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养》 作者:惊花a 标签:都市,情有独钟,近水楼台,HE,救赎,总裁 章节数:65 来源:晋江文学城 (jjwxc.net) 【简介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兄妹谷壳po文200本30元 糙汉po文240+本35元 女主控po文300本37元 青梅竹马po文150+本30元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   平静发疯敏感肌妹*冷静沉稳dom感哥   双向暗恋|伪兄妹|双洁|年龄差5   方愫成为程茵住进了程家,程妈妈一口一个茵茵,对她爱护有加。   十九岁的程予弛在餐桌上沉着冷静,“她不是茵茵。”   她一向清楚自己的定位,知道程家母子对她极尽宠爱都是因为把她当做程茵对待,她不该对这些关系产生非分之想。   阴雨绵绵时,在她的小公寓里,看着手机屏幕里程予弛青筋裸露的手背,将手伸进了自己的棉花糖里,自此,藏于心底的感情被程予弛撞破,程予弛开始与她保持距离。   某日意外醉酒后,她摇摇晃晃回到自己公寓,那个一向作息规律又冷漠的哥哥出现在了这里,她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方愫借着酒劲,扑了上去,做了她清醒时从来不敢做的事,在她的小型布艺沙发里,解开了程予弛的皮带。   第二日她就从容城消失了。   那个一向沉稳的哥哥疯了似的全城寻找,远在四千二百公里的北城,方愫换了当地新手机卡后的第一时间,接到了来自容城的一个陌生电话,她小心翼翼接听:“你好?”   对面男人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却带着一丝冷笑:“我好?提了裤子不认人,我怎么好?”   -   方愫牢记哥哥讲过的话,“你一直是我妹妹。”   于是她去交友,去滑雪,去夜骑,做尽了叫程予弛担心的事情。   终于在一个欢呼的人群中,程予弛强行把方愫抱离人群,小心塞进车里,单手握着她的下巴,蛮横狂热的吻暴露了他压抑许久的情愫,喘息间隙,他咬着牙问:“不是叫我不要跟别人结婚?我做到了,你呢?”   “当我看见你和别的男人同处一室,你有没有想过我会生气?”   方愫眨了眨眼,“可你把他赶走了呀。”   程予弛眼中都是翻涌的醋,“你还在气我!”   冷霜化开的清甜漫延整间车厢。   食用指南:   1.伪兄妹,无血缘,不在一个户口本,没有收养关系,男主只给女主出钱治病以及供她上学。   2.1v1双洁。   3.年上,年龄差5|双向暗恋|非大女主   4.小作者还在成长中,每一本都是我认真对待的练笔之作,如有观感不适,请温柔撤离,表白所有看正版的读者,爱你萌!~   ---预收文奇幻伪骨《是哥哥吗?》---   眼盲心瞎但漂亮又善良的老实人妹妹×卑鄙无耻睁眼说瞎话却脆弱破碎的妖龙假哥哥   赵铃姣和赵听白是花桥村的特殊人家,妹妹赵铃姣是个瞎子,哥哥赵听白又是个聋哑的,早年间日子过得苦,父母双双离世后,便只剩下了两个人相依为命。   村里人都互相帮趁着照顾他们一些,二人的日子也总算过得不那么艰难,赵铃姣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直到某天,不知何处发生了地动,花桥村也受到了轻微波及,赵铃姣便再也没等到哥哥回来,也没有村民过来可以询问。   大概过了四五日,门口传来响动,赵铃姣跌跌撞撞跑出去,接回了浑身是伤的哥哥,又是为他洗去污血,又是给他喂汤上药,好生照顾一段时间后,哥哥竟然能够开口说话了,赵铃姣兴奋得更加努力地去药田里种药材。   如果自己的眼睛也能看见就好了。   哥哥声音温柔又好听,他恢复了身体后,二人的日子比以往更好过了。   赵铃姣说,村里有位赵欢婆婆声音慈爱和善,家里种了很多蘑菇,经常给他们送蘑菇来,但是有一阵子没见到了。   第二日赵欢婆婆便带着蘑菇来了。   赵铃姣说村东头有个赵牛哥,家里养的鸭子特别能生蛋,一家人吃不完,就拿来送给他们兄妹两吃,也有一阵子没见到赵牛哥了。   第二日赵牛哥也带了一筐鸭蛋来了。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但哥哥说,要想眼睛看得见,就要与他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情,赵铃姣第一次与哥哥嘴吃嘴,互相摸了衣服以内的地方。   第二日,哥哥却不见了。   -   妖龙被镇压千年,某日封印松动,他爆发一阵龙吟后,冲破封印翱翔九天,却因此惊动了各大修仙世家,世家联合起来想要再次封印他。   翻天覆地的仙龙大战之后,生灵涂炭,妖龙负伤落入凡间小村庄,村庄受到大战波及,已经无人生还。   他找了一处看上去还算完好的茅屋,推开院门,一位鹅黄色如皎月明艳的少女闯入眼帘。   他警惕地盯着她,但女孩似乎看不见,跌跌撞撞小跑到门口,伸出手来摸着他的脸,轻声问:“是哥哥吗?”   自此,他霸占了赵听白的身份,霸占了赵听白的名字,也霸占了赵听白的妹妹。   立意:追求梦想,热爱自由 第1章 母单   一秒光年:   [@魔法披风茵茵,下班了吗?]   [@魔法披风茵茵,已经叫司机去接你了]   [来跟你嫂子一家人见见面]   [记得先回去换一身衣服]   桌上的手机嗡嗡不停地闪着消息,是她的相亲相爱家人群,程妈妈那个挂着集团logo的头像活跃地从聊天窗口一直往外冒。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六点半。   暴雨落了一下午,从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如同投影幕布中正在播放着仙侠剧中妖魔环伺的可怕场景。   方愫不理解这个鬼天气怎么会有人选择在这个时候相亲。   她更想不明白,仅仅是相亲而已,程妈妈为什么就笃定她得叫对方嫂子了。   容城十月份的天气还是很闷热,办公室的冷气仍在往外扩散,“幕布”投影闪过一瞬亮白的光,映在方愫平静的脸上,三四秒后,一声闷雷传了进来。   “小方姐?”   燕玲去开了灯,圆圆的脑袋凑到方愫面前,伸手晃了晃。   “嗯?”方愫才回过神来,“什么?”   “去吗?西北这个项目。”   “推了吧。”哪怕是公司寄予厚望,方愫也不想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合上了桌上的方案,“送我去季云都。”   “好呢小方姐,你先去车库等我一下,我去取个钥匙就来。”   方愫从老板椅上起身,拉了拉身上的短T,整理了一下因坐了一整天而变得皱巴巴的工装裤,把自己的钥匙丢给燕玲,对她说:“开我的。”   程妈妈怕方愫没看见信息,又打了电话过来,方愫把手机关了静音。   她盯着来电屏幕上跳动的程妈妈三个字,半晌,方愫还是打开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魔法披风:   [@一秒光年程妈妈,我还在开会,去不了了。]   下了车库,方愫躲着程妈妈安排的司机,迅速钻进车里,叫燕玲从另一头绕着走。   “小方姐,今天情绪不好?怎么啦?”燕玲作为方愫的助理,对她的各方面都十分仔细,除了是方愫给她发工资以外,二人也算是关系十分不错的好朋友。   “可能是天气原因吧。”   车刚开出车库,噼啪的雨就如同一粒粒小石子,被人不停地砸了过来。   雨刮开到最大档都难以看清路况,好在燕玲开车技术过硬,在这暴雨中稳稳前行。   此时燕玲的手机也响了,是程予弛。   方愫交代她:“你说你下班了,我在开会。”   燕玲接通手机,开了免提,那边程予弛从容又冷漠的声音传来,“叫小愫听电话。”   “程总,我下班回家了,小方姐不在我身边。”   程予弛在餐厅里,背景还放着优雅的爵士音乐,其余声音被手机的降噪功能消除殆尽,方愫也听不见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别的女孩子讲话。   而方愫这边,石子雨从天上的窟窿不停往下漏,掉下来砸得车窗玻璃一震一震,车里面吵得噼里啪啦,两人在这个逼仄的小空间里,竟也有一种在避雨的狼狈。   方愫怕程予弛察觉自己就在这里,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事实上,在这样的条件下,她就算是被轰隆的雷劈焦了程予弛也是听不见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晌,就在方愫以为他会直接挂掉电话时,听见对方轻声开口,语气转换沉稳温柔。   “小愫,雨下得很大,叫司机先送你回家,不用来我们这里。”程予弛忽略了燕玲的话。   这么快就已经开始称呼“我们”了,真的好快啊,或许明天告诉她已经可以抱小侄儿了,方愫都不会感到稀奇了。   “好的程总,我一会打给小方姐传达你的话。”燕玲说完,方愫就主动掐断了通话。   燕玲小心地问:“小方姐是跟程总吵架了吗?”   方愫心口像是黏了一团融化了的棉花糖,四处粘连,她长叹一声,靠进椅背里,“我跟他有什么可吵的啊,不过一个烦人的哥哥罢了。”   “有个关心你的哥哥,总比什么都要从你身上压榨的家人好吧。”   “那倒是。”方愫知道燕玲家里的情况,自己与她情况不同,不置可否,“各有各的烦恼吧。”   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路口有穿着亮色雨披的交警,指挥着五颜六色的方盒子在瓢泼雨水中来往穿行。   侧面的玻璃上只能映出色块,像是给周遭景物都打上了一团马赛克。   方愫觉得自己的前半生也像被打上了马赛克,程妈妈就像那个站在路口指挥的人,促着她和程予弛快速成长为她想的模样。   方愫这团马赛克被程妈妈带回家,马赛克日常跟程予弛吵吵架,程予弛再日日去学校为马赛克处理麻烦。   马赛克曾经发着烧,看着手机里程予弛青筋裸露手背的照片,将手伸进了自己的马赛克,却被程予弛撞了个正着。   那日过后,程予弛还如往常一样,日常打电话关心问候,时常到方愫公司接她下班,常要求她回家吃饭。   他就像是那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过。   秋季的雨也是咸的,方愫把车窗打开一条小缝,一脑袋淡蓝色水波一样的长发瞬间被石子雨打得服帖,也将她乱七八糟的烦躁情绪压下去些许。   季云都是方愫闺蜜戚婧风居住的小区,她的车在季云都登记过,燕玲直接将车开进了小区,送方愫到了门口。   方愫独自上楼,在戚婧风的门口准备按密码时,忽然听见门内有声音。   即便方愫母胎单身二十四年,但接受过正常两性教育的她,还是识别出了门内传出的阵阵女生动情的娇呼声是什么。   她只迟疑了一秒,戚婧风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   她居然在偷偷看小h片,方愫按了密码准备进去吓她一跳。   然而打开门后却是方愫吓了一跳。   两个光溜溜的人站在茶几边抖动,方愫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连忙又关上了门。   冷静!   都是成年人了。   可刺激眼球的画面就像是用金刚钻錾刻在了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心跳都快冲出那被雨水压趴下去的淡蓝色,她在原地楞了好一会,才靠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哎……”方愫靠在墙根,外面稀里哗啦的雨好像也在心里下着,车已经让燕玲开走了,烦躁的心绪让她只想在这里蹲一会,“真是糙淡的人生。”   房间里的“小h片”停止演绎,窸窸窣窣一阵后,门又被从里面打开了,方愫见到一个有着高大背影的男人离开,戚婧风才把方愫拉进了门。   “没见过啊?这就丢了魂?”   戚婧风穿着酒红色的性感吊带睡裙,浑身的暧昧红印,方愫不忍直视,别过脸走到冰箱面前去,在里面掏着冰冰凉的刺激性饮品。   “什么时候找的男朋友?”   戚婧风点燃一支香烟去了阳台,背对着方愫,“不是男朋友。”   方愫:“!!”   “不是男朋友你跟他?”   “玩玩而已,我也是个有需求的普通人。”戚婧风看上去满不在乎的,她眼神余光看见方愫拿了酒,“你想喝酒我再叫两瓶上来,这些酒太烈了,不适合你。”   方愫不认可她,也不认得酒,随意拿了一个看上去颜色很高级的深茶色酒瓶,捣鼓半天才开了瓶,倒出来就往喉咙里灌。   她很少喝酒,对自己认知太浅,一口入喉,如同吞了一大口苍耳,摧枯拉朽地杀进了她的胃里。   戚婧风一支烟还没抽完,方愫就已经给自己灌了小半杯,她坐在茶几边的地下,秀眉明目痛苦地皱在一起,眼泪无声地流,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因为程予弛。   戚婧风从方愫手里抢过酒杯,又往她杯里兑了些中和饮料才递给她。   方愫的大多数烦恼都来源于程予弛和程思华。   今日也不例外,因为程予弛去相亲了。   程予弛翻年就要三十了,程妈妈已经连着给他安排了两三年的相亲。   不过程予弛自己对那方面不上心,不是用出差做借口就是敷衍过去,但今天,程思华亲自与程予弛去双方会面,隆重得如同两家企业的长期商务合作。   戚婧风按灭了手中的烟,轻吐烟雾后,冷静地说:“程予弛今天见的女孩是航讯集团总裁千金,娇养着长大的,受不得一点委屈,这次相亲,如果她看上程予弛,那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   戚婧风语气很平静,她知道方愫为什么喝酒,也知道方愫现在心里很难受,但说这些话,就是一股事不关己得冰冷。   她和程予弛性子有些像,方愫就是偏爱这一挂的,连找朋友都是这样的,看上去非常无情!   “除非……”   听见她的转折,方愫终于抬起头来,望着戚婧风泪眼汪洋。   “除非他这么多年不找对象是因为喜欢男人。”   方愫喘了口气,又低下脑袋,把酒杯举到眼前,满脑子只剩下,为什么这样平凡的东西,能够像毒药一样给人带来灼痛感。   “或者,他心里有一个人。”   方愫摇头,长长叹了一声。   程予弛看上去对谁都温和有礼,但其实最是冷漠,他没有心的,他的心思全都在家庭和工作上。   只要对集团发展有用,那这件事情就会很顺利地水到渠成。   这一点,方愫一直都清楚。   程予弛从上大学起就开始为程思华分担公司管理事务,还要兼顾程思华无法照料到的方愫的生活和学业。   以方愫的了解,程予弛的生活基本上已经这样固定了,他从未找过甚至表示过要带个女朋友回家的意思。   他对这件事一向无所谓。   “与其在我这里哭,不如叫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赶紧把你这乱,伦的危险想法抛掉才对。”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他又不真是我哥哥。”方愫咽下一口依旧辣喉的酒,连抽了两口气,哭着吼出了声。   戚婧风今天不想喝酒,为陪方愫,她喝了些平常不愿喝的甜型饮品。   “即便他不是你哥哥,你现在面临的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一,你是单恋。”   “二,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和伯母都把你当成程茵,而你在外人面前也就是程茵。”   方愫现在不喜欢戚婧风过度的理智,她不喜欢理智,只有自己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   方愫又喝下一大口,食道稍微适应了这种感觉,接纳这苍耳一般的液体火辣辣一路烫到胃里,“婧婧,你作为我的闺蜜,要帮我出出主意啊,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呢。”   她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又打着嗝,那刚烫到胃里的东西,又像一股不服输的气,顺着喉咙翻了上来,差点把她臭吐了。   “我不想让你痛苦,你这样谁看着不心疼?不然我现在打电话叫程予弛过来心疼心疼你?”   两个都是不愿服输的性子,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你也是个母胎单身,你不懂,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程予弛!我就是想要他!”   方愫几乎要叫全世界都知道。   戚婧风轻叹一声,依旧冷着眼,扯过纸巾在方愫脸上轻轻擦着泪痕,“你怎么知道你对他就是喜欢,而不是出于对哥哥的依赖?”   “我都二十四了,对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喜欢这还不能确定吗?”   【作者有话说】   本文于7.11开始从第16章倒V,已经看过的宝宝不用重复购买~啾咪   由于倒V字数过多,目前防盗比例设置为60%,防盗时间设置为24h。   小星星达到800时,作话掉落千字小剧场,当前进度(391/800),我会努力哒,7月14的新书千字榜冲冲冲鸭!   ------喜欢的宝宝可以关注一下我的预收-----   《因为脸盲追错暗恋对象[校园]》脸盲学霸少女*一味开屏恋爱脑学神   《你才是替身啊,薄少》洒脱追爱霸总雪丽×偏执心脏载体薄言,替身梗/追妻火葬场 第2章 内个   方愫在上大学时就意识到了自己对程予弛的感情。   她对自己的定位认知很清晰,方愫就是程茵,她是程思华的女儿,程予弛的妹妹。   起初,方愫为了躲避许多烦人的烂桃花,把与程予弛合照的照片用作手机屏保,而那时程予弛恰好又总来都城出差。   校友常看见程予弛来找方愫,自然而然以为程予弛就是她男朋友,她也懒得解释了,任由流言四起。   方愫性格恣意,相貌张扬,又是一头染成淡蓝色的头发,是无论在哪里都引人注目的存在。   她和在男人堆里也同样出挑得扎眼的程予弛走在一起,去喝咖啡,去买首饰,去景点旅游的各种照片曾被学校论坛高挂首页,热度久居不下。   舍友八卦着问她,“你和程总内个过了嘛?”   “哪个?”   “嘶……就内个呀,程总看上去身材巨顶,但网上说,大多数这样的就是大树上挂小辣椒。”   听懂舍友的话的方愫脸“欻”地一下烫成了盛夏的西瓜。   “那可了不得了,吓死你们。”方愫心虚又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当夜,她就做了个了不得的椿梦。当然,对象就是那个了不得的程予弛。   在与今夜相似的四年前,一个春季雨夜,心虚的方愫彼时刚从都城回来实习。   她拒绝了程思华与程予弛的安排,自己在外面找了工作,租了一间公寓,很少再回家里住了。   那个春季的流感肆虐,方愫初入公司又受尽了委屈,其实她只需要说自己是程茵,是一秒光年程思华的女儿,程予弛的妹妹,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但她不会这么做,她坚持自己是方愫。哪怕程妈妈一直称呼她为茵茵,在各大聚会场合,她带着方愫出席,向所有人介绍,这是她的女儿程茵。   方愫以在大学的优异成绩争取来的这个工作,成为了中恒伟建的设计总监助理,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和程予弛比肩,能够早日摆脱程茵的身份。   公司的格子间上方总是积压着厚重的阴云,新来的实习生像是探出脑袋窥看世界的一缕阳光。   阴云们将自己的烦恼和不公平都往这不知疲倦的新生阳光身上堆积,无论是因打印失误产生的上万张废稿,还是蓝图上的细微失误导致上万款项损失,一律都可以归咎到实习生的身上。   方愫的性子是个暴躁的,她在学校时也是个刺头,很少能让自己受委屈。   可是这次她却为了和接受母亲安排相亲的程予弛赌一口气,硬是将情绪压了下来,不叫程予弛发现。   直到周末休假时才卸下紧绷的压力,高热就这么排山倒海地盖了上来。   她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隔绝了所有工作安排,也隔绝了程予弛的关心,独自在公寓里从天亮躺到天黑。   那天也像现在这般大的雨,但因为是春季,雨更绵柔温和,七楼的小公寓里,小窗微开一丝,绵绵细雨丝丝闯入小卧室。   方愫打开手机准备点个外卖,视线却停在了新换的手机屏保上。   那是前些日子去找程予弛时,看见他工作时微微放松搁在桌面的左手,劲瘦的腕骨,线条形状有力又好看,戴着一只廉价的银色腕表,却依旧叫方愫看得血脉偾张。   那只腕表是方愫上大学时参加的一个比赛获得了三万元奖金,她用这三万元给程予弛买了这只腕表,成为程予弛表柜中最廉价的一只。   但程予弛常戴,他说:“我妹妹眼光好,选的款百搭。”   Riviera的一款经典表,不算最好看,但却成为了他最喜欢戴的一款表。   方愫吃了药,高热褪下去了些,但委屈和脆弱就涌了上来,绵绵雨击打在树叶上,哗哗沙沙的,她很想程予弛。   想念这些年每一个潮湿雨夜里的每一个程予弛。   被方愫骗去做宵夜的程予弛。   端着宵夜回来,看见已经趴在书桌前睡着的方愫,又轻着手脚将方愫抱回了卧室的程予弛。   将热好的牛奶递给方愫,一边擦着她不愿学习的眼泪的程予弛。   在学校淋了雨,湿了鞋,连走出校门方愫都缠着要他背的程予弛。   是远在都城上大学,生了病,方愫发了个消息说难受,连夜飞到都城去医院陪着她的程予弛。   她想念程予弛带有冷霜香气的怀抱,想念程予弛温暖厚实的肩膀,照片中,那只宽厚有力的手掌仿佛在她背心抚摸。   幻听着程予弛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喊着“小愫”,感受被他紧抱的束缚感。   迷糊间,方愫将自己素白纤细的手,伸进了自己的棉花糖,幻想那是程予弛给予她的温柔。   程予弛打她的电话打不通,找来了她的公寓。   敲门声被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干扰,她一点也没听见。   留了一点缝的窗户边,细纱窗帘正鼓着气一扬一落,地板上都进了水,星星点点。   满心担忧着方愫的程予弛,推门便与方愫自我纾解的这一幕撞了个正着。   方愫没有抑制自己情深时的吟唱,又在小声哭泣的思念中显得情谷欠动人,程予弛捏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方愫在程予弛进门的瞬间立即按灭了手机,抽出了手。   程予弛进了房间,那个刚才还在方愫的幻想中骨节分明的劲瘦手指,正伸过来,在她额头上轻探了下温度。   程予弛接了杯水放在她床头,出去收拾了她凌乱的房间,在她的小厨房,为她煮了些清粥又才端过来。   “小愫,不可以再不接哥哥电话,下一次,后果很严重。”程予弛的语气不容置喙,掷地有声。   他的嗓音低沉柔缓,方愫很容易沉溺在这里面,她躺着,静静看着程予弛的担忧眼神望进她眼里,她口干舌燥,听不懂程予弛说了什么,只想搂上他的脖子,去吻他潮湿的唇,汲取里面的水分。   方愫不记得有没有这么做了,后来程予弛看着方愫脆弱的眼神,软下声来,“我会很担心。”   -   戚婧风的电话铃声乍响,她起身去一边接了。   方愫有些隐隐的期待,猜测这是不是程予弛的来电,要来接她回家。   程予弛平日的作息非常规律,如果外面有应酬,他也会在九点之前回家,再处理半小时的工作,洗漱睡觉。   他数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方愫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他也会关心自己一句,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家。   窗外的雨还在急促地落,容城的雨珠也憋闷了很久,它们迫不及待地在玻璃上绽放开花。   但屋内很静,只能隐约听见戚婧风在另一间房接电话的嗡嗡声。   方愫歪着脑袋,怔怔地望着对面玻璃上自己的投影,淡蓝色的长发衬得她本就发白的皮肤更白了,她伤感得认为自己像是玻璃上那些破碎的雨露,与雨共用悲伤。   想着就抽了两口冷气,自己是那个“忧郁的蓝色的海”。   戚婧风接完电话回来,方愫故作不在意,用手指勾了勾沙发上的流苏小坠,问道:“是程予弛吗?”   戚婧风:“不是。”   方愫:“……”   不过,她接的确实是有关程予弛婚事的电话。   “程予弛的婚事……”戚婧风觉得方愫会需要她的肩膀,坐到了方愫身边,“应该是要定了。”   容城很大,但某两家如果拍板了要联姻,那消息就会长了翅膀不胫而走。   戚婧风作为一家企业的领军人物,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得了消息。   方愫笑了两声,不出所料,身子晃了晃,扑到了戚婧风怀里,又开始无声地哭着,身体缩成一团。   戚婧风酒红色的裙摆被她揉成一团,擦了擦眼泪,抽泣两声,“怎么办啊婧婧,他真的要订婚了。”   她又起身,晃着脑袋,差点磕到茶几角,戚婧风赶紧把她脑袋扶了扶,听到方愫声音弱弱的:“戚总,你帮帮我嘛,动用一下你的人脉,我真的不想把程予弛让给别人。”   戚婧风皱着眉,今天方愫喝得太多了,刺激她着说:“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难道不是先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方愫脑袋搁在戚婧风颈窝,眼泪盛满小池塘,黏黏糊糊摇着头,“我要是告诉他了,那岂不是就要被赶出家门了?”   “你非得吊死在这里吗?你非得吊死,那你就去说,横竖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他如果结了婚,和你被赶出家门也差不多。”   “你有本事,你厉害,那你就去睡他,像我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了,你去啊,你敢吗?”   戚婧风两只手捏着她的肩膀扶着。   方愫看着戚婧风肩上那酒红色吊带下的暧昧红痕,傻乐一阵,打了个酒嗝,身子一软,又一脑袋栽进戚婧风胸口,疼得戚婧风龇牙“啧”了一声。   方愫脑袋顶着她,“我和程予弛之间,有这~”手比划得老长,“么长一道天堑”。   “所以刚才那个?”方愫又抬起脑袋,用手指在戚婧风的那些红痕上戳戳点点,又打一嗝,迷离着双眼问八卦。   “头一次知道你酒品这么差。”戚婧风无奈,很显然不想跟她说这个话题,“发泄完了?我送你回去。”   “不!”方愫扭身拽着她的沙发,“我要在你这睡。”   “我这不方便!走,我送你回去。”   方愫被戚婧风拉了一把,她又像一只赖皮水獭扒拉着戚婧风的小腿,戚婧风毫不留情直接弯腰把人背起来带走。   她早有预谋要送走方愫的,所以才滴酒未沾,方愫趴在她背上又是一阵伤心,没什么力气地捶了捶戚婧风的肩,“摊上你们俩,我真是受了大苦了。”   “我可比他可靠。”   -   在方愫的房间门前,戚婧风费劲巴拉地用方愫的指纹按开了锁后,入目便是冷沉着脸色,坐在那马卡龙色系的小型布艺沙发中的程予弛。   熨烫平整的黑色衬衣西裤与可爱的沙发格格不入。   “诶?今天这灯怎么一开门就自己亮了。”方愫夸着识相的灯光,没有看见沙发里的人。   戚婧风看见程予弛在,没她操心的份了,把人粗鲁地塞进屋内,便关上门果断离开。   方愫失去依靠,撑着玄关的柜子晃了晃,小声嘀咕一句“无情的婧婧,跟程予弛一个德行。”   她掏出手机来,已经彻底没电关机了,她随手丢在了玄关后,把自己的鞋踢得七零八落,憋闷的紧身短T上全是酒味,她随手就脱了扔到地上。   方愫又被自己乱丢的鞋绊了一跤,踉跄两步。   程予弛坐在沙发里,看见方愫满面绯红,眼睛肿成了红灯,醉成这个样子,原本要斥责的话一句也不忍心了。   但方愫从进门后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脱|衣服,程予弛还是坐不住了。 第3章 吻我   方愫依然没有看见他,程予弛手臂伸到背后拿上了沙发毯。   卸下所有累赘后的方愫,冰冰凉的身体直直扑到了沙发上来,脑袋好准不准地,就栽到了程予弛的腿上。   程予弛顺势将沙发毯包裹在了方愫身上。   程予弛常年自律锻炼,腿部肌肉坚实,一点也不如方愫的布艺沙发柔软,方愫这才抬起头来,看见了冷着脸,身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衣的程予弛。   他一只手牢牢裹着方愫,戴着银色腕表的左手紧握成拳从方愫身下扯了出来。   “嗯?程予弛怎么会在我房间?”方愫仰着脸笑了笑。   “看来今天真是醉了。”她喃喃自语,又撑起身子,往程予弛身上爬了几寸,闭着眼轻嗅了几下,“哥哥真香。”   淡淡的冷霜香气盖住了她浑身难闻的酒气。   程予弛的脸色铁青,方愫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模糊滤镜,看不清程予弛的表情,但她能看见程予弛湿润的唇。   她攀着程予弛肩膀坐起身来,坐在了程予弛月退上,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   还是看不清,只能觉得好看。   她眼前好像在冒着粉红色的泡泡,像小游戏里男女主亲吻时冒出来的,甚至有咕噜咕噜的音效,程予弛好看的唇在诱惑着她“来吻我”。   程予弛的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微微上勾的唇角,是他整张脸上唯一能显温柔的地方了。   方愫目光灼灼地盯着程予弛被她掰起来的俊脸上温柔的唇,倾身吻了上去。   程予弛拽着沙发毯的角,把方愫猛地拉开,齿缝挤出她的名字:“方愫!”   方愫在沙发毯里不太舒服,扭了扭身子,又伸出一只手来压住程予弛的唇,“嘘!”   她捏住程予弛下巴的那只手被程予弛抓住按到了身后,但她清晰地看见程予弛的喉结在上下滚动,自己也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出来的跟八爪鱼似的手伸过去,按了按那神奇的开关,仿佛那滚动的喉结也在朝她开口“来吻我”。   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戚婧风与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影,没忍住,笑出了声,此时,她洋气道:“告诉婧婧,俺不是孬种!”   说着,又俯下身去咬住了程予弛的喉结。   “嘶……”程予弛推开她,重新展开沙发毯,麻利地将方愫严严实实裹成了一只蛹。   两只手牢牢抱着方愫,将她按在了沙发里,不叫她乱动。   窗子留了缝,外面的暴雨加狂风猛地拍开了窗,一股凉意迅速钻进了房间里来充盈了整间客厅。   方愫迷离着双眼,看着对她如此严肃的程予弛,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流出来。   “连梦里的程予弛都这么凶,我该不会是个M吧?”她越哭越大声。   她在戚婧风那里哭得太多了,现在泛红的眼角盛着眼泪,淹得生疼,一边又笑,笑得叫人心疼,“等你娶了老婆,看你还怎么凶我!”   她蹬了两下腿,把本就不是很长的毛毯全堆了上来,上半身被程予弛按着动弹不得,就用腿去踹程予弛。   程予弛胸口被方愫蹬了几下,他去按方愫一双不安分的腿,被解放双手的方愫起身来又勾住了程予弛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声音脆弱无助:“听话一点行不行,这是我最后一场梦了。”   她死死箍着程予弛脖颈,唇齿发狠得吻上去,没轻没重地在程予弛唇角咬出了血,程予弛戴着冰冷腕表的手掌抵着方愫的额头。   “你看清楚我是谁!”   “程予弛。”方愫一脸的泪没有干,蹭的程予弛脸上都是,混着他的血和她的泪,又苦又涩。   “你是程予弛,你是程茵的哥哥,可我又不是程茵,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该以什么身份喜欢你啊?”   这些话因为她不清醒的脑袋,在口中裹得圆圆的,方愫说出口后显得惨兮兮的。   程予弛的身子僵住了。   趁着这个空隙,方愫拍开了程予弛的手,一手勾着程予弛脖颈受力,另一手去撕开了他的衬衣纽扣。   衬衣质量很好,Kiton衬衣用料是埃及棉,方愫攥在手里的触感柔软细腻,摩挲两下便使了牛劲从纽扣处撕裂开,手工打造的纽扣被崩开,程予弛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么瘦的女孩喝多了以后怎么有如此大的力气。   程予弛拿这个醉酒后光着上半截的女孩一点办法也没有,仍旧抄起被她掀到一边去的毛毯披在她身上,把她从自己身上剥下来,按进沙发里,为防止她再用那一双长腿蹬自己,程予弛干脆压在了她身上。   方愫终于老实了一会,程予弛喘了几口大气,将人死死控制住不敢分神。   他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方愫神智不清醒,索性懒得跟她讲什么道理,一只手捂着方愫的嘴,说:“小愫,我不知道你清醒以后还会不会记得刚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方愫只看见程予弛撑在她面前的身子,撕裂开的衬衣里起伏的结实胸膛。   “出了这个门后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还有那张在叭叭什么的嘴。   “但现在,我必须要去给你煮个醒酒汤,你老老实实呆着,不许再乱动,否则我就要找东西把你绑起来了。”   戚婧风说得对,反正是自己的梦里,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你如果听进去了,就眨眨眼,我再松开你。”   方愫泛红的双眼乖巧地眨巴眨巴。   猛烈的雨拍在窗上,又闯进了屋内,雨滴被吹到方愫漏在外面的脚心,冰得她一缩。   程予弛小心松开她,她果然没有再动,也没有胡乱说话,于是程予弛起身先去关了窗,拉上了窗帘。   转过身来就被方愫扑了满怀,她无数次在梦里解过的皮带扣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解,程予弛烦人的手总在打扰她,她伸过手攥紧窗帘,狠狠朝下一拽,轻纱缓缓落下,盖住在两人头顶。   程予弛去掀开窗帘时,方愫终于解开了程予弛的精致皮带扣。   她攥着搭在程予弛肩上的纱帘,朝她自己的方向拉过来,隔着并不干净的纱帘吻程予弛的唇,另一只手准确地握向了一只滚烫。   “装什么啊程予弛,你自己看看这么大的这个是什么玩意啊?”方愫捏了捏。   程予弛气血上头,一声闷哼过后,就着乱七八糟落下来的厚重纱帘,又将方愫捆缚起来压在身下。   窗外的雷光仍在闪,屋内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谁也没能拿下谁,方愫听见了程予弛沉重的呼吸声,在她上方,一呼,又一吸。   最后,程予弛还是用这个粗糙的纱帘将方愫从头到脚牢牢绑了起来,抱着她,丢进了卧室的床里。   “下次再叫我遇见你喝成这样,我就把你像这样绑起来扔出去。”   方愫愣愣地看着程予弛穿好裤子,扣好皮带扣,整了整已经无法复原的衬衣,出了房门。   程予弛生气了。   方愫吸了吸鼻子,猛抽两口冷气,扭一下身子,发现还是动弹不得,最后,她闭着眼带着悲伤入睡。   程予弛没有走,他同往常一样,去收拾了战场一样的客厅,雨渐渐停了,他去厨房,开了窗,潮湿空气涌进来,压下了燥热。   方愫的冰箱空荡荡的,程予弛只能煮一点蜂蜜粥,守着粥熬到浓稠,才轻着声音端着进了方愫房间。   已经很晚了,折腾了很久的方愫终于睡着,传出匀净的呼吸声。   冷静下来的程予弛坐在一边,看着方愫睡颜,轻吹着滚烫的粥。   在这之前,许多个夜里都是这样宁静的,安稳的。   方愫很少像这样喝过酒,第一次喝酒是在家里,程予弛发现了方愫喝完酒断片的毛病,当时便严厉警告过方愫,以后不准在外人面前喝成这样。   那时候家里只有他们两个,方愫只是抱着程予弛哭,小小的姑娘哭得泪眼滂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口中断断续续说“茵茵”。   方愫是在十四岁那年被程思华带回家的,那年程茵因心脏病辞于人世,最后那段日子,是方愫陪着她度过的,两个姑娘年纪相仿,她们在医院里成了最好的朋友。   当程茵知道方愫的父母因家庭困难将她遗弃在医院就要放弃治疗时,程茵自己存着钱,又求着母亲帮她治好方愫,所以在那之后,方愫的手术费用都由程思华承担。   两个姑娘总在一起玩,外人都说闺蜜俩跟亲生姐妹似的,长得相似笑起来也像。   闺蜜之间大多是这样的。   可也因为这样,在程茵离世之后,程思华得了应激创伤,将方愫当成了程茵,带回家抚养。   方愫很感激程思华,她给了方愫生命,也给了她家,她占用了程茵的身份,享受着本属于程茵的母爱,接受程思华安排的高等学府,良好的教育和无忧无虑的物质生活。   她才开始适应作为“程茵”活着,如果不是这个身份,她早已经是一个被遗弃在医院的等死的孤儿。   程予弛从未唤过她“茵茵”,他清楚一切由命运掌控的走向。   那年程予弛十九岁,刚步入大学的他已经被程思华催促着成长为大人,着手将公司事务教给程予弛,他能理解母亲的压力,主动扛起了这一切。   程思华是事业型女强人,她经常忙到深夜,程茵还在时她就是这样,方愫来后,她依然是这样。   她能给予孩子的关爱实在太少,程茵也没能体会到多少。慢慢地,程予弛就开始又承担起了照顾妹妹生活及学业的责任,方愫是无辜的。   她喝过酒后抽抽搭搭地把眼泪鼻涕都糊在程予弛身上,依赖着他,她能体会到的所有的爱都来自于程予弛了。   但方愫第二天又完好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依旧像一颗毛刺四处扎人。   屋里憋闷,不利于空气流通,程予弛去开了卧室的窗子留了缝。   雨过后的空气很好,但怕方愫着凉,还是拉着厚厚的窗帘遮挡起来。   他轻轻叹息,似乎不知道今后要用什么方式再对待自己这个妹妹。   睡梦间,方愫感觉自己脸颊被捏了捏。   “小愫,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方愫迷瞪着眼睛,动弹不得。   程予弛揉揉她脑袋把她抱起来,靠在床头,没有松开她。   他一勺一勺地吹凉粥,喂给方愫,这时候的方愫清醒了很多,方知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心惊自己先前都做了些什么。   转了转眼睛,看见程予弛腕表上,时间已经到凌晨两点多。   他的嘴角还挂着伤,衬衣上丢失了两颗扣子,微微敞着,底下的红痕若隐若现。   她又往下看了看。   明明记得刚才是解了程予弛的皮带扣,现在看,它还牢牢地扒在程予弛的腰间。   应该是醉糊涂了,她好像又是吻又是啃的,也不知到底是梦还是真做过了这些事。   但看自己现在被捆成粽子的状况,估计是……   她安安静静地喝完甜粥,不敢再说一句话。   程予弛喂她喝完粥,又将她抱着躺好,关掉灯,黑暗中,程予弛声音哑然,寂静中都是疲惫的无奈,“小愫,哥哥就在外面,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我,晚安。”   今夜在这之后,方愫睡得格外安稳,她很久没有回家了,有程予弛在的地方,哪怕是心里一直不舒服,她也睡得很好。   无梦的一觉睡饱后,方愫起床时发现自己身上捆着的纱帘已经解开了。   打开卧室的窗帘,是一个清新翠绿的早晨,已经没有了昨晚恶劣的天气,这些青翠似乎要假装去掩盖昨夜那些阴暗与不堪的一面。   方愫蹑手蹑脚地去了客厅,发现外面被收拾得干净整洁,餐桌上还留着温热的鲜虾饺和软乎乎圆滚滚的可爱小笼包,程予弛已经离开了。   厨房里还残留着蒸过面点的热气,冰箱也已经被填满,蔬菜食材零食饮料,种类丰富。   她按了按并不是很舒服的太阳穴,昨夜的事情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被放大放慢。   方愫心里忐忑,摸到已经被程予弛充好电的手机,立即联系了燕玲。   “去找公司批了去西北的项目,我们赶下午的飞机去。”   “小方姐,昨天不是还不想去嘛?”燕玲已经到了公司,正准备去推了这个项目,就接到方愫的电话。   “哎,来不及解释了,”她轻轻咬下一口小笼包,鲜虾蟹籽的香气钻出来,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又涌上来,心一横,拉黑了程予弛电话号码和社交账号,急促地说:“越快越好,容城是一刻也待不得了。” 第4章 你好   燕玲行动力一级棒,电话一挂,航班信息就已经发到了方愫手机里。   但在二人坐了五六个小时的飞机,当晚九点半时,站在机场大厅望着外面冰天雪地的北城的二人,面面相觑。   “你说可能会冷,没说会这么冷吧……”方愫环抱着手臂,搓了搓,能看见自己讲话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结成模糊水雾。   方愫还是一身短T搭夏季工装裤,燕玲也只穿了一件风衣外套。   燕玲才跑去买了个披风给方愫披上,“这……实在是没有体会过低于零点的温度。”   方愫盯着玻璃上反光的自己,又开始放空。   如果程予弛在,他一定会叮嘱自己,到北城要记得穿棉衣。   方愫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震,她盯着远处绿化带里树根处一堆又一堆黢黑的雪团,轻叹一声。   手机里弹出消息,是她没办法退出的相亲相爱家人群,   一秒光年:   [@魔法披风茵茵,叫哥哥去接你回家吃饭,怎么两人都不回来了?]   [和哥哥吵架了吗?]   消息是六点过发来的,她那时候正在飞机上。   方愫在手机上戳了几下,编辑几次的信息最后还是删除,她现在脑子一团乱,连哄骗的借口都想不出来,已经没有脸面对程妈妈和程予弛了。   是谁说的醉酒后的事情会忘记?偏偏她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昨晚说的话做的事统统踩在雷爆点上,就像是刚看完一场令人气血翻腾的电影,还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于是果断拔了电话卡,去机场营业厅办了一张当地的电话卡。   此时可怜的手机,被她按亮又熄灭,最终只给戚婧风去了一条信息——到了。   戚婧风立即回了消息,   风动:   [程予弛全城找你]   [图片]   方愫点开图片,是程予弛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司门口的照片。   她突然想掐一掐自己的人中,自己即便是跑到天涯海角又如何,程予弛总能抓到她。   方愫按了手机,视线又盯着玻璃上发着呆,透过反光,她看见一个留着黄|色短发的瘦高小伙朝两人小跑过来,在两人身后定住脚步后原地大喘了几口气。   “哎呼~是方总吧?”他撑着膝盖,方愫转过身去,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电话打不通,这才来晚了,对不住啊方总,我是西北分部的艾尼,叫我小艾就好。”   方愫心虚,是她先换掉电话号码的,伸出手去跟艾尼握手,“你好,小艾同学。”   “留一下我的新手机号吧。”   艾尼皮肤非常白,几乎和方愫这个南方人差不多了,她总听人说西北紫外线强,现在看也不过如此,他听方愫念着号码,手指迅速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就存好了。   “方总发色漂亮得很,难怪衡总说方总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认出来。”艾尼嘴上夸着,手里也不停下,接过燕玲手中的大大小小三个行李箱,“我来我来,姑娘们辛苦了。”   “谢谢,你的眼睛颜色也很好看。”和方愫的头发一样,是淡蓝色的。   艾尼大方笑着,嘴角咧成大大的括号,说:“嗐,我这是天生的。”   “方总你们穿得太少了,这边冷,你们在门口等等我,我去停车场把车开到门口,你们再出来。”   艾尼普通话讲得极好,听不出来口音。   两人跟着艾尼走到厅门口,大门用厚厚的军绿色棉被当做门帘,一掀帘就有鸭绒一般的雪花从缝隙被风吹进来,方愫迎面接了一脸,又化成了水。   要张口说什么,但一张嘴上下牙就开始打快板。   燕玲把方愫拉到了避风的一边,方愫盯着门口被踩得脏兮兮湿漉漉的地垫,人还没踏出机场,已经开始怀念容城了。   不知道程予弛这个点是不是已经睡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昨晚的疯癫气得睡不着觉。   容城从不会下这么大的雪,也不会这么冷。   它跟都城很像,但不一样的是,在都城总是有程予弛陪着她去开学,接她回家。   很快,一辆黑色的四四方方的大G就停在了厅门口,艾尼下来去接二人上车,方愫裹着那个几乎毫无用处的披风先上了车。   放眼望去,这边挺多这样的大型越野,适合在这平坦宽阔的地方开。   这里所有车的底部,都是踏过融化在地下的脏雪,飞溅起来的脏污。   方愫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她快速钻进车里,双腿不停发抖,想将冻出来的一身鸡皮疙瘩都抖下去。   车里的香薰是清苦的男士香,还隐隐有股烟草味,不浓郁,还算好闻,艾尼上车后,接到一个电话,声音从车载蓝牙放出来,嗓音慵懒澄澈,“接上了?”   艾尼挂挡起步,对电话那头说:“接上了衡总,你车上有没有小被子?方总穿得很少,我怕她着凉。”   “不用。”车上有暖气,方愫还不至于那么矫情。   那边慵懒的声音在嘈杂热闹的环境中,像是在娱乐场所,他听见了方愫的声音,笑了笑,“没有,暖气开大些,别冻着我们的方总了。”   方愫眼皮抽了抽,白眼一翻,将头扭向了车窗一侧。   “小艾,记得我说的,好好带方总看看我们北城夜景。”   “我办事,你的心嘛,肚子里好好的放诶!”   方愫终于听见艾尼口中的孜然味。   那边挂了电话,艾尼叫方愫系好安全带。   这个四方大盒子上了机场高速,方愫总算暖和了,突然艾尼一脚地板油,发动机沉闷得“嗡”声后,发出几声“破破”声。   方愫刚把安全带扣上,连忙抓住了扶手,前排燕玲轻呼一声,也抓紧了扶手。   “哎,这车改过。”方愫听着发动机声音不一样,问艾尼。   艾尼依旧笑成一个大括号,放大了音乐声音,是北城独具民族特色的歌曲,他大声回答:“对,衡总这车改了,平时不让我碰的,这次为了接方总才让我开的这车。”   车的内饰都是原始的黑,没有经过多余改造,也没有摆件配饰,看上去应该只改了发动机,这个衡总,像个冷酷的人。   燕玲抓着扶手快哭出来了,一直喊着“慢点慢点”。   艾尼到底年轻,机场高速车并不少,他开着这个黑色大G左左右右来回穿梭在车流之中,没理会燕玲的声音,只从后视镜笑着看了眼方愫。   方愫此时又松开了扶手,大笑了一声“爽!”   后排的方愫在超强节奏感的音乐声中用脑袋点着节拍,来了精神,大声问艾尼:“你们是不是有越野赛?我看见了车后面的小旗子。”   “对!方总也玩吗?”   方愫摇了摇头,程予弛不让,她说:“上学的时候玩过摩托锦标。”是背着程予弛的。   艾尼带着两人终于驶离了机场高速,才放慢了速度,燕玲赶紧打开窗透气,一股扎人脸皮的寒风迅速钻进车内。   强节奏的民族歌曲还在播放,方愫从扶手上取了一瓶仔细看过没有拆封的矿泉水递给燕玲,燕玲也没管水冰不冰,猛灌了几口终于好受了些。   “外江,小燕姐姐还得练,衡总可不喜欢什么都玩不起来的人。”   方愫眉心抽了抽,问他:“什么意思?”   她来这里是竞争项目,并不直接听命于谁,并且总部也没有说过她需要配合谁的工作。   “没什么,”车速放缓了,一路上不少红绿灯,但音乐声音并没减,仍在刺激耳膜,艾尼大声笑:“到了就知道了,不过别担心,衡总对女孩子都很宽容的。”   路边绿化带依旧堆积着脏脏的雪,看来这不是机场的特色,是北城的特色。   北城的建筑考虑了这边常年大风和冬季长的特点,设计颜色偏沉稳,线条流畅轮廓少见锋芒。   道路两边还有被积雪覆盖的深绿色植被隐隐欲现,光秃秃的树枝上,被经过的车流惊掉了大块挤压的雪,像打翻的盐罐子,泼在沥青路面上,又被车辆碾过。   方愫刚被艾尼的一阵狂飙甩走了满脑子的程予弛,现在看着道路两边厚厚的积雪,又开始想念相隔4200㎞的容城了。   “看,方总,”艾尼指着路的尽头,这里天黑晚,现在的天还像是蒙了一层墨蓝色的滤镜,并没有完全黑透,方愫顺着艾尼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高处有一点淡色的尖,艾尼说:“那是天山,天山顶上的雪更大。改天带你去玩。”   原来那浅淡的颜色是雪顶。   方愫还记得,程茵曾对她说过,她很想到处去看看世界,她最想去的是雪山,想去山顶尝一尝雪顶是不是甜的。   那时的方愫没有见过雪,看着程茵早已被剃光的脑袋,和脑袋上的留置针,回答她:“我觉得是甜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尝一尝。”   “我会努力活着的。”程茵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方愫那时候不爱笑,这一点她们不像。   尝尝雪顶的味道,是程茵一大堆遗愿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小方姐,你看,这里像不像容城的华欣剧院。”燕玲指了指一边,方愫望过去,那里一座贝壳形状的建筑。   “没错,这是咱西北分部设计的,也是个剧院。”艾尼说。   线条走向很像容城的华欣剧院,但材质及配色都不同,这里的颜色丰富,更显民族特色,还配有当地特有的艾德莱斯花纹。   “这个设计不错。”方愫夸赞。   艾尼是个开朗性子,一直笑,“这个项目是获了奖的,我们衡总担任的设计总监。”   艾尼这一路上不是介绍人文风景,就是提到衡总的光辉事迹,燕玲与他搭话,方愫就在嘈杂声中小憩了一会。   黑色的大方盒子载着三个人在这宽阔的城市大道中快速穿行,过了高峰路段一路疾驰,到达了城区的米尔顿酒店。   连锁酒店的装修风格几乎是全国统一,方愫一身单薄,不情不愿得下了车,看眼前景象,有种离开了,但没有完全离开的错觉。   酒店工作人员过来迎接,接过艾尼手中的车钥匙去泊车,又有人来带着她们的行礼去了客房。   方愫有些疲惫,现在已经冷得都没什么知觉了,跟着工作人员就准备回房间。   艾尼却拦住了方愫,引方愫上另一边的电梯,“方总,走这边。”   方愫跟着他,问:“去哪?”   燕玲跟在方愫身后,电梯下了负二楼,电梯门打开,全国统一的娱乐性场所气味扑面而来,方愫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走廊昏暗的顶灯照射在墙壁上的艺术风景画,它们就像是酒吧展示冷柜中摆放的AD钙奶,不合理,也不是属于它们的位置。   走廊尽头的包房内传出哄笑,是一群大老爷们的大嗓门,方愫重重叹了口气。   艾尼走在前面,去推开了走廊尽头的包房门,一阵乱七八糟的复杂味道顺着热浪直冲脑门,老少爷们在里面热闹哄哄,“哇哦!欢迎方总!”   方愫手中电话响了,她对里面的人用手指了指手机,说了声“抱歉”,离开了门口,艾尼和燕玲先进去,方愫走到一边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接电话。   “你好?”   电话那头很安静,和她这边形成鲜明对比,方愫以为是声音太吵没听见,又捂着话筒走远了几步,“你好?”   “我好?”程予弛似乎是才放松了沉重的呼吸,从容的声音里略带一丝冷笑,“提了裤子不认人,你觉得我怎么好?”   方愫“啪”地一下挂断电话。   她捏着手机心脏狂跳,手抖了两下,把手机揣进兜里,脑瓜子嗡嗡的。   不出意外的,电话又响了。   她其实很想听听程予弛的声音,在这陌生的地方,方愫怂了怂鼻尖,眼眶开始泛酸,最终还是又接听了电话。   “不准挂!”程予弛他依旧如往常一样,温柔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冰冷。   虽然方愫知道他不可能顺着电话线过来揍她,不过也静静听着,程予弛说:“小愫,那边很冷,你的那些厚外套在北城也派不上用场,我找人买了两件羽绒服,已经送去客房了。”   “多穿点。”   方愫声音小小的,“嗯。”   【作者有话说】   食用注意事项[比心]:   1.地名,地貌,景点,建筑多用虚拟,只为剧情服务,没有旅游参考价值,以及相关专业术语勿深究!   2.接下来剧情包含回忆章节。   3.所有人物都是不完美人设。   4.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ps:任何路段严禁危险驾驶。 第5章 轻点   程予弛嗓音低哑沉静:“明天我们聊聊,不准拒接我的电话,今天早点休息。”   方愫:“……”   “嗯。”   程予弛又静了几秒钟,“你说几句话,不要光嗯。”   “我知道了,哥哥。”方愫说。   过了一会,程予弛也“嗯”。就挂断了电话。   方愫在门口沙发里瘫了一会,在手机电话簿里翻了翻,也不知道明天谁能救她于水深火热,现在装失忆还来不来得及。   从里面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看样子也像是个什么总,走到方愫面前,怪模怪样得笑着,刻意弯着腰,伸手“请”方愫进去。   方愫见不得人这样,起身把手机塞兜里,不理会他,自己走进了包厢。   一推门,又是那股打脑壳的味道,与刚才不一样的是,里面的人一致哄笑,起着哄,“好酒量,好酒量。”一个大嗓门“喔”地叫着,还伴随着弹舌。   令人不适的风气。   方愫搭着燕玲买的披肩,进到包厢里面,看见人群中央,是被几人催着喝酒的燕玲。   方愫挤进人群,按下燕玲又要喝一杯的手,目光扫过桌面的空杯。   燕玲以往经常和自己一起出席这种场合,她通常都为方愫挡酒,酒量确实不错,但眼前这些人,满桌红的白的啤的掺着来,这么一会儿,燕玲面前已经空了两个啤酒瓶和两个分酒器了。   “哎!方总终于忙完了,快来快来,哥几个就等你了,你不发话,咱都不敢敞开了喝。”一个挺着啤酒肚,把白衬衣扎进西裤的什么总开口,满座人应和,听口音,都是南方人。   燕玲红着脸,朝方愫转过来笑了笑,“没事的小方姐,我还可以。”   燕玲是乖巧的圆脸,看上去就是听话的性子,她比方愫稍矮一些,仰着脑袋,冲方愫笑得弯着双眼。   方愫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走到桌边,一群人黑压压得烘着热气,被身体发酵过的酒气蒸腾出来,比酒本身的味道难闻多了,方愫没控制好情绪,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她昨晚才被这个味道折磨过,也不知道程予弛一向爱干净,是怎么忍受自己的。   她拉过一边小凳子坐下来,“来来来,坐下喝,各位老总客气什么?”   “好好好,坐下坐下。”一群大老爷们坐下后,好歹包厢里不那么压抑了,五颜六色的射灯开始旋转,吵杂的音乐又开始播放。   方愫这才看见对面的主座沙发里的一个年轻男人。   这个男人气度与围在身边的各位老总显得格格不入,他浑身散发着用优渥生活滋养出来的优雅和风度。   他的腿约莫很长,靠坐在沙发里伸出来翘着的二郎腿下,蹬着锃亮的黑色皮鞋,在昏暗灯光下都闪着光泽,皮鞋一侧其间还有反光的闪钻,极其奢华。   他戴着细边银框眼镜,抬手撑了撑眼镜边,眉梢微挑,对方愫亲和一笑,伸手示意方愫去选桌上的酒杯。   方愫也对他回以微笑,端了一小杯酒敬一圈,背景声音很大,方愫声音盖过了背景音乐,清澈洪亮:“我是从总部来竞标智建的设计总监方愫,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要与各位老总共事,还望各位多多提携。”   她将这杯酒喝下去,对面那男人没有多余动作,用眼神点了点桌面的其他酒杯,示意方愫。   “哎,方总,方总,叫你身边的小姑娘教教你怎么喝酒的,你这不对哎!”一个什么总拽着燕玲的胳膊一个劲往桌子跟前带。   方愫冲对面男人笑了笑,伸手接过桌上的一只空啤酒瓶,朝桌上一按,平底碎裂一半,方愫就握着那一节瓶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碎裂的玻璃渣。   “光喝酒,也太干巴了,不如我们来玩游戏吧。”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叫这些老总都愣了愣,他们看向了主座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终于有了大波动情绪,他笑着起了身,胳膊搭在自己膝前,视线靠近了方愫,声音慵懒:“玩什么?”   他刚抽完烟,身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不浓郁,也不难闻,方愫也掀唇一笑,原来这就是那个衡总。   她笑着说:“玩你们擅长的。”   这些总又开始起哄,呜呜哇哇一阵鬼吼鬼叫,“衡总最擅长的是玩弄感情。”   “瞎说,衡总玩什么不擅长?”   “小方总还是悠着点,玩游戏谁能玩过衡总啊。”   衡总偏偏脑袋,轻轻一笑,又靠回沙发里,朝几位年长的各位总伸手,“你们玩,我当裁判。”   “哈哈哈,衡总看方总长得漂亮不忍心了,没事没事,我们玩。”   方愫满不在乎,手上挑着玻璃渣,等着这些老总发话。   “猜骰吧猜骰,小方总会玩吗?”   方愫搁下手中破碎的半截酒瓶,拿起了桌上的骰子,另一只手去把燕玲的凳子朝自己拖近了,在她耳边轻轻说:“看姐姐为你找回场子。”   方愫将骰子丢进盒子只轻摇两下,清脆明亮的一声:“七个六!”   “开!”某总是铁了心想要给方愫一个下马威,就见衡总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方愫果断开盅,七八个脑袋围上来一个一个地数,方愫又拿起那半截断裂的酒瓶,眼里不带任何敬意,指着那人:“喝!”   背景的音乐唱着古早的八零年代音乐,在方愫一声又一声的“喝”声之下,沙发上的各位总一个接一个得倒下去,卫生间已经被吐得一塌糊涂。   而方愫,只喝了最开始那一杯,用了七八首歌的时间,干翻了这些总。   衡总视线一直停留在方愫身上,神色探究,银边眼镜下的双眼,是一双多情桃花眼,懒懒地望着对面的方愫。   还剩下四五个不服气的总,方愫不耐烦地掀眸,嗓子都快哑了,“还玩吗?”   [Pain]锥心苦痛   [You made me a you made me a believer believer]你让我重拾信念我成了虔诚的信徒   [Pain]锥心苦痛   [You break me down and build me up believer believer]你让我万念俱灰却又甘愿沦为你的虔诚信徒   燃动热血的音乐适时响起,沙发里的衡总鼓了鼓掌,站起身来,他果然高,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方愫觉得他长得也有些像程予弛。   他额前留着碎发,不同于程予弛一丝不苟的精致,他显得有些张扬。   并且,他有着和程予弛很像的上勾的唇角。   方愫感到奇怪,程予弛也不是大众脸啊,相反,他的长相是很具有攻击性的独特。   男人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合身的暗花浅色衬衣,伸出干净修长的右手,“西北分部衡济非,欢迎方总来到北城。”   方愫此时情绪不算好,但出于礼貌,还是伸出手握上去。   她如同湛蓝水波的长发在闪耀的灯光下更加耀眼,衡济非的视线从她发间移到那双并不愉快的眼里。   此时,包房门被敲响,接着,从外面陆陆续续进来一群服务生,走到方愫面前,对衡济非等及他身边那一群乌央央的人略带歉意地躬身,“非常抱歉打扰各位老总的聚会,这次消费全场由一秒光年的程予弛程总买单,希望各位玩得尽兴,方小姐我们先带回去休息了。”   四千多公里以外的企业,一秒光年在这些人耳朵里并不陌生,因为这个集团不光包含智能电子企业,还专揽了智能建筑行业。   在众多企业还在墨守成规时,一秒光年已经成为了发展智能建筑的先驱。   而方愫所在的这家建筑企业,正是与程予弛合作的第一家企业。   这些人都背靠程予弛分上了智能建筑的第一杯羹。   刚才一直为难两位姑娘的老总们,没有人起身来拦,面面相觑,又看看衡济非。   任由服务生将方愫和燕玲带离这里,只有站在人群前方的衡济非,银边眼镜下的双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方愫的背影。   -   “燕玲,你还好吗?”   回了房间,燕玲就进了卫生间,方愫听见里面一声声的呕吐都感觉到了难受。   两人从中午开始就没有进食,回来的路上燕玲还被艾尼吓唬了一阵,刚才又猛地连续喝了几杯掺杂的酒,现在该是把早饭都吐出来了。   燕玲现在没办法回答方愫,方愫手机在兜里震,她到一边去接电话。   “小愫长大了,现在受人欺负也不告诉我了?”程予弛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许是晚睡导致。   方愫心虚一阵,轻声问:“哥哥怎么还没睡?”   “你觉得我能睡得安稳?”   方愫:“……”   “给你定了餐,在门口拿,我没有给你打电话不要随意开门,注意安全。”   “垫垫肚子赶紧休息。”程予弛交待完才挂电话。   方愫打开了门,看见门口果然有快餐袋,弯腰拿起,起身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男人。   是刚刚才分别的衡济非。   也许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交代,方愫就站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   衡济非走路也有一种散漫的感觉,和他的声音一样,双手手插在兜里,慢悠悠走着,整个人都显得懒懒的。   方愫靠在门边,看着他。   衡济非微勾的唇角看上去像是在笑,走到方愫面前,他长腿一转,竟在方愫对面,刷开了门卡,进了门。   他进门后,在门边朝着对面一直愣着的方愫笑笑,说了声,“晚安,方总。”   方愫翻了个白眼,敢情自己自作多情了。   这个房间是西北分部安排的,给她和燕玲安排的是套房,两个卧室分布在两边,互不干扰。   方愫拎着晚餐放在外厅桌上,又去敲了敲燕玲的门。   燕玲开门出来,吐得整个人都虚弱了,巴掌大的小圆脸上,脸颊通红,眼眶也通红。   方愫伸手过去把她搂着,手在燕玲脑袋上摸了摸,“好了好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咱了。”   “快来吃点东西,别伤着胃了。”她拉着燕玲坐下,伸手在她后背顺了顺毛。   打开快餐盒,果然是方愫猜测的热粥,程予弛是真的很害怕她又醉成昨晚那样。   她给燕玲盛了粥,就钻进了房间里给戚婧风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戚婧风的语气懒洋洋的,“你最好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打扰我的美梦。”   方愫语气委屈:“婧婧。”   “你说,我点支烟。”戚婧风那边传来从床上爬起来的声音,推开了阳台的门,点上了烟。   方愫啰里吧嗦地跟戚婧风讲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戚婧风那头小声说了句“别动”。   “你说什么?”方愫没听清。   “没什么,”戚婧风吐了一口烟圈,“嘶”地一声,拍了一下什么东西,又跟方愫说:“你对燕玲好点吧,跟着你这么久。”   “还好吧?那我下个月再给她涨五千工资,发一万五。”方愫怕叫门外听见,捂在被子里跟戚婧风说。   “不是工资的事情,你自己算算她跟着你有没有休过假?有没有找过男朋友?”戚婧风说。   方愫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自从那年高烧过后,公司开始转型,没过多久她就坐上了设计总监的位置,从那时候开始燕玲就跟着她了。   之后不论是出差,还是学习,她都把燕玲带在身边。   论实力,燕玲能强过很多助理,甚至也有资格独立任职总监之位了,但她从来没有提过。   方愫:“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主要是想让戚总帮我想想办法,我昨晚的事情……”   戚婧风:“别怂,你既然已经做了,那就认,你就是喜欢他,你告诉他之后,应该困扰的就是他。”   “你不用胡思乱想。”   房间里暖气很热,方愫掀开被子喘了两口气,“我怕他会跟我断绝关系,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断绝关系,你们就不是乱,伦了,对不对?”   “嘶,哎你轻点。”戚婧风这句话方愫听清了,没等方愫追问两句,她就说:“你自己想开点,我忙了。”   挂断了电话。   “还说不是男朋友!又睡一块去了!”方愫把手机丢到床上。   【作者有话说】   歌词选自《Believer》原文及翻译都节选自QQ音乐。   中国的智能建筑早在八十年代就已经开展,文中提及的是AI大数据应用及智慧化技术,不具备专业性质,只为剧情发展服务。 第6章 痒   方愫出门去看,燕玲已经吃好了。   她现在看上去来了点精神,竟然还打开了笔记本。   方愫到她身边去把人拉起来往房间里推,“别看了,快去睡吧。”   燕玲红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跟方愫说:“小方姐,收到个邮件,通知我们一号去踏勘现场。”   “好,先别管什么现场不现场,你看看你困成什么样了,赶快睡觉,乖。”方愫把她推进房间,关上了门。   方愫随便糊弄了点,也钻进了被窝里。   窗子望出去,能看见今天艾尼向她们指的天山,山尖的那一点浅色,即便是在夜晚看也十分明显。   酒店楼层不算太高,二十三楼仍可以看见从地面投上来的灯火灿烂,这个城市也不像她想象中那般荒凉。   幸好房间不冷,否则她真的要连忙扛着燕玲又回容城去了。   手机上有群消息闪烁,方愫点亮了手机,微微眯了下眼,点开信息看,竟然是大学时候的室友,   杉菜菜:   [@魔法披风愫愫,我今天看见了新闻,你男朋友……]   你压到我腿毛了:   [你男朋友为什么要跟别人订婚了?我还以为能吃到你们的喜酒呢。]   魔法披风:   [你们从哪里看见的?链接发我。]   扎心了,本就心痛的方愫现在更痛了。   室友发来一个链接,   你压到我腿毛了:   [我应该没看错吧?是这个吧?程予弛,程总。]   杉菜菜:   [图片]   [这是以前我拍的愫愫和程总的合照,我确定你发的那个就是程总。]   方愫猛掐人中,   魔法披风:   [我谢谢你们在我心口一刀又一刀地扎!]   方愫保存了室友发来的合照后,才去点开那个链接。   竟是一篇vb帖子,[一秒光年与航讯集团达成长期友好合作协议,两家太子与千金或不日举行订婚仪式。]   下面还配有一张餐桌上,程妈妈与航讯总裁握手拍照的照片,程予弛和那位总裁千金分别站在他们身后。   看上去一点也不匹配,程予弛那位千金长相甜美可爱,与程予弛根本不是一个图层的人,方愫恨恨地想。   但这张照片这看上去真的很像是两家商务合作的洽谈会啊,谁家好人这样相亲啊喂!   现在已经快到凌晨,方愫把手机丢到一边去,呆呆望着那一点雪尖尖,难过地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恹恹地睡着了,睡梦中,仍在小声抽泣着。   -   两人初到西北还有不太适应的时差,但燕玲昨晚喝得有些多,还能多睡一会,方愫一早起来就窝在沙发里看邮件。   八点过了,第一通电话不是程予弛打来的,她松了口气,揉了揉不是很舒服的鼻子,接通电话,对面是一个慵懒又充满笑意的声音,“昨晚睡得好吗?小方总。”   “谢谢衡总关心,因为担心燕玲所以睡得并不是很踏实。”   那边传来低低的笑,“是我考虑不周了,影响了二位姑娘的睡眠。”   “我们分部的同事到底还是太过于热情了,没想到给方总造成了困扰。”   “对不起啊,小方总。”   衡济非认错态度十分诚恳,突然叫方愫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们到底也只是爱闹爱喝酒,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而已,没什么低俗乐趣,比起以前遇到的人,方愫觉得也不是那么了。   “没事,今天没有什么安排了吧?”   “一号去踏勘,这期间也没什么事,想带方总去各地玩玩,方总愿意赏脸吗?”   方愫看了看邮箱里的文件,除了踏勘日期,还附带了设计要求。   “可以,不过我们应该要抽个时间开个会。”   衡济非又笑了,“小方总有所不知,我们西北分部从来没有开会这么个规矩,有事就直接通知,不开会的。”   “我尊重你们的规矩,但我第一次来,需要这个会议来对这个地方有个深入了解。”   “方总讲话一直是这么官方吗?”衡济非的声音懒懒的,就像是还躺着一样。   “酒桌上,不是已经深入了解了吗?”   方愫合上电脑,向沙发里靠进去,闭了闭眼,“衡总,我不介意这次的项目由我独自完成,既然你说不需要那就不用了。”   “小方总别生气嘛,开门。”   方愫:“?”   门铃被按响。   方愫搁下手机去开门。   衡济非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些食物,视线在方愫身上扫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身单薄的米色针织毛衣裙,让浑身的刺都显得毛茸茸了,衡济非露出温暖和善的笑容,问:“可以一起吃个早饭吗?”   衡济非一身机车夹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霜,看样子是出去买了早餐才回来,懒洋洋是他风格,无论站着躺着,都是这样。   方愫让开了身,让衡济非进来。   方愫怕燕玲一会起床来没有准备,就在燕玲门口敲了敲,“燕玲,衡总带早餐过来了,睡醒起来吃饭。”   “方总的助理也是个可爱的姑娘,非常实在。”   “人善被人欺啊。”方愫让衡济非随便坐,沙发上只有她昨天扔着的披肩。   衡济非坐到了小桌对面的凳子里,忽略方愫总是带刺的言语,开始耐心给方愫介绍他带的早餐,“北城这家奶茶蛮不错,每天早晨限量,不早点去就卖完了。”   “小方总在容城应该很少吃这些,偶尔尝尝也不错的。”   衡济非非常体贴地给方愫摆好碗筷,夹着菜,热情地一样一样介绍。   这些早餐偏油腻,但都是北城的特色食物,衡济非想到年轻姑娘应该都怕油腻,所以他还准备了不少解腻的东西。   方愫虽然一肚子的不满意,但也不愿拂了别人的一番心意,很认真地尝了尝这里的特色早餐。   但意外的,很好吃。   窗外都是银白色,满目天山雪,照进房间的冬日阳光洒在方愫暖色的毛茸茸针织衫上,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光。   在来北城之前,容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阴天,方愫很久没看见这么灿烂的阳光。   她去将半遮的窗帘全部打开,九点钟的阳光已经刺眼成一团光晕,周边天空是无云的湛蓝,一直平铺到天山之后。   衡济非也走到窗边来,垂眸看了看微眯着双眼看太阳的方愫,阳光下,方愫淡蓝色的头发闪着光泽,如此近的距离,衡济非甚至能看清方愫白皙皮肤下,还有晶莹的小绒毛,他嘴角勾着,轻声笑着说:“小方总想去天山上看看吗?”   方愫咬了一口手上的油饼,嚼吧嚼吧,突然转过头来直视衡济非双眼,衡济非眼眸垂了垂,又对了上去,他的眼也是总含着笑意的模样,“嗯?”   方愫皱了皱眉,“你昨晚不是戴眼镜呢?今天没戴。”   衡济非:“小方总对我还挺关注的,那我是戴眼镜帅,还是不戴帅?”   方愫翻了个白眼,坐回了沙发里,燕玲在房间里洗漱好了以后开门出来,衡济非连忙朝她招了招手,“小燕玲,快来吃饭。”   燕玲不知是因为宿醉还是热得,双颊红登登的,她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短裤,走到桌边来,挨着方愫坐下来,对衡济非说:“谢谢衡总。”   “谢什么,你家小方总就没这么客气。”衡济非对燕玲讲话,视线一直停在方愫脸上。   方愫来回翻着手机,不知道程予弛会什么时候打电话过来,一直焦虑着,听衡济非的话后,瞥了他一眼,咽下口中的饼后,说了声:“谢谢。”   “小方总,你还没理我呢?刚才我问你想不想去天山上看看。”衡济非拖着凳子坐到了窗边,背后靠着灿烂的阳光。   燕玲喝了口热奶茶,眼睛都亮了,跟方愫指了指奶茶,嘴里一直没空,方愫问她:“好喝?”   燕玲点了点头。   衡济非笑着靠在椅背里,“好喝就多喝点。”   燕玲总算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问衡济非:“天山上有什么好玩的?”   “我也没去过。”衡济非有些无奈,“我来北城有些年份了,但多数都在现场和办公室,没有什么机会出去玩。”   “有时间玩也是去参加越野锦标赛了吧?”方愫喝了口奶茶,丝滑绵柔的口感暖暖地滑进了胃里,是咸口奶茶,确实好喝。   衡济非挑眉,笑出了声,“认识一天的小方总竟然成了我的知己,很不可思议。”   “我倒觉得,我们像是很久之前就见过。”方愫揉了揉鼻子,想不起来了,但确实很眼熟,不过也说不定是因为他长得像程予弛的缘故。   衡济非看上去很开心,他偏偏脑袋,声音懒懒低低的,“难道是缘分?”   方愫又白了一眼,“油腻。”   燕玲从餐盒里翻出来小黄瓜递到方愫嘴边,“小方姐,这个解腻。”   方愫就着她手上的小黄瓜咬了一口,又揉了揉鼻子。   “小方姐鼻子不舒服吗?”燕玲搁下东西扳过方愫的脸看了看。   方愫摇摇头,“就是总感觉有点痒。”   衡济非起身去一边的小吧台上,在一个小型机器上鼓捣了一阵,过了一会,机器就开始轻轻“嗡”着工作了,水汽从它头顶的出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在这边要开加湿器的。”   在容城,不需要这个,只需要除湿器。方愫懒得去看什么加湿器是怎么操作的,被电话铃声吓了一跳,她拿起手机来,手都在抖。   是程予弛昨天用来找她的那个新电话号码。   忐忑了大半天,终于迎来了凌迟,方愫深深呼吸了几口气,清了清嗓子,才接通电话。   房间内两人都安静下来,却没有听见方愫讲话,两秒就挂断了。   挂断电话后,方愫“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在原地抖了两下,最后把手机丢进沙发里,跑进了房间,用梳子把她起床也没有理过的乱糟糟的淡蓝色梳得顺了些,又喷了些香水在手腕和耳后。   她把自己的衣服上上下下也检查一遍,因为窝在沙发里坐出来的褶皱被她狠狠拽平整。   燕玲和衡济非就看着她上蹿下跳忙活了这好大一会儿,才又拨了拨头发,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房间门大开,一身风霜的程予弛站在门口,一眼就望进了屋内,和那个站在客厅正中的男人。   他们像是认识,却都没有开口打招呼。   程予弛视线在衡济非身上定了一会,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垂下眼眸来,眼中冰霜又融化成了一滩湖水,仔仔细细瞧着他这个一日未见的宝贝妹妹,而神色慌张的方愫,眼神正在程予弛身侧左右乱瞟。   “哥哥。”听到方愫这弱弱的声音,程予弛终于缓和了脸色。   接着,程予弛就看见,这个开了门也没请他进屋,只一直望着他的方愫,流出了两行鼻血…… 第7章 拒绝   程予弛皱了皱眉,他赶紧从兜里抽出随身带的纸巾,就见方愫已经把鼻血抹开了……   他叹了口气,侧身进入房内,搭在臂弯的外套挂在玄关后,攥着方愫的手腕,带她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留外面的二人呆愣在原地。   洗手台前,程予弛让她站好不要乱动,不容抗拒地带着她弯腰,清理掉她被糊了满脸的血迹,让方愫自己捏着鼻子。   又扯过毛巾来,单手打开了水龙头,将毛巾打湿了水。   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程予弛高大的身形在她身侧,他穿的是黑色高领羊绒衫,贴身的毛衣将他宽实挺括的身材勾勒出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血管蜿蜒的小臂,为方愫仔细擦着鼻血。   方愫并不矮,一米七的个头在他身前却显得小小一只。   水龙头一直哗哗流着水,方愫下意识地仰头去不让鼻血流出来,程予弛把方愫拉到面前,让她面对着自己,将冰凉的毛巾伸到了她后颈,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不允许她仰头。   方愫被冰得打了个冷颤,不能仰头,现在视线就只能看见程予弛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不知这里面是否还有自己的痕迹。   她猛地咽了咽口水,那晚上的记忆又开始在眼前播放,脸烧得感觉快要充血了,鼻血好像越流越多。   “自己按着。”程予弛此时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他目光避开了这个角度从上往下能看见的方愫毛衣里面的景象。   方愫把手伸到后面,听话地按住毛巾,程予弛后退了两步,关掉了水龙头。盯着她的眼睛,问她:“是不是没有多喝水?是不是也没有开加湿器?”   方愫把脑袋扬了点,又被程予弛按下,“别仰头。”   她只能盯着程予弛高领毛衣之下滚动的喉结,看不得……她捂着脖颈后的毛巾转过身去背对着程予弛,声音嗡嗡的,“没来得及。”   过了一会儿,程予弛又开口,嗓音略哑,“他怎么在这里?”   方愫扯了纸巾来堵住鼻子,声音被闷在了喉咙里:“嗯?”   “你说衡济非?”她突然反应过来,“他来给我们送早饭。”   “送早饭需要送到房间里面来吗?小愫,你现在长大了,应该知道要与异性保持距离,就你们两个女孩子在房间里,随便把男人放进屋里来,有危险怎么办?”程予弛的语气严厉不容反驳。   方愫转过身来,呛他道:“他是我们公司的人,怎么说也是有工作关系的,今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能做什么?”   “什么不能做?”程予弛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又打开水龙头冲凉,“我们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你不能做的事吗?”   方愫哑火了,程予弛把冰凉的毛巾又按到方愫脖颈。   她又被冰了一跳,抬高视线去望程予弛的眼。   “你大老远这么一大早地飞过来就是为了教训我的?”方愫看见了程予弛眼里的疲惫。   从容城过来要坐五个多小时的飞机,程予弛几乎是一夜没睡赶过来的。   “你使小性子总喜欢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担心你的人会有多着急?”程予弛回望进方愫眼里,眉眼温柔,“担心你被别人欺负了什么也不说,担心你的小脑瓜胡思乱想,担心你发生意外。”   “小愫,你觉得我每次打电话是因为闲得慌吗?”   “如果手机对你来说是个摆设,那你不要怪我下一次就要关联你的GPS了。”   方愫是个泪失禁体质,光是听程予弛这样沉稳地讲这些话,气势就输了一大截,她眼眶泛着酸,但又不想流出泪来,眼珠使劲往上转着。   “你都是要成家的人了,少放点心思在自己妹妹身上来吧,免得遭人非议!”她这句话声音稍微大了点,引来了人。   “笃笃”两声敲门声,衡济非的声音在门口,慢慢的,轻轻的,“谁欺负我们愫愫了?怎么哭成这样?”   程予弛拉开门,衡济非看见面色不善的程予弛,微挑眉梢,笑了笑,“这不是程总吗?好久不见,你也是来西北竞标的吗?”   程予弛微微低头礼貌打了招呼后,“如果没什么事,你可以先走了。”随后又进来,长腿一蹬,将门关上了。   “小愫,这几天我都在想,是不是平时太过于纵容你,才会让你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跟哥哥无理取闹。”程予弛眼眸低垂,声音又低又缓。他转了转腕间的黑色表带,那里已经不是他最常戴的那款廉价腕表了。   方愫泄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毛巾丢进水池,她最怕程予弛这样讲话。   -   上学的时候,方愫曾跟着班里一些不学无术的同学学着抽烟,被程予弛发现后,程予弛跑到学校去调了监控,将她身边那几个小混混同学都记了下来,遭到全校通报,并且还叫来了学生家长接受教育。   她被程予弛关在书房里,“想学大人抽烟?我教你。”   程予弛掏出一盒烟,点燃给她,“抽,哥哥陪你抽。”   方愫认错,哭着说不抽,程予弛也偏要塞给她,两人抽到满屋烟雾缭绕,方愫被呛到上气不接下气,程予弛也被熏得眼眶泛红,他问方愫:“还抽吗?”   桌上烟灰缸里塞了七八根烟头,他握着方愫小小的肩,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问她:“难受吗?”   方愫一边哭一边点头。   程予弛非常严肃地对她说:“是不是哥哥平时太过纵容你?才会让你任性成这样?”   “还记得那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先天性肺血管发育异常,方愫的亲生父母难以承担天价治疗费用,而将她遗弃,是程茵求着母亲救方愫的。   “你不仅不可以吸烟,也不能长期待在二手烟环境中,哥哥是不是跟你说过?”   方愫害怕程予弛继续说下去,这件事不能提,提起她就会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如果不是程妈妈的病,她再也不可能待在程家了,程予弛一定不会要她的。   方愫知道程予弛提起这件事不是要警告她,但她就是怕,怕程予弛会一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程茵,他没有义务对她这么好。   所以她向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搂住程予弛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哭着说:“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抽烟了。”   程予弛又带着她去医院做了肺功能检测,并且订购了一大批烟雾报警器送到学校,全校安装。   他要从源头上管住方愫。   程予弛无论再生气,都不会打她骂她,只是会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方愫做什么他都会严肃又谨慎,方愫不怕他管,她从来都只怕失去程予弛。   -   酒后发疯,是她的不对,她不该醋程予弛订婚的事情,她没立场。   因为生气而耍性子,不接电话逃到西北,也是她的不对,她没资格。   方愫憋泪失败,又伸出手去环抱住程予弛,趴在他心口,轻轻嗅着熟悉的冷霜香气,小声抽噎,“我错了。”   程予弛伸手捏着她的肩,把她拉开,语气温和柔软,“我刚刚才说过的话,你又忘了。”   “与任何异性都要保持得体的社交距离,包括我。”   方愫微张着嘴喘气,她抬眸去看程予弛的表情。   程予弛长相冷峻,他对谁都是一种漠然的表情,但好在那上勾的唇角让他不至于那么生人勿进,他的眼里永远写满了疏离,只是对方愫,他会不自觉变得温柔。   他看方愫仰着脑袋,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就不忍心了,抽了纸巾,在方愫细嫩的脸颊上轻轻擦了擦泪,动作轻缓得生怕擦疼了妹妹的皮肤。   “不哭了,今天之前的事情,我统统都忘记了,我永远是你的哥哥,永远不会真的生你的气,只要你好好的,不要再动不动就失踪,哥哥都不追究,好不好?”   方愫感到自己的一颗小心心变成了灰色,碎裂成无数块碎片。   微微张开的唇,不自觉地抖动着,或许下一刻,她就能“汪”地一声大声哭出来了。   她的好哥哥,非常会哄她,把她哄得越来越不想活了呢!   鼻血没有再流了,方愫扯掉快被浸透的纸巾,又洗了把脸,深呼吸几番,转过身来笑着望着程予弛,说:“好,那我原谅你了。”   程予弛:“……”   谁原谅谁?   当然是她原谅程予弛。   原谅他不解风情,原谅他没有把握住自己。   她那么优秀,从上学的时候,就因为成绩好,模样好,多少男孩子情书都塞到了家里来,程妈妈带她参加宴会,因为她乖巧大方,给程妈妈长了不少面子,多少公子哥想要来跟程妈妈攀关系,想要认识方愫。   程予弛不喜欢她,是程予弛没有福气。   方愫整理好衣服,出了浴室。   客厅里,衡济非竟然没有走,就坐在沙发里刷着手机,等着方愫,见她出来,从沙发上拿起方愫的手机,晃了晃,“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应该是有信息进来。”   