表情平淡跟往常一样。   “怎么样,考的都会吗?”张有喜问道。   “背默的都会。”二郎道,“就是不知道文章和诗词怎么样。”   张有喜见他倦乏的样子,便岔开了话题,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吃什么他们好沿路就买。   “少买点儿,你娘在家里炖鸡汤了,她说要犒劳你。”张有喜道   “这就犒劳了,”二郎笑道,“那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也得吃饭啊,考不上咱今晚还能不吃饭了。”张有喜道。   果然回到家,一进门满院子香喷喷的鸡汤味道,暮色混着灯光的暖黄,宋氏迎出来问道:“考怎么样?”   二郎说不知道,宋氏忙着呢,随口说道:“洗手吃饭,管他考得怎样,反正考完了松泛松泛。”   宋氏和张有喜真没抱什么指望,毕竟二郎开蒙太晚了,十一岁才上学,人家跟他同场考试的同龄人都是六七岁开蒙,比他多学了三四年,且大多数都是这汴京城正经学堂出来的。   若说孩子考得不好,那也是早年他们这的爹娘太穷耽误了。反正他们还有一个保底的文化书院。   平安一进来就连连嗅鼻子,问道:“娘,你炖的什么鸡汤,是不是有栗子?”   宋氏说有栗子、山药,还放了香菇,炉子上小小火炖了一整天呢。   “娘,我要炒菜。”平安捋捋袖子道,“娘,二哥要吃我做的醋溜白菘。”   二郎其实也不是非要吃她做的醋溜白菘,早晨考试前紧张,便努力胡思乱想寻思起来罢了,不过见小妹妹这样干劲十足的样子,二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笑眯眯等着她做。   为了早点儿吃上饭,平安去放炉子、刷锅,七月就去拿了一棵白菘,剥去老帮只留了菜心,切了一半,十二一伸头问:“平安,有我能干的吗?”   平安就叫他去剥葱、剥蒜、刮一块黄姜。平安慢条斯理刷好了铁锅放在炉子上,便开始努力回想,她上回是怎么做的来着?酸辣,反正酸辣就没错了。   “不用像上回那么辣,你黄姜、茱萸可以少放点儿。”张有喜建议道。   主要是上回那一屋子刺鼻的辛辣酸醋味儿记忆犹新,他怕家里一股子呛死人的辛辣味道惊动邻居。宋氏饶有兴致看着孩子们忙碌,又跟平安说炒白菘先放菜帮进去炒,等菜帮炒的软了再放菜叶子。   平安就拿了茱萸,切葱花、蒜粒,起锅烧油,记着二姐的话茱萸少一点儿、黄姜少一点儿,葱姜蒜茱萸下锅炸香,炸到一股子辛辣味出来,嘴里念叨着先炒菜帮、炒软了再放菜叶,然后,“刺啦”一声一大勺醋,放点黄糖,一不小心黄糖放得似乎有点多了……   等平安这盘“醋溜白菘”出锅,大家纷纷一尝,嗯,酸甜有余,辛辣不足,跟上回几乎不是一个味道……不过二郎认真评价道:“好吃的,酸甜脆嫩,很好吃,我吃着正好。”   “好吃好吃。”“咱们平安很会做菜了。”一家人纷纷跟着附和,偏偏小十二没眼色地来了一句:“好像没有上回炒得味道足,太甜了,我还是喜欢上回那个。”   小九斜了他一眼嫌弃:“你会不会吃?不吃拉倒。”   十二表哥理直气壮道:“这也不能怪平安啊,人家平安上回自己做就很好吃,都是你们乱出主意。”   七月立刻反击他:“都怪你剥的蒜不好。”   十二:“我看明明是你菜切的不好。”   平安:“……” [87]第 87 章:犯懒的小孩   即便摆个小摊,可这需要做的准备也不少。宋氏原本打算第二日就出摊的,但真正准备起来,才发现她有些想当然了,这不是沂州,他们在沂州家伙什齐全,什么东西都有,便是缺个什么要买也方便。   可在这汴京,他们关键人生地不熟,单单买两个煮茶汤的大铜壶就费了不少工夫,一路打听跑了两条街,正好又跟铜匠定了两个做粉皮的铜皮旋子。   之前宋氏没有专门的旋子,粉皮就用个小盆蒸的,自家蒸几张吃还行,做得多就耽误事了。   旋子做粉皮还得有大锅,又买了一口大点儿的铁锅。以及买齐各种所需的食材物料。好在这汴京城确实如很多人所说,什么东西但凡你能想到一般都能买到,只不过他们地方不熟,多花点工夫多跑点腿罢了。   接着又做竹筒杯。这竹筒杯他们用得好,便不想买寻常的陶碗,好在竹子哪里都有卖,张有喜带着小九去买了两根合适的竹子,又买了锯子和锉子,回来一家人自己动手做竹筒杯。   这工作也快,张有喜锯,小九、十二和二郎就负责用锉子打磨,平安和七月把新做的杯子刷洗一下,控水晾干。   “爹,咱们这回还卖不卖杯子?”平安问。其实她上回逛东水门的草市集,发现草市集也有竹筒杯卖,八文钱一个,比他们原先在沂州卖的还便宜两文。   “卖吧,”张有喜想了一下说,“眼下不忙,我这边铺子里晚间应该也没什么事情,你们一日里卖上几个杯子,我跟你两个表哥做得来。”   八文钱一个也挣钱不少了,怎么不卖。   不过这偌大汴京城里偏偏有一样东西不好找,他们原先用的那个麦秸吸管,张有喜便说哪日他得了空出城去寻羊奶,顺便也问问麦秸。   木匠坊定做的小推车次日下午才送来。因此忙碌两日,第三日他们才头一次出摊。   出摊这日一大早,宋氏就忙着把所有家伙什都仔细洗刷一遍,托盘擦得锃亮,刚送来的小推车也仔细擦拭过了,这做吃食要紧是干净,宋氏是个讲究的人,且不管客人怎样,弄得埋汰不干净,她自己心里就别扭过不去。   她忙,孩子们也跟着她忙,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平安人小,宋氏总不放心给她摸刀,便不让她切菜,平安就负责剥葱剥蒜、给黄姜刮皮,她一边慢悠悠地剥蒜,一边看着大姐把胡萝卜切成细丝。   胡萝卜不比水萝卜,胡萝卜硬,又是刚洗过滑溜溜的,切起来有点费劲,得亏腊月做惯了这些活,她先把那胡萝卜切成薄片,再切成细细的丝。哪一片切得厚了,她还得再小心片上一刀。   平安歪着脑袋出神,琢磨道:“大姐,你说有没有一个直接切成丝的东西?”   腊月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对天马行空的小妹妹已经习以为常了,笑道:“哪有这样的东西?反正我没见过。”   “咱们没见过,可不一定就没有啊。”她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平安说道,“你看咱们老家切红薯,一开始奶奶和大伯娘她们不也是拿刀切,后来不就有那个红薯刨子了?”   红薯刨子好啊,又快又省力,歘欻欻就把红薯刨成均匀的薄片了,不论晒红薯干还是捣碎打粉都方便多了。   关键她脑子里确实好像有这么个东西能“嚓嚓嚓”切成细丝的。   平安说:“大姐,你想象一下,要是有个像红薯刨子那样的东西,只不过红薯刨子是刨成片的,但那个东西刨成丝不就行了?”   腊月还真想了一下,等他们小摊摆起来,这胡萝卜、青萝卜用的可不少,夏日里用黄瓜更多,切丝可不轻松,腊月道:“真能有这样的东西?那咱们回头去问问。”   张有喜今日又租了驴车,带着小九去城外渡口等他的船了,算算他的货船这一两日也该到了,十二留在家里帮忙,二郎考完试松泛几日,就跟着宋氏一起洗洗刷刷,三姐妹则忙着洗菜切菜,酸梅汤也提前煮上。   这么一忙碌,发现家里一个炉子不够用的了,再说天气渐冷,他们出摊也得有炉子温着酸梅汤,宋氏便叫两个男孩子:“十二,二郎,你俩别弄了,再去买个炉子来,买那个红泥小炉子就行。”   十二之前跑腿买过锅碗瓢盆,知道这菜市街前边就有,放下手里的活儿招呼二郎出门,临走问道:“小姑,石炭还用不用再买点儿?两家挨着的。”   宋氏给十二拿了钱,看看灶房里还剩下的半筐石炭说道:“别买了吧,你俩也背不了了,等你小姑父回来再说。”   “店里给送,”十二道,“咱们路近,买两筐伙计推车给送,买更多他们还拉驴车送呢。”   “那就买两筐,”宋氏立刻改了主意,嘱咐道,“买两筐炭,正好你们就把炉子放车上叫他一起推来。”   两个少年郎虽然有的是力气,可那炉子拎着也不轻。   “十二表哥,二哥,你们等等我。”平安正好剥完了蒜,拍拍手跳起来说道,“我要去看看有没有那个切丝的东西。”   平安跑去洗了手,跟着两个哥哥出门。买东西也不是非得她来买,不过秋阳灿烂,跟着两个哥哥上街必然是个好玩的事情。十二和二郎带着她便也不着急走路,三人逛街似的一路晃悠,平安在一个挑担卖枣糕的摊子前停下,十二便给她买了一包。那枣糕是用糯米、果仁和枣子做的,看起来卖相一般,吃起来却枣香浓郁,很合平安的口味。   菜市街这一片都是卖些粮油蔬菜、生活日用之类,卖炉子的地方也不远,从菜市街西街口往后拐过去,后边那条街就到了,整条街大到卖缸卖盆的,小到卖刷锅把子、笤帚的,两旁都是铺子。   十二之前来过,熟门熟路领着他们去了卖石炭、炉子的铺子,两家果然挨着,那卖炉子的不光铺子里,门口摆了一大片,卖石炭的铺子门口也摆了几筐炭,地上漏着黑灰,所以这两家门口便显得有点不够整洁了。平安一瞧有灰,赶紧把手里的枣糕放回去包好。   十二先买了两筐石炭,跟伙计说送到前边菜市西街“张记粉皮粉条”,转身又买了个红泥小炉子,跟石炭铺子的伙计道:“劳驾你帮我一起送去。”   伙计连声答应着,叫十二帮他压住车把别侧翻了,跟卖炉子的伙计合力把两筐石炭抬上小推车,一边一筐,又把炉子放上去,伸头冲后院喊了一声:“王四,送货。”   里头跑出来一个黑黝黝的年轻小厮儿,推起车子,十二便叫二郎:“你先带他回去,我陪平安去买她那个切丝的东西。”   二郎跟着推车走了,平安吃着枣糕,跟着十二表哥又去买“切丝的东西”。琢磨若是有这个东西,应当是在卖铁器之类的地方。铁器朝廷管得严,都是记了档的店铺,他们就先去寻了一家卖菜刀、剪刀什么的铺子。   伙计听完平安的描述,摇头道:“没有,对不住客官,咱们店里没有这个。”   应该有啊,平安问:“那还有什么铺子可能有的?”   “不知道。”那伙计摇头道,“小娘子不瞒你说,我们专买铁器多少年了,若我们店里没有这个东西,那别处我还真没听说过。要不你去铜匠那里问问吧,这些细巧东西怕是要用铜,就算没有,你也可以跟他定做。”   对呀,定做!平安心说,她怎么没想到呢,她娘做粉皮的旋子不就是找铜匠定做的吗。   平安兴致勃勃,反正就出来玩的,十二又陪着她再拐了一条街,跑去张有喜定做旋子的铜匠铺子。   结果居然也没有,平安便问他能不能定做一个。   “就像红薯刨子那样的,”平安比划着描述了一下,说道,”只不过红薯刨子不是一道平整的刨刀吗,你把那个刨刀做成几排小孔试试。”   铜匠却笑道:“红薯刨子又是什么样的?对不住啊小娘子,我们在这汴京城中,从来也没人来定做农具啊,还真不曾见过。”   平安:“……”   平安心里偷偷撇嘴,汴京城了不起啊!没有农人种粮食,你们喝西北风去!   而对于铜匠来说,似平安这么大的一个小孩子,比比划划地要跟他定做一个不曾听说的东西,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可这么个小物件,费事吧啦做出来能挣她几个钱?   于是铜匠打发她:“要不我给你指个人你去问问。菜市街东街路口往南边拐过去,路边也有一家铜匠铺子,他是我师兄,他家儿子是在东西作坊的,你说的那个红薯刨子应当就是东西作坊做出来的。”   弄了半天,却在他们那条菜市街就有,反正也要回去,平安跟十二便绕了点路,从街东绕过去回到菜市街,找到了那家铜匠铺子。   那铜匠已经有五六十岁了,带着几个小徒弟做活,听完平安的描述,老铜匠想了想说道:“小娘子说的这东西,听起来行得通,你能不能给我画个图看看?”   平安为难了一下,她自己都弄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就是想当然的觉得把红薯刨子的平口刨刀改成小孔的刀口,不就能切丝了吗,关键她自己也只模模糊糊有个印象,她哪里会画什么图?   见平安犹豫沉默,老铜匠却想岔了,说道:“小娘子这么着,这东西不曾听说过,既是你想出来的,你画了图,我若是能把这东西做出来,就不要钱给你做一个,你看如何?”   这样啊,那……平安想了想认真说道:“老阿翁,我年纪小其实也不会画,我就画一下试试,你也全当试一试可好?”   老铜匠乐呵呵点头答应了,叫小徒弟取纸笔来。   平安就给他简单画了个图,大约就是个红薯刨子一样的长方形,中间的一块刨刀画了几排小孔,她也不懂标注尺寸,就跟老铜匠连比划带解释说了一番,这个东西不用做的红薯刨子那么大,能在桌子上、盆子里刨萝卜就行了。   老铜匠见她果真把图画了出来,居然也跟她个小孩认了真,拿着那张纸想了想说道:“嗯,我琢磨琢磨,若要把这些小孔也做成刀刃怕是不太好做,不过你放心,便是我做不出来,我儿子肯定能做出来,他是东西作坊的,你说的那个红薯刨子,可不就是他们得了官家旨意做出来的。”   平安也听人说过什么“东西作坊”“南北作坊”,却一直不知道究竟干什么的,便问了一句。   老铜匠乐呵呵解释道:“其实这东西作坊、南北作坊原本就是一家,太|祖时候就有了,最开始叫东西作坊,后来改叫了南北作坊,早几年咱们小官家又把它分开了,分成了两家,便是如今的东西作坊、南北作坊。”   “东西作坊主要造农具、民间器具用物,比如而今用的三锭脚踏纺车和轧棉车,还有你说的红薯刨子,就都是他们做出来的。南北作坊如今划给了军器监,那是专门造兵器甲胄、弓箭的地方。”   “这东西作坊、南北作坊大得很,只东西作坊就分了几十个作、几千名匠人,我儿子便是铜器作的。”老铜匠又说,“你们可不知,朝廷对这东西作坊、南北作坊素来重视,那作坊的官员都是正经朝廷七品官,以前仁宗皇帝就经常亲自驾临,如今咱们小官家更是如此,听说许多事情都是小官家亲自过问。”   “咱们当今这位小官家,你们可否知道,小官家生而知之,自幼就才智过人,三岁大的时候就得太|祖托梦叫他去寻红薯,果然不是寻来了么?我儿子曾远远见过一回,小官家龙章凤姿,绝非凡俗,我跟你们说,想当初仁宗皇帝年近五旬生的小官家,这必定是天佑大宋!”   哦,这样啊,平安听得频频点头,高兴地夸了一句:“原来老阿翁的儿子就在东西作坊呀,好厉害啊,那您肯定能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老铜匠果然被恭维得舒服,乐呵呵跟她约定两日后可以过来瞧瞧。   平安可不傻,老铜匠说给她免费,不要钱,但是他没道理吃亏白干活的,他做出来肯定也能卖给别人卖钱啊,如此平安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快快乐乐地告辞了老铜匠回来。   宋氏带着几个孩子忙碌大半日,晌午吃了饭歇个晌,下午申时末便早早地出门去东街出摊。   这一条菜市街的东街,其实是个卖饭、卖吃食的地方,酒楼饭铺林立,各色美食云集,宽阔的街道上摆满了小摊,尤其还是附近有名的夜市。   十二和二郎推车,腊月拎着一个占地方的桶和木盆,宋氏带着平安和七月却成了清闲的甩手掌柜,几人一路去往东街,前日宋氏已来过了,便前头走看着地方去寻那摊位。   左不过三尺宽的一块地方,两旁挨着别人的摊位,宋氏到跟前一看,摊位上已被人放了东西,一张小桌、四个凳子,往里一个炉子坐着锅,里头正煮着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正好把她那三尺摊位占用光了。   宋氏左右一看,左边只一张没人的小桌,桌下塞着几个凳子,看样子摊主还没出摊,她记得左边是一个卖蒸糕的,右边是一家卖“批切羊头”的,幡子上挂着“王嫂批切羊头、羊汤”,摊主是一个瘦官人和一个胖娘子,看样子是一对中年夫妻。   “打扰王娘子,”宋氏便向那胖娘子笑着说道,“这是你家的炉子吗?烦请挪一下,我是这摊位上的,今日刚来。”   “这摊位你租了?”胖娘子撩着眼皮子瞅了宋氏一眼,抱怨道,“好一阵子没有人了,又忽然来人了?你也不早来说一声,你看我这摊子都摆开了,炉子上正煮着羊汤呢,这么烫怎么挪啊。”   宋氏心里一顿,脸上笑容没变,只停下来笑笑看看她。   “我来与你挪。”十二随后推车过来,扬声说道,“要挪去什么地方?我力气大,包在我身上。”   胖娘子一抬头,才看到十二和二郎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腊月,此刻三人六道目光正一起望向她。十二生得人高马大,二郎虽说瘦一些,但身量可不矮,十五岁的少年抽条一样,个头已超过张有喜了,反正看着比这摊主的瘦官人得高上半头。   胖娘子脸色一僵,瘦官人已小跑过来,笑着说道:“啊,没事没事,我来我来。”两手用力端起汤锅,胖娘子拎起炉子,把炉子挪到他们自己摊位后头去了,挪开一个水桶把炉子放下。   瘦官人重新把锅放上,暗暗瞪了胖娘子一眼,这几日临边摊位没人,他们就把自己摊位后头的桌凳挪过来占了地方给客人坐,那胖娘子见宋氏一个外地口音的妇人,身边跟着的平安和七月年纪也小,新来的呗,这就想给人家脸色看了?   瘦官人随后又把小桌搬到他们摊位后头,胖娘子一声不吭把凳子也拿走了   十二和二郎从始至终就扶着推车看着两人忙碌搬东西,也没伸手,这会儿见他们清理干净了,才把推车推过去,调整放好,拿长凳把推车支稳,先把车顶倒扣的两个凳子拿下来自家人坐。   车上放不下,他们只带了两个高凳,两个矮的小板凳,小板凳可以在后头坐着休息、洗杯子。   瘦官人挪走东西,笑着跟宋氏攀谈起来:“这位娘子贵姓,你家是卖什么的?”   “卷粉皮。”宋氏说道。   “卷粉皮?”瘦官人问,“呦,咱这条街还不曾见过呢,这是哪里地方的吃食了?”   “沂州粉皮,”七月抿嘴瞥了那胖娘子一眼,笑眯眯说道,“不知您听说过吗?咱们都是沂州来的,外地人,新来的,您多关照。”   王官人自动忽略了她带着调侃的后半句,笑道:“沂州粉皮呀,听说过听说过,沂州粉皮粉条,打从朝廷种起了红薯,这两年可是不要太有名气。”   “对,咱们家就是做这个的。”腊月也笑道,“咱们家早两年来汴京开铺子卖粉皮粉条,今年刚把铺子搬到这边菜市街来,铺子里人手够了,我们在家无事可做,这不就来摆摊卖个沂州的小食。”   胖娘子这时也堆笑说道:“沂州粉皮粉条好吃,我们家里也吃的,你们那铺子是在西街?”   腊月说是在西街,胖娘子看着十二和二郎把推车放好,又挂上幡子,幡子上写的“张记酸梅汤卷粉皮”。   “张娘子好福气,这几个都是你家孩子?”胖娘子转向宋氏笑道。   “都是我家的。”宋氏抿嘴笑道,“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带了两个侄子来帮手。”指着二郎和十二介绍道,“这是我二儿子,这是我娘家侄子。”   二郎和十二只顾忙碌,两人合力把幡子挂好,车里装东西的桶和盆子端出来,宋氏接手开始摆放食材。   二郎这才向那瘦官人点头问道:“王官人指点一下,附近可有水井?”   王官人给他们指了路,二郎便拎了两只桶和扁担去挑水,腊月跟着一起去了,她跟着认认路,下回她们也可以自己去挑。   二郎很快挑了两桶水来,放在摊位后头。他们的摊位不用摆桌椅板凳,后头地方宽松,就把两桶水和空盆放在那里,这两桶水和盆是用来清洗用过的竹筒杯的,至少要仔细洗过之后清水再过一遍。   宋氏把生好的红泥小炉子从车底架子拎下来也放在后头,十二把装酸梅汤的大铜壶坐炉子上,装着做好的凉粉皮的盆端出来。腊月和七月则拿了托盘,把各样配菜、调料整齐摆放好。   “其实这么个小摊我一个人都能行。”宋氏道,“二郎和十二你们要不先回去吧。”   两人哪里肯回去,夜市摆摊这么好玩的事情。   宋氏看看小女儿,知道这小孩更不可能回去,但还是说道:“平安,等你二哥去了书院,家里可就没人教你读书认字了,你爹说汴京也是有女学堂的,要不给你找个女学堂,你上学去吧?”   “咱们附近有女学堂吗,”平安问,“我是不是也要跟二哥那样,住在学堂里,一个月才能回来一回?”   这宋氏哪里知道,她也只听说汴京有女学堂,被平安一问,宋氏便觉得若真是那样,叫个八岁孩子住到学堂里,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那可算了吧,谁知道孩子在里头会受什么委屈。   “回去叫你爹打听清楚再说吧。”宋氏道,其实这些日子她也留心问了,反正菜市街附近只听说有家私塾,可没有女学堂,所以这女学堂路必定不近。   “那二姐也去上学吗?”平安又问。   “你二姐去不去随她吧。”宋氏道。   七月都十三了,城里女子十三四岁就说婆家,十五六成婚,七月这年纪去女学堂似乎有点大了,人家还不一定要呢。   “我比你大。”七月笑嘻嘻说道,“我要留在家里跟娘摆摊挣钱,你太小了,你个小孩子,不上学你能干什么?”   平安撇着嘴跟二姐磨牙:“嗯,我五岁就能帮娘摆摊挣钱了,你呢?”   七月一噎,这一点她是永远不可能比过平安了。   不过七月还是认真建议道:“这摊子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你跟来也是玩,叫爹给你找个女学堂,你老实上学去。”   “再说吧。”平安敷衍一句。   几年下来,她现如今对上学已没什么执念了,其实不想上学。二哥在韩二先生一对一的精心教导下,课业学得很快,加上二哥肯用功,短短五年就学完了别的蒙童七八年学的课业,寻常人若不进学考科举,读这么多书差不多也就够了,正好十五六岁上,回家去该干什么营生干什么。   腊月和七月跟着二郎这个“小先生”几年下来,应当说读书认字也够用的了,这也是宋氏对七月还上不上学无所谓的原因。平安就算年纪小、偷懒一点也学得七七八八了,她如今日常读写、认字都没问题,常见的字都能认识,能自己看书读文,大哥写来的信她能读,还能自己给大哥写信,无非是她没跟二哥学过作诗填词、做文章。   怪她没生那个诗词歌赋的才女脑子,没沾染才情,她脑子里除了吃的、玩的就是挣钱。   所以若是叫她像二哥那样,住在学堂的学舍里,一个月回来一趟,那她绝对不干!她才不要离开家呢。   “二姐你说的没错,”平安一本正经说道,“我太小了,我不能离家那么远,更不能住到学堂里。”   一听就是犯懒不想去了。   七月撇着嘴正打算说她,第一桩生意上门了。宋氏忙招呼客人,七月也起身过去帮忙。 [88]第 88 章:平安的幸福   这个时辰其实还早,街上人不多,一对小夫妻从摊子前路过,那郎君背着箱箧,望着幡子读道:“张记酸梅汤、卷粉皮,这儿什么时候新出来的摊子?”   “对,今日才来的。”宋氏笑道。   “什么酸梅汤,好喝吗?”那娘子也看着幡子说道,“多少钱一碗?给我来一碗,渴死我了。”   “三文钱一杯。”宋氏道。   他们在沂州是卖四文一杯,现在卖三文,是考虑他们已经把酸梅汤的方子公开了,没准就有人传到汴京来,如此索性卖三文就好。   “那也给我来一碗。”那郎君也说道,就去荷包里掏钱。   看样子这二人必定是附近住户常客,或者本身就是商户,七月问道:“咱们这酸梅汤有热的也有冷的,冷的这时节常温不加冰,两位要热的冷的?”   “冷的冷的。”那郎君道,却指着娘子说道,“你喝热的,别你又喝了冷的自己找事儿。”   七月倒了一杯热的、一杯常温的酸梅汤送上,那娘子喊着渴了,拿着竹筒杯新鲜了一下,才慢悠悠喝了一口,品了一下笑道:“嗯,还怪好喝的,这味道足。”   那郎君看来却是真渴了,接过来一口气喝光,喝完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竹筒杯往七月一递:“再来一杯。”   七月忙又给他倒了一杯,那郎君这次喝得慢了些,那娘子喝着酸梅汤打量着摊子一溜儿各色各样的配菜笑道:“你这吃法新鲜,还真没见过呢,好吃吗?”   宋氏笑了下说:“咱们沂州粉皮可是很有名的,娘子尝尝就知道了。”   “多少钱一个?”   “十文。”宋氏道。   那娘子说要一个吧,宋氏便叫她:“娘子您看看这些配菜,可有哪样不吃的?”   那娘子挥着手说不要葱蒜,多点芫荽,多点黄姜和茱萸,看来是个能吃辣的。宋氏便拿起刷子刷上面酱、麻酱,用筷子放入豆芽、芹菜、胡萝卜丝等配菜,最后撒上一把小馓子,动作麻利地把一张弹性十足的凉粉皮卷起来,拿油纸一裹递给那娘子。   那娘子一口咬下去,唔了一声嚼嚼嚼,然后叫那郎君:“官人,你也买一个吧,好吃的,这个粉皮又滑溜又筋道,里头菜也好吃,你也买一个咱们晚上就不做饭了。”   那郎君没说话,喝完杯里的酸梅汤便去选菜,他家娘子要多加芫荽,他却各样菜都要就不要芫荽,然后数出二十九文钱,接过宋氏卷好的粉皮,背起箱箧招呼娘子走人,那娘子一边吃一边跟着走了。   宋氏和七月做吃食时候怕脏,是不用手拿钱的,平安跑过去收了这第一份钱,留心瞧着那郎君数了二十九文没错,平安便也不再数,由着那郎君把钱铛啷啷放进盒子里。   开张啦!平安把那一把通宝拿在手里掂着玩,叮当作响,听着真叫人高兴,玩了一下才放进小车下边的袋子里。摆摊这个他们都有经验,钱盒子可以放摊上,但钱是不能都放摊上的,要及时收起来,提防有人浑水摸鱼。   旁边王娘子看着他们刚支开摊子就挣了二十九文,忍不住眼梢嘴角都往下耷拉。   有一说一,一家人对他们这卷粉皮还是很有信心的,粉皮筋道弹滑,豆芽脆嫩,芹菜爽口,各色配菜味道丰富,配上捏碎的小馓子,一口咬下去筋道口感里鲜嫩带着香脆,这卷粉皮吃起来口感好,味道也好,没有道理不好卖。   尤其是,别家没有!他们这酸梅汤在汴京城都是新鲜物儿,卷粉皮更是宋氏刚刚独创,谁也没吃过。   事实证明,人都是贪新鲜的,尤其吃食,不论男女老少,大人孩子,谁见了没吃过的新鲜吃食都免不了想尝尝。所以这一开了张,宋氏接连又来了几桩生意,而且都是酸梅汤和卷粉皮一起买的,一份最少也是进项十三文。   暮色初垂,路两旁屋檐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更有店铺楼阁门前高高挂起的灯笼串,一串十几二十个灯笼,照得整条街灯火明亮,他们摊上其实看得清,不过宋氏还是在小车顶上幡子旁边挂了一盏灯笼,随着灯光亮起,街上游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一晚上他们摊子前的客人就没断过。   有个潜火兵服饰的客人买了卷粉皮一路吃一路走,走到多远又扭头寻回来,叫宋氏:“再与我做上五个,我带走去望楼与那帮兄弟做宵夜。”   宋氏忙碌中抬头,飞快掀起盖帘上的凉粉皮看了看,宋氏抱歉笑道:“对不住了客官,只剩下三张了。”   “没有了?”那潜火兵惊讶说道,“你这就没有了?你这生意怎么做的,这才戌时不到,夜市要到三更子时才罢,这还有两个时辰呢。”   “抱歉抱歉,”宋哭笑不得解释道,“我今日这是头一回来摆摊,真没想到夜市人这么多。”   她带了五十张凉粉皮,还想着若是卖不完,大不了晾干做干粉皮就是,没想到不知不觉这就卖光了。   “三张我可不能买,”那潜火兵也笑道,“我们那望楼夜间五人值守,我现在去换班,原想着买五个我自己还能再吃一个呢,如今带三个回去怎么分?罢了罢了,你再卖我一个就好。”   再卖一个他自己吃好了,吃完再回去。值夜的潜火兵都是饿鬼投胎,抢食会打架的。   宋氏又给他卷了一个,紧接着剩下最后两张让两个逛夜市的小娘子买走了。   宋氏问七月:“酸梅汤还剩多少?”   “也没多少了。”七月道,两壶酸梅汤六十杯,因为推车过来怕洒出来,她们装的都不太满,估计也就五十杯,跟卷粉皮一起卖差不多了。   “我约莫记得卖出去有四十几杯,还卖掉三个竹筒杯。”七月道。   汴京人似乎对竹筒杯没多么稀奇,但是有钱啊,听七月一介绍,总有人宁肯多掏八文钱连杯子一起买,而不愿意用别人用过的杯子。   平安人小,夜市人太多了她怕自己不牢靠,就让给大姐收钱,自己跟二哥和十二表哥洗了一晚上杯子。当然主要都是两个哥在洗,就当她坐旁边监工好了。   二姐说的没错,这么个小摊子真用不了这么多人,不过看今晚生意,也得两个人能忙过来。   前边又有客人来问,宋氏忙跟人家说抱歉抱歉、卖完了,扭头看着几个孩子,顿了顿才仿佛回过神来,笑道:“那咱们,这就收摊了?”   “收吧收吧,回家休息,”平安说,“娘,这夜市人太多了,你看这人都快挤不动了。”   腊月道:“我觉着咱们往后每日晚间准备七十张粉皮,再卖半个时辰吧,顶多戌时正能卖完。”   这样回去收拾洗漱一下,戌末亥初好歹能睡觉。汴京夜市如此热闹,生意如此好做,可他们在沂州都习惯了天一黑就关门打烊,还真不太习惯这样开到三更的夜市。汴京人都这样昼夜颠倒的么?   他们才来,一下子身体也吃不消啊。   “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宋氏失笑道,“你们自己想想?”   忘什么了,几个孩子互相看看,七月又去检查摊上的东西,没忘什么呀?   “忘了吃饭了。”宋氏无奈道,“咱们今晚忙的就没吃晚饭,你们不饿吗?”   光顾着挣钱、光顾着热闹去了,宋氏这么一说,几个人似乎才忽然发现,好像真的肚子饿了……   “娘,你一说我好像真的饿了。”七月道,“忙一晚上都没想起来。”   “我反正饿了。”十二说道。   “我也饿了。”平安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伸展胳膊活动了一下说,“娘,咱们去吃饭吧,你看这夜市这么多好吃的,咱们也去逛夜市吃东西去。”   几人便开始收拾东西,一样样再装回车上。宋氏道:“这样不行,以后可不能这样。你们这些小孩子,饿肚子怎么行,这会儿再吃一肚子又怕夜里积食睡不踏实,以后咱们天黑前必得好生吃晚饭。”   正说着,张有喜带着小九寻过来了,瞧见他们正在收摊,张有喜意外道:“卖完了?”   “卖完了。”宋氏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有喜说刚回来,到家就寻过来了。宋氏惊讶道:“怎么出个城这么晚回来,我还以为你们回家了呢,你那船到了?”   “还没,估计明日了。”张有喜道,“你当我们容易呢,除了去渡口,我们今日可跑了不少路,我跟你说,我把你们那羊奶给定下了,麦秸吸管也找到了。”   宋氏一喜,刚想细问,张有喜却摆手叫她回头再说,先收摊回家。   宋氏和几个孩子收摊,张有喜便主动跟左右邻居摊位打招呼。左边卖蒸糕的是个年轻妇人,生意不冷不热,宣软热乎的蒸糕总有人买,一个人忙得稳稳当当。对方一个妇人张有喜不好太殷勤,便冲她拱拱手,颔首微笑打个招呼。   “王官人,王娘子。”张有喜又跟右边两夫妻打招呼,拱手笑道,“内子刚来,您多照应。”   王娘子一整晚瞧着宋氏这边生意红火,王娘子心里不得劲,可瞧着张有喜和小九又来了,人家家里这么多人,还住得近,在这街上开着不小的铺子,王娘子好歹也知道收敛,她又不蠢,明白宋氏不是她能挤兑的,如此连忙给张有喜笑脸还礼。王官人则殷勤地跟张有喜拱手说话。   宋氏这一晚上忙归忙,已跟左边蒸糕摊主说上话了,得知蒸糕娘子姓穆。盛着这工夫,宋氏冲着穆娘子笑道:“穆娘子,你那蒸糕卖我五个。”   穆娘子忙掀开蒸笼,拿竹签飞快地叉了五块蒸糕出来,每块糕用一小块荷叶包着。宋氏给了钱,叫几个孩子:“你们一人一个先垫垫肚子。”   小九对被小姑姑当小孩了有点好笑无奈,他不爱吃这样黏糊糊的甜食,就悄悄跟平安道:“平安你帮我吃了吧,我不爱吃这个,我留点儿肚子吃别的。”   平安爱吃米糕,但是这糕巴掌心大,她琢磨吃两块她也吃不下别的了,就分了一半随手塞他爹嘴里。   张有喜刚跟王官人客套完,转身被小女儿塞了一嘴甜甜软软的糯米发糕。平安喂完她爹,又把剩下半块热乎乎的甜糕塞她娘嘴里了,大家一起垫垫肚子,回头再吃别的。   张有喜和小九也还没吃晚饭,张有喜瞧着人声杂乱的夜市道:“不然我们还是找家铺子好生吃口热汤饭吧,这么晚了,别在街上吃杂了。”   宋氏赞同,小九和二郎把推车送回去,张有喜便带着一堆孩子就近找了家叫做“周翁鱼馔”的食肆,这大晚上的,喝点鱼汤滋润。伙计把他们迎上二楼,平安先挑了个临窗的桌子,人小够不着,就跪在凳子上趴在窗边看街上的游人和灯笼。   一家人落座,张有喜点了一锅炭火慢炖的大花鲢,伙计说他们那鱼足有五六斤,琢磨也够吃了,便没再点别的大菜,又点了藕鲊、炙鸭、芥辣瓜儿、水晶脍四样小菜配着。   “客官可要酒?”小二肩上搭着汗巾,弯腰笑道,“咱们店有上好的雪花酿、屠苏酒、梅花泉……”   “不要不要,不必了。”张有喜摆手道,“我们吃饭。”   “那客官吃什么饭?咱们店里有索饼、麦饼、炊饼、白米饭,也可以鱼汤里下馉饳。”   平安没吃过这个“馉饳”,头一回听说,好奇问道:“馉饳是什么?”   小二忙解释了一下,说这馉饳乃面皮包上肉馅制成,平安一听问道:“那不就是饺子吗?”   “不是角子,跟角子不一样。”小二笑道,“小娘子,咱们这馉饳是南人传来的吃法,皮擀得极薄,和着汤水吃的,比街上那炸角子可滋润多了,您要不尝尝?”   “那就吃这个。”张有喜道。   店里那大花鲢是大锅里提前炖上了的,客人点了就捞一条装锅,所以他们点完菜不多会儿,伙计便用托盘端上来一口好大的砂锅,那砂锅里鱼汤鲜香扑鼻,已经炖到汤白肉烂了。   “我当他还得炖一会儿呢,”张有喜道,“这可怎办,小九和二郎还没来呢。”刚想起身出去看看,十二已起身道:“小姑父你坐,我去看看。”   平安就趴在窗边看,看不见十二表哥,可能站在门廊底下了,很快便瞧见九表哥和二哥走过来了,平安抿笑坐好等着。   果然很快三人一起进来了,张有喜招呼他们赶紧吃饭,腊月则起身帮大家盛汤。   腊月盛了汤,宋氏便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看着没有刺,放到碗里给平安。大家一起动手吃鱼喝汤,七月爱吃鱼头,不太好夹,便站起来把鱼眼睛那块夹到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鱼鳃肉。   宋氏看着七月有点无奈,这么大女孩儿了站起来夹菜,自己家里就罢了,这将来去了婆家也这样,公婆还不得生气。   可孩子忙了一天了,忙到这么晚还没吃上饭呢,宋氏一时又不忍心说她,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心里叹气都是她自己惯的,自己慢慢教吧。   “这家味道不错,这鱼怎这样香。”十二喝了一碗鱼汤,他从小长在大河边吃惯了鱼,只可惜农家厨艺有限,油盐水煮的鱼他也吃惯了,如今经常在外头吃食肆饭铺,才知道原来鱼也可以这么好吃。   一小碗鱼汤下肚,大家空荡荡的肠胃稍稍得到抚慰,张有喜才顾上问道:“你们今晚生意怎样,都顺当吧?”   宋氏说很好,没想到夜市吃食这么好卖,平安则认真给她爹算账:“五十个卷粉皮、约莫五十杯酸梅汤,三个竹筒杯,爹你算算,咱们这一晚上就能进账六百六七十文钱呢。”   “这么厉害?”张有喜给小女儿竖了一个大拇指,笑道,“还是你们行,我货都还没到,你们娘几个倒是先挣钱了。”   小九夹起一块炙鸭品尝,憋笑道:“一晚上挣了六百多文,怕是咱们这一顿又吃回去了。”   一桌猴孩子咕咕笑,宋氏憋不住也笑了,说什么呢,他们家还不就是这样吗,猴腚存不住虮子,吃穿花钱不知道算账。   “我把你们那羊奶给定下了。”张有喜道,说起他和小九今日可跑了不少路,城外除了皇家的官田就是京中权贵们的庄子,偶有小块零散田地是城郊农户的,也多数都种的菜,毕竟靠着偌大汴京城种菜好卖。京城地界天子脚下,人家那庄子他们也不敢乱跑,好容易打听到一处小村落,跟农户定了六只羊的羊奶。   “我没去找那些庄仆、佃户。”张有喜抱怨道,“一开始我也问过,可这里又不是咱们在官庄,葛庄头卖咱们面子,那些庄仆一听就叫我去寻田庄主人,他们卖我羊奶田庄也要抽成的,主人再抽六成,那还剩几个钱,也不好叫他们送啊。”   庄仆不经主人允许不能出庄,而能在京郊有庄子必定非富即贵,人家也懒得理会他买羊奶那几个小钱。至于佃户,佃户一家养个一只两只羊,他岂不是还要找好几家,再想法子把这好几家集中起来给他送?   好容易在一个村落打听到一户菜农,姓刘,自家有几亩田,家里也养羊的,两兄弟养了一群羊,其中有六只带羔产奶的,张有喜便都要了。那家送奶也便利,他们原本就每日进城卖菜,如此每日一早顺便把羊奶给他们带来。   汴京跟沂州一样,牛乳死贵,羊奶却没人要,如此一只羊一个月他给的一百五十文,这家人一个月六只羊就能平白增加九百文收入。这要是能常年卖,一年可就是十贯!因此一家人简直对张有喜感激不尽,张有喜顺便一问麦秸,那家就说他们明日给剪上一篮送来,也不要钱了,往后要用吱一声就是。   为了保证羊奶干净,张有喜还跟那家签了个契书,他每月按时付钱,叫那家挤奶、送奶都要干净些,不能腌臜不讲究,路上盖好了别让生人乱动。   宋氏放心下来,羊奶有了,起码孩子们又能喝上羊奶了,家里孩子习惯了早饭喝羊奶,这阵子没有还真缺点儿什么。六只羊,得有一只羊才够他们自家喝的,剩下五只羊的奶,随便卖卖也就卖完了。   稍后伙计送上一盆浸在鱼汤里、撒着葱花芫荽的“馉饳”,平安拿勺子先捞起来看看,确实不是饺子,比饺子小,面皮特别薄,薄得似乎都能看到里头的肉馅儿了,那面皮泡在鱼汤里舒展开来,看着怪好吃的。   就是……这个馉饳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的样子,有点眼熟,平安想了一下却没想起来,不管了,赶紧吃吧。   一家人吃完饭溜达着回去,夜市依旧熙熙攘攘,这么晚了人似乎也没减少,不得不佩服汴京人的精神头。   平安跟二姐牵着手一路回去,过了中街口,走到西街就没什么人了,四周安静许多,喧嚣声留在背后,灯火也没那么亮了,只街两旁店铺门口留下的灯偶尔亮着。张有喜也在自家铺子门口留了一盏灯笼,一家人回去洗漱收拾。   入睡前平安庆幸了一下,得亏他们家住在西街,若要在东街,岂不是吵得半夜都没法睡觉。   次日一早,太阳刚露头,果然就有农人的驴车停在门口,把他们要的羊奶送来了。送奶的是三四十岁上的两兄弟,车上除了两个装羊奶的桶,还堆着好几个菜筐子。   “张官人。”刘家兄弟的老大一边把羊奶桶拎下来,一边又拿了一篮子剪好的麦秸下来,拱手笑道,“今日的羊奶给您送来了,麦秸也带来了,您看看这样的行不。”   老二则随手拿了一捆子韭菜说道:“自家种的菜,不值钱东西送你们尝尝,这韭菜大约最后一茬了,再不吃就得等明年了。”   张有喜也没客气就接下了,他道了谢,刘家兄弟告辞离去,赶着驴车自去卖菜。   似刘家这样的农户,在京郊乡下大约也算得上小富人家了,自家有田有宅,有耕畜,养着一群羊,一家人平日辛勤劳作,兄弟两个每日进城卖菜,家中父母妻儿就在家中种菜、放羊,兄弟两个看起来性情很是爽朗,说话还没开口就带了笑。   “你怎么白要人家的韭菜,”宋氏道,“你给点钱啊。”   “给他估计也不要。”张有喜道,“他们自家种的,要是给点不值钱的大市菜你就接着,改日我送他们一捆粉条不就行了。”   昨晚摆摊辛苦,睡得又晚,宋氏便都没叫醒,几个孩子自由睡到太阳多高,起来就喝上了刚煮的羊奶。   一杯香香滑滑的羊奶下肚,平安又觉得幸福多了。   宋氏娘家爹娘这两年也开始喝羊奶了,二老喝着好,就给家里断奶的小曾孙们也喝,但小九和十二没怎么喝过,刚开始小九还有点喝不惯,问平安:“平安你这么喜欢喝奶?我这杯也给你吧。”   “不要,你自己喝。”平安道,“你信不信,喝一阵子你就喜欢了。”   “喝一阵子你就跟平安一样,上奶瘾。”十二憋笑说道,他还蛮喜欢这个奶香味的。   “上奶瘾”这个词同时惹了平安和小九,两人瞪眼看他,一人送了他一枚大白眼。   腊月知道九表哥大约不是不喜欢奶味,他不爱吃甜食,腊月便说下回煮羊奶放糖之前先给他盛出来一碗。   “九表哥你可以自己放点盐喝。”七月建议道,其实羊奶放盐很香的。   一家人吃完早饭又开始一天的忙碌,张有喜带着小九、十二出城去渡口接船,腊月和二郎去买菜,平安和七月就把昨晚用过的推车收拾一下,盆子、杯子、托盘什么的洗刷一遍,宋氏则专工开始做粉皮。   等宋氏八十张粉皮做完,已经是晌午了,腊月做了韭菜盒子、米汤,吃了午饭歇个晌,下午煮酸梅汤、洗菜切菜、准备配料,早早去东街出摊。   傍晚时候,宋氏和七月看摊,便打发几个孩子回来做饭吃饭,腊月做了饭吃完,再跟平安回去换宋氏和七月吃饭。二郎则被腊月撵回去了,他考完试松泛几日,也该松泛够了,二郎便自觉回去读书。   这一日张有喜回来的更晚,他的船到了,雇人卸货,再雇车把货拉回来,空荡荡的三间铺面立时就装满了。宋氏得到消息后留七月跟她看摊,打发腊月回去给张有喜和小九、十二做饭,平安赶紧跟着大姐跑回去。   “平安,”张有喜乐呵呵地招手叫小女儿,“看看你大堂哥给你带了什么。”   土豆?平安第一个念头就是土豆,她的土豆来啦!   赶紧跑过去一看,两筐红薯,两袋大米,还有两袋红薯粉,以及……一坛子咸鸭蛋,大堂哥也是够可以的,大老远路什么都往这捎,得亏他自己雇的船。   “没有土豆啊?”平安傻眼问道。大堂哥明明说要给她带土豆的啊。   “没有土豆啊。”张有喜道,“你这小孩,吃一回土豆怎么还惦记上了呢,你也不算算,咱们八月十六离的家,出来拢共不到一月,你大堂哥这船十几日前就该出发了,那时候你的土豆还没收呢。就这春红薯,怕还是你外婆家扒的。”   那行吧,平安哀怨,希望大堂哥下回可别忘了。   瞧着小女儿撅嘴做鬼脸的样子,张有喜失笑道:“你可知足吧,你不信出去问问,这沂州香米,今年的新米才刚刚打下来,如今整个汴京城,莫说什么王公权贵,怕是连宫里的官家、太后都不定能吃上,你就先吃上沂州的新米了。”   平安嘿嘿笑,从筐里抱起一个好大的红薯,拍着那红薯突发奇想,不是说这红薯和土豆差不多吗,土豆饼眼下吃不上,能不能做个红薯饼尝尝?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好像要去一个叫“幼儿园”的地方,里边有很多小宝宝,然后他们在里边的任务好像就是吃饭,每天要吃好几顿饭,除了中午吃菜吃饭、喝汤,中间还要吃好几顿牛奶点心和水果,记得最常吃的就是各种小饼饼,土豆饼、南瓜饼、豆沙饼、小饼干、小蛋糕、小面包……   只不记得有没有红薯饼了。   平安拍拍脑袋,她已经记不起来“幼儿园”是什么样子,记不清老师和小朋友们什么样子了,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似真似幻,不真实了,偏偏那些好吃的还留在她脑子里,又像是真的。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也许二姐说的没错,都是她做梦打癔症瞎想出来的,她是她娘生的。 [89]第 89 章:擦丝子和土豆饼   亥时初,二郎去接宋氏和七月,三人一起推着车回来,张有喜和小九、十二刚吃完饭。   宋氏坐下来喝口水,跟张有喜互相聊一下彼此这边的状况,宋氏直感慨没想到生意能这么好。原本昨日腊月还说做七十张粉皮,宋氏寻思今晚她就故意多做点试试,做了八十张,全卖光了,酸梅汤和羊乳茶也卖光了。   拢共五只羊的奶,原本担心客人们一下子不认羊奶这东西,当初他们在沂州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把羊奶卖开,但没想到今晚也卖光了,夜市上络绎不绝的游人食客偏有人尝稀奇,奔着“没喝过”就能有不少人要来尝尝。   羊奶不多,图省事他们就没做甜羊乳,都煮的羊乳茶,汴京人似乎更喜欢这样加了茶叶的乳茶口味,汴京市面上也有牛乳茶,贵得很,而他们这羊乳茶就便宜多了。   申时末出摊,亥时初收摊,这样他们一个晚上下来,就能进账足足一贯多钱,刨除本钱也得足足赚个七八百文。   “我看咱们要是跟别人一样卖到三更,再有个三四十张也卖完了。”宋氏道。   张有喜摇头反对,挣钱要紧,可身子一样要紧,人家别的商户已经习惯了这样昼夜颠倒,都是半夜睡、晌午起,他们一下子哪能习惯。   “你下次不要做八十张了,就七十张,戌末前卖完就回来。”张有喜道。   宋氏想想答应了,挣钱虽然高兴,她觉得自己身子健壮也没问题,但孩子们年纪小正在睡不足的时候,老是熬到半夜可不行。   张有喜这边,开业好歹得正经挑个好日子,他打算好的十六开业,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了,招牌他都先挂上了,等到开业那天给招牌挂个红绸喜庆一下,放一串爆竹就好,别的他也不打算弄了。他这生意就是踏踏实实卖,用不着弄那些花哨。   今儿十三,这一入秋,蔬菜少了天气冷了,粉皮粉条的需求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有没有正式开业其实也不耽误他往外卖,张金哥和宋本正手上原先也有一些常来拿货的老主顾,为了开业那日生意别冷场,张有喜决定明日他就去把那些老主顾跑跑,再跑跑附近的食肆、酒楼,好叫他们十六那日都来拿货。   眼下他都还没开业呢,也拿不准究竟能卖多少,只按照以前张金哥和宋家兄弟的老经验,叫张金哥半月后再给他送一船货,包括宋家那边的一小部分货,按照他们去年的约定,三家各付盈亏,卖的完挣钱是他的,卖不完他也得自己兜着,不过张有喜自己琢磨,卖是不愁卖,只不过他自己挣多挣少罢了。   张有喜跟小九、十二道:“咱们就要正经开业了,你们两个虽说是自家侄子,可也没有给我白帮忙的道理,小姑父就把话先说开,你们俩呢我管吃管住,一天就按一百文的工钱,年底小姑父若是挣着钱了就再给你们分红。”   小九还好,十二听得呛了一下,赶紧用力咳嗽几下缓过来道:“小姑父,你莫吓我,那我一年不就能挣三四十贯了,我、我爹都没挣这么多钱。”   一桌人没憋住都笑起来,张有喜失笑说道:“这真不算多。不信你们在汴京城里打听打听,似昨晚咱们吃饭的食肆里那跑堂,管吃管住,一般也是这个工钱。”   只不过跑堂伙计没有分红,伙食也肯定没有他们家好罢了。这主要是对两个自家亲戚孩子,以前他给张有良一个月开四贯,一天划一百三十多文,一样有分红,不过张有良平常只一顿午饭跟着他吃。话说这两个内侄虽然年纪轻,可比他雇伙计来的好多了。   总之虽然是自家亲戚,这些话先说开了比较好。   有了新鲜红薯,第二天早饭宋氏就煮了红薯粥,还加了点小米、青菜和豆子碎。平安喝了一杯羊奶、半碗红薯粥、一个煮鸡蛋,瞧着娘和姐姐们都在忙,平安就把碗洗了,开始琢磨她的红薯饼。   美食的力量是巨大的,想吃就得付诸行动。   大堂哥给捎来的红薯都是挑大的,平安洗了两个红薯,怕不容易熟就切成段,上锅蒸熟,剥了皮拿铲子压成红薯泥,然后平安捏着那红薯泥发愁了,这么黏糊糊的,怎么做成小饼啊?   平安丢下铲子搬救兵,跑去问她娘。宋氏瞅着小孩忙忙碌碌,好笑说道:“你放着,回头我帮你做吧。”   “不要,我自己能行。”娘上午要做七十张凉粉皮,很忙的,平安说,“娘你告诉我就行了。”   “你加点儿糯米粉或者面粉试试。”宋氏道,告诉她一次少加点儿,加到那红薯泥能揉成团就行了,最好趁热加,更容易揉到一起。   平安跑回去继续捣鼓,果然加了点糯米粉能揉成团了,七月瞧了瞧说:“你没加糖啊?”   平安想想,这样好像是不够甜,现在再往面里加糖也没法加了,便决定像做糖糕那样,包个红糖馅儿。   小孩慢悠悠忙了老半天,把那面团揪成小剂子,包进去红糖,压扁拍成小饼,家里现成做卷粉皮的炒芝麻,平安把给小饼两边蘸上炒芝麻上油锅煎,炉子火慢慢煎成金黄。   怕不好吃,平安就先做了两个尝尝,金黄的小饼外焦里嫩,香香甜甜带着红薯特有的味道,好吃的。   平安兴冲冲拿去给宋氏献宝,宋氏掰开尝了半个,又给七月和腊月尝尝。七月尝了一口,不禁乐道:“好吃,我觉得比光用糯米粉的糖糕好吃。”   平安信心倍增,回去继续做,腊月瞧着她慢条斯理占着炉子,就跟她说包点儿豆沙、枣泥试试,打发她去前边点心铺子买豆沙和枣泥。等平安买回来,腊月已经帮她煎了一盘红糖馅儿的,然后姐妹两人一起做了豆沙和枣泥馅儿的红薯饼。   金黄焦香的红薯饼小小的,平安一样尝了一块,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   七月吃着豆沙馅的红薯饼笑道:“确实不错,你这小孩真会吃,我觉得这个咱们可以拿去卖了,小孩子肯定喜欢。”   “现煎的好吃,冷了怕就不好吃了。”腊月道,“要不咱们试试,反正人手也够用,咱们带个小炉子、带个小铁锅。”   “叫二哥再写个幡子。”七月赞同道。   当晚他们的小摊上在羊乳茶旁边又新增加了一个幡子:红薯饼。   宋氏卖卷粉皮,七月卖羊乳茶和酸梅汤,腊月就专门煎红薯饼,在家把红薯泥和糯米揉好面团带去,有客人买现吃现煎。   糯米粉趁着红薯刚煮出来就掺进去,糯米粉已烫了个半熟,所以煎起来也很快,蘸上芝麻煎到两面金黄就行了。小摊上一股子热油煎炸出来焦香味儿。   红薯饼她们卖三文钱一个。   又见新鲜吃食,不少客人来买。平安专职收钱,一晚上心里数着,她们一共卖出去六十多个红薯饼,也有两百文进账了。   临边的王娘子瞧着她们家出摊三日,生意红火得叫人呕得慌。头一日卖的卷粉皮和酸梅汤,昨日增加了一样羊乳茶,今日又增加了一样红薯饼,反正全都是别家没有的,整个夜市独一份,偏偏客人还就图新鲜,人多的时候排着队买。   这独家生意能不好做吗。   更叫王娘子呕得慌的是,她那小儿子散学后来了一趟,就被红薯饼勾起了馋虫,吵着要,王娘子无奈,只好花三文钱买了个豆沙馅的红薯饼,小儿子吃完了咂咂嘴,没吃够,又要个枣泥馅儿的。   王娘子又掏了三文。   王家小子:“娘,我还想喝她家那个酸梅汤,我从来都没喝过!”   王娘子:“……”   …………   十五那日上午,趁着张有喜铺子还没正式开业,不是太忙,平安叫了十二表哥陪她去街东头的铜匠铺子拿“切丝的东西”。   老铜匠一见她来,便乐呵呵招呼道:“小娘子来了?我正念叨你呢,我与你说,我儿子把你那个擦丝子做出来了,不光擦丝子做出来了,我儿子他们还做出了擦片子。”   老铜匠转身进去,很快拿了两个大半尺长的木板递给平安,平安接过来一看,不得不承认果然是朝廷东西作坊的工匠,这个“擦丝子”其实就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一头做得窄一些做成个把手,中间挖空,钉上一块錾了一排排整齐孔洞的铜片。   “你要不要试试,我跟你说,可好用了。”老铜匠随手递给平安一个红萝卜,又叫徒弟拿盆过来,然后老铜匠亲自示范了一下,把那萝卜往上头一擦,就擦出来一条条均匀的细丝。   “怎样?”老铜匠满满一副骄傲的样子。   平安也试了一下,果然能行,不禁也高兴起来,不吝夸奖道:“老阿翁,你太厉害了,你儿子更厉害。”   “那是,”老铜匠丝毫也没谦虚,乐哈哈道:“我跟你说,能选进东西作坊的,那可一准都是能工巧匠。”   然后又递过来一个相同形状的木板道:“这是他们做出来的擦片子,切片的,你试试。”   其实这“擦片子”倒简单一些,差不多就是个缩小的红薯刨子,平安拿着刨了两下,果然能刨出来萝卜片。   要是再薄一点就好了,平安心说,这也太厚了。   可巧老铜匠自己说道:“有点厚了,他们这个刀跟红薯刨子一样厚,不过他们已在改了。我儿子说要是做得薄薄的还能用来刮皮,他们几个待诏正在捣鼓一个‘刮皮子’,没准哪日就做出来了。”   “我把你画的那个图给我儿子看了,他说你想的极好。”老铜匠乐呵呵道,“这不就做出来了?这个擦丝子就送与小娘子了,原本这擦片子也是要送给你的,不过我儿子也说厚了,且有点不趁手,他们还在改,等改好了你哪日得了空你就来拿,这回做擦丝子他们还得了上官褒奖,我叫他刮皮子做出来也送你一个。”   “我儿子听说是个七八岁小娘子想出来的,还大大夸了你呢。”老铜匠道。   “嗯,好,”平安笑道,“那就多谢老阿翁了。”   他高兴平安也高兴,拿着那‘擦丝子’回去,嘚瑟地背在身后走到腊月跟前,忽然把那擦丝子递给腊月:“大姐,你试试这个。”   “你说的那个切丝的东西?”腊月拿在手里端详一下,拿了一根胡萝卜一擦,果然擦出来细细的胡萝卜丝了,腊月高兴道,“这可省事,哪儿买的?”   平安便把这番经历讲给她听,她定做的,并且都没用钱,人家送给她的。   “他白送我,但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还给他画了图。”平安得意说道,“我猜他过一阵子就要做出来卖了,还是他挣钱。”   “肯定是。”七月凑过来看着,点头道,“这个省事儿,他肯定好卖,他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平安猜的没错,这东西因着要用到木工,老铜匠自己一下子做不出来,还得用到木匠,不过没几日老铜匠那铺子里就开始卖‘擦丝子’了,这是后话。   有了擦丝子,腊月一会儿就把一笊篱胡萝卜切完了,又细又均匀,平安也要试试,腊月切完一笊篱胡萝卜,就留了几个青萝卜给她切,青萝卜水嫩,擦丝不用多大力气。   九月十六,张有喜粉皮粉条铺子正式开业。   一家人又起了个大早,小九和十二站椅子上给“张记沂州粉皮粉条”的招牌挂上红绸,张有喜亲手放了一串爆竹,这就算开业了,也没弄锣鼓吹打什么的。   街坊邻居们瞧着是有点冷清,可接下来这铺子就人来人往,不停地有客人上门,且都是大主顾,先来了一个赶驴车的,装了一车粉皮粉条走了,又来个挑担的,一头粉皮、一头粉条,挑着满满一挑子回去……   再加上那些一早买菜赶着凑热闹,三斤两斤的散客,一上午竟没闲着。张有喜憋了两日的大招果然奏效,他这两日可是把原先张金哥、宋本正手上的老主顾和附近饭铺食肆能跑的都跑了一遍,就等着今日开张呢。   可不得叫今日上午生意红红火火的。   “十二送货,东街王婆羊店,三十斤粉皮、三十斤粉条。”张有喜喊了一声,十二扬声答应着,就去称了货挑着出门。张有喜看着十二的背影跟小九感慨,“这样不行啊,咱们到底还得有个驴车。”   “可是咱们没地方啊。”小九道,他们那后院原本就不大,如今还有宋氏那一摊子,小推车、桶啊炉子啊什么的。   张有喜懊恼一下,怀念他老家乡下那个大院子。   “没事儿,反正都不太远,咱们这粉皮粉条又不是粗苯的重东西。”小九道,“城里人多,驴车有时候还慢呢,少的挑个挑子就行,多的似那些大户人家、二道贩子,他们自己就来车了。”   张有喜盘算了一下,实在不行他就先买个独轮推车。   九月二十,汴河书院张榜,一家人都忙,二郎自己坐着长车跑去看的,回来的时候面色平淡,嘴角却隐隐有点压不住。   “怎么样?”张有喜问道。   “考上了。”二郎抿嘴笑道,“爹,我考得还行,名次在中间,只如今不知道能不能考到甲舍。”   “甲舍乙舍没关系,甲舍乙舍都很好。”张有喜一听喜出望外,忙说道,“你能考上就很不易了,实话与你说,你爹都没打算你能考上,去文华书院怎么坐长车我都给你打听好了。”   二郎笑,小九和十二也过来拍着他肩膀祝贺他,张有喜也想过去拍拍儿子肩膀的,可瞧着儿子个头已经超过他,比他高半头了,他要拍还得抬高胳膊,索性又算了。   “快去跟你娘说一声。”张有喜道。   没等二郎进后院,平安已经先跑出来了,笑嘻嘻问道:“二哥,你考上啦?”   瞧见小妹妹兴奋的样子,二郎努力压着嘴角逗她:“唉,没有。”   “骗人。”平安笑嘻嘻道,“我都听见了!”   宋氏和腊月、七月跟着过来,一家人都忍不住地高兴,宋氏便琢磨晚上弄点儿什么饭菜庆祝一下。   小九道:“二郎你可真了不起,你十一岁才进学堂,拢共读了五年书,人家这城里小孩七八岁就进学堂了。”   何止七八岁,平民百姓的孩子七八岁送进学堂,富贵人家孩子五六岁就延请名师开蒙了。二郎从沂州小地方来,初来时谢先生还担心他能不能考到文华书院的甲班,虽然谢先生也鼓励二郎先去考汴河书院试试,但大约根本没想到他能考上。   不过二郎还是决定明日要去拜访谢先生,郑重向他道谢,谢先生虽不看好他,但却也用心指点他,尤其指点了他京都书院考试的类目,叫他温书好有个方向。   张有喜一听,便决定这就去给二郎备一份礼,买几样点心、茶叶之类的,再把自家就有的粉皮粉条各拿三十斤。似他们乡下来的,拿这自家特产的沂州粉皮粉条送人再合适不过。   十二道:“二郎读书这样用功,若不是不让考,你说不定也能去考国子监、太学呢。”   十二来了这些日子,来回陪着二郎考试,也听人说了汴京乃至整个大宋,最好的书院就是国子监和太学,但收的人很少,关键有身份限制,不是人人都能考的。   二郎却摇头道:“差得远了,我考了一回才发觉自己欠缺的学问还很多,这次能考上汴河书院都是侥幸。”   单从学问而言,卞河书院优秀的学子还真不一定比国子监、太学差。国子监只收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而太学招收八品及以下的官员子弟和平民百姓,但即便寻常百姓人家却也得是汴京户籍。   因此许多不够格的优秀学子不得已去了别家书院,比如其中最为人推崇的汴河书院,但二郎本身这次考试只考个中游罢了。   能考上汴河书院二郎已经很高兴了,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苦读,一家人为了他求学背井离乡,他好歹得争口气。   张有喜见二郎考上了,心里却也在暗下决心,挣钱,买房!   尽管汴京房子贵得吓死人,目前来说他们是根本不敢想的,可张有喜还是生了这么一个心愿。按照朝廷科举的规定,科举须得在户籍州县,若他不能买房把户籍迁过来,二郎将来还得回沂州科举应考。   太高不敢奢望,哪怕二郎能中个举,也足够他们几辈子佃户的老张家光宗耀祖了。   说到这里又开始讨论起平安上女学的事情,张有喜这几日拜访联络一些大主顾时也留心打听了,这汴京城里女学堂是有的,但稍一打听便发现,这些女学往往都是大户人家办起来的家塾,给自家女儿和族中女孩儿读书的,相应也会收亲朋故友的女孩儿,但却不是像寻常学堂那样接纳外头的学生。   有个大户人家的采买管事来买粉条时给张有喜出了个主意,与他说若是能攀上哪个大户人家,而那家女学又办的大一些,人家若答应他便可以把女儿送进去依附读书的。   左右似他们孤门小户的寻常人家,自己请不起先生,办不起女学,也没听说有这样对外纳生的女学堂。   张有喜私下里懊恼不已,他们这做爹娘的不济,二郎不能考国子监、太学就罢了,想送平安去读个女学堂都那么难,他们这初来乍到的外地小商户,要去哪里攀上个富贵人家、依附人家的女学读书?   之前夸了海口要送小女儿去女学堂,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办到,张有喜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说。   二郎是明白这些的,不想叫小妹妹失望,便安慰平安道:“眼下爹还没找到就近方便你上学的女学堂,等他再打听打听。不过等我上学走了,你自己在家里也一样要读书习字,二哥把《说文解字》留给你,遇到不认识的字你就自己查,有什么不明白的,等我回来教你。”   “二哥,你把《说文解字》带上吧。”平安道,“你留给我了,你用什么?我若有不会的,等你回来问你。”   二郎说不用,偌大书院还不至于缺了《说文解字》,张有喜则大方表示,二郎该带就带,平安要用也不能耽误,大不了他再买一套就是了。虽说一套《说文解字》三贯多钱,可孩子读书认字多重要的事,不值当省这点钱。   平安乖巧地点头答应着,其实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她如今对上学已经没什么执念了,反正周围她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上学,许多字明明她都认识,差不多已够用了,这会儿再煞费力气跑去上学,倒不如她多学学算账,做生意挣钱。   平安算账不太行。小时候二姐老调侃她不识数,现在算账也比哥哥姐姐们慢很多,稍微复杂一点的数目她就算不清了。平安自己觉得,若是她将来立志要当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那算账可比认字更有用。   也不知书肆里有没有教人算账的书,她哪天要去买一本。   大约是张有喜太过卖力,铺子刚一开业新老主顾们蜂拥而至,都赶着来捧个场,开业才不过三四日,张有喜便发现他那一船货卖掉将近一半了。   当然这里头拿货多的大主顾不少,全都集中在这几日了,后头可能一时半会用不着拿货。但即便这样,十几日后他还是卖断了货。好在只断货了两三日,时隔半月,沂州来的货船又到了。   这次不光货船到了,宋三也跟着押货来了,说是农闲无事,就跟船过来看看他们。   一听就是家里老人不放心。说什么农闲,这个时节夏茬红薯刚收完,正该是各家打粉、做粉皮粉条最忙的时候。果然,船上除了一船货,还带了不少吃的用的,张家那边的咸鸭蛋、山红果和各种干菜;宋家那边的山板栗、干红枣、自家摘的甜梨、山枣和虾干鱼干……   最让平安高兴的是,大堂哥随船给她带了两筐土豆!她可以做土豆饼吃了。 [90]第 90 章:种南瓜的小孩   平安没做过土豆饼,不过她会吃——她起码记得味道是咸的,这就跟甜口的红薯饼不一样了。   至于做法,跟红薯饼差不多。   刚吃过早饭,平安就忙忙碌碌洗土豆、蒸土豆,蒸熟的土豆剥皮用铲子碾成细细的土豆泥,这一次不用宋氏教,平安自己就知道往里头少加一点儿面粉了。土豆泥比较干,再加面粉就更干了。   “娘,我这个是不是要加水?”平安跑去搬救兵,“要加多少水?”   “别加水。”宋氏告诉她,“你加两个鸡蛋进去,加鸡蛋的饼热油一煎会更香更酥。”   平安就加了鸡蛋、加盐,拿筷子搅拌均匀,用手把土豆泥压成小圆饼,放进油锅里煎。因着厨房里宋氏和腊月正在做粉皮,地方小,腊月便拎了个小炉子放在院里,叫平安就在檐廊下煎。   一家子各忙各的,就昨晚刚来的宋三没事干,蹲在小炉子边问:“平安,你做什么呢,看把你忙的。”   “三舅舅,我要做一个土豆饼给你尝尝。”平安笑眯眯卖乖,“三舅舅,土豆饼很好吃的。”   宋三昨晚天黑才来到,一早刚起床便听说小外甥女要给他做好吃的,顿时心花怒放。   “呦,咱们平安都学会做饭了。”宋三乐呵呵道,“那三舅舅可得好好尝尝。”   说着话,随着锅里热油滋滋作响,一股浓浓的焦香散发开来,宋三嗅嗅鼻子:“哎呦,平安,你这小饼怎这么香。”   那是真香,宋三就觉得那股子香味从来没闻过,叫他迫不及待想赶紧尝一口。老实说,起初宋三真没以为小外甥女做的这东西能怎么好吃,黄乎乎的小饼子,小孩捏着玩似的,连个葱花都没放,可热油一煎怎么这么香?   八岁女孩儿家,换在别家早该能洗衣做饭、做针线了,可放在女孩儿稀罕的宋家,宋家人眼里连七月都还是个小孩,更莫说平安了。哪怕在张家平安也是老小,一堆哥哥姐姐叫她干什么活,因此在宋三眼里,瞧见平安煎个饼他就觉得我小外甥女都会做饭了,我小外甥女怎这么能干!   至于味道,宋三真没有期待。   平安煎出来第一块土豆饼,先铲到盘子里,赶紧再做一个放锅里煎,才顾上把那煎好的那个土豆饼用铲子切成两半,小孩看着金黄的小饼眉开眼笑,笑眯眯道:“三舅舅,咱俩先尝,一人一半。”   哎呦喂,我小外甥女怎这么招人疼!宋三顿时乐得嘴角咧到两耳朵,伸手试着那半个巴掌心大的小饼不烫了,捏起来吹着热气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宋三第一次吃土豆,一口下去就被那土豆饼的香味惊艳了,外皮焦香带着酥脆,里头的土豆泥绵密软糯,混着鸡蛋的咸香味儿,一口下去宋三就只会说一个字了。   “嗯,香!”宋三招呼宋氏,“小妹你快来尝尝,平安做的这个饼还真香!”   宋氏走过来接过平安手里的铲子,把锅里的小饼翻了个面,叫她:“平安你洗手先吃吧,剩下的我帮你煎。”   平安张开两只沾满面粉、土豆泥的小手,嘿嘿笑着赶紧跑去洗手,拿胰子把手仔细洗干净回来,宋氏已经一锅煎出了三个小饼,铲到盘子里放凉。   “娘,你真厉害。”平安搬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边真心夸她娘,“我一次只敢煎一个饼,我怕它糊了。”   宋氏被小女儿这张会哄人的小嘴夸得失笑,笑道:“你才多大,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说做饼,娘连火都烧不好,不信你问你三舅舅。”   平安两眼亮晶晶地望向宋三,宋三也笑,不想当着小外甥女的面说她娘小时候有多笨,便笑道:“反正咱们平安很能干了,比你娘小时候能干!”   平安伸出一根小手指,试着那土豆饼不烫了,才拿起来酥酥脆脆地咬了一口,嗯,好吃,跟她想象的一样好吃,是她记忆中的熟悉味道。   “娘,你尝尝,好吃的。”平安掰了一块送到宋氏嘴边,宋氏张嘴吃了,她在老家吃过一次土豆,就是小耿氏蒸的那个土豆,当时真没觉得怎么好吃,这会儿一尝不禁笑道:“这个土豆做饼还真香,比红薯饼还香。”   七月也过来拿了一块,随手掰了一半送去给腊月,然后七月咬了一口,“嗯”了一声点点头:“好吃,太好吃了。”   ”这土豆外头还没有卖的呢,”七月边吃边琢磨道,“又是咱们沂州先种,别处应当都没有,你说咱们做了拿去卖怎样?卖多贵估计都有人买。”   平安一听她要拿去卖忍不住就护食了,瞅了二姐一眼说:“大堂哥拢共种了半亩,就给咱们捎来两筐。”   “两筐还不够你吃的。”七月嘴里说着,一块喷香的土豆饼下肚也有点舍不得了。   十二闻到香味进来,尝了一口便嘴里叼着一块,一手又捏着一块刚出锅的跑了,拿去前边铺子给张有喜和小九。宋三看着小儿子摇头,骂了一句:“兔崽子什么时候能像个大人。”又说,“小妹,两个兔崽子你们怎么还给工钱?自家人哪有这样的,送来给妹夫调|教、见见世面的,你们管吃管住就行了,不能给他钱,回头我得跟妹夫说。”   宋氏哭笑不得,关键是她知道宋三说的是真心话,在她娘家人心里小九和十二就是来帮点小忙、来白吃白住的,这要不是离得远,她娘家说不定还得叫两个侄子自带干粮。   “三哥,这事你就别管了。”宋氏说道,“人家小九明年就该成亲了,你也不能光把他们当小孩,反正两个孩子你交给我了,那就听我们的。”   宋家孙子多,再加上两个孙女,随着孙辈们长大这几年哪年没有一两回喜事。长幼有序,小七小八两个同年出生,小九也只比小八小了几个月,因着小七的婚期日子不巧定在今年年关里,下边八九只能往后推,若不然小八、小九早该成婚了。   “我记得你说土豆是当菜吃的,”七月问平安,“跟萝卜那样吃?晌午咱们做个土豆菜尝尝。”   “娘,晌午咱们吃土豆炖肉吧,”平安一听忙说,“使劲儿炖得烂烂的。”   “行,”宋氏笑着答应道,“回头娘去买肉。”   中午土豆炖肉,晚上炒土豆片,隔天早晨平安跟宋氏说还想吃土豆,想吃“土豆丝饼”。   土豆丝饼虽然没做过,可宋氏做过萝卜丝饼,便拿‘擦丝子’把土豆擦成细丝,加点儿面粉、鸡蛋、葱花和盐,下油锅煎成巴掌大的薄饼,煎到那表面的土豆丝焦黄香脆……   一墙之隔的干果铺何家,何掌柜嗅嗅鼻子道:“他家又做的什么,这么香!”   何娘子也嗅嗅鼻子,嘀咕道:“这家人可真是,整日变着花样吃,乡下人怎也这般不会过日子?”   “什么乡下人,你说话小点儿声。”何掌柜压低声音道,“你没瞧见他家那生意做的,人家比你挣钱。”   “他家大女儿十八了还没说亲呢,”何娘子道,“嫁妆一准不能少,那小娘子干活也利落,你说能不能说给我姐家外甥?”   “你拉倒吧,莫去招人厌,”何掌柜道,“人家要能看上你外甥那样的,还能等到现在没说婆家?”   何娘子撇着嘴嘀咕,都十八了,还挑拣什么呢,人家汴京城的小娘子们十五六就出嫁了,律法所定的婚嫁年龄女子就是十五,哪有等到这么大的,谁知道什么缘故等到这么大……   土豆丝饼好吃,宋氏晚间就又炒了个土豆丝,平安人小吃不得辣,可二郎和十二打从吃了平安的“醋溜白菘”,就格外喜欢酸辣味道,宋氏就放了点葱蒜爆香,放点醋,先炒了一小碟不加辣的给平安,再重新起锅烧油,放葱姜蒜、一把茱萸下去,土豆丝放进去翻炒,半勺醋一下锅,那酸酸辣辣的味道喷涌而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隔壁何掌柜嗅嗅鼻子,再想想自家的水煮菜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何掌柜索性叫他娘子:“今晚别做饭了,咱们索唤吧,看看点个什么酸辣的菜。”   这一道“酸辣土豆丝”吃得全家人一致捧场,尤其几个能吃辣的男孩子,一盘下去意犹未尽,嘱咐宋氏明日再做,多做,吃不过瘾。   “平安你不尝尝?真的好吃,比你那个不辣的好吃。”十二跟平安说,“你吃点尝尝,辣一点有味,也不是很辣。”   平安被他一怂恿,尖着筷子小心夹了两根土豆丝送进嘴里,辣得吐吐舌头,赶紧喝一口粥过嘴。宋三便骂小儿子:“兔崽子,你就会诓小表妹,平安小孩子吃不得辣。”   宋三来到呆了两日,连吃了好几样土豆菜,直嚷嚷原来土豆这么好吃。   “我回去就去官庄买土豆种。”宋三道,“明年我种它两亩,明年你们只管吃。”   宋三只在汴京呆了两日,张有喜陪他逛了御街和桥市,宋三嫌他们家太忙,两日后便要回去了,他还真就是顺便跟船来看看的。   张有喜租了驴车送他到城外渡口,宋氏则买了些汴京的吃食点心给他捎回去,点心准备的两份,再带上给两边家里老人的信。   宋氏嘱咐道:“三哥,你回去跟爹娘说不用担心我们,你看你专门跑这一趟辛苦挨累。”   宋三却说道:“我来一趟还不是方便,想来就来了,我连路费都不用花,我一个空身人,随便搭条货船就回去了。”   那怎么行,宋三、宋四常年在码头上混,以前在码头上当肩夫讨生活,也跑过船,宋氏知道他没说假话,随便爬上哪条货船他就能回去,可那多辛苦,而今家里哪犯得着省这点钱。   宋氏跟张有喜一提,张有喜便说道:“你放心,我哪能叫他搭货船回去,我肯定得给他买个客船,叫他一路舒坦地回去。”   回程的客船还比进京便宜,朝廷运粮进京的货船回程空着也是空着,便会改为客船,便宜还稳当。   结果张有喜赶车送宋三到渡口,回来讲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他们一到城外渡口,碰巧有往沂州去的一条运瓷器的货船缺人手,船老大贴了告示急招船工,宋三丢下张有喜就跑去了。   如此这一路他不光不花钱,船老大管吃管喝,还谈妥了每日一百五十文的工钱。算算到沂州八天路程,他倒赚一贯两百钱。   张有喜还带着钱准备给他付船钱呢,宋三跟张有喜说,有钱不赚是笨蛋,他们庄户人家,省着力气做什么用。   也是服了他了。   宋三走后,二郎书院也快开学了,怕他去书院吃的不合口,宋氏变着法子给他做几顿好的。既然说这土豆跟萝卜一样吃,宋氏还就把它当萝卜了,拿土豆炖了一回猪肋条。   他们家以前没吃过猪肋条。早前家里穷,谁家过年好不容易买点肉,肯花钱买骨头的,那不是傻吗。等到平安来了,家里日子一天天好了,平安又不吃臭猪肉,只老家过年杀羊炖过羊骨头、羊肋条。   来了汴京以后,宋氏才发现城里人也爱买骨头的,炖骨头汤,炖肋条骨。宋氏就买了点回来试试。   宋氏学着城里人的吃法,把那猪肋条斩成段,炖了一锅骨头汤,只不过把常用的萝卜换成了土豆块。几个孩子都很喜欢这个“土豆排骨汤”,说这个肋条肉不肥不瘦的,骨头滑溜溜的好啃。   尤其平安,平安一口气吃了五六块,跟宋氏说:“娘我下回还想吃这个排骨,你别炖汤,你就放点儿土豆、放点儿酱油一起烧。”   宋氏乐了,喜欢吃就行,这猪肋条卖得比猪肉还便宜呢。   于是隔两天宋氏就又做了一锅“土豆烧排骨”,排骨炖得脱骨,土豆炖得一抿就化,再次受到了孩子们的一致欢迎,说以后要常吃这个菜。瞧着孩子们吃得香,宋氏便琢磨下回也买点羊肋条回来试试。   土豆太好吃,孩子们变着法子吃土豆也没吃够。又听说这土豆跟藕、红薯一样,可以存着一直吃一个秋冬,原本还打算要卖土豆饼的七月也舍不得了,这哪能舍得卖,自家都没吃够,果断留着自家吃。   土豆吃的多了,烧菜是娘和姐姐们的活儿,但削土豆皮一般都是平安的活,削了几次土豆皮,平安便想起来老铜匠跟她说的“擦片子”和“刮皮子”,重点是“刮皮子”。要有刮皮子她刮土豆皮不就方便多了吗。   也不知道那个刮皮子他们做出来没有,抽个家里不忙的时候,平安便跟宋氏说她想去街东头的铜匠铺子看看。   宋氏对平安出门还是比较放心的,这小孩也不知怎么养出来的,性子谨慎,那么小的孩子自己从来不乱跑,生怕街上有拐子把她捉了去,出门到对面买个糕吃都要跟大人说。   再想想七月,宋氏不禁觉得孩子的秉性大半是天生的。平安才多大,可这小孩很知道照顾自己、保护自己,从小还特别有礼数,七月比平安大了五岁,七月也不是不聪明,七月很聪明,嘴快脑子快,做生意也够精,可别的事情上却不像平安,七月性子有点大大咧咧的。一样是她养出来的孩子,作为长姐腊月则又是另一个性情,腊月就稳重多了。   以前总觉得孩子小,这段时日宋氏意识到这些,也开始留心教导七月,多教她一些规矩小节和人情世故。   去街东铜匠铺子要穿过整条菜市街,小九和十二在前头铺子忙,宋氏就叫二郎陪平安去。   二郎难得放下书本出去松泛一下,换了件夹棉衣裳陪着小妹妹出门。兄妹两个一路去到铜匠铺子,老铜匠的铺子里果然卖起了“擦丝子”和“擦片子”,平安瞧见那擦丝子和擦片子都摆在铺子最显眼处,想来生意应该是不错的。   老铜匠一瞧见平安来,便乐呵呵说“擦片子”已经做好了,直接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给她。这次的擦片子比上次样子有点变化,把手更细了拿在手里更趁手,刨出来的萝卜片厚薄也更合适。   “老阿翁,这个多少钱?”平安问道,毕竟一开始她来定做,她画的图,老铜匠只说要送她擦丝子的。   老铜匠则爽朗挥手说送给她的,上回也说了能做出来就送她一个。平安便问:“那刮皮子做好了吗?老阿翁,我想要一个刮皮子,若是做好了,这次你卖我一个。”   “刮皮子他们还没弄好,”老铜匠道,“我听说那东西大了不趁手,小了却不好做,如今他们做了几个都不甚满意。若不然小娘子无事过去看看?”   “去哪里?”平安傻傻问道。   “去东西作坊啊,我儿子做活的地方。”老铜匠道,“不远的,过了金梁桥就到。”   平安可不去,她才不随便去陌生地方呢,虽然也想去参观一下有名的东西作坊,可她跟人家也不熟,万一有坏人、拐子怎么办?平安黑溜溜的眼睛望向二哥。   “抱歉老阿翁,我和妹妹得回去了,”二郎说道,“我们出来时只跟大人说了到东街来,晚回去爹娘该担心了。”   老铜匠却很想叫平安去。小娘子虽然小,可毕竟这主意当初就是她想出来的,老铜匠这阵子卖擦丝子可多挣了不少钱,儿子他们眼下做“刮皮子”卡住了做不出来,小孩子脑袋灵光,说不定能有什么主意呢。   老铜匠有眼色,跟二郎说道:“好叫小郎君知道,我儿子是朝廷里东西作坊正经供职的待诏,上回小娘子要的擦丝子就是他做的。主要是他们这刮皮子,做了几个都不满意,不好用,因此也想找人试用一下做个参考,小娘子想要刮皮子,去一趟你那刮皮子不就有了么?”   “你们家是在西街?”老铜匠道,“不若这样,正好顺路,我与你们同去,走你家里跟你爹娘告知一声可好?”   平安想了一下,觉得如此也不妨去瞧上一瞧,她其实对鼎鼎大名的“东西作坊”还挺好奇的。二郎觉得朝廷正经的东西作坊倒不必担心,便答应了,兄妹两个拿了那擦片子,跟着老铜匠一路往西街来。   张有喜正在铺子里忙,听他们一说不是太放心,索性放下手里的活跟小九交代一声,决定他自己陪着小女儿去,顺便他也去瞧瞧这汇集大宋能工巧匠的东西作坊长什么样。   到了西街路就更近了,张有喜领着平安,跟老铜匠三人一起步行过了金梁桥,前边不远拐过去,老铜匠指着前边的大院子说到了。   其实东西作坊、南北作坊十分庞大,单东西作坊就三十多个作、几千名工匠,分了好几处,此处只不过是其中一处罢了,铜器作、铁器作、竹木作、车马作等都集中在此。   东西作坊不比南北作坊,南北作坊更庞大,管的也严闲人勿进,但东西作坊既然是造一些民用器物、农具之类的,原本也向百姓出售各种器物,不过卖东西的地方和工匠造办的地方并不在一起,工匠坊门口有厢兵守着,问清他们干什么的,老铜匠说来找他儿子铜器作的刘待诏,厢兵便放他们进去了。   张有喜对这地方饶有兴致,一条大路过去,一排排房屋整齐有致,路两旁叮叮当当全是工坊,隔着门偶尔瞧见许多匠人忙碌,铁器作的的风箱拉得呼噜呼噜,铁匠炉子烧得红红火火。   张有喜领着平安跟着老铜匠一路过去,进了连在一起的几间大屋,找到了老铜匠的儿子刘待诏。   听老铜匠说完,刘待诏忙拱手跟张有喜互相见礼,又向平安笑道:“这就是想出来擦丝子的那位小娘子?”   平安抿嘴笑笑,仗着自己是小孩,拉着她爹的手也没行礼,只是问了个好,刘待诏便说:“这刮皮子其实不是不好做,就是这东西须得做得小巧灵活才行,眼下我们就在愁着怎么做,做是能做出来,若要做出来市卖就不容易了。”   他带着张有喜和平安去看,屋里好几个工匠在忙活,而刘待诏拿来的“刮皮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五六个,平安只乖巧地牵着张有喜衣襟等他爹挑,张有喜便挨个拿起来试了试,挑了一个说道:“这样其实就蛮趁手。”说着递给平安看看。   “再短一点。”平安张开自己的小手比划了一下说,“最好比刷牙子短一点,能拿在手里就行了。”   不过这样一说,张有喜也明白为何刘待诏说不好做了,道理不难,可铜铁要做得这般小巧灵活就要煞费工夫了,成本也高,做成竹木的,雕琢竹木再装上刀片,也不是那么容易,并且刀口不好装,不够灵活,竹木之物太细巧还容易坏,不实用。   总之就是这个东西能做出来,做出来卖不实际,这么个无甚紧要的小器物,费工费事太贵了没人买啊。   最终刘待诏还是送了平安一个铜的“刮皮子”,说他们再琢磨琢磨。其实从朝廷设立东西作坊的初衷来说,即便这个东西最后他们做不出来,或者花了工夫做出来价格高昂,一时无法提供给百姓使用,但也不失为一种进步。   不远处一处工坊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油壁马车,赵暻从里头出来登上马车,宋武掀开半边帘子低声道:“四公子,属下方才看到张长韧的妹妹了,就是上回看南瓜的那个小娘子,她方才进了铜器作。”   “大的小的?”   “小的那个。”   赵暻好奇道:“她一小孩来干什么?”   “属下问了,说是这小娘子上回要定做一个擦丝子,还画了图,铜器作给她做出来了,这回又来要定做一个什么刮皮子。”   赵暻蹙眉,不由得又想到别处去了。   这小孩……能有几岁,她会画图设计东西?赵暻忍不住心跳快了几拍。   “去问问。”赵暻立刻说道,“把那图拿来我看看。”   宋武喏了一声招手叫过来一个侍卫,低声交代几句那侍卫领命离去。   “过去看看。”赵暻道。   车夫便赶着马车往铜器作那边去,远远瞧见一个穿着杏黄上襦、天青百迭裙的小小身影走了出来,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一个老汉、一个中年男子,后边跟着出来一个穿着东西作坊工匠衣裳的年轻工匠。   张有喜走到门口,转身跟刘待诏说话告辞,平安便慢慢悠悠走到路上等着她爹,路上一辆马车过来,平安连忙往路边闪开,忽然一抬头瞧见车辕上一脸凶相的宋武,平安莫名缩了下脖子。   “咦,你怎么在这里?”   平安循声望过去,才看到掀开的车窗帘子里露出赵暻的脸,平安拘谨地点头笑了下,说道:“郎君好,我……我来拿一个东西。”   “你跟谁来的?”   “我跟我爹来的。”平安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觑了一眼宋武,这时张有喜跟刘待诏拱手告辞,走了过来,赵暻便放下了车帘,车夫驱车离去。   张有喜走过来牵着平安的手,瞧着那马车过去,弯下腰问道:“你跟谁说话呢平安,你认得那车里的人?”   “不认识。”平安摇摇头说,“就是一个……一个种南瓜的小孩。”   赵暻的马车径直回去,不多会儿方才的侍卫赶上来,拿着一张东西交给宋武,宋武谨慎查看过后递进车里。   赵暻接过那张折叠起来的土黄色毛边纸,打开来只见纸上毛笔墨线画了两个长方形,大长方形里头套着一个小长方形,小长方形上边随意画了四排小圈圈。   赵暻:“……”   这是什么?一无尺寸,二无标注,墨线都画得不直,都没拿尺子画,恕他眼拙,若没有宋武解释,他压根瞧不出来这画的是个什么东西。   幼儿园小孩乱画也不过就这样了。   赵暻怅然丢下那张纸,行吧,果然是他想多了。 [91]第 91 章:炸响亮   十月初六,汴河书院启学。   宋氏早早给二郎准备了被褥铺盖、衣裳鞋袜,盆子、杯子、刷牙子等等,笔墨纸砚和书箧这些都不用她管,二郎自己都备妥了。张有喜熟门熟路地跑去车行租车。他租了辆带棚的骡车。   “你会赶骡车?”宋氏不无担心地问张有喜。   “还不是跟驴一样?”张有喜道,“你放心,我赶过老四的骡车,骡子老实。”   张有喜藏了点小小心思,似他们这乡下小地方来的,儿子第一次开学,好歹租个骡车去送他吧,撑撑脸面,莫叫他让人瞧不起。   二郎看没看明白他爹这番心思不知道,宋氏不用说都明白。宋氏对此不以为然,小地方来的怎么了,小地方来的还不是照样考进汴河书院,当学生是要靠读书好说话的。   不过宋氏也没能免俗,还是给二郎准备了两套像样的衣裳,临走又给二郎带了些耐放的点心糕饼,林檎、橘子等鲜果儿。   二郎笑眯眯看着宋氏拾掇,无奈笑道:“娘,你给我带那么多果子干什么,我哪吃那么多,吃不完放坏了。”   “带去给你同舍们吃。”宋氏道。   谢先生得知二郎考上汴河书院意外之喜,大约为自己之前的轻视有些不好意思,十分热衷地跟二郎说了不少汴河书院的事情,汴京城寸土寸金,汴河书院学舍还算不错的,学生不用像文华书院那样睡大通铺,能有一张自己的床,但一间房里也有六个人呢,必然不那么方便。   宋氏便琢磨着得叫二郎跟同舍交好关系,往后都要住在一个屋的,这一帮子年轻小子刚到一起,谁都不认识谁,借着吃个果子不就说上话了吗。   留下小九守铺子,其余人提箱笼的提箱笼,拎包裹的拎包裹,全都爬上骡车去送二郎。这种带棚子的骡车比不得他们自家那个不带棚的大车,车厢里坐进去四五个人就显得挤了,十二便一脸得意地把二郎赶进了车里,自己跟张有喜坐在前边车辕学赶车。   一家人早早赶车出门,把二郎送到汴河书院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一进大门许多人围在一起看一张红榜,红榜上分了甲舍、乙舍,张有喜赶紧跟着二郎挤进去,二郎这阵子一直关心自己能不能考到甲舍,琢磨自己考试名次中游,便先沿着甲舍名单的末尾往上找,果然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二郎心中一喜,就算是押尾,但他好歹也考上甲舍了,二郎轻轻扯了下他爹袖子,指给他看。张有喜看得慢,还在从上往下找儿子名字呢,一瞧“张长谨”三个字排在甲舍,顿时喜上眉梢。名字后头还写了学舍排号序号,二郎便记在心里,拉着张有喜挤出来。   “娘,我考上甲舍了,就是名次不太好,大约排在甲舍倒数十几个。”二郎腼腆了一下,宋氏和几个孩子一听眉开眼笑,这不就巧了吗,实在是意外惊喜了。   偌大一个汴河书院,今年还说因着朝廷开科,纳生名额比往年多的,其实也只收了两百名甲舍、两百名乙舍的学子。   “这就很好了,很好了。”宋氏道,“爹娘原本都没打算你能考上呢,这还考上了甲舍,你开蒙晚,已经很用功了,我们二郎争气。”   “二哥真棒!”平安笑嘻嘻道,“二哥,我就说二哥运气好,肯定能考上吧。”   七月纠正道:“明明是二哥读书用功,哪里靠运气的?”   “运气也很重要。”平安一本正经道,“二哥读书好,运气也好,你看他不就考上甲舍了吗。”   七月一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啊,立刻改口跟二郎说道:“也对,二哥你读书好,运气也好,一准能顺顺利利、学有所成。”   一家人赶紧拿着行李再去找学舍,甲舍区三排六号房,进去已经有两个早到的了,二郎进去后三人便互相拱手见礼,彼此都十分矜持拘谨。   虽说不是大通铺,但一间屋毕竟地方有限,便是把六张床挨着靠东墙铺开,西侧留着走道,人家先来两个已经占了最里侧的两张床,二郎便占了挨着的第三张,也不错了,总比门口强。   书院有大厨房,学生每日拿了钱直接去买饭就好,开学后应当还要交各种费用,张有喜便给二郎留够了钱,瞧着也没别的事了,一家人绕着书院参观一番便打算回去了,二郎跟着送到大门口。   倒是有一个事情跟他们原本打听的不一样,汴河书院不是一月一休沐,是旬休,每月初一、十五学生休沐,张有喜在门口四周一张望,指着路对过几十丈外一棵好大的树说道:“十五那日我来接你,人家书院听说不给进来,到时候我就把驴车停在那棵树下等你。”   二郎说其实不用来接,家里忙,他坐长车回去就行了,宋氏则说怕他行李不好拿,宋氏道:“头一回休沐,还是叫你爹来接你吧,以后你路熟了想自己坐长车也行。我瞧着学舍用水不是太方便,洗衣裳也不知怎么洗,大衣裳你就休沐带回家来洗。”   张有喜去赶车,宋氏拽着二郎再嘱咐交代一番,门口人太多车不好停,等张有喜赶车过来,一家人赶紧上车离开,二郎目送他们走远,整理一下衣裳回到学舍。   等他再回去,其余五人已经到齐了,大家互相见礼寒暄,彼此认识一下,有一个便拿了点心出来请大家吃,二郎也趁机拿了娘给他带的林檎、橘子出来分给大家。脱去最初的陌生,学舍一时间活跃起来。   二郎临走已经把东屋仔细收拾过了,他可不敢给大姐留一地杂乱,回家后小九和十二把二郎那张床抬到他们住的西厢房,再把腊月的床抬去东屋,腊月便搬到东屋去了,西屋留给平安和七月。   屋里抬走一张床,地方似乎一下子宽敞了许多,平安和七月就把屋里的东西重新摆放一下。   姐妹三个各自收拾,宋氏又去西厢房看了看小九和十二,笑道:“这回你们屋挤了。”   小九却笑道:“这不比二郎那个学舍强多了。二郎一个月才回来两趟,他的床平时正好我们放东西方便。”   …………   张金哥给捎来的两筐土豆,在一家人的极力捧场之下很快就干掉了一筐。   天气渐冷,入了冬青绿蔬菜便吃不到了,即便在这菜市街,常见的也只有白菘、冬瓜、萝卜、莲藕这些冬储的菜。   寻常能见到的绿叶菜除了大葱、菠菱菜和芫荽,偶尔有城郊农户提篮来卖荠菜的,卖的可不便宜。再有就是多吃点豆芽、豆腐。这一点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大家都一样。平安家剩的这筐土豆,恐怕王公贵族家里都没有。   于是这一筐土豆宋氏也舍不得像前阵子那样敞开吃了,隔三差五做一顿给孩子们换换口,家里孩子多,一家人素来不在吃穿上过分节俭,平常除了鱼肉禽蛋,再买点儿豆腐、莲藕什么的,再有就只能吃豆腐和干菜了。   以及自家粉皮粉条尽管吃,粉皮粉条的菜几乎每天都要有一两样,粉皮汤、粉条炖肉,粉条泡开了单用油盐炒也好吃。   一入冬,粉皮粉条便卖得更好了,张有喜那铺子里整日生意不断,“粉皮羊汤”几乎是各家酒楼食肆必有的一道菜,“白菘粉条炖肉”则成了汴京城里各家饭桌上最常见到的菜。   如今粉皮粉条也不像刚开始卖得那样贵,价格基本就维持在零卖粉皮二十文一斤、粉条二十五文一斤这样。虽然不便宜,可这干的东西经吃,二两粉条泡开了就能够一顿,日子好的人家就多放点肉,或者来个粉皮炖鸡,即便日子拮据些的人家,半棵白菘、二两粉条,加上一小块肉炖了,就足够一家人吃得不错了。   当然即便是在这汴京,莫说吃肉,吃不起油盐的人家也照样存在。官府则惯常在每年这个时节扶贫济困,比如给赤贫百姓发御寒的椿皮纸。   不过随着各地州县棉花种植的扩大,棉花价格降了不少,城中寻常百姓也敢做件棉衣了。宋氏少不得又忙碌了一阵子,给孩子们准备冬衣,能买成衣的买成衣,有些小物件不好买,还得娘几个自己做。平安再一次尝试给自己缝袜子,宋氏帮她裁剪好了,结果小平安一双袜子缝了小半个月。   人家就是不爱做针线么,除了摆摊挣钱,平安更愿意把时间用来捣鼓各种好吃的。   入冬后张有喜这边基本上十日就要来一船货,两家老人习惯了,随船便会给他们捎点儿干菜、米面粮食什么的,以及平安爱吃的咸鸭蛋,宋氏调侃说爷爷奶奶养一群鸭,鸭蛋可能大半都给孙女送来了。   