方愫抹了把脸颊,去他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衡济非没松手,轻声问了句:“还好吗?”   方愫把手机拽过来,没什么情绪地回答他:“我没事。”   燕玲已经跑回房间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看见从对面浴室出来的程予弛,轻声打招呼:“程总。”   程予弛点了点头,视线盯着随意就坐在了衡济非旁边的方愫,眼中闪过不愉快的情绪,低低叫了一声:“小愫。”   方愫起身坐远了些,打开手机,发现是衡济非加了她的社交好友,看样子是他问燕玲要的账号。方愫看了眼身边盯着程予弛笑得玩味的衡济非,手机里还有舍友发的群消息,方愫随便往上翻了两下,   杉菜菜:   [@魔法披风这个是程总的vb吧?]   [图片]   那是一张vb截图,是程予弛。   他转发了那天的帖子,但配文是:   [对造谣者已发律师函,@航讯集团合作愉快[握手]]   杉菜菜:   [这意思是,订婚是造谣?]   你压到我腿毛了:   [我觉得应该是了,因为今天早上听说这个媒体公司已经被收购了。]   方愫按掉手机。   她的心已经被伤到了,程予弛刚才说的一番话,很明显的拒绝意味。   方愫开始后悔自己跑去喝多了,后悔在程予弛面前做了不该做的,说了不该说的,现在自己面对他,就显得像个小丑。   小说里说得真好,像他们这种关系,就算谈了,以后分手了都还得一起回家过年,未来日子真是愁死人了。 第8章 老公   两个小时后,四人都出现在了天山山脚。   方愫穿着程予弛前一晚买来的长款羽绒服,遮到了膝盖,暖和,但方愫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被捆缚住了一样得难受。   景区门口人很多,据衡济非所说,现在的时间是淡季,这个时候来这里玩的许多都是来滑雪的。   燕玲十分敬业,出来玩也把电脑背上了,方愫捏捏她的脸,叫她把笔记本丢回车里,“别这么大压力,这些天好好玩。”   冰天雪地中,三人在外面站了一会,睫毛上都凝了一层霜,她把手揣进兜里,和燕玲手挽手得在地上踩着雪,她再一次问程予弛:“哥哥真的不忙?”   方愫觉得程予弛一年到头都是没有假期的,虽然自从方愫上大学以来,程予弛经常带她去玩,但一路上程予弛的工作电话就没断过。   程予弛“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又到一边接电话了。   方愫努了努嘴,她就知道。   脚下的雪很厚,两位姑娘原地踩雪,踩得嘎吱作响,衡济非把他那个四四方方的车停下后,从旁边的车里陆陆续续又下来了许多人,方愫认得,昨晚的那些人都在。   方愫哈着气,看着那些个老总穿得比昨晚暖和多了,离她老远,都在车边聚着抽烟。   衡济非也一边抽烟,一边和他们聊些什么。   他个子高,听老总们讲话时,微微把头低下,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时不时冲他们点点头,掀唇笑笑。   方愫看程予弛越走越远,她往那边跟了几步,就见程予弛转过身来,远远朝她招了招手。   方愫叫燕玲在这里等衡济非,她小跑了两步跑去程予弛身边。   正午阳光暖暖的,照在雪地里都是晶莹一片,放眼望去,都是莹白,方愫的发色与雪地相得益彰,更加耀眼夺目,程予弛在她视野正中,黑色高领羊绒衫搭黑色大衣,颈间垂着一条米色长围巾,温暖又好看,他长长久久以来都是这样,方愫从不曾看腻过。   方愫到程予弛身边,像以往一样,伸手去挽着程予弛的胳膊,程予弛握着她手腕,又塞回了她口袋里,“冷,揣好。”   程予弛带着她进了景区门口的店铺,在雪地靴面前挑挑选选,“你的鞋太单薄了。”   方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运动鞋,为了去现场方便,方愫只穿了这一双最舒适的过来,看着那些一块块像椰蓉舒芙蕾的雪地靴有些抗拒。   程予弛挑了与她衣服相衬的一双米色雪地靴,蹲下身来,“不确定这种鞋的尺码准不准,你先试试。”   方愫抬起一只脚来,伸手撑在程予弛肩上,程予弛脱掉她那双单薄的运动鞋,大掌牢牢握着方愫的脚踝。   程予弛手掌温热,但方愫脚踝冰凉,光是这样,程予弛就已经感受到隔着单薄的卡通短袜都仍能传来的寒气,他用手掌捂了捂,才给她套上这只椰蓉舒芙蕾,方愫感受到了被紧紧包裹的暖和。   程予弛后颈有颗痣,藏在头发里,方愫怔怔望着程予弛的后背,那里温暖踏实,今后都是属于别人的。   “怎么样?”程予弛骨节修长的大掌,握着她的脚踝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让方愫走走试试。   方愫笑笑,“很暖和,合适。”   “嗯。”程予弛付了钱,把另一只也给方愫穿上了,将方愫单薄的旧鞋装进鞋盒里。   老板娘笑着把鞋盒和小票递给程予弛,对方愫说:“噢哟,丫头子,看你老公多贴心。我在这卖了七年的鞋了,亲自给老婆穿鞋的男人啊,我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方愫抿了抿唇,准备解释,程予弛眉眼温柔,说了声“谢谢”就拉着方愫走了。   在方愫上大学时也是这样,程予弛懒得跟别人解释,任由他人误会去,哪怕是方愫告诉他,学校论坛里已经挂了他们的照片很久了,程予弛也说,“清者自清。”   所以她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开始放纵自己的感情,任由它生根发芽,越扎越深。   程予弛又带着方愫去了些小精品店,给她买了口罩,耳罩,帽子,手套的,把她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她再着一点凉。   “我再给燕玲也买上。”程予弛买的另一套羽绒服,方愫拿给燕玲穿了,要短一些,是适合燕玲的,程予弛并没有问她。   “哥哥冷吗?”方愫看见了一双很酷的男士手套,转身给程予弛看。   “是要买给我吗?”衡济非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方愫身后,程予弛却已经去了店门外接电话。   衡济非接过这双酷酷的皮手套,戴上后展示给方愫看,确实很配他这一身,反倒是跟程予弛其实并不般配。   方愫从热闹的人群里挤出去,回到了程予弛身边,程予弛回头,望着几步远的衡济非,只见到衡济非轻轻挑眉一笑,偏了偏脑袋,方愫觉得这笑容看上去像是挑衅,但又不明所以。   程予弛这个电话没有避着她,方愫听见他说:“嗯,开过来,我给你定位。”   “哥哥,还有谁要来吗?”方愫在身侧问他。   程予弛耳朵冻红了,他说:“段星辰。”   方愫一听是段星辰,就想到了程思华,她有好些日子没有回家去看过程妈妈了,有些心虚。   方愫小声地问程予弛:“星辰哥去看过程妈妈了?最近状况还好吗?”   段星辰是程予弛的发小,也是心理学医生,段星辰自从留学回来,每周一都会固定来家里,给程思华,方愫和程予弛都做心理健康评估。   虽然是给三人都做,但实际是为了程思华的应激创伤,又不能表现太过明显。   “还是老样子,是咱妈叫他来的,来看看你。”   “哦。”方愫吸了一口气,口罩被吸得贴住了鼻子。   程予弛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给段星辰发去了定位。   “妈妈也很担心你,七点过后给她回个电话。”程予弛点了点方愫的脑袋。   “好。”   “小方姐,”燕玲朝方愫跑过来,她身后还跟着那些个老总们,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程予弛打了个招呼“程总”。   程予弛点了点头,那些老总迎了上来,一位非常热情的啤酒肚总,这位袁总方愫昨天灌他灌得最狠,他现在脑袋上都还是一头睡得乱糟糟,看上去没来得及梳理的样子。   他老远就把烟掏出来,递到程予弛面前,“程总要来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小燕子说,我们还不知道是程总来了,也没尽个地主之谊的!”   程予弛摆摆手,“我不吸烟。”   袁总讪讪收回手,“不抽烟好,好男人就是不抽烟的。”   几人身上还有散不去的烟味,程予弛把方愫向后拉了些,后面来的人上来挨个要跟程予弛握个手,程予弛也都礼貌回握。   “看样子程总与小方总是认识的?关系还不错哈。”几人明知故问,满脸八卦的表情,分明昨晚都已经知道程予弛维护方愫的事情了。   “小愫是我妹妹。”程予弛回答道。   “方?程?”一人看了眼方愫,又看了眼程予弛,愣了一会,又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哦!~”地一声,几人都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妹妹,晓得晓得,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方愫看着几人表情,就像是上学时,班级里的男生们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似的,应该又是误会了,但程予弛只是微微垂眸,仍然没有过多解释,她抬眼去,看见程予弛的纤长睫毛轻颤了颤。   呵,兴许他压根不在意这些身外流言吧。方愫这么想。   -   一行十七八个人,浩浩荡荡的上山去,山上原本应是绿湖碧影的地方,现在都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冰层。   那些老总上了一点年纪,选择坐缆车上山,他们四人外加一个艾尼都选择了步行上山。   雪松雾凛,从山上望下去,山脚的白净雪地反而成了景色。   步行上山的人不少,台阶都做了防滑处理,山路边热闹得卖什么的都有。   艾尼今日带了单反,方愫也很感兴趣,艾尼便教他如何构图拍照。   学设计的人,在拍风景照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他跟燕玲在艾尼的身边各种拍照,等方愫回过头来,就见程予弛与衡济非竟然并肩走在了前面很远的地方。   两人似乎在聊些什么。   但他们都不是小动作很多的人,也没有什么互动,方愫也看不出来两人之间是什么样的氛围。   她竟不知道,二人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明明刚才在车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小方姐,你看,前面有奶茶,咱去买奶茶喝吧,我脸都冻麻了,就馋一口热奶茶。”燕玲挽着方愫的胳膊,两人你一步我一步地向上走。   “好好好,我请你们喝,小艾同学,等会再拍,我们先去喝奶茶。”方愫回过头去叫上艾尼。   回头的功夫,方愫看见了身后眼熟的人。   她背着身后的阳光,朝正在往上爬的人招手:“星辰哥!”   段星辰穿着很亮眼的冲锋衣,看上去像是正儿八经来旅游的。   段星辰跑了两步跟上来,在方愫面前停下,大喘两口气,从手中吊了东西在方愫眼前。   方愫定了一会儿,才看清,是一把车钥匙,方愫问:“干嘛?”   “你的。”段星辰把钥匙塞到方愫手里,“我和你哥一块来的,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来这么晚?”   段星辰推了两把,他们开始一起往上走,方愫说:“你去提车了?”   “你哥哥着急见你,自己一个人跑了,留我在那给你办手续,说你在这边需要用车,干脆给你买了一台。”   方愫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远处的程予弛和衡济非已经看不见人影。   “什么车呀?”   方愫现在看上去不是很感兴趣。   段星辰看她这恹恹的表情,笑着,也像程予弛一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酷路泽,GR的。”   方愫眼里发了光,扭头望着段星辰,声音都变得灿烂了:“啊?真的?”   “你以为你上大学偷偷参加摩托车锦标赛的事情你哥哥不知道?他一直不让你玩这些,也是怕你会有什么危险,北城这边道路平阔,他知道你喜欢,所以就买给你咯。”   早已到达山顶的程予弛,和衡济非站在那里,望着下面正在往上走的方愫。   程予弛背着光,方愫看见他的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他站在那里,就像方愫正朝着光走,即使看不清程予弛的表情,方愫也知道他一定是眼含温柔地看着她的,她就是这么笃定。 第9章 肩膀   “好哇星辰哥,你出卖我!”当时方愫参加锦标赛,被有同校好友的段星辰发现,方愫还请他吃了一顿饭做封口费呢。   段星辰二指发誓,“我绝对没有出卖你,这事他不光知道,还拉着我去看了现场呢!”   方愫呼吸颤了颤,从口罩里冒出来的热气蒸得睫毛上都是水珠,又被冻成了霜。   方愫抿了抿唇,望着山顶的人影,好半晌才消化了这件事。   程予弛从来没有提过。   她小声道:“你还出卖了他。”   “无所谓,我是站着你这边的。”身边燕玲一不小心滑了一下,段星辰伸出胳膊,绅士地让燕玲搀了下,燕玲小声说了“谢谢”,忙跑到方愫身边,挽着方愫的胳膊。   “谁要你站队啦,我和哥哥是一家人,不分队的。”方愫故作不在意得挑眉,一股冷风吹过来,把她垂在身前的发丝吹到后面去,鼻尖一酸,这股劲直冲到眼眶,连眼眶都发酸了。   段星辰只意味深长地看着方愫,轻轻安慰地一笑,摇头不语。   “星辰哥,等我在这北城找个少数民族男朋友带给你见哈。”方愫吸了吸冷空气,说完以后,小跑着追上了山顶去。   段星辰愣了愣,侧身看了眼一直跟在方愫身后的艾尼,艾尼湛蓝的双眼睁得老大,双手举起来,“哎别看我,漂亮的女朋友家里面一个有呢!多一个嘛渣男,不行。”   方愫小步子跑到了程予弛身边,程予弛和衡济非竟然都坐在了奶茶店门口的小椅子上,燕玲也在后面跟上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方愫很自觉地就跑到了程予弛面前。   两杯奶茶递到了眼前。   衡济非递给方愫一杯奶茶,挑眉笑笑,“你早上说好喝的,咸奶茶。”   程予弛那只戴着黑色表带的左手,也递过来一杯奶茶,他没有去看方愫尴尬的表情,把暖乎乎的奶茶塞到方愫手里,对后面跑来的燕玲眼神点了点衡济非手中那杯,说:“那杯是买给你的。”   燕玲没注意这些小表情,非常心大地接过衡济非手中的奶茶,“谢谢衡总。”   衡济非转眼望向燕玲,她一笑嘴角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很可爱,衡济非也笑笑,“不用客气”。   方愫把手中段星辰拿来的车钥匙摊开给程予弛看,眉眼弯弯得,偏着脑袋问程予弛:“哥哥给我买车啦。”   “嗯。”程予弛揉揉方愫脑袋。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一会儿后,程予弛问方愫:“累了吗?”   太阳落到山背,又越过山坳探出头来,北城干燥,方愫唇上擦了些唇蜜,在温暖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打开奶茶抿了一口,是甜的,又抬眸对上程予弛,笑着说:“不累。”   程予弛偏过头去,看了看远处。   早已坐着缆车上了山顶的几位老总,在山顶的亭中坐的坐,蹲的蹲,也看见了他们几人,朝他们挥了挥手。   “程总,来这边看,这是观景亭,视野好。”   但这群老烟枪把八面透风的小亭子都熏得烟雾缭绕的。   程予弛过去,但叫方愫和燕玲去了一边的观景台赏景。   山腰起了雾,天气开始转凉,方愫原本敞开拉链的羽绒服,现在感受到丝丝凉意,也拉上了拉链。   她和燕玲走远了,两人钻进了一边的树林丛中。   “小方姐,我今天怎么感觉你和程总之间怪怪的?”燕玲被方愫拉着,两人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凳坐下来。   “怎么怪了?不一直是这样吗?”方愫说着这话心里都揪疼揪疼的。   “嗯……我也说不上来,但如果是正常情况的话,程总应该会在你冷的时候捧着你的手哈气,亲手戳开奶茶,当然,这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   “一般情况下,他给你送了喜欢的车,你一定会兴奋地抱着他跳的。”   方愫起身去往一边走了点,取了一捧干净纯粹的雪,用手指像舀冰激凌一样舀了一块,放进嘴里。   “可我们是兄妹啊,要避嫌的。”   雪顶的雪,竟然是苦的。   燕玲拍掉方愫手里的雪,伸手去抱了抱方愫,“小方姐,可你是方愫,你们并不是亲兄妹呀。”燕玲声音很轻,像是会一不小心也融化进雪里了一样。   燕玲听见了早晨两人的对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二人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放心好了,我是谁呀,我才不会一头撞进死胡同呢。”方愫拍了拍燕玲。   “我不是说了会找个异域小哥哥嘛,说不定下山就能遇见真爱。再说了,就算不找北城的,我长这么大还没亲过洋嘴呢,出国去试试也可以的。”   “我放弃啦!”方愫朝着山下大喊。   在她们的背面,段星辰和程予弛刚走到这边来,两人都看见了坐在树林石凳的她们,正准备上去时,就听见了两位姑娘的对话。   程予弛双手在口袋里攥了攥,垂下眸去,转过了身,“我去那边等你们,你问问小愫想不想滑雪。”   程予弛大步离开,段星辰眉心突突地跳,他没有职业病,不想去管心里别扭的人。   方愫听见了后面的动静,带着燕玲往下走,只看见了程予弛离开的背影,朝着山下。   -   喜欢程予弛这件事,一直是一件私密的事情。   多年前,高考结束后的一个夏天,天空一直阴沉着。   这天是程茵的十九岁生日,程思华包了游艇要为她办一场生日晚会,化妆师天不亮就来房里为方愫化妆,华丽的限量高订礼服让她不得不端坐在椅子里。   方愫比程茵小一岁,而且,她的生日也并不在七月雨季。   化完妆,已经过了中午,程思华同以往一样很早就去了公司,化妆师造型师忙活了一上午也终于离开,留方愫一人坐在梳妆镜前怔楞许久。   以往的每一年都会办生日宴会,但从没有如此隆重。   窗外飘着一层绵绵细雨,水汽在夏日里蒸腾成雾蒙蒙的。程予弛的车在楼下等着,方愫看见他将车停在门口后,撑着一柄黑色的伞进了屋。   方愫小心提起精致的裙子,蹬着高跟鞋下了楼。   程予弛把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递给方愫,视线在方愫脸上淡淡扫过,往下,就是低胸吊带礼服,程予弛垂眸只盯着手上的外套,说:“妆很衬你,好看。”   方愫抿了抿唇,手上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淡绿色鱼尾礼裙,才接过外套披上。   他们是要去看程茵的,穿着现在没办法卸下来的这一身,确实不妥。   程予弛视线下移,齐膝的鱼尾裙下,是一双光洁白皙的小腿,纤瘦笔直地栽在一双五公分高的精致水钻高跟鞋里。程予弛挪开视线,从玄关取了一双平底鞋放在方愫面前。   “穿这个。”   外面的路面已经被雨水冲湿,程予弛是爱干净,又体面的人,不会让方愫把这双高跟鞋踩进泥泞,又踩进宴会的。   方愫呼吸沉了沉,换上了平底凉鞋,程予弛便将她的高跟鞋拎着,放进了车的后备厢。   “小愫,不要多想,轻松点。”程予弛感受到了方愫的情绪。   她的情绪通常都在脸上,方愫勉强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脸。   她笑起来一点也不像程茵。   墓碑上,程茵的照片还停留在她的十四岁。   程茵笑起来两颊有深陷的酒窝,眼睛亮晶晶的,陶瓷照片被五年来的日晒和风化,现在有些泛灰,但仍能清晰见到她拍照时灿烂的笑。   方愫披着黑色西装外套,站在程予弛身侧。   程予弛给程茵买了她那时最喜欢的百合花,她喜欢香味浓郁的花,但方愫对花粉有轻微过敏。   一支支百合被一个透明罩子完全密封起来,局促地挤在里面,显得不安又难受,它们被程予弛摆在了程茵面前。   细雨绵绵密密,容城的夏季总是这样,墓园里静得就剩下雨针打在花束外塑料盒上的声音,它们虽局促,但又被完好地保护在盒子里,不受雨针的侵袭。   程予弛从口袋里又掏出来一些水果味的糖果,放在花的旁边,也是程茵以前爱吃的品牌。   方愫吃过,是在程予弛的抽屉里拿的。她吃了一颗菠萝味的糖,险些因过敏而窒息。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对菠萝过敏。   程予弛背着她去医院时,她已经意识模糊了,只知道自己那时难受地掐着程予弛肩膀,狠狠地把指甲嵌进去。   方愫困在黑色西装外套下的双手,感觉已经被潮湿的水汽憋得湿润,她捻了捻手心的水汽,轻轻地说:“茵茵,生日快乐。”   两人没有待多久,程予弛撑着伞,走在方愫身侧,方愫低着头,看着凉鞋里自在的脚丫,一步一步踢着迫不及待想要扎入土地的水毛毛,走出墓园她就脱下了这件外套。   程予弛定下脚步,视线回头望了眼墓园,又转回来,低眸看进方愫眼里,轻声呼吸,“小愫,给你穿外套,是因为今天天凉,不是因为来墓园。”   方愫为自己的狭隘感到局促,视线四下转了转,“我不冷。”   程予弛伸手,用手背触了一下方愫光着的手臂,接过外套又给她披上了,“我觉得你冷。”   方愫低头,又踢了踢调皮的雨。   “让你穿平底鞋,也不是怕脏了美丽的高跟鞋,而是现在没必要累着脚。”   “你不常穿,今晚如果无法避免,那么白天就尽量不要穿着徒增负累了。”   万千银针在头顶轻叩伞面,云层散开,雨幕之外突然出现了阳光。方愫现在恍然觉得,这些闪着光的绵绵雨,就像是头顶的精灵仙子,用魔法棒朝下撒着碾碎的水晶,她仰着头望着程予弛。   这是她住进程家的第四个年头,程予弛从未叫过她“茵茵”。   方愫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程家,就是程茵的替身,用着她的名字,享受着属于程茵的一切。   程予弛将手伸到了方愫面前,摊开,里面躺着一颗皱巴巴的奶糖。   “小愫,这个是你的。”   方愫伸手去拿,奶糖温热,被程予弛握了很久,在方愫手里开始发烫,顺着指尖,一路烫进了心里。   一颗普通的小白兔奶糖,方愫坐在车里,小心翼翼地拨开糖衣,薄脆的糯米纸已经黏在了奶糖上,湿润的指腹将奶糖推进口中,柔软醇厚的奶香味厚重地包裹上来。   她听见程予弛说:“甜味适合你,不要多想,我一直在。” 第10章 奶糖   方愫以前的家在距离容城两百多公里的一个村子里,陪伴她长大的是河沟里被卸了钳子的小螃蟹,和地里那些砍了根茎可以吸小甜水的玉米。   父亲常年在外务工,母亲带着她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家庭不富裕,但吃穿不愁,不过农村里的孩子早当家,方愫上学以外的时间大多数都是帮着母亲做农活。   在方愫六岁那年,妈妈才生了弟弟,于是更多的任务交到了方愫手里,她那时候个子比同龄人都矮,爬上高高的灶台都需要借助一只爬满陈年污垢的瘸腿木凳。   夏季的早晨天亮得早,容城多阴天少见阳光,但温度还是高得吓人,方愫穿着洗得发黄的T恤,把原本就已经很短的袖子卷吧卷吧卷成了背心,整个人靠在高高的灶台上,用竹刷清洗着铁锅底的锈。   洗完锅,身上衣服也已经湿透了,她又跑到灶筒前开始生火,山上捡的干枯松针塞进灶筒,用打火机点燃,燃烧的松香就飘了出来,趁着火燃得旺,赶紧加了柴进去。   但是这天的柴格外难烧,一团一团的松针丢进去燃完熄灭,仍没能点燃柴火,方愫看了眼外面岔着腿,随地撒尿的小土狗,出去就给了它一脚,把狗子踢得呜呜叫。   屋里的弟弟被吵醒,开始哇哇大哭,方愫听见了妈妈轻声哄着他的声音,“幺儿乖幺儿乖,唔唔欸,唔唔欸。”   终于烧好火的方愫,又熟练地踩着嘎吱嘎吱响的小凳,爬上灶台去洗米,蒸米。   铁锅比她大多了,她弯着腰去洗米,一不小心掉了一滴清鼻涕进锅里,她笑出了声,但身后弟弟的哭声越来越近,方愫正要抬起头来去看,突然一阵外力,脚下木凳一歪,她整个人被掀翻下来,小手胡乱抓了一把,又摸到了已经烧烫的铁锅边缘,汀铃哐啷一阵,她后仰着摔到了地下,脑袋砸到一边的橱柜上,发出闷闷的“嘭”声。   她脑瓜子一“嗡”,眼前黑了一瞬,好半天缓过来才看见妈妈抱着弟弟正怒视着她,“起来那么早到现在没把饭做好,就知道招猫逗狗,狗娃子给你做饭吗?”   因为脑袋疼,方愫眼泪一下没忍住,就开始往外涌,烫得她眼眶发酸,她爬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冲妈妈大喊:“那你叫狗娃子给你做饭,屎尿全给你撒锅里,你跟弟弟吃了营养好。”说完她就哭着跑出去了。   妈妈抱着弟弟,从柴火堆里掏出一根树枝丫就跑出去追。   她没方愫跑得快,站在院子里朝方愫的背影大骂,“有本事你跑,别回来,回来看我打不死你。”   山沟里回声一浪接一浪地传遍几里地,一早就背着背篓上山的比方愫大些的孩子漫山遍野地笑,“愫娃子又挨打咯!”   这是常事,方愫跟以往一样,跑到田里去掰螃蟹腿吃,再找了个风水宝地,躺地上就开始睡觉。   在农村里到处都有能吃的东西,饿不着她,只要不回家,就不会挨打。等她玩够了,回家的时候已经天黑,家里早已吃过晚饭,妈妈也睡得早,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她准备偷偷钻进房间里,不被妈妈发现,但走到门口她就后悔了。   妈妈又把房门锁上了。   她家门前有一个小院子,夜晚比白天的天气还要好些,月光亮堂得把小院照得白白的,她朝门上踢了两脚,知道妈妈今晚是不会给她开门了的,干脆跑到院子里的小台阶上坐了一会。   隔壁家也开始打娃了,方愫听见白天笑她的那个声音现在也哭得撕心裂肺,声音也传遍山谷,一不小心又惹怒了谁家暴躁的狗,又是漫山遍野的“汪”声一片。   方愫心满意足地跑到狗窝跟前去,狗窝里垫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是软的,方愫把狗子栓到院门外面去,自己睡到了这儿。她总被关在门外,所以她也总在这里睡,夏天无所谓,冬天这里是最暖和的地方。   今天没挨打,身上没有哪里疼,所以早早就睡着了,梦里她吃到了一只肥美的蟹腿。   这里家家户户的人都会打孩子,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还会互相数身上被打出来的疤。   无所谓,反正家里这会正安稳睡觉的那个小东西长大了跟她一样,三天一顿竹笋炒肉躲不了的。   方愫甚至很期待弟弟长大,能够和她一起去河沟里掰小螃蟹的钳子,一起被妈妈追着打,然后又跑去山里的什么地方躲着睡觉。   也会有人陪她一起背着背篓上山捡松针,一起去割猪吃的草,一起生火做饭,睡狗窝。   这里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有个邻居家的哥哥出去上了学,带回来一个女朋友,皮肤白嫩细腻,讲话柔声细语,爱笑又活泼,曾经悄悄给方愫塞了一颗小白兔奶糖。   方愫吃过的,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比这颗糖更好吃了。   家里应该是很穷的,上街买菜时,她背着背篓,帮妈妈背菜,看了眼商店里的小零食,妈妈就要骂她两句,又说:“一天饭不好好吃就想着吃零食,零食那是我们能吃得起的东西吗?”   硬缠着妈妈买了五毛钱两颗的小白兔奶糖,终于吃到嘴里,却还是皱了皱眉,比玉米杆的甜水腻多了。   后来弟弟长大了,妈妈连上街都不用她着,背篓也用不着她背了。   小子回来以后,嘴上抹得黢黑,得意地对方愫说:“我们出去才没有吃冰激凌呢。”   方愫一抬脚就扒下了自己的拖鞋,朝小子的嘴上扇过去,他那张冰冰凉的黢黑嘴巴立马瘪成了鸭嘴,“哇”地哭出来。   妈妈听到以后,方愫还没看见人,率先看见了妈妈手里的细长有韧性的竹条就朝自己这边奔过来。   这时候方愫更大些了,她跑得也更快,但是弟弟也长大了,他看方愫要跑,也不怕被方愫打,四只脚扑上来紧紧把方愫拽着,让妈妈的竹条结结实实打在方愫身上,竹条舞出了破风声。   没有人陪她去掰螃蟹钳,没有人和她一起背着背篓上山捡柴,弟弟上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幼儿园。   方愫哪怕上学,回家以后也得先烧火做饭,剁猪草,喂猪,最后吃完饭才可以去写作业。   妈妈说鸡腿这个东西,小孩不能吃,吃了就会不听话到处跑,但是弟弟就可以吃,方愫会从弟弟碗里抢过来迅速往自己嘴里塞一口,并不好吃,肉厚又柴,然后妈妈的筷子就扇到了她嘴上,“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让着弟弟,从小就自私。”   邻居哥哥的漂亮女朋友不知什么时候晒黑了,捏方愫脸蛋的时候也感觉手上并不柔嫩了,她依然会给方愫塞小白兔奶糖,但没说几句话就会被叫走,“快来把这一片玉米掰了就回家做饭。”   大家还是一样的,都要掰玉米,弟弟现在不用做,是因为他还小。   方愫成绩好,脑袋瓜灵活,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很认真,只是从来没有交过家庭作业,老师跟着方愫到家里来家访,妈妈非要留老师在家吃饭,用脚踢了踢回来就开始拌猪饭的方愫,叫她去做饭。   方愫白了她一眼,把猪饭倒进食槽里才洗洗手去做饭。   她这年已经十二岁,虽然比同龄人长得矮,但现在好歹不需要搭着凳子煮饭,老师跟她一起到了灶房,笑得满脸欣慰,“方愫还会帮着妈妈做家务活,真棒。”   方愫眨了眨圆眼,“没有帮啊,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老师摇了摇头,笑笑。   “方愫妈,还剩半年就要升学考试了,这个时间段挺重要的,是人生的一个重大节点,需要多给她一些复习学习的时间。”   妈妈一听这话也有些委屈,面露难色,对老师说:“哎,已经尽量让她少干些活了,你也看到了,他爸常年不在家里,基本上都要过年才能回来,家里的事情全都是我一个人做,拉扯两个娃娃,我也不容易啊。”   三月份的夜里还有些凉,小风一吹,掀起屋外的树叶,沙沙声吵醒了院里的狗子,狗子抬眼起来看见了堂屋里坐着吃饭的四个人,伸了个懒腰,翘着尾巴钻到了四人脚底下,老老实实蹲在桌子底下等待投喂。   老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几个人,从桌上的菜盘里挑出一只鸡腿放到方愫碗里,方愫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妈妈都快瞪突出来的眼神,夹起那个鸡腿,盯着妈妈的眼睛,塞进了嘴里。   方愫视线就定在妈妈眼里,大声嚼着鸡腿,破天荒地吧唧着嘴,笑着说:“好吃!”   送走老师后,她又挨了一顿竹笋炒肉。这一次睡在狗窝里没有那么踏实,啃着骨头却被方愫踹了一脚又拴去门口的狗子一晚上都在伤心地呜咽,方愫身上还有些新伤叠在了旧伤上,她选择趴着睡,让自己屁|股上的伤口大口喘气。   邻居家的妈妈一大早就在骂,骂的满山头都能听见。   方愫起来做早饭,这一早上的鼻涕哗哗往锅里流,方愫擦了擦鼻涕,听见邻居妈妈骂的是哥哥那个漂亮的女朋友,说她懒惰自私,不懂得心疼人,不会做饭不会喂猪,干一点点活就嫌累,方愫没有吃早饭,背着书包去学校,走了一路,最后才听明白,那个给她小白兔奶糖的漂亮姐姐背着行李回自己家了。   这一年夏天,爸爸回来了。   他们喜气洋洋地秘密筹备着些什么,方愫懒得听,依旧在剁猪草,拌猪饭,喂着喂着,猪就没了。   她只知道,现在不用喂猪了。   直到有一天,她放学回家,看见了一辆车从院门外开过来,她朝旁边让了让,却在车子经过她面前时,看见了车上的三个人,以及车斗里的被子衣服什么的行李。   这年正是她十二岁生日,她还在原来的学校继续上了初中,方愫同往常一样从学校一路走回来,随手在路边掰了几根玉米杆握着嚼,五月份的玉米杆不算很甜,但现在,她把手里的玉米杆扔掉了。   车子开得不快,她朝那个方向追了几步,“喂!”   司机是个陌生人,他看见后视镜里的方愫,停下了车,问后排座上的人,“这丫头你们认识吗?”   方愫爸爸从车窗探头出去看,“噢哟,差点把愫娃子忘掉了。”   朝方愫喊了一声,“还不快上车。”   上了车后,方愫才知道,原来父母早把地和房都卖了,为了迎接弟弟即将到来的一年级,他们准备搬到镇上去住,让弟弟上一个好点的小学。 第11章 月亮   在镇上的这个破旧楼房里住了一段时间,不再需要喂猪的方愫有了新的任务。每天早起要把房间里光溜溜的水泥地拖扫干净,再去用电饭煲做饭。   自以为很穷很穷的家庭,方愫却开始要每天早上为弟弟煮奶粉喝,多喝几天这小子就不愿意了,跟妈妈说这奶粉掺了假,太淡了没有奶的味道。   方愫上完厕所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嘴上一圈奶白色舔干净,确定没有痕迹了才出了门。   没什么事做,妈妈叫她中午回来做饭,结果方愫在外面一溜达就是一整天,回到家依旧天黑了,楼房的防盗门锁得更加严实,现在没了狗窝,方愫就在门口的角落缩着。   上上下下的邻居看见她都频频回头,有个嬢嬢在路过三次后终于没忍住开口问方愫:“大人不在家吗?你蹲在这里。”   方愫睁着圆圆大眼,声音清晰又委屈:“他们在家,但不给我开门。”   这个嬢嬢不愿多管闲事,撇撇嘴走了,没过几分钟又折回来,在防盗门上“砰砰”砸了几下,大声喊“邻居邻居,开开门。”   声音太大,楼道的回声也大,本来都有些犯困的方愫一下子激灵了。   她被放进了屋子,但塑料苍蝇拍的把子遭了秧,断在了寿命不足半月的这一天,第二天又得去买苍蝇拍了,方愫趴在客厅阳台的脏兮兮的沙发上,有点怀念小狗的窝了,她赶走小土狗时,小土狗的窝是被睡暖和了的。   因为她的初一没有上完,老师打过好几次电话,父母敷衍了几句,学期又快结束了,就给她找了个偏远一些,学生少,门槛低的学校,安排方愫下半学期再入学,方愫平时出门去,就是找了个安静小凉亭,把剩下的课本知识自己学学。   经历过一个并不算正规的插班考试后,方愫总算成功入学。   这是一个寄宿学校,离家挺远,方愫带着自己盖了七八年的小被子住了进去。   在学校安安稳稳的,以至于每周一次的假期方愫都不想回家,学校对成绩优异的学生发放补助,方愫为了这些钱比以前更努力,得到的这些钱就足够交她在学校的生活费,所以她几乎整个学期下来都不需要与家里联系,除了过年的时候回家。   十三岁的这个夏天,一如容城往常的天气,闷热又难见清晰的太阳轮廓,它在遥远的高空只有一团白晕,学校的塑胶跑道上,方愫通常都是那个跑在最前面的活力担当,体育课考耐力的长跑她总能排女子第一。   她活力充沛,从来没有请过例假以及病假,已经成为了学校里各方面的优等生,这一年里,个子也窜了很多,已经和大多数女生差不多高,不再像以前那么瘦瘦小小,学校里不太丰盛美味的饭菜却让她还长了不少肉。   如此灿如阳光的女孩子,在这个下午的体育课上,突然跌倒在地。   身边的同学都围过来关心她,方愫穿着短袖校服,坐在地上,努力仰着脑袋呼吸,眼前看不见任何人,脑子一片空白,体育老师扒开人群,看见方愫苍白面上满脸的汗,短促呼吸又急又轻,嘴唇开始发乌,他赶紧把方愫抱起来,开车带着她去了市里的医院。   老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方愫父母,方愫模糊的意识里,听见老师打电话的声音,方才得知两人在这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闹离婚,他们几乎都快忘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方愫在输了一天液又吸了半天氧后,才渐渐恢复了精神,班主任来接替体育老师,推着她上下奔走,带她去检查排队缴费,她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活力,满面都是苍白呆滞,被老师放在人群之外,她靠在轮椅里呆呆地望着前面排队的人群。   方愫很少进医院,以前在乡下满山跑,有一点感冒拖一拖也好了,没得过什么重病。   一进医院,就进的是这种大医院。   这是市里比较权威的一家国营医院,排着队缴费的人群乌央央一片,各式各样的人。打着石膏吊着的右臂间夹着检查单,靠在圆形大理石柱上用左手刷着手机,仍发出阵阵笑声的男人;抱着满头留置针还一直在哭的婴儿,一直紧紧盯着排号显示屏的年轻母亲;不停咳嗽,终于咳顺畅了,一口痰吐在卫生纸里,包着扔到垃圾桶的中年男人,看了眼检查单上难以支付的昂贵费用,把单子跟着卫生纸一起扔掉,转身出了医院的背影。   窗口不远处,一个身形高挑颀长的男生格外惹眼,与黑压压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上去,像是电视里演的贵族人家的孩子,举手投足都是优雅,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小动作。   方愫视线都没有转动过,只呆呆盯着那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男生察觉到了炽热的视线,转过脸来,方愫才恍然,视线上下转了转,低下了头。   开了单子回到病房,班主任看着手上的单子,检查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老师的薪资并不高,这两日前前后后已经花了不少的钱。她面露难色,把手机递给方愫,叫她再给父母打电话。   “老师,我不检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方愫努力平缓呼吸,就是感觉心口有些闷闷地痛,不敢皱眉。   老师看着方愫发乌的唇色还是心疼,“你要把病治好才能回去好好读书。”   现在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医生也不允许她出院,方愫从床头的书包里掏出来一张银行卡,这是学校办的打奖学金的卡,她递给班主任,“老师,我这里有钱,如果不够,等下学期的奖学金下来我就还给老师,现在我们先出院吧。”   老师最后还是去把那笔检查费交了,因为在方愫递出银行卡后没多久,她又开始急促呼吸,脸色苍白,无力地靠在了床边。   又过去了快一个星期,检查的费用由校方领导想办法为她垫付了,但她父母到现在也没有来。   方愫的检查结果出来,刚被确诊为先天性肺血管发育异常,已经很严重了。   她坐在门口冰冷的椅子上,偷听着医生与老师的对话。   一位高高大大的男生推着一个可爱的姑娘路过她,姑娘打着瞌睡,膝上搭的一本书落了下来,掉在方愫脚边。   方愫弯腰去捡,书里的画页展开,是烟雨朦胧,青山迤逦的祖国山河画卷。   打瞌睡的姑娘被惊醒,方愫拿起画册,递给她,抬眼对上了她身后那男生的目光。   是那日在缴费窗口见过的男生,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因面上始终没有什么明显的喜怒哀伤而显得十分有距离感,方愫没有见过比他还长得好看的男孩子。   瞌睡姑娘眸光灿烂,一笑,嘴角窝出两个酒窝,“谢谢,我一不小心睡着了,诶,小姐姐你再帮我看看,我最后一页贴的那张明信片有没有掉呀。”   方愫不想多管闲事,但看见女孩的手上还挂着吊瓶,身后那个帅气的男孩子视线在方愫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没有讲话。   方愫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一张粘在背封上的明信片,是眼前女孩与西湖的合影,眉眼一如现在的灿烂,只是现在的嘴唇有些隐隐泛紫。   跟方愫挺像的,都是个乌嘴,还挺搞笑的,她笑声没忍住。   女孩偏偏脑袋,凑方愫近了些,“小姐姐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好好看呀。”   方愫抿了抿唇,说了声:“谢谢,你笑起来更好看。”   两人年纪看上去差不多大,不过方愫更瘦,这个姑娘脸要稍圆润一些,很有营养的样子。   诊室里,医生跟老师的对话传了出来,大概的意思就是,治疗风险很大,费用很高,如果不治疗,也没有几年可活了。   方愫的笑容变得僵硬。   面前的两人显然也听见了,女孩伸出没有输液的左手在方愫面前,笑着说:“你好,我叫程茵,这是我哥哥程予弛,小姐姐长得好漂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方愫愣愣地呆了好半晌,视线在两人身上顿了顿,伸出手,又觉得手不对,换成左手,握了过去。   程茵感受到了微微有些颤抖的冰凉的手,抬眼看了看诊室门口的患者姓名,听见方愫声音低低:“方愫。”   她坐回了椅子里,没太听清程茵说了什么,那个帅气的男生推着她走了。   老师还在诊室,方愫悄悄离开往回走,但走错了病房,进到里面看见了刚刚才认识的程茵靠在床上手中捧着画册,她和哥哥两双眼睛都好奇地看着方愫,她闻到了浓重的花香,打了个喷嚏后,扭了身子退出来,四下张望一圈后,好半晌才分辨出了方位,找到了自己的病房。   他们村子里总在死人的,有女人因白天与老公大吵一架,当晚就喝了农药去了;有男人三更半夜骑着摩托带情人兜风,双双坠崖殉情;有天天争吵的老夫老妻,老爷爷被狗咬死了,奶奶与狗大战三百回合后,同归于尽。   人的生命本就脆弱,死亡不可怕,一眼望到头的活着才可怕。   在那个可怕的村子里,所有人的一辈子都能一眼望穿。   方愫躺回了床上,程茵独自撑着轮椅从门口进来。   方愫盖上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门口。   程茵的轮椅声音静悄悄的,她靠近了方愫的床边,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是硬质塑料包装的声音,方愫又闻到了苹果的香气。   “方愫,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程茵声音轻轻软软,把带来的零食放在她床边的小桌子上,方愫的桌上只有班里派来的学生代表送的果篮,包装完好,她什么也没有吃。   “这个苹果是我哥哥亲手削的,他叫我给你送过来。”   方愫依然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为什么给我送苹果?”   “因为吃甜的东西可以让心情变好呀。”   “有的苹果酸。”   “你尝尝嘛。”程茵说完,还咬了一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声音。   方愫掀了被子转过去,“你不是叫我尝尝,怎么自己……”   程茵咬着一半苹果,把另一半递给方愫,塞到了方愫嘴里。   “听说我出生那年我爸就死了。”程茵嚼着苹果,听上去水分很足,方愫只要到一半,听见程茵开始给她讲故事。   “我感觉老妈骗我的,因为哥哥曾经说漏嘴,说他还活着呢。”   “年初的时候我就被诊断出心脏病啦,但是我到现在也没有见过我爸长啥样。”   方愫心里紧了紧:“心脏病?”   “嗯,有的时候一天会疼七八次,疼得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也不敢使劲喘,会扯着疼,一动也不敢动,眼泪就自己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茵捂了捂心口,说:“就是这里,发病的时候就像是有一只大手在里面又揪又撕的,疼死我了。”   方愫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程茵发紫的唇色,手不自觉也捂在了心口。   “其实我见我妈的次数也不多,大多数日子都是哥哥在照顾我,别看他跟小大人似的,他也才十八岁,刚参加完高考。”   “对了,我七月十九号过十四岁生日,小方愫你呢?”程茵嚼完了苹果,在方愫桌子上翻找半天,方愫说:“没有纸。”于是程茵在病号服上擦了擦黏糊糊的手。   “我五月二十八的生日,今年十三岁。”   “那我果然没有猜错,你比我小耶,你离开过容城吗?”   “你在哪里上学呀?”   程茵的话很多,最后,程予弛来,把她拉走了,方愫才又靠回床头,发着呆。   她翻了翻刚从程茵拿过来的一堆零食,里面有许多是方愫在小卖部都不曾见过的。   还有一包邻居姐姐曾经给她吃过的小白兔奶糖。   护士姐姐来为她打止痛针,她语气并不温柔地对方愫说:“这次的药量有些重,一会可能会口苦,可以先把糖含在嘴里。”但一边又帮她拆开糖纸,把奶白色的糖递到她嘴边。 第12章 哥哥   隔壁床是一个还未断奶的婴儿,下午已经来过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后,撤走了那个床位的所有仪器,和婴儿脑袋上的所有留置针。   婴儿微弱的哭声安静下来后,方愫看见他睁开眼睛,伸出双手要他的妈妈抱。   年轻母亲肉眼可见得憔悴苍老。   她独自一人抱着怀里听话的孩子,背着住院以来孩子的小衣服小被子,离开了病房。   方愫身边最终又静了下来。   医院的夜里安静得可怕,一直在响却又总会被忽略的仪器声,还在不停发出“滴”声,让人听着心慌。   方愫躺在床上,眼神定定看着天花板上圆圆的吸顶灯,灯罩里困死了许多“灯下尘”。   她从小长大的家里用的是拳头大的白炽灯,越来越多的小虫子困在里面只会让灯变得更黑,到最后,这个灯就只能被替换掉。   那是一个在夜里永远无法看清作业本上的字的地方,是一个无论冬夏都能吃上竹笋炒肉的地方,还是会把温柔可爱的姑娘晒成和那片土地一样粗糙的地方。   学校领导为她筹的钱治病,管不了多久,方愫一直以来也坚信父母不会来医院管她的,何况还要出一笔昂贵的费用,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些钱。   她一定会死的,一定的。   这个时候,方愫反而没有眼泪了,她从床头的书包里翻出书本来,这学期的新课还没有学完,学校宿舍里这个时候已经熄灯了,以往她会打着手电再做一会题,现在病房里只剩她一人,她霸占着这个比老家亮堂多了的灯光,看了会题。   方愫并不爱学习,只是没有课外书可看,她喜欢接触陌生的东西,新课本下来后的第一时间,她会把书从头到尾都看一遍,现在书包里的这些书,早已熟悉地不能再熟悉。   睡不着,她甚至连小白兔奶糖的配料表都研究了一遍。   蓝色窗帘上并不是普通的纯色蓝,而是带有斜纹的,颜色有深浅的有垂坠感的精细布料制成,比家里用床单代替的窗帘质量好太多了。   头顶还有她没有见过的通风口,像是会往外吐口水的大嘴巴,她知道那个是中央空调。   床对面的电视机下面有一个被烧黑的插座孔,像两个圆洞洞的眼睛哭丧着脸。   止疼药确实回味苦,她已经把一包小白兔奶糖都吃完了,还是苦地睡不着觉。   死了就不苦了吧。   死亡这件事也是新鲜的,方愫没死过,不管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痛苦了,应该也是好事。   方愫想通了,安稳入睡。   -   在她入住医院的第十四天。   这些日子以来,每天除了治疗的时间,就是程茵过来找她,跟她讲祖国大江大河的美好,想要去各地旅游的愿望。   程予弛还带了很多书给程茵,程茵说不爱看那些小说,都拿给方愫来看。   方愫爱看,但也记不住看了什么。   程茵还会把程予弛给她带来的早餐甜粥跟方愫“分享”。   “我哥其实只会做甜粥,你要是想吃些别的东西,他只会叫家里阿姨做。”   “阿姨?”方愫觉得这应该不是叫她妈妈的称呼,说来,方愫这么多天也确实没有看见过程茵的妈妈。   “嗯,我们家请的阿姨是湘城人,很会做辣辣的东西吃,我很喜欢吃阿姨做的饭。”   方愫明白了,这应该是电视上那些有钱人家里请的“帮佣”的称呼。   方愫不做声,很自觉地“帮”程茵喝粥,她喜欢喝,蜂蜜不多不腻,甜得正好。   “茵茵,你又把喝不完的粥倒给方愫了?”   他给程茵和方愫两人都带了粥,程予弛进门时,看见程茵碗里已经空了。   程茵不满意,嘟嘴发牢骚:“哥你能不能学做点别的啊?实在不行早饭让阿姨给我做也行啊。我想吃虾饺,想吃小笼包,蒸饺,炸鲜奶,香芋糕,菠萝包,哥,你明天给我带香芋糕和菠萝包吧。”   方愫低头静静喝着程予弛用蜂蜜煮的浓稠的粥,慢慢回味。   程茵的病房里已经渐渐闻不到花香味了,程予弛去拉开窗帘,窗扇大开,又从包里拿出许多书来,他对程茵说:“明天公司有事,你跟方愫一起去医院食堂吃。”   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方愫知道了程茵家里的事。   程予弛高中还没毕业母亲就筹划着让他熟悉公司业务,除了高考复习以外的时间,会把公司各年来的业绩以及财务报表等都拿来叫程予弛看。   方愫也确实从来没见过程茵的母亲,或许来过,但没有待很久。   程茵自己也没见过她自己的父亲,她听妈妈说,父亲在她出生那年就死了。但她凑近方愫耳朵悄悄讲,她知道爸爸还活着,哥哥的手机里有爸爸的联系方式。不过,他也没有来过。   程予弛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靠坐在窗边开始看着公司资料,程茵还在输液,方愫喝完粥就把她和程茵的碗端去洗了,程予弛抬眼轻声道:“放在那里吧,我一会拿回去洗。”   “没事的哥哥,就这么两个碗,不费事。”方愫跟着程茵,顺口地叫着哥哥,心里有种莫名的雀跃。   程茵小时候家里请了住家保姆,她不常见母亲,无论是学校开学还是需要家长参加的夏令营活动,都是程予弛充当她的家长去参加,只比程茵大四岁的程予弛,需要长期与她的老师沟通往来,三天两头亲自到学校找老师询问妹妹的情况,让老师知道程茵这个哥哥,也可以做家长做的事,监督学习,以及照顾生活,不被同学另眼歧视。   他视线又放回笔记本电脑上,声音低缓和柔,却又带着坚定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程茵说:“你跟方愫一起多看看书,丰富精神世界。”   “我的精神世界很丰富的,该多看书的是愫愫。”   “我到现在为止只去过西湖,看够了大海,更向往被烈日炙烤的辽阔沙漠,去寻沙漠里面奇幻的海市蜃楼,还有雪山山顶的雪,不知道会不会和雪顶的冰激凌一样是甜的,我从没见过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课本里那样,是六棱冰晶花。”   程予弛微微抬眼又低下,“病好了带你们去。”   方愫心里揪了揪。   “好呀,”程茵把那个一直爱不释手的画册摊开给方愫看,方愫这几天已经被程茵一遍一遍讲过无数次,几乎已经背会了程茵预计的行程安排,“我第一站要去布达拉宫,去看看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庄严肃穆的藏式宏伟建筑,然后还要去看雅鲁藏布大峡谷。”   “对了,愫愫,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也一并把攻略做了。”   方愫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垂眸扭着手指,低低道:“我一定会死的,最后只想回到农村里,去看看家里那只白色的小土狗。”   程茵沉默了一瞬,又去扒了一颗小白兔奶糖,塞到方愫嘴里,问程予弛:“哥哥,你昨天不是答应我要给我带一束百合花吗?怎么没带?”   程予弛皱了皱眉:“你又把梦里的话当现实混淆了。”   “是吗?”程茵口中讷讷,她盯着方愫不自然的情绪。   方愫嚼着糖,起身出门。   “愫愫,”程茵喊住方愫,“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方愫走到门边,又退了回来,在走廊的尽头,她的病房门前,看见了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静静立在门边平缓了几下呼吸。   再探头去看,那身影又不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程予弛分视线出来看了看她,没有说什么,也似乎对两个女孩之间的氛围没有感知,继续低下头去看屏幕。   “但没有钱,就连生存都是问题。”方愫把病房门关上,又走向了窗边,在程予弛的身边站着望向窗外。   她们的病房在二楼,窗外是翠绿茂密的香樟树,夏天的暖风轻轻带着树木的清新气息吹进病房里,和病房里中央空调散发的凉气在方愫身边对撞。   窗外比室内还要安静,带着万千树叶随风翻飞的声音,偶尔的蝉鸣催人昏昏欲睡。   方愫的身边,程予弛身上传来淡淡香气,是她以前没有闻到过的,也不同于政治老师身上的清甜香水味,而是一种如同冬日时,山间清晨的雾霜气息,让人觉得他似乎体温很低。   方愫靠在窗边,看见了住院部门口走出的人。   那是她已经半年多未见的父亲,他的脊背深深佝着,泛黄的汗衫扎进松垮垮的廉价西裤里,皮带翻了毛边,他走到了一棵香樟树下,掏出手机打电话。   方愫双手撑在窗台上,定定望着那边。   日上中天,太阳直直照进窗子里,香樟树下的父亲躲在树荫里,手插着腰,左右走了几步。   电话一接通他就开始骂。方愫看见他一边骂,一边从被香烟熏黄的牙中冲喷出来的唾沫。   妈妈在外面有了人,已经背着包走了,连弟弟也没有带,她本来不会走这么急的,但因为方愫得了这个很“贵重”的病,她一刻也不愿多待了。   妈妈悄悄带弟弟出去吃冰激凌的事情仿佛还发生在昨天,但现在她就去追求自己的生活去了。   人心真是瞬息万变。   方愫眼神余光看见,身边那个按着键盘的手停下了动作。   父亲骂着骂着,气得右手高高扬起,狠狠地把手机砸到了绿化带边缘的路沿石上,随后狠狠地抹了把脸,瘦小又佝偻的身体在原地踱了两步,又从花坛里把手机捡起来,塞进口袋。   然后就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方愫目送他离开到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   方愫突然失去力气,从窗边滑落在地,努力伸着脖子呼吸,如果死亡这么痛苦,她其实也不想死,程予弛迅速站起身来把她抱回了自己的病房,方愫感受到了温暖又结实的怀抱,仰着脖子的方愫看着程予弛眉梢微微蹙着,把她稳稳放在床上,按响了护士铃,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流出了眼泪。   此后,她见到程茵的妈妈时,程茵坐在妈妈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房门的玻璃,方愫止步于此,程茵剃了头发,现在脑袋上带着一个棉质贴头的薄帽子,很像一个孩子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妈妈的怀里抱着妈妈哭的情形。看着门内母女情深,她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了。   她从来没有抱过妈妈,甚至靠近两三步,妈妈都会觉得她太闲了,安排她去做事。   方愫呆坐很久很久,恍然回神时,已经开始夕阳西下,她赶在医生下班前,把自己睡过的病床好好整理了一下,脱下了病号服,换上了自己来时穿得夏季校服,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也装下了,收拾好以后,从抽屉里取出来这些日子的治疗单,去了结账窗口。   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余额足够她再住上半个月的,方愫感到疑惑,校方领导竟然这么慷慨大方,但她还是选择退款出院。   在被告知办出院一需要主治医师的许可,二需要监护人签字时,她又蔫了,只能先回病房,借主治医师的电话打给了班主任。   “方愫啊,校方能凑到的钱也就这些了,老师也尽了力,能申请的国家补助也算到了里面,实在不行你看看还有没有哪些亲戚可以问问的?”   “老师,辛苦您了,”听老师的口吻,那些钱不是她交的,方愫也不想去确认是不是那天爸爸过来时交的费用,喉头酸涩,对老师说:“能麻烦您来一趟医院,帮我办理一下出院手续吗?”   病房门被轻叩三下,程予弛进来了,只有他一个人。   方愫挂断电话后,把医生的手机搁在了床头。   程予弛在她身边坐下,开门见山:“茵茵把你当做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希望你活着。” 第13章 呼吸   方愫的书包还搁在床上,已经收拾好的床铺方愫不想再打乱,只虚坐在床沿,她学着程茵,露出乖巧的笑容,“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希望她好好活着,去看布达拉宫,去看雅鲁藏布大峡谷,再去尝尝雪顶的味道,找找沙漠里消失的楼兰古城。”   “给我烧一些照片,我也会为她开心,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烧一些钱就好了。”   方愫搁在膝边的手控制不住轻微颤抖着,坐在对面的程予弛墨黑的眼眸深沉,如同无波古井,仿佛能收纳包容她脆弱的灵魂,难怪程茵遇到多小的事情都要第一时间叫哥哥,她的哥哥,是一座能让人心安的温暖大山。   程予弛沉声开口:“可她是真的没有多少日子了。”   方愫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所以这是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支架搭桥无法修复,心脏移植供体稀缺……”   “我去试试可以吗?”方愫说:“我去试试配型。”   方愫这么说着,拉着程予弛就要去检查,程予弛没有动,把人按了回来。   方愫的主治医师进来,看见两人,方愫连忙把床头的手机递给医生,医生沉默着,接过手机,又与程予弛两人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方愫感到奇怪,就听见程予弛说:“我可以送你去德国做支架。”   病房内的仪器断了电,现在静得只剩下了空调发出的风声,方愫不敢呼吸,她看见了程予弛眼里的伤感。   方愫捏了捏手里的书包背带,偏过头去,看见空调通风口有一片扇叶歪了,但这不重要,她又抬头去看圆形的灯罩,白天灯不亮,但还能见到点点黑色的灯下尘。   “方愫。”   “不用了,谢谢程哥哥,你和茵茵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希望你们都好。”方愫喉咙酸酸的,现在想想,活着应该比死了还可怕,她如果在此时接受了程予弛的帮助,但程茵无法活下来,她不知该怎么面对程予弛,活下来以后,她也不可能再回家里去找爸爸妈妈,也许要自己主动走进福利院寻求帮助,生存更艰难。   忽然,外面有了些乱七八糟的吵闹声,在一向安静的住院部里显得突兀奇异,程予弛几乎是立即起身夺门而出,方愫第一次见他乱了方寸的模样,方愫也跟着心慌。   她跟出去后,看见了从一间熟悉的病房中,护士们推着一张病床急匆匆地往电梯间奔走,慌张地不停地朝走廊中的人喊着“让开!快让开!”   方愫一眼就认出了床上的碎花小被子,她跟着程予弛跑到病床边,一起跟着护士进了电梯。   程茵脸色苍白,那双爱笑的眼睛,现在虚弱地半睁着,紧紧盯着哥哥,连手都无力抬起来,嘴上扣着氧气罩,眼角划过一滴又一滴的泪,浸进了薄薄的棉布帽子里。   方愫现在很想做点什么,又是拉一拉程茵身上的被子,又是想摸一摸她的手,但她最终没有敢碰程茵一下,她知道程茵这时候应该很难受,难受到碰一下都疼。   她见过程茵病发,谁也不敢碰,她只是躺在床上不停地流泪,疼得她连喘息都是紧闭着双眼,泛紫的嘴唇微微张开用来辅助呼吸,和方愫的模样很像,她很能感同身受,只是,这一次看上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严重。   她看见程茵的眼瞳已经开始黯淡扩散了。   程予弛显然也看见了,他紧抿着唇,在这逼仄狭小的电梯间里,只剩护士因奔走而引起的急促呼吸声。   方愫和程予弛在手术室外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方愫一会看看坐在那里埋头不语的程予弛,一会又看看亮着灯的手术牌。   仿佛并没有过去很久,手术室的灯灭了,身边的程予弛迎了上去,医生出来说了什么,他又坐回了冰凉的椅子里。   夕阳从旁边病房投进来的暖黄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医院走廊的冰冷灯光代替了阳光。   程予弛的手肘搁在长腿上,将自己的脑袋没入掌心,方愫低眼看着,那双干净温暖的大手,现在正隐隐发抖,但仍未发出一丝声音。   人在脆弱的时候应该是想要抱抱的,方愫以前挨了打,她会去狗窝里把小白抱着,靠在狗窝里,但狗娃子总被她捏得发疼,它会叫着跑开。方愫只能窝在角落里,感受着被包围的温暖。   方愫在程予弛的两步之远,迟疑地朝他靠近了半步,她很想上去抱抱程予弛。   走廊里,程予弛的呼吸有些沉重,从他腿上垂下来的布料顺直的裤腿也在随风抖动,不过方愫没有感受到风,只感受到了凉意。   她又小心翼翼地向程予弛靠近了半步,伸出瘦小的胳膊,环住了程予弛的脑袋。   方愫的校服,借用医院的洗衣液洗过,也晒过,还留着阳光的味道,她才敢离程予弛这么近,她的手也在抖,若是程予弛推开她,她一定会赶紧跑远并且鞠躬道歉的,但程予弛没有。   她大着胆子,把脑袋也搁在程予弛脑袋上,学着隔壁床那个抱孩子的妈妈,用手轻轻拍着程予弛的肩,将没有忍住的泪,渗进了程予弛的发间。   山上树林里常常会放置一些捕兽夹,用来阻拦野猪或者狐狸等危险的动物,但方愫如果看见,都会悄悄把兽夹撤了,因为她已经有好几个小伙伴死在了兽夹上。   方愫的朋友很少,她自然而然把家里的小土狗当自己最好的朋友,不过最好的朋友经常换颜色,小黄死了会换成小白,小院后面的土坡上住了三四个她的小伙伴。   她还记得一件事,村里家家户户都在说一个寡妇,她嫁进村里来后的第二年,婆婆从山坡上不小心摔下去,瘫了,老公去矿上打工,矿坑塌了老公死了,赔了笔钱回来,瘫了的婆婆也去了,她带着孩子孤儿寡母地守着自己院前的地过生活,结果儿子上学后,破旧小学校的楼塌了,独独只压死了她的儿子。村里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克亲缘。   已经学会举一反三的方愫知道了,原来与她本人无关的原因造成身边的人死亡,就叫做克。方愫觉得自己可能克好朋友,虽然都是捕兽夹的错。   方愫搁在程予弛肩上的手也有些抖,她突然间感觉自己抱着程予弛,两人就像在屋檐下躲雨的两只小土狗。   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护士把程茵推了出来,走廊里,她的面色干干净净,像每天早上自己用洗脸巾在镜子面前用过洗面奶洗完再仔仔细细擦干净了一样,不一样的是,嘴唇成了深紫色。   方愫为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却发现在程茵还带有温度的手掌心里,竟然还藏了一颗快要化掉的小白兔奶糖。   -   北城的夕阳落地很慢很慢,方愫给程思华去过电话,程思华千叮万嘱要她注意安全,她再三保证以后,才挂了电话。   早已泛黄的落日现在铺洒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就像是撒了一层金粉,几人已经晃晃悠悠在往山下走的路上,方愫拒绝了滑雪,但她悄悄给燕玲当面发着手机消息,   魔法披风:[等程予弛走了,我们再来一趟去滑雪。]   檐下燕:[刚才程总说你想去可以去呀,他会陪你的,为什么不去?]   魔法披风:[他嘴上这么说,滑雪的时候肯定要紧紧跟在我旁边,又是怕我摔了又是怕我着凉,挺没劲的。]   燕玲朝她撇撇嘴,觉得方愫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前方五步之外的程予弛和段星辰在交流程思华的病情,他们迎着夕阳走,与上山的路线相反,两人走到了停车坪,金灿灿的余晖下,程予弛转过身望过来,一直盯着他背影看的方愫心里猛地滞了一下,视线不留痕迹地转向段星辰。   段星辰对着她,朝停车坪里的一辆白色车指了指,方愫远远就瞧见那辆高高大大的白色酷路泽,两步跑上前,又扭过身子把手里喝了还剩一点的奶茶塞到程予弛手里,提着钥匙就跑到了车边。   和她在容城开的小型跑车不一样,这台车高大酷帅,很有安全感,像是一只白色大狗狗。   方愫拉开车门朝里面看了几眼,围着车身转了一圈,拍了拍她的大狗狗,笑得满面星光,淡蓝色的发像雀跃的小鸟。   如果这台车是送给程茵的,程茵会怎么样表达开心?她一定会张开手臂,去环住程予弛的胳膊跳着,“哥哥对我真好,谢谢哥哥。”   几乎是一瞬间,方愫立即想到了程予弛先前说的话,转过脸来,一双眼笑成弯月,只对着段星辰说:“谢谢星辰哥。”   就朝燕铃勾了勾手,“来,上车。”   方愫两步跨上她的新座驾上,一股新车的皮质气味浓郁,座椅覆膜都还没有撕,她在踏板上小心地踢掉了雪地靴上沾的一圈白雪。   段星辰挑眉看着脸色愈发阴沉的程予弛。   燕玲,程予弛和衡济非在副驾前呆愣,燕玲很有眼色地退出了双方那悄无声息的战火中,火速上了后座。   “你的车在那边。”程予弛没有动,他脸色本就不好看,一只手拎着方愫的鞋盒,另一手按住了衡济非伸到门边的手。   衡济非有些无奈,朝远处自己的车那边看了眼,那个四四方方的黑盒子正倒车,掉头,一喷尾气,绝“雪”而去。衡济非又转回脸来,无辜道:“小艾他们开走了。”   “坐不下。”程予弛轻拍了下衡济非的手臂,就把人拍开,自己拉门上车。   衡济非厚着脸皮上了车后座,坐在了段星辰身边,长腿蹬了蹬前排的程予弛,“你刚非要上我车的时候怎么不说坐不下?”   方愫扣好安全带后一心只想着摸自己的新车,听见车门关了就发车起步,都没注意多上来个人,听见他声音才扭头望过去,“你怎么也上来了?”   此时,她猛然看见身边前后排的两人,相似的唇角,一个不羁微笑,一个冷面严厉,她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方愫赶紧转过头好好开车,就听见程予弛在身侧讲话:“雪地胎上了吗?”   他在问段星辰,段星辰坐在燕玲和衡济非的中间,凑到了程予弛身边,“放心好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紧着你妹妹?”   “程总是有多不放心我们这边的人?千里迢迢也得跑过来亲自为妹妹撑腰?”衡济非隔着后视镜望进了方愫眼里,淡淡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妹妹,而是女朋友呢。” 第14章 妹夫   车还没有驶出停车场,这个时候离开景点的人和车都很多,方愫猛地一脚刹车定住,解了锁,“下车。”   衡济非双手举过头顶,双眼灿若星子,掀着一边嘴角,笑得乖戾,“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隔着后视镜,方愫冲他翻了个白眼。   -   今天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接风宴,西北分部在北城的人,几乎上下全体出动了,都来了天山脚下的这家度假山庄里,人太多,方愫一直跟在程予弛身边。   看上去似乎这场接风宴,接的是程予弛。他坐主座,几乎所有进门来的人都要到他面前来,和两人打一声招呼。   “哥哥,你是不是来抢我风头的?”方愫小声问程予弛。   程予弛微微垂过头去,声线柔且轻,“让让我吧,明天我就回容城了。”   “哦。”方愫再也没有说话。   艾尼带着他的漂亮少数民族女友也来了,在场女士不多,她主动选择坐到了方愫燕玲身边。   但她身上香水味过重,方愫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姑娘非常抱歉地站起身来对方愫弯腰,“不好意思小方总,不知道你对这些过敏,我马上去洗一洗。”   程予弛取了湿手帕为方愫掩住口鼻。   “茹仙古丽,坐这边来。”衡济非朝女孩招了招手,视线对着方愫这边,看着她感觉心里毛毛的。   方愫总觉得这个衡济非知道不少他们的事情,总是一副看透了的模样。   他叫那个女孩坐去他身边后,胳膊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女孩身后的靠背上,与人开始笑着攀谈,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来,燕玲和方愫都在这边,像撩拨一样,燕玲朝方愫靠近了些,低头玩着手机。   一直有人过来跟程予弛打招呼,程予弛膝盖碰了碰方愫,叫她不要走神,方愫才又对这些人笑笑。   席间领导层人物都坐在了上座,开始与程予弛长谈,方愫听了一会,是与工作项目没什么关系的日常闲谈,包厢没坐满,看样子距离开席还有一会,她就离席和燕玲一起出去了。   服务生来来回回为他们包厢忙碌,燕玲突然接到了来自家里的电话,她便独自去了一边,方愫瞎转悠两圈,走到了温泉区域,段星辰叫住她。   “方愫?怎么跑出来了?”   段星辰坐在一个小卡座里,面前摆了一堆点心,和准备下温泉用的毛巾。   方愫到他身边坐下,问他:“你们明天就回容城?”   “嗯。”段星辰侧头看着方愫,意味深长地笑笑:“舍不得?”   方愫没有回答,段星辰继续说:“是舍不得容城,还是舍不得哥哥?”   “等程予弛订婚后,你们见面日子就更少了。”   方愫脊背猛然僵了一瞬,“不是假的吗?哥哥不是辟谣了?”   段星辰也不看方愫,自顾自讲着,“你看vb了?辟谣的是照片上的女孩,订婚女孩另有其人,没有被媒体拍到。”   方愫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蜷缩又展开,捏了捏自己腿上的肉,又掐了掐,她垂着眸,低低地一声:“哦。”   “所以有什么话,你们在这之前沟通。”   方愫不理解段星辰这句话的意思,朝他挑了挑眉毛。   但段星辰话只到此,方愫咽了咽哽在咽喉处的疼,好半晌后,洒脱笑笑:“当然是祝我哥幸福啊,希望未来嫂子也跟我哥一样疼我。”   “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程予弛突然出现在身后,他微皱着眉看着段星辰,漆黑的眸中似有愠色。   方愫无所谓地撇嘴,也是满眼的不满:“星辰哥不说,你准备订婚的时候再通知我到场?”   程予弛一声低低的轻叹,语气又柔和下来,对方愫说:“因为这件事还未成定局,有待商议。”   温泉池边的卡座灯光昏暗,优雅安静的音乐在整个度假山庄上空来回盘旋,从温泉池边灯带中投过来的暖色光线照得人的轮廓模糊又柔和,淡淡的硫磺味道顺着水蒸气在周边漫延开,方愫感觉身上的毛孔都在都在呼吸,干脆呼吸交给它们好了,方愫不想呼吸了。程予弛居高临下看着她,两人距离过近,氤氲水汽下,方愫喘不过气来,他那厚薄适中又浅粉的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两人到现在也没有就那一晚的逾矩而发表任何感言,他们之间像是什么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倒霉的是,酒后发生的一切方愫感觉时间越久,越是刻在脑子里,她怔怔地,视线下移,再下移,意识到自己思想跑到哪里去了的方愫脑袋一“嗡”,连忙把视线转向一边,方愫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确认没有流鼻血后,面对着段星辰,却是说给程予弛听的:“不重要。”   “哥哥要娶什么媳妇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偏过脑袋的方愫看见燕玲和衡济非两人顺着长廊,一前一后走过来,靠近后方愫才发现燕玲似乎是刚哭过一场,方愫偏头看向衡济非,衡济非摊了摊手,“不关我的事。”   “没事,小方姐,是家里的事情。”燕玲凑近方愫说。   “就等你们了,兄妹两在这里腻腻歪歪,不怕被人看了笑话?”衡济非面对程予弛似乎总是没什么善意。   段星辰在一边清了清嗓子,“我还在这呢。”   “你,”衡济非呛道:“起得是助兴的作用?”   “你全身上下有哪一处是能供脑子差遣的?”程予弛拉了拉方愫,让她往包厢方向走,对衡济非说:“据我所知,只有脑子发育不健全的人才无法管住自己的嘴。”   方愫没料到衡济非听了程予弛骂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开心。   方愫顿时对衡济非有了好感,因为她觉得衡济非和自己好像或多或少都有点抖M属性在身上。   还挺贱的。   方愫挽着燕玲,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家里又在找她要钱了。   燕玲垂着脑袋说:“我妈说我哥刚考完驾照,要一台车练练手,要开走我的车。”   方愫在燕玲后背顺了顺,“不给,凭什么给?”   “凭他是我哥……他们今天已经去公司开走了我的车。”   燕玲家里条件不算很好,仗着燕玲工资还不错,家里人三天两头从她身上压榨,一月工资多数都拿回家供家里几口人挥霍了,方愫以领导的身份给燕玲家里通过几次电话,结果非但没有起什么作用,反而还叫人变本加厉地要燕玲送钱回家。   这两年哥哥又准备娶媳妇,家里要为哥哥存彩礼,燕玲每月几乎只在手里留了一些房租费,剩下全给家里了。   方愫知道燕玲能力不错,但一直不跳槽的原因也在这里。   “马上年终了,小愫,你不是之前一直说要给燕玲发年终奖吗?”程予弛提醒方愫。   “不用了小方姐,”燕玲低声说:“你给我了也会被他们拿走。”   方愫戳了戳燕玲的脑袋,“缺心眼。”   一场饭局下来,程予弛坐镇,方愫现场敲定了会议时间,熟悉了西北分部的人,时间就有些晚了,原本安排好的饭后温泉浴,方愫也困得不想去,程予弛送她回了房间。   方愫整场下来都没怎么与程予弛说过话,穿过室外长廊又走进大厅长廊,程予弛始终在方愫一步之后,两人都没有讲话。   室内暖气足,方愫的羽绒服一直搭在程予弛臂弯,身上穿的米色针织裙并不厚,仍感觉热度正好。   她进了房门后,转身就要关门,程予弛拦了一下,交代道:“小愫,进屋之后记得打开加湿器,还有,燕玲是单独一间房,不会再有人来,不要随便给别人开门。”   方愫打开了玄关的灯,在门边靠了靠,双手环抱,仰头望进程予弛的眼睛,“哥哥过段日子结婚了,也会像现在这样,管得这么细致?”   程予弛的眸色深沉,他说:“哪怕是你结婚了,我也会管着你,不让你受到别人的欺负。”   “那我男朋友要是在床上欺负我,你也得冲进来把他打一顿?程予弛,你的掌控欲不要太强。”   “小愫,不要说气话,你知道我不会这样的。”程予弛声音低沉,似乎有些细微变化,但山庄上空一直盘旋的安静优雅的音乐叫方愫听不清程予弛声音里的不同。   方愫说:“也许不会,但你一定会管我交友,不知道什么样的妹夫能合哥哥的眼缘?”   “工地上踏实又老实本分的李工?还是那个酒庄刘总的法国留学的儿子?或者……”   走廊另一头,燕玲靠着墙边慢慢往房间走,身后还跟着衡济非,懒懒散散地手插口袋里,没有上手帮忙,只在燕玲身后慢慢跟着。   “或者这样的?”方愫朝衡济非的方向点了点眉梢。   程予弛偏头去看了眼,又转回来,眼底神情冷沉下来,声音也冷了,“小愫,与他保持距离,找什么样的男友是你的自由,我不会过多干涉,但不可以是他。”   “那你的意思是,可以是李工,也可以是刘总的儿子?”方愫追问。   程予弛挽着方愫羽绒服的手指攥紧,视线在方愫脸上来回,欲言又止,隐隐约约的冷霜香气从四面八方入侵方愫,方愫扯过自己的羽绒服关门进屋一气呵成。   程予弛被方愫挡在了门后,衡济非走近,在程予弛面前懒懒靠在墙边,身上还残留着烟草味,他虚虚看了眼远处的燕玲已经晃悠着进了房间,才又转回视线,看着程予弛,“开始避嫌了?”   程予弛冷笑一声,略过他离开。   “砰砰砰”当着程予弛的面,衡济非非常大声地拍了几下方愫的房门,眼神余光却留意着程予弛的方向,见程予弛停下了脚步,衡济非欠欠地对着门里面喊:“愫愫,需要我教你怎么开加湿器吗?”   方愫满心烦躁,听见衡济非敲门和欠揍的声音更烦了,踢掉脚上的鞋才走去开门,门口没人,她探头出去,就看见背对着她的方向,程予弛手臂箍着衡济非的脖子朝反方向走,衡济非被迫倒着走路,朝方愫挥了挥手。   方愫愣了一会,关上房门后怔怔地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里,呆了好半晌,才打开了手机,点开和戚婧风的聊天窗口,   魔法披风:[婧婧,我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莫非……程予弛真是喜欢男人?] 第15章 失眠   方愫想起燕玲回到房间时的状态,感觉像是喝了不少,明明桌上没怎么看见她喝酒,她起身去燕玲房门前敲了几下。   她又喊了几声,门内没有人应声,方愫在想燕玲应该是睡着了,就自己回了房间。   靠在门口的燕玲拍了拍心口,手里握着一张捏到发汗的房卡。   那是刚才衡济非塞到她手里的。   燕玲跟着方愫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遇到过职场X骚扰,她虽然是个柔弱性子,但也没有在方愫身边吃过亏。   毕竟方愫在公司甚至在整个行业里,是有靠山的人。   今天她收到衡济非房卡时,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前方就是方愫和程予弛在讲话,她知道方愫这些日子因为程予弛要订婚的事情难过,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她实在不想去干扰二人。   她本就容易脸红,异性在身边讲几句温柔的话都会让她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衡济非送她回来,在她身侧,塞了一张卡给她,声音从耳边低低传来:“606,一会来找我。”   衡济非笑得懒散,顶灯柔光照射下,那不输程予弛的俊颜更加不羁嚣张,嘴唇微微上勾着,似是笑得邪魅。   燕玲也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长得这么好看,又贵气的人。   衡济非自来了度假山庄就换上了一身深色的高领毛衣,这样看上去更显得贵气了。   燕玲有些恍惚。   在两小时前,燕玲接到电话,跟方愫分开,自己去了走廊尽头卫生间外的墙角去接电话。   每次看见家里的来电都需要做一阵子思想准备,深吸几口气后才划了绿色接通按键。   “喂。”燕玲小声接听。   “乖,什么时候回家?”那边妈妈的声音起初听起来总是柔和又亲切。   “我到北城出差了。”燕玲说。   电话那头妈妈清了清嗓子,“那正好,阿鸿前两天驾照考下来了,我打算让他开开车熟悉熟悉手感。”   “你的车停在哪里的?房子里有备用钥匙吧?”这是问话,但妈妈讲的是陈述句。   燕玲觉得正常的母女对话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午她才听过方愫与程思华讲电话。   方愫说她到北城出差了。   程思华担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毫无遮拦地包围上来:“怎么去那么远?听说那边很冷,要多穿点衣服,还有没有钱?买几身羽绒服穿一下,你一向脚冷,记得鞋子也穿厚一点,工作如果太累就回来,也不是非得要干北城的项目,如果你喜欢那边,就多去玩玩也好,就当做去旅游了,没钱了记得给妈妈打电话。”   燕玲感觉这才是正常的,她咽了咽有些干疼的嗓子,问妈妈:“你都不问我在这边冷不冷,累不累,只知道问我要车?”   “你都是二十三岁的人了,冷了自己不知道加衣服?累了不知道睡觉?”妈妈听上去开始有了一点不耐烦。   电话那头又传来身边哥哥讲话的声音,燕鸿说:“北城?那么远,听说都下雪了。”   “下雪?”妈妈疑惑了一瞬,随即又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真雪呢,你看看你妹妹,赚了钱全国各地大江南北地跑,你再看看我们,供了两个大学生出来,最后还是窝在这小小的三居室里。”   “你是供了大学生出来,你又不是供了个财神爷出来,我就算是ATM也有榨干的一天吧,你们怎么不问问我的感受啊?”燕玲说着反抗的话,却先没了底气,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又哭出声来。   “我只是让你把车拿来给你哥开一下,你怎么感觉像是我要了你命一样?再说了,我是你妈,我给了你生命,我就算要你的命你都是该我的。”   “你现在跟着这么好的老板,你也没想着帮衬一下你哥,在你们公司给他安排一个好点的工作,什么都只紧着你自己,你这么自私我怪过你吗?”   “我也只是跟你说一下,哎,我看到了,那个红色的是不是?”   燕玲脑瓜子一“嗡”,那个停在公司车库里的红色凯迪拉克被车钥匙按响,她听见了自己的车在对她求救的声音,她无能为力,只能蹲在了墙根,轻声哭着,“只买了强险,你叫哥慢点开。”   “副驾的几个档案袋别扔了,里面的资料很重要,手套箱里还有几本合同也别给我弄丢了。”   电话那边没空再搭理她,几人上车后就在研究车了,外加一个父亲,三张嘴讲出了七八个人的凌乱,点评着车上的配饰功能什么的,那边干脆直接挂断了电话。   燕玲蹲了一会,身边传来淡淡烟草味,一阵冷风吹来,有人把走廊的窗打开了。   她抬起头来去看,衡济非靠在窗边抽着烟,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巾递给燕玲,“哭成小花猫了。”   纸巾是独立包装的干净纸巾,上面还带有淡淡的香气,燕玲撕开包装,用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擤了鼻子。   “谢谢衡总。”   “别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燕玲仍蹲在地下,小小叹了口气,对衡济非说:“衡总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吧。”   “怕方愫担心?”衡济非问。   燕玲摇摇头,“小方姐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让我的事情影响到别人的情绪。”   “可你影响到我的情绪了。”   衡济非也蹲下身来,他腿长,一条腿垂直撑在地面,掐着烟的那条手臂搭在上面,烟雾直冲燕玲面上。   他又伸手越过燕玲,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灭烟台上。   燕玲心里有点慌,手里那个带有印花的纸巾被紧紧攥成一团。   她侧着头抬眼,望进衡济非深色眼瞳中。   衡济非视线靠近燕玲,越来越近,燕玲心跳几乎要停滞,纸巾被越攥越小,忽地,从衡济非口中溢出少量烟雾,轻轻一笑,抚了抚燕玲的头顶。   “开玩笑啦,别难过了,一辆车而已,你的小方姐抬抬手就能帮你赚回来。”他伸过手臂,让燕玲撑着他起身,他说:“走吧,去找你小方姐。”   如果说这时候的燕玲刚刚对衡济非产生了些许好感,那么在她手中被握上房卡的那一瞬,她所有的好感瞬间化作了恐惧。   先前攥在手中的印花纸巾,变成了有棱有角的坚硬房卡,握紧就会让燕玲感到疼痛。   如果她是爱情电影里的主角,这个时候应该会有一个真命天子出现,来帮她解围。   方愫出现在门口,轻轻拍着她的门,在问她:“燕玲,你睡了吗?”   她又敲了一会,燕玲靠在房门上的后背都在发麻。   方愫不知道,一门之隔的燕玲内心正在经历天人交战。   方愫走了以后,燕玲靠在门边,捏着房卡的手上汗干了又湿,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开了门,朝606房间走去。   -   在来到北城的第二个晚上,方愫失眠了。   程予弛明天一早就要走,她侧躺在床上,一直捏着手机,稍微一个震动她就睁开眼,手机里不是这个资讯就是那个推送。   床头加湿器一直在工作,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她耳中无限放大,将一切睡不着的因素全部归功于这个加湿器。   她悄悄地把程予弛从黑名单里释放出来,头像上一个圆乎乎的小猪包子是程予弛第一次尝试做奶黄包的产物,方愫吃了以后一整天都吃不下饭。   她点进聊天窗口,里面的内容还停留在程予弛相亲那天,   C:[要下雨了,晚上不要乱跑。]   方愫点他的头像,想去看看朋友圈里有没有什么状态,一不小心点上了拍一拍。   [我拍了拍“C”的奶黄包表示很满意]   方愫下意识把视线转移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过了!方愫还没来得及心虚,程予弛的电话打过来了。   “还没睡?”程予弛那边有点吵,人很多,看样子聚会还没有结束,“不是早就累了?”   他在嘈杂的环境中讲话,方愫听着,却突然感觉到安定了下来。   就像是容城最燥热时期,下的一场舒适的及时雨。   一如多年前,方愫才到程家时,大而空荡的程家别墅,让她这个从小生活在吵闹的农村里的人非常不习惯,一度感到恐惧。   农村里即便是夜晚,也会有许多昆虫和小动物时不时地叽叽喳喳,不会寂静到吓人。   她最开始睡不着的时候,自己在一间大卧室里,瑟缩在大床上的一个小角落,后来,会悄悄地跑到程予弛的书房去,那里面有一只古董钟,秒针跳动会发出细微的声音,她更愿意在那里睡。   再后来,程予弛就把那只古董钟搬到了方愫的房间,方愫会光着脚,在在满屋的实木地板上“哒哒”走着,会在听见程予弛回家的脚步声,从房间里钻出来,一步一步跟着他,跟着去厨房,跟着去饭厅,又跟着去书房里。   本就是孤单惯了的方愫,在这里反而害怕自己一个人。   只要有人能制造出一点声响,她就什么也不怕。渐渐的,这点能够安抚她的声响,变成了程予弛讲话的声音。   “是睡不着吗?”程予弛离开了嘈杂的环境,听声音,像是到了走廊里,讲话还有回声。   方愫捏着手机的手松了力,手机掉在枕边,轻声说:“这就睡。”   也没有挂电话,就这样闭上眼睛。   程予弛在那边也没有挂,方愫从前也这样,睡不着的时候,听着程予弛的声音就能睡着,所以程予弛出门去,在安静的外部走廊,周边都是封闭的温泉池边坐下,跟方愫讲话。   程予弛声音轻轻慢慢的,不像他教训方愫时那样,现在就是在正儿八经地哄方愫睡觉,他说:“今天饭桌上那道红米肠,听他们说是为了能让你吃到家乡的味道,特意找了容城的厨子来做的。”   “但是今天看你胃口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想家了,刚才问了一下张师傅,回去以后我就跟他再学做一下这道菜,再做给你吃。”   方愫这边的呼吸渐渐均匀沉重,程予弛想她应该是睡着了,声音放得更轻,正要继续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方愫声音缓慢又悠凉:“程予弛,不要跟别人结婚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本文在下一章开始入V,接下来的剧情包括但不限于:妹妹陷入危险哥哥破雾而来;妈妈发现哥哥隐秘情感;妹妹主动出击……   -----专栏预收求宠-----   《我真tm见了鬼了!》  中式民俗微恐   《钱,花不完![八零系统]》 超有钱但穷鬼真千金 第16章 害怕   程予弛静了下来, 他不确定方愫是不是在说梦话,但料想梦话应该也不会如此清晰。   不过,方愫确实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了, 程予弛静静听着方愫均匀的呼吸,直到从身后房间门口传出来催促的声音, “程总, 你这个电话打得够久, 快快快, 你不来小燕玲都快输得哭了。”   头顶毛发稀少的李总来催促程予弛,程予弛停在606房门前, 掐断了电话, 把这边的声音隔绝在电话这头。   “抱歉, 明天一早赶飞机, 我还是先回去休息了,等合作的合同拟好,最多一周,我们就能开展在西北的合作项目, 来日方长,李总,我们下周再聚。”程予弛握了握李总的手, 进了606房间去,向各位老总致歉离开,顺便带走了燕玲。   燕玲已经困得不行了,被程予弛解救出来,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   两小时前,   她以为自己会遭受职场潜规则, 但当自己小心翼翼刷开606房门进入房间以后, 才发现自己虚惊一场,满额头的汗瞬间蒸发。   满屋子的人,烟雾缭绕,热闹嘈杂。这竟然是一间麻|将房。   她就像是梦中一直经历坠崖的失重感,最后却落入了蓬松柔软的床铺里,高高吊起的心,终于坠落。   衡济非见她来,一手拿开了叼在嘴里的烟,吐的烟雾把自己都熏得虚着眼,另一手很熟络地过来搭在燕玲肩上,“就等你了,快来帮我打打。”   燕玲摆了摆手,正要拒绝,衡济非的食指竖到她的唇边,轻轻一触又离开。   燕玲唇边经过了缭绕的细密烟草味。   衡济非没有管她是否尴尬和有难处,自顾自把她按在了自己的座位里,从一边拖了个小椅子靠坐在燕玲身侧,附耳对燕玲说:“只管打,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他声音轻巧笑着,混杂着烟草的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冷冽苦橙香气丝丝密密地叩进燕玲鼻息。   燕玲的心脏像被一只无意间路过的小手捏了又松。   程予弛也坐在席间,与在方愫身边时的状态很不一样,燕玲见过的方愫身边的程予弛,从来没有这么有距离感。   确实如方愫所说,他全身上下只有那微微上勾的唇角显温柔了。   但好在,程予弛看在方愫的面子上,整场下来都在给她放炮,让她赢了不少。   程予弛离开时还顺便带着她离开,燕玲以为他会问问自己有关方愫的近况,她开始在内心打腹稿,怎么样给方愫助攻。   然而程予弛却一句话也没说,送她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后,转身就走。   -   方愫没有等到程予弛告别的话,电话没有,信息也没有。   燕玲没有对方愫说这天晚上的事情,两人忙活着在北城开了一个完整的会议,做了踏勘前的准备以及竞标相关事宜后,就到了踏勘日。   施工现场在偏远的沙漠里,他们中恒伟建派了两辆车来,方愫和衡济非作为代表,十一月一日的这天,一行两车六人在一大早天天还没亮就开始装车,除了人坐的位置,车厢里塞满了野外求生的用品,以及备用汽油。   北城的冬天天亮晚,七点左右时,整个城市还是笼罩在重重的蒙蒙黑雾中,方愫这些天习惯性向程予弛报备今日行程,发完消息后,程予弛秒回,   C:[带好口罩,做好防晒,沙漠里会更冷,多穿一些,一会有什么事情如果打不通我的电话就打给段星辰。]   方愫认为今天是去工作,大概率在忙完前都不会打给程予弛,按灭手机后开拔。   甲方带领了十几家企业浩浩荡荡从北城主城出发前往沙漠,一路上要耗时五六个小时,方愫和燕玲两人换着开车,车上还载了一位不会开车的倪工。   倪工是负责地质勘察的,他脚边堆着自己的工具包,上车后系好安全带就开始戴着耳机闭眼休息。   燕玲怕方愫无聊,一直在旁边跟方愫聊天,但为了避免聊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她打着精神想其他话题聊,时不时又转过去看看倪工。   “倪工,你在听什么啊?”燕玲问了一句。   “听课件啊,我怕打扰你们,就戴着耳机听。”倪工回答燕玲的时候在耳机上按了一下。   后就凑到前面来,“听说小方总也考了很多证,是学霸哦?”   “不是什么学霸,也和倪工一样私底下悄悄努力学习。”方愫从后视镜看看他。   倪工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但常年上现场,在北城的紫外线下也催老了些,看上去跟那些老总差不多了。   他推了推眼镜笑了笑,牙比脸白很多,“不过衡总倒是个天赋异禀的,几乎没怎么见他学习,每天不是泡妞就是玩车,但他也考了很多证,而且在设计方面很有独特的想法。”   “他女朋友很多吗?”燕玲问。   倪工把耳机收进盒里,说:“他没谈过女朋友。”又补充道:“反正我们这些人没见他谈过。”   “那你说他泡妞。”燕玲视线转向窗外,方愫偏头看了她一眼,燕玲的耳根红了。   倪工笑笑:“他身边总有女孩子,都不重样,如果你认为这算是女朋友的话。”   几人已经进入了沙漠公路,不远处的停车区里停着一个黑色方车,衡济非他们走在了前面,方愫也减速下来开进停车区。   方愫远远就看见衡济非靠在车边吞云吐雾,修长身形被大G衬托得更加匀称高挑,她问倪工:“衡济非是容城人吗?”   “是啊,你们不认识吗?我还以为你们是旧相识呢。”   进了停车区,方愫把车停在了衡济非的大黑盒子旁边,靠在车边的衡济非丢了烟,用油光锃亮的黑色皮鞋踩灭。   今天是正式场合,衡济非穿上了西装,他拉了拉裤腿,蹲下身去检查轮胎,用在地上随手捡的羊肉串贴签去掏卡在轮胎里的小石子。   车里有暖气,体会不到冷,下车透气的功夫把燕玲和方愫冻得打哆嗦,赶紧钻进后备厢拿羽绒服。   四下都是荒凉戈壁,干硬的黄沙里栽着稀稀落落的梭梭,风中都是寒气,比城里的风更加冷硬,若方愫下飞机时是感受到了被刀风割脸,那现在的感觉就是万千冰针无孔不入地往毛孔里钻。   停车区地处偏僻,沙漠公路上一眼望到头,只有戈壁和公路,远处有一间孤零零的用粉笔写着“男女”的毛坯旱厕立在那里,方愫和燕玲下车来伸展了一下坐得僵硬的四肢,一哈气,冷风又把自己哈出去的水蒸气打回脸上,倪工双臂紧紧裹着自己的衣服朝卫生间走,被风吹偏的另一面像是把人拖出来了像素残影。   车上温度计显示室外已经零下二十多度了。   “衡总不冷吗?”燕玲搓着手心,对朝她们迎面走来的衡济非问。   衡济非正用一张湿纸巾擦着手,笑着走过来看着活动筋骨的方愫,“冷,但我想树立一个高冷人设,只能硬着头皮装了。”   走到二人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两瓶牛奶递给方愫。   方愫接过后递给燕玲一瓶,“热的?”   “嗯,用心暖的。”   方愫取笑他,“油腻。”去挽着燕玲的手臂发现燕玲的耳根子又红了。   方愫把牛奶又塞给衡济非,丢一句“帮我放车里。”后,拉着燕玲往一边去,“走,陪我上厕所。”   燕玲猜到方愫要问些什么,又下意识要避开话题,方愫的手机铃声及时解救了燕玲,方愫拉开羽绒服拉链别着手伸到里面的长裙口袋里掏手机。   “嗯?婧婧,你终于想起我了,这么多天都不理我。”   这边风大,戚婧风那边的风也很大,她像是被呛着了,咳了好几声,才扯着嗓门问方愫:“你在哪?”   方愫:“……北城。”   戚婧风:“我知道你在北城,定位发来。”   方愫:“你不会也来北城了吧?别告诉我你是专程过来看我的。”   “少废话,快点发。”戚婧风的情绪听上去不怎么样,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们现在还在路上,方愫把目的地的定位给了戚婧风,现在满脑子就是猜测戚婧风抽什么风,忘记了要问燕玲的话。   稍作休整后,几人继续赶路。   换燕玲开车,温暖的车厢里方愫靠在一边昏昏欲睡,突然一声滋滋电流声响,吓得方愫一个激灵,懒散男声传出来:“喂,喂喂,咳咳,愫愫,前面有横风,开慢点。”   方愫找了半天声音来源,没注意竟是放在热牛奶旁边的一个对讲机响了。   方愫按了按对讲按钮,伸到燕玲面前,燕玲抿了抿唇,方愫催促“说呀。”   “好,我知道了,衡总。”   那边衡济非笑笑:“小燕玲在开啊,不要着急,如果乏了可以呼我,我陪你们讲话。”   方愫见燕玲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了,她把对讲机丢到一边,张了张口,又转过去看后排靠在一边戴着耳机闭眼不知有没有睡着的倪工。   她轻轻喊了两声,倪工没有听见,她才小声问燕玲,“你喜欢衡济非?”   燕玲一直知道方愫讲话很直接,但这样突然,她又猝不及防红了脸,“哪有。”   “你跟变脸似的一说衡济非你就红,要不是喜欢他,那就是谁给你设置语音指令了?”   燕玲:“小方姐,我跟你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容易害羞,你不是知道的嘛。”   “你可以谈恋爱,但是衡济非有待考察,你多了解了解。”   燕玲连忙摆手:“不不不,我真没喜欢他,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小方姐放心好了,我要找,也得找像程总对小方姐那么好的呀。”   方愫的思绪在脑子里九曲十八弯后,打了个冷颤,“你是个有哥哥的人,你这么说话我感到害怕。”   燕玲不解,也懒得解了,用冰冰凉的手拢在滚烫的脸颊边冰冰。   -   一行人到达目的地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车队停在一片宽敞的停车区域,周边环境与公路上看见的戈壁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旧是一片荒芜,好在这里周边有矮山,把风挡了许多,少了风就没那么冷了。   所有人都就地掏出自热米饭和泡面之类的速食品快速果腹。   衡济非又给方愫拿来两瓶热牛奶,方愫实在奇怪,去衡济非车上看了眼,才发现他竟然给车上装了个烧水壶。   “你带这个做什么?”方愫问。   衡济非敞开的车门,他从外面靠坐着,勾唇笑着:“我答应了,你哥哥,要照顾好你,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方愫确定自己不是因为敏感,衡济非的“你哥哥”三个字咬得很重。   “他从来不会把照顾我这件事情假手于人。”她白了衡济非一眼。   “居然骗不到你。”衡济非不在乎,他自己拧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喝着。   “少喝点吧你,一会在这尿都没地方撒。”方愫戳开牛奶撇下他,朝甲方所在的方向走。   “哈哈,愫愫,你怎么一点也不像程予弛的妹妹?他可从来不会讲这么粗俗的话。”   “我的素质高低纯看对方是谁。”方愫丢给他一个背影。 第17章 寒潮   人群中最前方, 一头淡蓝色长发的女生格外扎眼,她一边听着助理在旁边讲着设计方案,一边低头在纸上画着设计草图。暴怒的风在山边转了一圈, 回到人群中时已经柔和了不少,软软的风吹散方愫的发, 身后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方愫突然听见后面吵了起来。   方愫转头却看见是衡济非车上那个头顶没多少头发的李总梗着脖子朝对面骂着, 喷着口水。   “自己长那个球样子还议论别人, 也不说你长得丑,实力也不咋地, 你自己看看你设计的那个翠慧园, 搞泥马个八卦造型脑壳进了使。”   “中间放一块莫名其妙毫无美感的破石头, 种什么树不好种特么一圈庞臭石楠花, 就你这样的还来竞这个标,丢死你个仙人。”   “你这样的还好意思议论我们的小方美女,蓝色头发咋啦?长得比翠慧园还抽象的人有什么资格议论别人?”   李总嗓门大,他是施工部的项目经理, 长期在工地上跑,方愫听不见对方吵的什么,全程就听见李总的话了, 李总也是容城人,在北城待了不少年份,骂起人来又是北城话又是容城话的,方愫没生气, 就觉得好笑。   对方被李总的口水喷了一脸, 中间拉架的人都把脸别到一边去, 他擦了一把脸, 冲上去就想要揍李总一拳,衡济非原本端的小马扎坐在方愫身边的,现在收了马扎,钻进人群,把李总拉退后好几步,转身把那人举起的拳头折回了自己脑袋跟前,一个马扎叩在了他脑袋上。   这人脑袋和一双手都被困在了小马扎的洞洞里,呆愣愣地没反应过来,衡济非挑眉笑笑,“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脑袋挺小,难怪没什么脑仁。”   箍着马扎的人楞了一会,突然暴起“你,T,M……”准备伸出脚去踹,硬是被身边人按了下来,“冷静点,你看看他是谁。”有人在他耳边低声怒喝道。   “我管他是谁,还没见过这么横的毛头小子。”   突然从身后涌出好几个公司的人都七手八脚地把这人拉开,方愫走到了衡济非身侧,几方人瞬时间形成了两个阵营,衡济非和方愫这边一共六人,都是中恒伟建的,而对面,是乌央央的一大群其他公司抱团。   衡济非站没站相,一手搭在李总肩上靠着,轻声笑着,“现在不是见到了?”   那人看见了方愫,又是一阵呈口舌之快,“打扮成这样就是不正经,谁知道是不是靠爬了哪个老总的床,坐上设计总监的位置,还吹嘘得了多少奖,我要是你,脸都丢得不敢出门。”   方愫低头看了眼,自己还穿的是程予弛买的白色羽绒服,脚下踏着厚厚的雪地靴,这可比她平时的风格乖巧朴实多了。   衡济非在这,不需要李总出头的,但李总就是放不下这口气,硬脾气又上来,衡济非拦了下他,站直了身子,朝那几人面前走去。   那人身边的人还在对他讲:“这就是那个衡济非,就是去年以一己之力把智建集团搞垮的衡济非,你惹他干啥啊,你想害死我们啊?”   “他凭啥搞我们?就为了那个蓝头发小姐?我就说她不正经吧!”   衡济非一直挂在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消失,几步上前,黑亮亮的皮鞋就踹到了那人胸口,踹得他直倒向人群。   燕玲在方愫身后轻轻惊呼出声,方愫拍拍她手背,连忙小跑上前去拉住了衡济非,小声在他耳边说:“甲方代表过来了,我们别闹事,竞标要紧,给甲方留个好印象。”   她连哄带拉地把衡济非拉回来,衡济非理了理身上的西装,瞬间恢复情绪。   “你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生气?”衡济非问方愫。   方愫:“不在乎当然不生气。”   衡济非挑挑眉,笑了,眼中浮过一层柔软神色。   甲方代表过来,大家都心照不宣全部散开了,带着一群人在这空旷的地方开了个小会,太阳快要落山时天气晴了一会,方愫穿着羽绒服都感觉到有些热了,刚把羽绒服脱了没一会,整片天空突然迅速阴沉下来。   下大雪了。   就像商场里开展的枕头大战,半小时不到,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的大片雪花,方愫用手接了下,落到手上都是一朵朵棉花似的大雪块。   甲方代表迅速讲完了设计要求,将可研报告等材料分发给企业后,便叫人赶紧都回到车里去取暖。   雪太大了,能见度太低,有些头铁的人开着车迎着风雪开始返程。   衡济非带着车上两人都钻进了方愫的车里。   方愫和燕玲坐前排,四个大男人坐在后面,衡济非个子高,多少还是有些显挤。   方愫打开空调暖风,听着窗外的风发出“呜呜”声,整个车都在风中摇晃。   一面落着雪,一面吹起沙漠中的风沙,面前黄黄白白的,如果在这个环境下行驶,太危险了。   燕玲拿着手机晃了晃,又把手机贴近窗边,扭过头来对方愫说:“小方姐,这里没信号。”   方愫这时候才拿出手机,发现先前给戚婧风发的定位没有发出去,变成一个红色的圈。信号格也空了。   -   容城依旧在下雨,断断续续,绵绵密密,潮湿的空气中仍然带着草木的清香。   程家宅子里,曲折婉转的木质长廊延伸到一间屋前,隔着细密雨幕,一道倔强坚定的身影就在门前。   程思华从二楼望下去,程予弛在祠堂门前跪了两个小时,细雨棉针打在木窗玻璃上,叮叮咚咚,她也在这里站了好久了。   早饭时,她刚与程予弛爆发了单方面的争吵。   “今天提点礼物去欧阳家里拜访,欧阳老爷子喜欢书画,你去书房挑挑。”   程予弛抬眸问:“什么日子?”   “距离订婚还有两个月的日子,元旦节你们订婚,这段日子你要多去走动走动,公司的事情可以交给别人去做。”程思华动作优雅,吃着早餐,没有分出视线给程予弛。   程予弛搁下筷子,餐巾纸擦了擦嘴,“妈妈,我说过,我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程思华也搁下餐具,嚼完了口中的食物才开口:“我同样也说过,你的婚事是让我们回到程家的一个重要助力,我们做的所有努力,不就是希望我们娘仨能够回到程家,认祖归宗?”   两人声音都不急不燥,听上去就像是平常讲话,但长期与他们相处的陆阿姨很清楚两人之间的硝烟,叫着打扫卫生的工人全部退出了饭厅。   天刚亮,但因为下雨乌云蔽日,屋里没什么光线,仍亮着灯,程予弛垂下眸,桌上手机震了震,是方愫发来的信息,   魔法披风:[马上开拔前往沙漠腹地,远方的哥哥保佑我此行顺利。【双手合十】]   程予弛迅速回复,   C:[带好口罩,做好防晒,沙漠里会更冷,多穿一些,一会有什么事情如果打不通我的电话就打给段星辰。]   中式庭院里的罗汉松立在窗前,尖细针叶破开细小雨珠,分散落到地面,雨又开始下起来。   房间内的暖黄色灯光显得木质家具都格外深沉压抑,程予弛想起方愫硬着脾气非要搬出去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家具不是这样沉重的深色,我可能更愿意回到家里来住。”   她当时的意思未必是嫌弃家具的颜色,但此时的程予弛也觉得确实是太过压抑了。   他放下手机,掩去眼底与程思华一脉相承的固执,对程思华说:“明天一早要跟北城的项目谈合同,欧阳家我会叫秘书去,但仅仅是出于礼貌,等我回来,我会登门拜访去推了这个订婚的。”   “你这样做把妈妈放在什么位置?”   程予弛起身,“不会连累到您,集团要上市了,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您带来麻烦。”   程思华没有任何饰品的手狠狠拍在桌面上,讲话依旧语调冷静:“那你哪也不准去,去跪祠堂。”   她回到房间,换了衣服。从窗外看出去,程予弛的背影毫不迟疑,步伐利索地走到了祠堂门前去跪着。   程思华常用的责罚就是跪祠堂,他们程家还有个家法是鞭打,她小时候被打得多了,不愿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程予弛跪祠堂从未有过怨言,哪怕是第二天就要参加高考,他仍会听从程思华的话,在祠堂门口跪两个小时。   上一次罚跪在一周前,因为程思华发现了程予弛脖颈上的吻痕。   那一次她没有忍住,扇了程予弛一巴掌,当天就与欧阳家定下了订婚的日子。   天彻底亮了,今天的天气再亮也就这样了,程思华看了看时间,没有把时间耗在这里,下了楼。一身绛色旗袍配着米色披肩尽显优雅,穿过长廊,路过跪在祠堂门前的程予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司机开着昂贵优雅的黑色轿车,载着程思华去公司。   程予弛拿出手机,立即打电话给助理安峰,他一直就在院子附近,接到程予弛电话立即把车开了过来,程予弛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高支羊毛混纺的西裤不会产生丝毫褶皱,它会在方愫狠狠攥过之后仍然保持平整,区区跪了两小时,不足以让它产生折痕。   他的助理丝毫没有看出程予弛的异样,等在门口的与程思华同款的黑色轿车载着程予弛去了机场。   “合同都准备好了吧?”程予弛坐在后排,靠在椅背里,手里一遍一遍刷着手机,没有收到方愫的信息。   但收到了段星辰的,他发来一则气象消息,北城变天了,橙色寒潮预警。   安峰在对程予弛汇报工作,合同就放在副驾,要递给程予弛看,就见后视镜中,程予弛皱紧了眉,连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有被接通。   安峰是当年带方愫去德国做手术的人,又带着方愫回国以后就一直在程予弛身边做事,他知道很多外人都不知道的事。   程予弛安排道:“联系北城对接的人,准备好满油的大型越野车,备用汽油,装好取暖设备,齐全的应急防护急救包,在机场等着我们。”   程予弛捻了捻眉心,在安峰打通对方电话时,又补充道:“还有电量充足的强光手电。” 第18章 落马(作话含千字小剧场)   为了省电省油, 六个人挤在方愫的车里,车内温度高于车外,没过多久, 车窗上就起了一层霜花,看不清外面了。   大朵大朵的雪花砸在前挡上, 已经积成了厚厚一层, 方愫在车窗上擦了一小块出来, 见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前面有车打着车灯,车灯前形成一道粗圆的光柱, 光柱里无数白色雪团杂乱无章地横冲直撞。   “外江, 这个雪也太大得很了哎。”衡济非车上另一个少数名族小伙缩在后面也从窗户望出去, “沙漠里这么大的雪第一次见。”   衡济非凑到方愫椅背边, 问:“怕吗?愫愫。”   “怕什么?”   “怕雪一直下,怕车没了油,怕联络不到外界。”衡济非像是故意在吓方愫,配合他的还有窗外的呼呼风声, 窗前堆积的雪被风吹跑一层,又忙不迭堆上来一层。   笨重高大的车身时不时晃两下。   “真的会吗?我们真的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吗?”燕玲的右手死死抓着扶手,左手还捏着没有信号约等于搬砖的手机, 她转头看着衡济非,皱起得眉头里盛满了不安。   她们第一次来北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面对信号空格的手机, 她也不确定会不会发生意外了。   毕竟以前在新闻上也听过不少, 有人在沙漠无人区中迷失方向后失踪, 多日后找到已经成了风化后的干尸的案件。   方愫低头, 咬了咬唇,放在角落的手机亮着,上面铺了满屏的绿泡泡,   魔法披风:[程予弛程予弛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好像被困在沙漠里了程予弛怎么办怎么办?]   魔法披风:[程予弛程予弛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好像被困在沙漠里了程予弛怎么办怎么办?]   魔法披风:[程予弛程予弛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好像被困在沙漠里了程予弛怎么办怎么办?]   ……   “有什么好怕的,这么多人,还能都被困死在这?大不了雪稍微小一点了我们就往回走。”方愫看上去很镇定,她在布满水蒸气的车窗上哈了一口气,化开了冰霜,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   六个人在车厢里静悄悄的,听着外面的风声,车内的呼吸声,倪工很自在地靠在后背里,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李总光溜溜的脑袋杵在倪工肩上,他有些胖,占了蛮大的位置,就把旁边的衡济非挤得凑近了前排。   民族小伙叫阿迪力,他没有艾尼那么白的皮肤,甚至可以算是全车最黑,也没有独特的黄色头发,更没有艾尼那么顺溜的普通话,“就四,有撒好怕的呢,我们嘛睡一觉在车上,早航就能走了,车的饭吗人的饭,后备厢都有呢,怕撒。”说完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睡觉。   方愫和燕玲不太能听懂,但猜测也应该是汽油和食物都有,不会有什么危险。   衡济非轻轻笑着,挑眉朝方愫藏到腿边的手机上望了眼,“找程予弛呢?”   “四千多公里,你是觉得他会像这样,”衡济非两只手在脑袋跟前呼扇两下,“扑腾扑腾飞过来?”   方愫没憋住笑出了声,不是因为衡济非太好笑,而是他顶着一张与程予弛有三分相似的脸做出这样的动作,方愫觉得滑稽。   衡济非说:“不用怕,算命讲过我的命硬,天塌下来有我呢。”   -   从前在农村里总听老一辈人说些超自然科学的事件,方愫爱听,有时候坐别人院子里一听就听到了月上枝头,免不了回家挨一顿后被关门外,睡到狗窝里去。   听说狗子能看见些人看不见的东西,方愫把狗子拴到门外去了,通常它都会就地卧倒睡觉。   但总有那么些个晚上,风声吹得树林里沙沙哗哗,小动物在林子里窜跳,时不时传出来啮齿类动物咀嚼食物的声音。   月光透过木板门的缝隙,斜斜照进来丝丝缕缕的光线,空气中还有在柴房烧过的松针和木柴的烟火气,房梁上挂了些腌好的腊肉,都是些能让人感知到生活的味道。   方愫蹑手蹑脚地起身来,用几根木柴把狗窝这间房门抵住,抓了一堆干柴松针挡住门缝,缩在窝里,黑暗中,紧闭着眼,用耳朵警惕着周边。   白天她听的是一只凶猛的熊变成了家婆吃了小孩的故事。   此时那咀嚼声越来越大,差点让她以为是熊家婆在耳边,方愫缩了缩,靠近墙角。   那时候的小白还是小黄在门口突然蹿起来,先是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过一会就开始“汪汪”狂吠。   漫山遍野的狗都开始跟着叫。   这个时候的方愫,靠在墙角里,听着声声犬吠才睡着了。   电影院里,大荧幕前突然冒出来一张血淋淋的脸,充满了整个屏幕,吓得影院里的姑娘们都惊叫出声,忙钻进了身边男朋友的怀里。   方愫和程予弛坐在最高处,最后排,两人脸上映出红的白的光线,照得二人都是面无表情。   在方愫第不知道多少次把手伸进已经空了的爆米花杯后,程予弛开口问:“怕吗?”   方愫摇摇头,把手从空爆米花杯中拿出来,拍了拍手上粘住的渣,又把手塞进自己口袋里。   方愫视线一会看看荧幕里那张远去的鬼脸开始在地面爬行,又看看前排那些靠在男朋友怀里的姑娘们,一对一对的脑袋黏在一起,方愫问:“为什么来看鬼片的都是情侣?”   程予弛认真思考后回答:“也许这也是一种情调?”   “那你怕吗?”   “还好。”程予弛说。   方愫抽出手来,已经捏出冷汗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掀开了与程予弛中间挡着的扶手,去捏程予弛的手心,说:“哥哥如果害怕,可以躲在我身后。”   “我是哥哥。”程予弛说。   “哥哥也会害怕。”   程予弛温暖干燥的掌心握了握方愫冰冷还有些许隐隐颤抖的手,没有再讲话。   方愫在都城上学的这几年,程予弛非常频繁地来这边出差,方愫问起,程予弛只说是在这边谈了个合作,项目还没完成。   所以几乎在每个周末,方愫都得抽一天空闲时间去陪程予弛玩。   有一次的合作是在马场谈,程予弛带方愫去马场吃早茶,吃完早茶的功夫,程予弛的工作也谈完了,方愫视线一直盯着草场上身穿高腰骑马裤的驯马师,正牵着一匹毛色光亮的高大黑色骏马。   马场主笑了笑:“昨天才从爱尔兰空运过来的纯血马,三岁,程总的妹妹感兴趣吗?”   方愫摇摇头:“我不会骑马。”   “如果想试试,我们可以选一匹性格温和的小马。”程予弛在她身侧,语气无不宠爱有加。   方愫却指了指那匹黑马,“我想试试那匹。”   程予弛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方愫抬头看见身侧的程予弛面色不悦,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摸摸就行。”   于是马场主带着二人进了马场,程予弛还是允了方愫换上骑马装,这些年越发高挑的方愫船上骑马装更加英姿勃发,束脚的裤腿衬得她笔直的腿更加修长,她晃了晃程予弛的胳膊,“哥哥,你也换,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马场主见程予弛应妹妹的要求,换好骑马装出来后,竟提出要为方愫所在的大学提供四年的体育器材设备,程予弛再次与马场主进行了一场深度商谈。   方愫在女驯马师的带领下,不仅去摸了那匹黑色骏马,还上了一匹温顺小马,学会了骑马。   温顺小马并不是年龄小,而是一匹中年的矮种马,体型敦厚,方愫骑着小马绕着马场跑了四五圈回来,程予弛才与马场主谈完合作。   先前那位驯马师牵着这个名叫“烈风”的黑色骏马来让程予弛看,马场主对程予弛说:“程总试试吗?这马儿先前就训好了,带他适应适应环境就可以跑的。”   程予弛拍了拍马鬃,夸上一句:“好马”,就见远处的方愫正朝这边策马过来。   方愫扬着马鞭,朝程予弛挥手。她第一次见程予弛穿这样的服装,高挑劲瘦又白皙俊秀,已过了正午,阳光正好,前方的人沐浴在阳光里,温暖又平静。   马儿突然颠了一下,方愫挥着鞭子的手收回来抓鞍头,收回的马鞭却一不小心打到了马儿的眼睛上,惊了马。   因为方愫已经熟练了,驯马师只在一边不远不近地跟着,这个时候来不及立即出现在方愫身边,方愫丢了马鞭,双脚狠狠蹬着马镫,双腿夹紧马腹,隔着手套的手指死死捏着鞍头,身体尽量靠近马背,她颤着声,喊了声“程予弛”。   但是太远了,程予弛离得太远了,阳光很烈,方愫在马背上东摇西晃,手上厚厚的手套需要她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抓紧鞍头,脚穿在马镫里,她被马儿掀到了一边,手还抓着鞍头,而另一边的脚已经扭着了。   她快要脱力摔下马的时候,刺眼的阳光被高大的身体遮住,方愫扭伤的脚已经疼得她失去知觉,只有眼泪一直往外流,程予弛几乎是在看见方愫的马鞭打上马眼睛时立即驾上了“烈风”飞奔过来的。   他比驯马师还要快一步,跑上去接住了落下马来的方愫。   方愫闻到了冷霜遇热的味道,程予弛喘着大气,他脱掉手套,擦了擦方愫脸上的泪,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去脱方愫的鞋。   奇怪的是,方愫在闻到程予弛身上的味道时,就哪哪都不怕了,安安心心靠在程予弛怀里,睡了一大觉。   不管多远,程予弛总会来的,虽然方愫此时也觉得不太可能,四千多公里可不是四百多米,即便是一百匹“烈风”也无法带着程予弛在这个时候赶来这可怕的沙漠腹地里。她总是抱着那种期望。   衡济非三两句哄得燕玲不那么害怕了,二人已经聊了起来,方愫靠在靠背里,小眯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寂静的车厢里传出一阵消息铃声。   【作者有话说】   ---地域架空,红米肠和腊肉不是一个地方的特色,只是小愫爱吃,所以就写在了一个地方,(小愫还喜欢吃很多东西,在此作话之后,或许还有很多地方美食都属于容城),请勿深究。---   -小剧场:熊家婆(方愫吓唬弟弟版)-   村东边有一户人家里住着爸爸妈妈和姐姐弟弟,有一天爸爸妈妈要出远门,就跟姐姐说:“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如果弟弟害怕,那就去西边的山坡上去喊家婆来家里作伴。”   姐姐谨记爸妈的话,给猪圈里的猪做好饭以后,又去喂了鸡鸭,给弟弟做好饭叫弟弟吃,结果弟弟把姐姐辛苦做的饭倒去了小白的饭盆里,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哭着要妈妈。   姐姐无奈,只好跑到西边山坡去喊家婆。   她去了山坡那边,河沟的水涨了,她脱了鞋就钻进水里抓小螃蟹,一不小心就抓到天黑,姐姐不想继续往山里跑,于是站在河沟就朝山坡上喊,“家婆家婆,爸妈不在家,你来我们家作伴呀。”   她喊过一遍没有听到回应,穿好鞋以后又喊了一遍,山里才传出回音:“丫头你先回去,我穿好衣服就来。”   于是姐姐揣了一兜小螃蟹回家了,弟弟看见姐姐一个人回来,手里只有小螃蟹,大老远就朝姐姐扔石子,大哭着喊:“我不要你,我要妈妈。”   “你再哭,再哭熊家婆就要来找你。”   弟弟不哭了,问:“熊家婆是什么?”   姐姐没有讲话,先钻进了屋里关好房门,没过多久,房门就被敲响,姐姐问是谁,门外的人说:“我是家婆啊。”   弟弟扑到门边就要开门,姐姐拉住了弟弟,问:“家婆声音怎么这么沙哑?”   门口“家婆”咳了两声:“哎呀这几天有点感冒,嗓子哑了。”   弟弟搡了一把姐姐,把姐姐推远了几步,就去开门。   外面天已经漆黑了,碰巧这时候家里灯突然熄灭了,姐姐按了两下,发现是停电了,借着月光,姐姐看见“家婆”高大的身影进门后迅速关上了门,她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娃娃们乖,你们去洗个脚了就来睡觉,谁洗得干净,谁就能跟家婆睡。”   弟弟独自一人跑去用姐姐烧好的热水洗了脚,没有给姐姐留一点热水,姐姐也不想用凉水洗脚,就故意在泥地里踩了又踩。   跟“家婆”睡,还不如睡小白窝。   但是“家婆”还是强迫俩孩子跟她睡在一张床上,但只让洗干净了脚的弟弟睡在她的身边,姐姐只能睡在脚那头。   姐姐睡到半夜,听到异样声音,她醒过来,仔细听出,是“家婆”在吃东西,她问“家婆”:“家婆家婆你在吃什么呀?”   “家婆”说:“我在吃胡豆呀。”   姐姐突然感觉有些饿,因为晚上弟弟把中午的饭吃了以后,剩下的全部倒进小白饭盆里了,没有给姐姐留,这个时候姐姐缠着“家婆”说:“家婆家婆,我也想吃,我真的好饿呀,家婆给我也吃点胡豆吧”。   “家婆”没拗过倔强的姐姐,就递给了姐姐一颗“胡豆”,姐姐拿起这个湿哒哒黏糊糊的“胡豆”,借着月光一看,竟然是弟弟的脚趾骨。   吓得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开始想如何逃脱,于是就对“家婆”说:“家婆家婆,我想上厕所。”   “家婆”又用一个黏黏腻腻的“绳子”捆住了姐姐的脚脖子,才放了她出去上厕所,姐姐出门之后,又借着月光,发现了缠着自己的“绳子”竟然是弟弟的肠子。   于是姐姐就把这个“绳子”解开后,套在了小白的脖子上。   她找到了一支长矛,躲到了一颗李子树上,“家婆”发现姐姐一夜都没有回来,急得到处找,找得口渴了,跑去井边喝口水,透过井底的水,她看见了树上的姐姐,姐姐急中生智,对“家婆”说:“家婆家婆,想不想吃李子呀,我给家婆摘李子吃。”   “家婆”笑了,对姐姐说:“娃娃乖,家婆吃,给家婆摘。”   于是“家婆”站在树下,张开了大嘴巴,姐姐这才发现,“家婆”嘴里是满嘴的锋利獠牙,便用长矛狠狠刺进了熊家婆的嘴里。   “那熊家婆为什么要先吃弟弟呢?”方靖掉着两行鼻涕问方愫。   方愫说:“因为弟弟吃得好,被妈妈养的长得白白胖胖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那我少吃点,让你长胖,下次熊家婆先吃你。”方靖把碗里的一颗鹌鹑蛋丢给方愫。   两人坐在院子的地坝里,方愫毫不客气地一口就吃掉了鹌鹑蛋。   “为什么弟弟的肠子套在小白脖子上,小白都不叫呢?它一叫,熊家婆不就能发现姐姐逃跑了吗?”方靖问。   “因为小白一般都是姐姐喂的,它当然要帮姐姐。”方愫两口把饭吃完后,又补充道:“再说了,狗狗都喜欢吃臭臭的内脏,弟弟的肠子里又是冰激凌又是麻辣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很臭,所以小白也喜欢吃,它才不叫呢。”   “呕……”方靖吃不下了,端着饭全都倒给了小白。 第19章 贪婪   本以为是救命的消息, 看见衡济非的手机亮了一下,方愫和燕玲都转头定定望着衡济非。   衡济非点开手机,竟然是一个姑娘发来的消息, 他习惯性去点开,点开这条在孤立无援之际的独特的语音消息。   “非非, 我想你睡不着。”一条懒洋洋的女孩子声音从衡济非的手机里响起。   “非非, 我想你睡不着。”   由于衡济非急着要暂停这一条短暂的消息, 按第二遍的时候变成了重复, 这句话被大眼瞪小眼的几人听了两遍。   女孩的声音酥酥麻麻,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方愫转过头去, 声音比车窗上的雪还冷:“我真想掐死你。”   依旧是没有信号, 衡济非的抽风信息一点用处也没有, 方愫听着燕玲和衡济非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最终还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方愫被冻醒了,身后响起关车门的声音,她回头看, 才发现后排几人的位置都变了,原本睡着的倪工李总和阿迪力也已经醒来,燕玲还在睡, 她翻开手机看,也才半夜四点过。   车熄火了,方愫试着打了一下没打着,准备下车去后备厢取汽油, 衡济非连忙越过坐在中间的两人拉住她, “别开门。”   外面雪似乎是停了, 前挡上的浮雪被风吹散, 但却结上了厚厚一层冰晶,方愫的手按在门把上,看向衡济非。   “外面有狼。”   “馕?”阿迪力坐到了中间,隔着衡济非探头去往外看。   但是所有车窗都结上了厚厚的冰晶,根本看不清外面。   方愫一皱眉,她以前在山里见过野猪见过狐狸,没见过狼。   车内已经完全没有温度了,她和燕玲身上都搭着自己的棉衣,但还是感觉手脚冰凉的,听着衡济非的声音,燕玲也动了动,还没睁眼先瑟缩了一下,很显然也是被冻着了。   方愫似乎是怕惊着外面的狼,小声问衡济非:“你怎么知道的?”   衡济非在燕玲身后,不露痕迹地轻轻替燕玲拉了拉快要滑落下去的棉衣,“我刚看雪停了,出去抽了支烟。”   “数量不多,但也不是我们能对抗的,而且,是保护动物。”   方愫打开车上所有的灯光,希望能用双闪吓走那些狼。   “翻到后备箱取点吃的丢给它们呢?”方愫转过身来,拍了拍坐在中间的阿迪力,“后备厢有馕,你翻到后面去取点出来。”   “哎,我吃馕啊,狼也吃馕。”阿迪力嘀嘀咕咕两句就翻到了后备厢去。   衡济非皱了皱眉,“车窗被冻住了,除了开门,没办法扔东西出去。”   “车窗还能被冻住??”方愫不信,按了半天确实也按不下去。   “那怎么办?这些狼不走,我们就一直坐在这个冷冰冰的车里?”燕玲的羽绒服是短款,有些冷腿,她脱了鞋整个人蜷缩在座位里。   方愫也冷,现在几乎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们预备的取暖装置放在衡济非的车里,衡济非的车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她掏出手机扒拉两下,依旧没有信号,也没有收到任何信息,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发麻,她手指在程予弛的那个小猪包子头像上抖了抖,又拍了拍奶黄包。   太冷了,后排的四个大男人冻得烟瘾犯了,但是几人都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似的,嘴里叼着烟,点了点打火机,就是没有把烟打着。   方愫试了试把车门打开了个小缝,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确定狼在不在车前,加上冷风忽地就灌了进来,更冷了。   她老老实实关上了车门,也像燕玲一样,缩在座椅里,用棉衣把自己的身体牢牢裹起来,棉衣上的毛绒帽子戴上,呼出一口冒着白烟的冷气。   好像重新缩回了小白的狗窝里。   这种绝望等死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停车坪是一块被压实的戈壁料地坪,二三十辆车停得乱七八糟,方愫的车停靠接近路边,面朝来时方向。   冰霜面的玻璃上隐隐透出前方有些光亮,不知是谁的车又打开了灯。   若是刚才没有与他们闹什么矛盾,和这些人能团结一些,想必也是有办法驱赶外面的狼的。   被遗忘在一边的对讲机突然沙沙响了一阵,给车上安静的几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衡济非,你车上还有人?”方愫七手八脚地翻出来被压在一堆纸巾湿巾充电器下面的对讲机。   “没人。”衡济非皱了皱眉,这是他们在工地上常用的对讲机,始终保持最好的状态,有毛病就淘汰的东西。   方愫手上的对讲机又沙沙响,震得方愫手上的冰凉传进心里去,以前看过的恐怖片听过的鬼故事全部浮现在脑海里。   安静了几秒后,对讲机又响了,里面传出来熟悉的声音,低沉,沙哑:“小愫,别怕,我在路上。”   手心一麻,不小心对讲机掉在了地上,她把裹着自己的厚厚棉衣拉链解开,弯下腰去捡对讲机。   起身时,就发现车窗上那点模模糊糊的亮光越来越大,照得整片冰晶通透,车厢里都亮了。   “是程总吗?”李总在后面扒着前排座椅问,越来越明亮的光照在他油润的脸上还反着光。   “程总来得太是时候了。”   衡济非额前碎发在细微光下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他轻嗤一声说:“就算他来了,也一样下不了车。”   车门有被小动物爪子抓挠的声音,不大却刺耳,听着心里毛毛的。   但是方愫突然不冷了,她穿好鞋子,定定地盯着那团光越来越大。   渐渐地,她又听见了热闹的声音,救护车,警车,但很远,比这团光远多了。   车辆靠近减速刹车的声音就在耳边,对面一个人下了车,手里用穿透性极强的手电在地上扫着照了几圈,走到了方愫车前,伸手敲了敲车窗,声音依旧低哑:“小愫。”   方愫小心推开车门,车灯斜斜照过来,方愫看见了面前只穿了件单薄大衣的程予弛,他身上还带着车内烘出来的温暖。   冻麻了的手从程予弛的大衣里钻进去,她跳下来抱住了程予弛。   脑袋偏向了背着车灯的一面,只有程予弛能感受到她在小声哭着,全身细微抖动,不知是冷得,还是怕得。   硬是坐着睡了几个小时,方愫的全身都是僵的,头发也被头枕蹂|躏地乱七八糟,程予弛暖呼呼的大掌就拢上她后脑,轻声哄着:“别怕,我在这呢。”   方愫搂得更紧了。   警车和救护车陆续过来,将停车坪里留下的人都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无人员伤亡后,便送回主城,方愫手揣在程予弛的衣服兜里,跟着程予弛上上下下忙碌打点。   “需要拖车的到那边去登记一下车牌。”   “安峰,后备厢的取暖设备给大家都发一下。”   躲在程予弛口袋里的方愫的手心,滑进来一个暖呼呼的加热宝,磨砂材质并不烫手,程予弛给她这个的意思,是不是想要让她拿着加热宝离开自己的口袋?   方愫又掏出自己另一边的手,牢牢挽着程予弛的手臂,寸步不离。   程予弛带来的医护人员下车去给所有人都检查了一下,好在都是身体素质好的壮年,基本上只有些小感冒,没有什么大问题。   方愫身体素质也好,甚至没有感冒。   燕玲几人检查过以后就跟着衡济非上了他的车,一直黏着程予弛的方愫感觉后背仿佛有几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她转头过去,衡济非载着几人从他们背后驶过,已经先行离开了。   方愫脸和鼻子都冻得通红,程予弛偏头看她一眼,从她背后把帽子捞上来兜在方愫脑袋上,轻轻推了推她,在她耳边小声说:“去我们车里坐着,暖气一直开着的。”   方愫呆呆地摇了摇头,太困太累,但她不想自己坐车里去,就想跟在程予弛身边,手指能触碰到他,才能让她心安。   警车上下来的一名大队长在程予弛身侧站着,两人讨论着在来时路上救援的几辆车,比方愫这些困在原地的人情况恶劣很多。   风雪太大,他们走到半路也无法前行,只能停在路边开着双闪,但因他们停着的路两侧都是没有经过处理的戈壁,风卷起的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车上,将挡风玻璃都砸出了窟窿,几人困在漏冷风的车里,早就冻得不成样了。   方愫一边庆幸着自己竟然等到了程予弛,粗略地计算程予弛从容城赶到北城,又开着车来这里用了多长时间,路上做了什么安排,才等来了面前的程予弛。   一边又像是有一只毛乎乎的小爪子挠着心里,告诉她,看啊,看啊,程予弛多担心你啊。   方愫不太能听进去两人聊了什么,她扬着脑袋,视线就停在与大队长讲话的程予弛脸上。   程予弛总是一丝不苟的发型,额前多了几缕垂下来的碎发,清晰的下颌让他面容的攻击性更加强烈,听大队长讲话时,他视线微微下垂仔细聆听,回答时,又认真看着对方眼睛,语气平静有礼。   其间,他还把手探进口袋,摸了摸方愫的手,似是只感受了一下温度,就又退了出去。   现在的方愫,就像是经历了漫长冬日,被春风吻上,像是梦魇的夜里,被温热的毛巾敷上额头,贪婪地抱着程予弛的胳膊,陷入温暖。   “哎?这不是……”一个看上去很眼熟的某位前辈到了程予弛面前来和程予弛握手,“程总?”   看了看程予弛身边的方愫,大喇喇笑道:“这不是程茵吗?毕业了吗,越来越漂亮了,我家那小子天天惦记呢。”   瞬间,一股寒意从方愫脊梁骨炸开,她不露痕迹地将塞在程予弛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第20章 海面   方愫认出了他, 她很明显地朝程予弛身后缩了缩,又跟着程予弛小声喊了句:“秦叔叔好。”   “茵茵啊,你妈前段日子总到我们家去, 说起你和我家那小子的事情,看样子你妈也是很满意我们家的哈。”   方愫本就困得晕晕乎乎, 现在是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朝光线乱七八糟照射却又黑暗的周边望了望, 身边没有别人了, 只有他们三人,程予弛把她的手又攥着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笑着对面前人道:“秦叔叔有心了, 我妹妹还小, 这些事情不着急。”   没有光亮照向这边, 照向他们的手上,方愫厚厚的羽绒服衣袖揣在程予弛兜里,在这个热闹的黑夜,没有人看见。   就像是小时候在夜里偷吃妈妈买给弟弟的、不属于自己的果冻, 窃喜这是甜滋滋的。   “不小咯不小咯,也二十四了,该找男朋友, 我家小子模样也不错,配丫头配得上。”   “秦叔叔,这里太冷了,我们改天再说这些。”方愫只想赶快结束这种没意义的话题, 现在也实在不是聊天的场合, 她更不想用程茵的身份在这里讲话, 她的手还在程予弛手里。   程予弛在口袋里捏了捏方愫的手, 对秦叔礼貌地垂了垂眸,笑着对秦叔说:“秦叔叔,妹妹如今正在事业上升期,可能在北城待的时间也比较久,实在不好耽搁令郎,听说令郎做投行,一秒光年目前正在筹备上市,过段时间要做投行招标,我们两家关系这么好,或许还需要稍微避一避嫌,倒是我近期在北城要做的项目,可以和秦叔叔谈谈合作。”   方愫非常了解接下来的话题走向,程予弛总是很善于把为自己解围的事情转移到工作上,她握住了程予弛口袋里的加热宝,抬了抬眼,轻声对程予弛说:“哥哥,那我去车里等你。”   从程予弛的口袋深处,方愫还摸到了一颗快要被暖化了的小白兔奶糖。   -   方愫十八岁这年的这颗奶糖她含了很久,程予弛开车带着她,在濛濛细雨中穿行,她的礼裙没有打湿,高跟鞋也仍然躺在后备厢,平底鞋被她脱在脚下,蜷在座位里,用手捂着冰凉的脚。   车载音响里的歌单都是方愫的歌,此时,正在播放着一首青涩又甜蜜的歌,   [青春是段跌跌撞撞的旅行]   [拥有着后知后觉的美丽]   [来不及感谢是你给我勇气]   [让我能做回我自己]   口腔中因一直含着糖而变得发涩。   方愫很庆幸自己在青春期懵懂发育的时候,遇见程予弛,在开始对异性产生强烈好奇心和探索欲的时候,身边是程予弛。   那个在医院初见时,冷漠少言的程予弛,似乎到现在也没多少变化,面部轮廓更加成熟却又更缺乏亲和力。   只是对自己和对别人,在程予弛这里有着非常明显的界限和差别。   细雨绵绵短短的,还不至于打开雨刮,就像细细密密的棉针轻轻扎入地表,给所有事物都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可爱模糊感。   视线一直盯着路况的程予弛伸过右手来触了触方愫的脚背,等红灯之际,程予弛从手套箱中取出一双淡粉色的棉袜,让方愫穿上。   “你车里为什么会有女士的袜子?”   “除了你,什么人会在我车上脱鞋?”绿灯亮了,程予弛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那里戴着一只黑色表盘的腕表,或许银色会更适合他,方愫穿好袜子,用湿巾擦了擦手,很顺手地,把程予弛的右手也捞过来擦。   他的手掌比方愫大很多,骨骼清晰匀称,指关节在白皙的皮肤上泛着粉色,指甲也是修剪得干净整齐,方愫握着他的手指仔细擦着,脑袋里的思绪从指甲上的小月牙儿,飘到有一层薄茧的中指,飘到身侧被安全带勒住的工整衬衣下的胸肌,又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奶糖终于化完,程予弛带着她来到了海边。   红毯从停车场一直延伸到舷梯,透明指示牌上印着彩色的“程茵十九周岁生日快乐”以及这行字的英文,上有鲜花缀饰,经过这里时,方愫挽在程予弛臂弯的手紧了紧,开始退缩。   如此隆重的场合,方愫不是第一次经历,但这一次的主角是她。   容城的习俗通常不办成人礼,十九岁才是人生最重要的节点,程思华为程茵办如此豪华的生日宴,方愫就像是个占用了别人人生的小偷,不光明正大,不名正言顺。   七月十九号的容城海边,热风卷起腥咸的海浪,程予弛拽了拽要退缩的方愫,她贴身的礼裙里渗出薄薄的汗,她脚上穿着那双精致的高跟鞋,走得不稳,身上的大部分力气卸在了撑着程予弛的那只手上。   晚上八点整的时候,游艇上的灯光准时亮起,鲜花灯饰装扮得富丽堂皇,所有光线透过琉璃材质的装饰、玻璃等,反射到方愫身上,仿佛她的过去以及身份在这里都无所遁形。   程茵喜欢花香,所以整艘游艇基本都是用鲜花装饰,方愫的过敏症状不明显不严重,但程予弛还是在布置场地时,叫工作人员撤走了许多花,只留了一些点缀,并且依然用透明的薄膜将每一支花都包裹起来。   氛围组在方愫和程予弛经过时“砰砰”打着礼花,她此时竟产生了一种正在与身边的人举行婚礼的错觉,只是自己身上穿的是淡绿色的中长鱼尾裙。   怕心思暴露,怕过往暴露,又和内心的雀跃窃喜交织,让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滞茫然。   宴会流程繁琐,程妈妈安排了主持,她像一只小鸟,在主持人的安排下,舱内转完,又转去甲板,方愫全程像做梦一样,只管听从。   她很会学习,跟着程妈妈参加过那么多宴会,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名媛们的言谈举止,隔着细纱手套,她会端起金色香槟对领导长辈们微笑浅谈,只有藏在程予弛臂弯里的左手,紧紧攥着程予弛的西装,小心颤抖。   虽说这个游艇可以容纳200-300人,但方愫感觉自己应该见了不止这些人,光是王总就见到了好几个,谭总,靳总,萧总也有好几个。   程予弛这年二十三岁,进入公司管理层也已经三年有余,他在应对前辈领导时已经初露锋芒,在方愫身边,为她解围时已经可以看得出来,许多前辈都对他赞赏有加,有能力,又谦卑懂礼。   方愫静静听着,听着他们夸赞程予弛的能力,夸赞程茵乖巧美丽,心中憧憬,在自己毕业工作以后,也能得到长辈们对她方愫本人的能力夸赞。   行驶到了海上,厅内有人弹奏安静的钢琴曲,能听到伴随而来的隐隐约约的海风声,冷气很足,方愫的手都有些发僵。   站得久了,方愫挽着程予弛臂弯的那只手用了点劲,提起一只脚,转了转脚腕,放下后又提起另一只脚,两只脚轮流在鞋子里拱一拱脚背,很少穿高跟鞋的她现在脚疼得开始麻木了。   好在已经看完了无人机灯光表演,程予弛才借口与程家派来送礼的小辈叙旧,向程思华告辞,带着方愫离开了。   避开人群后,走进舱内楼梯间,方愫脱掉了脚上的美丽枷锁,总算舒服了些,程予弛为她提着鞋,她走了两步又不愿走了。   “怎么了?”程予弛在方愫前方两步停下。   方愫等身侧两位服务生走过以后,对程予弛说:“我的脚好疼。”   她抬了抬腿,看见脚后跟裂了一道血口,小拇指的边上也被磨得破了皮。   程予弛半蹲下身去,让方愫把脚搁在自己膝上,像哆啦A梦口袋似的变出来湿纸巾和几只精致可爱的防水创可贴,给方愫擦过脚以后,仔细贴上了创可贴。   两只脚都处理好以后,方愫还是站在原地不走,她说:“要不哥哥背我吧?”   望着这条长长的廊道,距离休息室还要拐几道弯,程予弛看着方愫包着腿的裙子,难得看见他的面露难色。   方愫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又喃喃道:“对哦,腿又岔不开。”   “小愫,在外人面前,不要说这样不文雅的话。”程予弛只是提了一句,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缠在方愫腰间,弯下腰,将方愫抱了起来。   头顶的灯昏暗,方愫搂着程予弛的脖子,靠近他。抄在她膝盖弯的手臂劲瘦有力,靠在他胸膛的心跳碰在一起,她如此近盯着程予弛的侧脸,青春期的所有心思如同船艇划过平静海面,漾起一波一浪,久久不停。   船在行进,速度不快,这条走廊看上去那么远,但却走得太快,转眼就过了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程家来的人是程予弛的堂兄,方愫来程家两年后,程予弛带着她去过程家老宅,方愫见过许多那边的“亲戚”。   堂兄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从内打开,两人与屋内的迷茫一双眼撞了个正着。   “你……你们……”   方愫这才从程予弛身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青春是段跌跌撞撞的旅行]   [拥有着后知后觉的美丽]   [来不及感谢是你给我勇气]   [让我能做回我自己]   ——《小幸运》田馥甄 第21章 秘密   堂兄程玦从门边让开, 程予弛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方愫的高跟鞋,方愫在门边喊了声“玦哥哥好”,就赤脚进了门。   程玦是在程家长大的, 有良好的教养,他知道方愫这件事, 没有追问, 只是日常问候了他们的生活及健康, 顺便带了爷爷的挂念。   程家爷爷对程予弛和方愫都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但得到什么好东西,也还紧着这两位没有在膝下长大的后辈, 程家老宅方愫只去过几次, 只觉得爷爷是个严肃又古板的老头子, 看不出来慈祥。   上位者应该就是这样, 程予弛也不是很爱笑,只是方愫会自动把程予弛看过来时温柔的神色看做是在笑。   休息室里的cd机播放着古早的戏曲音乐,是程玦放的,程予弛去调小了音量, 又用遥控器按掉了冷风,坐到方愫身边来,与程玦隔了一个单人座的距离。   他是一副斯文气质, 和程予弛不像,更显平易近人,他妻子前段时间又为他添了一个千金,当了爸爸的人看上去格外温和, 程玦推了推眼镜, 亲和一笑, “是叫……小愫吗?我有没有记错?”   “还是叫茵茵吧, 玦哥哥。”方愫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坐下后,紧缚腿上的裙子缩到了膝盖上。   程予弛依旧把那件西装外套搭在她的膝上,对程玦道:“没有记错,方愫。”   房内氤氲着高档熏香,是麝香混合着某种果仁的浓重奶香,方愫刚才在外面吃了一些小蛋糕上的奶油,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从内到外都包裹在丝滑醇厚的牛奶里似的。   外面已经没有什么必须要方愫出席的场合,她推了推程予弛的外套,起身问程玦:“玦哥哥介意我先去卸个妆吗?”她眨了眨眼睛,有点想揉,但又怕把妆揉得乱七八糟,“挺难受的。”   “如果困了就先去休息,我跟你哥哥在这里聊一会,礼物让他明天带给你就是了。”程玦说。   方愫惊讶,先前各家送的礼物都放在展厅,里面有程家送过来的,她问:“礼物不是已经送到了吗?”   程玦靠进椅背里,笑笑:“那些礼物都是送给你们家的,我带来的礼物才是给你的,给方愫的。”   方愫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眼程予弛,程予弛也起身,拉着她到休息室的卫生间里,一边说:“我帮你卸一下假睫毛。”   隔着卫生间门,方愫轻声问程予弛:“还要单独给我礼物吗?”   程予弛真是给她卸妆来了,他一手抬起方愫下巴,另一手用卸妆棉签在方愫眼睫上轻轻擦拭,方愫很少化妆,又是个马虎性子,程予弛怕她暴力撕假睫毛会伤到眼皮,明亮的镜前灯照着两人的侧脸,他轻轻吹了一下方愫的眼皮,说:“闭眼。”   方愫闭眼。   “轻点闭。”   他一边轻轻慢慢地擦着眼睫根部,一边说:“是的,是单独给小愫的礼物,你受着就好,不要怕,不要有心理负担。”   “可我不是……”   程予弛擦着她睫毛那只手用手腕轻轻碰了碰方愫的唇,“好了,别想了,做你该做的。”   方愫感受到睫毛处的凉意顺着表皮直凉进了心里。   程予弛给她卸下了双眼的睫毛,方愫才慢慢睁开眼,侧光下程予弛的鼻梁给另一边脸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明白,程予弛微勾的唇角从来不是在笑,光是冷光,眼前咫尺处的人也是冷的。   方愫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烫得滚出泪。   程予弛眉头一皱,抽纸巾来擦,“弄到眼睛里了吗?”   方愫抿着唇摇摇头,出门去跟程玦道谢后,自己回了房间。   她开始奢望多了,明明刚到程家的时候,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但程予弛对她无微不至面面俱到,她开始得寸进尺,搞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方愫在心里狠狠教训了一遍自己,反复对自己强调,这一切都是程茵的,游艇生日宴,偏爱她的程妈妈,温柔的哥哥,包括两个月后要就读的名牌大学,全都是程茵的,她只是个在程妈妈生病时出现的替身而已。   程予弛的“做你该做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房间的隔音很好,游艇上还有别的夜间活动,方愫什么也听不见,她捂着被子狠狠哭了一场,把被子狠狠揪到一起,又死死捏着朝两边撕,撕不烂,她又是一阵哭,连蹬带扯地折腾了半天,一条消息铃声响起。   她拿起手机,   C:[别多想,晚安。]   刚过十一点,看样子程予弛也准备睡觉了。   方愫把手机丢到一边,伸手胡乱抹干净眼泪,沉沉大喘一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白天是程茵,晚上是方愫,起码我还活着,哥哥和程妈妈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们怎么对我,哪怕一辈子都把我当成是程茵,都是应该的。   这些也不足以影响我爱他们。   正如她爱那个总是愿意把窝让给她睡的小白。   她宽慰自己,安稳入睡。   -   天光大亮,亮到方愫被光扰醒,睁眼就见到刺眼的阳光穿过一层薄纱照进屋内,她慢慢睁眼适应了好半晌,安静的房间里,加湿器正在“嗡嗡”工作,才意识到自己在北城的酒店里,昨夜,是程予弛送她回来的。   门外有人点打火机,又搁在了桌上,应该是有人抽烟,那就不是程予弛。   方愫心惊,不会又是衡济非吧!   现在衡济非进她们的房间几乎只需要确定她和燕玲其中一个人是醒着的,就能直接进来,毫无边界感。   方愫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才出去,看见了站在窗边和寒风一起抽烟的戚婧风。   “婧婧!你怎么在这?”方愫才想起昨天接到过戚婧风的电话,她显得很急,但自己却发送定位失败。   戚婧风灭了烟,关上窗,“担心你呗。”   “我信吗?”   方愫还靠在门边理自己的长发,戚婧风坐进沙发里,向后一靠,叹一口气,“找你来玩,顺便躲躲某个黏人精。”   “黏人精?你那个男朋友?”   这次戚婧风没去反驳方愫那句“男朋友”,而是轻哼了一声,“三十来岁的大学教授,一天天精力太旺盛了,我遭不住。”   “你!婧婧!你跟我这个纯情少女讲这些合适吗?”方愫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脸猛地开始发烫。   戚婧风从沙发里抬起头,朝她挑眉,“你哪里纯情?你难道没有在梦里把你哥哥翻来翻去地酱酱酿酿?”   话刚说完,门铃响起,衡济非懒洋洋的调子在门口喊着:“愫愫,快开门,有个好消息带给你。”   方愫拍了拍自己的发烫的脸颊,去开了门,寒气呼呼啦地裹着衡济非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苦橙香气和烟草味就冲了方愫一脸。   一张彩色海报从衡济非脸上挪开,衡济非一勾唇角,笑着说:“巴其卡国际拉力赛。”   方愫才看清那张海报上的照片,一辆改装后的牧马人在沙漠中驰骋,掀起一尾扬沙。   她还没有参加过沙漠越野,心动极了,从衡济非手中一把夺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比赛定在明年春季,整个西北遍布了数十个赛点,甚至请了当红明星来助阵,是相当豪华的阵容了。   在上大学时,参加过当地的摩托车锦标赛,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心里挣扎,驾照是她成年后就去考过的,这件事程予弛知道,但驾照拿到手时,程予弛就对她说过,“我知道你喜欢做一些没有尝试过的新鲜的事情,哥哥都支持你,但是像赛车这类型危险项目我希望你不要去沾染。”   “机械并不能百分百完全在你的掌控内,它只要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故障概率,哥哥都不希望你去冒这个险,知道吗?”   “如果因为这些事情你受一点伤,我就要没收你的自主控制交通工具的权利,比如,为你请一个可靠的司机。”   方愫心里很失落,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是垂眸抿了抿唇,点头答应。   程予弛心又软下来,解释道:“不是要限制你,只是你如果受伤了,哥哥会担心。”   所以方愫这个时候每天都要问问程予弛的行程,确定他在锦标赛这段时间都在容城忙工作,她才跑去参加的,谁知道却被段星辰发现了,她为了不叫段星辰泄露她的秘密,斥巨资请他吃了一顿好的。   她也是没料到这件事程予弛竟然知道,并且还去看了她的比赛,方愫不确定段星辰是不是在诓她,这一次还是得谨慎。   “我听说,北城的雪季大概会持续到明年三月。”戚婧风瞟了眼坐到身侧来的方愫手上的海报,又看了眼从门外进来的衡济非。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低下眼去看身侧满眼都是期待的方愫,“拉力赛时,环境不会有影响吗?”   方愫把报名海报放到桌上,准备去官网上看看具体情况,程予弛出现在了衡济非没有关上的房门口。   走廊中只有顶灯照明,程予弛幽深眸子看了眼沙发里眼神慌乱像是做错事了的方愫,又把视线转向了衡济非。   方愫赶紧把那张海报叠了叠,丢进了垃圾桶,起身走到衡济非身后,悄悄伸手狠狠拽了拽衡济非的衣摆,想要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这一幕,在程予弛看来,就像是两人之间多了什么秘密,致使二人之间更加亲密。   方愫看见对面程予弛,脸色肉眼可见得变了。   “衡济非,你腿上装了发条吗?我才一会没看见你就钻到我妹妹房间里来?”程予弛进门后大步跨到了衡济非和方愫中间。   衡济非与程予弛面对面,二人身高差距不大,衡济非吊儿郎当站着,手肘向后一搁,靠在了方愫肩上,掀眉看向程予弛,玩味地笑了笑,“程予弛,我们同龄人之间的事,你不懂。” 第22章 谈了   方愫心中警铃大作, 衡济非这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不是故意刺激程予弛吗?虽然方愫不知道程予弛在不在意年龄,但是这么说,衡济非你礼貌吗!   程予弛冷哼一声, 整了整袖口,露出手腕上的银色腕表, 他又带上了方愫送的那只。   “同龄人?你这个鬼火小子?”   程予弛从容绕过衡济非, 不着痕迹地轻轻拉开了方愫, 弯腰去垃圾桶内, 捡起了被方愫慌张丢进去的海报,展开。   客厅内空间不小, 先前戚婧风开过窗换过气的客厅, 方愫这时候突然感觉空气有些稀薄, 程予弛拉开她的时候, 她体会到了风雨欲来的平静。   -   玩摩托哪有不摔的,尽管方愫已经仔细再仔细,那次比赛前仍然摔了扭了脚。   在床上静养一个月期间,程予弛到都城出差, 要带方愫出去玩的时候,方愫总是用各种理由拒绝,不是和社团出去露营, 就是和舍友出去过生日。   程予弛察觉不对,一张机票把自己的秘书调了过来,进入女生宿舍去看方愫。   几个舍友帮着她制造成了发烧的病症,七手八脚地把程予弛秘书糊弄过去, 她知道程予弛不好糊弄, 带点隐隐哭腔, 捂着被子声音破碎受伤, “哥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生病的事。”   “嗯?”金秋时节的傍晚,程予弛站在方愫的宿舍楼下,一排排黄橙橙的金桂下,凉风从金桂丛间吹进宿舍窗内,蓝色的窗帘被微微掀着。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宿舍楼里,看着一直盯着女生宿舍楼中某一间的窗的程予弛,低声议论着,朝这边瞧过来。   程予弛戴着蓝牙耳机,听着那头的方愫闷着鼻音说话。   “程妈妈说你最近很忙,我不想叫你分心,只是发烧而已,我的舍友都在,吃吃药也好了。”   “所以你发烧,烧两个星期?”   三四个女生结伴从远处走来,还不知是哪个系突然冒出来这么优质的帅哥,走近看才发现竟然是个熟人,一个女生开口道:“你是,方愫的男朋友吧?”   程予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对女生礼貌地笑笑。   “来找方姐吗?她最近脚扭伤了,不方便下床。”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脚怎么扭伤了?”程予弛问。   方愫倒抽一口冷气。   “骑摩托吧?还是骑自行车?反正是骑车摔了,不过你放心,没有男生抱她回来,是她舍友背她回来的。”   夕阳已经不见橙光,天色暗了下来,程予弛对几个热心肠的女生道谢,她们笑着朝程予弛挥手道别,一边喊着“方姐夫再见。”   两个小时后,方愫被迫出现在了程予弛面前。   程予弛让秘书上去把方愫背了下来,拉着她去了自己下榻的酒店,并且十分人性地给秘书奖励了三天带薪假。   酒店里,程予弛掀开方愫宽松裤腿,白皙小腿上,擦伤已经恢复,膝盖上还有大块淤血已经开始变黑,脚踝处的肿已经消了,仍留着黑青,和擦过药的黄|色印记。   “两个星期,你瞒得严实。”程予弛坐在床尾凳上,把方愫的脚搁在自己腿上,朝她脚踝上喷了药,又在她小腿上擦上清凉的按摩膏,舒缓她僵了许久的小腿肌肉。   “我记得之前说过,如果因此受伤,我会收掉你的摩托,还记得吗?”   “可是我过几天要参加锦标赛。”方愫一急,脚从程予弛的裤子搓到他肚子上,被他一掌握住。   程予弛按住方愫的脚,继续按摩她的小腿肌肉,语气不容置喙:“我不会再允许你参加比赛。”   方愫脸色很白,睫毛颤了颤,视线直望进程予弛幽深眸中,喉头哽了半晌问道:“如果是程茵,你会不允许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吗?你会扼杀她的梦想吗?”   程予弛手上动作顿住,抬眼看方愫。   他冷静没有表情,“这个假设不成立。”   “那你还真把你当成我男朋友了?管这么多?谁家正经哥哥大晚上把妹妹从宿舍里捞出来开房?”   方愫声音染上了哭腔,要把腿抽离程予弛的掌心,但程予弛捏着她,毫不费力地禁锢。   顶灯柔和,程予弛的掌心温暖,方愫挣了两下,还是乖乖搁在程予弛腿上。   她看见程予弛轻轻放下一口气,又开始继续为自己按腿,他说:“小愫,不要说气话气我,哥哥只是担心你。”   “收掉你的摩托,如果想出去玩要代步工具,可以给你在这边买个汽车,车可以开进学校,愿意的话,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   他换方愫另一只脚过来,方愫的脚凉,程予弛腿上的温度烫进方愫脚心,程予弛继续说:“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去一趟医院。”   “如果当初你救我的代价是叫我这辈子都顺从你的安排去活着,我情愿死掉。”   程予弛再次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方愫蓄了泪的眼里,一颗眼泪不争气地落在了腿上,程予弛面上终于有了情绪,他微微皱着眉,用手背小心翼翼地在方愫脸颊上擦了擦,“我并不想安排你的生活,我只是怕你受伤。”   “小愫,如果你的梦想是建筑设计,哪怕现在这个行业并不是对你来说最优质的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要的前提不过是在你安全的条件下,你觉得哥哥这点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方愫突然之间就原谅程予弛了,说到底程予弛只是担心她罢了。   但越是这样觉得,眼泪越是涌出来,她紧抿着唇,看上去委屈极了,眼泪跟容城的雨似的,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   “你的意思,我只要不再骑摩托,我做什么你都不管?”   程予弛纠正她的措辞:“只要不涉及到自身危险,我一概不干涉。”   “我可以随意染发烫发,打耳洞唇钉,参加乐队学神秘塔罗,养猫养狗交男朋友?”   程予弛:“……”   程予弛:“打耳洞和唇钉不可以,交男朋友不可以随便。”   方愫在十四岁前,很少被人这样管过,妈妈管她通常只是管着她放学回家要做的事情不准偷懒,管她不准拿拖鞋打弟弟的嘴,不准偷吃弟弟的零食。   没有人管过她不可以光脚下水,会被水里锋利的石头或玻璃碎片划伤脚,也没有人管过她不要去踹路边的野狗,会被追着咬。   十四岁以后,开始有人不允许她在生理期吃冰激凌,不让她把自行车骑上路沿石,不准她在暴雨天独自走路回家。   她给自己的定位没错,她就是个M,她就是喜欢被管着,喜欢被程予弛霸道地管着。   尽管这次之后她仍然背着程予弛,用队友的车去参加了比赛,为表对欺骗程予弛的歉意,她将比赛获得的奖金全部用来给程予弛买了一块手表。   -   暖气仿佛是对着方愫吹的,越来越憋闷的环境让方愫的脚心渗出了冷汗,程予弛手中的那张拉力赛的海报看上去格外扎眼,方愫后悔刚才给衡济非开了门。   戚婧风倚在沙发里,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瓜子磕着。   “这张海报只是初版稿,正式版还没有放出来,因为排版设计方案我还没有签字。”程予弛在方愫面前,把这张海报撕碎后,才丢进垃圾桶。   戚婧风挑眉。   方愫心里咯噔跳上又咯噔跳下,红唇张了张:“啊?”   “我不懂?”程予弛深沉眸子就探进方愫的眼,“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懂你的了。”   方愫的脸“欻”地一下红了。   衡济非轻呵了一声,转过来,放松地窝进了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这样啊。”   “我当大名鼎鼎的程予弛有多成熟稳重呢,为了妹妹想要参加的比赛,不考虑风险,说赞助就赞助了。”   “赞助?”方愫看了眼垃圾桶,又望向程予弛,“哥,你赞助巴其卡拉力赛?”   衡济非微仰起头,看着程予弛扯着嘴角,笑得轻浮,“若不是背靠程家本家,你们哪有这么大本事去挥霍。”   “衡家出了个这样的继承人,我也很担心老衡总的身体状况,是该带点补品去慰问一下他老人家了。”程予弛睨着他。   方愫在程予弛身侧,感觉两人之间氛围极度不正常,她疑惑地问衡济非:“衡总看上去很了解,很关注我们家?”   眼见话题走向越来越深,一边的戚婧风“噗嗤”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起身来,“好了好了,聊个没完,愫愫,姐带你出去玩,带你去找男朋友玩。”   -   戚婧风这次过来,一玩就是小半个月,她总挂电话,方愫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拉黑,戚婧风说:“我只是暂时不理他,又不是不要他了。”   北城到处都是雪,除了方愫每天的工作时间外,戚婧风拉着她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玩也玩够了,戚婧风准备明天回去,今晚和方愫两人找了个养身馆做SPA,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半个月不联系,他会不会就换女朋友了?”方愫脸埋在按摩床里问戚婧风。   “换就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戚婧风问:“这么多天没有见程予弛,有没有一丢丢把他忘掉的感觉?或者说,想找个黑皮男大谈谈恋爱的感觉?”   “怎么可能,我们每晚都有打视频。”   “什么?”戚婧风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每天?打视频?你确定你俩不是谈上了?”   “哥哥跟妹妹打视频不正常吗?”   戚婧风:“……”   戚婧风:“正常,太TM正常了。”   “爱咋咋吧,浪费口舌。”   “你那个大学教授,爱你吗?对你好吗?”方愫问。   戚婧风:“别跟我说话,没程予弛爱你,没程予弛对你好。”   “程予弛前天回了北城你知道的吧?你妈把他在一秒光年的的职权下了,你知道吗?”   方愫这下真从按摩床上弹起来,身上一丝|不挂,“为什么?” 第23章 畜生   戚婧风好长一阵儿没理她, 半晌才幽幽|道:“你不是天天跟他打视频?他没什么异样?”   方愫没搭话,戚婧风抬起头来一看,光溜溜的方愫正在打电话, 她一把按下了方愫的手机,“这件事闹得挺大的, 都瞒着你没让你知道, 你现在问他, 他能告诉你?”   “小姐姐, 先趴着好吗?”按摩技师小姐姐轻轻拍了拍方愫的肩。   方愫被戚婧风一句话喊醒了,趴下来, 冷静了一会。   私密小包间里放着和缓轻音乐, 薰衣草精油的香气充盈, 原本让人昏昏欲睡的环境, 方愫满脑子担忧。   回想这些天与程予弛对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予弛这段时间在北城做了些项目,具体情况方愫不清楚,但应该是顺利的,安峰每天还有时间过来给她送点心。   她与程予弛每晚视频聊天的内容也无非就是程予弛问问方愫工作是否顺利, 有没有出去玩,有没有注意保暖之类的日常关心。   程思华严厉,方愫见她的日子比见程予弛少太多了, 她印象中的程妈妈就是个漂亮的女强人,她对自己的关心通常都是日常生活,从不过问工作。   但她对程予弛,和方愫就是完全相反的态度。   她从来不管程予弛的生活, 只会关心他的工作。   所以程妈妈停了程予弛的职, 最大可能是工作上的问题, 那就不算问题, 程予弛在工作上哪怕出错,也能很好得善后。   正如两年前投资中恒伟建,起初是亏得看不到希望,最后还是被程予弛力挽狂澜拯救回来。   心里越是有事情惦记着,就越是容易犯困,按摩的小姐姐开始为两个人按摩头部,方愫听着戚婧风响了半个月的铃声就睡过去了。   两人做完SPA,方愫进卫生间换衣服的空挡打电话问了燕玲最近还有没有什么重要会议。   竞标项目的初步设计已经完成,方愫再抽空完善一下细节,最后再开个会定版就可以封标等待开标了,接下来的日子也没什么要紧的,于是当即就下了决定,让燕玲给她定了明天和戚婧风一起回容城的机票,留燕玲在北城。   方愫跟戚婧风说了声明天一起走,就准备各回各的酒店休息,走到养生馆的大厅,看见那里坐了个男人。   男人很高大,坐在沙发里,长腿都不能被沙发包容,斯文俊秀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委屈,难过,怨怼,和失而复得的欣喜。方愫瞧着有点眼熟,戚婧风朝那边望了眼,迅速别开视线,推了推方愫,“你先走。”   方愫又侧过脑袋去瞅那男人,他的视线一直定在戚婧风身上,方愫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视线这么灼热。看戚婧风这个动作,方愫才猜测到,这应该就是那天夜里在戚婧风家不小心撞见的,那个大学教授。   她指了指戚婧风,又指了指养生馆的房间,脑袋顶了三个大问号。   养生馆是供夜宿的,方愫突然想到了戚婧风先前说的这位三十来岁的男人“精力旺盛”,心中恍然。   戚婧风以前没交过男朋友,但床伴有过不少,带回家的,和坚持了这么久的,方愫还是第一次见。   她小声警告戚婧风,“别玩太晚!明天一早飞机!”   戚婧风推她出去,“知道了,小屁孩。”   方愫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到十一点了,燕玲没有回来,方愫打过去时,燕玲告诉方愫在和公司的其他人聚餐,会晚点回,方愫就没有再多问。   她洗漱完正在护肤的时候,程予弛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方愫接通后仍然在擦着乳液,程予弛那边看样子正坐在书房里的电脑边,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捏了捏眉心,问方愫:“有没有打开加湿器?”   方愫说:“一直开着的,哥哥,你在工作吗?”   “嗯。”程予弛的手机搁在桌面,方愫能看见他的整个上半身,衬衣里的身材依旧匀称挺拔,他向后靠向椅背,望着手机里的方愫,“我短时间内不会再去北城,如果你缺钱了告诉我,我转给你。”   方愫挤的乳液在脸上打着圈擦已经擦得完全吸收干净了仍在擦,她在借这个动作遮掩自己思考的眼神,听到程予弛这话,心中担忧情绪更甚,又挤了四五泵乳液在手心里往脸上擦,她视线只敢盯着镜子,装作心不在焉地问程予弛:“为什么短时间内不来了?你不是有项目在这边?”   短时间不来?有多短?难道这个时间会持续到元月?   元月,所以,程予弛来不了,是因为订婚的事情?   没等程予弛回答,她又“轻松”地笑了笑,挤了两泵精油往脸上涂,说:“哦,是因为要准备订婚的事吧?”   “估计程妈妈停了你的职,也是因为要你好好准备订婚的事情。”   程予弛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开口道:“小愫,你的乳液还没有抹匀。”   “你还有心思管我的乳液有没有抹匀?”   “停职是因为一秒光年正筹备上市,不想让我的其他公司影响到一秒光年,所以暂时停了我的职,小愫不要担心。”   程予弛只要没睡好,声音就会变得低哑深沉,虽然方愫觉得这个时候的声音更有男人魅力,如果是在床|上大概能激发方愫的虎狼之力,但现在这种境况,她更多的是担心。   “你说,你要是骗我,你就没有妹妹让你宠了。”   程予弛无奈地笑了笑,复述道:“我要是骗你,就让我没有妹妹宠了。”   “哥,你背后为什么有火光?家里在放烟花吗?”   程予弛回头看了眼,转过脸来,神情又转变平静,对方愫说:“没什么,别多想,早点睡觉,晚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程予弛关掉电脑关掉手机,走出房门。   他书房背后是一片空地,程思华和段星辰都站在这里,今天终于停了雨,程思华叫管家找来了一只不锈钢大盆放在这里。   这片空地位置很好,一侧木质长廊的两步台阶之上,就是祠堂的门,但又不会正对祠堂内部,程思华披着单薄披肩傲然立在那不锈钢盆前,指挥管家用打火机点着里面的东西。   陪在身边的段星辰看见程予弛从书房的门内出来,叹了口气,又别过脸来。   “忙完了?”程思华冷着脸,睨了程予弛一眼,视线扫过祠堂门前,“去跪着。”   程予弛不发一言,径直走去了祠堂门前,轻车熟路地跪在早已被他跪得失了釉面的大理石砖上。   四天前夜里九点左右,程予弛还在北城,正在处理工作,他接到了程思华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程思华一直没有开口讲话,程予弛唤了很多遍“妈”,他就要以为是打错电话时,程思华才冷然开口:“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这边的项目就快完成,明天早上还有最后一个会议。”   “别管会议,明天最早一班飞机麻利地滚回来!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程予弛和程思华的性格很像,他们通常不会动很大的怒,哪怕是生气吵架,在外人看来也只像是商务会谈。   这是程予弛第一次听见程思华对他喉得嗓子都破了音。   容城的雨季能持续很久很久,程予弛连夜安排好后续工作后第二天就赶回了连日阴雨蒙蒙的容城,见了北城永远灿烂的阳光,觉得容城真的就像方愫对他形容的那样,妖魔鬼怪随时环伺高空,看谁的阳气不足,就要冲下来去附到那人身上,吸他的精气。   否则为什么街上的人总是像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去上班下班,公司里死气沉沉。   刚下飞机的程予弛,就看见了程思华的司机亲自来接他。   不会是因为与欧阳家的亲事,他还没有来得及上门去谈,欧阳家那边也没有什么工作上的大的决策。   但程予弛越是靠近家的方向,心中越是不安。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看程思华的眼色,最早记事的时候,他们还只是住在城区的公寓楼里,那时候父亲还在,但程思华的心思很少在家里,很少在他和父亲身上,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们一定要努力让程家人看见我们的能力。”   她这半生做的一切都可以说是只为了程家。   所以程予弛懂事以来就在为程思华分担,他包揽了一切程思华缺失的部分,从父亲那里,学会了应该如何正确地去“爱”一个人,是父亲教他去理解程思华。   但是在程茵出生后,程思华主动对父亲提出了离婚,并且要求父亲净身出户,从那以后,以往父亲在家里做的一切,全都由程予弛接手,包括照顾年幼的妹妹,那时的他仅仅四岁。   程思华决绝地与父亲断绝来往,父亲在临走之前,仍然告诫程予弛,要学会去理解母亲。   他在正常孩子应该叛逆的时候,也在压抑着自己,从来不敢让母亲难过,也不能给妹妹做了反面教材。   长这么大,他唯一忤逆程思华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的婚事。   黑色卧车冲破雨幕,高速穿梭,司机用最短的时间,将程予弛送回了别墅。   这个宅子是程思华离婚后,程家爷爷送给程思华的,用方愫的话说,这个宅子像是一只卧在这里的上古神兽,进入它的口中,你就能穿梭到古老的年代,体验压抑潮湿的氛围。   程予弛迎着漆黑进了房间,整个宅子里都没有燃灯,他找了几间房,没见到程思华,打了电话过去,他听见程思华的铃声从他的房间传出来,他靠近自己的房门前,心跳快要蹦出来。   拉开卧室门,没有开灯,他打开灯以后,看见程思华就静静坐在门边,程予弛的衣柜、抽屉全部被打开,里面的资料杂物堆积一地,乱七八糟。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地上有些什么东西时,程思华起身,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朝他脸上扇了过来,把他的脑袋都扇到了门框边,磕得“砰”地一声。   “程予弛你是不是变态!?”