其实平安哪有吃那么多咸鸭蛋,一来她主要就吃个蛋黄,二来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够了,平安早饭差不多雷打不动的一杯羊奶、一个煮鸡蛋,再喝点粥或者吃半个炊饼、馒头。天一冷,孩子饭量好像也增长了。   然后接到张金哥随船捎来的信说,那土豆若是生了芽,芽长到小手指甲那么长,就千万不要吃了。   这是葛庄头最新给大家传达的。秋后葛庄头给官家奏报今年的农事,他们官庄年初只得了小半筐土豆种,这一年种了两茬,其实第二茬也只够种几亩罢了,大部分都留着做种了。听说越州那边的土豆一年竟能种三茬,有了足够的种子,朝廷下一年重点把土豆往西北、西南地方种植。   小官家提前给了个提醒:长芽的土豆不能吃,有毒。   这道“圣谕”令葛庄头震惊无比,不光震惊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会有毒,长个芽就有毒不能吃了,更加震惊的是小官家如何知道!   小官家怎么什么都知道!这土豆明明才刚开始在大宋种植,莫说中毒,吃过的都没几个人,小官家怎么就早已知道了,还特地晓谕各地。小官家果然是生而知之,神异不凡!   等平安读完信,吓得宋氏连忙去把家里剩下的那大半筐土豆挨个翻拣查看了一遍,大约因为天冷,他们家的土豆倒是没怎么长芽。   “要不还是赶紧做给你们吃了吧。”宋氏调侃说道,“吃到肚子里放心,吃到肚子里我看它还怎么长芽。”   “娘,炸薯条。”平安这阵子过了土豆饼的瘾,想起来另一样了,便跟宋氏说,“娘,咱们炸薯条吃。”   七月问道:“什么炸薯条,红薯?”   “不是红薯,”平安说,“就是这个土豆条。”   七月:“那为什么叫炸薯条?”   平安想了想,不知道啊。   她哪里知道吗,可她就是记得这个炸薯条是土豆做的,香香脆脆很好吃。平安自己也纳闷了一下,为什么土豆做的叫“炸薯条”,为什么不是红薯?   这个道理平安讲不明白,理直气壮道:“反正就是土豆做的,因为薯条是咸的,红薯是甜的不能做炸薯条。”   “想炸你就让她炸,”腊月道,“反正就一点油,不过平安你可不许自己乱炸,那热油溅到可疼了,叫你哭去。”   宋氏道:“你单土豆放进去肯定会溅油,要不裹个面糊炸?”   没裹面糊,平安回想着那个香香脆脆的味道,琢磨着无非就是放油里炸呗,跟七月说道:“二姐你跟我一起炸吧,可好吃了。”   七月嫌弃她:“什么东西油炸不好吃?净吃麻烦的。”嘴里说着,还是答应道,“回头我帮你弄,你自己可别乱弄啊。”   平安答应一声早已经跑出去了,洗了几个土豆,拿了她的刮皮子开始刮皮。宋氏上午要跟腊月做粉皮,下午还要摆摊,实在是太忙了,便嘱咐道:“平安顺便洗个萝卜来。七月,你把那萝卜切了做萝卜丸子,你们炸薯条肯定要倒不少的油,趁着油锅你们炸点儿萝卜丸子吃。”   平安洗了萝卜给二姐,自己便专心捣鼓土豆。炸薯条这东西她只吃过,可没做过,便凭着记忆想当然地把土豆切成筷子粗的条,这土豆切完了很容易变黑,得泡一泡,平安舀水泡上,琢磨要不要放盐腌一下。   在听腊月说放盐更容易溅油之后,平安果断决定炸好了再撒盐。   泡泡把土豆条捞出来,平安看着笊篱里滴水的土豆条犯了愁,这样下锅肯定溅油啊,估计也炸不脆,问宋氏:“娘,这么多水怎么办?”   晾干呗,宋氏瞧着小女儿那懊恼却又干劲十足的小模样失笑,便递了个笼屉布给她,叫她把土豆条擦干再晾一晾。平安用了两块笼屉布才把那土豆条仔细擦干,七月那边也把油锅烧热了。   宋氏教过她们,炸东西先放一根进去试试,要是下锅沉下去说明油还没烧到火候,一下锅就吱吱冒泡炸起来,那油就够热了,小姐妹俩小心地躲着油锅,试着先丢进去两根,看着那油吱吱冒泡,土豆条一下锅就炸了起来,跳舞一样的在油锅里漂浮翻腾,这油可以了。   七月拿着漏勺,平安大着胆子抓了一大把土豆条放进去,顿时满锅开了花,吱吱啦啦的欢快起来。   看着锅里的薯条变成金黄,七月拿漏勺捞出来倒在盘子里,平安趁热撒了点盐,然后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尝了一根。   “嗯,还行,好吃的。”七月点头道。   平安吃了一根却皱起了小眉头,不够脆,也不是不好吃,就是不像她想的那么想香香脆脆,不光外边不够脆,里边还不够软烂,反正就是味道不对。   平安吃了两根,蹲下来看着锅里起伏跳舞的薯条们说:“二姐你多炸一会儿,不够脆。”   “你凑合吃吧,还要多脆。”七月嘴里说着,却还是又等了会儿,直到那土豆条炸得颜色发红,闻到焦香味道了,才捞出来控油。   平安尝了一根,这回倒是更脆生了,咬下去咔嚓一下脆生生的响,可焦干焦干还没有刚才好吃,硬邦邦的。   到底哪里不对呢,平安一边招呼宋氏和腊月都来尝尝,一边嘀咕道:“娘你帮我们炸一锅试试,是不是我们炸急火了,这个薯条要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才好吃,我们炸得怎么就不够脆呢?外边不脆里边又不够软。”   宋氏尝了两根说道:“差不多也就这样了,这又不是馓子,鲜的东西下锅炸,哪能炸得像你说的那样脆。”   平安不觉得,想了想说道:“娘,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沂州的时候吃王厨家的炸藕盒,他怎么就炸得外头酥脆、里边肉馅和藕片却是软嫩的?他肯定有法子的。”   宋氏回想一下还真是,王厨那个藕盒炸得酥酥脆脆,就像平安形容的,一口咬下去外皮咔嚓一下,但里头却是软的。宋氏对自己的厨艺素来不那么自信,以前家里穷,莫说吃炸的菜,油都吃不起,她哪里会这些。   可惜现在王厨在沂州,想问也没法问。   听说小表妹又捣鼓好吃的,小九和十二都来尝一尝,两人觉得还行啊,已经很好吃了,要外头一咬“咔嚓”那样脆,里头却还是软的,那怎么炸呀。   七月炸完了两个土豆切的土豆条,便开始炸萝卜丸子,等平安尝了两个好吃的萝卜丸子,再看盘子里剩下的炸薯条,已经软趴趴了。   平安撇着嘴嫌弃了一下,什么炸薯条,这么吃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娘炒的土豆丝呢。   都说她嘴刁,法子哪里不对平安不知道,但味道不对她还是一吃就知道的。   七月炸萝卜丸子,平安一边琢磨炸薯条的事儿,一边随手抽了一根粉条伸进炉子火上烤着玩,这是老家做粉条的时候偶然发现的,粉条放火上一烤,它就会迅速膨起来变成白色,松松脆脆的好吃,怪好玩的。   平安无聊地吃着刚出锅的炸萝卜丸子,烤着吃完了一根粉条,见二姐炸好萝卜丸子捞出来,油锅正好空着,平安随手丢了一根粉条进去。   结果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粉条刚一进热油锅,便迅速膨胀蜷曲变白浮上来,平安吓得赶紧拿漏勺捞起来,原本细细的粉条已经变成了筷子那么粗蜷曲起来的一条。   跟烤得一样啊,它会膨胀。平安乐了一下,拿着那根粉条咬了一下,炸得可比火烤的香脆多了,脆生生不用咬就断了,咔嚓咔嚓的脆,这可太有趣了。   平安立马把炸薯条不够脆的懊恼抛到一边,跑去抽了几根长长的粉条,就拿在手里把一头放进油锅里,那粉条一下锅就“噼里啪啦”一阵炸,果然迅速蜷曲膨胀,变成白白胖胖的了。   “别捣乱,平安你又弄什么……”七月就去放个盘子的工夫,一转身便瞧见平安在油锅里变起了戏法,七月惊奇不已,赶紧从她手里拿了一根,酥酥脆脆地咬了一口,扭头就喊:“娘,你快来看,快来看看。”   “娘,娘你快来看。”平安也欢快地叫宋氏,“你快看看,这个粉条可以炸了吃,它会炸得很胖。”   宋氏和腊月忙过来看,腊月说道:“这不跟我们放火里烤一样吗。”   娘几个惊奇,腊月索性去拿了一把粉条丢进去,这下子可了不得了,锅里噼里啪啦迅速膨出来一大锅,平安赶紧拿漏勺捞,一边跟大姐说:“大姐快点儿捞,快捞,我发现这个东西进去就得赶紧捞出来,不然它一眨眼就糊了。”   其实不用她再说了,腊月也发现了,捞得慢一慢下边就变色焦糊了。腊月动作麻利地捞出来,又把油锅里仔细捞了两遍,沉吟一下叫七月:“去拿点儿粉皮来试试。”   娘几个惊奇说笑的动静把前边十二又引来了,然后十二便亲眼围观了腊月把一小把粉皮丢进油锅,炸出来一大盘白白胖胖、香香脆脆的东西。   几个孩子就这么脆生生干掉了一盘,腊月又炸了一盘,然后第二盘才想起来可以撒点盐。   “拿去卖吧,”七月一边咔哧咔哧地脆生生吃着,一边笑道,“咱们今晚就拿去夜市卖,一准好卖。咱们在家里炸好,别又那么快让人学了去。”   她们在东街夜市摆摊才多久啊,红薯饼、卷粉皮已经有人学了。   “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呢?”七月推了下平安,“快想想,叫什么名字?叫‘炸玉盘’怎么样?”   二姐一准是想到“小时不识月”了,平安傻乐呵说道:“要不叫‘炸响亮’也行,噼里啪啦多响亮啊。”   宋氏琢磨了一下,问:“可是怎么卖啊,用盘子装?油纸太软了不好包,容易碎。”   “可以用荷叶,”七月道,“就用荷叶托着吃啊,再不然用小笊篱,咱们可以买那种竹编的小笊篱。”   正在讨论,张有喜听着院里热闹,按捺不住从前边铺子跑回来了,咔哧咔哧尝了几块,听着他们讨论沉吟道:“卖不卖先不说,我看可以先卖个方子。”   宋氏和一堆孩子们闻言一起看向他。   卖方子他们可不是头一回了,自然明白货卖与识家。   张有喜咔嚓咔嚓吃掉手里的那块笑道:“你们莫忘了,汴京城里不少食肆酒楼用着咱们家的粉皮粉条,把这法子卖给他们,肯定有愿意买的。”   “肯定有人买。”七月立刻接了一句,问道,“那咱们自己还能卖吗?”   “那要看他出多少钱了。”张有喜道。   财大气粗买断当然不一样,像当初那些人偷卖他们家的酸梅汤方子,卖的便宜,可他卖了好多家呢。   “这真能行?”宋氏道,“就这样炸得脆脆的,当个小零嘴吃还行,当菜怎么吃啊?”   “撒点盐、花椒、茱萸调料、芫荽什么的,”张有喜道,“你放心,那些酒楼的厨子会折腾着呢,他们那都是什么地方,听说樊楼弄一朵玫瑰花瓣蜜渍做凉碟就敢卖两百文,随随便便吃一顿都得三五两银子。”   因着卖粉皮粉条,张有喜对那些酒楼食肆也算知道的,话说那些有名的大酒楼都喜欢出新菜,汴京城各大酒楼哪个不是靠着几道招牌菜、再一边不停地推新菜来揽客?当初他们这沂州粉皮粉条能在汴京城一下子卖开,头一年卖到六七十文一斤的高价,还不就是樊楼横空一道“粉皮羊汤”卖火了。   对,就卖给樊楼。当初葛庄头托了农事所的朋友将这沂州粉皮卖进了樊楼,这几年樊楼可一直跟他们拿货。张有喜想了想便叫宋氏:“你明日炸两份,一份撒调料、一份不撒的,拿食盒装着,明日我拿给樊楼的沈管事尝尝去。”   要卖给樊楼,眼下他最相熟的也就樊楼负责采买的沈管事了。张有喜琢磨叫这个沈管事给他引荐樊楼的大掌柜应该不难。   “平安,等卖了钱……”张有喜看着小女儿笑道,“爹给你买小金镯子!”   当初为了买铺子,两个女儿被卖掉的小金镯、小金锁他可没忘,去年给七月和平安买了金锁,今年若能多挣点钱,他怎么也得给女儿把小金镯买回来。 [92]第 92 章:解锁炸薯条   张有喜把“炸响亮”卖了八十贯。   回来一说,一家子欢喜惊讶。虽然早知道樊楼财大气粗,可八十贯就买他们这一个炸粉皮粉条的法子?   “怎么不能,正经签了契的。”张有喜道,“你当他八十贯是白花的?你们都记住了,这契上写了我们不能说出去,一年内我们自家也不能做来卖、不能让人知道,我可是签字画押了的。”   平安一听便反驳道:“那要是别人也无意中也发现了呢?”   张有喜说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反正他们拿了人家这八十贯,一年内就不能卖、不能说出去。   七月好奇道:“你说他们花这么多钱买了,他弄一盘炸粉条,他能卖多少钱啊?”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赔本的买卖他肯定不干。那樊楼,五座三层楼阁,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一年听说都得千万贯的进账,他买了咱们这方子,还不知得卖多少钱呢。”   张有喜道,“等得了空,爹带你们也进去吃一回尝尝,阔气一回。”   宋氏道:“可算了吧,你不是说进去随随便便吃一顿就得三五两银子?有这些钱,咱们自家顿顿大鱼大肉都够吃几个月的。”   这个账还是要算的,就如张有喜自己说的,他们家如今小有家产,却还远远到不了那些富贵人家的程度。宋氏便问孩子们:“犒劳犒劳你们,想吃什么,叫你爹去买。”   家里经常有鱼有肉,孩子们没亏嘴,宋氏这一问,孩子们就琢磨着吃,七月要了个土豆烧排骨,平安则点了个河虾。大冬天鲜活的河虾可不好买,一大早遇巧了才有,晚一晚便叫那些大户人家的采买抢光了,张有喜便说等他明早一早去买,今晚就先吃土豆烧排骨。   一家子都很好奇樊楼买了那炸粉皮粉条的法子怎么卖、卖多少钱,没过几日便听说樊楼又出新菜了,这次出了两道新菜,一道“踏雪寻梅”,一道“筑巢引凤”。   张有喜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忍不住找沈管事问了,回来跟宋氏和孩子们显摆:   把那圆粉皮炸成白白胖胖的云朵模样摆在盘子里,每个小饼上托着一只鲜虾仁,六个小饼六颗虾仁摆成五瓣梅花,那虾仁做熟了不就红通通的吗,这就叫“踏雪寻梅”,卖六百文一盘。   把那粉条编成一个鸟窝的形状炸出来,里头放上几只鸽蛋和几块盐水鹅肉,这就叫“筑巢引凤”,也是六百文一盘。   “六百文一盘!”张有喜一边跟孩子们说,一边啧啧地摇头慨叹,“你说人家这钱挣的,两文钱都不用的粉皮、六个虾仁,这就六百文!”   可比抢钱来的快多了。   据说这两道菜一经推出便风靡一时,王孙公子们趋之若鹜,都赶着去尝尝,尤其那道“筑巢引凤”,但凡议亲的人家或青年男女相邀,必点这道菜。   那“白雪”“凤巢”香香脆脆,王孙公子都不曾吃过的,且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做的,偏偏樊楼高深莫测只字不漏,也打听不出来,一时间弄得京城各家酒楼抓耳挠腮。   而张有喜拿了这八十贯,转头就带着女儿们去买金镯子,平安和七月年纪还小,一人挑了一对金镯,腊月则买了一支金钗,又给宋氏买了一支金簪。   七月看上个耳坠子,银耳坠左右用不了几个钱,张有喜便一口气买了三副,给宋氏、腊月和七月都买了银耳坠。   平安没有耳洞。   七月和腊月她们都是从小就打的耳洞。民间习俗,家中生了女儿,一般从小就给她扎耳洞了,有些地方是女婴出生三日打耳洞,有些地方女婴一出生,稳婆顺手就给把耳洞打了,据说出生三日内打的耳洞不会长死。   而像平安这样八岁了还没有耳洞的女孩儿,几乎很难找到第二个。   平安三岁来的,来的时候就没有耳洞,那时宋氏还曾纳闷这孩子三岁怎么还没打耳洞,没留头发。过后宋氏也曾琢磨着要给她打一个,可小孩怕疼,打耳洞是要直接拿针扎的,宋氏自己也不会,下不去手。   反正小孩年纪也小,还不到长大戴耳坠的时候,就这么一直拖过来了。可这女儿家大了,必然要打耳洞、戴耳坠的。   腊月拿着挑中的一副孩童的银耳坠哄她:“平安,把这个耳坠买给你,回去给你打个耳洞戴起来,好不好?”   平安看看那弯钩上挂着一个小银瓜形状的耳坠子,好漂亮啊,她喜欢的,果断点了点头,腊月便连那耳坠一起买了回去。   宋氏得了金簪,她这辈子竟也有了一件金首饰,免不了又啼笑皆非地说一回“猴腚存不住虮子”。   宋氏道:“怎又给我买了呢,你还整日说攒钱买房。”   张有喜却说道:“省你这支金簪也不够买房的钱,这钱原就是意外来财,孩子们捣鼓出来的,孩子们挣的,你就当沾了孩子们的光。这里到底是汴京,不比咱们乡下,你跟孩子们都该打扮得体面些。你跟孩子们添几件首饰,过年回家咱们也有面子。”   这里是汴京城,街上那些娘子、小娘子们都打扮得十分讲究,穿长裙、戴金簪,隔壁干果铺何娘子头上都是明晃晃的金钗、金簪、金耳坠。   宋氏就叫女儿们都戴起来,自己也把金簪插在头上,拿着铜镜照照,钱果然没有白花的,一支金簪便叫她整个人都亮眼许多。再看看平安肉乎乎的小手腕戴上小金镯,看着就叫人稀罕。   宋氏看着三个打扮齐整的女儿心里欢喜,便寻思着三个女儿可没少给家里挣钱,往后她打算每年都给女儿们添几件首饰,就当给她们攒嫁妆了。   腊月帮宋氏取下她耳朵上原本的铜耳环,给她带上银耳坠,看了看笑道:“好看,不过其实换成金的更搭你头上的金簪,娘,下回给你买个金的。”   “行,下回要买一起买。”宋氏笑道。摸了摸平安的耳垂问她,“平安,你买这个耳坠,那娘就给你扎耳洞了?”   平安:“!!”   平安两手捏住自己的耳垂,怎么这就开始感觉疼了呢。   “不要!”平安说,“娘,我,我现在不想扎,我下回再扎。”   七月笑道:“你别耍赖啊,刚才在金银铺,你还答应大姐回来就打耳洞的,耳坠子都给你买了,不然你买这个耳坠子做什么用?”   “我留着,我现在还小,留着我长大了戴。”平安笑嘻嘻地耍赖,“娘,我现在不想打了,等我想打了再打。”   宋氏和腊月拿她无奈,小孩子笑嘻嘻捂着耳朵跟你耍赖,你也不舍得硬叫她打呀,宋氏便跟腊月说:“算了不管她了,到底还小,等她什么时候看着人家戴耳坠好看了,她自己就想打了。”   其实平安现在看着人家戴耳坠就好看,可她就是不敢打。她买的那小银瓜耳坠好看极了,平安拿了巴掌大的小铜镜,把那耳坠放在自己耳垂上比划着左看右看,看完了收进她的小匣子,这耳洞终究没打。   冬月初收到沂州转来的大郎的信。西北打仗一打一两年,朝廷不声不响,官府也没有任何告示,老百姓起初还担心关切,如今该干啥干啥,也不知道仗打完了没有,大郎信里也没提。   不过倒是提了崔十一的事,大郎说崔十一辗转投奔到西北军中,如今两人已见了面,崔十一叫他来信也代他报个平安。   只是宋氏和张有喜难免担心,也不知道熊孩子那边究竟如何了,大郎来信素来就是报平安,信里什么都好,报喜不报忧,有事估计他也不跟家里说。   二郎还在书院,姐妹三个提笔给大哥回信,爹娘说,腊月写,平安和七月还是自己写自己的。算算时日,他们进京前给大郎去了一封信,这会儿也不知到没到大郎手上,他都不知道家里搬家来汴京了。   于是给大郎回信的时候就重点说了这事,他们来了汴京三个月了,家人安康,家中生意顺利,二郎读书也顺利,都不必挂念。   冬月十五二郎休沐,说起他们书院过年有“岁假”,岁假一月,这岁假跟朝廷官府一样时日,腊月二十朝廷“封印”,书院也停课放假,至正月二十开印复课。   然后过年怎么回家就成了一家人纠结的事情。从张有喜和宋氏来说,过年必然是要回家的,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河流也冰封了,他们回去是走不成水路了,就只能走官道。   走官道的话,他们拖家带口,可以租车跟着商队走,这一路到沂州六百多里,至少便要七八日在路上,这还是顺利的,若万一赶上风雪,雪下得太大,说不定就阻在半路了。   再有生意这边,宋氏和女儿们夜市摆摊还便利些,早走几日也无妨,腊月里家家户户买年货,张有喜铺子里便越发忙碌,走得早了耽误生意,走得晚了耽误行程。   可家中父母年迈,过年哪能不归。如此便格外体会到了“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的深意。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张有喜决定腊月二十一动身。宋氏这边一路上吃的喝的、棉被棉衣都仔细准备,莫叫孩子们路上冻着,天冷吃食好带,为免店铺里的吃食不干净,宋氏挖空心思,多多带了些炊饼馒头、腌肉卤肉、糕饼点心什么的,又带了铜盆和木炭,铜盆用来洗漱,关键时候也能用来生炭盆取暖,还新买了汤婆子,确保一家人能在路上喝上热水,吃上热乎饭。   张有喜那边则早早挂出歇业告示,又逐一告知常来拿货的老主顾,叫他们提前把年节要用的粉皮粉条备好,莫因为他们歇业耽误了事情。   腊月二十,二郎书院放假,腊月二十一,张有喜租了一辆结实宽大的骡车,吃喝穿用装满一车,把铺子一锁,委托给两边邻居帮忙照看一下,一家人驱车返乡。   骡车出城上了官道,出京的官道上车马往来,都不用刻意去寻,他们便跟上了一队北上的商队。   他们准备已经算充足了,骡车也够宽大,但带这么多东西再加上八口人,仍是挤得够呛,外头两人赶车,车厢里也要挤着坐六个人。神奇的是宋氏和七月、腊月这一路竟没怎么晕车,记得来的时候,母女三个晕船难受得不行。   对于平安来说,这实在是一趟辛苦的行程,尽管爹娘和哥哥姐姐们已经努力照顾她了,可在家千日好,出个门仍是这般艰难。白天赶路,夜间投宿还不一定能遇到干净便利的旅店。   不过这一趟行程却也是快乐的,相比来时一直呆在船上,只能在船上远远张望两岸,坐马车走陆路一路走一路看,更多的亲历了沿途的风物人情。平安一路上有事没事掀着车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连绵的大山,冰封的大河,半路上甚至还遇到过一支驼队……   车上挂着厚厚的帘子,穿得又厚实,冻不着人,久坐难受,天气好的时候,二郎和不用赶车的小九、十二就下来跟着车跑,平安在车里坐够了,也闹着要下去跑跑。   她年纪小,宋氏索性给她把头发梳成两个总角,打扮得男孩儿一样,穿个利落的小袍子也跟着下来跑一段,晒着太阳活动一下。   他们还算顺利的,一路没遇上雨雪,整整走了七日,腊月二十七才终于进了沂州地界,天黑前堪堪进了沂州城,只得在沂州客栈投宿一夜。腊月二十八一早,一家人仔细拾掇拾掇,换换衣服,一路上藏起来的金银首饰都戴上,漂漂亮亮地先去了宋家。   先把小九、十二送回家,二来,他们错过小七宋本勤的婚礼了,刚好赶上三日敬茶。于是这一日宋氏一下子备了三份礼,给爹娘的年礼,给小七的喜礼,还有给新妇敬茶的红封见面礼。   在宋家留宿一宿,腊月二十九,一家六口才终于回到了郭家村。   骡车刚到村口,远远便瞧见几人站在村口张望,张有喜高兴地叫平安:“平安你快看看,那是不是爷爷奶奶?”   平安探身扶着张有喜肩膀眺望,欢快地挥挥手,一边兴奋说道:“就是爷爷奶奶,爹,爷爷奶奶来迎我们了。”   骡车赶到跟前,果然是张春山、余氏,还有张有田、张金哥、张银哥陪着的,张有喜赶紧停车跳下来,让孩子们和宋氏都下来给爹娘行礼问安,一边问道:“爹,娘,大冷天你们怎么还出来等?”   张春山乐呵呵道:“不是说二郎腊月二十能放假吗,算着你们这两日也该到了。我跟你娘我们就是溜达出来瞧瞧,他们几个不放心,非要跟着。”   “昨日就来一趟了。”张金哥憋笑说道。两个老人身子骨硬朗,不服老非要出村来等,还不肯让儿孙跟着,天寒地冻哪敢让二老自己乱跑。   平安跟着娘和姐姐们端端正正先给爷爷奶奶行礼,张春山一把拉住说道:“别这么多虚礼,快家去,平安一路累不累?”   “不累。”平安摇头道,“谢谢爷爷奶奶,我们一路很顺利,其实路上可好玩了。”   “那有没有想爷爷奶奶?”   “想,可想可想了。”平安笑眯眯道,“外边再好,我也想爷爷奶奶呀。”   一句话把爷爷奶奶哄得爽朗大笑,拉着小孩左看右看,瞧见平安穿着木槿色缎面小羊皮袍子,脖子上挂着小金锁,手腕上带着小金镯,脸蛋红扑扑的染了胭脂一般,再瞧瞧一家人都打扮得体体面面,儿媳和腊月、七月也都戴了金的银的,张春山心里说不出的满意,一看便知一家人在汴京过得不错。   那汴京是何等地方,三房去了就能站住脚,三房这运道,果然是无往不利。   如此张春山瞧着小孙女便越发欢喜,拉着平安问她路上冷不冷、可有好好吃饭,又说看着长高了些。其实算算也就四个月没见,也不知道二老怎么看出来长高了的。   宋氏在一旁听着莞尔。车马劳顿,天寒地冻,哪能不辛苦,她这一路上骨头都快要颠散架了。但是若不是去了汴京、走了这一趟远路,她哪里看这么多风物,长这么多见识。   过去几十年,她的见识阅历也就局限在这小小的郭家村,跟村里那些妇人、跟她的妯娌们一样。   而若不是这番经历,她的女儿们或许也像她一样,像这村里许许多多的女子一样,一辈子的路也就只有婆家娘家。   宋氏很庆幸他们当初的决定,带着孩子们走了出去。她的女儿们也不必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郭家村了。   千里远行,瞧着孩子们跟爷爷奶奶亲热欢笑的一幕,这一路的辛苦便也值了。   三房人欢欢喜喜过了一个团圆年。他们一家人大老远回来,免不了村邻族人都来坐坐,亲戚朋友走动一下。   年后赶上一场雪,想到来时一路的辛苦,张有喜便跟宋氏商量,年后回京要不然分开走吧,他带着二郎、十二先回京,且年后初八就得动身了,赶回去修整一下,一来他十六铺子开门,二来正月二十二郎书院开学。   宋氏和三个女儿却不必这么赶,不如就在家中多住些日子,好歹多歇几日,等到正月末开了河,他们要有一船货运往汴京,到时候正好让宋氏带着三个女儿加上小九跟船回去。   于是宋氏就带着三个女儿留了下来,娘家婆家转着过,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正月十六出了年关,城里百业开市,张金哥赶车带着一堆弟弟妹妹们进城玩,顺便去张小鼠的铺子里坐坐。   张小鼠婚后把铺子开起来了,听耿氏说张小鼠刚嫁过去时,她婆婆也是想拿捏的,但张小鼠可不是软柿子,张家更不会让人随意欺负了自家女儿,张小鼠的婆婆吃了几次亏就安分了,张小鼠索性撺掇她夫君搬去了城里。   如今小夫妻两个平日就在城里租了房屋住下,一起打理自家的小铺子,挣钱也够吃够用了,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三姐妹此来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来收他们家铺子的租钱。   家里当初在沂州买的三个铺子,西市那个原本是张有喜开铺子的,转给了张有良,一年六贯租钱,张有良过年时已把钱给了张有喜,剩下两个铺子,武曲街一个,文昌街一个,这两个铺子都是委托给朱中人租出去的,租钱年底就该收了。   张金哥、张银哥陪着姐妹三个先去了文昌街,收了六贯的租钱,又去武曲街,收了六贯五百钱。武曲街这铺子他们开了好几年,故地重游还怪亲切的。   晌午一行人就去了王厨的食肆吃饭,王厨年后头一天开张,便来了他们这一群小贵客,王厨热情得不行,问这问那,问起张有喜,腊月说弟弟开学早,他爹已经先回去了。王厨啧啧赞叹一番,一直说张有喜是“能耐人”。   平安特意点了个炸藕盒,听着王厨在那喋喋不休的夸她爹,平安便趁机问他这藕盒是怎么炸的,要怎么炸才能这样外酥里嫩。   “炸两遍。”王厨道,“这但凡油炸的东西,你要想酥脆就得炸好了再过一遍油,我这藕盒便是先小火炸到定型,炸至七八分熟捞出来放着,等客人点了,把油烧得热热的下锅快快地一炸,它就酥酥脆脆、外酥里嫩了。”   果然是有诀窍!平安回去就跟张金哥要土豆。   这可叫张金哥为难了,话说去年整个官庄,第二茬种子拢共也就种了几亩土豆,张金哥托了张有喜的面子种了半亩,约莫收了四石土豆,给了平安两筐,自家吃了点儿尝鲜,剩下的都已经存到官庄的暖窑里留种了。   大堂哥也没有土豆了。   平安刚得了这法子却无处施展,张金哥没有土豆给小堂妹,一拍脑门拿红薯哄她,撺掇平安要不先炸个红薯试试。   张金哥的理论,这红薯跟土豆还不是差不多吗。 [93]第 93 章:会做针线了不起   小耿氏听说五妹妹要炸红薯条担心不已,生怕这白白嫩嫩糯米团一样的小堂妹溅到一个油星子,赶紧陪着她一起炸。   红薯削皮,切筷子粗的条,泡水,泡水后晾干太慢,小耿氏就按照她过年炸丸子的经验直接撒了一把红薯粉进去,少少的给红薯条裹了一层红薯粉,下锅炸熟,稍稍放凉后再热油快速地复炸一遍。   用王厨的这个法子,果然炸出的红薯条香香脆脆、外酥里嫩。小耿氏觉着这样吃不够香甜,就把家里的糖罐子拿来了,趁热撒点糖,撒上炒芝麻。   然后就差点把自家小孩给馋哭了。   这个自家小孩就是小豆子。小豆子才刚学会吃饭走路,还走不稳当,摇摇晃晃抓着炸红薯条咔嚓咔嚓吃得欢,油炸的东西,小耿氏怕他吃多了积食,瞅他吃得津津有味不注意,一把把那炸红薯条连盘子端走了。   小豆子吃完手里的几根再找,咦,哪儿去了?   “呱,啊?”小豆子傻眼地指着桌子看小堂姑,嘴巴都张成了一个圆,那意思,好吃的呢,他那么大一盘好吃的呢?   小豆子喊“姑”喊不清楚,他喊“呱”,总让平安联想到小青蛙。平安憋着笑把自己手里的让了一根给他,赶紧把剩下的塞进嘴里。   “没有了,吃光了。”平安张开两手给他看。   小豆子人小可不傻呀,把平安两只手翻来翻去看了一遍,趴着桌子找了一遍,委屈地扁着嘴找他娘:“要!吃!”   “没有了,都让你吃光了。”小耿氏熟练地忽悠儿子,“明日娘再给你做。”   小豆子还是不相信,又围着几个堂姑和叔叔转了一圈,每个人手里都吃光了呀,怎么吃得这么快!小豆子委屈地扁扁嘴,找奶奶告状:“唔,吃……奶奶,要!”   耿氏不能扯儿媳后腿,憋笑领着小豆子哄他:“走,奶奶领你去找找,咱们再去扒一个红薯来炸。”   耿氏领着小豆子一出门,张金哥正好进来,小豆子赶紧跟他爹诉说委屈:“没,没,拿,拿!”   “就这么好吃?”张金哥问清原委,憋着笑抱起小豆子道,“走,爹带你去扒红薯。”   就这么把小孩忽悠走了。小耿氏憋笑端出盘子,大家接着吃,又给爷爷奶奶送去一小盘。   原以为是个小孩子的零嘴,张春山和余氏意思意思地尝了一根,然后两个老人也没忍住,咔嚓咔嚓把那一小盘吃完了。   平安和小耿氏刚才就是尝试地炸了两个红薯,眼看老的小的都没吃够,小耿氏索性又去洗了三个大红薯,七月和腊月哪能让堂嫂一个人忙碌,也跟着帮忙。几人又炸了两锅,送去给长辈们也都尝尝。   七月吃得满足,问平安:“这个好吃,比你之前炸的那个土豆条好吃多了,平安你是不是记错了,这‘炸薯条’应当就是炸红薯条,不是土豆,要不怎么叫炸薯条呢。”   七月这么一说,平安也迷糊了。确实啊,要不怎么叫“炸薯条”呢,所以这炸薯条其实不是土豆,就是红薯?   这样似乎就说得通了。平安吃着香香甜甜、酥酥脆脆的炸红薯条,也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对,炸红薯条多好吃啊,感觉比土豆条好吃,所以这“炸薯条”应当就是指红薯条!   就这么着,平安接连吃了几顿这个“炸薯条”也没够,当饭吃,正月二十四去了外婆家,又吃了两顿,大舅舅给外公外婆买来补身的蜂蜜,外婆也拿来给她蘸红薯条吃。还别说,红薯条炸好不撒糖,就蘸着蜂蜜吃,别有一番香甜。   平安好像记得这炸薯条是要蘸着一个红红的番茄酱吃的,她其实也记不清这“番茄”是个什么东西了,更加找不到,她在这里就没见过,所以平安便琢磨着,除了蜂蜜,还有什么甜的酱能蘸着吃?   一时没想起来,想到一样榆钱酱,开春榆钱长出来的时候沂州不少人家会做,不过眼下这时节还没有。   因着平安爱上了炸红薯条,临走的时候张金哥就给她带了一筐红薯,舅舅们又给她带了一筐。   其实红薯汴京也买得到,他们家年前一直卖着红薯饼呢。地窖里储藏的红薯约莫能吃到过了年二三月间,这红薯窖了一冬天,变得越发甜软,但水分却不那么足了,用来炸薯条正好。   正月二十六动身,这次是他们自家包的一条货船,宋氏母女四人加上小九,船是家里用惯了的,船老大跟宋大和张有喜都熟悉,船工们特意给他们五人腾出来两间仓房,宋氏和腊月一间,平安和七月一间,小九则跑去跟船工们一起住了。小九最是警觉,纵然是熟悉的船,他还是喜欢一路盯着行程。   得知妹子和外甥女们晕船,舅舅们把他们码头上混这些年所能知道的法子经验全用上了,一来就是少出舱、别逞强,不要看水面(这一条似乎是针对七月说的),二来舅舅们给带了请郎中专门配制的香囊、舌下含生姜片,还有闻橘子皮,喝的茶水里头泡上薄荷……总之宋氏和腊月、七月这一路还算顺畅,都没怎么晕船,也不知究竟哪一种法子奏效了。   依旧是跟着朝廷的漕船走,半路遇到大风在渡口停了一日夜,二月初六才抵达汴京。   休息两日,二月初八下午,宋氏带着三个女儿又出了摊。右邻王娘子一瞧见她们便笑道:“还说你们不来了呢,好几回有客人来问,我都跟他们说你们回老家过年去了。”   左邻穆娘子则笑道:“宋娘子回一趟老家,看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宋氏也笑,一两个月在老家只管吃吃喝喝,回程也没晕船,可不是气色好么,宋氏笑道:“要不怎说还是老家的水土养人呢。”   一边说笑,一边宋氏和三姐妹忙忙碌路摆开了摊子,穆娘子眼尖地瞧见宋氏推车上又多了一个幡子,笑着问道:“炸薯条?宋娘子这是又出新吃食了?”   “嗐,孩子们过年捣鼓的,老家的吃食。”宋氏含糊道。   他们家在这夜市可是以新鲜吃食、独家生意著称的,虽说他们卖的红薯饼、卷粉皮也有人学,可唯有他们家这创始的“老字号”才是客人眼里最正宗的。   如此也难免会引得其他商户眼红,不过大家本分公平做生意,时日久了周围商户也都知道宋氏虽说是外地新来的,可丈夫就在西街开着铺子做偌大的生意,家里儿女、侄子人手多,也没人敢轻易挤兑她。   不过眼瞧着过个年她家又出新吃食了,周围其他商户还是免不了偷偷嘀咕一下,你说这家整日哪来这么多的新鲜吃食,宋氏总说是老家的吃法,也不知那沂州哪来这些别出心裁的小食,之前怎没听说过。   “炸薯条?”王娘子一听她家又出新吃食了,赶忙问道,“炸薯条是什么做的,红薯?”   “对,”宋氏大方说道,“就是个小孩子的零嘴儿。”   穆娘子和王娘子一边忙碌,一边忍不住好奇地留意瞧着她们的新吃食。宋氏和七月只管把卷粉皮和配菜一样样摆开来,酸梅汤、羊乳茶两个大铜壶也摆上,腊月和平安则拎出两个小炉子,把炉门打开。腊月端出一盆揉好的红薯糯米面,摆上豆沙、枣泥、红糖的馅料,她负责卖红薯饼。   平安慢慢悠悠弄好炉子,腊月支起一张小桌,帮平安端出一个大木盆来,木盆上盖着笼屉布,腊月把木盆放在桌上,平安只管慢条斯理拿了小锅放炉子上,倒油烧热,掀开笼屉布,拿漏勺和筷子扒拉了多半漏勺的“炸薯条”出来。   王娘子偷眼瞅着那盆里小手指粗细的一根根“薯条”,又见竟是最小的平安来炸,便果真信了宋氏的话,这就是个小孩子的零嘴儿。   刚出摊,时辰还早,平安也不管有没有人买她这“炸薯条”,拿了个小凳子坐在炉子旁,瞧着那油烧到足够热了,自顾自地把漏勺里红薯条倒进去,也就炸了那么短短一小会儿,喝口茶的工夫,她漏勺一伸捞出来,哗啦哗啦颠了颠,随意倒进桌上铺着油纸的竹篾编的浅口小竹筐里,趁热撒了一小撮黄糖和炒芝麻。   然后平安端着那小竹筐,自顾自吃了起来,吃得那个香脆。   趁着客人没来,反正她自己先吃上了再说。她吃,七月也偷空来捏两根吃。   他们这炸红薯条都是在家做好、初炸熟了的,放在盆子里带来,如此既不必担心旁人又学了去,卖起来还更快、更方便。   平安自信他们这炸薯条一准好卖。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有人能拒绝呢,果然,平安一小盘炸红薯条还没吃完,那边来客人了。   “你家好歹出摊了,我都来了两回了也没人,大过年吃得油腻就想尝尝你家这酸梅汤。”一个脸熟的少年郎君高兴跑过来,熟稔地跟宋氏说道,“两个卷粉皮,一杯酸梅汤,酸梅汤冷的,卷粉皮不要蒜,多点辣。”   宋氏动作麻利地卷粉皮,七月则打了一杯酸梅汤,顺手把麦秸吸管插进去递给他。   那郎君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这才看见多出来的新幡子,问道:“炸薯条?你家又出新的了,好吃吗?”   七月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吃的平安,笑道:“瞧我妹妹这样应该是好吃,要不您尝尝?”   “怎卖的?”那郎君道,“给我一盘。”   “十五文一盘。”七月扭头叫平安,“一盘炸薯条。”   平安放下盘子,舀了一笊篱丢进锅里,拿笊篱拨弄散开,那少年郎君瞧着她的动作看稀奇,然后宋氏第二张粉皮还没卷完,平安已经一笊篱捞出来,颠了颠瞧着足够脆了,控控油便倒进了竹盘里,撒点糖和炒芝麻,坐那儿抬手递给七月,七月接过来递给那郎君。   “这么快?”那郎君接过来问道,“这就能熟了?”一边问一边捏了一根送进嘴里,还有点烫,那郎君嗯了一声,咔嚓一咬,接着便咔嚓咔嚓连吃了几根,嘴里唔唔指着道:“这个好吃,好吃的,再给我炸一份带走。”   “郎君,先得提醒您,这炸薯条包起来一会子就不脆生了。”七月笑道,“最好吃的就是刚出锅的时候,冷了就不好吃了。”   “啊?”那郎君嘴里咔嚓咔嚓吃着,纠结了一下道,“再炸一盘,我吃完了再走。”   至于本想给他带回去的同伴好友,只能叫他自己来吃了。   这一开张,便不断地有生意上门,尤其他们从年前腊月二十回老家,算算一个半月没出摊,不少老客瞧见了都跑来买,免不了顺便再要一份新出的这个“炸薯条”。   出摊没多会儿,太阳西落,王娘子的小儿子背着书袋散学来了,一眼瞅见摊前客人正在吃的炸薯条,立刻就跟王娘子要。   “就你会要!”王娘子懊恼地瞪了小儿子一眼低声呵斥道,“吃什么吃,十五文一盘,一个红薯都用不了,红薯才多少钱一斤?菜市红薯两文钱一斤,乡下两文钱能买三四斤!”   腊月耳朵尖听见了,不经意地抿嘴一笑,红薯不值钱怎么了,十五文一盘,卖得出去那是他们的本事。   王娘子的小儿子却不依了,拽着王娘子衣襟扭来扭去:“不嘛给我买嘛,就这一回,我从来都没吃过!”   王娘子瞪眼:“不许闹,不行就不行,娘回去给你炸!”   “呜呜,我散学都饿了,肚子饿死了,我现在就想吃,娘……”   然后腊月便听见王娘子堆笑叫平安:“五娘子啊,你给庆哥儿也炸一盘,庆哥儿,娘给你钱,你拿给四姐姐。”   “好嘞,”平安答应一声说道,“庆哥儿,前面还有两份,炸好了我就给你炸。”   因着宋氏和腊月都要直接用手做吃食,不便收钱,平安炸薯条分不开身,便只有卖酸梅汤和羊乳茶的七月兼职收钱。平安瞧着庆哥儿拿了钱给七月,舀了一笊篱薯条快快地一过油,倒在竹筐里递给庆哥儿。   “好吃,娘,你尝尝真的很好吃,又香又甜又脆。”庆哥儿美滋滋吃得香甜,王娘子却在心里暗暗计算着十五文钱能买几个红薯、能炸几盘,忍不住瞧着小儿子来气,就知道吃!   炸薯条一晚上生意红火,起初客人是来尝新鲜的,可但凡一尝就吃上了,又有客人吃了一份没吃够再要一份,还有吃完又喊了同伴来吃的,平安就坐在小炉子前炸啊炸,偏她还最快,一笊篱炸熟的红薯条放进去,喝口茶工夫,出锅!   戌时末,一大盆炸红薯条卖完了,平安脚尖一踢关上炉子。腊月怕她端热油锅不稳当,过来把油锅端下来放在桌子底下盖上放凉,平安放下笊篱,笑眯眯地一拍手:“卖完啦!”   她数着的,她今晚卖了四十二份炸薯,进账应该有……遇到不擅长的了,平安在心里叽里咕噜算了半天,进账应该有六百三十文!   哈,赶上她娘了,因着红薯饼和酸梅汤、羊乳茶价格低,大姐二姐可能合起来都赶不上她卖钱多!   “明日这个炸红薯条再多准备一点。”腊月道,今晚头一次卖做的不多,就没够卖,明日传开了,客人只会更多。   宋氏那粉皮还剩下几张,腊月的红薯饼今晚因着考虑卖炸薯条的影响,客人买了炸薯条可能买红薯饼的就少了,所以带的就少,却也卖完了,七月的羊乳茶也卖完了,酸梅汤还剩下几杯,索性热热地倒出来,姐妹三个一人一杯坐下来歇歇,又给了宋氏一杯。   宋氏坚持把剩下几张卷粉皮卖完,亥时初娘四个收摊回家,看得王娘子羡慕不已,人比人气死人,这家生意好不说,这么早就收摊了。   第二天上午睡够了,前边张有喜带着小九、十二早已经开门做生意了,宋氏母女才起床,洗漱收拾吃个早饭,便开始各忙各的,宋氏做粉皮,七月煮酸梅汤、煮羊奶,为下午出摊做准备。   腊月便把平安的准备工作都做了,蒸一部分红薯做红薯饼,再切红薯条、拌了红薯粉初炸。   “四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宋氏感叹道。刚开始的时候她跟七月两个人都能忙过来,腊月还能有空把家里洗衣做饭的家务都料理好,随着增加了羊乳茶、红薯饼,如今又增加了炸红薯条,连顶小的平安也忙起来了。   “不能这样下去,我得跟你爹商量个法子。”宋氏道,她半辈子的习惯,总觉得小孩子就该早睡早起,以前在老家村里,庄户人家的孩子都是天一黑就睡觉,天不亮就起床,这似乎才是对的。   大人就罢了,便是庄户人家,农忙时哪个庄户人还不熬夜干活,但小孩子不行啊,尤其像他们家现在这样,夜市摆摊,小孩子长期晚睡晚起,像七月、平安这个年纪,可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这怎么行。   “腊月,那炸红薯条不能再多了,就昨晚那么多就行,”宋氏果断道,“以后酉时末不管卖不卖完,就叫七月和平安回来睡觉,剩一点儿我跟你卖卖就算了。”   挣多少是多少,他们也不能光图挣钱,叫小孩子熬夜那么晚弄得晨昏颠倒。   “娘,习惯了就行,”七月笑道,“你看汴京夜市这么红火,那些人还不都是这样,戌时末睡觉都是早的,人家不都熬到三更。”   “人家是人家,你们是你们。”宋氏嗔道,“小孩子可不能熬到那么晚。你俩都给我听好了,以后酉时末七月你就领平安回来睡觉。平安——”   宋氏转脸叫平安,一瞧平安竟拿了块布出来,一手布片、一手针线,拎着个小凳子坐在堂屋廊檐下做起了针线。   这孩子干吗呢?宋氏很是惊奇了一下。七月没憋住噗嗤一笑,问道:“平安,你这是要闹哪样,转性了?什么时候还能瞧见你做针线。”   平安撇撇嘴,懒得理会二姐的调侃,说道:“别管我,我要自己缝个口罩戴。”   “什么东西?”七月瞅着炉子上羊奶还得一会儿煮沸,跑过去瞧了瞧,问道,“你要缝什么,你真的会缝?”   “我会缝。”平安理直气壮道,“就算我不会缝,我先缝个样儿试试,不行再叫娘给我缝个更好的。”   “你弄这什么呀,”七月笑嘻嘻道,“你这不就一块布吗。”   “口罩。”平安跟她说不明白,嫌弃道,“哎呦你别耽误我干活,这个是口罩,戴在鼻子和嘴上的,我昨天晚上炸薯条,我觉得那个油烟熏人,一开始闻着香,一直闻腻人,我闻一晚上我都不想吃饭了,我要缝个口罩戴。”   “大姐,回头我帮你也缝一个,你炸那个红薯饼肯定也熏人。”她又扭头跟七月嘚瑟道,“二姐你要不要?你想要我也给你缝!”想了想似乎漏了什么,忙又说道,“娘我也给你缝一个!”   腊月欣慰了一下,哎呦喂可真不容易,小妹妹居然要给她做针线了。腊月忙说道:“你就缝个样儿就行了,要不等会儿我帮你,你可别扎着手。”   其实平安做针线几乎没扎过手,关键她很少做针线呀,再说她慢,慢慢悠悠她也不着急,很爱惜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指。   平安本来想把法子说给宋氏缝的,可一来宋氏和姐姐们都在忙,二来她就记得是一个长方形的口罩,挂在耳朵上的,具体也记不清了,就模模糊糊记得是这样的一个东西,所以她得自己先试一下。   平安先缝布片,走线缝边,然后在脸上试了试,琢磨得怎么让它戴上去服帖,便像缝荷包那样把两边拿褶子往里收。   缝好两层长方形本色细棉布,斟酌了一下那个耳朵上的带子,她记得好像是挂在耳朵上的,可就这么缝上一条带子,太短了好像不好往耳朵上挂,太长了不会容易掉下来吗,想了想,索性一边缝了两条细带子上去。   初春阳光下,小孩坐在廊檐下晒着太阳,慢慢悠悠专注地穿针走线,张有喜一进后院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小女儿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可这样安安静静做针线的画面他还真没怎么见过。   “平安,你做什么呢,你可别扎着手。”张有喜说着走过去。   平安把最后一条细带子缝上去,笑眯眯站起来,原本想戴起来展示给她爹看的,可小手背过去在耳朵后边不好系,便捂着口罩叫张有喜:“爹,你帮我把这个带子系上,系在我耳朵后边。”   张有喜赶忙帮她把两边耳朵的带子系上,平安带着那口罩晃晃脑袋,牢靠,可以的。   “怎么样?”小孩巴掌大的小脸包在口罩里,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闪着兴奋,平安说,“娘你快看,这样我炸薯条的时候,是不是就不怕油烟熏了。”   七月饶有兴致地把她那口罩取下来,自己戴上试了试,笑道:“还真行,而且我觉得这样更干净,似我们做吃食,客人也不怕我说话溅上唾沫了。”   “平安,你去看着煮羊奶,别给溢出来了。”七月拿襻膊束好袖子,说道,“我来缝,我针线肯定比你好一点儿。”   针线好了不起啊,针线好还不是跟她学的样子。平安冲二姐做了个鬼脸去看羊奶。   “平安,你想要个什么颜色的?大姐,你呢?”七月兴致勃勃道,“咱们缝几个漂亮的,跟衣服颜色搭配的。”   “平安,”张有喜笑眯眯地叫小女儿,“我看你怕是卖不成炸薯条了。”   “?”平安忙问:“为什么呀?”   “你大哥来信了。”张有喜笑道,“他给你找了个女学堂,你老实上学去。” [94]第 94 章:女学堂   大郎这封信是年前写来的,那时大郎应当刚得知他们举家进京。信中大郎挂念小妹妹读书上学的事情,只说他已请托了王将军,叫宋氏带平安去王将军府上拜访王家大娘子,王大娘子自会安排平安上学之事。   如今的大郎几经历练,还是有些远见的,他并不愿意妹妹们只能在市井长大、做些小生意营生,尤其小妹妹年纪还小,读书上学还来得及,为此大郎不惜请托王将军,也是想让小妹妹能像京中贵女们那样读女学堂,可不光读书识字,更是学一学高门大户的礼仪教养。   与小妹妹的前途总归是有好处的。   张有喜和宋氏高兴不已。他们这样的市井小户,在偌大的汴京城哪有机会攀交什么官宦权贵,去给女儿找个能收她的女学堂?因此平安读书上学的事情一直没有着落。   夫妻两个赶紧准备起来,宋氏正经备了四色礼,又带了自家三十斤粉皮、三十斤粉条,张有喜则花大价钱雇了一辆像样的骡车,送宋氏和平安到王将军府上拜访。   王将军的府上在城南,是一处二进带跨院的宅子,敲门报上姓名来意,门房通传后,很快便来了一个四五旬年纪的嬷嬷,将宋氏和平安请了进去。   宋氏一路忐忑地领着平安进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秋香色锦缎褙子的端庄贵妇,知道这便是王家的大娘子了。王大娘子客气地起身迎了迎,宋氏赶忙带着平安行礼问候。王大娘子叫免礼,请宋氏坐下用茶,平安便乖巧地立在宋氏身旁。   出乎意料,这位王大娘子倒是个说话很和气的人,见了平安便拉着她端详,夸道:“这就是张校尉的幼妹?这孩子好相貌,真真是个聪慧漂亮的小娘子。”想了想便从手上撸下一个红玛瑙的珠串,递给平安道,“头一次见,我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这珠串不值什么钱,颜色倒是小娘子们好戴,你莫嫌弃拿着玩儿吧。”   宋氏唬了一跳,这怎么找人办事,还先收了人家的见面礼呢,他们这样的市井百姓素来没有这些规矩,宋氏自然也不会给王将军家的孩子准备见面礼,顿时局促起来,赶忙说道:“这可不行,可不能收,大娘子折煞我们了。”   王大娘子忙笑道:“不值钱的,难得我今儿见着五娘子喜欢,送她玩罢了,张大娘子不必客气。”说着便亲自套在平安手腕上,又说大了一点,回去可以往里收两颗珠子。   平安看看宋氏,宋氏也只好叫她收下,平安便乖巧地福身谢过。   王大娘子说她已收到王将军的家信,只是他们自家府上也没有女学,如今他们家中两个读书的女儿是在她娘家的女学。   “都没有旁人,正好就让五娘子一起去吧。”王大娘子笑道,召来自家两个女儿叫她们互相认识一下,一个四娘,一个五娘。王四娘十一岁,王五娘跟平安一般年纪,也是九岁。   王大娘子道:“你们两个都来认识一下张家妹妹,张校尉是你父亲倚重的爱将,往后张家妹妹跟你们一起去女学读书,她生来乍到,年纪比你们都小,你们要多多照顾她。”   两个女孩儿忙答应着,跟平安彼此见了同辈的礼。   王大娘子又说叫他们明日到某某地方等着,她会亲自带平安过去。说了会儿话,宋氏见王大娘子端起了茶杯,便带着平安道谢后起身告辞,王大娘子忙叫身边的嬷嬷代她送客。   那嬷嬷将宋氏母女送出大门,回来跟王大娘子说道:“大娘子不是准备了礼吗,那张家不过一介不入流的小商户,娘子怎又把那珠串给她了。”   身为王家主母,王大娘子自是有分寸的,夫君千里家书,嘱托她给个下属的幼妹安排上女学,王大娘子哪敢不重视。富贵人家礼数多,她此前给平安准备了一对耳坠、一个戒指的见面礼,寻常送个低门户的小辈是足够了。   “那礼轻了,也是我思虑不周。”王大娘子道,“你须得知道,这张家虽说只是个小小商户,可他家那长子既然能得咱们将军看重,想必有些能耐,如今虽说只是个无品的校尉,可这一仗打完,论功行赏必然能有个一官半职,如此咱们替将军结交一下也好。”   “且你没瞧着那孩子小小年纪,活脱脱一个小美人胚子,她有这样的好相貌,长兄又看重她、煞费周折送她上女学,叫她与京中贵女们一处读书。若将来她长兄升了职,那她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出身了,嫁入高门大户也未可知,想必她那长兄也是有这样的指望。”   “这女子们的身份可难说,你怎知人家能有怎样的造化,指不定将来还要往来的。”王大娘子道,“回头你嘱咐一下四娘五娘身边的下人,往后她们陪着四娘、五娘上学,对这张家五娘子不可轻慢。”   另一边,宋氏带着平安出了王宅的大门,才悄悄松了口气。彼此差距太大,她哪里跟这些京中高门大户的大娘子们打过交道。   回去一打听,那王大娘子说的地址,也就是王大娘子的娘家姓杨,乃是一个书香望族,现任家主还是朝廷里的二品大官。张有喜和宋氏不免都有了压力,担心小女儿去了会不会叫人轻看,为此宋氏当日下午又带平安去买了两件像样的新衣裳。   次日平安便去了杨家的女学堂,王大娘子亲自带着她去的,杨府很大,女学平日走的角门,有一片专门的地方很是清净,进去后平安先拜见了女学堂的魏女师,魏女师也没多问什么,便指了王五娘旁边的座位叫她坐下,又把这座位上原先的女孩儿挪去了前边。王大娘子瞧着平安被安顿好了,才嘱咐几句离开。   平安瞧着那学堂里约莫有三十多个座位,人还没来齐,已来了的人里头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都打扮得十分讲究,有的身边还跟着丫鬟和嬷嬷,小娘子只管端坐,丫鬟则轻手轻脚地把笔墨纸砚摆好。   开学头一天,平安也不知道这女学堂读什么书,也不认识人,而她旁边的王五娘则像个闷葫芦,规规矩矩的像个小木头人,也不说话,平安自己摆好笔墨纸砚,便也规规矩矩地安静坐好。   等杨氏走后,魏女师才将平安叫过去,问她此前可认识字、读过什么书,平安便说在家跟着兄长读书,读过《百家姓》《千字文》《论语》《大学》等。   其实平安还读了不少诗词,都是以前韩二先生自己编给学生们读的唐人诗居多,但平安不敢说出来,因为听说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们标榜才学,都会作诗填词的,可平安尽管背了不少诗,自己却压根不会作诗,她怕万一女师考较让她作诗她就完了。   魏女师越听眉头越皱,皱眉看着她忽然问道:“自高则必危,自满则必溢,下边呢?”   “未有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者。是故圣人作易……”平安心里高兴了一下,这个二哥给她背过了,这一段她都能背出来。不过女师为什么单考她这一段?她可没有半句虚言,更没有“自满”。   “好了。”魏女师抬手打断她,蹙眉道,“你几岁读书,你那兄长又是做什么的?”   “回女师,学生四岁开始跟兄长认字。”平安老实回答道,又说兄长是汴河书院的学生。   魏女师顿了顿,沉默片刻说道:“你兄长怎都教你读这些男子的书,咱们女儿家,又不是要科举进学。你识字倒是不少,规矩上却还欠缺,往后先跟着王家四娘子、五娘子她们学学规矩礼数。学堂人多,我也不能专门教你,今日起你开始读《女诫》,先熟读成诵才行,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然后便给了她一本《女诫》,便打发平安回来背书了。   平安翻开那本《女诫》,只见第一章写着:卑弱第一。   平安看了看,很高兴这一页的字她都能认识,这书没有句读,平安先一个字一个字看一遍,揣摩一下断句,先读通了。   学堂里安静,她不好出声,便在心里默读:“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砖瓦,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   平安读完一段琢磨了一下,什么意思呢,古人生了女儿,就给她躺在床下,让小宝宝躺在床底下做什么,床底下不冷吗,刚生的小宝宝人家不都是藏在被窝里吗……真是奇奇怪怪。   她抬头看看魏女师,女师正在听一个同窗小娘子背书,平安也没敢过去问,便琢磨女师叫她先熟读成诵才行,那她就自己慢慢背吧。   平安在家常被二哥夸读书聪明,她记性好,背书快,虽说经常贪玩耍赖,但真正想用功的时候比二哥都快,开学头一天不想叫女师轻看,平安便憋足了劲,一上午把前边三页都给背了下来。不过放学时魏女师也没问她,平安有点失望,还打算若她考较,就响响亮亮背给她听呢。   平安九岁了,虽说素来被爹娘和哥哥姐姐们护着,可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魏女师似乎不是太喜欢她,或者不重视她,平安觉得这倒也正常,她背书的空闲偷偷数了,这女学里有三十六个座位,今日来了三十四个人,可空着的两个座位一个在最前边,一个在中间,说明应该都是有人的,兴许告了假。   所以三十六个学生,大半都应该是杨家族中的千金贵女,剩下的瞧着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孩子,想必多是跟杨家沾亲带故,她这么个平头百姓家忽然来的“插班生”,女师不重视她再正常不过。   平安也不介意,反正女师也没有理由针对她、讨厌她吧,她好好读书上学就是了。   “王家姐姐,这个是什么字?”下课小憩的时候,平安靠过去问旁边的王五娘。王五娘看着她指的那个字摇了摇头,小声道:“你自己能读通?”   “差不多吧。”平安说。   王五娘有点惊讶道:“你认识那么多字呀?”   平安琢磨她言下之意,解释道:“我小时候跟着我二哥读书,他教我认字,这上边的字我基本都认识,就是读不太懂。”   王五娘欲言又止,她们都是六七岁、七八岁来女学读书,像王五娘虽说来女学读书两年下来,也认识不少字了,可一本《女诫》连识字带读通,一段一段要读很久的,有时候一段文章就要学好几日。这个张家五娘子才刚来,拿了女师给的《女诫》竟然就能读出来了。   平安哪里知道,她虽然年纪小贪玩,可从四岁就把识字卡片当玩具的孩子,平安跟着二哥五年下来,二哥是学了旁人七八年要学的功课,平安虽然不能说全都会了,但识字量在这女学堂里却足以“傲视群雄”了。   王五娘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平安不甘心地问道:“王家姐姐,咱们学堂哪里有《说文解字》吗,我想查查这个字。”   “女师那里有。”王五娘小声道,“不过她刚进去休息。”   那她就不好跑去打扰了,平安便默默把那个字记在心里,打算回家再查。   平安对女学堂处处新鲜好奇,旁人看着她也好奇,前边一个大点的女孩问王四娘:“那是你家的亲戚?家里做什么的,怎么跟你那个庶妹走那么近乎。”   王四娘得了母亲的嘱咐,便只说平安是她父亲下属的妹妹,也没提别的,小娘子们见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便各自散了。   上午女师讲了一章书,讲的是《女孝经》,平安没读过这本书,加上她半路来的,没怎么听懂,便决定回去叫她爹给她买一本,她自己再看看。之后又有一节课的习字,小娘子们年龄不同,水平也参差,便各人写各人的,有的小娘子还有丫鬟给研磨。   平安也拿了纸笔出来,自己慢悠悠研好了墨,手边没有字帖,便把女师给她的那本《女诫》抄录的一段。   平安写字比较大,大大方方,且有点受到二哥的影响,运笔有力,写字颇有些男子气,虽说还稚嫩,倒不像个八九岁女孩儿写的。女师背着手经过她身边,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却又没说什么背着手走开了。   习字之后女师点评展示了几位小娘子的字,原来小娘子们都是练的“簪花小楷”。   平安自己琢磨了一下,她不会写这么小的字,写不好,就先不练这个“簪花小楷”了吧。   女学只上半天课,中午放了学,平安看着同窗们都被丫鬟嬷嬷簇拥着走了,平安慢慢悠悠收拾了书袋,王四娘过来邀她一起出去。   平安便跟着王四娘、王五娘从侧门出来,巷子里已经有好几辆马车在等着了,王家的马车也来了,之前见过的那位嬷嬷立在马车前候着。   “张家妹妹,你家人来接了吗?”王四娘问道,“要不要我们顺路带你回去?”   “多谢王家姐姐,我爹说了他来接我。”平安便踮着脚张望,这里人多,她爹的骡车是租的,她认不出来,然后便瞧见她爹乐呵呵冲她招手,平安高兴地跟王四娘、王五娘道别,欢快地跑过去。   “爹!”   “诶!”张有喜乐呵呵下了车,抓着小女儿的手臂一扶,平安便借力登上骡车,难怪刚才平安没一眼瞧见他,张有喜已经把车调过来了,车厢尾巴对着平安,这样他们就不用再跟门口那一堆马车排排地等着调头了,张有喜一抖缰绳,父女两个便赶车离去。   一边走,一边爷儿俩就说笑聊天。   “头一天上学好不好,先生教了什么?”   “教了一个《女诫》,要背下来。”   “嗯,好,好好背。”张有喜其实也不懂这些,那高门大户给孩子读的书,必然是好的了,又问,“跟同窗相处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平安说,“那些小娘子们可文雅了,都不怎么说话。”   “第一日还不熟,以后熟了一起玩。”张有喜再问,“先生有没有夸咱们平安?”   “没有,女师好像不喜欢夸人,她谁都没夸。”平安说,“爹,我们不叫先生,要叫女师。”   “叫女师好。”张有喜道,“要么说礼出大家,你看人家女学堂多讲究。”   平安回到家中,高兴地跟宋氏说女学只上半天课,下午都不用上课的,如此她就不耽误跟娘和姐姐们去摆摊了。   “你想什么呢。”腊月嫌弃道,“你这小孩,如今家里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学堂,你就只管专心读书,还想着摆摊!家里又不单指望你来挣钱。”   张有喜和宋氏也商量了办法,年后张有喜粉皮粉条生意进入淡季,没那么忙了,便决定把他那三间铺面隔出一间来给宋氏开个小食铺,这样有个专门的地方做吃食,白日也能卖,晚上宋氏和七月、腊月只去夜市摆一两个时辰的摊就罢了,不然家里真的忙不过来。   为了庆祝平安第一天上学,午饭做得比平常丰盛,有萝卜烧排骨、香椿炒鸡蛋、粉条炖羊肉,还有炒得透烂的小油菜。平安啃着排骨,乌溜溜的黑眼睛瞅着大姐故意给她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怎么的,不许她去摆摊挣钱了?   “可是我不去,你们人手也不够呀。”平安说道,“我下午又没事干。”   “女师不留功课?”   “没有。”平安摇头。   “那你就自己温书。”宋氏给她讲道理,读书就好好读书,早睡早起,她要早起上学,哪能晚间再跟着她们熬夜摆摊。不过有一点宋氏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只上半日的课?”   平安也不知道啊。   不过没几日平安便知道了,女学只上半日的课,是因为女学只教读书识字,而这些贵女小娘子们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下午便在家中跟着长辈学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持家理事,有的小娘子家中还有别的老师,有的还有专门的傅母和教导礼仪规矩的嬷嬷,比如王四娘和王五娘下午不光要学女红针线,家中还给她们请了教琴的老师。   平安其实很高兴自己不用学女红针线,她不喜欢做针线,至于琴棋书画,平安可不敢给她爹娘知道,万一她爹娘上了头,非要给她请个教琴棋书画的老师……他们家哪有那么多大风刮来的容易钱。   为了送平安上女学堂,她爹打肿脸充胖子,接连多日每日都要租骡车接送她上学,已经很花钱了。平安跟爹娘说她可以坐长车,爹娘却说街上有拐子,不敢让她一个小孩自己坐车。   除了她爹接送她上学,要是她爹铺子里忙,就让小九或者十二去接。然后没过多久,女学里精明的小娘子们便都知道平安的家世了。   于是这日几个小娘子笑吟吟问她:“张五娘子,听说每日都是你父兄亲自来接你放学?”   “对呀。”平安点头。   “你家竟连个赶车的下人都没有吗?”其中一个小娘子捂嘴笑道,“似你这等家世,真不知道你父兄花了这么大力气把你送进咱们这女学,到底指望你攀上什么高枝。”   平安认得她,记得这个曾九娘应该是王四娘的姨表姐,但是好像有点喜欢跟王四娘过不去,这就罢了,她又没惹她,怎么跑来跟她过不去。   “有什么不对吗?”平安纳闷问道,“原来你们父兄,从来不接送你们上学的吗?那……你们别太难过。”   “你什么意思你!”曾九娘生气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平安无辜说道,“你们的爹和哥哥不能接送你们上学,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太忙了,不是不疼你们。”   “你……”曾九娘气得脸通红,你了一句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小娘子劝道:“算了算了,你跟她计较什么,都叫你不要理她了。市井小门户出来的,你还指望她能有什么教养。”   骂她没教养?平安眯眼打量着那人,心说若不是怕给爹娘惹祸,我就揍你了!   “你们做什么呢?”王四娘走过来,挨着平安桌案坐下说道,“张家妹妹,你也莫在意,她们可都是有规矩、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一时口不择言说话失了分寸,过后自己便知道错了,哪能叫人背地里说一句尖酸刻薄。”   一句话,憋红脸的曾九娘气得摔了书本,可是她摔的是平安的书本。   平安:“你给我捡起来!”   曾九娘嗤之以鼻:“哼!我就不捡,你能怎么着?”   平安歪着脑袋看她,看得那曾九娘心里发毛。然后便只见平安慢悠悠走到曾九娘的位子,拿起曾九娘的书也摔到地上。   这件事很快就被魏女师知道了。魏女师素来不苟言笑,听到这件事脸色便越发严厉。平安心里怵了一下,听二哥说学堂的先生生气会打手板的,那肯定很疼的。   然而魏女师倒是没有发怒打人,魏女师身为女师,礼仪教养是极佳的,不喜欢动粗。魏女师以摔书本“不敬惜字纸,不尊师长、不敬圣人”为理由,罚平安和曾九娘抄书。   要把那么厚一本《女诫》抄十遍。   平安心里觉得委屈极了,回来当晚抄了半张,便丢下了笔,她还不抄了呢!   第二日早晨,宋氏如往常那样叫平安起床,平安在床上懒懒翻了个身,嘟囔道:“娘,我头疼,我不舒服。”   “怎么了,可是着凉了?”宋氏急忙过来,伸手试了试平安的额头,松口气说道,“没有发烧,怎么头疼了呢,可是功课太多,累到了?”   “不知道。”平安说,“娘,我头疼,肚子也不舒服,我今天不能上学了。” [95]第 95 章:酥琼叶和汉堡包   平安这一“病”,可把宋氏吓到了。三岁长到这么大,平安几乎很少生病,发热咳嗽都没有几回,这孩子一直都很康健,整日精气神十足的。   这春二月乍暖还寒,小孩子最容易风寒了,瞧着小女儿懒洋洋蔫巴巴的样子宋氏心疼坏了,赶紧叫七月去煮姜汤,这学是必然不能上了,思及人家是女学,小九和十二有所不便,宋氏又叫腊月去帮平安告假。   平安一瞧她娘这阵仗,忍不住就有点心虚了,忙跟宋氏说道:“娘,不用专门叫大姐去告假了吧,等我明日好了,我自己再跟女师说就是。”   宋氏道:“那不行,你忽然不去上学,人家女师也难免担心,总归是要敬重女师,告了假才行。”   腊月道:“放心吧,我去帮你告假,一大早也没别的事。”十二原本已经备了骡车准备送平安上学,听说平安病了,索性赶着骡车送腊月专门跑了一趟。   腊月到女学,找到魏女师当面告假后便回去了。同样挨罚的曾九娘这日也没来,魏女师难免怀疑这两人装病躲罚,但当着腊月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但随后曾九娘的母亲亲自跑来告假,还当着学堂里一堆人的面发了几句牢骚,言下之意埋怨外甥女王四娘向着外人,话里话外更是埋怨王大娘子,说王大娘子把什么市井小门户的都往娘家女学里塞,怎好叫一众官宦贵女跟一个市井摆摊的女儿同堂读书,没的跌了女学贵女们的身份。   曾九娘的母亲是杨家家主的嫡女,行二,而王大娘子则是杨家三房的女儿,行七,所以这两人其实是正经的堂姐妹。只是这里头有些过往,原本王大娘子未嫁时在娘家毫不起眼也不受重视,没少挨欺负,当初嫁人也只嫁了个家世平平的举子,谁知这举子文能考进士,武能当将军,不光考中了进士,还仕途平坦备受重用,竟以文人之身一跃成了风云一时的武职大将军。   而杨二这个长房嫡女当初明明嫁的门第不错,丈夫却至今只是个八品小官。   大宅门里头,杨二这边一发牢骚,那边得到消息的王大娘子放学前便杀到了。王大娘子其实也不见得是为了平安,但这事关系到她的脸面,偏偏如今娘家还得仰仗王将军一二,因此王大娘子夹枪带棒地把杨家的掌家主母也就是自己的大伯母、还有杨二那个不知死活的堂姐敲打了一顿,连魏女师也吃了排落。   毕竟在王大娘子看来,平安是她送来的,在她娘家的女学受排挤,那就是有人想打她的脸。王大娘子说,你们还真是不知道轻重,人家长兄在边关为国征战,托我们将军千里家书只为了他这幼妹上个学,你们竟还敢欺负人家,就不怕来日他战功赫赫凯旋还朝,你们不能结个善缘就罢了,好叫你们给自家夫君结仇招祸吧。   当然这一番精彩曲折平安都不知道,小孩在家里舒舒服服装了半天的病,其实也躺不住,晌午时吃了她娘特意给她擀的鸡蛋索饼,下午便耐不住跑出去玩了,去前边他爹隔出来正在收拾的那一间铺面转转,又跑去夜市她娘摆摊的地方转了一圈。   可是第二天不好再“生病”了,你看把爹娘担心的,大姐还要专门跑去给她告假,大哥千里家书拖了人给她安排上学……平安努力说服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又去了女学。   要是那些人再找她事,平安在心里发了一通狠,最终还是告诫自己要“智斗”,不能给爹娘惹事,谁再惹她,她就想法子叫她们好看!   但昨日魏女师罚抄的书她可都没抄,要是魏女师不提就罢了,要是她死揪着不放……平安懊恼了一下,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她就只好接着生病了。   结果出乎意料,这一日的女学平静了不少,那几个尤其讨厌的小娘子都没来惹她,当看不见她似的,就连魏女师似乎也和气了不少,见了平安问她身子可好些了,抄书什么的都没再提。   平安呆在课堂里无聊,索性专心练字,只当自己就是来练字的,为此她还特意带了一本二哥给她的《颜勤礼碑》,优哉游哉练了一上午字。   不过小憩过后魏女师却考较起了功课,检查背书,曾九娘昨日跟平安一样装了病,今日书没背出来,被魏女师好一通说教,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样子。   轮到平安,魏女师拿着那本《女诫》问她:“你读了多少了?”   “都读了。”平安道。   魏女师蹙眉,不禁又想来一通“自满则必溢”的说教,但想到刚刚吃过的排落,忍了忍依旧和气问道:“能背多少了?”   “前边三章会背了。”平安道,“后边四章还不太熟,背不流畅。”   关键是你这个文章太无趣了,平安心说,若是有趣,她早就给它背下来了,统共也不过一两千个字么。若不是刚来那日憋着劲要背出来给魏女师瞧瞧,她大概背一章的耐性都没有。   魏女师却不禁有些惊讶,蹙眉质疑道:“你真能背出来?那你背试试,就背第三章吧。”   “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不同行。阳以刚为德……”平安一口气背完,乌溜溜的黑眼睛不闪不避地望着魏女师。   “啊,很好,很好的,没有背错。”魏女师顿了顿问道,“你以前读过这本书吗?”   “没有。”平安道,“兄长不曾教我读过这书,女师那日给我我才见过。”   魏女师脸色讪讪,心下却惊诧不已,这孩子当真背下来了,倒是难得的聪慧,要知道学堂里不少小娘子学完这一篇《女诫》都得几个月。并且这张平安识字也多,也不用她教她识字。只可惜这孩子门第太低,却不懂藏拙,岂不知她门第太低,越是聪慧过人太出挑,越容易招人嫉恨……   魏女师下意识避开平安的目光,向其他学生说道:“你们看张五娘子如此用功,又如此聪慧,你们都要像她学习,今日但凡背书没背出来的,回去罚抄三遍。”   又罚抄啊,不过这次平安没有意见,反正不叫她抄就行。   平安又坚持上了几日学,找到自得其乐的法子倒也能忍,她每日就练练字,开开小差,反正就算瞧见她开小差,魏女师也不怎么管她。倒是这样一专心,平安与练字上头竟有了些心得,自己觉得有长进了。   魏女师和一众贵女们挨了敲打,不敢公然挑衅平安,便只能抱团冷落她。平安正好也不想跟她们玩,一时间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平日也就王四娘会过来跟她玩。至于王五娘,王五娘身为庶女,既不敢跟嫡姐过不去,又不敢惹到其他那些同窗,索性就整日默默呆在自己位子上读书写字,就跟不存在似的。   课间小憩,王四娘的丫鬟送了点心进来,王四娘便叫丫鬟拿过来摆在平安书案上跟她一起吃。王家的点心其实也是外头买来的,一样“酥琼叶”,一样“银丝卷”,平安吃食上一贯没亏过嘴,对这两样点心其实没多大兴趣。   酥琼叶是汴京糕饼铺子里常见的一种点心,平安家中也买过,看着金黄香脆怪好吃的,所以平安买的时候就被它骗了,名字好听,样子好看,其实呢就是个烤出来的炊饼,有点干,不怎么好吃。而那银丝卷瞧着漂亮精致,吃起来味道也就那样,有点腻。   但王四娘盛情难却,平安肯定不能挑剔,她吃了两块银丝卷,喝了一盏茶,心里便琢磨着有来有往,改日她也带个什么吃食点心请王四娘品尝。   他们家做的卷粉皮、红薯饼、炸薯条这些似乎都不怎么好带,卷粉皮就罢了,课间吃起来不方便,红薯饼和炸红薯条都是刚出锅才好吃。平安瞧着那酥琼叶,琢磨着这东西再松软一点、加点糖,大约就跟她吃过的小面包差不多了,回去叫她娘做。   可惜炸粉皮粉条他们家一年之内不能卖,也不能说出去,不然她便可以做个炸粉皮带来。   她们两人吃吃喝喝自得其乐,旁边却有人瞧着不忿,曾九娘借着闲聊故意提高声音跟人说道:“哎,我跟你说,今早我的马车险些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卖菜村妇惊到,这些人走路不长眼的吗,真真可恶。”   “不过是一个挑菜摆摊的村妇,你与她计较什么。”另一个捂嘴笑着接口道。   王四娘脸色变了变,扭头盯了那两人一眼,平安喝口茶没搭理,人家又没说她,不过是故意在她旁边说酸话给她听罢了,谁不会呀。   平安也叹了口气跟王四娘说道:“哎,我跟你说,我前日放学路上瞧见官兵抄家了,真真可怜。”   王四娘不以为然,这里可是帝京,天子脚下,朝堂之上,汴京城里哪年还不得抄几个家呀。王四娘道:“那些人可怜什么,官家和太后大娘娘圣明仁厚,那些被抄家流放的不是贪墨就是作奸犯科,总之都不是好人。”   “我是可怜他们的家眷。”平安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他们的家眷也没犯罪,平日里都是金尊玉贵的千金贵女,其实她们什么活都不会干呀,你说这下子她们可怎么办,人家挑担卖菜的村妇还能养活自己,她们能养活自己吗?”   所谓尊贵体面全靠家中父兄罢了,不事生产还自高自傲。她们瞧不起她市井摆摊,她还瞧不起她们呢,平安敢说她五岁就能摆摊挣钱养活自己,就那些贵女小娘子们离了家族能养活自己吗?   牙都给她饿掉!   曾九娘顿时又气得变了脸,却没有由头发作,更不好发作,难不成她自己跳出来招认吗,憋得一张脸发紫被人拉走了。   王四娘没忍住噗嗤笑出来,你说这个曾九娘也真是的,明明每回都在平安这里讨不到便宜,却非得蹦跶。   平安无所谓。都说了市井百态,她虽然年纪小,可什么人没见过?   下午回家,平安就跑去买了两样果脯点心,留着明日带去跟王四娘分享,宋氏一听说小娘子们课间小憩有吃点心的,便立刻决定往后每日早晨都给平安带两样去。哪能旁人吃着他们家平安看着?不仅如此,宋氏还嘱咐平安多带点儿,好跟同窗分享。   平安心说,她娘可不知道她在学堂里没几个朋友的。   前边铺子已经改建完工,却也简单,只是把三间铺面隔出来一间罢了,若不是赶工少耽误工夫,张有喜自己都能干,单独开个门,中间做了一道墙隔开,两边收拾一下,给宋氏隔出来的那一间就按他们以前的小食铺布置,只不过地方小,摆不下那么多座位了。   “娘,咱们砌个烤饼炉子吧,”平安转了一圈说,“娘,你让爹砌一个点心铺子里那种烤饼炉子。”   “你要烤什么?”七月问。   “随便啊,有了那炉子咱们自家就能烤点心了,烤个红薯都好吃,咱们冬天也可以烤红薯卖。”平安道,“娘,你烤个酥琼叶,不要烤那么干,再给它松软一点、加点糖进去。”   但凡有炉子,烤酥琼叶应当不难,无非就是做炊饼的法子再烤熟,宋氏琢磨了一下笑道:“你不是不喜欢吃酥琼叶吗?”   “酥琼叶太干了。”平安道,“再宣软一点,加糖,应该就好吃了,娘你试试,我想吃。”   宋氏对女儿有求必应,不过是留个地方砌一个炉子罢了,宋氏就去叫张有喜砌烤饼炉子。烤饼炉子看着不难,无非就是底下是个寻常的灶膛,上边石板隔开砌成一个倒扣的圆顶,不过张有喜自己到底没砌过,怕弄不好,索性花钱找工匠。   反正这学平安是半点也不想上了,学不到东西,每天大老远路跑去,她要练字,自己在家不能练?   她决定了,她认识的字应该够了,下午悠闲,平安跑去书肆买了一本《九章算术》,决定好好学学算账什么的,将来她要当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就像樊楼那样的。   所以,平安决定等她家炉子砌好了,她就让她娘烤面包,然后她要把“汉堡包”捣鼓出来。   平安早前炸薯条的时候就有这想法了,谁叫这炸薯条跟汉堡包好像总放在一起吃。汉堡包在夜市肯定好卖,然后她就可以开铺子、多开几家,慢慢来,樊楼也不是一下子就做成樊楼的对吧。   只是她现在要怎么跟爹娘说,爹娘和大哥费那么大周折送她去女学读书,她才读了几天呀,就不想读了,怎么跟爹娘和大哥交代呀,真愁人。   好容易又熬了几日,二哥旬假回来了   平安赶紧拉着二哥诉说委屈。读书的事情平安觉得跟爹娘不太好说,可二哥应该能懂她,平安跟二哥说,她真是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女学堂。   “你看看这个书,”平安委委屈屈地拿着那本《女诫》给二哥看,控诉道,“我上学这些天了,女师就让我背这本书,还罚我抄十遍,她也不讲,只说先要背下来才行。”   “二哥你看看,这写的什么嘛。”平安撇嘴道,“生了女儿为什么要躺在床底下,我没见过谁家小婴儿躺在床底下的,还有这里这里……‘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我也没见娘整日伺候爹啊,娘自己不用挣钱做生意、不用干活的吗,娘照顾我们已经那么辛苦了,爹也没叫娘伺候他呀?”   二郎:“……”   那是在他们家。这世间许多女子,都是要伺候公婆丈夫的。   二郎这一刻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奈。《女则》《女诫》《女孝经》《列女传》这些,大约是从古至今闺中女学必读的书,是为闺训,甚至被称为《女四书》,不止杨家女学,京中各家大户人家的女学应当会教这些,越是礼教森严的高门大户,越要将之奉为教导闺阁女子的经典。   只不过有些人家的女学更开明,会把《论语》《孟子》这些正统的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当做主要教材罢了。而这杨家女学显然不是太开明。   作为一个读圣贤书、遵圣人训的学子,二郎不能说人家教的不对,也不能说这些书不好,但是私心而论,二郎却并不愿意叫小妹妹整日只能读这些书。平安才多大,还是个小孩子呢,整日读背这些枯燥乏味说教的东西只会让她厌学。一家子捧着长大的小孩,你要怎么教她“卑弱”,不论这高门贵女都是什么样的闺阁教养,二郎却半点也不愿意自家妹妹“卑弱”……   “二哥,我不想上学了。”平安觑着二哥紧锁的眉头,拉着二哥撒娇道,“我在那里学不到东西,她们那些人认字还没有我多,女师讲的课也没有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是我不敢跟爹娘说。”平安扁着嘴说道,“二哥,你要不帮我,我天天这样上学会生病的。”   二郎叹气,爹娘那边他可以去说,只是王大娘子那边可能面上不太好看。   “那你就不上学了?”二郎道,他一个月才休沐两日,来去匆匆,要教小妹妹读书实在不太充裕。   “我自己在家会好好练字的。”平安一听有门儿,笑嘻嘻拿了那本《九章算术》给二哥看,笑道,“我打算要好好学算术。”   二郎拿着那本《九章算术》翻了翻,君子六艺,但这算术没有旁人指导,只靠自己自学可不太容易,关键二郎读的都是科举进学的书,与算术一道他自己也不甚明白,教不了小妹妹多少。   “那你先自己学,看看书也好。”二郎道,“等我给你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人能教你。”   男女大防,小妹妹已经九岁了,想给她寻个能教她算术的人还真不那么容易。二郎把这事记在心里,叹口气,领着平安去找爹娘说话。   二郎不愧是家里学问最高的人,他说服爹娘的理由就一个:平安在那里学不到东西。   二郎说,平安四岁识字,常用的字她基本都认识了,女学里似她这样八九岁,甚至比她再大几岁的同窗识字都没有她多,女师却要兼顾全体一样教,平安在里头就像个已经能走会跑的小孩却要跟着一群蹒跚学步的幼童学走路,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张有喜和宋氏面面相觑,张有喜迟疑道:“人家那杨家可是书香望族,家中贵女礼仪教养必都是极好的,有道是近朱者赤,我们还寻思,平安跟着人家多学学呢。”   “什么呀,”平安委屈道,“爹,你都不知道,那些同窗根本瞧不起我,还欺负我!”   “欺负你?”张有喜顿时急了,急忙拉着平安问道,“快跟爹说,她们怎么欺负你了,谁欺负你的,爹找她家大人说理去!”   “没事了,”平安忙说,“爹你放心,我又不是泥人,王四娘也护着我,她们顶多不跟我玩就罢了。”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宋氏懊恼道,“我们家平安这样乖的孩子,也能跟她们处不来,什么人呀都是,亏她们还是什么大家闺秀,这都是什么教养!”   “总之以我之见,平安这学不上也罢。”二郎道,“平安才多大,再这样下去她整日不开心,会生病的。”   张有喜斟酌片刻,果断道:“不上了,我们孩子学不到东西就罢了,又不是送去给她们欺负的。”转向宋氏道,“你明日去跟王大娘子说去,咱们也不说人家旁的不好,只说咱们自家孩子识字早,水平不齐,在里头学不到东西。”   “要不……先找个由头吧,”宋氏想了想说道,“要不咱们先给平安告两日假,就说孩子身子不舒服,然后我就去找王大娘子说,咱们就说孩子实在不想上学了。”   张有喜生气道,“她们能合起伙欺负咱们孩子,咱们还给她们留什么脸面,起码得叫王大娘子知道咱们孩子挨了欺负,身子不舒服,不想上学,在里头还学不到东西,那咱们当然就不上了。”   平安一听乐了,这样好啊,这可是她爹娘批准她装病的。   “那我明日再去给平安告假?”腊月问道。   宋氏想了想说:“告什么假,咱们都决定不上了,干脆就不告假了,他们若有人关心咱们孩子,总该打发个人来问问的,若没人来问问那就正好,好歹叫王大娘子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咱们孩子的。”   于是次日,平安就没再去上学,安心睡了个懒觉,起来去看她娘烤改良版“酥琼叶”。这酥琼叶往面粉里加了糖之后似乎就宣软了不少,不过平安尝过以后觉得还是不够松软,叫她娘再把面醒发久一些试试。   有了烤饼炉果然多了许多乐趣,平安把家里买的五花肉抹上盐和葱姜,学着以前大哥烤泥鳅的法子包上荷叶,也放进烤饼炉子烤了吃,好吃,太香了!   还想烤个栗子的,可这时节没有新鲜板栗,隔壁干果铺的板栗都是干巴巴卖给人家办喜事用的,没法吃,平安就买了一包核桃回来,也放进烤饼炉子烤了吃,别说,烤核桃可太香了。   正在家里玩得高兴,外头说杨府来人了,被宋氏请进来说话。平安好奇了一下,还真有人来给她探病,既然自称杨府的人,那应当不是王家的,谁来给她探病呢?反正已经决定不上学了,平安也懒得装病,就大大方方跑去看看。 [96]第 96 章:福宁宫的炸土豆条   平安进了堂屋,却见坐在堂屋跟她娘喝茶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人。一见平安进来,那妇人便放下茶盏笑道:“这个是五娘子?娘子好福气,三个女儿都生的这般漂亮。”   “您夸奖了。”宋氏便跟平安道,“平安,这位是杨大娘子身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好。”平安问候一句,那刘嬷嬷又笑着问道:“五娘子也在家呀,今日怎没去上学?”   平安只觉得事情哪里不对,下意识地去看宋氏,宋氏便解释说平安今日病了。   那妇人忙笑道:“五娘子竟然病了?哎呦我出来的早,竟不曾听女学里说起,如今可是好点儿了。”   “好点儿了。”平安说道,“一早头疼发热。”   那妇人忙叫她回去养病,宋氏也说道:“平安,娘这里陪客,你自己回房躺着去。”   平安一头雾水,便告退出来,自己回屋呆着,刚进屋没一会儿,听见外头宋氏寒暄送客的声音,平安忙跑出来。   “娘,怎么回事儿,这人干什么来的?”七月先问了一句。   宋氏便拿了一张帖子给她们看,说是两日后杨大娘子设了茶席,请她们都去。   平安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帖子,把那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纳闷道:“我在那里上学还没见过他家大娘子呢,她为什么突然要请咱们去茶席?”   宋氏心里又惊讶又忐忑,杨府家主是朝廷的二品大官,杨家主母应当也是二品的诰命夫人,给他们这小商户下帖子,那也太抬举他们了。   起初宋氏还以为那嬷嬷是来给平安探病呢,寻思着人家杨家高门大户,即便女学里有同窗欺负平安,那也不能怪到人家杨家头上,便是能打发个下人来探望一下平安,也算是给他们脸面了,为此还有点受宠若惊。   谁成想却不是。宋氏哪里懂京中这些礼节应酬,只觉得这帖子来得没有缘由,琢磨道:“我怎么觉着,这是冲咱们腊月来的?”   那嬷嬷只是个下人,上门来送个帖子罢了,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舌,但那帖子上却写得是请“张大娘子并三位小娘子”,若只是因为平安在女学堂上学要往来一下,那也不必非得连腊月和七月请去,并且那嬷嬷似乎对腊月更关注些,对七月并没有留意,却有意无意地多打量了腊月几眼。   不得不叫宋氏多想了。   难不成这所谓的“茶席”,其实是个相亲宴?似他们在老家也有这惯例,两家议亲一般会找些由头彼此相看一下,互相先了解一下彼此家世、人品、甚至嫁妆多少等等,所以才叫“议亲”,若议得成,那便可以正经请媒人上门了。如此也不至于贸然请媒人上门,人家直接拒了不太好看,伤的是自家脸面。   所以这但凡能成的媒,哪能是只靠媒人一张嘴。   宋氏不由多了心,腊月已经十九了,高不成低不就,一年年耽误蹉跎,爹娘说不着急那是假的,而若是真能嫁到杨家,哪怕只是个旁支子弟,那也算是不错的了。   只是他们而今对人家一无所知,而似他们这样摆摊开铺子做生意,人家却很容易打听他们家,甚至暗中相看过了也难说。若是对方有什么不好,她们这样贸然就去赴了茶席,岂不是对自家女儿影响不好?   张有喜道:“兴许是你想多了吧,再说咱们能跟杨府扯上关系也是因为王大娘子,若真是冲腊月来的,那他们请王大娘子搭个话不是更好?”   宋氏道:“可是咱们跟人家素无往来,不过是平安因着王大娘子的面子在他家女学上学,她忽然请咱们吃茶做什么?”   又说:“若真是要给咱们腊月做媒,只要人合适,总归是个好事情。”   腊月却说道:“要真是这样,我看咱们还是索性别去了。娘你也不想想,他们家这样的门第,即便是旁支、亲戚,要是个好好的人还能轮得到我?大户人家的高枝哪是那么好攀的,我反正不想去。”   商量来商量去,宋氏决定明日就去拜访一下王大娘子,一来好跟王大娘子说平安病了,一时恐怕不能上学了,二来就是探探王大娘子的口风,好歹问问这帖子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宋氏走了这一趟,大约弄明白了其中原委,回来又气又恼。杨家主母的确是要做媒,说的是杨家旁支、杨家家主的堂弟的次子,得家族福荫给他谋了个教谕的职,如今人在离京千里的某个县做教谕。   这都不是事,若这人未婚未娶,说实话对他们家来说真是高攀了,高攀都攀不上,问题是这人是个鳏夫,半年前丧妻,已有两子一女,两房妾室,且还比腊月大了整整九岁。   这桩媒原本是杨府主母盘算起来的,上回杨府主母因为曾九娘的事吃了王大娘子的排落,又得知那张家还有一个十九岁尚未婚嫁的长女,便想起杨家族中恰好还有这么个旁支侄子,觉得若是促成这桩婚事倒也不错,那张家虽然门第太低,可毕竟是做填房,两边也算般配了。   杨家主母盘算得很好,一来那族侄若娶了腊月,那张家能把生意做到汴京来,必然有些家财,嫁妆肯定不能少,腊月去女学帮平安告过假,杨家主母听说腊月容貌生得漂亮,如此娶回来吃不了亏;二来若当真张家长子将来凯旋归来,加官进爵受了封赏,那族侄可不就赚了,如此还替杨家早早结下了这桩姻亲,也算是为家族多拉拢一个助益。   说实话,即便在王大娘子看来,这桩婚事也算相当了,背靠大树好乘凉,再怎么说她那族弟也是有教谕官职在身的人,虽说只是不入流的小官,可到底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对于小户人家来说属实高攀了。只是填房终究不好听,讲究的人家是不肯的,碍着其中关系怕得罪人,所以杨家那边提起时,王大娘子精明地没有插手。   杨家主母刚吃了王大娘子的排落,便索性也不求她,只按自家的来,这才有了给宋氏下的那帖子。   