程思华的声音比先前电话中更加嘶哑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悲痛的哭腔,又吼道:“我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畜生!” 第24章 火光   程予弛这才注意到, 程思华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他和方愫,在都城爬城墙时, 她的同学拍给方愫的,他们俩的照片。   他们的照片并不逾矩, 正常兄妹这样拍照也没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 这张照片的背后, 有方愫同学用签字笔写下的留言——2019.4你男朋友在你的背后拿着你的小水壶。   这是她们女生之间的小乐趣, 她们随身带着拍立得,随时拍照, 记录下当时的心情。   ——2019.4你男朋友背你下山可把你爽坏了吧   ——2020.9小情侣腻死人了, 我和这棵金桂祝你们99   ——2021.1分别前夕的合照, 希望能喝到你和程老板的喜酒   诸如此种, 满地照片密密麻麻。   程思华捏着照片的左手已经无法控制颤抖,又硬又厚的相纸表面涂层被捏皱,方愫那面对阳光的笑容和她身后视线一直在她身上的程予弛之间被纸纹割裂开。   程予弛的唇角缓缓渗出血来,程思华把相纸狠狠丢在地面, 面容扭曲狰狞,先前蹲在地上翻照片时,把身上穿的高档丝质睡裙勾破了丝, 现在母子二人站在门前,一时也分不清谁更狼狈。   “她是你妹妹啊程予弛!”程思华气得嘴唇都在颤抖。   程予弛与程思华相似的眼眸中,情绪晦暗不明,他没办法正面回答程思华, 只能越过她去, 蹲在地上, 仔细收着满地的相片。   “你别收了, 我不可能让你再留着这些照片的。”   “我无法想象我生出来了一个变态,每天都要翻出他自己亲妹妹的照片幻想意银。”   程予弛开口:“我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你怎么处理?”   雨更大了,程予弛没有看向窗外,但是雨滴砸在罗汉松针上和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让他听出来现在的雨滴已经有大拇指盖那么大了。   他回来的时候刚过七点,阴雨天的容城黑得很早,方愫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工作,北城的阳光应该还高悬西空,他能想象到,阳光好的地方,方愫的眉眼都是舒展的。   窗户一直开着,凉风灌进房间来,纱帘被赶出窗外,淋得焦透。   程予弛一张一张地拾起那些照片,背对着母亲,低沉着声音:“我会配合段星辰,治好我的……变态。”   程思华闭了闭眼,伸手去撑着门框才让自己站稳,她转过身去,不再看那满地的不堪入目,颤着声:“欧阳家的婚事,我亲自去退。”说完,就撑着墙,步伐踉跄着下了楼。   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程予弛才起身去,关了门,关了灯,坐到了刚才程思华坐过的椅子里,一整夜。   -   火光映在三人脸上,看着盆里的照片被火舌瞬间烫卷,一张张方愫的笑脸在里面扭曲,消失。   容城的习俗,烧掉合照,意味着断绝关系,断绝两人的一切关系。   程思华没有去看程予弛的表情,她也不想去看,黑夜中看不清颜色的旗袍在火光中反射着红,她眼里充斥着悲痛和愤怒。   “我叫程玦去请来了本家的家法,烧完你就可以去祠堂门口跪着了。”程思华盯着火光,现在的情绪已经平静了很多,她对程予弛说。   容城不冷,程予弛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半个小时后,程予弛这件针织衫的后背织线全部崩裂炸开,裸|露出来的白皙脊背上,留下了交错纵横的红肿鞭痕,是皮下的血液凝聚成的一条条硬块。   他仍跪在祠堂前,身后就是渐渐融入夜色的火光,刚才燃烧的照片现在已经只剩下了灰烬和余温。   雨后的院子里风过都是寒意,程予弛的额间已经满是汗水,他紧闭着眼,跪在祠堂前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身来,段星辰一直陪在旁边,去取了医疗箱来在他的后背消毒。   “小程总,本家派了医生过来。”管家在一边,小声对程予弛汇报,生怕声音大一些会导致程予弛的后背更疼。   段星辰叫管家带着医生去程予弛的房间,他蹲到程予弛面前去,把人背进了屋。   -   做完身体护理的方愫感觉浑身发热,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用薰衣草的精油产生了什么反应,还是一想到戚婧风和她的大男朋友此时此刻正在血泪交战就难以安眠,又或者是后背刮过痧导致整个背上火辣辣得发烫,还是因为在养生馆睡过一觉的原因,总之怎么也无法入睡。   哪怕一直闭着眼酝酿睡意,身体已经疲惫地像是刚跑过十公里马拉松,精神还是亢奋到还能继续跑十公里。   程予弛现在应该已经睡了,他一向规律的作息,方愫都可以根据时间判断人在哪里,现在已经凌晨一点过,再过六个小时,程予弛就会出现在健身厅、拳击房,或者泳池里。   不知要与程家联姻的姑娘是谁,是否也和程予弛一样有着自律的生活,是否有讲不完的共同话题。   二十六只狼,二十七只狼,二十八只狼……   北城的炒米粉很好吃,下次回来还要继续尝试,如果可以带着程予弛去试试的话。   容城听说还在断断续续下雨,明天去机场她可以不用再穿蓬厚的羽绒服,如果程予弛来接她,她会把自己一头的蓝色长发稍微卷一卷,像海面波纹那样,但又不想告诉程予弛自己要回去。   一百七十八只狼,一百七十九只狼……   方愫觉得程予弛其实应该对自己是有些感觉的,起码那天的生理反应是真实的,只是一直弄不明白程予弛的态度。   四百五十五只狼……   燕玲还没有回来,不会是有谁为难她吧?明天打电话问问,如果有人为难她,就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些人了。   ……   一大早,戚婧风打电话说不回容城了,叫方愫自己回去,电话那头,身边的男人又在黏她,她挂断电话,方愫联系燕玲才知燕玲宿醉,正睡着,也不适合开车,衡济非开着车,停在了酒店楼下,带方愫去机场。   她最终还是没有卷头发,很困,她上了衡济非的车就睡着了。   直到衡济非带着她到了北城机场,被衡济非轻轻拍了拍脑袋,才醒过来。   “昨晚你也没来啊,怎么比我们还困?偷鸡去了?”   方愫没劲地回答:“差不多吧,偷的是狼。”   衡济非下车转到副驾门前为方愫打开门后,说:“也是个会玩的。”   方愫没有理会,她穿得少,下车就立即钻进了机场大厅去。   手机一直没有收到程予弛的信息。难道一秒光年不需要他管了以后,工作反而更忙了?   方愫今天运气也不好,换登机牌时,一个机器出了故障,换一个机器,又卡纸,换到第三个机器才拿上登机牌。   过安检时,随身的包里一直提示异常,她掏出了所有金属物件,仍然显示异常,重复过了三四次,把包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摆在台子上以后,才终于让她过去了。   上飞机后,她座位下的空调又出了问题,乘务人员处理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处理好,最终还是给她调了座位。   她疲惫得倒头就睡。   下飞机后,她的那只背包又不翼而飞,在机场等了许久,工作人员才带着歉意来,还了包。   好在,原本只想自己打个车回家的,戚婧风为表歉意,派了车来接她,这才终于带着她回了程家。   程家在容城高新区的别墅群,占地数百亩,方愫十四岁第一次来这里时,是安峰带着她开车进来的。   她那时候甚至不知道路边的许多树木一棵都高达几十万的造价,还有许多是珍稀保护植物,才从德国做完手术回来的方愫,只觉得这里与自己一直生活的农村差别太大,连树木都有整整齐齐的造型。   安峰一路上对她交代,自己在德国受到的所有治疗都是程家安排的,自己的这条命,都是程妈妈救回来的,在程妈妈面前,要乖巧懂事,表达自己最真诚的谢意。   到达一个绿植环佩的院前,院内的白墙青瓦中式建筑就出现在了眼前。   安峰带着她进门,院内小泉叮咚,穿越重重游廊,走到庭前汀步的尽头,朱红色实木入户门前,一位穿着深绛色旗袍,披着优雅的白色披肩的女人在见到方愫后,疾步走到她面前来,热泪满面,把她紧紧搂进了怀里,口中喊着“茵茵,我的茵茵,你总算回来了,妈妈想死你了。”   方愫怔楞原地,搂着她的柔软手掌触到她的后背,一股麻意“噌”地窜上头皮。   “快让妈妈好好看看。”程思华松开方愫,又立即捧上方愫的脸,仔细打量。   方愫想要退缩,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亲密的接触。   方愫的脸被程思华捧着,她突然有些害怕程思华,她看着自己的脸口口声声唤着“茵茵”,唤着她死去的女儿的名字,方愫心跳哽在喉头开始发紧,没有人告诉她现在是什么状况。   程思华仔细看过她之后,仍只是含泪笑着,“茵茵瘦了,瘦多了,现在好了,病好了就不怕了,太瘦了我们慢慢养就好了。”   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程思华,四十多岁的程思华眼角有些许细纹,和自己的母亲一直在农村生活的母亲不一样,她皮肤白皙细腻,仍然光滑紧致,只是鬓角也生出了许多白发。   她伸出细腻柔软的手,动作轻缓地拉着方愫进屋,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捏坏方愫似的。   屋内油光发亮的实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方愫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在德国买的小皮鞋踩在这里显得太吵太突兀了。   穿过布有各类她看不懂的瓷器、古玩、书画等名贵摆件的繁复华丽的中堂后,程思华带着她进了饭厅。   方愫先前误以为这是有着庞大家族的人家,却不想,饭厅里加上后来的她和安峰,总共只有四人。   一张红木圆桌前,摆着几道精致的粤式早茶,方愫已经一年没有接触到地道的中式饭菜,确实很饿了,但她一点也不敢动。   程予弛的视线一直定在她身上。   “茵茵,怎么不叫哥哥?”   程予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冷静开口提醒程思华:“她不是茵茵。”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人看呀呜呜呜[可怜]那我明天休息一天了[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第25章 低压   方愫一阵短暂的耳鸣, 像是兜头一盆凉水浇到她心里去,对啊,她不是茵茵啊!她为什么没有开口否认呢!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 程思华扇得程予弛轮廓清晰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   方愫注意到,程思华现在比起一年前在医院时的一瞥, 鬓边多了许多白发。   她拧着自己的手指, 站在桌边, 脚已经开始朝向门口, 她只是过来道谢的,她并没有想要留下吃饭的意思, 也并不想当程思华的茵茵。   “是我叫安峰带着茵茵去德国治病的。”程思华指了指安峰, 又用手拉住了方愫的手, “她不是茵茵, 你的意思是安峰从德国随便抓了个别的女孩带回到我们家来?”   安峰反应过来,立即朝方愫使眼色,“是茵茵,怎么去了一年就不会喊人了呢?快叫妈妈和哥哥。”   在德国时, 是安峰带着方愫跑上跑下,治疗、手术,两人已经处成了好朋友, 但即便如此,方愫还是不能立即明白现在是什么境况,张了张口,小声喊了句:“妈妈, 哥哥。”   程思华又过来搂着方愫的脑袋靠进自己的怀里, 她身上有一种淡雅又高级的香水味, 手掌白皙又柔软, 不像她自己母亲身上那长年累月辛苦劳作,洗也洗不掉的苦汗味,和布满茧子打在脸上都会扇出锋利划痕的粗糙双手。   程家住着古朴豪华的超大别墅,也不像自己家,哪怕是搬到镇上的楼房里,也因年岁太久,沉积了阳光都驱赶不了的阴暗,窄小的房间里只有两间卧室,甚至没有一间属于她的。   富丽别墅里,走到哪都是高级香氛的气味,餐厅比她家客厅都大,她一点也不想在这种环境下吃饭。   她在程思华的怀里,渐渐静下心来,从程思华身上脱离出来,她说:“不,我不是茵茵。”   方愫眼睁睁看着程思华的眼里突然又悲伤丛生,她心痛地捂着胸口,一只手去抚摸方愫的脸颊,“妈妈不是故意不去德国看你的,不是故意不问你,只是妈妈真的害怕,打过去,听到远方传来的是噩耗,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我的宝贝女儿。”   “不要生妈妈的气,不认妈妈,好不好?”   “你喜欢三楼独立的那间房,妈妈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之前说想要学滑板,学街舞,学拳击,妈妈再也不说你不学无术了,只要你喜欢的,妈妈都支持你,好不好?”   程予弛坐在座位里,一直盯着程思华的神色,深色眼眸中难掩伤痛,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方愫身边去,抓了抓方愫的手腕,哽着喉头说:“是哥哥的错,不该这样说话惹得妹妹生气,原谅哥哥好不好?”   他微微用了点劲,带着方愫坐在了座位里。   程思华又欣慰地笑了,她顺了顺气,在方愫脑袋上揉了揉,“茵茵听话,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学习如果太累不想学,妈妈再也不逼你学习,只要你身体健健康康的,什么都好。”   -   方愫这一次回家的心情并不比第一次轻松很多,心里总有一种闷闷的不安心,说不出源头。   这个像极了远古巨兽的宅院因绿植遍布而显得深沉压抑,原本配色很轻松的白墙青瓦也因为容城常年的阴云而显得沉重。   此时无雨,但依旧不见如同北城那边的晴空。   现在才七点过,灰色的云压到了脑袋上面,方愫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院子里是由园丁打理,这个点已经开了灯,仍旧是如同往常的亮堂舒心,但远远望去,竟然没有一间房是亮着灯的。   这个点,如果程妈妈和程予弛都不在,也应该有厨师在做饭的。   什么也没有,太安静了。   方愫在玄关换上了软底拖鞋,顺着楼梯上楼,一路上只有自己走过的地方陆续亮起感应灯,一直到了二楼程予弛的房门前,方愫轻轻敲了敲门,喊了声:“哥哥?”   “是茵茵回来了?”程思华沙哑的声音从方愫背后响起,吓了方愫一跳,她转过身,才看见程思华就坐在程予弛房门边。   她起身来,走到方愫面前,昏暗的感应灯下,方愫这才发现,程思华看上去憔悴了很多,她和程予弛一样,从来都是把发型梳得一丝不苟,不留多余发丝在鬓边干扰,现在,她却披散着头发,眼神都是疲态。   “程妈妈,你怎么在这里呀?”方愫放轻了声音,去拨了拨程思华垂下来的发丝到耳后。   “怎么突然回来了?是工作不顺心吗?”程思华拉着她下楼。   方愫却回过头去看,程予弛的房门到现在没有打开,心不在焉道:“工作很顺利,程妈妈。”   程思华用手掌把她的脑袋托着转回来,看向楼梯,“如果没有钱了,可以跟妈妈说,不用回来的,在外面玩得开心就好。”   “程妈妈难道不想见到我吗?”方愫把厅里的灯都挨个打开,将程思华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一遍,似乎是想确定这些反常不是因为“熊家婆”。   确认安全后,她才伸手搂了搂程思华,把脑袋埋在程思华肩上撒娇,“是因为想程妈妈了,所以回来了呀。”   程思华拍了拍方愫后背,“我也当然想见到我的宝贝茵茵了,但是我更担心有人欺负你。”   “哪的话呀,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方愫握上程思华的手,程思华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得破了些皮,她抓着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在程思华手心吹了吹,“程妈妈的手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啊?”   “没事,”程思华抽回手,推着方愫到了餐厅,自己去冰箱里找了些简单的吃食准备给方愫垫垫肚子,“是赶一早回来的飞机吗?应该饿了吧,想吃什么?洗点水果?”   “厨师不在吗?”方愫问,“厨师不在也没关系,等哥哥回来给我做饭也可以的,程妈妈先去休息吧。”   “不可以!”程思华突然拔高了声音,又吓方愫一跳。   不对劲,一切事情都不对劲,宅子反常,程妈妈也反常。   方愫的脊梁窜上来一股寒意。   程思华意识到自己有些奇怪,又软下声来,说:“你哥哥这些天都挺忙的,不打扰他了,妈妈不会做饭,但可以给你拌个沙拉,可以吗?”   “妈,我来吧。”程予弛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方愫望过去,看见了程予弛发白的脸色。   方愫一路上的不安和慌张,在听见程予弛声音这一刻落了地。   她视线移不开,方愫有小半个月没有见过实心的程予弛了,只是现在看上去,他的脸颊和唇上都没有什么血色,方愫很少见如此病态的程予弛。   程思华猛地转过身,双瞳怒睁,她瞪着程予弛,努力保持平静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妈妈放心,做顿饭而已。”程予弛走到厨房来,步伐较慢,他视线从方愫脸上扫过,不露神色,从程思华手中接过了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牛油果放回了冰箱,方愫不爱吃这个。   方愫很想开口问些什么,但是现在餐厅里的氛围很奇怪,很压抑,很难受。   程思华默许了程予弛,但她就这样坐了下来,一直坐在方愫身边,不说话,静静坐着,什么也不干。   方愫在桌边,遥看着厨房的程予弛洗菜,切菜,动作不像以前那样行云流水,他手臂看上去摆动很不自然,她这时候很想从程予弛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异样,但程予弛连一丝视线都不再分给她。   分明昨晚还在与方愫笑着聊天。   “哥哥,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方愫不敢乱问,只开口问了这一句。   程予弛背对着方愫,很明显身体僵了一瞬,方愫身边一直什么也没做的程思华突然坐直了身子,放在桌上的手捏着紧了紧。   “没有。”   程予弛的冷淡让方愫更加茫然。   从刚才就一直低压的云层,现在终于破开了口,开始下起小雨,落在石板,树叶,屋檐上,滴滴答答。   方愫凝在心里的疙瘩随着雨落下来,渐渐搁置。   她干脆什么也不去想了。   方愫通常不喜欢为难自己,不明白为什么弟弟不需要吃竹笋炒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长得乖巧可爱又懂事能干比弟弟强一万倍,而妈妈偏偏更向着弟弟,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明明可以只买好吃的给弟弟吃,偏偏还要躲着方愫不让她知道。   她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最开始会耗费大量脑细胞去研究这些事情的原因,但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时间来找答案。   方愫掏出手机来,翻了翻自己的信息,置顶的那个奶黄包信息停留在昨晚,戚婧风留言说教授最近休假,她带着教授在北城再玩一段时间,以及燕玲略带抱歉地说她昨晚喝得有些多了耽误了方愫的事情。   你压到我腿毛了:   [@魔法披风,愫愫,你们家怎么了?]   方愫的手机背着程思华的,她快速打字回复,   魔法披风:   [?]   你压到我腿毛了:   [你是真不爱看vb啊!你们一秒光年官博发文,程予弛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商业联姻,今后再出现这种谣言一律发律师函处理。]   腿毛室友她又在下面发了一条vb链接过来,方愫点进去看,确实是一秒光年的官博,发布时间就在半小时前,大概是她刚回到家里来的时候。   先前段星辰说过,联姻确有其事,他不会骗方愫的,但程予弛当时的回答是这件事不确定。   也就是说,二人之间的反常,兴许就与这件事有关,或许是因为程予弛要推辞订婚,导致程妈妈不高兴了,方愫自顾自胡思乱想着。   程予弛这些年学了不少厨艺,变着花样给方愫做着吃,现在就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给方愫变出了两菜一汤,端到方愫面前后,便解了围裙离开了厨房餐厅。   方愫压着声音,在程思华身边静悄悄地吃着,她开始计划现在的所有疑虑,等程妈妈睡了以后,自己就去程予弛的房间里问问就是。   手机震了震,又来了一条信息,   C:   [吃完早点休息,没什么事明天就回北城去。]   程思华刚才赶她走,程予弛也在赶她走。 第26章 腻歪   她没有走, 在容城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憋闷的三天。   这三天里,她尝试强撑着精神玩到凌晨两点,再悄悄下楼去找程予弛, 她赤脚下楼不发出声,多年闲得没事研究的, 如何抬脚走路可以不触发感应灯亮起的技能, 此时派上了用场, 但如此小心翼翼地走到程予弛门口, 程思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吓得方愫原地升走三魂, “茵茵怎么还没睡, 是口渴了吗?”   尝试过定了早晨五点的闹钟, 假装肚子饿了下去找吃的, 看清了程予弛的门口放了一只躺椅,程思华就闭眼躺在那里。   方愫走上前去拍了拍程思华,小声喊道:“程妈妈,怎么在这里睡?着凉了怎么办?”   程思华睁开疲惫的眼, 缓了缓,对方愫笑笑:“茵茵,怎么醒这么早?”   方愫蹲下身子, 攀着程思华的腿,“程妈妈,你为什么一直在哥哥门前啊?哥哥是生病了吗?”   程思华坐起身子,摸了摸方愫的脑袋, 仍笑着, “别担心, 生了个小病, 这几天医生一直在家里为哥哥治病,妈妈在这里守着就好。”   “是什么病?好治吗?我可以进去看看哥哥吗?”   程思华面色垮了下来,像是耐心用尽,“回去再睡会。”   方愫没见到什么医生,只有段星辰每日都来,她想问段星辰,却也是没办法和他独处。   从前她很少见到程妈妈,程思华总是很早就出了门,公司很忙,也常常有跨国业务,一出差就是小半年。   这三天,见到程思华的时间比以往所有见程思华的次数加起来都久。   她无法开口问,整个宅子都太过沉寂了。   家里换了厨师,方愫吃着有些不习惯,味道太清淡,她只问了程思华一句,为什么换了厨师,程思华态度依然冷淡,没有正面回答,“如果觉得不合口味,再换就是了。”   方愫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憋屈过,这三天也没有再见到程予弛了,她和程思华不太有话聊,去过一秒光年想要旁敲侧击打听一下程予弛撤职是为什么,但一秒光年的前辈姐姐们好久没见到方愫,十分热情地带着她又是去喝咖啡又是看电影的,她但凡想要开口问一句程予弛的事情,都会被立马转移走话题。   她什么也不知道,本想要干脆什么也不管不问回到北城去做自己的工作去,可她放不下。   程予弛从来没有生过大的病,换季的时候偶尔会犯鼻炎,她刚来程家那年的冬天程予弛发过一次烧,再之后,连咳嗽方愫都没怎么听到过。   那晚见到的程予弛脸色苍白到让她心惊,这些日子又总不见人,连程予弛和段星辰的社交平台都不再理她,甚至开始担心程予弛会不会已经……死掉了?   越是这么想越是害怕,这天傍晚她鼓起勇气,叫住了正准备走的段星辰。   “星辰哥,哥哥到底怎么了?”   二楼,程思华就坐在扶手边,她轻声喊了句,“茵茵”。   方愫豁出去了,“程妈妈,我担心哥哥,您就让星辰哥告诉我吧。”   但段星辰朝她笑笑,与当初在北城给她送车钥匙时的笑容没什么差别,温柔如雪,“放心好了,你哥哥没事。”   方愫两三步跨上二楼,程思华没来得及起身,方愫已经停到了程予弛的门口,拍了拍门,大声朝里面喊:“哥哥,你在里面吗?开门让我进去看看你好吗?”   “哥哥。”   她左手一直拍着,右手去转那个一直被反锁的门把手,程思华过来,拉住了方愫的手,方愫换右手继续拍。   “茵茵听话!”   门开了。   走廊里亮着方愫强烈要求换的白色光,房间里没有开灯,程予弛的背后一片漆黑,连夕阳的光都不曾打进来。   程予弛的脸色好了很多,没有那晚见到的那么苍白,精神也还算不错,他如墨的深眸看进方愫担忧的眼里,没有看方愫身后的程思华,微微勾了勾唇,“小愫,哥哥没事,只是前段时间失恋了,心里难受而已。”   失恋?他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方愫想到那天群里发来的vb链接,一秒光年不再与谁家联姻。   难道,程予弛是因为与那位千金的婚事黄了所以……   “失……恋?”   “就因为失恋,你躲在房子里这么多天,谁也不见?”   “程予弛你……”   方愫感觉好像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小心心碎得稀里哗啦,程予弛的神色很自然,甚至还面带着笑,他好像已经走出情伤,这是好事。   但方愫却并不开心。   “好,你没事就好。”方愫口中喃喃,程思华和段星辰都没有再说什么,方愫洒脱地笑笑对他们说:“那我放心啦,既然没事,我就回北城了。”   下了十年的熟悉的楼梯,方愫想快一些离开,下两截楼梯,又想看上去正常自然一点,端庄下楼,脑子没来得及反应到底是下两截还是一截,差点扭了脚,身后的程予弛向前半步,被程思华瞪了一眼。   “程妈妈,哥哥,星辰哥,祝你们好,我走啦。”   “茵茵,北城冷,多穿点。”程思华追下来,把自己身上一直披着的披肩搭在方愫身上。   方愫确实冷,心里好像更冷,她回过头来,对程思华笑笑,“我知道啦,程妈妈。”   程思华看见她眼眶有些红,皱了皱眉,心一横,推着方愫朝外走,方愫看向二楼楼梯口的转角处,程予弛不在那里。   也是哦,程予弛刚受了情伤,哪还有心思来伤感这个小小的别离。   她仔细回想,也想不起程予弛谈恋爱这件事的蛛丝马迹。   这个点,已经错过了晚班飞机,方愫赶往机场时现买票,但这个点的票早已售罄,方愫只好先回了自己的公寓。   公寓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离开时,吃过早饭丢在洗碗机里的碗早就被拿出来放进了碗柜。   窗和窗帘都拉着,沙发桌面被罩上了防尘罩,她进入自己的卧室,懒得开灯,感应地灯亮了过一会又熄灭。   床里的被子有被晒过的阳光味道,不知是叫阿姨来换的,还是程予弛亲自来换的。   她终于能睡个好觉了,程予弛没事,她不用再担心了。   -   方愫安安心心地回到北城,和参与设计的同事们开了连续两天的会议,敲定下最终设计方案,明天就可以将方案封标。   这个项目是个试点项目,虽然规模不大,但拿下这个项目意味着今后会有更多同类型的项目会优先选择中恒伟建,方愫虽然期初做的时候并不感觉有压力,但看着设计部这么多同事为了这个项目都热情高涨,哪怕是加班都乐在其中,她也不自觉开始感到紧张。   在终于散会后收拾笔记本和满桌的方案时,燕玲的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   燕玲将邮件点开,是一条视频,瘦长脸型的甲方代表推了推眼镜,清清嗓子,堆出一脸笑意,邀请所有单位于两日后去桑蚕基地参观,并将开标日向后延期至一月中旬。   还有一个多月,方愫跟燕玲在衡济非的帮助下去租了两间公寓,没有继续住在酒店。   程予弛再也没有和她视频聊天,程思华也很少打电话问方愫的近况,就连每周都要照顾他们心理健康的段星辰也不太联系她了。   还好,她忙,忙点好。不如就干脆一直待在北城得了,住在这里,享受这里冬日也会一直灿烂的阳光,即便大风总是割脸,也比回到容城去割她的心更好。   并没有忙到歇不下来的程度,但她总想让自己看上去很忙,不让自己发呆有空去想程予弛。   同事背了一个造型奇特的包,她会非常仔细又认真的问她是在哪里买的,什么平台,哪家店铺,多少钱,有没有优惠。   下午茶有人点了咖啡,她会去追问为什么不加奶不加糖,生活这么苦了为什么还要自找苦吃。   但通常无论是谁的回答她都过不了心,她只管问,但并不在意人家回答的是什么。   设计工作完成后,她又开始把办公室里历来的项目文件都整理了一遍,编号归档。   这些事情一用不着她做,二又是早已经归类好的,她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杰瑞,包揽了七层的办公大楼,这段时间大家都能看见方愫出现在各个楼层,不管是设计部还是工程部,总有她能去做的事情。   燕玲很担心,正想着要不要带方愫去逛逛,吃些好吃的,戚婧风终于约了方愫。   戚婧风那位教授男朋友要回去了,二人请方愫出来吃了顿饭,戚婧风这才正式把这位大学教授介绍给方愫。   “我男朋友,钟诚。”   方愫笑笑:“真谈上了,能让我们戚总公开的恋情,钟教授你是第一人。”   钟诚偏头去笑着看戚婧风,手上剥着虾壳,又把晶莹的虾肉递到戚婧风唇边,“是吗,那我可太荣幸了,小戚总。”   “噫~”方愫羞戚婧风,“这么腻啊?小戚总。”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看上去好像跟她和程予弛也没什么差别,“你们怎么认识的啊?是你们大学的吗?难道说在上大学时就认识了?”   “我有一次回学校参加演讲。”戚婧风回答,但视线只盯着方愫,她知道方愫在陌生人面前很少这么多话。   方愫神游天外,程予弛会一边剥虾壳蟹壳,一边听方愫说小时候在河沟里拔蟹钳吃的事情,他还会笑方愫像个假小子,怎么不怕蟹钳夹自己,方愫就有模有样地用餐盘里的螃蟹演示给程予弛,如何能让蟹钳夹不到她,方愫这么想着,口中喃喃问道:“哦,那他为什么又去你们学校呢?”   方愫问得牛头不对马嘴,戚婧风摸了摸方愫的额头,总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是异常,戚婧风很想问,但她知道方愫大多数异常情绪都是来源于程予弛,钟诚在身边,她也不好开口讲那些话题,毕竟,钟诚也是知道程予弛的。   方愫觉得,戚婧风应该是终于忍受完她的喋喋不休,吃完饭立即就将她送回了公寓,方愫这才感觉懊恼。   她先前嘲讽程予弛因为失恋变成那副憔悴的样子,自己这还没有失恋呢,怎么比程予弛看上去还要怪异。   回到公寓后,看见桌上留着燕玲带回来的小甜点,最近燕玲交了新的朋友,晚上总是回得很晚,偶尔也会叫上方愫,方愫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   这个时候不出意外的话,燕玲也该洗漱了,方愫想着让燕玲把笔记本拿来,她处理一下工作,于是打给燕玲。   不想却是衡济非接的电话,对面很吵闹,人应该不少,衡济非与方愫贫了几句,问她要不要去玩,听上去像是个什么俱乐部,方愫拒绝了,只是退出界面,在手机上随意划着。   她不喜欢这种没有意义的热闹,翻着手机吃着桌上的甜点,还是想家。 第27章 爱慕   程予弛第一次希望这场雨下得再大一些, 大到倾盆而落,大到视物不清,大到把容城今后十年的雨都落到今天来。   这样就可以借口天气太恶劣, 让方愫再多留一晚了。   木质长廊下,方愫穿得是长毛绒的米粉色条纹毛衣, 淡蓝色的长发披在毛绒绒的衣服里, 调皮的发丝会钻进毛衣的小眼里, 又强行被冷风吹得脱离毛衣, 向空中飞扬,她把程思华披在她身上的披肩取下来绑在了手上。   这段时间方愫没有去给头发补色, 发根长出了黑色, 但不长, 程予弛想到在容城时, 方愫常用的托尼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别的地方她又不敢去尝试,娇嫩的皮肤会被劣质药水灼得发痒发疼。   她穿着中长款的毛绒包臀裙,蹬着单薄帆布鞋的两条长腿走得太快了, 包臀裙怎么也不能限制一个女孩儿的步伐呢?程予弛还没有来得及再多看几眼,方愫就已经离开了大门,淹入门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碍事的绿植中。   他手机聊天界面停留在前一天半夜, 方愫那个简单的挂着小月亮灯的头像说过一句“哥你看见我那条白雪公主配色的睡衣了吗?”   还有一句“哥哥我有点想你”。   但现在都变成了——“魔法披风”撤回了一条消息。   “魔法披风”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退出与方愫的聊天界面,点开段星辰的,在这几天里,这是他第一万次催促段星辰去请他在留学时认识的心理学专家。   坐诊专家段星辰:   [正在飞来的路上正在飞来的路上正在飞来的路上!!!]   坐诊专家段星辰:   [别催了, 就算来, 也得伯母配合治疗啊!]   程予弛去一条语音:“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必修课?”   他点开售卖机票的app, 发现最晚班的机票已经售罄, 所以现在方愫会回到公寓里。   她应该不会打开茶几上的防尘罩,看见自己很早前就开始准备的“巴其卡拉力赛”的推广方案,以及,他做好了方愫会喜欢上北城,长期待在北城的准备,买了一套署名为方愫的市中心朝阳大平层,由程予弛亲自设计装修布局,已经敲定好的装修设计方案。   应该也不会拉开窗帘去看窗台上程予弛布置的几个可可爱爱的多肉植物,和藏在窗台边的,一个十分符合方愫气质的酷帅摩托车头盔。   她只可能是连澡也不想洗,直接扑进软和的床铺里,放声哭一阵再睡觉。   幸好,程予弛才给她换上了晒过的被子,就算方愫是大海的女儿,温暖的被子也能承受着她咸咸的眼泪。   方愫走了,程思华没有再盯着程予弛,离开了家。   程予弛给被辞退的厨师多补偿了两年的工资,作为这么多年挖空心思琢磨方愫口味,和尽心尽力教程予弛做这些料理的补偿。   程思华的家里容不下他,容不下这个,知道程予弛是心理变态的人。   同时,她也不会让有见不得光的想法的儿子,去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亲自去退了婚。   那天以后,方愫没有再对程予弛分享去哪里吃了个好吃的烤肉,路上哪对小情侣手搀着手双双在雪地里滑倒,公司楼下又来了只什么颜色的小猫,她也没有再说“哥哥我有些想你”这样的话了。   -   方愫随意地翻看手机,突然注意到程予弛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奶黄包的头像换了,换成了满地金黄,独独拍了一只的向日葵,在阳光下灿烂光明。   方愫切出去搜了一下向日葵的花语——忠诚的爱慕。   不对。   不对劲。   她自认为很了解程予弛,虽然她一点也不想知道程予弛口中那个失恋的对象是谁,但动点脑子就能想到的。   程予弛日常生活就是去公司处理公事,常常带着安峰,连秘书都很少带,出差顶多是飞去各地看看子公司,但凡闲下来的时间,他都用来给方愫做好吃的,带方愫出去玩,去看海,看原始森林,去名人故居,他的时间,除了献给公司,其余基本都和方愫在一起。   他不是恋爱脑,他满脑子只有事业,和对妹妹的责任,以及程茵的遗愿,他心里是没有感情的。   “去吗?愫愫。”衡济非的电话还没有挂。   方愫才思绪才转回来,想起刚从衡济非在问她想不想骑摩托,她回答:“去,为什么不去。”方愫从所有后台软件中退出来,点开了衡济非发来的那个夜骑群,加入。   程予弛不可能谈恋爱的,方愫有大把的时间去纠缠,一想到这里,又是浑身充满了干劲。   “你们都骑摩托?我没有。”   衡济非声音懒得像是要睡着了,“我有啊。”   “走!”   “嗯?”衡济非笑了声,“现在就去?”   十来分钟后,一阵“破破”的炸街声从远处驶来了公寓楼下,有些扰民,方愫赶紧下楼去。   燕玲跟着衡济非回来,说担心方愫一个人太晚了不安全,非要陪着,两人又穿着厚厚的棉衣就跨上了这群人的摩托。   方愫很久没有这么放肆地开过摩托车了,她把衡济非赶下去,适应了一下衡济非的车,叫他把手套卸下来给她,衡济非就真乖乖把手套卸了下来。   郊区比市中心冷多了,燕玲不会骑车,等在一边原地小跑着发抖,看着方愫头盔下飞扬的蓝色发丝猎猎生风,又是羡慕,又是担忧。   衡济非这些骑友一起玩过挺长一段时间,其中也不乏两三个女生对衡济非有好感,两个女生跑去跟方愫比拼速度与技术,一位女生就跑来燕玲身边,傲慢道:“冷成这个求样还出来玩?”   她穿着黑色皮衣,里面没几件,看上去很有“风度”,像是跟衡济非穿得“情侣装”。   燕玲看着她感觉自己更冷了,手装在口袋里紧了紧自己的羽绒服,笑得无害,“是没有姐姐抗冻。”   皮衣女孩上下打量了一下燕玲,神色难掩鄙夷,“不会骑车来干嘛?”   “我带她来的,燕玲,上车。”方愫“呲秋”一声刹在了燕玲面前,话音刚落,衡济非长腿一跨就坐到了方愫后座。   “也是我带她来的,你有意见?”衡济非在方愫身后,对那皮衣女孩讲。   方愫把头盔扣打开,朝皮衣女孩睨了眼,“哟,皮挺厚的,怪不得不冷呢,跟衡济非一样。”   “不带连坐的啊!”衡济非在身后用手指戳了戳方愫的腰。   羽绒服厚,方愫没什么感觉,只扭了一下摩托,低喝一声“下去”。   “我的车,你叫我下去?”   燕玲看了眼旁边一个男生,刚才来时,是他带着燕玲的。   皮衣女孩眉梢一挑,立即跨到那个男生的后座上。   “小姑娘,你坐我这来。”刚跟方愫你追我赶的女生笑着喊燕玲。   语气听着极其欠揍。   方愫下了车,对衡济非说:“你的车,那你开,你带燕玲。”   说完她就跨上了那女孩的车。   这个女孩的皮更厚,她只穿了一条打底裤,外面配了件层层叠叠的纱裙,上半身依旧是衡济非的“情侣款”,皮衣。   方愫十分自然地搂上了前面女孩的腰,在她耳边真诚夸赞:“妹妹的腰真细啊,难怪给衡总都迷得挪不开眼。”   “哪有?”   “你都没看出来?女生的直觉最准了,我看衡总是个见多了美女的人,偏偏刚刚就一直盯着你看,他是不是暗恋你啊?”   “别瞎说,衡总最不喜欢别人胡乱议论他的感情了。”纱裙女孩晕头转向,默默跟在衡济非的摩托后面,也不追求速度了,她倒更想听方愫多说一些。   方愫也开心,她有种自己受了情伤就见不得别人好的邪恶小心思,她一路上把纱裙女孩夸得天花乱坠,说这不是非得迷死衡济非不可。   当晚,衡济非送两人上楼后,纱裙女孩在夜骑群里勇敢地对衡济非表白。   还是一副“我如此优秀,能看上你衡济非是你天大的福分”似的语气,要衡济非和她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摩友爱恋。   在群友们的一阵阵起哄刷屏之中,把衡济非架了起来,衡济非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他说:“我承认你很优秀,但我更喜欢嫂子。”   嫂子是他们之间的玩笑,意思是衡济非更喜欢别人的女朋友。方愫心满意足地关掉了手机,自动忽略了旁的消息,睡了个安安稳稳的觉。   -   程予弛的后背伤痕仍在发烫,原本上药后睡着就没感觉了,但今天程予弛迟迟没能睡着。   他叮嘱过安峰每天晚上给方愫定一杯热牛奶,晚上好入眠,这次安峰送牛奶去的时候,才知白天两姑娘已经退了房,电话也打不通。   这个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即便是在北城,也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   程予弛看见了方愫的定位。   方愫之前问过,为什么自己在沙漠腹地里程予弛可以精准地找到她的方位,程予弛没有告诉她。   他的手机上关联了方愫的定位。   方愫那个小月亮灯的头像正从一栋公寓楼,快速向北城外围移动。   接着,程予弛看见那个小月亮灯到了一片周边没有商铺没有住宅的郊区,小月亮灯就开始像是一只调皮的电触笔,在他的屏幕上画起了小圈圈。   一圈又一圈。   重重叠叠画了几个圈后,又开始朝来的方向快速移动,又在他的屏幕上给那个圈拖上了长长的尾巴。   程予弛一直看着,很久很久,直到看着小月亮灯终于安静地停在了那栋陌生公寓楼中,他才关掉手机。   后背开始发痒,一般绷裂的伤口开始恢复愈合的时候都会发痒,说明被切断的神经纤维开始再生。   但程予弛却觉得,这像是方愫在他背上时,总喜欢画些东西让他猜画的什么,有时候会画一只大乌龟,程予弛猜是方愫干坏事得逞后的笑容;有时候画露着尖齿的邪恶南瓜,程予弛猜是方愫把自己的头发卷成海浪模样。   这一次,程予弛猜,方愫在写字,她在写“程予弛王八蛋,程予弛我恨你,程予弛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她写得太多了,导致程予弛的满背都在密密麻麻地发痒。 第28章 撕裂   来北城也没多少日子, 方愫和燕玲从酒店里搬出来时还是把她那酷路泽的后备箱都装满了。   前一天懒得收拾,公寓里只放了床品,二人都好好休息了一晚, 白天才跑回车里搬东西。   方愫买了很多毛绒玩偶占据了宽大床铺的位置,燕玲也开始买了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 起初方愫还看不出来, 后来盯着燕玲的脸上发呆时, 才留意到燕玲竟然开始涂睫毛膏了。   “你要用的话, 我叫程予弛从家里寄过来,很多合作商的试用品比卖品好用, 不用自己买了。”   方愫说完才意识到, 她已经很久没联系程予弛了。   “没, 我就闲得没事试试。”坐在车里, 燕玲声音低低的。   一早就过来帮着搬东西的衡济非和艾尼没什么交流,衡济非只问燕玲,“小燕玲化妆了?挺好看的。”   燕玲把头扭到了一边去。   艾尼从一来就光顾着搬东西,一句话也没说, 他和衡济非两人的氛围有些奇怪。   直到后来,终于安顿好后,两人邀请艾尼和衡济非简单吃了点外卖, 送走他们后,方愫才从燕玲口中得知,茹仙古丽和艾尼分手了,还跑去追衡济非。   “什么破狗血桥段, 这个衡济非到底哪里招人喜欢了?”   方愫想到最初见到衡济非时, 他一身暗闪的西装, 配着细边银框眼镜, 一副优雅姿态,加他那个长相,确实容易吸引女孩子的注意。   只是方愫已经见过了更优雅更好看的男人,衡济非在她这里不算什么了。   “他什么都懂,还很照顾女孩子。”   “你从哪里看出来他什么都懂,他哪里照顾女孩子了?”方愫按下燕玲的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平躺下来,直视着低头的燕玲。   燕玲被方愫看得脸红,推了推方愫,“放心好了小方姐,我不会喜欢上他的。”   “真的?”   “真的。”   燕玲又说:“我也想考摩托车驾照。”   “你还说你对衡济非没有想法?”方愫又翻身起来,像程予弛总是戳她脑袋那样,戳了戳燕玲脑袋。   “我就知道你要多想,我真没为了他,我是想我能陪着你,这些年你考什么试我没有和你一起去考?”燕玲委屈,朝方愫嘟着唇。   不知道她圆圆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大半天下来睫毛膏有些掉渣,在下眼睫留下了丝丝黑绒。   方愫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又像练习美声那样从低音“啊”到高音“啊”,又从高音“啊”降回低音“啊”。   她决定给程予弛打一个电话,并不闲聊,只为让程予弛把那些好用的,没有在市面上卖的化妆品寄过来,绝不多说一句与此无关的话,若不是为了燕玲,她才不会想要主动跟程予弛打电话的!   方愫拨通电话,看了眼时间,刚过下午六点,没有受情伤的程予弛这个时候应该在办公,不在一秒光年,他会在自己的公司里,那就更方便接电话了。   或许自己可以稍微讽刺他两句,还有没有惦记前女友。   方愫认真想了想怎么去讽刺程予弛既能伤害到他又能让自己解气,还能让程予弛感受到自己对此很不开心。   但这一通电话响了很久。   程予弛该不会是介意着方愫那晚喝多了酒对他干了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知道方愫对他的心思,所以现在刻意躲着她吧?   又或许,那天晚上发生那些事情之后,他那女朋友跟程予弛大吵了一架吧?难道说他们分手,竟然是因为自己?   方愫的脑袋里有一只上蹿下跳的小人儿,一边懊恼自己的不克制,一边又庆幸还好程予弛分手了,一边又觉得自己真像个恶毒绿茶女配,拆散别人的好事,一边还为自己难以割离的感情感到心疼,心疼自己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电话终于接通,方愫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立即挂断电话,但电话那头一闪而过的女声,让她兜头淋得清醒。   就说嘛,这么优秀的程予弛,对方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果然还是和好了呗,方愫很想把手机高高扬起来狠狠砸在地上发泄一番,但又觉得手机也是一只生命啊。   她推走了燕玲,独自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疯,折腾得头发蓬成了一堆蓝色的钢丝球。   发完疯她主动联系了衡济非,陪她去看辆摩托。   燕玲当真开始跑去驾校练摩托车了。   方愫接过衡济非递来的头盔,漫不经心睨他,“这头盔有女孩子的味道。”   “你讲点良心吧,新头盔,你昨晚戴过的!”衡济非让她坐后座,方愫犹豫了一下,感觉看上去似乎太过暧昧了,上大学时被舍友们按头安利的言情小说里面,经常是女主坐在男主摩托车后产生许多暧昧情节,叫人面红耳赤。   于是她拽了把衡济非,“你起开,我骑,你当挡泥板。”   英姿飒爽的方愫头盔下钻出来的蓝色发丝,打得后座衡济非的头盔噼里啪啦,像是正在迎接一种柳枝抽身的礼节。   “你头发不会掉色吧?”   “你掉色我头发都不会掉色。”方愫隔着头盔喊道。   城市道路上,方愫依交规行驶,还算岁月静好,上了高速,方愫加大油门,被遗落在外的长发与衡济非的头盔难舍难分,衡济非伸出手去把方愫的头发拢到一起,牢牢抓在手里,不让它在到处飞扬。   -   程予弛因为受伤,多日没有进行身材管理,哪哪都觉得难受,健身过后洗了个澡,才像活过来了一样。   程予弛洗过澡出来,身上还带了方愫喜欢的冷霜香气,那是方愫买的一款名叫“落雪”的沐浴露,她说她最喜欢闻哥哥身上的这个味道。   吧台接待见到程予弛,连忙起身把手机递了出去,跟他说刚才有一通没有备注的来电。   程予弛皱眉,点开手机发现是方愫北城的号码,他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备注。   看见通话00:01的时间后,程予弛问前台姑娘:“来多久了?”   女孩笑得灿然,展示国际标准笑容,露出六颗上牙回答道:“程总,我叫艾米,是今年六月十五日参与培训,六月二十日入职的。”   程予弛没有听她说完,拨通了人事的电话,看了她胸前的铭牌,面无表情念道:“艾米,工号66501,不足一年补齐一年工资,按照N+1补偿,月底办理离职。”   女孩只看见了程予弛肩颈挺拔的背影,听见了无情冷漠的通话,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昨晚安峰最后来电,说方愫和衡济非骑着摩托出去的。   手机上那个小月亮灯又在驰骋,北城又下了几场雪,路上不滑吗?骑那么快,会摔吗?有没有戴安全的全盔?程予弛捏了捏手机,最终还是把电话回过去了。   不出意外,无人接听。   方愫很久没有关注摩托了,只是在上次和衡济非出去骑了一圈,回来后开始想要再买一台,以为会挑花了眼,然而一去4S店里,她就看上了一款定制版粉粉|嫩|嫩的仿赛。   这也是他们摩旅俱乐部的根据地,里面的人都认得衡济非,后院的场地更大,方愫跟着衡济非和俱乐部的人进后院,方愫才发现许多都是那晚见过的。   老板低头在吧台里打票,也没有抬头,问:“选好了?用不用改装?”   “不用。”   老板听是女生讲话,抬起头来看了眼。   “是你?”老板认出方愫,他站起身来,领着方愫去坐,衡济非就在不远处跟他那些朋友们聊天,顺便抽几支烟。   “老板认得我?”   “认得怎么不认得,19年在都城那场锦标赛我也去了,你得了个季军。”老板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不过那时候是不是没染头发?”   方愫说:“老板记性真好。”   “也不是多好,我上次去是想给俱乐部拉赞助,后来得知你哥哥在那场赛事上也赞助了,还附加了个‘公平竞赛奖’的条款,我就去找他聊,才知道他是你哥哥,他跟我指在场上热身的妹妹,夸得天花乱坠,后来你果然拿奖了,感觉他特别骄傲,本来一直没松口的赞助,你拿奖后他就同意了。”   老板越说,方愫越是头皮发麻。   衡济非走过来,手上捧着方愫的头盔,递给方愫,“去试试车?”   “认识?”   “你俩不会谈对象呢吧?”老板认识衡济非,他有些惊奇地指了指衡济非。   “没,谢谢老板。”方愫拎着头盔出去试车了。   老板在身后调侃衡济非:“小衡你加把劲啊。”   方愫没再理会。她答应过程予弛不再骑摩托去比赛,不管是不是还在生程予弛的气,她也选择买了这个排量低的仿赛。   “憋屈吗?”衡济非追出来问她。   “憋屈什么?”   衡济非拍了拍她果断下单付款的粉|嫩摩托车,笑道:“被一个老古董哥哥管天管地,什么都限制你,这不准那不许的,不憋屈吗?”   方愫不以为意,“你没被人管过吗?”   “有过吧?但时间不长,我爸以前爱管我,后来大吵了一架,现在我要什么他们都会满足我。”   “那你可真不幸。”方愫拉开他,自己坐上了心爱的小摩托。   “我要是你,我偏不听他的,他不让我做,我偏要做。”   方愫轻笑:“幸亏我不是你。”   人生的前十四年里,她算不上真正被人管过,甚至觉得人与人之间大概都是这样淡漠如水。   后来进入程予弛家里,她开始被管教,她开始懂得这是一种爱的表达方式。   人和树一样是需要修剪枝丫的,从前的她放肆无碍地生长,一段时间避开烈日,一段时间避开暴风,造成她的内心世界奇形怪状,歪七扭八。   她曾经认为哭鼻子的后果就两种,一种是她哭了挨一顿嘴巴子,另一种是弟弟哭了她挨一嘴巴子。   后来在程予弛这里,她知道自己落泪会叫程予弛心疼,他会拧着眉,轻声哄她:“发烧就是得捂着被子睡一觉,小愫忍忍,病好了就不难受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程予弛的管教下不自由,相反,她仍然茁壮向上成长,她开始知道应该向阳,应该迎风。   衡济非眼眸中恍然闪过一丝失落,“你不懂。”   “我看你才不懂,”方愫说:“真该让你去乡下历练历练,体验一下肩膀长茧,虎口撕裂的爽感。”   衡济非笑,“你还真特别。”   “那可能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了解过别的女孩子的内心,只肤浅地关注表面。活该单身。”方愫白他一眼,盖上了头盔,一轰油门,绝尘而去。   程予弛手机上的小月亮灯又开始移动,他退出了界面。   段星辰骂过他,“你们一家子都有病,你的掌控太让人窒息了,倘若她不是你的妹妹,谁能忍受你这样的控制?”   方愫也常常在争吵的时候说过他对自己管得太严了,说他不配做一个哥哥,说他一点也不如别人的哥哥。   程思华骂他变态的时候,他何尝不在心里鄙夷自己。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许许多多个潮湿雨夜里,那个浅蓝色的发总出现在梦中,出现在他心里的阴暗的角落里,深深扎根。   容城冬季的雨终于停了,未来几日都不再有雨,他终于在定位中,删除了那个小月亮灯。 第29章 暧昧   甲方选择这个大冬天里带她们去参观桑蚕基地很明显不可能是单纯为了跟这些单位靠近关系。   方愫叫燕玲带上了笔记本和录音笔。   北城昨晚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路上的雪被路政清除,正午无云层遮挡的太阳光又打在了路边堆积的黑色雪堆上。   阳光很好,方愫可以原谅路边脏兮兮的小雪人了。   瘦得像精英骨干的甲方代表, 带着乌央央一群人进了基地,中恒伟建再次跟其他单位形成了对峙两方。   两边就像小学班级拉帮结派闹着玩似的, 你朝我吐口口水, 我朝你扔一把瓜子皮, 这次中恒伟建来的是和方愫差不多年龄的实习小姑娘, 都不是省油的灯,在人群最后“小声”叽叽喳喳议论前面那几个脑门光光的大肚前辈。   方愫悄悄戳了戳她们, 小姑娘们才安静下来。   甲方代表看着也不管不问, 跟在讲解员身侧, 腰间别着扩音器, 向身后的人群认真讲着温室蚕房如何如何用现代化技术循环养殖,如何用精密仪器控温,煮茧抽丝等。   工作人员在封闭的环境里穿着特定的工作服,与人群隔离开来。   恒温环境里有些热, 方愫把棉衣脱下来拿在手里,里面穿的是足以在容城度过一整个冬的单薄针织衫,乳白色贴身长裙将身材勾勒, 淡色的发在深色人群中太过于显眼。   方愫的记性算不上好,前一天发生的什么不算很重要的事情她几乎第二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偏偏越久远的事情反而能记得很清楚,比如弟弟在自己面前打碎了一只瓷碗, 妈妈赶过来看见了地上的碎碗和正在嗷嗷大哭的弟弟,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下意识地, 她就会虚着眼睛躲避。   正如这个时候,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白色帽子和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在透明的工作隔间里,视线正在方愫身上上下扫视,熟悉的毛骨悚然之感从脚底心钻了上来。   方愫的羽绒服是在容城商场里随便买的,但里面这身是定制款,程予弛常用的小众私服品牌设计师在秋季时为方愫量身,用时小半个月出的成品,材质考量,合体舒适,今天的穿搭没什么不妥,方愫低头看了看。   那个视线一直定在方愫身上,方愫回眼对视,看见的,是一双横跨漫长岁月却又仿佛在上一刻才分别的眼,她大概有十一年没见到她了,方愫的妈妈。   方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矮了很多,矮得只到妈妈的胸口,这个高度妈妈打她的脸是最顺手的。   她有工作在身,跟上了人群,将那熟悉的身影抛在身后。   这家桑蚕基地原本是不供游客参观的,讲解员在讲解时提到,桑蚕基地前段时间才受到一家现代化技术企业的投资,将数字运用到了养殖方案中,开始建设互联网传感监控温度等项目。   一群人进入了基地中的办公区域,方愫见到了安峰。   这才知道刚才讲解员讲过的无趣得像是大学课堂上,热力学老师在“嗡嗡”念着催眠公式似的内容,竟然是程予弛来北城投资的项目。   她这才想起,已经有整整一天没有去惦记程予弛的行程了。   这一点,方愫觉得她比程予弛优秀多了,自己开始决定放弃一个不可能的人,竟然一天就做到了。   安排他们在基地食堂里吃过一顿饭后,就让他们自行散去了,方愫开始用笔记本整理了一下今天这一路上,甲方明里暗里提出的要求。   这方面还得是衡济非更擅长,北城这个城市的规划长期打造民族特色以及非遗文化,方愫想起刚来北城时,在路边看见的和容城相似的剧院,艾尼说是衡济非设计的得过奖项的作品。   今天甲方最明显的一个要求条件,就是丝绸,北城特色的非遗民族丝绸,艾德莱斯。   大食堂里,方愫找了个角落开着电脑插上电源,开始大概拟个设计草图,打通了衡济非的电话,开着免提就放在旁边。   燕玲在旁边的本子上整理录音笔里面记录的内容,三个人隔着通讯线路开着小型会议。   衡济非即便是在大白天,声音也懒懒的像是还在睡觉似的,讲出来的话都带着别样暧昧的气氛,“愫愫,玩得还开心吗?”   “挺开心的,暂时原谅你这个欠揍的声音吧。”   他又问了问燕玲,三个人才开始讨论起来。   食堂四面通透,工作人员吃完饭都回去上班了,最后只剩下空荡荡带着回音的食堂里面,两人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衡济非听着方愫提出的设计想法,仔细想想,“沙漠腹地那条路今后会连通南北,所以这个建筑也算是外地的人进入北城时见到的第一座建筑。”   “你的想法都更偏向容城的风格,还要考虑丝绸部分的显眼程度和风沙侵蚀后的效果。”   “材质还需要回来以后我们再开会商议。”   方愫在电脑上戳戳点点几下,合上电脑,“好,那回去不如约顿饭?燕玲想吃什么?”   “小燕玲说过几次想要去吃那家日料,我这就定位置,你们早点回来。”   “男朋友?”一位妇女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方愫感觉头皮快炸开了花,不知道原本就蓬松的发现在有没有一根根立起来。   还没来得及挂电话的衡济非在那头疑问:“嗯?”   方愫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现在还不知道用什么神态去面对这个妈妈。但她摘了帽子口罩手套,坐在了方愫身边。   “还活着,长这么大了,不认得我了?”   方愫没有偏过脸去看,但她仍能想象到许秋的脸上是如何布满怒意的。   现在这种平静的语气,从前她很少听见。   许秋声音大,方愫以前觉得是漫山遍野的回声显得她声音大,现在这个空旷的食堂,她声音更大了,她说:“我是你妈,生你养你的妈,现在连人都不会叫了?”   衡济非在电话里低低笑了声,意味不明,关系亲近的人听上去像是他在礼貌地笑,比如方愫和燕玲,但身份尴尬的人听着,却觉得这是取笑,许秋盯着方愫的手机,听见衡济非说:“伯母你好啊,刚才愫愫说食堂的饭菜有些清淡,没吃多少,正准备回来的,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先让愫愫回来吃饭?别饿着孩子了。”   “也是出息了,现在连食堂的饭菜也看不上了,用上了苹果手机,穿着高档货,山鸡变凤凰了。”   方愫挂断了电话,叫燕玲把笔记本装进电脑包,方愫穿着羽绒服把手机装进兜里就往外走。   “当时要是没把你丢下,你现在估计早就嫁回山里去洗碗背猪草了吧。”   “是啊,真是多谢你的良苦用心了,得你所愿,我过得很好。”方愫背对着许秋,讲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你爸死了。”   方愫站住了。   “明明是我养的你,为什么我得提起你爸,你才愿意停下来听我讲话?”   “我只是条件反射,听见你的声音就想跑。”方愫就站在原地,她把车钥匙塞给燕玲,叫她先去车里等自己。   燕玲见这个场景有些担心,但她被方愫往外推了几步。   燕玲走了以后,方愫就在她现在那个位置坐下来,隔着长长的过道,远远望着许秋,“你想说什么?”   “真够冷血无情的,这么多年了,过得出息了,也没说打听打听家里发生了什么。”   方愫觉得,冬天真是个好时候,换做夏天的燥热,她现在真得很难绷住。   “你爸拉扯你弟弟长大,我也在外面挣钱,上过工地,扫过大街,你知道有多苦吗?”   但食堂估计开了暖气,还是热,方愫从座位里站起来,脱掉棉衣。   好好安顿好蓬松的棉衣后,起身指着许秋道:“你现在跟我诉苦是不是有毛病?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不管不顾甚至还不知死活的难道不是你们?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了,把俩孩子都丢给他,你那么爱你的宝贝儿子怎么不带走呢?”   “你怎么就苦了?你不是跟人跑了吗?怎么?那人没有给你吃好穿好?怎么还让你出来打工了呢?那你还是没本事啊,有本事跑,没本事让男人为你花钱?”   爽啊,这个食堂空荡的回音就是爽,这感觉比在山坡上骂人还爽,但不巧在,方愫的泪失禁毛病又犯了。   分明她占理,现在反倒觉得委屈上了,明明句句都是攻击,对方听上去却像是在诉苦。   “你倒是有本事让男人给你花钱了。”许秋哽了哽,好一会儿才又嗤笑道,“瞧你这撒泼的样子,穿着再昂贵的衣服,也不过是只山鸡,你男朋友见过你这个样吗?”   许秋翘起二郎腿,“你爸没挣上什么钱,前两年你弟又在外面找了女朋友,缺钱得很,就跑去偷,去赌,又欠了一屁股债回来,债主上门把你爸打死了。”   方愫的眼泪被烘干在眼眶里,嗓子眼像是能刷新石头,咽下去一块又生产出一块,没多久方愫就感觉自己的胸腔装满了石头,空气都在变得稀薄。   “你弟弟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跟人说他还有个姐姐。”   方愫抓起棉衣扭头就走,再多呆一秒她都得“嘎巴”死在这,骂了一声:“一群疯子。”   方愫手机一直在响,衡济非已经打了好几个了,她走出食堂才接听,一声破了音的哭腔喊出声来:“干嘛?”   “心情不好,你骂骂我,晚上带你去骑车。”   “神经病啊你,没事打什么电话?”方愫按掉电话后往外走。   安峰迎面走过来,把手机塞到方愫手里,方愫一脸莫名其妙,才看见了他手机正在通话中,上面显示“程总”。   方愫拿起手机,没有讲话,程予弛在安静的环境里,声音如光滑温凉的玉,安定了方愫烦躁的情绪。   “小愫,不要怕,那起事件很简单,不会牵连到你,事情交给我去处理,你安心工作就好。”   她以前不认为自己娇气的,偏偏程予弛的声音听着就让她鼻尖一酸,破天的委屈就涌上来了,如果程予弛就在面前,她未必能控制住自己不去一头撞进程予弛怀里去哭。   但这只是一通电话。 第30章 玫瑰   方愫沉了沉心, 轻轻呼了口气,笑着开口:“没事的哥哥,我也不是所有事情都用你操心的, 我很好。”   说完,她就把手机还给了安峰, 洒脱离开。   -   阳光一如北城以往, 这里总是晚上下一夜的雪, 第二日就晴上一整天, 既不耽搁赏雪,又不影响晒太阳。   方愫穿戴整齐, 一个人上了天山滑雪场。   燕玲总是担心, 担心方愫的身体, 她是觉得做过大手术的人, 在之后的日常生活中无论做什么都得要好好注意的,这次在方愫的万般保证下,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个总操心她的小姑娘。   十二月二十一日这天正逢冬至,又是周末, 滑雪场人很多,方愫是第一次玩,找了位教练带她, 她这个新手大朋友在一群不算新手的小朋友玩的宝宝坡上,惨兮兮地摔了无数次,才终于能勉强站起来。   “慢慢往前滑,膝盖前压, 不要怕, 对, 慢慢来。”教练像教小朋友似的在她身边扶了好久, 才终于从她身上脱了手,方愫开始独自前滑。   “小姐姐很有悟性,学得很快,加油,记住膝盖向内,好。”方愫渐渐远离了教练。   虽然速度不快,但俯冲的感觉很爽。   北城的特色就是风太冷,这没有办法,即便是晴空当日,风还是很利,方愫把自己裹得严实,全身上下只有一双俏丽的眼睛和披在身后的淡蓝色发丝被裸|露在外。   她滑下去后,转头已经看不清人群中哪个是她的教练了,索性又自己爬回去,继续滑,记着教练说的技巧,自己练习。   几个来回后,她觉得自己掌握了精髓,跑到隔壁中级道去。   中级道的人更多,方愫站在门口,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抬起来挡着阳光向下望,坡道非常陡,有些道还设置了障碍,会玩的人在这里进阶练习。   白雪在阳光反射下有些炫目,大家都是用眼罩遮住,方愫缓了缓激动的心,也扣下头盔上的墨色眼罩,确认好安全设备都扣好无误后,起势下冲。   她很喜欢新鲜的刺激感,但同时,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护好自己。   有人会担心。   她在这里从正午到傍晚,一趟一趟地冲下去,爬上来,一个人,什么也不想。   身边有个人步伐与她相似,但看上去不像是新手,倒像是游刃有余地划着玩,他一直在方愫身后,和她左右同频。   方愫留意到他的时候已经快到闭馆的时间了,这时候的方愫已经可以不需要完全紧紧盯着路面障碍和脚下的板,对方朝她挥了挥手打招呼,她也终于开始感觉累了。   双腿缓慢左右交叉,减速前行,滑到她前方的那人也猛地减速,方愫没来得及急刹,两腿扫过去,将那人一个滑铲双双铲倒在地。   傍晚阳光依旧很好,天边落日晴朗,天边浓重的橙光向外均匀铺洒,方愫顺势就躺在了雪地里,脑袋偏向那人,那人摔得跪在地上,掀开了墨镜,方愫看见熟悉的眼,正对着她,懒懒笑着。   方愫的脚从雪板里钻出来,朝摔倒在一边的衡济非踹了一脚,又转头直视着并不刺眼的夕阳,放声笑出来。   “还好吗?”   方愫提起一口气,朝天上大喊一声:“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枉我昨晚舍命陪君子到凌晨四点。”衡济非也像方愫一样,呈一个“大”字型躺在雪地里。   方愫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滚落。   今日之前,方愫从桑蚕基地回到公司后,就一直在和设计部的人修改设计图,时间宽裕,所以她们还是按时下班的,然而方愫出公司时,被来到大厅一直等着的女人拦住。   带着高级香薰的办公楼大堂,来来往往的人都安静有序,陆续下班的人见到这一幕都识相地继续离开,没有人想凑这种热闹。   “我也没想到会在北城遇见你,你不打算跟我讲一下你现在的情况?”许秋来时应该化了妆,脸上擦得很白,和脖子而后有着明显分界线,深蓝色眼影深红的唇和纹眉后褪色的青,都让她更显老态。   方愫没有料到她会找到自己公司来,向后退了几步,想要不理会从一边绕着走。   “你还是有点本事的,中午见过你了,下午基地就把我开除了,说我|干扰客户。”许秋一手抓着一只链条包包,拦在方愫面前。   “找到你们公司才发现还是个大企业,连见你都还要预约,我闺女也是出息了啊。”她的声音并不粗粝,就是大。   大厅挑高五米整,整个一二楼都听见许秋的大嗓门,保安听见后过来拦人,“你说好不闹事才放你进来的,你自己没饭碗了就来掀我的饭碗吗?”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外拉。   方愫不理会,任由保安把人拉走,许秋双手甩着几位保安,大喊:“我是她妈!是你们这个领导的妈!”   衡济非原本就是和方愫一起出来的,去一楼的一间办公室说了点事情,出来就看见这一幕,款步走到保安面前,笑着让人把许秋放开,喊了声:“伯母好。”   许秋整理了一下衣裙,上下打量着西装革履的衡济非,嗤笑一声,“你就是她那个男朋友?”   她先前一口一个“山鸡”不停地在方愫脑海重播,烦躁地朝她丢了句“关你屁事。”就穿好棉服,去保安值班室取了自己的头盔,只管往外走。   “伯母,你要是想谈事情,我们换个地方,这里是工作的地方,不能喧哗。”   许秋收拾了情绪,跟着衡济非的引导出了大厅,保安把他的车早已开到了门口等着,他亲自拉开自己那个黑色大G的车门,让许秋上了车。   原本戴着头盔要走的方愫看见衡济非多管闲事,只好也上了他的车。   “你车还没改好?”方愫买了摩托之后就把酷路泽送去改装了,衡济非问了一嘴。   方愫发出闷闷的“哼”声,衡济非才发现方愫上了车仍然还罩在头盔里,扬唇笑笑。   “你不是要请燕玲去吃日料?”   “你的事最大嘛。”   方愫一记白眼被隔绝在了头盔里。   衡济非从后视镜上看见许秋正抱胸四下打量,她坐在中间,视线扫过黑色中控台,又扫向衡济非的深色西装。   “你病怎么好的?”许秋突然开口。   “阎王放我回来报仇的。”头盔说。   衡济非笑出了声,他懒懒的,伸手轻轻拍了拍方愫的头盔,“不闷吗?”   “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生出两个这样的东西。”许秋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哽咽着,把脑袋偏向窗外。   方愫算是知道自己的眼泪说来就来是像谁了。   衡济非带着两人到了一家私房菜馆,是领导们谈事情常来的地方,包厢隔音好,没有监控。   衡济非发现,方愫其实长得像许秋,并不是很惊艳的美人,不,准确来说,并不是美人。   没有人知道,方愫期初就像是一只误入朱漆高门的灰雀,在□□复一日的纵容与娇惯下,渐渐褪去灰扑扑的羽毛,长成了精致的玫瑰。   衣帽间里总是有当季高定日常,梳妆台上用不完的高档护肤品,就连挽发的发带都是大牌的柔软丝带,程予弛修长手指小心翼翼拢上她的发,仿佛稍微用力发丝都会痛似的,用最柔软的丝带为她捆上头发,不许她去用会把发丝挤变形的弹力皮筋。   外人能看见的她所有耀眼的外表,都是被程予弛养出来的。   “你都不关心妈妈是怎么会来到北城的吗?”许秋去挂好自己的链条手包,脱下棉服外套,露出里面缀满亮片的玫红色针织衫,下半身是紧绷的黑色亮面皮裙,看得出来刻意打扮过,身上还有浓重的香水味。   她小心抚平裙摆,缓缓坐下,她像是刻意学过廉价礼仪课地端着,不自在,却又想表现得从容。   方愫轻叹一声,扭过脸去。如果不是衡济非在这里,许秋是不会这样的。   衡济非又戴上了他那个银边眼镜,精致得看上去和两人都不像是一个图层的。   方愫没有理她,许秋自顾自又说:“你弟没钱了,跑来找我要钱,你叔叔知道以后又跟我闹掰了,我就只能自己跑到北城来了。”   “你说的人都是谁?我不认识,也跟我没关系。”方愫虽然摘了头盔,声音依旧闷闷的。   “伯母,愫愫也是个直性子,不如你就开门见山,是要钱还是要工作,我们想办法就是。”衡济非插话。   衡济非就坐在方愫身侧,与许秋隔了一张大圆桌,她一拍桌面扭头看向衡济非,低声吼着:“凭什么?”   “你总要解决问题不是?总不能让她一直纠缠你吧?”衡济非靠近方愫耳边小声对她说:“我不会让她为难你的。”   方愫一瞬间失神,衡济非除了微勾的唇角,在某些地方上,跟程予弛也是很像的,回神睨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天瞎操心。”   方愫指了指衡济非,在空中比划着捏了捏他的嘴,转头对许秋说:“你也别开门见山了,这个门我来开。”   “要钱,没有,要工作,自己去boss找,要命,更不可能了,你生的那条命已经没了,现在的命,跟你没关系。”   -   回国时,在飞机上安峰问过她一个问题,“回去以后,你要去找你父母吗?”   方愫说:“难道我自己两条腿送自己去福利院?”   安峰笑笑,“其实程夫人有长期在资助孩子上学,回头我帮你问问。”   方愫摇摇头,她现在还没有能够去自立的本事,她还活着,父母就是她的监护人,她只能回去找父母。   从程家出来的当晚,安峰给她定了酒店,她只打算住一晚第二天就回那个居民楼里找父母。   她没有料到的是,程予弛来找她了。   “我妈妈她……我咨询了一些心理医生,他们都确定地告诉我,她患上了应激哀伤障碍。”   “先前茵茵的后事,她找了委托来办,是亲手送茵茵走的,这一年过去,我也没料到她有了心理疾病,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我也无从得知,很抱歉今天让你受到了惊吓。”   这年程予弛十九岁,他背了只双肩包,进门后,先是从里面取出来一些零食,方愫一眼就看见了一包小白兔奶糖。   他又在客房里的椅子上坐下来,对方愫说:“现在妈妈知道‘茵茵’已经回来了,我尝试过告诉她茵茵不在这里,她的反应很大,我有些担心这样会刺激到她。”   “所以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谈谈,能否假装‘茵茵’,在我们家先住上一阵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看了一位大佬太太的文,写得太好了,开始有些自卑,已经很多天没有码字了[爆哭]太太的文真的太好看了[爆哭] 第31章 纽扣   程予弛的态度很恳切, 语调如同在医院时一样,是茵茵的温柔又对外人冷漠的哥哥。   方愫想起那个绿植缠绕的中式庭院,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 汀步假山,曲廊回环, 低下头, 犹豫不语。   “你家里的情况先前听你大概讲过, 明天我陪着你一起回家, 回你家,我会亲自跟伯父伯母讲清楚, 并且支付他们相应的报酬, 也有你的, 可以吗?”   程予弛姿态太低了, 方愫连忙摆手,“你们救了我的命,怎么可能还要你付钱找我帮忙,这件事如果我能帮到你, 那我豁出命去帮都是应该的。”   酒店楼层高,路上车辆匆匆驶过的声音被风干扰后,传进来变成了“沙沙”声, 像是夏季夜里屋后面的树林被风吹响。   窗子开着,没有冷气,容城五月这个时候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再过四天又是方愫的生日了, 她大概是没有机会回到村里去砍玉米杆, 但她收到了奶糖。   过生日就是要吃糖的, 方愫先剥了一颗放在嘴里, 绵绵密密的奶香在唇齿间溢开。   “别这么说。”程予弛说:“病能治好,是你的造化,我们只是出了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希望你以后能好好活着。”   方愫抿了抿唇,奶糖被口水化成沙,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磨镰刀的砂纸,咽了咽糖水,靠在床边,像在医院时那样,静静看着程予弛,半晌后才轻轻点头,“好,程哥哥,明天你陪我回去。”   程予弛又从双肩包中取出来一沓资料,用放水的档案袋装着,“这是你之前的病理报告等资料,日后在国内的医院复查时能用上,是给你,还是先放在我这里保管?”   “放在你那吧。”她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复查的。   方愫这一整晚都在计划明天,有程予弛陪着她,那么爸妈看在程予弛的面子上也会继续收留她的,最起码,不会再把她关在楼道里。   她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现在躺在国内的酒店中还有些恍然,似乎要面对死亡这件事就在昨天。   而治疗和手术的痛苦,丝毫比不上她将要回家面对父母的茫然,兴许,他们并不想看见自己还活着。   她点开了安峰买给她的手机,安峰说用在她身上的每一分钱都可以找程思华报销的。   方愫刚刚加上了程予弛的联系方式,她翻了翻程予弛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发过,他应该是个非常无趣的人。   程予弛来了一条信息,   C:   [好好睡一觉,睡醒打给我,我去接你。]   方愫回了一条[好的,程哥哥],放松了一口气,他们再如何不想见到自己,也总不会在程予弛面前打她。手机丢在一边,沉沉睡着。   -   程予弛独自带着方愫到了她那个并没有住上几天的老旧家属院里,今天不上班,穿的是看上去很普通的淡灰色运动风T恤,方愫不懂什么品牌,但穿在程予弛身上就格外显得矜贵,引小区里的邻居们频频侧目过来,她觉得这应该是从小养尊处优下孕育出的气质。   方愫在国外治疗时,安峰给她买过几套衣服,但很少穿,方愫知道那些衣服的价格,一件足够她在摊上买几十套的,就不太敢常穿了,怕被不小心挂坏,今天穿的就是前一天在酒店楼下随便找了个小摊买的一身T恤和短裤。   她带着程予弛上楼,常年阴暗的楼梯间里还有潮湿腐味,个别房门口堆着放了一夜的生活垃圾,里面的不明液体流出来,落在台阶上,程予弛面不改色,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从那一滩垃圾液体上越过,方愫走在前方,没有转头,对程予弛说:“哥哥你小心点,不要碰到这些脏东西了。”   “没事。”   他在方愫身后跟着,跟着到了四楼门前,门口过年时贴的对联和福字已经翘了边,粘得不牢,方愫怕敲门时拍掉了对联,掉下来脏了程予弛的衣服,以来就往墙里面按了按,才开始敲门。   这天恰好是周末,如果他们没有带方靖出去玩,那就该是在家的。   如果是以前,她会选择拍一会,再蹲在墙角里等一会再继续拍,但今天程予弛在,她势必要把这门敲开。程予弛拉住她一直敲门的手按下,“应该是不在家吧。你有电话吗?”   “没……”她先前也没有手机的,不曾去记爸爸的电话。   楼上有人从栏杆处探头下来,“又是你?别敲了。”   方愫看见是先前见过的,帮她敲过门的好心邻居,这个嬢嬢又继续说:“你们都搬走多久了,现在敲门是有东西忘里面了吗?”   “搬走?什么时候?”方愫仰着脑袋朝上面走了几步,问嬢嬢。   “去年就搬了,两口子老吵架,烦死人了,搬走清净多了,你妈跟别的男人跑了你不知道?怎么?你自己家搬家你也不知道?”   楼道太臭了,方愫感觉有点想吐,潮热把二楼楼梯口的垃圾臭味推了上来,她觉得如果再不走,就要在程予弛面前失态了。   直到下了楼,她的脑袋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塑料袋扎了个死结,头一次感觉容城的夏季太阳这么晃眼。   程予弛一直跟在方愫身后,方愫什么也不说,他就什么也不问。   他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救方愫,也是只为了程茵临终前的遗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出资而已。   其实若非程思华成了这副境况,程家是更愿意让方愫自己回家的,今后不会再有交集,他们也不需要方愫的报答。   方愫在路沿石边蹲了好一会,朝身侧树下站的那人望去,程予弛神色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关怀,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望着她。   沉闷的风吹过来,她现在像是在某个夏日午后被准备带着弟弟午睡的妈妈赶出门外时的不知所措。这里没有小河沟能让她去驱赶暑意,她对程予弛小心开口:“哥哥方便再带我回一趟村里吗?”   于是,方愫带程予弛踏上了她从小生长的地方,这是程予弛第一次来到农村。   车停在了两百米以外的路口,程予弛跟着方愫沿着泥土小路往里走,他没有催方愫,但也走了快十分钟。   路过邻居家时,坡下那个哥哥喊了声:“这不是愫娃子回来了嘛。”   他身侧的狗朝方愫吼了两声,蹬着四条健硕的腿朝上面跑来,扑到方愫身上,程予弛后退了几步。   “你咋回来了?哎我听说你妈跟别人跑了啊,真的假的?”哥哥身后他妈冒出头来朝方愫喊。   方愫把狗子踢回去,没理他们,继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咋你也带了个男的回来,这么板正,城里人吧?”   那个赶走奶糖姐姐的妈妈还在喊,阴阳怪气的,方愫一直对她不满意,扭头回她一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吗?白活了一把年纪。”   她拽了拽程予弛走快了些。   走了两步,又突然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她指了指下方二百米的土房子,“哥哥,那里是我老家。”   从这直接看见房顶,顶上是厚厚的灰尘和落叶,程予弛转过视线,看向前方着急小跑着的方愫,放缓了脚步。   院子很久没有来过人了,一排的柴棚,灶房,猪圈,身后的水泥二层小楼,眼见之处除了堆积的干枯树叶就是轻浮的尘土,地面还能看见各种各样小动物的脚印。   小白也不见了踪影,方愫常去柴棚里睡的小白窝也盛上了灰黑的土,方愫去房门前找了找藏钥匙的地方,没找到。   他们也没有再回到这里来。   太阳快要落山,方愫在院子里迷茫地转了两圈,看见身后面色沉重的程予弛,她手指拧着自己的短裤裤脚,不知该想什么做什么了。   明天应该是个大好的晴天,晚霞色彩饱和度很高,斜斜照过来,方愫出了一身的汗,望进程予弛的眼里,都是茫然和无助。   这是程予弛第二次见到方愫这样失神的样子,第一次,是在她听见楼下父亲打了那通电话后离开医院时。   方愫呼吸急促,程予弛一不小心看见了方愫那个廉价T恤的胸前,有两颗颜色淡淡的纽扣,他迅速移开了视线。   这天晚上,程予弛把方愫带回了程家。   方愫像个被程予弛提着的木偶,程予弛提着她上了三楼。   告诉她这间最大的卧室是她的,视线内所有的装饰配色都是淡蓝色,墙面,窗帘,床幔,床品,包括顶上的灯,眼前就像是被雨水冲洗过的夏日晴空。   床头放着几个棉质玩偶,一只蓝色的恐龙,一只叫不上名的蓝色怪物,都是龇牙咧嘴得靠在枕边。   程思华安排秘书去给方愫置办了衣服,程予弛拉开衣帽间的门,招手叫方愫过来。   “你先换一身颜色深一些的衣服,我带你出去一趟。”   她又被程予弛,提着去了商场。   商场这时候已经快要打烊,程予弛只赶最近的商场,带方愫进了一家少女品牌内衣店,叫销售为方愫选几身合适舒服的,他便去外面等着了。   方愫没有穿过,在中学学到这些知识前,没有人跟方愫教过这些,后来上学时学到了,又恰巧经历初潮,在舍友和老师的口中了解了这些。   那时候她刚从村里出来时个子小,发育不好,导致在中学那段日子吃得好些,就光长个子去了,没有发育胸部,恰好也没有什么闲钱去买内衣,就省了钱。   导购小姐姐笑得温柔,发现方愫不懂得怎么挑选,拿了几条适合少女穿的松紧发育期内衣,领着方愫进试衣间。   出来后,到了收银台,导购将几条内衣装进包装袋,细心叮嘱方愫回家以后记得洗过再穿,日后必须要每天穿着,但不可以穿着睡觉。   见惯各色的人的导购,一瞧程予弛也不是缺钱的人,顺带给方愫还挑了几条小裤,征求过方愫的意见后,也包了起来。   程予弛转过身来付钱,全程两人就像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似的无交流。   方愫仍然呆呆的,跟在程予弛身后,一前一后离开商场。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程予弛给她安排了学校入学,在他觉得方愫的生活逐渐趋于稳定时,他第一次发现了方愫的不对劲。   容城雨季开始,雷雨交加的时候程茵总会害怕打雷,房间装饰实在太过古老,一阵白光闪进来,那些精致雕花的木质家具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光线中明明暗暗,争相扑过来。   程予弛习惯性要去看看妹妹会不会害怕,尽管他心里清楚方愫不是程茵,但女孩子,总是娇贵的。   这天,他在方愫门口敲了很久都没有回音,程予弛轻轻按开门把手,才发现方愫没有锁门,这才发现方愫不在屋里。   屋里窗子窗帘都是大开,雨滴都从窗户钻了进来,风刮得窗帘呼呼作响。   窗外的树影投在对面的墙上,像极了程茵口中那些“呜呜啦啦”的鬼怪。   程家的书房与主屋是分隔开的,需要从一楼的楼梯间转过去,程予弛直奔了书房。   方愫从来不会在房间里乱走,这么大的宅子,她只去过自己的房间,和程予弛总待的书房。   果然,程予弛打开书房门,发现方愫窝在这边的沙发里。   方愫自己把凉毯盖好,睡得安安稳稳,呼吸安静得像只小猫,她这一年很瘦,相较同龄人个子也不高,顶着一头剪得齐整的短发,睡得发丝都因为汗水贴在额间,但还是蜷在沙发里,盖得严实。   与自己的妹妹不同,程予弛知道,这是她没有安全感的无意识行为。 第32章 报仇   程予弛迟疑半晌, 进了屋,没有开灯,只是关上了一扇窗子, 以免窗外的雨打进屋内湿了书。   方愫听见了细微响动,醒过来, 她轻声开口, “哥哥?”   “嗯。”   方愫从沙发里坐起来, 隔着黑幕, 沉沉望着程予弛。   “为什么睡在这里?”   方愫穿着一条浅色吊带睡裙,随着她起身的动作, 睡裙从毯子里露出来。   程予弛到方愫身边来坐下, 一根手指勾了勾毯子又搭回方愫肩上。方愫很小幅地朝程予弛身边挨了挨, 但仍是缩成一团, 她没有回答程予弛。   只是小声问:“如果程妈妈的病明天就好了……”   房间里太黑,被云层遮蔽的月光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再穿透雨幕进来的光线少之又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方愫才敢问出一些话, 她在黑暗中紧紧盯着程予弛漆黑的眸,眸中复杂情绪她一时难以读懂。   “这是好事。”   程予弛说完这句话,他听见方愫轻轻沉了口气, 或许是这时候的方愫太瘦太小,也或许是突然闪过的电光照得房间过于孤寂,程予弛没有过多思考,做下了并不成熟的决定, 他缓声说:“以后我来养你。”   雷声轰隆一阵, 惊醒了他, 程予弛突然就后悔了, 养一个陌生的女孩在家里哪有那么简单,既要考虑合法合规,又要考虑情感负担,外在的监护权以及责任重担姑且不论,女孩和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程茵,他既不能将方愫完全当做程茵对待,方愫也未必能在自己身边快乐成长。   他很少冲动做决定,即使这一年他才十九岁。   程予弛低了低头,向后靠进了沙发靠背里,不去看方愫的神色。   方愫灼烫的手急切地抓住了程予弛的臂弯,她说:“哥哥,我会听话的,我会做饭,会洗衣服,我还会养鱼,会养花,我可以给家里打工。”   