压根没以为张家会拒绝。在杨家主母看来,那张家还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宋氏哪里经历过这些,若是常在京中交际的人家,不用说也就猜到怎么回事。如今见宋氏来访,王大娘子便委婉地告诉了她,宋氏气愤之余赶紧回来商量。   与张有喜和宋氏而言,他们宁愿把腊月嫁给个厚道人家的平头百姓,如何能把女儿给人做填房、当后娘!这么一来,平安退学的事情反倒不算个事了,眼下要紧是怎么拒了杨家。   杨家他们得罪不起,但是女儿的婚事万万不能答应。   于是次日一早,宋氏备了四样礼物,先亲自去女学给平安告了假,又去拜访了杨家主母,只跟她说三个女儿都染了风寒,如此这茶席她们便不能来了。   然后平安这“风寒”便一拖多日,一直到十几日后,宋氏才又备了礼物去跟王大娘子说,这孩子病了这些日子,上学也听不明白,如此这学怕是不好叫她再上了,还请王大娘子多多见谅。   王大娘子心知肚明,丈夫千里家书叫她办点事,谁成想弄成这样,王大娘子心里也是无奈,私底下给丈夫去信解释不提。   …………   折腾这一番,平安这学反正是不上了,再说女子上学又不能科举,平安自己觉得上不上学堂也没那么打紧,挣钱最实在,打定主意要当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了。   期间王四娘、王五娘来探望她,平安正跟着她娘在家里捣鼓烤面包。宋氏给面粉里加了糖、加了鸡蛋,温水醒发一夜,烤出来的“改良版酥琼叶”越发松软香甜,上边再撒点糖霜和芝麻,一出炉满屋子炭火烘烤出来的香甜味道。   他们家还是头一回招待王四娘、王五娘这样的千金贵女,弄得宋氏都不知该如何招待了,平安倒无所谓,毕竟同窗的时间虽说不长,可小孩子间也算很熟了。平安便请两人去她屋里坐,请她们品尝炸红薯条。   大家闺秀吃东西也十分讲究,要拿帕子遮着嘴巴,动作文雅地吃,只是这炸红薯条实在香脆,很难不发出声音,王四娘觑着旁边没人,索性也不管了,咔嚓咔嚓吃得香脆。   王四娘和王五娘说是来探病,其实心里也猜道平安根本没什么病,三个女孩儿聚在西屋嘻嘻哈哈说话,不过主要都是平安和王四娘在说,王五娘就小木偶一样文文雅雅地在旁边坐着吃东西品茶。   “这个可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王四娘道,“你以前怎没给我吃过?”   “这个必须刚出锅才好吃。放一下就不好吃了。”平安说。   王四娘捂着嘴笑道:“那我下次想吃,只能来找你了?”   “你多吃点,不然你下次想吃恐怕要等秋天了。”平安笑嘻嘻说道,“因为红薯没有了,这时节外头都买不到红薯了。”   也就自家还有点红薯自家吃,这几日他们夜市已经不卖炸薯条和红薯饼了。所以平安才急着捣鼓烤面包,想快点儿把面包和“汉堡”做出来,不然他们少了炸薯条和红薯饼,每日要少挣一半的钱。   宋氏端着刚出炉的烤面包送进来,王四娘、王五娘起身道谢,宋氏连忙叫她们坐下尝尝,不必客气。怕打扰三个小女孩儿,宋氏放下烤面包就赶紧走了。   “你们快尝尝,我们家自己烤的酥琼叶。”平安道。   “这是酥琼叶?”王四娘尝了一口,太松软太香了,一口咬下去柔软拉丝,蓬松暄软,外头一层糖霜却焦香甜脆,王四娘瞧着平安说道,“你莫骗我,酥琼叶哪里是这样的?那我就整日光吃酥琼叶,不吃别的了。”   “就是加了糖、烤软一点。”平安说,“这个能带,回头你们带一些回去给王大娘子尝尝。”   王四娘、王五娘大宅门里出来的,年纪虽小却很有分寸,只管吃,都不问平安怎么做的,毕竟这是人家家里做来卖钱的东西,哪能随便打听人家的方子。   王四娘告诉平安,说他娘打算自家给她们请个女师。   这段时日的事情叫王大娘子对自己娘家掌家的大房心里有了芥蒂,或者说原本就有芥蒂,只不过龃龉越深了。   王大娘子只说女儿们每日去杨府的女学也怪麻烦的,明年王四娘下边还有个六妹妹也要开蒙了,自家就好几个孩子读书,如此不如自家请个女师便利。   “等我们家请了女师,你要不要再来我们家一起读书?”王四娘问。   平安心里为难了一下,万一她去了,还是要整日读《女则》《女诫》呢?听说大家闺秀们都是要读这些书的。   平安想了想,便自作主张说道:“到时候再说吧,你也看见了,我们家铺子里很忙,我娘每日都很辛苦,我若上学家里还得专门接送我,我娘就更辛苦了,我想多帮帮我娘。”   拿孝道说事,总归是挑不出错的。   王四娘便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再说什么。王大娘子是有这样的打算,不过要寻一位放心的女师也不容易,再说刚发生那些事情,平安刚退了学,王大娘子这边即刻就不让两个女儿去上学了,总归是跟自己娘家弄得伤脸,如此还得缓一缓,从长计议。   王四娘、王五娘坐了会儿便告辞了,临走宋氏拿了个食盒,给她们带了一盒刚出炉的小面包回去,王四娘也没推辞,高兴地亲手接了过去。   一家人送到门口,看着两个小娘子扶着丫鬟的手,踩着脚凳婷婷上了马车。   “看看这两个小娘子多好,多有规矩礼数,文文雅雅的也不拿架子。”宋氏感慨一句,心里忍不住遗憾,都是他们这做爹娘的不济,他们不过是想给女儿上个女学、能有更好的学识教养,怎么就遇到这些事情。   平安哪里在意这些,小食铺重新开起来了,虽说是在这边西街,不如东街卖吃食的多、游人多,但因着他们的夜市小摊有不少熟客,得知他们在西街开了铺子,便有不少客人寻过来,白日里生意也还可以。   然后每日傍晚,宋氏便去东街摆摊一个多时辰,基本上白日准备的食材卖光了就回来。平安不上学之后,每晚照旧跟着她娘去摆摊,然后被她娘早早地赶回来睡觉。   小面包烤出来了,因着每次做的不多,白日在铺子里刚烤出来就被客人们买光了,根本不等拿到夜市去卖。就这样,不少熟客都知道张记小食铺新出了个“小面包”,香甜柔软,十分好吃,就是不容易买到,一出炉就抢光了。   平安还在尝试把“汉堡包”做出来,她也只有个印象,只记得是把这小面包切开,中间夹上肉饼和鸡蛋,好像还有一片青菜叶。   所以平安第一次做出来的“汉堡包”用的是猪肉饼。瘦猪肉剁碎加入调料和葱姜水,下锅煎容易散,听了宋氏的建议,平安给里边加了一点儿红薯粉,这样煎就不容易散了,肉饼还更嫩,然后再加一个煎荷包蛋和几片紫苏叶,紫苏叶是她能想到的最常用来生吃的青菜了。   平安尝了一口,不太像她记忆中的味道,但是还挺好吃的,煎熟的猪肉饼鲜嫩多汁,配上煎蛋和芳香去腻的紫苏叶,味道还不错。   “这里边好像缺了点味道。”平安道,琢磨着那是个什么味道呢?   “我觉得已经很好吃了。”七月道,问平安,“这样一层一层夹着吃倒是新鲜,你这个吃法叫什么名字?”   “叫汉堡。”平安说。   “憨包?”七月噗嗤笑道,“这个名字倒有趣,憨乎乎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平安也不知道啊,她其实压根就不知道哪两个字,只记得这个名字罢了。叫“憨包”确实好像傻乎乎的,姐妹三个讨论半天,也取不出个喜欢的名字。   “就叫憨包吧,”腊月道,“不夹肉饼的叫‘小面包”’,夹肉饼的就叫‘小憨包’吧,不像人家肉馒头包在里头,这个憨乎乎的没心眼儿,一眼就能看到里边的肉饼和鸡蛋。   “可是这个味道就是有点不对。”平安坚持道,“好像里边应该有一个什么酱的味道。”   “那你慢慢想,你没事可以去尝尝各种酱。”腊月笑道,“我觉得蛮好吃的,这样煎出来的肉饼多香啊,配上小面包更香,吃起来还方便,可以拿去卖了。”   这里是菜市街,各种食材琳琅满目,卖酱料的也多,为了寻找那个缺少的味道,平安叫十二表哥陪着她逛了好几家酱料铺子,尝了不下几十种酱,总是不太对,后来她索性就买了她自己最喜欢的榆酱、梅子酱和菌菇酱回来。   这三种酱加到“小憨包”里,口感味道丰富多了。不过这个“小憨包”起初她们只是尝试地在铺子里卖了一些,小面包本身就不便宜,她们铺子里的小面包要卖十文钱一个,而他们用的肉、酱料、鸡蛋都是买来的,这样一来“小憨包”成本高卖得也贵,一个“小憨包”卖二十文,赚钱却还比不上卷粉皮,做起来还费事,他们刚开始也拿不准到底好不好卖,这价钱有没有人买,就每日只上午在铺子里做二十个卖试试。   不过尝过的客人可都说好吃,这吃法新鲜,味道丰富,有些熟客吃过一回就喜欢上了,便一大早跑来等着买。   王四娘也爱上了他们家这小面包,有没有私下打发人来买平安不知道,有的话平安也不认识,但是给她送了几回。端午节,王大娘子打发人来给张家送粽子和香囊,王四娘跟着来玩。而今宋氏学会了这些大户人家节庆走礼的习惯,也早早给王家备了礼,除了粽子、香囊、粉皮粉条,还特意烤了一炉小面包作为回礼。   王四娘跟平安说他们家自己请了一位周女师,这个月开始她们就在自己家里跟着周女师读书了。   “你来不来?”王四娘悄悄问,“你要是想来,我就回去跟我阿娘说,她就能跟你娘说了。”   “那你们平日都学什么?”平安问,她最关心这个。   王四娘说也就学女学里那些呀,还跟以前一样,依旧是上午读书识字,下午再学别的。周女师很有才学,擅长填词,除了教《女则》《女诫》这些,周女师也教她们读诗词、填词作诗。   平安一听就蔫了,两样都不是她喜欢的,赶紧跟王四娘说她家里现在太忙,她不想读书了。   也就是端午时节,老家的土豆收获了,汴京城市面上还没看到有卖的,大堂哥和舅舅们先随船给平安送了几筐来。   这可太好了,自从三月末没有了红薯,莫说客人们,平安自己就格外怀念起炸薯条,于是平安果断抛下费事不挣钱的“小憨包”,愉快地重新炸起了薯条。   这土豆“薯条”刚开始时客人们还质疑,怎么不是红薯条?但是一听说是用的朝廷去年才开始种的土豆,这土豆汴京人可从来没吃过的,那还等什么,怎么也得尝尝。   然后一口下去便被征服了,土豆薯条虽然不像红薯条那样香甜,但刚出锅的炸土豆薯条金灿灿泛着油光,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酥脆裂开,里边更比红薯条绵密软糯,那是一种土豆特有的香气。   蘸上梅子酱,咸香酥脆里混合着酸甜的酱汁,于是便叫人一根一根停不下来了。若是你喜欢吃辣的,还可以蘸芥末酱。   于是乎,张记小食铺在汴京城中第一家卖起了“炸土豆薯条”,客人们趋之若鹜。   其实京郊的官田的土豆也收获了,只是不多,官田的土豆更多的还在留种,都没怎么上市售卖,只在各家王侯府邸尝个鲜,寻常百姓是很难吃到的。   张记小食铺又做起了独一份生意,毫不意外的红火起来。倒是樊楼路子宽,适时出了土豆做的新菜。   赵暻倒是早早吃上了新收获的土豆。赵暻虽然平日大都住在集禧观,但节庆日子是必然要回宫陪他娘一起过的,赵暻听说新土豆送来了,便叫御厨房做个土豆炖肉和酸辣土豆丝。   御厨做的是土豆炖羊肉。在赵暻看来,土豆炖牛肉才是最佳搭配,不过这大宋耕牛受律法保护,即便他是官家,也不能随便吃到牛肉的。好在新鲜的土豆怎么做都好吃,跟羊肉一起炖得软烂,那土豆都炖得快要化了,吃起来倒也入味。   就是那道酸辣土豆丝有些遗憾,大宋流行的姜辣赵暻吃不得,他从来不爱吃姜,御厨便只能放茱萸。茱萸与其说“辣”,不如说是“辛”,跟赵暻想念的“青椒酸辣土豆丝”压根不是一个味道。   也不知道他的船队什么时候能给他带回来辣椒。   赵暻是怎么也没想到,宫人竟又端上来一盘“炸土豆条”,盘子里金黄的土豆条看起来跟他前世吃过的炸薯条没什么两样,甚至旁边小碟里还配了两样红红的酱,赵暻百感交集地尝了尝,一个樱桃酱,一个梅子酱。   “这是哪来的吃法?”赵暻问道。   曹太后笑着说她也不知道,御厨房新捣鼓出来的,赵暻便召了厨子来问,一问竟听说是宫人从外头学来的。   “哪里学来的?”赵暻追问道。   厨子也不知这菜出了什么差错,竟叫一贯好伺候的小官家亲自召他来问话,厨子慌忙答道:“回官家,是有宫人在宫外尝过,城东菜市街有一家张记小食铺卖的,宫人说刚出锅十分香脆好吃,御厨房就斗胆学着做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么?”曹太后关切问道。   “没事。”赵暻挥退厨子,拿起一根炸薯条,蘸了蘸樱桃酱咔嚓咬了一口,不觉有点出神,心里琢磨难道又是巧合?   这也太巧合了吧,薯条就罢了,还弄个红色的果子酱。   曹太后看着儿子欲言又止,这孩子就这么喜欢这道菜?多大人了,这怎么还上手了呢,筷子都不用了。 [97]第 97 章:奇变偶不变   赵暻回去就让人查“张记小食铺”。   宋武不做他想,整个京城除了樊楼,可就没几家卖土豆的了,张记小食铺却早早开始卖炸土豆条,莫不是背后有什么人……推广新作物可是国之大计,宋武阴谋论了一下,赶紧派了得力人手去查。   结果派去的人太得力,半日工夫就查了个清楚,还特意买了小面包和炸薯条回来——关键是那张家实在也没什么好查的,去的人刚一查到张记小食铺和张长韧的关系,都不用再查了,上回因为南瓜,他们可都已经查了一回了。   “张长韧家?”   赵暻一拍脑门,这张记小食铺居然就是张长韧家开的!顿时想起张长韧那个顶小的妹妹,叫什么来着,张……平安,好像是这个名字?   应该就是她了!   不知为何,赵暻莫名就有了这种笃定。若张家果真有人是穿越者,应当就是张长韧这个小妹妹了。赵暻拿起桌上的小面包怡然咬了一口,心中不禁兴奋,他在这里当真还有老乡吗?   “对,”宋武说道,“张长韧的父母去年举家进京,送其次子进京求学,来京师做粉皮粉条生意,今年开春又隔出一间铺面,开了这张记小食铺。”   宋武看着赵暻拿着那小面包一口咬下去,急忙阻止道:“四公子,这外来的吃食……”   “店里刚买来的,再说你们不是都查看过了吗。”赵暻毫不在意地把那小面包几口吃掉,鸡蛋和面粉的香味,脆脆的糖霜和芝麻,一口咬下去柔软拉丝,刚出炉的烘焙香气可太幸福了。   “继续说啊。”   “是。”宋武道,“那土豆,应当就是张家从沂州运来的。张记小食铺只卖几样沂州地方的吃食,生意却极好,除了这小面包和炸薯条,还卖卷粉皮、酸梅汤、羊乳茶,听说还有一种‘小憨包’,不过卖的少,只上午偶尔能买到……”   “汉堡?”赵暻急忙打断他,目光发亮地问道,“他们还卖汉堡?”   “他们家挂的幡子叫做小憨包。”宋武一板一眼地答道,“憨厚的憨,包裹的包,也有食客称之为没心眼的馒头。”   没心眼的馒头……行吧,赵暻也是服了。   他这会儿基本已经百分百确定,张家必然有一个穿越者,十之八九就是张长韧那个顶小的妹妹了。之前两回真不是他多心。   赵暻心里玩味了一下,不禁越发兴奋起来,忍不住这就想去看看。   赵暻努力压下嘴角,沉吟一下故作老成道:“叫人去沂州查查张家的人,尤其张长韧的那个妹妹。”   宋武瞧着小官家压不住的嘴角迟疑了一下,官家这是怎么了?官家虽然年纪小,可素来少年持重,喜怒不形于色,这‘没心眼的馒头’就能让管家这般高兴?   “大的小的?”宋武解释道,“官家示下,那张长韧有三个妹妹。”   赵暻挑眉瞥了宋武一眼,宋武顿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官家要查张家人,原就该每个人都查清楚才是。   “走,我们去看看。”赵暻起身往外走,宋武愣了一下,官家要亲自去看看?这大晌午的,刚吃过午饭,官家什么时候这般见风就是雨了,官家虽然年纪小,可素来少年持重……哎呀,官家都走了!宋武赶紧贴身跟上。   于是大半个时辰后,菜市街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油壁马车,赵暻掀开车帘瞅了瞅,“张记沂州粉皮粉条”的招牌紧挨着“张记小食铺”,小食铺很寻常的一间小门脸,果然瞧见檐下挂着“炸薯条”“小憨包”的幡子了。   赵暻下车进去,却没看到要找的人。   他来的不巧,这会儿刚过了晌,平安还在睡午觉呢。铺子里就只有宋氏和腊月在。   “郎君要点儿什么?”宋氏笑着招呼道。   “小憨包。”   “郎君对不住,”宋氏忙说道,“这小憨包做起来十分费事,咱们铺子里这几日太忙,不曾做。郎君要不要尝尝别的?”   赵暻便随口要了个炸薯条和酸梅汤,打量铺子里只一间店面,也没有坐下来吃的地方,便转身回到马车里,示意宋武留下来付钱拿东西。   太可惜了,赵暻心说,嫌疑人物居然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这古代他想接触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可太不方便了。   很快宋武一手酸梅汤、一手炸薯条出来,车夫探身车内先打开一张折叠在车侧的小几,宋武把东西放下,低声道:“四公子,这酸梅汤是属下买的干净新杯子,这家店还可连这竹杯一起买,您放心用。”   赵暻对新杯子不关心,目光被竹筒杯里的麦秸吸管吸引了去。等宋武放下车帘,赵暻端起酸梅汤用麦秸吸管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入口,心说这回应该错不了了。   一直等在这门口也不是事儿,赵暻吃着薯条,车夫便赶着车先离开。结果赵暻的马车在这菜市街周围转悠了一圈回来,隔着门瞧见铺子里换人了,换了张长韧的那个二妹妹,上回集禧观他见过的,还有点印象。   赵暻叹了口气,难不成还得叫他三顾茅庐?想了想扭头吩咐道:“去东西作坊。”   车夫调头去东西作坊,赵暻叫宋武:“留个人,这几日我都去东西作坊,早晚路过此处,若是他家那个顶小的在里头就来告我一声。”   宋武恭谨地喏了一声,心里忍不住嘀咕,官家这是怎么了,找那个小的做什么,那张家小娘子身上是有何可疑之处?   春困秋乏,平安一觉睡到日头偏西,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洗脸、梳梳头,跑去前边铺子里看看,这个时辰店里没什么生意,二姐在呢,平安便自顾自从里侧的小门去了隔壁粉皮粉条铺子,这个时间粉皮粉条铺子里更没有客人,九表哥守在里头,平安热心地帮九表哥合了一会儿账。   说她帮九表哥合账其实有点捣蛋的嫌疑,平安就是想让九表哥教她合账罢了。平安自己不太看得懂那本《九章算术》,九表哥识字少也看不懂,教不了她,但是九表哥算账却比她厉害,平安有不懂的题可以说给九表哥帮她算。   消磨了一下午时间。太阳西落,二姐进去做饭,喊平安过来看铺子。   这个时间铺子里一般没什么人,因为吃了晚饭她们就去夜市出摊了。屋里光线已经有点暗,平安正坐在柜台里无聊,门口有客人进来了,平安一抬头,先瞧见宋武那张缺少表情的凶巴巴的脸,然后目光才落在矮半截的赵暻身上。   平安笑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殷勤招呼道:“郎君好,是你呀,郎君要点儿什么?”   “奇变偶不变,”店里没人,机会难得,赵暻目不转睛盯着小孩的表情问,“你从哪里来?”   平安愣了愣,茫然笑道:“我们是从沂州来的,郎君上回问过了呀?”   赵暻:“……”   “炸薯条,汉堡包。”赵暻刻意把汉堡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问道,“可乐有吗?我想喝可乐。”   “对不住啊郎君,您要的这可乐我们店里没有,薯条和汉堡有的,但是汉堡今日没有了。汉堡我们明日上午做,你要想吃得早点儿来,一会子就卖完了。”平安问道,“要给您炸一份薯条吗?”   “那就……炸一份吧。”赵暻脑子里翻江倒海,这孩子怎么回事儿,难不成,他又搞错了?   那张家的穿越者到底是谁?   然后赵暻便眼睁睁看着小孩戴上一个布口罩。赵暻都已经没有惊讶了。   看着小孩熟练地炸薯条,赵暻试探问道:“你这口罩有些心思,你自己缝的?”   “嗯。”平安点头,不少客人都会留意她这口罩,她都习惯了。   “大宋不是才开始种土豆吗,你家这吃法倒是新鲜,谁做出来的?”   “我做出来的!”平安说。   “那汉堡呢?汉堡也是你做出来的?”   “对,我娘都说我最会吃了。”平安笑嘻嘻道,初炸过的薯条热油一过就好,平安很快炸好一份薯条,倒在铺了油纸的小竹筐里递给赵暻,笑道,“郎君尝尝,承惠十五文。”   赵暻一头雾水,他都几番暗示了,这孩子怎么连个反应都没有?真搞错了?   想了想,赵暻再次问道:“你这薯条,是不是跟一个叫肯德基的老爷爷学的?”   平安茫然,她真的没跟谁学呀,她只是小时候吃过,不过跟他说不清楚,这个人怎么回事吗,买个薯条问这问那的。   平安笑着说道:“郎君,这薯条真是我自己做的,但是我不认识您说的那位老爷爷,整个汴京眼下也只有我们店里卖,没跟谁学。我们这是沂州运来的新鲜土豆,十五文钱一份哦,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赵暻:“……”   他也是服了。   宋武拉着脸数出十五文钱放在柜台上,平安收起来笑了下,殷勤说道:“郎君头一次来?要不我送您一杯酸梅汤尝尝吧。”   “不了,多谢。”赵暻这会儿一点头绪没有,连吃薯条的心思也没有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不死心地说道:“可惜了,你这薯条,应该配番茄酱才好吃。”   “郎君知道番茄酱?”平安眼睛一亮,急忙叫住他,一溜小跑从柜台里跑出来问道:“郎君留步,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能买到番茄酱?”   赵暻:“……”   赵暻叹气,缓了缓问道:“你知道番茄,见过番茄吗?”   “唔……没见过。”平安摇摇头,琢磨着眼前这小孩神叨叨的,他有别人没有的南瓜,没准也有番茄呢,平安迟疑说道,“就是好像记得,郎君说的番茄酱是蘸薯条吃的,是不是一种红色的酸甜的酱?”   赵暻走回来看着小孩问道:“那西红柿呢?西红柿你也不认识?”   西红柿平安还有印象,想了想说道:“好像记得,是不是一个红色的圆果子,酸甜味道的?”   赵暻:“……”   赵暻吸气,呼气,扭头就想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忽然走回来,一把抓住小孩的胳膊说道:“你这样,我有番茄,还有上回的那个大南瓜,都可以给你,你明日只管来集禧观中找我,就是你上回看南瓜的那个地方。可记得了?”   “哦……”平安迟疑点点头,觑了旁边的宋武一眼,实事求是说道,“郎君,南瓜种子就不用了,今年我老家大堂哥也得了种子已经种了,你要是有番茄,给我一些种子就好。”   “行,我给你,你明日去拿。”赵暻点头。   “多谢郎君,你真好。”平安开心问道,“还没请教郎君贵姓?”   “我姓曹。”赵暻随口道,倒也不是故意隐瞒平安一个人,他在外头素来都是自称姓曹。   “多谢曹郎君。”平安连忙道谢。   赵暻瞧着小孩笑得有点谄媚的小模样,心里叹气,其实他哪里有什么西红柿番茄,他自己还在找呢,不过这小孩身上太多疑点了,不管了,先把她骗去弄清楚再说。   …………   平安看着赵暻出去,这时十二从里侧的小门进来问道:“平安,你跟谁说话呢,吃饭了。”   “刚才的客人。”平安说,“十二表哥,你明日陪我去一趟集禧观吧。”   “去那里干什么,你想去上香?”十二问。   平安一想,既然去一趟,那就正好上个香,给大哥求个平安吧,于是便说起上回那个“种南瓜的小孩”.   “他知道番茄酱,他说要送我一些番茄的种子。”平安道。   十二惊奇了一下,还真有这个酱啊,平安上回为了找一个酱,差点把整个菜市街的酱菜店逛了一遍,最终他们家的炸薯条用的是梅子酱,汉堡包用的是榆酱。   十二多少有点担心,那个种南瓜的小孩虽然年纪不大,可看起来必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尤其他身边有不少壮汉下人,有的还带着刀剑。   不过想到集禧观是皇家道观,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应当也不敢有什么凶徒,再说他们上次都见过一回了,那就陪小表妹去一趟好了。   晚饭时跟爹娘一说,张有喜听说他们是去集禧观,倒也不太担心,但小孩小,张有喜便叫小九也陪着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宋氏听说人家好心送她种子,还特意嘱咐了一下,叫平安带点儿点心吃食过去,也好感谢人家。   这个平安其实已经想好了,当然不能白拿人家的种子,于是第二天一早,平安亲手烤了一盒小面包,又做了两个小憨包,拿食盒装了,跟着两个表哥坐长车去集禧观。集禧观不愧是皇家道观大地方,长车能一直坐到门口。   赵暻那边百思不得其解,正琢磨着等那小孩来了,要怎么跟她说、怎么把事情弄清楚呢,听到侍卫通禀,赵暻立刻迎了出去,结果一瞧,小孩是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哥哥。   赵暻:“……”   他也没指望八九岁的小孩会自己跑来,只是没想到来了这么两个如临大敌、寸步不离的左右二护法。   “曹郎君好。”平安乖巧地行了个礼,介绍道,“这是我两个表哥,陪着我来的。”   小九和十二拱拱手,赵暻颔首致意,见平安拎着个食盒便伸手接过来,说道:“进来吧。”   赵暻给宋武使了个眼色,拎着食盒自顾自带着他们往里走,拐过前边的院落便是一片不大的园子,沿着连廊走进一处亭子,平安跟着过去,“左右护法”却被宋武拦住了。   “两位郎君,我们公子不喜生人近身。”宋武道,“公子跟张小娘子说种子的事,请两位在此稍候片刻就好。”   小九不禁蹙眉,这是要干什么,把他们跟小表妹隔开?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万一他们生什么歹念呢?   “不行,”小九立刻说道,“我妹妹年纪小,离不得我们。”说着就喊,“平安,你等等我,你小孩子可不能自己落单。”   宋武额角直跳,忍了忍说道:“这位郎君,公子和张小娘子就在那里说话,你在这里看得见!我们公子年纪也小,他不喜欢生人打扰。”   小九盯着赵暻走进亭子坐下,倒也完全在他视线之内,便故意扬声说道:“平安,表哥就在这里等你。”   赵暻自顾自坐下,对这家人真是一个大写的服。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叫平安坐,无奈道:“你家人是不是把我当拐子了?我不是坏人。”   “可是……”平安扭头看了看两个表哥,乌溜溜的黑眼睛瞅着赵暻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表哥拦住?你的随从怪吓人的。”   “我不喜欢生人。”赵暻看着她那个眼神,一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索性问道:“我看你带了食盒,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平安打开食盒给他看,赵暻一见里头的小面包和“汉堡”便笑了出来,这汉堡居然像模像样的,他伸手拿起来一个,直接咬了一口。   远处宋武瞧着他一口咬下去,心差点没跳出来。   内侍送上茶来,还送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果子,便躬身退下了。平安端着茶盏像模像样地尝了一下,看着大快朵颐的赵暻问道:“曹郎君,你说要给我番茄种子呢?”   赵暻避而不答,却说道:“你这汉堡味道不太对,里头缺了一个沙拉酱。”   “什么酱?”平安急忙问道,她就说嘛,味道确实缺点儿什么。   “沙拉酱。”赵暻道,“你别问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但是以前,这个东西我经常吃,还跟薯条、可乐一起吃,对不对?”   平安茫然点点头,好像是啊。反正汉堡跟薯条她记得总是一起吃,可乐……不太记得了呀。   赵暻顿了顿,看着小孩开始一步步排查:“奇变偶不变你不知道,那你会不会背乘法口诀?”   平安:“乘法口诀是什么?”   赵暻顿了顿,揉揉额头:“今年春节不收礼?宫廷玉液酒?”   平安:“?”   “熊大熊二天天跟谁打架,就是砍树的那个?”   平安:……谁呀这都是,这个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98]第 98 章:跨时空被拐儿童   赵暻那一刻竟忽然有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难道,这厮,不是中国人?   也不对,歪果人的语言不可能叫“面包”“薯条”,还有,酸梅汤,酸梅汤肯定是中国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面包、汉堡、番茄这些的?”赵暻问道。   平安犹豫了一下,她爹娘和哥哥姐姐们都从来不问。这个人干嘛死追着问,他们又不是很熟。明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曹郎君,你不是要给我番茄种子吗?”平安扭头看看两个表哥说,“你要是不给我,我、我也不要了,我得跟我表哥回家了。”   赵暻无语了一下,行吧。   看着小孩戒备的眼神,赵暻想了想把桌上一碟樱桃往她跟前推了推,说道:“你吃点樱桃,等我一下。”抬手示意一下,方才送茶的小内侍小跑过来,赵暻道,“拿纸笔来。”   内侍很快送来纸笔,研好了墨躬身退下,赵暻提笔画了个简笔画,拿起来问她:“这个是什么?”   平安一看:“大熊猫!”   赵暻闷头又画了一个:“这个呢?”见小孩迟疑,赵暻道,“这个你不认识?”   “这个是……飞机?”平安说,“你画的不怎么像,我一下子没看出来。”   赵暻:“……”   赵暻选择性忽略,心说行,确定是现代中国人。可是,为什么她连乘法口诀都不知道?   “你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赵暻笑道,“但是我也知道,你知道的东西我都知道,不信你可以问我。”   平安眯眼看着他,问道:“真的有飞机对不对?还有不用驴马拉自己就能跑的小汽车?”   “当然有。”赵暻道,“飞机,小汽车,火车,还有比火车更快的高铁。大轮船。”   “不用烧油、自己就能亮的电灯?”   “对对,”赵暻点头,“电灯,电视,手机,你看电视没看过光头强吗?”   平安高兴了,小时候二姐总说她胡说八道,别人都说她小孩子胡说,说她做梦打癔症分不清,哪有这样的东西,哪有不用牲口拉就能自己跑的车,慢慢的她自己也迷糊了。大一点明白自己脑子里有许多别人不知道、不能理解的东西,知道自己以前曾经在一个离奇的地方,平安便很少再提起了。   但是眼前这个人说有,不是她做梦打癔症瞎想出来的的,果然是有的。   “我也可能是看过的,”平安说,“但是我记不清了。曹郎君,你怎么知道这些,那是在什么地方?”   赵暻松口气笑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迷惑,这厮能做出来面包汉堡,会缝口罩,知道飞机、电灯,却连乘法口诀和光头强都不知道,难不成……穿越前是一位文盲老奶奶?   赵暻自己推测了一下,汉堡在他前世,应该是八九十年代就有了的吧,上一辈的人,还真有可能有不少文盲。   这么一想赵暻好像终于找到点思路了,老年人年纪大了确实记性不好,这是难免的,也不大可能看动画片。然后过世后投胎来了这里,跟他一样带着前世记忆。   赵暻浮想联翩,自己推论了一番,见面前的“小孩”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儿,他刚才让她吃樱桃,她也就矜持地吃了两颗,赵暻便越发觉得很有这样的可能性。   赵暻道:“你先告诉我,你前世是哪里人,怎么来的?”   平安傻乎乎看他,什么前世?想了想摇摇头,实事求是说道:“我不知道。”   赵暻:“?”   “你自己是哪里人也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平安说。   赵暻沉吟,再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汉堡、飞机那些的?”   平安蹙着小眉头认真想了想,没有什么时候想起来呀,事实上,她都快忘光了。   于是平安再次摇摇头,老实说道:“我不记得了。”   赵暻:“……”   赵暻头疼。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几岁了?”   “九岁。”平安回答。   “你记着,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来自未来。”赵暻道,“所以从现在起,你得开始相信我,这个时空,跟我们一样的穿越者可能就只有你和我了。”   平安:“什么是穿越者?”   “那个不重要。”赵暻说道,瞧了一眼被拦在连廊那头的她两个表哥,正色道,“你只要记得,我跟你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是这些事情不能跟别人说,说了旁人也不信,还会把我们当鬼怪邪祟。”   平安想了想,没有啊,只不过哥哥姐姐们会笑她又胡说八道罢了。   “平安,说完了吗?”小九扬声喊了一声,故意说道,“说完我们得走了,我们得回家了。   “我得回家了。”平安迟疑了一下说道,“曹郎君,我相信你说的,但是,但是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赵暻一噎,他能让她做什么?她现在才九岁,还是个文盲。   “我没想让你做什么。”赵暻说道,“你先回家吧,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你可以来找我,还来这个地方。”想了想补上一句,“什么事情都行,我能帮你。”   同是时空沦落人,毕竟眼下在这大宋,对于她来说应当还没有他这个官家搞不定的事情。   “那,番茄种子呢?”平安问道。   赵暻:“……”   这个他眼下还真搞不定。   “那个……番茄种子,”赵暻讪笑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但是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找到,找到了我就头一个送给你。”   平安忍不住失望撇嘴:“原来你是哄我的。”   “我就是想叫你出来说这些事情。”赵暻只好解释道,“不是故意要骗你。下次我要是有什么事情找你……”赵暻顿了顿,心说罢了,以她现在的状况,看得出家人疼爱,衣食不愁,前世的记忆所剩无几,尤其还是个小女孩,他下次大约也没有什么事情找她了。   同是时空沦落人,他私下里看顾她一下就是。   “你回去吧。”赵暻看了看远处她两个伸张脖子,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的表哥说道,“我们今天说的这些,你记得都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哥哥姐姐他们,你能不能明白?”   平安点点头。赵暻忙又承诺:“等我找到番茄,或者再找到什么别的好东西,我就叫人送给你。”   平安再点头。赵暻瞧着她圆眼睛黑漆漆的样子问:“那你回去打算怎么跟家里人说?”   “就说你哄人,你自己搞错了。”平安咧嘴笑了一下道,“你那个番茄不是我要找的。”   行吧,赵暻看着小孩站起身来,拎起桌上的食盒,赵暻指着连廊下的花丛笑道:“要不这样吧,我今年又种了南瓜,我现在学会了‘套花’,这一棵已经结了三个了,还嫩的,嫩南瓜也好吃,送你那个最大的回去吃吧。”   他起身去寻绿叶丛中的嫩南瓜指给她看,平安伸头看看那个比碗口大些的嫩南瓜,确实嫩生生的,好奇问道:“什么是‘套花’?”   赵暻给她解释了一下,这是农事所从菜农那里学来的种冬瓜、葫芦的法子,把那个不带瓜的“谎花”摘下来,花粉抹在长瓜的花朵上面,这个瓜就能长成了。赵暻自然能懂这其实就是人工授粉的方法,不过跟她个现代文盲讲不明白,便摘了一朵“谎花”,找了找却没找到新开的带瓜的雌花,索性拿那个南瓜给她模拟示范了一下。   “这个南瓜还能长,皮都嫩油油的,”平安说,“你别摘了吧,留着给它长大,长成老南瓜结种子。”   “也不用那么多种子,不摘的话再有小瓜我怕它长不起来。”赵暻说着手快已经把那个南瓜摘下来了,放进食盒里给她。对方毕竟现在还是个小孩,好歹人家给他带了面包汉堡,哪能叫她食盒空着回去。   平安便拎着食盒离开,赵暻跟在后头,走到连廊那头小九伸手接过食盒,十二目光不善地盯了赵暻一眼,左右护法便一左一右地护着小表妹离开了。   赵暻目送他们出去,失落地叹了口气。   …………   几日后,派去沂州的人快马赶回,给赵暻送来了一份薄薄的卷宗。这消息送来得比赵暻预料的快,实在是那张家经历简单,乏善可陈,根本无需细查,就是一个最寻常的佃户,这几年走运发了家罢了。   但是却也带回来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赵暻翻看着那份卷宗,上面写着张平安,张家三房第三女,行五,是张家长子张长韧于嘉祐七年在山上捡到的弃儿。附有当年的申官和附籍的记档。   申官附籍的记档上写着:张家三房长子张大郎嘉祐七年七月十二于郭家村附近山上捡到女童一名,年三岁,外地口音,年幼不知父母籍贯,由张家暂且收留。登录的小吏算是尽职,详实记录了捡到孩子时的体貌特征:   白色衫子、蓝色裤子,白色无后跟有孔洞的不知名革鞋……   赵暻目光盯着“白色无后跟有孔洞不知名革鞋”那一行字上,很容易便脑补了一双白色的洞洞鞋。   难不成,那小孩竟然是……身穿?   这一发现让赵暻妥妥震惊了,三岁孩子,身穿?   赵暻第一个念头是,这可能吗?有没有搞错,这小孩是怎么穿来的,谁家三岁孩子丢了,还不得急死呀,还丢到这千年前的异时空来了,找都没法找。   前世现代社会未成年人保护法他可是知道的,丢个三岁孩子那是多大的事情,动辄全城出动,铺天盖地的寻人,铺天盖地的打拐,拐卖儿童重罪,丢孩子的父母苦苦寻子,宝贝回家,各种渠道的各种寻子信息……   难道真让他遇到一个“跨时空被拐儿童”?   但是想想却又似乎合理,这似乎就说得通了,三岁小孩,难怪什么都不知道,整个就一小迷糊蛋,他还跟他说什么“奇变偶不变”,她还能记得面包汉堡、记得飞机电灯就不错了。   赵暻心说,要真是这样,那小孩也太可怜了,整整六年,她的家人这些年来说不定还在徒劳无望地苦苦寻找她呢,要真是那样,作为一个经历了现代文明教育的穿越者,作为一个新时代青少年,他有责任,有义务保护未成年儿童,所以他绝对不能不管,他是不是得想法子把这小孩送回去……   赵暻被自己的脑补瞬间正义感爆棚。不过眼下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推测,没有确凿证据,要是能看看那双鞋就好了。   想来应当是张家人收起来了,不过从眼下情形看,张家人似乎隐瞒了她是被捡来的事,赵暻脑子里念头闪过,便自己否决了,算了吧,好歹作为这大宋的官家,他还干不出派人去老百姓家里偷东西的事情。再说看得出张家人对这小孩还挺好的。   但是这毕竟是古代,这小孩才九岁,看看她在干什么,开铺子烤面包、当童工挣钱,要是在现代,这个年纪她就只应该背着书包上学校,这可是祖国的花朵,要受到家庭、学校、社会的全方位保护。   不行,赵暻坐不住了,他得赶紧找到那小孩弄清楚。   可是有上回的经验,他想单独找这小孩可太难了。总不能他再一趟趟跑去小食铺蹲守,昨天她那两个哥哥对他可没少有意见,若是他再去几次,大概真要被人家当成什么居心不良的拐子、坏人了。   赵暻思来想去,想到上回曾在东西作坊遇到平安,且东西作坊离菜市街不远,过了金梁桥就到,小孩去一趟应当也方便。   赵暻便叫宋武:“叫人去张记小食铺,寻个机会私底下告诉张五娘子,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找她,明日上午我在东西作坊等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叫她尽量自己过来。”   听到官家又要找张小娘子,并且还这样“偷偷摸摸”的,背着人家大人,宋武真是满肚子狐疑,官家这到底是怎么了,宋武倒也不至于想歪,可那张家五娘子就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到底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宋武也不敢多嘴,赶紧吩咐人去做事。   平安这几日过得风平浪静,番茄酱没找到,带回来个嫩南瓜。嫩南瓜宋氏也没吃过,平安除了记得南瓜饼、南瓜粥,嫩南瓜怎么吃她还真不知道,于是宋氏便尝试着把那南瓜一切两半,一半当葫芦那样炒了吃了,尝着味道不错,剩下一半索性剁碎,像葫芦条那样放点儿馓子、鸡蛋包了顿角子。   弄明白自己确实曾经来自一个奇异的地方,不是自己臆想,平安倒也没有多大反应,毕竟儿时的事情她只是记不太清了,但不是全都忘了。   作为一个捡来的孩子,她很难不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总有那些讨厌的人,总有人在她背后说,看,张家捡来的孩子当个宝,都穿上细布了,张家捡来的孩子都穿上羊皮袍子了,都戴上金锁了……甚至村里有人私底下偷偷问她,你还记得你亲爹娘吗,你知道你是捡来的吗?   对这些人平安一贯都不搭理,他们就嫉妒她,嫉妒她吃得好、穿得好,嫉妒她家有钱,嫉妒她爹娘长辈们太疼她了。   平安只当没听见。   上午铺子里忙,娘和两个姐姐一大早就会起来准备各种食材,平安就会在铺子里帮忙,中午吃了饭她就会睡午觉,下午铺子太忙,大抵她和二姐照管铺子,换娘和大姐去休息,娘和大姐还要准备晚上摆摊。   然后这天下午平安跟二姐在铺子里的时候,二姐刚去后院拿东西,便忽然有个小厮儿进来道:“见过张小娘子,四公子打发奴来跟您说,明日一早他在东西作坊等您,有要事相商。请您尽量自己过去。”   平安愣了愣,心说这不胡扯吗,她一个小孩,叫她自己跑那么远路,独自跑到东西作坊去?   合着他身边有个凶巴巴的随从,拐子又不敢抓他。   那小厮儿说完就跑掉了,平安想了想,去还是不去呢?   第二日平安还是去了,她有点好奇,那个曹郎君年纪不大却神神叨叨的,几日不见,能有什么“要事”跟她商量。   但是平安肯定不能自己跑去,一来她年纪小,自己从来没独自出门太远,二来她自己偷偷出去,大人也不能放心呀,还不得急死了。   平安长这么大还没学会跟爹娘撒谎呢,为难半天,便跟宋氏说她想去逛桥市买零嘴。宋氏给了她钱,叫十二陪她出来。   金梁桥两边摆满了小摊,平安磨磨唧唧从金梁桥逛过去,看着东西作坊的方向为难,好孩子不会撒谎,她要找个什么理由,跟十二表哥说她要去东西作坊呢?   “张五娘子。”忽然有人停车叫她,平安扭头一看,又是那个凶巴巴的宋武,宋武跟车夫一边一个坐在车辕上,车后边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然后赵暻在后头掀着侧边的车帘,瞥了十二一眼装模作样问她:“可巧在这里遇到你,想不想去东西作坊玩?他们新捣鼓了一个打稻谷的机器,带你去看看。”   平安侧头看看十二表哥,果断点头:“好啊。”   “平安……”十二急忙阻止。   “没事的,”平安说,“十二表哥,东西作坊我去过,里边很好玩的。”   十二一脸戒备地盯着赵暻,宋武却已经跳下车辕,搬了一个脚凳来放好,平安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十二一着急,二话不说也要跟着上了马车。   “宋郎君,”宋武一把拉住十二说道,“我们公子年纪小,不喜生人近身,马车里地方有限,您不如跟我们共骑吧。”后边一名随从已经让出马来。   十二哪里会骑马,驴倒是骑过,可这马跟驴它能一样吗,十二略一迟疑,那车夫已经驱车向前走了。十二想着东西作坊反正就在前边,急忙抓住那随从的手上了马背。   马车里还算宽敞,外头不起眼,里边却布置的十分舒服。平安一进去,便看到赵暻背靠车壁坐着,看着她就兀自发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笑得平安莫名其妙,鼓着嘴懊恼地问道:“你笑什么啊!”   “我知道跟你对什么暗号了。”赵暻乐不可支,张嘴就唱,“葫芦娃,葫芦娃……下边呢?”   平安:“……”   平安见他居然还唱上了,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这个你也不会?”赵暻懊恼了一下,转念想到他都高考了,他小时候爱看的动画片,平安这样的三岁小孩可能还真不看。他是独生子女,家里也没有别的小孩,话说很小的小朋友看什么动画片来着?   “那……这个呢,”赵暻憋笑换了一个,“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平安黑漆漆的眼睛看看他,没做声。   赵暻诧异道:“不会吧,这么魔性的你也不会,你没坐过摇摇车吗?”   难不成他又猜错了?   “叫爷爷。”平安说。   这个她会的,小孩垂下眼帘平淡说道,“但是我爸爸不要我了。我都不记得他了。” [99]第 99 章:小九漏鱼   赵暻一愣,顿了顿想到小孩太小,她当时毕竟才三岁,就算记事恐怕也不做准的,便问道:“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平安说。   “那为什么说你爸爸不要你了?”赵暻道,“你那时太小可能不懂,大人有时候就是吓唬小孩罢了,我小时候特别淘气,我爸妈也经常气得说不要我了,我还被我爸拎到门外扔过。”   平安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摇头道:“不是的,你爸爸不是真扔你,但是我爸爸妈妈离婚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离婚了,平安如今知道,离婚应当就是和离的意思吧,东街夜市摆摊的有一位秦娘子便和离了,平安听大人们说过,那秦娘子夫家不好,按大宋律法,秦娘子和离后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但所生的两个孩子却只能归于夫家。   所以平安不是太明白,为什么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可以都不要她,妈妈走了,爸爸每天上班,没有人管她,所以平安印象最深的地方不是家,而是幼儿园,宝宝班,她原本就很少见到爸爸,如今对爸爸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   然后对妈妈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我记得我是被爸爸丢在一个大楼下边,有很多级的台阶,叫我等妈妈,然后我就在那个地方等,就一直没有人管我,然后我好像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到山上了。”   平安年纪太小,记忆中留下的往往都是些零碎的、片段的画面。但是她总归记得,自己是后来才到爹娘家里来的。   “但是我能记得我在一个有树丛、有很多大石头的地方哭,然后我大哥就来了,我大哥就把我抱回家了。”平安道,她现在脑海中还有那个画面,是一个有阳光的山坡,大哥背着一张弓,沿着山石一路跑过来哄她,像巨人一样高大宽厚。   后来她来到张家的许多事情也都记不得了,但是那一幕画面却还记得。   其实她现在想想,大哥那时候应该没有多高,大哥那个时候才十五岁,肯定比现在矮,并且大哥明明比较瘦,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印象中大哥又高又壮。   兴许是因为她那时太小了吧,要仰起头来看大哥。   赵暻内疚了好一会儿。   他一心只想着她的父母家人丢了孩子会多么焦急痛苦,为此甚至还想有没有办法把她送回去,却压根不曾想到,她还有一种可能是被抛弃的。   从她的叙述来看,即便不是被故意抛弃的,她的爸爸妈妈也绝对没有尽到监护责任。   她才三岁!   “没事的,别难过,”赵暻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好。”   “我没难过啊,”平安说,“我爷爷奶奶、我爹娘、哥哥姐姐都很疼我。”   说到哥哥姐姐,赵暻便有意无意地换了话题,笑道:“后边那个是你十二表哥?你居然有十二个表哥。”   “十三个。”平安说。   嚯,赵暻失笑,问道:“你究竟有多少哥哥姐姐?”   那可多了去了,平安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除了我大哥二哥、大姐二姐,还有四个堂哥、一个堂弟,十三个表哥、两个表姐。”   上回老家来信提到四婶又怀孕了,这回也不知道能给她生个堂弟还是堂妹。   赵暻叹为观止。要说他实在是个手足缘浅的人,前世独生子女,这一世……他爹孩子倒是很多,就只有四个姐姐活到成年,如今只有三个姐姐还在世,其中两个已经出嫁,只有一位十一皇姐宝寿公主尚在宫中,也已经在备嫁了。   皇室不同民家,也因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宫外集禧观,跟这三个姐姐几乎没怎么相处过。   从来不曾体会过家里有很多兄弟姐妹的和乐热闹。   “你们家一定很热闹。”赵暻由衷羡慕道。   平安嘿嘿笑,那是,他们家里可热闹了。   赵暻瞧着小孩眯眼笑的样子觉得不公平,这么乖巧的妹妹,张长韧却有三个,他两辈子都没有一个。   要不,抢回家去?   赵暻是当真认真考虑了一下,这小孩他反正要管的,不如带回去叫他娘认个女儿算了?太后义女,就算不能封公主,起码也能得一个县主的封号,照顾起来也方便了。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一来他眼下没法跟他娘解释这小孩的来历,二来,他自己还住在宫外呢,就算当公主又能是什么幸运的事情,看看他那些早夭的姐姐们就知道了。   再说张家人对她看起来挺好的,至于不上学当童工,这个也不能全怪张家。   马车停了下来,宋武的声音在外边禀道:“四公子,我们到了。”   赵暻起身先下了车,平安跟着下去,却见马车停在一处几间大屋门口,平安记得这东西作坊各个作都是有门匾的,挂着“铜器作”“木器作”什么的,这处大屋却没有挂门匾,门口守着两个厢兵,见了赵暻躬身揖礼。   平安正在观望,赵暻已经抬步走进去了,招呼了一声:“进来。”   平安跟着他进去,宋武亦步亦趋地跟着,十二随后下了马,也赶紧跟在平安身边进去。除了他们四人,另两名随从守在车旁没有进来。   屋里有五间厅堂那么大,摆着很多木料、铁器、各种工具之类的,显得有点凌乱,有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赵暻熟门熟路进去,那些匠人自顾自忙碌也没人管他,只有一个中年的工匠小跑过来,叉手行礼笑道:“曹公子,您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目光难掩好奇地在平安身上顿了一下。   “嗯,这是我妹妹,我带她来玩儿,你们不必管她。”赵暻道。   那工匠看来是个管事的,便带头引着赵暻进去,一边介绍道:“公子,您上回说的小的们已经改动过了,眼下只是苦于没有稻谷来试。不过麦收季将至,倒是可以先拿麦子试试。若不然可以做成两个,打麦子的和打谷子的。”   “甚好。”赵暻点头道,“必得实际试用过了才能定论。”顿了顿又沉吟道,“尽量还是做成一个通用的,农户买机器也要花钱。”   “对,小的们也是这个想法,眼下预备赶工做出两台来,赶在麦收前送去农事所。”   平安好奇地觑了一眼赵暻,这厮怎么跟会变脸似的,刚才在马车里还说笑唱歌呢,打从下了马车,便端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背着个手装得大人精似的。若不是刚才见过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那个样儿,平安大概就信了。   说着话几人走到一个怪模怪样的木器跟前,一庹多宽,上头像半个倒扣的箱子,里边却是一个插满木棍刺猬一样的粗圆柱状的东西。赵暻在跟前站定,抬脚踩了下底下的踏板,那“刺猬”便呼啦啦转动起来。   “你来看看。”赵暻示意平安,“你见过打谷吗,这个是匠人们新造出来的打谷机,瞧着可还行?”   打谷平安肯定见过,但是她自己可没打过,以前在老家种田的时候她才多大,帮不上忙的,大人指不定还嫌她添乱,要叫她远一点玩去。   平安走过去踩了一下那踏板,“刺猬”果然转动起来,踩得快转得快,平安人小踩着有点吃力,扭头问十二:“十二表哥,你打过谷子吗,你来试试?”   十二表哥果然人高力气大,踩着那踏板把“刺猬”转得飞快,都看不清残影了,十二无师自通,立刻悟出来问道:“这是把稻谷放在这上边?感觉能行,这比打谷桶省力气。”   “何止省力,这可比你用打谷桶、用连枷快的多了。”那中年工匠道,便指点着十二道,“你看,你这样一个人打谷,旁边有个人给你续稻子,比你四五个壮汉用打谷桶打谷都快。”   “那这稻谷打哪儿去了?”十二立刻跑到前边看看,又转了一圈琢磨,那中年工匠便指着给他看,稻谷落在滚筒底下,前边要有一个人拿木锨铲出去就行了,只要不是堆积太多就成。   十二饶有兴致地左看右看,又趴下来观察琢磨里边的构造,其实平安也好奇,也想趴下来看看,但是她可是个矜持文雅的小娘子,还穿着葱白的百迭裙呢,可不能这样。   “一个人打谷、一个人递稻子、一个人铲稻谷,”十二琢磨道,“起码还得有一两个人转运稻草、稻谷,干起来至少也得四五个人手能够。不过肯定快很多。”   “差不多,”那中年工匠点头,强调道,“我们眼下就是没实际试过,一个时辰能打多少稻谷。”   “其实就是个传动器。”赵暻侧头小声跟平安说道。打从几年前他亲自带着人把脚踏三锭纺车造出来,再叫工匠研制这打谷机就不算难了,原理是一个原理。   只不过在赵暻看来,这完全依靠人力操作的“机器”没经过实践,还远远不能定型,需要改进之处可能还不少。   平安哪知道什么传动器,黑眼睛带着问号看向他。瞧着十二跟工匠讨论得投入,赵暻便说道:“走,带你去看看新式纺车。”   “十二表哥,我去看纺车了。”平安交代一声,十二抬头看看他,见平安已经跟着赵暻往那边去了,便答应一声道:“知道了,你莫乱跑,我就在这等你。”   赵暻带着平安往里走,熟门熟路穿过一道门,便进了另一间屋子,这屋里整齐多了,摆着一台纺车、一台轧棉机,还有一个很大的台子,比一床被子还要大,上面有一个很大的木弓。   “这么大的弓?”平安惊奇道,“这个干什么的?”   “用来弹棉花的,”赵暻道,指着那木弓嫌弃道,“还是不行,粗老笨重还慢,太费力气了。”便领着平安去看纺车。   纺车平安见过,老家大伯娘、二伯娘都会织布,大姐腊月其实也学过织布的,不过宋氏自己不会,也从来没有给平安学过。但是这个纺车有什么不同,平安还是能看出来的。   赵暻便踩着脚踏亲自给她演示了一下,不过他其实也不会用。   “这个看起来比我们老家的纺车快多了。”有三个锭子,她以前见过的纺车只有一个锭子。   “那当然。”赵暻便不无得意地介绍脚踏的传动装置,这样带动纺车便能解放两只手织布了。   “可惜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赵暻感叹道,“这个要贵一点,这个其实造出来两三年了。眼下还没能完全取代民间老式纺车,我要有钱,就加大补贴便宜卖,把老式单锭纺车全都换掉。”   他说这些平安似懂非懂,好奇问道:“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你看起来就是富贵人家,出个门都带着好几个下人,你还会缺钱吗?”   “谁不缺钱,我跟你说,我最最缺钱了。”赵暻懊恼道。作为大宋官家,他的私库可以说颇为丰厚了,但是他的钱不是花在东西、南北作坊,就是拿去养兵养马了,整天捉襟见肘。   “唉,跟你个小孩说不明白。”赵暻道,这屋里只有他跟平安,宋武侍立在门口,赵暻没有了“官家”的包袱,便放松起来,发狠道,“等我有了钱,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看谁还敢惹我!”   强国强宋,把那些碍事的东西和那些顽固的老家伙全都收拾了!   平安没憋住噗嗤一笑,一下子竟然有点同感了,她好像也喜欢说“等我有了钱”。   “你这人真有意思,”平安笑道,“你自己不也是小孩吗,那你几岁了?”   “反正比你大。”赵暻说,“别忘了我以前比你大,现在还比你大,所以以后你得听我的,记住了吗?”   “那你是怎么来的?”平安自动忽略后半句,问道,“你几岁来的?”   “我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人了。”赵暻稍稍心虚了一下,前世好巧不巧他的生日是在暑假里,八月份,所以严格来说高考的时候他还不能算是成年人,刚刚高考完,学驾照年龄还不够,旅游机票刚买好,就被个九号鬼火小黄毛撞上嘎了。   大可以不必那么斤斤计较,其实可以算作成年了。   “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平安再次问道,“我其实都还不认识你。”   “我家里,当官的。”赵暻道,反正他也没撒谎,这大宋无论什么官都是从他家里出来的,对于这方面赵暻心里早有打算,老乡见老乡的交情,他有义务有责任照管平安这个“跨时空走失儿童”,这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要求,前世在街上遇到走丢的小孩他还帮忙报个警呢。   赵暻一副哄小孩的口气说道:“我很厉害的。你想想,我姓什么?”   “姓曹啊。”   “太后大娘娘姓什么?”   平安:“?!”   赵暻嘚瑟,看着小孩睁得圆滚滚的黑眼珠小声笑道:“猜对了,告诉你吧,我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所以你尽可以相信我,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我会帮你的。咱们同样来自未来,那就是同乡了,以后我罩你。”   “罩我是什么意思?”平安问。   “就是……”赵暻憋笑逗小孩,“就是你看你这么小不点,要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会护着你的。”   这样啊,平安心说,她已经有一堆哥哥姐姐护着了,她又不惹事,平白无故谁欺负她做什么呀。   不过这小孩竟然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皇亲国戚哎,平安心里高兴了一下,爹娘也说过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们在这汴京人生地不熟,孤门小户,那好吧,所以这个朋友她得交。   “谢谢你。”平安高兴地咧嘴一笑。   “先别忙着高兴。”赵暻迟疑了一下,有个问题终究没问出来,不必问,她大约也不想回去吧,再说他其实也就是想想,就算她想回去,他其实也未必能找到办法。   如果可以,赵暻自己肯定更愿意回去,坐高铁,看电视,玩手机打游戏……不是他娘对他不好,他爹娘都对他很好,爹娘为了他殚尽竭虑,然而社会文明程度不一样,有些东西他就算名副其实当了皇帝也永远享受不到。   累死累活刚刚高考完,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享受生活呢。赵暻只能自我安慰地想,既来之则安之,逆天改命是吒儿的命,也许这也是他的命吧,冥冥之中他来到这里,成为大宋的天选继承人,便已经注定了他的历史使命,他便该担负起这肩上的责任。   而他眼下的责任,就是把眼前这条小九漏鱼送回学校去,切实保障她的受教育权。别的古代女子怎样他眼下还无能为力,但是眼前这小孩,她毕竟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祖国花朵。那不一样的。   还是一个曾被抛弃的孩子,怪叫人心疼的。   “张平安小朋友,你得去上学,不上学不行。”赵暻认真说道,“在咱们来的地方,你这样的年龄不上学,是犯法的。” [100]第 100 章:上学记   平安一听上学就蔫了,这是来罩她的还是来治她的?   不上不上。   “我不想上学,”平安说,“我认识字的,你别看我小,我四岁二哥就教我识字了,寻常要用的字我都认识,不信你拿一本书来我读给你看。”   赵暻道:“光认识字不行啊,在我们那里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包括你上学可以交朋友,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玩。”   平安一听更不乐意了,在杨家女学她拢共交了王四娘一个朋友,还不一定是因为同窗。   赵暻也急了,这小孩,怎么还没上学就厌学了呢?   “我有上学啊,我又不是没上过学。”拢共上了半个来月,装了两回病,害她娘花钱买礼物去给人家赔礼,才帮她退了学。平安说,“女学堂天天背《女诫》,还罚抄,罚我抄十遍,我都生病了。”   赵暻一听,还有这事?背《女诫》,他虽然没见过这书,可听名字也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不荼毒少年儿童吗。   话说学生哪有不讨厌背书的,赵暻当然也知道学古文四板斧,读背抄默,他当初一口气上了十二年学,还不是这么熬过来的,以至于现在看到朝中那几个害他背书的大佬还不乐意靠近。   要说仁宗一朝真是名臣辈出,唐宋八大家他爹的臣子占了六个,眼下在朝的还有五个,导致赵暻偶尔上朝当个吉祥物都有压力。   可是读背《千字文》、四书五经什么的也就罢了,他能理解,作为大宋储君东宫太子,赵暻还不是五岁就开蒙读书,不过好歹他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了,应付起来倒也不难,不光给太傅留了个“小太子聪慧过人”的好印象,还能一边忽悠他那一堆老师一边忙他自己的事情。   “谁家呀?”赵暻问。   平安说谁家谁家,赵暻想了想,哦,王韶的岳家,杨伯淳啊,银青光禄大夫,一个无掌职的文散官,可把他能耐坏了,不入流的货色。   这种也就相当于一个“荣誉称号”,闲的没事找事,动不动就上个奏规劝帝王什么的,素来就被赵暻打入“顽固不化老家伙”之列。话说这大宋种种原因使然,冗官滥吏的问题真叫人头疼,一堆拿钱不干事儿的。   八岁的他继承了大宋江山,也继承了这么一堆历史遗留问题。唉。   “他家不行,我给你找家好的。”赵暻道。   “我不去。”平安摇头,“我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儿,跟人家那些高门贵女一起读书也别扭,她们都瞧不起我。而且我听王四娘说,哪家女学都是要读《女则》《女诫》的,王四娘家里的女师也是教《女则》《女诫》这些,若不然我就能去她家读书了。”   “而且我也不想上学,我现在想学算账。”平安道,“我将来要当大商户的,我们家又没有田宅,不当商户我们拿什么挣钱?”转念一想问道,“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里头,能教我算账的?”   赵暻无奈了。他原本设想的送平安上学很简单,给她找一家靠谱的女学就是了,结果竟不知还有这般经历,也难怪了。   赵暻道:“你等我想想,反正小孩子不能不上学。”   两人回到刚才的大屋,十二捣鼓了一会儿打谷机,居然还没忘记要照管小表妹,正要来找她,见了平安忙说道:“平安,我们得回家了,出来好一会子,家里该担心了。”   赵暻是经常泡在东西作坊的,他现在不走,便叫车夫送他们,十二却说路这么近,不必送了,领着平安告辞了离开。   “平安,这个曹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十二陪着平安出来,不放心地叮嘱道,“这小孩看着有点来头,不熟悉的人,我们还是得小心些。”   “知道了。他说他家里是做官的。”平安点点头应付表哥,不过平安没提赵暻是“太后娘家亲戚”这事情,民不与官交,对方这来头太大,她爹娘知道了难免要担心的。   再说在平安看来,虽然那个曹公子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老乡”,还要“罩”她,不过两人毕竟也不算很熟,非亲非故,应当也不会经常见面。   平安对赵暻所说的“来自未来”,其实还不是太明白,在她理解中他们就是从一个地方离奇地忽然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不知为什么他们来了这里,就找不到原来那个奇异的地方了。   起码赵暻让她弄明白了以前许多迷惘的东西,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应当互相关照,守望相助,不过本质上他们还是非亲非故呀,这一点平安还是能明白的。   被平安认定为“非亲非故”的赵暻也在烦恼“非亲非故”这个问题。他回去就琢磨平安上学这事儿,给平安找个老师不难,难的是他跟张家非亲非故,贸然跳出来给平安安排个老师,这还不知得闹出什么事来。   再说了,赵暻始终还是那个想法,上学不光是要读书学习,小孩子需要在群体中成长,需要同学朋友的。   思来想去,赵暻决定还是给孩子弄去王家吧,平安跟王家的女儿原本就认识,看起来也能玩到一起,既然两家原本就有往来,这就便利多了。   不过王家那个女师不行,就算他是官家,难道他还能跑去跟王家、跟王家的女师说你们不许再教《女诫》了?所以最简单的法子,当然就是把那个女师弄走,换成他的人。   头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赵暻还真有点不在行,便把这事情交代给了汪桓,叫他物色一位学识足够、人也可靠,且尤其强调要会算账的人暗中安排去王家做女师,最好年纪大点儿的。赵暻私心觉得年纪大点的更有耐心。   汪桓是他爹留给他的管事大太监,忠心是够忠心,就是想的有点多,听到赵暻要插手王家女学的事情,汪桓震惊了老半天。   知道官家素来对王将军信任看重,可官家忽然要插手人家内宅女学的事情,难不成……那王家嫡女王四娘十一岁,官家十三,难道这是打算……话说重文抑武的大宋为了安抚武将,几任皇后可都是出自武将之家。就比如当今太后大娘娘,便是出身自赫赫有名的开国武勋曹家!   这事可不敢大意!汪桓精挑细选,便选中了宫中二十四司的一位顾女官。   王大娘子把两个女儿从杨家女学接回来,自家请了周女师来教,没成想周女师也才来了不久,忽然又辞去走了。王大娘子正在挠头,便忽然得了一个消息说宫中有一位二十四司的女官顾嬷嬷得了恩典出宫养老,有意想留在京城寻个轻省的女师、教养嬷嬷之类的去处。   这些出宫养老的女官可不缺钱,都有银子傍身的,人家不图挣钱。顾女官那边的意思,她上了年纪无儿无女,也无老家可回,不如留在汴京做女师,收三五个学生教导,多了她也教不过来。说白了就是聊以打发孤寂晚年,教几个女孩儿也是乐趣。   王大娘子大喜过望,似这样出宫养老的女官若愿意去做女师,素来是各家高门大户争相延请的,谁家若能请到宫中出来的嬷嬷教导女儿,名声都更好听,何况还是一位二十四司的正七品女官。   王大娘子赶紧托人去问,顾女官那边很快就答应了。王大娘子欣喜不已,能请到这么一位女师颇觉得脸上有光,为此还特意找由头回娘家显摆了一趟。   于是中间只隔了五六日,赵暻就打发人来跟平安说,叫她准备去王家上学啦。   那跑腿的随从道:“好叫张五娘子知道,我们公子说了,这回不用背《女诫》了,还会教算账。”   平安摸不着头脑,问道:“你说说清楚,怎么回事啊?”   “五娘子说笑,公子的事情,小人不知道啊。”那随从道,“公子就是打发小人来给五娘子传个话,您若是要问,不若还去东西作坊问问公子吧,公子今日也在东西作坊。”   行吧,平安心说,她又得找理由去东西作坊,怎么感觉跟撒谎干坏事似的,那小孩到底靠不靠谱啊。不过东西作坊好玩,平安还是很愿意去玩的。   那随从是个年轻小厮儿,大约看出平安的纠结,小声笑道:“五娘子但凡跟家里说好,您若是要去,小人路上护送您就是了。”   午后睡醒午觉,平安爬起来去铺子里,娘和大姐刚回去休息,二姐一个人在小食铺里,平安便去隔壁跟她爹说了一声,说她去一趟书肆。   “去书肆啊,”张有喜对女儿买书素来舍得,忙掏钱给她,又说,“叫十二陪你去。”   “不用,书肆又不远。”平安道,“爹,我都九岁了,我自己能行的。”   张有喜听得乐呵,嘱咐小女儿打个伞,外头太阳都有点晒了。平安便打了一把竹伞出来,慢慢悠悠往东街去,眼角余光果然瞥见传话那小厮儿不远不近跟着她。   赵暻午休也刚起来,又在捣鼓他那个打谷机,听说平安来了,忙带她进去。他经常泡在作坊里,因此东西作坊、南北作坊都有他临时休息的屋子,虽然布置简单,却也安静。赵暻把小孩带进屋里,叫人给她拿个凉快的饮子来。   平安喝了一口清凉的果子露,拿帕子扇着风问他:“你怎么忽然叫我去王家上学,冷不丁的,来传话那人也说不清楚。”   赵暻拿乌木镶银果叉叉蜜瓜吃,尝着不错,指了指示意平安也吃,腾出嘴来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得上学。你放心去王家,王家新来的女师很有学识,还会算账管账,她可以教你。”   “王家换女师了?”平安问,她没听王四娘说啊,不过王四娘有一阵子没来找她玩了,平安也没过去。平安问:“王大娘子为什么忽然换女师了,那周女师呢?王大娘子不是说周女师很有才情,对她很是满意吗?”   赵暻想说才情几个钱一斤,那位很有才情的周女师,宋武使人给了她点钱,打发她去别处了,周女师这会儿怕已经高高兴兴另谋高就了。   赵暻只说周女师自己辞工走了,才新请了一位。平安纳闷,怎么这么巧啊,眯眼问赵暻:“怎么这么巧啊,你认识那个新来的女师吗?”   “认识的。”赵暻点头道,便跟她说顾女师是出宫养老的女官,赵暻道,“你忘了,我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我进过皇宫的。所以我就能知道她去王家当女师了。”   “所以这回你没有借口逃学了吧?”赵暻笑,对自己这番操作很是得意,他果然成功地把小九漏鱼送回学堂了。   赵暻嘚瑟道:“你还不快点来巴结巴结我,我认识你老师!”   平安琢磨了一下,总觉得这事情也太巧了,总感觉跟他有什么牵扯,可是他不说就算了。   “谢谢你,曹郎君。”平安道。就算真是巧合,人家专门打发人来告诉她也得感谢。   “你怎么谢我?”赵暻说,“明日上午给我烤一盒小面包、两个汉堡,我使人去拿。”   “行,”平安痛快点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叫人来拿,新出炉的好吃。”   赵暻想了想,说辰时正吧,那时他大约晨练完了,正好喝个牛奶吃小面包。赵暻叉起一块蜜瓜送进嘴里,指了指平安说道:“你叫我什么?小孩子要有礼貌,我都说以后我罩你了,你以后要叫我哥哥。”   平安为难了一下,她有大哥二哥、大堂哥二堂哥,大表哥一直到十三表哥,“哥哥”到底是哪个哥哥嘛?平安想了想说:“要不我叫你四哥行不行?”   赵暻想了一下,行吧行吧,叫四哥也比她一口一个曹郎君强,反正等她正经上了学,他这个“四哥”应该也不必经常见到。   “叫四哥哥。”赵暻坚持道,她有大哥二哥,叫他四哥,搞得好像他成了张长韧的弟弟了似的。   平安嘿嘿咧嘴笑了下:“谢谢四哥哥。”   两人一起吃完了一盘蜜瓜,平安借口去书肆出来的,太久不回去怕爹娘担心,说她得回去了,赵暻便叫人一路送她。   平安回到家里,想着那她是不是先找王四娘说一声,最好先打探个消息。第二日上午烤面包,便有意多烤了两炉,准备下午拿一些去找王四娘玩。   辰时昨日那小厮儿来了,当着宋氏和腊月都在铺子里,那小厮儿倒也乖觉,只跟平安说要买一盒小面包、两个小憨包,平安便装进食盒里给他。   小厮拎着食盒刚走,门口一辆马车停下,平安瞧着像是王家的马车,忙迎了出去,果然王四娘、王五娘从马车里下来。   王家姐妹进来先跟宋氏行了礼,宋氏忙叫平安带她们去屋里坐,又亲自送了羊乳茶和刚出炉的小面包、小憨包、炸薯条和杏子、蜜瓜来。   王四娘一坐下就迫不及待跟平安说起换女师的事情。之前的周女师一走,王四娘和王五娘轻松了一下,刚刚也就轻松了两三日,她们家就请到顾女师了。   王四娘有些担心,担心那位顾女师来头那么大,会不会十分严厉。王四娘道:“听说宫里的女官最重规矩,稍有差错便会打手板子的。”   “四姐姐,你别吓自己,我们乖乖的不犯错不就行了。”王五娘难得地开了口,问道,“五娘子,大娘子说难得请到这么一位极好的女师,让我们来问问你要不要去一起上学。”   这话原本姐妹两个该正经去跟宋氏说的,但是小孩子们交情好,私下里先说了好有个数。   平安想了想,其实她还不是太放心,也不知道她刚认的那个“四哥哥”靠不靠谱,他自己也还是个小孩,万一不靠谱可怎么办?这顾女师来头那么大,凭什么就听他的。   一朝被蛇咬,王家跟杨家女学可不一样,杨家是正经办起来的学堂,好多族人、亲戚在里头读书,三四十个学生,杨家女学她就是托了王大娘子的面子去上学,不合适找个由头还能退学,也不至于怎样。   可王家则是自家给女儿请的女师,这人情又大了一层。王家这边毕竟跟他们家有交情的,王将军还是大哥的主将,王大娘子关照他们家,她要是去了觉得不好,还是老一套,再退学那可就不好看了。   平安便留了个心眼儿,小声问王四娘和王五娘:“顾女师很严厉吗,让没让你们背《女诫》?”   “看着不苟言笑。”王四娘道,“顾女师才刚来啊,昨日才刚搬到我们家安顿下来,我们还没开始上课呢。”   平安有点纠结,王大娘子都打发四娘和五娘来问了,她若不回话,岂不是大大的失礼。原本她还想着等王四娘她们上几日课,瞧着那顾女师都教的什么呢。   想了想,宫里的女官要管那么多事情,算账管账肯定是足足能够教她,只要顾女师能教她一些有用的东西,便是有别的不好,便是还要背《女诫》她也忍了,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要懂事,不能因小失大。   “去。”平安果断点头道,“四娘,五娘,明日我就叫我娘去拜访王大娘子、跟王大娘子说,我就去你们家上学。” [101]第 101 章:上学记(2)   顾女师对于自己来王家这差事,心里肯定也是有数的。她在六尚局多年,虽然运气不太好没能升到尚宫,但好歹从一个小宫女一路做到正七品司簿,哪能没有这点眼色。   原本她也不是马上要出宫养老,离年岁也还有个两三年,汪大监却忽然挑上了她,将她送来这王家做女师,顾女师跟汪桓的想法一样,揣摩着这未来国母莫非就要从王家出了?   即便不是正宫皇后,那也必然是一宫主位。因此顾女师对自己临近出宫养老还能有这般重用,自是激动兴奋地打起十二番精神来,临老还能跟上这么一位主子,这该是她的造化呀。   而对于这人选究竟是谁,顾女师却也不敢肯定,虽说常理而论应当是王家的嫡四女,可却也难说,那王家五娘虽说是个庶女,颜色容貌却很是不差,毕竟谁知道官家究竟会看上谁,所以顾女师对于王五娘同样也不敢轻慢的。   又听王大娘子说还要来一个张五娘子,顾女师自然也不敢轻慢,能在这个时候来跟王家姐妹一起读书的人,哪能是闲杂人等,表面上家中虽是个商户,可人家也有来头,能被王大娘子接来读书本身就是来头了。所以顾女师对于自己将要收下的三个学生,心里早已明智的做了决定,全都好生地用心教导就是了。   此前顾女师刚到王家时,王大娘子已经让王四娘、王五娘见过礼了,不过头一日开课,也还要有一个正经的拜师礼,三个女孩儿一起进来,顾女师目光在王四娘、王五娘身上含笑划过,落在后头的张五娘子身上不禁微微一顿,无他,这小娘子相貌生得太好了,明眸皓齿,眉眼如画,行走之间神态安然,小小年纪竟这般端庄大气。   顾女师心头跳了跳,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了,不禁揣摩起王家把这张五娘子接来跟自家女儿一起读书的用意。这张家五娘子既然跟王家姐妹一起读书,没准就入了贵人的眼,将来前程可也难说。   所谓万事皆有可能,顾女师好歹是见过章献明肃皇后的,也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刘太后,那位是个什么出身?还不是照样母仪天下、执掌大宋朝政多少年。   不过……顾女师不动声色的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身上划过,三个女孩的规矩仪态说来也不算差了,但需要学习的地方可还不少。王家底蕴毕竟还浅,那王四娘、王五娘的规矩礼仪只能说一般,至于那位张五娘子,浑然率真,看起来压根没经过调教。   规矩教养、礼仪气度这些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得有人教,顾女师现在觉得自己就是来干这个的。若不然,王家原先那位周女师文采学识就已经很好了,哪还用得着她来。   这桩差事唯一让顾女师没琢磨明白的就是汪大监仔细叮嘱她不要教《女则》《女诫》,不过宫中教导宫人识字实用为主,也都不是用的《女则》《女诫》做教材,顾女师倒觉得四书五经更好用。至于要教算账什么的,顾女师起初倒也没有多想,这算账看账原本就是大家主母必学的东西。   三个女孩儿进来后并列一排,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拜师的叉手礼。等顾女师教导几句、王大娘子再勉励几句,王大娘子便退到一旁,把课堂留给了师生四个。   规矩要从头立起来,开学第一课,顾女师就从三个女孩儿方才行礼的动作讲起。   顾女师打量平安,平安也在借着进门的动作悄悄观察顾女师,看着很是端庄的一位老嬷嬷,确实如王四娘所说不苟言笑,肩背挺得笔直,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不过看起来面容平和,说话温声和气的,倒是不凶。   可接下来,平安才领教到这位看起来不凶、说话和气连个高声都没有的顾女师的厉害,单只是一个叉手礼的动作,她便能给她们每个人指出缺点毛病来,让她们一遍遍的练,肩膀腰背稍稍一垮,顾女师手中的戒尺便会不轻不重地拍过来,毫不迟疑地给她们纠正到位。   平安这才知道,原来她长到九岁走了这么些年的路,就连刚才抬脚进门的动作都是不对的。   王大娘子却在一旁看得用心,恨不得自己也起身跟着学学。她未嫁时只是杨家一个不受重视的旁支女儿,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户精心调教出来的高门贵女,规矩礼仪原就不太行,如今即便做了将军夫人,这通身的气度还是差了些,大场面上有点压不住。   王大娘子满心欣慰,越发对顾女师信任起来,叮嘱三个女孩儿要好好学。   三个女孩儿年纪小,却免不了偷偷叫苦。好在学了大半个时辰礼仪规矩之后,顾女师开始上课教书了。   顾女师当真没让她们读《女诫》,得知三个女孩都有些读书识字底子的,顾女师便从一册《论语》开始教起。课间小憩之后,又略略考较了她们的算术底子,开始先教记账。   …………   赵暻这日又在南北作坊泡了一整日。想到被他送去上学的那条小九漏鱼头一天入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还能适应。   说来得去看看,他好歹得尽到他的“监护”责任不是?平安说过女学都是半日课,下午她应当就在家了,从南北作坊回来时赵暻便稍稍早走了一些,吩咐车夫绕道去菜市街一趟。   宋武欲言又止,实在不明白官家为何独独对张家五娘子这般关注,太叫人纳闷了,实在是那张家五娘子太小了,才九岁的一个小孩,作为贴身侍卫宋武当然知道,小官家不光对那五娘子格外不同,还硬认了人家当妹妹。   宋武只好悄悄叫了个手下嘱咐道:“你先赶去张记小食铺看看,若是五娘子在里头,就跟她说四公子找她,叫她出来一趟。”   感觉像偷孩子似的。不过按照这几回宋武的经验,下午晚饭前这段时间,张五娘子很可能会单独呆在铺子里,不过也有可能是张家四娘子,而隔壁挨着门就是“张记粉皮粉条”,张家家主张有喜和宋九、宋十二一般都在,所以要去偷人家孩子还是要注意些的。   官家这个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归是有所不便。   青油壁马车驶入菜市街西街,在距离张记小食铺不远处稍停了片刻,便看到小女孩一身浅紫上襦、松花色裙子从小食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看这边,便自顾自往前去了。   车夫驱车过去,小孩进了一家糕饼铺子,很快拎着一包东西出来,走到马车前站住,车夫忙停下马车,宋武搬了个脚凳放好,平安便拎着东西,一手拎着裙子上了马车。   “买的什么好吃的?”赵暻问道,“我来瞧瞧你,今日上学可还好,那顾女师没有教《女诫》吧?”   “哼哼,”平安抿着嘴牵着嘴角地笑了下,把那荷叶包打开道,“没教《女诫》。买的糯米糕,四哥尝尝?”   刚过去两日,他这“四哥哥”就掉了一个字,赵暻瞧着小孩那样没顾上跟她理论这个,问道:“怎么了你这是?”   “哼哼,”平安依旧是抿着嘴要笑不笑地笑了下,一字一句道,“笑不露齿!”   赵暻:“?”   “笑不露齿,行不掀裙。”平安一根手指摁着上嘴唇,怪声怪气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语莫掀唇,我跟你说话得慢一点,不能让你看到我的牙齿。”   赵暻:“……”   他没忍住笑了下,问道:“你这小孩,到底怎么啦?”   “你看你,笑得露着个大牙。”平安指着他说道,“你这是不对的,失礼的!”   赵暻慢慢坐直身子,正了面色问道:“顾女师教的?”   “嗯。”平安点头,车厢里车帘放下光线有点暗,小孩两只眼睛黑幽幽地望着他,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揶揄和指控。   赵暻:“……”一时间险些骂娘,想着不能教坏小朋友,硬生生忍了下去。忍了忍还是来气,他什么时候让她教这些了?   “还教了什么?”   “教行礼。”平安说,“我们今日光行礼就练了大半个时辰,学不对要用戒尺打的。”   赵暻额角一跳,体罚都出来了?急忙问道:“还挨戒尺了,打哪儿了,疼不疼?”   “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这样,肩膀错了拿戒尺拍肩膀,背没挺直拿戒尺拍背。”   平安比划着动作给他看。这些深宫老嬷嬷打人也有一套,当时有点疼但是不会伤人,平安肩膀上挨了两下,回来自己仔细看了,没留印子。   “不过那个顾女师,字写得很漂亮,学识好,教人记账算账也很有一套的。”平安实事求是说道,跟顾女师教的记账一比,她爹铺子里那个账册就可以拿去扔了。   赵暻心说那是,当时汪桓一起给他找了两个人选,他自己挑中的这个顾女官,就是看中她出自尚宫局,先后做过典记、司薄,执掌整个六尚二十四司的文书记档、宫人名册以及财务等等,寻思着专门干这个的,教平安算账记账应当一点问题没有。   可是谁叫她教这些吹毛求疵的礼仪规矩了?!   倒不是他不重视礼仪规矩,人嘛,都不能免俗,基本的礼仪教养还是要有的,可是大差不差就行了,关键是平安才多大?这不虐待小孩子吗。   再说了,什么笑不露齿行不掀裙,这一套古人怎么讲究他不太知道,毕竟他年纪小又是个男的,可平安是现代人,现代人!   见赵暻脸色不好,年纪不大皱着个眉头黑着脸,跟谁借了他的米还了糠似的,平安扁扁嘴无奈说道:“四哥你别生气了,我也知道学这些没有坏处。王大娘子叫我们好好学,说这些规矩教养都是千金贵女们必得要学的。可是我就想去多读点书、学个算账罢了。”   “四娘、五娘是高门贵女,将来要嫁去大户人家做当家大娘子的,她们还要学持家理事什么的,可是我将来就想当个有钱的大商户罢了,我学这些干什么呀真是的。”   平安絮絮叨叨诉着苦,捏了一块松软的糯米糕送进嘴里,慢悠悠吃完说道:“就比如这糯米糕吧,今日课间我们吃点心,顾女师便跟我们说这些甜食糕点什么的不能多吃,肉食也不能多吃,饭吃七分饱,怕长胖,长胖就不好看了。”   “听她胡说,小孩子就得好好吃饭,不能缺营养。”赵暻想了想说道,“你先回去吧,回头你家里人找你了。你放心,兴许那个顾女师就是一开头立立规矩罢了,学堂都这样,头一天开学都要训话立规矩的,她是去做女师的,又不是去当教习嬷嬷,往后应当不会了。”   “但愿吧。”平安答应着。   赵暻叫了停车,让平安下车,指了个侍卫送她回去。   赵暻也不回集禧观了,吩咐车夫回宫,回去就把汪桓叫来骂了一顿。赵暻真是忍不住郁闷,亏他名义上还是这大宋的皇帝,虽说还没有亲政吧,可安排这么点事都能出岔子,害得小孩白白受苦,追根究底还不都是他害的吗,小孩子都已经够可怜了。   八岁登基,忽然就接下这么大一摊子,谁问过他愿意了吗?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能不能治国平天下先不知道,难不成连自己唯一的小伙伴也护不好?   赵暻骂汪桓,亏你还是掌宫的大监,怎么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汪桓被骂得一头雾水,弄明白是顾女官那边闯了祸,汪桓那个懊恼呀,天都黑了愣是把顾女官召了来,也一通骂,亏你还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你行不行啊顾女官?”汪桓道,“你若不行你赶紧的,我换个人。”   顾女官茫然,她……她没干什么呀?   “就是叫你去当女师,你教教读书习字、算账看账就行了,又不是叫你去当教习嬷嬷。”汪桓学着小官家的口气埋怨道,“顾女官您可真行,可真会给我出岔子,您看您这事办的。”   顾女官明白过来有点吓到了,心惊不已,她这才刚刚上了一上午的课,官家下午就知道了,还动了这么大的怒?这这……   小官家虽说还没有亲政,可太后大娘娘是人家亲娘,宫里近前伺候的人都知道,太后大娘娘对小官家的话很是听从的,回头小官家要是去太后大娘娘跟前告她一状,没准她这养老的饭就不用再吃了,都省了吧。   顾女官急忙跟汪桓解释,宫里这不都这样吗,高门贵女、公主县主,便是太后大娘娘当年嫁入中宫,宫规礼仪也是这么学过来的,所以她就领会错了。   “内官且给奴一个改过的机会,奴今日才刚去,头一日上课,您就把奴换了,王家那边实在不好说话,我如今知道该怎么教了,保证不会再出差错。”   汪桓还真不好直接换人,再说小官家也没让他换人。汪桓便缓了口气说道:“我听着官家那意思,礼仪教养你也不是不能教,可几个小娘子年纪小,你得慢慢教,你不能硬教。”于是汪桓千叮万嘱,叫她千万莫要再自作主张了,这才打发顾女官回去。   于是平安次日再去上课,便发现顾女师今日和气了许多。三个女孩儿满肚子忐忑,努力按照昨日所学的行了礼,顾女师也没再拿着戒尺指点纠正,只叫她们去位上坐好,先读背一章《论语》,她今日要讲。   那章书平安以前读过的,其实差不多已经会背了,心中默读几遍,闭上眼睛试着背了出来。   平安得意地咧嘴一笑,想到“笑不露齿”,赶紧拿起书本把脸遮住。 [102]第 102 章:上学记(3)   顾女师尽心教导三个女孩儿,一边私底下忍不住琢磨,这三个里头到底是谁呢?   顾女师起初是完全排除平安的。无他,张家五娘子家中是商户,去年才刚从沂州来,跟宫里头、跟小官家应当没有任何交集。   顾女师自然是把目标放在了王四娘、王五娘身上。王五娘毕竟还小,才九岁,王四娘十一岁,且跟随母亲进过宫,没准就跟小官家见过的。   既然是小官家的意思,而并非太后大娘娘看上要培养的人选,那么两人必定私下认识,而且早有往来,当日刚上半日课,下午小官家就知道了。   于是顾女师觉得,这个人约莫就是王家四娘子了。   不过吃过一回排落,顾女师再也不敢私心揣摩上意了,老老实实按照吩咐,教三个女孩儿读书识字、算账看账为好。反正她拢共只有三个学生。   不过刚上了两日的课顾女师便发现,此前她最不看好的张家五娘子竟是三人里头识字最多、功课进度最快的,四书里头《论语》《大学》都已经学得不错了,《孟子》也读过一点。而跟她同岁的王五娘一本《千字文》才学完,《论语》刚开始读,如此跟着另两人一起学《论语》,王五娘便格外吃力了,跟不上趟。   所以两日之后,摸清学情的顾女师便针对她们每个人调整了功课,开始教平安和王四娘读《孟子》。说实话,得知平安四岁就开始读书认字,顾女师颇有些惊讶,这偏僻州县的小商户人家,竟还有这等见识。作为女官出身,顾女师自是不比民间寻常妇人,素来看重女子读书识字,加上平安聪慧好学,顾女师不觉添了几分喜爱。   记账看账三个女孩儿倒是都不曾学过,一样的从头开始,不过王五娘识字太少,又只好把王五娘功课进度给她缓一缓。   如此在王家女学刚刚上了四五日学,平安回家便开始拿她爹的账册开刀了。她爹那个账本据说还是经人指点过的,大约算得上“三柱记账法”,只不过她爹更会省事儿,就笼统的记了进货、卖出,出入拉杂混在一起,他记的时候可省事儿了,月末要算个盈余得一笔一笔扒拉老半天。   平安如今好歹知道了“三柱记账法”和“四柱记账法”,琢磨着四柱法她自己还刚开始学呢,三柱法对她爹来说倒还简单些,于是果断换了她爹的账本,叫她爹把出入账先分开、大主顾拿货和每日零碎账也分开再说。每一笔记账也都按固定格式,别随意乱来。   张有喜大为惊讶,赶紧招呼一家子都来学,尤其叫小九、十二和腊月、七月都仔细学学。   张有喜沾沾自喜跟宋氏说道:“这个女师好,这个女师有能耐,你看咱平安才跟着学了几日啊,这就会理账了。”   又捏着平安头上的小揪道:“说起来还是我们平安能耐,这么快就学会了,比你爹强,将来咱们平安一准能当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   平安晃晃脑袋晃掉了她爹的手,她都九岁了,不想再像个小宝宝那样让人捏小揪了,而且八九岁之后宋氏开始教她梳双丫髻,她好不容易梳成的,她爹别再给她弄乱了。   相对于张有喜,宋氏那边小食铺的账目则简单些,他们以前就是笼统记一下每日的进项,月末盘点成本和盈余。女学只上半日课,但平安上学以后,夜市出摊宋氏就不让平安去了,平安下午除了做功课便在铺子里帮帮忙,顺理成章把铺子的账目接管过来。   平安把铺子里改成了一日账,每日记清楚成本支出和收入、盈余,也做个分类,如此月末再盘点一下,总算有个明晰的账目了。   张有喜一瞧乐了,瞧着人家宋氏那边账目弄得一清二楚,张有喜索性把自己这边的账目也交给平安管了,丝毫没觉得让九岁的小女儿给他管账有什么不对。   与其说学算账,平安眼下重点学的还是“看账”,她先得能看懂账本才行。没事干了平安就拿她爹的以前的账册练手,要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账目分类整理出来。这事情有点繁琐,这个时候平安察觉自己还是差在了算术上,记账、看账是一方面,盘账快不快、准不准归根结底还得用到算术。   于是平安回过头来开始用功啃她那本《九章算术》,遇上弄不懂的,她就拿去问顾女师。没过几日顾女师开始琢磨,这位张五娘子似乎很喜欢学算术和看账算账?   并且王家姐妹那边,王大娘子还刻意拜托顾女师多教教礼仪规矩,有母亲压着,王四娘、王五娘倒也能用心学。   如此一来顾女师忍不住心里打鼓了,最不爱学礼仪规矩的是这个张五娘子,最爱学看账算账的也是她,难不成……   当时上头挑中她,可不就是要挑个会算账的。   可是,没有理由啊,无论从哪里来说,小官家都不可能认得张五娘子。顾女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对三个学生越发小心了些。   期间赵暻没来,不过叫人又来做了个“回访”,问那顾女师还有没有再死教规矩,有没有再拿戒尺打人,平安说没有没有,蛮好蛮好。   不算不知道,平安花了几个下午把她爹铺子的账册整个盘了一遍才发现,她爹挣钱可是不少了。粉皮粉条生意要分个淡季、旺季,旺季时候比如去年他们家八月底进的京,九月中她爹把粉皮粉条铺子开起来,到腊月年底,三个多月时间她爹就挣了足足四百多贯。   年后转入淡季,但每个月也得有个三四十贯的盈余了。   再加上她娘这边,宋氏这边的账目平安不用算也都有数,母女四个辛辛苦苦,每月都能有四五十贯的进项,刨除成本也能有三十贯的盈余,委实不错了。不信你瞧瞧这周围商户,他们家生意算是红火的了,隔壁干果铺子进了淡季不景气,何掌柜两夫妻整日着急发愁。   但是,开支也大呀,一家八口人吃喝花销,这汴京可不比老家,一棵菜、一根柴都得花钱,莫说旁的,光是这房屋铺子的租钱,一年就得七十二贯!   加上她爹给两个表哥的工钱和分红,铺子的赋税,还有二哥的学费、二哥在书院吃住用、添厨钱什么的,以及光是过年回老家一趟,路费花销加上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礼、补给亲戚同族各种各样的喜礼什么的,光这一趟回家过年,一家人就花掉三十多贯。   他们不在家,有些人情过往大伯父先帮他们出了,这钱他们年底回家要还给大伯父,如此积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平安越算越懊恼,真是连年都过不起了。   看着挣钱多,其实没攒下几个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话说他们家这生意已经不错了,挣钱不少,一家人来到汴京能立住脚,能养活八口人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去了,但是但是!重点是,你问问这汴京城的房屋有多贵!   她爹这还盘算着买房子便利二哥科举呢,汴京城里住得下他们一大家子的房屋,便是偏远地方都得动辄上千贯。   这也太贵了,汴京好,可汴京房子也贵呀,他们几年前在沂州一百多贯就能买一处还不错的宅院,在这汴京连一小间破屋都买不到。   照这么下去,她哪天才能住上带花园的大房子?按她爹娘这个攒钱速度,怕是得等上大几百年吧。   平安开始操心柴米贵了。   这么下去不行,平安琢磨她爹这粉皮粉条铺子、她娘这小食铺也就这样了,生意好,能挣钱,可距离“挣大钱”,距离她想要的腰缠万贯的大商户还差得远呢。   所以她得弄个什么能做大、能挣大钱的生意呢?平安思来想去,懊恼地抛下账册,跑去吃个点心压压惊。   没法子,慢慢来,她现在毕竟还是个小孩,她想做生意人家还得有人理她。   吃完点心,平安跑去跟她爹说:“爹你以后别让表哥每日雇车接送我上学了,省点钱吧。”   张有喜一听,哎呦喂小女儿都知道给家里省钱了,忙说道:“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这不是一开头么,人家王家富贵,你去她家上学连个车接送都没有,有点说不过去,再说你坐长车也不方便。”   平安心里叹气,瞧瞧她这个爹吧,为了她上个学,硬要打肿脸充胖子。平安说:“爹啊,人家王家还能不知道咱家多穷多富,再说四娘、五娘跟杨家女学那些人不一样,她们不会瞧不起我。我往后就坐长车上学,你铺子里忙也不用叫表哥接送我了,我都九岁了,我自己能行。”   张有喜觉得委屈孩子了,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以后天气好就叫你表哥坐长车送你上学、放学。”   结果刚说完这话,第二日下起了雨,张有喜二话没说又叫十二去车行拿车,送平安上学。   又一日下午,晚饭前平安在铺子里,赵暻身边那个跑腿的小厮儿就进来买酸梅汤了。   天气已经热了,那小厮儿要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没要新杯子,平安便知道是他自己喝的,不是给四哥买的。果然他喝了酸梅汤,又问小憨包,要两个小憨包带走,平安说小憨包没有了。   小厮儿可怜巴巴看了平安一眼,平安心说别看她,看她也没有,小憨包太好卖,准备的肉饼都没有了,她拿什么做。   她如今要上学,平日也不在铺子里,想给他留都不好留。   “要不……”平安想了想,觉得是不是应当巴结感谢一下她背后的那棵大树,便说道,“要不明日我学堂休沐,我做了给他送去,你们明日去东西作坊还是去哪里?”   小厮儿哪里知道,话说他要能提前得知小官家的行踪他就不用当跑腿了,不过能跟在官家身边的哪有笨蛋,小厮儿略略一想便说道:“小人现在不知,不过五娘子明日只管准备出门,小人一早过来接您。”   王家女学也不知谁定的规矩,王大娘子还是顾女师,十日一休沐,休沐不用上学,平安起来收拾了去前头铺子,果然瞧见昨日那小厮儿进来了,就在柜台前买了杯羊乳茶自己喝。这小厮儿常来常往,还真越来越自在了。   平安便拿食盒装了两个小憨包,又拿了一盒小面包,拎着食盒跟宋氏说她出去一趟。   宋氏见她拎着食盒,下意识问道:“你要去找四娘她们玩?叫你表哥送你。”   平安原本打算跟她娘说她要去集禧观看南瓜的,见宋氏这样问,便含糊了过去说不用表哥送了,上午铺子里都忙,两个表哥那忙着呢,她自己能行。   平安拎着食盒出了门,走不远拐过街西头,那小厮儿快步赶上来笑道:“五娘子,公子这会儿在观中,小人送你过去。”   那小厮儿赶车来的,带平安去了集禧观,熟门熟路进了道观后院,赵暻正在吃饭,见平安进来也没起身,指指对面示意她坐,又指指桌上叫她吃。   “四哥好。”平安本想行个礼的,被他这样一副家常的做派一打断,便索性自来熟地坐下,问道,“四哥,你这么晚才吃早饭?”   “我一早起来读了书,跑了操,还打了一趟拳。”赵暻道,“早起不想吃,这会儿吃早饭不是正好?”   “你也要读书,你也上学吗?”平安好奇问道,她几次见他都在东西作坊,整天瞎转悠,也没见他上学啊。   赵暻不想提这个扫兴的话题,但是他确实也还要应付他那些老师,只不过几个老师之间钻空子来回忽悠罢了。   其实赵暻就想不明白了,他一个小皇帝,为什么那些人就爱教他读那些道德仁义的大头文章,有什么用啊,敌兵打来的时候他给敌人讲讲仁义?   “我跟你一样也要读书上学。不说这个了。”赵暻道,打开她带来的食盒看看,一早吃汉堡其实有点腻,便拿了一个小面包出来就着牛奶吃,同时把一碗牛奶推过来给她,叫她,“你吃了吗,再吃点儿,尝尝我这里的饭。”   旁边有下人端来铜盆,平安就着盆洗了手,见桌上摆着一碟小馒头,一碟圆圆的白生生的像炊饼,一碟红乎乎的看样子是枣泥糕,一碟白的不知道什么糕。不管馒头、炊饼还是糕都弄得小巧玲珑,另有四碟小酱菜,再有就是被他推过来的牛奶了。   一个人吃这么好啊!   平安端起牛奶来喝了一口,不禁抿嘴一笑,好香啊,她平日喝惯了加了各种料煮出来的羊奶,乍一喝回这样单纯的温牛奶,很是喜欢这样纯粹的奶香味。平安便依次尝了那个白的糕和红的糕,白的尝着是山药糕,红的是枣泥糕,平安喜欢吃枣泥,便就着牛奶把一块枣泥糕吃完了。   “这个是什么?”平安指着那碟圆圆的、白生生的、鸡蛋大小的东西问。   “小馒头。”赵暻道,“实心的馒头,加了牛奶的炊饼。”   接连换了几个说法,不过平安已经弄明白是什么了。赵暻伸手拿了一个递给她说:“你尝尝,我喜欢吃这个实心的。”   平安一口咬下去,唔,奶香浓郁,加了糖的,白糖。平安用力点头:“嗯,好吃,比有馅儿的好吃。”   她明明吃过早饭来的,尽管有点撑,吃完了一个还是又拿了一个,香香甜甜地当零嘴吃。   “你也喜欢吃?”赵暻笑,这小孩跟他一样爱喝奶,赵暻道,“回头叫厨子把法子告诉你,你回去可以做。”   平安黑眼睛幽幽看着他,不说话。   “又怎么了?”赵暻问。   何不食肉糜,平安在心里嘀咕,她在沂州根本就没喝过牛奶,来了汴京以后,她爹倒是给她买过两回,死贵!他这里头用的白糖也贵,比黄糖贵多了。   “我们家恐怕做不了,”平安说,“天太热了,牛奶不好买,牛奶本来就贵。”   赵暻忽然有点难受,你说这叫什么事,祖国的花朵来到这里,连个牛奶都喝不上。偏偏他就是那个不能让老百姓吃上肉、不能让她喝上牛奶的皇帝。   赵暻有点想叹气,便换了个话题,问她上学怎么样,女师都教什么了,能不能听懂,平安便跟他说教了什么什么,教读书认字,教记账,算术的话他们刚刚上学才十天呢,还没怎么教。   平安提到她自己有在学《九章算术》,赵暻听得直摇头,数学这个东西,没有人讲解单靠自己硬学,实在不容易的,便嘱咐她:“看不懂你就拿去问女师,叫她给你讲,或者拿来问我。”   问她学到哪儿了,平安说学到哪儿哪儿了,赵暻这么一听,这不还挣扎在一二年级的简单加减法吗。不过转念一想,她才九岁,刚开始学算术,也就跟他前世的一年级小孩差不多,这就不错了。   “九九歌背了吗?”赵暻问。   平安摇头,她还没背呢,主要是她复杂一点的加减还不怎么会呢,现在算账她就会一直往上加。不过“九九歌”女师说可以先背下来。   “背什么呀,我跟你说,那个得倒过来背。”赵暻道。古人的“九九歌”其实也就是乘法口诀,但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的,不科学,根本不好背。   这么一想,赵暻便觉得他还是抽空教教她怎么背乘法口诀吧,可要教她背乘法口诀,他是不是也得教她用阿拉伯数字?古人用的算筹和数理符号实在繁琐。   这些东西赵暻也学过的,毕竟作为官家看账算账这些他都得会,不过他学起来就简单多了,看懂了就行,再自发换成现代数学。   那要是教她阿拉伯数字,是不是就得同时教她计算符号、运算法则什么的?那要是教她数学,是不是还得好歹教她一点科学常识?   毕竟这小孩来自现代文明,身穿来的,比他还货真价实的现代人。   赵暻头疼了一下,越想事越多,这个工作量可不小,他哪来那么多时间专门教她,再说表面上两人非亲非故,有事见个面都不方便。像这样一起吃个早饭外人瞧见了都不知道多大事情,古人七岁就要讲究男女大防。   就比如今天吧,他吃了饭本打算出城,去农事所的官田,早麦熟了,农事所要试验他们那个打谷机。   赵暻懊恼了一下,你说这小孩怎么就被张长韧捡去了,怎么就没被他捡到,若是被他捡到了,成了他妹妹,他这会儿就可以带着她出城去看打谷机、路上再顺便教她背个乘法口诀了。 [103]第 103 章:上学记(4)   “四哥,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呀?”   这个问题平安其实早就想问了,她这个四哥总之有点奇怪,一个小孩住在集禧观,身边却有这么多下人,说是上学吧整日往东西作坊跑,还喜欢老气横秋装大人精。平安好奇道,“你又不是小道士,为什么一直住在这道观里?”   赵暻说因为他小时候算过命,命玄,成年前得住在方外之地才能保住。“我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都夭折了,反正我爹娘信了,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赵暻道。   平安也是听说过不少夭折之事的,旁的不说,他们家大伯大伯娘就是这样,大伯娘夭折了好几个孩子,所以生下小鼠姐姐才叫“小鼠”,好容易养活下来。   从小生在乡间,鬼神之事长辈们都是笃信的,平安自然也就信了,赶紧说道:“那你好好住在这儿,可不要乱跑。”   她说得认真,赵暻不禁笑了一下,这么点儿小孩居然迷信。   “可是为什么是要道观呢?”平安问,“方外之地,人家寄养什么的不都是去佛寺吗?”   “你傻呀,”赵暻道,“佛寺要剃光头的。”   当然佛家也可以有俗家弟子的,但是他带着这么多侍卫混迹佛寺?起码在这集禧观,除了他身边近侍,外围的一些暗卫之类很方便打扮成道士。   他爹娘怎么可能放任他住在宫外有半点不安全,所以整个集禧观尤其他住的这片后院,明的暗的可布下了不少人手,宋武这些人就是当初他爹给他留下的。   赵暻当初也就是考虑的这一点,再说佛家清规戒律太多,人在佛门他大约吃个肉都不太方便。道观虽说也有各种戒律,总归还是要方便些。   平安恍然大悟,哦,那确实,平安端详着他的脸,想像一下他剃光头的样子还怪丑的。   丑得平安偷偷笑了下。   平安喝了牛奶吃了奶香小馒头,赵暻见她爱吃,便吩咐内侍去看看还有没有,都给她带上。为了住在集禧观便利,他身边没有宫女,除了侍卫就只有两个年纪跟他相仿的小内侍(太监),年纪小还没变声,也不容易看出来。   小内侍拿了一盘牛奶小馒头放进食盒,平安瞧着他应当有事,便起身告辞了。   “你记住若要背那个九九歌,就倒过来背,从一一得一开始背。”赵暻叮嘱了一句,沉吟道,“旁的……等我有空慢慢教你吧,今日没法管你了,我这会儿要出去一趟,我叫人送你回去。”   便叫了方才接平安来的那小厮儿道:“这个是江顺,你认得他,以后我要有事找你就叫他去。”   那江顺倒也机灵,忙行了个叉手礼道:“小的江顺见过五娘子。”   平安一个小孩,哪见过别人给她行这般郑重的礼,忙起身想还礼,吓得江顺慌忙避开,赵暻憋笑在她脑门上屈指一敲说道:“行了,你回家吧,再不回去家里大人担心了。”   平安便跟着江顺出去,回到家七月尝了那个牛奶小馒头连说好吃,问平安哪儿买的。平安说忘了。   “哪儿买的你也能忘?”七月斜眼瞅着她说道,“你这个吃物,你哪儿来的,王四娘给你的?”   不该啊,七月知道这小孩很懂事,从来不会在人家家里吃着拿着。   “买的,很贵的,死贵。”平安说,“我买了又后悔了。”   七月果然懒得再问了,要是平安都嫌贵,那下次肯定不买了。   赵暻这边也换衣裳准备出门。天气不热,蝉声初鸣,大好的天气让赵暻不禁想到了前世郊游,若是前世,是不是就可以搞个家庭联谊什么的,大大方方带着小孩一起去玩了。   赵暻张开手臂方便内侍帮他系上衣带,一边思忖道:“你们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方便我跟她经常见面?”   宋武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动作太明显,赵暻瞥了宋武一眼,琢磨这夯货想什么呢,顿了顿正色道:“张五娘子年幼,朕与她有些渊源,理该照看的。你们记着了,她是朕认下的妹妹,只眼下时机不对,便利时候朕有打算禀明太后大娘娘,正经给她一个公主、县主的封号,尔等可明白了?”   “属下明白。”“奴明白。”   在场诸人躬身领命,只是……小官家怎么就莫名其妙认了个妹妹,反正宋武是没看出两人有什么渊源,这妹妹冷不丁天上掉下个似的。   但官家从小就有些神异之处,官家这么说了那就是旨意,谁也不敢多问。只是,官家既然眼下不打算公开,人家五娘子一个商户民家的八九岁小娘子,他要如何才能方便经常见到人家?   反正宋武是没想到法子。   赵暻也没指望他们能想出法子,他自己都没想出来,换好衣裳出城去京郊农事所的官田,折腾了大半年的打谷机打麦子不太行,打谷轮毕竟粗糙,且完全依靠人力,很容易打断麦穗。   但农事所的人试用过后却对打稻谷很有信心,麦穗秸秆容易断,但稻谷穗却没那么容易断,众人讨论应当能行。这东西原就是为了打谷设计的,打麦子还可以依赖畜力、用石磙子碾压,但稻草有韧性,打稻谷就只能完全依靠人力用惯桶摔打,若是打谷能够成功,也不枉赵暻盯了那么长时间。   但眼下打麦子不成功,赵暻归来时总归有些心情不佳。   乍热天气,金尊玉贵的皇帝在田野麦场上呆了大半天也一身臭汗,回到集禧观赵暻一进门便吩咐备水沐浴,洗完澡出来终于觉得清爽些了,才得以坐下来喝一杯沁凉的果子露。   因为送平安回家没跟他出城的江顺进来,躬身行了礼道:“公子,属下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只不知道能不能行。”   “嗯?”赵暻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法子?”   “叫五娘子出入方便的法子。”江顺道,他几次被宋武派去蹲守张记小食铺,好瞅着张五娘子独自在铺子里时进去回话,早就琢磨这个事情了,当下说道,“公子,属下琢磨着,五娘子上午在王家上学,下午回家,五娘子年纪又小,家中大人看顾得紧,总归是不好随意出来的,若是不叫她在王家上学,那不是就方便了?”   “废话!”赵暻没好气斥道,不叫平安在王家上学,那他费这老鼻子劲做什么?   江顺自觉没把话说明白,忙告罪道:“公子息怒!属下是想说,若是叫顾女师搬出王家,别居另设一处地方做学堂,或者哪怕学堂还在王家,顾女师只要不住在王家宅子里,下午王家两位小娘子去学别的了,咱们五娘子却没有旁的功课,不就可以让顾女师给五娘子再上个下午的课?”   这小子说话啰里吧嗦的,但赵暻却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好比下午顾女师单独给平安开了个补课班,而若是这补课班老师得听他的,那他不就能方便地给平安补个课,或者把她带出来玩一会儿了?   居然……是个法子。   这法子都能让他小子想出来,搁在现代必定是个逃学翘课的主儿。话说赵暻对女学只上半天课这事情本来就有些看法,上午上课,大中午再让平安放学回家,下午就没事干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小孩子正该学习的时候,怎么能这样浪费时光?   反正赵暻自己从幼儿园算起足足上了十五年的学,可从来没有过上半天课的福利。   但是女学毕竟不一样,听说京中各家女学都是上的半日课,比如王家姐妹上午跟着顾女师上学读书,但下午还要学很多东西,跟着主母学习持家理事、女红针线、家中还另给她们请了学琴的老师等等。   赵暻瞥了江顺一眼,端着一副淡淡的表情问:“顾女师才刚到王家,如何好让她搬出来住?”   “公子有所不知,”江顺笑道,“汴京城寸土寸金,王家的宅子也没有多大,也就二进院子带一个小跨院,还住着王大娘子和王将军的三位公子、三个小娘子,府中还有两个妾室,加上家中下人,地方真不大,顾女师去了便住在王家的南房客房,女学堂也就设在那里,实在算不得宽敞清静。”   “咱们不妨叫顾女师住不惯为由,搬出来另寻个清静住处就是。”江顺道,“再不然,人家王家两位小娘子下午都要学琴棋书画、女红针线,咱们五娘子怎就不能学?咱们也给五娘子再挑个琴棋书画的女师不就行了?”   赵暻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女红针线就罢了,琴棋书画的话,那就相当于上个特长班了。赵暻前世作为“四加二加一”结构备受关注的独生子女,可也没少被家长折腾特长班,总归在他看来没多大用,尤其对于眼下的平安来说,这些都不是生存技能,学不学不打紧,还得看她自己兴趣。   赵暻自己,前世他爸妈也给他报过各种五花八门的特长班呢,什么钢琴班、画画班、街舞班,结果只能说他似乎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学了几天就撂了,白扔一笔学费。倒是学过两年围棋和游泳,现在觉得还有点用,好歹他会。   赵暻略一斟酌便吩咐道:“那你明日再去问问五娘子,她可还愿意学个琴棋书画什么的,若要学叫她自己选,不想学就罢了。”   江顺一听,得,又来活儿了,得亏他想出法子了,若不然往后他大概天天去张记小食铺蹲着。江顺喏了一声赶紧领命。   次日下午江顺跑去张记小食铺一问,平安一脸茫然,她学琴棋书画,学那个干什么?人家将来立志当个有钱的大商户,学那些琴棋书画也用不上啊。想了想摇头:“不想学,就算要学,我也学做菜、做点心什么的呀。”   江顺一听,立刻考虑是不是再从宫里物色个尚食局的女官来,原本顾女官若搬出来住也不能一个人,一来顾女官身边也得有个丫鬟仆妇什么的,二来圣驾所至之处必得有所防范,肯定还需要人手。   于是五六日后,平安和王四娘、王五娘三人忽然听说顾女师搬家了,此事叫王大娘子颇有些歉疚,实在是她这府里有所怠慢,人多吵闹,都不能给顾女师和女学堂一个清净独立的院落。顾女师说她一个人独居惯了,想自去寻个住处,王大娘子也不好拦着,还主动帮着顾女师在近处赁了一处清静的小院。   那小院距离王家宅子也就一里地,两下一商量,大户人家的体面,王大娘子还是想让女学设在自家府中,依旧用之前的地方,顾女师之前住的那间屋子王大娘子也没动,依旧留作顾女师休憩之用。   这原也不干平安和王四娘她们三个学生的事,每日里依旧还在原处上课就是。   但顾女师私下里却跟王大娘子说,王四娘和王五娘名门贵女,平日课上合该多学些礼仪规矩,用在学看账算账上头的时间大可不必那么多,大家主母总不至于都要自己算账,又不是真要当个账房,略通一些便可,如此不如上午上课就主要用来读书学文、学学规矩。但张五娘子出身商户,若是她想多学学看账算账,不妨下午再去她那里她指点一下,反正她闲暇无事也是打发聊赖,总不能为了张五娘子一个耽误四娘、五娘学规矩。   王大娘子大喜,她也有此意,正觉得女学里礼仪规矩学的少了呢!   于是平安这日就忽然被告知,以后女师上午讲看账算账讲的少了,她若要学,可以明日起下午去顾女师那边请她指点。平安想想也觉得这样好,必然不能因为她耽误了四娘五娘,顾女师若肯单独教她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若不是晌午十二表哥要来接她放学,平安恨不得今日下午就去,她学那本《九章算术》可太难了,正好有许多不懂的要请教女师。回到家平安便跟宋氏和张有喜说了。   张有喜和宋氏都十分高兴。张有喜道:“咱们平安这运气真好,那顾女师是有真本事的,你看才教了几日,咱们平安就能把铺子里的账目管起来了,她既肯教咱们平安,咱们可得知道人家的情。如此咱们也该担一半的脩金才是,这么有来头的女师,咱们自己花得起钱还请不到呢。”   宋氏深表赞同,忙说道:“那明早我送平安上学,先去跟王大娘子道个谢,就跟她说这事。”   张有喜点头,说他回头就去准备几样礼物,宋氏又叮嘱:“你那礼都备两份儿,给人家女师也得送一份。”   送女师的礼自然不能像他们往常跟王家走礼那样送些个粉皮粉条,一送几十斤,粗老笨重的万一叫人家女师嫌弃,张有喜就跟宋氏商量着买了四样点心、四样蜜饯、两样鲜果、两包上好的茶叶。   倒是把顾女师给整不会了。   宋氏要承担一半的脩金,为此又跟王大娘子来回推让了一番,最终王大娘子倒是收下了,便主动说因着平安住得远些,晌午饭也不必叫孩子特意跑回家一趟了,午饭就叫平安留在她家吃了吧,三个小女儿家一处吃饭正好。   宋氏想想便答应了,这天气越来越热,她确实不舍得叫孩子顶着大太阳再特意跑回去一趟吃饭。只是如此又麻烦人家王家一回,王家虽然不缺孩子这顿饭,可她心中得有数,左右不能白吃人家的。   顾女师当时也没说什么。   次日上午放了学,平安在王家跟王四娘、王五娘一起吃了饭,她有午睡的习惯,就在王四娘屋里打了个盹儿,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出门往顾女师的住处去,王大娘子打发了一个婆子送她。   王宅到顾女师的住处不到一里地,巷子里树荫斑驳,平安背着书袋,跟那婆子一人一把竹伞,耳畔听着蝉声如雨,悠然散步走去顾女师的小院。   顾女师住的小院也是一处二进院子,不算大,最前边三间房屋,中间过道屋开的大门,婆子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一个丫鬟模样的跑来开门,问了问便带着平安进去,王家那婆子将人送到便转头回去了。   平安规规矩矩跟在丫鬟后头,穿过不大的前院就进了正院,正院跟平安家里眼下租住的房子差不多大小,也是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不过院子大了一点,院里有一棵不小的木槿树,开了一朵朵粉红的花朵,檐廊下一侧花架上还有十几盆各色各样的花草,收拾得十分齐整。顾女师这时从堂屋出来,站在檐廊下含笑看着平安,平安忙紧走几步过去行礼。   “五娘子来了?”顾女师和气笑道,“我也午睡刚起,正好我们上课。”   平安专心上了一下午的课,先学的算术,中间小憩一会儿,丫鬟给她送了点心茶水来,院里安安静静也没人跟她玩,平安就自己跑去院里看木槿花、看蚂蚁搬家,还帮顾女师浇了院里的花草。   接下来又上了一节记账看账的课,斜阳西坠,到了酉时初九表哥寻了来,接了平安回家。   平安就这样过起了上午在王宅、下午去顾女师家的“走读”日子,她觉得还是这样好,四娘、五娘不爱学算术就不用学了,顾女师下午还能专门教她算术。顾女师也是个极好的人,虽然最开始不苟言笑还会拿戒尺打人吧,不过现在看来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顾女师真的很好,一点都不凶,教她数学很有耐心,下课小憩还给她准备点心。   若不是突然在这院里瞧见江顺,平安都快把顾女师当菩萨了。接连上了三日的课,第四日她一进去,就瞧见江顺笑眯眯从堂屋跑出来,拱手行了个礼道:“五娘子安,四公子叫小人来接您,今日下午的课他给您上。”   平安茫然了一下,瞧瞧江顺再瞧瞧顾女师,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104]第 104 章:投桃报李   赵暻确实也忙,一边应付他那些老师、一边时不时还要去大朝会和各种重大仪式当吉祥物,一边还得心心念念南北作坊的一些事儿。   东西南北一样重要,但相对于东西作坊,南北作坊的事情显然更急迫,怎么说呢,南北作坊的事情直接关系到他的安全感,关系到这大宋王朝的命数。   这么一大堆事情,就苦逼地落在他一个“小孩”身上。他爹原本就仁弱了些,朝堂党争,相权集团坐大,他爹一走撇下他们孤儿寡母,他娘处处要受掣肘,变法也一直迟迟推不下去。   他娘有他这个后顾之忧,不敢赌啊,也许变法全面推进只能等到他亲政、等他真正能掌握实权之后才行。   他今年十三岁,如无意外,他娘是打算两三年内还政,想要在十五岁就让他亲政,并且已经在暗暗造势。不过赵暻对此不敢乐观,他旁的不怕,十五岁,对上朝堂那帮老顽固,他自己觉得实在还太“嫩”了。   可平安上学的事情同样不能丢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要是连个时空走失儿童的小朋友都顾不上,也别说旁的了。   所以赵暻这几日就一直在想,他能教平安什么。   原本赵暻头一个念头就是教她阿拉伯数字,可仔细考虑过后,赵暻发现还不能这样,他是先接受了现代教育,先学了现代数学,再来学这古代的计数和运算就简单多了,甚至简单地把阿拉伯数字代入进去就行了。   可是平安不一样,她已经先开始学了古代算术,才刚开个头,他又没有那么多时间系统地先教她现代数学,他甚至连上课时间都不能固定,若是这个时候教她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运算符号法则什么的,小孩两边搅和在一起大概就糊涂了。   如此还不如就让她跟着顾女师先把算术学个差不多,毕竟古代数学又不能不学,他们首先要能看懂古代这一套,然后再来教她代入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运算方式。   那不能先教她阿拉伯数字,他教她什么?   当然是先教她一些科学常识了,赵暻决定给平安开设一门“常识”课。   第一节课,就先从“生物”“动物”“植物”这些概念开始。   小孩聪明得很,赵暻准备的内容很快就教完了。中间休息了一会儿,吃个点心喝点水,赵暻索性又看着她背起了乘法口诀,贪多嚼不烂,第一天就先从“一一得一”背到“四四十六”作罢,他记得小学时一个乘法口诀他们要学好一阵子的。   不能光背,学数学没有练习巩固那不行。赵暻想了想,索性召来小内侍,叫他们给平安把“九九歌”倒过来写一遍,每个数目一行排列整齐了,好让她拿回去背,再出一张四以内的乘法口算题。   看着还有点时间,赵暻索性又给她讲了讲“水”和“空气”,琢磨着下回是不是给她讲讲“日月星”,这三个球转来转去好像对小孩子来说有点难,要不还是先讲“物体”?   “四哥,谢谢你。”平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暻夸他,“四哥你真厉害!你知道的真多,真有学问。”   厉害什么呀,赵暻想说这些原本就是你小学一年级就该学的。可是被平安这么一夸,赵暻忽然有点心虚,他这老师当的,课程计划好像有点乱啊,一点章程都没有,想到哪儿讲哪儿,这老师当的太不负责任了。   这样不行……再说他这上课时间也没有保障,他得想个什么法子呢?赵暻垂眸沉吟。   “四哥,”平安认真问道,“你好像一直在帮我,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比你大,我帮你是应该的。”赵暻没想到她一个小孩这么认真的想要帮他,还知道互相帮助,想了想不经意地说道,“你不是都给我送汉堡了吗,要不你有空给我做个好吃的,你还会做什么好吃的?”   “你要吃什么?”平安掰着手指头数,“除了我们家里卖的,我会的就不多了,我们家都不用我做饭,我就做过几样简单的菜,醋溜白菜、肉末茄子什么的,还有……糖醋大白菜。”   “已经不错了,你也很厉害。”赵暻真心夸赞,“搁在我们来的地方,你这么大的小孩会炒个鸡蛋就不错了,反正比我强,我都没做过饭。”   前世他从三岁进了幼儿园一直到噶,好像就一直在上学,身为独生子女,家庭条件也还不错的,他都没进过几回厨房,放学回来张嘴就吃……不过,赵暻听到她说糖醋大白菜忍不住有点动心,问道:“你吃没吃过糖醋排骨?”   “没有。”平安老实摇头,听这名字就很好吃啊。   “红烧肉呢?”   “红烧肉吃过,我们家也做。”平安说,“不过我娘做出来大概就是加了酱油的炖肉,反正就是我感觉跟我小时候吃的不太像似的。”   那肯定不像,赵暻心说,他哪怕在宫中吃御厨做的,他都说了这个菜要加糖了,御厨做出来大概也就是“加了酱油和糖的炖肉”。   赵暻吃食上真没有多么方便,拜祖宗家法所赐,“御厨止用羊肉”,他不爱吃羊肉、爱吃猪肉传出去便已经是要让一帮臣子“规劝”的了,当个皇帝有什么好,举手投足、穿衣吃饭都要符合“规矩”,上朝怎么坐都有规定姿势,一套一套的,加上他平日又不住宫里,便很少在宫中折腾着吃,也就曹太后心疼儿子让人给他做过几回。   而他平日住在集禧观中,集禧观毕竟是道观,他也不太好大肆折腾吃猪肉,如此倒弄得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小皇帝、大宋一根独苗,连一口味道正宗的红烧肉都吃不上。   推广劁猪之后,倒是有不臭的猪肉了,可王公权贵和士大夫阶层的思想观念远远不可能那么快转变过来,猪肉在他们眼里依旧是“贱食”。东坡先生还不曾被他娘贬官打发去岭南,所以东坡肘子和东坡肉至今还没个影儿,也说不准就能被他蝴蝶掉了。   “红烧肉得加糖,不能直接加糖,得炒糖色,炒成有点像酱的那个颜色。”赵暻说。虽然没做过,起码他还知道红烧肉的“红烧”主要是炒糖色炒出来的,可不是加了糖和酱油就行。   古代铁锅也就是从宋代才开始使用,因此“炒菜”并不是自古就有的,大概也就是从这大宋开始,加上食用油太贵,莫说炒糖色,上至宫廷下至民间,最常用的烹饪方式也就是蒸煮炖。   “不过怎么炒糖色、具体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下人内侍都不在跟前,天热,两个小孩就在一处敞开凉快的阁子上课,唯有一个宋武门神一样立在阁子外头,赵暻便也不必端着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了,想起他心爱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不禁有点沮丧。   平安眼睛一亮,炒糖色她会呀,他们家以前做糖葫芦卖,天天都要熬糖,回想了一下红烧肉香软肥甘、入口即化的美妙味道,平安决定回去她就试试。   赵暻这样把她接来集禧观上课也是没法子,他这样的身份,出个门明里暗里一堆人跟着,而赵暻体恤侍卫们的压力,轻易也不会乱跑,毕竟他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他身边的下人侍卫们恐怕都别想活命。   他去顾女师那边多少不太方便,而平安来集禧观却方便多了,集禧观前边游人香客不断,出入也不会引人注意。   但是这样的缺点就是平安得在路上耽误些时间,这也没法子,集禧观和顾女师家、菜市街平安家三个点,约莫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看着时辰不早,赵暻便问平安:“送你回顾女师那里,还是直接送你回家?”   “我回家吧,”平安说,“我二哥今日休沐回来,我爹得去接他,我提早点赶在表哥出门去接我之前到家就行了。”   平安也是无奈,她明明已经跟家里说不用去接她了,可他爹或者表哥每次都去接她。大约因为她小时候的经历,张有喜总担心她遇上拐子。   平安起身收拾书袋,赵暻便吩咐江顺送她回家。   …………   二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背着行李经过厨房门口时,瞧见这个时候平安还在厨房忙碌,二郎顿时心里美滋滋的,小妹妹知道他今日休沐,还在给他做好吃的呢。   二郎赶紧放下行李,放轻脚步走进去,原想给小妹妹一个惊喜的,听见小孩一边守在炉子跟前瞧着锅,一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背着什么,二郎听出来是“九九歌”。   二郎笑着纠正道:“平安,你是不是背错了,你背倒了。”   “对呀,”平安理直气壮道,“我这就叫倒背如流!”   张有喜跟在二郎身后进来,立刻声援道:“呦,我们平安最棒了,倒背如流!”   二郎想了想,似乎也说得通啊,是这么回事,小孩子嘛都喜欢夸,二郎便也跟着夸。   “对,平安真厉害,这都会背九九歌了。”二郎笑着问,“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呢?”   “红烧肉。”平安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而且还得多等一会儿,这个菜得炖得很烂很烂才能好吃。”   “她熬了那么多糖,还放油熬糖,糖都要熬糊了,又把猪肉切那么大块倒在里边炖。”七月笑道,“我都怀疑她这个能不能吃。”   平安:“有本事你别吃!”   “好吃我肯定吃。”七月笑嘻嘻道,“不好吃我就不吃了。”   耍赖!平安撇嘴冲二姐做了个鬼脸,说实话她也拿不准好不好吃,但大抵糖和猪肉放在一起,只要没把糖熬到焦苦,应当都不难吃。平安先是用铁锅炒的,怕炖不烂,肉下锅炒过之后又换了砂锅炖,炉子小小火一个劲儿炖起,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   七月起初觉得平安一定会做出一锅味道很奇怪的东西,这小孩少有几次下厨都是瞎琢磨,做菜奇思妙想没章法,炖肉放了盐和酱油,却又放了那么多糖,又咸又甜这叫什么味道么。   二郎其实明日月中休沐,但半个月才休沐一日,他急着回家,每每非要在当晚放了学就着急赶回里,所以到家就已经不早了,再等平安的红烧肉炖好,一家人坐下吃饭时就很晚了。   民间百姓少有天黑才吃饭的,而他们家因为二郎休沐晚归,每个月都得有这么两回“吃夜饭”,灯光下一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端上桌,二郎想着这是小妹妹专门给自己做的,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唔了一声,赶紧接二连三又夹了好几块回碗里。   事实证明二郎很有先见之明,其他人但凡伸筷子一尝,很快又夹了第二筷,肉块大,一碗红烧肉拢共也没有多少,很快见了底,连汤汁都被十二拿去蘸炊饼吃了。   七月瞅瞅平安碗里,居然还有一块,也不知道她爹还是她娘给她抢的,小孩慢悠悠吃着一点都不着急,七月啧了一声道:“平安,明日我给你买肉,你再多做点儿,做一大锅,好歹够吃行不行?”   平安点点头自顾自吃饭,腾出嘴来说道:“那你明日晌午蒸米饭,红烧肉配白米饭好吃。”   “这个菜怎么做的?”张有喜问,“我看樊楼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猪肉。”   平安也没想到第一次做就这么成功,原来做红烧肉也不难嘛,就是先炒个糖色,然后用她娘做酱油炖肉的法子,一口气炖足火候就行了。她娘来到汴京厨艺又有进步,关键家就在菜市街,宋氏也学会了用一些八角桂皮之类的香料,劁猪肉一点都不腥臭,香酥软烂。   “还不太行,”平安谦虚了一下说,“今晚等着吃饭,炖得还不够烂,你等我下回再做。”   要炖到筷子一夹就烂了,肉皮都一抿就化。其实也没有太多记忆了,但是平安就记得这个菜就是这样才好吃,入口即化,然后糖似乎还可以再多一些,味道更足一些。   就这么定了,也不知道下回四哥什么时候给她上课,下回她就能做给他尝尝了。   吃了饭二郎就去关心一下小妹妹的功课,发现小妹妹的功课都有进步,尤其算术进步很快,二郎高兴地把顾女师大大夸奖了一番。   “对,顾女师很好,又和气,讲课又好懂。”平安也跟着点头道。   被他们夸奖的顾女师打从平安被江顺接走之后,便自己琢磨着张五娘子这下就该知道实情了,那明日,她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她呢?   顾女师这几日也是满心的惊涛骇浪,张五娘子才九岁,官家似乎不是她此前揣摩的那个意思,那小官家这番到底是要作何安排?不敢揣测上意,可她们伺候贵人的,总得她心里有个数。   顾女师得了机会,曾私下里问过江顺,江顺给她的答案是“以公主事之”。   不过江顺也说了,眼下官家不曾亲政,也不曾明旨,叫她只管尽心教导五娘子就好。   所以次日上课,顾女师便不免有些忐忑了,拿不准私下里她该作何态度,她以前虽说也尽心教导,可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还拿戒尺打过她……正纠结着,大门敲响,丫鬟领着平安进来了。   双丫髻的小娘子肩上挂着书袋,手里拿着竹伞,进了主院便收了竹伞,一抬头瞧见她,忙把竹伞递给丫鬟,如往常那样紧走几步过来,冲着檐廊下的顾女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问候道:“女师安好!”   顾女师瞧着她一如既往的恭敬端正,小孩目光明净,并无半点张扬。顾女师不禁笑了,这孩子,能行。   想她沧桑半生,临老还能跟上这么个主子,也是她的造化了。 [105]第 105 章:传国宝   几日后顾女师的小院又住进来一位姜嬷嬷,说是去年就已放出宫养老的宫人,孤身一人,又与顾女师相熟,索性便搬过来跟顾女师同住,如此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姜嬷嬷搬来头一日,平安去上课时见那老嬷嬷鬓发霜白,也有四五旬年纪,平安忙行了礼问候,姜嬷嬷看着比顾女师爱说爱笑,忙帮她取下书袋,含笑问她路上热不热,又给她拿了放凉的饮子。   平安专心去跟顾女师上课了,课间小憩时姜嬷嬷给她们送了两样点心和茶水来。给了顾女师一盏香茶,却给了平安一盏果子露。   平安起身道谢,姜嬷嬷便极力叫她尝尝她做的桂花糕和蜜枣糕,平安一样尝了一块,桂花糕香甜,蜜枣糕也很好吃,平安素来爱吃枣做的点心,琢磨着等熟悉了,是不是可以问问姜嬷嬷怎么做的。   平安自家是卖过方子的,所以她也懂事,寻常不会冒然就开口问人家怎么做,若是人家不想外传岂不尴尬。谁知姜嬷嬷却先开口问道:“五娘子,我这蜜枣糕好不好吃?你若喜欢,我教你做可好?”   平安顿时惊喜,连忙点头,姜嬷嬷道:“今日是赶不及了,那你下回早点过来,我教你做。”   “谢谢姜嬷嬷。”平安笑眯眯道谢,姜嬷嬷则笑道:“小娘子莫要这般多礼,我们两个老货形只影单,聚在一处度日也是无趣,有你在这里可好。”   又跟顾女师说道:“五娘子晌午是在王家府上用饭?这么麻烦做什么,左右你也是要来家的,午前放了学你一个人走回来,午后五娘子在王家吃了饭再跑过来,倒不如省点事,放学你就一起把五娘子领回来多好,晌饭就叫她在这边用了,也省的她一个小娘子年纪小走路不放心,也不用王家的下人再送她一趟了。”   平安可不太想过来跟她们一起吃饭,跟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难免拘束,尤其还是两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其中一个还是她的女师。在王家吃饭虽说也是别人家,可她跟王四娘、王五娘好歹同龄人熟悉些。   平安赶紧说:“多谢嬷嬷了,只是不好打扰女师和嬷嬷晌午休息,反正路不远,我跟四娘五娘她们吃饭其实也方便的。”   姜嬷嬷还想劝,顾女师暗暗使了个眼色,姜嬷嬷只好先作罢了。   平安喝了果子露便出去玩了,照例是跟小丫鬟画屏一起看花浇花,给花儿们捉虫子,那盆里月季花叶子上总会有绿绿小小的虫子,画屏害怕,平安却胆子大,不过她嫌脏可不肯下手,自己拿树枝做了双筷子一只一只地都给捉下来。   堂屋两个嬷嬷含笑闲坐,顾女师瞧着院里快活的女孩儿跟姜嬷嬷说道:“你太性急了,她跟你都还不熟,哪里就会答应来这里用饭。你瞧着她年纪小,却是个聪明有分寸的,可不会那般轻易就能与人近乎。”   姜嬷嬷跟顾女师笑道:“我这不是瞧着喜欢么,才寻思咱们五娘子何必在王家用饭。这孩子真好,眼神聪慧又干净,看着就心思端正。你这老货,出宫养老还能收到这么个学生,你这是什么福气。”   顾女师但笑不语。   似她们这些出宫养老的女官跟宫女还不相同,宫女放出宫一般二十五岁,年纪轻些,若是愿意还可以嫁人生子,而她们这些女官一般都是至少四旬年纪了,深宫里磋磨半生,见识高眼界自然也高,早已经看尽了世态炎凉,更不打算再拿着傍身银子倒贴嫁人了。   若老家还有至近亲友晚辈能投奔还好,大部分出宫养老的宫人都是无依无靠,久在京城没有家乡可回,留在这汴京城抱团养老。   便是去大户人家做教习嬷嬷,也是今日东家,明日西家,而似顾女师这般,若是能跟上这么一位年幼的小主子,得了个师生名分,那将来以她公主、县主之尊,自己晚年也就有靠了。   虽然不明白小官家为何莫名其妙认下了这么一个出身民间的妹妹,但只要小官家立得住,这张五娘子的前程就差不了。因此来说,顾女师当真庆幸自己这番好造化。   与顾女师相比,姜嬷嬷出宫后却已经历了一番人情冷暖,她刚刚才从老家登州回来,她家乡原本还有个近房的侄子,去年出宫后就回了老家想投奔侄子养老,可谁知那侄子却是个靠不住的,整日只算计她那点傍身养老的银子。   正好江顺跟顾女师透露,五娘子喜欢做菜、做点心,想再物色一个厨艺好、会做菜的人过来,顾女师便极力推荐了与她交好的姜嬷嬷。姜嬷嬷眼瞧着晚景孤苦,一得了顾女师的信,二话不说赶紧就跑回来了。   姜嬷嬷出身尚食局,一手厨艺自不用说。可惜平安跟她们不够熟,不肯来这边吃午饭,叫姜嬷嬷忍不住着急,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了。   不过隔天平安再去顾女师那里上课,姜嬷嬷早早又准备了两样点心,一样蜜浮酥柰花,一样枣花酥,姜嬷嬷昨日大约看出平安爱吃枣。那“蜜浮酥柰花”端上来妥妥让平安惊艳了,可太漂亮了,看着就是一朵活灵活现的白色茉莉花,放在一个淋了蜂蜜的青瓷小碟子里。   枣花酥也精致好看,一样是花朵形状。总之姜嬷嬷做的点心就是首先好看,漂亮,看着就诱人,一下子就把平安给哄住了。然后课间小憩时平安便没忍住,跑去跟姜嬷嬷学做枣花酥了。   看得顾女师忍不住失笑,私底下骂姜嬷嬷老货太过分了,竟拿这些手段哄小孩子。   一晃三四日,赵暻才又抽出时间来给平安上了一回课。平安去了以后跟赵暻说,她会做红烧肉了。   “四哥,我先去给你做,给它慢慢炖好不好?”平安得意洋洋说道,“这样你晚上就能吃上了。”   “上课!”赵暻瞪瞪眼睛,但老师的谱没摆起来,没憋住笑了下,转头叫人去跟厨子说准备好食材。   “叫他们先弄好,课间你再去做。”赵暻说道,时间宝贵,他们好几天才得以上这一次课,总不能因为红烧肉耽误上课吧。   赵暻正经拿了几张纸出来上课,他这次有备课的。赵暻这次接着上节课主要讲“植物”,植物分类,植物的生长,光照、空气和水分……   一节课上了小半个时辰,课间平安去做红烧肉,赵暻就跟着去看,把厨子吓了一跳,君子远庖厨,小官家怎么到厨房来了?   有一个厨子打下手,这锅红烧肉对平安来说就简单多了,她主要负责动嘴指挥就行了,厨子切肉、焯水、准备佐料,然后平安亲自掌勺炒糖色。   看着小孩有模有样地炒糖色赵暻不禁佩服了,这么点小孩居然真会做菜,比他可强多了,于是赵暻毫不吝啬地使劲夸,当然也为了他的红烧肉。平安却跟他说:“就是碰巧了,我正好会熬糖,我们家以前做糖葫芦的。”   红烧肉下锅炖上,平安跟厨子说要小小火炖一个半时辰,两人又回去继续上课。   上完课平安拿起赵暻准备的那几张纸看,发现他把要讲的东西都很有条理地写下来了。   “四哥,这个纸能给我吗?”平安问。   “先不了吧,等我都弄好了可以给你看。”赵暻神神秘秘道,“我打算编一本书。”   编书?平安惊奇,感觉编书是个多么厉害的事情,离寻常人很遥远似的,不过想想四哥那么有学问,好像他还真行。   “对,我打算编一本教材。”赵暻说,“这样以后我要是忙起来顾不上,还可以把这本书给你看。”   平安感动了一下,四哥不光给她上课,还要给她编书啊。   赵暻却说:“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就一边给你上课,一边把这本书编出来,就当拿你练手了,将来好教我儿子。”   平安:“??”   平安:“噗哈哈哈哈……”   赵暻莫名其妙看着她,笑什么呀。   “四哥你、你太好玩了,”平安乐不可支指着他,“你、你自己还是个小孩,你就想着教你儿子了哈哈哈……”   “你懂什么呀,”赵暻说,“你不懂。这就是我的命。”   不想跟她说了,她一个小孩真的不懂。毕竟他家里真有皇位要继承。   作为大宋的一根独苗,这也是他肩上的使命。   赵暻编写一本“科学”教材的想法正是从上节课给平安上课开始的。起初他是发现自己上课毫无章法,觉着得有个靠谱的提纲和计划,不能乱讲啊。然后想到自己能给平安上课的时间其实很少,时间都不能固定,便想着他能不能利用碎片时间把要教她的东西写下来,给她自己看。   然后他又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编一本“教材”,将来教他儿子,毕竟他的使命也包括给大宋培养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他若不努力,眼前是孤儿寡母任人拿捏,甚至性命和自由,更长远是山河飘零,宋室南渡。而那些事情他是看不到了,那是他的下一任、或者下下一任继任者的使命。   王朝式微,无非就是皇帝不行。一个王朝的衰败总是先从继承人开始,锉宋为什么“锉”,两宋十八位皇帝五个绝嗣,后继无力,继承人都没能培养起来。赵暻觉得,如果他能保证下一任继任者足够优秀,起码百年之内,金兵的铁蹄就踏不到大宋的土地上,国破家亡、山河破碎的宿命就能够避开。   眼下赵暻就是打算编这么一本书,将来用来培养继任者。反正他也要给平安上课,这不就是正好顺便了吗。   专门给皇帝读的“传国之宝”,这么一想是不是还挺激动的。   赵暻打算一边上课一边编,他对自己的记忆其实没有多大信心,完整再现他学过的课本肯定是不可能了,但起码他能再现一个大致的知识体系,一些常识性的、这个时空还不具备的知识,他都可以做一个系统的整理,编订成册,留给他的继承者们。   平安眼下确实不太懂这些,就是觉得她这个四哥太有趣了,一个小孩就想着怎么教他儿子,哈哈哈哈。   平安临走时去看了看那锅红烧肉,还不能吃,还得继续炖呢,叮嘱厨子小心看着,可别炖糊了。   这天晚上赵暻果然吃到了好吃的红烧肉,是这个味儿,赵暻就着白米饭一口气吃了一大碗,内侍瞧着官家晚饭吃得这么多颇有些担心,饭后忙给他送来了消积化食的神曲茶。   赵暻喝下一杯神曲茶,灯下提笔奋发,编书。   两三年内他大概就要亲政了,到时候会更忙,赵暻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把这书编出来。 [106]第 106 章:有钱不赚是笨蛋   一直到一个多月后,在姜嬷嬷每日各种花样点心的诱哄下,平安终于在顾女师家混熟了。   混熟了的平安终于开始考虑来这边吃午饭。   来这边吃午饭确实方便许多。她在王家也是客人,王家高门大户,王大娘子也不可能要她的饭钱,弄得宋氏变着法子送礼补给王家,平安统共不过在王家吃了一两个月的午饭,宋氏光是粉皮粉条、新鲜土豆、沂州大米送了两回了。弄得王大娘子反而不好意思了,这么下去真不是法子。   而顾女师这边,学生在学堂用饭也是有惯例的,尤其那些私塾学堂,先生体恤学生用饭不便,有条件给提供午饭,学生交个“添厨钱”,有的私塾还能小赚一笔,学生也得了便利。   总之民以食为天,吃饭这事是大事。在顾女师和姜嬷嬷又一次鼓动之后,平安回去跟宋氏说了,宋氏正巴不得呢,趁着下午来接平安放学,赶紧就来跟顾女师商量,跟顾女师谈“添厨钱”。   顾女师是明白人,她不要钱,宋氏也不会让平安来她这里用饭,顾女师便说二十文就好——一顿午饭而已,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饭。   宋氏打听过的,寻常私塾添厨钱一般也就十五、二十文,要看伙食怎样,二十文上街倒是能吃饱,一碗不加肉的羊汤索饼十几文,他们家卷粉皮十五文一个也吃饱了,不过宋氏日常听平安回家说,姜嬷嬷常会给她做些点心什么的,那顾家伙食必然不能太差,宋氏便说二十文太少了,三十文吧,三十文添厨钱,另加十文钱的点心钱。   顾女师聪明,推让一番也答应了。第二天去王家女学,顾女师便跟王大娘子说她放了学反正也是要回家的,平安年纪小,每每还得王家的下人送一趟,来来回回也是麻烦,不如午前放学她顺便把平安领走就行了,往后就让平安在她那里添个厨。   这事合情合理,王大娘子客套一下也就答应了,只除了王四娘有些不太乐意,她每日里跟平安一起吃午饭怪好的。   总之平安就这么改去了顾女师家用饭。立秋节气已过,秋老虎却依然热得厉害,上午放了学,平安收拾书袋,就在王四娘的惋惜不舍之中跟着顾女师一起回去。   姜嬷嬷那边摩拳擦掌,早早就把午饭准备好了。平安洗了手坐下,瞧着桌上的菜,四个人吃饭,两道凉菜、四道热菜,一道汤,其中有一个清蒸鱼、一个红焖羊肉,一个清炖鸡,一个韭苔炒虾仁,另两样搭配的清爽小菜,汤是甜口的银耳红枣汤。好丰盛的一顿饭,要整日都这么吃,她这三十文添厨钱不够啊。   顾家吃饭还算随和,拢共四个人,顾女师似乎也没那么多讲究,小丫鬟画屏也一起吃,四个人吃饭,顾女师和姜嬷嬷为了饭桌上不那么沉闷,并没有秉持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两人不光给平安夹菜,还会说笑交谈几句,点评一下菜色什么的。   两位女官出身的老嬷嬷这些年的规矩习惯,夹菜只夹自己跟前一点点,给平安夹菜要用公筷,吃饭都没有声音的,不论喝汤、嚼饭还是夹菜,两人都能优雅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像平安他们家,她爹吃饭是个大老粗,吃得快,唏哩呼噜的,两个表哥也是吃得痛快酣畅,便是娘和姐姐们也都忙,庄户人吃饭哪有工夫讲究什么优雅,他们家饭桌上都是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总免不了有筷子勺子碰到盘子碗的叮当声。   这让平安颇有些惊奇,忍不住悄悄揣摩熏陶了一把。不过平安毕竟是个文雅的小娘子,又跟王四娘、王五娘她们玩在一起,吃饭也是文雅有规矩的,倒也能够适应。   “姜嬷嬷你做菜真好吃。”饭后平安毫不吝啬地嘴甜赞美,笑眯眯道,“不过就是太丰盛了,我们四个人都没吃完,天又热,嬷嬷下次不用辛苦做这么多菜。”   顾女师得意地给了姜嬷嬷一个“怎么样”的眼神,姜嬷嬷立刻笑道:“这不是咱们五娘子头一日来么,今日就多做了两个菜,庆祝一下,往后咱们就家常随意些。”   饭后稍稍散步消食,顾女师便跟平安说西屋现成的床榻,叫画屏带平安去午睡。顾女师这院子三间正房,除了堂屋,顾女师自己住了东屋,画屏住西厢房,姜嬷嬷来了就住在东厢。西屋正好空着,铺了张小床留给平安午睡。   等平安一走,两个老嬷嬷就开始互相埋怨,顾女师道:“你不要老给她夹菜,小孩子你让她自己慢慢吃,她自己愿意吃什么你让她自己夹,你不要老催她多吃点、多吃点。”   姜嬷嬷:“我那不是怕她吃不饱么,小孩子长身体呢,不吃饱怎么行。”   顾女师:“饭吃七分饱,小孩子你不要叫她吃太饱,她吃饱了接着就去午睡,伤脾胃的,你自己吃太饱睡觉也不舒服。”   姜嬷嬷:“行了行了我下回不催她,她吃不饱,大不了我下午再给她加两样点心。”   顾女师:“点心不能当饭吃,你少给她吃那么多甜食点心,万一小孩子牙疼,还容易发胖。课间你不如给她吃些瓜果才好。”   姜嬷嬷:“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老货,整日这样那样,说的好像你多会养孩子似的,你还不是没养过。”   顾女师瞥了她一眼,两个人一起失笑,是啊,她们一辈子不曾婚配生养,更不曾养过孩子。如今却都有了几分养孩子的心情。   顾女师真心觉得,便是没有官家的旨意,她也愿意把这孩子留在身边教养。做梦都不敢想她们还能有这般晚年。   往后几日,姜嬷嬷果然没有再做那么多菜了,一般就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姜嬷嬷的厨艺是真的好,而且越来越合平安的口味了。   顾女师却又开始嘀咕姜嬷嬷:“你不要只挑她喜欢的菜做,小孩子不能挑食,你偶尔也得做一两样她不常吃的菜。”   这样吃了一阵子,平安回家宋氏也会问她晌午吃的什么饭,平安一说,宋氏心里便有了数,他们四十文添厨和点心钱真不算多。   于是趁着八月节,宋氏和张有喜给顾女师送节礼的时候除了寻常的鱼肉、果子、茶叶之类,便又送来了三十斤粉皮、三十斤粉条,四斗精磨的沂州香米。   顾女师看着这份节礼跟姜嬷嬷苦笑感叹,这张家夫妻两个,当真是生怕别人吃亏的实诚人。   这就罢了,秋收刚过,宋氏又一下子送来了一石的白米,说是沂州老家刚捎来的今年的新米,拿来给女师尝尝新鲜。   混的熟了,平安偶尔空暇也跟着姜嬷嬷学了几样点心和菜式,平安便琢磨起了赵暻说过的那道“糖醋排骨”。   实在是这个菜名听着就好吃,赵暻都叨咕好几回了。自从吃上了平安的红烧肉,赵暻得陇望蜀,又开始奢望糖醋排骨了。   这个平安可不会,她甚至都不记得这道菜了,早就忘记自己小时候吃还没吃过。赵暻更不会,他就只会吃。   赵暻形容的那个味道,反正就是酸甜可口、色泽红亮油润,平安便琢磨着,大约也是要炒糖色,然后多加糖和醋不就行了?   平安不会做,可是她嘴刁啊,她会吃就行。以前平安要想折腾什么奇思妙想的菜,宋氏厨艺却不一定能行的,但到了姜嬷嬷这里就没有“技术限制”了。   平安会吃,味觉无敌,姜嬷嬷会做,厨艺拿手。   姜嬷嬷听说平安要做一道“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并且是要用猪肋骨,姜嬷嬷最初是不看好的,这肉食素来蒸煮炖、咸鲜香,哪有做成甜口的,并且还是酸甜。再说猪肉是“贱食”,高贵文雅如她们五娘子,要吃也是吃羊肉、禽肉鱼虾,吃那个猪肉做什么。   五娘子要学中馈,还不如跟她多学几道宫中御厨的菜式,或者多学几样精美的点心,将来才好拿得出手。   可平安就要做猪肉,平安不说自己想吃,平安说:“四哥想吃,他叨咕好几回了。”   平安从不曾主动在顾女师面前提起赵暻,顾女师便也不曾提起,师生两个倒是很有默契。姜嬷嬷也一样,这是平安第一次在姜嬷嬷跟前提到“四哥”。   就这一句话,姜嬷嬷立刻打发画屏上街买猪肋骨,叮嘱画屏可不要椎骨,一定要那个一根一根的猪肋骨中段。猪肉便宜,猪骨更便宜,但凡有人要,你去肉铺挑着买。   姜嬷嬷厨艺样样行,买来的排骨浸泡、加葱姜黄酒焯水去腥,平安的用武之地就是炒糖色,这一老一少联手,等排骨下了锅,边炖边尝,平安总说味道不够,姜嬷嬷就看着平安把那醋不要钱似的倒下去,嫌味道不够一遍遍地加,姜嬷嬷心说小娘子放这么多糖和醋还能吃吗,果然是小孩子奇思妙想。   可炖出来装盘,盘里的排骨油润红亮,闻着虽然一股子醋酸,吃到嘴里却酸甜适口,好吃的紧。姜嬷嬷也是服了。   这一道菜两人折腾了好几回。平安这样一边尝一边往里头加糖加醋,加了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全凭感觉味觉,姜嬷嬷却不行,她一个尚食局出来的女官,平日做菜笋丝切多长都有固定讲究,哪能全凭感觉的。   于是一老一少又试做了几回,两人大抵摸透了糖、醋、酱油、料酒的比例。   当然这可都是完全按照平安的口味来的,姜嬷嬷私心里担心“四公子”能不能吃中、合不合口味,寻思着若是给小官家做,是不是需要调整一下。   这日得了江顺的信,平安跟着顾女师从王家放学回来,便在姜嬷嬷帮忙下炖了一锅糖醋排骨,这道菜不必像红烧肉炖那么久,排骨有一点啃劲儿才好吃,还没出锅,那边江顺来接她了。   平安只好叫江顺等了会儿,等锅里排骨炖好了,连砂锅一起放进食盒,交给江顺拎着,自己上了马车就去跟赵暻吃饭。   自从平安改在顾女师家添厨吃午饭,倒是方便了赵暻,上午放了学就能打发江顺来接她了,如此两个小孩还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青油壁马车一路径直进了集禧观,一直进了后院自己地盘,江顺才让平安下车,拎着食盒送她进去。   赵暻那边午饭早就好了,寻思着小孩怎还没来呢,难不成今日在那边吃了?赵暻正琢磨要不他就不等了,自己吃吧,刚好平安到了。   “四哥,”平安咧开嘴笑得得意,笑嘻嘻指着江顺手里的食盒道,“你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红烧肉?”   “你猜……错了。”平安故弄玄虚了一下说,“重新猜一个。”   “糖醋排骨。”赵暻道,实在是眼下两人折腾的就这两道菜,赵暻顿时被内侍端出来的那个白色小砂锅吸引了去,问道,“你做出来了?”   “我跟姜嬷嬷做出来的。”平安实事求是道,一边就着内侍端上来的铜盆洗手一边说道,“你先尝尝再说,这个是我自己的口味,不知道你吃着怎么样。”   不等她说,内侍把小砂锅垫了竹垫放好,外来的吃食,内侍们习惯性地查验了一下,但赵暻已经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嗯了一声嚼嚼嚼,点头道:“就行就行,很好很好,我吃着这个酸甜度正好。”   平安乐了,那就好,看来她跟四哥是“英雄口味略同”。   平安洗完手坐下来用饭,两人很快把那一锅糖醋排骨干掉了,意犹未尽。   饭后喝着神曲茶,平安就开始跟赵暻吹嘘讲述“糖醋排骨诞生记”。   她自己就知道一边尝一边往里头加糖醋,不够酸甜就再加,但姜嬷嬷却是“技术派”,姜嬷嬷替她总结出来的法子就客观方便了,总结起来就是一二三四五,一勺料酒两勺酱油,三勺糖四勺醋,五勺子水,排骨焯水炒个糖色下锅炒,把这个一二三四五的料汁加进去,按这个比例没过排骨,炖小半个时辰大火收汁就成了。   “太简单了,一点都不难。”平安说,“四哥,原来你喜欢吃的这个菜这么简单,以前你怎么不让人给你做?”   赵暻想说以前他哪来的时间像她那样,悠然自在地一遍一遍的尝试?赵暻道:“我以前,家里不怎么吃猪肉。”   哦这样啊,平安了然地点头,那就是了,富贵人家不吃猪肉。但是明明猪肉这么好吃,劁猪肉明明一点都不臭啊,农家粮食剩饭和猪草养大的猪,味道简直香得不行。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可不就是这样么。赵暻一顿糖醋排骨吃得心满意足,摸着肚子沉吟道:“等我给你说说炖肘子和四喜丸子,你回去跟姜嬷嬷看看能不能把这两道菜也弄出来。”   “行。”有好吃的,平安十分痛快地答应了,笑嘻嘻道,“反正做好了我能先吃到,你要想吃,记得叫江顺提前去跟姜嬷嬷讲,要不我来不及给你做。”   赵暻点头,却说道:“可不光是咱们两个吃,这几个菜你好好琢磨,最好也能像糖醋排骨这样,都把做菜的法子总结清楚,越简单明白越好。”   “你要干什么?”平安一听立刻敏锐问道,“你要卖方子吗?”   她其实想过了,可以把菜谱方子卖给樊楼啊,之前她炸个粉皮都能卖给樊楼卖八十贯呢,有钱不赚是笨蛋,他们自家两个铺子都忙不过来,留着这方子也就自家吃,他们家眼下实在不可能再自己开个酒楼了。   “猪肉的菜谱方子不知道樊楼肯不肯花大价钱买。”一谈到钱,平安的小脑袋立刻灵光起来,思忖道,“不过咱们这个菜好吃,他不买有别人买,汴京那么多酒楼正店,反正不能卖便宜了。”   “你这小孩怎么还是个财迷呢。”赵暻斜眼瞅着她嫌弃道,“除了吃,你就知道钱。不过我们卖给樊楼正好。”   他可不光是要卖钱,他有大用处。   赵暻打算,等这四样猪肉的经典菜式都做出来,他就找个合适机会把它用到宫里尚食局,再卖给樊楼,尚食局和樊楼可以说妥妥引领大宋“新食尚”,赵暻想以此来推动劁猪和百姓食猪肉。   红烧肉、炖肘子、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这四个菜,妥妥的老祖宗精选,赵暻还就不相信了,这四个菜在这大宋不能火。   什么猪肉贱食,老百姓吃饭呗,总归是美味第一,饮食观念和价值观念总归是要一点点去改变的,光吃羊肉怎么行,先不说羊肉上火,没有猪肉平和,老百姓还得吃得起呀。羊肉价格居高不下,朝廷年年花费几十万贯跟契丹买羊,这个损失归根结底还不是出在他这个皇帝身上。   平安听他这样说也想得长远了,平安说:“财迷有什么不好,没有钱什么也干不了啊。四哥,咱们就把菜谱方子卖给樊楼,卖了钱咱们分。” [107]第 107 章:分赃不均   有赵暻的描述,平安和姜嬷嬷没费多大劲就捣鼓出了炖肘子。   法子主要是加了冰糖红烧,但眼下流行的红烧主要就是加酱油,炒糖色的法子目前除了平安他们家和姜嬷嬷,还没旁人掌握,平安原本跟姜嬷嬷商量着叫“红烧肘子”还是“冰糖肘子”,赵暻尝过后决定给它叫虎皮肘子。   “虎皮肘子”这名儿听起来更有噱头,多少有点故弄玄虚,不容易叫人揣摩出它的做法。   四喜丸子多费了不少事,起初那么大的丸子炸出来口感总是有点硬,再经过炖煮勾芡也硬,平安尝过以后觉得不行,不满意,赵暻也尝了一回,也是说丸子里头不够松软,有点硬,既不能散,肉质紧实有点嚼劲,又要筷子一下就能夹开才行。   姜嬷嬷不愧是老手,几番尝试,给里头加了蛋清和红薯粉,再加入晾干弄碎的炊饼和剁碎的荸荠,口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这日赵暻回宫,便给他娘带了这两道菜。曹太后听说儿子给她带了两道菜颇有些惊奇,儿子住在宫外身边只带了一个厨子,又是在道观,便少有心思捣鼓吃食,素来都是她让御厨给他准备爱吃的菜,什么时候这孩子竟也会带菜回来孝敬她了?   曹太后心下期待,午饭时迫不及待地就想瞧瞧。宫人先端上来一个很大的白瓷深盘,盘中青菜铺底,琥珀色汤汁中卧着四个圆溜溜的酱红色大团子,都有拳头那么大,红绿相映,衬得那大团子越发饱满圆润。   曹太后顿时来了兴致,端详着问道:“这是……丸子?”   “嬢嬢,这道菜叫四喜丸子,福禄寿喜,四大吉祥。”赵暻笑道。   “这倒有趣。”曹太后笑道,“你这孩子,吃个菜还能琢磨出口彩来,这是什么做的?”   赵暻卖了个关子,笑道:“嬢嬢尝了再猜。”   侍膳的宫人拿筷子一夹,便夹开一块到小碟里,放到曹太后面前,曹太后挥手叫宫人退下,母子两个吃饭素来不爱留那么多人伺候,娘儿俩也好说说话。曹太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入口先是肉香与酱香,口感丰富有些微的弹性,肉粒在唇齿间化开,带来美妙的味道。   “好吃。”曹太后忙给儿子夹了大半个,嘱咐道,“你多吃点。这是什么做的?”   “这是猪肉,劁过的猪。”赵暻得意一笑。   曹太后知道儿子爱吃猪肉,不过这孩子竟能把猪肉做的这么好吃,让曹太后颇有些欣慰又惊奇。   “你身边那个厨子做的?”曹太后问,寻思着该赏,但凡那厨子能让官家吃好饭,便该重赏。   谁知赵暻却摇头道:“不是,是……儿子在宫外寻摸来的,一个很会吃的人做的。”   这语气可不像说下人,曹太后笑着问道:“我儿在宫外结交朋友了?”   那可太好了,曹太后心说,儿子生在皇家,一根独苗,自幼就孤单了些,偏这孩子又少年老成,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   “也不算是。”赵暻含糊道,平安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朋友,那是他异时空唯一的小伙伴,是他认下的小妹妹,只是这事情他没法跟他娘解释。   曹太后不禁对这个人好奇了,赵暻却不肯说了,只说还有一道呢。   宫人送上第二道菜,曹太后看了一眼,这道菜可不像四喜丸子那么精致漂亮,白瓷大深盘里卧着那么大的一个,一道大菜,色泽枣红,酱汁浓稠,表皮经过长时间的炖煮收汁微微皱起,形成好看的虎皮纹……曹太后迟疑问道:“这是……猪腿?”   “是的,这道菜叫虎皮肘子。”赵暻笑,亲自动手夹了一块给他娘,“嬢嬢先尝了再说。”   这还用尝吗,肉皮软糯,酥烂入味,入口之后几乎不用嚼,肥肉满口脂香却不腻,瘦肉一丝一丝的,吸足了汤汁,吃下去黏嘴唇,咸香之后慢慢回甘,让人忍不住大快朵颐。   “好吃,这人该赏。”曹太后道,儿子在宫外能吃上喜欢的饭菜,她也就放心了。   “嬢嬢也觉得好?”赵暻道,“儿子可不是想着自己吃,冬至将至,嬢嬢觉得宫宴上用这两道菜如何?”   曹太后顿时迟疑,宫宴上用猪肉,这还真没有先例。曹太后道:“祖宗家法,御厨不登彘肉……”   赵暻道:“祖宗家法,不好畋猎,不尚玩好,不用玉器,饮食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嬢嬢,这说的分明是禁用珍稀食材,劝诫皇室节俭,切勿奢靡,哪有说过不许吃猪肉了?”   “猪肉分明比羊肉价格低廉。”赵暻道。   说着就开始甩数据,他祖父真宗时御厨每日宰羊约三百五十只,每年消耗羊肉高达四十三万斤之多,他爹仁宗皇帝性尚节俭,宫中每日也要杀羊两百八十只左右。皇室如此,王公权贵、朝堂上下自然有样学样,朝廷每年至少要花费四十万贯从契丹买羊。   赵暻道:“儿子问过了,如今整个宫中说起来就咱们母子两个正经主子,但其余太妃、公主、大小宦官、宫人这么多人,御厨一日里照样要杀七八十只羊。”   请问哪里节俭了?   随着红薯推广,粮食问题大为缓解,且红薯、红薯藤、干红薯叶都能用来喂猪,民间百姓养猪可就便利多了。若能纠一纠这吃羊的风气,民间百姓多种红薯多养猪,便是一条百姓增加收入、朝廷减少损失的好路子。   “户部整日跟朝廷哭穷,吃羊肉的时候也不哭穷了。”赵暻道,“嬢嬢,既然猪肉是贱食,我们身为皇室,自该体恤民生疾苦,百姓吃得,怎么我们就吃不得了?贫苦百姓可连骚猪肉都吃不上呢。”   “况且嬢嬢尝着,这劁猪肉可是腥臭难吃?”   曹太后:“……”   曹太后沉吟,儿子是个主意大的,今日跑来说这些必然早有主张,曹太后便问道:“你这孩子,嬢嬢当然跟你一心,你是想如何做?”   “户部不是整日哭穷吗,”赵暻嗤笑道,“上回大朝会三司使那老匹夫还死揪着嬢嬢哭穷呢,倒仿佛朝廷欠了他的钱。眼下入了冬,朝廷又该赈济贫民了,边关将士也得多添置冬衣,户部又得哭穷,百姓饥寒交迫,国库捉襟见肘,如此冬至节宴,朝廷上下自该节俭为荣,身体力行,与老百姓同甘共苦才是。”   好!曹太后被儿子说得触动,忍不住拍了桌子。   曹太后何许人也,自从赵暻八岁登基,这大宋江山可都是她力挽狂澜,临朝听政五年可不是吃白饭的。   于是下一次大朝会,趁着三司使和户部一帮人死命哭穷的当口,曹太后顺水推舟甚至还添了把火,也跟着哭穷,使劲哭穷一番后又开始哀叹民生疾苦,诏令朝堂上下厉行节俭,要与民同苦,就从冬至节宴开始吧,冬至节宴便不用羊肉了,用猪肉,省出钱来也好赈济贫民百姓过冬。   哭穷哭得正起劲的户部一帮人傻眼了。话都没法接了,也不好反对啊,太后大娘娘都说了,穷苦百姓连御寒的纸衣都穿不上,你还有心情吃羊肉?那谁反对谁就是不能体恤民众,不能跟老百姓同甘共苦。   也有人想拿“祖宗家法”“猪肉不洁”做文章,也被曹太后几句话还了回去,何为不洁,米面蔬果都是粪土里长出来的,你都别吃了?   此事说起来赵暻都想骂人,一帮老匹夫,给他们吃这么好的猪肉,还要扛个“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大旗,真是……一种植物。   于是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就这么端上了冬至宫宴。既然要节俭,那索性节俭到底,宫宴上便没有了羊肉,这时节也没别的菜,珍稀食材更是不该有,无非用些白菜萝卜、豆芽豆腐什么的,于是整个宫宴便寒酸了许多,据说许多来赴宴的皇族、朝臣都是在家吃饱了来的,可没敢抱指望。   但是两道色香味俱全的猪肉菜端上来,但凡有人没忍住尝了一口……真香。   …………   汴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就这么悄悄吃起了猪肉。   冬至宫宴上发生的事情牵动着汴京城的最新风向,樊楼素来是不落人后的,这次也一样,赶紧经由尚食局的门路打听这两道新菜,但是这次尚食局上下像封了嘴似的,没人敢往外泄露了。   越弄不到就越珍贵,赵暻趁机跟平安说,叫她爹去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给樊楼,这两道菜虽然没上过宫宴,可风味独特,做法也简单些,百姓人家也能做,当初没让这两道菜上宫宴,主要也是考虑要推向民间。   而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更适合做宴席菜,赵暻还打算着借这两道菜,好好的改一改这大宋“新食尚”。   于是张有喜听了小女儿的话,卖的时候还是跟上回一样,跟炸粉皮一样也卖一年,一年后这菜谱就算没被有心人揣摩出来,这方子他们也可以公开了。   其实大概等不到一年,樊楼的新菜式每每一经推出,不用多久城中各家酒楼食肆就会纷纷开始仿制,这也是樊楼买方子要定一个期限的原因。   樊楼正因为弄不到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不能推出猪肉新菜着急呢,遇上这两道味美独特的猪肉菜喜出望外,两道菜张有喜开口要了两百贯,樊楼价都没还就给了两百贯。   于是继宫中冬至节宴用了两道猪肉做主菜之后,樊楼紧接着推出了新菜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刚推出时还有人质疑观望,但只要有人耐不住好奇尝了,就成了下回再来必点的菜,甚至还成了索唤点得最多的菜。   于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很快在汴京城中风靡一时。你说猪肉不好,那宫宴都吃了,怎么的,你比皇室、比满朝文武还高贵还讲究?   曹太后这边被儿子一堆数据砸得触目惊心,有心再推波助澜一把,于是吃猪肉忽然就成了一种“政治正确”。王公权贵哪家纵然鄙夷吃猪肉却也不敢说,说出来叫人扣你一个“不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大帽子。   在这种氛围下,最终樊楼的掌柜亲自出马,好不容易从汪大监手中得到了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的菜谱,花了足足一百两黄金。   没办法,这已经不是两道菜了,直接关系到樊楼的面子和身价档次。   当然背后这些事情平安可不知道,作为一个市井人家的孩子,她哪里会知道宫宴的事情。平安是一门心思卖菜谱赚钱的,可四哥只叫她撺掇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给樊楼,说剩下两道菜他还有用处。   回到家平安有点发愁,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了两百贯,这钱,怎么分呀?   红烧肉就罢了,其中关系到糖醋排骨,这道菜是她和四哥、姜嬷嬷三个人的功劳,按说该三个人分钱,可她爹也不知道她那边还有个四哥啊。以及红烧肉也有四哥的功劳,四哥告诉她的炒糖色。   四哥还不让她说,这不难为小孩吗你说。   张有喜哪里知道小女儿多了一个四哥。规矩张有喜懂,人不能欺心,发财不能发昧心财,既然这糖醋排骨是姜嬷嬷跟平安一起做的,那这钱就得分人家姜嬷嬷一半。   五十贯,张有喜卖给樊楼的时候双方图省事,给付的都是银子,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不好叫个小孩子拿去,张有喜便叫宋氏赶着下午来接平安放学,亲自把五十两送到姜嬷嬷手上。   把姜嬷嬷吓了一跳。   弄清原委姜嬷嬷是怎么也不肯收,可宋氏既然都送来了,哪里又能容她拒绝,硬把这五十两白花花的纹银放下,接了平安家去了。   姜嬷嬷看着顾女师苦笑,问道:“这可怎办?”   顾女师斟酌道:“你先收着吧,宫宴既然用了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估计官家也记了你一功,眼下张家夫妻不知实情,人家诚心送来了,你难不成还能再送回去?”   “那我就先保管着。”姜嬷嬷道,“那菜我虽然跟着做了,可法子是官家给的,味道是五娘子定的,分明是两位小主子的事情,我怎能拿这银子呢。”   “你有功劳。”顾女师道,“就当主子赏你的。”   “那我可不敢居功。”姜嬷嬷转念笑道,“大不了我就想法子花在我们五娘子身上,我瞧着五娘子还没有个像样的金项圈呢,这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可都喜欢戴项圈,回头我给我们五娘子买一个。”   顾女师哭笑不得道:“你这老货是不是养孩子养魔怔了,你真当你养几日就能把人家孩子养成你家的了?你瞧着张家夫妻那样,他们能要你的项圈吗。”   上课时平安见了赵暻就跟他讲,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了两百贯。   “四哥,怎么办啊?”平安发愁道,“我爹给姜嬷嬷分了糖醋排骨的一半钱,可是他不知道你,我没有钱分给你了。”   “没有钱分给我先欠着,就当你欠了我……七十五两吧。”赵暻道。   平安:“……”   平安懊恼了一下,你说她要当大商户还没当上,倒先欠了债了。哎,欠债的感觉太难受了。   赵暻瞧着小孩那哀怨的小表情憋笑,脸上却一本正经道:“你知足吧,我已经吃亏了好不好,红烧肉你也说了该分我一半,原本糖醋排骨的一百贯钱,你也说了应该三人平分,那我原本该分三十三贯的吧?没法子你已经分给姜嬷嬷五十贯了,那我吃点亏,跟你分剩下的还不行?”   “也不是不行,是我没钱。”   平安转念一想,不行,她不能吃这个亏,平安道:“四哥,那不是还有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吗,你说留着有用,到底要做什么用啊,要不你把这两样卖给樊楼,下次分钱我多分给你还不行吗。”   赵暻:“……”   噗哈哈哈哈……赵暻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直拍桌子。   “你笑什么呀笑!”平安懊恼跺脚,“你还笑,我一小孩,我欠这么多钱我心里不踏实!” [108]第 108 章:小孩当家   逗小孩逗得开心,赵暻卖了半天关子,才跟她说他把那两道菜也卖给樊楼了,卖了一百两……黄金!   这下真把平安惊到了,这么多啊,第一个念头:她爹卖贱了!   回味过来平安发现自己刚才被他耍了,气得拿起面前的书本要打他,赵暻一边憋笑一边举手告饶。   “好了好了,我投降,这不是跟你玩嘛哈哈哈……”   “叫你骗人,坏人,哼!”平安拿书本比划敲他的头,被赵暻胳膊一挡敲在他胳膊上。   门口的宋武眼睁睁瞧着小官家挨了打,眼角一抽,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地闭上嘴巴继续当门神。   放下书本平安一想到一百两黄金,有点不太敢相信,问赵暻:“四哥,真的有一百两金子啊,你是不是又哄我,怎么能卖这么多钱?”   不就两道菜,樊楼人傻钱多吗?   赵暻便告诉她,他把这两道菜献给了太后大娘娘,上了皇宫的冬至宫宴了,这上了宫宴的新菜自然身价百倍。   平安忍不住的激动高兴,转而谄媚地拉住赵暻:“四哥你太厉害了,太会赚钱了,那你分我多少?”   赵暻这次不敢逗她了,再逗小孩该恼了,赵暻道:“都给你,行不行?”   “我可不要,”平安只当他又逗她,一脸向往道,“四哥,咱们三个人平分吧,正好我再把欠你的那七十五两银子补给你。”   那恐怕不行,这小孩真要拿几十两黄金去给姜嬷嬷,还不知得闹出什么事来。顾女师和姜嬷嬷那边毕竟事有特殊,他心中有数就好。   赵暻便故意说道:“你傻呀,这事情隐秘,我又不好堂而皇之往外卖,私底下偷偷卖出来的菜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也敢给旁人知道?姜嬷嬷那边还是罢了,咱们两个分了就行了。”   平安傻眼,总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啊,尤其赵暻那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好像他们两个干了什么坏事、分黑账似的。   瞧着她乌溜溜的黑眼珠纠结质疑地瞅着自己,赵暻道:“张平安同学你这不行啊,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点钱你都不敢担,你这还要当什么腰缠万贯的大商户呢。”   “谁说我不敢担了,我还巴不得你都给我呢。”平安立刻反驳道,“我只不过是为人正直罢了。”   赵暻噗地一笑,见她嘴巴一撅又要恼了,连忙佯装咳嗽端正了脸色。   “姜嬷嬷那边,眼下不宜给她知道,你心里有数就是,反正你又不会亏待她。”赵暻道。   “那就咱们两个分?”平安问。   “咱们两个分。”赵暻哪里是要跟她分钱,可小财迷这个样子实在好玩,赵暻道:“这样吧,你做菜尝菜比较辛苦,你的功劳最大,前边那什么七十五两就算了,不用分了,这一百两金子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我给你五十两行不行?”   五十两黄金哎,拿去金银铺随时能换四百多贯,加上他们家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够他们家买个能住下的小院子了。   平安高兴,转而又发愁道:“可是你给我,我也没法子拿啊。五十两金子,我怎么拿回家呀,这又不是五十文,我拿回去怎么跟我爹娘说啊?”   她一小孩,怕不会把她爹娘吓到!平安说:“四哥你帮我想个法子,我怎么把这钱给我爹?”   赵暻能有什么法子想,再说他其实私心里觉得这钱就是平安的,既然是平安的钱,给平安存着就行了,存在他这里和存在张家还不都一样。   倒不是他不信任张家,赵暻对张家的态度其实就是无所谓。除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张长韧,赵暻对张家人了解实在不多,张家真正对平安好当然好,张家对平安不好,没关系,平安有他这个四哥就够了。   但是平安也可以有自己的钱。就像他前世大一点之后,压岁钱都是自己存起来,他爸妈也允许他自己有零花钱,自己攒钱管钱。不过他很小时候的压岁钱似乎都已经稀里糊涂不可考了,爸妈每每说替他攒着,也不知攒哪去了。   “这是个问题。”赵暻努力端正表情说道,“要不你还是先不要给你爹了,我给你存着,留给你将来做创业基金,或者等你想到办法,你再来拿走。”   行吧,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平安心里叹气,这钱不能拿回家,家里的钱又远远不够,他们家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子啊。没房不光二哥不能在汴京参加科举,眼下他们家租的房子一年就要七十二贯,太不划算了。   一连好几天小孩就一直在琢磨这事情,惦记着怎么把她那五十两黄金拿回家。话说赵暻要知道了又得呕得慌,怎么的,他这个四哥就不是哥了?   张有喜新得了卖菜谱的一百五十贯,自觉又发了一笔横财,很是嘚瑟了一下,以他那猴腚存不住虮子的性子,便觉得这钱可都是小女儿的功劳,小女儿挣来的,得犒劳小女儿,张有喜便跟宋氏说,要不给平安买个金项圈吧。   张有喜道:“人家王家两位小娘子几次来咱们家玩,我瞧着人家都是戴金项圈的,就咱们平安没有,咱们平安整日跟人家一处上学,就她没有,这怎么行,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平安挣这么多钱,买几个都够了。”   当然啦,一家人过日子,姐妹三个也不能光给平安买,这样也不好。张有喜道:“要不就把你那金耳坠也买了吧,看看给腊月、七月再添置点儿什么,孩子们的冬衣也都做件新的。眼看年底咱们还得回老家过年的,给你们娘几个添几样衣裳首饰,回家过年也有面子不是。”   宋氏脑子里原本还是有“节俭”这根弦的,可是就像张有喜说的,小女儿没有金项圈,人家王家两个小娘子都有,那该买,平安买了金项圈,也不独再省个金耳坠的钱,腊月和七月金镯、金簪都有了,要不也给腊月和七月再添个金耳坠、金戒指什么的,小物件也花不了多少钱。   夫妻两商量的好好的,跟孩子们一说,不成想平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行。”平安说,“先不买了,戴不戴金项圈又不打紧,攒钱买房子要紧!爹,不是我说你,以后咱们家不许再这么花钱了。”   张有喜:“……”   要什么金项圈,她存在四哥那里的金子有五十两呢,够她打几十个金项圈了,可是金项圈又不能生钱,金项圈就是个死物,租房子却要吞钱的,一年要吞掉几十贯钱。   管账的人毕竟是不一样了,平安如今管着家里两个铺子的账,加上爹娘不设防,家底子也不瞒着孩子,如今家里有多少钱平安可能比她爹娘还清楚。   家里“有多少钱”和“能拿出多少钱”又是两个概念,一家人要吃要喝,她爹的铺子里要有足够进货流通的本钱,所以平安琢磨着,她要是再不把家里的钱管起来,他们家几时才能买得起房啊。   “我看以后就平安管钱。”七月噗嗤一笑道,“平安管钱比咱爹靠谱。”   张有喜:“……”   “你娘的,”张有喜笑骂,“我又没自己花,我还不是想给你们买东西。”   对此腊月和七月也表示支持平安,小妹妹都可以不要金项圈,她们今年不买金耳坠又能怎样。   腊月笑着捏捏平安头上的小丫髻笑道:“看把咱家平安着急的,其实咱们挣钱也不少了,主要是开支也大,这不是咱们去年才来么,辛苦几年攒几年钱,咱们买个房子还买得起。”   七月说:“还是挣的少了,我觉得眼下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多挣钱。你看咱们那小憨包那么好卖,可是忙不过来呀,每日也就上午做二十个,每日一早都有人来排队,小面包也好卖,眼下就是缺人手,咱们眼看着生意挣钱忙不过来呀。”   今年市面上已经开始有南瓜卖了。南瓜这东西好啊,瓜菜半年粮,好吃还好种,院墙屋角、田间地头都能种,汴京这边不说,反正沂州老家村里现在南瓜种开了,好多人种。于是入秋他们小食铺又增加了南瓜饼。   这样一来一到秋冬,一家人除了一个上学的平安,就忙到飞起了,张有喜那边粉皮粉条进了旺季,宋氏小食铺这边除了四季都有的酸梅汤、羊乳茶和卷粉皮,加上小面包和汉堡、炸薯条,一入秋原先的红薯饼、炸红薯条都能做了,再增加一个南瓜饼。   就宋氏和腊月、七月母女三人,是怎么也忙不过来,于是只能有所取舍,小面包、汉堡和红薯饼、南瓜饼就只上午做一些,卖完了就算。   关键他们小食铺还不方便雇工,能雇人宋氏早就雇了,雇了人来,方子可就随随便便都让人家学去了。   做吃食能挣钱的,可是也忙人啊,他们家生意是有名的好,卖的都是别人家没有的,独家生意,模仿他们、盯着想学他们家方子的人可不少呢。   也就是这个原因,小食铺现成的生意做不过来,扩大不起来。   宋氏半晌没说话,一咬牙说道:“实在不行,我寻思着,咱们买个人吧。”   “你说什么?”张有喜震惊道,“咱家、咱家要买人?”   “是个法子。”腊月道,“其实我也想过的,咱们买个人,或者也可以不买断身契,买她典身十年二十年那种,那样咱们就不怕她偷方子了。”   平安顺着娘和大姐的话一琢磨,是这个思路,忙问道:“买一个人多少钱?”   “我打听了,一般来说几十贯吧,”宋氏道,“寻常仆妇也就五六十贯,遇巧了大户人家出来的有手艺的厨娘可能要贵一点。”   七月道:“我觉得行,咱们铺子里要是再有两个人手,小憨包、小面包和南瓜饼、红薯饼都能敞开卖了。尤其小憨包,虽然费点事,可是挣钱也多。”   “买人要去哪里买?”平安问道,“咱们要是买个人回来,给她住哪儿啊?”   他们自家都还七八口人挤着住呢。   “先在厨房给她铺个床。”腊月道,“或者晚上就住在铺子里也行,先凑合一下。”   他们人手够了,铺子怕也得换地方,到时候可以去铺子里住。   张有喜听着宋氏和女儿们讨论热切,傻眼说道:“你们真要买人啊?这……这买人可不是小事。”转头跟小九道,“小九你听见了没,你小姑要买人了!”   这实在有点颠覆张有喜的思想认知了,张有喜自己就是个佃户出身,佃户是什么,也就比奴籍庄仆强了那么一点儿,灾荒年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佃户为了活命卖身为奴的比比皆是,他们村里就有。原本他们在沂州老家的时候,左邻右舍很多都是庄仆。   现在你跟他说,他一个佃户出身的泥腿子庄户汉,要买人了?可转念一想,宋氏和孩子们说的也对,眼下买奴仆确实是解决他们小食铺人手不够的靠谱法子。   “买人不行吗?”平安纳闷道,“既然有人卖,我们怎么不能买?我们买来了,我们对她好点不就行了。”   “就是呀,”七月说,“只要她好好干活,我们给她吃饱穿暖,我们又不欺负她。”   “不买金项圈,不买金耳坠,你们买人。”张有喜嘀嘀咕咕起身往外走,嘀咕道,“你们可真行,行,我去给你们买,我先去找人牙子问问。”   “你再去找个中人打听一下。”宋氏叫住他道,“要是再买个人,咱们人手是够了,但这铺子地方太小了,转不开身,位置也不行,这里到底是菜市街,不是熟客都不往这边来。加上你那边剩两间地方本身也不宽敞,咱们不如往东街去寻个大点儿的店面。一个月贴几贯租钱,生意好卖的多,几天就赚回来了。”   行行行,张有喜服了,反正小食铺是人家娘几个管着的,人家说了算,他就一个跑腿办事的。   结果张有喜不买则已,一去就买了两个。   按照他的要求,人牙子给他找了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仆妇,说是原主人犯了过错被罢官解职,落魄回原籍老家去了,家中奴仆都交给人牙子变卖,这仆妇四十岁上,原本在厨房打杂,会一些厨艺。   张有喜瞧着还可以,问了价六十贯,便说买了吧,谁知那仆妇噗通就给他跪下了,求他把她女儿也一起买了吧。原来那仆妇还有一个女儿才十三岁,也被一起发卖了,那仆妇不想骨肉分离,瞧着张有喜面善,母女两个哭着苦苦哀求,张有喜心一软,瞧着女孩儿也是可怜,才跟七月差不多大,张有喜便问多少钱。人牙子说,女孩儿这个年纪好卖,长得也不算丑,咬死了七十贯。   于是张有喜花了一百三十贯,买下了这对母女,母亲姓丁,女儿姓李,小名唤做绣针儿,原本就是个学活的粗使丫鬟,正好叫她跟着腊月、七月学做吃食,丁婆子就在家中洒扫清洗、煮饭,在铺子里收拾打杂。   然后按照宋氏的要求在东街寻了个两间地方的铺面,先交半年的租钱加上中人钱,卖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刚得的一百五十贯就这么花掉了,差点没够。   平安敲着账册懊恼了一下,她那五十两金子拿不来家,家中的钱倒是花出去了。不过这钱花得值,这是为了挣更多的钱。   正月不搬家,于是等张有喜那边寻到了铺面,赶在腊月前把张记小食铺搬了过去,丁婆子母女正好被安置在新铺子后头,有了个住的地方。   这一折腾就入了腊月,一家人正在商量着今年什么时候回老家过年,王大娘子那边收到王将军的家书,王将军年前回京面圣,大郎将随同他一起回来。   王将军的家信是随朝廷的奏报一起来的,走得比寻常递铺快,因此大郎来不及给家人写信了,只好叫王将军捎上一句。王大娘子得了信赶紧打发人来告知张家,一家子喜出望外,开始数着手指头等大郎回家。 [109]第 109 章:两个都不行   大郎腊月十六到的家。   原本预计腊月十八能到的,可架不住归心似箭。腊月十六下午,平安放学从顾女师家中出来,一出门就瞧见一个黑黢黢的黑大汉立在门口,笑得露着一口白牙。   而对于大郎来说,眼瞧着手拿书卷的小娘子文文雅雅走出门来,跨过门槛的时候樱红百迭裙都没有多摆动一下,然后一眼瞧见他,白净小脸愣了愣,歪头看了看,便瞬间化作了一只又叫又跳的小欢猴。   “啊啊啊,大哥大哥大哥!”平安小猴子一样跳着笑着,快活地一路蹦跳过来,抓着大郎两只胳膊继续蹦,半点淑女也无了。   大郎伸手接住小妹妹,若不是顾虑到小妹妹已经九岁了,依着兄妹俩的习惯就该抱起来转一圈了。   平安却还抱着他胳膊一劲儿傻乐呵,一迭声问道:“大哥大哥,你怎么今日就到了,不是说十八才能到吗。”   “路上顺利,这不就提早到了。”大郎笑着拍拍小妹妹的背安抚她,又在自己胸前比了比身高,三年不见,她妥妥窜高了一截,已经是个亭亭的小少女模样了。   “我说小平安,四个人来接你放学,你这排场,你可就只瞧见你大哥了。”   平安循声望过去,这才留意到骡车旁边还有三个人,除了十二表哥,另两个眯眼看了看,虽然变化不小,可仍是认得出来是崔十一和焦小郎。平安哪里想到这两个也来了。   可恶,十二表哥也不提醒她一下,害得她这样又叫又跳的,平安顿了顿嘿嘿一笑,转脸恢复了一个文雅小娘子模样,笑眯眯过去福身见礼。   “见过崔家哥哥、焦家哥哥。”   “长大了,长高了足有三四寸。”崔十一笑道,焦小郎就只在一旁笑。   几人上了骡车,一路上兄妹两个叽叽喳喳聊了一路,大郎今日午后才进的城,一路风尘也不嫌累,到家洗漱收拾一下,听见十二要来接平安放学,大郎便说他也来,结果三人一党,崔十一和焦小郎那两个也跟着来了。   因为没预料到大郎今日到家,宋氏全无准备,几人接了平安到家时家里正在一团忙,宋氏带着腊月和丁婆子煎炒烹炸,好在他们这就是菜市街,买什么食材都方便,自家做几个菜,张有喜又叫小九去东街,挑着各家食肆的招牌菜一口气点了四家的索唤。   平安钻进厨房打算给大哥露一手,结果一瞧红烧肉已炖好了,糖醋排骨也下锅了,平安懊恼了一下,岂不叫她英雄无用武之地,关键她也就会那么几个拿手菜。于是平安暗暗决定,改日得了空她就给大哥炖虎皮肘子。   东街小食铺里还要有人,宋氏留了七月和绣针在那边,等菜都做好,四家索唤也送来了,丁婆子极有眼色地跟宋氏说她去换七月回来吃个团圆饭,“大娘子放心,铺子里就交给奴和绣针儿暂且顶着。”   丁婆子来到张家不到一个月,原先的惴惴忐忑已经安定下来,张家人虽说市井小户,但待她们母女着实不错,宋氏这个主母从不曾端主母的架子,不会动辄打骂,其实更像拿她们当铺子里雇来的伙计,给她们吃饱穿暖,能吃上肉,眼下她们住在东街的铺子里,甚至还能盖上厚实的棉花被子。   尤其张家买了绣针儿,不叫她们母女骨肉分离,而今又能安心度日,丁婆子满心感激,便越发尽心勤快,恨不得能化身变成宋氏的狗腿。   宋氏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管铺子里,闻言立刻答应,丁婆子和绣针刚来不久,活儿其实没怎么学会,但好在铺子里许多食材都已经处理好了的,冬日晚间主要也就卖卷粉皮、羊乳茶和两样炸薯条,炸红薯条和炸土豆条,下锅复炸就行了。   “那你去,今晚铺子就交给你了,红薯饼和南瓜饼约莫也卖光了,忙不过来就不做。”宋氏交代几句,盛了两碗米饭,挑着做得多、方便拨出来的肉菜装了满满一大碗,拿个食盒装起来给丁婆子做她们母女的晚饭,丁婆子千恩万谢拎着食盒走了。   很快换了七月回来,一家人收拾了吃饭,自家八口人,加上崔十一和焦小郎十口子,一大桌子都坐不下了,挤在一起倒也热闹。   崔十一和焦小郎是被大郎带来的,这两人说白了都是无家可归,在京城就更没有家眷熟人,他们两个本就跟张家熟悉,在沂州时焦小郎还曾在张家住过一阵子,大郎拿这两个出生入死的同袍是真不当外人。   如此丰盛的一桌饭菜,除了自家常做的土豆烧羊肉、粉皮羊汤、酸辣土豆丝、虾仁炖冬瓜、素炒菠菱菜等等,还索唤点了红焖羊肉、黄金鸡、炙鸭子和酒炊淮白鱼,尤其那两道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崔十一尝了一块就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猪肉,真是猪肉?”   宋氏笑着说真是猪肉,崔十一道:“我不信,伯母莫哄我,那我在边关吃的怎都是骚臭难吃?”   崔十一生在富贵堆里,去了边关吃羊也便利,边关的羊肉远比别处便宜,因此军中吃羊肉比吃猪肉多,但边关总归艰苦,猪肉也是吃的,有时骚猪肉都吃不上。崔十一脑子里对猪肉的定位还是“骚臭、不洁”的贱食,可尝了一口张家的红烧肉,便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了。   张有喜跟他说这是劁猪,劁猪好吃的,而今猪肉都已经登了朝廷宫宴、上了樊楼的新菜单了,又洋洋得意跟他说这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是平安捣鼓出来的。   “平安妹妹捣鼓出来的?”崔十一不敢置信地看着平安道,“平安妹妹你才多大,你就会做这么好吃的菜,你莫不是天才?”   吃的天才?平安心里嫌弃了一下,有这么夸人的吗。   大郎瞧见了小妹妹唇边那一丝嫌弃,憋笑道:“我们家平安就是聪明,心思巧,从小做什么事情都比别人会琢磨。”   “你……你可惜是个小娘子。”崔十一道,“你若是个男儿,将来随你大哥从军入伍,你就是个管军需的天才,军中那些难吃的东西你都能把它做的好吃。”   平安一听更嫌弃了,什么叫可惜是个小娘子嘛,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这货,她其实也就会那么几道菜。   一大桌子好菜,三个没出息的军汉妥妥吃撑了,吃撑了的三人排排坐瘫在椅子上摸肚子,跟小九、十二约了一起去泡香水行。从香水行洗了澡回来,又跑去东街逛夜市,居然肚子里又有地方了,去自家铺子吃宵夜,吃了一肚子羊乳茶和炸土豆条、炸红薯条回来。   玩到夜市都罢了,半夜三更才把那两个送回馆驿,大郎跟小九、十二一同回来,表兄弟三个就在西厢房睡下,大郎就住二郎的床。二郎书院要腊月二十才能放假,于是大郎决定这几日他就先这么住了。   宋氏怜悯崔十一和焦小郎两个无亲无故,都吃不到家乡的风味,次日便又叫大郎邀了他们来家里吃饭,白日家里忙,平安也要上学,宋氏就跟他们说,往后都来家里吃晚饭,喜欢吃什么跟她说,她多给他们做一些沂州老家的菜肴。   两人还真没客气,第二日晚间又来了,不过这次时间从容,两人都给张有喜和宋氏准备了礼物,还买了些点心果子来,弄得宋氏好生责备,见什么外,这两个手里恐怕着实也没什么钱。   大郎如今是正八品的营指挥使。焦小郎是九品都头,不多的军饷还要贴补他姐姐。而崔十一依旧是个无品的校尉,他并非没有升职机会,但因着种种原因王将军眼下不便重用他,他自己也不愿意升迁。   大郎跟爹娘说起,这厮身上不少的军功,尤其有两次先登之功,他这次求了王将军随同回京,是打算用军功换取胞兄崔三郎赦免的。   只是不知道王将军可有机会帮他在御前说话。大宋重文抑武,武将受制于文臣,相权坐大,官家尚未亲政,太后大娘娘毕竟又是女流,必然不会私下里召见王将军。王将军这次回京是面圣述职,等他递上奏折,朝廷应当会在这一两日内召见,不然腊月二十朝廷就要封印过年了。   这也是他们一路着急赶回来的原因之一,他们必得赶在朝廷封印之前面圣,还想把许多事情一起都办了。   追风营去了西北之后早已化整为零,分散到了大军之中,其实三人平日已经不在一处了,王将军这次回京只带了八名随从,大郎是他的爱将,又家在汴京,可以趁机探个家,自然是首选;崔十一是有目的而来,而焦小郎则是因为跟大郎走得近乎,王将军点人时被大郎随手拉上的,好歹能让他回家探望一下姐姐。   晚饭后送走崔十一和焦小郎,大郎回屋陪着爹娘说说话,宋氏忽然问道:“崔十一比你大了两岁?”   “大了一岁。”大郎答道。   “二十二了。”宋氏又问,“我记得焦小郎是比你小了两岁,比腊月小月份?”   大郎说是,焦小郎十四岁便被他大伯送进了乡兵营,随后又跟大郎一起进了追风营,原先焦小郎在他们家住过,比腊月小了几个月,因此一直管腊月叫姐。   宋氏半晌沉吟,大郎察觉出什么,便问道:“娘,你想什么呢?”   “你说我能想什么。”宋氏叹气道。   腊月的婚事,如今已然成了宋氏一块心病。腊月十九岁,一年一年耽误,今年那杨家竟是连做填房当后娘的话都说出来了。   汴京的小娘子十五六岁就婚嫁,事实上外人眼里腊月这个年岁大约很难再遇到未婚未娶、年貌相当的郎君,似乎唯有给人做填房了。   “娘,不行,你别瞎张罗。”大郎道。   “哪个不行?”   “两个都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宋氏有点不乐意了,难不成他们还挑剔上了?她都没嫌他们孤苦伶仃没有父母兄弟帮衬呢。   “不是我向着自家妹妹,”大郎道,“他们两个,打仗不要命的。”   说难听点,谁知道哪天就马革裹尸了。再说嫁个军汉,跟守寡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大郎自己都从来没考虑过娶妻成家,反正他们家的香火还有二郎。   但是大郎起码惜命,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他从军打仗可不是为了送死,他还有挂念他的父母、祖父母,还有弟弟妹妹们,他渴望建功立业,可也渴望自己好好活下来。   但是那两个不同,崔十一上了战场好像就是去玩命的,若不然也不能抢下两次先登之功。河湟拓边之役打打停停,大宋这边掌控着战局,不急不躁地一步步推进,可崔十一这厮,哪里有仗打他就往哪里跑,恨不得直接窜到兴庆府去。   焦小郎也是个狠茬子,当初宋校尉挑上他,主要就是因为这孩子够狠,打仗最爱搞偷袭,不管不顾的,一不留神就拼命。焦小郎如今主要掌管一队斥候,单枪匹马也敢摸到敌后。   所以相对于他两个,王将军反而更加看重大郎,若说那两个是将才,堪称勇猛无畏,但有所顾忌的张长韧却会头脑冷静考虑全盘,这才能堪为帅才。   而当年仅仅只有十岁的小官家一手创立追风营,可不是为了只得几员敢拼命的猛将。   赵暻那边考虑到腊月二十就要封印放假,平安大约也要放假随家人回沂州过年了,便特意腾出了工夫,打算好好给平安上两日课。   赵暻甚至还在纠结着,要不要给小孩留点儿“寒假作业”什么的。   他自己当了那么多年学生,当然知道他有多不喜欢寒假作业,可时过境迁易地而处,赵暻不自觉就代入了“老师”的角色,你看啊,业精于勤荒于嬉,那小孩子一放一个月的寒假,不学习不做作业,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好?   但是想到他若是留了作业,张平安同学一准又得撇着嘴,拿那双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睛默默无声地控诉他,赵暻又犹豫了。   腊月十八下午,赵暻接了平安来集禧观上课,张平安同学一见面就开心地告诉他,她大哥回来了。   赵暻其实也知道张长韧回来了,王韶回京他自是要见的,自然也留心跟他同行的将士,王韶此次回京的八名随从中有五个是原本追风营中之人,包括张长韧,赵暻正打算改日召见。   结果这小孩叽里呱啦还没个完了,左一个大哥,右一个大哥,起承转大哥。赵暻瞪瞪眼睛:“上课!”   平安缩缩脑袋:“哦。”   闭上嘴乖乖上课了,课间休息,内侍送上点心,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话题依然是“大哥”。   大哥回来了,四哥就可以扔过墙了呗,坐着他的椅子,吃着他的点心,喝着他的牛奶,口口声声就只有大哥。   “不说这个。”赵暻问,“再有两日放寒假了,你打算干什么?”   “回老家过年啊。”平安开心笑道,“我要回家找张小黑了。”   “张小黑又是谁?”   “张小黑是我养的小狗。”平安说,“不过现在它是大狗了。”   “你记住,不能跟狗玩。”赵暻说,花了半天时间给她解释狂犬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现代一支疫苗的事,在这古代就是无药可救,必死无疑。所以惜命的赵暻从不养狗养猫,连鸟他都不养,在他看来在医学防疫不到位的情况下,任何动物都不能保证安全。   平安震惊,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知识,还有这么可怕的病毒,平安忙跟他说:“四哥你放心,张小黑可乖了,张小黑不咬人。”   “可乖了也不行,”赵暻道,“你都一年没回家了,那狗都未必认识你了,还是要小心些,记住了吗?”   “哦,记住了。”平安点头,语气一转,“可是我大哥说狗是很忠诚的。我大哥说……”   行吧。   赵暻捏起一粒松子送入嘴里,一边吃一边慢条斯理道:“张平安同学,咱们未来老家那里的小孩呢,都是有寒假作业的,你知道吧?” [110]第 110 章:小气的官家   平安至今还是没太弄懂“穿越”。时空穿梭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有点太抽象了,关键赵暻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赵暻说他是在现代车祸噶了穿越到这里的,平安说那不就是投胎吗,大概你忘了喝孟婆汤。   气得赵暻骂她小小年纪这么迷信。   对平安来说,她和四哥就是从一个叫做“现代”的地方来到了如今这个地方。时间长了,两人习惯把他们穿来的地方叫做“老家”。   平安觉得老家哪哪都好,可是,怎么放假了还有作业呢!   这个一点都不好。   至于要做什么寒假作业,赵暻瞧着小孩哀怨的眼神,拽拽地说等他想想。   赵暻不仅知道张长韧回来了,还知道此次崔焕(崔十一)也跟着王韶进京了,但从平安口中听到此人,赵暻多少有些意外。张长韧与崔焕同乡同袍,会有往来并不奇怪,但听平安提到崔焕的情形,似乎此人跟张家很是熟悉。   崔家当日获罪抄家,崔父和崔家庶长子绞刑,那崔焕既然是罪臣之子,说直白点朝廷抄了他的家、杀了他亲爹,在赵暻看来毕竟是要提防几分的,赵暻自是不愿意他靠近平安。   “这个崔十一,跟你大哥是同袍好友?”赵暻问。   关于崔家之事,平安年纪太小所知不多,毕竟一些血腥腌臜之事大人也不会在她跟前说,平安随口提了一句:“差不多吧,大哥说他是来找官家求情的。”   “求什么情?”   “给他兄长求情,他想用军功换他兄长赦免。”平安说,“好像他兄长是冤枉的,是给他爹顶罪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平安寻思起来,扯扯赵暻的袖子问:“四哥,你跟太后大娘娘是亲戚,那你见过官家吗?”   呃……赵暻顿了顿说道:“见过的。”   “那你说官家会赦免崔十一的兄长吗?”   “这我怎么知道。”赵暻讪笑,崔家获罪时他年纪也小,几乎还不曾涉及政事,所以当年这桩公案的原委他也不清楚。   赵暻顿了顿决定趁机给小孩做个普法教育,认真说道,“国有国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崔家触犯大宋刑律,那便该依法治罪。至于崔十一的兄长是不是被冤枉、能不能获赦,那我就说不好了,要看他们家犯的是什么事。”   “崔老夫人是一个很好的人。”平安蹙着小眉头说道,“崔十一也不是坏人,可惜崔十一的爹犯了罪,连累整个家族。”   赵暻不解,平安那时才几岁?崔家出事前张家只是一个佃户,怎会跟崔家有牵扯。他一问,平安对这些事情倒是知道,毕竟她人生的第一个小金镯子就是崔老夫人送的。   因着这一番前情,赵暻回去便要来了当年崔家一案的卷宗,卷宗所载崔氏一族大大小小的罪名可不少,其中崔父因“大不敬”绞刑,而崔三郎因“纵马致伤人命”的罪名流放,听平安的话里却好像另有隐情。   平心而论,赵暻对古代动辄抄家灭族的做法也不认同,谁犯了错追究谁,有必要牵连家小无辜吗?可时移世易他来到这古代才能明白,存在即合理,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就比如他一个无辜小孩,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生在皇家成了唯一皇子,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   所以他娘这几年执掌朝政手段越发凌厉,大约也包括当年的崔家吧,这“大不敬”“大不孝”的罪名可大可小,若是太平盛世江山稳固,为君者大可以轻拿轻放,还落个宽仁大度的好名声,但换到他们孤儿寡母身上却不一样。   与赵暻而言,若只是因为崔父骂他这个小官家“黄口小儿”就把人杀了,实在是太过了,可《宋刑统》上却是十恶重罪,这才是皇权。   当然实际上崔家可不止这一桩罪,也算罪有应得。与崔家这样的武勋世家而言,今日你放过崔家,明日就有更多的人不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杀一儆百才是王道。   腊月十九,平安又在赵暻这里上课,上完课赵暻跟她说明日他忙就不叫她来了,很有仪式感地宣布:“你放寒假啦!”   “我明日还要去女学和顾女师那里上课。”平安实事求是道,她其实过了明天才能放假呢。   “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接下来两人大概要一个多月见不着,赵暻道,“我叫人给你做了一包牛奶白糖小馒头,还有几样别的点心,天冷你带着慢慢吃。”   “谢谢四哥。”平安点头咧嘴笑,她就爱吃这个。自家倒也不是不能做,可四哥家厨子做的真心好吃。   “其实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厨子先问我的。”赵暻实话实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心细,毕竟两人都不至于缺了一口吃食,但平安经常过来,他身边的下人倒是把她的喜好记住了。   平安嘿嘿笑,没法子,她人缘好呗,四哥身边的下人好像都挺喜欢她,连那个凶巴巴的宋武如今都会对她笑了,只是那厮有点面瘫脸,笑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和善。   “还有,不许玩狗。”   “嗯嗯嗯。”   平安一边收拾书袋一边点头,赵暻瞧着她那敷衍的样子来气:“记住了吗?咬你一口你后悔晚了。”   “记住了记住了。”平安心说,狗是狗,张小黑是张小黑,她那么宝贝自己的一个人,她肯定不会靠近陌生狗。   “还有,”赵暻说,“寒假作业。每天一页描红、一页习字,抽空背诗至少背五首诗,这个可已经是不能再少了啊,你跟我以前比你这简直都不叫作业。”   “嗯,知道了。”平安继续点头,一脸乖巧地收好书袋,拿上赵暻给她的描红纸和字贴,伸手去接内侍送来的食盒。   “五娘子累着,奴帮五娘子拿去车里。”小内侍忙闪开说道。   平安便不管他了,自顾自把书袋挂在肩上,赵暻瞅着那书袋嘱咐:“记得叫你姐姐帮你缝个双肩的背包。”   “知道了,我回家就让大姐缝。”   他上回提醒过她单肩的书袋不好,会把小孩子压成高低肩,不过平安自己针线活实在太差,家里又忙,就没当回事。其实她平时也装不了几本书。   两人一起走到前院,车夫赶着马车过来,小内侍先把食盒放上去,又搬好脚凳,平安拎着裙子踩上脚凳,想起来了扭头道:“四哥,提前祝你新年吉祥!”   这还像个话,赵暻笑着挥手:“新年吉祥。”   平安登上马车,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平安又叫了停,掀开车窗帘子露出笑眯眯的一张小脸来。   “还有什么事儿,落东西了吗?”赵暻问。   “四哥,”平安笑嘻嘻问道,“咱们老家那里,小孩子要是不做寒假作业会怎么样?”   赵暻:“……”   他刚板起脸来,淘气的小孩子已经放下车帘,憋着笑催促车夫快点儿赶车。   车夫还真赶车走了,赵暻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马车出了院门,忽然有点想叹气。   他其实最讨厌过年了。   过年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没完没了的祭祀、宴饮、赏赐,烧不完的香,当不完的吉祥物,花不完的钱,流水一样的赏赐从宫里送出去,一到过年他就成了个冤大头。宫里过年仪式大于本质,等到最后,举国同欢,普天同庆,真正的亲人就只有他跟他娘冷冷清清地过年。   一点意思都没有。   江顺将平安送回顾女师家,刚到,她大哥就提前来接她放学了。大郎好不容易探一次家,什么活也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不要太惬意,就把接平安放学当成了一个任务。   至于早晨,对不起,好不容易能睡懒觉的大哥起不来,还得别人送。   平安把那牛奶白糖馒头拿回家,家里人也只当是顾女师和姜嬷嬷给她的,平日里平安吃姜嬷嬷的点心可不少了,姜嬷嬷还教她做菜做点心。于是腊月二十,年前上学的最后一日,一早宋氏亲自去顾女师家中送年礼,便连姜嬷嬷也送了同样的一份。   弄得姜嬷嬷偷偷擦眼泪,她跟五娘子可没有师生名分,但五娘子却拿她跟顾女师一般看重。   因为一家人即将回老家过年,宋氏和张有喜这几日就忙着走礼了,宋氏跟王家走礼,张有喜那边大主顾什么的也往来走动一下。   下午平安才算正式放了假,平安回到家,二郎也放冬假回来了。   二郎关心了一下平安的学习,问她老师留没留功课,平安说没有。结果二郎拿着赵暻给她那字帖大为赞叹。   “这个碑帖可不易得,顾女师都能费心给你弄来,顾女师对你可是费了不少心,你可好好练。”二郎道,“正好放了假,以后每日就一张描红、一张习字,一个月咱们就再背十首诗吧,三日背一首就行了,二哥陪你背。”   平安傻眼了,二哥怎么比四哥还黑,这怎么还加码呢!   而且更恼人的是四哥鞭长莫及没法监督她,二哥可好,放了假二哥见天看着她。   太欺负小孩了!   二哥一回来家里可就住不下了,尽管王将军那边安排了馆驿,可大过年的肯定不愿意去住客栈,兄弟姐妹一商量,腊月便暂且搬去跟西屋跟平安挤一张床,腾出东屋来给大郎二郎。反正也住不了几日,他们马上动身回老家啦。   那么小的一个院子挤了九口人,加上崔十一和焦小郎两个还跑来蹭饭,就更热闹了,乐得张有喜走里走外都乐呵呵咧着个嘴。   崔十一却在急切地盼着回音。他身份特殊,崔家虽说曾经有几个世交,可树倒猢狲散,压根也没人会帮他说话,只能等着王将军那边。   腊月十八、十九,王将军去两府三司述职,去各处走动,也怪忙的,腊月二十,年前封印的最后一个大朝会,王将军上朝面圣,却压根没有机会开口。   实话实话,崔家获罪,犯下的还是“大不敬”“大不孝”之罪,上意难测,王将军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前程去帮他,只盼望着等私下见到官家能酌情递个话。   腊月二十午后,大郎等几人忽然得了王将军的信,官家召见赐宴,不止王将军自己,大郎等几名随从全都在列,也包括崔十一。   说实话,旁人先不说,王将军自己是惊出一身冷汗,崔十一的事情他压根还没有机会说,但似乎小官家洞若观火,什么都知道了。   几人就这么揣着忐忑去了。   对于赵暻来说,他真的就只是想请边关将士吃个饭,如此而已,临时把崔十一添上是因为,此人既然能立下两次先登之功,应当也是个人才,他索性就给他一个机会,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宫宴不在宫中,而是设在皇家别苑的宜春苑,赵暻嘱咐宫人弄得轻松些,不必太正式,他这次召见也比较低调,不过就是私下吃个饭罢了。宋武对此还有些担心,万一那崔十一包藏祸心怎么办?赵暻嗤之以鼻,当他追风营的将士们都是死的?   一行将士们都先到了,赵暻负手入内,几人慌忙起身行礼,赵暻叫了免礼,径直去上位坐下。   赵暻目光扫过去,先让他来猜猜看,哪个是平安口中她那个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大哥。   …………   冬夜一弯下玄月挂在天边,宴罢一行人从宜春苑出来,踏着月色回去,远处的虹桥夜市仍旧喧嚣,灯火明灭,卞河的夜色里荡漾着人间烟火。   “你怎么样?”大郎碰了碰身边的崔十一问道。   “没什么,我很好。”崔十一道。   其余人见他沉稳如常,便纷纷恭喜他胞兄获赦,然后各自归去。崔十一回到馆驿,脚步沉稳地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便一头扎在床上,无声地大哭了一场。   官家说,年后便赦他胞兄归家。   官家说,功是功过是过,崔三郎与人顶罪,其本人已受到流放刑罚,如今可以赦免,不必他拿战功来换,他的战功,官家给他记下了。   官家说,崔家是崔家,他是他,他不会对朝廷心怀怨恨,官家也不会对他有所猜忌。   崔十一狠狠痛哭了一场,起身拿冷水湿了帕子敷眼睛,兄长获赦这等喜事,他可不想明日红肿着眼睛叫人看见,大男人丢脸。   大郎回到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居然都还没睡,还在等着他,一见他回来,全都围着他问这问那,一家人对皇宫、对官家充满了好奇。   大郎一一作答,又说官家赦免了崔三郎。   “官家赏罚分明,官家心里明镜似的。”大郎道,“官家虽说才十四岁,但年少有为,沉稳持重,官家高瞻远瞩……”   真巧,小官家跟四哥一样都是十四岁,明明两人是亲戚,但你说她四哥跟大哥口中的小官家怎么就差距那么大呢,四哥就喜欢捉弄人!   从大哥口中,平安脑补了一个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的官家“小老头”,眼睁睁瞧着大哥变成了一个“官家吹”,左一个官家,右一个官家,起承转官家。   平安按捺不住了,一句话直切重点:“大哥,那官家光请你们吃饭,就没给你们点赏赐什么的?“   “你想什么呢,”大郎失笑道,“你这小财迷,将军是进京面圣,咱们作为随从吃住花钱都是公费,还能得了假期回来探家,都没想到咱们还能面圣赐宴,你还要什么赏赐,可没有这说法,这又不是庆功宴。”   平安偷偷撇嘴,这个官家真小气,官家不应该随手就赏人个黄金百两吗。   腊月二十一,宋氏那边小食铺虽说没关门,只备了一些方便处理的食材让丁婆子和绣针儿顶着,张有喜这边也提早贴出歇业告示,一家人忙碌收拾,准备回家过年。   作为家中老小,平安除了收拾自己的行李,也没别的活给她干了,便优哉游哉给她大哥炖虎皮肘子,早饭后就弄好了上锅炖。   平安刚把虎皮肘子炖上,崔十一、焦小郎又来了,说将军召他们过去。大郎收拾一下赶紧跟着走了。   半个多时辰后三人一起回来,一样的喜形于色,一样的得瑟,说官家给他们赏赐了,官家体恤他们路途遥远,又赶上过年,便从自己的私库拨了五百两银子,贴补他们往返和过年返乡探亲之资。   这笔银子官家是拨给王将军的,王将军自己一文没留,全分给了他们六人,每人八十两,只留了二十两,没准将军自己还要再贴钱赏他带着的那两名家仆亲兵。   三个军汉意外之喜,一个个欢喜不已,又把小官家好一顿猛夸,眼睁睁都了变成“官家吹”。   平安听着也高兴,八十两哎,不少了不少了,虽说跟她想象的还有差距,但人嘛有粉就白,八十两银子也足够她高兴了。   大郎还好,有了钱,崔十一和焦小郎手头可就宽松许多,三人一起商量着回家的行程。崔十一和焦小郎也要回沂州,正好跟他们同行。顺理成章的,宋氏又留了他们两个吃午饭。   虎皮肘子一直炖到晌午饭时,足足炖了两三个时辰。结果大郎尝了一口,惊奇不已道:“咱家平安厉害了啊,我怎么尝着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吃?昨日官家赐宴就有这道菜。”   平安:“……”   那不至于,顶多一个味儿。可是她英明神武的大哥,就愣是能吃出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崔十一尝了一口实事求是道:“真的,我也觉得跟昨晚官家赐宴上的差不多,丝毫也不差,平安妹妹,你还会做这道菜?听说是樊楼的新菜。”   “可不就是樊楼的新菜。”张有喜乐哈哈笑道,“我没跟你们说吗,樊楼那个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就是咱们家平安捣鼓出来的,樊楼那大厨都夸咱家平安厨艺有天分。”   “就这道虎皮肘子,咱家平安也就听我提了个名儿,我说樊楼又出新菜了,出了虎皮肘子、四喜丸子,咱家平安就说她也试试,这不就做出来了!”张有喜理直气壮道。   七月尝过虎皮肘子,两眼发亮地瞧着平安问道:“平安,你会不会做那个四喜丸子?反正你放假了也没事干,你就做个试试。”   “不会不会。”平安头也不抬地直摇头,“我不做,我不会。那个太费事了,我不会做。”   “太费事了咱们不做。那你下午多多地炖上一锅红烧肉。”大郎笑道,“炖一锅红烧肉咱们放砂锅里带着路上吃,这天气能放,路上拿小炉子热一下,馏个饼子什么的就能吃了。”   既然是大哥要吃,平安还是答应了,说下午她就去炖红烧肉。 [111]第 111 章:腊月的婚事   有了大郎和崔十一、焦小郎三个骑马带刀的军汉同行,他们这一趟回家的路程就安心多了,不必像去年那样只敢跟着人家商队走。   腊月二十二动身,腊月二十八傍晚进入沂州地界。当晚从容在一处市镇投宿,一家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打算还是先去往宋家,把小九和十二送回去,赶在年前把年礼送了,就在宋家住一宿,明日年三十,也来得及赶回村过年。   至于另外两个,焦小郎回家跟他姐姐过年,崔十一则是要去给祖母和母亲上坟。大郎便跟爹娘商量,他想陪崔十一同去,去拜祭崔老夫人,回头他再赶去外祖家中。   “你去吧,我们就在你外祖家等你。”张有喜道,“十一郎孤零零一个人怪叫人不放心的,可是要回崔家过年?”   大郎摇头,崔家族人倒是不少,可崔十一根本没打算回去,他在沂州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妹妹十三娘已由外祖做主嫁了姨表兄,婆家远在江南宣州,嫂嫂带着小侄子回了娘家,他此次回来除了探望嫂嫂和小侄子,主要就为了拜祭祖母和母亲。   张有喜道:“他兄长不在家,他嫂嫂独自带着孩子住在娘家,他必然不能留在嫂嫂娘家过年吧,这大过年的,他一个人要往哪里去?你还是叫他在我们家过年吧,我们家乡下房子地方大,什么都方便。”   大郎欲言又止,看了腊月一眼。大郎其实也在为难,大过年的崔十一无家可归,可若是叫崔十一去他们家过年,一来崔十一未必肯去,二来……乡下人多嘴杂,两人又都是这般年岁未婚未嫁,难免就有人多说多想,怕是对腊月影响不好。   可是叫大郎把崔十一一个人丢在城中客栈过年他又不忍心,陌生地方也就罢了,沂州城谁人不识当年的崔家十一公子,这沂州城,与他而言本就是伤心之地。   崔十一自己倒是豁达,跟大郎说不必管他,待他去探望过嫂嫂和小侄子,便回崔家祖坟,好好陪祖母和母亲几日。早年崔家鼎盛,崔家祖坟好歹还有几间祭祀守墓的房屋,原本就是用来住人的。   宋氏道:“那怎么行,要不……还是来我们家吧,拢共你们也才能在家过几日,一过年又得走了。”   “你叫他可以来我们家。”腊月忽然开口道,“你跟他说,他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你就说我说的。”   几人闻言不禁看向腊月,自家爹娘兄妹,一家人从腊月的话里听出点什么,大郎不好直言,便比着说道:“腊月,似大哥这等从军打仗之人,大半辈子都远在边关,我是没打算娶妻成家的,古来征战几人回,何必抛妻弃子,耽误了人家好好的女儿,叫人家独守家中吃苦受罪。”   腊月却笑道:“大哥你想哪儿去了,你们无非就是怕我跟他男未婚女未嫁,又都是这般年岁了,怕旁人闲话误会,可我反正又不打算在这郭家村嫁人,管别人怎么想去。”   “那你也告诉爹娘和大哥,你自己怎么想的。”大郎道。   “我能怎么想。”腊月说道,“这不就是收留他过个年吗,他还不一定去不去呢。”   大郎还真不好说。崔十一孑然一身,又经历这般人生起落,其实他大约跟他一样也没有什么娶妻成家的想法。   “其实我真不想嫁人。”腊月悠然说道,“爹娘大哥都在这儿,我且说了,我知道爹娘一直焦心我的婚事,大哥你人在边关,长辈们催不着你,可我眼下这样,就算爹娘不说,旁人说三道四我也不自在,回老家过年更是谁见谁问,我也不想叫爹娘整日堵心。”   长幼有序,她这长姐的婚事再没有着落,眼看着七月过完年也十五了,叫爹娘为难不说,怕还要影响到妹妹的婚事。   “大哥说嫁个军汉吃苦受罪,可我这几日琢磨着,与我分明都是好事。若那人孤身一人又远在边关,我便是嫁了他也不用去他家中侍奉公婆,仍旧可以留在娘家,日子还这样过,难不成爹娘和二郎还撵我不成。若将来二郎娶妻成家、妹妹们也嫁了,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自立门户,自己开个铺子逍遥度日。”   “就算如大哥所说,古来征战几人回,那朝廷于遗属也有抚恤、免除劳役赋税。”腊月笑笑说道,“与我而言日子还一样过,总好过不得已嫁一个彼此将就的男子,却拿着嫁妆去他家中委屈自己。”   “只是这都是我自己想的,都是为了我自己。”腊月道,“我只觉得这样他也吃不了亏,若他觉得我无情无义那也无怪,他只当没有这件事就好。其实也不耽误他来我们家过年,我们都不是忸怩之人,我都说了,我又不打算在这郭家村嫁人,我管他旁人说什么。”   大郎沉吟良久,服了。   “他们在说什么呀?”平安凑近七月小声问。   “在说给咱们挑个大姐夫。”七月也小声道,“我觉得这样好,大姐不用嫁去别人家,我可舍不得大姐。”   “我也舍不得。”平安点头道,“但是我觉得他配不上我大姐啊,偏他好运气。”   腊月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她们咬耳朵还敢不敢再大点声?   “大姐瞪你了。”七月扯扯平安,“我们走吧,别回头她恼羞成怒了收拾我们。”   两人果然笑嘻嘻溜了出去。腊月虽说面上淡定,但毕竟还是个未婚未嫁的小娘子,这般谈论自己的婚事其实也臊得慌,借机也跟着两个妹妹走了,把后续丢给了爹娘和长兄。   宋氏瞧着女儿们离开,半晌轻叹一声,跟张有喜苦笑道:“你说我们家孩子,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主意大呢。”   腊月二十九上午,一行人从南门进城,焦小郎的姐姐已经在城门口望眼欲穿了,一行人就在城门口分开,焦小郎跟着他姐姐回家,张家的骡车穿城而过去宋家,大郎则陪着崔十一从西门出城,先去崔氏墓地拜祭老夫人。   拜祭过后两人各自分头,大郎便邀了崔十一来家中过年。崔十一起初推拒,乡间规矩大,大过年的他一个外姓人去张家总归不便。   大郎也没多跟他废话,便直截了当道:“你我行伍之人,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我便直说了,我爹娘有心把腊月许给你,你若有意,也不必再有避讳,只管随我家去过年,你若无意,我回去自会跟爹娘说,也不耽误你去我们家过年,你若坚持住在这里给老夫人守墓,那我今晚先给你送些炭火、吃食过来。”   崔十一道:“大郎,你我过命的交情,张家伯父伯母也与我有恩,我也实话不瞒你,若是我家中还如三年前一般,我早就堂堂正正求娶你的妹妹,但如今我孑然一身,两手空空,从军打仗指不定哪日战死沙场,早已经不敢再有娶妻成家的念头了,哪里还敢耽误腊月妹妹。”   大郎便坦然跟他把腊月的意思说了,崔十一沉吟片刻,玩味一笑道:“既如此,你便先代我转告伯父伯母,回头我禀明嫂嫂,明日托人上门提亲。”   大郎愕然,这么快就提亲?这两人还真是相配,都能叫他服服的。   崔十一却说道:“明日年三十,只能明日了,年初一、初二按风俗不能提媒走动,年初三你我又该动身了,下一趟咱们回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这不也是情有可原吗。她一个女子都能比我洒脱,我若再不作为,岂不是连个小娘子都不如了?”   “仓促之下是有些失礼,可我若是一走再拖几年,岂不更加不好。”崔十一道。   他父母长辈都已不在,胞兄即便获赦,约莫也得半年路程才能回来,能为他婚事做主的人也就只有他嫂嫂了。   大郎回去跟爹娘一说,宋氏和张有喜虽说也觉得仓促,但事有特殊,确实也合乎情理,也只能这样了。一家人原本打算在宋家住一宿的,这么一来也住不下去了,在宋家吃了个午饭,下午赶紧回家准备。   次日腊月三十,崔十一的嫂嫂苏氏便亲自带着媒婆来到郭家村,正式登门为崔十一求亲。两家交换了庚帖,正经定下了这门亲事。   苏氏原本是沂州城中书香人家的女儿,崔家出事后带着孩子回到娘家生活。如今刚得知丈夫崔三郎获赦的喜讯,又被请来为小叔子求亲,苏氏整个人喜出望外,虽说仓促,却也礼数周全,尽全力备了一副金镯、一支金簪作为定亲的聘礼。   崔十一刚得的那八十两银子约莫花掉一半,得亏还有这笔赏钱。   可巧的是,因得知大郎年后初三就得动身返回边关,张家至近亲戚比如张稻花、张麦花、大姐儿、张小鼠等都特意来了,众人起先都不知道还有崔家求亲这事,赶了个正巧,济济一堂,十分热闹,弄得整个张家办喜事一般。   于是晌午张有喜和宋氏备下了两桌酒宴,招待苏氏和亲戚们,午饭后崔十一骑马护送嫂嫂回去,一大家亲戚再说会儿话,也纷纷告辞了离开,按照风俗张稻花、张小鼠这些出嫁女们必得回婆家过年的。   傍晚前,崔十一独自骑马返回张家,张有喜正带着平安和七月在大门口贴门神、挂桃符,崔十一下了马,端端正正给张有喜行了个大礼。   “伯父,小侄回来了。”   “回来了?”张有喜示意他把马给他,指指大门叫崔十一,“我去给你把马栓上,你个子高,去把桃符给挂上。”   崔十一忙接过桃符去挂上,一回头,便瞧见平安和七月挤眉弄眼看着他。   “怎么了,平安妹妹?”崔十一问,端详了一下那桃符问,“我挂的不对吗,我以前还真没挂过。”   “那你有点笨。”平安笑嘻嘻说道,“我提醒你一下,你以后不能叫我平安妹妹了,你这是失礼。”   崔十一瞧着小孩人小鬼大的样子憋笑,顿了顿忙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端正态度拱手说道:“五妹妹。”又转向七月拱手道,“四妹妹。”   七月噗嗤一笑还了个福礼。   这还差不多,平安眯眼瞅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厮居然要当她大姐夫了,真是好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见崔十一往院里张望,平安说道:“别看了,大姐他们都不在,我们家过年不在这边吃饭,都去老宅吃饭守岁,你收拾一下把椅子拿进去,我们就去爷爷奶奶家吃年夜饭了。”   张有喜从院里出来,又拿了两个红灯笼出来,也指着门楣叫崔十一挂上。平安挠挠头问他:“爹,咱们这儿过年要挂灯笼吗,我记得咱家以前也没挂过灯笼啊?”   “我见汴京那边是挂的。”张有喜道,汴京城夜间也灯火通明,平日里挂寻常的灯笼,年关便都改成了红灯笼,满城红彤彤的十分喜庆,很有过年气氛,张有喜便也给学了来。   一行人挂好灯笼,锁上门,就在灯火暮色中一起步行去老宅吃年夜饭。 [112]第 112 章:人比人气死人   崔十一是头一回在村里过年,大郎也足足三年没回来了,不禁感慨郭家村变化还真不小。   郭家村是沂州最早做粉皮粉条的村子,村里家家户户做粉皮粉条,郭家村如今已经成了整个沂州地界有名的“富裕村”,据说村里最穷的人家也建起了新房、穿上了细布棉袄裤,过年时候买肉都是十几二十斤地买,不少人家都自家杀猪杀羊。张有田今年过年得知大郎能回来,一高兴自家杀了两只羊。   三年前张有喜给张春山买羊皮袄的时候,老爷爷是全村继里正之后第二个穿上羊皮袄的人,如今则是村里哪家老人没有羊皮袄,旁人就要骂儿女不孝顺了。   村里去年还办起了村学,村民们有了余钱,也肯把孩子送去村学识几个字。张银哥如今就在村学当先生。   里正主动来找的,张银哥好歹进城读了五年的书,教一班蒙童还是够了,这差事挣钱不多但是体面,村人敬重,反正就在本村,其实也不耽误什么农活,麦收、秋收还放假。   当初张银哥退学回来,自觉不是科举的材料,大约是想回来跟张金哥帮忙做生意的,为此还曾有去学当账房的打算,但是后来却忽然改了主意。   二郎总觉得,张银哥这番转变跟他们去年八月节撞见的事情有关。去年他们撞见小耿氏和吴氏在月光下那一番争吵之后,张银哥便改了主意,没有去学账房,而是回到家中种田、做粉皮粉条,不久后又去村学当了先生。   兄长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他也得自己立起来。   不过这件事,二郎不说,张银哥自己不说,平安和七月更不会说,张金哥和小耿氏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一大家子人围炉守岁,屋里放了黄泥炉子,不冷,可爷爷又让人生了火盆,老人家非说大过年的火盆更红火。平安起初玩得高兴,坐在火盆旁边烧红薯、烧板栗,她拿铁钩子扒拉烧板栗,小豆子就坐在旁边两眼发光地眼巴巴等着。   “你还就不困了,光知道缠着你小姑姑。”小耿氏戳了下儿子笑道。   耿氏怀里抱着五个月大的小孙女笑道:“应该叫五姑姑。”   小耿氏入夏给张金哥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小叶子,如今他们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但四叔张有良家四胎又生的儿子。   小耿氏笑道:“也不知道四婶还会不会再生,若四叔家生不出女儿,我看五妹妹这个小姑姑是当定了。”   “四婶说可不想再生了。”七月胳膊碰了碰平安笑道,“看来等你长大,真没有妹妹给你送嫁了。”   平安对此颇有些无奈,她想要小堂妹的希望落了空,多了一个只会流口水吹泡泡的小堂弟。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小堂弟好像真的有点臭,难怪叫臭弟弟。你看看人家小叶子,小女娃一点都不臭,身上奶香奶香的。   不过小豆子很快打起了瞌睡,小耿氏就把他抱去里屋床上睡,然后过了会儿平安也开始打盹了,跑去趴在宋氏腿上睡,耿氏忙去给拿了个小被子来给她盖上。小孩子们都睡了,大人自觉降低了说笑的音量。   好不容易张有喜回来一趟,和张有田、张有福三兄弟一直陪着爹娘说话,张金哥是个精的,拉着大郎和崔十一聚在一起天南海北,聊得不亦乐乎,不曾让崔十一这位新来的“娇客”尴尬不自在。   二郎跟张银哥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耿氏一直拉着宋氏聊家常,小耿氏就殷勤地陪着妹妹们说话。   弄得吴氏一个人被剩下了,整晚坐在余氏旁边寡言少语。宋氏瞧着她被冷落在旁边不好看,便找了个话头问道:“二嫂,银哥的亲事定下了吗?”   “还没呢。”吴氏支吾道,便不再说话了。宋氏这话茬递过去人家不接,不禁暗暗责怪自己多事。   耿氏越瞧着吴氏没人理睬,还偏偏越霸着宋氏,一直拉着宋氏说这说那。耿氏悄声贴着宋氏耳语道:“你懒得理她,她也不是冲着你,她这一两年就忙着给银哥相看了,一心想叫儿子攀高,都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她看上的就图人家家境、嫁妆,偏银哥看不上,银哥年前看上一个,她又看不上,娘儿俩正闹着呢。”   宋氏忍不住蹙眉道:“又不是跟她过日子,光图人家家境、嫁妆干什么呀。”   “嗐,这人呀,我算看好了。”耿氏道,“妯娌这些年你还不知道的,谁叫咱们两房都比她过得好呢。咱们要是都比她过的差,她心气儿就顺了。”   日子越过越好了,吴氏却越过越意难平。可不止大房、三房,三房人家那日子没法比就罢了,如今连老四张有良家都比她家有钱,这叫吴氏心里头怎能不憋屈,整日里怨气冲天的。   平心而论,他们二房虽说跟大房、三房不能比,可相比村里其他人家也算得上殷实了,这几年做粉皮粉条挣钱也不少,有大房、三房帮扶一把,他们比村里其他人家还得济。   人比人气死人,可吴氏不跟旁人比,非要跟自己几个妯娌比。硬跟自己过不去似的。   张金哥这几年其实已经帮了二房不少了,张金哥脑子拎得清,明明是亲儿媳,小耿氏又不搭理她,吴氏可不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未来的小儿媳身上了吗,必得要找一个她看上、她满意、她好拿捏的,可张银哥也不肯听她摆布,弄得吴氏大过年拉着个脸。   张银哥的亲事其实很好说。张银哥长相不差,读书识字,在村学教书体面,家境也过得去。张银哥礼法来说又是独子,家里房子也建了,将来家产都是他的。再说就冲着大房三房他两个叔伯,旁人也能高看张银哥一眼。   可以说即便吴氏名声不太好,方圆几十里的人家有的是愿意跟他家做亲。   “银哥看上的那家其实也不差了,小娘子长得漂亮,性子看着也爽利,家里还做豆腐卖,可老二家的嫌人家家里兄弟姐妹多,怕将来嫁妆少,怕岳家不能帮衬。”   宋氏一听,索性也不搭理了,这事旁人可不好掺和。   子时一过村里铺天盖地都是爆竹声,张金哥抱着一筐爆竹跑出去,大郎眼睛一亮,拍拍崔十一道:“走,放爆竹。”拉着崔十一就往院子里窜,二郎和张银哥也跟着往外跑。   小耿氏则拿起簸箕就往里屋跑,赶紧把睡熟的两个娃儿用被子遮一下,又拿簸箕把小女儿罩在里头。平安被吵醒了,打着哈欠迷迷糊糊问宋氏为什么要拿簸箕盖小孩子。   “不知道。”宋氏笑道,“我哪知道为什么,都是老辈的说法,小婴孩用簸箕罩住就不会被爆竹惊到。”   平安揉着眼睛琢磨了一下,这个簸箕是怎么把声音挡住的。四哥上课时给她讲过“光和声音”,比如打雷就是发光发声,不过她才刚开始学到这一段就放假了。   一群小子们在院里可劲儿放爆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平安被吵得睡不下去了,跑出去也要放爆竹,大郎便给了她一支香,然后大郎拿着爆竹给她点,点燃了赶紧扔出去。   “砰”一声,平安看着那爆竹的火光心说,还怪厉害的,四哥说这东西做得好了能当“炸|弹”,兴许还真行。   他们放了会儿就进屋了,村里依旧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大郎笑道:“怎么都放这么多爆竹。”   “有钱啊,”张有福笑道,“各家不缺钱都比着放,以前哪有放这么多。”   “你们在边关过年怎么过,也放爆竹吗?”张有田问。   大郎和崔十一便跟他聊起边关过年,说边关过年十分热闹,大碗喝酒,篝火烤羊,四海之内皆兄弟。   子时过了新年到了,放完爆竹小耿氏就给大家端来了羊汤馎饦面,当个宵夜吃。大家没急着吃饭,先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拜完年领压岁钱。   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也水涨船高,都是红绳穿起的一串,九十九文,孙子孙女都有,连五个月大的曾孙女都有。   崔十一也收到一串九十九文的压岁钱,赶紧起身行礼道谢,却被张春山摆着手打住,嫌他多礼。张春山对腊月的婚事还是很满意的,虽说崔家倒了,可崔十一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世家大族出来的礼数和教养无可挑剔,张春山面前这个孙女婿是过关了。   年初一吃馎饦面,张家照例又吃了角子,年初二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连同崔十一又跑去宋家拜年,因着大郎和崔十一初三就得走,好歹让外公外婆多看看孩子。   初二当日又回到张家,年初三午后大郎和崔十一收拾行囊准备出发,他们当晚要赶去城北五十里的白马驿,在那里等到跟王将军和其他人会和。   爷爷奶奶最舍不得,大孙子满打满算只在家乡停留了短短五日,来去匆匆的。可大郎却说他们已经是好的了,他们还顺路,在家安心过了年,将军和其余五人要从汴京赶来,年初一就已动身了。有的同袍回家路远,也就能在家呆个半日。   崔十一整理着包裹迟疑了一下,大过年人多热闹,他这几日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跟腊月私下说句话。   “崔贤侄,可都准备好了?”   崔十一一抬头,见宋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腊月,崔十一忙起身行礼,笑道:“多谢伯母关心,都准备好了。”   “可还有什么缺的少的,趁着还在家里。”宋氏道,扭头叫腊月,“你把十一郎的衣裳尺寸记一下,看看他还缺什么。”回头又跟崔十一解释道,“年节里不许动针线,也没法给你添件衣裳了,缺什么以后再给你寄去吧,到了地方赶紧来封信,也好叫家里放心。”   “是,多谢伯母。”崔十一忙应承道。   宋氏说着便又去了东屋大郎屋里。腊月则拿了纸笔来,问崔十一:“崔郎君,你把你衣裳尺寸说一下,我记一下。”   崔十一知道大郎每年都有家里寄来的衣裳,里衣单衣棉衣、袜子手套汗巾样样齐全,还特别实用,看得营中同袍们个个羡慕。崔十一不禁心里高兴,有了未婚妻果然好,起码岳母大人是心疼他的,往后也有人给他寄衣裳了。   崔十一忙跟她说了身量,肩宽、臂长什么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军营里军服也就按个身量,不是太胖太瘦都能穿。可对腊月来说光有个身量怎么裁衣,腊月蹙眉看看他,心中无奈叹口气,转身去拿尺子。   “站好,手臂伸直。”   崔十一赶忙照做,端端正正站好展开双臂,腊月面无表情地伸长胳膊拿尺子略略比划了一下肩宽、臂长,看看他那两条长腿,要量腿长实在是太那什么了,腊月索性目测一下懒得给他量了,转身拿纸笔记上。   “行了。”腊月道。   “多谢,有劳了。”崔十一道。   腊月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说道:“崔郎君,一路顺风,你……多保重。”   “多谢。”崔十一也顿了顿,郑重道,“腊月妹妹且放心,如今我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我一定会惜命。”   腊月便侧身微微一福,崔十一忙还了个揖礼,两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天寒地冻,女眷们便只送到村外,张有喜和二郎、张金哥、张银哥几人赶着骡车把他们送到沂州城北门,在那里跟焦小郎会和,三人辞别而去。   大郎和崔十一一走,张有喜和宋氏也该打算行程了,今年平安也要上学,正月二十前一家人必得回去,夫妻两个商定初九动身,路上从容些,到家还能歇上几日。   初四、初五在家两日,张春山问起他买房的事情,张有喜笑言这事得问平安。   张有喜道:“这小孩如今管着咱家的账呢,我想给她买个金项圈她都不许我买,原本是个小财迷,如今就成了个小抠门,整日的叫我攒钱买房子。”   张春山乐不可支,乐呵呵问小孙女:“平安啊,你管着钱呢,你家买房子还缺多少钱呀?”   “缺好多呀,”平安皱着小脸控诉道,“爷爷,其实我爹也没有乱花钱,实在是汴京的房子太贵了,我们家要买个住下的房子,就得一千多贯。”   买房是大事,张有喜犹豫下不定决心,说今年恐怕不打算买了。今年要买的话大概得借不少钱。   汴京城买房可以跟寺庙和大户借贷,然后每个月慢慢还。他主要担心借太多钱买房,手里周转的钱不足,影响生意和家里的日常开销。为了买个房叫一家老小节衣缩食就不该了,反正张有喜是这么个态度。   初五一家人去跟二老辞行,打算初六到宋家再住两日,初九就从宋家动身,宋家村子靠近官道,动身更方便些。   初五晚上在老宅吃了饭回来,张金哥和张有良却又来了,张有喜忙问来意,什么话刚在老宅不能说呀。   “三叔,给您送银子来了。”张金哥开门见山,拿了沉甸甸一个袋子放在桌上,笑道,“这里是一百两,听说三叔三婶有打算在汴京买房,侄子没大本事,就帮您这么多了。”   “那我更没本事。”张有良笑着调侃道,“我这里只有五十两。”   张有喜一看这阵仗,失笑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那房子就算一时半会不买也无碍,早晚我买的起,怎么一个个的都硬要借钱给我。”   “三叔,这钱在我们手里也是闲钱,眼下不用。”张金哥道,跟张有喜算了笔帐,张有喜在汴京粉皮粉条生意做的开,张金哥这边前年、去年的收入也不少了,风风光光嫁了妹妹,自家秋后在城里还花了七十两买了个铺面,如今手里完全拿得出这一百两。   张有良这两年接下了张有喜之前在沂州城中的粉皮粉条摊子,留足了手头中转的钱,也能拿出五十两。   张有良道:“三哥,我就帮你这么多了,这钱我又不用,你只管先拿去用。”   张有喜看着宋氏失笑,宋氏忙说道:“这可怎么行,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咱们要买个房,还叫你们家家帮。”   “三婶这话说的。”张金哥道,“说句实在话,没有三叔,咱们家莫说一百两,几年前咱们一大家子恐怕一贯的闲钱都不易拿出来。咱们在老家开支小,有两个余钱,好歹也能帮三叔一点儿,三叔在汴京生意做得好,我们这边才能挣钱。”   如此张有喜也只能收下了。过后夫妻两个私下琢磨,这怕是老爷子有话呀。   结果到了宋家,四位舅兄一下子给了他三百两。   还真把张有喜吓了一跳,宋家这几年虽说挣了钱,可三百两,怕也是把家底子都抖落出来了。   宋氏刚一推拒,宋大嫂就摆摆手说道:“你可别说那些,给你们就是家里拿得出来的。话说回来,要不是咱平安、咱妹夫,不是你们帮着,你大哥哪有那个本事卖手套、做粉条的挣那么多钱,咱家哪有现在这好日子,而今好歹也能帮你们一回,这亲戚道里不就是互相帮衬吗,哪有光叫你们帮着咱们的道理。” [113]第 113 章:穷苦劳碌命   小九的婚期定在了三月份,这次就没法跟他们回汴京了,外公就叫他们再换一个。   原本最合适的人应当是小七宋本勤,小七最早跟着张金哥和大表哥宋本正一起去汴京卖粉条,可是小七的娘子怀孕七个多月了,必然不能走。张有喜跟外公一商量,便决定这次带宋家最小的老十三宋本青。   平安这一大把表哥的大名莫说旁人,自家人都记不住,于是就随口按排序喊,小十三一听让他去汴京,高兴得当场连蹦了好几下。   其实如果可以,宋家很想把孙辈们都交给张有喜带去汴京历练一下,你看宋本正和小七宋本勤,出去两年明显长进起来,如今宋家收购粉皮粉条主要就靠他们两个张罗。   宋家至今还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人齐心协力,这几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火。小十二这次来家过年定了亲,是家里长辈早就给他相看的一家,小娘子不光长得好,娘家还有田有地,并在沂州城开山货铺子,算是当地小有家产的富户,这要搁以前,宋家真是做梦都攀不上这样的亲事。   可是搁旁人眼里这才叫门当户对,宋家有钱、有路子,十二又跟着姑姑一家在汴京做生意,什么样的亲事娶不上。   所以宋家长辈们如今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孩子吧,莫把他圈在家里老实巴交,能送出去就送出去,才能有个出路。而宋家人的出路如今就是张有喜和宋氏了。   小十三高兴,小九却蔫巴了,他成了婚留在家中,若是接着娘子就怀孕,这生孩子养孩子,一年两年下去,往后姑姑姑父那边可就轮不上他了,反正他们家小子多。   不过小九在汴京两年也不是吃白饭的,心里早有打算,私下跟张有喜和宋氏说,他成婚后能不能带着娘子一起去汴京。   张有喜说那当然行,不过正所谓成家立业,总不可能叫小九一辈子给他当伙计,再说十三去了,他一个铺子里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张有喜道:“只要家里长辈答应,你只管去,到时候你们小夫妻自己开个铺子多好,有我跟你姑在,好歹也能拉你们一把,你就能把自己的生意做起来了。”   小九说他顶多入秋过去,他大约一下子开不起一个铺子,但汴京那么大,就去菜场摆个摊卖粉皮粉条也能挣钱,正好姑父就能给他拿货。   宋氏却摇头道:“你最好不要等到入秋,就跟你七哥一样,原本也打算出去来着,可他家里一怀孕,长辈们就不给他走了,他自己也走不了了。你不如成婚满月就带你家里去汴京,大不了你们就先去夜市摆个小摊卖吃食,等你安置好了再盘算卖粉皮粉条也不晚。”   摆摊卖吃食的好处就是便利,成本少,一辆小推车、买点食材就行了,随时可以开张。   小九兴奋不已,立刻决定就这么干。   初九辞别两家老人,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踏上归程,带着那么多银子呢,行程也宽松,他们上了官道便跟上了一队商队,结伴同行。   一路上张有喜和十二轮流赶车,十三头一次出远门,按捺不住兴奋地霸占了另一侧车辕,一路上眼睛都用不过来了,同时十三也跟着学赶车。   年后天气还算好,一路上一家人就盘算起了买房的事情。平安心里一本账,盘算着不影响她爹铺子周转和家里开支的前提下,两边铺子大概能拿出三百贯。   挣钱不少,可就是开支也大。他们进京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立稳了脚跟,养活了八口人,眼下还能拿出三百贯,属实不易。   张有喜和宋氏乐呵呵听着,张有喜点头道:“差不多,三百贯。再多个百十贯其实也还行,到入秋我这边铺子大量用钱还有大半年,咱还不停挣钱呢。”   “可是你买了房子修缮、契税、添置家什也要用钱啊,还得留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平安说,“反正账面上我算着也就能拿出三百贯顶多了。”   听着她那小大人的口气一家人不禁直乐,还真是个称职的小当家。   她到底是个小孩,管账就罢了,张有喜和宋氏也是想给她锻炼一下,不过那么大笔的银钱肯定不能交给个小孩管。平安胳膊肘抵着膝盖,手托着下巴问她爹:“爹,那咱家原先进京前攒的钱呢?”   “这小孩不傻呀,你爹有多少钱你都门清。”张有喜调侃道,“那你估摸,咱家那时候有多少钱?”   “一两百贯吧。”平安道,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家里有多少积蓄还真说不准,在沂州时家里她爹挣了钱就买铺子,连买了三个铺子,所以手里应当没剩下多少钱,但起码他们进京前卖掉了沂州的住宅,实打实卖了一百一十五贯。   “进京前我手里带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张有喜笑道。   除了三个铺子,这就是他们在沂州几年的家底子了。这笔钱不在铺子的账上,张有喜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原本就是一本糊涂账,这笔钱虽然当时也花了一些,大部分都在铺子里做了本钱,但肉烂在锅里,现钱还在他手里。   “还有你大哥给我的五十两。”   年前大郎得了官家八十两的赏钱,他把这八十两给了张有喜。张有喜又给大郎带了三十两,留了五十两。   多带点钱有备无患,其实大郎自己也没大用处,他自己花钱不多,整日在军中军饷就足够他花了,但是大郎现在是营指挥使了,手底下四五百兄弟,他那个性情,难免也会贴补有难处的兄弟,偶尔得了空请同袍吃酒,从军时爷爷给他带了三十两,差不多就是这么花了的。   “也就是说咱家现在能拿出来五百来贯。”平安道,加上舅舅们和大堂哥、四叔借来的四百五十贯,勉强能凑一千贯。   差不多了,张有喜说他回去就找中人看房子。差个三五十贯铺子里还能抽出来,若是还不够他打算就跟人家学着去借贷,借三两百贯应当也不愁还。   一家人元宵节都是在路上过的,正月十六回到汴京,马车晌午前进的汴京城,城里三日元宵灯会最后一日,回去稍事歇息,晚上赶热闹好歹去看了灯会。   正月十八两边铺子开了门,正月二十平安和二哥回去上学。   开学后的第二日,正月二十一,赵暻打发人来接平安过去,递了一本册子给她,他的第一册书已经完工了。   平安拿着那本书翻了翻,书封是空白的,还没写书名,书用的是横排版,偶尔还有插图,前边基本上都是四哥上课给她讲过了的,后边部分有不少新内容。   平安卖乖地笑嘻嘻说道:“四哥你怪忙的,要不给我自己看吧,我看不懂的再问你。”   赵暻其实也就是这个打算,书编出来了,先给她“预习”一下,他讲起来也能快一些。   后面这一部分主要是他年假这一个月写出来的,大过年能干的事情不多,就抓紧写。这是第一册,第二册就该重点讲中学的物理、化学了。   赵暻道:“你先看看,但是千万记着,这本书可不能随便给旁人看见,你哥你姐也不行,要不你还是别拿回家去了。”   所以这本书没写书名,更没有署名,但是放在她一个小孩手里,赵暻仍然担心出什么岔子。   “我可以放在顾女师那边看,我就放在西屋,她们家应该不会有人乱动我东西,看完我就拿回来给你。”平安道。她们家确实不方便,尤其她还跟二姐住一屋。   四哥为这书可花了不少心血,平安也怕书在她这里出差错,决定赶紧看完,还是交给他保管,毕竟四哥说他还要用来教他儿子的。   “不过我感觉,一般人拿了也看不懂。”平安毫不吝啬地夸他,“四哥,你辛苦啦,你太了不起了。”   赵暻还是更习惯横排版,并且有些现代的名词、公式用竖排版实在没法写,寻常人拿了去一下子还真不一定能看懂,但这样一本“惊世骇俗”的书,肯定不能随便落入旁人手里。   第二册他得了空再慢慢编,接下来赵暻开始教她数学,先教她阿拉伯数字,毕竟不学现代数学,物理化学那些就没法学了。   去年秋收打谷机试用成功,根据实际使用再加以改进调整,绘成图纸,开年后东西作坊的工匠们就在忙着造打谷机,提前准备,也好今年秋收时能运往各地用上。   这事情落实了人去做就行,赵暻年后便更多的跑去了南北作坊。   之后平安来了几次,动不动听说他去了南北作坊。二月末平安有一回过来,赵暻这里摆了个怪模怪样的木头模型,上面还有轮子。平安好奇把玩,拿手拨动那轮子,一根木轴便带动四个木锤咚咚咚敲打起来。赵暻说这个叫水碓。   平安琢磨了一番,问他:“这个也是东西作坊造出来的?”   “不是,这个汉代就有了,建在河边用水流带动,最早是用来舂米的。”赵暻道,“这个是我让南北作坊改进过的,拦河筑堤做得更大,可以用来榨油。我现在想用它来试试炒钢。”   平安琢磨了一下,要是把那木锤底下放上石臼,还真能舂米。她现在能懂“炒钢”,将生铁炼成熟铁,所谓百炼钢就是不停地炒钢,四哥一直想炼出更好的精钢,但是只靠人力太难了。   “四哥,南北作坊是什么样子?”平安问,“我能不能跟你去玩?”   赵暻却说道:“南北作坊是军器监管的,不让人随便进,你一个小孩还是别去了。”   赵暻不想让她去,南北作坊捣鼓的都是些军用的东西,干系重大,她一个小孩子还是不接触为好,也为了保护她。   平安说那她就不去了吧,犹豫了一下问道:“四哥,可是你一个小孩,你怎么要管这些事情?”   “因为你四哥懂得多呗。”赵暻指指那本书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赵暻没法不着急,他也不知道他这只蝴蝶究竟能改变什么,但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距离靖康之耻还有五十八年。   他现在十四,平安才十岁,五十八年后平安也才六十八岁。   …………   张有喜年后回来就去找了中人买房。买房是大事,想买到满意的房子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原本也想买一个前铺后院的,可是前铺后院但凡能有两间铺面、位置再好些,就贵得他买不起了。   前前后后看了几家,都不是太如意,一直到二月中,好歹定下一个各方面还算合适的。   房子就在过了金梁桥的杨柳巷,离得不算远,还算齐整的一个小院,跟他们在菜市街铺子的布局差不多,也是三间正房,东西四间厢房,前头也三间,东首一间过道房,大门进去,西侧两间倒座房。位置也不错,院墙西侧就靠着路,车马都方便。   虽说也是三间房的院子,不过比他们现下住的多了两间厢房,另两间倒座房也能住人,且院子也大了不少。就是价格也好,这房子其实张有喜之前就看过,当时房主咬死了要一千三百贯,张有喜觉得价格高了,他原本的预算就是一千贯,买不起,且当时他主要物色菜市街附近,想买的更近些。   拖了个把月,张有喜这边没找到合适的,房主那边一直出不了手,等着用钱主动把价格降到了一千两百四十贯,中人又来问张有喜,张有喜压价压到了一千两百二十贯,成交了。   钱就不够了,张有喜便决定再借贷两百贯。汴京城里做借贷生意的主要就是寺庙,大相国寺、集禧观这些,但需要五厘利,也就是百分之五的利钱。   这利钱可不低了,好在借的少,两百贯张有喜觉得压力还不算大,使使劲明年年底他大约就能还清了。   可是平安不乐意啊,她在四哥那里还有五十两黄金呢,结果家里却要借贷。于是平安就跟赵暻说,有没有法子把她的钱“借”给她爹,虽然不好直接告诉她爹,但肉烂在锅里,她爹要还钱也是还给了她手里,将来还是他们家的钱。   赵暻不忍叫小孩失望,便找了观中一个老道士道延子,让道延子通过观中监院,把这两百贯以道延子个人的名义“借”给监院,再通过监院“借”给张有喜,约定两年之期本息偿还。   虽然如此,但按照借贷规矩,该走的章程还得走,张有喜请了一个生意上的熟人做保人,并且房子过契之后,他还得把房契押在观中,等还清之后才能取回。   一切妥当后,张有喜便带着保人来集禧观中签借贷契书。然而那道延子一见张有喜,盯着他看了半晌啧啧称奇,开口问他八字。   张有喜心说这怎么借贷还要问八字呢,他一个平头百姓,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八字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坦然告知了他。   道延子掐指算了半天,一脸纠结道:“怪哉怪哉,你这人,一辈子劳碌穷苦的命相,却一身的功德,也是奇了,奇了。” [114]第 114 章:顺手牵羊   张有喜当时就不乐意了,赶紧跟那老道士声明:“道长莫胡扯,你见我是来借钱的就穷苦劳碌命了?我跟你说,我命好得很,我家里开着铺子够吃够用,我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个个孝顺有出息。”   旁边监院也有些尴尬,道延子在观中辈分很高,观主都要叫他师叔,只是这老道有些不着调,不修道法任性散漫,却也没人敢管他。监院小声提醒道:“师叔祖,莫得罪人,你见过哪个穷人买得起汴京的房子。”   “我没说他穷。”道延子瞪着眼睛说道,“我说他面相和八字就是个穷苦劳碌命,可你瞧他脸上这三重的阴德纹,他身上必有大善修来的大功德,改了他的命运,就他这一身功德,他还要有大富贵的。”   说完又拉着张有喜道:“来来来,你且与我说说,你可是做了什么济世救人的大好事,我瞧瞧你这一身功德哪里来的?”   张有喜转而为笑,只当这老道是耍嘴皮子哄他高兴、要给他算命骗钱之类的,这样的人外头可不缺,张有喜这些年做生意买卖又不是没遇到过。   张有喜便拱拱手笑道:“借道长吉言了,我又不是郎中,能有什么济世救人的大好事,倒是儿女们上进,可不就是我的福气,等我那长子升了官、次子中了举,我就来请道长吃酒。”   “那你可记得了,莫要食言。”老道士说道,“我瞧着你运势正旺,你这功德足够你福荫子孙了,等你那长子升了官、次子科举及第,你记得来请我吃酒。”   张有喜被他哄得高兴,连说一定一定,回来跟宋氏说起这事,跟宋氏说道:“这老道可会说话,我寻思我一个佃户能有而今这家产,我这运道确实不错。”   宋氏则笑道:“没准真让他说着了,你说等咱们大郎打完仗,官职还不得再升一升。”   夫妻两个说笑一番,并没有太当回事。   买房钱凑齐,择日去衙门过了契,他们便也是在汴京城有房产的人了,按照律法所定,只要等一年后便可将一家人的户籍迁移过来,二郎往后就能在汴京参加科举了。   房子到手后,又花了一个多月修缮一新,添置家什器具,四月初便准备着搬家了。刚好赶得巧了,他们原先在郭家村自家建新房是四月初八搬的家,张有喜和宋氏翻翻黄历,四月初八就挺好,于是决定那就还是四月初八搬家。   四月八,樱桃黄瓜,鲜嫩水灵的樱桃上了市,一家人正经搬了家,从菜市街的铺子后院搬进了自家房子。   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爹娘住东屋,大姐住西屋,东厢房靠南的一间用作厨房,另一间给二哥,平安就跟二姐一人住了一间西厢房,小姐妹两个邻墙。   倒座房一间给丁婆子和绣针,一间空着留作客房。   因为铺子也得有人看守,十二和十三依旧住铺子里,虽说地方宽松了,小哥俩还是住在一间屋里作伴,其他屋子就都空出来了。这铺子的后院原本可以分开租,但因着四五月间预计小九小夫妻两个要过来,张有喜就没有退租,就先给小九留着。   原本的堂屋、东屋和厨房留着给小九小夫妻两个,还能腾出一间西屋,张有喜便用作了库房。如此一大家子人终于不用那么挤了。   平安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   为此平安可费了不少心思布置自己的小屋子。张有喜给她添置了衣柜、书案,床也换了新的,新房子还请工匠来糊了窗纸,那窗纸用浸油浸腊薄透的桑皮纸,工匠再一层层刷上胶,雨雪不湿,糊上去又挺括又透光,早晨太阳一升起来,整个窗户就暖洋洋的明亮。   搬进去之后宋氏叫孩子们看看还缺什么,平安说她还想要个床帐。平安早就眼馋王四娘那个床帐子了,可不光是用来防蚊子,床帐防尘,好看,关键是放下床帐整个小床就成了一个独立隐秘的小天地,一个小娘子躲在里头,莫名有一种很快乐惬意的感觉。   宋氏可不曾见过富贵人家的床帐子,他们以前在乡下很少有人用床帐,家家都是粗麻布,夏天放下床帐热死人,冬天没有蚊子也用不着,所以乡下很少用帐子的。但既然平安想要,宋氏便叫平安自己去选布料。   小姐妹俩素来要好,七月一听平安要床帐子,便嘱咐平安等哪天得了空,两人一起去买。   结果还没来及买呢,第二天四月初九平安去上学,顾女师和姜嬷嬷给她准备的“乔迁礼物”正好是床帐。这礼物不算贵重,却是两位嬷嬷亲手绣的。   两人大约商量好的,顾女师送的是粉杏色绣折枝茉莉花鸟,夏季用的,姜嬷嬷给的是秋冬用的粉绿色绣翠竹梅花,用的都是柔软轻薄的杭罗料子,好看的紧。   这两顶帐子可把七月眼馋坏了,赶紧拖着平安去绣坊照样子定做了两顶,一顶蓝色一顶杏色,遗憾的是两位嬷嬷的绣工寻常绣娘没法比,刺绣又十分的贵,七月舍不得那么多钱,索性先做了帐子回来自己绣。   这就是姐姐们针线好的好处了。   两顶帐子回来后分给了大姐一顶,七月自己留了个湖蓝色的,挑了个莲花鱼虫的花样,决定自己没事慢慢绣。平安瞧着那上头绣的蟋蟀、蚂蚱,跟二姐玩笑说她睡觉也不怕虫子咬她。   他们亲戚朋友都不在这边,有人情往来的人家除了王家也就是张有喜的那些生意上的熟人,所以干脆也就没办什么“迁居宴”,不过随后王四娘、王五娘都给平安送了乔迁礼物,王四娘送了一个青瓷笔洗,王五娘就跟嫡姐学着送了一个青瓷的胆瓶。   两日后平安去赵暻那里上课,问赵暻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赵暻难以置信道:“你小孩子搬个家还收礼?你快赶上那些贪官了。”   “收啊,”平安笑嘻嘻说道,“人家送了我为什么不收,人家费心给我准备的,这叫礼尚往来。”   “人家送是人家送,”赵暻道,“那我又没准备,你还来问我要?”   平安理直气壮道:“那人家都送了,就你没送你好意思吗?”   赵暻一脸嫌弃地看她,平安也一脸嫌弃地看他,问他:“你真没给我准备呀?”然后指着他桌上一个浮雕松竹的大理石笔筒说,“就这个吧,给你凑合一下,我不挑。”   赵暻给她气笑了,估计她就是缺了个笔筒吧?但临走时还是给了她一整套的《山海经》,这才是他原本给她准备的“乔迁礼”,至于那个笔筒,只能算是被顺手牵羊了。   搬家之后地方大了,修缮时张有喜就在院里修了个驴棚,搬家后第一时间花十二贯钱买了头驴,置办了驴车。原也打算买骡子来着,可一来么刚买完房花掉一千多贯,囊中羞涩,二来他以前用惯了驴,驴比骡子好养,反正家里也没有什么重活,平日里送个货什么的驴就够了。   然后早晨他就可以赶着驴车送平安上学了,回过头来再接了宋氏她们一起去铺子。杨柳巷的房子离顾女师家近一些,早晨赶时间张有喜送平安过去,下午放了学平安可以自己走,但姜嬷嬷和画屏总是会一路送她到菜市街。   端午过后,小九带着新婚妻子苗氏来到汴京,小夫妻来了就有落脚处,就住在粉皮铺子后院。小九跟张有喜商量他们得承担一部分租钱,张有喜不要小九不依,最后就说定一年十贯租钱。   九表嫂苗氏人长得俏丽,手勤脚快,两人来之前就打算好了的,来了没几日就在金梁桥摆摊卖起了凉粉和凉粉皮、卷粉皮,所有的本钱就两人随船带来的两大袋子红薯粉,买点儿盆子、盘子和调料,宋氏赞助了一辆她之前摆摊用过的那个小推车。   平安下午放了学,跑去金梁桥看了一回,九表嫂系着襻膊做卷粉皮、切凉粉,九表哥就递盘子、收钱打下手,配合还怪好的,不过入秋后九表哥就去草市集租了个摊位卖粉皮粉条,一个摊位他一个人也就够了,九表嫂就一个人打理金梁桥的小摊。   这就不得不夸一下九表哥的魄力了,平安那一把子表哥,九表哥竟是第一个在汴京安下家的。   重阳节后九表嫂传出了喜信,九表哥就不让她一个人再出摊了,他那粉皮粉条摊子挣的钱也足够两人吃用了,但是九表嫂闲不住,九表哥就带着她一起去草市集卖粉皮粉条。   当年年底,张有喜和宋氏顺利还上了买房借贷的钱,连本带利还上了两百一十贯。   年底其实生意忙得很,但张有喜非说要让自家的房契在自家“过年”,硬是在腊月初跑去集禧观还上了钱,取回了押在观中的房契。   赵暻笑吟吟问平安怎么办。平安能怎么办,这钱她仍旧没法拿回家呀,继续在赵暻这里“存”着呗。   赵暻神神秘秘给平安看了一包种子,问她:“猜猜这是什么?”   平安看着那包里扁圆的白色小种子摇头,这怎么能看出来呀。   “这就是你要的番茄西红柿。”赵暻笑道,“这回我可给你了啊,君子一言,我说话算话,我可给你兑现承诺了。”   平安欣喜不已,懒得理会赵暻话里的调侃。两人最早对暗号时她闹的笑话,曾经三岁的平安也不知道“番茄”和“西红柿”就是一个东西呀。   “真是番茄呀,”平安拿着那种子傻乐呵,拉着他问,“四哥,又是大宋的船队带回来的吗,从哪里找到的,还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还有花生,还有丝瓜和洋葱。”赵暻道。   这次不是船队带回来的,继三年前给他带回来土豆和南瓜之后,他派出的船队半年后继续启航,但至今还没归来。这次的番茄和花生、丝瓜是早在他爹还在世时,派出西行的商队带回来的。   大宋的商队从陆路一路向西探索,用了将近十年时间,最远应当已经到达了北欧,理论上应该也可以到达非洲的。河湟开边之战重新打开了被西夏阻断的丝绸之路,商队才得以顺利归来。   花生是好东西,他们有最好的油料作物了。大宋现有的油料作物主要就靠芝麻,芝麻出油率高一些,现有的榨油技术,豆油、茶油和菜籽油的出油率都非常低,随着棉花种植推广也开始使用棉籽油,但是这些都远远不如花生。   但其实赵暻最想要的还是玉米,最初他的目的就是找到红薯、玉米和土豆,其他的都没有那么重要。为了找到玉米,当时才三岁的他甚至给派出的船队和商队画了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他把玉米带回来。   不过已经足够惊喜了。两人一起欣喜雀跃地傻乐呵,赵暻满脑子都是怎么推广种植花生,平安则满脑子都是番茄和番茄酱。   平安很想亲手种番茄,可是她们家除了院里的几盆花草,连一寸田地都没有。平安就巴着赵暻问:“四哥,你家里有田庄吗,你要在哪里种番茄?”   “我家京郊有田庄,大田庄。”赵暻跟她嘚瑟。   有钱人真好,平安扯着他袖子耍赖:“四哥,你能不能借一块地给我种番茄,不用多,就一小块地就够了。”   “你可真行。”赵暻失笑道,“我听过的借什么的都有,还没听说过借地种的。”   赵暻解释了一下,去京郊太远,莫说她,他出城一趟都不方便,最近的田庄来回也要一整日。   赵暻道:“你等着,等我把这院子里开辟一块菜地,咱们自己也种一小块试试。今年院里花圃的南瓜也不种了,种丝瓜,我记得丝瓜是爬藤的,给它往院墙上爬。”   平安受到启发,立刻决定她回去也在他们家院子里种丝瓜,就靠着西院墙种。   商队带回来的种子够多,赵暻打算番茄、丝瓜和洋葱这些,仍是分作三份,先送去京郊农事所的官田和越州、沂州两地试种繁殖,花生除了这三地,他打算将他手中掌握的各地官田能试种的全都试种。   这一年关于回家过年,从入了冬就开始争论了,主要争论点在九表嫂身上,九表嫂怀了身孕,宋家长辈们的意思是叫九表哥抓紧把她送回去,回老家待产,大人孩子照顾起来也方便。   但是九表哥和九表嫂都不愿意,他们好不容易来到汴京安家立业,九表嫂这一回去,孩子生下来,孩子小,长辈们一准不让,几年之内大概就回不来了。   宋氏也不赞成,苗氏怀孕月份还浅,长途跋涉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宋氏给老家回信说,要不今年过年还是别让小夫妻俩回去了,就算要回去,也要等到胎像稳定。再说汴京这边也方便,犯不着非叫个孕妇跑来跑去的,大不了就让这娃生在汴京,叫二嫂来汴京给儿媳妇伺候月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腊月十六开始接连两场雨雪,一家子都没能回去过年。   这是平安在汴京度过的第一个年节,连着两年都是一入年关就往家跑,她其实很愿意留在汴京过年,当然回家过年也很快乐,可以见到爷爷奶奶,可大老远坐七八天骡车赶路回家真的很累人。听说汴京城里大年节十分热闹,她来了两年竟不曾有机会感受。   一大家子人,连同十二、十三和九表哥小夫妻俩,聚在他们自家的房子里,就在汴京过了一个最悠闲安适的年节。   过年后正月末开了河,张有喜才又抽出工夫,和小九一起跟船回乡探亲。   