程予弛盯着方愫亮闪闪的眼神,他恍然觉得仿佛是看见了程茵,那时候程茵每天都在计划未来的旅游行程,她想去的地方遍布祖国大江南北,她说起攀登雪山时的兴奋,谈到辽阔敦煌沙漠时的向往,在书册里自己画上天安门和门前的国旗,她充满求生意志的眼神就刻在程予弛心里。   静了半晌,雨声渐渐小了,书房里有一只保养极好的古董钟在走针,秒针滴答的声音更加清晰,程予弛语调冷淡,但带了安慰的和缓:“那些都不需要你做,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尽快适应在家里的生活,在妈妈面前,当好茵茵。”   方愫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强,这晚过后,她进步神速地当起了程茵,喜欢程茵喜欢的食物,做程茵爱做的事,学着程茵的撒娇方式,拿出程茵的遗愿清单,一样一样去完成。   也是从这天起,程予弛开始适应家里有个方愫。   选择在本地上大学的程予弛有充足的时间教方愫一切,亲自为她转了学籍,病例移交容城权威专科医院,再为她的小房间里置办了许多她自己喜欢的东西,只是没能办成领养的法律流程,程思华没办法清醒地认识到方愫是并不是程茵。   他尽职尽责当着哥哥的角色,将没有给程茵的关心也都一股脑给了方愫,程予弛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其实也病了。   -   秘书在电话那头汇报:“程总,周二周三在都城有管理层会议,周五集团本部还有会议,程董也会参加,这个时候去北城,恐怕刚落地又得立即赶往都城。”   程予弛手机里安峰发来的照片,戴着头盔的方愫弯腰上了衡济非的车,她棉衣拉链没有拉好,头盔下压得乱七八糟的蓝色发丝告诉程予弛,方愫这个时候的心情非常不好。   他对秘书说:“没事,先订票吧,周三的会议改成线上视频会,订周四的返程票。”   程予弛安排好工作,又联系了段星辰的老师,询问程思华的检查结果,电话那头的意思是,让他把方愫带过去再看。   他从来没有这么急躁过,如果程思华的病情一直不能好转……   “恕我直言,程先生,你也需要配合我的检查,我的意思是,你的病情。”这位专家是段星辰在德国留学时,他导师的师兄,年仅五十多岁就已经是一头花白,他操着一口德语对程予弛说。   “如果您认为我这是病,那我就要开始怀疑您的专业水平了。”程予弛头一次没有听人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想见方愫,现在就想。   桌上方愫的手机响了,方愫和许秋两人都去了洗手间,衡济非一看是程予弛的来电,清了清嗓子,擅自接通。   “小愫呢?”   慵懒欠揍的声音低低笑着:“哥哥,你怎么只关心你这个没血缘的妹妹,不关心我这个弟弟呢?”   程予弛神色冷沉:“北城也待腻了?”   “怎么会呢,程总不是送了个可爱的妹妹过来吗?”   “北城待腻了,北极也是可以的。”   程予弛从办公室离开,只瞥了眼手机里的人,看见衡济非笑着靠进椅背,“程总又准备用什么借口整我?不如你叫那个老东西打死我好了,为了你的好妹妹。”他一条胳膊搭在身侧的座椅靠背上,座位里还放着方愫总随身带的可可爱爱的小型充电宝,挑衅似的看着程予弛。   程予弛神色冷到冰点,仿佛衡济非搭在椅背上的手已经搭在了方愫肩上。   他没有耐心与衡济非闲聊,“把手机还给小愫。”   “你的好妹妹,怕漫长的夜晚太过燥热,去给我取冰啤酒了。”衡济非挑眉,扯了扯领带。   程予弛往电梯间走,路过秘书室门前稍微停步,敲门,对里面人吩咐道:“智星电子撤股1%。”   电话那头的衡济非神色闪了闪,又突然满不在乎笑着,“撤撤撤,撤光最好,这样那个老匹夫就能为了他优秀的儿子来修理我了,再像当年一样,打包把我丢去北极。”   程予弛蔑着掀唇:“如你所愿。”   “如果小愫有什么差池,你的三条腿就保不住了。”   衡济非挂断电话,他非要与程予弛对着干,但这次不是他故意,外面来了警察。   闹哄哄的一阵,衡济非才知方愫与许秋在外面打起来了,惊动人群后被人报了警。   后来他代替方愫与警方沟通,双方同意私下协商后,带着方愫回去开了摩托。   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朝沙漠公路疾驰。   冬日夜里的星星很少,在大半个小时的狂奔之后,两人坐在了道路边缘,方愫对着沙漠大喊,吐出了今天一整天的浊气,又被广袤沙漠吞噬。   “我早就该跟过去道别啦!”方愫厚厚的专用手套拢在唇边喊。   衡济非向后靠着,笑着看着身前喊完就躺倒在地的方愫。   夜里很冷,他们都穿得厚,衡济非的机车皮衣很保暖,方愫的耳下还挂着厚厚的口罩,她终于放松地笑笑,说:“你知道吗?”   “刚才虽然有个小姐姐帮我说话,但我是真的推了她。”   “她骂我婊子,我一时气血上头,把她推倒在地的时候,她整个身体结结实实砸在地面的闷声真的让我感到害怕了。”   “哥哥教过我,表达愤怒不是只有动手这一种方法,可我当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摩托车灯斜斜照着,衡济非看着方愫说话时从口中吐出的寒气,和她仰着脑袋看着天的神情,眼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柔情。   “后来我想开了就好了,”她又喊着:“就当我给过去的自己报仇啦!”   -   方愫震惊自己经过这样一件事后就真的很少再想起程予弛了。   她只想着等到许秋再找自己要钱,或是要医药费的时候该如何处理。   北城的冬至有吃饺子的习俗,衡济非安排了公司的人聚餐,这一次方愫没有再不合群,滑雪回来后就和衡济非一起去了饭店。   有民族特色的饭店不少,衡济非选的这家更为独特,一行人进入了饭店顶楼,是极为有格调布局,扇形落地窗可以叫人看见窗外的车水马龙。   这边的冬还是太萧条,冰天雪地,霜花银树,与容城天差地别的窗外景色,也别有美感。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些什么,衡济非叫来了茹仙古丽,正和艾尼在掰扯着什么,距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方愫和燕玲被新来的实习小姑娘们拉着下楼。   燕玲化妆技术越来越好,这段时间看上去已经比刚来的时候精致多了,还去烫了头,小圆脸配上长卷御姐发竟然有种甜御的感觉,她很显然比方愫跟同事相处的关系要好很多,下电梯时,很自然得和新来的实习小姑娘们坐在一起谈论美甲包包什么的。   她做过精致美甲的手挽着方愫的臂弯,虽和别人聊着天,还时不时捏捏方愫。   下楼后,方愫才明白这些小姑娘拉着她们下来是做什么了——一对少数民族新人正在这里举办婚礼。   热闹嘈杂的舞曲音乐和欢呼的人声此起彼伏,仔细看,才知道婚宴厅里的人都在跳舞,人群中央的新娘带着白色头纱,伴随音乐跳着民族舞蹈,有几个姑娘好热闹,你推我搡地把方愫和燕玲也推进了人群。   这是程予弛第三次打电话方愫没有接了。   程予弛在此时,约见了许秋。   没有在什么高档饭店酒楼,而是在一家费用昂贵的私立医院vip诊室。   许秋依旧化着浓重的妆容,斑驳的面上尽是廉价化妆品的痕迹,但她自不知,笑得高贵,因为面前的程予弛十分谦逊礼貌,程予弛没有告诉她为什么在医院见面,直到程予弛从大厅领着她进入病房。   灯光昏暗的病房里只有一张床,设施完善,病床上坐着穿着病号服的年轻男孩,上半个脑袋全在绷带里,只漏出两只黑溜溜的瞳仁。   许秋不知什么意思,那男孩开口喊了声:“妈。”   她这才又扑到床边来看这个男孩,近看才终于认出来是她儿子方靖。   程予弛没有再说废话,示意病床旁的椅子让许秋入座,他自我介绍道:“伯母您好,我是方愫的哥哥,一秒光年执行董事程予弛。” 第33章 暖风   她知道一秒光年是个什么, 放在全国都是响当当的企业,但结合当下境况,许秋立即联想到了什么, 指着程予弛,因医院安静的环境不得不压低了声音, “是你找人打了我儿子?”   “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现在还敢把她的亲弟弟揍成这样送进医院了哈!真后悔当年没直接打死她算了。”她把这件事又归咎到方愫身上。   “妈!妈你冷静, 是这个哥哥送我来的医院。”方靖一动又扯着脑袋上刚缝合好的伤口, “嘶”地一声。   许秋未见得有多疼这个孩子, 她跟先前那个男人分开后,来了北城, 在北城又找了个, 三天两头挨一顿家暴, 后来老方死了, 方靖跑到这边来投奔她,整天光着个上半身就躺在沙发里,说三句话两句都是问她要钱,这男人不再当着方靖的面打她, 但也许久没有再回家了。   此时方靖被打成这样,许秋冷静下来又开始后怕。   莫不是那群打死老方的人追到了北城来,她怕是要被这臭小子害死了。   “伯母, 您先不要激动过早。”   程予弛从一旁公文包中取出一叠资料。   “这些,是方愫十三岁那年被遗弃的证人证言。”程予弛从资料上挑了几张出来隔着方靖的床铺,递给对面的许秋,顺便从床头按亮了灯光。   “这些, 是方愫去德国手术的病例资料”   心理创伤评估、学籍手续等, 方愫十四岁后成长过程中的一应材料。   “你什么意思?”许秋警惕道。   她看错了人, 程予弛言行礼貌妥帖, 像个绅士,是家庭优渥养尊处优的少爷,可他说出来的话,叫许秋背心生出一层冷汗,这分明是强盗,来索钱索命的强盗。   方靖只垂着脑袋,茫然看着搁在他面前的那些资料,上面密密麻麻的费用数字,后面缀着不属于人民币标识的符号,最后一排合计的数字高达六七位数,他不知道这个折算成人民币是多少钱,但总归对于他妈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了。   程予弛又取出来一份协议,上面又是一堆数字,但方靖这次认出来,是人民币了。   “从方愫十四到十八岁,其间四年,容城的人均工资已经过公证处公证,这里是您需要补偿她的抚养费,按照容城人均工资每月的30%计。”   “这是笔小钱。”确实是小钱,相比起方愫的手术费来说,不算什么。   “你凭什么问我要抚养费!”许秋一巴掌拍在病床上,方靖“嗷”了一嗓子,“妈你干嘛!打到我腿了!”   “憋住吧你,咋不打死你算了。”许秋站起身来。   她拿起那些资料,咬着牙狠狠地撕成碎片,她说:“你休想,别说给钱了,她还得赔偿老子的医疗费,昨天把我打了,她赔偿我的都不够。”   “伯母,您别费心撕了,这些都是复印件。”程予弛面上没有笑,但许秋就是觉得他在嘲笑自己,嘲笑她像个小丑。   病房很安静,许秋不知道不是重症病人为什么还有监测仪器在滴滴响,方愫生病时她从未来过医院,现在看来医院果然是给她带来晦气的地方,撕毁的纸张四处散落,听见程予弛的话,她将手里的碎纸片狠狠丢在了病床上。   她心一横,扭着脖子抬起下巴哼道:“要钱是不可能的,死也不可能。”   “我当然不会为了这点钱就与您伤了和气,毕竟您是方愫的母亲,未来或许我还需要您的帮助,所以我是来解决问题的。”程予弛讲话语调低沉,在病房里显得温和柔软,在许秋听来,只觉得冰冷。   “令郎今日状况,仍旧是当年那伙人,会让他们不惜追到北城来讨债的,想必不是一笔小数字。”他讲话依然是妥帖礼貌的。“但您也知道他爸爸的死因。”   这话叫许秋心里凉了又凉。   “恰好,我就是那个有能力帮你们偿还的人。今天我可以为令郎支付医疗费,让他在这间医院里好好疗伤,我也可以为您安排一个比较舒心的工作。”   “同时,先前的债务,我还可以一笔勾销。”他最后拿出来了一份协议,一份对于许秋来说百利无一害的协议,“前提是,没有我的同意,你们谁也不准再出现在方愫面前,永远。”   -   方愫和一行人玩够了出来,已经接近凌晨了,程予弛又打了一通电话,这一次,方愫听见了。   她看了眼手机,北城夜里风更大,方愫怕电话里的程予弛会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先钻进了衡济非那辆车的副驾里。   确保周边安静了以后,她才接听电话。   “小愫,睡觉了吗?”程予弛的声音又像是连续几日没有睡好似的沙哑。   她没有做好这个时候,这么多人等着她的情况下跟程予弛聊些什么,于是懒着声音说:“准备睡了。”   程予弛隔着车窗,看见了马路对面那一群喝得摇摇晃晃在人行道里喧闹的人群,和一早就钻进黑色大G的方愫,沉默半晌。   “哥哥,没什么事我先睡了,很困。”   程予弛闭了闭眼,他很想质问为什么刚才没有接电话,想听方愫心虚地对他扯谎,自己再拆穿她的谎话,最后她再慌张地四下寻找自己,找到后小跑着过来,到他面前来认错。   但最终只是沉吟半晌后,轻声道:“嗯,晚安。”   他念了很久的那个身影,在挂断电话之后又下了车,冲进人群里,走到衡济非的身侧,衡济非跳到方愫和燕玲的中间,手臂自然地搭在两人肩上,方愫闪了一步挪开了。   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方愫笑得满面灿烂,唇边哈出的白气汇入人群中。   “程哥,不下去吗?”安峰在北城充当着司机,熄火在这路边已经停了很久。   对面的饭店门口又下来了许多人,黑压压得把方愫遮得看不见影,有人用着这里的特色乐器奏了一阵音乐,太嘈杂,程予弛将身侧一个包装盒丢到路边的垃圾桶后回到车里,升起了车窗。   “夜深了,该休息了。”程予弛嗓音已经哑到如同吞了一大口隔壁的沙石,他拍了拍前排安峰的靠背,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安峰才开着车,将人群甩在身后。   之后,方愫没有问他那晚是有什么事情,程予弛也没有继续留在北城,方愫团队的设计方案经过多次开会决议后,决定推翻重新来过,一直持续到开标大会结束,她都忙得没什么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原定程予弛一月一订婚的事也确确实实是没有再传出消息,方愫很刻意地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但难免还是从各个社交平台去查,确认没有消息后才放心下来。   只是容城过于安静了。   不光是程予弛,程思华也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再给她打过电话,她想问,却仍要憋着一口气。   这次投标会顺利开完以后,方愫问了问燕玲,她表示愿意先待在北城等待开标结果,并完善后续事情之后,方愫独自一人回了容城。   容城没那么冷,她回来只穿了件呢子大衣,周边树木仍是鲜活的绿,没有北城夜里的枯枝白雪那么萧条,但在她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又开始心口发闷了。   程妈妈的病看上去没有好转迹象,曾经很担心程妈妈好得太快,自己会很快离开这个家,但现在,她开始担心程妈妈的病一直不好,她就会一直把自己当做程茵。   其实当程茵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刚住进程家的时候,程妈妈就买了一大堆漂亮小裙子给她,将她那个比以前老楼房里的卧室还大的衣帽间装得满满登登,上学后,程予弛常常会亲自接她放学,家中厨房里,也总是有程予弛向张师傅学艺的声音,他们对她都用尽了心思。   只因为她是“程茵”。   如果不是程茵这个身份,她恐怕真要如对安峰所说的那样,自己两条腿带着自己走去福利院里了。   只是“程茵”,不能喜欢程予弛。   离开也只有几个月,容城什么也没有变,方愫独自回来后,没有回家放行李,而是在公寓楼下的小餐馆先去吃了顿小云吞。   时间太晚,店里没几个人,老板娘给方愫端上来盛满的鲜香骨汤后,在邻桌坐了下来。   “小姑娘今天才回来吗?”   方愫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小云吞,视线看向老板娘,笑着回答:“嗯,先前去北城出差了。”   “噢哟,难怪,去年冬至的时候,你男朋友一大早就来店里买云吞,欸?是你男朋友吧?就那个个子高高的帅帅的,跟你一起来过几次的。”   方愫没来得及回答老板娘又继续说:“他说要冻的生云吞,带去很远的地方,我怕飞机上化了,还用特地冰袋给包起来了,是给你带的吧?”   冬至,方愫想起,那晚衡济非请全公司一起过的,吃了顿北城的饺子,方愫不太能吃习惯,当时还跟燕玲开玩笑,回容城吃一顿小云吞补上。   那晚还参加了一场民族婚礼,被人拉着跳舞,受到了新郎新娘的早日脱单的祝福,也接到了程予弛的一通电话。   她记得那晚上,程予弛什么也没提,只说了句晚安。   补偿给自己的云吞暖过了胃之后,方愫又才提着行李回公寓。   她做好了要打扫收拾很久的准备,归途虽然累,但总是在自己的小窝里,踏实又安心,明天不上班,还可以再睡个懒觉。   开门后一阵叮铃哐啷地把行李箱也塞进屋内,打开了灯,才感觉到屋内温暖得不像是空了很久的样子,夹杂着熟悉香味的暖风扑了一脸。   呆愣的方愫忘记了关门,看见眼前自己那个可可爱爱的小型沙发里,正睡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程予弛。   他感受到刺眼强光,微眯着眼,看向了门口,猝不及防撞进了方愫眼里。 第34章 慌乱   大学刚出来实习的时候, 方愫提出要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程妈妈只说支持她的想法,程予弛却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后来她真的租好了离实习公司很近,却又离家很远的公寓后, 程予弛才意识到她没有开玩笑。   方愫带着程予弛来到自己小小的窝, 她走到窗边伸手划了一道扇形, 对程予弛说:“我要买材质轻盈的粉色窗帘, 我喜欢下雨时开窗,风把窗帘吹成一个泡。”   她又走到客厅中央, 四处比划, “我要在这里装一盏花艺造型的落地灯, 暖光的, 不需要茶几,在这里铺上长绒地毯,最好也是粉色的,这边再放一个小型沙发, 要布艺的,看上去温暖柔软,像我家里的那只狗窝。”   “怎么样?哥哥。”   程予弛进来, 长腿三两步就将整个房间看完了,他皱眉:“太小了。”   方愫:“我就喜欢这种,有安全感。”   程予弛双手伸直,用手臂丈量, “这么小的位置, 摆这么小的沙发?我在这里躺不下。”   “你为什么要在我这里躺?”方愫偏着脑袋问。   -   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程予弛动了动身子, 他太高, 在这个沙发里蜷着太憋屈,方愫好容易回过神来,程予弛才坐起了身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仍旧是那副没睡好的沙哑的声音。   “哥哥,你……怎么睡在这里?”方愫平复一下心情,将房门关好,推着行李进到客厅,声音轻到像是怕吓着自己。   程予弛整了整身上被睡得凌乱的衬衣,抓起外套起身,“这就走。”   他走到门口,窄小的玄关只能容下一人,方愫和行李箱就拦在这里,一动不动。   方愫仰着头,顶灯照射下,程予弛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头发搭到额前来,显得他垂下来的眸温柔了几分。   因为温度适宜,从程予弛身上还在源源不断散发着温暖的冷霜香气,这个味道方愫形容不出来,像是北城冬天的清晨裹在常青树上的寒霜味道,又像是冰激凌冻到极致时,散发出来的微弱清甜。此时她觉得,这最像一瓶高级香槟撬开木塞后,“啵”地一声从木塞处蹦出来的,混杂着花果味的酒香。   酒味。   方愫此时只能听到程予弛略显沉重和慌乱的呼吸。   快要两个月没有见到程予弛,方愫只感觉在他面前,自己仍旧不能控制心跳。   程予弛站在这里没有讲话,他握着外套的手越绷越紧,这个日日出现在自己手机里和梦里的女孩猝不及防地跳到面前来,他没来得及收拾情绪。   方愫还记得那天,程予弛的回答是:“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躺?”   她红唇微微张了张,程予弛惺忪朦胧的眼半垂着,却直盯着方愫的唇。   “我喝了点酒。”   不知是不是方愫的错觉,她感觉程予弛好像越来越近。   方愫:“啊?”   “我可能是醉了。”   不是错觉,程予弛一手捏住了方愫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另一手掀开了方愫手边的行李箱后,扣在了方愫的后脑勺。   湿热的带着微醺的气息越靠越近,看着程予弛半垂的眸,因顶灯照射投下眼睑的睫毛阴影,俊秀鼻骨下他微微张开的唇,方愫周边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呼吸不动,她就这样仰着脑袋,闭上了眼。   “啪”   灯灭了。   空调声和厨房的冰箱声都戛然而止,方愫睁开眼,眼前只剩下漆黑和寂静,她才想起自己应该是很久没有交电费了。   程予弛的呼吸就喷洒在她的脸颊,近在咫尺,却又停在了那里,再也没有向前。   “我可能是醉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黑暗是一切邪恶念头滋生的养分,狼人会在夜里伸出尖锐獠牙,魔鬼会在夜里冲出地狱四散人间,方愫会在黑暗中生出熊心豹子胆,她丢掉了手里的一切东西,勾上了程予弛的脖颈。   冬季的月光总是比夏天黯淡,但明天应该是极好的晴天,透过窗前的粉色纱帘,依旧有微弱冷光闯进来。   做坏事的时候方愫不敢闭眼,她要确保自己有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勇气,她咬上了程予弛的唇。   清醒时的感觉比醉酒后清晰得多,她像是初次尝到了吻的味道,程予弛的唇比她想象中更柔软,更温暖、清甜。   她手中捧着的脸颊正在发烫,程予弛犹豫着,没有挣扎。   方愫冷静开口:“这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程予弛不止一次后悔,其实在很久以前他们的边界就不清晰,他错过了对方愫的最佳引导时期。   方愫从小不得家人亲近,是以,在得到程家母子俩的关爱时,她反馈自己爱意的方式就是最原始的肢体亲近。   她会在程妈妈从国外带回来一条法国手作大师刺绣的丝巾的时候,带上丝巾,方愫依到程妈妈的怀中,轻嗅着程妈妈身上的香水味,一边说:“我最喜欢程妈妈了。”   她对程予弛也会这样,她从没有吃过菠萝,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以前这些都是弟弟吃的,她后来从程茵的遗物里翻出一颗菠萝味的水果糖,悄悄含进口里尝味道。   程予弛接到张师傅的电话赶回家时,方愫正坐在沙发里大口喘气,他担心是病发,丢了手上的电脑包就背着方愫往医院赶。   确诊是过敏,在急诊室输液缓解了以后,程予弛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坐在病床边,用消毒湿巾擦着方愫因为发痒而挠红的手臂,方愫一张脸楚楚可怜,眼泪要落未落,把脑袋栽在程予弛手臂上,就这么靠着。   程予弛问她:“吃了什么?”   方愫靠着他手臂悄悄哭,不吭气,还是发痒,但程予弛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挠,她就把手臂伸到程予弛裤子上,在他那条并不粗糙的西裤上蹭痒,手上攥紧又松开。   程予弛一只手抬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方愫才开口,无声吐出三个字:“菠萝糖。”   她实在难受,非是抱着程予弛的腿在急诊室睡了一觉。   他不允许方愫对学校的男同学这样没有边界,但却纵容着她无限地向自己索取宠爱。   她上学时,体能训练不小心摔倒膝盖蹭破了皮,程予弛来接她放学,看着方愫一瘸一拐地笑着跑出来,跑到哥哥身边,程予弛也没顾着夕阳下陆陆续续出校门的学生,蹲下身去掀开她的裤腿,看着白皙娇嫩的皮肤向外翻着死皮,结了血痂的伤疤触目惊心,程予弛不知道这样娇嫩的皮肤被粗砺的塑胶跑道磨破会有多疼,他最后是背着方愫从校门走到车里的。   以前她身体好,最喜欢漫山遍野地跑,爬树下河都不在话下,但做了手术回来,程予弛担心她的病,什么都小心翼翼,因此她自己都感觉自己娇气了不少。   在这之后,就连方愫学骑自行车程予弛都不敢让她一个人,不让她学,最后却又无奈地陪着她学,要摔倒,他都会把方愫拉到自己这边来,摔到他身上,不能让她伤着了,怕她会疼。   方愫是个不易留疤的体质,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一特性被她从内到外地贯彻下来。   就像此时,她那对儿很久以前伤痕累累惯了的膝盖,被程予弛养得娇气,跪坐在长绒地毯上没一会儿,她就觉得不舒服了。   方愫把程予弛按在身下,撑起来坐在了程予弛腿上,揉了揉膝盖,凑近对程予弛说:“程予弛,我再说一遍,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小愫,你真的是胆子肥了。”   两人的力量太悬殊,程予弛几乎没有费力气就将方愫双手反剪至背后,他没有依靠支撑就坐了起来,两人再次距离近到能感受对方的呼吸。   程予弛带着银色腕表的那只手在方愫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右手又来勾起了方愫下巴,将她整张脸暴露在月光下,他哑着声问:“终于忙完了?回来怎么没告诉哥哥?”   “那哥哥有家不回,为什么宿在我这里?”方愫背在身后的手动不了,被程予弛紧握着,她放弃挣扎。   两人距离太近,似是温软低语,程予弛的视线直直盯着方愫张合的唇,说:“我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妹妹,在北城和别的男人,成天出去骑摩托,去滑雪,开着我给她买的车,带着别的男人去爬山,去露营。”   “你说,这个妹妹我还要吗?”   方愫后脑勺的皮肤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罐冰凉的碳酸饮料,刺得发麻,程予弛起身,抱起方愫两步跨上了窗台,将她搁在窗台上坐着,背靠着玻璃窗,窗外一株株挪威云杉,还挂着圣诞节装饰后残留的星星点点小灯,从七楼望下去,微弱光芒像方愫小时候见过的小萤火虫。   “冬至那天,你在做什么?”   “我没……”那天白天去滑了雪,回去的时候是和衡济非一起的,晚上程予弛打来电话,她说的是已经睡了,程予弛扣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视自己,方愫说:“我没做什么,加班很累,所以睡很早。”   程予弛冷冷笑了声,现在他面对窗外,迎着月光,方愫看清他脸上的寒意,打了个冷颤,手不自觉向后扶了一下窗台,被压住的纱帘在她背后绷直成一张大网,她听见程予弛又开口:“你骗人时会下意识地让手上有什么动作,掩饰慌乱。”   方愫被他越逼越近,抿着唇将脑袋偏向一边,方愫这才看到窗台角落里,静静卧着一只酷帅的机车全包头盔,像是黑粉色的。   “你平安夜和谁在一起?”近在咫尺的程予弛继续开口,方愫猛地回想起平安夜时,摩托车被调皮小孩不小心划伤了,她送去维修,是衡济非安排的修理厂,衡济非带着她回的公寓。   “圣诞节又是如何度过?”   空调残留的温度越来越少,方愫后背有些发凉。   圣诞节……还是衡济非。 第35章 失控(作话含千字小剧场)   平安夜和圣诞节这两天程予弛都在都城开会, 程思华也在这里,晚上他们有应酬,持续到很晚, 出来时快到凌晨十二点,街上的节日氛围更浓重, 热闹欢呼声此起彼伏。   方愫初高中的时候与同学关系处不好, 节假日时她更喜欢和程予弛在一起过, 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在家中装点圣诞树, 色彩沉重的实木家具被她打扮得喜庆,沙发上摆满了红绿白配色的可爱抱枕, 放置着昂贵古董的博古架上, 被她摆上了雪人, 圣诞老人, 小松树之类的摆件。   地面铺上了色彩鲜亮的地毯,让她可以光着脚丫,坐在地上装饰客厅中央放置的圣诞树。   为配合她摆放圣诞树下的礼品盒,程予弛还会给这些盒子里都装上礼物, 看方愫在圣诞节当晚一样一样地拆开,看她脸上惊喜的笑。   都城和北城都在下雪,程予弛来了三年前和方愫及她舍友一起来过的小巷。   小巷地偏人少, 但也有浓重的节日氛围,整条街道的上空布满灯光,缀着六棱雪花造型,两边都是装点成圣诞风格的小摊, 方愫把手揣进程予弛的兜里, 从他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透出来微弱的暖黄|色灯光, 是方愫买的几个发着光的星星灯, 在程予弛的两个口袋里发光。   她和两个舍友关系很好,这两个姑娘也是个不拘小礼的性子,她们一边嘴上喊着自己是“电灯泡”,一边就喜欢跟着方愫和程予弛一起出来,因为她们一起出来时,大部分的消费都是由程予弛买单。   方愫刚买了一只亮闪闪的发箍戴在脑袋上,那个总背着拍立得的舍友就拍下了一张照片,“好可爱好可爱,愫愫,这个发箍好看。”   “蔡蔡你下次拍之前跟我说一下啊,我都没来得及表情管理。”   蔡蔡就将拍立得出的照片拿过来,掏出荧光笔在照片背后写下——2020.12.25圣诞节的xql,程总的眼睛都长在你身上啦。   照片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在暖黄的小巷中来往,头顶的灯光已经布满夜空,摊位里伸出来一只手,正给方愫递另一只发箍,摊前的方愫双手还停留在脑袋上,仰着脸,正在问程予弛好不好看。   程予弛垂眸看着,方愫的脸颊泛着自然健康的光泽,笑起来露出几颗白牙,他脸上都是不自觉的温柔深情的笑。   这张照片被程予弛塞进了钱夹,成为那段时光剩余的最后一张照片。   程予弛捏了捏手中的小礼盒,方愫不喜欢戴首饰,所以她的颈项总是白皙光洁,但程予弛还是没忍住给她挑了一条六芒星的项链,以配那张照片上的光滑脖颈。   他停在一棵圣诞树前,身边三三两两的小情侣紧紧黏在一起准备倒计时,他打开手机,想要给方愫打一通视频电话,社交平台有人发来了一张图片。   方愫被燕玲和公司的姑娘们拉出来去逛,她们第一次在北城过圣诞,来的是一家大型商场门前,街上还有圣诞老人装扮的人在散发些不值钱的小礼物,但要求扫码加好友,方愫不知道,收了礼物,又不想加好友,就又把礼物塞回去了。   巨型LED屏上投放数字烟花,像素化的火树银花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连地面的积雪都在反射冷光,地面的人影都藏在了脚下。   烟花消失,一瞬间的安静之后,背后绽开了真正的烟花,身边的人都在“哇”声叹美。   方愫回头,发现身边的人都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她正要给燕玲打电话时,衡济非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捧了一束玫瑰,方愫脚后跟踩到一根麻筋,从后跟一直麻到了头顶。   “愫愫,”衡济非不知是从哪里跑着来的,还在微微喘着大气,他收起了一贯的笑,发型梳得精致,没有碎发散乱,也没有穿他总是穿的机车皮衣,而是像程予弛的风格,一身淡灰色呢子大衣,望向方愫时,她恍惚的一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   程予弛把方愫夹在自己和窗子之间,方愫把程予弛夹在自己双腿之间,冷静下来之后,方愫转过脸来,直视着程予弛,“我想起来了,冬至我和衡济非在一起,平安夜我和衡济非在一起,圣诞节我和衡济非在一起,他跟我表白了,现在我是他女朋友,晚上我和他睡在一起。”   “哥哥还有要问的吗?”   “是不是还要问我元旦节呢?除了节庆的其他时间呢?那我都告诉哥哥,我除了上班就是跟衡济非约会,晚上和衡济非睡觉,如果哥哥想知道更多细节,我还能说……”   程予弛吻上方愫的唇。   他乱了,他被方愫气昏了头,程予弛今天是没有应酬的,只是出去和段星辰小酌了一些,现在程思华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可方愫却已经乱了心,她应该是要彻底放下自己了。   “你们玩骨科的就是好啊,就算闹僵了,过年还不是得乖乖回家一起过年?”段星辰阴阳怪气起来直往人心尖捅。   程予弛没有搭理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绚烂电子烟花之前,衡济非递给方愫一大捧玫瑰花告白,方愫满眼深情的模样,他好像什么都迟了,即便他知道方愫没有答应衡济非的告白,他也会告诉自己,如果方愫真的转移了视线,便不再去干扰她的正常感情生活。   只是这个人真的不可以是衡济非。   “如果小愫真的跟别人在一起了,你心里不痛吗?”   “你想想,那个先前手被纸划伤了流血了都要你给她贴药,睡不着会往你房间里钻,受了委屈要趴在你背上哭的小女孩,以后这些事情都是找别的男人做了,你心里不痛吗?”   “别说了!”程予弛低低喝道。   方愫被猛的力道撞得向后仰去,脑袋没有撞到玻璃上,撞到了程予弛掌心,他松了松口,“别再说气哥哥的话了。”可他的手却触碰到了方愫皮肤冰凉的腰,凉得让人心疼,他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好软,好香,像是带了些许酒精的奶味果冻,方愫探手出去主动回应,美妙的感觉像是漂浮云层,脑中都是空白的絮状漂浮物,程予弛的掌心烫在她腰间,舒服到她开始感觉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开始发痒,发疼。   如果不是程予弛近乎暴力地啃食,方愫真想沉醉在里面,直到一股铁锈味从口腔里冲上脑门,程予弛才松开了唇,他捏着方愫下颌的手指不可抑制得有些颤抖,“你……”   “对不起,我失控了。”程予弛退后。   口中血是程予弛的,方愫有两颗尖锐虎牙,不知轻重。   温度降得很快,她原先身上穿的和程予弛风格相似的大衣早就被脱在了玄关,她的思绪还没有从云端坠落,程予弛已经去收起了地上的衣服,搭在了玄关衣架上。   程予弛没有就这样逃走,他坐在了方愫的沙发里,向后靠着,左手那只银色腕表铺在沙发表面,反射着月色的寒光,“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了。”   冷意从窗边开始漫延,程予弛掏出手机来,买电,方愫想从窗边下来,不高,但就是因为刚才一直紧绷的神经,现在腿是麻的。   往下一跳,就扑到了地上。   “哎呀”“噗通”一声,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转变,程予弛偏头看见方愫从窗台上掉下来,两步跨到她面前去,把人抱了起来,才好好搁在沙发里。   “痛吗?”程予弛下意识想要去掀开方愫裤腿。   灯亮了,所有电器陆陆续续开始运转,方愫拿过沙发边的空调遥控器打开,吹了吹暖风她才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流转。   方愫盯着程予弛的脸,莞尔道:“你也是这样紧张你前女友的吧?”   “那是误会。”   “我知道。”方愫弯着眉眼,“所以你在做戏给谁看?”   她和程予弛早已经模糊了边界,不会有哪个女孩子能接受会钻哥哥被窝的妹妹,就像她也难以想象和别的男人同睡一铺。   方愫让自己的手钻进了程予弛的大掌里,伸直,扣住,“你是喜欢我的,程予弛。”   “你见过哪对兄妹会像我们俩这样?你在克制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失控?”   “小愫,这不叫喜欢。这只是长期建立起来的心理依赖,是你将我当做哥哥,又在潜意识里认为我们不是兄妹,因此造成的心理错觉。”程予弛已经冷静下来,抽出手,取了外套披在方愫身上,半跪她的身前,认真分析。   沙发很矮,方愫此时平视着程予弛,望进他的眼里,程予弛硬挺的轮廓因柔和光线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大约是程予弛身体里的酒精在挥发,周遭全是他身上那股冷霜香气,霸道地四下弥漫。方愫说:“你在PUA我。”   “我在教你,小愫,一瞬间的心跳加速不叫喜欢,冲动下的生理谷欠望不是喜欢,彻夜聊不完的话题也不是喜欢。”程予弛的声音轻柔温和,像是在冬季咽下一口温暖醇香的可可,只是回味有些许苦涩。   程予弛拢回方愫的手,双手捧着双手,温暖她,包裹她。   -   刚参加完高考那天,容城下了一场持续小半月的雨,方愫披着早晨从程予弛车里顺手捞的外套,从校门出来,看见了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车子。   她往那边去的时候,一个红着脸颊被一群好朋友推搡着到方愫面前的男孩拦下了她,局促的男孩在方愫面前支支吾吾半天,方愫礼貌笑笑,从一边绕开。   方愫高中时期很少能和同学处好关系,面前这人她印象不深,但她能看见不远处与她有过节的几个女孩子眼神不住往她这里瞟。   几个男孩子又转到她面前来,推了一把那个脸红男生,一边叫嚷着“说呀”“再不说没机会了”“你咋关键时刻卡壳呢”   于是那个男孩子鼓起勇气对方愫说:“方愫你好,我是七班的容意,我注意你很久了,请问……”   他顿住了,方愫头顶伸过来一柄黑色雨伞,冰冷的手被攥进一只温暖大掌里,她偏头去,看见程予弛冷着面容,侧头问她:“考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if,也或许,这不是if呢[让我康康])---   哥哥说过不干涉她的正常交友,但每每身边出现异性,哥哥总是会贴上来,要么握着她的手,要么搂着她的腰。   有个记仇小本本的妹妹清楚记得,四年前发着高热的夜里,她看着哥哥青斤兔起的手背照片,将手亻申井自己的口口里,像潮湿的雨,从窗外野蛮地拍进卧室地板。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圆润,这也是哥哥教她的,从前她在农村里,她的手用来抓河沟里小螃蟹的蟹钳,抓土坑里的泥鳅,地里捡了西瓜用石头砸开徒手挖着吃,手能干的事情多了,后来到了哥哥身边,他常常给她把手指甲剪得光滑圆润,就连指甲盖的颜色都比先前好看了不少,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写字,和掀哥哥被窝。   现在她的手指上连以前生出的小茧也没有了,自己又总是不得要领,雨渐渐大了,窗边地板上的雨水一片郎及,她尝试用两只首旨,又期望那是照片中哥哥的手,干净修长,骨节清晰,听说指关节上带着粉的男人,那……   门从外面被打开。   她竟然没有听见敲门声,哥哥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她赶紧按灭了手机,抽出了手。   哥哥缓着步子,走到了窗边去关窗户,把那放肆野蛮的雨挡在外面,拉上了亲自去陪妹妹选的轻质纱帘,才转过身来,坐在了床边。   他从妹妹手中抽走了手机,抚了抚她的额头,轻叹一声:“还没退烧啊。”   哥哥抽了张纸巾,从被子里捞出妹妹的手,骨节分明的温暖大掌掌控住她,一只只捏住,仔仔细细,擦掉了上面的海盐糖水。   屋内被雨水浸得氵朝湿,她翻了个身,背对哥哥,高热还是让她如坐云端,脑袋里像是悬在烧开的水面上,湿雾濛濛,氵朝热难捱,她的首旨被哥哥擦干净后搁在了身前,她还是睡着了,也或许是烧晕过去了。   醒来时,哥哥就坐在身边,轻轻吹着手中端着的清粥,见方愫醒了,他将粥舀了一勺,用唇触碰了一下温度后,才喂给妹妹。   白粥粘稠,上面有糖分,哥哥总会在煮粥时往里面加少许蜂蜜,因为妹妹喜欢吃甜。   妹妹起身去接过了碗,又顺手就放在了床头柜,她确实渴了,她看着哥哥沾着一滴白粥的唇上缀得粉润诱人,往下,是干净光滑不留胡茬的下颌,再往下,是轻微滚动了一下的口侯纟吉,她仗着自己还在生病,亲口上去喝了那一滴白粥,清甜不腻,还带着柔软微凉的触感,一股股电流从妹妹的唇蔓延至全身,对方灼烫的呼吸只在她脸颊喷洒一瞬,她便被一股外力推开了。   “不要胡来,我是哥哥。”哥哥冷沉的声音像一瓢凉透的白粥,兜头淋上来,只剩他口侯间子弹上下推膛。 第36章 狼藉   方愫朝男生莞尔一笑, “你好。”又转头回答程予弛:“我发挥得还算满意,哥哥。”   男生听见方愫的称呼,松口气一般笑笑, 身侧的兄弟们退开了很远,他一人站在绵绵雨里, 朝程予弛弯了个大腰, “哥哥您好, 我是方愫的同学, 为了不影响学习,现在高考结束, 我才鼓起勇气, 想要跟方愫告白。”   “方愫, 从高二开始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那时候我成绩不好,你又总是年级前三,你很优秀,很耀眼,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所以开始努力学习,争取能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实在不行,同一座城市也行,现在就要分离,如果我再不把感情宣之于口, 恐怕没有机会了。”   “请问, 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   男生的脸涨成猪肝色, 如果不是程予弛在身边, 他应该还不至于这么紧张,但是他顾不上这些,今天必须要说了。   方愫先前不是没有同学给她塞过小纸条,她不念旧,但喜欢恶作剧似的,把那些跟她表白的小纸条情书什么的,做成小手账,在程予弛来为她参加家长会时,悄悄放在抽屉里。   每次家长会过后她那些小情书就会不翼而飞,程予弛也没有向她提过什么,今天正好撞上了,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第一时间拒绝男生的表白,而是看向身侧的程予弛。   程予弛一手撑伞,握着她手的另一手紧了紧,把方愫拉近了些,对面前淋着雨的可怜男孩说:“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方愫看见对面男孩颔首微微笑着,身侧程予弛又冷冷开口:“不过你年龄还小,大概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自我感动并不是喜欢,你喜欢的,只是你追随着她的脚步,不断努力的自己而已,不要被目的性的情绪左右,你也很优秀,只是不适合小愫。”   他说完,就拉着方愫往车的方向走,忽地又顿住,转头看向男孩,补充道:“不过,如果未来你懂得了什么是喜欢,我允许你再尝试追求小愫。”   程予弛很照顾对方的情绪,但方愫的情绪却不好,她此时还不清楚自己不太高兴的原因是什么。   -   “对,我就是不懂,程予弛,我不要你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就问你,你要是不喜欢我,你为什么吃醋,你为什么听不得我和衡济非的事?”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小愫,我们之间并不是只有这些情情爱爱,并不能够像别人那样干柴烈火顺其自然,我们是兄妹。”   程予弛仍半跪方愫面前,倘若不是酒精作祟,方愫保证程予弛这辈子也不会这样跟他说话,这样近的距离,她看见了程予弛幽深的眸中隐藏着剧烈翻涌的情愫,正被滔天的理智压抑住。   “小愫,你太小了,你还不懂,你并不是喜欢哥哥,只是依赖,是雏鸟情节,不要为此犯下大错,哥哥希望你的感情生活是完美的,我们只能止步于此。”   “刚才是哥哥不对,不该欺负你,”程予弛拇指触在方愫嘴角,擦掉了她唇上的淡痕,血痕,“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爱惜自己。”   方愫很难过。   小时候,她被树枝割破手,被镰刀划伤过腿,从树上摔下来,劈翻了指甲,腿被树皮搓伤,干枯坚硬的树皮倒着刺进她的小腿,还常常被蟹钳夹流血,她会哭,因为疼。   但她不难过,因为方愫会把割破她手的小树枝用镰刀狠狠砍断扔到崖下,还会把划伤她腿的镰刀用小锤子锤成波浪形,抓着螃蟹,用它的蟹钳取出刺在小腿里的树皮,又掰断蟹钳,敲烂吃里面的蟹肉。   到程家以后,方愫一次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扭了脚,往后几天,都是程予弛背着她下楼吃饭,楼梯上也铺上了全新的地毯,一直闲置用来储存杂物的电梯间也被收拾出来,找人检修过后,重新启用电梯。   在花圃里,被玫瑰花的刺扎过以后,院子里再也没有见过玫瑰花,即便那是程思华喜欢的,以至于后来,方愫越来越娇气,穿的鞋不舒适有些磨脚了,她都会让程予弛背,还在他背上掉小珍珠,程予弛就哄她,让她在自己背上画大王八。   从前受过伤从来不会告诉妈妈,现在,就连一点点不愉快都想在程予弛面前哭一哭。   但今天她没哭,只是一片茫然。   程予弛提着自己的外套走了,他顺手收拾了方愫进来时不小心乱丢在玄关的一片狼藉,现在安静的屋内只剩下空调风声,和程予弛留下的味道。   -   方愫回到容城以后也并不闲,公司设计部在一月份又招了不少实习生,在做项目的同时还要带带这些实习的师弟妹,顺便用燕玲的资质,给她接了些私活,燕玲在北城也能远程工作。   方愫和她通话,燕玲问:“小方姐,竞标结果下来了,你看公告了吗?”   “没看,中了吗?”   燕玲说:“中了,最近在签合同。”   “嗯,签就行了,以前都是你代签的,我的私章也在你那。”方愫并不意外,中标这件事也不会让她有多惊喜,这时候一个人在办公室,她在电脑上翻着一秒光年的资料,漫不经心地说:“给你接了几个小项目,你在那边简单做一下,赚点外快。”   “谢谢小方姐。”燕玲又有些支吾:“小方姐,衡总他……”   “嗯?”   “没,没什么,我在尽力劝他,放弃纠缠你。”燕玲应该不是要说这个的,不过方愫也懒得去刨根问底了,只回复燕玲:“他没有纠缠我,你一个人在那边保护好自己。”   “对了小方姐,我哥他昨天晚上开车出了车祸,我妈打了好多电话叫我回去,我不想回去,你能帮我悄悄去看看什么情况吗?我妈说挺严重的,但我有点不太相信。”   方愫说:“好,你如果缺钱就告诉我。”   她下班后就去了燕玲说的医院。   方愫来得实在不巧,不巧到什么程度,燕玲的妈妈坐在病房门外大哭,方愫还没出电梯间就听到了,她出去后,若无其事地往她妈妈反方向走,好在他们只顾着拖着医生和护士们,没注意到她。   从某种角度来说,燕玲的妈和许秋有异曲同工的极品,她这时候哭得很惨,方愫眼神余光看见她是坐在地下哭的,她的身边,燕玲的爸一边想把她搀起来,一边口中也在骂骂嚷嚷,面前有护士和医生不停地叫他们小声些,声音太刺耳,方愫费劲好半天才终于听见些只言片语,她们一直在给燕玲打电话。   “这个白眼狼,保险保险不买,电话电话不接,她哥哥都不行了,现在连人都找不到。”   “都是因为她的破车出故障,她哥要是没了,她就该去偿命!”   方愫转到护士台去问了问情况,才知道是燕鸿自己晚上和朋友喝了酒,回来的时候酒驾,躲交警时自己一脚轰进了绿化带,车身连翻了好几个跟斗,他又没系安全带,才导致重伤的。   她没有叫燕玲家里人看见,冷漠地离开了医院,方愫甚至觉得这都是报应。   许秋后来没有再找过她,衡济非说,那天警察走之前警告过许秋,如果再闹事,就要去喝茶,大概是因此她怕了,少说也能安稳几天。   燕玲远在北城,她不接电话,她的父母也不可能追着去,方愫还庆幸自己把燕玲留在那边,省得回来看这些糟心事,现在觉得心情大好,方愫便回了程家。   一段时间没有回来,院子里原先那些长得郁郁葱葱的遮阴绿植被除掉很多,露出干净明亮的长廊,从门外,已经可以看见围墙后的鱼池和花圃,总算是鲜活了些。   家里的园丁这个点已经下班了,只剩下还在做饭的厨师和一些打扫的工人,看见方愫回来,都热切地过来问方愫出差是否顺利,方愫还拉着昨天拉回公寓的那个行李箱,她将自己的平底鞋脱在玄关后,就穿着白袜子拉着箱子进入客厅,叫厨师和工人都过来一起帮忙。   说是帮忙,他们擦了手过来时,方愫已经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了,她坐在软和干净的地毯上,从行李箱中取出给他们带的北城特产。   “这些东西太重了,我没带很多,你们尝个新鲜呀,喜欢吃什么,我下次去就多带些。”方愫又叮嘱他们,“北城干燥,所以这些东西耐放,但是在我们这边,一定要尽快吃掉,不然就坏了。”   “程小姐什么都惦记着我们,我们也不能回报什么的。”工人有些客气。   “没什么呀,我们相处这么久,都有感情了嘛,”方愫才问道:“对了,你们知道张师傅怎么走了嘛?我还给他带了风湿药膏,听说是北城那边的偏方,想给他试试呢。”   “老张被程夫人开啦,好像是犯了什么事儿。”有人说。   她身边的人捣了捣她,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连忙闭嘴。   “啊?厨师能犯什么事儿啊,”方愫笑着:“难道是做的饭菜太辣,把程予弛辣得犯肠胃炎啦?”   “好像说是老张知道了程总和他女朋友的事情,所以被开除的。”   有人还在小声嘀咕,被方愫听见,此时玄关传来声响,拿着方愫带的特产的工人们四下散去,程予弛回来了。   他换了鞋进门,透过一边的博古架空隙中看见了客厅坐着的方愫,有些意外。   程予弛神情冷漠,工人怕他刚听到了些什么,躲得远远的,有的甚至直接从后门退出去了。   鱼缸里的氧气泵嗡嗡响着,水流哗哗啦啦。   “在说什么?”他视线从那些“消失”的工人背影中转移到方愫身上,方愫冲他笑笑,像是没有经历昨夜那一遭,起身去拉程予弛坐下。   她从箱子里取出剩的一些干果特产,剥开果实喂到程予弛嘴里。   她说:“哥哥,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年后回北城,我都住在家里。” 第37章 爱我   临近过年, 容城天气都好了很多,方愫总算去把发根长出来的黑色头发去补了色,跑去商场买了些小礼物, 去一秒光年转转。   她习惯性地先去前台跟几个小姑娘聊聊天,这才发现前台此时全是些生面孔。   方愫向前台打听了几个人, 无一例外, 和她相熟悉的老员工都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继续追问下去, 她们就生了警惕心。   此时碰巧程予弛的秘书从电梯间出来, 方愫喊了一声:“小岳姐姐。”   岳兰穿着正式工装,踩着高跟鞋抱着文件夹正往外走, 听见方愫的声音, 转过脸来, 微微皱了皱眉。   她很少见穿裙子的方愫, 特别是这种清新碎花长裙,配上暖呼呼的米白色毛衣,让方愫整个人显得温婉起来,但是在她印象里, 方愫是很随性不羁的性子,通常来了公司,就是大喇喇得叉着腿往休息区的沙发里一瘫。   岳兰以为方愫叫她, 是因为前台不让她进,便走过来跟前台打招呼,“这位是方小姐,以后她来公司无需报备。”   “好的, 岳经理。”   “啊?我是程……”方愫慌张摆手, 她在一秒光年, 从来只敢自称程茵, 这里是程思华的地盘。   岳兰按住了她的手,“方小姐,程总在开会,你可以先去楼上喝点咖啡。我还有事,先不陪你了。”   岳兰离开后,前台姑娘非常客气地用国际标准笑容面对她,并且引她上楼去。   她以前常来,不需要人带她也能轻车熟路,所以小姑娘带她到电梯口时她就叫人回去了,“方小姐,那您自便。”   前台姑娘受过专业培训,礼貌客气。   方小姐,方小姐,方愫心中隐隐雀跃,她现在是方愫,第一次,走在一秒光年大楼里的,方愫。   但她更多的是不安,因为,在电梯行进过程中,方愫发现,上上下下陆陆续续的,都很少见到眼熟的面孔了。   明明上一次回来时还和那群姐姐们逛过街。   茶水间里,偶尔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进来,方愫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偶尔听见有人谈论些什么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换董事长,又是什么员工大换血的,有些人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换掉,有人小声嘀咕说:“不会的,被换掉的人是因为都见过程总的妹妹。”   “见过就见过啊,至于被辞退吗?”   “这就涉及到她们家族秘密了,我们知道少打听这些事情,公司上市以后我们的待遇蹭蹭涨,还是老老实实当牛马吧,少去八卦。”   方愫口中咖啡忘了加糖,苦涩感从口里窜上脑门,所以,当初程予弛被一秒光年革职,竟然是因为自己?   程予弛说得对,她太没有喜欢一个人的觉悟了,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却从来没有关心过程予弛的事情,他为什么被革职,为什么生病,为什么被程妈妈寸步不离地守着,那阵子,方愫只想到了自己的委屈,没有去思考这些都是为什么。   窗外阳光很好,面前玻璃被洗得透亮,从这里望出去,是繁华的容城商贸区,在这里穿梭的人群非富即贵,不是商务精英就是名门子弟,豪车在铺着彩色透水砖的路面上来回穿梭,方愫恍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   在一个睡不安稳的夜里,方愫悄悄跑去程予弛的房间,程予弛正靠在床边看着工作方面的资料。   这段时间方愫的胆子越来越大,以往她跑到程予弛房间里,就坐在床边沙发里,听程予弛讲话,渐渐睡着,这一次,她钻到了程予弛身边,钻进了被子里,她说:“哥哥,昨天说到了程妈妈和家里决裂,然后呢?”   程予弛搁下手里的文件,转过来哄方愫睡觉,声音低沉稳和,“然后就有了我。”   方愫侧身面向他躺着,眼里都是对过去那些事情的好奇,程予弛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方愫胳膊,一边讲起以前的事。   程思华生在一个大家族里,规矩又多又古板,她大学时自由恋爱,对方又是个穷小子,要求门当户对的家族极力反对,她便与家里决裂,和穷小子私奔了。   两人在一起时间久了之后,矛盾渐生,程予弛的父亲重情义,更在乎经营家庭,常常因程思华太重事业而吵架,程思华自从离开了家族,她就更希望能够证明给家里人看,她不需要家族支持,也可以很优秀。   一秒光年是她和程予弛父亲从零开始的事业,她把公司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以至于后来程予弛出生,她仅仅休息了一个月就又投入了工作,程予弛是被父亲带大的。   四年后有了妹妹,公司仍在稳步上升,程思华的更多精力还是在工作上,有一次因为过劳而晕倒,程予弛父亲心中担忧,又开始劝她不要太执着,多把感情放在家里,多休息,公司的事情他会去管理,但这一次,他们爆发了更大的争吵。   她不愿把公司大权交给他,程思华这时候刚生产,她仍旧不愿待在家里,在对方无数次劝说下,她赶走了程予弛的父亲,将他所有股份收回,什么也没有留,什么也不让带,净身出户。   父亲在走之前,叮嘱过程予弛,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妈妈照顾不到的地方,要他这个当哥哥的承担起来。   “所以茵茵从来没见过爸爸对吗?她说爸爸死了。”方愫问。   “见过的,她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程予弛说,父亲并不是完全没有管,他会趁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来看两个孩子。   程予弛上学后,学业压力重,程思华请了住家保姆,照顾两个孩子,也算安稳,直到程茵查出了心脏病。   她或许是觉得没有钱办不了的事情,她不是不清楚心脏病的严重性,视情况而定多则能再活十多年,少则没多少时日了,但程思华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命运不会总是对她不公,她是苦着过来的,不能再苦了。   那时候恰逢程予弛参加高考,最后那段日子,他几乎没有再去学校,而是待在病房里,一边陪着程茵,一边复习,一边开始接受程思华安排给他的公司运营初步任务,要他开始学习管理。   程茵还是去了,程予弛有那么几个瞬间,是觉得庆幸的,庆幸程茵脱离苦海,总好过日后仍是兄妹两相依为命,母亲在他们生命中的分量太轻了。   方愫不能理解程思华应激创伤这件事,她觉得程思华并不爱程予弛,也不爱程茵,更不爱她前夫,非要说爱,那也许只爱一秒光年吧。   方愫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困到迷蒙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哥哥好苦,以后我来疼你。”   她不记得程予弛后来有没有说什么了,只记得程予弛仍轻轻拍着她,直到睡着。   -   程思华太在意家族对她的看法了,这么多年的执着,连方愫都看在眼里。他们并不是生来就有钱的,一秒光年都是程家母子二人的心血,方愫一直望着楼下商场投放的大屏幕,一帧一帧闪着广告。   如果是这样,自己要是真和程予弛在一起了,程妈妈估计要疯掉,她能做出让前夫净身出户的事情,未必不会因此而赶走方愫,在她眼里,方愫应该就是大逆不道,有违人伦。   她开始明白了程予弛的那句“我们是兄妹。”方愫忘记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在于程思华。   方愫没有坐在那里等到程予弛开完会,离开一秒光年后径直去了段星辰的心理咨询室。   程予弛电话打来的时候,段星辰正在向方愫抖着程予弛的秘密兜兜,方愫笑得灿然,接听电话时段星辰闭了嘴。   “哥哥。”方愫一如既往地喊这个称呼,今天的语气格外清澈透净。   “嗯。”程予弛的声音听上去也很轻松,从容温柔,“怎么没多待一会?今天不忙了?吃过饭没有?”   “不忙,还没吃,哥哥忙完了吗?我们叫上星辰哥一块去吃个饭吧?”方愫一脸得意地笑看着连忙摆手的段星辰。   他听着方愫愉快的语调,也低笑一声:“怎么今天心情这么好?你定地方,我签过几个资料就来。”   “好,一会到了告诉你我为什么心情好。”   挂断电话后,段星辰一记脑瓜崩丢给方愫,“你这就要把我卖了?”   “哪能啊,你告诉我这么多哥哥的小秘密,我得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才能保证咱俩的可持续发展友谊呀!”方愫带给段星辰的北城特产,两人坐这聊这么久,几乎就要被吃完了。   “你再继续跟我说说,哥哥他那次是怎么干掉那家老喜欢背地里又是阴人又是挖人的企业的?”   “你问到重点了。”段星辰叫工作人员端了茶上来,两人继续聊:“那家企业的老巢在都城,那时候你在都城读书。”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几乎每个周末都能见到程予弛吗?”   “那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离开,一直在那陪着你呢,顺便在那边开设了子公司,利用新兴企业的优势,以及成熟的核心团队,削弱了对家的成本优势,短短两年,就把他们挤出了市场。”   方愫心惊,难怪程予弛总有那么多时间陪她,原来根本就是把工作搬到了都城!   “工作就工作,什么叫陪我啊。”方愫傲慢,“真是的。”   “你们俩真是够了,”段星辰轻嗤:“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你不知道你哥哥的能力吗?要想整垮这个企业,还需要跑到都城去吗?”   “你以为你参加锦标赛能瞒过他啊?”事实上,他一直在身边。   方愫呆愣着,段星辰盯了她半晌,问:“害怕吗?”   “害怕什么?”方愫不理解,段星辰表情带着担忧。   段星辰说:“害怕你哥哥,害怕他对你的掌控欲。”   “为什么要害怕,他又不是在害我。”方愫反问,她觉得没什么不妥,“为什么总有人问我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感到窒息?”   “我不会,不光不会这么想,反而还认为哥哥真的很在意我,很担心我,这都是他爱我的表现,不是吗?”   段星辰也愣住了,好半晌,他拍手道:“OK,哥祝福你,你俩不成我都得陪一个倒立洗头。”   “要不说你俩天生一对呢。”   这话说到方愫心巴上了,她一口干了桌上的茶,“星辰哥,就冲你这句话,咱俩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今天我请客,你有没有想吃什么呀?”   “我想吃你哥亲自下厨做的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咯。”   方愫得意:“那你得率先吃上我们的喜酒。”   段星辰叹气:“任重道远啊。” 第38章 染发   一连几日, 方愫发现,只要稍微用点心,很多事情都是瞒不住的。   比如今天, 方愫在家里休息,睡了个大懒觉, 下楼时就听见有人在议论先前的事情, 什么“鲜血淋漓”, 什么“皮开肉绽”, 听得方愫心惊肉跳。   工人们不知道方愫今天一直在家,肆无忌惮地讨论, 方愫坐在三楼的楼梯口, 冷沉着面容, 听着她们说:“小程总开始那几天是连床都下不来的。”   “但是也一声不吭, 要不是那个小段总过来给他上药的时候我看到一眼,还不相信。”   “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也不像是仇家上门啊。”   “你们来得晚,不知道, 程家还是个名门望族呢,他们族里本家住那个云山别墅的,家里规矩多得很, 这个鞭子抽的,就是家法,电视看过吧?就那个家法处置的家法。”   云山别墅。   依山而建的山水画卷墨色晕染,晴空成了画卷留白。距离过年还有一周, 上山的道路上已经装饰了新年氛围的摆件。   程予弛的车里被方愫换上了新的花果味香薰, 一种夏日晴空的感觉, 她一如往常, 坐上副驾脱了鞋,双腿蜷在座位里,靠着靠背。   方愫侧着身,一直看着程予弛,视线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寸地扫描。   她留意到程予弛的右手拇指上有一块细小的条形疤,看了好半晌,确认应该是刀片或是锋利纸张划过的痕迹,方愫问:“疼吗?”   程予弛偏过脑袋来看方愫,却看见方愫视线又看向了他的背后。   程予弛没有去问她说的是哪里,只是轻轻拍拍她如晴空下淡蓝海波的发,说:“不疼,再睡会,还要走半个多小时。”   清晨的山间安静,车里更安静,程予弛开车很稳,方愫感觉心里像有个酸酸的橙子被车轮碾过似的,总不是滋味。   程思华才从国外回来,也被要求今日回老宅,方愫下车时见到了程思华的车,他们的车在老宅门前的豪车堆里,像是一群虎狼里进来了两只温顺的小猫。   程思华先前在国外时,打电话给方愫,叫她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尤其是不要跟哥哥走得太近,方愫满口答应,此时看见程思华的车都感到心虚。   山上比城区冷,佣人穿着棉质的中式服饰迎过来,将他们带来的新年礼一一记录后带走,程予弛带着方愫见过族里长辈,就说公司年关还有点事没有处理完,自己又驱车回公司了,方愫被嫂子温阮带去了院子里。   温阮是堂兄程玦的妻子,他们有个小千金叫程映南,翻年就开始吃七岁的饭了,也许是被这古香古韵从小熏陶到大,程映南不像她的父母,一个温柔和煦,一个骄矜轻狂,倒像个严肃的小正经。   小严肃程映南知温阮带着方愫进院里来,还没看见人,坐在亭中头也不抬就说:“小姑姑这么久不见,怎也不说声想我?”   方愫穿过游廊,转过石雕小品,看见了亭里穿得喜庆又圆滚滚的程映南,正一边在口中哈出热气,一边正襟危坐地拿着毛笔练字。   “怎么开始练毛笔字了?你学习的速度也赶不上我给你买礼物的速度啊。”方愫带的东西不多,每年都会来这边过年,先前的新年礼都是程予弛准备的,她只给程映南这个宝贝小千金一个人准备了单独礼物,给她是先前她嚷着要画油画的工具。   程映南小眼神盯到了方愫手里包装好的礼物,姿态优雅地搁下手中毛笔,“妈妈,今日习字结束,我跟小姑姑玩去了?”   “那你出去玩,去找小龙人,老祖宗叫你带着兄弟姐妹多跟小龙人亲近亲近,你去帮帮妈妈去陪小龙人玩,我现在跟你小姑姑有话要说。”温阮是一口浓重的都城口音,过来两三把收了程映南的墨宝,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暖了暖,拉着她跟方愫往偏院客厅走。   “谁是小龙人?”方愫没见过,问道。   古宅是百年间传下来的,程思华从小生活在这里,也只习惯这种古老的中式宅院,他们在容城的别墅,装修成这样的,方愫也渐渐习惯了,虽然在一众现代风欧式风的别墅区里显得格格不入,三人由廊庭进入屋内。   “那个小龙人傲慢得很,也不知道从港岛回来怎么就那么有优越感,进了咱家,还不是得乖乖去给老祖宗磕头?”正经的程映南说起小龙人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用劲做表情,像是这个小龙人恨不得在她嘴里被嚼得稀烂的模样。   温阮敲了敲程映南的小脑袋,“你不准叫他小龙人,你要叫哥哥的。”   程映南不服气地努努嘴,温阮才跟方愫解释:“二房家前些日子也从港岛回来了,今年第一次带了儿子,龙年生的,所以叫他小龙人,是个性子古怪的,但心眼不坏,映南就是不喜欢他。”   二房更得老祖宗喜爱。如今还住在老宅里人少,方愫也只是粗略了解了些,她没想去打听更多,只知道,现在老宅当家人是程思华的爷爷,九十多岁了还硬朗着,最古板的也就数这位老祖宗了,程思华的父亲是老祖宗最小的一房孩子,方愫应该称呼他一声爷爷,也是这个爷爷,给程思华送的一套容城别墅,让她不至于被赶出家门后无处安生。   “哦。”方愫对这些的兴趣还不及今天发现温阮染了头发的兴趣高,“你怎么染头发了?”   家里不许染发,方愫刚染头发那年被家里知道了,是狠狠斥责了她一顿,后来也没再发生什么,也就保持着这头发色这么长时间,长辈们看着也都是叹口气懒得教训了。   但温阮是住在老宅里的,总跟长辈们见面,难免挨数落。   “只许你叛逆,不准我为自己花生?”   也是,程玦是后辈中的佼佼者,事业家庭都完满,老一辈人对他的家庭总是更宽容些。   “妈妈染过头发后,挨了顿家法的。”程映南嘴巴快,温阮要拦都没拦住,后果就是被温阮瞪了一眼,推着她出去,“去,去找小龙人哥哥玩去。”   又是家法,方愫再次听见这个词,脊背发寒。   见方愫紧拧着眉,温阮宽慰道:“染发这个事情不严重,也只是戒尺抽手心而已,只抽了一下程玦就回来了,之后的打都是他挨的。”   这么听着,方愫更感到后怕。   染发那年,她十九岁,程予弛一个人,给她过了一个独属于方愫的成人礼。   -   方愫和程予弛经过一次争吵过后,两人终于到了拉萨。   他们争吵的内容是,程予弛愿意陪方愫去任何地方,但不希望方愫在自己的生日时,想的还是为完成程茵的心愿,去一趟布达拉宫。   “布达拉宫什么时候都可以去,这一次,我希望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是方愫,你有你的向往,不论多难,哥哥都会满足你的。”   “那我想去蹦极。”   程予弛:“……”   程予弛:“再换一个。”   “去布达拉宫。”   他们是坐火车到的拉萨,程予弛很少坐火车,这次的体验不算太差,二人抵达以后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去布达拉宫。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旅行。方愫不敢表现得太兴奋,但眼底的雀跃还是叫程予弛心里软了下来。   从拉萨河谷仰视布达拉宫时,巍峨的建筑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一般,灿烂阳光均匀遍布,照在那色彩如铁锈般红色墙体的红宫上。   “程予弛,你闻闻。”方愫用手在程予弛面前扇了扇。   程予弛看着沐浴日光下的方愫,说:“是你刚擦过牛奶味护手霜的味道。”   “答错了,这是自由的味道。”方愫穿着莹绿色的防晒衣,推了推墨镜,拥抱布达拉宫的香火味。   方愫大学报的是建筑设计专业,她对程予弛说,藏汉融合的建筑特色有它独有的魅力,即便她第一次来,她也能对程予弛滔滔不绝地讲着布达拉宫外墙砌筑花岗岩的目的和作用。   程予弛只是笑着听她说,他对这方面的知识仅限于课本,但方愫说得很精彩,三言两语讲述了藏文化与建筑结构和色彩的融合,她一边比划一边说,程予弛像是看见了方愫在他面前,用一支彩色的笔,三两笔勾勒出了布达拉宫的轮廓,和红红白白的色块。   穿过回廊,她扭身牵着程予弛,走在前方,说:“你知道吗,这面墙上是用牛奶,蜂蜜和藏红花,与石灰混合后调出的颜色,看上去都很美味呢,闻着有淡淡的牛奶香。”   “幸好来之前我们吃过了酥油茶,否则你就会跑去舔墙了。”程予弛眉眼温柔。   确实有人去舔墙面,太阳照射的地方还有湿哒哒的口水印,程予弛把方愫拉远了些。   路过卖民族服饰的地方,他带着方愫去买了身白色藏服,更像一只雀跃的小鸟了。   看着方愫活力四射的样子,他开始觉得,方愫或许确实是自己喜欢这里的。   从布达拉宫回来这天,是她生日前一天,套房里,程予弛在窗边开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窗外夕阳金灿灿铺在天的尽头,方愫坐到程予弛身边来,轻轻将下巴搁在桌边,侧脸看着程予弛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轮廓。   在热热闹闹地玩过两天后,最安宁最舒适的时刻莫过于现在了。   拉萨的五月不热,开着窗,方愫仿佛能闻到来自远方的雪的味道,吹着程予弛柔软坚韧的发丝,温柔了时光。   程予弛盯着电脑的视线转移过来,在方愫脑袋上揉了揉,“想回家了吗?”   “哥哥,明天才是我生日。”   “那再玩一天,再去布达拉宫?你再画一张地图?”程予弛从桌上拿起一瓶葡萄糖,拧开后递给方愫。   “哥哥,拉萨不是只有布达拉宫可以去的,”方愫小抿了一口,“来都来了,去一趟纳木错?”   “在这等我呢,布达拉宫都成了你的跳板。”程予弛点了点方愫脑袋,停顿好几秒,拒绝是一定的,“那里海拔太高了。”   “你看我在拉萨不是好好的?”   程予弛恐怕是被方愫吃得死死的,她晚上钻进了程予弛的被子里,只有威逼没有利诱,程予弛再三撵人无果后,终于同意了方愫这个提议,但他同时也要方愫保证,如果高反,立即折返回来,再没有商量余地。   西藏纳木错据说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那里的海天是一样的蓝,它有着连接天境的传说,藏民认为,看见圣湖第一眼时的念头,就是下一世投胎的方向。它曾经也被记录在程茵的本子上,后来她又划掉了这里。   程茵说:“死后我自会去到天堂,活着我就不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晨雾未散,两人吃过特色早茶后,包了一辆越野去往纳木错。   成片青稞田散发着清香,以及拖拉机驶过的柴油气味,方愫由一开始的兴奋,渐渐缩回座位里,小脑袋一点一点,搭在程予弛的肩上,最后干脆枕在他腿上睡了。   她不出意外地高反了。 第39章 低语   方愫头晕有一阵了, 昏昏沉沉的,她把脸埋在程予弛的衬衣里,很用力地嗅着那股冷霜香气, 期望这样能够缓解自己的不适,程予弛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她只是摇摇脑袋。   是她央求着来的, 不论在路上发生什么她都得咬着牙。   又犯困, 睡又睡不着的晃荡中, 程予弛拧开了一瓶薄荷精油,低头去一手捏着方愫下巴让她抬起脸来。   方愫没什么劲儿, 下巴软软的, 程予弛用整个手掌捧着她的脸, 小心往上抬了抬, 一手的精油在她鼻下晃了下,方愫稍微清醒了些,睁眼,就看见程予弛神色又是担忧又是生气, 他拍了驾驶座,开始叫司机返程,回到拉萨去。   “程予弛, 你昨晚答应我了!”   “是你先答应我的,要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程予弛的语气冷沉,不容反驳。   方愫回想了一阵,想要挑昨夜对话里的漏洞, 但现在脑子有点糊涂。   “有氧气罐, 没事的。哥哥……”方愫声音弱弱的, 难得撒娇, 然而没用。   司机已经开始往回走。   “小愫,你得过肺上的病,虽然这些年复查结果都很健康,但这是有隐患的,高原反应对肺部影响很大,带你来拉萨这件事,我已经后悔了。”程予弛手掌轻拍着方愫的肩。   她坐起身来,正从窗外望着越来越接近,又开始远离的纯粹的蓝,再次路过青稞田,那夹杂粪肥和柴油的气味让她感到反胃,她把车窗摇上去,也不去闻那些向往自由的空气了。   “我想看海天一色的蓝。”方愫小小的声音从车窗反弹回身后的程予弛耳边,程予弛靠她近了些,开了瓶葡萄糖递给她。   “我带你去看大海。”程予弛说。   “并不稀奇。”又好半晌,她才转过身来,听话地接过程予弛手中的水。   这些年来,她偶有叛逆,又总会听话,像一只柔软中带刺的矛盾体,仿佛是身体里住着程茵和方愫,思想在左右拉扯。   方愫从前没有想过旅游,甚至没有想过能离开家里。书上说没见过雪的孩子很想见到雪,但容城下过雪,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全变成了雨,积在地面,是湿漉漉的水路,除了绿植上撒的粒粒糖霜,其他的方愫没有觉得雪有多美。   后来听程茵说,她想去河西走廊尽头的敦煌,去看莫高窟中古代文明的缩影,她想去浩瀚无垠的沙海奇观,去见证极端气候环境下孕育的绿色生命,她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多到方愫根本没听说过那些地方。   此后,若要问方愫喜欢哪里,想去哪里,她会说想去敦煌,想去沙漠,想去布达拉宫,想去雪山,想去一切程茵想去的地方,程茵的梦想构建了她的梦想。   程予弛手掌拨开方愫的发,在她脖颈间按了按,白皙的皮肤上显现出一小块拇指大的红,又渐渐消失成白色,他隐隐叹了声:“这真的是小愫喜欢的吗?”   长发搭在肩上垂到了胸前,车上空调低档凉风将俏皮的发丝吹得横七竖八,方愫低下头,扭了扭自己的头发,小声说:“是我喜欢的呀。”   “我并不希望你丢失自己,全然成为第二个程茵。”程予弛温暖手掌仍在方愫后颈,轻轻按着,方愫细腻的后颈渐渐泛着淡淡的粉,蔓延上耳根。   方愫低着头似是在思考,又似是在享受,随着程予弛手上的动作,她脑袋朝下一点一点的,自然棕黑色的发在窗外打进来的阳光下,像发着光。   她又闭着眼好半晌,也许是海拔越来越低,也或许是程予弛的手温暖着她,她已经没有那么昏沉恶心的感觉了,她小心转过身子,靠近程予弛,“哥哥,你说得对,再怎么任性我也不可以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所以,那我可以染头发吗?”   程予弛一时没理解方愫思维是怎么跳跃的,疑惑着看着她。   “哥哥,我是喜欢蓝色的,我可以喜欢任何颜色不是吗?不是因为程茵,我可以喜欢敦煌,喜欢沙漠,也可以喜欢大海,喜欢森林,我不光喜欢蓝色,我还喜欢粉色,白色,橘色,哥哥,这都是我。”   “我想去染一头像天神眼泪一样的蓝色,像纳木错清澈的湖水,和纯净的天空融合在一起的样子,那应该很好看。”   方愫像一只等待着投喂猫条的小猫咪,仰着脑袋,眼神充满渴求,她的两只手,就撑在程予弛大腿上,靠得极近,仿佛是这样就能逼迫程予弛答应了她。   程予弛沉默了很久,就这样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神从充满希望,到渐渐黯淡,他才终于开口:“你应该是预谋已久吧?”   “?”   “去年你骑摩托摔伤了脚,你当时提过,是否可以随意染发烫发,打耳洞唇钉,养猫交男朋友。”   “目前来看,”程予弛的手扣住方愫的后脑勺,左右摇着看了看,“耳洞和唇钉没有。”   “我是否应该怀疑,你已经养猫,和交男友?”   “同校?或是去年夏天高考完告白的那位?我见过吗?”   “哥!你为了不让我染发,这么生硬地转移话题!”方愫开始委屈。   程予弛伸手揉了揉方愫柔软的发丝,从最开始见她时,一只羽毛暗淡发灰的小麻雀,养成现在这样柔韧光亮的飘逸长发,经历过不少争吵。   方愫习惯了的随便搓两下头皮就洗好了,程予弛后来开始连洗头都要教她,教她用指腹按摩头皮,不要用锋利的指甲去抓挠,洗完后用风力温和的吹风,温度不可以太高,还教她要擦护发精油。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程予弛亲自给她洗的头发,亲自给她抹上精油。   “你要自己想好,染发会对头发产生不可逆的伤害。”程予弛觉得已经叫她失望过一次了,最终还是软了心。   方愫眼神开始发亮,“没有交男朋友,也没有养猫,不过哥哥,你这就算是答应了哦,不能反悔。”   他确实是没有再阻拦,方愫回学校以后就染了发,直到放假后,回到家里,程思华看见那一头淡蓝,皱了皱眉,严厉发怒:“赶紧去把头发染回来。”   程予弛出面维护了她,但在几天后,程予弛被叫回了老宅。   -   “这是什么糟粕!染个发而已,凭什么要挨家法!”方愫心中不平,心尖偶有小针在扎,程予弛同意她染发后,总是欲言又止,是否心里就在想,如何面对老宅里的长辈?   “嘘!”温阮伸出食指按在方愫唇边。   院里有人进来,陆陆续续的,温阮去打开门,为首是一位身着棉质旗袍,脚踩矮跟鞋,手上还带着花边手套的人进来,颇有一种民国时期穿越而来的感觉。   这位女士是老宅的管家霞韵,霞韵在老宅的年份比方愫的年龄还大,如今四五十岁,眼角还不带一丝细纹,她带着身后同样穿着旗袍的佣人,端了小食过来。   这是老宅里的早饭,今天方愫来得早,赶上了这顿,应该也是听说方愫来了,才叫霞韵亲自送来,霞韵上下打量了一下方愫,笑得温和,“茵茵小姐,程老爷说你过来了,叫我送点你爱吃的东西,先前去了老爷那边,瞧见思华姐,她叮嘱我一句,你现在吃菠萝会有些过敏,这样听着,我就想来问问,思华姐这个病情是不是丝毫没有好转?”   老宅的人都知道程思华生病这件事,也知道方愫不是程茵,他们都不想管不想理会,多一个小辈而已,对他们来说和多一位佣人的区别不大。   方愫心下想,自己对程思华的关心也过少了,竟也不知程思华的病情是否有好转,似乎这些年一直在索取,从来只把自己当做程予弛找来演戏的演员一般,只想着如何扮演好一个女儿,没有想过程思华的病能治愈。   也或许,在程思华面前,连她自己都差点认为自己是程思华的女儿了。   霞韵说着关心的话,却也不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似的,跟温阮介绍哪些食物里面含有菠萝,是程映南喜欢吃的,温阮简单道谢后送走了霞韵,才又坐回方愫身边。   因为要过年,送来的吃食比平时多了很多,也多了些精致的中式点心,方愫看见自己来老宅时总爱吃的松茸白粥,和豌豆黄点心。   “我们像是生活在上世纪,”温阮打趣道:“映南偶尔会想要尝尝汉堡,但每次都会用老爷子的口吻劝自己,那些外来物不干净,吃了会长不高。”   程映南模样可爱,又听话乖巧,深受家里长辈喜爱,但也因此被教导地像那群古板老头似的,方愫庆幸程思华是早早就离开老宅的人,否则当时若是在这个环境下,恐怕那夜在酒店里,当时就会拒绝了程予弛的提议,哪怕自己走进福利院,也不想走进这古板院。   “长期在这宅子里生活,会抑郁吧?”方愫感慨。   温阮又笑,她不像她的名字那样温声软语,温阮笑起来像冬日烟火小巷的阳光,带着敞亮的酒窝,“哪儿能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住在这里也不影响我们凌晨一点从后门跑出去,开车去二十公里以外的夜市摊上去吃串,别看老宅里这些小辈看上去都是文艺书香,实际上,半夜都是烤生蚝和蒜泥茄子的味儿。”   “等你们回老宅住了,晚上我也带你们出去吃串,这种偷着去的感觉,可跟你们主动去不一样。”温阮又小声说:“等程映南睡了以后去。”   方愫听着很兴奋,她提了提衣袖,把那盅松茸瑶柱白粥端到自己面前来,“不如今晚就去?”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商量如何如何从后门出去。   温阮与方愫年龄差不了太多,和程家的许多小辈也能玩到一起去,方愫懂得看人眼色,又能很容易感知别人的情绪,自然地和她们玩到一起。   还没轮到她们的计划实施,一顿山雨欲来的晚宴避无可避。   以往过年时,宅子里只会多程思华她们一家三口,今年又多了几个从港岛回来的一家子,一张直径超五米的大圆桌上,满满当当得坐着老老少少。   饭厅只有不到一百平的面积,墙边围着半圈油光的木质罗汉床,上面凑着几颗小脑袋——几个程映南差不多大的孩子坐在这里,在面前的小案上,安安静静写着毛笔字,偶尔传出几声攀比的小声争吵。   大桌面前,只有三三两两的小声低语,主位的程老爷子和老太太离所有人都很远,他们安静坐着,谁也不敢大声讲话。   程予弛赶在饭点前回来,和方愫坐在后辈一方,等待着。   方愫发现程予弛身穿的不是早上那件衣服,腕上的表也换了一块,依旧没有再戴自己送的那块。   他和方愫之间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且程予弛一直在与身边的程玦讲话,不曾分一丝视线过来。   这顿宴席换做以前,一定会这样安安静静一直到吃完饭,大家都搁下筷子后,由老爷子发表几句感言后散场。   但今天,从港岛来的“小龙人”丝毫不惧这种场合,穿着小西装被一位仍穿旗袍的贵气女士领进门后,一眼便看见了正背对着门的方愫,满座女士,只有她一位没有穿旗袍,染了夸张发色,小龙人大声笑着用乱七八糟的口音说着普通话,在安静的环境里尤显突兀:“果真靓女,打眼一看就不像咱程家人。” 第40章 他又约你?   方愫下意识就将视线看向程思华, 程思华低着头皱了皱眉,她正被爷爷按住讲话,又似是没有听见小龙人的话。   席间的长辈小辈都看过来, 尤其席间老祖宗,九十五岁高龄, 面颊上遍布纵横的阅历, 眼中仍旧闪着精锐光芒, 五世同堂的家庭并不能使他看上去慈祥, 反而严肃地叫整个饭厅里都安静下来。   佣人还在布菜,席间还有许多人不知小龙人身份, 视线在二人身上打了一圈就收回, 继续开始三三两两地讲话, 气氛开始不再尴尬。   老祖宗没有发话, 收回了视线。   小龙人身边的贵气女士是他的妈妈,也是程家人,他的爸爸是都城和港岛的串子,所以小龙人讲话就有股港式普通话掺杂着都城和容城的方言。   今天不是正式过年, 只是一次小聚,小龙人爸爸没有出现,说是来了这边, 顺道去谈谈合作,今后可以把产业投到内地来。   方愫体会到了程映南的感受,这小龙人讲话确实不讨人喜欢。   小龙人的妈妈看过来,对着方愫略有些歉意, 低头去呵斥小龙人。   说是呵斥, 也只是声音稍微大一些的警告而已, 方愫听见的是母亲对孩子的溺爱, “那是小姑姑,不准没有礼貌。”   “宗珩?”程予弛仍旧没有看方愫,朝门口来人喊了一声,声音清晰穿透。   小龙人宗珩这才看见程予弛,立马变了脸色,像是突然间吃了两斤苦瓜,张了张嘴,看见程予弛身边还坐着程玦,他牢记爹地的话,没敢再讲话。   宗珩的父亲宗修泽和程予弛、程玦是同辈,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在港城已经是鼎鼎有名的才俊,随着近几年国际趋势影响,宗家资产投资重新从欧美转向内地。   宗修泽带宗珩见过程予弛,并且叮嘱过他,这位小叔叔是目前程家年轻一辈的最优秀的掌权人,未来程家很有可能由他继承话事人,不可造次。   在一秒光年见到人的时候,自己那个手段狠辣的爹地,在程予弛和程玦面前热络和善,方才想起在港城时,爹地就曾经提到过的程家人。   程予弛,表面上对谁都礼貌客气,但做起事来很有手段,能在成年起就开始为母亲做事,可见其能力。   传闻在他十四岁时,程玦带他参加的一场拍卖会,以自己独到的眼光拍下一件无人问津的民国古玉,经鉴定后为明代产物,此事以后程予弛名声大噪,这是其次,重点在于,本就热衷收集古董的老祖宗因此注意到了这个不曾在膝下长大的后人,从而全力栽培他。   这么多年,程予弛也确实没有辜负老祖宗的栽培,在容城金融圈混得风生水起,宗修泽对他说,要来内地发展,少不得程予弛的帮助。   程予弛朝宗珩妈妈点了点头,礼貌唤了声“姐姐”,手指在方愫面前的桌面上点了点,方愫也站起身来,喊了声“姐姐”。   程辞亦领着宗珩向二人走来后,程予弛低声向她介绍方愫:“这是我妹妹,方愫。”   人多空间大,都在小声讲话,程予弛的声音低得只够面前的几人听见。   程辞亦笑容浅淡,朝方愫点了点头,“我是程辞亦,离家早,小愫长这么大了,我都没有见过,姐姐也没什么见面礼,”说着,她脱下手腕上的一只玉镯递给方愫,“这是我离开家那年,老祖宗给我的,现在我也做顺水人情。”   “姐姐这我不能收。”收镯子这件事,那可太像是长辈送给家中新添的成员,虽然方愫确实是家里新添的,但总觉得不是那个滋味,她连连推辞。   “谢谢姐姐。”程予弛把那玉镯按在方愫手中,眼中不含情绪,视线只在方愫因为温度高而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宗珩在一边不言语,只是笑看着方愫,眼中情绪不明,但方愫依然能感觉到不善。   程辞亦推了推宗珩,宗珩便笑着朝程予弛打了招呼:“小叔叔。”   “还有小姑姑呢。”   “姐姐带宗珩就坐吧,一会老祖宗该发脾气了。”程予弛把方愫往后带了一下,对程辞亦说。   整场宴席下来,方愫和程予弛中间没有坐过人,方愫心虚得就像是被所有人监督着一样,不敢向程予弛靠近一点。事实上,大家都在聊着容城金融发展,未来规划趋势等,没有人去过分注意她。   白天温阮对方愫说,那日是程玦亲自送去的家法,他没能看见程思华如何处置程予弛,也不知是为什么要处置程予弛,只是后来派去的医生回来说,程予弛伤得很重,程思华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方愫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和自己有关,甚至是和自己与程予弛的关系有关。   