清明前,宋二嫂大包小包坐船赶到汴京,照顾苗氏养胎,等着给儿媳伺候月子,决定就让这娃生在汴京了。   平安在自家院子的西墙角种下了两棵丝瓜,又用花盆种下了五棵番茄,每日里眼巴巴地盯着,等着种子发芽。 [115]第 115 章:男女大防   虽说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孩子,平安小时候也经常跟着家人下田干活,可她长这么大还真没自己种过什么东西。种庄稼、种菜都是大人们种,似平安这样的小孩子,种菜时能帮忙浇个水、拔个草就要被夸的。   所以张有喜起初瞧见小女儿蹲在墙角挖土要种“瓜”,忙帮她把土挖深一些,问她“丝瓜”又是什么瓜,甜瓜吗?   平安说不是甜瓜,是吃菜的瓜,长起来可以爬到墙上去。   顿时把张有喜乐坏了,咋咋呼呼喊了宋氏来,指着道:“你瞧瞧,你瞧瞧,咱平安真长大了,都会种菜了。”   宋氏也没听过这个什么“丝瓜”,种在墙角能爬藤的菜,她只知道黄瓜、南瓜,再不然就是葫芦了,南瓜宋氏也只见过,自己都没种过,他们铺子里做南瓜饼的南瓜都是买来的。   两爹妈重视起来,赶紧把土弄松软了,还顺手施了肥。宋氏问平安,她这个“丝瓜”哪里来的,长什么样啊?   “有点像黄瓜。”平安说,“就是以前种南瓜的那个小孩给我的。”   好歹吃过人家的南瓜还有印象,两爹妈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宋氏问:“那小孩是什么人呀,他哪来的这些稀罕的菜种子?”   张有喜却捉着小女儿一连串追问:“你在哪里遇到他的,那小孩什么人啊,家里干什么的,几岁了?你可别随便跟那些不知底细的小孩玩,他比你大,万一他欺负你、生个坏心思把你捉去卖了怎么办!”   平安看着她爹好笑,她都十一岁了,又不是三岁。平安随口敷衍了几句,只说那“小孩”就在集禧观遇上的,应该不是坏人。   张有喜却仍不放心,私底下叮嘱宋氏道:“你得多教教咱们平安怎么防备人了,这男女大防,咱们平安都十一岁了,长得又好看,万一遇上心思不正的坏人怎么办?”   宋氏对此倒不是太担心,她这小女儿可不是个傻的,精得很,从小到大你见她可有随便相信过陌生人,可有轻易被谁欺负过?不过女儿大了,该教的肯定得教,宋氏便有意无意地教了平安不少“男女大防”之类的事情。   其实这方面顾女师和姜嬷嬷也教的,甚至四哥也教,当然四哥教的都是些“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之类的安全防范意识,担心平安年纪小,不设防把他们两个穿越者的身份秘密透露出去。   这事可千万不能说漏嘴。   但平安没想到她这个神神叨叨的四哥居然会种番茄。番茄大概是赵暻以前唯一懂一点怎么种的东西了,得益于前世他家阳台上种的小番茄盆景。前世他妈妈在阳台上养花草,不过他很少去关注,但小番茄不一样,小番茄能吃,不由自主就多关注一下了。   所以赵暻起码知道,番茄这东西原生品种需要打顶摘心、整枝疏果。   赵暻果真叫人在集禧观他住的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番茄。懂一点就是不一样,从育苗、移栽开始,赵暻就嘚瑟起来,他现在也算是有种田天赋技能的人了。   于是平安虚心求教,每次她去上课,课间的时候两人就经常呆在那一小块番茄地里。   番茄这东西不怎么爱招虫,好管理,平安种的那五棵番茄顺顺利利长到两尺多高,打顶摘心,开了花,结出小巧可爱的青绿圆果子。   宋氏见她种在花盆里,起初还以为是什么花草呢,结果竟然结果子了,果子长大很快,就是一直也不成熟,整天青青绿绿的,让平安一直等啊等,等的着急。   这就不如那两棵丝瓜了,平安给它靠墙搭了根树枝,绿色的藤蔓攀着树枝爬上了墙,很快就开出一朵朵黄色的花朵,结出一根根细长的丝瓜。最早结出的两根丝瓜做了丝瓜炒鸡蛋,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那丝瓜越长越大,两棵丝瓜爬满了整个西院墙,特别肯结,不停地结,墙里墙外挂满了丝瓜,自家都吃不完了,拿去送给小九一家吃,送给邻居。左邻右舍甚至路过的人没见过这稀罕物儿,都来瞧稀奇,很多人预先来跟宋氏讨种子。   继丝瓜炒鸡蛋之后,平安和赵暻吃的经验丰富,很快又开发出了丝瓜鸡蛋汤、丝瓜肉片汤、丝瓜炒虾仁……无人注意的角落,皇宫花园的墙头上也长出了两棵丝瓜,曹太后品尝到了儿子推荐的丝瓜炒馓子和虾仁丝瓜汤。   五月中,九表嫂苗氏生下了头胎儿子,宋氏就隔三差五摘几根丝瓜送去给苗氏烧汤。苗氏奶水旺,那小宝宝长得,胖嘟嘟让人忍不住想戳他的小肥脸。   小九原本想给儿子取名“京生”,宋二嫂嫌这名儿太大了,坚持贯彻贱名好养活原则,小九却舍不得儿子现成带来的好名字,便决定将来儿子大名叫“宋时京”,小名念哥儿,家里长辈们没见过,念叨呢。   念哥儿生下来不久,丁婆子这一日早晨摘丝瓜做饭的时候,眼尖瞧见五娘子种的那番茄变色了,其中一个青果子变成了半绿半红,从果子顶上长出了一团绽开的红颜色。   丁婆子赶紧告诉了宋氏,等平安起床时便看到她爹娘双双蹲在花盆前研究她的番茄,见她出来赶紧招手叫她:“平安,你快来看看,你种的这个花草果子变红了。”   平安小跑过去,瞧了瞧有点失望,这才哪儿啊,才刚红了上头一点儿,也不知道四哥那边的熟了没有。平安叮嘱宋氏和张有喜:“先不要动它,再等等它能变成一整个红的。”   下午江顺来接她去上课,平安下了车等不及见到赵暻,自顾自跑去番茄地里。   赵暻这边栽种的番茄比平安那花盆里长得好,果然已经红了好几个了,半青半红颜色诱人,眼看着就能吃了。平安挑来挑去,挑了两个颜色最红的摘下来,旁边小内侍瞧着她摘了官家最宝贝的番茄,笑眯眯也不阻止。   平安一手一个番茄往主屋那边去,内侍也没提醒她,结果走进院里迎面遇见赵暻负手从房里出来,身后跟着个穿着体面、面皮白净的老年男子,平安只当他有客人,忙打算避一下,谁知那老年男子却连忙一溜小跑过来,冲她叉手行了个大礼。   “老奴见过五娘子。”   虽说自称老奴,可这么大年纪给她行大礼,平安忙侧身避了一下,微微福了福身还礼,那人却慌忙躬身拱手道:“五娘子折煞老奴了。”   然后赵暻就挥手让那人走了,平安问了一句:“四哥,这是谁呀?”   “家里的下人,你不用管他。”赵暻看着她手里的番茄笑道,“最早成熟的两个了,打算怎么吃,番茄炒鸡蛋?”   “洗洗就这样啃吧。”平安憋笑说道,“我现在等不及就想吃了。”   于是你一个我一个,上课前两人先一人啃了个番茄,还是直接啃过瘾,自己种的番茄实在太甜了,酸甜酸甜,把下人打发出去,也不用顾忌什么文雅。   第二天又吃糖拌西红柿。   三四天后平安种的那个也熟透了,七月看着绿叶间那鲜红的果子大为惊讶,问平安:“平安,你种的这个颜色怎这么红,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有毒的,剧毒。”平安点头笑嘻嘻道,“你可千万不要吃。”   然后平安就伸手那那个番茄摘了下来,决定去炒个番茄炒鸡蛋。   七月保持质疑地看着她,毕竟这个“花草”叶子一股子气味,有点难闻,七月真心怀疑这东西有毒。不过一口酸甜美味的番茄炒鸡蛋下去,七月妥妥被征服了,再也不怀疑这东西能不能吃了。   “真有毒,没哄你。”平安认真告诉二姐,“不熟的有毒,吃了会生病的。”   跟发芽的土豆一样,不熟的番茄不能吃,这一点其实商队带回来种子的时候也记录了,赵暻早就专门告知过农事所了。   之后京郊官田的番茄成熟了,价格贵得离谱,最初都是被当做水果来吃的,樊楼推出的时令新菜“踏雪寻梅”,其实就是糖拌西红柿。   这一盘糖拌西红柿樊楼卖八百八十文,吓得平安啧啧赞叹,跑去跟赵暻讲。   赵暻笑了,樊楼怎么卖他不知道,但番茄的价格就是他定的。商队带回来的番茄种子除了在越州、沂州少量种植,剩下的都种在京郊官田了,寻常百姓肯定吃不上,眼下能花钱尝鲜的非富即贵,有钱人,他卖贵点怎么了?   蚊子腿也是肉,那都是他的钱。   平安不花钱得了两筐,就拿去跟姜嬷嬷做番茄酱。她先给自家铺子里的炸薯条用上了番茄酱,果然还是番茄酱更对味儿。   既然有了番茄酱,平安就琢磨起了她的“大商户计划”。她想发财当大商户,就不能光指望家里这两个铺子。尤其小食铺,他们的汉堡、薯条搭配酸梅汤十分好卖,但再好卖,也就菜市街东街这一个小铺子。   做吃食这生意,就是个小生意,不好做大,他们眼下即便把小食铺扩张成三间、五间店面,再多多的加几个人手,也一样还是个小铺子,能来的客人还那么多。   不能扩大,那要是遍地开花呢?   平安眼下想的就是这一招了,一个铺子不好做大,她可以多开几个呀。   平安跟宋氏商量的时候宋氏犹豫,他们铺子里眼下生意红火,宋氏带着腊月、七月和丁婆子、绣针儿五个人都闲不着,这里头丁婆子还得兼顾家中洗衣做饭、收拾打扫,算上丁婆子和绣针两个,他们家而今十口人加一头驴,要吃要喝家务活可不少了,所以铺子这边丁婆子只能算半个人工,也就午饭晚饭最忙碌的时候来帮忙。   再开个铺子,哪有那么多人手?   平安说:“我看卷粉皮咱们别卖了,太多人卖了,不挣钱,还有红薯饼、土豆饼这两样现做现卖费工夫的,利润也不高,不行也不卖了。”   做生意嘛,怎么挣钱怎么来。实在是卷粉皮太容易被学去了。容易学的生意一旦赚钱了,旁人就会一窝蜂地上,就像他们家最初在沂州卖糖葫芦、卖烤红薯,几年前就传到汴京来了,他们在沂州卖凉粉皮,现在沂州到处卖凉粉皮,来到汴京之后他们卖卷粉皮,没过多久又有人学了。   如今这附近东街夜市、金梁桥市一带,数一数卖卷粉皮的怕不得有个七八家,其中竟然还有大老远来的沂州人,这玩意儿成本小容易做,九表嫂刚来时不也是卖卷粉皮。   原本他们铺子里卖十五文一个,可外边学他们那些人不讲究,乱定价降价,搞价格战,害的他们生意大受影响。   红薯饼和土豆饼也能挣钱,但想要好吃只能现做现卖,比较费事,挣钱也没多少,一样不少人学。所以平安琢磨着,旁人都做的生意,他们干脆就别做了。   就只留小面包、汉堡、薯条和酸梅汤、羊乳茶,薯条包括炸土豆条和红薯条,不过红薯条也就秋冬卖。南瓜饼能忙过来可以留下,忙不过来就算。   按照平安的设想,他们可以把东街这个铺子作为一个总部,这里留足人手,许多食材可以在这边先加工好,比如面包、肉饼和两样薯条都初炸好,新铺子就一个小门面就够了,只在铺子里煮个酸梅汤、羊乳茶。然后其他食材做好了一早叫两个表哥送过去,卖的时候下锅复炸一下很快就好。   这样新铺子里顶多两个人手就够了,老铺子这边还可以雇个人手做些不紧要的粗活,比如洗土豆洗红薯、切条。   娘几个顺着她这个思路琢磨了一下,决定试试,于是开始物色地方。   六月底,张有喜专程回了一趟沂州,把自家户籍迁移到了汴京。大宋的户籍分为主户和客户,实行两税制,无土地田产的佃户就是“客户”,依附于地主而存在的,如今一家人从“客户”变成了汴京城廓户中的“市户”。   这样二郎便可以考太学了,他在汴河书院其实还好,不过太学与科举而言应当更便利,二郎决定考个试试。   七月中,暑热渐消,腊月在汴京最繁华的州桥租了一间小铺面,开起了他们的第一家分店,一样叫“张记小食铺”。新铺子平日只腊月一个人忙,因为都是预加工好的食材,勉强也忙得过来,生意红火天天排队,新开张挣钱竟然比东街的老铺子还多。   平安一瞧可以啊,喜滋滋盘算着,汴京这么大,她开个十家八家小食铺都没问题,眼下发愁的就是她怎么开,没那么多人手。   雇人、买人各有弊端,老家的亲戚们她也考虑过,一把子表哥做吃食不行,表嫂们似乎都在忙着生孩子、养孩子,也不一定能来,再说让亲戚或者雇人来开铺子该怎么管,给工钱还是怎么分成?眼下两家铺子都是自家人开的,怎么都行,那亲戚和雇人就不一样了。   这对刚刚十一岁的平安来说还是有点难了。要真是开那么多分店,她得从头学起。   平安烦恼,去找赵暻讨主意。赵暻开玩笑说人家是肯德基老爷爷,她这是要当“肯德基小娘子”啊。   赵暻脑子里“现代连锁管理经营模式”这个概念是有的,但具体怎么做、怎么管理,他其实也不比平安强,他前世父母长辈没一个经商的,压根没接触过商业方面,经验为零。   赵暻琢磨着这方面有没有人能教平安,一时还真没想到。赵暻索性叫她先开个两三家练练手,她才多大,慢慢来。   赵暻眼下也在烦恼,他十五了,关于他亲政的呼声朝堂上这两年日渐高涨,他娘也早早在为他筹备造势,今年年底或者顶多明年年初,曹太后便打算还政,扶持儿子亲政。   然而这曹太后和朝堂重臣们商量的官家成年亲政的先决条件,居然还包括立后。   吓了赵暻一跳,立后,谁?他吗?他十五岁啊,你们这是犯法的你们知不知道! [116]第 116 章:早婚刑克   如果可以,赵暻其实并不想这么早亲政。   他现在才多大,未成年人啊,童工。他不认为自己有跟朝堂上那帮老顽固玩心眼的本事。   相对于玩“政治”,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做一个“技术帝”。原本么,他娘执政,他能有足够的时间搞生产、搞军工,挺好的。   至于立后,就更不可能了,别以为他不知道,那帮老家伙无非就是想拿捏他,借着机会把自家孙女什么的塞到皇后的位子上来。   门都没有。   赵暻便提醒他娘,别忘了他成年之前要养在道观。   “嬢嬢,儿子还小呢,成年前不可成婚。”赵暻道,“我看您不必费心张罗了。”   曹太后的态度则是成家立业,成了婚立了后,官家在大宋子民眼里就成年了,可以亲政了。再说皇嗣绵延是头等大事,皇家早婚,也是为了早早诞下皇嗣。尤其皇室可就这一根独苗了。   “成年也不一定非得弱冠,我大宋子民,成婚便视为成年了。”曹太后道,“你父皇当年也是十五岁成婚。”   所以看看他跟杜皇后是个什么结局吧,赵暻心中吐槽。   “爹爹当年十五岁成婚,然二十八岁才生下第一个孩子,出生当日即夭折。”赵暻道,“嬢嬢,《黄帝内经》有云,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   “所以男子成婚至少也得十六岁,成婚太早伤肾气,爹爹子嗣不少却接连夭折,焉知不是成婚太早伤身所至。”   曹太后吓了一跳,果真是这样?历来皇室早婚,但大宋皇室,也确实子嗣艰难。   曹太后沉吟道:“又不是让你现在就成婚,你大婚是大事,朝廷上下总得准备个一年半载的,现在先定下后位人选,明年成婚,你也十六了,可不正好。”   “那嬢嬢还是再等等吧。《黄帝内经》有云,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   赵暻摇头,一本正经道,“若是为了绵延皇嗣,那儿子至少要等到二十岁以后再成婚。嬢嬢不信叫人出宫去访一访,无论官民贵贱,可是父母二三十岁上生下的孩子更强健聪慧。”   “太早、太晚,都不好。”赵暻道,“爹爹四十八岁才生了我,所以儿子幼年身体孱弱,三灾六难,才不得已养在方外之地。”   “嬢嬢,儿子自己推算过了,儿子早婚刑克,万不敢再早早成婚。”   赵暻使出了杀手锏。早婚刑克四个字一出,曹太后彻底被他吓住了。   望着儿子十五岁单薄的肩膀,曹太后不禁心疼。她这儿子生而神异,三岁就能预言世事,这可都是几经验证的,曹太后哪敢不信。   原本按宫中规矩,官家这个年纪也该教导人事了,宫中早已给他准备好了晓事宫女,曹太后一想到儿子若是伤了肾气弄成肾虚……她可就这一个儿子!   立刻决定回头就把那晓事宫女都打发了,都离她儿子远点儿。   皇嗣再要紧也没有皇帝要紧。   想到某种可能,赵暻赶紧再给他娘打了一针预防针,说道:“古人云‘同姓相婚,其生不蕃’,其实表兄妹也是血亲,嬢嬢不信可叫人去民间查访求证,那些表兄妹成婚的,是不是更容易生出病残痴傻。”   原本有意让娘家侄女入宫的曹太后:“……”   要是非得立后才能亲政,赵暻心说,那还是维持现状吧,他娘的政治才干他还挺放心的,让他再发展壮大几年,正好他也能有更多时间干他的活。   被赵暻这么一吓,曹太后对朝堂上立后的呼声便不置可否,一拖了之。立后之事她还不能压,也不能拿真龙天子“早婚刑克”说事儿,她若当真表明态度反对立后,看在朝野上下大约便是她这个临朝听政的太后贪权,故意压制亲儿子不想还政了。   曹太后也是太难了。   …………   八月末,念哥儿三个月大,宋二嫂便盘算着叫苗氏带着孩子跟她回老家去。   这事儿宋二嫂跟宋氏嘀咕过几回了,宋二嫂自儿媳生产前就早早来了,照顾儿媳生产、坐月子一直到现在,若不是孩子小,她早就想回去了。在这千里迢迢的汴京城里一根草、一棵菜都要花钱,只靠小九一人挣钱养家,这怎么行。   宋二嫂的意思,城里开销大,她带着儿媳和孙子回老家去,留小九在这儿安心挣钱,可苗氏不愿意啊,宋二嫂也瞧出儿媳不愿意了,提了几回儿子儿媳各种推脱,宋二嫂一生气,便说她自己回去了。   苗氏为了难,赶紧跑来找宋氏讨主意。苗氏跟宋氏说,她是想留婆婆帮她带孩子,自己做点儿什么营生挣钱,婆婆一走,她自己带个孩子什么也做不成了。   宋氏道:“你婆婆不是不管你,也不是生你气,她就是担心你们开销太大。她说叫你等孩子断了奶,送回老家去她帮你带,你只管留在汴京挣钱。”   苗氏却说:“小姑,我还不就是不舍得孩子送回去,一家人分在两处怎么能行,我们能出来不容易,再难我们熬几年,立住了脚,将来也让孩子在这汴京城里读书上学。”   宋氏不禁想起当初他们举家进京送二郎读书的艰辛,难得苗氏一个不识字的农妇能有这眼界,便跟苗氏说:“那我去帮你劝你婆,你先想想看你做个什么营生,但凡你能挣到钱,你婆婆也就不着急了。”   苗氏打算还跟原先那样,去桥市摆个做吃食的小摊,宋氏则有了旁的想法。斟酌过后,宋氏便问苗氏,她想不想也开个“张记小食铺”分店。   苗氏一听惊喜不已,那她可太想了,张记小食铺生意好,明显的这铺子开起来就能挣钱,还能长久干。苗氏忙问她这铺子要怎么开。   宋氏却笑道:“至于这铺子怎么开,你得等我问平安。不瞒你说,这事情就是你小表妹盘算起来的,你那小表妹人小鬼大,这事我得听她的。”   都是让平安闹的,平安一门心思要把他们的小食铺开遍汴京城,正盘算买人还是雇人呢。   正合平安心意。苗氏是亲戚,这分店怎么开,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平安原本打算的不论雇人还是买人,开的都是自家的铺子,若是让苗氏来开店,亲戚道里必须得先把章程理清楚,可不能跟她爹似的糊涂账。   平安可没忘记,她爹最早做粉皮粉条生意的时候,跟四叔、大堂哥还有外祖一家搅和一起,分钱的时候分得乱七八糟,得亏大家都比较仁义,互相能谦让,其实那次还不是她爹自己吃了亏。   所以这些章程不提前说清楚会有麻烦,以她爹娘的做派,一旦有了掰扯她爹娘就会一味谦让,就是他们家吃亏,弄不好还伤了亲戚情分。   这对于平安来说也是个新挑战了,跃跃欲试赶紧筹划一番,正儿八经地找了九表哥和九表嫂苗氏来“谈判”。   莫看平安人小,坐下来一本正经拿着她自己写好的几页纸跟小九和苗氏说道:“九表嫂,要新开这个铺子就算咱们两家合作,我这里给你两个合作办法,你考虑选一个。”   小九瞧着小表妹人不大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憋住噗嗤笑了一下,被苗氏瞪了一眼赶紧收了笑端正态度。不过这“合作”是小表妹跟他娘子谈的,没他什么事,小九就闭上嘴巴在旁边做见证。   平安给了苗氏两条路,第一条,这小食铺所有的成本投入平安他们家来出,算他们家雇请苗氏,她给苗氏就按市面行情开工钱,另外年底给苗氏十个点的分红。   这第一条对苗氏来说最简单,她不用出钱,出个人工、尽心做事就行了。   第二条,新铺子的铺面、本钱投入全部都由苗氏来出,必须一样挂“张记小食铺”的招牌,由张记小食铺统一管理,跟腊月那边的铺子一样由东街的老铺统一提供预加工的食材,食材按成本价给苗氏,张记小食铺不抽成,苗氏自负盈亏,但每年需要给付张记一百贯的“加盟费”和“管理费”。   这两条路,可都是平安仔细算过了的,“加盟”这个词还是四哥教她的。以大姐腊月新开的分店作比较,开张几个月来每个月都能有三十五贯左右的进项,刨除食材成本和铺面租钱、赋税,一年就能有个两百五六十贯盈余吧,付出一百贯加盟管理费,苗氏只要经营得当,自己至少还能挣一百五十贯。   第一条的话就更简单了,按汴京人工行情,苗氏一年能拿到将近三十贯工钱,加上百分之十的分红,一年净收入六十五贯左右。   “加盟的话,就是九表嫂你要自己投入本钱,自负盈亏,以及你可能一个人不太忙得过来,大姐那边就忙不过来了,已打算再雇一个人手了,一年的人工成本也得二十来贯。”平安说道,“但是你生意做得好了,赚多少钱都是你的。”   苗氏算不过来了。她不识字啊,做点儿小生意、算个简单的小账还行,小表妹一下子给了她这两条路,这么大事情,苗氏一下子哪里算得过来,苗氏本能地看向小九。   小九只知道做吃食辛苦但很挣钱,没想到这么挣钱。这笔账小九也是算了老半天,然后跟苗氏笑道:“索性你就加盟吧,做得好了比第一条挣钱可多多了,这分明是小表妹看情分让利给你。”   平安其实也希望他们选第二条,加盟,粗算钱她虽然少挣了一点,可是少操心,不用投钱,也不用查账管账什么的,自家净赚个加盟管理费。这主要因为九表嫂是亲戚,什么都要他们家来管着也不太好,时间长了难说会生嫌隙。   既然选择了“加盟”,操心张罗就是小九和苗氏的事情了,双方正经签了个契书,小九和苗氏小夫妻两个马不停蹄去找铺面,就在小九卖粉皮粉条的草市集租了个一间屋的小门脸。   木作收拾、装折,添置各种用具,忙碌了一个多月,十月初,汴京城中第三家“张记小食铺”顺利开张,挂上了一式一样的招牌。   如今她有三家店啦,练练手先把这三家店管好了,平安美滋滋地想,总有一天她要把“张记小食铺”开遍汴京城,每一家店都能给她挣钱,想想就高兴。   苗氏的店一开张,东街的老铺需要供应的预加工食材一下子增加三成,人手不够用了,宋氏便又雇了两个做粗活的妇人。   平安瞧着她们切得小山一样的红薯条、土豆条,琢磨着就没有更省力的法子了吗,擦丝子能擦丝,那就不能弄一个东西,像擦丝子那样擦土豆条、红薯条,或者像红薯刨子那样,刨成条,粗一点不就行了?   她跟赵暻一说,赵暻寻思这个东西应当也不难啊,两人合计了一下,提供个创意,交给东西作坊去捣鼓。   两人去了几趟东西作坊,这个“薯条刨子”就有了,工匠们做了个类似红薯刨子一样的东西,直接把红薯和土豆刨成条,粗细均匀,还省时省力。   然后临走的时候,平安看到宋武带着几名侍卫,从铜器作取回来一套锅不像锅、瓮不像瓮的怪东西,黄铜做的,一整套,还有几根管子什么的。   这是赵暻此前画了图纸命人做的,宋武十分谨慎,勒令工匠守口,并连图纸一起拿了回来。整套东西不算大,也就跟他们家砂锅那么大,宋武给赵暻检看过之后放进了马车里。   “这是什么?”平安好奇问道。   “这是蒸馏器。”赵暻说,“先告诉你也无妨,我想试试蒸馏酒。”   “酿酒?”平安说,“四哥你要酿酒,汴京不是有很多酒坊、正店吗?”   “不是那个酒。”赵暻给她解释了一下蒸馏酒和发酵酒的区别,穿越前只有三岁的平安对白酒丝毫没有印象,听他一说大概明白了,四哥要做的这个酒更好就是了,更清冽浓烈,耐存放,还能当酒精用。   好歹上了这么长时间的课,酒精平安知道,这个东西用处可大得很   以及,酒啊,好酒,你问问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靠的是什么挣钱!   一想到这里平安眼睛都亮了,仿佛看到这黄铜的“锅”全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你想什么呢,净想好事儿!”赵暻屈指在她额头敲了一下,说道,“我就是想自己先做个实验,先把这个工艺弄明白。酿酒太消耗粮食了,我们就算把蒸馏酒做出来,眼下也未必能生产。”   “那我跟你做。”平安赶紧说道,“我跟你一起做。” [117]第 117 章:君无戏言   两个没喝过酒的半大孩子,花了几个月时间,愣是捣鼓出了白酒。   不过对此赵暻还是要争辩一下的,他不是没喝过酒,只不过没喝过白酒罢了。   古人喝了几千年的酒,然而大宋的酒都是发酵酒,度数比较低,有杂质,所以是“浊酒”,比如赵暻喝过的御酒,也就跟啤酒度数差不多。   所以赵暻端着那杯酒液小小尝了一口,皱眉,其实他根本喝不出酒的好坏。   “好喝吗?”平安雀跃地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就想来一口,被赵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就她那豪迈的气势,这一口下去还不知得什么样呢。   “你虎啊,就你也敢喝?”赵暻道,“我都不敢喝,咱们这酒至少得有四五十度了。”   平安对白酒没有概念啊,听他一说小心了,小心翼翼尝了一点儿,皱着眉皱着鼻子,再也不想喝第二口了,逗得赵暻忍俊不禁。   “这也不好喝啊,”平安问,“四哥,你说这么难喝的东西真有人喜欢?”   赵暻说那可有的是人喜欢,上瘾,她可没见过那些酒鬼。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一致地喊了宋武来尝酒。   宋武一小杯酒下去眼睛都放光了,急忙问道:“公子,这是什么酒,看着跟水一样,怎这般浓烈!”   “好喝吗?”平安皱眉瞧着宋武。   “好喝!”宋武兴奋点头道,“五娘子,不是属下大话,这酒入口甘烈,醇香绵长,属下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有劲儿!”   瞧见没,就是这个效果,赵暻给了平安一个得意的目光。   平安有点不相信,问他:“你喝过最好的酒是什么,比樊楼的酒怎么样?”   “根本不能比。”宋武不假思索道,“五娘子不知,樊楼的酒算什么,属下喝过光禄酒、御酒,即便御酒,跟这酒一比也寡淡无味了。”   “你还喝过御酒?”平安追问,好奇说道,“这御酒不是只有皇帝能喝吗?”   “属下……喝过的。”宋武自知失言,紧张地看向赵暻,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支支吾吾道,“官家体恤,年节……宫中……赐酒。”   赵暻一脸嫌弃地挥手打发他出去了。   “他怎么了?”平安纳闷地瞅了宋武的背影一眼,问道,“四哥,我听说市面上最好的酒是光禄酒,宫中年节赐给近臣的,你们家还赐御酒?”   “可能吧,”赵暻搪塞一句,“我又不喝酒,我怎么知道。”   平安不禁感慨,果然是皇亲国戚啊,御酒都赏能给下人喝?不过她的兴致很快回到了酒上,酿酒要用粮食,酒是有钱人喝的,寻常百姓可喝不起。   所以好酒就代表着,银子!多多的银子!有钱人的生意好做啊,独家垄断的生意更好做,就像樊楼那八百八十文一盘的“踏雪寻梅”,就敢卖出天价来。   “四哥,咱们酿酒!咱们就卖给那些达官巨贾,有钱人。”平安说。   白酒肯定能捞钱,这个不用她说,赵暻考虑的是粮食。一斤白酒要消耗四五斤粮食,红薯推广之前,百姓吃都吃不饱,达官巨贾却要从百姓口中夺粮拿去酿酒,只贪杯中之物,哪管百姓死活。   “要是找到玉米就好了。”赵暻道,“有了红薯,再找到玉米,我就不担心粮食问题了。”   “四哥,你说红薯干也能酿酒,”平安想了想说,“那红薯渣呢,红薯渣行不行?咱们沂州打粉做粉皮粉条,每年要有那么多的红薯渣,喂牲口也喂不完,每年秋冬臭烘烘堆得村里村外到处都是,只能堆肥等它烂了当肥料。”   要是红薯渣也能行,可就妥妥的变废为宝了。   赵暻还真说不好,他们也就仅凭一点知识原理把这蒸馏白酒捣鼓出来了,许多细节还有待进一步探索完善。   “咱们试试。”赵暻说道,立刻叫人去弄些红薯来。   他们之前酿酒用的就是厨房吃的大米,接下来打算再试验高粱、糯米、小麦、红薯干等等,寻找价格、风味和出酒率综合更划算的粮食。内侍很快取了一筐红薯来,两人讨论一下,决定分别用鲜红薯、鲜红薯渣和晒干的红薯渣来试验。   半月后发酵完成,开始蒸酒,清冽的液体带着浓浓的酒香从蒸酒器中流淌出来,满屋子弥漫的酒香。   红薯渣果然能酿酒!   “四哥,能行的,能行的!”平安高兴坏了,红薯渣哎,老家村外、河边堆得到处都是、臭烘烘的红薯渣,能酿酒,能酿可以卖出天价的白酒!   赵暻也高兴不已,胡乱撸了一把平安的脑袋,兴奋说道:“这是你想出来的,给你记一大功!”   “记一功有什么好处?”平安晃着脑袋躲开他的手,讨厌,怎么跟撸小狗似的,把她头发都弄乱了。   平安打蛇随棍上,立刻撺掇道:“四哥,咱们合伙吧,你看你有钱,有靠山有人脉,但是你太忙了,你没有时间管,我呢恰好不忙,咱们合伙开酒坊吧,你一个皇亲国戚,弄一个酒坊的许可应该不难吧?”   大宋对酒类实行“榷酤”,管控严格,跟盐铁一样的专卖政策,所谓汴京七十二正店,也就只有这些店铺获得了官府准许,可以开酒坊酿酒卖酒,其他食肆、脚店、沽酒铺子等等则只能从正店进货。   大宋酒税跟茶税、盐税一样是朝廷国库的重要财政支柱。   私自酿酒是犯罪,是要杖责流放的。包括他们现在试验所用的酒曲,都是被朝廷官府所垄断的,当然这些所谓的垄断对赵暻来说完全不存在。这厮自己就是垄断者。   不过平安眼下可不知道,她信了赵暻这个“皇亲国戚”。平安如今妥妥体会到了什么叫权贵,这大概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真实写照了。   “你这个财迷。”赵暻道,“这么好的东西,你开个酒坊,你就光挣自家的钱?眼光能不能再长远点。”   平安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赵暻道:“你想想,这么烈的白酒,什么地方爱喝?”   平安想了想:“北方人?”   “聪明。”赵暻笑道,“再想长远点,你胆子大点儿,使劲往北。”   平安:“……”   “你是说……”平安下意识觑了门外一眼。   为了试验蒸馏酒,两人这阵子经常泡在集禧观,特意放在后院一处隐蔽的屋子,四周静悄悄,只有宋武门神一样立在门口。   “四哥,你说……北辽,西夏?”平安眨眨眼睛,迟疑地小声道,“你别吓我,这事是能干的吗?”   这可不是做生意那么简单了,她还真不敢想。北方人嗜酒,这个平安知道,她还曾经听大哥说过,北地极寒,辽人爱喝烧酒暖身,许多北地的人都嗜酒如命。   “怎么不行?”赵暻轻嗤,话说他捣鼓这个为的什么。   赵暻道:“你想想,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岁币、几十万匹绢帛,还有几十万贯买羊……我们想法子赚回来点怎么了?你都不知道你四哥有多穷,有了钱,我就能办很多的事情了。”   平安抬起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总觉得这话,什么地方怪怪的。她四哥不是才十五岁吗,虽说出身太后娘家曹氏一族,可他分明还是个半大小孩,还不曾入仕,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可你瞧瞧他整日操心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就因为他那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不过这话说的远了。”赵暻道,“眼下咱们试验是成功了,真正要生产市卖,事情还多着呢。”   平安便也扯开了话题,说道:“再叫宋武来尝尝吧,看看这红薯渣酿的酒,跟别的酒可有差别。”   又叫宋武尝了一回酒。三杯酒,宋武尝来尝去,指着其中一杯说道:“属下尝着这杯最好。”   平安瞧了一眼那杯,干红薯渣酿的。难不成干红薯渣酿的酒,比鲜薯和红薯干酿的还好?   “怎么好?”赵暻问道。   “属下也说不好,就是……更香。”宋武道。   赵暻有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他身边的侍卫干系重大,还真没有嗜酒的,估计也品不出来个什么水平。   两人正琢磨着找个会品酒的人,外头小内侍一溜小跑过来,立在门口躬身道:“禀四公子,道延子道长求见。”   “他来干什么?”   “不曾说,只说寻您说话。”内侍道。   “请他去前边。”赵暻跟平安笑道,“可巧了,这老道爱喝酒,估计就是咱们蒸酒的酒香把他引来的。”   “那我就不过去了吧,”平安说,“你拿给他尝尝。”   “没事的,这老道跟我熟悉,不是旁人。”赵暻道。道延子其实也算是他半个师傅了,赵暻幼年体弱,道延子教他吐息、打拳,大一点赵暻为了装神弄鬼,也跟道延子学过一点玄门之术。   “算了吧,我也不认识,多说话。”平安道。   赵暻没再坚持,笑道:“那你自己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走出几步又说,“你要是不想露面,可以躲在后堂听听。”   平安便跟着赵暻从酿酒的屋子出来,穿过连廊走到前院,赵暻自顾自往前边去,平安就从后闇进去,悄悄躲在屏门后头偷听。   客厅中一个不修边幅、稍显邋遢的老道坐着喝茶,一下子也瞧不出年纪。赵暻负手步入,那老道起身双手相抱拱了拱手。   “道长无需多礼。”赵暻也拱了拱手,自顾自去主位坐下,问道,“道长是有什么事情?”   道延子一点也没耽误,直截了当道:“我方才从后墙经过,闻着你这院里一股子好大的酒香。”   赵暻憋笑,面上却依旧淡定说道:“是有人送了些酒来,只是道长知道,我也不喝,正打算借花献佛叫人给道长送去。”   他一挥手,便有内侍端着托盘过来,朱漆托盘中三个不一样的小酒杯,道延子立刻把几上的茶盏推开,让内侍放下托盘,先瞧了瞧杯中之物,又端起来闻了闻,慢悠悠品了一点儿,然后便一口闷了下去。   “啧啧,好酒,好酒!”连品了三杯,这老道便连声夸赞,啧啧赞叹个不停,问赵暻是什么酒。   “家里送来的,我又不饮酒,也不太清楚。”赵暻忽悠了一句,实在是他若说了实话,眼下可没有那么多酒给这老道喝,他们那蒸酒器也就是个实验器材,成品没有多少。赵暻便问他三杯酒优劣如何。   “好酒,一时竟不好选了。”道延子指着其中青瓷小盅道,“以我之见这一杯最好。”然后仔细品鉴了一番,说这一杯酒味更纯,入口醇香不辣,苦臭味少。   赵暻一瞧,可巧了,那杯里正是用的晒干的红薯渣。且因为红薯渣已经打碎疏松,容易蒸煮,发酵时间还能比红薯干、高粱大米等短上几日。   果然让平安说着了,变废为宝啊。   道延子三杯小酒喝馋了嘴,追着赵暻问还有没有,赵暻蒸出来那点酒还留着试验呢,只好跟他说等他回“家”问问,答应要有下回一定给他,道延子这才怏怏作罢了。   “君无戏言,你答应了可得给我。”老道士不放心地叮嘱道,“你给我喝这么好的酒,我再喝旁的酒就跟喝水一样寡淡无味了,往后都无酒可喝了,岂不无趣!”   赵暻答应只要有,必定送他几坛,老道士这才放心地告辞。临走挑眉看了屏门一眼,这屏门只是一道薄木板,后边有人,且以老道士灵敏的五感几乎察觉不到吐息,吐息清缓,似乎是个妙龄女子。   老道士疑惑了一下,小官家,也学会藏小娘子了?   想想还真有可能,毕竟小官家也已十五岁了。不过眼下老道士更关心他的酒,叮嘱几句,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118]第 118 章:给官家办事   不过平安和赵暻的酒坊还没能着手落实,年关将至,平安一家要动身回老家过年了。   赵暻对此表示无奈,他们的“大业”正好节骨眼上呢。   但是对平安来说,回老家过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爷爷奶奶盼着他们,去年因为大雪封路,已经没能回去了,今年再不回去可不行。   平安说:“我回去也好,我回去是不是就可以开始准备收购红薯渣了,现在还来得及收一阵子,等过年开了春可就没人打粉了,再等就得明年秋天了。”   “你怎么收,你跟你家人说你要开酒坊?”赵暻摇着手指道,“你听我说,咱们两个不宜露面,这些杂事安排人去做就行了。”   赵暻已经默认跟眼前这个“小孩”合作了。没法子,人家虽过了年才十二岁,但是人家五岁摆摊做生意,九岁掌管家中两家铺子的账目,而今她已经掌管着张记小食铺三家分店还加上粉皮粉条铺子的账目。   能力上应当也完全足够,这两三年顾女师倾囊相授,顾女师作为司薄女官,当年掌管皇宫大内六尚二十四司宫人名册和财务、监督用印、审讫付行,平安跟她学管账算账,能力上应当没问题,再不行也还有顾女师辅佐。   这么说吧,除了年纪太小,经营管理方面这小孩还真比他强。要论经商赚钱,平安比他有经验。   所以赵暻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小孩的商业头脑似乎就是天生的,天生财迷。再说白酒是两人一起捣鼓出来的,他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更能信任的人了。   就是有点使用童工的嫌疑。   所以赵暻一番斟酌,果断拍板,就这么干。只是这事情干系重大,已经不仅仅是生意了,万一给她带来危险,赵暻便决定往后得放几个人手在她身边。   “我给你两个人吧,”赵暻道,“拨两个人手你用,有什么事安排他们去干。”   平安同意,不然她一个小孩,再能耐许多事情她也做不了。   赵暻便商量道:“江顺给你吧,你熟悉一点,平常就叫他跟着你跑腿使唤。再挑一个……”斟酌一下说道,“再给你一个宋全。”   平安不认识这个宋全,赵暻便解释这人之前主要在东西作坊和城外官田帮他做事,他打算把宋全调过来,叫平安可以放他去沂州收购红薯渣、筹备酒坊。   两人商量就把酒坊建在沂州。这酒坊选址首先肯定选在北方,又不能太靠近边关,沂州位置正合适,以及除了考虑原材料红薯渣,沂州一直在赵暻牢牢掌握之下,算是他的根据地了。   “也姓宋?”她娘就姓宋,这个姓并不常见。平安问,“是宋武的兄弟吗?”   赵暻却笑道:“是也不是,他们以前是孤儿,没有姓名,我就让他们姓宋了。”   “宋”是国号,这人,让他家奴仆都姓宋?平安意味不明地瞅了他一眼,赵暻却没再多解释。   次日宋全被调回来,赵暻让江顺、宋全前来拜见新主子,跟二人说道:“你们以后就跟在五娘子身边保护她,听从她的差遣。”   “属下见过五娘子。”二人齐齐向平安叉手行礼。   平安见那宋全三四十年纪,路人脸,却长着一双自来笑的眯眯眼,跟宋武那张凶巴巴的面瘫脸完全不同,收拾打扮一下倒像是个生意人。   …………   过年回老家,加上宋二嫂和小九夫妻两个,一家老小尤其还带着孩子,行程还是尽量从容些,张有喜便决定比往年提前一日,腊月二十一等二郎和平安学堂一放年假就动身。   像他们这样年年回家过年,其实铺子里要耽误不少生意,年前这几日又恰恰是生意最好做的时候。   有两头老人在,往后他们大概每年过年都是这个行程,张有喜便琢磨着,有钱他铺子里也买个人吧,这样等他们返乡过年,铺子好歹还能留个伙计照看,起码家里有人看个门。   他铺子里眼下虽说有十二、十三两个人手,但十三每日还要兼顾给小食铺运送食材的活儿,十二明年应当也要成婚,成了婚张有喜便不打算再留他当伙计,跟小九一样打算给他自己独立出去立业,如此先买个人准备着也好。   张有喜跑了一趟牙行,原是打算买断身契,结果买回来一个典身十年的,二十郎当岁的青壮,名叫石旺,原是西北一带的流民,说是爹生病家里穷,自卖自身给他爹换钱治病,卖了十年期限,十年后还要回家给爹娘养老团聚的。   张有喜自己穷苦过,听不得旁人可怜,瞧着他长相周正,人也机灵,就与他签了十年的契带了回来,相当于雇个长工,只不过是一次性付了工钱。   这样的家仆倒也不怕他跑,不过石旺刚才来,一时也不敢把铺子生意交给他,得慢慢学,张有喜便叫他住在粉皮粉条铺子里看守,顺带他们回家这段时间要勤去巡查照看其他三家小食铺。   张有喜现在能体会到“买人”的好处了,把家里交代给石旺,家里住宅也有丁婆子和绣针,一家人放心地准备行程。   动身前几日,宋氏私下里问了问小九,今年可挣着钱了?小九喜滋滋说还行,能攒下钱。   其实不用问宋氏也知道,他那粉皮粉条摊子和苗氏的小食铺挣钱可都不少。宋氏便提醒他,这趟回家,记得多给家里长辈和哥嫂买点东西,家里小侄子们也得买。   苗氏把家,这一点宋氏早就看出来了,把家不是什么坏事,妇人持家过日子,必然要替自己的小家打算,把家才能把日子过好。可是作为小辈,这该懂的道理得懂,该有的礼数和孝敬不能少。   宋氏也没多说,只是说道:“你年纪轻,我这当姑的就多提醒你几句,你娘打从今年春天就来照看你家里养胎、给你们带孩子,一直到现在,你爹娘可不是只你一个儿子,你娘在这里帮你们带孩子,家里的事情就得你哥嫂多担待,你们可还没分家呢,这你心里得有个数。”   “再有一条,你回去夫妻两个商量好了,等孩子断了奶,你们打算怎么办。”宋氏调侃的口气笑道,“你们小夫小妻不想分开也是有的,可是你娘一直在这帮你们带孩子,家里还有你爹呢,你爹在家没人管,你爹娘老夫老妻也不想分开呀。”   小九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说他回去一准把这些事安排好。   宋氏见他过窍,便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家里长辈心疼你们,你孩子小还没断奶,你们小夫妻在外不容易,你娘就算再怎样也能将就你们,不过你也得多体贴你爹娘。”   有些话她这当姑姑的说小九能行,说苗氏就有些不太好了,她懒得说。宋二嫂性子老实,生了几回气,也是不想说道儿媳妇。   这一点宋氏其实很佩服自己的公婆,公公张春山从来不说儿媳妇,儿媳妇有什么错也是骂儿子,儿媳妇自有婆婆教导。但是婆婆余氏也都是私底下管教儿子,要骂也是连儿子一起骂,轻易不会骂到儿媳脸上。   当面教子,背后教妻,这是小九该担当的事情。   小九回去怎么跟苗氏说的不知道,反正小夫妻回去时给家里长辈、哥嫂、小侄子们都准备了不少礼物,苗氏还特意赶在动身前给宋二嫂买了新衣裳和银簪子,把婆婆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又给公公准备了新衣裳。   不然宋氏真担心回去要有一场风波。   一辆车是坐不下了,张有喜便叫小九再租一辆骡车,张有喜赶自家的驴车,腊月二十一一早,一大家子两辆车出了汴京城,上了官道,封了河水路不能走,官道上行人就多了起来,他们很快跟上了北行的商队。   跟着商队结伴同行的还有其他几辆车,平安刚出城就发现了,宋全和江顺赶着一辆两匹马的车,也跟在队伍后头。天冷,两人包得都很严实,轮流赶车,平安要不是心里有数恐怕都认不出来。   期间十二和十三还闲聊了几句,说后头那辆马车两匹大马怪威风的,一看就是好马,也不知车上坐的什么富贵大人物。   车上哪有什么大人物,空的。为了做事便利,宋全和江顺都离不得马匹,可是骑马脚程快,骑马跟着他们又不太像,难为他们能用两匹马拉着一辆空车。   天气还算帮忙,没遇上雨雪,不过腊月二十八赶到沂州城时还是飘起了小雪,赶紧往家跑,照旧先去的宋家。   马车进城后宋全和江顺那辆车便不知去向,没再跟着他们。   小九的孩子生下来还是第一次回家,第一次见长辈,长辈们包括叔伯婶子们都早早准备了见面礼,一照面苗氏抱着念哥儿一下车,拜见长辈之后就开始不停地收礼,念哥儿七个月大的小人,一会儿工夫收了一堆的钱,还有亲爷爷给准备的小金锁。   苗氏给祖母和婶子、嫂子们买了京城的绢花首饰、布料什么的,长辈们则商量着趁着年节回来给念哥儿补个满月酒,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皆大欢喜。   小九除了准备的年礼,又给了家里一笔钱,他们还不曾分家呢,说起来他该交钱,不过以宋氏对她爹娘的了解,她爹娘应当不会留这个钱的,要留也会给宋二,孙子们成了婚出去做生意,便视作自立门户了,长辈们其实也不图他的钱。   在宋家住了一宿,送了年礼,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又拉着满满当当一车年礼回郭家村。爷爷奶奶两年没见了,一见面余氏就一把搂住平安不放手了。   听说他们回来,村里村外、亲戚朋友都赶来坐坐,刚到家没多会儿,平安都还没顾上跟爷爷奶奶多说会儿话呢,家里就来了满院子人。   张有喜现在可是村民们眼里的“贵人”,相当于财神爷了,张有喜去了汴京,把粉皮粉条生意做起来了,郭家村包括方圆十里八村的粉皮粉条就能直通汴京,满村人都仰仗着他挣钱。可以说郭家村能有如今的好日子,村民们眼里多亏了张有喜。   因此张有喜一回来备受重视,一听说他回来了,连里正、户长都主动跑来了,一堆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寒暄说话。   不过平安很快就从他们聊天中得到了一个消息,葛庄头在收购红薯渣。   “二十文钱一石。”那说话的村民眉飞色舞道,“二十文钱一石可不少了,要弄干净不能脏、不能有泥巴杂草什么的,人家拿着钱收,要验看的。”   “我也听说了,我早就把我家的拉到场上去晒了。”另一个人笑道,“你说咱们村什么好运气,红薯打粉做粉条挣钱,连红薯渣都能卖钱,这东西以前扔了一文钱不值,现在一石还能卖二十文,也不知道葛庄头收这东西有什么用。”   总之能卖钱,村民们凭空又增加了一项收入,大家都高兴。   平安听着却不禁皱起了小眉头,她还刚到家呢,宋全和江顺跟着她来的,葛庄头怎么就开始收购红薯渣了?   就算走漏消息,也不能这么快呀。平安找借口问了一下张金哥,张金哥说是五六日前官庄贴出的告示,官庄庄仆们也是五六日前开始晒红薯渣的,为此把官庄的场院都晒满了。   大冬天之前打出来的红薯渣也不坏,之前就是往那儿一堆,等着开春化冻它自己烂了堆肥,几日前葛庄头又让庄仆们都弄到场院上摊开晾晒了。这季节晒得慢,但是天寒地冻反正也不会坏。不过这告示倒来得及时,一般过了年村里就不再打粉了,原本这些红薯渣过完年就会被拉去田里堆肥。   “他收这个干什么呀?”平安问道,“大堂哥,我就是有点好奇,你跟葛庄头熟,你没问他收这东西有什么用?”   “不知道。”张金哥道,“年前忙,再说葛庄头是上边的人,他的事不好乱问,你问了他也不说。”   五六日前他就开始收了,那……平安心说那她跟四哥不才刚商量完开酒坊的事吗,也就她临来之前,八九天前的事情。   平安只能往四哥身上想了。葛庄头是官庄的人,官庄是官家的田,葛顺义按说只听官家的,听说葛庄头得官家看重,直接听命于官家,连知州大人都不能管到他头上。   难不成,是四哥求了官家,让葛顺义帮忙的?可是他不是说这事除了他们俩和下边办事的人,谁都不能告诉吗,他难不成转脸就告诉官家了?   难不成四哥,其实就是给官家办事的?   还是说,这里头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事情?   平安一肚子疑虑,然而第二天就除夕了,她也没看到宋全和江顺,想打听都没法打听。 [119]第 119 章:君子协定   一直到正月初四,平安一早睡懒觉起来,日上三竿,按照经验家里人应当已经都去老宅了。平安洗漱过后独自往老宅去,路上竟遇到了江顺和宋全,这两货打扮的寻常村夫模样,袖着手肩并肩慢悠悠从对面过来。   “见过五娘子。”两人躬身施礼,还没忘了拜年,“五娘子新年大安。”   “免礼,”平安蹙眉看看他,这两货不会一直在她周围吧,不然竟能这么巧地瞅到她落单的机会,平安问了一句,“你们这几日在什么地方?”   “属下等不敢离五娘子左右,这几日都在官庄。”   “你们怎会在官庄,你们跟葛庄头认识?”平安微皱着小眉头,故意语焉不详地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两人倒也淡定,宋全立刻又躬身施礼:“回五娘子,属下与那葛顺义早就相熟,四公子以前命属下管着京郊田庄的一些差事,葛顺义以前在农事所供职,就是捣鼓新作物的,因此常有往来。”   听起来合理,平安沉吟一下,示意宋全接着说。   “五娘子说年后当地便不打粉了,离京前属下怕咱们行程慢赶不及,便写信委托葛顺义收红薯渣,如今他已经开始了。”宋全笑道,“五娘子尽可放心,那葛顺义在沂州多年,地头他熟,他比咱们便利,他自家官庄一年就得出产不少红薯渣,巴不得卖给咱们,这事五娘子交给他就好。”   “信是咱们动身那日写的,属下当时没找到机会禀报五娘子,一路上五娘子都跟家人在一处,不便打扰。此事是属下自作主张了,请五娘子恕罪。”   汴京到沂州官道六百里,递铺马递两三日就能到,而他们在路上走了八日,难怪他们到家的五六日前葛顺义就贴出告示收红薯渣了,如此一解释倒也合理了。   宋全刚来沂州,地方不熟,平安原本也是打算找人合作,只没想到四哥给她的这个下人竟能使唤动葛顺义。平安想了想说:“那就交给他吧,你这事办的不错,不过下次有什么动向须得提前问过我才行。”   宋全松口气喏了一声,宋全对平安不熟,但就冲官家敢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她,宋全就不敢对眼前这十来岁的小娘子有任何轻视。   江顺笑道:“五娘子,您家里人多,属下两个不好现身,如此甚是不便,您看您身边能不能放个丫鬟?”   平安心说她还养个丫鬟呢,他们家大姐二姐开铺子忙得要死,她一个上学的清闲无事使唤丫鬟?   “再说吧,左右也就在老家几日。我初九就动身回京了。”平安道。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宋全道,“关于酒坊选址,眼下除了葛顺义这官庄,公子手上还有城北三十里石泉庄、还有就是城北出城五六里的穆庄。”   宋全简要说了后两处庄子的情况,其中穆庄最大,水田四百亩、旱田一千亩,还有山林地一千余亩,庄仆人口三百余人,石泉庄要小一半。   “官庄肯定不行啊。”平安说,官庄是官家的地方啊,就算官家肯给四哥也不合适,官庄名气太大,这些年种植新作物引来了太多人注意。平安问道:“剩下两处,先说说你的看法。”   宋全说那石泉庄和穆庄他都已经去看过了,穆庄更大,庄仆人口足够用,靠着官道交通也便利。缺点就是离城太近,不够隐蔽。   “还是石泉庄吧,”平安说道,“咱们酿酒也用不了太大地方,隐蔽、便于管理是第一条,庄仆人手只用青壮,不够可以再买,或者既然穆庄也是四哥的,不妨从穆庄挑些人手过来。”   酿酒的活儿可不轻,平安想了想,又交代若是从穆庄挑人,便要将那庄仆全家老小一起转过去,等酒坊建起来必然要封闭管理,不能叫人家骨肉分离。   考虑到酿酒会产生的气味影响,平安又交代宋全趁着开春要在石泉庄周围多种树,庄子外围都种上树木,庄内也多种花树。   她安排完这些,打发走宋全和江顺,晒着太阳优哉游哉继续往老村走,张银哥从后头小跑赶上来,笑着问道:“平安,你这是睡懒觉刚起?”   平安笑嘻嘻来了一句:“二堂哥,彼此彼此。”   张银哥失笑,他平日在村学当先生,还要兼顾家中的农活,日日早起,好不容易过年放假,可不得趁机睡个懒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我刚才瞧见你跟两个人说话。”张银哥问道,“是咱村的人吗?”   “官庄的。”平安随口道,“就问问羊奶。”   张银哥放心了,小堂妹年纪小生得又好看,哥哥们下意识总要小心一下,万一小孩子遇上什么坏人呢。   张银哥过完年二十岁了,还没定亲,张金哥像他这年纪孩子可都生了。两年前张银哥看中的亲事被吴氏要死要活搅黄之后,张银哥索性还不找了,不管吴氏给他相看哪里他都说不行,一个人教教书、种种田,落得神仙自在。   听说吴氏现在都快愁死了,逢人就诉苦。不过平安他们家回来过个年,张家宋家两头走着过,跟吴氏见面闲磕牙的工夫实在不多,也就听不到她诉苦抱怨。   平安真觉得张银哥这样挺好,二十岁,着急结什么婚呀,四哥说在他们老家,男子二十岁都不够法定结婚年龄。   堂兄妹两个一路悠哉悠哉去了老宅,小耿氏已经在准备午饭了,一见他们两个来了忙去给他俩端饭——早饭。   平安和张银哥哪能真等着小耿氏端饭伺候,平安赶紧拦住小耿氏,自己跑去端温在蒸笼里的馒头和小菜,张银哥就去盛粥、倒羊奶。   大过年一大家子都不开火了,都在老宅吃饭,见睡懒觉的小孙女来了,余氏便笑眯眯地坐在桌边给她剥鸡蛋,一脸满意地看着小孙女吃。   张银哥故意说道:“奶奶,你偏心啊,你光给平安剥,你怎么不给我剥一个?”   平安笑眯眯说道:“二堂哥,人的心都是偏的,不信你摸摸,奶奶的心是长在胳肢窝里的。”   余氏扑哧笑了起来,乐哈哈边笑边骂道:“这两个猢狲,睡到这会儿也不知道饿,还敢拿奶奶耍嘴。”又数落张银哥,“你妹妹小就罢了,你说你都当先生的人了,睡懒觉睡到这会儿,也不怕村里你那些学生笑话你。”   张银哥却理直气壮道:“没事儿,我那些学生肯定比我起得还晚。”   瞧着平安一杯羊奶、一个煮鸡蛋、一小块土豆丝饼下肚,余氏叮嘱:“吃点儿垫垫,别吃太饱了,一会子就吃午饭了。”   行吧,平安放下筷子,决定留着肚子吃午饭,她都瞧见大堂嫂炖老鸭了。   初七大包小包又去了外祖家,在外祖家住了两日,初九一家人踏上归程,平安把宋全留在了沂州,叫他负责筹备酒坊,只带了江顺回去。   这次七表哥夫妻两个也跟着他们来了。七表哥孩子两岁了,刚断奶,夫妻俩跟张有喜和宋氏商量,决定也到汴京去,也开一家张记小食铺分店。   小七夫妻把孩子留在家中给长辈照顾,苗氏原本打算年后还叫婆婆去汴京给她看孩子的,大约被小九说了,没再开口。小九也没叫宋二嫂再跟去,孩子都七八个月了,小九决定年后他们自己雇个人。   长辈们便不再干涉他们了,苗氏舍得钱那他们就自己雇人带,舍不得钱,宋二嫂说断了奶送回来她给带,等孩子大一点能上学再送回汴京。   小七夫妻两个听说小食铺一个人忙不过来,腊月那边已经雇人了,两人商量之后小七就没有去卖粉条,夫妻俩一起在大相国寺附近租了两间铺面,一起打理小食铺。   两间店面可以堂食,大相国寺附近游人又多,生意很快红火起来,没想到七表哥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炸起薯条来比七表嫂还利落。   张记小食铺如今有了四家分店,平安一边要管着自家三家店的账目,兼顾两家加盟店,一边还要管着酒坊那边的事情。   年后总感觉四哥好像一下子变忙了,忙得动辄好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候明明有事找他也找不到人,平日都不在集禧观中,给平安上课的时间也少了。   不过这厮也真是,忙得半月不见人,还能打发人给她送功课来,叫她背元素周期表。   平安也是服了他了。问题是四哥一忙,她的事情就多了,酒坊的事几乎都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因为赵暻忙,年后平安回京后,二月里两人拢共见了两回面,也没顾上细说酒坊“合作”的事情,三月三上巳节,这厮倒是跑来找她了,可平安已经跟王四娘、王五娘她们出城踏青去了。   一直到下午申时过后平安回来,才听说赵暻找她,平安便打发画屏去跟她娘说一声,只说她晚间有事晚饭留在顾女师家吃了,匆匆跑去集禧观找他。   在曹太后的坚持下,年后赵暻开始每日上朝听政。当皇帝不是天生就会的,他也得正经学起来了,既然开始听政,上午上朝,下午还要跟着他娘和重臣一起处理政事,所以赵暻一下子忙得分|身乏术了。   好不容易他休沐出来,结果在集禧观中忙了大半日,等了大半日。   一直等到日头都落了,内侍禀五娘子来了。赵暻抬头一瞧,这小孩穿了件樱红短褙子,葱白百迭裙,头上还戴着满是桃花、荷花、菊花、梅花的绢花一年景花冠,满身的春光洋溢。   “你倒是玩得高兴。”赵暻苦哈哈说道,“我好不容易放个假,原本还以为我也能悠闲一下,带你踏个青呢。”   “嘿嘿,我跟王四娘、王五娘去踏青了。”平安笑嘻嘻问道,“四哥,你现在整天忙什么呢,这你可不能怪我,我找你的时候经常找不到。”   赵暻也知道酒坊筹备,她可能想找他商量的事情不少,便说道:“大事小事能做主的你都做主好了,我现在家里有事忙,实在顾不上。”   平安点点头,也不多问,坐下来接了内侍送上的玫瑰露慢慢啜饮,一边摘下头上的花冠丢在桌上。   平安看着那花冠懊恼了一下,问道:“四哥,你懂朝廷官制,你说像我大哥那样,大概几年才能升到五品?”   “?”赵暻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今日,跟四娘、五娘她们去玩,”平安喝着饮子说道,“四娘戴的那个嵌珠花冠太漂亮了,我也想要。”   “想要就买啊。”赵暻理所当然道。   “看来你也不懂。”平安瞥了他一眼说,“她那花冠是金玉的,上面还有北珠,得五品以上的官眷才能戴。”   还有这规矩?朝廷服制规制繁琐,但于女眷这方面赵暻还真不去关注,他实在不太能理解,祖宗家法为何连老百姓穿什么衣裳都要专门搞个制度。不止如此,就连老百姓家的墙头多高都有规定,高出来一寸就是逾制。   “武将的升迁不能完全按文臣那一套。”赵暻道,“武将靠的是军功,只要军功足够,一下子跳多少级都有可能。”   “那算了,还是让他慢慢升吧。”平安说,“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平安喝完了饮子推开托盘,两人赶紧说正事儿,平安跟他说了酒坊的一些事情,完了笑嘻嘻问他:“四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事情?”   赵暻想了想,这不是一切进展顺利吗,问道:“什么事情?”   “咱俩怎么合作。”平安说,“四哥你是真没做过生意啊,我表哥开个小食铺分店,我还得跟他谈好怎么投钱、怎么分红,正经签个契书呢。”   “这个呀,”赵暻一拍脑门,瞧瞧他们这合伙生意,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忘了,居然还能顺利合作到现在,难为这小孩一本正经地提醒他。   从赵暻的角度来说,下意识觉得两人就是一党的,他总归不会亏待她。   “我不是不懂,我这是信任你。”赵暻讪笑,“我这不是太忙了吗。”   赵暻心说,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曹家四公子曹评”呢,他们这生意多少有点黑,也不光是为了钱,一时半会拿不到明面上来的。   不过签就签一个吧,反正作不作数全在于他们两个,君子协定。   “这样吧,”赵暻正色说道,“你看啊,投资是我的,庄子、人手主要都是我的,酒曲、官府的酒榷、门路这些都是我来办,对吧?”   “对。”平安很干脆地点头。   “但是酿酒是咱们两个一起酿的,红薯渣的主意也是你先想到的,经营管理也主要靠你,”赵暻道,“所以我给你两成的分红,你看如何?”   “两成?”平安顿时不乐意了,就给她两成?   赵暻睁大眼:“两成你还嫌少?你心里有数,两成得是多少钱啊?!”   平安:“我还有五十两黄金存在你那里,拿去金银铺兑换也能折合四百七十五贯。你放进去当本钱,算我投的钱。”   平安仰着脑袋笑嘻嘻淡定说道,“四哥,你其实也知道咱们这成本并没有多大,值钱的就是咱们这蒸酒方法和你的门路。酒是我跟你一起酿的,红薯渣是我提出来的,往后你还得依靠我来管呢,现在我也投了五十两黄金,你不分我四成说不过去。”   赵暻:“……”   好家伙,不愧是五岁就摆摊做生意的小孩啊,一点都不含糊。   就是这聪明孩子犯了个傻,她大概不知道,当初卖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的那一百两黄金,他其实是都留给她的。不过见她一本正经跟自己谈判,赵暻默默决定昧下了,他还不告诉她了呢。   “三成吧,”赵暻商量道,“体谅一下你四哥的难处,四哥太穷了,四哥的钱都有大用处。” [120]第 120 章:太平酿   平安无语了一下,这个人,皇亲国戚,随手在沂州给了她两个田庄开酒坊的人,整天跟她哭穷。   不过三成就三成,平安喜滋滋地想,其实她原本想争取的也就是三成,要四成那就是为了讨价还价。都说合伙生意不好做,亲兄弟明算账,这些事情还是提前说清楚才行。   说定之后,两人正经签了个契。按照大宋律法,民间契约需要找人见证,一般会请讼师见证,并报经官府加盖印信,为此官府还设有专门管理契约文书的“司盟”。   不过他们这契书似乎不足为外人道也,真报经官府备案记档,那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了。所以两人签字画押,一式两份,一人拿了一张就算完事。稍稍晾干墨迹,赵暻递了一张给平安。平安接过来看了看,便对折对折先放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报不报经官府她其实并不在意,退一万步讲,真要有什么纠纷,她一个市井小老百姓也争不过他,所以这就是个君子协定,全靠他们两个自己认账。   真.君子协定。   赵暻在上头签了“曹评”的名字并摁了手印,其实多少有点心虚。见平安认真把那张契书折叠收好,赵暻想了想笑道:“要不咱们拉个钩?拉钩盖章。”   “拉钩。”平安笑嘻嘻伸出小手指跟他拉了一下。   幼儿园小孩拉钩盖章都忘了,赵暻动动大拇指示意:“笨蛋我教你,这样,你的,盖章。”   平安一学就会,大拇指摁过去跟他盖了个章,笑嘻嘻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咒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赵暻自己也忍不住笑,好了,契约成立。   “四哥,咱们那酒坊叫什么名字?”平安说,“叫太平酒坊怎么样?”   “行,这名字挺好。”赵暻道,“江山太平,正好你叫平安,还带了你的名字。”   “也带了你的名字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平安笑道,“你叫曹评,读音一样,可是咱们又不能叫平平酒坊,我就想起来叫太平酒坊了。”   赵暻想说他不是真叫曹评啊,真要联名,也应该叫“暻平”吧,不过他哪怕就用真实身份也行不通,联不了名,官家的名字那是要避讳的。   曹评其实是他舅父的次子,他娘的亲侄子,曹氏一族子嗣众多,他身为开国武勋的曾外祖生了八个儿子,他娘光是亲叔叔就有七个,再往下他舅舅这一辈就小几十人了,再到他表兄曹评这一辈,嫡的庶的、亲的堂的乌泱泱一大堆人,关键还在不停地生,他有多少名义上的表兄弟他自己都不清楚。   因为人太多,所以他从小养在集禧观,一直顶着曹家子嗣的名头,外人压根也分不清楚他是哪个。   不过跟平安那一把子表哥不同,皇家不同于民间,为防范外戚,皇家自不会让外戚家族的人随意接近皇子,所以赵暻自幼跟曹氏一族接触极少,见面能认识几个就不错了。   三月末,太平酒坊酿出的第一批酒送至汴京。赵暻兑现承诺,大坛改小坛,给道延子送了一小坛。   道延子尝了一口,啧啧有声地品评一番,问道:“这酒可是比上回的好?”   赵暻心说不能吧,一样的红薯渣一样的工艺,顶多就是他们原先的小蒸馏器改成了酒坊的大木桶罢了。   “不对,这酒绝对比上回的还好。”道延子说道,“这回的味道更醇和,入口没那么辣了,酒臭杂邪之味少了许多。”   赵暻哪里知道,别说品酒,他喝都不会喝。   道延子自从上回尝过小官家的酒,这阵子被馋虫勾得不行,抱着一小坛子酒都舍不得喝了,赵暻便趁机嘱咐他,一顿顶多两小杯,不可贪杯,喝完可就没有了。   “我倒是想贪杯呢,就这一小坛,左不过二斤,哪里够我贪杯的。”道延子赖着不走,追问赵暻这酒哪来的,他以前从未喝过这么好的酒。   赵暻说,这酒是川蜀一带进贡的。   道延子抱着酒坛一走,平安从平日上课的后书房出来,赵暻一问,平安便得意洋洋地说这都是酒坊的功劳。   “酒坊蒸酒时有专人尝酒,原本是为了随时掌控火候质量,结果发现头酒和尾酒口味差,就用了个掐头去尾的法子。”   “头酒和尾酒也不浪费,存放几日再蒸一遍,去了杂质跟中酒调和一起,成品酒的口味还能更好。”   “以及还有可能,是我们老家的水好,白马河水质好,酿出来的酒自然也更香。”   平安说得头头是道,老学究一样摇晃着小脑袋感慨:“哎呀,我现在是酿酒的行家了,有空我也得学学品酒。”   赵暻:“未成年人喝酒犯法。”   又是犯法,平安笑嘻嘻地气人:“那你报官来抓我呀。”   赵暻没空给她耍嘴皮子,正色告诫:“你可别乱来,在咱们老家未成年喝酒就是犯法的,酒精损伤大脑,还影响生长发育,你这样的小孩喝酒,你就不怕变成傻子、矮子!”   平安吓老实了。看来尝酒的事情还是交给旁人吧。   四月末,子规声里,绿树成荫,汴京城大相国寺附近最繁华的街道上,低调开张了一家酒坊,门脸十分豪华讲究,巨大古朴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字“太平酒坊”。   大相国寺游人如织,像这样新开的店铺,即便不买酒,总有人也要好奇进去瞧瞧,酒坊里不曾酿酒,宽敞气派的店堂里就只有一套桌椅、两个铺着红绸的高案,案上分别放着三个斗酒的坛子,坛子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三个墨字“太平酿”。   正中靠墙一套七件的燕几,几上一样铺着红绸,摆着一排十几个两斤装的四角酒小坛,坛口封着黄封、扎着红绸。整个店堂窗明几净,空旷又安静,桌上燃着清香,墙上挂着字画,弄得极为气派雅致,地上甚至还铺了猩红的地毡。   那店里只一个掌柜、一名伙计,见客人上门,那伙计也不是多么热情招揽,只是友善地起身拱手致意,也不饶舌,安静地跟在旁边,一副任由客人自己参观的态度。   “你家这是酒坊?”客人问道。   伙计微笑颔首,客人再问:“那你家酿酒的地方呢?”   “小铺只用来卖酒。”伙计温言慢语说道,“酿酒之处远在蜀中深山,寻常地方酿不出这般好酒。”   客人被他们这装折做派弄得一愣一愣,谁家酒坊不是大缸小缸水气腾腾,忙碌一团乱,他这铺子却要弄成这样。客人讶然道:“那你这叫什么酒坊,你这不就是个沽酒铺子么,你这三间铺面,就卖这十几坛子酒?”   “正是。好叫客官知道,小铺是正店,有官府酒榷的。”伙计依旧好脾气地微笑。   “那你这酒怎卖?”   “八百文。”   “八百文?”客人一脸惊诧叫道,“市面上寻常的酒不过三百文一斗,你这竟要八百文?什么酒这么贵!”   “好叫客官知道,”伙计依旧笑眯眯道,“小铺这太平酿,八百文一斤,一斗八贯。”   客人:“咳咳……”   客人一脸懵地离开,出了门就跟人讲:“哪有这样做生意的,真实什么稀奇事都有,你瞧瞧,这大相国寺附近的铺子租钱这样贵,他这三间店面就只卖一种酒,拢共摆了十几坛子,竟还要八百文一斤,什么琼浆玉液要这么贵,怕不是脑子有病。”   于是得出结论,这家铺子,撑不了几日就得关门。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汴京城里不少人都听说了,大相国寺新开了一家太平酒坊,卖的酒要八百文一斤。   然而越是这样,越引来不少好奇的人来瞧稀奇,也有人问那酒好在哪里,能不能先尝尝,掌柜自顾自斟茶品茶,伙计依旧客气笑道:“抱歉客官,这酒坛封着的,不好开封品尝。”   于是有那好事者留意瞅着,这太平酒坊自从开起来,十几日下来就没开张过,一坛酒也没卖出去,就问哪个冤大头肯买。   这一日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青油壁马车停在太平酒坊门口,下来一个少年郎君和一个十来岁上的小娘子。这年纪一看就不是买酒的样子,伙计微笑迎上来拱拱手,就安静地跟在旁边,压根也不指望他们会买。   果然,两人进到店里转了一圈,话都没多问,就自顾自走了。伙计也不饶舌推销,礼数周全地送到门口,转脸回去继续闲坐喝茶。   “怎样?”上了马车,平安得意问道。这店里的事情交给江顺安排的,掌柜和伙计并不认识他们。   “行。”赵暻笑道,“这派头摆得足,看不出来你就是个营销天才。”   “我可不懂什么营销。”平安撇嘴说道,“不就是要弄得很贵很贵,叫人一看就喝不起的样子吗。”   她的酒又不卖给穷人,她不挣穷人的钱,不挣老百姓的钱,太平酒坊只挣达官显贵有钱人的钱。   甚至都没打算挣大宋人的钱。八百文的定价是平安定的,什么叫稀缺,什么叫垄断,樊楼一盘糖拌西红柿卖八百八十文。   对于这个定价,赵暻不光完全赞同,甚至还觉得便宜了,想想他们老家的茅台多少钱一瓶?若不是考虑后续,这价格就该再涨一涨。   两人听说店里开业十几日没卖出一坛酒还挺满意。但是一转脸平安便诉苦道:“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这三间铺面加上装折,还有两个人工,这可见天都是钱。”   几日后,有人给辽国西京大同府的留守将军乌古伦送了两坛酒,小小的四角酒两斤坛子,两坛也不过四斤,说是大宋汴京城市面上最好最贵、最烈的酒。   既然是最好的酒,那肯定得尝尝。乌古伦是一员猛将,却也是一个酒鬼,嗜酒如命,天生海量,喝酒都是论斗的。   乌古伦见了这么小的两坛子酒颇有些嫌弃,但听说这酒在大宋要卖到将近一两银子一斤,轻蔑地跟属下笑道:“南人喝不得烈酒,南人的酒都跟甜水似的,就会吹嘘,且让我尝尝。”   结果一坛子没喝完,醉了。   喝醉了的乌古伦手舞足蹈又唱又跳,在草原上纵马狂奔几十里,亲兵拉都拉不住,回来后酣畅淋漓地呼呼大睡一宿,睡醒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昨日都干了啥,只是觉得无比痛快。   乌古伦从此才领教了什么叫烈酒。可惜两小坛酒,统共四斤,没几顿就喝光了。上了酒瘾的乌古伦抓耳挠腮,喝过这酒,再喝别的酒就味如马尿了,乌古伦赶紧叫人去汴京给他买这太平酿。   宋辽互市已久,两国边境设有多处互市榷务机构,大宋以香药、茶叶、丝绸、稻米等物资与辽国交易,辽国则主要输入大宋牲畜和布匹,贸易使团往来频繁,大同府本就是贸易使团必经之地,乌古伦要买个酒倒也不难。   大半个月后,辽国的贸易使团刚刚入住汴京城外接待使臣的班荆馆,就拉着接官打听“大宋最好的烈酒太平酿”。   接官身居高位不在市井,光禄酒倒是喝过,哪里听说过什么“太平酿”,赶紧又着人去打听。打听起来不难,汴京城中如今不少人可都听说了,大相国寺有这么一家太平酒坊,只卖这一种叫做“太平酿”的酒,价格贵得离奇,居然要八百文钱一斤!   贸易使团在大宋境内不能擅自行动,语言也不通啊,所以完成交易后,由接官陪同专程来到大相国寺,找到太平酒坊,使臣一瞧这太平酒坊,这么奢华讲究,果然不愧是大宋最贵的酒,看着就不能便宜。   太平酒坊冷冷清清摆了一个多月的酒被一扫而空,本来也不多,统共一斗的坛子四坛,两斤的四角酒坛子一共十来坛,一下子全被使团买光了,白花花的银子抬进来,一坛坛的太平酿搬出去。   于是一夕之间,汴京城王公权贵许多人都知道了太平酒坊,知道了太平酿,知道了这辽国贸易使团特意去买的“大宋最好的烈酒”,就冲这名号,大宋最好的酒他们竟然没喝过,赶紧打发下人去买。   结果一波又一波人来到太平酒坊,店里却是空的,两个高案、一排燕几全都空荡荡的,一两酒都没有。   掌柜和伙计依旧悠然自得地品茶闲坐,不急不躁地挨个跟客人们解释赔罪:抱歉抱歉,小铺的酒都卖光了,小铺这酒酿造耗费时日,须得几十道工序、大半年工夫才能开窖,且要从遥远的蜀中运来,客官且等等,且等等。   随着一波又一波人扑空,这太平酒坊日日开门,日日没货,越发吊足了汴京城中一众达官巨贾的胃口和好奇心。   平安懊恼,八百文一斤果然是定价低了。   顾女师家的西屋,江顺瞧着五娘子一个人坐在那儿懊恼地拍桌子,心说好端端的,这是又怎么了?   “五娘子,是不是叫人送货?”江顺问道。   他们的酒存货充足,第一批从沂州运来一船,为了隐秘便利,特意存放在城外一处连通河道的官田庄子里,可铺子那边整日有人来买,五娘子就是不让卖。   “再等等,等十日之后,再给铺子二十坛。”平安说道。十坛指的是一斗的大坛,两斤四角的小坛可以到了铺子里再改装。   “就给二十坛,怕是不够。”江顺说道,“铺子里廖掌柜说,来买酒的其中不乏王侯府第,二十坛怕是一两家就要光了。”   “供足了卖就不稀罕了。”她就是要人为制造缺货紧俏,平安说,“告诉廖掌柜限量,每人限量一坛,多了不卖,先到先得。”   “是。”江顺憋笑应喏,他自然知道官家和五娘子的意图,这酒必然不会紧着大宋卖,所以汴京城这些王公权贵一律限购,拿着银子叫他买不到。   “传信给宋全,以后庄子里酿的酒只卖一半,另一半全部留在庄子里窖藏。”   存着,酒是陈的香。 [121]第 121 章:我一个小孩懂什么   蒸馏酒对上发酵酒,用赵暻的话来说就是个“降维打击”。   短短时日,太平酿成了汴京城王公权贵趋之若鹜的爱物,且拿着银子还不一定能买到,越买不到越尊贵,成了王公权贵们彰显身份之物,谁家宴饮请客若不能有一坛太平酿,那似乎对客人就不够重视了。   既然辽国使团专程来买“太平酿”,于是顺理成章的,曹太后下旨,在当年给北辽的国礼之中加了十坛太平酿。而这太平酿,鸿胪寺也只能拿着银子到太平酒坊来买。廖掌柜倒是还知道分寸,没让鸿胪寺采买的官员限购,但银子同样是一文不少的收了。   小小的太平酒坊一时间备受瞩目,打探觊觎的人层出不穷,但这太平酒坊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除了查到酒坊的主人姓宋,蜀中人士,别的就再也打探不到了。   汴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权贵云集,于是便有不少人悄悄揣测,这太平酒坊真正的主人必然位高权重,背后指不定是哪一位大靠山。如此一来,尽管无数人眼红“太平酿”背后的巨大财富,但却也没人敢轻易去动太平酒坊。   这国礼的酒送至辽国,辽国皇帝必然也要分赏给皇室和重臣,很快辽国的贵族们也开始通过各种路子来买大宋的太平酿。   既然撬开了辽国市场,平安便授意宋全,除了摆在明处的贸易使团和边境榷场,暗地里打开更多路子,通过各种渠道尽管往辽国卖。   随着冬季来临,来自大宋的太平酿妥妥让辽人嗜之如命。北地苦寒,辽人都爱喝酒暖身,原本的酒度数低,能喝饱肚子,而太平酿却刷新了辽人对酒的认知,几口高度白酒下去浑身的血都能热起来了。   能喝得起太平酿的必然都是辽国贵族和富人,有这些人的需求和庇护,私下贩酒的商队越发活跃起来。   而对于平安来说,别的事情她不管,即便有别的事情那也是四哥的事,她就是个卖酒的,公平买卖,她提供酒,你有银子就行。   入秋,西夏求和。   熙河开边之役一打六七年,大宋军队收复河湟地区,为大宋拓地二千余里,解除西夏对大宋的边疆威胁,也获得了养马基地。(1)   但因为连续征战,国库空空,黄河防线空虚。曹太后下旨议和,西夏尊大宋为宗主国,重开互市榷场,恢复贸易。(2)   平安得知这件事的第一个念头:大哥要回来了?   第二个念头:她可以往西夏卖酒了?   实在是这卖酒的生意太挣钱了。干红薯渣二十文一石,他们眼下的酿酒工艺,出酒率能达到四成,一石红薯渣能出酒将近五十斤。   贩运到北辽,差不多一两银子一斤。   在这样巨大的利润下,平安一高兴,入冬给石泉庄的庄仆们全都换上了里外三层新的棉袄裤,又传信宋全,发米、发肉、发白面,务必善待酿酒的庄仆,让庄仆们吃好穿好。不然庄子全封闭管理,庄仆有钱也花不出去。   事实上,庄仆们身在奴籍,原本也是没有人身自由的,所以这么一来,石泉庄的庄仆们仿佛做梦一般,忽然就掉进了衣食丰足的福窝里。   不仅如此,平安还下令,让庄里办起识字学堂,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入学堂读书识字。人要有长远眼光不是,她想把生意做大就需要人,需要读书识字会算账的人,毕竟这些孩童长大了可以成为更有用的人手,就算酿酒都比不识字的人学得快。   平安可没忘记,在他们老家,小孩子不上学是犯法的。   朝廷议和前前后后忙了几个月,没等到大哥回来,一直到冬至节前,王将军率军凯旋,同时也带来了大哥和崔十一的家信,说他们留守河湟,预计年后再归,年后崔十一打算回京完婚。   三年多下来,顾女师那点看家本领能教的都教了,加上学了这几年的现代数学,平安如今看账算账比顾女师还快,她每日里上午照常去王家女学上学,下午一般就在顾女师家打理酒坊的事情,顾女师家的西屋成了她的办公室。   平安听到这个消息郁闷了一晚上,再看大姐,也掩不住一副发愁的样子。   张有喜和宋氏收到书信有喜有忧,喜的自然是大女儿的喜事,仗打完了,两人终于可以完婚了,却也难免忧心思念大儿子,原本还以为这次大儿子能回家来多住些日子呢。   二郎还在书院,张有喜和宋氏便跟三个女儿商量起大女儿的嫁妆。打从分家,张有喜这些年可就心心念念给女儿们攒嫁妆,长女的嫁妆必然不能马虎,必得好好办。   张有喜和宋氏便盘点了一下,沂州的三个铺面,早就说好了给女儿们一人一个做嫁妆,如此就把文昌街的铺面给腊月了,年底回家官府休沐,所以不能等年底,抽个不忙的时间得回沂州一趟,回去官府过契。   当年买这铺面时,觉得能给女儿陪嫁个铺面简直是了不得了,莫说郭家村,搁在整个沂州城也说得过去了,可如今再看,那实在太简薄了。   宋氏这几年也有心给女儿们置办了一些金银首饰,腊月的首饰自然都给她做嫁妆,另外还得再置办两套像样的金饰。压箱钱准备一百六十贯,就按四四如意之数。   另外还有家什木器、布匹被褥、四季衣裳等等,全得早早准备起来。   张有喜便跟宋氏道:“这事要紧,我看往后你把铺子里的事情交给七月,你腾出工夫专心给腊月备嫁。”   宋氏表示赞同,他们家的女儿都是能耐的,七月平日一直跟宋氏在东街的老铺子,如今掌管起铺子不必担心。   还是觉得少了点,张有喜便说把腊月眼下州桥的铺子也给她吧,就是那铺子门面是租的,然而他眼下也实在陪嫁不起女儿一个汴京城的门面,不过那铺子每年都能有两三百贯的盈余,往后就都算腊月的了。   平安一听高兴了,笑道:“大姐,那往后你那个铺子的账目你自己管吧,我不用帮你管了。”   腊月瞥了这小孩一眼,对小妹妹一脸的兴高采烈懒得搭理。   “爹,娘,你们大可不必这么麻烦。”腊月说道,“他常年都在军中,我估摸着成了婚,我日子也还是这样过,一天能回娘家吃三顿。”   平安没憋出噗嗤一笑,七月也在憋笑,两个妹妹你捅我、我推你地嘻嘻啊哈哈笑了起来。   “那不一样,出嫁了就是出嫁了。”宋氏说道,“这女儿家的嫁妆哪能马虎,你又是大姐,你下边两个妹妹将来也得随着你呢。你嫁妆体面些两个妹妹也更好说人家。”   “但是咱们家买房借的钱还没还完呢。”腊月叹气道,“听听你们这番打算,这是要大半个家底子都让我带走了,先不说二郎和七月,咱们家最小的平安都十二了,还用几年就该说亲了?都按我这么个陪嫁法子,爹娘你们接下来十年二十年挣的钱都不够,你们也不嫌累。”   “那咱们挣钱不就是给你们花的吗,钱花了爹娘还能挣。”宋氏道,“出嫁了给你的嫁妆就是你的,等你出了嫁,爹娘再想给你什么就不合规矩了,可不得趁着这一回。”   张有喜也说道:“十一郎从军在外,军饷也没多少,他又没有父母长辈帮衬,你不多点嫁妆傍身怎么行。”   说完张有喜跟宋氏慨叹,“还是没钱,十一郎连个房子都没有,他们成婚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呢,若是我们有钱,给腊月陪嫁个房子多好。”   腊月:“……”   三姐妹回屋的时候,七月瞧着大姐心事重重的样子,胳膊碰了碰她问道:“大姐,你怎么了,还在琢磨嫁妆?”   “不是,”腊月停住脚,看着两个妹妹迟疑道,“我,我都快忘记崔十一长什么样了。”   腊月订婚两年,每隔数月能收到崔十一的一封书信,报个平安,在宋氏提醒督促下,腊月也尽责地每到两季都给崔十一寄去衣裳鞋袜,除此之外,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定了亲的未婚夫婿。   这事两个妹妹帮不了她。   七月道:“大姐,咱们未来大姐夫一表人才,你自己挑中的,等他回来你不就见到了。”   “我觉得崔十一性情中人,肯定不会对大姐不好的。”平安到底还小,大约就更不能理解大姐那种心思了,想了想说道,“大姐你放心,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帮你揍他。”   腊月忍不住笑了一下,行吧,小妹妹这就给她撑腰了。   …………   西北大军凯旋,赵暻那边也忙得不亦乐乎,一连忙了几日才见到平安。汴京的冬日这时节已经很冷了,两人难得碰个面,晌午饭聚在集禧观的暖房中,备了个拨霞供来吃。   这拨霞供,其实也就相当于火锅,用风炉煮着沸水,把腌好的薄薄的肉片放进去烫煮。对于赵暻来说,这吃法他在行啊,除了肉类,又命人准备了土豆、菠菱菜、白菜、芫荽和冻豆腐,烫熟了蘸着麻酱吃。   这时节也没有别的青绿蔬菜,平安爱吃新鲜果子,内侍又备了林檎、橘子、柿子和梨子,两个人弄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这吃法平安还怪新鲜的,穿越前三岁的她就算吃过火锅也忘光了,再说谁会让三岁小孩自己烫火锅,两人打发走了内侍,饶有兴致地自己烫自己吃。   一边吃,平安一边就跟赵暻抱怨大哥不回来了,王将军率领西北大军都回来了,怎么就把她大哥和未来的大姐夫留下了。   对此赵暻却说:“你大哥被留下驻守大概是好事,说明会有重用。”   “你怎么知道?”平安反驳,噢,旁人都随主帅风风光光地回京领赏了,把她大哥留下了,还说什么好事?   天地良心,这事真不是赵暻安排的,这留守的将领应当是主帅挑中、报经枢密院同意的,他这个小皇帝虽然上朝听政了,可他还没亲政呢。   赵暻道:“即便求和,西夏出尔反尔又不是一回了。再说西北边关涉及到吐蕃、西夏、辽国和我们大宋各方争端,河湟地区远没有那么稳定,能被主帅挑中留守,那说明你大哥在主帅和枢密院眼里足以撑得起局面,能够担当大任。”   平安抬起黑溜溜的圆眼睛瞅着他,那目光有些意味不明,莫名叫赵暻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了?”赵暻问道。   “朝廷大事你倒是怪明白的。”平安撇撇嘴垂下眼帘专心烫她的波菱菜,一边说道,“我一个小孩我懂什么。”   赵暻:“……”   问问这小孩半年来从辽国搜刮了多少银子。   有一件赵暻这会儿不方便告诉她,沂州知州郑居淮回来了。郑居淮是他爹的心腹,从他登基前,他爹把郑居淮放在沂州八九年,赵暻在沂州可干成了不少事情,郑居淮功劳不小。   若不然,以郑居淮的政绩和忠心,如何会屈居一个小小的知州八九年没有升迁。这一回来,必然是为官家亲政蓄势,要有重用了。   如今曹太后召郑居淮调任回京,就是想趁着河湟开边的胜利,再以朝廷推广红薯、土豆和保甲法的巨大功绩为儿子造势,推儿子亲政,也趁机为全面变法做铺垫。   冬至节前,沂州知州郑居淮上书朝廷,大力称颂朝廷推广红薯、土豆之功,历数沂州八年之巨变,地方安定,百姓富足,保甲法使得沂州当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种植红薯、土豆使得百姓再无饥荒,粉皮粉条富民富州,就连沂州赋税财政都足足翻了三番。   其中提到沂州佃户张有喜做粉皮粉条、公心无私,主动公开制作粉皮粉条之法,带动沂州百姓富裕,造福一方,特奏请朝廷予以嘉奖。 [122]第 122 章:冬至宫宴   紧接着便是冬至。冬至是大宋一年中最重要的三节之一,休沐七日,今年因着河湟之役的胜利,西北将士凯旋,朝廷的冬至节庆便格外隆重些。   冬至日大朝会,朝廷大肆封赏河湟开边之役的有功将士。张有喜和宋氏琢磨着也不知道大儿子和未来大女婿能封赏个什么,总归是要有的。   但因着大郎和崔十一人在西北边关,听说这封赏的圣旨会有专人送去军中,若有赏赐大约要等本人归京后面圣谢恩再领取。所以张有喜和宋氏也没做任何准备,一早吃了饭该干嘛干嘛去,等封赏的旨意下来,王将军必然会专门派人来告知他们,他们只管等着听信儿。   一家子各自出门去忙,只有二郎和平安两个上学的休沐在家。上午巳时刚过,平安睡懒觉才刚起来,自己热了羊奶准备吃早饭,刚拿起一个煮鸡蛋还没剥,忽然有人敲门,平安也没管,反正二哥会去开门的。   结果很快二郎有些慌张地跑来叫平安:“快快快,宫里来人了,说是叫准备接旨。”   平安也慌了一下,怎么圣旨还送他们家来了?好歹有顾女师和姜嬷嬷这两个老师,听她们说过不少宫中的事情,平安还稳得住,连忙放下鸡蛋跟二哥说道:“我去看看,二哥你快去准备个荷包,装二两银子。”   平安起身出去,果然门口有一个骑马的小黄门立着,平安心里埋怨了一下,你瞧二哥这书呆子慌成这样,平安便福了福身,请那小黄门进来说话。   “中贵人辛苦,且留着吃茶。”平安一边说,一边接过二哥准备的荷包递过去,笑道,“中贵人,可是我长兄封赏的旨意?”   “张小娘子客气,可不敢当。”小黄门避开了荷包,躬身道,“奴不敢妄言,只知这旨意是给张有喜张大官人的,总归小娘子放心,从来冬至节只赏不罚,必定是好事。”   小黄门不敢托大,这张家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商户,家中住在这寻常民宅,连个看门的下人都没有,可他临来时却得了汪大监的嘱咐,叫他到这张家务必敬重客气些。   平安心说这怎么不要啊,不是说宫中传旨宦官最是肥差,到谁家都要给个“茶水钱”吗,或许因为这小黄门只是个小太监来报信的?实在不要那就算了吧,反正她给了他自己不要。   平安忙问了问接旨的礼仪,送走小黄门,赶紧叫二哥去喊她爹回来,又嘱咐道:“圣旨虽然是给爹的,但是得咱们全家一起接,你叫爹快点儿先回来,再叫表哥他们去告诉娘,叫娘和大姐、二姐都快点回来。”   二郎急匆匆跑了,平安一个人呆在家里,赶紧把接旨的香案准备好,心里琢磨着那传旨宦官可千万别来的太快,好歹等他们家人都来到的。   好在传旨宦官都有经验,给足了他们准备时间,等张有喜和宋氏带着七月匆匆回来,腊月最后一个也赶到了,一切准备妥当,才有一名圆领襕袍的宦官带着四名小黄门骑马来了。   一家人赶紧在香案后头行礼接旨,那宦官展开一卷贴金轴的五色绫纸,抑扬顿挫地读道:“朕绍膺骏命……张有喜制粉皮粉条而公开其方,造福一方……献手套造福边关将士,今河湟大捷……赐田庄一处,钱五百贯,以彰天下……”   张有喜晕头晕脑接了圣旨,好歹还记得平安教过的,先把圣旨供放在香案上,才向那宦官拱手道谢,把人往屋里请。   那宦官挥手叫人抬进来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并一个朱漆长条匣子,说今日事忙,便不久留了。张有喜忙把平安准备好的荷包塞过去,那宦官这次却接了,拱手笑道:“给张大官人道喜了,谢张大官人赏。”   平安稍稍有点后悔,她刚已经听明白了,朝廷因为她爹无偿公开制作粉皮粉条之法带动沂州百姓富裕,还有他爹献手套的功劳,赏了她爹一个田庄、五百贯钱,还要传告天下表彰她爹。   早知道这么丰厚的赏赐,她刚才就往那荷包里多塞点银子了,没的显得他们家小气。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没经验啊。   等那宦官告辞了离去,一家子人还都晕晕乎乎的回不过神来,张有喜拿着那圣旨看来看去,上边的字他大约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怎么就看不懂呢,张有喜呆乎乎地问二郎:“二郎,你帮爹看看,这可是写的给我赏赐了?”   二郎激动地又给他读了一遍。平安则自顾自把那抬进来的箱子打开看了看,果然都是铜钱,平安心说这朝廷也真是的,用银子多省事儿,给这些铜钱粗老笨重的。放开钱箱,平安又去看匣子,里头居然厚厚一沓子纸,翻了翻最上头是一张地契,下边则是一堆的身契。   “爹,”平安一把抢过那圣旨,说道,“你给我看看,朝廷给咱家那田庄在哪儿呢,怎么在沂州,要是在京郊就更好了。”   张有喜远没有小女儿那么淡定,拉着宋氏叫她:“娘子,你掐我一下,掐我一下。”   宋氏下意识地使劲一掐,张有喜哎呦一声,乐哈哈笑道:“真的,这是真的,朝廷真的赏我了,赏了我这么多钱。”   “爹,那钱是小头。”平安冷静说道,“朝廷赏你的这个田庄在沂州城北,水田两百亩、旱田五百亩,庄仆人口五十七人,这个可比五百贯多,这个差不多得值三四千贯了。”   张有喜赶紧接过那地契仔细看,难以置信,快要乐晕了。   “咱家有田地了?”张有喜拉着宋氏说,“你瞧瞧,你瞧瞧,咱家以后也是有田产的了,我看谁还敢说我是个无田无地的佃户。”   田地在沂州,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宋氏还镇定些,推了他一把笑道:“你本来也不是佃户,你现在是汴京的市户。”   “对对对,我是市户,市户,哈哈哈!”张有喜乐淘淘拉着宋氏道,“娘子啊,张家大娘子,我现在觉得我很是命好,你看纵然没有这些赏赐,咱们家也靠自己挣下了这些铺子家产、还有这房子,咱们老张家当了几辈子的佃户,从我跳出这个佃户的命了。”   “都是咱家孩子争气,咱家孩子有出息。”张有喜道,“尤其咱家平安,手套是咱平安想出来的,红薯打粉、做粉条也是咱家平安要吃的,平安啊,平安,”张有喜扭头到处找小女儿,一把拉住平安抱着她摇晃,“平安啊,你可真是爹的小福星,你爷爷没说错,你就是个小福星。”   平安赶紧嬉笑着躲开她爹,她都十二了,她爹这架势,还想把她抱起来举个高高怎么的。   张有喜见小女儿只顾查看那一沓子地契、身契,忍不住笑道:“你说这小孩,怎么还这般沉得住气。”   她有什么好激动的,平安心说,就这么点赏赐,离她这半年卖酒赚的那三成还差得远呢。实在是见惯了大钱,高兴归高兴,真不太当回事了。   “爹,我正在高兴。”平安说,“爹,你这个,圣旨表彰,要写入沂州地方史志的,以后整个沂州城的人,子孙后人都得知道这粉皮粉条是你无偿公开教给沂州百姓的,都得感念你。”   张有喜笑道:“我那时哪想到这些啊,要说这粉皮粉条还是你先想起来、你娘先做出来的,却让我得了名。我就是被葛庄头一忽悠就觉得能让更多穷人挣到钱,还有那手套,圣旨要不提我都忘了这事了。听说老家的郑知州升迁回京了,这事情必然与他有关。”   二郎道:“应当就是如此,既然朝廷嘉奖爹的功劳,郑知州必然也都有一份功劳。”   宋氏则笑道:“你是一家之主,你得名就得了呗,要说其实也没错,确实是你公开出去的。”   正说着话,王家报喜的人又来到了,来的是王将军的两个亲兵,一进门就行大礼连声恭贺,说今日大封赏河湟之役有功将士,大郎升五品马军都指挥使,赏钱五百贯,崔十一以两次先登之功赏钱八百贯,从无品校尉一跃升为七品军使。   一家人又是一番欢喜,那两名亲兵得知张家刚接旨得了赏赐,一问原委一名亲兵便惊讶笑道:“原来手套是张大官人所献?竟不曾听张指挥使大人提过,这东西好,西北苦寒,这手套造福了多少边关将士,尤其那桐油手套刀割不破,我们有的兄弟战场上仗着戴了桐油手套,都敢空手夺兵刃的。”   送走两名亲兵,一家人欢喜之余,便决定要好好庆祝一下,张有喜就去买了爆竹来放,又赶紧叫二郎给老家写信,叫爷爷奶奶也高兴一下。   没多会儿,王家的管家亲自送贺礼来了,宋氏收了礼,听说王将军身为主帅,这次也得了不少封赏,便决定明日赶紧给王家也备一份贺礼送去。   光顾着高兴,晌午饭也没心思做了,索性都索唤,叫了附近最好的孙羊店的八个菜,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吃完饭张有喜和宋氏就开始琢磨,既然家里一下子得了这么多赏赐,大女儿的嫁妆是不是再添一添?   二郎原是打算考太学的,但大郎这一升任五品,计划跟着就变了,他可以直接考国子监了。   按照规矩,像大郎身为朝廷武官,这次得了封赏是要进宫面圣谢恩的,但他本人还在边关未归,而张有喜虽说得了赏赐,却是个白身的寻常百姓,不必进宫谢恩,其实也没有进宫谢恩的资格,所以谢恩这一道就那么免了。   冬至节大封赏之后,宫中接连不断的宫宴。先是本次得到封赏的西北将士赐宴,接着是每年一度的冬至节宴。   按照规矩,冬至宫宴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都需要参加。这个原本跟张家没有关系的,大郎虽然刚升了五品,但他自己尚未娶妻,宋氏身上也没有诰命,也就不必去。   但太后恩典,趁着冬至宫宴特意要亲自召见本次封赏的西北边关将士在京的家眷。于是这一下子,宋氏忽然得知,大儿子这一升官,自己还需要进宫赴宴,还要拜见太后大娘娘。   这可把宋氏吓坏了,紧张得团团转,她哪里经过这大场面。好在王大娘子有心关照宋氏,特意请了宋氏过去说话,一起去的还有这次封赏的另外几家西北将士的家眷,王大娘子跟她们说了些衣裳首饰、礼仪规矩之类,问宋氏打算带哪个女儿,务必都要提前准备妥当。   女眷这边,因着下人不允许进宫,惯例是可以带一个女儿或儿媳随行服侍。若是近臣得了宫里恩典,也可以带两个的。   宋氏立刻决定她就带平安去。有平安在,她似乎就没那么担心出差错了。平安也想进宫去见见世面,反正王四娘也要去,王四娘邀她同去作伴。不过见宋氏紧张的那样,平安便请了顾女师来教教她娘宫中礼仪。   顾女师自然尽心,仔细教了一番,连服饰打扮也都仔细指点了,顾女师建议宋氏穿蓝色宽袖褙子就好,这样在一众蓝色朝服翟衣的命妇之中不会太显眼。   “至于小娘子们,倒是能随意些,只要端庄得体就好。”顾女师望着平安笑道。   平安对此倒没有太上心,谁不知道她大哥出身贫寒,官阶五品不高不低,她们母女若打扮得太过隆重反倒不合适了。只不过她爹刚刚得了朝廷封赏,她们进宫穿戴也不能太寒酸。   平安就去准备衣裳首饰,她也没什么经验,就瞧着王四娘来,王四娘的衣裳首饰都是王大娘子精心准备的,王四娘穿樱红的褙子,平安便给自己挑了件木槿色的褙子,她年纪小,绢花发钗简单些就好,王四娘戴赤金八宝璎珞项圈,平安就戴个寻常的金项圈——她爹为了宫宴刚去给她买的。   这样到时候她跟在王四娘旁边,不出挑也不起眼,方便她照顾她娘。至于宋氏,平安就给她娘挑了一支比较大气的金簪、两支金压发,配一朵素雅的绢花。   宋氏跟着顾女师学了一下午,才发觉进宫吃个饭竟然还有这么多道道,索性罢工了,宋氏跟顾女师说道:“若不然我能不能托病不去?就说我病了,我告个假。”   顾女师却笑道:“大娘子不必担心,总归会有这头一回的。张指挥使年纪轻轻位居五品,待他回京后便可以为大娘子请封诰命了,往后大娘子进宫的日子只怕还多着呢。”   宋氏一听自己还能封诰命,又紧张激动半天。   宫宴午时正开始,于是几家参加的女眷一早吃了饭就准备起来,赶在巳时就到宫门外等着,等到王大娘子的马车来了,跟着王大娘子一道进宫。 [123]第 123 章:官商勾结   一众女眷从宣德门的右掖门入宫,原是要奔宫宴所在的大庆殿,先被宫人引去了福宁宫,曹太后在福宁宫见了她们。   平安跟在宋氏身边低头进去,大宋除祭祀、大典,日常少有跪拜之礼,女眷们恭谨地行了叉手礼,大人们被赐了座,平安和王四娘这些小娘子就各自侍立在母亲身后。   平安偷偷打量了曹太后一下,曹太后五十多岁,看上去端庄威严,但说话倒是和善,一副跟女眷们闲话家常的样子。有女官逐一介绍今日来的西北将士的家眷,被介绍到的人便起身行礼,曹太后关怀勉励几句。   轮到宋氏时,曹太后一听是张长韧的母亲便笑道:“我才知道,原来张长韧的父亲就是做粉皮粉条、献手套的沂州张有喜。这可巧了,你们张家真是一门忠良。”   宋氏忙又谢恩,曹太后叫免礼,笑道:“当日张家所献手套之法是在八年前吧,朝廷也是用了几年给边关将士配发,才能知此物实用,总归只要与国有功,朝廷必不会忘记的。”   平安琢磨这言下之意,是不是说虽然过去八年了,但当时这东西没经过检验,朝廷没忘记该给你们的赏赐早晚会给的。   曹太后跟宋氏说话时,目光不免就落在一旁的平安身上,衣衫素雅的小娘子微微低头恭立在母亲身侧,虽说是初次进宫来到这样大的场合,但立在那里沉静的样子全无一丝忸怩紧张。   曹太后不禁暗暗赞叹张家这小女儿生得这般美貌端庄,小小年纪美而不娇,秀而不俗,长相很是明媚大气,举止也规矩大方,竟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想来这张家必是有德人家,子孙皆出挑,凭一个乡野佃户人家竟能如此得天独厚。   但曹太后当下并未多言,今日这种场合,她若是夸了这张家小娘子一句,那等于是在害她,大约要给她树敌了。话说今日来的这些咤紫嫣红的贵女们什么心态,曹太后哪能不知,这张家小娘子打扮却是不显眼,当是个知道进退的。   太后大娘娘在开宴之前特意见了这一次来的西北将士家眷,同来一行人都觉得与有荣焉,之后就在福宁殿小坐,曹太后又见了几个命妇,开宴前众人才被宫人引至大庆殿的西挟殿。   宋氏没有诰命,宫人大约是按照大郎的品级安排座位的,能来宫宴的五品已是最低,所以宋氏的座位被安排在殿内角落,不过仍是与其他几位西北将士的女眷坐在一处,曹太后对西北将士的笼络也算用心了。   女眷们都是一人面前一个小几,而像平安这样陪着来的小娘子没有专门的座位,就跟着宋氏坐在旁边。   平安觉得皇宫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又不许乱走,又不能乱看,四处张望都是失礼的,这样重大的场合,男女分开,文武分开,反正就是各奔各的群,泾渭分明。   得亏她听了姜嬷嬷的话,吃饱了来的。姜嬷嬷说,宫宴这种场合,最最不重要的就是吃饭了,没有人参加宫宴是去吃饭的。   平安坐下之后有了机会偷偷观察众人,才后知后觉发现殿内的小娘子们似乎有点多,都是十二三、十三四岁的样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连王四娘,今日也被王大娘子格外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大家心里都有数,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官家十六岁了,尚未立后纳妃,宫宴之上难免就成了贵女们争奇斗艳的场所。   于是平安不禁有了几分看戏的心情。不过贵女们都是很文雅的,要斗也是文斗,争奇斗艳就行了,宫宴上倒不曾、也不敢出现任何不和谐。   宫宴开始前,一个穿襕袍皂靴、头戴幞头、腰束革带的宦官进来,躬身道:“大娘娘,陛下命臣来请您。”   这等重大宫宴,曹太后来西挟殿是以女眷自谦,官家却不可能让她留在西挟殿,必然要请她去正殿上首就坐。曹太后不禁玩味,这原本该是儿子自己来请她,怎么叫汪桓来了。   见曹太后起身,众女眷纷纷起身行礼恭送,平安趁机瞧了上首一眼,怎么瞧着那宦官有点眼熟?   她见过的,平安自认为记性很好。她想了想,是不是有一回在四哥那里见过的?四哥当时说什么来着,家里的下人?   一直等到太后出了门,一众官眷命妇才重新坐下,没有太后在这儿压着,上首几位品级高的外命妇便放松了不少,说笑闲聊起来,其他坐近的人也开始找话题攀谈起来。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小声打听道:“方才来请太后的那位内官是谁?”   “我也不认得。”另一个人也小声道,“看年纪和衣裳,可能是陛下身边的供奉官汪大监吧。”   曹太后出了西挟殿,出了门便瞧见赵暻一身通天冠服的绛纱袍,正立在门外廊下等她,见她出来,忙过来搀扶。   曹太后不禁调侃笑道:“怎么在这里等,却叫汪桓去请我,难不成被这满殿的小娘子们吓得不敢进去了?”   “嬢嬢恕罪。”赵暻道,“都是女眷,儿子不便打扰。”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却叫曹太后这玩笑也开不下去了。   曹太后瞧着儿子这般老气横秋的无趣样子无奈,不甘心地继续调侃道:“我听说你在宫外认了个妹妹,既是你妹妹,那不就是我的女儿了么,你什么时候把我女儿领回家来给我看看?”   “嬢嬢,”赵暻依旧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那小孩事出有因,她与我有些渊源,儿子该当照顾的。”   关键问题避而不答。   他娘会知道平安的存在不奇怪,毕竟都三四年过去了,不过赵暻打赌他娘大约也就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并不知道平安的真实身份。以他娘的性情做派,他自己若不说,他娘并不会强要干涉,再说大约也没太当回事。平安年纪小,他娘眼里不过是儿子出于什么原因照顾了一个小女孩罢了。   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包括汪桓和贴身侍卫,全都是他爹留给他的人手,然后被他变成了他的人,这些人知道规矩,再说他爹当年给他留下这些人,对他娘垂帘听政未必没有防备。他是独子不错,可毕竟他娘身后还有庞大的外戚曹家。   赵暻知道平安进宫了,他敢进去才怪呢。   为了怕意外撞上,他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内侍在西挟殿门口守着,不过也是怕平安第一次进宫,万一有什么需要。   于是平安这一顿宫宴就很安心地吃饭。她也不饿,临来时吃那么饱,她就好奇这宫宴的菜肴什么味道,结果尝了几样,尤其尝了那四喜丸子和虎皮肘子,怎么感觉还没有姜嬷嬷做的好吃?   一场宫宴平平静静,原本若是太后在场,或者官家能够过来,贵女们少不得要抚琴歌舞、吟诗填词助助兴的,可太后被请走了,官家也没过来,叫许多人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期间平安和王四娘相约一起去更衣如厕,出了大殿,两个小女儿家总算松泛了一些。平安趁机参观了一下这大庆殿,怪不得叫大庆殿,正殿九开间,东西掖殿五开间,周围还有多达六十间的东庑、西庑,加上后阁,阁后还有后殿,据说能容纳万人集会庆典。   平安瞟了一眼正殿,她四哥应该也来了吧,他这会儿应该在哪里呢?   冬至节大封赏下来,赵暻妥妥掏了不少钱,让本就空空如也的国库雪上加霜。   但该花的钱必须得花。关键他也趁着此次机会,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追风营的亲信嫡系们悄然分散安插到了军中各处。职位都不算高,最高的大约也就是像张长韧这样的五品,但共同点却全都是一线直接带兵的年轻将官,没有一个虚职。   大宋重文抑武,为防武将专权,一直采取更戍法和频繁换防,从而导致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赵暻眼下就是先慢慢地把基层抓牢。   接连忙了几日,一直到休沐的第四日,赵暻才得了空跑来找平安。   赵暻一见面就跟平安诉苦:“哎呦你可不知道,我这阵子都快累死了。”   平安撇嘴看着他哼哼唧唧瘫在圈椅上的样子,来了一句:“我看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知道什么呀,”赵暻哀怨道,“我花了很多钱,我这阵子穷死了,你都不知道我这阵子花了多少钱!哎,到处都要钱。”   平安却很没同情心地笑眯眯说道:“那巧了,我们家最近发财。”   赵暻:“……”   赵暻爬起来要去捏她的脸,却被平安轻易闪开了。赵暻气得白眼瞟她:“你这小孩今天说话怎么光来呛我。”   “有吗?”平安依旧笑眯眯道,“我这叫实事求是。”   “你这半年捞了多少银子,估摸得有十几万两了吧?”赵暻问,“能不能先借我点儿?”   平安认真说道:“也不能说借,原本就有七成是你的钱,就是我们还没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呢,你把钱抽走了怎么算?。”   “算你借我的。”赵暻讪笑道,“实在是到了年底我这边捉襟见肘,你这样,你先给我两万两银子吧,到时候你就从我的分红里扣。”   国库私库都空了,他的冶铁炼钢大业正卡在关键处,急需用钱呢。   平安黑漆漆的眼睛幽幽看他,赵暻正打算再讨价还价一番,这小孩却忽然答应了。   “行啊,”平安点头道,“但是我要一下子抽两万两现银也需要时间。”   “多久?”赵暻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后天吧。”平安想了想说道,“明天太仓促了,后天,我们大部分现银都在沂州,我尽量后天,把京城这边的现银抽两万给你。”   赵暻:“……”   给她跪了。   “张平安同学,你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赵暻瘫在圈椅上,把脑袋往后仰在椅背上说道,“平安,我真觉得啊,咱俩联手,可以称霸世界了。”   平安顿了顿,幽幽问道:“官商勾结?”   赵暻:“……”   赵暻喷笑,起身想去揉她的脑袋,却被平安一手拍开了。   “我还想吃拨霞供。”平安一巴掌拍开赵暻,说道,“你去叫人弄。”   赵暻屁颠屁颠去了。刚拿了人家两万两银子哎,莫说她要吃拨霞供,要吃星星他也得去摘个试试。赵暻走到门口,觉得服务态度还应该好一些,又扭头回来问:“你吃什么?”   “羊肉片、猪肉片、菠菱菜、白菜心、土豆片、冻豆腐,豆腐皮……”平安瘫在椅子上一口气点了一串,最后还没忘了蘸料,“麻酱里头加点儿酱油。”   “光麻酱有点腻,你蘸料里头加点儿蒜泥、芫荽和花生碎试试。”赵暻道,“你饿不饿?不饿就多等一会儿,咱们叫人弄个好吃的汤底,弄个鸳鸯锅。”   “什么鸳鸯锅?”   “一锅两样。”赵暻道,“咱们弄一个骨汤菌菇汤底,再弄一个番茄锅,用番茄酱和冰窖里存的番茄丁,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我跟你说,最好吃的是牛油辣锅,可惜咱们现在没有牛油也没有辣椒。”赵暻道。旁的不敢说,吃火锅他肯定比她有经验。   “你怎么这么会吃。”平安支棱起脑袋看了他一眼,撇嘴道,“等我哪天要是没事干了,开个专门卖拨霞供的店一准也挣钱。”   两人上了会儿课,谈了会儿生意,下人们终于把官家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一样一样摆上来,因为一下子没找到官家要的“鸳鸯锅”,就用两个小铜锅端上来,放在风炉上煮至热气腾腾,两样汤底,各有风味。   内侍放下锅子和各种食材,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赵暻便挥手打发内侍走人。吃火锅乐趣就在于自己边吃边涮,旁人伺候你吃还有什么意思。   平安果然喜欢上了“番茄锅”,一边烫着羊肉片大快朵颐,一边不禁感慨权贵阶级真好,像这冬日里的番茄丁,他们家就吃不到,有钱恐怕也买不到。   没有外人在,两人也就无所顾忌,葱蒜蘸料尽管吃。高门大户的王孙公子和贵女们最要注重形象,葱蒜有味道,易生浊气,吃了以后会有口气,故而生葱大蒜小娘子们是从来都不会碰的。平安以前每日要上学,也是不怎么吃的,这会儿才发现加了蒜泥葱丝的麻酱蘸料才真的好吃。   刚烫熟的羊肉片裹满加了蒜泥的芝麻酱,对味儿。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你看他这会儿银子也有了,肚子也吃饱了,赵暻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说,“回头叫人把鸳鸯锅做出来。这东西应该有的呀,魏晋古人就做过五熟鼎了呢。”   “顺便给我也做一个。”平安说,“你干脆把那五熟鼎也弄出来。”   五熟鼎算什么,赵暻说:“你等我叫人把九宫格做出来。” [124]第 124 章:四哥你姓什么   慢悠悠吃了一下午火锅,晚上平安回到家中时,赫然发现她爹买了三坛酒。   三小坛两斤装的太平酿。   平安:“……”   平安无语地问道:“爹,你买这个干什么呀,这酒多贵呀,你又不喝酒。”   “你看你看,咱们平安也知道这个酒。”张有喜转头跟宋氏说道,“我就说吧,这太平酿可是全汴京、全大宋最好的酒,八百文一斤,那辽国使团都捧着银子专门来买的,你还不信。”又乐呵呵跟平安道,“爹哪里喝酒,爹买来送人的。”   “送给谁?”   “一坛送给集禧观那道延子道长,当初他说我还有大富贵,儿子还要升官、要科举及第的,”张有喜指着其中一坛说道,“且不论他是不是真的会算,他说的我和你大哥可都应验了,我得了赏赐,你大哥升了官,那我当日说了要请他吃酒,咱得说话算话,咱就当借他这吉言,等着你二哥科举再应验了呢,你二哥要真能考个功名,我还请他吃酒。”   “剩下两坛呢,是要送给郑大人的,就是咱们沂州原先那位郑知州。这一回咱家得了赏赐可是得多谢人家郑大人,那粉皮粉条我都没当回事儿,旁人不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那么大功劳,那手套我自己都忘了,人家郑大人还专门上书帮我奏请,我哪里想到还有这些好事。”   “再说咱们在沂州时,也没少借郑大人的威风,那时候不少人都以为我有后台、跟郑大人有交情呢。”张有喜道,“他如今调任汴京来了,听说官升好几级,做了户部侍郎,好歹是老熟人,往后咱们也能仰仗一下不是。”   行吧,平安心说,原来是要巴结感谢郑大人啊,难怪她爹舍得买这么贵的酒。   “送那道长吃酒,送他一坛四角酒也就行了。郑大人那边不行,郑大人那边咱得正经送个谢礼,这酒必然要送就得两坛。”张有喜道,“平安我跟你说啊,这酒送人才有面子,而今汴京城里送礼有面子都得这太平酿才行,可不好买,你爹跑了两趟没买到,今早一早天刚亮我就去守着了,一开门我头一个买的,人家还限量,每个人顶多只能买一斗。”   “八百文钱一斤,就这三坛,一坛四角酒,六斤四贯八百钱。”   宋氏道:“那也太贵了,无非都是酒,什么金水值八百文一斤。”   “你懂什么。”张有喜道,“你们妇人家不喝酒不懂,贵有贵的道理,就是要贵的才有面子,人家那些王公贵人都喝这个酒。”   平安:“……”   平安扶额,行吧行吧。她哪里会想到她爹跑去买太平酿啊,还一大早跑去堵着门排队买,平安说:“爹,怎么也没听你说一声啊。”   “嗐,这些事情哪用你小孩子操心。”张有喜道,“你整日还要上学,还要帮爹娘管账,你才多大呀,已经当个好样的大人用了。”   平安:……行吧,这是亲爹。   “不过爹,我觉得你不能去给郑大人送谢礼。”平安道:“人家郑大人上书是公事,职责所在,再说那也是他自己任期内的政绩,你跑去给他送谢礼,倒像是他有什么私心似的。”   张有喜一听,是这么回事啊,忙问道:“那你说怎办,咱这礼还不能送?”   “能送。”平安说,“郑大人升迁调任京城,你去送贺礼呀。”   “对,”张有喜一击掌,跟宋氏说,“平安说的在理,应该是送贺礼。咱家平安比我有脑子,莫怪当初我们来汴京的时候我爹就叫我,有什么事多跟平安商量。”   “咱家平安本来就比你有脑子。”宋氏轻嗤一句,“咱家孩子都比你有脑子,你往后没事就多听孩子的。”   张有喜:“……”   这话虽然说的有点不给面子,张有喜顿了顿,乐呵呵笑纳了。孩子都比他聪明有什么不好,这不是好事吗。   “明日咱们去集禧观上个香。”张有喜道,“腊月和七月若是铺子里走不开就罢了,趁着休沐,二郎和平安能空闲,咱们带二郎和平安去。”   “要去一家子都去。”宋氏嫌弃道,“就说你没脑子吧,腊月就要成婚了,十一郎还在边关,自是该叫腊月去上香求个婚姻合顺,也替十一郎求个平安,七月这都十七了,求个姻缘。”   “回头我跟腊月和七月说,铺子里叫她们先交代一下,反正有伙计顶着。”宋氏道,提起七月的姻缘,便说起中秋宫宴那日,有一位一同赴宴的李家娘子跟她说话,那李娘子的丈夫也是西北边关将领,跟她坐在一起的,那官职应该跟大郎差不多,李娘子特意说到家中长子十八岁正在读书,话里话外有想结亲的意思。   七月不在,张有喜朝着七月住的西厢房瞅了一眼道:“这事你可先跟七月商量,咱家孩子都有主见,就七月那个性子,她若不乐意你还是趁早别接茬。”   宋氏道:“大郎这一升官,咱们家还真是不太一样了,有打听咱七月的,那日我不是带着平安去吗,都有人跟我打听咱平安了。”   “听她放屁。”张有喜道,“你莫理会,她那是看咱平安长得好,这不胡扯吗,咱平安才十二呢,过了年也才十三。”   次日一家人就去了集禧观上香。一早去到观中,在大殿上了香、又捐了香火之后,张有喜便请道童去帮他们找道延子。道延子辈分高,日常也不在大殿当值,道童半天没找到人,只好先把他们请到观中待客的坍房,等半天才找了道延子来。   道延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大着嗓门嘚瑟道:“怎样,确是那张大官人来给我送酒?我就说吧,他是个有大功德、大富贵的人,他还不信。”   “我上回说,他必有大善之举,如今圣旨都下了,他那粉皮粉条富了沂州贫苦百姓,他献的手套造福了多少边关将士,可不都是他的功德吗。”   说着话,老道一身邋遢的青布道袍进来,头发染霜,头上潦草盘个混元髻,插着竹筷,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平安认得他,他可不认得平安,一进来就跟张有喜拱手见礼,瞧见张有喜手里抱着的酒坛子,顿时眉开眼笑。   张有喜一瞧他进来就盯着他手里的酒坛,索性先送上去,才拱手见礼。   “这是给我的?这是太平酿啊!”老道士接过酒坛子眉开眼笑,喜滋滋看了看,才把那酒坛放到旁边,拱手跟张有喜见礼。   “张大官人,我上回说的可是哄你?”老道士说道,“我就说么,你这功德绝非是小恩小惠能有的,必须得是济世救人的大善之举,你可不是济了万万人么,这才是大功德。”   张有喜若有尾巴,大概都能翘上天了,不过仍是谦虚了一下说道:“道长赞誉,我也没做什么,当真是无心之举,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大功劳。”   “为善而人不知,才是阴德。”道延子道,“阴德天报之,你可曾听说过善恶有报。”   “借道长吉言,那我以后一定多行好事,多行好事。”张有喜被老道士说得心花怒放,忙拉着平安说道,“道长我跟你说,其实那手套是我家这小女想出来的,那粉皮粉条也是她先说要吃,她说红薯能打粉,她娘才做出来的,你快看看,我这小女身上是不是也有大功德?”   道延子闻言惊讶,连忙看向平安,这一看,老道士两只眼睛便顿住了。   这女孩儿,明明是一副难得的好面相,可为何他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道延子目光逐一划过张家其他一子二女,果然见二郎和腊月、七月面相都有来自父母福荫的小阴德,再看平安,道延子凝神细观,真真实实、气场干净的一个女孩儿立在那里,可他就是什么都看不透。   难不成,是他道法不精?   见道延子盯着平安神色纠结地一直看,张有喜心下不安,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来,忙扯了道延子一把问道:“道长,你可说好了,我这小女是不是福泽深厚?我跟你说,人人都说我小女有福气。”   “你这小女儿面相极好,”道延子找了个借口说道,“只是年幼骨相尚未长成,面相不做准的,你且把她生辰八字说给我听听。”   张有喜顿时一噎,他家平安……哪来的生辰八字?   “嗐,道长,家里孩子多,这生辰……我、我都忘了。”张有喜打着哈哈说道。   道延子:“你自家孩子,生辰你都能忘记,当娘的可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宋氏一咬牙说道,“我家小女有生辰的,她是嘉祐四年七月十二,申时前后生的。”   张有喜看向宋氏,宋氏则理直气壮给了他一个眼色。   七月十二下午申时,可不就是嘉祐七年大郎捡到平安的时候,那时平安三岁,宋氏见张有喜说不出平安的生辰,怕人起疑,便索性往前推三年,就说成平安的生辰了。   “嘉祐四年七月十二,申时……”道延子掐指算了又算,越发纠结凌乱了,这是……紫薇七杀,帝星入命?   这这……这怎么可能嘛,他一定是道法不精,算错了,算错了。   “你这小女,命相极好,极好的,只是小女儿家年纪尚幼,将来嫁了人与夫家运势一道,不好妄言。”   陷入自我怀疑的道延子只能认定自己学艺不精,随口忽悠几句,赶紧跑回去修他的道法。   张有喜见老道说他小女命格极好就高兴起来,平安则在心里不以为然,老神棍,骗了四哥那么多酒喝,又来骗她爹的酒喝。   宋氏回去跟张有喜悄悄嘀咕,往后就把这日子当做平安的生辰。以前乡间农家日子穷,孩子也多,压根也没有给孩子过生辰的,如今来了汴京,富贵人家都有过生辰的习俗,往后他们家就按这个日子给平安过生辰。   宋氏不放心地叮嘱张有喜:“你可记住了,可别像今日这样支支吾吾的,叫人起了疑。咱家平安跟咱们这么亲,万一让孩子知道她不是咱们亲生的,那孩子得多伤心啊。”   张有喜连连点头,还是他家娘子反应快,当机立断,往后他可得记住了。   …………   冬至一过,日子一晃就入了腊月。腊月初八,平安早早地来找赵暻盘账。   两人窝在生了炭盆的暖阁里,喝着热乎乎的杏仁露,平安将一沓子账本推到赵暻面前。   “这是从三月份太平酒坊开张,到冬月末的账册,我叫人抄录了一份给你。”平安说道,“你先看看,要不你回去叫人再核算一遍。”   “我不用算,”赵暻道,“我不信谁还能不信你,你就告诉我咱们拢共挣了多少钱就行了。”   “十三万两千八百四十三两银子。”平安说道。   “你是说……”赵暻心里虽然早就有数,可听到这个数目还是喜不自禁,手肘撑在案上笑眯眯地凑近她问道,“咱们九个月时间,挣了十三万多两银子?”   “八个月,”平安淡定说道,“你忘了,太平酒坊开张一个多月没生意,咱们正经是从四月份开始卖酒的。这其中,光从北辽赚了有七八万两,西夏那边少,西夏那边也就两边议和开了榷场之后,挣了有一万多两。”   “果然还是辽人有钱。”平安总结道。   赵暻嗤之以鼻,辽人有钱,那当然有钱啊,大宋一年光是岁币就给他们几十万贯。   “这其中,我把一万两和那八百多的零头留给了宋全,让他用在庄子里给酿酒的庄仆过年赏钱,还有明年石泉庄的运转、扩建。给了廖掌柜两千两,一千用于汴京这边的人手的过年赏钱,一千留做铺子运转。”   “你想的周到。”赵暻点头道,“这钱不能少,该花。”   平安递给赵暻一张纸说道:“所以你的七成是八万四千两,其中你上回拿走两万两了,剩下六万四千两,我已经叫人给你送到城外咱们存酒的庄子,你叫人拿这张印信去取就行了。”   赵暻接过来看了看,说道:“你怎么急着现在分账,我还以为你等年后呢,年后分这一整年的账。”   “我这不是怕你年前年后需用钱吗。”平安说。   赵暻觉得在理,还是平安替他着想,太贴心了。赵暻一高兴,便跟平安说道:“咱们庆祝一下,上回那个九宫格我叫人做出来了,咱们还吃火锅怎么样?。”   于是煮了个九宫格火锅,平安吃着火锅说:“叫人拿点酒来,咱们好歹是卖酒的,不喝几杯怎么叫庆祝。”   赵暻也觉得在理,不过可不敢让她喝太平酿,他自己都不敢喝,叫人拿了米酒和樱桃酒来。   “这也叫酒?”平安尝了一口樱桃酒说,“跟糖水似的,还怪好喝的。”   “估计也就五六度吧。”赵暻道,忙着涮火锅给她夹菜,一会子没管她,结果平安忽然拿筷子指着他说:“四哥,你别动,我怎么有点晕?”   坏了,这小孩喝了几杯?赵暻忙去看壶里的樱桃酒,问道:“你喝了几杯?”   “不知道,怪好喝的。”平安笑嘻嘻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走到赵暻跟前忽然凑近他问道:“四哥,你,你姓什么呀?”   赵暻:“?”   “你四哥姓什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平安憨态可掬地摇摇头,伸手指着他问道,“你、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是曹四,还是赵四?” [125]第 125 章:摊牌了   “你到底是曹四,还是赵四?”   赵暻看着眼前微眯着眼睛带着醉态的小女孩,张张嘴却沉默了,半晌试探道:“这就喝醉了?”   “你别管我,”平安说,“我就问你。”   赵暻再次沉默,沉默片刻看着她小心问道:“你,你都知道了?”   平安:“……”   平安收回指着他鼻尖的手,慢慢站直身体,慢慢退后一步,双手交叉左手在前,摆出了一个行叉手礼的姿势。   “张平安!”没等她弯下腰去,赵暻气得一拍桌子道,“你还有没有良心了!我又不是故意骗你,你生气你就说好了,犯得着跟我这样吗?”   平安:“……”   平安动作顿住,这个礼行不下去了,却倔强地保持着姿势不说话。四哥对她是真的好,就是她自家两个哥哥也不过这样了。   赵暻顿了顿,起身绕过椅子走到她旁边,推了她胳膊一下,期期艾艾小声道:“真生气啦?”   平安终于收了行礼的姿势,低着头不说话,赵暻顿了顿解释:“我真不是有心骗你,你就是没发现,等我亲政我也打算告诉你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赵暻问,忍不住纳闷,他到底是哪里漏出破绽了?   对此平安嗤之以鼻,他漏的破绽还少吗。   “从我们一起酿酒之前就怀疑了。”平安说,“你想想你自己说的做的,哪一点像个外戚家不起眼的孙辈?”   她就是年纪小没经验,不然早该想到了,从他把顾女师和姜嬷嬷弄出来给她当老师那时候就该想到了。即便是太后大娘娘的侄子,有些事情恐怕也办不到。   平安说道:“我起初琢磨你是不是在帮官家做事,后来咱们开始酿酒卖酒,我就越发觉得不对劲了,你要真是外戚,那大约是想谋反了。”   赵暻:“……”   “冬至宫宴我认出了汪大监。”平安说道,“但是我也不敢肯定,我就留意打听了曹家的事情,真正的曹评年岁我不知道,但是听说已经出仕,那总该有二三十岁了,怎么可能是你?”   “曹评是太后胞弟的次子,曹家这一辈同堂兄弟听说四五十个,曹评怎么排也不该排行第四,跟曹家有关联,十六岁,行四,还能有这般权势能耐的人,我想来想去就只能是当今官家了。”   赵暻:“……”   赵暻:“这会子清醒吧,没喝醉?”   “谁说的!”平安哪里会承认,原本装醉跟他摊牌,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平安说,“我头晕,我喝醉了!”   行吧,赵暻指指她,气得说道:“你、你还敢跟我喝酒装醉!你有怀疑,你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你还私底下去查我,张平安,你长本事了啊!”   “起初没告诉你事出有因,我又不是专门骗你,难不成我一见面就跟你说我是当今皇帝?”赵暻道,“咱们认识几年了,四年了吧?四年了都不够你了解我,我哪一点对你不好了还是怎么的,你跟我来这套?”   平安:“……”   “四哥,我、我也不是怀疑你,我就是……”平安低头执拗地委屈道,“我就是不太好接受,我四哥怎么变成官家了。”   “那也不能怪我呀,你当我想来当这个破官家,我八岁就被搁在这位子上,压力有多大,你当我愿意呢。”   “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没亲政,还没真正说了算,我担心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麻烦,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们两个。”   赵暻一招得手,立刻乘胜追击道,“平安,我一直觉得咱们两个在这个世界相依为命,咱们可是彼此唯一能懂对方的人了,我两辈子就认了你这么一个妹妹,我把你当朋友、当亲人,当在这世界并肩战斗的手足兄弟,你,你还不相信我,还跟我打埋伏耍心眼儿、跟我来这套,你都不怕我难过!”   平安:“……”   “四哥,你别生气,”平安嚅嚅道,“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我四哥当然好,结果身份什么的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那我,我不也难过吗。”   “那你就别难过。”赵暻说,“你四哥这个人是真的不就行了,你这是不相信我,亏我那么相信你!”   平安:“……”   平安茫然疑惑了一下,好像,真的是她不对?   四哥对她多好啊,为她编书,给她上课,这四年大哥二哥都不在,他比大哥二哥对她还好,有些事情,大哥二哥都不一定能为她做到。   赵暻看着小孩低头心虚的样子,再接再厉:“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错了?”   “四哥对不起。”平安晃晃脑袋,顿了顿说,“四哥,我、我好像真的有点醉了,我脑袋沉,我先回家了。”   她得回家好好想想。   “你到底喝了几杯酒?”赵暻走过来察看她,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数落道,“叫你逞能,你还敢给我喝酒装醉,可把你能耐坏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樱桃酒就算度数低,好歹也是酒,都跟你说了未成年不能喝酒。等着,我叫人给你煮点解酒汤。”   “唔,”平安含糊应了一声说道,“不用了,我要先回家了,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一下,厚衣裳呢?”赵暻道,“我叫人送你。”   平安挪着步子走出门口,乍一从温暖的暖阁里出来,打开棉帘子寒风扑面而来,冷得平安打了个哆嗦,停脚站住了。   不对,怎么就成了她的错了?   这个架没吵明白,没发挥好,回去继续跟他吵!   平安转脸就回去了,赵暻刚拿了件斗篷往外走,两人差点在门口撞上。   赵暻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平安抬起下巴板着小脸道:“不对,你不讲道理,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你不认错就罢了,你还凶我,你欺负我!”   赵暻:“……”   这,这怎么还杀回马枪呢。   赵暻胡乱把斗篷披在她身上,瞥了一眼门神一样的宋武和门外等着伺候的两名内侍,宋武和两名内侍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都退下!”赵暻一把把平安拉进去,进去吵。   赵暻把她拉回暖阁,无奈说道:“没有啊,我哪有凶你!”   “你就有,你凶我,你仗着身份、仗着比我大欺负我,你强词夺理!”平安憋着一口气说道,“咱们来说说清楚,到底是谁先错了?”   “我先错,我有错在先。”赵暻一瞧她这架势,识时务地赶紧举起一只手投降,“我道歉,我不该瞒你这么长时间。”   “不光是这件事,”平安板着脸抬着下巴气嘟嘟跟他说理,“明明是你先骗了我,你还强词夺理,还狡辩,你现在说说清楚,怎么就成了我的错了?”   “没说你错啊,”赵暻讪笑哄她,“是我的错,我错了,我也没凶你,我明明就是说,你要相信我。”   “你先骗人,你凭什么还理直气壮要求我相信你?”平安道,“我信我四哥,可是你骗我,你身份都是假的,你现在是官家,你已经不是我四哥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怎么就不是你四哥了,”赵暻急忙争辩,“平安,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跟我恼啊,我道歉还不行吗。”   “道歉就一笔勾销了吗?”平安鼻子里出气,“是你刚才先凶我的,我四哥从来都不会凶我!”   “我……”   “你什么你!我那么相信你,你还骗我,你骗我你还强词夺理,你还凶我!”平安一旦占了上风便越发来了气势,气鼓鼓道,“哼,你骗了我那么久,亏我那么相信你,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你怎么都不怕我难过?”   赵暻:“……”   好么,现学现卖,这么快就都还给他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赵暻无奈问道,“我错了,我道歉,都怪我。你说个条件,能办到我保证办到。”   平安低头想了想,正当赵暻琢磨着小孩能开出什么条件的时候,平安来了一句:“我真的有点头晕,我要回家了。”   “真头晕啊?”赵暻看着她落寞的小脸,心里不禁内疚,好像确实都怪他,哄人都不会哄。   那樱桃酒虽说度数低,可到底也是酒,她没喝过酒大约还是有点上头,赵暻想了想便说道:“那你,那你先回家休息也行,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嗯。”平安眼皮不抬地答应着。   “明天我还在这等你,明天晌午,下了朝我就来。”赵暻说,“等你不生气了,明天我们好好说这件事。明天你来,你放了学就过来吃午饭,行不行?”   “嗯。”   赵暻觑着她耷拉的眉眼问道:“那,那我们和好了?”   “还没。”平安说,“我还在生气。”   “……那我们明天来和好?”   “……嗯。”   赵暻放心了,和好就行,平安怎么会真跟他生气呢对吧。   宋武和两名内侍瞧着官家和五娘子吵架,瞧着官家把五娘子拉进去了,三人远远立在廊下暗暗着急担心,忽然见暖阁门一开,官家在门口给五娘子披上一件厚斗篷,送五娘子出来。   “江顺呢,送五娘子回去。”赵暻道。   这是和好了?宋武松口气,连忙响亮的喏了一声,内侍则小跑去叫江顺。五娘子就在院里上了马车,官家立在院子里目送马车离开。   次日午前,赵暻下了朝就来了集禧观,特意叫人备了些平安爱吃的菜等着,结果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寻思这小孩还生气呢,无奈吩咐宋武:“去叫江顺请五娘子来,就说我找她有要紧事。”   反正也不算骗人,只要她来了他就有要紧事。   结果宋武派人出去一趟,回来后硬着头皮复命:“公子,五娘子不在,说是……一早已动身回沂州去了,找不到人,问了顾女师才知道五娘子告了假。”   赵暻:“……”   “她突然回沂州做什么?”赵暻道,“把江顺叫来,我问问。”   “江顺随行护送五娘子回沂州了,一早出的城,这会子已经在路上了。”宋武觑着赵暻脸色,硬着头皮道,“公子,属下斗胆一句,以五娘子的性情,五娘子可不是莽撞性子,怕是早就定好的行程。”   那是必然,那小孩做事稳当,就不是个会因为跟他生气就跑掉的性子。   赵暻被气笑了。   怪不得突然跟他摊牌,原来是打算好了跑路。不仅如此,跑路前还特意先跟他把银子分了。   这就罢了,怎么连江顺也一声不吭跟着跑了。   赵暻气得笑了几声,懊恼道:“人不大脾气不小,气性这么大,还得理不饶人了?”   “公子,您到底怎么惹着五娘子了?”宋武觑着赵暻的脸色小心说道,“不是属下多嘴,听说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就是小心眼,爱生气,还喜欢记仇,您不能硬跟她吵,您得想法子哄。”   “你知道什么呀,”赵暻没好气说道,“那你说,怎么哄?”   宋武摇头:“属下……也不会。”   赵暻:……要你何用! [126]第 126 章:伴君如伴虎   平安这一趟回沂州,还真是早就定下的行程。这几年一家人都是年假里腊月二十头才动身回老家过年,匆匆来匆匆去,今年却有一个事情,朝廷赏给他们家那庄子,自家根本还没去接收呢,年前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打理,加上家中三个铺子也要收租,其中一个铺子要过给腊月名下做嫁妆。   一家人便商量着,索性叫腊月提前回去吧,腊月早早回去准备婚事,平安便自告奋勇要跟着大姐一起回去,说她想回家多住些日子。张有喜正合心意,庄子的事情交给旁人他还真不能放心,自己铺子又走不开,想来还得家中顶小的平安来管。   这事是刚一入腊月就定下了的,两个女孩儿家出远门肯定不行,商量后让小七和十二陪着腊月、平安两姐妹一起跟着相熟的沂州商队先走,其他人生意最忙的时候,等二郎书院放了假再一起回去。   平安初八跟赵暻摊牌回来,初九一早就收拾动身,却忘了一个人,忘了她身边影子一样还跟着个江顺。江顺日常几乎不离平安左右,平安上午上学,江顺一早就会沿路护送,放了学随行回到顾女师家,下午平安打理酒坊的事,江顺便随侍在旁,以便随时听候差遣。   结果这一日江顺一早发现五娘子没出门上学,担心有事立刻赶到张家,才发现张家门口停着骡车,五娘子箱笼行李弄了一堆,要出远门了。   江顺大惊,五娘子要出远门,他这心腹侍卫竟然一点儿都不知情?   江顺情知这里头有事儿啊,再联想到昨日听说五姑娘和官家吵架的事,这会子再去回禀官家也来不及了,江顺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随行护送五姑娘回沂州,旁的先不管了。   就这么着,平安的骡车还没出城,便发现了江顺,这厮骑马跟在商队后头,居然连行李包裹都没带。   平安也是服了他。   平安也不管他。说实话,有江顺跟着她其实更安心些,两个表哥尽管身强力壮,可毕竟都是不会武艺的寻常人,莫说她两个表哥,一把子可能都打不过一个带刀的江顺。   商队一路北归,沿途也算走熟了的,腊月十六顺利抵达沂州。他们回来之前张有喜写了信回来的,一行人刚到城外十里长亭,张金哥带着张有良的长子张立冬、次子张芒种早早来接他们了,张立冬十五岁,已经是好样的少年郎模样,张芒种也比平安大一岁,几个堂哥只张银哥要给村学上课没来。   小七和十二遗憾了一下,本来还想先把两个表妹带回宋家住几日。车上还装着不少行李,小七和十二又赶着骡车给送到了郭家村。   姐妹两个这趟回来,妥妥成了郭家村的一桩大事,张有喜受到朝廷封赏嘉奖的事情传遍整个沂州城,大郎又升了五品,郭家村何曾出过这么大人物,整个郭家村都与有荣焉。因此平安和腊月这趟回来简直全村瞩目,姐妹两个的骡车刚一进村便有许多人出来张望迎接,弄得颇有几分衣锦荣归的感觉了。   姐妹两个先去拜见爷爷奶奶,然后回自家房子卸行李,一推门张大黄居然还认得她们,汪汪叫着摇尾巴。他们的房子平日就有人照看,这会子屋里屋外都仔细打扫了一遍,早早开窗通风,连屋里都已经提前一日生了炭盆烘过了,一进去一股暖呼呼的味道。   平安很满意。   原本在家时,姐妹三个住了两间西屋,平安和二姐七月住一屋的,回来腊月依旧住她原先那屋,平安就犹豫了一下。   她如今可有不少的“秘密”,二姐性子又有点大大咧咧,两人从小要好一起长大,二姐根本没有那种“不乱翻妹妹东西”的意识。   于是平安耍了个心眼儿,跟大姐说要不把她们原先那屋留给二姐吧,她晚间经常看书算账怕打扰二姐睡觉。   腊月一听也没多想,反正家里屋子多得是,便跟平安说:“那你想住哪屋,你自己随便挑。”   东西厢房似乎没那么安静,如此家里只剩下最东头原先留给大哥的那间东屋了,平安笑眯眯搬了进去,反正要是碰上大哥也回来了,大哥难不成还能叫她搬出去,就叫大哥住厢房好了。   老小的特权,哥哥姐姐都让着她。   安顿下来去老宅吃午饭,爷爷奶奶又说,怕姐妹俩两个年轻女孩儿家独自在家住不放心,这阵子晚上就叫张银哥和张立冬过去他们家住给姐妹俩壮胆,也不用再收拾,就让堂兄弟俩先住二郎那屋。   长辈们考虑得处处周到,腊月和平安自然也不会反对。   这么一来,平安身边根本没离人,江顺竟硬是没找到机会来见她。   一路劳顿,平安当晚自己烧了火墙,好生泡了个澡睡下,第二日便一觉睡到了天半晌,张银哥教书,张立冬进城去铺子,大姐已经吃了早饭回来,正忙着刷锅洗碗生炉子,跟平安说她们这次在家住的时日长,往后不如开个火,不想跑去老宅吃饭时自己煮个汤什么的方便。   “行,”平安打个哈欠说,“大姐,咱们两个这样不行,咱们这次回来一堆事,整日光叫堂哥他们赶车送我们来来回回也不方便,大过年的人家也忙。”   “那你说怎办,”腊月笑道,“你会赶车?”   平安拿了杯子去刷牙,一边说道:“明日去庄子,我们挑两个下人过来用,挑个车夫,合适再挑两个丫鬟。”   腊月笑着答应,她脑子还有点转变不过来,忘了他们已经是有田产庄子的人家,在村人眼中他们家如今已经是“高门大户”了。   平安洗漱完了跟大姐说一声就出了门,特意在大门口站了会儿,慢慢悠悠往老宅走。果然走出不远,江顺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   “见过五娘子。”   “你怎么跟来了?”平安说,“你回去吧,我跟你家主人吵架了,要分道扬镳了。”   江顺吓了一跳,连忙小心翼翼问道,“五娘子,您……您还真生气了呀,公子究竟怎么惹着您了,他对您多好您还不知道吗,您这么突然走了,公子一准担心坏了。”   平安停住脚,撇撇嘴问道:“那你跟我说说,他是谁?”   江顺脸色一僵,心说坏了,原来是这茬儿东窗事发了,怪不得两个祖宗大吵一架。   大冷天,江顺顿时都有点冒汗了,这事情他一个侍卫,可半句话都不敢多嘴。   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可近身伺候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官家的天恩在这位这儿压根不是那么回事,雷霆雨露也不好使。就比如吵架这事吧,搁在旁人那里就是胆大妄为、触怒天颜,就是死罪,可搁在这位祖宗身上,吵起来都没人敢劝。   这就不是能掺和的事情。   “五娘子说笑,”江顺心念转动,立刻明智地赔笑道,“五娘子,属下是您的人,属下忠心笨拙,只知道自己是您的随扈,不管旁的。”   “我打算在沂州住一阵子。”平安说,“你自己自便。”   江顺哪敢自便,一边赶紧表忠心,说他就在附近守候,一边再设法给京城回个消息,他就这么一声不吭跟着五娘子跑了,都没来得及跟官家和上司宋武交代一声。   次日歇息修整一日,腊月十八,姐妹两个就让张立冬套上骡车,赶车送她们进城,姐妹两个按张有喜嘱咐的,先去找了朱中人,这厮路子熟,由朱中人带她们去官府过契要便利许多,果然很快办好了契书,将文昌街那处铺面过户到了腊月名下。   这个铺面当时买的时候记得是七十五贯,可几年下来沂州城水涨船高,因着种植红薯和粉皮粉条,沂州百姓富了,城里的房子铺子也涨了,他们这铺子位置好涨价更多,如今朱中人说一百贯怕都买不到。   姐妹两个又去收了三家铺子的租钱,去年张有良自家也买了铺面,所以西市那铺子也托朱中人租出去了,一年八贯租钱。姐妹两个收了钱,顺便就在沂州城里置办了一车年货,下午去宋家。   当晚就在宋家住下,张立冬自己回去。宋家在城北,离朝廷赐给他们家的庄子便不远了。   次日腊月十九,姐妹两个就由二舅舅和十二表哥赶车陪着,一同去往桐庄。   平安来时琢磨过她那位皇帝“四哥”为何能把沂州打造成他的根据地,把酒坊也放在这里,旁的不说,赵暻在沂州有不少田产,光平安知道的就好几处了。   像官庄被叫做官庄,其实不是官府朝廷的田,沂州各处官庄,还有明的暗的田庄,其实都是官家的“私产”。   开国之初持续已久的权贵圈地占地,沂州置产的权贵大户多,弄得沂州的田地大都集中在权贵大户手里,沂州百姓只能当佃户。像郭家村,整个村子哪怕如今已经是远近有名的富裕村,可全村人包括张家户籍上依旧是佃户“客户”,有钱你也买不到地。   而四哥这些庄子的来源也耐人寻味,比如十年前的梁家,梁家一倒,梁庄就变成了官庄。再比如,五年前的崔家,他们如今用来酿酒的石泉庄,当初就是崔家的产业。   而这桐庄,原听说也是官府抄家充公的,这次又被赐给了张家。   平安不禁感慨当皇帝真好,她四哥一准很喜欢抄家。   冬日难得的暖阳,十二赶车,二舅舅陪着姐妹两个来到了桐庄。站在桐庄一丈多高看不到头的围墙外,看着高大的原木大门,几人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   大门左边还有个小的侧门,十二走过去拍了两下,很快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来了来了,请问哪位,所来何事,小老儿好去通报。”   “郭家村张家的人。”十二说道。   “可是我家主人张大官人?”   十二回答正是,里头一阵忙碌,很快便有两个庄仆合力推开了大门,几个灰突突本色衣衫的庄仆迎上来,其中一个惶恐向宋二行礼道:“见过大官人,小人是此庄的庄头蔡树根,敢问您就是张大官人?”   “我是他的舅兄。”宋二抬手示意道,“他还在京城没来,这两位是他的女儿,今日得空来看看。我们这里有官府的行文和地契。”   反正不是主家小娘子就是主家的亲戚,几个庄仆们赶紧叉手行礼,又殷勤请了他们进去。   这桐庄水田两百亩、旱田五百亩,好大一片地方,都拉了石头围墙。桐庄庄仆人口只有五十七个,据庄头蔡树根说,原先是有一百多的,这几年庄仆们种植红薯、打粉做粉皮粉条收入也高了,就有攒到钱自赎其身了的,不过赎身了也还在庄子讨生活,只不过从奴籍的庄仆转做了佃户,成了自由身,子孙可以上学科举了。   水田、旱田七百亩地,五十几个庄仆显然不够,所以这桐庄也还有几十户的佃户。   跟许多田庄一样,庄仆的房子散落在田间,进门大路通向庄子北侧一处树木掩映的建筑,蔡树根领着他们过去,介绍这是主家的宅院,五间正房带东西四间厢房,后头还有后罩房,预备着主人家来查账小憩或者小住的,据说建好之后就一直空着,除了每年查账收租的管事,从来也没有主家贵人来住过。   田庄种了许多树,主院周围也种满了树,主要就是梧桐树,大概也是这“桐庄”得名的由来。这时节梧桐树光秃秃的,不过主院两棵腊梅正在开放,一阵阵暗香。庄子后头靠着河道,还有鱼塘,远山近水,风光质朴,叫平安很是喜欢,琢磨着有空她也来住上几日,享受一下田园生活。   几人在庄子里看一圈,平安便要了庄子的账册来看,见账面上还有点钱,便大方地吩咐蔡庄头按往年惯例给庄仆分发过年的赏赐。总之平安来了一趟,除了接收庄子和查了账册,别的暂时都没动弹,暂时她不打算动,一切按照旧有的规矩。   这庄子官府经营了几年,平安迅速翻了翻账册,账目基本明晰,没有什么出入,便暂时放下了,决定带回去琢磨琢磨,怎么给这庄子增加收入。   收起账册,平安跟蔡庄头道:“我们姐妹此次回来,路途遥远身边一时缺人手,你去问问,庄仆之中可有十几岁上的女孩子,若是自己愿意的话,我们带去家里做事,若聪明伶俐能学着做生意的,年后我们也可能带去汴京铺子里差使。”   蔡庄头一听高兴,似他们庄仆,一辈子就关在这庄子里了,便是能攒够钱赎身,也还是继续做佃户,一时半会很难指望有旁的前程。   人往高处走,而今他们这新主家是汴京城里的贵人,若是能去主家当丫鬟小厮,或者去铺子里当伙计,对家中孩子来说便是个顶好的出路了。   蔡树根立刻就去叫人,很快叫来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才八九岁。平安便跟腊月问了几句,一人挑了一个,其中一个是蔡树根的四女,名字就叫四姐儿,十三岁,一个十四岁的叫桐叶。   平安又问有没有会赶骡车的,不一定带走,她们在沂州要用一阵子,蔡树根为难道:“回五娘子,咱们庄子上耕畜都是牛,因为有水田,养了两头水牛、两头黄牛,另有一头推磨的驴,咱们平日拉车也是用黄牛,庄里并没有骡马。”   也就是没人会赶骡车了,平安只好作罢。蔡树根道:“佃户里头原先倒有养过骡马的,两位小娘子要么先雇一个使唤着?”   平安可不想雇人,这车夫不是旁的人,她和大姐两个年轻小娘子,车夫跟她们接触太多,雇来的人没有身契又不够熟悉,必然不那么放心。平安便说回头再说吧。   蔡树根又问:“不知咱们大官人何时回来,庄子里近日有来卖身投靠的流民,小的做不得主,还得请大官人定夺。”   “怎么还有来卖身的流民?”平安问道。   蔡树根便解释道:“五娘子有所不知,咱们沂州日子好过,自家的庄仆挣了钱赎身,却也有外地的流民来投奔,今年黄淮歉收,北地来的流民还不少呢,似那些拖家带口的,卖身做了庄仆就能有房有田、生活立便能安顿下来,这些人更想投那些主家口碑好的,能善待他们,价格也便宜,但凡能有吃饱穿暖,能一家子安顿下来不必骨肉分离,给点钱就行。”   “似咱们庄子原本是官田,不买人,如今归了咱们大官人,大官人是朝廷都嘉奖的大善人,如今众人都知道他的善行,必不会苛待庄仆,打从圣旨下来,这阵子就有不少流民来投。”蔡树根道。   平安一听,她爹还有这用处?   平安想了想便说道:“若是再有你就收几户吧,再收十户百十个人都行,但记得要来历清楚、公验户籍清楚的。”   “五娘子,咱们庄子里七百亩地,还有不少佃户,再多也养不了了。”蔡树根提醒道。   “庄仆也不一定非得种地,咱们还可以办工坊。”平安道,“你只管照办。”   蔡树根看着平安犹豫了一下,怎么这家来了四个人,却是这顶小的五娘子当家作主,怎么说也是个十来岁的小娘子,买人口这等大事,是不是还是等张大官人回来再定夺?   宋二看出来蔡树根的心思,在旁边说道:“我这小外甥女说的话,你只管照办就是,你是不是瞧着她年纪小?我跟你说,便是她爹来了,少不得也听她的。”   蔡树根被戳穿心思,慌忙行礼赔罪地应喏。   从桐庄回来又在宋家住了一日,腊月二十回到郭家村,结果平安刚出门遛个张大黄,江顺就忽然冒出来了。   “五娘子,”江顺嘻笑说道,“听说您要雇个车夫,您看看属下行不行,属下不要工钱的,给口饭吃就好。”   平安:“……”   “五娘子,您还生气呢?”江顺赔笑说道,“五娘子,不是属下多嘴,四公子的身份您既已知道了,便该明白四公子对您有多好,四公子事情繁忙,您莫要叫他担心才是。”   平安琢磨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叫她该有个分寸?小女儿家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然而此次回沂州,平安倒不是因为生气。   一来她确实有不少事情要办,包括家事和酒坊的事,二来她就是想躲回老家多住些日子,好好想一想。   四哥对她当然好,可是当四哥变成了官家呢?   都说伴君如伴虎,平安想要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她这位变成了老虎的“四哥”,对她到底能容忍到什么限度。   谁叫他偏偏是官家呢,身份戳破,平安不知道她应该先把他当四哥,还是当官家。 [127]第 127 章:新产品   对于江顺这个送上门还不要工钱的车夫,平安不是不想用,是他在沂州“来历不明”啊,这厮京城口音,陌生面孔,又是个年轻的成年男子,若不然这么方便好使唤她为什么不要。   江顺对此早有对策,听平安一提便急忙说道:“五娘子放心,五娘子只说属下是葛顺义介绍来的,是官庄的人,雇给人做车夫正合适,连马带车正好一起雇。”   江顺也是不容易,实则在京城时,五娘子身边保护差遣的人可不止他一个,就连顾女师家的丫鬟画屏也是他们的人,可平安忽然这么跑回沂州,身边就只他一个护卫,并且五娘子一个小女儿家他还不好近身,诸多不便。   江顺道:“五娘子可怜可怜属下吧,属下日常不能随侍左右,您若是有个半点闪失,属下这张嘴就不用再吃饭了,脑袋都得搬家了。”   平安一琢磨,有葛顺义“信誉担保”,倒也能说得通。   于是平安回去就跟张金哥说,叫他去帮忙问问葛顺义官庄可有方便雇请的骡车,她想雇一阵子,然后张金哥就把江顺领了回来,连带一辆青油壁马车。   张金哥年前自己也忙,叫张立冬给两个堂妹当随从赶车,张立冬年纪小又怕不稳当,既然是葛顺义介绍来的,张金哥只以为这厮当真是官庄的人,寻思着官庄的庄仆反正都有身契,葛顺义在官庄这些年不能有任何不妥,张金哥还挺放心的。   张金哥把江顺领回去,江顺规规矩矩地给腊月和平安行了礼,腊月蹙眉问道:“平安,你觉不觉着,这人有点面熟似的?”   平安心说那当然面熟,连那拉车的马都该眼熟,这厮不光到他们家铺子里去过,还跟了他们一路。   江顺连忙说道:“回三娘子,小的原本就是京城人士,原本是大户人家养马驾车的下人。”   “那怎么到了这里来的?”腊月问。   “回三娘子,”江顺眼皮都不眨地说道,“后来小的主人离开了京城,小的便被辗转卖到这里来了。”   平安:“……”   “既是葛庄头送来的,那我们就先雇你一月。”腊月道,寻思这人到底是个不熟悉的陌生男子,必然不能让他住在家里,就叫他以后依旧住在官庄,尽心当差随叫随到。   江顺规规矩矩地行礼应喏。   至于那两个挑来的丫鬟,当日从桐庄带回来后,腊月就让两人住了一间西厢房,先叫她们负责家里收拾打扫、洗衣做饭之类的,见两人穿得破旧土气,大过年的腊月便给了两人布匹、棉花,叫她们先自己给自己做件像样的衣裳。   两个女孩儿刚来还没干活呢,就得了主家给的衣裳布匹,高兴地连连谢恩,弄得腊月还真有些不习惯。平安挑来这两个丫鬟,原本是打算给一个给大姐做陪嫁的,他们那位大姐夫从军在外,家里有个丫鬟也好给大姐作伴使唤。   两人来了以后,桐叶就没改名字,但四姐儿这名字叫着有些不便,且他们自家大堂姐名字就叫大姐儿,过年大姐儿回娘家叫着就不太好了,还是得改一下,这些事情平安都推给大姐,腊月就给四姐儿改名叫桐竹。   两个丫鬟刚从庄子上来,之前整天种田喂猪干农活,好多事情不懂,做饭也是乡间那些原汁原味的法子,蒸煮炖加点油盐,好在姐妹两个也不怎么在这边吃饭,大都被叫去老宅吃了,这边也就偶尔煮个粥、炖个汤。   平安只好自己一边用着一边教,两人虽说没经过调|教,好歹勤快听话,慢慢来。   平安见识过王四娘的丫鬟,大户人家的丫鬟下人都有人专门调|教的,往往都是从小调|教出来,所以平安琢磨着,像他们家这种贫寒出身的底层人家,再有钱一时半会也达不到高门世家、钟鸣鼎食的那种气派底蕴。   莫怪她爹在京城那些人眼里就是个“暴发户”,并且跟人家比还是个门第不高的小暴发户。   钟鸣鼎食也不是一下子就有的,平安不觉得暴发户有什么不好,谁还不想当个暴发户了。   腊月二十二,平安和大姐一早收拾吃了饭先去老宅给爷爷奶奶问安,得知今日还要有不少亲戚来走动,两个姑姑送年礼已经到了,看来是姐妹两个约好的,平安便跟着大姐见了礼,张稻花和张麦花就拉着平安和腊月说话说个没完了。   平安跟她这两个姑姑实在不熟,好容易应付过去,悄悄跟爷爷说她想出趟门。   张春山一听便道:“家里无聊,你小孩子家只管玩去。”   “爷爷,我可不是出去玩。”平安说,“爷爷,你看我爹刚得了那么大的庄子,得有人管吧,我还想去城里转转看看,我琢磨我爹得的那庄子还能弄个什么营生,好歹增加些出息。所以我这几日怕是都有事情要出门。”   张春山一听,这是大事,忙说:“那你去,我叫你堂哥陪你。”   平安说:“爷爷不用了,大过年堂哥他们都很忙,我那边有车夫下人跟着,爷爷您不必管我。”   张春山道:“那你去忙你的,下晚早早回来吃饭。”   平安得了许可,便有礼地去跟两个姑姑告辞了离开,腊月身为长姐不好像妹妹那么随性,须得留下待客,只好多嘱咐了几句送她出门,又叫她带个丫鬟做伴,平安嘴里敷衍答应着。   张稻花见平安走了,便跟张麦花嘀咕道:“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热络人。”   余氏道:“平安走了有正经事,你爹允了的。”   张稻花牢骚道:“她一个小孩能有什么正经事,还不是借口跑出去玩,家里还这么多亲戚长辈呢,老三两口子也是惯得她,这般没规矩。”   “她哪一点没规矩了,来了就给你们见礼问安。”余氏撩着眼皮子道,“你倒是嫌她不热络,你们这两个当姑姑的,从小到大给你们小侄女买过几回零嘴、做过几件衣裳?还怪侄女跟你们不亲了?”   张稻花一噎,张麦花连带吃了奚落,忍不住埋怨张稻花没事找事。   小耿氏在旁边听到了就抿嘴忍笑,若不是三房突然得了赏、升了官,小耿氏都不知道他们家还有这么多亲戚,弄得家里这阵子光亲戚都应付不过来了。莫说五妹妹,能溜小耿氏自己都想溜了。至于张稻花这个没眼色的大姑姑,挑谁的理不好挑五妹妹。   平安五六岁就跟着爹娘搬进了城,确实不认识家里这么多亲戚,再说她也确实没那么多闲工夫在家里待客。她得趁着年前这几日,赶紧去干她的活儿。   平安从张家老宅出来,江顺已经把马车停在了巷子口,抱着胳膊坐在车辕上守着,见平安出来,连忙跳下来放好脚凳。   等平安上车坐好,江顺便赶着马车走人,一直到出了村,平安才掀开车帘说道:“去石泉庄。”   “是。”江顺驱马往官庄后头的大路去,一边笑道,“宋全得知五娘子回来,早就想求见了,他前日还跟属下说,咱们那太平酿反正不够卖的,眼下一来扩建酒坊,二来是否涨涨价。”   “不涨价。”平安道,太平酿八百文一斤众所周知,涨价有利有弊,但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所以她得生个别的法子。   “酒坊的事情,葛顺义知道多少?”平安问道。   “葛顺义是农事所的人,公子就是让他来种新作物的。”江顺说道,“别的事情他所知不多,也知道规矩不会多问,宋全也就是让他负责收购红薯渣罢了。不过五娘子若是有什么差遣,只管使唤他就是,他并不知五娘子身份,但属下和宋全他是认得的。”   平安心里就有数了,这葛顺义大约还算不上四哥的心腹,或者说不是一个系统的。   石泉庄管理严格,平安的马车到了门口,江顺出示了令牌,守卫却依旧没有开门,说庄子规矩,非本庄之人没有庄主的命令一律不得入内,叫他们等着派人进去禀报,平安坐在马车上也没露面,等了约莫一刻工夫,宋全才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   “见过五娘子!”宋全见了平安掩不住的面露喜色,对着马车叉手行礼说道,“五娘子恕罪,守门的不认得您,叫五娘子久等了。”   大门打开,江顺赶车进去,石泉庄千余亩地,地方比桐庄要大上一倍,庄子里头还套着庄子,马车一路进去,过了两层关卡才进了酿酒的工坊。   平安由宋全陪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宋全做事周全,防守严密,进料和运酒都是用船从庄子内部的河道转入白马河,外头根本无从察觉,难怪石泉庄在这里酿了一年的酒当地却无人知晓。   而这酒运到汴京,也是直接水路进了京郊的庄子,庄子封闭管理,庄仆严禁外出,另外他们北方边境靠着运河另设了一处庄子,用于中转供应辽国和西夏的酒,中间能经手的都是他们的人,如此若不是内部有人泄密,谁也查不到太平酒坊真正的地点是在沂州。   这般严防死守也是没法子,明眼人都能看到太平酿这巨大的财富,廖掌柜那边已经几番遇到试探了,许他千两黄金刺探酿酒方子,但是先不说廖掌柜敢不敢泄密,关键廖掌柜也确实不知道,他就只是个管着铺子卖酒的罢了。   接下来几日,平安几乎日日泡在石泉庄,她亲自盯着试验了“清蒸混烧”的法子,这法子其实就是二次蒸酒取酒,这是之前平安和赵暻商量出来的法子,但是他们在京城做实验耗时耗力,酒醅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发酵完成,而到了石泉庄,有现成的酒醅和酒醪,这实验就快捷多了。   “清蒸混烧”能够去除粮食中的邪杂味,出酒更加浓郁清香,且提高出酒率,跟原先的“太平酿”相比入口更柔和,但后劲足。   这酒不够卖的,要赚钱就得扩大生产,石泉庄再扩建一座酿酒工坊,新扩建的工坊就按照“清蒸混烧”的工艺来建。   宋全看着清冽的酒液压不住兴奋,这哪是酒啊,这都是银子啊,是盔甲,是钢刀,是战马,宋辽边境的榷场民间马市,三坛太平酿就能换一匹好马。   宋全亲自尝了新工艺出的酒,兴奋问道:“五娘子,这下子咱们能涨价了吧?”   “这怎么能叫涨价。”平安认真说道,“这叫新产品。”   想起她娘上回说太平酿“什么金水值八百文一斤”,平安得意一笑,决定这新产品就叫“太平金酿”。   对于这太平金酿怎么卖,平安早有打算,跟宋全说道:“这个酒只出四角小坛,就定价两千五百文一坛吧,好算账。”   江顺没忍住笑了一下,两斤酒,两千五百文,确实好算账。其实在江顺看来,五娘子这法子就是将第一次出的酒和酒醅混合发酵再蒸了一次,出酒率明明提高了不少,价钱还更贵了。   宋全则问道:“不出斗坛?”   “不出斗坛。”平安道,“小坛用木箱装运,叫穆庄定做木箱,一箱八坛十六斤,连坛子和箱子二十多斤,比大坛合适。”   大坛还容易暴露,装到木箱里多好。至于坛子、木箱这些,也不要外头订货,交给穆庄吧,自家生意,穆庄还能增加点收入,也便于隐蔽。   穆庄也是赵暻的庄子,当时因为离城太近不够隐秘,没选穆庄做酒坊,如今正好拿来做这些坛子、木箱之类的物料。   大过年,宋全竟等不得了,喜滋滋地立刻就去着手筹备。年节酒坊的庄仆也要放假,他先筹划好了,一过年就开工。   腊月二十九,张有喜和宋氏才带着二郎、七月回到沂州。张金哥带着几个堂弟赶车出城到十里长亭去迎接,大冷天平安和腊月就没去,跟爷爷奶奶等在家中,结果他们没去接,张有喜和宋氏的骡车一进村,全村人好像都跑出来迎接了。   张有喜人生几十年,大半辈子过来,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衣锦荣归”。次日明明已经是大年除夕,衣锦荣归的张有喜和宋氏却招待了一整天的亲朋好友,忙得不亦乐乎。   好在毕竟是大年除夕,随着日头偏西,亲戚朋友们也得回自家过年了,一家人这才踏实下来过除夕。   张春山和余氏乐呵呵坐在堂屋由儿孙们陪着说话,宋氏三妯娌则带着小耿氏和腊月、七月忙碌着准备年夜饭。平安没有用武之地,大人们当她这个老小是小孩子,不叫她干活,平安就带着张金哥家的一双儿女小豆子、小叶子在门口玩耍,参观左邻右舍门前刚贴的新桃符、红灯笼。   从张有喜学了汴京挂红灯笼开始,如今郭家村家家过年挂红灯笼,竟让张有喜开创了郭家村这么一个风俗。   “五娘子,”暮色中江顺从巷子里过来,笑眯眯双手递上一个很小的匣子,躬身道,“这是四公子命人送来给您的。”   “什么东西?”平安问。   “小的不知。”他又不敢打开看,江顺道,“公子特意叫人今日送来,想必是给您的过年礼物。”   平安接过那巴掌大的小匣子,江顺拱手一礼告退。   小豆子领着小叶子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平安一边分神看着两个小孩,一边拿着那匣子猜了一下,才打开来。   居然是一匣子十颗北珠,圆滚滚亮晶晶都有她手指头大,匣子里另有一张折成很小的小纸条,平安一层层打开,上头就写了两个字:道歉。   平安撇嘴笑了一下,嘿嘿。 [128]第 128 章:金算盘   年初一拜年,张家一早来的人就络绎不绝,张有喜三兄弟领着儿孙们也出去拜年,一走大半日,吃晌午饭才回来。   宋氏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几个老长辈太热络了,说说话。”张有喜道。   “爹,是不是叫你出钱建祠堂?”七月撇嘴笑道,“别瞒了,我们都知道了。”   张有喜脸色讪讪笑道:“是说这个事儿,你们听谁说的?”   平安好心告诉她爹:“族里长辈们早就找爷爷念叨了。”   总结一下大约就是,族中如今觉得张有喜得到朝廷赏赐嘉奖、大郎升了官,光耀门楣啊,他们老张家已经今非昔比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族中几位老长辈便跟张春山提议,要把张氏一族的祠堂建起来。   张春山不糊涂,关键他自己也没钱,便只说这事他赞成的,怎么建族里商量。   世人重宗族,张春山和张有喜也不能例外,以前没祠堂,那不是穷得没办法吗,所以今日张有喜在外头也表示了支持。   “爹,族中长辈们要建祠堂当然得支持,”七月说道,“不过爹你可得想明白了,你辈分不高不低的,啥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张有喜讪笑,瞥了一眼堂屋忙道:“回去说,回去说,吃饭了。”   昨晚守岁熬了一宿,吃过午饭,二房三房人各自回去歇息。张有福原本立在门口想等着张有喜一块走说说话,结果张有喜和宋氏一起出来,七月挽着宋氏的胳膊,宋氏另一手牵着平安,腊月跟在一旁,二郎则一手虚扶着张有喜的手肘。   张有福刚想招呼张有喜,半句话卡在了嘴里。   “二哥,不回去?”张有喜招呼了一句。   “就走,就走。”张有福道,“我忘了跟爹说句话。”   “那我们先走了。”张有喜道。   夫妻两个被四个儿女簇拥围绕着出门走了。张有福只好又找了个借口回去,人家一家子亲亲热热一处走,他跟着不难看?   亲兄热弟,不知从什么时候,三兄弟都走不到一起来了。大房张有田一家和睦,孙子孙女都有了,三房那边就更不能比,大过年的张有福心里堵,他怎么都混得这样孤单了,吴氏也好,银哥也罢,还有过继出去的长子金哥……他好像就从来没有这样一家子亲亲热热走在一起的时候。   吴氏早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走了,张有福心下懊恼,硬是回去叫了张银哥陪他一起,父子两个一路沉默地回去。从老宅到新村一里多路,田野空寂,前头还能望见三房一家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偶尔几个孩子还嬉闹起来。   “你这都二十一了,你的亲事也该说了。”张有福顿了顿,瞥着不答言的张银哥说道,“你放心,这回你娘要是再作,我不会让她的,你只管挑你自己的中意的找。”   “爹,”张银哥说,“我又没说不找,那等我遇到中意的吧。”   张有福无声叹了口气。   张有喜和宋氏回到家里,桐叶、桐竹年三十就被宋氏打发回去跟家人过年了,他们雇的那车夫不用管,大约在官庄过年了,推开院门就只有张大黄欢快地摇着尾巴迎接。   平安原是打算把张小黑接回来住一阵子的,结果张小黑被二舅舅养得太好,养熟了,整天给二舅舅的大孙子宋时秋当马骑,平安愣是没能从宋时秋那儿把张小黑要回来。   张有喜和宋氏便打发孩子们都回去睡会儿,平安一直有午睡的习惯,闻言赶紧跑回自己屋里睡了,其他人也各自回屋补眠。   这一睡就睡得久了点儿,平安醒来时日头西斜,爬起来洗漱,跟哥哥姐姐们不约而同地跑去堂屋开了个“家庭会议”。   关于族中要建祠堂这个事儿,孩子们商量一下并不反对,这个是要支持的,一来按辈分也轮不到他们反对,自然是族中长辈做主;二来世人重出身,祖先很重要,要讲究个家世清白、源远流长,若是还能有个风光的祖宗,才不怕跟人说道自己的出身来历。   老张家祖上几辈子佃户,再往上先祖大约是流民要饭来的,实在找不到风光的祖宗,不过这不是子孙出息了吗,平安他爹朝廷褒奖、写上了沂州地方志的,她哥还当了五品官。所以张氏一族这祠堂,得建。   但是族中长辈们找张有喜,那意思其实很明显了,想让他出钱呗。   几个孩子是知道张有喜那性子的,穷的时候就大方好说话,何况现在富了。几人商量了一下,便跟张有喜说,他们家出钱可以,多出点钱也行,但光让他们家出钱不合规矩。   张有喜道:“我也没答应自己出钱,我就说赞成。其实也没有多少钱,咱们村里建个祠堂罢了,几间大屋一个院子,顶多三四十贯钱。”   平安一听,行吧,她爹飘了。你听听这话说的,她爹这趟衣锦荣归回来,简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这是叫人几句好话架起来了,妥妥飘了啊。   “地呢?”宋氏道。   张有喜说族人商量是要在村后买一块地,就是原先张有良他家租地的村后那一排,如今村里富裕起来,那些破房子都已废弃了,他出个面子官庄肯卖。   “再买一块地,你三四十贯能够?”宋氏问道。   族人那意思很简单,谁不知道张有喜有钱,并且他是朝廷嘉奖的大善人,几千贯的庄子都赏给他了,他给自家族里出钱建祠堂还不是应该?建个祠堂也没多少钱,三四十贯,都不抵平安脖子上那金项圈的钱。   腊月说:“爹啊,你这是又出面子又出钱,而今咱们村里谁家也不算穷,这祠堂又不是咱们一家的。我听说人家建祠堂都是按房头出钱,像咱们家顶多按爷爷的房头出一份钱。”   二郎:“按理如此。爹,建祠堂我们肯定赞成,但这不光是钱的事,既然是长辈们定下的事情,就先让长辈们发话,是均摊还是各家捐钱,若捐钱咱们多捐一些就是了。”   七月:“爹,这才刚开头,你可别好说话穷大方,人家一忽悠你就抹不开面子什么都答应了。今日让你出钱建祠堂,明日再让你出钱办族学、买族田呢?”   张有喜:“……”   平安一看,轮到她发言了呀,平安笑眯眯问道:“爹,你跟我说说,从这趟你来到家,长辈们找你可不光是建祠堂的事吧?”   张有喜尴尬了一下,老实说道:“还有买地,他们听说我那庄子有好几百亩,便有人跟我商量想叫我卖几亩给他们,不过这么大的事我没敢答应。”   还算不糊涂,平安说:“爹你可想清楚了,朝廷赐给你的庄子,你转手就把它卖得七零八碎,你要干啥呀,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张有喜面色一僵,立刻表示往后谁再想跟他买地,他就拿这话挡回去,官家朝廷赐给他的庄子,他哪敢拆卖。   “所以这不是钱的事儿,凡事有个限度。”平安说,“我看就按二哥说的,建祠堂你就等着长辈们发话,均摊该多少咱给多少,若是捐钱,那你可以多捐点儿,但有一条,给祠堂弄块碑铭都写上,谁家谁家捐了多少钱。”   几十贯钱他们家而今还真不在乎,但有些事情先例不能开。所以哪怕最后大头还是他们家来出,也要顺理成章给他们家留个名。   买地的事平安其实也听到了,不是族人,他们家两个伯伯就先上心了,张有田和张有福倒也没打算白要,两人早就在张春山跟前嘀咕能不能叫三房卖点地给他们,他们按市价出钱买。   关键这事,平安琢磨爷爷的心意还支持,这可不光是几亩地,是他们有了土地,就能真正脱离佃户,把户籍上的“客户”改成“主户”。这可是爷爷这辈子的心愿。   但是卖给了她大伯二伯,四叔呢?卖给了四叔,其他族人呢?外祖家呢?外祖一家可也是没田没地的佃户出身。   不过爷爷这把年纪活得通透,张春山在平安面前略略透了个口风,平安就仗着年纪小装傻敷衍了过去。张春山有多信奉小孙女,见小孙女不支持也就偃旗息鼓了,他不发话,由着儿子们自己折腾去。   但其实这事情平安也愁得慌。平安当真很想给他们几亩地,让他们都脱离了佃户,不然将来大哥要真能身居高位,二哥科举及第也做了官,人家说他们同堂兄弟还是佃户,说他们不顾同族,于他们家和两个哥哥的官声名望也不好。   而家里伯伯叔叔们有了土地脱离了佃户,他们一家乃至她将来的侄子侄女们,在外头也能跟人说一句家世清白、耕读传家。   但是桐庄的地平安是不会卖的,此例不能开。倒不是怕官家朝廷怪罪,那就是吓唬她爹的,只是此例一开,他们家刚得的庄子可就真的七零八碎了。   大哥不在家,二哥还在读书,这些事情她爹娘的见识眼界大约还想不到这一层,却让她一个小孩操这个心。年初二觑着机会,平安私底下陪着爷爷奶奶说话,便跟爷爷说了桐庄地不能卖的道理。   平安说:“不过爷爷您别着急,您看我大哥二哥前程还长着呢,这两年叫我爹想个法子,另寻一处能卖的田地,叫大伯二伯、四叔他们都能买的。”   “真的?”张春山一听,一双老眼都亮起来了。   “真的。”平安给爷爷定心。   年初四族人聚集一起,商量祠堂的事,张有喜便按照孩子们说的对策,之后决定按房头捐钱,半个村的张姓族人捐了不到二十贯,都等着“张大户”说话,张有喜便把剩下的包了,自己捐了二十贯。张氏祠堂开春后就能开建了。   一直忙郭家村这边的事了,一家人初四下午才顾上回了趟宋家,初五下午赶回来。平安叫了江顺来,跟他说她想在附近买地的事,可以是个小的田庄,或者几十亩散田也行。   “也不着急,葛顺义那边相关消息门路多,你叫他给我留意着。”平安道。   江顺却说道:“既是五娘子要,这还不简单,离郭家村最近的就是官庄的地,叫葛顺义卖几十亩出来不就行了。”   平安一听就皱起了眉头,问道:“四哥的地,葛顺义竟有这么大权利处置?”   “那不能。”江顺忙解释道,“皇室的田产按理有京中稻田务管着,必然不能让他随意处置,不过公子允了就行。”   “不必。”平安说道,“四哥的庄子也不能动。你只叫葛顺义帮我留意着就行,一两年内能遇到就买,没有的话我再想旁的法子。”   拿她四哥的田给她叔叔伯伯做人情?她这是算的什么账。   初六,崔三郎和苏氏备了礼物上门,来替崔十一出面商量两家的婚事。除了聘礼和婚期,还有就是两人在哪里成婚。   崔十一来信的意思,他孑然一身,除了兄嫂就了无牵挂了,在沂州还是在汴京成婚他都行,都遵从张家的意思。只是在汴京成婚他眼下约莫还买不起房子,先租一个可否。   张家商量之后,决定还是让两人在沂州成婚吧,他们在汴京也没什么亲友,爷爷奶奶、亲戚朋友都在沂州,崔十一的兄嫂也在沂州,如此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去汴京,在沂州成婚,等崔十一返回边关,汴京也就不必租房了,腊月一个人住也不放心,依旧住娘家就好。   崔三郎赦免回来后,如今跟妻子苏氏在沂州乡下生活,苏氏娘家是当地富绅,帮衬了他们几亩地,夫妻二人男耕女织,抚养幼儿,日子清贫却也平静。   而崔十一这次以军功得了封赏,升了七品营指挥使,让崔三郎和苏氏很是欣慰,盘算着一定要把胞弟的婚事办好了。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九。这样一来,一家人便商量年后腊月自是要留下备嫁了,宋氏留下给腊月置办嫁妆,张有喜带着七月依旧回汴京照管铺子,连同二郎等到婚期临近再回来。   平安趁机表示,她也要陪娘和大姐留下。   张有喜问:“你还不回去上学?”   平安说:“我跟女学告过假了,正月二十一才开课,多耽误一个月罢了,正好我留下把你那庄子好好打理一下。”   宋氏道:“留下就留下吧,只一个多月,光路上就得七八日,来回半月,犯不着叫她个孩子来回奔波。”   赵暻原是预计平安过完年正月二十前就该回来了,结果过了正月二十依旧不见人影,又等了几日还没回来,赵暻有点恼了。   小心眼,得理不饶人,赵暻气得发狠,有本事你别回来了!   转念一想,跟她个小孩计较什么,罢了罢了,也怪他自己,再哄哄吧。   于是几日之后,正月的最后一天,平安又收到了一个汴京送来的匣子,打开一看,这次没有纸条,匣子里是一个精致的赤金小算盘。   这是叫她别耽误赚钱,还是拿算盘哄她回去?   平安把玩着那沉甸甸的金算盘琢磨了一下,年前她说要学算盘的来着。大宋算盘还没有普及,会的人不难找,精的人却不多,赵暻便说等他给她寻个精通的师傅。   不过这金算盘就是个玩具,拿来玩儿的,也就跟她的小巴掌差不多大。算盘用金子做不实用,重,金子还软,易变形,打起来也不够滑。   江顺道:“五娘子,您看要不,您给公子回个信?”   “回什么信?”平安说,“他又没给我写信。要不你给他捎个口信吧,我姐姐成婚,我眼下不回去了。” [129]第 129 章:唯命是从   二月二,沂州当地称作“挑菜节”,城里人出门踏青、品尝鲜蔬,农人下田挖春菜、撒草木灰祈求好年景。平安这一日去了桐庄,兴之所至打算亲自去挖一回荠菜。结果蔡庄头一瞧主家小娘子要挖荠菜,连忙招呼一堆妇人孩子都来帮她挖,转眼工夫平安那篮子里就满了。   弄得平安哭笑不得。有没有可能,她不是想要菜,她只是想享受一下挖荠菜的乐趣。   平安拎着满满一篮子荠菜无奈失笑,蔡庄头却又想左了,赶紧吩咐道:“一堆没眼色的,怎让五娘子拿这么重的东西,还不快帮五娘子拿着。”   立刻就有一堆妇人孩子围过来,争着抢着帮平安拎篮子,平安手里一空,索性吩咐道:“这荠菜叫人择洗干净,晌午包个荠菜肉的角子吧,再酌量做几样清淡的鲜蔬。”   她若不仔细吩咐,晌午饭蔡庄头一准又得给她炖一整只肥鸡,那油都能炖得上头厚厚一层。   蔡庄头没扯谎,打从平安发话放开了口子,只年前年后庄子里就新收了七户三十八个庄仆人口,几乎都是黄淮一带过来的流民。有她爹这个朝廷褒奖的“大善人”在,又听说主家仁厚能善待庄仆,年前主家小娘子来了就给庄仆们发年节赏赐,又赏银钱又赏粮食,这些流民当真是不给钱都愿意投靠。   大宋律法对奴籍人口具有一定的保护,比如主人不得擅杀、私刑,奴仆可以合法拥有私产、提起诉讼,有了钱还可以自赎其身。沂州地方富庶日子好过,这些流民来了以后居无定所,没有田地,除了乞讨,卖身为奴似乎就成了唯一的一条活路。   相对于卖儿卖女,举家卖身做庄仆起码还能一家人在一起,若是能遇上一个好的主家,不必骨肉分离,对他们来说便是一条不错的生路了。   平安如今觉得四哥这个官家当真不容易,似今年黄淮歉收、南方春旱,就都是他要操心发愁的,也难怪他那么执着于寻找高产新作物、改良研制农具。老百姓吃不饱肚子,说什么都白搭。   新来的庄仆很好认,衣衫褴褛。庄子里原有的庄仆早前日子就好过些,起码能吃饱穿暖,打从当地种植棉花、朝廷推广新式轧棉车和三锭脚踏纺车之后,细棉布的价格从十年前两千多文跌到现在三百文一匹,棉花的价格也便宜,庄子里原先的庄仆起码过年都有新衣。   再看那些新来的庄仆,补丁整齐就算好的了,不少人连补丁都没有,破破烂烂的,平安看着都别扭。慢慢来吧,她如今才发现,收留庄仆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就比如这七户庄仆买进来了,她这主家就得给他们房子住、给粮食吃。   眼下这七户新收进来,大冬天还住窝棚呢。就这流民们已经很知足了,若不然他们连个搭窝棚的地方也没有,穷人无立锥之地,起码来了桐庄以后,他们有了落脚处,能吃饱饭了。   莫怪蔡庄头当时提醒她他们庄子养不起太多人。若只靠他们家的财力和桐庄的土地,这就是极限了,不能再收人了。   若不是她有钱贴补,这就养不起了。   不过平安却叫蔡庄头继续收,她那三万六千两的分账银子如今还存在石泉庄,正愁没地方花。反正庄子如今等于在她手里,她爹娘也顾不上,也不管,等她经营周转过来,再把账平了就是。   在这古代,人口就是生产力。   一堆人围着,平安这荠菜也挖不成了,一路踩着田埂上萌发的草色回到主屋。主院前边三间宽敞的客堂,相当于这桐庄的“办公处”,是平安平日理事的地方。   “再有流民来投接着收,收到两百人左右。”平安示意了一下江顺,江顺便转身出去,很快从车上拎了一个袋子回来放在平安面前的桌上。   “这里边是三百两银子。”平安跟蔡庄头道,“你拿去,从庄子北侧靠山林那边开始排房,每户人家按八口人以下三间、超过八口人四间划出地方给他们建房,房屋院落排整齐了,先把这七户的房子建了,都建成砖瓦石头房。”   感谢葛顺义一下,平安这大约就是照搬了他们家新村的建设模式。   “这房子你让他们自己建,宅地我白给他们用,钱算庄子借给他们的,等秋后出息慢慢偿还就行了。”平安说道。   