当年染了头发后,程予弛回到家里挨了板子,方愫直到现在才知道,桌上有她爱吃的红米肠,和老宅主厨特供的虾冻糕,今天莫说完全没有吃的胃口了,甚至连看都不想看,简单扒了两颗花生米,方愫就搁下了筷子。   坐在温阮另一边的程映南跑到方愫和程予弛中间的座位坐下,小手拉了拉程予弛的衣袖,程予弛偏过来看她,又把脑袋放低,任由程映南凑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方愫撑着脑袋发呆,看见程予弛听过程映南的悄悄话后,抬起头来看向方愫,她立马睁圆了眼,望着程映南一脸问号。   程映南笑着跑开了,她吃好了饭,规规矩矩朝老祖宗等几位长辈打过招呼后,才下了席。   程予弛对身侧的程玦说了句话后,坐到了方愫身边来,凑近她,低声说:“要去吃烧烤前,先吃点这些东西垫垫,不然回来又该胃不舒服了。”   “我不是想去吃烧烤。”   “那就是心情不好?”程予弛垂眸,方愫眼睑下掉了一根纤长睫毛,他伸手要去拂,还没触碰到她脸颊,又停下,点开手机相机对着方愫。   方愫垂眼一看,伸手胡乱抹了把脸,赶走了那根睫毛,眼神余光转到程思华那边去游荡了一圈又回来,她今天穿的是带绒的阔腿裤,把腿蜷到凳子腿上用手拢了下宽大的裤腿,“没,就是没胃口。”   程予弛手掌握了一下方愫裸|露的脚脖子,有点凉,他的一只手就握着方愫暖了一会儿,“等会带你出去吃。”   方愫问:“刚才程映南跟你说什么?”   “她说,我的宝贝妹妹现在满脑子都是出去吃烧烤。”方愫披散的发丝因为静电吸在程予弛肩头,程予弛温柔地看着连头发丝都在想要离开这里的方愫。   耳朵灵敏的方愫突然听见有人讲话时提到了程予弛的名字,仔细听着出了神。   程予弛也听见了,他们在议论程予弛跟欧阳家联姻的事。   几米开外的老祖宗眼光如炬,方愫抬眼,见老祖宗并没有看她和程予弛,只是看了眼圆桌中央摆着的低矮摆件,侧耳听着旁边人讲话。   “小弛过几个月就三十了,按照三十五岁前接手家族话事权的话,今年是必须要结婚了。”   程思华答话:“我尽快安排。”   “你安排什么?”一直按着程思华讲话的爷爷发话,他有些佯怒,“你当年接受安排吗?为什么要把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强加到自己孩子身上?”   “爸!当年我没有接受你们的安排,现在已经后悔了,作为过来人,我深知你们当年为我好的心,我不能让程予弛走我的老路。”程思华神态一点也不像旁边的父亲,倒更像主座里的老祖宗那样,讲起话来似是不容旁人质疑。   当初要离开家也是她的一意孤行,在刚生完孩子后又将丈夫扫地出门也是孤行己见。   “知道悔了就好,等你的公司上市,程家就为你出资撑腰。”老祖宗赞赏地对程思华点头。   方愫捏着裤脚的手攥出了汗,她怎么忘了,程予弛肩负重任,哪里有资格谈儿女私情。   就连程玦和温阮,也是因联姻结合。只是程玦性格太过温柔,现任家主程思华的父亲,就是心软的性子,才导致整个家族都变得懒散,公事上没有凝聚力,族中众人也是松松散散毫无规矩了。   这一次,他们默认不想再找这样的家主了。程予弛成为所有人心中的最佳人选。   “叮~”方愫摆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程予弛垂眼一瞥就看到了信息,是衡济非发来的,   [回来了,出来聚聚?]   [位置]   方愫知道他们回容城了,先前燕玲就打电话给她,说一群人都要来容城玩,这一段时间方愫都要住在老宅,直到过完大年,所以她原本和燕玲约着白天出去的,没有想到衡济非这就发来了信息。   她知道衡济非是容城人,并且和程予弛还有不小的关系,只是现在没人能告诉她,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过节,但就看程予弛先前对衡济非的态度,方愫知道他非常不满意衡济非,也很不喜欢自己和衡济非来往。   她拿起手机,去看程予弛的神色,却发现他已经挪开了眼,他端起杯子敬那几位长辈,语气平静地说:“我会在今年结婚的,叔叔爷爷们放心。”   程予弛的那句“我们只能止步于此”仍旧像一颗地雷种子,朝她心里的角角落落扎去。   方愫在聊天界面中回复衡济非,   [好,稍微晚点。]   她又下意识抬眼去,看见程予弛探究疑问的视线扫了过来,方愫回他一个坦然的笑容。 第41章 钓鱼   “正好我一会也出去, 我送你过去。”程予弛给方愫倒了点茶水,随即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握着她手腕起身。   方愫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她清楚自己喜欢把情绪写在脸上,现在看上去脸色应该很不愉快, 但是还得端着茶杯, 到老祖宗面前去听两句训。   老祖宗对她没什么感情, 甚至也没把她当成家人, 像个陌生小透明,以往训话时, 她就站在程予弛身边, 听老祖宗对程予弛进行谆谆教导。   然而这次, 程予弛领着她到老祖宗面前时, 这位并不慈祥的老人竟然开口问方愫,“小丫头现在在做建筑设计?这个行业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有想过到公司帮帮你哥哥吗?”   “祖爷爷,我现在工作也挺顺利, 这两年得了不少的奖,爷爷和程妈妈都很支持我的工作。”方愫弯下身子来,离老祖宗近些讲话, 她很少与这个祖爷爷讲话,她有些怵,但并不怕他,只是潜意识觉得与长辈对话应保持谦逊, 像程予弛一样。   谁知老祖宗听见方愫这番有些叛逆反抗的话并没有显露不悦, 只是点了点头, 身侧的爷爷和程妈妈也望向这边, 老祖宗继续开口:“这段时间一秒光年有些事情我也听说了,小丫头有自己的想法,自己出去飞一飞也好,一秒光年始终是你们家的,程家不会干涉,无论在谁的手里,都是你们三个人的资本,你们还有程家这个后盾,年轻人就放心去拼吧。”   方愫是那天在一秒光年茶水间听见别人议论的,应该是要变更董事长,但这件事怎么也得是在上市之后了,她没问过程予弛和程妈妈,她原意是不想过多参与,显得自己图谋些什么,现在看,却又觉得自己对程家的一切都过于漠不关心。   “谢谢祖爷爷,祝祖爷爷身体健康,吃嘛嘛香。”方愫弯着腰对老祖宗敬了一杯。   老祖宗听了哈哈笑了几声,“是个可爱的娃娃,你们俩也早点结婚生个乖娃娃回来住,我年龄大了,就喜欢小娃娃在身边闹,你看那个小囡囡,脾气跟她小姑奶奶一样,”他指了指程思华,“成天板着脸。”   方愫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又才知道,老祖宗也只是看上去古板。他说着模棱的话,方愫心里清楚老祖宗说的意思是她和程予弛分别成家后,带着孩子回老宅住,但她就是看见程思华望向程予弛的视线像是想要刀人了。   程予弛在旁边跟老祖宗和爷爷汇报了一下工作进度,以及刚才提到的今年会结婚的计划,方愫站到身后去,视线看向别处。   宗珩坐得不远,也已经搁下筷子,十分优雅地用毛巾擦嘴,瞟见方愫的视线,他看了过来,稚嫩的脸上露出老成的微笑,疑问地挑眉。   方愫跟老祖宗打了招呼后,从席上离开,宗珩也跟着出去。   偏院里,月洞门边有一小池,竹筒叮咚轻叩,活水自上流下,池边一排小凳,平日里有人在这里喂池塘里的小鱼。   方愫出来时顺手捞了自己的外套,晚间的山上更冷了,经过小池的风带了水汽,仿佛要把潮冷的风灌进骨缝里,她裹紧外套,在小凳上坐下来。   院子里摆满了中式宫灯,夜里也是灯火通明的。   身后轻巧脚步越来越近,宗珩还没开口,方愫先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聪明的孩子能看懂小姑姑是有话要问我。”宗珩说。   方愫拍了拍身边的小凳,“那你这个聪明的孩子算是遇上滑铁卢了,咱俩又不熟,我不可能有事要问你。”   “小姑姑是生气了?我先前说你不像程家人。”宗珩坐下来,语气像是方愫的同龄好友似的。   “我本来就不是程家人,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好生气的。”   “那就好,白天爹地带我去了一秒光年,见过小叔叔,他那个秘书也很通情达理,捧了一束小向日葵进来插在小叔叔的办公室里,小叔叔不喜欢空调开太暖,办公室有些凉,她就又非常贴心地给我拿小毯子。”   “爹地说,我们家人其实并不需要什么联姻巩固地位的,小叔叔喜欢的,又差不多门当户对,就可以娶回家。”   方愫啧了一声,“小子,我听说池子里有只喂了两年的龙鱼!”   “你再说话这么不中听,我就把你踹下去让小龙鱼尝尝小龙人的味道!”   “哈哈,我就知道小姑姑不是个软性子,不然也不会让小叔叔焦头烂额的了。”   宗珩又低笑着,“你不知道,刚你走之后,小叔叔看着你背影的那个眼神,啧啧啧,真复杂,我年龄小,看不懂。”   方愫无语地瞥他一眼,“什么焦头烂额?”   宗珩穿了一件小羊羔毛外套,暖呼呼地朝方愫坐近了些,“看吧,我说你有话要问我,那就一定有话要问我。我可是知道很多你都不知道的小叔叔的秘密,”宗珩眼珠子一转,“也不算秘密,毕竟都传到我们港岛来了。”   “你小子,怎么那么像我们以前村头的王大娘呢。”   “宗珩。”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宗珩吓得一弹,连忙站起来,转过身去面对程予弛,“小叔叔好,”然后对方愫丢了一句:“小姑姑回聊,我回去洗澡了。”   竹筒盛着水,上上下下“磕哒磕哒”,方愫又拍拍身边座位,叫程予弛坐。   “刚才在聊什么?”程予弛问。   方愫视线认真盯着池子,静谧幽深的池塘里,不知是不是真的有龙鱼,心不在焉道:“聊小龙鱼,哥你说这个池塘里是不是真的有龙鱼?”方愫随口一说,转头去看着程予弛,像是认真在问他。   程予弛浅笑一声,这才坐到方愫身边,“山上有些冷,养不了龙鱼,喜欢的话,明天我们去看看,可以在家里养。”   方愫目光炯炯地看着程予弛,程予弛用手掌拢住方愫两只冰凉的耳朵,“钓鱼也行,随你是想钓还是想养,但不能吃。”   “那我要钓鱼咯?”   “嗯。”   “可以下很猛的饵料吗?”方愫离程予弛很近,她口中还留着刚才喝过的清茶的香味,眼中映着院子里宫灯的光点。   程予弛盯了盯她的唇,意识到可能此“钓鱼”非彼“钓鱼”,黑白分明的眼瞳中,神色闪了闪,轻轻道一声:“嗯。”   餐厅里众人应该是散了场,都开始陆陆续续地出来,有人喊着“老祖宗慢点,台阶。”   “你们几个老家伙就赶紧回去休息吧,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去打打牌,过年了,不用这么拘着自己。”老祖宗说。   温阮的声音传出来,“祖爷爷……”   “知道知道,你想出去玩就去吧,不过不准带小囡囡。”   人群声渐散,程予弛起身,把方愫搭在肩后的羊绒围巾给她裹好,“都散了,那我带你出去。”   “不用,一会衡济非来接我。”方愫退了几步。   程予弛突然顿住了手上动作,宫灯映射下,他眼底似有翻涌情绪,但环境太黑,方愫就当没看见,程思华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咳了一声。   她走过来,叫了程予弛到一边去。   方愫说了声:“程妈妈,我朋友来找我了,我出去玩一会就回来。”   程思华“嗯”了一声,对方愫说“注意安全”,就对程予弛说:“刚才你爷爷交代了一点事,你来一下我房间。”   方愫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带起一阵小池塘边的冷风。   她也准备找程妈妈谈谈,今晚就去先给程妈妈吃一剂定心丸,这种新鲜刺激的感受让她有种心跳加速,血液上头的快感,一想到接下来,她要对程予弛下点猛料,兴奋地脚下步子都轻快起来,她几乎是跳着出门的。   衡济非和燕玲说来就来了,燕玲坐在衡济非的副驾,他那辆大G就停在宅院门前,方愫小跑着上了车,衡济非转过脸来,“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快点走,我饿了。”   -   程思华的小院子是她离家之前一直住的地方,距离程予弛和方愫所住的客房有段距离,这边更为偏静,与其他小院都不相邻。栈道汀步下有昏暗地灯,两人走在上面发出“哒哒”脚步声。   “变更手续已经齐全了,上市以后,全权交给你,你要记得这是我这半辈子的心血,你的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能让我的心血付之东流,好生掂量吧。”程思华已经没有再提程予弛那个隐秘心思的事了,只是她做的事事都是在把程予弛往方愫的反方向推。   她把自己的公司全权交给程予弛,把他架在公众舆论风口,但凡传出程予弛爱上自己妹妹的事情,他和自己都是万劫不复。   她从来都是这么狠心,无论对谁,包括她自己。   程予弛自有法子应对,不管方愫未来选择谁,他都会完完整整还她身份,不会再让她一直背负着程茵的命运,“母亲放心。”   听见这样的称呼,他身前两步的程思华轻轻叹了一声,“你爸说得对,我确实不懂如何和亲人相处,造成现在的局面,也是我的原因,只要你没有走到最后那步,一切都有转圜余地,你真的不能再和你妹妹接触了。”   “母亲,您还记得十年前的事情吗?”   程思华停在房间门前,“不要试图转移话题,你知道的,那几年的事情我一想就会头疼。”   深棕色的实木门厚实坚固,上了密码锁,程思华的所有密码都是程茵的生日,程予弛和方愫都知道,她忽略程予弛的问题,说:“你今晚睡我房间,我去客房睡,你不在旁边,你妹妹应该睡得踏实些。”   “年后该带妹妹去复查了,所以,这次由您陪她去?如果您没有时间,”   “有。”程思华打断他,“睡吧。”她态度冷然决绝,留下一个背影。   程予弛点开手机,下意识去翻看方愫的定位,又才想起,自己早已删掉了那个会移动的小月亮灯。   他打了个电话,那头沧桑沉稳的男声只“喂”了一声,程予弛声音清晰:“尊敬的父亲大人,明天我会带着礼物去看您,希望您的儿子也在场。”   “啊?小非回来了?这臭小子,他说今年要带女朋友回来的,我打电话问问他。” 第42章 奶香(作话致歉orz)   方愫没有和他们玩太久, 几人也就聚在一起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情,和过年期间去哪里玩,回山上的路程有些远, 方愫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提出要走。   程予弛先前打了几个电话,方愫敷衍地说一会就回, 叫他早些睡, 也不知是不是睡了, 一群人从一家私房菜馆出来的时候, 快到凌晨,燕玲想要方愫明天陪她回家看看, 衡济非说什么也要陪同。   方愫比燕玲高半个头, 一群人告别时, 她从后面抱着燕玲, 她视线微微下垂,就能看见燕玲脖颈深处的红痕,在饭店明亮的招牌下很晃眼。   她两只手都揣在燕玲口袋里,用脚尖踢了踢衡济非小腿, 对衡济非说:“明天我自己开车出来吧,你来山上接我,叫家里人看见怪麻烦的。”   衡济非在下风处吸烟, 烟雾远远飘走,隔着燕玲看向她身后的方愫,笑意弥漫,“家里人问, 你就把我当你男朋友, 这样还省了过年的长辈催婚。”   艾尼他们呜呜哇哇起哄一阵, “怎么还是当做男朋友啊?衡总你行不行啊,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追上小方姐?”   他们这群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忘得快,艾尼好像丝毫没有再对茹仙古丽跟他分手转追衡济非的事情上心,两人该是好朋友还是好朋友。   方愫感受到燕玲兜里的手抖了一下,燕玲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愫又笑,手还在燕玲兜里,脚又踹上了衡济非,“占便宜没够了是不是。”   “天地良心,我没亲你没抱你,怎么就占你便宜了?”衡济非转过脸来,一口烟雾呼在了燕玲面上,“是吧?小燕玲。”   燕玲脑袋侧向了另一边,人行道的对面忽地有车的远光灯一闪而过,方愫才直起身子,点开手机看了眼,“不早了,你又喝了酒,我自己叫车回去吧。”   “小燕玲开车就行了,先把你送回去。”衡济非把烟灭了,车钥匙丢给燕玲。   方愫看燕玲情绪不太好,正要开口拒绝,燕玲就笑着对方愫说:“没事小方姐,这个点回山上,我也不放心让你坐别人的车,我送你回去也好跟门卫混个脸熟,明天也能好进一些。”   这时候人群才散了。   对面车道里,老宅的司机打着了车,“弛少爷,现在回家吗?”   程予弛仰头闭眼,轻轻“嗯”一声,“我们走他们前面。”   他鄙夷自己,看见远处的方愫,自己竟不能够直接下车去把人带走,而是在这边,坐在车里,静静看着方愫和衡济非笑闹。   但他又很担忧。明明警告过方愫,要与衡济非保持距离,为什么方愫在这件事情上,非要和他对着干。   为什么事情还朝着自己最不想看见的后果继续发展,倘若那日他阻止了方愫前往北城,那就能杜绝了圣诞节发生的事情。   燕玲把衡济非对方愫表白的照片发给他时,他真的觉得自己有一种想要冲上去一拳把人锤进泥土里的冲动。   是的,如果他当时也在,他一定会冲上去的。   方愫回到老宅时,整个宅子都陷入了寂静,嚷着要出去吃“不健康”宵夜的温阮她们也早已经回来了,方愫和程予弛此时所住的小院是给客人住的,地处整个老宅山庄的最东南角,名叫金玉满堂,离主屋很远,距离北边程思华的房间也很远。   虽说是客房,但从小时候起,这里都是他们俩来住,没有让别的客人住过,所以也算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小院,方愫回来时,院里的灯都熄了,旁边程予弛的房间也是一片漆黑。   程予弛的房间与她的房间之间隔了一堵墙,两间房的布局对称,但房门却相隔了整整两间房那么远。   方愫轻轻松了口气,她知道程予弛作息一向准时的。她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房间,今天去的是一家川菜馆,油烟和调味很重,身上残留着复杂的味道。   她去换上家中佣人在她们回来之前提前洗好的睡衣,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确定不留任何外面的难闻味道后,自己坐在床边好好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打着手电,往程思华的房间去。   路上需要经过好几个小院;中央摆着一局残棋的小亭;寓意为“掌天下财”的仿金砖地面;以及风水上表“水主财,九曲聚气不散”的弯弯曲曲的九曲来财渠。   山上静谧,没有城市里彻夜的灯火,也没有忙碌奔波的车马喧闹,方愫觉得这里和自己以前的农村老家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也同样是绿植溪流遍布,不过一个是自然形成,一个是人工造景罢了。   小渠里养着许多名贵的小鱼,方愫觉得这些观赏性的鱼长得太大,失去了美感,好在这些小鱼顺着小渠游到了围墙之外。家里的规矩,围墙外的鱼,可以钓。   围墙外,黑色大G化在夜色里,没有急着离开。   副驾的衡济非解了安全带,搂过燕玲的肩膀,在她脖颈间轻嗅,“今天换了香水,很好闻。”   “我不是香水。”燕玲语气很低沉,她任由衡济非吻上她的脖颈。   衡济非顿了顿,笑了,“你用愫愫的香水。”   方愫喜欢带有微微奶香的味道,她先前用,衡济非问她是不是喷了香水,方愫回答“我不是香水”。   衡济非后来才知道这是一款香的名字。   “你喜欢的话,我给你买,买新包包,买新香水,买漂亮小裙子,穿给我看。”衡济非解了燕玲主驾安全带,更加迷恋地吻着,酒味混杂着他身上和车里的苦橙香气,霸道地掩盖了燕玲用过的香水味。   燕玲没有回应他的吻,只是沙哑着声音问:“我到底是你的什么?”   衡济非在她身上低低笑着,湿热的气息喷洒在燕玲耳后,她那里很敏感,猛地缩了缩脖子,衡济非说:“你想做我的什么?”   “除了女朋友。”衡济非立即又补充一句,“做我女朋友很辛苦的。”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包|养?”燕玲气息不稳。   衡济非,“不要这么说,你是我的宝宝。”   “我可以给你更多,只要你喜欢。”   “所以小方姐呢?”燕玲问:“小方姐在你心里算什么?”   “我记得最开始就跟你说过的,我想要的是什么。”衡济非捏了捏燕玲的脸,把她调皮的头发归拢到另一边去。   燕玲深吸了一口气,“小方姐在我心里分量很重。”   “我知道。”   扶手箱位置太宽,衡济非撑在上面,捧过燕玲的脸颊在她唇角一吻,“好了,宝宝,不要想太多,晚上去我那,明天我陪着你回家。”然后拍了拍燕玲的手,叫她开车走。   “阿嚏~”寂静夜空里有阵阵幽香,方愫只对少部分花粉有轻微过敏症状,她捂着鼻子快速穿过这片在冬日里仍盛开着各式各样珍稀花的花房。   她到程思华的院门前,见灯光才刚刚熄灭,方愫小跑着到了门边,在门口敲了敲,“程妈妈,你睡了吗?”   方愫仔细听了一阵,房间里没有传出声音,但程思华也不可能秒睡啊,方愫裹了裹自己的毛绒睡衣,伸出手指,在窗边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程妈妈,我有话想跟你说。”   “虽然不知道最近程妈妈和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隐约猜测不知道是不是跟我有关。”   “程妈妈你不要太担心我啊,我今天看见你耳后多了白发,茵茵真的很心疼,你看我现在,工作很顺利,在北城那边也算是站住了脚,你要相信,我不论在哪里,都能给程妈妈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就像小时候,”方愫声音轻轻软软,像是坐在雪地中央,抱着一只软乎乎的小猫,小猫正发着呼噜噜的声音,“程妈妈跟我说,哥哥上学时一直是学校里的年级前三,我听了以后,为了追赶程妈妈的希望,学到吐,学到发烧,后来的几年里,我再也没有辜负过程妈妈的期望。”   “还有件事哥哥一直都不知道,您把哥哥上学时的奖状都塞到我的书包里,何尝不是想借此激励我呢。”   “我明白程妈妈的苦心,也不希望程妈妈会因为当初做的这些事情后悔。”   方愫的心跳频率逐渐加快,她的手指拧上了自己的睡衣,脑袋靠近窗户,声音又低了些,“可是程妈妈,我长大了,已经过了二十四岁,总不能事事都在依着你们的想法去做了。”   她停了好一会儿,喊了声,“程妈妈,你睡着了吗?”   “不知道你和哥哥之间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因为他跟你说了我在北城找对象的事。”   “哥哥已经骂过我了,程妈妈你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   “虽然我找了个少数民族男朋友,但他真的对我很好,很爱我,和你和哥哥一样地爱我,日后可能会嫁去北城,但我永远是程妈妈的茵茵,我……”   她话还没有说完,房间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只温暖手掌猛地把她拉进了屋子里,门被狠狠关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她后脑勺都有点替门感到疼的错觉。   方愫被那双手狠狠按在了门后,黑暗中,压抑的气息从脑门上传来。   糟糕,这高度,这力道,不是程妈妈!   【作者有话说】   燕玲宝宝这件事,我提前致歉(orz),大家可以把小衡当做她的玩具(bushi)来看。   我保证:燕玲和衡济非最终不会在一起,她会有一个真正爱他入骨的伴侣,她的未来是美好而幸福的。 第43章 犯错   程妈妈的房间里, 用的是安神的燃香,这个香也不知老宅佣人是如何燃的,只有香气, 没有缭绕的烟。   透亮的窗把冬日的月光投进屋里来,照亮了窗边的书桌, 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些书本和毛笔架, 都是没有用过的状态。   门后高大的身影把她的视线困在了这一小方天地, 她闻见的不是熟悉的冷霜香气, 而是老宅客房里备的中药草本香型的沐浴露,有股清苦的杏仁香。   温热干燥的大掌把她拉进屋内后, 手就盖在她的唇上, 对方不说话, 她只听见程予弛似乎在隐忍怒意一般的喘息声。   方愫微微张开口, 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程予弛心跳快要爆炸,他立即松了手,换成捏着方愫下巴的姿势。   女孩脸颊皮肤娇嫩,他因愤怒而捏上去的手指, 在感受到方愫细嫩柔软的皮肤时,又放松了力道,他怕自己手上粗糙的茧会磨伤方愫, 但又真的难过,只能另一只手在方愫后脑勺,将手指深深嵌入她的发丝里。   “哥哥。”   方愫柔软又小心的声音在寂静中如此清晰。   程予弛不光心跳快要爆炸,头皮也快要爆炸, 甚至别的某个地方也快要爆炸。   方愫不知道程予弛为什么会在程思华的房间里, 这就意味着刚从她胡言乱语的一番谎言全被程予弛听见了。   她听见程予弛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隐在黑暗中的两人, 这么近的距离却什么也看不清,方愫只能靠听,靠闻,靠感知程予弛的情绪。   “小愫。”好半晌,程予弛才哑着声开口。   “嗯。”   方愫的轻轻一声“嗯”过后,程予弛又缓了好半晌……   “你刚才在外面说了什么?”   方愫心思百转,刚才的一番话,完全是因为想要在程思华面前把自己和程予弛的关系撇清楚,甚至想要用上天地日月可鉴的剖白。   她想明白了自己现在在程妈妈面前只是程茵,如果她喜欢程予弛这件事情被程妈妈知道,应激创伤这个病能不能治好她不清楚,但肯定会疯掉。   传出去多炸裂啊。   虽然她在程妈妈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是方愫,包括程予弛,也从未叫过她茵茵,所有的不合理和不应该,都在程妈妈身上。   偏偏她也是最重要,最不能置之不管的原因。   “我说了谎,我没有找少数民族男朋友,就是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和衡济非谈个恋爱试试,提前跟程妈妈报备一下谈恋爱这件事。”   程予弛调整了一下呼吸,持续低沉的气压中,方愫甚至觉得,两人之间可能有一场激烈的争吵正蓄势待发。   “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次,小愫,衡济非不适合你。”   方愫正要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意识到程予弛应该看不见,于是眼神一闪,轻巧地火上浇油:“为什么不适合我?他对我很好,虽然赶不上哥哥对我,不过不重要。”   “为什么非得要谈这个恋爱?”   程予弛气得手上发紧,手上力道又稍微大了些,把方愫的脸捏成圆形,害得她吐字不清晰,“我二十是睡了。”   程予弛松了手。   方愫补刀:“我现在工作顺心,身体健康,哥哥和妈妈都过得很好,不需要我|操心,这个时候我不谈恋爱谈什么?”   小猫爪子在程予弛的心尖上不管不顾地抓挠,害他又疼又痒,以前还可以用“你年龄还小”这个借口去堵她,现在的程予弛却感觉有种什么都在失去控制的无力。   方愫后脑勺的手掌发烫,室内温度不高,但比室外暖和,她穿着厚厚的睡衣,也已经开始发热了,她继续开口:“就是想谈,那不然哥哥跟我试试?”   程予弛的手一紧,黑暗中,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本就近的距离,现在方愫已经可以感受到程予弛的鼻息。   他正缓缓靠近,下巴上的那只手,大拇指在方愫唇角按了按,程予弛觉得自己的手指真的太粗糙了,他将唇靠过去。   方愫偏开了脸,喊了声“哥哥。”   “你在做什么?”方愫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她故意这样说,感受到停在自己侧脸的呼吸灼热滚烫,一瞬间,程予弛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停了好一会儿,程予弛起身松开了方愫,恢复呼吸时发出一声低叹,“小愫,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伸手去开灯,“啪”地一下灯亮,方愫眼睛眯了一下,她反手过去又“啪”地关掉了灯,稳准狠地勾上了程予弛的脖颈,垫着脚,用记忆中的高度去拿唇寻找程予弛的唇。   两方唇齿碰撞来得猝不及防,程予弛的下巴被方愫咬得吃痛,他没发出声音,倒是方愫,顺着他的下巴一路上去,还像只猫似的朝他哈气。   不同于前几日方愫刚回来那晚的克制,程予弛此时又清醒,又沉轮,他开始回应方愫发狠又毫无章法的肯舀,引导她总是开合没轻没重的牙关,让这件美好的事情不要再成为雪星的现场。   方愫双月退没了劲,整个人靠在了程予弛怀里,她的脊背和后月要被温暖手掌牢牢托住,方愫第一次体会到了晃荡的脑袋里盛了一汪椿氺。   她第一次亲程予弛时,自己醉着,什么也记不清,只感觉像是吃了什么柔软又香甜的东西,又没能咽下去的遗憾。   第二次亲程予弛,是程予弛自己喝多了,带着淡淡酒香的柔软果冻一触就分离,没有过瘾,她单方面的主动总是会变成凶案现场。   这一次,清醒的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似乎总是在黑暗中接吻,正如两人不可见天日的关系。   室温在悄悄升高,方愫不肯松口,这种感觉太美妙,她又实在热得不行,拉链一拉,松松的毛绒蛋糕睡衣就顺着咣华的皮肤落下去,洗过澡以后她里面什么也没穿,现在只剩下程予弛还压|在她后背的两只手堪堪留住想要掉下去的睡衣。   剥了以后,方愫感觉厚重的身体得到释放,有了无限体力,她两只手去环上程予弛,小臂越缩越紧,整个人要紧紧贴上去。   室内香薰气息被大口呼吸的两个人越吸越少,安神香的气味渐渐变成了两人身上清苦的杏仁香,中草药气味越来越浓重,方愫的皮肤撞到了程予弛怀里,他身上的丝质睡衣猛地把方愫冰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贴肤两三秒又开始发热,方愫能感觉出来,这是程予弛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睡衣,上面还隐隐残留着家里的味道。   她现在发了狠忘了情,知道这丝质睡衣贵,所以思的时候还是有些小心,主要是扣子实在难解。   方愫已经想好明天去给程予弛重新买一件了,她像是怕惊到程予弛,极力小心,却还是难掩“刺……啦……”一声,布帛思冽的声音在这个夜里极其刺耳,。   她不想停下,就此赶紧把程予弛压到床边,老宅的客房里用的都是柔软的床垫,但程思华这间房里,用的是棉花被褥,每天都要烘干消毒,两人压上去时,被褥里的阳光味道扑了满怀,程予弛两手撑开了方愫。   猫咪的利爪从小肉垫里伸出来,在墙面上蹬两脚,借力跳上了屋脊,屋脊的轮廓猫咪闭着眼也能描绘出来,她在上面用小爪子丈量,又总爱调皮地跳上瓦面,发出轻微声响。   程予弛按住了方愫不老实的手,再往下,就不该了。   但陷在缝隙里的小月退已经感受到瓦片的坚硬,猫咪想坐在那里休息一会,调整了一下姿势,尾巴却被另一片瓦夹住了。   她只得跳开,引得那一块松动的瓦片哗啦啦响。   手机铃声响起,把小猫吓得跳下了屋脊,程予弛把身上的小猫推开,安抚她炸开的毛。方愫不情不愿地起身去自己厚实的睡衣里找那只该死的手机。   她接通电话,躺回床铺里,闭着眼就将手机搁在耳边,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那边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燕玲的声音,嗓音发哑:“小方姐。”   “嗯。”   “明天,你不用陪我去了……”燕玲讲话有些支支吾吾,说一半留一半的感觉,但方愫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去追问,满脑子都是被打断的烦躁,一直湿漉|漉的,也不太舒服。   “好。”   说完就松了手,手机丢在耳边。   程予弛离开了,浴室发出静静的水声,隔音很好,听不真切,但那边传来的灯光,让方愫冷静了不少。   她这样躺着,就渐渐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程予弛出来后,一张干净温暖的薄被盖在了方愫身上,方愫这才醒来。   “躺好睡。”程予弛把人抱起来又顺着床放下去。   床头开了一盏床头灯,方愫看见程予弛换上了老宅里备的不分男女款的棉质睡衣,他连头发都洗过了,不再像平常那样规整的发型,而是自然垂顺的样子。   大概全世界只有方愫一个人认为程予弛是温柔的,她拉住程予弛要走的手,“我难受。”   程予弛转过来,坐在方愫身边,用手探了下方愫脸颊温度,“是感冒了吗?我去给你冲个药喝。”   “不是。”   程予弛问:“那是哪里难受?”   方愫视线缓慢地从程予弛脸上一寸寸往下刮,最终停在他坐在床边的身体转弯处。“你说呢?”   程予弛胸腔起伏,调整了一下呼吸,“小愫,我们差点犯了错。”   方愫起身去,近距离盯着程予弛那双幽深含情的眼,轻轻笑一声,“那你现在是我的什么?”   是什么?   他很想说,他希望是男朋友。 第44章 娴熟   没有任何一个孩子会错过叛逆期, 哪怕是从小就听话懂事,并且十分懂得压抑自己情绪的孩子。   方愫的叛逆期看不出来,因为程予弛从见她的时候她就一直叛逆。   她不会很闹腾地去上天入地, 相反,她很安静。   程予弛第一次意识到方愫疯, 是在她刚回国那年, 程予弛送她去学校时, 路过路边的小冰激凌摊, 方愫盯着看了一会儿,她转头跟程予弛说:“我第一次见甜筒上堆三个球的冰激凌。”   于是程予弛买了一个给她, 两人距离隔了两条手臂, 又加上程予弛把冰激凌递给她的时候, 没有再看她, 转身就继续往前走,这时候的方愫看上去就像是个灰扑扑的,不受待见的小麻雀。   一个年轻妈妈带着顽皮小孩从冰激凌摊出来,小孩蹦跶着一不小心撞到了方愫手上, 方愫连忙两只手捧好摇摇欲坠的三个彩色小球,冰激凌在她手心化开,她一点不浪费地把手上的冰激凌都吮干净。   那小孩看见这一幕感觉好笑, 他才六七岁,都已经不舔手指了,方愫看上去和他差不多高,但怎么也十多岁的人了, 舔手指不嫌丢脸, 小男孩又故意“一不小心”碰到了方愫手臂, 这一次, 方愫没拿稳,冰激凌掉在了地上。   程予弛没看见方愫跟上来,回过头去,才看见愣在原地的方愫,和地上的冰激凌。   小男孩看见转过身来的程予弛也呆愣在原地,程予弛不笑的时候很凶,哪怕唇角有微微上勾的弧度,凌厉的眉眼也会使他看上去好像下一刻就能把那小孩举起来打屁|股。   但程予弛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就看着方愫。   方愫蹲下去,把还没有化完的冰激凌球放回甜筒里,那些用来装饰的巧克力小糖球和条形饼干,她都抓起来塞到冰激凌球上,起身,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没动,她就把冰激凌戳到了小男孩的嘴上。   男孩妈妈跑过来,他的嘴一瘪,跟方靖似的,“哇”地就哭了出来,他|妈妈抱着他,轻轻拍他背哄着,男孩把嘴上的冰激凌全蹭到了妈妈身上,她也没嫌弃,就抬眼起来怒视方愫,“你怎么欺负小孩呢!”   方愫回头,看程予弛走过来了,她也嘴巴一瘪,去抱着程予弛的胳膊,脑袋埋在他手臂里,轻声说:“哥哥,是他先欺负我。”   和小男孩差不多高,却大了好几岁的方愫在高高大大的程予弛怀里看上去很正常,但胖墩墩的小男孩在妈妈怀里就显得很梦幻,方愫没哼唧,就抬起脸,用一双汪汪泪眼望着程予弛。   最终,程予弛出面,叫小男孩对方愫道了歉,年轻妈妈灰溜溜带着她的好大儿走了。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做着程予弛不理解的事情。   程予弛和她不一样,他在众多长辈面前,从来都是规矩的代名词,他和其他的孩子也都不一样,规规矩矩地度过了青春叛逆期,长辈们喜欢以他为标准,来规束自己的孩子。   程予弛自己也觉得他不曾叛逆过,一切都是按照所有人的预期人生轨迹进行的,这使他感到舒适,也顺其自然。   这一点想法,从他第一次做椿秋大梦,面对的却是自己的“妹妹”时,多年建立起来的工整制度开始变乱。   他开始去理解方愫的叛逆,去享受这个滋味,享受一切事情脱离掌控的未知爽感。   这样的感受,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方愫不安分的锋利小爪子向下伸去,去狠狠攥着程予弛略有些潮润的头发,她仰躺着,时不时地发出像小猫咪黏着主人想要吃罐罐时发出的“嘤嘤”声,但吃上罐罐的却是程予弛。   他下巴干净光滑没有留胡茬,气息温热动作轻柔。   哪怕在这种事情上,他都不忍用蛮劲伤害到方愫。   她觉得程予弛的体验大概不会很美妙,方愫的双月退伸到程予弛的棉质睡衣里,搭在他肩上,脚趾绷紧,狠狠扣在程予弛的后背,上下搓|磨时,触及到他后背的疤痕。   方愫坐起身来,嗫嚅着:“程予弛。”捧着他的脑袋叫他吻上来,口中尝到了奇妙的味道,她开始用手在程予弛后背摸|索。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遍布疤痕,她没有看见,但光是摸着,就感觉骇人。   程予弛把她不安分的手抓回来,按在头顶,唇|齿分离,在她耳畔轻声:“小愫,还要吗?”   方愫把手挣脱出来,环上程予弛,脑袋埋在他颈窝里缓缓摇头,“很疼吧?”   程予弛只伸手去关了床头灯,抱着方愫,轻轻拍着她的肩哄着,在方愫汗湿的额间印下轻柔一吻,“洗澡吗?”   “我困。”   程予弛好生捧着她的脑袋搁在枕上,“睡吧,我去弄水给你清洗。”   这一晚,程予弛想了很多,他想要跟程思华讲清楚,揭开伤疤固然疼,但治疗一直毫无进展只会更加难愈。   因他冲动,和方愫已经做了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他自然是要承担起未来所有的风险,哪怕是再次跪了祠堂,挨了家法,都不是问题。   是的,他要给方愫一个未来。   方愫这一晚做了一个很美妙的梦,温暖的夏夜里,她坐在农村的清凉小溪里,坐在冰冰凉的石头上,仰着脑袋,看只有农村才能看见的星空,脚下柔和的溪流撞到她的脚面,酥酥|痒痒,她用脚尖挑起溪水,高高扬起,水花落下来,又滴在脸上。   忽然一双暖呼呼的,并不算柔软的双手握住了她上下跃动的脚,又用指关节在她的脚心按着,那人的声音低低传来,在夜空里尤显安宁和清晰,“脚受凉会抽筋的,不要长时间泡在水里。”   方愫把仰着的脑袋低下来,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黑夜里,方愫只能看见一双明亮的眼,但程予弛的唇线,她也能脑补出来,她去勾着程予弛的脖颈吻上去,轻轻用力,就把程予弛按进了小溪里,“那你泡在水里吧。”   整夜都是潮湿的梦,醒来时,她仍安安稳稳躺在程予弛怀里。   她一动,程予弛也醒了,方愫眉眼弯弯,“哥哥,早安。”   以往无数个早安,没有哪一次如今日这样近,她趴在程予弛身上,怎么也蹭不够地去索吻。   不安分的手被满脑子的好奇心驱使,她想亲手验证一下陈博是什么样的,却被程予弛早早预料到后抓住了手。   “小愫,这是妈妈的房间。”   方愫从程予弛身上撑起来,笑道:“我知道了,如果这不是程妈妈的房间,昨晚,我们没准就生米煮成熟饭了吧?”   程予弛揉揉她的脑袋,“不管怎么样,现在漂亮的方小姐可以先从我身上下去吗?”   “程予弛,你难受是不是?”方愫笑得贱兮兮的。   一只手指戳了戳她脑袋,“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那你又是从哪里学的?我看你昨晚很娴熟啊,程予弛。”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深|入了,程予弛先起身去冲澡。   方愫迅速穿好自己的毛绒睡衣,绕了大半个庄子,走了十来分钟才回到了自己房间,今天心情格外舒朗,破天荒的,她化了个妆,换了身温婉的蕾丝裙出门。   -   方愫也没有想到,上一次见面还在床上的哥哥,现在又会在这样尴尬的场合见面。   在衡济非的家里。   她本是和燕玲一起来的,只是临下车时燕玲接到了一通电话,就在外面打电话,方愫和衡济非先进来了。   鞋都没来得及换,方愫就看见了客厅里和一位叔叔坐在一起的程予弛。   衡彦看见衡济非带着一个女孩进来,忙从座位上坐起来,到玄关来迎接,接过方愫手里提的礼物。   脸上不见纵横的皱纹,只有笑得春阳化雪的欣喜目光,他开口就是:“非非的女朋友吧,就是漂亮,和我儿子很登对啊。”   年长者见到方愫,不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关系,多数会质问方愫的发色,觉得头发色彩染得太过鲜艳,生活上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点,但好在这位叔叔没有提。   方愫连忙摆手:“不是的叔叔,我不是他女朋友。”   抬头看见身侧的中年男人相貌,才恍然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自己总错觉衡济非与程予弛相似的那些点,原因竟然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们是一家人吧!   方愫从玄关平台小心抬眼去看客厅里坐着的程予弛。   程予弛阴沉的脸色若不是方愫知道他不会在外人面前发脾气,真的会以为他会立马掀桌子了。   昨晚程予弛吃过的地方还在发麻,现在站在这气压低沉又尴尬的环境下,她全身都被那一处影响得麻木了。   衡济非家中装潢一看就比她们家有人情味多了,家具窗帘多是暖色调,岛台后的开放式厨房里还有位穿着围裙的女士,她转过脸来,也是笑容满面,“非非带女朋友回来啦?”   方愫一直摆手就没有停下,不太敢去看程予弛阴沉的神色,衡济非邀请她进屋,什么也没解释,和他爹一样笑得灿烂,此时方愫觉得面上烧得慌,脱掉外衣后,露出里面温柔气质的蕾丝裙内搭,她现在非常担心程予弛觉得,她是为了来衡济非这里见父母而刻意打扮过的。   方愫觉得衡济非现在不怀好意,衡济非的笑,分明就是面前这位叔叔的翻版,一个是打心眼里开心的笑,一个就是满肚子坏水淹到脸上来了的笑。   方愫很自觉地走到程予弛身边坐下,小心扯了扯程予弛的衣袖。   今天的方愫很不一样,满面散发光泽,连蓝色的发丝都如同海面的波光粼粼。程予弛忍住不去看方愫发丝遮住的若隐若现的腰,开口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妹妹。”方愫抢答。她也不知自己急什么,程予弛总该不会这么快就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他女朋友的,这么一想,又是心虚,又是难过。   “妹妹?”衡彦脸上的欣喜突然凝固,厨房的女士也擦了擦手走出来,问一句:“妹妹?”   “你就是?”衡彦问的是程予弛。   程予弛点点头,“她是方愫。”   “哦,”衡彦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方愫,小愫愫,”他又用视线剜了衡济非一眼,“那个,小愫愫啊,我,我是你爸爸。”   果然,方愫看向程予弛。但很明显,即便是兄弟,程予弛也比衡济非好看一万倍。   程予弛靠坐在沙发里,没有看方愫,以为方愫是没有理解,垂眸回答:“是我爸,也是,你爸。”   这是程茵口中那个早已“死掉”的爸爸。   程予弛戴着腕表的左手扣在方愫腰间,这句话原本可能没什么问题,但两人经历了昨晚的亲密接触,方愫感觉心口都在渗冷汗出来,汗流浃背了大兄弟!你再说仔细点我就憋不住啦!   她僵硬地坐了半截沙发,看着那位脱了围裙端着一盘晴王走过来的女士,坐在衡彦身边,关切问道:“你就是小愫,这些年,身体还好吗?”   “谢谢阿姨,我身体很好,哥哥很用心地照顾我。”方愫规矩答话。   衡济非接了个电话,又走去玄关,朝里面喊了句:“爸妈我临时有事要走,反正哥在这,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你像什么样子?几年不回来,刚进屋又要跑?”衡彦生气站起身,“你哥都准备留在家里吃午饭,你倒是把小愫愫丢在这里就要跑?”   衡济非探头进来,轻笑一声:“所以我说,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紧接着,门被打开。   即便门有悬浮缓冲效果,还是因为气压猛地挤压而放了一股冷空气进来,衡济非对父母的态度真和程予弛天差地别。   衡济非走后没多久,方愫手机信息铃声响了一下,   檐下燕:[小方姐,我家里出了点事,现在衡总送我去一趟,他刚说程总也在这里,对不起啊小方姐。]   魔法披风:[家里怎么了?]   檐下燕:[他们说……]   “檐下燕”撤回了一条消息。   檐下燕:[没事,小方姐,等你忙完你自己的事情再说。]   方愫不确定对面坐的二位长辈有没有看见程予弛在自己腰间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好在她腰上没有痒痒肉,不然现在就该跳起来了。   但程予弛有,她这个时候如果反手去挠程予弛,他应该会把方愫的手反剪着捏在背后。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她都不敢动,她搁下手机后,衡彦问了她一句能要她命的话:“小愫愫和衡济非是在北城认识的吧?”   “他说过年要带女朋友回来,我也没想到,他第一次带回家的女孩,竟然是你。”   “您是真没想到吗?”   方愫听见程予弛这样讲话,颇为惊奇。   程予弛无论是在长辈,小辈或是商业伙伴面前,讲话都是礼貌客气的,唯二的不客气态度,都用在了姓衡的这两位身上。   “小愫没见过他,一去北城就被他安排了一顿,工地上那些老油条你也知道,把两个姑娘逼在包厢里喝酒,这就是你带的好儿子。”   程予弛讲的话怨气深重,就是一个儿子在对父亲生小脾气的模样。   方愫现在非常想捏捏程予弛的脸,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啊。   “但是哥哥,最后是我把他们干趴了。”方愫略作解释。   完了,越解释哥哥越生气,“你很棒,小愫,但是衡济非他欺负你。”   衡彦愧疚,“这我还真不知道,愫愫啊,等他回来我好好收拾他,”他夫人在旁边帮腔,“必须要好好收拾,一天天就喜欢欺负女孩子,这样猴年马月才能追得上愫愫。”   方愫腰间的手一紧,隔着蕾丝裙,程予弛的掌温烫到了皮肤上。   “叔叔阿姨,我和衡济非就是同事,普通朋友。”   但,方愫心思百转,“不对啊,衡济非是您儿子,我……我是茵茵啊。”   -   车库,   程予弛拿着方愫的外套跟在她身后。   方愫拎了一只今年路易威登新上的精致黑色手包,长腿大步地往前走,不犹豫不拖泥带水,但她已经走了大半个车库了。   “车在哪?”她终于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程予弛走近,“小愫,”   方愫用手按住程予弛的唇,伸手去程予弛口袋里摸,摸到钥匙后按了按,循着声音又掉头往回走。   她哪敢让程予弛讲话,一定会挨一顿教训的,两人早上才从一张床上起来,现在她又跟着衡济非到了他家,她要面对的质问太致命了。   “你的车呢?”程予弛在身后问。   早晨方愫从家里开了一辆魅影出来,方愫带着程予弛兜了两圈也没看见车。   方愫小声嘀咕:“被追尾了。”   走到车前,她又转过来,看着程予弛的眼睛,认真坦白:“因为车被追尾了,我打给燕玲,燕玲和衡济非在一起,他们俩过来找我,所以我们才在一起。”   “那燕玲呢?”   “她刚才,”方愫顿住,又突然笑了,“我跟你解释什么啊程予弛,我是你什么啊?妹妹吗?那你在醋什么啊?”   程予弛不理解,面前的女人是如何能做到翻脸不认人,二人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境地,她竟然还要问她是什么人,难道在她眼里,兄妹之间是可以做这种事情的?   方愫也不理解,明明程予弛也喜欢她,明明两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为什么程予弛还不提男女朋友的事情,现在,她看着程予弛的眼神,很清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程予弛说:“小愫,追尾了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打给我,哥哥看上去还没有燕玲靠谱吗?”   “当时害怕吗?这是你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不是方愫预料中的说教,而是温情的关怀,上一次两人这样的对话,还是在北城那间害她流鼻血的浴室里,程予弛居高临下地教训她。   地下室光线很暗,背后是一辆黑亮高大的库里南,两人说话还带着回音,方愫双手环在程予弛肩上压低声音,笑得清脆,“程予弛,我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小事我自己可以独立处理的。”   说完,企图用这个方式转移程予弛注意力的她,抱着程予弛的脸,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口,随即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程予弛站在原地,垂眸半晌,臂弯是方愫的外套,腕上是她送的手表,唇边是她的香气,她在车里。   -   方愫坐在主驾后排,她隔着后视镜问程予弛:“你刚才和衡爸爸跑另一间房里去聊了什么?”   程予弛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又挪开视线,“聊工作的事。”   “你和衡爸爸还有工作上的往来?”   程予弛转移话题:“那敏阿姨跟你说什么?你们笑得很开心。”   方愫眉梢一挑,向后靠坐进靠背里,双手抱胸,“也没什么啊,就是很希望我成为她的儿媳妇而已,她说很喜欢我。”   程予弛点开了音乐播放,没再讲话。   他来了一通电话,是岳兰打来的,连着车机蓝牙,对方的声音就外放出来,“程总,今天还来公司吗?”   “说。”   “秦女士过来了,今晚锦程的套房还订吗?”   “订。”   岳兰挂了电话,车子驶入隧道,先前播放的音乐也没有再继续播放,车里静到方愫连呼吸都放缓了。   有那么一瞬间,方愫甚至把程予弛和对方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程和秦,还挺般配呢,为什么般配她也不知道,管他呢,岳兰只需要帮他订套房吗?需不需要订套?   哦,这玩意儿应该不需要量身定制,但没准是秦女士为他量身定制呢,也说不准。   “小愫,有件事要跟你说。”   “嘘。”方愫截停他,这时候她的兜里也在震动,她接听电话,“你好?”   “是中恒伟建的设计总监方愫吗?”   “是的。”   “你好,我这边是北城建投,刚才核对合同发现有些问题,请问你现在在北城吗?我们碰个面。”   “我不在,电话里方便说吗?”车子驶出隧道,方愫看见后视镜前程予弛的神色若有所思。   “说是可以说,就是有点不太好解决。”听见对方那边在翻蓝图的声音,“我记得踏勘时你们公司派了两位设计总监,那时候再三确认这个项目是与你对接的,但你公司中标后,签合同时把设计总监换成了其他人,我想,这个可能会影响到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合同上是谁?”方愫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当初这件事情是全权交给燕玲做的。   “衡济非。”   挂了电话后,车内静了很久很久,半个世纪那么长,程予弛只说了句:“小愫,你长点脑子。”   方愫这时候肚子里装了气,听不出好赖话,“你才没脑子,你全家都没脑子。”   程予弛应方愫要求,把她送到了燕玲的家,两人隔得老远就看见单元门前有两个身影。   车开近到跟前,方愫才看见,燕玲家楼下的两人,正是她和衡济非,正抱在一起。   车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直到看见方愫下了车,抱在一起的两人才慌张分开,准确来说,慌张的只有燕玲。   她背过身去,两手不停地抹眼泪。   程予弛也下车来,把方愫的外套给她披上。   这里的穿堂风太大,裹了外套也还是冷,程予弛不着痕迹地站到了她左侧,高大的身体拦住了穿堂风。   方愫冷静地盯着燕玲和衡济非,衡济非难得没有笑,他手仍搭在燕玲肩上轻轻拍着。   燕玲抹完眼泪转过身来,对方愫露出勉强的笑,“小方姐,我和衡总……没什么的。”   方愫皱着眉,依旧没有讲话。   “我没事,小方姐也不要太担心我。”   她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燕鸿死了。”衡济非对方愫说。   她眉头皱得更深了,“死了?”   方愫心中那一点不舒服突然就被转移了,她哥哥死了这是好事儿啊。   “死了好几天了,先前他们打电话我从来没有接过,错过了见他最后一面。”   方愫回忆那天去医院帮燕玲看燕鸿的事情,“我当时问过护士,说已经脱离了危险啊。”   “人死了知道哭了,让你给钱的时候你不是硬气得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吗?”脑袋上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方愫还没来得及抬头看,程予弛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方愫,把她压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风衣包住了她,接着,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稳稳洒在程予弛身上。   冬天的水很冰,方愫要抬头去用手擦程予弛的脸,却在抬眼瞬间看见程予弛风衣内衬里挂着一支钢笔,笔身上写了个“秦”字。   她猛地推开了程予弛。   燕玲吓傻了眼,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会突然淋一盆水下来,也没料到会正正巧巧地泼在了程予弛身上。   按理说泼凉水能使人冷静,但方愫被这一盆凉水浇出了火,原本就已经很不爽了。   头顶那扇窗户的脑袋缩了回去,窗扇被关上,方愫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看了看燕玲,没有回头去问湿淋淋的程予弛,她脱掉了自己的外套丢进车里,卷了卷袖子上楼。   程予弛太了解方愫了,他上前去抓住方愫手腕,却被方愫一手甩开,“去找你的秦小姐秦女士,别在我这耽搁时间。”   她说完,就走楼梯三阶三阶地迅速跨了上去,有电梯的,但她实在不想让自己两腿两手闲着在那一小方空间里等待。   楼层不高,五楼而已,方愫上楼去敲响了燕玲家的门。她一边按门铃一边用手拍,里面人原本不想开的,但太吵太烦。   门刚被打开,方愫就猛地推开后进门,直奔洗手间,洗脸台上放了一只灰色的盆,就是刚才燕玲的爸爸用来泼程予弛的那个,她开始接水,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燕爸过来拦她,拉扯她手里的盆,方愫就一盆泼到了他脸上,继续接水。   燕玲带着衡济非和程予弛也上了楼,刚下电梯,还没进门,就看见方愫一手拿着灰色的盆,一股蛮力猛地就推开了燕爸,她的蕾丝裙摆已经湿透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她一把就泼到了客厅里。   屋里,满地的水,燕爸破口大骂的声音掩盖了燕妈的哭声,站在客厅中央面无表情的方愫一通发泄后丢掉了盆,程予弛走到方愫身边来哄她。   “没事的,没事,交给我,一切,一切都交给我,放心。”   程予弛用双臂紧紧箍着方愫,不让她再乱动。   方愫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因为那盆水生气,还是因为自己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被燕玲出卖,还是因为程予弛与秦女士订的套房或者套。   狼藉一片,到处都在滴水,衡济非去关了电闸,打开下水阀门后回来,见燕玲要挡在方愫身前,却被燕爸一掌搡着摔到了客厅满地的水里。   燕爸指着地上的燕玲骂:“一切都怪你那个破车,不是你那个破烂车你哥哥能出事?”   “当初在医院做手术的时候就一直给你打电话,发消息,就是不接,燕玲,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你特码是杀人犯你知道吗?”   “你见死不救,你就是杀人犯!你是畏罪潜逃的杀人犯!”他手伸到电视柜旁的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上的人没有笑,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那是你亲哥哥,你老燕家最后的种!”   “现在留你一个女娃娃活着有什么用?”   “叔叔,您言重了!”衡济非面露怒意。   燕妈哭了好半天缓过神来,她指着燕玲,“早就跟你说跟着你这个老板混迟早被带坏,染一头蓝毛能是什么正经姑娘?还跟自己哥哥不清不楚,发个新闻都是能大爆三天的程度,你跟这些有钱人混在一起混出个什么名堂?给你钱了吗?大过年的,你带着人到家里来把这个家弄成这副样子。”   “你是要把我们老两口也送去陪你哥哥你才甘心吗?”   燕玲从水里爬起来,抄起桌上的玻璃材质烟灰缸猛地砸在燕爸面前的地板上,差点砸到燕爸的脚,她吼道:“你们别说了行不行?”   “你因为我们的家事迁怒别人,你不给程总道歉就算了,还在这里骂人,你死了儿子就有理由报复社会了是吧。”燕玲边哭边吼,也不知道个子小小的她哪里来的力气,两手去掀起了玻璃茶几上的玻璃面板,砸进积水的地面。   “你不就是要钱吗?我给你钱,我什么都给你,我一分钱也不给自己留了成吗?横竖我也没法给你老燕家留种,我以后不是你女儿了行吗?”   开着的入户门传来敲门声,他们都回头望去,见两位民警站在门口,出示了证件,“你们好,有人报警说你们家有人斗殴。”   程予弛和衡济非去向民警解释,燕玲把方愫带到了一边的小卧室里。   方愫湿哒哒的,被燕玲塞到一把木椅里,然后蹲在方愫面前,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她仍带着哭腔:“小方姐,对不起。”   方愫静静垂眸盯着她,“你说的是哪件事?”   “今天的,所有的事。”她把脸埋在方愫手里,眼泪悄悄渗进早已湿透的衣服里。   方愫现在太乱了,她也不知该向燕玲问什么责,燕玲现在已经够难过了。   她抚上燕玲的脑袋,轻轻顺着,“别怕,有我在。”   “你今天很棒,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燕玲眼泪更多了,有些烫手,她抬起眼来,又对方愫说一声“对不起”。   “我喜欢衡济非。”   “你喜欢他,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方愫闭了闭眼,思想不可抑制地又想到了刚才那通电话,但她还是没能问出口,“他喜欢你吗?”   燕玲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和他上|床了。”这不是问句。方愫昨天看见过燕玲脖子上的小草莓。   燕玲沉默。   “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你谈过男朋友,你那时候说,要找一个像程予弛对我那样无微不至的人,你有个现成的对照组就在身边,又是怎么看上衡济非的呢?”   方愫用手指去捏了捏燕玲的下巴,问她:“你觉得,他值得吗?”   燕玲低头,她清楚,她比方愫还要清楚。   在北城时,她与衡济非常在一起,她知道衡济非那时三天两头都在换女伴,方愫不停地敲打燕玲,衡济非是个兰黄瓜,不准她和衡济非在一起。   偏偏越是这样,她就越不可自控地被衡济非吸引。   在他们关系产生的那天,燕玲脑袋里是乱乱的,但她开始沉迷那种感觉了,这估计是方愫说过的生理性喜欢。   方愫等着燕玲的回答,燕玲最终点点头,神色和方愫一致的倔强,她说:“值得的,他给过我快乐。”   方愫:“……”   她很心疼燕玲,她真的很想给燕玲两巴掌让她清醒一下,但又清楚,现在燕玲本就已经很痛苦了。哥哥的意外去世被父母怪罪,刚听燕爸的话里,他们还要赔偿燕鸿醉驾造成的绿化带损失,加上罚款要八万多块钱。   方愫不知道燕玲手里还剩什么钱,以前她每月都要把钱打给家里,如果这次燕玲把钱补齐,可以叫她脱离这个家庭,方愫很愿意为燕玲完全承担下来。   方愫抱了抱她,燕玲眼泪不停地滚,门外程予弛在小卧室门前敲了敲,方愫松开燕玲,跟着程予弛离开了。   她最终也没有问出口那个合同的事情,抛开她们之间的情谊,在方愫心里,那只是一个项目而已,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只是一些不好的回忆,经过这件事又跑到脑子里来。   -   一直以来她都很少有能交心的朋友,小时候在农村里,她跟鸡鸭鹅和猫狗猪玩得比人多,当她知道自己好像会克朋友之后,就越发跟人保持距离了。   住进程家后,她的生活条件变好,个子开始猛窜,身上也不再和瘦猴子一样没有二两肉了,皮肤和发质都在渐渐变好,到了上高中时,已经俨然是富家千金的姿态。   这时候学校里喜欢她的人多,讨厌她的更多,方愫那时候没有烦恼,也不装别的什么心事,满心都是学习,当然也讨老师的喜欢,再加上,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每天放学都准时在门口等着接她的豪车。   这样的人在不太平等的环境下就是最容易招人讨厌的。   不是什么大学校,学生质量也是参差不齐,程予弛用公司的名义给学校捐赠过许多设备,所以校领导对方愫都有些区别对待,这样招恨,终于有一天一些看她不爽的小青年们看不下去了,男男女女扎堆把她拦在校门口,有男生不怀好意地往她校服上挤珍珠奶茶,挂壁的珍珠一粒粒粘在方愫校服衣服上,几人凑到一起笑着骂她“你看她这时候怎么不高高在上了?”   “你怎么能浪费粮食呢?”一个女生对几人嗔笑,走到方愫面前,从她胸|前抓起几颗珍珠就要往方愫嘴里塞。   方愫站在原地,伸手挡开女生的手,拉开拉链,把校服外套丢在地上,蓄了个力,一巴掌回扇过去,她不再瘦小,这一巴掌用了一百分的力道,对面女生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巧的是这天,程予弛亲自过来接她,见她许久没有出校门,便进学校找她,就看见了这一幕,他还没来得及走到跟前,一个个子还没方愫高的短发女孩冲出来,把方愫拉到一边,一手拿着警卫室的警棍,一手拿着对讲机,对着几个混混喊,“你们再欺负人,我就喊人了。”   学生到底还是怕老师,他们更怕扣学分,就没有轻举妄动,但被方愫扇了巴掌的女孩子不服气,她恶狠狠地喊:“你去叫老师啊,有本事叫过来,看看老师是帮理还是帮情!”   程予弛背着光走过来,方愫看见了他,他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他走到方愫身侧,捡起她丢在地上的脏了的校服,把方愫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拨了个电话出去,照着对面那女孩的胸牌念:“十二年级C班,秦淑媛,”后面男生的胸牌:“十二年级E班,魏浩,校门口寻性滋事。”   “是的,我就在校门口。”   女孩认得出来程予弛,他太过于出众的样貌,在送方愫来上学时就已经被学生打听了个遍。   听到程予弛打电话后,她准备跑,但被程予弛揪住了衣领,她身后那群毛孩子离得远些,就一溜跑没了影。   这几人都是高三生,还有半年就要参加高考,后来校领导向程予弛求情,方愫也表示不再追究之后,才保留了她们参加高考的机会,只是没有再让这几位继续来上学。   这时候,方愫与那个跳出来帮她的短发女孩成为了好朋友。   在此之前,她对程予弛说,她觉得自己是克朋友的,程予弛就笑了笑,“为什么说克朋友?”   “因为和我玩过的小猫小狗都会死。”   “任何生命都是有尽头的。”   方愫想了想,“不,那些小猫小狗都是离奇死亡。”   “有的被人打死,有的被捕兽夹夹死,还有掉悬崖被木棍戳死的。”   程予弛还是笑,方愫见程予弛用右手的手指在左手的手心画了个什么后,用那手心在方愫额头上印了一下。   “什么意思?”   程予弛说:“给你画了张符,以后不会克朋友了。”   “谁教你的呀?”   “我妹妹,程茵。”   方愫开心,“那这么说,茵茵又救了我一命。”   她和短发女孩做了一段时间的朋友,程予弛告诉她,可以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两份礼物,一份送给朋友,一份送给自己,还教她用真心去对自己认为值得的朋友。   于是方愫和短发女孩形影不离,她从方愫这里得到了很多礼物,也从方愫口中知道了她的很多秘密。   但仅仅半学期不到,方愫和程家那些隐秘的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事情,全部被人发到了网上,所有人都知道了方愫只是个假千金,家里还有个疯子母亲。   这件事程予弛知道后也很生气,他亲自去校方处理了这件事,那短发女孩也从学校彻底消失,比当初那珍珠女孩消失得还要彻底。   也许程予弛是准备斥责她的,但当他回到家里,偌大的漆黑的客厅里,一只小小的身躯缩在硬邦邦的实木罗汉床里。   家里的工人都下班离开了,几个住家保姆和厨师也已经睡觉,程予弛轻着脚步过去,坐在她身边。   方愫搂着程予弛哭。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程予弛凶她而哭。   程予弛怕她哭着吵醒了睡在一楼的保姆,就抱着她上了卧室里。   方愫感觉自己委屈,她想要责怪程予弛,都怪他告诉自己,要用心对待朋友,但是又觉得是自己犯了错,还是选择了先道歉。   程予弛耐心哄她,“在这个朋友身上吃了亏,不代表是你不好,明明是她的错,为什么害得你这么难过?”   “她不光害了我,还害得你和程妈妈都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两人坐在床边凳上,昏暗的灯光里,声音都是柔软又静悄悄的,“这些事情哥哥都是可以解决的。”   “人一生当中难免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遭遇背叛不能否定你自己的价值,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感情有它自己的寿命,起码,你和她做好朋友的这段时间,你是开心幸福的。”   程予弛有节奏地轻拍着方愫的背,她就这样搂着程予弛,脑袋靠在他肩上,累得只吸气。   “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害得自己不愉快了。”   “哥哥去为你打抱不平,就像之前的秦淑媛那样,好不好?”   -   “秦淑媛?”   “秦淑媛是谁?”   方愫追问岳兰。   “程总不让我说,方小姐不要为难我。”   方愫挂断电话,在戚婧风公司的大厅里坐着等戚婧风。   天快黑了,不知道程予弛是不是去赴那位秦女士的约了。 第45章 好果子   戚婧风开完会已经快八点了, 方愫一直坐在这里等,前台招待的员工都早已下班,一楼大厅里只剩了她这里的一盏灯。   戚婧风踏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方愫跟前, 方愫才抬眼对上戚婧风,严肃道:“程予弛骂我没脑子。”   “骂得好, 我也觉得你没脑子。”戚婧风摸了下方愫的额头, “我不是叫人带你去换衣服吗?你就穿着一身湿衣服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方愫回头看了眼前台, 又转回来对戚婧风说:“你那个前台员工有点怪怪的, 我怕她对我有图谋。”   “你有被迫害妄想症吧!”戚婧风去前台拿了工号牌表过来,“你说的是哪个?”   “算了, 不说了, 说了你没准就要把人开掉, 罪恶的资本家。”   方愫在沙发里往旁边靠了靠, 让戚婧风坐在旁边。   “这个琳娜?露西?还是艾米?”她指着照片一个一个念过去。   方愫按下她手里的名单,“这不重要!你难道不要先听我分析一下程予弛为什么骂我没脑子吗?”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脑子呢?”戚婧风态度坚决地把名单放在方愫眼前,“你在我这里受了委屈,我有能力的情况下肯定要为你讨回来, 你看下到底是谁。”   方愫指了指那个照片下名字是艾米的女孩,“她其实也没怎么样,就是随口问了句, 觉得我眼熟,是不是在一秒光年见过。”   她指了自己的脑袋,“就我这一头蓝毛,眼熟那不是很正常, 就是现在一秒光年年后就上市了, 董事层又正在发生变动, 我稍微有点敏感肌了。”   “OK。”戚婧风雷厉风行, 一通电话打给了自己助理,让对方记着明早去人事把艾米的简历和公司查过的背景资料带过来。   她并没有直接让人事开除,方愫也就没再追问。   戚婧风终于带着方愫去把衣服换掉,两人才去吃晚饭。   一路上,方愫倒苦水似的把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倒给戚婧风,但避开了北城合同被换人的事。   “你今天过得还蛮精彩。”戚婧风总结。   “燕玲家里的事情,我觉得你少掺和。”   方愫坐副驾仰靠下去,开始按摩,“我知道,我不掺和,但只要燕玲对我开口,我就帮她。”   “嗯,你自己想好。”   靠背的按摩在嗡嗡运作,戚婧风载着她朝季云都去,   “我记得程予弛之前和你家的一个酒店合作过。”方愫突然问戚婧风。   “锦程?”   “怎么了?”   “能帮我查一下程予弛去了哪家吗?”   汽车驶入地下车库,“这才是你今天找我的目的吧?”   “酒店有酒店的规矩,就算他是你哥,我们也要保护客人的隐私。”戚婧风停好车,把方愫提溜下来。   “好婧婧,帮帮我,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你老实跟我说,你和程予弛现在是什么状态?”   方愫神色黯淡,“可能是暧昧吧。”   戚婧风轻嘶一声,“真有你的啊好姐妹,你还真把你哥拿下来了。”   方愫得意:“勾勾手指的事情。”   戚婧风一记白眼,也不知是谁找自己哭过无数回。   戚婧风一通电话过后,确认了程予弛的位置,并告诉方愫,一切安全,才终于让这个焦心的姑娘又雀跃起来。   -   锦程酒店的大厅里,   矜贵气质的男人坐在会客沙发里,接待送来了咖啡。   程予弛挥挥手叫人撤走,“下次记住,晚上不要给客人端咖啡。换一杯白开水吧。”   接待离开后,程予弛接了一通家里来的电话,他才知道方愫也没有回去。   方愫也接到了温阮的电话,说是程思华昨晚没见方愫回来,早晨也不见房间里有人,正四处问呢,方愫脑门渗出冷汗。   半夜去程予弛那的时候是没人看见,但早晨方愫穿着睡衣满院子晃悠,逢人就说“哈哈晨跑呢”,着实没什么信服力。   程予弛挂断电话后,身边的女人才在他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带了一股女士香水的香风过来,是浓重的花香。   程予弛打量了一下她,看对方着装得体,才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起身,没有伸手,“你好。”   “程总好,我是秦淑媛,谢谢程总款待,那我们现在开始?”   程予弛礼貌示意,女人才将怀里抱着的资料摆在面前的茶几上,大概是看程予弛态度不算疏离,她也起了套近乎的心思,“这些事情其实还是想跟程总去房间里谈的,毕竟也算是企业机密了。”   程予弛轻笑一声,“企业机密?不算吧。我有家室,不能引起误会。”   “程总有家室?”秦淑媛语气表示有些意外,但神色却没看出来,她说:“这倒是没听说过,是我疏忽了。”   “有些事情少打听是好的。”程予弛指了指秦淑媛手上的资料,示意她赶紧开始正事。   “是这样的,程总,从五年前开始,国家就有个政策……”   程予弛打断她,“也不用追本溯源,我时间有限,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说服我,让我给你们投资。”   “好的程总,我司成立于2016年,在全国开设二十余处子公司,其中北城分部是企业总部重点……”   “秦小姐,非常抱歉第二次打断你,我相信你是一个专业的谈判代表,但你说的这些东西,我自己都可以查到,财报先前邮箱对接我也看过了,如果是这样的谈判你们大可跟我的公关对接。但是我猜,你们真正准备的,是你们的planB,还有planC吧?”   “程总,我没明白。”   程予弛推开茶几上秦淑媛摆出来的财报和合作企划,“你不明白那我们就谈到这里吧。”程予弛起身要走。   秦淑媛吸了一口凉气,她赶紧抓住了程予弛的手腕,又立即松开。   “你的妹妹对你来说很重要。”   程予弛退回来,坐下。   一摊手,“继续。”   “北城的资金链断了,年前我们接受了中恒伟建的投标方案,并且清楚记得当初一直与我们对接的项目总监是程总的妹妹。”   “所以,你们就想到了我,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惜一翻合同发现,签约总监竟然换了人。”   “是,但也好说,程总如果愿意帮我们度过这次难关,今后一切有关智能行业的合作优先与程总所在的企业谈。”   他们的二十多家子公司,都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现金流,来找程予弛这也属于下下策了,秦淑媛决定亲自来打这场仗,也是演都不演了。   程予弛靠进椅背,转了转腕上的银色手表,“这句话后面还有个否则?”   “是的,”秦淑媛讲话直白,这点程予弛觉得还算爽快,“否则,我们将依法扣除违约金、保证金,以及上报监督部门。”   “程总的妹妹,或许会因此丢掉工作。”   程予弛幽深的眸直盯着她,秦淑媛有些不自在,她见到程予弛逐渐上扬的唇角,冷得渗人,程予弛说:“就这样?”   秦淑媛穿的是商务西装,下配西装短裙,酒店大厅里空调暖风开得足,不冷的,只是现在她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程予弛像是早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条件不够诱人,威胁不够吓人。这点魄力,还是不要来谈这么大的合作了吧。”   程予弛起身就走。   秦淑媛站起身来迅速跑到程予弛面前拦住,两人距离十分近,她低声道:“我知道你和你妹妹的秘密。”   她从手机里随便翻了两下,举到程予弛面前,“都城,你妹妹学校的论坛,里面多的是你们俩的亲密合照,什么[颜值最高情侣top榜],所有的截图我都有。”   程予弛垂眸皱眉,论坛内容是早就清理过的,可见眼前这位女士从多久之前就开始注意方愫了。   端着两杯白开水的接待站在不远处进退两难,程予弛不屑看再看秦淑媛,快步甩开她,接过接待托盘里的白水小喝了一口放回去,“谢谢,帮我叫保安。”交代后,立即转身进入了酒店电梯。   “你不会想让程思华知道的吧?”   “我也会交给媒体!”   程予弛隔着电梯,冷眼睨着外面的人被保安拦住,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和女士靠得太近,身上都被沾染上香水味,这种带有花香的味道方愫有轻微过敏,他只能把身上的香水味洗干净后才离开。   方愫的手机震了一下,刚吃饱饭,有点昏昏欲睡,赖在戚婧风的沙发里,懒洋洋地拿起手机,   C:[在哪?我来接你。]   魔法披风:[现在?正跪在程妈妈面前痛哭流涕说昨晚哥哥欺负了我。]   C:[晚上补偿你,先接你回家。]   方愫看了看时间,刚过十点半,   魔法披风:[你跟秦女士完事儿了?你好快啊程予弛。]   程予弛电话打过来,方愫刚接起来就打了个嗝,程予弛原本担忧方愫会多想,听到一声嗝,又放下心来,“吃的什么?”   “嗝~吃的醋啊。”   戚婧风在厨房洗碗,听见方愫讲话大声骂她:“方愫你不要这么肉麻这么恶心行不行!”   程予弛听见戚婧风的声音,轻松道:“你在戚婧风家里,我来接你。”   “我今晚不回了,你自己回去面对疾风吧。”方愫在沙发上躺展。   程予弛说:“回老宅住的时候,是不可以夜不归宿的。”   “烦死了,程予弛,你家规矩真多。”方愫泄了口气,只是随口发个牢骚,主要原因是现在很困。   她这么说了以后,程予弛静了一会儿,“以后会好的。”   “哎。”方愫挂了电话,等程予弛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摆在戚婧风的沙发里睡了半个小时。   程予弛进了季云都,上楼来接方愫,电梯里遇见了熟悉的钟诚,程予弛叫声钟教授,钟诚喊了声程总,两人无话寒暄。   好一会儿,钟诚问,“程总也是来找朋友?”   “嗯,女朋友。”   钟诚笑笑,“我也是来找女朋友。”   两人之间勉强和谐的氛围直到他们共同站在戚婧风家门口时,降到冰点。   戚婧风去开门后直接转身进去,也没看门口有谁,说了句:“程予弛你总算来了。”   程予弛身后的钟诚脸黑成了锅底。   好在戚婧风把软绵绵的方愫从沙发里捞起来丢给程予弛,钟诚才又变了脸色,戚婧风看见他又是一脸惊诧,“你怎么来了?”   方愫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待在程予弛怀里了,出门吸了两口冷空气后,彻底醒了。   看了眼身侧的程予弛,把他推远了点,“居然还洗了澡。”   程予弛手里还拎着方愫的包,“你不是也洗了澡换了衣服?”   方愫扭过身去用她的食指指着程予弛,“你你你,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换衣服吗?”   程予弛笑着攥住她的手指,“那你你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换衣服吗?”   “我当然知道啊,你和那什么秦女士酱酱酿酿,完事肯定要换衣服啊!”   “你的小脑瓜里都是什么?”程予弛敲了下方愫脑袋。   方愫不再理他,眼前有个即将要面对的世纪大难题,她该怎么去跟程妈妈解释昨晚去了哪里,早晨碰见她的佣人和管家会怎么添油加醋地告状,尤其是从一开始她看着就不太舒服的霞韵,仗着自己是家里的老人物总是像个长辈似的,用老成的口吻教训他们这些小辈。   至于程予弛,方愫打心眼里觉得这一切肯定是误会,小说里都这么写,更何况,她有女人的第六感,只是,她就想要用这个借口,让程予弛尝尝她的好果子。   两人刚把车泊到宅子门口,程映南就跑过来,小大人似的把右手手背交到左手手心里拍着,“出大事了!” 第46章 疯病(一更)   方愫第一次来老宅的时候, 是她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也是程茵象征成年的十九岁那年,老宅的人第一次见到“程茵”, 不咸不淡,没什么感情。   方愫跟在程予弛身侧, 挽着他的臂弯, 看一切都是漠然的态度, 她从不惧这种没见过的场合, 程予弛会在她身侧,教她如何打招呼。   那年, 程玦带了当时的女朋友, 温阮回来, 他们是通过家族安排认识的,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姓名和长相都如此温婉的女孩子竟然是个暴烈性格,三两天钓光了老宅池子里的鱼,还带着一群小辈天天出门吃些能熏得满身都是油烟味的不健康食物。   方愫的出现, 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后来程予弛的爷爷知道了程思华的事情,知道了方愫真实身份,也是暂时默许了程予弛的决定——让方愫就这样当做程茵。   程予弛当时或许想过未来程思华的病情好转, 方愫便没有资格在作为程家人住在程家,他会为方愫安排好后路。   但真正没想过的是,程思华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好转迹象,即便是有人把程茵当年的照片举着, 当着她的面和方愫对比, 并且说“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程思华也只是笑着回应, “以前生病有些脱相,现在长好了。”   今天,进入宅子里他们都感受到了压抑氛围,即便灯光与以前并无不同。   “姑奶奶从回来就在到处问今天谁见过茵茵。”程映南仍旧穿着喜庆的红棉袄,脑袋上扎着两只小揪揪,在他们身前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回头来,“小叔叔你把我抱起来说,你们俩太高了,说话费劲。”   “怎么不让我抱你?”方愫问。   “小孩的醋你都吃?”程映南嘟嘟嘴,“我妈说我最近长胖了,有点重。”   程予弛勾勾唇角浅笑着,把程映南抱起来,三个人朝着灯光亮处走。   浓重的夜色被甩在身后,程映南继续说:“姑奶奶你们也知道,就是个小古板。”   方愫打量一下程映南,还带着婴儿肥的可爱小脸上,一双眉深深蹙着,瞳仁幽深,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打趣她:“老祖宗说你和你姑奶奶像,我看你们俩差不多。”   程映南在程予弛耳边很大声地“悄悄”说着:“小姑姑欺负小孩儿。”   程予弛另一只手在方愫腰间捏了捏,对程映南说:“小古板让让她吧,她连我都欺负。”   “你快继续说。”方愫把腰间的手拿下来,在黑暗中,与程予弛牵手。   “她今天非说要调监控,看看你昨晚去了哪里。”   方愫脑瓜子一“嗡”,连忙松开了程予弛的手。   “老宅里到处都是监控,但其实从来没有人去看过,连管监控室的崔叔都跑去养鱼了。”   “这件事惊动了老祖宗。”   三人的面前不到百米的位置就是祠堂,那里的台阶上坐了个人,背着光,只能根据坐姿分辨是个男孩,方愫问:“然后呢?”   程映南声音再次压低:“然后姑奶奶就被老祖宗罚去跪祠堂了,老祖宗找了祖爷爷他们去开会,应该是在说姑奶奶病情的事情。”   祠堂门口的男孩朝他们走过来,方愫才看清是小龙人。   宗珩走到近前朝程映南嗤笑一声:“几岁了?”   程予弛把程映南放下来,宗珩规规矩矩说了声:“小叔叔好。”   他们继续往祠堂里走,祠堂里很空旷,门大开着,上了一个台阶过后就看见正中央跪着的程思华。   程予弛往里走,身后的宗珩拉住了方愫,等程予弛走远,他才跟方愫小声说:“我刚听到会客厅那边,几个老东西在讲你们家的事情。”   听着这个称呼方愫眉心抽了两下,问:“讲什么?”   宗珩没再讲,他拉着方愫,两人像做贼似的,悄悄到了会客厅门外,角落里有一小块被碾平的草坪,很显然刚才小龙人蹲在这听墙角听了蛮久的。   “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怎么就治不好她的疯病?”   “老爹欸,这不是疯病,是一种心理创伤,她那段时间多难,能挺过来也是不容易了。”   “有句古话说得好,心病还需心药医,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就这么让她疯着?”   “你们谁看不出来那个小子喜欢她这个妹妹?一直不医,就容忍外面人说这小子搞乱|伦?除非你们再找个家主出来,把程予弛踢出去。”   方愫心里一个咯噔。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么说,就连刚从港城来的小龙人都说过这样的话,程予弛喜欢她这件事很明显吗?就连从前的她都只认为程予弛对她是妹妹的感情,直到方愫察觉他对自己的生理反应,才能确认这一点。   里面的人沉默好一会儿,“直接去告诉她,她那个宝贝女儿早就死了,她亲自操持的追悼会。”   “哎哎哎,不行不行不行,你这个老头子坏得很,不是你闺女你不心疼。”   “那你就把你这个疯闺女领走,过年也不用来了。”   “程妈妈她不是疯。”方愫突然脱离了小龙人的视线,进了会客厅,“祖爷爷,我不理解您为什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去罚程妈妈跪。”   “现在是二零二五年了,早已经不是等级强权压迫人的社会了,我不理解为什么程家还有需要跪祠堂,用戒尺抽手心,用鞭子抽人的家法。”   方愫也不确定自己是在为程思华说话,还是心疼程予弛那满背的鞭痕。   “程家是有百年底蕴的文化家族,但这不意味着就是老古董家族,祖爷爷您昨天还在说程妈妈是古板,你们又何尝不是古板?”   “不准染发,不准夜不归宿,这不准那不准,我没有生活在这里尚且难以忍受那么多的不准,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疯才是不正常的。”   程爷爷从座位上起来,两步就跨到方愫面前,给了她一耳光。   小龙人刚跑去祠堂找来的程予弛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去把方愫护在怀里,“爷爷,您在做什么?”   这一巴掌太轻了,方愫只是被往后推了一下,她知道程爷爷的用意,但还是用手撑开程予弛,“祖爷爷,大清早亡了。”   方愫腿肚子打抖,她的一番话声音沉重,并没有大吼大叫,倒是失望极了的语气,说完就走,谁也没有理会。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背后的程予弛在与长辈们理论,她懒得去听理论些什么了,方愫最后还是扭身进了祠堂,在程思华的身边搁了一张蒲团,也跪坐在上面,挽着程思华的手臂,轻声道:“程妈妈,我回来了,我一直在的,也没有受到伤害,程妈妈不要担心我。”   程思华神色黯然,右手被方愫抱着,她用带着白玉戒指的左手拍了拍方愫的脑袋,轻叹一声:“我可能是个疯的。”   方愫起身去抱着程思华,轻轻顺着背,“是谁在说程妈妈疯的,我刚才已经为程妈妈报仇了。”   “当初选择跟衡彦离开程家,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不合,又要求他净身出户,是我太自私了。”   “后来,我又为了回到程家,全心全力都投入给了一秒光年,我需要做出一番成绩让程家看看。”   “以至于这么多年,都忽略了你们兄妹两的生活和心理健康。”   方愫拍拍程思华的背,“程妈妈,其实我们都不在乎能不能回程家的,我们也都长大了,一家人身体健健康康,我们三个人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   程思华突然剥开方愫,“妈妈对不起你,但是我还是要说,你离你哥哥远点。”   她认真又伤痛的神情,叫方愫看了心底凉了又凉。   离开老宅的路上,方愫心情变得沉重。   她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冲动后悔,程予弛这几年是可以接手程家,做家主的,她还记得在戚婧风家里那一通电话,程予弛对她说,“以后会好的”。   或许自己这次做的事情会打乱程予弛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好累好累,就想好好睡一觉,睡醒再说。   她打给温阮道了歉,说她的魅影今天自己开出去不小心被追尾,温阮听说了那些事关切问她人怎么样。   又给程予弛去了一则消息,说自己回家了。   她没有车,走了快半个小时到门卫室,让他们安排了车来接她,程予弛还没有追出来。   山道幽密,夹道的坡上遍布松竹,有幽微清香,也有密林里常年不见阳光,沉积在泥土里的腐朽气味。   方愫走在其间,两侧偶有小动物的叫声作伴,路两旁用来迎接新年的喜庆装饰在夜里发出微弱红光。   并不喜庆,她只觉得它们只是刻板地做自己本职工作,只有在年前,它们才会被人想起,拿出来用几天,过完年就丢回仓库里,等着下一年继续启用。   每年过年回老宅的方愫一家三人,何尝不和它们是一样的性质?   方愫安慰自己,程予弛如果为了自己和家里闹翻了,她一定会对程予弛负责,以后她不会让程予弛净身出户的。   但如果程予弛为了家里,和她断绝来往,那么她会彻底消失在程予弛的世界里。   安排的车已经把她送回了程家别墅,程予弛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给她回电话。   方愫一个人上了楼,进了程茵那间满是海一样的蓝色的房间,去冲了个澡,出来后,手机仍没有消息。   她躺在那张大床里,拿着手机就想说说话。   燕玲今天心情也不好,她没有去打扰燕玲,所以还是选择打给戚婧风。   好半天戚婧风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戚婧风带着怒气的喘息声,“方愫你再打扰我的好事你试试。”   “你停一下停一下,”戚婧风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又对方愫说:“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情。”   方愫脸皮“蹭”地一下烧起来,想到了先前撞见的光溜溜的两人,连忙说:“对不起。”就挂了电话。   又疲惫,又睡不着,伸手进去试了一下,总不如前一晚程予弛的感觉美妙,烦躁地她恨不得起来去院子里跑几圈。   好半晌终于累得快睡着了,她听见了楼下停车的声音。 第47章 家规(二更)   快过年, 程予弛一家都要去山上过年,家里的工人就都放假回家了,方愫睡的床铺有几天没有晒, 有些潮气,睡着不是很舒服, 她开始鄙夷自己, 好日子也是过舒坦了, 以前的狗窝不是睡得上好。   方愫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 是小月亮的形状,散发的也是微弱的像高悬夜空的那般光亮。   她听见楼下停车声之后, 沉沉脚步踏过嘎吱作响的陈年木长廊, 走进了屋里, 方愫听见他上楼的脚步, 转弯进了自己的房间   ……   方愫明明在等他过来,她蹑手蹑脚地去门边,打开房门看了眼,漆黑的过道里连感应地灯都熄灭了。   程予弛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如果没有, 回来做什么,这段时间老宅不是不准外宿吗?他也跟老宅人闹翻了?   她回到床上,盯着那盏小月亮灯, 又睡着了。   一天发生太多的事情,刚一睡着就陷进了无穷无尽的重复梦境。   她独自在一栋高楼上,站在顶楼的女儿墙边,因风大吹得摇摇欲坠。   俯瞰下去, 不是涌动的车流, 而是翻滚滔天而来的洪流, 洪流中夹杂着无数森白骸骨, 她很害怕,害怕掉下去,自己也变成骸骨当中的一个。   意识猛然被抽走,她又回到了软绵绵的床铺里,她感觉身后的床垫陷下去了一些,没一会,自己就被一个温暖又带着熟悉冷霜香气的温暖怀抱裹紧。   方愫一颗心安宁下来,程予弛洗过吹干的头发还带着潮润湿气,他凑过来,在方愫耳边轻印一吻,哑声道:“小愫,醒醒。”   方愫不想睁眼,仍旧睡着,程予弛抱着她,牙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方愫仍旧没有睁眼,但转过身就准准扼住程予弛的喉咙,跨坐在上,“程予弛,吵醒我美梦的后果很严重。”   “我猜你应该做得不是美梦,”程予弛仰脸望着生着气噘着嘴的方愫,伸手去在她脸颊上擦了下,“你看,为什么会有眼泪呢?”   方愫没意识到自己哭了,她还是一直掐着程予弛,没有用力,程予弛一直看着她笑,笑得很轻松,很温柔,很……诱人。   她一只手掐着程予弛,另一手撑在他脑袋旁边,俯下身去吻,程予弛没有动,双手轻环着方愫后背,但滚烫掌温让方愫的脊梁骨都酥了。   程予弛虽是被压着的那位,但他眼中的笑意让方愫还是错觉他才是那个掌控者,越发生气,她用口中的尖牙在程予弛唇角咬了一口,渗出一点血,她这才心满意足,程予弛拉开她,“小愫。”   “不想听哥哥的战况吗?”   方愫静下来,趴在程予弛心口,“不想,你回来了,说明是好的结果。”她一只手悄悄摸|摸去解程予弛的裤子。   程予弛按住她,“小愫,不可以。”   方愫抬起头去看他,眼中有些许失望,“你也被那些古董思想熏陶了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太好|色了!”   程予弛把她往上提了提,好好压|在怀里,“应该快要来月经了,激素波动影响是很正常的,更何况,这么完美漂亮的方小姐,好|色一点又如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做?”   “别说这个字眼,”方愫的腿左右动了动,程予弛吸了一口冷气,“你有必要听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边动边讲。”   “小愫,别逼我把你绑起来。”   方愫笑了,“好呀。”   程予弛没办法再跟这个大黄丫头深|入这个话题,双臂把人扣紧,“这些年,你应该也没见过几个程家人,”他语气低低缓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哄人睡觉。   “以前可能没跟你讲过,你知道吗,在老祖宗那辈时,还在请师父来家里教书,连一天正规学校都没上过。”   “那时候到处都在打仗,”方愫手伸进程予弛衣领里,捏着里面的小纽扣,程予弛按住她的手,“程家的地被分走过,老祖宗对守家族这件事有执念。”   方愫掐了一下,程予弛轻“嘶”一声把她手扯出来,方愫说:“原来你是来我面前当老祖宗说客的。”   程予弛手上稍微用力,把方愫掀开,用被遗忘在角落的被子把她裹好,“不是,程家到现在,经历过很多次变革,比如,我们都开始可以去学校上学,比如我们工作可以穿西装,后辈还可以出国留学,都是这么多年来努力的成果。”   方愫嗤笑:“可真是苦了你们一家原始人了。”   “爸妈当年私奔,也是对家族制度的不满,老祖宗一把年纪了,快过一百大寿,他也没那些心力去管我们这些琐事,用我们现在的话说,他也摆烂了。”   “只是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习惯,没有人去打破,就没有办法继续变革。”   方愫眨了眨眼,“敢情都等着我这一闹呢?”   程予弛捆住了她,她没办法去用手掀开脸上落的发,就使劲眨眼,程予弛伸手去把那一缕调皮的头发别到耳后,“对不起,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哥哥做的。”   “那你亲亲我,我就原谅你。”   程予弛亲了下方愫额头,又继续说:“你的那句,大清亡了,着实给老祖宗气得不轻。”   “我不会把他气得撅过去吧?”   程予弛弹她一个脑瓜崩,“他说,你这小兔崽子把他当清朝人整呢。”   方愫:“哼。”   程予弛说:“你猜后来怎么样?”   方愫:“后来让你带着家法回来抽我。”   黑暗里,微弱光亮的一隅,两人岁月静好地聊天,程予弛嗅方愫额头的发。   在两小时前,程予弛在坐着七|八位长辈的会客厅中,将从小背到滚瓜烂熟的家规一一摆出来,“凡程氏宗族,应受:第一条,发肤之戒,须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理,禁烫发染发,禁刺青文身……”   “……第八十八条,婚配禁令,婚嫁须经宗族会议决议,私定终身者除籍。”   这些条条框框程予弛背了十来分钟,座位里的老祖宗一个劲儿地打盹。   “程家能够做到家大业大,靠的不是这么多年的墨守成规,不是我们严守老祖宗的规训,”程予弛去扶了一下困得脑袋差点栽桌上的老祖宗。   老祖宗清醒一下,清了清嗓子,“明天再说。”   “家规第二十一条,今日事今日毕,昼行不怠惰,暮省必严查……”   老祖宗:“好好好你继续。”   “商场如战场,早些年老祖宗在年夜饭上讲过一句话,不变而死,变而求生,说时代在变化,我们应该懂得抓住风口……”   程予弛穿着黑色衬衣,袖口卷到臂弯,坐在桌边,就像在开一场没有回应的会议——在座长辈们几乎睡倒一片,程予弛用手去碰了碰老祖宗的手臂,“祖爷爷您在听吗?”   “……嗯。”   程予弛继续,“现在也不是当初连学都不能出去上的年代了。”   “嗯,对。”   最终,小龙人和程映南跳进来,哄着老祖宗去睡觉,程予弛在这个时候问道:“这家规,改不改?”   老祖宗“再加一条,不准影响长辈睡眠,以及身体健康。”   “老祖宗,大清早亡啦!”程映南和宗珩两人一左一右搀着老祖宗。   “改改改,年后就改。”   方愫打了个哈欠,“哥哥以前也是这么哄我睡觉的。”   “你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现在如果你实在想睡,睡就是了,一会儿嫂子和程映南他们带着烧烤回来,我让他们轻声点,不要吵醒你。”   “你早说啊!”方愫生气,一下来了精神,“我记得在冰箱里放了很多饮料,我去拿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车灯照进院内,老宅里开出来的车,到了他们家别墅。   两人在门口去接几人时,方愫悄悄靠近程予弛耳边,“今晚便宜你了,明天你就跑不掉了。”程予弛戳了戳方愫脑门,“你怎么像个小野兽一样?”   意外的,小龙人和程辞亦也一起来了,程辞亦没穿旗袍,方愫看着顺眼多了,亲切多了。   程映南说自己刚才就像一个披着红色披风的小英雄,解救了小叔叔,旁边的小龙人直翻白眼。   两人现在关系越来越好,程映南也没有再对温阮说讨厌小龙人的话,孩子之间的友情就是来得快。   方愫和两个孩子笑笑闹闹硬是玩到快到凌晨三点,程予弛早已给程辞亦和温阮安排了房间,她们将俩孩子从沉醉于自己英雄事迹无法自拔当中扯出来,强硬地塞回了房间里去睡觉。   但程辞亦却在方愫门口叫住了她,“小愫。”   “姐姐,有话进来坐着说吧。”方愫打开门。   “不用,我就想问问你。”   方愫站在门口,认真回望程辞亦的视线。   “你对小弛……”   方愫对程辞亦的印象只有送镯子这一件事,和比温阮名字还温婉的性子。她不太懂程辞亦欲言又止的话,但想到这些天以来听到的所有人的话,总觉得她们知道很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我和哥哥很好。”方愫小心回答。   “你喜欢程予弛吗?”程辞亦补充,“我在问方愫。”   “当然。”   程辞亦眸光是春日潋滟的湖水,语调是垂柳下拂过的微风,“我需要你坚定的回答。”   方愫心跳开始加速,她抿了抿唇,望着程辞亦的目光,好半晌,“是的,我喜欢程予弛,非常非常喜欢。”   程辞亦松了口气,抚了抚方愫脑袋,“晚安,小愫。”   方愫的好奇心快要炸掉了。 第48章 老登   一直到过年, 北城项目的甲方都没有再打电话过来,方愫帮燕玲请了一次搬家公司,又陪她去买了车——她还是买的以前的同款, 红色凯迪拉克。   燕玲说:“我念旧,喜欢用我习惯的东西。”   方愫问过她和衡济非怎么发展的, 她却说两人从那日后没再见过面。   方愫没问她哪里来的钱, 解决了家里的问题还买了车, 燕玲是很坚韧的女孩, 她没有向方愫提出需要帮助,方愫就不会去问。   三十这天晚上吃过年夜饭, 老祖宗被家里几个小辈揪着硬是废除了家法后, 一群人出来玩, 方愫叫上了燕玲。   两天没见, 燕玲剪了短发,是时下非常流行的甜酷风格,她没有再化妆,回到容城一段时间皮肤也养白了, 精神看上去都要更好一些,如果不是知道她和衡济非的事情,方愫险些要以为燕玲是不是谈恋爱了。   温阮没有带小辈, 只有她和程玦,方愫和程予弛四人,程予弛开着家里那辆宽敞的库里南,接上燕玲, 去了一家小酒馆。   酒馆是温阮结婚前的朋友开的, 走的是小众文艺路线, 装潢颇有复古格调, 她说她很喜欢这款。   “这难道也是你喜欢上程玦哥的原因?”方愫悄悄问温阮。   她手挽着燕玲,害得燕玲也凑近听见了,温阮说:“你也觉得你程玦哥是个复古人?你别看他温顺,他野着呢!”   方愫随口一问:“哪方面?”   程予弛从她身后伸过手,捂住方愫的嘴。   燕玲才顺势从方愫手里脱离,她说去一趟洗手间,方愫叮嘱她一会儿回来别走错了卡座。   方愫又跑到温阮身侧去讲小话,程玦不知去了哪,方愫也没看见程予弛。   程予弛靠在洗手台边,燕玲出来后,看见程予弛,她不动声色地去洗了把脸,程予弛问她:“和衡济非分手了?”   “嗯。”   “后悔吗?”   燕玲笑笑,“后悔什么?和他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为了小方姐放弃他,也是我的决定,跟程总你没什么关系。”   “嗯,”程予弛垂眸,“谢谢你。”   “小方姐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那天如果你没有告诉我,甲方资金链有问题,让我去查,衡济非让我私自改变总监的事情我可能不会做,到现在,也许就会害了小方姐。”   -   当日,程予弛从麻将桌上带走燕玲后,只是顺口提了一句,“来之前有没有查过甲方的资金有没有问题?”   燕玲心领神会,后来才得知这个甲方是个空头公司,一群小辈偷了父母的公章去办了营业执照,来北城赚钱,一来就接了一个大项目。   他们本想着,父母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箭在弦上,也得给他们凑钱,谁知那些父母知道这件事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是不愿意出资给他们善后。   衡济非没有查,他一开始接近燕玲,就告诉过她,他要的是方愫。   燕玲毫无保留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程予弛,她知道方愫喜欢程予弛,她想看看,程予弛会不会为此吃醋。   在燕玲把合同上的名字改成衡济非那天夜里,衡济非非常疼爱燕玲,满口都是“燕玲宝宝,我的宝宝。”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正一口一个的寸寸占有的宝宝,正给他安排了个不大不小的泥坑,等着他跳呢。   “分手的时候他给了我一笔钱,我并没有亏,程总,这是我美好的初恋。”   程予弛轻叹一声:“你有时候和小愫很像。”   “真的吗?”燕玲笑笑,“我的荣幸。”   程予弛和燕玲一前一后回到卡座,方愫和温阮已经喝上了,两人随着音乐节奏摇晃,都盯着舞池里唱情歌的人,程予弛坐到方愫身边,才发现唱歌的竟然是程玦。   方愫先斩后奏,已经满口酒气了,凑到程予弛身边,黏在他耳边问:“哥哥,我今天开心,喝点酒好不好?”   程予弛揪了揪她的脸蛋,“你都已经喝了才问我?”   方愫只当他准了,把燕玲拉到身边来,冲她大声道:“来,小燕砸,我还从来没见你喝醉过,今天我非得把你灌醉了!”   温阮劝道:“你怎么欺负孩子呢,有本事来灌我。”   方愫竖起一根手指,“你不知道,喝酒,我还没见能喝过燕玲的。”   三个女孩在雅致舒缓的情歌调调里,喝得东倒西歪,程予弛忙得不可开交,要护着这个全场酒量最差的方愫不被磕到脑袋,听着两个好酒量女孩取笑方愫。   昏暗灯光下,她们都在笑,方愫已经完全醉晕了,倒在程予弛怀里,听另外两个女孩笑着。   她勾下程予弛的脖颈,吻了吻程予弛耳畔,她说:“是谁在哭呀?”   程予弛偏头,看见方愫另一边的燕玲,耸着肩膀笑,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会好的,一切都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程予弛说。   “对!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可太不容易了,程予弛,我也想哭。”   方愫一抬手,巴掌一不小心打到程予弛脸上,程予弛按住她不老实的手,搂着她,安抚她,听见门外有点闹腾的声音,朝门口望去。   几名特警从门外进来,正挨个包厢检查,他们走到方愫这边卡座时,眼神一言难尽。   方愫倒在程予弛怀里,双手勾着程予弛脖颈,在他颈窝大口呼吸。   温阮倒在燕玲腿上,嘴巴里叽里咕噜说着胡话,唯二看上去清醒的两个人,看上去也不太正常。   “你好,例行检查。”特警头子出示了证件。   唱着歌的程玦看到这一幕,从台上下来,把温阮拉进自己怀里,手机上点了两下,翻出结婚证给警察看,“这是我太太。”   问过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核对无误后,又看向程予弛,程予弛气场太过生冷,方愫说过他,旁的人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平易近人。   这个时候,程予弛冲方愫温柔笑笑,说:“我从成年起就帮着母亲在公司处理事物,一天天傻乐只会让人感觉好欺负。”   “一个毛头小子,要想让一群商海里浮沉数十年的前辈信服,他最大的特质,就得是不能轻易发笑。”   方愫当时似懂非懂,但也觉得不重要,哥哥不凶自己就好,但凶她的时候,方愫就怕,她没法形容那种感受,哪怕程予弛只是不说话,静静盯着她,她也觉得像是置身冷库,浑身都被程予弛的冰刀一般的视线一片片剜下。   面前特警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他们知道这些商界金融界的上层人士通常都是这样。   为首的警察视线转了一圈,凝在燕玲脸上,那双带着硬质手套的手在燕玲肩上轻轻拍了下,语气转换温和,“你是,燕玲吗?”   燕玲整了整衣衫,抬眼望去,随即露出笑容,“你好呀,又见面了,俞警官。”   俞警官看了两眼程予弛和腻歪的方愫,又低头去问燕玲,“需要帮助吗?”   燕玲摇摇头,“都是我的朋友,不过你也看见了,就我一只单身狗。”   “那我送你回家?”   方愫突然从程予弛怀里起身,“你为什么要带走燕玲?她没犯错。”   程予弛拉过方愫,“俞警官好,我们是燕玲的朋友,一会儿我会安顿好她,这是我的名片。”   俞警官看了眼程予弛递过来的名片,程予弛在两人脸上转了转视线,又道:“如果俞警官不放心,可以明天早上来这个地址接燕玲。”   他又接过程予弛递的地址,才带着人走了。   方愫拉过燕玲,在她耳边大声地“悄悄”问:“新欢?”   “挺帅的,小燕砸,你这次眼光还不错。”   俞警官还没走远,程予弛看见对方明显地僵硬了,开始同手同脚。   “好了,就你这点上限,以后不要出来根她们喝酒了。”   程予弛准备扛着人去车里。   问燕玲,“还可以走吗?”   燕玲站起身来点点头,程予弛又问,“是要送你回家吗?还是去我们家?”   “去你们家吧,你不是还叫了人明早来接我吗?”   方愫低笑两声,“还挺有礼貌的。”   -   夜里,程予弛用暖水袋给方愫敷小肚子,在她床上垫上生理期小床垫。   方愫的月经突然造访,程予弛对她进行好一番说教,但又开始道歉,“是我疏忽了,以后的这一段时间我都会盯着你,不准你再喝酒。”   “以后?你是说以后?”方愫小肚子不疼,只是有些闷闷地不太舒服,她侧躺在床上,迷蒙着眼,眼里的程予弛散发着柔和的光。   “不,从现在开始,我会监督你。”   方愫嘀咕两句,“可是你没有跟我表白,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做你女朋友。”   程予弛没有听清,只听见嗡嗡嗡,凑近她唇边问她说了什么,方愫轻轻一抬脑袋,朝他耳垂上咬了一口。   程予弛转头揉揉她蓬松的头发,“要不要我陪着你睡?”   方愫摇摇头,程予弛准备离开,方愫又说:“要你睡我。”   程予弛:“……”   他忍……   已经忍了十多年了,这么几天忍不了吗。   -   程思华被程爷爷拘着每天陪他钓鱼,她总想问自己两孩子怎么一天不见人影,程爷爷就大喊,“脱钩了脱钩了。”   这几天,她也总听宅子里的人在议论什么程予弛找了女朋友。   她心中隐隐不安,程思华拦着不再穿旗袍的霞韵,追问程予弛找了女朋友怎么没带回家里来。   霞韵笑笑,“思华姐,你没给他打电话吗?弛少爷的女朋友叫方愫,你没见过吗?”   程思华皱眉,好熟悉的名字。   她心里清楚,大概从那次家法过后,自己跟儿子的距离就越来越远。   程思华总在心里原谅自己,她只是不擅长妥当处置亲情关系,只是这一点而已,自己的儿子总能理解她的苦心。   但家里却总是把她当成一只疯子。   现在好像所有人都在敷衍她,就连霞韵都……   年初三过完,方愫和燕玲就回了北城,程思华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去了,她需要在老宅一直过完十五才能走,但白天,现在可以借口公司有事,离开老宅。   她气冲冲地去了衡彦家,不巧,幸福的一家三口正在吃饭。   她指着衡济非,“这就是你儿子,你儿子,追我女儿?”   她又指着衡彦,“个老登,侬脑子瓦特了伐?”   “这是你儿子,茵茵也是你女儿!” 第49章 严重   年前, 燕玲来过衡济非家里,两人争执之间,衡彦得知了衡济非让燕玲更换总监的事情, 气得他过年期间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守着衡济非。   程思华的造访让衡济非看到了希望, 他从座位上“腾”地起身, 几步跨到玄关, 也没管程思华的态度有多差, 爽朗笑道:“程阿姨好。”   转头对衡彦说:“你们好好招待程阿姨吧,我就先撤了。”   “衡济非!”   衡彦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衡济非勾着车钥匙就离开了。   敏秀对程思华不太有好脸色, 她抱胸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 连带着看衡彦也不顺眼了。   衡彦尴尬开口, “你是不是断网了?追你女儿那件事都是去年的事儿了,今年早就没那个想法了。”   这不足以熄灭程思华的火气,她带着白玉戒指的那只手朝桌子上猛地一拍,“你两个儿子, 没一个好东西!”   “又关程予弛什么事?”衡彦不满,“你可以说衡济非,但程予弛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衡彦!你什么意思?衡济非就不是你儿子了吗?他姓衡!”敏秀向来顺从的性子听到这里也不满意了, 这几日她看在眼里,衡彦就是不满意衡济非这个儿子,“程予弛再优秀,他也是程家的人, 跟你什么关系!”   “哎呀好了好了好了, 别吵别吵, 吵架能解决问题吗?程总你坐下坐下, 我们慢慢说,”衡彦起身到敏秀身后去捏她的肩,又给她后背顺着气,对程思华说:“我们先问问你的诉求?你问的是,衡济非为什么追你女儿是吗?”   “那我问你,你女儿,是程茵吗?”   程思华把手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跷着腿,“你什么意思?”   “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程思华?”衡彦在敏秀肩上敲敲打打,好歹压下了敏秀的怒火,这一幕在程思华眼里格外扎眼。   当初,衡彦每天早早离开公司回到家,带着程予弛一起,做她爱吃的菠萝咕咾肉,会在她回家时,给她放好洗澡水,吃过饭以后,程思华通常会继续处理工作,衡彦就给她煮上一杯牛奶,去陪着她工作,给她捏捏肩。   但那时候,她总是会训斥衡彦一顿,“你没事就去教程予弛背单词,背古诗,别在这打扰我工作。”   “他还小,学校会教的,你一个人工作多孤单啊,我陪着你,有什么问题咱俩还能商量着来。”   程思华烦躁:“你出去,行吗?真的很烦!”   往后的二十多年,再也没有人去打扰她的工作,再也没有人会怕她孤单。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茵茵会开始对菠萝过敏吗?”衡彦撕开她的疮口。   “为什么开始对百合花粉过敏?”   “你骗她说我已经死了,叫一个父亲彻底消失在她生命里,这没关系,可你根本没有照顾好她,她失去父亲的同时,也失去了母亲。她生病的时候,我只能当做一个远方亲戚去看她,陪她,你呢?你的一秒光年能走到今天,是你的心血铸成,但你的茵茵却根本没能走到今天!”   “你有什么资格骂程予弛?他的存在,保留了你那一点点为数不多的亲情,如果不是他,你的家早就散了!”   -   方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开一场,以燕玲为主导的会议。   她憋在心里的一个疙瘩,导致每次看见燕玲就会想到上学时期的那个短发女孩,方愫猜,小时候程予弛刻在她眉心的符咒,估计是有反作用的。   她不克朋友了,但朋友开始克她。   两人总是各怀心事,连俱乐部的伙伴知道他们回来了,邀请她们去骑摩托她们都没什么心情。   年初八,各个项目都开始陆续启动,年前联系她的甲方也再次找上她,并且有意无意地提到了一秒光年。   方愫上一次被程予弛骂了没脑子,她怎么也没办法去想清楚个中关窍,直到这一刻,她突然灵光乍现——已经交付图纸的项目,甲方通常不会去追究总监是谁。   追究这件事,要么是图纸设计出了重大问题,要么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   公司接待了甲方代表,这次派的代表是个女人,一行三个人进入了中恒伟建的会议厅,燕玲在方愫办公室里,对方愫说,“小方姐,这次会议请交给我,好吗?”   方愫靠在桌边,抿了口茶,小巧的手机在手里打转,思维在脑子里打转,她心中暗自思索:我还可以再相信你吗?   燕玲说:“相信我,小方姐。”   燕玲短发齐肩,额前没有刘海,碎发全都被别至耳后,因颈项长而显得干练,她穿着衬衣黑裙,看上去比方愫更像职场精英。   方愫好半晌没有开口,有人礼貌敲门,“小方姐,甲方的秦总到了。”   方愫点了点头,一口喝尽杯中的茶,转身叹了口气,“走吧,燕玲,交给你了。”   方愫带着燕玲进入会议室后,发现甲方这位代表有些眼熟,在看了她简介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兄妹谷壳po文200本30元 糙汉po文240+本35元 女主控po文300本37元 青梅竹马po文150+本30元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后才想起,竟是先前程予弛会见过的那位秦女士,秦淑媛。   当日戚婧风的电话打过去,听闻二人只在酒店大厅里坐着聊了一会,并且还是不欢而散,看样子,这个秦淑媛当时就在想要搭上一秒光年了。   这样就行得通了,他们在电话中表示,“一秒光年或许会出资参与投资。”想必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会议前半场还比较和谐,他们讨论了这次设计方面的完善,燕玲不停地向对方表示,我们的设计没有问题。   和谐的气氛一直维持到,秦淑媛将变更总监一事挑出来。   方愫看向燕玲,燕玲只垂眸一瞬,继续与秦淑媛对峙,“自始至终,我们没有用过任何书面委托表示过该项目拟派方愫为设计总监。”   “你们明明说过!桑蚕基地也只有方总监去考察过。”秦淑媛说。   燕玲从手里的资料中翻出当日参加考察的甲方通知以及他们出的委托资料,通知要求公司派人即可,并没有要求必须是总监到场,委托资料也是由拟派总监衡济非委托方愫参加。   “我有书面资料为证。”燕玲朝秦淑媛友好一笑:“秦总,做我们这行,口头承诺是无法作数的。”   方愫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燕玲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做这些准备了。   程予弛的那句“你长点脑子”此刻落到实处。   方愫觉得,自己真的被保护得很好,这些年,自己身边有关公关的事情一应都是交给燕玲,她从来没有操心过那些勾心斗角的琐事。   她只顾着在设计方面发挥自己的特长,但职场哪里是光有能力就可以的。   燕玲在身边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在她的领域散发着熠熠光辉。   方愫就看着对面的秦淑媛,刚说一句话就被燕玲怼回去,到最后她甚至红了脸。   “并且我公司衡济非,从始至终全程参与设计,署名为他是我部门上下一心的决定。”   “我代表公司设计部承诺,该项目自参与至今,我部门从未有过任何违法违纪行为。”   “你公司执意要以此为借口上报监管部门,那我们只好拿出所有证据,法庭上见。并且我公司还要追究你们因资金链断裂而强行进行项目,导致我们部门几个月的设计心血付之一炬的责任!”   这是燕玲的结束语,她叫身侧的同事把这个承诺书打印出来,对她说:“拿去盖章。”   她很漂亮,方愫打心眼里这么觉得,燕玲不光没有背叛她,还维护了衡济非,维护了公司。   “小方姐。”燕玲处理完一切,坐回方愫身边,喊了一声:“小方姐,都结束啦。”   “小方姐,你哭什么呀?”   方愫去抱着燕玲,“对不起。”   燕玲拍拍方愫的背,“小方姐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变更了总监?”   “小方姐憋在心里,一直没有问我,是顾着我们之间的情谊。”   “我悄悄跟你说哦,这件事,其实都是程总在暗中帮着我们呢。”   “如果没有换总监的话,我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去威胁程总,拿捏你。”   方愫起身来调笑两句,“我好像挡了咱小燕砸的晋升之路欸?”   “是呀是呀,那小方姐可以让小燕砸晋升成你最最最好的朋友吗?”   “那可不行,我还有个戚婧风呢,勉强让你当我的第二最最好。”方愫的手机响了,发现是程映南的电话手表拍来的照片。   是程思华跪在祠堂的照片。   燕玲一人留在会议室,方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一通电话打给程映南,程映南像是躲起来似的,声音悄悄的,“小姑姑!你差点让我露馅啦!”   “老祖宗不是把家法都废掉了吗?怎么还会罚跪呢?”   “谁罚跪了?没人罚跪!”   “小姑姑,这次是真出大事了!”   方愫坐进椅子里,想笑笑她,她连烧烤里吃出带疤的土豆都会大喊一句“出大事啦!”   程映南又说:“姑奶奶这次从外面回来,自己跑进祠堂里跪着,霞韵还去问过她,她什么话也不说,就是单单跪在那里,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   方愫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过,在容城是该吃饭了,“给你小叔叔说过了吗?”   “小叔叔正在回来的路上,小姑姑你会回来吗?”   “我感觉,这次事态真的很严重!”   方愫后天要复查,原本明天就是要回的,现在太晚,再心急也没用。   “你起开,我来说。”电话那头小龙人接过电话手表,程映南轻呼一声,“喂,我的手还挂在表上呢,你轻点拽!”   “小姑姑,听说今天姑奶奶去了衡彦家里,你知道衡彦是谁吗?”   方愫看着窗外北城暮光万里仍旧晴朗的天,或许老祖宗有句话说得没错,解铃还须系铃人。   如果她不在这件事情上做出些什么,将来跟程予弛没办法走到一起,各自成家以后,会成为她心里永久的疙瘩。   宗珩继续说:“小叔叔一般不跟你说他工作上的事情?”   “爹地找人算过黄道吉日,一秒光年下周六要上市敲钟,姑奶奶在这个节骨眼上可真不能出问题,你赶紧回来吧。”   “我知道了。”   -   程予弛最近很忙,他叫段星辰过来接的方愫,方愫给燕玲去了一条消息“平安落地”后,看见了段星辰。   段星辰最近像是业务繁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方愫聊他最近接的几个学生,说现在心理疾病越来越年轻化,“最小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用小道在手腕上划了数十刀,来工作室的时候,甚至有一道还在渗血。”   “父母期望太高,孩子压力就很大。”   方愫心不在焉,“确实。”   “本就优秀的父母,或许会比普通家庭的父母有更极端的思想,她会要求孩子走自己为他规划好的路线。”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或多或少也会有心理疾病。”   方愫:“那倒是。”   “你捧哏呢?”段星辰表情轻松,“别太紧张,治疗的过程总是痛苦的,我教你怎么做。”   路上有些堵车,程予弛打了电话来,“下飞机了?”   “嗯。”方愫和程予弛这几天都忙,这也是从离开容城到回到容城这一段时间来两人的第一次通话。   “如果害怕,就先叫段星辰送你回公寓,好好睡一觉,明早我陪你去复查。”   方愫调整了一下呼吸,“程予弛,你把我当什么了?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做,为什么你还在让我逃避?”   “不是逃避,是保护。”   “我需要你保护吗?说到底你们一家人到现在都一直把我当成程茵,包括你,对吗?”   方愫说完就后悔了,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这个节骨眼,大家压力都很大,程予弛更是。   她正想用什么话找补,程予弛说:“小愫,我以为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与众不同。”   “是哥哥的错,这件事情结束,我会跟你说清楚。”   听上一句,方愫心中涌过暖流,下一句暖流冻结成冰霜。   “说清楚”这三个字的词性有些模糊,方愫急得都快爆粗口了。   挂断电话后,段星辰又开始先前的话题,叮嘱方愫不要情绪激动,会刺激到程思华,或许会发生危险。   方愫追问:“比如说?什么样的危险?”   “或许会伤害他人,伤害自己。”   段星辰带着她没有回老宅,而是去了容城别墅,别墅区外拦了一众媒体,不知他们是得知了程思华的事情,还是发现什么明星住在里面,好在他们没办法进别墅区。   车库停了很多车,甚至还有老祖宗的专属座驾。   可见这一次,真的是够轰动了。   老祖宗和程爷爷都在一楼客厅里坐着,虽开着灯,但灯光照在沉重的红棕实木上,总是显得阴气沉沉。   一群人坐在这里,没有讲话,也没做别的什么事,只有小龙人和程映南在二楼围栏边坐着,晃荡着两条腿。   方愫进门后,一一和长辈打过招呼,小龙人爬起身来跑去另一间房,出来时,身后跟着程予弛。   程予弛在二楼楼梯口等着她,她把外套脱了丢给小龙人,搓了搓奔波回来的满身霜雪,跟着程予弛,走向了二楼,与程予弛房间相反方向的走廊尽头。   那是真正的程茵的房间,方愫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记得刚回国的时候,程妈妈说,她一直喜欢三楼那间房,就装饰出来给她住。   原来,程茵以前住的房间,也是和客厅装潢类似的,深棕色实木家具,以及最原始的白墙白砖,没有窗帘。   房间里空荡,里面的东西是被收拾过的,隔三差五有人打扫,现在屋里沉积的还是年前的气味。   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沉的脚步声,方愫打量着这间房。床铺上没有床垫床品,只有空荡荡的木质床板,衣帽间的门紧闭,依旧是不透光的实木门,沿着窗边有一长排书桌,被工整地分割成两片区域,都是空荡荡的。   程思华也很久没有进入这间房了,今天,她坐在这间房里,坐在程茵的书桌旁,面向窗外。   程予弛带着方愫走近,方愫发现,桌面上摆着一本熟悉的画册。   方愫记得,这张画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没有被装订的明信片,上面是程茵和西湖的合照。   方愫浑身都有些发颤,她缓慢地走到了程思华身侧,程予弛的声音低低轻缓,“妈,妹妹回来了。”   方愫去程思华身边蹲下来,握着那双带有白玉戒指的手,“程妈妈,我回来啦。”   程思华好半晌,转过脸来,低头看向方愫,“你是谁?”   方愫呼吸凝滞,她预料过这个状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程妈妈,我是方愫,还记得我吗?”   “你为什么叫我妈妈?”   程思华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方愫像是看见一只裂了纹的青花瓷,在那一方脆如蝶翼。   她小心上前,去抱了抱程思华,她说:“是程茵叫我,来帮着她好好孝顺程妈妈的。”   程思华没有段星辰说的那种过激行为,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把方愫推开了,程予弛担心程思华会伤害到方愫,伸手扶了一下方愫,程思华偏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   从窗外望出去,是一条长廊顶的暗红色琉璃瓦,依傍着一排罗汉松延伸进黑暗中去,冬季月光很亮,哪怕屋里只亮着桌边的一盏台灯,也能把整个房间都拢进光里来。   斜影穿过镂空花雕的床架,照在地上,像一只正在哭泣的猫头鹰,三人的影子被拉长,长到方愫可以触手摸到房间那头的灯的开关。   “茵茵啊,你先去写作业,我跟你哥哥说两句话。”   方愫没有动,程思华也没有转过头来催。   程予弛上前去,把程思华面前的画册收了,他说:“妈,您还记得茵茵十四岁生日是在哪里过的吗?”   “十四岁?”程思华在思考,“我记得十九岁,我给她包了个游艇,很多合作伙伴过来想要谈联姻的事情,我去挨个回绝了。”   她的记忆还是错乱的。   方愫深吸一口气,“程妈妈,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医院见过的,那时候您抱着小小的程茵,她在你怀里哭,我就在病房门口看着。”   “是你啊。”   方愫鼻子有点酸,她说:“那时候我好羡慕程茵啊,有个疼她爱她的妈妈,后来,她跟我说,她有些累了,没办法陪在妈妈身边,所以把她的妈妈借给我了,”她又凑近一些,“所以,程妈妈,我还想问问,我之后还有资格继续借吗?”   淡蓝色的头发在台灯下反着亮眼的光泽,程思华垂眸,摇了摇头,方愫心凉了半截,太难了,这太难了!   程思华又说:“你是茵茵,茵茵喜欢蓝色,你把头发染成蓝色的时候,我差点打了你,妈都记得。”   程予弛上前去把方愫拉起来,方愫没个心理准备,猛地靠进了程予弛怀里,程思华看着,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胸口急促起伏,像是要发怒,程予弛说:“妈,她是方愫,”程予弛把画册最后一页的明信片取出来,放在程思华眼前,“这个是程茵,妈,你认一认。”   程思华面露崩溃,闭着眼,两行清泪落下来,没有方愫意料之中的大喊大叫,而是跌回椅子里,双眼陷进手掌中,无声地耸动着肩。   “哥,你别说了。”方愫哽咽。   她再次上前去抱着程思华,“程妈妈,我……唔。”   程予弛捂住她的嘴。   “你不要说话。”   太可怕了,程予弛太了解方愫了。   当年,学校那个短发女孩在彻底消失之前,曾约了方愫单独见面,在她面前涕泪横流地悔恨,认错,方愫看上去肆意洒脱,实际最是心软,她最后离开前给了女孩希望,她说:“你真的知道错了,我就跟哥哥求情,我可以原谅你。”   即便她说过这句话,也确实找程予弛求过情,程予弛仍然把人送走了,她甚至不知情。   钝刀子割肉最叫人折磨。   程予弛不敢想象,如果不把方愫的嘴捏住,难保她不会说出“我还是茵茵”“我会继续作为茵茵陪在您身边”这之类的话。   要真是这样,从前做的所有事情功亏一篑,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忍住不对方愫做什么过激的行为。   段星辰提着药箱站在门口。   程予弛拉开方愫,挺直脊背,“妈,现在是二零二五年,茵茵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离开的,她没熬能过那年的生日。”   “时间太久了,逃避了这么多年,您该清醒了。”   “人不能一辈子不面对离别。这么多年,希望您能抽空去看看她,西岗墓园。”   段星辰仍守在门口,随时关注着程思华的状况,程予弛带着方愫下了楼。   “我心疼程妈妈。”   程予弛转身抹了方愫的眼泪,“长痛不如短痛,这次是必须要治好的,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会更痛。”   “我突然不想这样伤害她了。”方愫神色黯淡。   “那我呢?你要这样伤害我?”程予弛把她拖进走道阴影里,脱离楼下众人的视线,“刚才我如果不拦着你,你准备怎么伤害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以后,全是甜甜甜甜甜[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50章 借口   方愫抬眸, “哥哥。”   程予弛只看着她,没有应声,她靠在墙边, 走廊中央的顶灯从程予弛身后投下来,遮住他半张脸, 本就黑得纯粹的眸, 更显幽深, 像以往的很多次, 他千里追到北城后,方愫开门看见他的第一眼;孤立无助的沙漠中, 撕开黑夜冲破风雪的温柔战神, 黑色单薄大衣笼罩她时, 垂眸望她的那一眼;像她拖着疲惫和失落回到公寓, 却看见睡在这里的程予弛,他掩藏不住外溢情愫的那一眼。   “咳咳。”   八百年没用过的电梯从身侧开了门,程爷爷他们搀着老祖宗上了二楼。   老祖宗清了清嗓子,目不转睛地朝走廊尽头走, 忽略在这里含情脉脉对视的两人。   “小弛”老祖宗走到前面去,又喊了一声。   程爷爷和程玦都退后了些,程予弛跟到身前去搀扶, “祖爷爷。”   老祖宗另一手拄着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的黑金色实木拐棍,“敲钟过后,回来祭祖吧。”   祭祖,程予弛看向爷爷, 程爷爷点了点头。   程家权柄历来都由年轻一代继任, 继任后最重要的一件事, 就是结婚。   但前段日子家法已经被废除, 甚至还开过宗祠的正式废除,即便这样,方愫还是沉默着,下了楼。   小龙人和程映南一前一后地上来,走到一半,程映南去牵方愫的手,方愫就弯腰把她抱起来,“确实是沉了,老宅里换厨子了吗?”   宗珩又跟在方愫身后,像是实在无聊,程映南凑近方愫的耳朵,“三姑姑做了很多港式甜点。”   走到客厅来,桌上也摆了很多,桌面上点心盘被程映南吃得到处掉渣,程辞亦坐在一边的按摩椅里,见方愫下来了,抬了抬脑袋,“小愫,我给你带的甜点放冰箱里了,不然都被这个小馋猫吃完了。”   “到底哪里好吃了啊。”宗珩一脸嫌弃。   罗汉床最靠窗,挨着程辞亦的位置,坐着一位面容冷峻的男人,他戴着较复古的方形眼镜,穿着休闲装坐在那里看着手机,气场强大,见方愫过来,他抬眼看向程辞亦。   程辞亦招手,“小愫,你先过来一下。”   “姐姐。”方愫坐到了程辞亦身侧,那男人的对面。   程辞亦介绍,“这是我丈夫,宗修泽。”   “姐夫好。”方愫客气打招呼。   宗修泽点点头,把手里的手机递给程辞亦,程辞亦看过以后,在上面点了点,举着手机给宗修泽看,“这里,这里要把小愫和小弛的名字写上。”   方愫眼皮扇了扇,望向程辞亦,满脸惊疑。   “好的,老婆大人。”宗修泽面对程辞亦的时候,那种疏离冷沉的气场就荡然消失。   程辞亦又把手机递到方愫面前,和柔地笑,“小愫,你看看这个合同。”   方愫双手去接过手机,视线余光看见程予弛从楼上下来了。   手机上是一份电子合同,方愫划拉了六七手才拉到最顶,赫然几个黑体大字——股权转让协议。   协议书上的甲方,并不是一秒光年,而是一个看上去十分眼熟的游戏公司,出让人,是程予弛。   程予弛走到她身侧,坐下来。   依旧很晚了,小龙人无聊,一会儿起身去逗一逗程映南今天扎的小辫,一会儿又去摸摸博古架上的古董,“有健身房吗?小叔叔。”   “太晚了,别去了,一会儿该睡觉了。”程辞亦对着小龙人,语气严肃,但面色仍是温柔和煦的。   宗珩撇撇嘴,程映南从小几上的点心里把头抬起来,故作高傲地说:“我去书房看书,你去吗?”   两小只就往后门走,去了书房,温阮怕孩子们动坏东西,也跟上去。   客厅里就剩下了方愫程予弛,和程辞亦夫妻俩。   程辞亦讲话本来就温柔,但这也给了方愫错觉,原来这一家三口,她才是那个说话算数的那位,“我们手里的股不多,前段时间已经公证完了,现在只是帮着小弛做一下这个合同,你们俩研究研究,没什么问题就可以交给法务部了。”   “我看看吧。”程予弛拿过了手机,没让方愫接着往下翻。   “你们……在说什么?”方愫脑袋里的东西像是被摇匀了,不知是因为困还是因为累,完全没明白程辞亦的话。   “……谋哇……忒叽?”宗修泽说了句港岛话,方愫听不懂,但很明显是个问句,程辞亦笑了笑,转过去和宗修泽用港岛话聊了两句,程予弛视线在方愫茫然的脸上停了一瞬,对程辞亦说:“姐姐别取笑我了。”   程予弛没有脸红过,但现在他坐在身边,方愫看见他耳后的皮肤渐渐泛红,那点淡淡的红须臾间就烫到了耳朵上。   完蛋!听不懂的语言让她压力倍增,根据程予弛的反应来看,程予弛该不会要跟她求婚吧!还没谈恋爱呢,该不会把资产一送就直接跳跃到结婚那一步了吧!   方愫冷汗涔涔,一颗心乱得坐立不安,根据刚才老祖宗说要他祭祖这件事,和程予弛曾答应过要在今年结婚,那……她要是不同意呢?   年初已经复工的保姆也熬着没睡,去给每个人都煮了一杯热牛奶,程予弛几人这边正谈事情,要她先去给书房里的孩子送去。   她合理地怀疑因为自己太过于心大而错过了很多秘密,就像先前段星辰在车上,还说自己是块木头,她自问已经算是心思敏感的人了,怎么可能是块木头。   “哎呀!”书房传出程映南的小声惊呼,“怎么办怎么办?”   “小叔叔,快来把你锁起来的柜子打开一下,一会儿牛奶流进去了。”小龙人窜进来在后门喊。   程予弛从座位里起身往书房走,方愫要跟过去,程予弛拦了一把,“你留在这陪着姐姐姐夫讲话。”   又避着她!方愫扭身回去生闷气。   程予弛进去以后,好半天,传出程映南的惊呼,“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小叔叔你藏了结婚证呢!”   “瞎啊你?没看见这六个大字吗?”   方愫狠狠戳了一块椰汁糕塞进嘴里,带着一丝韧劲的椰汁糕被方愫猛猛嚼了九九八十一下。   “小愫,爱吃这个我明天再做了送过来。”程辞亦笑着。   -   不出意外,第二天还是程予弛陪方愫去复查,他交代好保姆照顾程思华后,才带着方愫去医院。   前一夜,老祖宗和程爷爷去安抚过程思华后,段星辰给程思华开了少许安眠药,也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这路上,方愫才终于有了跟程予弛单独问话的机会,她脱了鞋蜷在座位里,侧着身子面向程予弛:“转让什么股权?”   “电视剧里那些霸总转让股权通常都是立遗嘱,你这是干什么啊?”   方愫没敢厚着脸皮直白问程予弛是不是要求婚的事情,旁敲侧击:“给你妹妹置办嫁妆呢?”   程予弛轻叹一声,“你要是想当嫁妆也行,我加了条款,即便是当了嫁妆,这一部分终生归你一人所有的婚前财产。”   方愫心里拔凉,幸好没直接问!   如果这样的话……“股份有多少?”方愫问,合同内容她昨天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到。   “四十九,不存在股东大会,你也不承担责任,不占有实权,不需要做任何事,拿钱就行了。”   方愫发誓,他见过男人最帅的瞬间就是给钱的瞬间,即便程予弛在她心里已经是全天下最好看的,那也能在给钱的时候,让他全身布满华光。   虽说得不到男人的身子,得到他的钱也行……可她还是不愿,方愫凑近问:“你真要今年结婚啊?”   她定了定心神,她没等程予弛回答,连忙转移话题,“算了,你那么多公司,怎么就这个游戏公司把我瞒得死死的?”   “细致入微的方小姐请讲讲良心,我从来没有隐瞒你什么……不,我很少隐瞒你什么,起码这件事没必要瞒你,只是方小姐每天事务繁忙,很少把心思放在哥哥身上而已。”   很明显程予弛也不想回答她刚才那个问题,方愫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心虚,“方小姐工作确实挺忙的。”   “那我这个日理万机夙兴夜寐的妹妹,准备什么时候回北城?或者,不回去了?”   非常好,方愫准备顺坡下驴。   “回啊,北城多好,少数民族小哥哥都帅,有蓝色的眼睛,以后如果能找个这样的,再生个蓝眼睛的孩子,想想就美。”   程予弛算是明白了,方愫就是故意气她,每次想要气他的时候,她就会搬出要找少数民族男朋友的借口,都用烂了。   “艾尼?还是算了,年纪太小不成熟。”   “而且,你想生蓝眼睛的小孩,这辈子不可能了。”程予弛偏头盯了盯方愫,她的瞳孔颜色是非常正宗的国人深棕色眼瞳,眼白干净。   方愫恨恨咬牙,“你管我的,生不出来蓝眼睛,我就生个蓝头发。”   车子已经开到医院地库,程予弛好半天才开口问:“小愫很喜欢孩子吗?”   方愫没理会程予弛的语气,“是啊是啊,以后哥哥和嫂子的小孩就交给我带吧,保证把我自己喂得肥肥胖胖的。”   “嗯。”程予弛低声。   方愫感觉到程予弛不太高兴,反正她也不高兴。   “到了,下车。”   “程予弛!”   程予弛冷漠:“包,自己拿好。”   医生的说辞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不要去高原地区,不要爬山下水,流感时期注意戴口罩,尽量不要吸二手烟。   方愫快背下来了,程予弛还是坐在那里认真听医生讲,她干脆出来去买瓶水喝。   从门外进来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一看见方愫,就目标明确地走到她面前来。   方愫刚坐下,准备拧开水,男人在她面前挡住了光线,“很抱歉打扰一下,是方小姐吗?”   方愫仰头,见这人有些眼熟,但又很确信自己不认识。男人从兜里取出一块亮闪闪的徽章,上面被磨到光滑,他递到方愫面前,“方小姐,我是俞卫央,是燕玲的……朋友。”   “过两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出任务,想把这个徽章送给燕玲,邮寄不放心,方小姐能帮我带给她吗?”   方愫接过圆形徽章,放在手里,还有些沉甸甸的,她颠了两下又左看右看,上面还刻有一串号码,好半晌她才又抬头问:“这个,是合法的吧?”   俞卫央轻松笑笑,看上去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合法的,这不是正式警徽,是我之前参加的一个比赛获得的奖章,上面刻的是我的警号。”   程予弛带着一堆方愫检查过后的材料出来,看见方愫正和俞卫央聊着,他走到身边去,认出了这个俞警官。   酒吧见过后的第二天早上,这位俞警官当真来方愫家里接燕玲了,方愫还没睡醒,俞卫央就和程予弛道谢,才接了人走,当时程予弛问他,“我女朋友的朋友,在我们家住一晚上,为什么你要谢我?”   燕玲隔绝在俞卫央的车里,脱下一身警服的俞卫央看上去就像个邻家阳光大男孩,他回答地支支吾吾,“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后是我来照顾她,当然要提前谢谢你们。”   医院大厅里,专门找上来的俞卫央,已经把徽章妥善交给了方愫,正要告辞,他朝走来的程予弛点了点头,说:“程总,你女朋友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说完就道别离开了。   女朋友?方愫仰着脑袋去看程予弛。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姐姐姐夫两人用粤语说了什么?[让我康康]   提示:“……谋哇……忒叽?”翻译成“……冇话……她知?”[撒花]   (请勿较真读音和释义等) 第51章 考验   程予弛没有留方愫去参加一秒光年的上市敲钟活动, 程思华也在这几天开始慢慢恢复,方愫待了两天就回北城了。   虽然先前那个项目出了岔子,但方愫还是很喜欢北城的工作环境, 在这里接了不少其他项目。   她跟燕玲和衡济非不在同一栋大楼上班,目前倒也和谐, 方愫把俞卫央的警徽带给燕玲时, 八卦了两句, 燕玲看上去挺不在乎的, 把徽章随手就揣在了兜里。   两人在北城待着越来越舒适,即便现在室外还是冰天雪地, 回到公寓里暖烘烘的暖气让她们可以穿着吊带小睡衣睡觉, 晚上洗好的衣服第二天就变得轻盈干燥, 再也没有整日整月的阴沉的天气, 无论什么时候都灿烂的阳光,总能驱赶心里的阴霾,燕玲也学会了摩托,两人时不时还会开着摩托去沙漠公路上兜一圈回来, 方愫觉得,燕玲应该是走出那段日子了。   昏昏欲睡的午后,戚婧风给方愫来了一通电话, “上次我查的那个艾米”   方愫:“什么艾米?”   “哎,你这记性,我们公司的前台,她先前在程予弛那里, 因为自作主张接了程予弛一通电话, 什么也没说呢, 被程予弛N+1送走了。没别的什么背景, 放心。”   “这个程总还挺不近人情的。”方愫说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误以为程予弛和别的女生分手,失恋情伤时她打过去,是一个女孩子接的电话。   那时候程予弛才挨过家法,在程思华面前做了戏,害得方愫伤心地离开了伤心地,程予弛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也难怪会因为这件事情开除别人呢。   “钟诚今天才跟我说,上次程予弛来我这接你的时候,跟他说他是来找女朋友的。”   “看到程予弛走到我门口,差点没把钟诚气死。”   “后来才知道程予弛说的女朋友是你。”   “敢情你跟他都谈上了,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戚婧风的一通输出,方愫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这是第二次听见女朋友这个称呼。   “实不相瞒,最后一个知道的,可能不是你,是我……”方愫头疼。   她上了天台,楼层高,天台上还能望见远处天山,以及,对面楼的天台。   “你在说什么胡话?”戚婧风心里十分不平衡,连钟诚都比她先知道她闺蜜的事情。   “他压根没跟我表白,没有提出让我做他女朋友,我一直在等,但他好像总是很忙。”   “所以你们俩其实已经互相明白心意了?”戚婧风还是不乐意,“你最好搞清楚,不要白自作多情一场,他要是只是拿你当做借口挡桃花,我倾家荡产也要整他。”   “哎呀,他不是那种人。”方愫已经开始护犊子了,她就是能确定,程予弛心里肯定有她,不然吃海盐果冻那种事情是谁都能做的吗。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   熟悉的声音从天台另一头传来,方愫心里咯噔又咯噔。   赶紧挂断戚婧风的电话后,假装玩手机,竖起了耳朵。   “你做的任何事情都在跟程总作对,早已经把你自己丢掉了。”   “你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找人黑了一秒光年管理系统,结果被程总把那家公司一锅端了,你以为他不知道是你干的?”   “把你安排在北城都是便宜你了,还有这次的事情,你以为程总不知道那个什么秦小姐是你找的人,就为了挑拨他和小方姐吗?要不是小方姐心大没计较,他俩现在如果真的吵架了,程总没准真能给你整北极去,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浪子回头?”   燕玲的言辞还是很犀利的,她以前在方愫面前就是一个性格不强势不显山露水的姑娘,也是在上次与甲方会议时,方愫才发现了这一点。   “燕玲,你就这么看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一无是处?”衡济非这样压抑怒火的语气,方愫第一次听见。   “对,就是一无是处!”燕玲语速很快,“我说老实话衡济非,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敢这样靠近我的,在北城的时候,我跟在小方姐身边,因为程总的原因,从来没有人会欺负她,也包括我,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我除了心甘情愿以外,还有程总的无能为力,他并不想干涉你太多。你总以为你事事不如他是因为他压了你一头,你错了,实际上即便你不是他弟弟,你也比不上他一根汗毛!”   “燕玲!你不要逼我!我这次找你是想跟你和好,想你回到我身边,不是跟你吵架的。”   “逼你什么?逼你把我从这推下去?我赌你不敢,你现在是想怎么样?跟那个秦小姐过不下去了?还是操着不舒服了?你衡济非就是个……唔”   糟了,方愫听到少儿不宜的了。   但没一会儿,“啪”地一声。   “你真脏!”燕玲丢下一句话,踏着高跟鞋从楼梯间下去。   方愫心里大受震撼。   她不知道自己的工作顺利也和程予弛有关系,更不知程予弛和衡济非之间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一股酸溜溜的情绪涌到喉间,天边压了一朵灰色的云,和其他云层互不交融。   方愫原以为,自己在这段关系当中如果想要抽身,拍拍屁|股走人就是。   现在看来,她能不能直接抽身尚且不论,程予弛恐怕是难以全身而退的。   他的工作,生活,已经渗透到了方愫的方方面面。方愫何尝不是呢。   她趁着那朵云还没有撵过来,也下了楼。   两栋办公大楼在顶层相连的部分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但不重要了,对于燕玲和方愫来说,都不重要了。   方愫还没见过北城下雨,但想也觉得不可能会像容城那样一下就是几个月,她甚至还有点期待这个干燥城市的雨天。   晚上八点过,北城还没有天黑,方愫接到了程予弛的电话,对方像是刚睡醒似的,语调疲惫,“小愫,下班了吗?”   “嗯。”方愫不悦,她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和程予弛通话了,这段时间程予弛太忙,方愫帮不了他,干脆也不去打扰他。   “可以帮我个忙吗?”程予弛很少说这样带有请求的话。   方愫:“程先生居然有事会需要我帮忙?”   “当然,程先生也不是无所不能。”   “那你先说说看,我看看在我心里无所不能的程先生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程予弛语气轻松,“我有个朋友,”   方愫掀了掀眼皮,网上有个词叫“无中生友”,她隐隐期待。   “在北城新区的澜玺有套房子装修好了,但他现在没空去验收,你这会下班了帮忙去看看。”   方愫呼出一口气,放松的同时又有些失落,随口问:“男的朋友女的朋友?”   程予弛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女。”   “用你女孩子的眼光看看配色,还有硬装,哪里觉得不太满意的,你跟我说。”   “程予弛!你对谁的事情都比对自己的事情上心是不是!”方愫生气,又气得没理由没资格。   “别想那么多,先去帮我看看。”   程予弛语气一如既往不容反驳,他挂了电话,发来了定位。   “小方姐,晚上我们吃什么呀?我还有点想吃上次那家炒米粉,爆辣的。”燕玲从大楼里出来追上来对方愫说。   方愫扣上了程予弛买给她的头盔,跨上摩托,“小燕砸,我这会有点事情要去一趟北城新区,你帮我打包一份带回去呗,我也要爆辣。”   方愫一溜烟走了,留下一串悲伤的拖尾。   也不知是那朵灰色的云跑到方愫的头顶来了,还是方愫跑到了灰色的云下面,她没骑多久就赶上了这一片雨。   她在十字路口碰见了晴雨分界|线,等红灯的时候,车头在雨里,她在阳光里。   好奇怪的天。方愫掉了个头,绕了一圈,磨磨蹭蹭硬是转得快九点才到了程予弛说的位置。   这是一片新住宅区,绿化安保设施都已经完善,看样子交房也有一阵子了,方愫带着情绪进来,看哪哪都觉得不顺眼,即便保安很有礼貌动作标准,即便空气中有清新绿植香气,即便这里楼层不高,都是方愫喜欢的类型,但她就是觉得不好!   她循着程予弛给的楼号上楼,输了程予弛给的临时密码后进房间。   经过流通空气稀释后的乳胶漆散发芳香冲入鼻腔,映入眼帘的是宽阔明堂的二层复式,通透的宽大落地窗所有窗页都是打开的,顶楼的冷风正从窗外灌进来,过堂吹到另一头去。   方愫在入户大厅里看见了楼层面积,顶楼这间是四百五十余平的复式平层,在北城这地广人稀的地方,面积是它最大优势。   不知道程予弛那位朋友是北城人,还是容城人要在北城定居,屋内装潢一应都是温暖柔和的暖白色调。   浴室里的浴缸洁净白亮,像是盛了满满一缸牛奶在那里。   她记得从家里搬出去在外面租公寓时,她曾遗憾表示,公寓卫生间的面积还是小了,她想放一只浴缸都难以实现。   “那你先在家里住一段时间,我找人给你扩充一下浴室。”程予弛当时说。   但方愫很想赶紧搬出去,急切表示不要浴缸也可以。   别墅里什么都有,但方愫越长大,对这个家的归属感就越低,她越来越觉得那不是她的家。   公寓里,她换上了自己喜欢的马卡龙色系布艺沙发,拼接色块长绒地毯,淡粉色纱帘,暖咖奶茶色的床品。   她是喜欢这些温暖色调的。程予弛一早就意识到,她却非要表现得自己像程茵一样喜欢蓝色。   天也快黑了,窗外是常青的绿化,层次立体分明,沿着步道摆放的极简现代线条灯,对面楼顶奶白色的亮化高级且不刺眼,方愫打给程予弛,心中怅然,   “房间我看了,阳台外露没有安全感,窗户边框太宽,影响视野,瓷砖缝隙不整齐,美缝颜色不适配,浴室浴缸颜色与瓷砖不匹配,总之问题挺多。”   “好,我现在就叫装修师傅上门。”   程予弛的声音出现重叠,电话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方愫转头去看,正是穿着毛呢外套披着冷风进来的程予弛。   “你自己能来为什么叫我!”   方愫本就不高兴,现在知道程予弛为了给别的什么女人看房子装修还亲自从容城赶过来,更烦躁了,她挂断电话就要越过他离开。   程予弛温热手掌攥住了方愫,语气带笑,“为什么急着走?一会装修师傅来了,你亲自跟他说一下哪些地方要改。”   “关我什么事,你自己看吧,我反正觉得哪里都不好。”   方愫拧了一下手腕,没挣脱。   程予弛顺手把房门带上了,房间已经找过专业除甲醛的团队进来除过。   现在房间里面还空荡荡的没有家具,两人站在屋里,方愫感觉这氛围太奇怪了。   就像是小两口看婚房似的。   “你觉得哪里都不好,那就只能把这间房打入冷宫,我们再去看小愫喜欢的房了。”   “?”   天光已经暗到方愫看不清程予弛眼里的神色,程予弛按亮灯光,在自己手机上点了两下,递给方愫看。   “不动,产权,证书?……”   “权利人,方愫?”   “你,你给我买房干嘛?”方愫想起来,“噢!这就是你藏在书房抽屉里的结婚证!”   程予弛敲了敲她脑袋,“什么结婚证。”   “不是,你给我买房干嘛?你在北城给我买房干嘛?你是想让我以后再也别回去了是吗?”   “程予弛你过不过分……”程予弛又堵住她的嘴,不过这次没用手,用的是他自己的有些冰凉的唇。   方愫像是吃到一口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奶昔果冻,程予弛唇上的柔软触感一不小心就让她昏头上脑,恨不能咬下来,吞下去。   两人好半晌才意犹未尽地分开,方愫大喘几口气,怒视程予弛。   程予弛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拭去唇角残留的晶莹,“小愫,方小姐,请问,这位善良智慧,有才华有勇气,一身正气又美丽动人的方小姐,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方愫抬眼,程予弛神色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眼神从木讷,转变震惊,再到松一口气,最后,她双眼放光,得意笑道:“那你要接受我的考验。” 第52章 身份   “那方小姐可以先评价一下, 这套房还满意吗?”   “满意,相当满意。”方愫的笑容也满溢。   程予弛揉了揉她的发,“接下来可以探讨我该如何通过你这个机灵鬼的考验了?”   方愫笑得阴险邪恶, 她抓起程予弛的手腕,用自己温暖的左手, 穿插|进程予弛指间, 扣住。   她的摩托停在地库, 就拉着程予弛直奔地下室。   还没走到车跟前, 一辆横截车道的白色牛头上下来一位漂亮女士,很有目的性地跑到两人面前来, 语调礼貌声音甜美, “小哥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停一下车, 新换的车太大了不太适应。”   程予弛在方愫身侧, 看了她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程予弛用了点力,方愫说:“看我干嘛?小姐姐叫你帮忙挪车。”   程予弛略带歉意,“不好意思, 我女朋友来停好吗?她车技比我好多了。”   这种被程予弛冠以身份的感觉也太爽了吧!要是没有这位女士在这里,方愫真想凑程予弛脸上去吧唧一口。   方愫得意,跨上这位漂亮女士的车里, 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搓,一把入库。   方愫下车来,漂亮女士由衷赞赏, “小姐姐好酷呀, 我要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程予弛心满意足地上前去拢着方愫的肩, “方小姐真棒!”   “刚才还女朋友呢?”   程予弛幽深的眸中笑容温柔, “这就通过考验了?”   “想得美。”   走到方愫车前,方愫朝他偏了偏脑袋,“和我一起?”   程予弛深吸一口气,他能有千百句拒绝的话,并且还要告诫方愫不要再进行这么危险的运动,但是这个时候他不能这么做。   “没有头盔。”程予弛只道。   方愫敲了敲后座的护杠上,一只黑色的头盔绑在后面,几乎与摩托融为一体,方愫把那只头盔取下来,踮起脚去扣在程予弛脑袋上,面罩掀开,只露出一双眼。   程予弛有些无奈,从前,他会态度强硬地不允许方愫去做危险的,让他担心的事情,但现在,她在邀请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即便担心,程予弛也开心。   方愫戴上了那个程予弛买给她的,她从容城带来的黑粉配色的酷帅头盔。   她腿长,跨坐上去双脚还能着地,笔直修长的腿在束脚弹性的骑行裤里非常有力量感,程予弛没有做那些准备,他跨上方愫后座后,方愫“呜”地起步,程予弛立即从身后搂住了方愫的腰。   程予弛一直觉得方愫瘦,哪怕在这北城的冬天,穿着略显臃肿的棉质冲锋衣,程予弛也觉得方愫的腰,他一手就能环过来。   “哥哥,抱紧我。”上了城市道路,方愫盖下面罩前,说了这么一句话,程予弛也盖下了面罩。   城市道路限速,方愫顶着最高限速跑,没过多久,上了城市高速,她还追上了先前那朵移动的灰色的云。   程予弛像是看见了当初手机里那个小月亮灯,在黑夜里,沿着道路在手机上缓慢移动,但在方愫的世界里,她正在一路疾驰,穿梭车流。   上了高速,方愫开始提速,程予弛紧紧贴着方愫的后背,绵绵细雨打在头盔上,他们听不到雨的声音,只有风声刮过头盔,和闷在头盔里的呼吸声。   方愫很兴奋,她骑着最爱的摩托,背靠着最爱的男人。   以前,程予弛说她喜欢感受刺激,很大可能会三分钟热度,所以她要学骑车,程予弛就让她学骑车,她也觉得自己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确实会三分钟热度。   但摩托车她越来越喜欢,程予弛,她也越来越喜欢。   这不是三分钟的热度,这是长久以来的依赖和习惯,也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占有欲,以及想要接纳他来自己世界里看看的分享欲。   程予弛说她只是雏鸟情节她不再否认,如果没有程予弛陪伴她长大,她未必会爱上程予弛。   不管是什么感情,都是构成她心里那份感情的一部分,她很确信,自己是爱程予弛的。   认清自己比认清程予弛还要难,她无法想象除程予弛以外的人吃她的海盐味棉花糖,也无法接受有人在身后如此贴近她,抱着她,在雨夜里疾驰。   但方愫有一次是载着衡济非的,程予弛知道,他从身后更加环紧了方愫的腰,他同样也无法想象,如果方愫后座坐的是衡济非,他是否也会像程予弛现在这样,与方愫,严丝合缝地紧贴着。   方愫的速度越来越快,雨幕也越来越密,程予弛感觉到面罩上已经起了一层细蒙蒙的雾,他坐在后面都快看不清路,方愫却还在加速。   他担心,只是现在做什么都会成为干扰驾驶的危险行为,他只能紧紧抱着方愫,程予弛预警危险,他要保证自己在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托住方愫,尽量保证她的安危。   他本不应该这样的,他应该相信方愫心里有数,方愫可是都城19年国际锦标赛混合赛事的季军,他虽一直在阻止,但当他看见方愫在赛场上,膝盖擦过赛道边缘,对身体保持着绝对的平衡时,她当时的那只玫红色头盔像是赛场上的一朵玫瑰,她在她熟悉的领域灿烂绽放。   他爱的人,他养大的人,是如此耀眼夺目的。   方愫并不知道程予弛的胡思乱想,她一鼓作气,看着头顶那朵小乌云的界限,冲刺而出。   方愫松了油门,“嘎达”离合踩下,换挡,冲出雨幕后车速渐渐缓了下来,也终于下了高速。   她带着程予弛到了自己先前租的公寓楼下,才终于停了车,相隔不远,短短半小时的路程,方愫像是去海上冲浪过一般,兴奋劲还没过。   下车以后,她先帮程予弛解下了头盔,看着程予弛面上又是担忧又是心疼的表情,心里还喜滋滋的。   方愫解下自己头盔,释放出一直憋闷着的长发,突然被猛地拽了个踉跄,她的下巴被扼在程予弛的虎口处,后脑勺一道强,势的力道逼迫她不得不仰头。   他弯下身子去吻方愫的唇,从没有哪一次有如此汹涌的情绪,方愫从他凶狠的啃咬中感受到了程予弛难以抑制的谷欠望。   这项次寄的运动方愫体验过无数次了,但这是程予弛的第一次,他猛烈的心跳声弥补了北城下的这场雨没有雷声的缺憾,这种感受超过了收购游戏公司时的爽,感,在看见方愫摘下头盔后飞扬的蓝色头发,和她灿烂笑脸上的桃,红色,程予弛体会到了自己的血液快要从胸腔中迸出来的震,荡。   两个头盔“嘭”“嘭”砸到地面。   他确实冲动了,长期隐,忍的苦涩,在潮湿又刺激的雨幕里疯狂滋长。   “哥,别。”喘,息之间,方愫从唇,齿中溢出声音。   程予弛抬起眼来,眼底尽是方愫以往都没有见过的情谷欠,“你叫我什么?”他声音变得低哑。   方愫后腰衣服里探进来一只温热的大掌,在那里捏了捏,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哥哥。”   程予弛又要掠,夺,方愫轻呼,“哥,上楼,这里不好。”   他大口呼吸,错开脸去,呼吸她发间的潮湿气味,紧抱着她。   程予弛的毛呢大衣已经湿了,他敞开了衣扣,方愫在他温暖干燥的怀里,闻到他干净柔软的毛衣上带有方愫熟悉的冷霜味道。   好半晌才松开。   方愫的外套也被解开了,捡起头盔的模样颇有些狼狈,她把头盔锁在车上以后,拉着程予弛进了楼里,程予弛问:“你和燕玲住一起?”   真到这个时候了,方愫反而有点心焦了,开始预料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的方愫,现在腿肚子都有些抖,她轻声回答:“没有呀,我和她住门对门。”   程予弛平静了呼吸。   方愫按开门锁,程予弛拉开房门,向她讨要名分,“留我的指纹。”   方愫进门后开灯,偏着脑袋问:“为什么?”   程予弛眉心蹙了蹙,“什么为什么?”   “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按就行了。”方愫进屋去迅速脱掉了自己身上湿掉的衣服,立即钻进了浴室里,留程予弛独自在客厅。   茶几上放了一份已经凉掉的外卖,程予弛这才想起,方愫没有吃东西,他去方愫的冰箱里翻了翻,和容城公寓的冰箱一样,里面只有些面膜,还有鸡蛋和火腿也不知放了多久。   方愫洗了澡,却忘记自己进得太匆忙,忘记拿浴巾和睡衣,她洗完后,站在门口探个脑袋出去喊:“程予弛?”   房间里安静,没有人回应,她又叫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她突然福至心灵,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欻”地红了。   程予弛出去了?他该不会是去买计生用品了吧!这也太羞|耻了吧!   她蹑手蹑脚地踏出了浴室,小心地朝卧室里走,方愫还没来得及进到卧室里面,门被突然打开,程予弛提了一兜蔬菜进来,和光溜溜的方愫面面相觑,程予弛语噎:“你……”   方愫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迅速钻进卧室把门关上反锁!   她觉得自己的果体实在不美,更何况还是在程予弛面前,她跳进房间里在床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摊成大字开始深呼吸。   方愫鄙夷自己,程予弛的果体已经在梦里被她看过吃过无数次了,他看看自己的,不算吃亏,好歹一会儿两人就要坦诚相待了。   不知道程予弛拎的菜兜子里有没有计生用品,不知道程予弛会不会买尺寸,会不会号不对码用着难受?   又猛然觉得自己实在多虑,程予弛过几天就要过三十岁生日了,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方愫赶紧起身,在衣柜里搜寻先前买了一直没穿的一条蕾丝吊带。   穿上衣服以后又开始焦虑,自己需不需要进行一下|体毛管理?她别的地方的汗毛倒不多,就是棉花糖上有些过分了。   她焦虑地躺在床上都快要睡着了,听见门口程予弛敲了敲门,她耷拉的眼皮突然掀开。   才起身去开门。   程予弛已经坐在岛台边,侧身朝方愫摊手,“吃饭。”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湿掉的呢子外套,挂在了阳台上,现在穿的是里面那件柔软的黑色羊毛衫,略微贴肤的毛衣让方愫看见那始终宽阔结实的肩膀秀美挺拔。   这间公寓里没有餐桌,只有开放厨房外的一条小岛台。   “好香呀!”方愫趿拉着拖鞋走到程予弛对面,双臂撑在岛台上,“这么晚了怎么还做小馄饨?”   澄澈高汤上漂浮着葱花和丝丝金黄鸡油,紧实的小馄饨皮薄,透出内里的粉橘色和青色,方愫用小勺搅了搅,舀起一小只馄饨,咬开,果然是她猜测的鲜虾馄饨。   “嗯嗯,好吃。”她这才坐下来,就着汤,一口接一口,确实饿了,白天害怕上班犯困,中午吃得很少,她差点以为今天要空腹吃宵夜了。   程予弛只看着她吃,岛台上方的顶灯垂直投下来,他看着方愫眼睫阴影下,垂着眸满眼都是勺子里的馄饨,舀起馄饨噘着嘴吹凉气,眼中神色温柔地都快滴出水来。   “是刚才包的?”方愫没有抬头。   “嗯,这个点了,还可以买到新鲜的黑虎虾,小愫运气真好。”   方愫咽下一口,差点吞掉舌头,抬起头来朝程予弛竖起大拇指,“哥哥厨艺越来越精湛了,这么一会儿,就给我做出一碗现包的馄饨,好厉害!”   “现包的。”方愫突然脑袋里闪过一阵光,她小心地睁大双眼,凑近程予弛,“哥哥,你该不会……”   岛台并不宽,她凑近后,程予弛都能闻到她口中的香味,戳了戳方愫脑袋,把她按回去,“会什么?”   “你不会在馄饨里放什么戒指之类的东西吧?”方愫舀了两口汤喝着,抬起眼睫看程予弛。   程予弛笑了,“小愫,你是电视剧看多了还是小说看多了?脑子都看坏了。”   “你要是想吃戒指,我会阻止你的,毕竟那个东西不太好消化。”   方愫撇撇嘴,继续吃馄饨,“你不吃吗?不吃等会怎么有力气?”   “小愫……”方愫脑袋还埋在碗里,伸出左手去捂住程予弛要说的话。   “我不说话了,你也别说。”方愫鄙夷自己竟然会害羞。   她吃着,程予弛起身去把厨房收拾干净,出来以后,又把方愫沙发上乱七八糟摆放的靠枕和凉毯收整好,茶几上七零八落的图纸,程予弛也都去给她收拢放好,把那个凉了的外卖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程予弛,那个我要吃!”   “你还能吃得下?”程予弛皱眉,方愫胃口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我明天吃!”   程予弛没有管已经丢进垃圾桶的外卖,走向方愫卧室,“明天我在,我会给你做饭吃。”   “可是我想吃爆辣炒米粉。”方愫欲哭无泪,“那你明天陪我吃。”   “不行。”   程予弛不太能吃辣,而且,也不太想让方愫吃太过刺|激胃的东西。   方愫两口喝光了碗里剩的汤,跑进卧室里,看见程予弛拉上了窗帘,打开了加湿器。   程予弛转身,被方愫困在原地,她仰着脑袋,“这也是我的考验。”   方愫唇角还有高汤留下的痕迹,程予弛凑上前,轻轻啄了那汤,“那就换个考验。”   “程予弛。”方愫无能狂怒,“你是不是以为你拿捏我了?”   程予弛轻叹一口气,“看你困得,眼睛都小了,快先上|床睡觉,我去洗碗。”   他要绕开方愫出去,方愫在他身前晃了晃,程予弛无意就看见了贴身的蕾丝睡衣里,两小只和方愫一样倔强地抬着脑袋。   程予弛别开了眼神,把方愫按进了身侧的床铺里,脱了鞋盖好被子一气呵成。   “果然哥哥还是哥哥,哪怕要变成男朋友,也不会变得更宠我。”方愫钻进被子里,滚到床的另一边。   “我想你应该了解一件事,小愫,”程予弛转到另一边,双手撑在方愫肩膀两侧,垂眸看着只露出两只眼的方愫,“我依然是我,在接受我的告白之前,你需要确定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男朋友这个身份。” 第53章 回家   “程予弛, ”程予弛没有叫方愫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晚安, 小愫,明早等我一起吃早饭。”   他离开了。   凉凉的被窝里只有方愫一个人。   -   北城天亮晚, 上班时间也晚, 程予弛来过还做了早餐, 但方愫什么也没听见, 说好等程予弛一起吃早饭的,结果还是方愫一个人吃。   她打通电话, 程予弛背景嘈杂, “小愫, 睡醒了?”   “你去哪了?”方愫咬一口程予弛越做越娴熟的奶黄包, 金黄色的岩浆式流心还有些烫口。   “慢点吃,”程予弛听到方愫那边传来“嘶呼嘶呼”的声音,“工作上临时有点事,在桑蚕基地, 你想过来吗?”   她见过程予弛工作时的样子,跟和自己在一起时判若两人,只是程予弛在工作时很少邀请方愫过去。   难怪网上常有人说刚谈恋爱的时候就想黏在一起, 一秒钟不见就想得慌,虽然方愫还没答应程予弛的告白,但依然是想他想得心尖尖发痒。   程予弛做的东西不多,足够方愫吃饱, 方愫一顿风卷残云, 还有一只造型极其完美的小猪奶黄包方愫没舍得吃, 就带上出门了。   今天周六, 公司只有几个值班的员工,方愫没过去,只打了个电话问问有没有急事,值班同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清楚,“急事倒是没有,就是昨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有个保安拦着燕玲姐说了些话,燕玲姐跟我说,让我今天去人事把那个保安调走,还叫我不要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这也是没办法了,人事那边懒得费神去安顿一个保安的去留,让我问清楚上面领导,到底是把他开除还是调走,调走又调去哪里,今天给燕玲姐打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所以只能问你了。”   方愫也不太想去安排一个保安的去留,大家都不容易,但她也无法忽视燕玲这么做的理由,“那先不管了,晚点我去看看。”   她开上程予弛送给她的那辆酷路泽去了桑蚕基地,比起上次过来,桑蚕基地看上去有很大变化。   足足百米宽的大门前,多了许多智能设备,导航机器人也在四处巡逻,基地还没有到对外开放的季节,游客通道仍然是封闭状态,方愫从内部通道进去后,就有人来接她穿过重重养殖区,观赏区,最后到达办公的地方。   程予弛正在一间大会议室里开会,会议室的隔断是电控隐私玻璃,此时是全透明状态,方愫被安置在会议室外的会客沙发里,她能看见开会的所有人员。   程予弛也看见她了,冲她朝休息区的方向点了点头,她安心坐下来等着。   在程予弛的身侧是岳兰,方愫不知道岳兰也来了北城,看样子程予弛是准备在这边大规模发展了。   岳兰穿着十分得体的工作西装,带着细边方形眼镜,是正对方愫坐着的,但她视线一直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   吸引方愫视线的,是她和程予弛桌面之间摆放的那一瓶小向日葵。   她想到程予弛换掉的头像,以前用的是给自己做的奶黄包失败品,现在是老干部头像向日葵。   接待端来了咖啡,方愫都忘记说谢谢,她打开手机,把程予弛的社交头像下载下来,在相册里放大照片,一寸寸去寻找奇怪的地方。   这一层楼除了会议室里的与会人员,就剩坐在外面的方愫,大概是没什么外人的缘故,会议室连门也不关,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方愫听了个大概,里面应该是起了一点小争执,程予弛的野心不止于投资那么简单。   从去年以智能化升级的名义首次投资开始,这个桑蚕基地的核心技术就已经成为了智能系统,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又陆陆续续收下了基地的散股,到现在,程予弛已经成为了最大股东。   原控股方不满程予弛的做法,但又拿不出有力的理由去反驳他,程予弛带着岳兰来,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方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程予弛的侧脸,他的面部线条硬挺,利落的发型让他眉骨下深邃的眼就像是伺机的捕食者。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修身干练的休闲羊绒开衫,淡灰色并不扎眼,他不像来开会的,倒像是来参观的,只是一身气度不容忽视,再柔软细腻的材质,也挡不住他锋利的压迫感。   难怪他是要做程家家主的人,难怪他是港岛来的宗修泽也要以礼待之的人,也难怪,他是能无论自己到哪里,他都能跟到哪里开展工作的男人。   方愫没有产生丝毫的自卑,相反,她也是有野心的人。   她是要睡未来程家家主的人,她是要做一家主母的人!自己的男人优秀,那就是她的脸面!   