蔡庄头一听就急了,欲言又止却不敢说出来,好家伙,新来的庄仆住上砖瓦石头的新房了,他们这些老庄仆却还住在散落田间地头低矮的土坯茅草房呢。   “等这七户安顿好了,你就继续划地,”平安说道,“慢慢把原有的庄仆都搬过去,以后再来人就按这样,利用北边那山林地建房,好好弄成个村落。”   蔡庄头顿时转忧为喜,这就好,这就好,开春他们这些老庄仆也能建房了。话说他这庄头都还没住上砖瓦石头房呢。有了宅地,老庄仆们甚至都不必借钱,自家手里就够了。   蔡庄头喜滋滋地千恩万谢,看着那一袋银子咋舌,又说道:“五娘子心善,不过咱们庄仆建房都有一把子力气,人手不缺,也就买点儿砖瓦石头,石头还能带人上山去采,一户顶多十来贯钱也就够了。您这一下子给三百两,小的都吓到了。”   “存庄子账上吧,”平安说道,“你且记得,这三百两不入庄子的收支账,算是我家里借给庄上周转的,等咱们庄子有了出息你再还回来。”   这样她好平账。平安说:“我瞧着你做事稳当有分寸,不管新来旧有的人,你都仔细管好了,问一问他们各自有什么手艺、哪些人会纺纱织布、有没有识字的,都记下来。”   “你拿这钱采买新式纺车,发给那些会纺纱织布的妇人使用,咱们先办一个织布工坊。”   接下来她还想开油坊、磨坊,庄子后头有河道,就靠着河道用水碓建油坊、磨坊,水碓是他们眼下便捷好用、其实也是唯一能用的机械化,能大大提高榨油出油率。   朝廷这两年推广种植花生,老百姓有了更好的油料作物就能便利吃油,所以建个油坊大有用处。   “入秋收稻子再采买两台脚踩脱粒机,官府新出的那种。还有,主屋这边你再建个大屋,三开间吧。”   平安道,“开春后咱们庄子里打算办个学堂,十二岁以下都来上学。我说的这些你尽快着落,钱不够你再来问我。”   读书认字学算账,大宋不上学不犯法,可这些孩子教出来,将来都是她的人才库,都是生产力。   她一条条地说,蔡庄头一条条地记,简直快要乐晕过去了,这庄里的孩子还能读书认字?   “五娘子,您是说,咱们庄里十二岁以下的小子都可以上学认字?”   “六岁到十二岁。”平安说,“不论男女,女孩也一样,也不必分开,设一处学堂就行了。你都安排好了我请先生来教。”   对于男女一处上学蔡庄头倒还好接受,庄仆生存就够难了,哪有富贵人家那么多讲究,平日庄里男女老少一起干农活都行,丫头小子一起上学堂怎么就不行了。对比这个,蔡树根更震惊的是庄子里要办学堂。   蔡树根这个庄头当了多少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庄仆孩子可以读书认字,女孩也可以读书,果然不愧是张家大善人。   然而蔡庄头至今也只见过“张大善人”和张家大娘子一面,夫妻两个就初五那日回娘家路过匆匆来了一趟,在庄子里参观了一圈就走了,前后统共没呆半个时辰。   从始至终掌管桐庄的,就都是这位五娘子。   起初蔡庄头觉着这张大善人,怎么让家中十来岁的小女儿来庄子理事,这不儿戏吗。蔡庄头如今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敢有半点轻慢和质疑了。蔡庄头又一番千恩万谢,大肆将平安吹捧了一番,表忠心道:“五娘子放心,小人今后一定忠心做事,唯五娘子之命是从。”   平安哪能瞧不出他那点心思,表忠心也得表对地方呀,平安笑了笑说道:“蔡庄头尽心就好,你做的好,我回去自会告诉我爹娘的。这是我爹的庄子,只我爹娘忙得顾不上,打发我来管管罢了。”   “实在是我们家中太忙,我两个兄长一个在边关带兵,一个在书院进学,我两个姐姐掌管着汴京城四家铺子,只剩下我这老小最没用,闲的无事留在老家住些日子,就被打发来管这庄子了。”   蔡树根:“……”   蔡树根彻底凌乱,他这是遇上了一个什么神仙主家啊。   腊月婚期定的近,宋氏忙于给腊月置办嫁妆,腊月自己也忙了起来,她虽然主张“能买的都买”,陪嫁衣裳鞋袜什么的她都自己做也来不及,都买成衣或者去绣坊定做,可乡间有些风俗却只能自己动手,比如被褥,须得买了棉花布匹,请了族中的“全福人”来缝。还有嫁衣,按规矩也得腊月自己亲手做。   宋氏和腊月忙,平安就自由起来,借口去桐庄准备春耕春种,几乎日日出门,去石泉庄和桐庄。开年后石泉庄的新工坊拔地而起,新扩建的酒坊眼看就建成了。   她一个小女儿家,宋氏不放心,除了车夫便叮嘱她带个丫鬟作伴。腊月挑了老实勤快的桐叶陪嫁,平安便带着桐竹回了两次桐庄,桐竹性子活泼些,平安有点嫌她话多,便琢磨回京后送给二姐,似桐竹这样口齿伶俐的可能跟二姐更合得来,或者给二姐放铺子里当伙计。   所以她之后来桐庄,便留心观察了一下,想给自己挑个合拍的丫鬟。   那日她去河边看河道,琢磨建水碓,蔡庄头就挑了几个庄里女孩陪她,几个女孩都被大人指点过,规规矩矩的样子,然后有个年纪很小的女孩被大人硬推到她跟前来了,穿得很破,一看就是新来庄仆的孩子,小女孩被大人推过来,两手抓着衣襟,低着头手足无措的样子。   平安一路去河边,觉着这女孩还蛮合她的眼缘,略略一问,便得知这女孩叫紫苏,才十一岁,爹死娘改嫁,是跟着叔婶逃荒来的,叔婶自家也好几个孩子,生活不下去,便带着她卖身做了庄仆。   “你叫紫苏?”   点头。   “你认识字吗?”   摇头。   “那你跟我说说,你都会做些什么?”   “回五娘子,我、奴婢、奴婢会洗衣做饭,带孩子,喂猪种菜……”小丫头低着头道,“针线活不好,没怎么学过,会纺线不会织布,做饭……也就会那几样,但是、但是奴婢可以学,奴婢会很听话。”   就她了。平安回去便跟蔡庄头说:“你问问她叔叔婶婶,若愿意的话,我就把她带走了。”   “五娘子恩典,”蔡庄头笑道,“这孩子有福分,能跟在五娘子身边伺候可不是她的造化,您这是给了她一个前程,她叔婶哪还有不愿意的,小的这就叫他叔叔婶婶来谢恩。”   平安把紫苏带回了家,叫她洗澡收拾一下,先找了几件自己穿小的衣裳给她,拾掇一下蛮像个样子了,带她去拜见宋氏。   宋氏瞧过了之后笑道:“你怎么挑了个比你还小的,我寻思你挑个大的也好照顾你。”   “小一点也好,”腊月笑道,“年纪小她自己慢慢教,娘你没发现吗,比她大的她不太好意思使唤。”   宋氏一想可也是,汴京家里的绣针儿,这边新来的桐叶、桐竹,平安都不怎么使唤,能做的事情都自己的动手。   “就是你自己针线活不行,挑了她针线活也不行,”腊月笑道,“你好歹挑个针线好的,还能帮你做做针线活,就算衣裳什么的能去绣坊,你平日这些零碎针线活,小衣、袜子、帕子什么的,还有人能帮你做吧。”   平安一摊手:“我现在也没耽误穿呀。”   腊月没好气地道:“那你倒说说,是谁给你做的?你没耽误穿,难不成以后长大嫁人,还让两个姐姐给你做针线!”   平安缩缩脖子偷笑,紫苏却急得脸通红,着急说道:“三娘子,奴婢、奴婢可以学,奴婢往后好好学针线活,奴婢给我们五娘子做。”   “听见了没?正好你以后教她。”平安憋笑,翘着大拇指笑嘻嘻跟紫苏说道,“我跟你说,我大姐针线活最好了,你往后就跟她学。”   腊月忍不住冲这主仆两个翻白眼。   下回平安再去桐庄就改带紫苏了。紫苏的叔叔婶婶一瞧,侄女换了一身干净的葱绿色细棉布夹袄裙子,梳着双丫髻戴着绢花,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相处下来,平安还蛮喜欢她自己挑的这个紫苏,话不多,有点笨,有点死心眼儿,什么事情但凡平安说一次她就会牢牢记住。   有了这小丫头,平安除了去石泉庄不带,平日出门进城、去桐庄、去外祖家都带着紫苏作伴,江顺赶车,紫苏跟着,腊月开玩笑说张家五娘子的排场终于有那么点样子了。   二月中,八岁登基的小官家颁布亲政诏书,言奉太后之命和臣民期望,昭告天下,躬理万事。   杏花初绽,春衫轻薄,平安在沂州城府衙看到张贴的诏书文告,不知为何莫名怅惘了一下,四哥正式亲政了呀。   他以前不止一次调侃她是童工,而今他也不过才刚刚十七,实则还不满十六周岁,明明自己也是个童工。   与此同时,张有喜带着七月、二郎坐船赶回沂州,二月十六回到家中,发嫁长女腊月。   他们倒是先回来了,新郎官却还在路上。按照书信所说,大郎和崔十一应当是在二月初归京面圣,之后再从汴京赶回沂州完婚。宋氏算着日子不禁担忧,这时节春雨绵绵,这两个不靠谱的,可千万别误了行程。   张崔两家的喜事备受瞩目,张家长女出嫁,这么大的喜事张家却也只请了至近亲友。二月十八一早,红日初升,大郎快马一骑,风尘仆仆回到了郭家村。   “阿弥陀佛,可算回来了。”宋氏顾不得旁的,一把拉住大郎问道,“十一郎可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大郎笑道,“爹娘恕罪,实在是路上耽搁了,从汴京回来时又一直下雨,昨晚连夜赶路进的城。”   “阿弥陀佛,”平安也念了一声,打趣道,“大哥,你可告诉崔十一叫他给大姐好好赔个罪,害大姐这几日整日担心她的新郎官赶不上婚礼。”   “赔罪赔罪,回头决不能轻饶了他。”大郎转头向腊月笑道,“腊月,你准备一下,十一郎一会儿就来催妆。” [130]第 130 章:且试人间画鸳鸯   “咱们未来大姐夫是要亲自来?那算他赔罪有诚意吧。”七月打趣,推着腊月往屋里走,笑道,“大姐,那你还不去准备准备。”   “我准备什么,我又不用出去。”腊月推开七月,问大郎,“大哥你早饭吃了吗?”   “没,等着来家吃。”大郎笑道。   “这个不用你管。”平安也把大姐往屋里推,笑道,“大姐你还是去准备一下吧,那旁人家催妆新娘子不露面,那也不是新郎官亲自来呀。”   腊月臊了一下懊恼道:“他来就来呗,着什么急!”   两个妹妹便揶揄地咕咕憋笑。家里今日添妆,请了厨子,昨晚几位堂哥和帮忙的族人们已经搭好了喜棚,一大早厨子占着锅灶正在备菜。宋氏和张有喜只顾拉着大郎左看右看,腊月就叫桐叶:“你去问问厨子有什么现成能吃的,越快越好,给大哥做个滋润的早饭来。”   平安则吩咐紫苏:“紫苏,你跟江顺赶车去把爷爷奶奶接来,就说大哥到了。”   七月补了一句:“顺便告诉大堂哥一声,一会儿新郎官亲自来催妆。”   大郎见妹妹们围着自己忙碌忍不住笑了,回家真好。贴心的妹妹都在这里,寻思着臭弟弟呢,一转头,二郎匆匆出来躬身一揖见礼:“大哥。”   这还差不多。   兄妹五人陪着爹娘回屋,一晃又两三年不见,宋氏急切地拉着大儿子仔细端详,问这问那,见他身上起码没有明显的伤痕,越发黢黑强壮,才稍稍放下心来。   大郎陪着爹娘坐下来说话,很快桐叶端着托盘进来,家里办席现成的羊汤,厨子给煮了个羊汤馎饦面,配上几样爽口的小菜,宋氏叫大郎先吃饭,一家人边吃边聊。   大郎饭还没吃完,紫苏和张金哥一边一个扶着张春山和余氏进来,大郎忙起身来迎,把爷爷奶奶扶到正堂坐下磕头问安。   张春山和余氏拉着许久不见的大孙子,忍不住眼睛发酸,思及今日大喜的日子,赶紧忍住。   一家人叙话,巳时刚过,添妆的亲戚们便陆续到了,七月、平安、大郎、二郎自觉跑去门口迎客,张金哥带着一帮堂弟、族弟帮忙端茶倒水、支客,一边商量着明日怎么为难一下来迎亲的新郎官,张银哥则被叫去登礼。   七月眼尖,老远瞧见好几辆车进了村口,仔细一瞧笑道:“是大表哥,外婆家到了。”   兄妹四个赶紧往那边迎,宋家一大家子赶了三辆车,能来的都来了,四个舅舅舅母一个不缺,外公外婆难得地也亲自来了,赶紧迎去堂屋坐,大郎又来给外公外婆磕头问安。   宋家的人一到,乌泱泱大队人马,张家偌大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正热闹着,村口传来鼓乐声,余氏问道:“今儿哪来的吹打?”   “约莫是下催妆。”张有喜道。大郎、二郎、七月、平安兄妹四个正围着长辈们说话,闻言赶紧起身出去。   亲戚们听说是催妆不由惊奇,催妆的风俗郭家村也有,大约就是新郎家里派人来“下催妆”,送些衣服和绢花首饰,催促新娘子准备梳妆发嫁,可少有新郎官亲自来的,也没有鼓乐吹打。   有人说兴许是城里的风俗,立刻就有人出言道城里也不是这样,礼出大家,那新郎官毕竟是勋爵大户人家出身,虽说崔家倒了,可人家新郎官如今自己也是七品的指挥使了,这想必是按照官宦世家的礼节来的。   众人纷纷出去瞧热闹,果然崔十一一身玉色圆领袍骑在马上,身后还跟着鼓乐班子和两个骑马的青年男子,那城里的鼓乐班子都是红衣裳、红手套,连唢呐和鼓槌都绑着红绸,十分喜庆。   崔十一下了马,瞧着大门口迎客的大舅哥、二舅哥和两位小姨子,笑眯眯一揖到底,行了个大礼。平安和七月撇撇嘴让开,让大哥二哥把他迎了进去。   腊月躲在西屋,听着鼓乐吹打在院里格外卖力地吹,不多会儿宋氏带着平安和七月进来,捧着崔家送来的一堆东西,花髻、衣裳之外,还有一个红漆描金的妆奁匣子。   众人也没见过这般新鲜的催妆礼,纷纷好奇地挤在屋里等着看,腊月打开匣子,里头最显眼的是一支华贵的金步摇,还有胭脂水粉、梳子箅子一整套,最下头压着一张红色花笺。   腊月也毫无经验,下意识地拿起那张花笺,平安眼尖瞧见上边写了一首诗,想到听人说过的催妆诗,刚想提醒大姐,眼尖的堂弟张立冬却已经笑哈哈抢过去,大声读道:   “羞向明月剪烛窗,青铜镜里暗生光。   虽缘天上连并蒂,且试人间画鸳鸯。”   腊月脸一红,一把抢过去塞回匣子里。   屋里屋外一堆庄户人也不懂什么催妆诗,就听着那“连并蒂”“画鸳鸯”约莫明白一点儿,纷纷哄笑议论说人家这礼俗好,村里人家催妆就是送两件衣裳来,人家新郎官来催妆不光写诗,还连胭脂水粉、梳子篦子金钗什么的一起送来了,这催妆催得体贴。   因为这一首催妆诗,次日崔十一来迎娶时,便被张金哥带着一堆堂兄弟、族兄弟们挡住了,要让他七步成诗,当场再作三首催妆诗才行。   崔十一还真没露怯,张口就来,什么“明窗宝佃结环佩”什么“青鸟殷勤报崔郎”,新郎一句句地吟,弟弟妹妹们便一句句地高声转诵给新娘听,弄得新娘又红了脸。   作诗难不住他,张金哥又生了个刁钻主意,叫崔十一跟大舅哥、也就是大郎比试比试,赢了就放他进去。   这个主意坏得很啊,输了没面子,赢了得罪大舅兄,崔十一不上当,招呼陪娶的一堆人“兄弟们冲过去”,崔十一带来的陪娶们嗷嗷叫着一顿猛冲,张金哥他们不是对手,嬉笑喧闹声中张家的大门失守。   崔十一带着陪娶的兄弟们一呼啦冲到西屋门口,急急刹住脚步,发现这一关更加艰难,这一关的守将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张金哥的女儿小叶子,和张小鼠才刚刚会走的女儿珠姐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并排坐在门槛上,妥妥把门守了个结实。   崔十一弯下腰,夹着嗓子问道:“两位小侄女,让我进去行不行?我给糖吃。”   珠姐儿傻乎乎地没反应,小叶子点点头,崔十一赶紧拿糖,又是拿糖又给红封,小叶子手里抱着一堆糖和红封,扭头看看屋里的小姑姑,眼神询问:让不让进?   平安摇头眼神示意:不让!   于是小叶子实诚地摇摇头:“小姑姑说不让你进去。”   围观人群一阵哄笑,崔十一也无奈失笑,他带来的那些陪娶却不讲武德,居然搞偷袭,突然窜出两个人来一人一个伸手把两个小女娃抱走了,新郎官趁机冲了进去。   端坐床上的新娘已经抬起扇子遮住了面庞,崔十一一身红衣,理了理衣袖,拱手一揖:“娘子,请上轿。”   就这样,平安眼睁睁看着大姐被他娶走了。   腊月被大郎背上了花轿,平安和七月随后上了马车,跟去送嫁,大郎、二郎、张金哥、张银哥四人一边一个扶稳轿杆,张立冬、张芒种两侧护轿,花轿在欢快的鼓乐声中起了轿。   得了赏赐后,张有喜把腊月的压箱礼钱添到了五百贯,若不是时间太紧,他甚至想给长女买个小庄子。长长的送嫁队伍出了村,村民们便啧啧盘点着新娘的嫁妆,纷纷说张有喜嫁这个大女儿怕不得花了一千贯。   有人说:“他二女、小女还没有婆家呢,将来嫁妆能多不能少啊,也不知什么人能有这福气。”   旁边人接口道:“什么人能有这福气,反正寻常人家就别想了,整个沂州城怕也没几家能跟他门当户对的了。”   平安和七月已经给两个堂姐送过嫁,送嫁都送出经验来了,两人坐着马车把大姐送到地方,拜了堂、吃了席,便很不仗义地丢下大姐就走,跟着哥哥们自顾自回家。   回来的路上兄弟姐妹几个聊起来,今日喜事办得可说礼数周全,十分隆重热闹,不过前前后后都是崔三郎夫妻在操忙,并没有瞧见其他崔氏一族的人。   大郎说,当初崔家一倒,崔十一孤身一人远走边关,之后便跟崔氏族人断了联系,此次成婚他压根就没请崔氏一族的人。   原本也不至于这样,好歹是同气连枝的血亲同族,只是当初崔三郎流放、崔十一远走,留下崔三郎的妻子苏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明明母子两个就在沂州,这些年来崔家那些族人竟没有一个去看过苏氏母子一眼,更别说关心照顾了,这其中包括崔十一的堂叔、庶出兄弟等等,甚至还在老夫人周年祭时欺负苏氏,实在是无耻至极。   崔十一原本就厌恶这些人,如今弄得崔三郎也冷了心。   “那此次崔十一升官得了赏,他成婚崔氏那些族人就没有要来的?”七月问道。   “记住叫大姐夫,不然娘听见了收拾你。”大郎教导妹妹,转而说道,“怎么没来,听见消息想往上凑了,也是提防那些人今日来了讨嫌,我把我带来的两个兄弟都给他了,你没瞧见今日焦小郎带着那两人一直在院里坐镇,不过崔十一早早放出话去,他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几年不往来便默认断亲了的好,那些人好在识相没敢出现。”   “你说那两个今日冲门最卖力、搞偷袭的是你带来的人?”平安问。   大郎点头,这次归京他依旧和崔十一、焦小郎一起,三人之中他职位最高,按规矩可带两名随从的,大郎就挑了两个家乡顺路的兄弟带来,打算婚礼过后也可趁机让他们回家探个亲。   “我寻思十一那边也没旁的亲人兄弟,不够热闹,怕他不够人手,到家时就把那两个兄弟留给他了。”大郎道。   “我瞧着那两人不像寻常百姓么。”平安撇嘴道,“我说呢,怪不得今日咱家的门大姐夫进的那么容易,原来是有内奸帮他。”   “有内奸。”七月指着大郎哈哈笑道,“最大的内奸就是你。”   洞房里红烛高照,妹妹们走后,经历了这几日婚事的操忙劳累,腊月原本忐忑彷徨的心情居然渐渐安定下来。   婚前她是有过彷徨的,当初这桩婚事定的仓促,腊月挑上崔十一,却并非因为爱慕,起码不是出于情意,很大一部分原因只是她那时年岁耽误,迫于方方面面的催婚压力,觉得两人能权宜一下,彼此可以搭伙凑合罢了。   然而不论情意还是权宜,这桩婚事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分虚假。   虽缘天上连并蒂,且试人间画鸳鸯。腊月觉得她应当明白了崔十一这首催妆诗的意思,虽然明知道她嫁他并非出于情意,但他对待这桩婚事却是郑重的,愿意用心去对待。   他也是这么做了,从定亲到迎娶,不曾让她觉得有半分不被重视。   结发为夫妻,那她也愿意用心对待。   …………   三日回门,宋氏瞧着新婚小夫妻相处融洽,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门礼之后,张有喜便带着二郎、七月匆匆赶回汴京,大郎探亲假还有些时日,要在家中留一阵子,宋氏和平安便一起留了下来。   大郎和崔十一、焦小郎这次回京,原本是算好的时日,尽量把时间留在婚礼后,这样崔十一成婚后能在家中多留些日子。   人家崔十一新婚燕尔,大郎和焦小郎两个光棍就无聊多了,然后焦小郎便被他姐姐捉去相亲了。   剩下大郎,也怕被长辈们念叨,就主动要教平安骑马,平安哪能放过这个机会,有大郎这个马军都指挥使当老师,没几日她就学得小有所成了,骑马骑得有模有样,敢自己骑着马在河边溜达。   在家没几天,大郎就留意到了江顺。大郎问平安:“咱们家里雇的那个车夫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平安说,“就是大堂哥帮我从官庄雇的,葛庄头介绍来的。怎么了?”   大郎嘴里说没怎么,就随口问问,但心里却有疑虑,此人虎口有老茧,身形利落,底盘沉稳,以大郎的经验来看,此人恐怕是一个长期练武之人,右手虎口老茧只有刀剑之类的兵器才会留下。   大郎怎么会放任一个有疑点的人在妹妹身边,但他在家时平安不用车,江顺也就很少在他面前出现,大郎没找到机会试探。这一日兄妹两个去宋家,大郎便故意叫江顺套车送他们去。   江顺赶着马车停在张家门口,搬好脚凳等着五娘子上车,就这空挡大郎忽然出手偷袭,身形一歪就往江顺撞过去,结果江顺哎呦一声,就被他撞倒了。   “抱歉,”大郎忙把人拉起来,说道,“我刚才没站稳。”   平安:“……”   两个戏精!   为免大哥再试探下去,平安之后便打发江顺去桐庄了,帮她盯着桐庄修水碓建油坊。把个御前侍卫当长工用,她也是没办法呀。   崔十一和腊月新婚闲暇,反正也没事,三日回门后便开了头,两人有事没事就往娘家跑,跑回来蹭吃蹭喝比自己家还方便。   这日听说焦小郎定亲,焦小郎也没别的亲友,大郎便和崔十一约了要去陪他帮个人场顺便贺喜,大郎一早刚收拾了准备进城,崔十一又把腊月送回来了。   大郎和崔十一走后,宋氏便问腊月:“十一郎跟你大哥今日进城有事,你怎还非得叫他送你回来,叫他一大早来回跑路?”   “不是我叫他,”腊月争辩道,“是他自己非要把我送回来,说怕他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害怕。”   宋氏:“……”   行吧。   大哥不在家,江顺又去了桐庄,平安没了车夫马夫,便安心留在家里跟大姐玩,姐妹俩寻思要做个许久没吃的萝卜糕。   腊月跟平安说:“你帮我参谋一下,爹娘给我的嫁妆,光是压箱钱就有五百贯了,还有你大姐夫又给了我六百贯,这么一来我手里光是现钱就有一千一百贯了,我寻思钱放着就是死的,拿去做点儿什么,你说是买房子还是铺子的好?”   啧!平安还真赞叹了一下,笑道:“大姐,成婚还有这好处呀,原来你成了婚,摇身一变就变成小富婆了?”   “你夫婿这次军功得的赏赐有八百贯吧,”宋氏问,“他下聘、成婚也得花不少了,拢共还能剩多少,都给你了?”   “他上次回来不是得了八十两银子的赏钱吗,”腊月道,“订婚花了不到五十两,剩下的给了他嫂嫂,嫂嫂却没用,都给他攒着了,这回除了赏赐的钱,还有他攒下的一点军饷,下聘、成婚,加上成婚买的这房子,都是托给他兄嫂办的,说是拢共花了两百来贯,这不就剩下了六百贯。”   “那买房子,”宋氏道,“一千一百贯,够你们在汴京买个住房了,不够家里再给你添点儿。”   “买个房子她搬过去自己住?”平安说,“爹娘不是说大姐一个人住不放心吗,大姐夫不在家,就叫她还住娘家,要是她不去住,那就不如买个铺面了,铺面哪怕租出去也比住房来钱。”   腊月犹豫,宋氏道:“这事光咱们商量不行,你莫忘了你成了婚的,而今是崔家的人了,这事你得跟你夫婿商量。”   “他说都随我,”腊月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商量呀。”   宋氏:“……”   宋氏忍不住唠叨:“腊月啊,你看你夫婿待你多好,你也要好好对他,十一郎是个苦孩子,这些年他可不容易,你得知道心疼他。”   腊月脸红了一下,本能地想说她也没对他不好呀,不过没好意思说出来。   “十一郎他兄嫂当真不孬,你们往后能照顾也多照顾。”宋氏道,“摊上这样好的大伯子和妯娌,也是你的福气。”   提起崔三郎,平安忽然想起一个事,问道:“大姐,崔三郎君一家,如今是不是住在城北乡下?”   腊月说是的,苏氏娘家在那边有一处庄子,夫妻两个就住在庄子里,苏氏娘家帮衬,给了他们十亩地,不是把地给他们,就是白给他们种的。   “那你叫大姐夫帮我问问,咱们桐庄要办学堂,缺个先生,正好都在城北离得不远。”平安说,“庄子学堂只上半日课,也不耽误他农活。”   这倒是个好事情,腊月便说她回去就给问问。   当地有个风俗,若是新婚不满月回娘家,须得在天黑前归家,所以日头一偏西,宋氏就瞧着那日头念叨:“这两个怎还没回来,回来了你们也好早点儿回去。”   “娘,”腊月失笑道,“这风俗是说怕新妇回去晚了婆婆怪罪,我家里又没有公婆。”   宋氏自己也笑,说那也早点好,便起身去张罗晚饭。   结果她们吃完晚饭,天都黑了,大郎和崔十一才骑马并辔匆匆回来,却说起一件令人气愤之事。今日焦小郎定亲,焦虫儿去闹事了。   那焦虫儿仗着是长辈,对焦小郎的婚事指手画脚,说焦小郎父亲亡故,焦小郎的婚事合该他来做主,指责焦小郎背着他私自定下婚事是不敬长辈,忤逆不孝,又说他对焦小郎有养育之恩,又跟焦小郎要钱。   约莫就是想拿捏焦小郎一把,敲竹杠。然而忤逆不孝,这个罪名可不算小,可以去官府投告的。   “这人这般不要脸?”宋氏惊诧,忍不住叹气,可是按照礼法又确实如此,焦小郎父母不在了,他大伯便是他唯一的长辈,婚事该当大伯做主的。宋氏道:“这人当真是腌臜无赖,就没有法子治他了?”   “有没有法子治他先不说,”大郎道,“我都担心焦小郎一冲动杀了他。” [131]第 131 章:无中生有   自焦小郎从军一走,便再没了音讯,焦虫儿还当这个侄子已经死了。谁知随着朝廷封赏西北有功将士的圣旨传告天下,焦虫儿才忽然知道他那个侄子不光没死,还升了官得了封赏。   这不闻着味就来了。焦家姐弟已经许久跟他不往来,实在是这回封赏西北有功将士的动静太大,便被他寻了来。   原本昨日是要纳吉过文定,被焦虫儿这么一闹,焦小郎哪里还有心思,婚书更是写不成了,焦虫儿一口咬定这婚事于礼不合,女家懊恼,焦小郎索性给女方赔礼道歉,赔了一笔钱,这婚事就作罢了。反正娶回来怕也过不安生,焦小郎索性彻底歇了娶妻成家的想法,一门心思就是怎么弄死焦虫儿。   若不是被大郎和崔十一劝住,叫他念及姐姐无依无靠,没准焦虫儿就得血溅当场。   大郎和崔十一说起此事也是愤慨,这一番折腾回来,两人晚饭都还没吃,宋氏和腊月忙去给他们热饭,两人吃着饭还在商量对策。   道理是讲不通了,人人都知道那焦虫儿恶劣,但他占着礼法。   宋氏道:“这等恶人,平日怕也干不出什么好事,他自己就没有什么错处能拿捏了?”   腊月受到启发,忙说道:“对呀,你们别光想着怎么解决这件事,他占着长辈还占着养育之恩,你们想法子找旁的事治他呀,找找他的把柄。”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平安点着小脑袋给她娘和大姐总结了一下。   大郎蹙眉道:“是个路数。只是我们平日少在沂州,要办他也得知道才行啊。”   “实在不行你们就不会无中生有?”平安说,“好歹你们现在也是当官的,做人不能太老实。”   大郎停下筷子,瞅了小妹妹一眼失笑道:“你这小孩,这都跟谁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学都教的什么?”   崔十一也笑道:“五妹妹还读三十六计?”   “读书么,”平安嘿嘿一笑敷衍道,“好读书不求甚解。”   天都黑了,可按风俗新婚月内不空房,宋氏一说,崔十一便说那他们还是回去住吧。   腊月不服气地道:“老辈人哪来那么多规矩,我现在都被一堆规矩弄得头晕,婚后三日嫂嫂都不让我打扫屋子,说婚房不许扫地。”   宋氏笑道:“老辈人规矩你们就听着,无非图个吉利。”   “可是他过几日就得回边关了呢?”腊月反驳道。   “他不在家,你就在床上放一双他的鞋子,你俩要是都不在家,就在床上放根扁担。”宋氏道,“反正不能空房。”   腊月无奈,平安在旁边听得也新奇憋笑,崔十一牵了马过来,一伸手把腊月抱上马背,自己也跨上马,拱手道:“岳母,兄长,五妹妹,那我们就告辞了。”   “路上慢着点。”宋氏叮嘱一句,天上一月如钩,瞧着月色下小夫妻骑马走远,宋氏多少有点不放心,立在门口张望。   “放心吧娘,”大郎笑道,“这点路还不是小事,我们在军中,星夜驰马上百里都是寻常。”   宋氏顿时又开始心疼大儿子和大女婿。   次日一早大郎便出门进城,和崔十一一起赶去焦小郎家。刚拐进焦小郎家的巷子,老远便瞧见一群人围着,焦小郎家大门紧闭,那焦虫儿正披头散发敞着衣襟,扯着嗓门在大门口叫骂。   “……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你爹死的早,你娘丢下你们改嫁,是谁辛辛苦苦把你们姐弟三个抚养长大?我如今老了,你升了官发了财,却对我不闻不问,不认我这个养你长大的伯父了?”   “你们大家评评理,怎有这等忘恩负义的畜生!”焦虫儿跳脚叫骂,往地上一滚嚷道,“你今日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知道前情底细的看着不忿,评论这焦虫儿缺德丧良心,然而愚孝之人从来不缺,也有人说什么:“就算他伯父当初苛待过他、卖了他姐姐,可总归是他的长辈,好歹也将他养大成人了。”   “焦虫儿,你到底想怎样?”崔十一推开人群走进去,在焦虫儿身旁蹲下,好脾气地说道,“我是焦小郎的同袍,好心来帮他平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且说来听听。”   人群中有认出崔十一的,认得是当初的崔家十一公子,便有人说起他如今也是有功之臣,正经的军爷武将了。   焦虫儿听到议论,睁眼看看崔十一道:“你想帮他平事?我如今老来穷苦,叫他给我一千贯养老钱,我往后再不来烦他。”   “一千贯?”崔十一被他气笑了,说道,“他一个穷兵,哪来的一千贯给你?”   “那我不管。”焦虫儿道,“他不是得了朝廷五百贯赏赐么,再说他如今当官了,总得有钱,给了我钱我就走,算我养他这么大的报偿,不给我钱,我去衙门告他忤逆不孝!”   大门咣当一声,焦小郎赤红着眼睛出来,咬牙切齿就奔焦虫儿来了,被崔十一赶紧拦住。焦大姐随后跑出来,拦在弟弟面前哭道:“大伯父,我求求您快点走吧,你莫把人逼急了!”   “怎么的,他还敢打我不成?”焦虫儿脑袋伸过去骂道,“有本事叫他来呀,来打我呀?”   说着就伸手去推搡撕扯焦大姐,被人大力拉开,一声呵斥:“松手!”   焦虫儿扭头瞧见那人,叱骂道:“你是老几,也来管闲事!”   “我也是焦小郎的同袍。”大郎说道。   “我呸!”焦虫儿跳脚骂,“拉偏架的,我自家事情,关你们屁事!”说着就去推搡大郎,却不知怎么脚下一踉跄,一头撞在大郎胸口。   “你还要打我?”大郎扯着他后脖领子把他提溜一圈,恨不得一把摔死他,不过当着众人大郎只是把他推远一些。崔十一跑过来像是要拉架,大郎正好一松手,焦虫儿一个踉跄又撞在崔十一身上,被崔十一巧妙地一扯一推,转个圈又往大郎撞回来。   “你们还想动手,你们打呀打我呀,啊呀你们瞧瞧他打老人啦,我与你们衙门说理去!”焦虫儿恼羞成怒,撒泼起来直冲冲伸着脑袋往大郎身上撞。   大郎两手叉腰被他撞了一下,怒喝一声:“我来劝个架,你还敢殴打本官了?”   崔十一伸手一扭一踢,焦虫儿膝盖一软咕咚跪下了,崔十一指着他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可知他是谁?他便是圣上亲封的正五品马军都指挥使张长韧大人,凭你也敢殴打朝廷命官?”   围观人群嗡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原来这就是朝廷嘉奖的张家长子、西北之战的有功之臣张长韧。   焦虫儿傻眼了,他久在市井,无赖却不无知,好歹也知道这“殴打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名,连忙辩白,大郎却不给他张嘴的机会,怒声呵斥道:“崔焕,将这厮给我拿下!”   “是!”崔十一一脚踢过去,顺手一提一掼,便把焦虫儿拧着胳膊压得跪在地上。   大郎拱手一圈说道:“各位方才可都亲眼所见,本官来劝个架,是这厮泼皮蛮横,先来冲撞殴打本官,本官是讲理之人,可不曾动手碰他一下。”   众人谁还敢说不是,便有不忿之人喊道:“见过张大人,这厮可恶,方才他冲撞殴打大人我等亲眼所见,张大人可不能轻饶了他!”   崔十一立刻说道:“多谢各位明辨是非,还请各位跟我去作证,本官这就将他扭送衙门,张大人绝无私刑,自有朝廷律法处置。”   焦虫儿慌忙告饶,这回想起好侄子来了,忙喊焦小郎帮他求情,大郎没等焦小郎开口,抬手一指焦小郎怒斥:“焦文珉,本官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他无故冲撞殴打本官,你若敢帮他求情,本官连你一起发落!”   焦小郎:……他明明是想出来杀人的。   现任沂州知州方檩接了这案子哪敢有半点马虎,他一介六品知州,在他治下竟发生了殴打朝廷五品官员、且是朝廷刚刚封赏的西北边关有功将士的乌糟事,方檩恨不得直接把那焦虫儿砍了算了。   公堂上焦虫儿哭喊辩称自己不曾打人,是那两人先打他的,方檩气得一拍惊堂木骂道:“混账东西,你是说两个边关杀敌的武将打你一个,你身上却半点伤都没有?你当本官是傻子吗,你先冲撞殴打张大人,却是许多人亲眼作证的!”   大郎和崔十一回家说起这事,宋氏好歹解气了一回。   却也不禁遗憾。大宋律法严明,若是殴伤朝廷命官,这就该流放了,大郎当然一点伤都没有,方檩依律判了杖责。   四十大板下去,打完之后出气多进气少,被他两个儿子哭哭啼啼抬出去的。总归是暂且解了焦小郎这个围,那焦虫儿挨了四十大板,半年之内恐怕是爬不起来了。   经此一事,焦小郎便给姐姐换了住处,焦大姐有意离开沂州嫁人,焦小郎便给她备了一份厚实的嫁妆,数月后焦大姐嫁了外县一家富户做续弦,家产颇丰,丈夫温厚,有焦小郎这个弟弟撑腰也没人敢欺她,日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这是后话。   桐庄的学堂办起来了。崔十一回去说了之后,崔三郎原是有顾虑的,他一个曾经流放的犯人,如何能去给人当先生?   但崔十一说服了他,崔十一说,他岳家从来不是迂腐之人,张家能在庄子里给庄仆办学堂,他胞兄清白无辜,怎么就不能当先生了。   如此崔三郎便做了桐庄学堂的先生,平安就按照市价给他付脩金。   半月后,燕尔新婚的崔十一跟着大郎和焦小郎一起动身返回边关,临走前小夫妻果真在床上塞了根扁担,然后崔十一一点没客气,打包把腊月给送回娘家来了。   交给岳父母他好放心。   大郎和崔十一他们三月初六走的,次日三月初七,宋氏带着腊月、平安也动身回京。好歹也是“张大善人”的家眷了,这次母女三人还带着两个丫鬟,包下了一条客船,三舅舅亲自护送她们。河码头停着四条漕船,宋三一问刚好也是去汴京的,他们的船便跟在后头一路南下。   平安一路没少观察那四条漕船,外头看是朝廷的粮船,不过平安知道里边装的根本不是粮食,四条船有三船太平酿,另一条运的是他们即将新上市的太平金酿。动身前江顺得知张家这次走水路,他这雇来的车夫没法跟着了,宋全那边索性就安排了同一天发运。   平安这边登船,那边江顺单人独骑也出发了,他的马快,三日后赶到汴京,见了赵暻便禀报说,五娘子亲自押运太平金酿回京,再有五日便可抵达。   赵暻点头表示知道了,等江顺一告退,赵暻便忍不住嗤了一声,哼,她还知道回来!   走了多久了,腊月初九走的,一走三个多月,连一封信都没给他写。   三月十五,张家的船终于停在了汴河渡口。他们跟了一路的四条漕船却没有停,继续前行,堂而皇之从汴河穿城而过拐入蔡河出城,进了城南庄子储酒的仓房。   次日一早,黑瓷小坛的太平金酿便摆上了太平酒坊的店堂。   廖掌柜甚至都没有推销叫卖,只是这太平酿用的是寻常褐色瓷坛,坛子上贴的是红纸,坛口也是红色封印,而太平金酿用的是黑釉坛子,釉色温润黑亮,金色贴纸,金色封印,摆在店堂正中铺着红绸的展台上,客人进来一眼就看见了。   呦,太平酒坊出新酒了?   一问,四角酒,一坛两千五百文。   并且买酒还有门槛,这新品太平金酿只卖熟客大主顾,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买的,美其名曰:贵宾尊享。   于是贵宾们得了什么便宜似的赶紧买上几坛,生怕晚了买不到。   平安有时候自己都搞不懂这些达官显贵、王公贵人们的心思,越贵越要买,似乎只有贵的才能彰显他们高贵的身份。   回京第二日,平安带着一堆老家的土产吃食回女学上课,上午放学问江顺:“四哥忙不忙?你跟他说我回来了。”   江顺赶紧去传话,赵暻当日还真走不开,跟江顺道:“你告诉她,朕忙得很,明日申时过后兴许有空。”   江顺跑来告诉平安:“五娘子,四公子说他明日申时去集禧观中等您。”   平安按着时辰去了集禧观,赵暻果然来了,正拿个特制的三角板和炭笔画图,见平安进来抬头瞥了她一眼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平安没事人似的走过来,伸头看看他画的图,还在编书呢,他如今时间越发少了,这第二套书也不知哪天能编完。   “四哥,你亲政了呀?”   赵暻嗯了一声。   “那你累不累?”平安问。   赵暻放下三角板看她,还是平安好,全天下都在恭贺他亲政,只有她先关心他累不累。   赵暻矜持不下去了,伸手用力在她脑袋上撸了一把,气道:“知道我累也不早点儿回来!” [132]第 132 章:宋氏的诰命,平安的粽子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和好了,谁也没想起来翻旧账。   三个月不见,等赵暻一站起来,平安注意力立刻便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她忽然发现,这人怎么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一截?   “四哥,你是不是,长高了?”平安歪头端详着他,蹙眉疑惑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下子长高了很多?”   “看出来了?”赵暻得意了一下,绕过桌案走到她跟前,伸手往她头顶比划了一下笑道,“开春裁衣刚量了,比去年做冬衣时高了一寸多。”   小半年,个头窜了三四厘米。赵暻对此还是很满意的,他以前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的身高来着,官家“幼时体弱”不是说假的,他从爹娘那里继承来的先天体质实在不算好,小时候豆芽菜似的,一直担心自己长不高。   “这么快?”平安惊讶道,“你吃什么了,我好像一年也长不了一寸。”   赵暻被她逗笑,趁机给她科普了一下“青春发育期”,他这个年纪也该是窜个子的时候了,记得前世也是,猛长期好像半年长高了四五厘米。   平安个头也不算高,她今年十三,应该也要进入青春发育期了吧,赵暻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给她讲过这方面的知识,编书时候也没写。   不过转念就作罢了,这方面前世他自己也没学多少,初中课表倒是有一节生理卫生课来着,可压根就没上过,女生的他就更不懂了。   多喝牛奶,均衡饮食,多运动,跑步、做操……赵暻一口气给平安传授了一堆长高秘籍,建议她:“你看我每天早晨都跑步锻炼。”   平安认真听着,为难了一下,她也知道四哥每天跑步,强身健体,可是他当然行,他家现成的大园子,可她家里又没有花园,她一个文雅的小娘子去外头跑步不方便,人家会说的。   赵暻想想也是,瞧着她身上杏黄春衫、梅子青的裙子说:“要不咱们今日上一节体育课吧,我教你做操。”   就是她这衣裳有点不利索,不过他这里也没有合适的衣裳给她换,凑合一下吧。   宋武、江顺和两名内侍瞧着五娘子进去了,便都默契地守在外面也没人敢进去,五娘子气人的本事可不小,两人三个多月不见,谁知道会不会又吵起来,吵起来有旁人在场可就不合适了。   正观望呢,却见五娘子刚进去没多会儿,两人一起出来了,官家抬手叫内侍:“找两根绳子来。”   宋武吓了一跳,要绳子干什么?   “跳索。”平安补上一句。   宋武松口气,赶紧示意内侍去找。   然后几个侍卫和内侍便瞧见官家换了身利落的短打,五娘子也拿襻膊把衣袖束上了,阳春三月明媚的日光下,两人就在院里的空地伸腰展臂动作起来。   学完了一套广播体操又跳绳,阳光下一节体育课上得两人一脑门汗,通体舒畅。   活动量一大就早早饿了,两人很不讲究形象地坐在石凳上休息,商量了一下晚上吃什么,决定来个经典的蛋炒饭吧。赵暻负责描述,平安负责操作,成功吃上了虾仁鸡蛋炒饭,配个清爽的青菜豆腐汤。   次日一早张有喜刚起来,便瞧见小女儿也起来了,水红短襦,素色裤子,洗漱之后便自己立在院子里伸胳膊抬腿地做各种动作,一边动作一边还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你干什么呢平安?”七月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纳闷问道。   “做操,健康体操,”平安说,“我刚学的,二姐你要不要来学?”   七月摇摇头:“不学,像耍猴。”   嘁!平安抗议地白了二姐一眼,自己做自己的。   为了长高,为了健康不生病,她决定以后每天早晨做操,晚上再跳会儿绳,四哥说跳绳最能长高。   …………   回京半月后,张家又接了一回圣旨,大郎这次归京为宋氏请封的诰命来了,宋氏封了五品令人,颁发了“制诰之宝”和五株花钗的花冠、翟衣。   尽管早就知道大郎给她上书请封,宋氏接到这圣旨还是激动地落了泪,大儿子从军一走七八年,在西北戍边打仗吃了多少苦,给她挣了个诰命回来。   她一个穷苦出身的农妇,做梦都不敢想还能有这福气。   这诰命可不是当了五品官就能有的,而是一种对有功之臣的嘉奖,大宋能封诰命的素来都是文官居多,武将少有,官家和太后这次却趁着西北大捷,但凡五品以上为母亲、妻子请封的西北有功将士都准了。   这似乎也透露出来某种信号。   且宋氏这个五品令人还有俸禄,虽说不算多,一年八十贯钱,却让张有喜羡慕得不行,莫说八十贯,便是八贯,那人家宋氏也是正经拿着朝廷俸禄、吃皇粮的人了呀!   可惜这诰命只封官员的母亲、妻子,他这个当爹的就没有。   张有喜给家里算了一笔账,大郎的俸禄一个月就有四十五贯,禄米二十七石,年节加赏一百二十贯,大郎人在边关每个月的餐补还有四十贯,另外还有绫罗布匹、薪炭等等,再加上宋氏的俸禄,若是大郎娶妻成家,妻子一样能请封诰命、有俸禄。   莫怪人人都想建功立业,都想当官,光是这些,一大家子人只要别太挥霍,也就足够呼奴唤俾、生活富足了。   张有喜开始懊悔,当初买这宅子买小了,眼下旁的不说,家里添了几个丫鬟婆子就有点挤了。   张有喜感慨自己还是没有长远眼光,眼光不行,你说他家这几年怎么回事,村里刚费那么大力气盖好新房,搬家进城了,沂州买的房子住了三年吧,又搬来了汴京,而今这房子才买了几年呀,这就住不下了,家里要是再添个车夫什么的都没地方住了。他这眼光回回跟不上。   换房,这个卖了,再买一处大的?   宋氏和几个孩子都持反对意见,宋氏道:“你还是再等几年吧,先凑合着,等几年咱家二郎若是真能科举及第,你这宅子还得再大点儿,两个儿子若是娶妻成家,一人就得正经有一个院子才行。”   这么一说确实在理,腊月便决定她手里的钱还是买个铺面吧,宅子暂时不买了,形势在变,反正她一个人,眼下就在娘家住的便利,等往后哥哥弟弟娶妻成家,她再酌量买个什么样的宅子搬出去。   二郎听着爹娘和姐姐妹妹们商量这些有点惭愧,长兄给家里挣来了这般荣光,姐姐妹妹给家里挣钱,他这些年似乎也没能给家里做什么贡献,反倒是一直享受家里的好处,花着家里的钱,沾着家里的光,大哥升职后他有了资格,年后回来顺利考进了国子学。   二郎暗下决心,好好苦读,好歹也能给家里考个功名回来。   张有喜跟宋氏道:“你看你而今都是诰命夫人了,再跑去铺子里卖吃食不太合适,家里也一堆事,你索性把铺子交给女儿们,家里的事就够你管了。”   宋氏反驳道:“那我生意做得好好的,我又没到养老的时候,就等在家里当闲人了?”   平安笑道:“娘,倒不是你做了诰命就不能开铺子卖吃食,其实爹说得对,家里也一堆事,往后你就该知道了,你这个诰命夫人往后事情还不少呢,你瞧瞧王大娘子整日忙的。”   果然宋氏紧接着就忙了起来,她这个诰命夫人一当上,光是京城武官家眷们的贺礼就收了一堆,还有各种应酬往来,今日李家茶席,明日王家赏花,这些就罢了,她自己觉得也不是那块料,能不去就不想去,可各种人情往来却不好不管。   没等张有喜劝,宋氏果然回家当起了“诰命夫人”,管起了主母一堆事。   宋氏当上诰命夫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谢恩,这个没人能陪她,她只能自己去,好在去过一回皇宫了,先递了膳牌求见,几日后太后召见,宋氏壮着胆子硬着头皮进了宫。   因着大郎归京请封来得晚,这一回封诰命的竟只有宋氏一个,都没人能跟她作伴壮胆。召见的地方依旧在福宁宫,宫中如今人口简单,官家尚未立后纳妃,也没有旁的人作陪,宋氏行了礼,曹太后便赐座留她说话。   儿子亲政顺利,曹太后近日心情极好,闲话起了家常。她知道张家开的吃食铺子,便先挑了个话头,问起沂州的稻米、红薯、棉花,又聊起了如今宫中也常吃的炸薯条,听说就是御厨跟张家铺子学的。   宋氏见太后家常和善,也渐渐放松下来,聊到沂州的风味吃食宋氏便说了一些,从沂州香米不觉就提到了炒饭。   宋氏笑道:“大娘娘不妨叫人试试,把吃剩的米饭加上鸡蛋、黄瓜丁、胡萝卜丁和虾仁一起炒,要把那米饭铁锅热油炒得稍硬一点,却是香得很。”   曹太后不禁笑了,可巧,她儿子孝顺,前日刚给她进了这道吃食,也是一样吃法,白米饭加了鸡蛋和黄瓜、胡萝卜丁炒,只不过儿子送来的是把虾仁换成火腿丁罢了。   曹太后笑道:“这吃法是不是就叫蛋炒饭?也不知是哪里地方的吃法。”   “臣妇也不知。”宋氏笑道,“都是我那小女嘴刁会吃回来做的,小孩子瞎琢磨,这不是端午要到了吗,今早刚买了粽叶,说要给我包个蛋黄鲜肉的粽子,用的那煮熟的咸蛋黄,我说这粽子我只吃过糯米的,哪有包这样稀奇古怪的,我来时还没包好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不能吃叫她糟践东西。”   曹太后便也笑起来,大宋常见的粽子可不都是甜果做馅,蜜饯粽、杨梅粽居多,她还真没见过这么稀奇的吃法。曹太后道:“你家小女我上回见过的,一看就是个聪慧乖巧的好孩子。”   宋氏听见有人夸她家平安就高兴,何况这回还是太后亲口夸,便越发喜不自禁。两个当娘的聊起这些意外投契,说了会儿话,宋氏便识趣地告退。   次日晌午赵暻来福宁宫,给他娘带了一盘小孩拳头大的粽子。   宫中粽子都包的小巧玲珑,曹太后见了不禁笑道:“这才四月就吃粽子了,这粽子怎包的这样大?”   赵暻道:“嬢嬢尝尝,这里头包的咸蛋黄和鲜肉,小了包不下。”   “民间还真有这吃法?”曹太后讶然问道。   大宋民间有没有这吃法赵暻不知道,反正他想吃就叫平安回去捣鼓了。自打平安回来赵暻的吃食就有乐趣多了,两人又恢复了得空折腾点吃的喝的日常。   “嬢嬢听说过?”赵暻问。   “以前不曾,”曹太后笑道,“也是巧了,昨日张长韧的母亲张令人进宫来谢恩,闲聊时倒是听她说过。”提起昨日的的事情曹太后笑道,“你上回不曾见到,那张家小娘子虽然年纪小,却是生得出挑好看,听说很是聪慧,你爱吃的那炸薯条就是她做出来的。”   赵暻动作顿了一下,这也太巧了。   赵暻没再说话,亲手给他娘剥了一个粽子道:“嬢嬢尝尝。”   曹太后尝了一个蛋黄鲜肉粽子,居然意外好吃,便笑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的吃法,谁进给你的,还是外头买的?”   “外头买的。”赵暻眼睛不眨地随口扯谎。   曹太后道:“却也别有风味,哪里买的,叫尚食局也去学学,端午这样做一些来。”   端午节宫中照例要赏赐粽子,他娘发了话,可赵暻要叫尚食局去哪里学?只好忍着心疼让人把粽子给尚食局送去两个,叫尚食局自己琢磨去。平安拢共给他一串粽子,他自己还没吃够呢。   不过宫中端午粽子只赏赐宗亲、重臣,张家如今还不在赏赐之列,因此平安就没尝到宫中的蛋黄鲜肉粽子。   端午节内外命妇入宫拜贺祈福,平安便撺掇她娘带二姐去开开眼界。那皇宫平安去过一回就没了好奇心,她忙得很,不光要忙酒坊的事,回京后赵暻给她寻了个擅长算盘的先生,她忙着学算盘。   宋氏果然带七月去了。宋氏眼下一桩要紧事就是七月的婚事,有心要带七月多出去走动走动。   其实打从腊月的婚事定下来,宋氏前前后后也给七月相看过几家了,七月不乐意,她也没办法。   宋氏不禁感慨,怎么他们家旁的事情都顺当,偏偏几个孩子的婚事这般操心,大郎、二郎就不说了,二郎眼下一心读书,根本不考虑婚事,七月这年岁,搁在旁人家早该嫁了。   再到六月初九圣寿节,也就是太后生辰,内外命妇入宫朝贺,宋氏依旧带的七月。曹太后还记得张家那个小女儿呢,连着两回都没看到。 [133]第133章:联个姻   不是宋氏自己夸,他们家七月那模样长的,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虽说跟那些高门贵女们相比礼仪规矩上稍有欠缺,但也请了顾女师来恶补,七月跟着宋氏进了几回宫,自是入了不少人的眼。   圣寿节过后,张家一下子来了两路媒人,都是武官之家,大宋文武殊途,文武之间联姻还是少有。宋氏把这两家拿来跟七月商量,谁知七月张嘴都给拒了。   宋氏:“周家这门第可比咱家高,几代为官……”   七月:“这些世家大户规矩多,抬脚走个路都有讲究,就我这性子嫁过去日子还怎么过?门第比咱家高,门户比咱家大,大家大户人口复杂,到时候我挨了欺负咱家都没法给我撑腰,关键说的这个他自己本人不长进,估计这辈子也就只能靠家族福荫了……”   宋氏:“那刘家的总行了吧,年青有为,前程远大,人才相貌也好,这个我瞧着行。”   七月:“京城禁军的七品虞侯,家中长子,家中没有旁的产业,一家子全靠他那点俸禄了,你说他图咱家什么?出身贫寒不怕,可他刚在京城当了这么个小官,他娘就带着他弟弟、弟媳来京城生活了,他弟比他先成婚,这种婆婆不用问也不会省心。”   宋氏:“……”   “高不成,低不就,”宋氏无奈道,“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世间哪有那样十全十美的亲事。”   七月见她娘恼了,连忙撒娇耍赖地赔笑道:“娘,你别急呀,你瞧大姐二十岁才正经定亲,我今年才刚十八呢,你就再等我两年。”   弄得宋氏直叹气。十八岁她还嫌小,汴京城的小娘子们十五六就出嫁了,按照官宦人家的惯例,平安而今都该说亲了。   宋氏一唠叨,张有喜便劝她:“船到桥头自然直,你顺其自然吧,急也没用。”   七月瞧出来她娘的意图,再有什么事情死也不去了,反正平日有什么往来应酬,宋氏也是能不去就不去,冬至节就躲不开了,一年三大节,外命妇都得入宫朝拜,于是冬至宫宴宋氏只好又带了平安。   曹太后可没忘记张家那个炸薯条、包粽子的小娘子,开宴前宋氏跟着一堆武官家眷来拜见,曹太后一眼就瞧见宋氏身边的小娘子了,一年没看着,似乎出落得更好了。   曹太后赐座说话,众人进了宫来各自谨言慎行,唯恐言多有失,彼此深谙这一点,便依旧聊些吃喝家常,冬至节吃什么?南北各地迥异,汴京吃馉饳,南方叫“馄饨”,蜀中一带却叫“抄手”。   “沂州叫什么?”曹太后问宋氏。   宋氏笑着说沂州没这吃法,“臣妇在老家时都不曾见过,来了汴京才吃过的,”宋氏笑道,“我们老家冬至都是吃馎饦面。”   旁边王大娘子笑道:“这馎饦面不是过年吃吗,那你们沂州过年吃什么?”   “过年也是吃馎饦面,”宋氏道,“不过我们家里冬至、过年都是吃角子。”   曹太后一听,好巧,她儿子也是,过年吃角子。   “这也是沂州的风俗?”曹太后问。   宋氏说不是,“大娘娘见笑,是我这小女爱吃,打从三四岁自己会吃饭了,就说过年要吃角子,时日久了我们家里就成了习惯。”   曹太后:……好巧啊,她儿子也是。   打从小时候过年就要吃角子,而且一定要吃猪肉角子。   曹太后蓦然想起端午节那巧合的蛋黄鲜肉粽子。转念却又不解,没道理啊,张家小娘子两三岁时还在沂州,几年前才进京,而她儿子长这么大,可从来都没离开过汴京城。   平安听见大人们提到她,只规规矩矩站在她娘身后当木头人,这里可没有她插嘴说话的地方。   女官来禀又有外命妇来拜见,宋氏及王大娘子等人便识趣地起身行礼告退,先去大庆殿的西挟殿等候,宫宴上的小娘子们照样很多,官家照样没来,这次是官家亲至福宁宫,先将太后请去了正殿。   平安其实还挺好奇四哥当皇帝时是个什么样子,可惜没看到。   宫宴结束时,宋氏品级低,得候着贵人们先退场,带着平安走在了最后面,母女两个刚踏出西挟殿,便有一个宫人过来小声道:“张令人请留步,太后大娘娘有请。”   宋氏本能紧张了一下,太后大娘娘找她做什么?   “令人请随我来。”那宫人躬身道。宫人在前头走,宋氏满心忐忑地领着平安跟在后头,一路又回了福宁宫。   一场宫宴下来,曹太后其实已经倦乏了,可她实在按捺不住了,且张家和宋氏官阶太低,她若是改日再专门召宋氏入宫,未免不会又引来有心之人不必要的揣测。   “臣妇拜见太后大娘娘,大娘娘万安。”   平安跟着宋氏行了个叉手礼,曹太后笑道:“无需多礼,赐座。”等宋氏坐下笑着解释道,“张令人,我请你来是想问一问清平庄的事情,听说你老家就在那里。”   宋氏一听太后是要问官庄的事松了口气,忙欠身道:“回大娘娘,臣妇家中原本就是清平庄的佃户,这几年虽不在家中却也都知道的,大娘娘要问什么?”   “坐下说话,无需多礼。”宫人送了茶来,曹太后却招手叫平安,笑道,“好孩子,我跟你娘说会儿话,你自己坐着玩会儿。”又吩咐宫人,“给张小娘子拿些吃食点心来,小孩子家坐着无聊。”   平安福了福身,便退后一步侧身在宋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宫人曹太后先问起清平庄这几年种植的新作物,说官家十分重视,又问当地百姓如今日子如何,宋氏也一一回答,总之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平安坐在一旁确实无聊,来之前吃饱饱的也不怎么饿,瞧着宫人给她送上来的托盘里好像都在四哥那里吃过,枣泥山药糕、糯米桂花糕、蜜枣荷叶饼……其中竟然也有一碟炸薯条。   平安瞧着她娘跟四哥他娘聊得投契,便起身先去洗了手,回来先尝尝这宫里的炸薯条跟她家比怎么样。   跟她家比不怎么样。怪不得四哥吃薯条还让人去她家店里买。   曹太后一边跟宋氏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地观察平安,瞧见她拿起一根薯条,蘸了一下番茄酱小心文雅地送进嘴里。   巧了,她儿子也这么吃。   曹太后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她儿子吃薯条非要用手拿,跟眼前这小娘子一个样儿,蘸一下酱,嘎嘣一声吃得香脆。可惜这张小娘子在她跟前拘谨,文文雅雅吃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场宫宴下来,赵暻需要应付的更多,多多少少也喝了些酒,回去就歇下了,没到福宁宫去。   宫宴次日休沐,赵暻好容易睡一回懒觉,起来去福宁宫给他娘请安。天都大晌了,母子两个正好一起用个午膳。   饭桌上一碟炸薯条,赵暻便伸手蘸着番茄酱吃,曹太后笑道:“你这孩子也真是,怎么每次吃这菜,就非得用手拿着吃?”   “嬢嬢,这就是个零嘴。”赵暻没法解释,随口笑道,“这东西就是当点心零嘴吃的,人家店里卖的也不给筷子。”   “这东西是张记小食铺卖的吧,”曹太后道,“昨日宫宴我刚见了张令人,她带了她那小女儿来,我瞧着那孩子生的端庄漂亮,很是讨喜,我是越看越喜欢。”   赵暻神色如常,只顾吃他的薯条,曹太后语气顿了顿说道:“可惜你说你不宜早婚,我瞧着那张小娘子是个不错的,跟你诚表弟年纪合适,那张长韧又得你看重,不如叫张家跟你舅舅家联个姻如何?”   赵暻:“……”   赵暻动作顿住,停了停,神色淡定说道:“不如何,嬢嬢,张长韧既然是儿子看重的武将,便不宜跟朝中勋贵牵扯太多,更不宜跟我外祖家联姻。”   “既然如此,”曹太后说道,“你是要打算君臣联姻?那张家门第低了些,根基还浅,做皇后身份怕是不够,将来放到你后宫里做个嫔妃正好。”   “咳咳咳……”   赵暻正好一口炸薯条呛在嗓子里,还真呛了,呛得一阵惊天动地地猛咳。   曹太后赶紧起身给儿子拍背,赵暻咳得难受,好容易缓过气来,喝了一口茶水冲着他娘抗议:“嬢嬢,您说什么呀,她才十三岁,她就一小孩儿!”   曹太后:“……哦。”   赵暻:“……”   母子两个目光交流,赵暻懊恼地望着他娘,曹太后则一脸无辜。   赵暻头疼。   “嬢嬢,”赵暻憋了半晌说道,“儿子的婚事,您好歹再等几年吧,眼下别拿这些事情来吓唬我。”   曹太后点头:“嬢嬢知道了,你说过的你早婚刑克,那就等几年,不过……”   曹太后顿了顿悠然说道,“不过嬢嬢这不也是替你着急吗,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可不一定等你,人家小娘子们十三四岁就该说亲了。”   赵暻:“……”   赵暻一顿饭没吃安生就跑了,跑去集禧观找平安。   赵暻见了平安,本来跟她说他娘大概知道她的身份了,思来想去,话到嘴边又没说。   先别给小孩增加压力了。不过赵暻琢磨着,他往后得想法子不让平安进宫,万一他娘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赵暻看着小孩莫名有点心虚,果断没提这事。冬至休沐七日,他得趁着时间抓紧给她上课,还想跟她商量个事,又到年底了,他得跟张平安同学借钱。   不过张平安同学一听就皱起了小眉头,抗议道:“四哥,你好歹是个皇帝,整天跟我哭穷,动不动跟我借钱,你好意思吗?” [134]第 134 章:官家的私房,张家的排场   休沐有时间,赵暻拉着平安算了一笔账,算他的钱。   赵暻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两个词:国库,私库。   国库的钱是国家的,他是官家也不能随便动用,他方便动用的就是自己私库的钱。   而事实上作为一个皇帝,他的私库虽说是他的小金库,却不等于完全属于他的私人财产。   大宋官家的私库叫做“内藏库”,太|祖当初设立内藏库除了管理皇帝的私财,还有一个目的是“军旅、饥馑、当预之为备,不可临事厚敛于人”,实际上是作为军事、饥荒的应急储备,国家的储备财库,甚至打算用来储备一批钱赎回燕云十六州。   然而燕云十六州,不是用钱能赎回来的。   赵暻拿笔在“私库”后头加了个括号备注:内藏库。   内藏库的钱主要来自于各种皇家产业,最直接的主要有两个:稻田务和店宅务。   “稻田务管理皇家的田产庄子,后来我在稻田务下边又设了个农事所,专门负责研究农技、良种和新作物,像葛顺义的那个清平庄,就是归在农事所名下的。”   “这个其实赚不了多少钱,单靠土地出息,年景好了几万贯钱,遇上灾荒、歉收,或者像这几年推广新作物,有时候我还得贴钱。”   “店宅务,管理官房,大概就相当于咱们老家的公租房、廉租房。”   平安点点头,这个她知道,刚来汴京的时候她爹也打听过来着,店宅务还是蛮要紧的,这部分官房公屋价格低廉,数量可观,也能平衡一下房价,压制炒房。但是官房规定只能租给无房户,赤贫户还可以免费,她爹不够条件。   原来这个钱是进了皇帝的私库。   “因为这些公屋也属于皇家产业。”赵暻道,“包括住房、铺面,其中相当一部分来源于抄家,贪官的家产。”   赵暻拿笔圈了一下店宅务三个字。   “目前店宅务名下的公屋有两万六千余间,年租金收入十三万贯左右。”   平安:!!   “也就是说,你名下有两三万间房屋,一年收那么多租钱?”平安睁大眼睛看他,气的想拍桌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家买一个房子就有多难?!”   “那不是一回事儿。”赵暻抬起拿笔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张平安同学,且听我慢慢道来。”   “事实上我这个皇帝还有工资,我的工资不叫工资,叫‘好用’,”赵暻在纸上写下来,“好用月薪一千两百贯。”   平安张大嘴巴:……!!   好家伙,他一个月的月俸就赶上她大哥一两年了。就这还整天哭穷。   “底薪一年一万四千四百贯。这个钱也是进了内藏库。”赵暻道,“有空带你去看看我那个私库,什么五花八门的奇珍异宝、前朝宝贝都有,可惜不能变现,再说皇家手里好歹也得留点儿底蕴。”   “这内藏库几代人下来,传到我手里宝贝一堆,但现钱实在没有多少。”   “你等会儿,”平安打断他说道,“我给你算了一下啊,光这几样,你这一年的收入就有将近二十万贯了,你整天跟我哭穷说没钱?”   “开销也大呀,”赵暻叫屈道,“没跟你说吗,这也不等于是我的钱,这就是个储备财库,比如补贴军费、赈灾,我接手时间短先不说,我爹一辈子内藏库六十多次支出,有四十三次是补贴军费,除了皇室开销,真正用于他自己的,就修行宫和皇陵用了三次。”   何止二十万贯,皇家还有其他一些产业,包括盐铁专卖的一部分收益,以及贡品、抄家罚没的收入,有可能一个大贪官就抄回来几百万贯,林林总总可以说相当可观了。   但是花钱也多呀。   好在内藏库的钱只许皇帝支配,外庭干涉不到,其实即便是一辈子仁弱的仁宗皇帝,也一样有一颗强军强宋的心,一辈子大部分的私库开销都用来补贴军费了。   “旁的不说,就说你大哥吧,”赵暻道,“你大哥他们当初进了追风营,我当初成立追风营事关机密,枢密院和兵部都没有他们的名册,两三年下来一两百号人都是我养的,包括军械、被服、战马全都是我掏的钱。”   “你算算,这是多少钱,得多少钱能养起一个军校?”赵暻说,“根本就不够,要不是我拆东墙补西墙地想方设法弄钱,哪来现在的你大哥?”   “还有一大开销就是东西作坊和南北作坊,”赵暻说,“尤其南北作坊,军工这一块花销太大了,这两年我跟你借钱基本都花在南北作坊了。”   “还有些琐碎开支我都懒得算了,举个简单的,就比如那年你大哥随王韶回京述职,我给了他们五百贯盘缠补贴,那也是我私库里出,不然哪来的钱?”   “我自己觉得作为一个皇帝,我日常已经够节俭了。”   “你都不知道,就那五百两我都抠门半天,本来想给三百的,寻思着加上王韶九个人给三百有点太少了。”赵暻道。   平安摸摸鼻子,记得那次王将军把钱都分给了六名下属,大哥和大姐夫每人得了八十贯。   “这些钱其实都在明处,朝中那些老家伙们其实心里都有数,没少算计我,比如赈灾、补贴三司经费,都等我出钱。”赵暻道,“你是没见过,朝中管钱的那个三司使,哭穷的本事比我强多了。”   平安:“……”   赵暻抬手在国库、私库两个词下边又写了一个:私房钱。   “所以这两年你帮我赚的钱,才真正是我能随便支配的私房钱。”赵暻道,“张平安同学,你于大宋有大功的,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这个钱除了咱俩也没人知道,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能办大事的。”   “你都不知道去年你一下子给了我九万多两银子,济了多大的用处。”赵暻神神秘秘跟她讲,“咱们大宋的冶铁技术大步提高,这都得感谢你。”   “行了行了,你别给我戴高帽子,”平安摆摆手说,“反正咱们今年酒坊的收入远远超过去年了,我算着得超过翻倍了,你占了七成,你这回要多少,我给你调就是了。”   赵暻跟她算了这半天的帐可不光是为了借钱,赵暻道:“平安,你这脑袋这么好用,天生就是个赚钱的脑袋,你帮我想想,我怎么能多赚点钱?”   平安撇嘴:“官家是你不是我,我又不是你家账房先生。”   “哎呀,帮帮忙,你帮我想想不行吗,”赵暻讪笑说道,“其实我手里还有几个私底下的庄子,私底下用起来方便,不在稻田务账面上的,比如沂州那边石泉庄、穆庄就是,越州、关中也有,我瞧着桐庄到你手里又是开店、又是开油坊的,要不我把那几个庄子交给你管行不行?”   平安一听嘴撇得更宽了,揶揄看着他:“我是童工,你说过使用童工犯法。”   “我不也是童工,咱们同一战壕,同甘共苦嘛。”赵暻忙说道,“其实也不用你事事亲力亲为,原本是汪桓帮我管着,你只要吩咐给汪桓去干就行了。”   她管御前大太监?那还是算了吧。平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想了想说道:“这样吧,石泉庄用作酒坊了,要不你把穆庄也给我吧,我想扩大酒坊石泉庄有点小,拿穆庄做个补充。”   赵暻立刻便说回去他就把穆庄拨给她,又决定给宋全那边再增加一些人手。赵暻道:“稳妥起见,你身边还是放两个女卫吧。”   “我身边已经有一个丫鬟紫苏了,”平安说,“你看看我们家,能摆得起那么大排场吗?”   “那先放一个吧,”赵暻道,江顺眼下被平安用起来了,江顺管着的事情也不少,再说江顺终究是个男子,近身保护平安也不太方便。   两人算了半天的账,平安又被赵暻提前支走了三万两的分红。冬日里两人出去活动活动,散散步跳会儿绳,喝着饮子商量等会儿吃什么。不是晚饭,就是课间点心,两人都是长身体容易饿的时候,每次上课都得加个餐。   “烤鹌鹑?”赵暻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下。   “炸吧,炸的比较酥,烤的咬不动。”平安道。   “行。”赵暻喝完杏仁露丢下杯子,内侍便躬身出去叫厨子准备。   上了小半个时辰的课,赵暻收拾好他准备的内容纸张,妥帖收进一个专门的盒子里,回去整理一下就能直接用来编书了。   “对了,你去年分红的三万多两银子,我听说还堆在石泉庄呢吧?”赵暻问道。   平安抬眼瞅他,那么多银子不然她放在哪儿?放那儿都没动。   这时两名内侍端着托盘进来,炸鹌鹑来了,一盘炸鹌鹑,一盘椒盐土豆饼,配上酸甜解腻的酸梅汤。   平安先喝了一口酸梅汤,拿起一只炸鹌鹑慢悠悠撕着吃。   “你不是常说,金银财宝放着不动就是死物了吗,你不如借给我吧。”赵暻也拿起一只,鹌鹑炸到金黄,外酥里嫩,连骨头都是是酥的,他就咔嚓咔嚓直接连骨头嚼碎吃了起来。   “凭什么借给你,”平安说,“借给你我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呀。”赵暻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道,“将来四哥给你封个护国长公主、一字并肩王什么的!”   平安吃着香喷喷的炸鹌鹑呢,不吃画饼,并且还是个胡乱画的饼。   “我那钱有用。”平安说,放那儿没动,主要是按她的设想三万多两不够,她攒着呢。   赵暻闻言挑眉,嚼着鹌鹑问她:“你又琢磨什么了?赶紧透露一下。”   “等我想想,我还没想好。”平安说,眼下就是一个想法,有待完善,再说她还得有时间去琢磨落实。   赵暻便不再问了,嘱咐道:“行,有发财路子别忘了我也参一股。”   平安大方地点点头,当然得让他参一股,不然谁给她当乘凉的大树。   …………   休沐日二哥也在家,一家人除了大哥都在,平安就没有留在赵暻那里吃晚饭,晚上回到家,可巧他们家今晚也吃炸鹌鹑,她爹亲自在食肆买来的。   平安撕了一条腿尝尝就放下了,味道还是比御厨做的差了点儿,不过家里今晚炖了润燥的银耳红枣汤,炖得枣香浓郁,不是太甜,正合她胃口。   “平安不舒服吗,怎么吃这么少?”张有喜问道。   “没有,”平安随口道,“不怎么饿,可能零嘴吃多了。”   宋氏忍不住就唠叨了一下,小孩子不要吃那么多零嘴,外头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小孩子少吃零嘴多吃饭,长身体呢。平安左耳进右耳出,乖巧地点头答应着。   趁着孩子们都在,张有喜和宋氏就商量起了家务事,头一桩,宋氏提出:“咱们家是不是真得有个管家了?”   你说他们家一家子忙,白天家里都经常没人,哪有那么多事情需要管,还要再专门有个管家。   可是如今大郎的官阶和宋氏的诰命摆在这儿,旁的不说,人情往来送个礼,就说这冬至节走礼吧,眼下跟他们家往来走礼的主要都是大郎的同袍和同僚武官,别人府上派了管事送来,宋氏接了礼单,人家就问“请府上管家清点礼品”。他们家哪来的管家呀,宋氏自己跑去清点接收也不好看,只好叫丁婆子去。   或者送礼,以前家里逢年过节也就给王家、顾女师、姜嬷嬷他们送个礼,为表诚意都是宋氏亲自去送,而今肯定不行了,谁家主母诰命夫人亲自跑腿送礼,宋氏冬至走礼实在无人可用,就先把石旺用上了。   眼下他们家正经的男仆就一个石旺,石旺还不是买断身契的,是签了十年期的,之前就在粉皮粉条铺子里当伙计,他也不识几个字,实在做不了这个管家。   “你们想想怎办,”宋氏道,“不然眼看着年节前各家走礼,我还没人可用。”   张有喜也闹不明白他们家怎就一下子那么大排场了,笑着调侃道:“你说这事,张大官人自己还在铺子里干活当伙计呢,家里还得请个管家,哪那么大派头。”   这事平安还真帮不了,腊月、七月就更不用说了,张有喜便说等他寻摸寻摸吧。   腊月说道:“爹,你要不去牙行再物色一房下人吧,买就买一家子的,省得叫他们骨肉分离,一家子都在他们也好尽心办事。”   “最好买个家里有十来岁小厮儿的,”平安说,“得给二哥准备个书童、小厮了。实在不行就单独买一个。”   二郎忙说:“不用,我平日都在书院,我用不着人伺候。”   七月道:“我听说书院里也有带书童的呀,给二哥准备一个也好,省得用到时一下子抓瞎。”   “你还知道人家书院里头的事儿?”腊月侧头问了一句。   “听说的呀,”七月道,“那我平日在铺子里,什么事儿没听说过?”   平安好像觉得两个姐姐话里有话似的,不过她脑子里整日装的事情太多,装的都是挣钱的事儿呢,不经意地就过去了。   张有喜觉得书童这事在理,明年开科二郎打算下场,带个书童也好,帮他打理生活他好专心读书。   于是张有喜便决定明日去牙行说一声,托他们留意寻一房男的识字、最好在大户人家做过管事管家,家里最好有年轻小子的。平日管不管家不要紧,没事干还可以放在他铺子里干活。   十二年底也要回去成婚了,十三顶多明年年底,所以张有喜也得给自己准备两个伙计,用七月的话说,省得一下子抓瞎。   宋氏接着提:“再有一件事就是皮货,咱家这羊皮衣裳,往后在自家穿穿还行,出门做客、大场面什么的怕是穿不出去了。”   羊皮多好啊,暖和耐穿,早几年他们在沂州穿个羊皮袄那叫一个面子,可是如今跟不上形势了,羊皮在汴京富贵人家那都是下人、车夫穿的,高门大户体面的下人都穿裘皮了。   “得买裘皮,起码得有一件装门面的,”宋氏无奈笑道,“可是不光是钱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去哪里买。”   富贵人家的裘皮、皮毛自有来路,都是老主顾或者平日存下的,市面上一下子还真不好买,花了冤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好的。   随着家里有钱了,门第升高了,才发现那些真正名贵的裘皮、珠宝都到不了市面上。   平安琢磨这事倒是好解决,压根都用不到她身后那棵大树,那树太大了,明日她抽空跟廖掌柜吱一声就行了。   “娘,买裘皮这个我试试吧,”平安自告奋勇道,“等我跟四娘或者顾女师打听打听,问问她们有没有相熟的皮货商。”   “那平安你给问一下,”宋氏叹了口气,好笑道,“就咱们家,一下子还不能少了,要买一下子就得十二件,也不知道得多少钱,我听说那些皮货都死贵,真是越有钱越花不起了。”   “十二件?”腊月惊诧,“要那么多干什么?”   “咱们家本来七口人,”宋氏淡定道,“你自己穿上了,你夫婿你不给?”   腊月:“……”   “加上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宋氏笑道,“没有咱们都穿上好的了,叫两边老人没孝敬的道理。”   张有喜飞快地算了算账,好家伙,一件裘皮大衣裳便宜的都得好几十贯,这哪怕都买中皮,品相不要太差的,加上面料和手工,大儿子和宋氏一年的俸禄恐怕都不够。   当然家里有铺子挣钱,庄子也有出息,今年桐庄出息他还没去收,听说很过得去了,买得起。但买得起归买得起,好像也没必要这么奢侈浪费吧。   张有喜有点舍不得了,对宋氏说道:“要不这么着吧,给你跟三个女儿一人买一件,你们娘几个穿好点儿是咱家的脸面,你们茶席、喜宴什么的多,还要进宫,我们旁的人穿羊皮也一样。再说现在棉花这么便宜,棉袄棉裤多舒服,做什么非得要穿裘皮。”   平安当然不计较这点小钱,她那里一大堆银子没处花呢,平安想了想说道:“爹,其实这东西早晚得买,这种装门面的东西你穿不穿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要买一家子一起买,别又等来等去的。再说这东西虽然贵,其实买一件能穿多少年,你看你那羊皮袄不也穿了这么多年?这回不会轻易落后了,富贵人家那些裘皮大毛衣裳也不是年年买新的,每年换个面子罢了。”   平安可没忘记,当初一件羊皮袄让她娘等了好几年。   张有喜纠结半天,咬咬牙跺跺脚:“买!”   “还得给女儿们再添几件首饰。”宋氏道,“尤其平安,每回进宫都得平安陪我,她那项圈、首饰也得换换了。”   宋氏进宫穿戴外命妇的朝服头冠,平安不行,平安穿戴自己的衣裳首饰,一直戴同样的首饰就不太好了。   十二件裘皮都买了,张有喜大方地一挥手:“买!给平安再打个璎珞项圈,头上戴的也买几样,腊月、七月你们俩也都买几样。”   “爹,”腊月憋笑说道,“你忘了我出嫁了。”   张有喜:“出嫁了怎么了,出嫁了你爹还不许给你买首饰了?”   “爹,”腊月憋不住笑道,“我那嫁妆里头首饰可不少了,你看我就一个脑袋,戴得过来吗。再说我这吃娘家的、住娘家的,铺子挣钱还归我自己,要买啥首饰我自己不买再让你掏钱,像话吗。”   张有喜自己也笑了,说道:“那就给七月和平安买,都好生买几件。不过腊月那裘皮衣裳咱家一起买了,都是咱家孩子,就当给你们做过年新衣了。”   腊月便没再争,作为出嫁女她也得学着孝敬爹娘了,爹娘给她做衣裳,她过年也给爹娘备礼就是。   平安琢磨了一下,要不要趁机把四哥送她那北珠拿出来打个花冠戴戴,转念又发愁,四哥私库出来的北珠可不是凡品,那厮还特意挑珠子圆、光泽好的,她戴上会不会太招摇了。   可别惹事儿。   休沐日平安隔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饭出门,瞧见江顺便吩咐他两件事,一是传话给廖掌柜,叫廖掌柜给她寻个靠谱的皮货商,再拐个弯介绍给她爹。二就是叫江顺拿了令牌、凭据去给赵暻抽调他那三万两银子。   反正好不容易休沐放个假,净忙这些事儿了。   下午去了集禧观,平安把提取银子的凭证文书交给赵暻,忍不住揶揄他一句:“四哥,我昨天答应你的钱今天可就兑现了,你什么时候兑现我那护国长公主、一字并肩王的事儿?” [135]第 135 章:四平钱庄   赵暻被平安揶揄调侃却没法子,公主就罢了,他刚亲政,等几年他全面掌握了朝政,想给她封个公主真不难,但一字并肩王……这个关键没有啊。   真实历史上就没有这玩意儿。   赵暻赶紧转移话题,问她:“想不想去南北作坊看看?”   那肯定想去啊。   “不过你这样去恐怕不行,”赵暻蹙眉看着平安说,“要不你……女扮男装?”   南北作坊管控严格,军器监的人整日也在那里,且机密之处不少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忽然带个小女孩子去,太容易引人注意了。对她可没有好处。   平安明白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感觉女扮男装还怪有趣的,饶有兴致地赶紧就想试试,赵暻便叫内侍给她找件男装来,平安打散了头发,自己梳了两个总角。   赵暻拉着她端详了一下,太秀气了,女孩子长她这样一张脸,穿上男装也不像啊。   “要不我束发?”平安问。   又把头发打散梳成全束,赵暻瞧着她不得不承认,这小孩长得……他娘没说错,这小丫头长得确实好看,白白嫩嫩的小少女,全束发也根本不像个男的,反倒另有一番飒爽。   最终赵暻给她戴了个花脚幞头帽子,打扮成一个小厮模样,好歹凑合吧。   两人坐着马车出门,径直去了南北作坊,京城有南北作坊,各州府也有相应的作院,机构还是比较庞大的,马车进去后平安就掀着帘子看,好像跟东西作坊差不多,地方更大一点罢了。   两人四只眼挤在窗口,赵暻给她介绍了一下,像弓弩作、甲胄作、旗帜作、藤席作这些虽说管理严格,但其实也没什么机密,这里聚集着八千多名工匠,人多眼杂,两人便没有下车,走马观花看了一遍。   然后马车经过几道关卡,赵暻介绍这里是火药窑子作,早在几十年前他祖父的时候,朝廷便开始制作火药箭、火蒺藜、突火枪等军用器械。   平安一听那么早就在研制了,问了一句:“管用吗?你肯定不会只给我看这个。”   聪明,赵暻笑了下,摇头道:“不实用,实战作用有限,不过也算是个不小的进步了。”   那更大的进步呢?   没有更大的进步,她四哥还整天泡在这里做什么。   马车进了另一重禁卫森严的院子,两人下了车,面前几排五开间的大屋,一个绿袍皂靴的官员一路小跑过来,躬身行礼。   “不必惊动人,我就随意看看。”赵暻吩咐道,那官员喏了一声退下,赵暻带着平安进了其中一间大屋,停在中间台子上的一个物件前。   “这个是……大炮?”平安问道。   “火炮。”赵暻拍了拍说道,“不过这个还是个模型。”   平安真不太懂这个,不过原理她听他讲过的,模型都已经有了,离真正的火炮还远吗?   “冶铁技术提高,我们就可以尝试现代意义上的铸铁火炮了。”赵暻说道,这就是他砸了大笔银钱搞冶铁的作用了,“难度也不小,眼下试验的精度太差。”   大宋早在立国之初,攻打南唐时候就已经用上了震天雷,在此基础上赵暻研制炮弹就省了不少事。   “不过不在这里,这里看不到,动静太大。”赵暻道,说来巧了,他如今捣鼓火炮的地点,就在当初追风营的那处营地,出汴京城还有一两百里路。冶铁炒钢依赖水碓,水碓需要建造在河流上,所以还要更远一些。   也就是说,其实真正厉害的东西她眼下也看不到,也就给她瞧一眼她的钱花哪儿去了。   平安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过年放爆竹的味道评价一句:“大炮不用太准,够远就行了。”   …………   回到集禧观,临走时宋武便领了个丫鬟打扮的女卫给她。那丫鬟正经行了礼,平安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十三。”   平安挑眉看向赵暻,赵暻也不解释,那丫鬟自己说道:“禀五娘子,奴婢是师傅收养的第十三个孤儿,没有旁的名字。”   平安明白是来自皇家的暗卫,便领着那丫鬟回去,上车后瞧见那丫鬟脊背挺直坐在一侧,不由笑道:“你别拘谨,只是我家里还有个十三表哥,平日长辈们也随口唤做十三,要不你改个名字?”   那丫鬟只说道:“请五娘子赐名。”   “那你姓什么?”   “回五娘子,奴婢是孤儿,没有姓。”   “那你随我姓吧,”平安说,想了想问道,“我身边已经有一个丫鬟紫苏了,要不你叫紫芝可好?”   “奴婢张紫芝,谢五娘子赐名。”   平安瞧着她无奈了一下,心说这厮跟宋武别是师兄妹吧,感觉一个师傅教的,像木头人。   平安把紫芝带回家,就跟张有喜和宋氏谎称她自己买的,平安说:“我瞧见她头上插个草标被发卖,瞧着怪可怜的,我就买下来了。”   宋氏和张有喜虽然对小女儿忽然买个丫鬟有些意外,不过一个丫鬟罢了,他们家平安心肠软买就买呗,便随她自己喜欢。平安便叫紫芝跟紫苏住一屋,之后出门便把紫芝带在身边。   紫苏笨笨的,紫芝又木木的,她这两个丫鬟倒是相得益彰。不过紫芝识字,于是好好一个女卫很快被平安当成秘书用了,并且还叫她有空教教紫苏认字,人尽其才嘛。   去年酒坊是在年关前盘点,平安琢磨着这样也有好处,年前把账盘了也好安生过年,再说也要安顿手下干活的人过年,于是冬月一过,刚入了腊月,平安接连忙了几日,把这一年太平酒坊的账目都盘了出来。   摊子一大,指望她一个人不得累死,平安渐渐也学会了用人,她眼下盘的账都是手下各处反复盘点过了的,平安再总揽核算一遍,核查无误,从去年腊月截止今年冬月,正好一整年,太平酒坊盈余四十四万余两。   尽管心里有数,两人还是有点被吓到了,喜不自禁。赵暻那边今年的数字虽然还没出来,但去年朝廷向辽国买羊花费了三十六万贯,被他们这一瓶酒给足足挣回来了。   留足酒坊运转和赏赐手下、庄子过年的钱,两人美滋滋分了四十万,期间赵暻借钱几次给他抵了,平安则一下子进账十二万两银子。   这钱不能再放着了,平安琢磨,该是让钱生钱的时候了。她想在沂州和汴京之间开一家“连锁金银铺”。   其实平安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不光为了挣钱,这主要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太平酒坊大量的银钱往来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汴京这边酒坊的现银相对少,因为主要赚辽国和西夏的钱,他们大量的现银都在北方,集中在沂州,像这次两人分红,平安要动用漕船把赵暻的二十八万两银子运来。   铜钱笨重,行商为了方便携带,往往要先去金银铺兑换成银两,若是到了目的地还需要兑换成零钱,来回就得两次火耗,光是被金银铺赚去的火耗就得至少有八个点。小时候她爹就是这么干的。   且不说路上携带不便、以及大额押送的人力物力了。   朝廷在这方面其实也做了不少事情,比如朝廷设立有交引库、榷货库、针对茶、盐、香药等大宗交易印制了茶盐钞引,大约相当于有价证券,可以用于通兑支付,减少铜钱和金银的流通不便。   朝廷早年还设有交子务,发行“交子”,也就是历史上最早的纸币,纸币太好印了,国库没钱,没有足够的保证金,交子发行一多很快就贬值了,一旦贬值老百姓就更不敢信任,还是铜钱和金银来得安心。所以交子事实上也只流通了短短几十年,且主要在蜀中一带使用,蜀中的铁钱更加笨重。   眼下平安想做的,是先在沂州和汴京之间开起一家“连锁金银铺”,除了寻常金银铺买卖、兑换金银这些生意之外,客人只需在其中一地存入银钱,拿着凭证便可以在另一地随时提取,他们只收市价的火耗。   这样一来,生意做大起来,铺子里不光能拥有一大批流通的钱,她也不用费事吧啦来回运银子了。   有了充足的银钱,还可以做借贷、抵当。似她爹当初买房子跟集禧观借贷,平安拐弯把钱“借”给她爹还赚了一笔利息。   平安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有了这么个想法,只要经营得当,这就是钱生钱、利滚利的大财路。只是做借贷生意的背后都得有大靠山,还得有钱,当时她这想法还不能成熟。   而眼下,靠山就不必说了,光是她手里两年的分红下来十五六万两银子,正好没地方花。这还不算酒坊经营中她能调动的巨额资金。   赵暻听平安一说便笑道:“好家伙,你这是要开银行啊!”   “差不多,”平安说道,不过她眼下并没有打算让人来存钱,铜钱、金银保管麻烦,存钱不是不行,等她生意做起来再慢慢摸索吧,眼下主要目的除了寻常金银铺金银和铜钱的买卖、兑换,平安打算的主要生意有两个,一是异地汇兑,二就是放贷。   寺庙、权贵大户都能挣借贷的钱,她当然也能挣。   赵暻对此十分赞成,户部之前也有上奏要成立一个“便钱务”,不过目的只是朝廷内部异地汇兑,种种原因目前还没能落实。要是平安真能把银行开起来,这便钱务朝廷也没必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办了。   总归不管是便钱务,还是交引库、榷货库,主要服务于朝廷官方,平安如今想做的是民间。   但从赵暻的角度来说,那就不存在什么官方、民间了。   “能做,你这做起来了就相当于大宋第一银行了,或者叫钱庄、票号也行。”   赵暻兴奋,其实他也有过这想法,只不过他的精力主要花在了别处,真要把这银行开起来,他就等于拥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库了,赵暻拍板:“平安,咱俩合作,我全力支持!”   “但是你为什么只打算做沂州和汴京?”赵暻道,“我给你撑腰,胆子大一点。”   平安却摇头道:“你又顾不上,我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一下子也没有那个财力、人力,你让我先练练手,攒攒经验。”   凡事不能一撮而就,慢慢来,早晚有一日,她要把她的银行开遍整个大宋。   合作意向达成,两人正儿八经开始了合作谈判,平安手里十五万两银子都能投进去,问赵暻,赵暻就尴尬了。   他的钱随时都要用,再说基本上入不敷出。   “我就知道。”平安大度说道,“这么着吧,你多少投一点,反正我手里的本钱也够了。”   赵暻想了想:“五万两,行不行?”   “可以啊,”平安笑道,“那我只能给你两成的分红。”   赵暻:“……”   “两成都是多的了,”平安认真说道,“还不是都要我来管,操心出力的是我,你又不干活不管事,你就甩手只管分红拿钱,要不是靠你摆平官府,我都不该分你两成。”   赵暻一咬牙:“这样,我还有个资产入股,汴京、沂州的铺面我都有,以后不管你分行开到哪里,房子铺面都算我的,连租钱都不用,这个够有诚意了吧。你不给我四成说不过去。”   平安啧了一声,果然不愧是汴京城拥有两万六千多间房屋的人啊。整个大宋的公屋可都是他家的。   “不行,二十万两本金你才出五万,房屋铺面也没几个租钱,而且以你的风格,动不动你又要抽钱用。”平安说,“这么着吧,我给你三成,不能再多了。”   赵暻:“成交!”   好么,怎么感觉这谈判上演过一次似的,太平酒坊他占了七成,给她三成,这回可算被她找补回去了。   赵暻拿这小丫头无奈,不过三成也就是他的心理期望值了。赵暻便从书案上抽了两张纸,亲手写了契书,两人一回生二回熟,熟练地签字画押,再拉钩盖个章。   平安揭起契书放到案头晾干墨迹,才想起来问道:“对了四哥,咱们那银行还没起名字呢,你说叫什么好?”   上回太平酒坊联名没成功,赵暻想了想,这回该怎么联个名呢,他的名字是需要避讳的,再说这银行跟太平酒坊一样,两人都不能露面的,还得是隐在幕后,所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赵暻想来想去,灵光一现手指一敲桌案:“四平,怎么样,四平钱庄。”   四平钱庄?四哥和平安啊,平安意会。   平安琢磨了一下笑道:“这个好,四平八稳的,感觉特别稳当,特别有信用。”   开钱庄可不就靠信用么,平安说:“四哥,你还得给我物色一个朝廷印制茶引、盐引票据的人手,或者能不能直接借用他们印制的工坊,还是你们朝廷的票据防伪最靠谱。”   “傻,朝廷的茶引、盐引没人造假,可不光是防伪做得好,是没人敢。”赵暻道,“掉脑袋的事儿。”   “那没事。”平安笑道,“除了票据,我自然还得有旁的法子,多重保障。”   再说了,伪造钱引、文书一样是重罪,后台老板是官家,她还怕没有律法保障。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