程予弛开完会,与会人员陆陆续续出来,有人叹气有人愁,程予弛看见方愫就靠在沙发里,正慢条斯理地品着咖啡,也坐到她身侧来。   岳兰收拾完东西出来时,到方愫跟前打了个招呼,“方小姐。”   岳兰和程予弛很像,工作中是不苟言笑的人,哪怕当初在都城,岳兰穿着高跟鞋把方愫从宿舍里背到楼下,又塞到程予弛的车里时,方愫都没见岳兰笑一声的。   程予弛以前的秘书方愫也见过,有些是刚参加完实习培训的,但因为长相好看,被人事自作聪明地塞给了程予弛,程予弛没有管那么多,交代了一些资料让小姑娘整理,小姑娘懒懒散散拖了三四天,程予弛就安排人事换了人。   后来的秘书都没有多长久,只有岳兰,从方愫上大学起,就开始跟着程予弛,程予弛也从来没有再想过要换掉她。   方愫露出非常宽宏大量的笑容,又目送着岳兰离开,她十分优雅地把手里的普通素白咖啡杯放回了普通素白的杯碟中。   “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哥哥。”方愫的视线在会议室里的那瓶小向日葵上,“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程予弛看见她手机里放大的头像,一改会议室里严肃的神情,眉目柔情,“这也是我宝贝妹妹对我告白的考验吗?”   “我现在去搜索引擎上搜一搜还来得及吗?”   “你不知道?”方愫听告白这两个字还是有些面红耳赤,心中只觉这是私密的话题,转头去四下看了看,确认已经没有人了以后,才继续问:“不知道你还换成头像?”   程予弛冷静,“有关联吗?”   方愫气鼓鼓,“当然有!向日葵的花语,是忠诚的爱慕!”   程予弛思考一瞬,又笑了,“那还挺贴切。”   “你什么意思?”   程予弛斟酌了一下,“你不觉得你很像向日葵吗?”   方愫心里的疙瘩没了,但好像转移到了喉咙,现在就感觉嗓子眼酸酸的,哽了好半天,“别人家男朋友都会把女朋友比喻成动物,什么猫咪小猪的,你为什么觉得我像向日葵?”   程予弛抓住重点,“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向别人正大光明地介绍我身边的这位优雅美丽高贵的阳光小姐是我的女朋友了?”   都说谈恋爱的女孩没了智商,现在方愫只觉得被程予弛哄得心花怒放,脑子是真的没办法去思考的,憋了好半晌,“噗嗤”笑出声来。   “是的,哥哥,”方愫扬起傲慢的脑袋,“美丽的方小姐,现在正式答应了程先生的告白!”   程予弛没有表现得兴奋和意外,在把方愫桌前的咖啡喝光又放回去之后,程予弛捏了捏方愫的腰,把人勾进自己怀里,“要形容我的女朋友,猫咪可以,而且还是那种带有利爪的狸猫。”   “小猪嘛,不像,吃太少,不长肉。”   “向日葵呢,是因为小愫就像是需要阳光就能健康成长的,并且你和向日葵还有个共通的特性。”   方愫抬起头来,眼里都是小星星,“阳光温暖又漂亮?”   程予弛揉揉她脑袋,“黄|色的。”   -   “哥哥,我很喜欢北城。”   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北城的一个很普通的公园,方愫要求来这里,原因之一是就要到午饭时间了,正好公园的附近是个商圈集中地,又正好,有许多炒米粉店可以供方愫选择。   “嗯,我猜到你喜欢。”   方愫喜欢,程予弛也就喜欢,在这里,这一刻,他们能够正大光明地在阳光下牵手。   这边昼夜温差很大,方愫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羽绒服,从公园的山上走下来时,正好在阳光最灿烂的时候,她热得冒汗,顶头的阳光下,方愫脸上的细小绒毛和鼻尖的汗珠被照得一清二楚。   公园的山下路两边很多小零食摊位,程予弛感到欣慰,方愫并没有对这些小食感兴趣,目不斜视地牵着程予弛往前走。   她把羽绒服脱下来丢给程予弛,露出里面穿的奶茶色修身内搭,和普通的浅色牛仔裤,把方愫优越的头身比展露出来,淡蓝色发丝披在肩后,已经是足以让路人频频回头的气质了。   脱掉羽绒服后的方愫没了枷锁,大步朝公园门口走,她已经走饿了,目标很明确。   程予弛两步追上了这位腿长步子大的优雅方小姐,握着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今天这一身难道是为了约会刻意搭配的?”   “啊?”方愫看了眼出门随手掏的一身衣服,“你也没说今天要约会啊。”   “那你原本以为要做什么?”   两人已经走出了公园大门,方愫从路口扫一眼出去,就看见了马路对面三大商场的招牌上有一,二……五,六家炒米粉店,她突然握紧了程予弛的手,“我以为,在答应哥哥的表白之后,哥哥会把我狠狠按在车里就地正法了。”   程予弛的手也紧了紧,“小愫,你是怎么做到在光天化日说这些浑话面不改色的?”   “那哥哥想让我的脸变色吗?”   程予弛:“?”   方愫拉着程予弛尽快过了马路,站在一家米粉店前,方愫听到程予弛轻叹了一声。   “可以吗?哥哥。”   程予弛该说什么呢?分明征求意见的是方愫,但程予弛的表情却是,“小愫,可以不吃吗?”   程予弛很少见到皮厚的方愫红脸,哪怕是喝多了,她也不上脸。这次有他在,方愫没能吃到爆辣口味的炒米粉,程予弛吃了两口微微辣,就搁在一边了,他新奇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方愫一边说着不辣,一边小声“吸吸”,脸红的,程予弛仿佛能看见方愫两只耳朵在朝外排气。   他本想看看这个坚强的小猫要嘴硬多久,没忍住还是出去给她买牛奶了。   “还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你还在这打游戏,你能考个啥?你蒋叔叔家儿子直接出国留学了,你还能混个什么名堂?”   餐馆里的爹妈闲下来就开始混合鸡娃,小男生手机里响起一阵振奋人心的“QuadraKill”,“PentaKill”,“Ace”,“Victory”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你以为出国留学就是成绩好了,他那是成绩在国内上不了好大学才出去的。”   “那你就能上好大学了?”   “你们考了个大专就想让我考好大学?山鸡窝里要是能飞出金凤凰,那说明不是亲生的。”   程予弛买了一盒牛奶回来,拧开,递给方愫,方愫果断接过大口大口喝掉大半瓶。   吃得发了汗,方愫终于满足地走出了米粉店,走到室外,独属于冬天的冷空气吹过来,瞬间神智清明,精神倍儿爽,方愫仰着脑袋,被阳光刺地微眯着眼,“哥哥,可以亲亲我吗?”   程予弛垂眸去看方愫那张不需要涂唇膏都红到国泰民安的颜色,伸出两根手指按开了她。   “哥哥,先前听程茵说,你在高考前也被罚了跪祠堂,是为什么啊?”方愫亲昵地挽着程予弛的胳膊。   “和刚才那孩子一样,被要求出国留学。”   “那你为什么不去?”   程予弛眼神晦暗,“那时候程茵已经住院了,母亲很少去陪她,护工也不能随时待着,我要留下来照顾她。”   “所以答应了母亲,不出国,就尽早接手公司事务。”   方愫难以想象,倘若是自己高考那年,又要照顾弟弟又要兼顾父母的工作,她可能会崩溃。   程予弛说得很轻松,那段时间的经历也奠定了他日后工作中的决绝狠辣,没有后路,方愫看着,眼里不自觉都是心疼,“哥哥,那我亲亲你好不好?”   程予弛再次用两根手指按开了她。   两人都不是爱逛商场的人,程予弛接了个电话后,问方愫:“小愫,要不要回家看看?”   “哪个家?”   “小愫的家。”   -   澜玺,   方愫把酷路泽开进了地库,走时没忘了把早上带出来的小猪奶黄包拿上,跟着程予弛上了楼,她也按住了门框,“存我的指纹。”   “好。”   方愫进门以后才发现,前一天来还空荡荡的房间,这时候就已经布置完成了,沙发窗帘冰箱,一应生活用品都已经齐全,阳台上甚至还挂着洗好的床品。   她扭身回来一只手按在程予弛身后的墙上,另一手捏着奶黄包,“哥哥,我今天必须要睡你了。”   “咳咳……”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方愫回过头,安峰正站在楼梯边尴尬地笑笑,绕开两人,只留一句,“程总方小姐我走了”灰溜溜地跑走。   方愫手里的奶黄包被捏出了浆。 第54章 结局(上)   方愫不在乎房间装修有没有她参与, 程予弛的安排全都在她的心坎上,她喜欢柔软的布艺沙发,暖色不太遮光的窗帘, 沙发边要马卡龙色系的长绒地毯,冰箱电视空调一应没有什么挑剔的。   浴室瓷砖配色也是暖色调, 为她准备的浴巾毛巾都是最好最柔软的, 甚至连她喜欢的那款名叫“落雪”的沐浴露也是备好的。   程予弛给浴缸里放好水, 叫方愫去泡澡, 方愫勾了勾程予弛的衣领,她蓝色头发高高盘起, 露出纤白脖颈, 眼神诱|惑, “哥哥, 不如……”   程予弛按开她,“我去看看书房布置。”   书房的窗外,一条宽阔马路之后是一片茂密的杨树林,这个季节已经生出了翠绿的芽, 淡淡的成片的绿,程予弛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去坐下来, 身后的书柜占了以整面墙,程予弛反手去随手取了一本书,摊开摆在桌上。   书桌和书柜都是洁净的米白色,为方便两人办公, 两台书桌面对面并排放置, 很宽敞, 上面还没来得及安装电脑, 只放了只造型像花瓣一样的台灯,和一瓶小向日葵,这款向日葵的名字叫做“阳光小姐”。   书桌对面依然是一排布艺沙发,地面仍旧垫着方愫喜欢的长绒地毯,没有茶台,只有一只造型是小兔的独立小板凳。   方愫洗完澡,只裹着浴巾,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做了下心理准备。   在自己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保脚指甲盖都精致圆润以后,才轻轻推开了书房门。   并不算浓重的沐浴露香味却有强力的入侵感,方愫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里都是她的味道,程予弛没有抬头,视线就盯着面前的书。   程予弛也洗过了澡,身上穿的是浴袍,方愫靠近去闻到程予弛身上也是“雪落”的味道,看了眼程予弛面前的书,通篇英文,方愫看得眼花,去合上书看封面,念出声:“《金赛性|学报告》?”,她白皙修长的指节在这书的封面上点了点,“哥哥做任何事都很严谨呀?”   程予弛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浴袍下的皮肤突突跳了两下,把书推到了一边,一手就把方愫端到了桌边,程予弛压|在桌上的手按下了窗帘遥控器,通透的房屋缓缓暗了下来。   黑暗里,方愫本就没有捆好的浴巾滑下去,程予弛捞住了它,“小愫,哥哥可能……保持不了理智了。”   方愫勾上脖颈,语气潮|湿,“为什么要保持理智?”   透过微弱的光,方愫看见程予弛眼里被荷尔蒙支配的野杏,那是狩猎者的目光,他似乎正看着自己的晚餐,即将被自己吞,吃入腹的美味。   方愫的手触及程予弛紧绷的月匈口,清晰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她扯开了腰间形同虚设的腰,带,伸手下探。   一只手在桌上摸到了手机,程予弛划开,翻出了相册中的一张照片,他拿到方愫眼前,“这个有必要给你看一眼。”   抽血检测报告!日期是在程予弛陪她复查的那天,方愫震惊,“程予弛你!唔……”   手机,遥控器,硬质书本,哗哗啦啦七零八落,桌上的向日葵还没有被波及,那株名为“阳光小姐”的向日葵,仰起高傲的脑袋。   猫咪翻开肚皮,表示信任和友好,方愫也是一样,她的一切都在欢迎小程总。   程予弛在她耳边轻唤,方愫探手,感受到了比梦里见过的还要吓人的宝贝,惊呼出声,小程总非常成熟。   程予弛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两张没有来得及放电脑,拼在一起的结实的书桌碰扌童出声,桌上原本骄傲的名叫“阳光小姐”的向日葵花束已经被扌童得失去平衡,滚到了长绒地毯上,被柔软的地毯保护,它完好无损。   书桌和椅子,沙发和地毯,小兔子板凳见证了二人人生中第一次探索运动,四溢的“落雪”香味,倾洒在整间书房。   窗帘无风荡|漾,稀碎的光透过窗帘,洒在窗边两人身上,程予弛的吻如同细碎光芒,星星点点落满方愫全身,身前的方愫已经双眼迷|离,整个人的力气都是撑在窗户上的。   直到天光尽散,窗外那条宽敞的马路亮起了微弱的路灯,方愫趴在程予弛后背,哑着声道:“哥哥再猜这次画的什么?”   手指落下一个圆,中间几道横竖格,四周几道小圈圈,程予弛笑着反手回来扣着方愫脑袋,“是王八。”   “错!是阳光小姐。”   两人窝在沙发里,方愫又画,“再猜。”   “这次是字,我猜,是程予弛王八蛋。”   “不对!”   “是程予弛我爱你。”   震惊!方愫意外触发隐藏机关!这句话后,她又被小程总蹉跎了一顿。   “程予弛你是狼狗吗?”   方愫再次触发隐藏机关,她今晚再也无法开口讲话了,嗓子已经哑到无法出声。   程予弛以前抱过方愫,也亲吻过她,他知道女孩子的身体很柔软,经不起折腾,只是这么多年的压抑和隐忍,在方愫的一声声“哥哥”下崩溃瓦解。   方愫讲话的声音很好听,像炸毛的小猫咪,程予弛一直这么觉得,所以方愫以往的每一声“哥哥”,都如同一根根刺嵌入他的浑身血液。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的事情,已经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被程予弛在梦里反复演练。   程予弛不止一次在心里鄙夷自己的不堪,当他发现在那日发现方愫对着自己照片探索的时候,一直压抑的情愫就如同岩浆滚浪。   不该。不能。不敢。   如今,占主导攻势的女孩面色木兆红,是他做梦都要扇醒自己的画面。   他最终还是拥有了她。   二人做完运动,方愫提出出门觅食,程予弛收拾完满地的雨伞盒,抱着方愫去卫生间清洗,方愫挂在程予弛身上一点也不想动了,程予弛任由她懒洋洋地靠在自己身上,为她仔细清洗,“别出去了,累了就睡会,我去做饭。”   方愫出不了声,趴在程予弛耳边用气声说:“那给我做昨天那样的小馄饨。”   “好,”程予弛语气温柔宠溺,“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方愫朝程予弛的耳垂咬了一口,程予弛视线在方愫脸上定了一瞬,“看来还是不够累。”   但他还是放过方愫了,方愫在程予弛新铺好温暖色系床品的大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个美觉,程予弛来喊她吃饭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十二点了。   阳台洗衣机在轻声运作,餐厅的桌面上也摆着一小瓶“阳光小姐”,方愫这时候觉得这个向日葵有些不忍直视。   “哥,洗衣机里洗什么呢?”睡一觉起来方愫能出声了,但依旧是哑的。   程予弛端出两碗小馄饨,放在桌上,又去给自己那碗,加了一丢丢辣椒酱,“洗我宝贝的口水。”   方愫好一会儿才明白什么口水时,嗔视他,又问:“你怎么开始吃辣椒酱了?”   “总得适应,以后要给嘴硬又贪吃的宝贝妹妹做点有辣味的食物了。”   “程予弛,你有没有发觉,你嘴巴越来越甜了?”方愫嫣然一笑。   端着高汤上漂浮了一丝辣椒油的馄饨,程予弛坐到方愫身边来,他无视方愫一直盯着他的视线,“你再不吃我就要给你灌了。”   “哼。”方愫吃着,才翻开手机,看见燕玲的留言,   檐下燕:[小方姐,我回容城了,要请假一段时间,俞卫央受了伤,我陪陪他。]   方愫差点呛着,程予弛丢下勺子去给她顺气,又倒杯水递给她,方愫喝了两口缓过来,   魔法披风:[你们?]   檐下燕:[他跟我表白了,也许,等他伤好,就要带我回家见父母。]   魔法披风:[你想好了?]   檐下燕:[小方姐放心,他很好。]   方愫没有接触过俞卫央,不清楚为人,但她选择相信这位坚韧的燕小姐,方愫相信,燕玲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人。   “俞卫央和她挺合适,只是军|婚可能会很辛苦。”   方愫怅然,“我也很辛苦啊。”   “你辛苦什么?又没有皇位能给你继承。”程予弛眼含笑意。   方愫低头搅搅碗里的汤,“我既担心程妈妈认出我,又担心她认不出我。”   “既然担心,不如回去看看咱妈?”   方愫仰着脑袋,“咱妈?你这个咱妈的意思是这个还是那个?”   程予弛把她按回去吃饭,“字面意思。”   方愫忽地把程予弛的汤勺拿走,用自己的左手握着程予弛的右手,十指相扣,举在身前,另一手举起手机,“程予弛,看这里。”   白光一闪,方愫存下这张照片,发现程予弛没有看镜头,看的是她,方愫朝旁边磨蹭了一点,脑袋栽到程予弛肩上,“哥哥,这个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你朋友圈有做媒体的朋友吗?”程予弛问。   “没有。”方愫起身,“什么意思啊?你怕他们做文章?”   “不是,官博上的信息我需要走公关。”   方愫没当回事,朋友圈高调宣布,魔法披风:【修成正果啦!】   刚发出前,方愫的不夜城朋友圈就快炸了,   杉菜菜:啊啊啊啊?什么情况?领证啦?   你压我腿毛了:说好要请我们的,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风动:恭贺!一时间也分不清楚究竟是谁更辛苦,大概是我没跑了。   星辰:程予弛的追妻速度我是真瞧不上。   程予弛的手机也不停地传来消息,他轻叹一声,“好歹先让我们睡个好觉吧?”   程辞亦向程予弛表示恭喜以后,发给方愫:小愫,祝贺你正式成为程家人,贺礼已备。   小龙人发来消息:阿婶,你最终还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做了我们程家人哈哈,明天我们就要回港岛啦,妈咪给你准备了个超级惊喜大礼包。   方愫收到很多熟悉和不熟悉的朋友的祝福,她也懒得挨个回复了,吃饱饭就趴到沙发上去和大学几个好朋友展开了激烈的群聊,程予弛去收拾碗筷,又把洗衣机里洗的被刚才玩闹时浸|湿的沙发套晾出来,方愫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方愫两条长腿一条搭在沙发背上,另一条小腿垂在地下,蓝色的发泼了一大片,姿势实在不雅观,细微的鼾声呼噜噜,像极了小猫咪黏着人的声音。   程予弛熄灭她放在一边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的区域,小心掀开她头发,归拢两条大喇喇岔|着的长腿,把人抱回了卧室。   -   两人的杏福生活没能持续几天,方愫迎来了她的第一次离家出走。   程予弛奸商属性渗透生活方方面面!方愫灌了满肚子的火气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里。 第55章 结局(下)   北城的沙漠越野, 巴其卡拉力赛已经开始筹备,程予弛作为投资方也忙了一段时间,方愫和北城当地的车队对接上, 兴冲冲地要准备参赛时,程予弛却跟方愫表示, 不允许她参加这场赛事。   “你当初分明同意了!”   方愫抱着程予弛, 泪眼汪汪抬眼看他。   无情程予弛太了解方愫,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在这件事情上,程予弛不可能妥协。   “我只是赞助, 没有同意你去参加比赛, 这一次比赛, 你只能以赞助商家属的名义全程跟踪赛事。”   当天下班后方愫就决定不回家。   又是一个周末, 换了班的保安不是熟悉的脸孔,方愫照常拎着头盔出大楼,却被这个保安拦在门口。   “姐,不认得我啦?”   方愫仔细辨认眼前的男人, 这个称呼让她头皮发麻,瘦小的身体装在不合身的保安工装里,好半晌确实看出了方靖的模样, 只是乱七八糟的胡茬和眼下的青,看上去很显老,甚至比程予弛的年龄都大。   她皱了皱眉,上次衡济非出面后, 许秋就没有再找过她, 她没想到会在北城遇见方靖。   方愫面上没什么客气的好脸色, 瞥他一眼, 准备绕开走。   “哎哟,傍上大款当千金小姐啦,看不上我们这些土鳖亲人了。”   正是下班的时候,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方靖阴阳怪气嗓门赶超许秋,方愫转身就拧着他衣领揪到玻璃门前按着。   方靖个子和方愫差不多高,但很明显没方愫有劲儿。   他脸被按在玻璃门上,豁着嘴还在吵吵嚷嚷,“还是这么粗鲁,你男朋友知道你这样吗?像你这样的母老虎是不可能嫁进大户人家的。”   方愫举起另一手的摩托车头盔,理智让她刹住了,这一头盔下去,人可就下户口了。   “你费尽心思找到这儿来,想要钱?我告诉你,老子不欠你的,你要是老老实实工作,我不管你,你要晃到我眼前来,我见一次打一次。”   “哼,你那哥哥威胁的了我妈,威胁不了我,你不给我钱,我就去找你的情哥哥,告诉他,你还跟一个叫衡济非的男人不清不楚,我还告诉他你小时候是个什么德行。”   方愫把头盔放在地上,一手按着方靖另一手用手背去抽他脸,抽得他“嘶嘶”乱叫,“你知不知道现在造谣也是犯法的?哦,我忘了,你被关过吧?滋味好吗?”   “我现在抽你一顿就是皮肉伤,要是让我男朋友知道了,你可未必还有什么好下场。”   方靖龇着牙,“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教训我,你要是当时回了家,你现在跟我是一样的,当保安都被嫌弃学历,送外卖都不给你派单,去地里捡棉花都嫌你动作不够利索,你就会跟我们都是一样的!”   她明白了为什么当日燕玲会找人安排把方靖调走。   也终于知道许秋先前怎么就那么轻易放弃找她麻烦了,细数后来知道的事情,才发现程予弛背着自己,真的做了很多。   方愫回了公寓,蹬掉鞋,车钥匙随手丢一边,摊到了沙发里。   她没想过,如果没有程予弛,她现在是什么样,她差点被方靖带沟里,如果没有程予弛,她现在应该和程茵正坐在墓园里打斗地主,三缺一就去把方靖带来。   但如果自己没有程予弛,并且好好活着呢?   父母离婚,她大概率跟着许秋,许秋会好好供她上学吗?她自身都难保,不把方愫卖出去都算她善心大发了。   无法想象的生活方愫不想去打比方,同样,她也无法想象程予弛给自己找了嫂子,又在同一屋檐下的感受。   或许在某个下早班的时候回到家,还会撞见哥哥嫂子深入探讨人生大事。   她会疯的。   比起这些,程予弛因为担心她的安全,不让她参加危险的沙漠越野又算的了什么呢。   方愫明天还是会回到程予弛身边,扑到他怀里,要他好好哄哄自己,安抚自己受伤的小心心。   一会儿程予弛一定会打电话来,或许还会强制要接她回家,方愫要趁他来接自己前,先点一份爆辣炒米粉解解馋。   二十分钟外卖到了。程予弛没打电话,还好还好。   方愫“嘶呼嘶呼”地风卷残云,被炒米粉烫得扇耳朵,辣得满脸通红,程予弛还没打电话,幸好幸好。   吃完以后,方愫收拾完作案现场,再去洗了个澡。   电话铃声响,但却是衡济非那个俱乐部的人,邀请她晚上出去骑车。   她拒绝了,如果程予弛打电话来,她没接上,又会被程予弛教训一顿。   她衣服也没换,在床上躺着玩了会手机,玩到犯困了程予弛也没有打电话。   方愫生气了,她决定把手机关成静音,就算程予弛打进来她也不接了。   撑着眼皮直到凌晨一点中,方愫掀起被子长吼一声,“神经病啊!就这么点屁事就要跟我冷战了?程予弛你看我明天不弄死你!”   方愫浑身火辣辣地入睡了。   第二天被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吵醒,她满额头的汗,胃疼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昨晚吃太辣,有点肠胃炎了,她去摸了手机,发现程予弛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电话进来。   她睁眼费劲好半晌才辨别出喧闹的声音好像就来自客厅。   方愫捂着胃,腰弓成小虾米去开门。   打开门发现程予弛就站在客厅里,冷眼指挥着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工人,正在搬走方愫的家具。   “是谁教你的,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程予弛语气不悦,还在指挥工人搬冰箱。   方愫看见程予弛,一晚上的不愉快瞬间消失,程予弛这才转过身来,看见满脸苍白的方愫,眼里的严厉瞬间化作担忧,两步跨到方愫身前,把人抱起来。   “哪里不舒服?”   方愫莫名涌上委屈,脑袋埋进程予弛怀里小声嘤咛,“胃疼”。   程予弛把地址交给搬家师傅,交代完哪些东西务必仔细后,带着方愫去了医院。   程予弛在北城这边雇了司机,开得是一辆黑色卧车,方愫是被程予弛抱上车的,还穿着睡衣,连鞋都没穿,她就躺在程予弛怀里,满头都是冷汗,程予弛用温暖的手掌在她胃上轻轻揉着。   直到医生检查过,开始输液后,程予弛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方愫一脸委屈,程予弛责备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吗?”   方愫不讲话,伸出手要程予弛抱。   程予弛轻叹一声,“你还没吃饭,我去买点粥。”   “那我要喝甜粥。”   “你只要别再说喝辣粥,我什么都满足你。”程予弛揪了揪她软软的脸蛋。   “要参加比赛也可以?”方愫蹬鼻子上脸。   无情程予弛起身就走。   -   他们在夜里就此事进行了深入探讨,方愫高高在上。   “程予弛,总是干涉我的决定是能使你产生当爹的感觉吗?”   程予弛微蹙着眉,方愫有些粗鲁,程予弛用手掌托着她,怕她伤害到自己。   “那你呢?小愫,总喜欢去做冒险刺,激的事情,是觉得可以挑战我的底线吗?”   有没有到他的底线方愫不知道,但她已经到底线了,她停下动作,大口喘气,“我们总在这样的事情上争执。”   “你要知道争执的源头是什么。”程予弛轻动,“我不想你处于危险的环境中,不管我现在是什么身份,这一点都是不会变的。”   “对你来说什么都是危险的环境,包括我的公司。程予弛,我一直以为我是靠自己的能力走到这个设计总监的位置,以为那次发烧过后,我的霉运都烧走了,一路平稳上升。”   “结果发现什么都是你在背后做的,我的个人价值又在哪里?”   程予弛把她托着翻了身,稳稳平躺下,吻去她眼角的泪,“你做的所有事情,我的存在只是锦上添花,比如你做设计我并没有干涉,你依然得了奖,你参加锦标赛,在我的阻止下,你还悄悄得了个季军。”   “小愫,我做的这些不是让你否定自己,你的个人价值无需在危险的事情上体现。”   方愫葱白指节扣在程予弛肩上,狠狠掐出血印,“即便没有你?”   “没有我,你也是闪耀优秀的,”程予弛有力的大掌拢在方愫头顶,以免她撞上,床头,“或许没有我,你会更自信光芒,你可以选择喜欢粉色头发,大大方方地说你并不喜欢蓝色,对吗?”   “那我不去了,哥你慢点。”方愫触电般战栗。   程予弛去吻她额间的汗,“我带你在直升机上追赛,你会喜欢的。”   -   四月的北城,早上是冬季,中午是夏季,傍晚的时候,方愫选择内搭穿夏装,外搭羽绒服,和程予弛自己开车到达现场,没有坐主办方的车,等来时这里时,已经很热闹了。   巴其卡拉力赛的开幕式选择在了黄昏时,许多当红明星前来助阵,这种圈子以外就很冷门的赛事,在今日竟然见到许多娱乐媒体,还没到正式开始的时候,方愫去找先前对接过的车队聊了会天,被一个小媒体公司误认为她是某个低调的艺人,跟着拍了一路。   程予弛的团队很忙,最忙的就数安峰,他大概也不敢闲下来同时直面方愫和程予弛,程予弛就闲着一直跟着方愫蝴蝶似的到处转。   安峰找到程予弛,带出一个文件说是立马就要用的,程予弛随手掏出钢笔来签字。   方愫拧了拧眉,阴阳怪气,“还留着这个姓秦的钢笔?”   “嗯?”程予弛不解,“家里还有姓唐,姓宋,姓清的,你也想要?喜欢哪个姓的钢笔?”   方愫仔细看了眼笔杆上的“秦”字,果然像个艺术logo,她为自己平白吃的醋感到不值,白吃了!“你得补偿我。”   程予弛以为方愫喜欢这支笔,“但这个笔不是很好用,合作商送的,你要是想要钢笔,老宅有一支,秀气又大方的木质笔杆,我觉得很适合你。”   “不要不要,动辄上万的钢笔我才用不着。”方愫摆摆手。   程予弛沉思后觉得在理,点点头道:“那明天带你去买一支五十块的。”   “哎呀,这不是程茵嘛?”这个称呼听得方愫心里发紧,她朝声音来源望去,一位眼熟的叔叔走到面前来,看到程予弛在身边后过来握手,程予弛礼貌握手后,这位叔叔又开始了,“程茵啊,我家那小子联系你了嘛?聊得怎么样啊?”   “秦叔叔好,她不是程茵,她叫方愫,是我女朋友。”程予弛把人揽进怀里。   这位秦叔叔楞了一愣又一愣,盯着两人紧握的双手,又在方愫脸上仔细瞅了瞅,这标志性的蓝色头发,“这……”这分明就是程茵啊!   “秦叔叔好,我是方愫。”方愫笑着。   秦叔叔还是愣在原地,看着几个人把两人拥着去了另一边,他觉得自己记忆出现了错乱。   北城的黄昏方愫看不够,这里总是有漂亮的晚霞,澜玺的书房里也可以看见,晴朗的天总能让人心情更好。   程予弛一直牵着她的手,各团队之间相互合影,程予弛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方愫不追星,谈论不上见到明星有多兴奋,倒是和程予弛一起,坐在舞台下方看节目,还是她的头一遭。   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升国旗,第一次爬长城,第一次等日出。   夜晚,方愫拉好了羽绒服的拉链,和程予弛二人躺在车里仰望星空,“程予弛,赏星星也是我们的第一次吧?我们还有很多第一次可以做,以情侣的身份,去看一场演唱会,去海上冲浪,去蹦极,去……”   “蹦极不行。”程予弛打断她。   “你看你,太敏感了,我说说而已。”方愫嘴上咕哝。   好半晌,程予弛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赏星星。”   “嗯?”方愫回想。   “在你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一条长满无钳螃蟹的小河沟,河沟的对岸山坡上住着凶残的熊家婆,河的这边,有你最喜欢的一块大石头,你说,这个石头如果会成精,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它毒哑,因为它知道你太多秘密了。”   方愫爬起来撑着下巴凑近程予弛,“你怎么记得这么多?”   程予弛一只手在她发间缠绕,“事关于你,我总担心了解的不够,关心的不够。”   “你这么爱我啊?”   程予弛眼瞳幽深,天上微弱的星光在他眼里重新发亮,方愫一直觉得程予弛长得好看,他有世上最深情的眸,最温柔的唇,和最疼方愫的心。   “当然爱,很爱。”   “那你还把我翻来覆去断断续续爆炒三小时,你就是这么爱我的?”   “小愫,到底是谁教的你这么粗鲁地讲话?”   “哼!哎呀,别咬我耳朵!”   一辆热热闹闹的车在沙漠边缘轻晃,北城的万里星河,像是仙女用魔法棒铺洒在黑幕上,地上的小魔女正享用着她的魔法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宝宝可以关注一下我的预收-----   《因为脸盲追错暗恋对象[校园]》脸盲学霸少女*一味开屏恋爱脑学神   《你才是替身啊,薄少》洒脱追爱霸总雪丽×偏执心脏载体薄言,替身梗/追妻火葬场 第56章 阴暗面1   二〇一三年六月, 西岗墓园。   容城入梅,石砖路上的薄薄水镜映照着黑衣人群的沉寂。   程思华黑色旗袍上缀的白色小花恹恹垂头,她和身侧的程予弛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沉。   这场葬礼现场的吊客只有不到十人, 程予弛念完悼词,只有程茵上学时最好的一个朋友在送花后掉出了泪。   结束后, 程思华对身前人鞠躬后离开, 从开始到最后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程予弛身侧的安峰为他撑着一柄黑伞, “小程少爷, 跟着程总回去吗?”   程予弛在原地站着,“再等一会儿。”   身边的安峰朝一个方向让了一下, “你在这里, 她应该也不敢过来。”   一棵树后面, 站着一位穿着校服的短发女孩。   “你过去带她来。”   “撑着伞去。”   稀里哗啦的雨砸在方愫头顶的树叶上, 方愫觉得树底下的雨滴要更大些,才在外面站了没多久,校服都快湿透。   她带着一层又一层的蓝色口罩,怀里捧了一束百合花。   花淋湿没有关系, 她朝外面走了几步,正准备拿花挡一挡头顶,就看见程予弛身边那位撑伞的黑衣男人跑了过来。   安峰到方愫面前, 把伞撑到她头顶,“方小姐,小程少爷叫你过去。”   “谢谢叔叔,我不打扰你们, 等你们走了我再过去。”方愫礼貌道谢。   只比程予弛大两岁的安峰噎了一下, “过去吧, 他有话对你说。”   方愫才跟着安峰过去, 为了站在伞下,方愫刻意去迎合安峰的步子,远处的程予弛只朝这边瞥了一眼。   走到近前,“哥哥,我来送送程茵。”方愫的声音被口罩闷在里面,只传出了模糊的声调。   程予弛并没有看她,“嗯。”   刚过十八岁的程予弛身量已经成熟,虽没有宽厚结实的肩膀,但高大的阴影拦在身前,方愫感受到比雨幕还低沉的气压。   她没有换上黑色的衣服,这在葬礼上显得不是很礼貌,方愫感到局促。   她弯腰去放下花后,离开了安峰为程予弛撑的伞。   “哥哥节哀。”   方愫鞠躬离开。   程予弛冷静低沉,“我上次说的话还算数。”   方愫已经选择出院,那些退回来的钱,足够她还给老师和校领导们为她垫付的,她知道那些多的钱是程予弛付的,只是现在她不敢说感谢报答和偿还的话,她还不起了。   “给哥哥添麻烦了,我,没事的。”   程予弛看着墓碑前那束百合花在一众黄|菊白菊中独特孤傲。   当日的病房里,程茵在程思华面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时候,程予弛在旁边,程茵还能分出视线来朝程予弛挤眉弄眼,她声情并茂地求程思华救救方愫。   程茵善良,于她而言,只是向从来没有求过的母亲提出一个微不足道的,最后一个要求而已。   但程思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墓碑上的照片,是就在前不久照的,她在方愫脑袋上编辫子,一边笑方愫的头发太过细软,扎出来的鞭子还冲天,一边说自己以前的头发柔顺光泽。   程予弛去买了顶假发,让程茵带上,和方愫合照了照片,程茵咧着嘴笑出两个酒窝,方愫神色淡淡,唇角微勾。   这是从这张照片上裁下来的一半。   程予弛终于偏头看了眼这个穿校服的短发女孩。   她身上已经被雨淋湿了,程予弛从安峰手中接过雨伞,叫安峰去车里等他,他撑着伞向方愫靠近了一步。   “不要怕,就当完成她的遗愿吧。”   -   “安峰,这件事交给你去做。”程予弛靠在后座,汽车驶过,路边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撑着黑伞,直挺着脊背目送程予弛离开。   “好,我这就安排人。”   “不是,你亲自带着她去做手术。”程予弛说。   安峰把车缓慢停靠路边,转过身来,“小程少爷,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完全没必要理会这个小姑娘,人各有命。”   程予弛冷静微笑,“就当给你休假了,不要担心我,我这段日子去港岛。”   “骗来的地块确实不够光彩,几位前辈肯定怕我年龄太小啃不下这块大饼,但我背靠程家。”   安峰担忧,“程总不让你和程家来往密切。”   “你不要忘了,安峰,我这些本事都是程家的几位老古董教的。”   “别担心,这件事,我去港岛找宗生。”   宗修泽这段时间正把产业线从国外拉回,预备进驻内地,程予弛带着二十亿的诚意,拉宗修泽入伙。   他老实告诉了宗修泽这个地块是他用两个亿骗来的,只是隐瞒了过程。四个月后,因政府规划,地价暴涨,宗修泽与程予弛达成协议,才携妻子回了一趟容城。   安峰带着方愫去德国治疗,手术顺利,因方愫本身身体底子好,只是欠缺营养,很快也补了上来,程予弛因这个好消息,抵消了吞下大饼的愧疚。   他做了善事弥补了。   宗修泽说他年纪太轻,做事不考虑后路。   “感谢宗生的帮助,以后我会注意的。”程予弛谦虚低头。   宗修泽拍拍他的肩,“叫姐夫。”   程予弛笑笑,初到港岛那日,他淋了半宿才被宗生接进屋。   -   安峰带着方愫回国的时候,程思华像是有感应般,在家里上上下下转了很久,亲自跑去三楼的房间里收拾了一下,唯独没有去二楼程茵那间。   当听见程思华称呼方愫为“茵茵”的时候,程予弛喉头一紧,这是他第一次碰见了不可控的事。   方愫进程家以后很乖,她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总在老实本分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程予弛开始花时间去学做一个合格的哥哥——以前,他在对照顾妹妹这件事负有极强的责任心,但却缺少了真正的关爱。   第二次,是在书房的那个夜里,他对方愫说出那句“以后我养你。”   瘦小的肩膀被掩在夏季单薄的被子里,她看向程予弛的眼神,就像程茵以前养过的一只兔子,红着眼望着程予弛,程予弛叫张师傅杀了红烧,程茵回来也冲他红着眼,程予弛只是叫她冷静,“这个是肉兔子,生来就是被吃的。”   “我养了三天,我们有感情!”程茵哭。   “三天的感情足以让你好好享受它的美味。”   程予弛这时候突然有了程茵的感觉,他觉得,他养了方愫几个月了,有感情。   那句话他只后悔了几分钟,养一个听话懂事的小姑娘而已,不费事。   这一年的冬天,程予弛在马场和人谈了一天的合作。   对方是曾因程予弛骗走的那个地块,在股市里跌了大跟头的人,他故意要给程予弛难堪,叫程予弛在雨中去驯服一匹刚运回来的野性马。   前半夜驯马,后半夜,那人带着不到二十岁的程予弛,去了夜总会。   身材火辣的女郎满身甜腻腻的花香辗转油腻男人之间,为了生存而曲意逢迎的女人,与他们握手后,都要用水好好清洗一番的程予弛,很佩服她们。   这种场合不可以谈论工作,程予弛懂规矩,但他的酒量并不好,他在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的时候,礼貌对对方“江叔叔,我明天还有课。”   “嗐,小孩子,就是不如你妈。”   程予弛从未在外透露过自己与一秒光年和程思华的关系,他礼貌地笑着道别。   转身进了工作间,戴上手套,口罩,帽子又回到了包厢。   程予弛在满是烟,酒,香,精味的糜暗光下,把座里的四个油老头狠揍了一顿。   回家以后他就发烧了。   方愫起得早准备去上学,闻着从客厅一直蔓延到程予弛房间里的乱七八糟的香味,方愫一个劲打喷嚏,她戴着口罩进了程予弛的房间,才发现程予弛睡在边凳上。   她猫着脚步走到程予弛身边蹲下,“哥哥?去床上睡吧。”   程予弛没反应,她把口罩拉下来一点,才闻见了程予弛满身的酒味和香水味。   她又戴上了口罩。   时间太早,厨师做过早饭出门了,只有司机等在楼下,方愫去找司机上来帮忙给程予弛换了衣服,抱着他上了床。   才给安峰打电话去找医生。   方愫耽搁了去学校的时间,干脆就请了假。这是她来到程家后,第一次见程予弛生病。   她燃上了家里的熏香,总算散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才取下口罩。   方愫不懂得怎么照顾生病的人,以前她有点感冒发烧,从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照顾,现在她只学着程予弛在医院照顾程茵时那样,坐在床边,静静陪着。   程予弛睡姿很老实,生着病,他只是唇色发白,额头冒着汗,手还是安稳搁在腹部,不会乱动。   在等安峰来的时候,方愫问他,自己需要怎么做,安峰交代她先去找额温枪测温度,再去热点粥先让程予弛垫垫胃。   “吃退烧药吗?退烧药是哪个?”方愫问。   “小程少爷不吃退烧药,他说那个伤脑子,你别管了,等着我和医生。”   早上厨房备的是燕窝粥,专门给方愫吃的,她不知道程予弛生病能不能吃这个,又打电话问过安峰,安峰叫她煮白粥。   但方愫来程家还没用过厨房,和老家的土灶不一样,她又打电话问安峰怎么开火,怎么使用这些做什么菜都要用对应的锅。   程予弛亲自下楼了。   “没事,你去上学吧。”程予弛低哑的声音像是把嗓子搁在沙漠里风干了一个月似的。   “哥哥,你快去休息吧,我可以的。”方愫放下手里的锅和电话,去拉程予弛。   头重脚轻的人撑着门框,闭了闭眼,又扶着方愫的小身板坐到了椅子里,他说:“我教你。”   方愫按照程予弛说的,把粥煮上之后,跑去拿了药箱过来,在程予弛面前,她又问:“哥哥教我,给你的手包扎。”   程予弛才发现自己手也伤了,上面还有血,但他没什么感觉。   他没有操心过方愫的学习,方愫也从来不为这些小事烦他,他对方愫的印象迄今也只有懂事乖巧,和隐隐的叛逆。   在这一次,他发现了方愫很聪明,很机敏,不止是做饭上。   “哥哥下一次想揍人的时候,记得用手边的工具,当时一定有酒瓶吧?记得别朝脸上打,会被别人看出来。”这是她揍弟弟的经验。   那些不该她问的方愫一句也没有多问,但这是她在程茵死后,第一次用这么轻松、亲近的口吻,对程予弛讲话。 第57章 阴暗面2(作话含重要剧情)   做一个好哥哥, 应当具备的责任心和担当,程予弛有,他最缺乏的是, 对妹妹的情感上的支持。   当天程予弛退了烧,带着方愫去了昨晚的那个马场, 方愫问:“哥哥做正事, 带着我干什么?”   程予弛摸了摸方愫脑袋, 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 也开始变得有光泽,只是程予弛不让她用劣质皮筋扎发, “带你看看马儿, 等你成年以后再带你来骑马。”   方愫不解, 这与他们的协议无关, 但还是乖乖跟着程予弛。   程予弛这次谈事情没有避着她,马场主人邀请两人入座,还上了些味道很独特的下午茶,不是家里厨师日常做的那些。   方愫对淡粉色的紫菜虾饺和杏仁马卡龙很感兴趣, 程予弛对马场主表示了抱歉,“不知道昨晚的那匹马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纯血马淋雨过久容易生病,轻度会流涕, 重度会发热、脓性鼻液,这段时间内是病毒性感冒的高发期,需要人工干预持续监测。   程予弛咨询过专业人士,采购了一些应急药物和营养品, 以及可供马匹用的血氧仪等治疗器械。   采购合同已经拟好, 一应款项程予弛都付过了, 他带着合同来交给马场主。   “程总太客气了, 要说当时,你也是受害者,这些小事用不着您来做些什么的。”马场主翻看合同,但却警惕程予弛有什么别的企图。   “说到底,马也是因为我生病的,”程予弛揉了揉正在小口吃东西的方愫脑袋,“是一条生命啊。”   方愫视线定住,回味程予弛这句话的意思,她不能在这样的场合多嘴,只能继续往嘴里塞马卡龙。   “这位就是您的妹妹,她喜欢吃马卡龙,一会儿带些回去。”   方愫连忙抬起身子来轻轻摆手,嘴里还没咽下去,她没开口。这是真不用,吃多了有点腻。   “谢谢场主,那我一会儿带妹妹去里面逛逛,场主不用招待我们了。”   场主果真去找了服务员,叫他们打包些下午茶,都给方愫备着。   “哥哥真的只是带我来看看马的?”方愫穿着黑色短靴,小心地踩在冬季仍绿得像假草的草皮上。   程予弛温柔笑笑,去牵她的手腕拉着她走,“放心踩,这里就是漫步区。”   “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周末我带你去。”   方愫一时有些退缩,不太适应这么亲近的关系,但她想,也许这也是程予弛想要做出来给程妈妈看的。   方愫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过她认真考虑,哥哥带妹妹去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那游乐场?动物园?”方愫能想到的只有这些,这些也是妈妈带方靖去过却没有带她的地方。   程予弛思考一会儿,“迪士尼?天文馆?音乐会?”但他又摇摇头,他想要找到能与方愫进行兄妹互动的场合,以快速增进感情,“下周在公司办一场虚拟赛车挑战赛,我带你玩儿。”   方愫茫然着点头,任由程予弛牵着她,继续在步道里漫步。   程予弛开始问她过去的事情,方愫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随便敷衍,但程予弛认真问她:“狗窝那么小你怎么钻得进去呢?”   方愫哈哈笑,“哥哥,我们家的狗窝和电视里的不一样,没有小房子。”   “其实就是在柴房里的角落,给它垫的枯草,多垫几层,家里有不要的衣服也垫上去,就软软呼呼的啦。”   程予弛放慢步子,“没有被子,不冷吗?”   “不冷,哥哥,冬天的时候狗窝会搬到灶房里去,如果要睡狗窝了,我会给自己烧火取暖的。”   在她看来稀松平常的小事情,程予弛会非常认真地问,方愫越说越有劲。   “邻居办丧事为什么会找你去哭?”   “你在猪圈旁边吃饭,不会觉得臭吗?”   “明知道妈妈要揍你,为什么还要做呢?”   方愫终于敞开了笑,她脱离程予弛的手,夕阳下的草皮带着清凉的草香,她踩在松软的土地上,用手跟程予弛比划着邻居家给的红包有多大,猪圈里的猪有多长,溪边那块石头有多高。   -   方愫的生日这天,她央着程予弛带她回老家去看看,她并不是想家,只是很想跟程予弛分享自己的过去。   这个季节的农村很凉爽,树荫蔽日,空气中有新割的油菜杆的香味,就是潮湿得很。   程予弛第二次来这里,方愫换了心情,穿着程予弛带她去挑选的背心搭工装裤,她现在正在发育时期,已经穿上了舒适的内衣,不再像当初那么局促。   她带着程予弛去了她常去的那条河沟,途中要经历爬坡和下坎,程予弛没来过这些地方,方愫会紧紧抓着程予弛。   “哥哥,你猜这个是什么?”方愫指着刚才踩过来的几株植物,这边的边坡上都是这样的东西。   程予弛回过头看了眼,“马齿苋。”   “哎?哥哥好聪明。”   “吃过所以知道。”   方愫又自然而然地牵着程予弛往前走,“那这个呢?”   “兰花。”   “哥哥真的好厉害,这个呢?”   这类似模样的植物在这里很多很多,程予弛一时分辨不出来,方愫把他的手伸到草上,手指触及的叶片全部合拢,“含羞草。”   方愫笑笑,跨过一小道田坎,就到了方愫总说起的地方,她很兴奋,“哥哥,我们运气好,今天涨水了。”   她撒开程予弛的手,把鞋脱在一边,光着脚往水里走,程予弛拦住她,“水寒,会着凉的。”   “没关系,我以前经常这样的。”方愫没有意识到什么。   程予弛攥住她的手,声音冷了下来,“小愫,不可以。”   方愫才转过眼来,去看程予弛的神色,很严肃。   她今天的情绪很放松,几乎快要忘掉程予弛是什么身份了,他是被安峰唤做“小程少爷”,被马场主唤做“程总”的人。   方愫默了一瞬,视线就倔强地盯着程予弛的眼。   攥着她手腕的手力道不小,方愫拧不过他,距离水沟不过一步,她手不动,脚悄悄摸地就探进了水里,踢一脚水花出来,“我想玩呢?”   程予弛的神色彻底冷下来,他一手从方愫胳肢窝把人抄起来,一手拎着方愫的鞋,把人按到了旁边的石头上,蹲下身来,把方愫的脚塞进了鞋里,“小愫,不要把我说的话当成耳边风,你如果非要玩这个,那我就只能立马带着你回家,结束今天的行程。”   这是程予弛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方愫说重话。   也算是方愫,第一次知道程予弛是有脾气的。   方愫垂眸看着给她穿鞋的程予弛,宽实的大掌握着她已经踩脏的鞋底,另一只手牢牢抓着她的脚踝,方愫心里挣扎许久,“对不起,哥哥。”   程予弛抬眼,“小愫,我很少要求你什么,今天我必须说清楚,不许做有损身体健康的事情。”   “你知道你自己的情况,如果免疫系统出了问题,你的手术很有可能就白做了。”   方愫有些急,她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如果程予弛还生气,如果程予弛说不再抚养她,该怎么办?   方愫像以前妈妈哄弟弟一样,搂上程予弛的脖子,在他背后轻轻拍拍,“对不起哥哥,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但程予弛慢慢了解方愫,他知道方愫现在多了个毛病,就是认错非常快,在方愫也渐渐能读懂程予弛眼神的时候,她总在程予弛快要生气的时候就道歉。   也仅限于道歉,方愫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改变自己想法的人。   -   方愫离开容城,去都城上学后,程予弛的生活开始变得枯燥,也是这个时候,程思华开始给程予弛安排相亲。   她心目中的儿媳妇,是与程予弛在商界及科技领域是势均力敌的,也幸好她眼光高,还不至于两三天相亲一次。她曾与合作商的千金接触过,谈吐人品各方面她都还算满意后,硬要程予弛先谈一谈。   恰逢此时衡济非在上大学期间找人黑了一秒光年终端,程予弛就用了这个借口,一门心思丢在了这上面。   方愫照常在放学后在操场上散散步吹凉风,一边和程予弛打视频电话,讲自己今天的课程,还有吃了什么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与她同频走在身侧,他没有听见方愫在和程予弛通话,开口问“你好,同学,是一个人吗?”   方愫把手机装进了兜里,对对方笑笑。   “我也是建筑设计系的,我叫李勤。”   “方愫。”方愫以前也被搭讪过,但那些男生没有面前这个男生长得标致。   男生是淡颜清秀一挂的,方愫看着有些赏心悦目,脸色好很多。   他的手背在身后,随着方愫的步子或快或慢,说了些有关课程有关老师等等有的没的,方愫听着听着就有些没耐心了。   李勤突然转了话题,问方愫有没有男朋友。   方愫觉得这个男生话好像有点多,所以她准备回答“有”的。   一群人呼呼啦从两人身后跑过,起着哄,李勤的手里突然多出来一束花,他递到方愫面前。   “可以跟你做个朋友吗?”他怕吓到方愫,连忙又解释,“普通朋友,你不要有压力,我们先尝试接触一下可以吗?”   “我……”方愫也不知道怎么拒绝了,人家也没说做男朋友啊。   “小愫。”口袋里冒出来程予弛的声音,“你在和谁讲话?”   【作者有话说】   被盗文逼得没招了,乖宝们贴贴,没有重要剧情,我写个迷你小剧场吧。   -小剧场-   “采访一下哥哥,当你知道有同学给我递情书的时候,是什么感想?”方愫把手卷成一个馒头杵在程予弛唇边。   程予弛手上不得空,正在给她包虾饺,“没什么感想,他们要是知道你是个流心奶黄包,也许会退避三舍。”   方愫把手又杵到程予弛嘴里,“胡说,哥哥分明享受得很,这一条重新说。”   程予弛被她扰得没办法,在她手上印个吻,“我当时特别生气,恨不得那时候就把你抱在怀里狠狠亲,亲给他们看,这位十分有魅力的漂亮小姐是我的,我的女朋友。”   方愫满意地走开了。   当晚,程予弛把小程总塞到方愫里,“这一条你重新问。”   方愫说不出话来,涨得她只能“喔哦”叫。 第58章 阴暗面3   方愫赶紧掏出手机, 对面程予弛脸色不太好看,他在书房里,似乎正在工作, 阴着脸视线停在手机屏幕旁边。   程予弛冷峻的上半身出现在视频里,要论好看, 方愫觉得学校里遇见的没有哪一个有程予弛的三分好看。   她把手机举起来, 对李勤指了指手机屏幕里的程予弛, 略带抱歉, “不好意思啊,跟男朋友聊天呢, 先走啦。”   离开了后, 方愫才看手机, 程予弛面色如常, 好像刚才不好看的脸色是错觉。   “男朋友?”程予弛问。   方愫灵机一动,“对哦,哥哥,我把你的照片用作屏保哦, 这样谁再来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就能直接拒绝啦,一劳永逸哎!”   “你……”   “而且哥哥这么帅, 别的男生一看也只能自惭形秽了!”方愫欣喜,“我是不是很聪明?”   程予弛淡然,“嗯。”   方愫果然把以前拍的程予弛在会议室开会时,她偷拍下来的照片当做屏保, 截图给程予弛看。   程予弛顿了好半晌, “我们没有合照吗?”   他很少用手机拍照, 这时候也才意识到, 自己手机里都没有方愫的照片。   方愫这时候在操场上漫步,身边学生很多,她举着手机对着摄像头笑如朗星,微弱路灯投在她脸上,泛着健康的光泽,程予弛用截屏功能记录下了这一张。   程予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才猛然意识到,眼前女孩不再是刚到程家的那个灰扑扑的小麻雀了,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她的羽毛开始恢复她自己的色彩。   “哥哥,你会来都城出差吗?国庆节我和舍友约着去连夜蹲升旗。”   “国庆节前会很忙,我尽量忙过去陪你。”   放假的几天方愫还没想好去哪,她开始憧憬,“我记得程茵的画册里,有长城,那我带着哥哥,我舍友带着男朋友,我们一起去爬长城好吗?”   程予弛没有听清方愫说的什么,他注意力都在方愫脸上。方愫现在变得自信光彩,模样也长开了,更加标致,她笑起来没有酒窝,但是能看见两颗锋利的虎牙,不知道那两颗牙咬在自己手臂,会不会形成两个可爱的小洞。   程予弛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龌龊,他挂了视频后,靠在椅背里闭目。   身侧的椅子是青色的木制藤椅,他说要换成工学椅,方愫说喜欢这个,她经常脱了鞋整个人蜷在里面。   方愫有时候在椅子里睡着了,程予弛就端着椅子,把她抱到房间去。   方愫转醒,程予弛放下她,她把手就攀在程予弛脖颈,脑袋沉沉落在他肩上,迷蒙着眼,“哥哥下次抱我回去,别动我的椅子。”   现在这把椅子歪歪扭扭地在身侧望着窗外,程予弛的心头似有什么正在疯狂生长。   他没来由地烦躁,很晚了,他打电话给衡济非。   “这不是我的大忙人哥哥吗?”衡济非懒懒的笑传出电话。   程予弛语气冷然,“出来。”   “我的哥哎,我在宿舍,马上熄灯了。”   “十分钟。”程予弛挂断电话。   程予弛果然在十分钟内等到了衡济非,他穿着拖鞋,蹬了个共享单车出来的。   程予弛卸了腕表,卷起了袖子,衡济非刚把车停稳,程予弛一拳舞到他颧骨上,把人按在共享单车坐垫上。   衡济非一笑,呛地咳了几声,“谁又惹你了,又找我发脾气?”   “单纯看你就烦。”   “你讲点道理,是你把我叫出来的。”   程予弛拽着衡济非的衣领,“本事大了,连一秒光年的管理层终端都能黑了,”   “你就知道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衡济非还在笑,他像是不疼一样。   程予弛收了手,靠在身后路灯下的黑色轿车上,扯了扯歪掉的领口,“那我夸你两句吧。”   “你这次有进步,我们终端瘫痪了三秒。”   “我再给你点奖励。”   程予弛取出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衡济非的手机响了。   “北城的大学应该更适合你,那边严格的网络监管或许能让你发挥自己天赋异禀的黑客实力。”   衡济非点开手机,程予弛发来了学校盖过鲜章的《同意转学声明》,“程予弛,你给你那个妹妹当爹当习惯了是吧,我爹还活着呢,轮不到你来安排我。”   “这也是你爹的意思。”   衡济非去打电话给衡彦,程予弛上车离开。   攻击管理层内网这件事不止衡济非,另一家企业与一秒光年存在竞争关系,程予弛本可以交给安峰去处理,但手机的页面停在企业地址的位置。   都城。   -   方愫和舍友在九月三十日的傍晚就去了天安门前排队,这里已经人山人海,几个人把野餐垫叠成小块坐着,包里背着一些简单干粮,就在这里驻扎,人挨人地睡着。   直到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方愫才感觉被惊醒,在人山人海的声浪震撼中,她此时恨不得立马报效祖国去,但两个小时后她又蔫了。   和舍友几人蔫了吧唧地回学校,校门口停了很多车,放假了,大家都背着旅行包往校外走。   方愫路过一辆车,车窗降了下来,她没有注意,程予弛喊了她一声,“小愫”。   迷蒙着眼,她转头,看见了还穿着工作正装,坐在车里等着她的程予弛。   舍友看见后捣了捣方愫,“哎哎哎,这是不是你男朋友啊?你手机里的帅哥。”   方愫还蒙着呢,舍友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快走几步拉开距离,小声议论着互相拉扯着走开了。   两人都听见了舍友的话,但方愫太困,程予弛不语。   程予弛下车拉开车门,方愫坐进去后就倒在座位里睡了,他只好坐去副驾,叫司机送他去了酒店。   和以往一样,他抱着方愫,方愫手搭在他脖子上沉沉睡着,有节奏的呼吸就洒在他耳后,有些发痒。   程予弛把她安置在酒店睡觉,自己就去工作,等到方愫睡醒,天都已经快黑了。   她打给程予弛,那头电话接得很快,“小愫,睡醒了?”   “你在哪?”   “就在楼下,想去吃什么?要不要带上你舍友?”   “好呀。”方愫从床上爬起来,手机开着免提去洗脸,突然想起,“哎呀!哥,她们都把你当成我男朋友呢。”   程予弛听着对面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我可以配合你演戏。”   “这样是不是不太厚道啊。”   “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方愫觉得自己应该是浊的。   从这天以后,舍友开始肆无忌惮地开玩笑,问她谈恋爱什么感觉,接吻什么感觉。   后来程予弛果真带着她和她的舍友们去了很多地方,整个十一假期,程予弛都陪着方愫,跟在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身后,拿着方愫的外套,背着方愫的零食手机遮阳伞包,为方愫吃喝玩乐买单,程予弛也乐在其中。   他喜欢看方愫停留在景区里的稀奇古怪文玩摊边,仔细研究那些又丑又精致的小玩意;喜欢看方愫白皙的手腕上,堆上一串一串五颜六色的石头珠串,又哗啦啦取下来,选了一串淡粉色和淡咖色相间的手串戴在手上,但第二天就放进了包里不见天日;喜欢看方愫去著名建筑景区与舍友讨论书本知识,几人举一反三地深入探讨,她眼里都是熠熠光彩。   假期结束,方愫回到学校,校园论坛许许多多的情侣榜单上,方愫和程予弛的照片高居榜首。   [颜值最高情侣top榜]   [最甜cp组合榜]   [最想拆散的cp榜]   ……   几人在宿舍里线上聊天:   杉菜菜:[这么恶毒的榜单谁想出来的啊。]   你压到我腿毛了:[方愫咱不看这种东西啊,你跟程总锁死99。]   方愫把脑袋探到隔壁书桌去,“什么榜单?”   她从舍友的手机上,看见了校园论坛,她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截图发给程予弛看,如果会因此影响到哥哥的工作,她会选择澄清事实的。   “没关系,交给我。”程予弛这么回答她。   程予弛不是一个有拖延症的人,他要做什么事,一定会立即去处理。   只是这件事上,他存了私心。   程予弛也进入了方愫的校园论坛,看见了那些传出来的合照,有一些照片借位后,是看上去很暧昧的样子,他慢慢翻着,挨个保存。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产生了不应该的情愫。   越是觉得方愫美好,耀眼,他就越觉得自己龌龊,阴暗。   他对自己的处理方式,就是放任不管。   直到,方愫毕业后,进入中恒伟建上班。   这家企业并不大,程予弛原本不想让她在这里上班,但方愫执着,她说这是她靠着自己的简历投上来的,是她自己的本事。   可是她过得并不开心,从家里搬出去后,程予弛照常每晚和她打视频通话,她经常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吃外卖。   “累吗?想不想换轻松一些的工作?”程予弛问她。   “没事的哥哥,实习期过了就好了。”   “没事的哥哥,考察期过了我就能升职了。”   “没事的哥哥。”   不是所有职场新人都会遭受不平等待遇,但却是大多数。   程予弛找人去问,才得知公司文化就是这样,实习新人头一年的工作都是不停地处理琐事,做打印,整理资料,买咖啡,跑腿盖章这样的事情。   方愫在一个周末发了烧。   程予弛本想态度强硬地去带走方愫,替她交了辞职报告,但还是尊重方愫的意思,电话没有打通,公司说周末放假,不是方愫值班。程予弛才到了方愫的公寓里来找她。   春季的绵绵雨不大,棉针扎到地面去,又柔柔化成春水。   公寓里,方愫的外套鞋子车钥匙丢得东西南北,程予弛知道她在房间里以后,松了口气,把这些小物件挨个放到应该放的位置后,走到了卧室门前。   一声声嘤咛从门内传出来,程予弛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狠狠攥到了一起。   他无法想象方愫带着一个男人回到这间公寓,如果是这样,他今天可能会当着方愫的面,将人打得爹妈不认。   程予弛先礼后兵,他敲了门。   屋内的人没有应声,他握着门把手,因为发怒而隐隐颤抖,手背青筋鼓起,他倒要开门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第59章 阴暗面4   背对着他的方愫, 面前是一只手机,手机上亮着一张照片,是程予弛戴着银色腕表的左手。   他呼吸轻颤, 方愫已经在一瞬间把手机按灭后放下了。   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感情开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不止是他。   程予弛守着方愫退烧后, 去了她的公司, 找管理层谈过话, 表示愿意为其出资,公司应该向智能化进修了。   但他提了一句妹妹在公司实习, 没有说叫什么名字。   方愫后来的日子好过了些, 她觉得是自己苦尽甘来, 在她想要分享喜悦的时候, 程予弛却开始忙了。   很忙很忙,忙到有时候一周都不会和她打一通电话。   程予弛确实忙,以前也很忙,但他总能抽出时间去陪方愫, 现在他开始想要抽身,即便知道方愫不是自己亲妹妹,有母亲生病在前, 在程思华病好之前,他不能做什么。   他开始频繁联络段星辰和段星辰的老师,也会尝试经常在程思华面前提起程茵做手术时的事情。   程思华就像是在心里筑起了铜墙铁壁,任他怎么说, 就是想不起来。   十月, 台风将至, 这个时候程思华安排了欧阳家千金见面, 几乎半个欧阳家族都来了,程予弛和程思华孤胆上阵。   程思华被程家扫地出门几乎是容城商界金融界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与欧阳家搭上线,也算是告诉所有人,一秒光年在这个行业里将要飞升了。   当日程思华确实是将这个婚事定下来,甚至已经告诉方愫要叫嫂子了,这种场合应该有她在的。   方愫从未出现在过媒体面前,程予弛不太想让方愫参加这种场合,如果方愫对自己仍有那种情结,以她的性子,在当时可能不会怎么样,过后一定会记恨很久,独自难过很久。   因台风天,雨越下越大,宴席尽早散场,程予弛独自驱车去了方愫公寓。   方愫神通广大的,她什么都知道,他想在第一时间和方愫说清楚,有些话没办法说,但最起码,要告诉她自己目前没有准备结婚的打算。   他等到很晚,准备再打电话时,戚婧风扛着方愫回来了,方愫解酒发疯,在程予弛的底线上蹦迪。   原计划要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他无法回忆,那一晚如果自己没有控制住,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   乱七八糟的一个晚上后,方愫又失联了,台风就要来,电话打不通,公寓找不到人,程予弛问了戚婧风,戚婧风语气不善,“昨晚不是交到你手里了,怎么今天又在找我要人?”   他现在急,不想去与人争执,程予弛又找去了方愫公司,才知道她带着燕玲去了北城。   北城太远了,程予弛冒着雨回了方愫的公寓。   车淋湿了,他没有被淋湿,但心里像是被雨水腐蚀过,轻轻一碰就缺了个角。   现在无法正视自己的感情,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快些找到方愫,看着她在眼前晃就好。   程予弛把方愫的房间好好收拾过一遍,罩上防尘罩,才坐在她的小沙发里,打给安峰,去查方愫下榻的酒店。   航班因台风天就要停运,程予弛当天晚上就飞离了容城,太晚,已经没有去北城的航班,他在中转的机场,坐着睡了几个小时,又才赶凌晨的飞机去的北城。   在见到方愫的第一眼,他垂眸看着方愫有些胆怯躲避的眼神,第一次萌生了很想把方愫狠狠抱在怀里的想法,那是已经汹涌而出难以抑制的思念。   她很好,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面前,身上还喷了香水,是她喜欢的清淡味道,蓝色头发梳得工整,别在耳后,穿得有些单薄,但程予弛知道北城的室内不冷。   直到他看见了方愫房间里的衡济非。   衡济非,衡济非,程予弛当晚就准备撕了他。   但方愫不知道衡济非是程予弛的弟弟。   她甚至还问自己如果找他做男朋友呢?   方愫真的太懂得如何让程予弛生气了。   衡济非笑,“不是你把我赶到北城来的吗?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你离小愫远点。”两人站在风口,程予弛语气比北城的风更锋利,一刀一刀扇在衡济非脸上,“你这样的渣滓,不配站在她身边。”   “我不配,你配啊?程予弛,你是不是喜欢上你自己的妹妹了?你是变,态吧?”   “我这么骂你,你怎么不打我啊程予弛?明天愫愫看到没准还能关心我几句呢。”   程予弛把领带绑在指关节上,朝衡济非腹部重重一拳,“你错了,小愫不会关心你。”   “我现在没那么多精力收拾你,只要你离小愫远远的,你做什么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当衡济非出现在赛场,方愫很明显感觉到程予弛对自己更黏糊了。   “小愫,今天不坐直升机了吗?”   赛事持续多日,直升机的轰鸣声吵得方愫睡一晚起来仍觉得耳边还在“哄哄”响,下来后才知道底下观众看的是第一视角,更爽了。   “哥哥你不早告诉我观众席上可以看沉浸式AR录像啊?”方愫带着AR眼镜,视角切到了衡济非的车上,就是手一直被程予弛拽着揣在兜里,她都隐隐有手在搓方向盘的感觉。   程予弛另一只手拿着保温杯,里面装着早上做给方愫的北城特色咸奶茶,为适应方愫口感,玫瑰盐放得很少,不会太咸,他拧开杯盖递到方愫唇边,方愫意思一下小抿一口。   “小愫不知道一秒光年做的是智能电子吗?”程予弛语气中的幽怨快要渗出水来,“还是小愫根本不关心我的工作?”   方愫有些心虚,她觉得两人之间相处最舒服的模式就是工作方面互不干涉,只是程予弛做不到不管她。   她两手都去抱着程予弛手臂,亲昵地把脑袋靠上他的肩,程予弛正想摸摸方愫脑袋,突然方愫从座位上跳起来,“卧槽,衡济非帅啊!太稳了吧!”   程予弛脸色黑如锅底,方愫旁边的人也在搭腔,两人把衡济非夸上天,方愫又坐下来,手在旁边摸了两下抓到程予弛的手,“哥,你知道吗,刚才衡济非飞坡腾空起码五米,太帅了!”   “而且超稳!哥你猜他悬挂多少钱?”   “据说他的车光悬挂就二百五十万!”   程予弛阴着脸,“五米而已。二百五而已。”   “哎,哥,不能这么说,这又不是国际赛事,”方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赛道也没有那么险峻。”   “哥哥,你生气啦?”方愫的手被程予弛攥得有些紧,她摘下眼镜,果真看见程予弛的脸色不好。   方愫把眼镜放到一边,把程予弛的手拉过来,“哥哥,我小肚子不太舒服,我们不看了,回去休息好不好?”   程予弛眉间阴云一扫,又换做担忧,“这两天快要来月经了,晚上回去给你炖点雪梨燕窝?”   沙漠里的风吹过来,里面都夹杂着沙,方愫扯过程予弛,用他外套的内衬擦了擦脸,声音闷闷传来,“好,那你背我。”   现场的娱乐媒体在明星们离开后也走完了,剩下的媒体都专注赛事,没有人在这里蹲守八卦,程予弛背起方愫,任她长发搭在自己身前,“小愫,我不喜欢你总在我面前夸别的男人。”   “呀!”方愫捻了捻程予弛耳垂,“我的男朋友吃醋啦!”   程予弛背着方愫,一步步朝场外走,快到中午,后背的日光虽不清晰,但已经热得毒辣,方愫带着遮阳帽,偏着脑袋凑在程予弛耳侧,阵阵人群的欢闹声被他们丢在身后,“小愫,我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完美。”   衡济非的那句话一直扎在程予弛心里,“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包括你妹妹。方愫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在她面前一直是个好哥哥。”   “但只有我知道,你骨子里的阴狠,暴虐,不择手段。”   “你觉得,她见过真正的你以后,还会爱你?”   程予弛对方愫向来是宽容的,哪怕她常常挑衅,程予弛也只是语气严厉地警告,只要不是让方愫伤害到自己身体的事情,他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了。   甚至他自己都不能确定,如果方愫真的做了触及自己底线的事情,他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来。   方愫搂着程予弛的脖子,在他身后端坐,“比如说呢?哥哥。”   “比如上学的时候,哥哥在发现了我抽屉里的情书后,不动声色地收掉那些情书,联系班主任后,又亲自给那些同学的家长打电话?”   “又比如高考完的时候,向我表白的男生本来想要和我报考一个大学,你却给了他一个诱人的毕业就业待遇,安排他去加州念书了?”   “或者是程妈妈想要给我介绍那个酒庄刘总的儿子,哥哥跑去和酒庄建立合作,然后……”   “噫?哥哥,然后你做什么了,为什么程妈妈再也没有提这件事了?”   程予弛双手握着方愫的腿,紧了紧,走到了车边,沙漠上的沥青路面被晒得空气都变了形,车门自动打开,他背着身把方愫放进副驾座位里。   “这些不重要。”他转过身来,面对方愫蹲下身来。   “对,不重要,哥哥,我根本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因为我不在乎。”她仍旧把手挂在程予弛脖颈上。   “在别人眼里,哥哥最大的不完美,就是对我的掌控欲,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但是哥哥,我和别人不一样,最喜欢的就是哥哥管着我,被人牵引,掌控的感觉,很爽的哎!”   程予弛探进车内,去吻住方愫的唇,二人共用的“落雪”香气,在车厢内漫延扩散。 第60章 小幸运1   “程予弛, 我们以后,还能经常回北城来住吗?”方愫从衣帽间里取了两套她很喜欢穿的衣服装进行李箱,程予弛在收拾她化妆台上的护肤品。   “我们在季云都买一套, 和戚婧风挨着,这样能让你愿意待在容城吗?”   方愫认真想了想, “还是不了, 戚总和你一样是个大忙人, 我不喜欢容城是因为那里总是阴雨天, 入梅的时候潮得我恨不得一天洗八次澡,人总不见阳光是会抑郁的哎!”   程予弛收好她的护肤品装进小箱里, “我的阳光小姐想要晒太阳, 那我就带她来晒太阳, 偶尔想浇浇水, 那我们就回去浇浇水。”   方愫从地上跳起来,扑到程予弛怀里,“给我浇浇奶。”   程予弛把流心奶黄包按到沙发里,去厨房给她端了凉过的奶茶, “今天用的是乌龙茶,你尝尝。”   “好喝好喝,”方愫还没喝呢就夸上了, “哥哥给的奶,都好喝。”   “小愫,我在想回去要不要给你报一个礼仪班,先让你学学怎么样文雅一点讲话。”   “哎, ”方愫两口干了放了玫瑰盐的奶茶, “哥哥, 这次回去要待多久呀?”   程予弛继续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带的,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方愫日常要用到的眼罩香水什么的。   “还不能确定,你需要先看看姐姐给你准备的礼物再决定要待多久。”   方愫略微憧憬,“啊,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程予弛,你说会不会姐姐给我送的是一辆车啊?”   “V8?或者,HP4?”   方愫还在幻想,程予弛捏着她下巴,强迫她抬起脑袋来看着自己,“小愫,我不会再让你骑摩托了。”   “我在威胁你,如果你再骑摩托,我会罚你十年不准吃炒米粉。”   方愫怔怔,“太恶毒了。”   -   航班准时落地,温阮开着她已经修好的魅影来接机,劳动力程予弛还没把行李提上车,温阮就已经拉着方愫上车,一轰油门走了。   手机上来了信息,“小程呀,我把你女朋友借走几个小时哦,晚上家里见。”   独留程予弛和行李孤零零地站在航站楼门前,那辆眼熟的库里南慢悠悠从后面跟上来,停在程予弛面前,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程玦,后座还有个程映南声音轻轻细细地喊着:“小叔叔快上车,我们追上去。”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程予弛放好行李后,上车问。   程玦笑,“接我们大家主啊,这排场还是小了。”   “现在你们可是逮着机会取笑我了。”   -   “幸好你来了,不然我真要急死了。”方愫从后视镜看着那个库里南来接上了程予弛,放了心。   温阮带着墨镜,手腕上带着昂贵的手表首饰,精致极了,方愫不喜欢戴首饰,身上连装饰意义的发卡都没有。   “包在我身上的,拿捏男人,我有一手。”酷姐温阮单手开车。   方愫持怀疑态度。   “真的,之前程玦过生日,我在酒吧里包场,给他唱了几首情歌,我第二天差点没起得来床。”   方愫吓得花容失色,“这是能往外说的吗!”   “嗐,别跟我说你俩还没睡过。”   车驶入高速,温阮提速,方愫把脑袋偏向一边,虽然程予弛老说她讲话不文雅,说她流心奶黄包,但比起温阮还是逊色一筹。   “小程跟你表白是什么样的场景啊?有没有鲜花铺床?蜡烛灯走道?”   “你们都知道这个事啊?”方愫心凉,程予弛表白可太寒颤了,什么也没有,没有音乐,没有烛光晚餐,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红色的房本,和空荡荡的房间。   “全世界就你不知道啊,我们早就给你俩准备好了恋爱礼物。”   “怎么还有这么个礼物啊!”这也太羞,耻了吧!   温阮那只戴着闪耀宝石手链的右手摆了摆,“先不说这个,明天小程生日,作为他当上程家话事人的第一个生日,而且还是三十整岁,晚上肯定要在家里过的,有媒体要来,最起码要折腾三天的时间,要么你们今晚就过了,要么就只能推到三天后了。”   方愫脑袋里还是懵的,程予弛的地位她从来没有去深入研究过,她只知道程予弛在工作方面是行业佼佼者,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太大感受,只觉得奇妙。   “程妈妈呢?”   温阮咧嘴笑,“放心好啦,小姑好着呢,她被小爷爷带澳洲看考拉去了。”   “她都记起来了?”方愫担心,她一直没有问,不敢,怕和程予弛在一起的一切都变成美人鱼泡泡。   温阮一口都城话显得洒脱,“嗐,小程走之前就带她去过西岗墓园了,能记起一些,但还是混乱,没事儿,放心啊。”温阮拍拍方愫的手。   两人到了温阮朋友开的酒吧门前,方愫打起了退堂鼓,“我还是感觉哥哥应该不太会喜欢这种的。”   “男人也喜欢浪漫啊,再说了,别说你是上台唱歌,你就算是在台上拉二胡,他都喜欢。”   “真的不用买点什么当礼物更好吗?”方愫眉头紧皱,手揣在裤兜里看着酒吧招牌一脸怅然。   “你觉得他会缺什么用钱买的东西?”   方愫喃喃,“是这么个道理……”   “走吧走吧,先进去试试。”温阮拉着方愫进门。   这是温阮早就想出来的主意,酒吧今日完全闭门谢客,就为了等她们来。   温阮的惯用乐队已经在吧台坐着等她们了,见到两人进来,一个长相甜美打扮酷帅的姑娘就凑过来跟温阮来了个贴面礼,“好久不见啊。”   温阮介绍方愫,“这是我准弟妹,你们先试一下配合。”   他们没有进舞台里,只在吧台这里坐着,“弟妹想唱什么歌?”   方愫跟着温阮坐下,“小幸运,可以吗?。”   “哇,很酸涩的歌哎,是刻骨铭心的初恋。”   “可别提了,他俩在一起还真不容易,我们身边多少人都帮着呢。”温阮打趣。   “结果最重要啊,现在总算在一起了不是吗。”   方愫也笑笑,“嗯,我们现在很幸福。”   -   [爱上你的时候还不懂感情]   [离别了才觉得刻骨铭心]   [为什么没有发现遇见了你]   [是生命,最好的事情]   ……   [你张开了双翼]   [遇见你的注定]   [我才是最幸运]   鼓手和贝斯手没有用乐器,只用了自己面前的酒杯,敲出叮叮咚咚的适配节奏的音乐,比起吵闹的舞台演出,这种环境下唱出来的这种安静小情歌更有味道。   一曲唱完,身边都开始鼓掌,“唱得很好呀,原地出道吧!”   方愫噙着笑,“只会唱这一首啦,因为我很喜欢。”   温阮拿着手机拍照过后,过来打着酷女孩的肩,“怎么样?能合作吧?”   “小意思。”   “OK,小愫,你们练习一下,我给程玦打电话了?”   方愫拉了把温阮,“我还是感觉有点奇怪。”   “别奇怪不奇怪的了,”温阮手在手机上点着什么消息,“反正一会临场你……”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上点开的视频发出小女孩的小声哭喊,“妈妈救命,我们被一群野人围攻了,妈妈快来救救我们。”   视频里,车窗外面有人在用棍棒狠劲敲砸着车窗,一大桶奇奇怪怪的颜料朝车身泼来,他们像是在地库,周边昏暗没什么灯光,背景里几乎都是外面人大声吼骂的吵闹,和猛砸车身的震荡,声音太杂乱,像是有许多人,骂的什么也听不清,场面混杂,每砸一下车窗,程映南都要抖一下,哭腔颤颤巍巍的。   “别给妈妈讲,交给爸爸处理就好。”视频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视频被人撤回。   看完视频,温阮和方愫谁也没看谁,脚步一致地向门外冲去,她们非常有默契地换方愫开了车,温阮坐去了副驾。   方愫起步提速,魅影和它的名字一样,像一只鬼魅的影子穿入车流。   “看视频里像是在哪里的车库。”   方愫不假思索,“一秒光年。”   “我这车在你手里才像个跑车啊。”温阮紧紧抓着安全带。   方愫没有搭话。   或许是程予弛在工作上树敌太多?又或是一秒光年欠了人工工资?不不,这些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显然已经不在乎砸坏库里南要面对多么高昂的赔偿。   温阮嘴上一直在打趣方愫,说着满不在乎的话题,但方愫已经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她的丈夫和女儿都在车里。   “程予弛一定报警了,而且那里是一秒光年的地盘,不出两分钟,保镖就能出现在那里。”方愫静下心来冷静分析,给自己定心也给温阮定心。   只是她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她担心还没等到警察和保镖找到他们,车窗就先被砸开,担心那些闷棍重重砸在了程予弛身上,脑袋上,他连发烧都不愿吃退烧药的人,万一砸傻了怎么办?   不,砸傻了没关系,万一不记得她了呢?   失忆后,家族安排门当户对未婚妻?   和不熟悉的未婚妻先婚后爱?   方愫作为妹妹还要叫一声嫂子好?   不不不,这能要了她的命。方愫把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的情节走马观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现在就差把油门踩进发动机里了。   后面的路程两人都没有在讲话,心里担忧的感觉越来越沉重,即便两人这时候都没有意识到,她们甚至都没有想好赶到时要做些什么应对措施。   绕开了堵车路段,方愫一路记着自己违章的地方,赶在本里的分快要扣完前,终于到了一秒光年楼下,她凭借着记忆,那条视频里的车位编号,精准寻路。   赶到的时候,她们停车下来,看见的是满地红浆,被砸得陷进去的库里南机盖,车身上五颜六色的漆泼了满身,最重要的是,车窗后玻璃被砸烂!   这里已经没有程映南口中的那些“野人”了,温阮的膝盖猛地软下去,方愫连忙扶起她,她口中喊着“映南”,慌张焦急地跑过去。   她打给程玦,   “在医院,你们……”   “哪个医院?映南怎么样?”温阮呼吸急促。   程玦语气低缓,“映南没事,小弛他”方愫没有听完,往车的方向跑,蓝色的发飘出残影。   温阮没跟上方愫,她已经绝尘离开,程玦在电话里,“你叫小愫不要急,小弛没事。”   “晚了……”   【作者有话说】   请勿危险驾驶。   [爱上你的时候还不懂感情]   [离别了才觉得刻骨铭心]   [为什么没有发现遇见了你]   [是生命,最好的事情]   [你张开了双翼]   [遇见你的注定]   --选自田馥甄《小幸运》 第61章 小幸运2   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方愫很抗拒进医院,从德国刚回来那段日子,每月都要复查, 不停地抽血化验。   每次都是程予弛亲自陪着她,尽管他经常会忙到也许一周都见不到人, 但复查的时候程予弛一定会回来, 并且兜里一直装着小白兔奶糖。   糖分会影响检查结果, 他会在检查结束后再给方愫吃, 方愫平常也很难吃到糖,这不被程予弛允许。   后来一年复查一次, 方愫渐渐减少了抗拒, 程予弛能在这时候陪她一整天。   这一次进医院却不是为自己复查, 方愫去护士台问病房, 护士指了个方向,说着房号,话还没说完方愫就冲出去了。   循着房号过去,方愫心里沉了又沉, 如果,如果程予弛真的会变得痴傻,自己也能养得起他, 呆呆傻傻的程予弛没准还有别样的可爱呢?   或者他如果失忆,那方愫就重新追他,这一次一定不藏着掖着,一定大大方方地去追他, 爱他。   到了病房门前, 方愫毫不犹豫冲进去, 房里三张床, 只有一张上面躺着一位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脑袋被纱布缠缠绕绕,只漏出一只眼,还是一只血糊糊睁不开的眼。   身量也没错,他躺在被子里,呼吸平稳。   方愫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小声喊:“程予弛。”   她像是怕他惊醒,又怕他醒不来,轻轻在被子上拍了一下,“程予弛。”   门又被从外面打开,一个年轻女孩提着饭盒站在门口,怔楞,“你是谁?”   方愫脑袋炸开花,她也怔然,起身指着自己,“我是谁?”   又转过头去看“程予弛”,“她问我是谁。”   “你说我是……”方愫回头,看见了女孩身后病房门外站着的一脸莫名其妙的男人,他站在那里高高大大,不是程予弛又是谁。   方愫将落未落的眼泪掉出来,对着女孩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低着脑袋出去了。   方愫哭得梨花带雨,走到程予弛面前,手还有些抖,仰着脑袋,“哥哥还记得我是谁吗?”   程予弛饶有兴致,面露疑惑,“你是谁?”   “你叫我哥哥?所以,你是我妹妹?抱歉,有点记不起来了。”   方愫摇摇脑袋,“不不不,我是你女朋友,记不起来没关系,我们慢慢想。”   方愫低下头去要牵程予弛的手,才发现他右手整个都被包扎起来。   “手受伤了?疼不疼?”方愫小心搁在怀里,在一层纱布上面抚摸,“我这样,疼吗?”   程予弛忍笑不语,摇摇头。   方愫抬眼,看着程予弛迷茫的眼神,心疼他,更心疼自己。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吸了吸鼻子,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朝程予弛微笑,“我叫方愫,你喜欢叫我小愫,我们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两人坐在医院楼道里,程予弛静静听着方愫讲他们过去发生的点点滴滴,直到天已经完全黑透,方愫一直把程予弛那只受伤的右手好生放在自己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程予弛打断她,问:“那你冬至那天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已经睡觉了?”   “因为我怕你担心,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方愫也豁出去地讲实话,“我们参加了一场少数民族婚礼,新娘长得很漂亮,我们都跑去和他们一起跳舞,结束后,新娘要给我们送祝福语,我就说,希望她祝福我和我喜欢的人能修成正果。”   “然后啊,她就说,一定会的,我喜欢的人,一直在我背后默默看着我呢。”   “当时你在容城啊,我一听这话吓死了,回头一看,衡济非就站在身后。”   “说完我就跑了。我可太害怕被她‘祝福’上了。”   程予弛不再问,方愫继续讲。   直到程予弛都快把方愫心里那点小秘密搜罗完了,他才用自己完好的左手去搂过方愫,在她额间轻吻,“谢谢你,小愫,我都想起来了。”   方愫:“??”   医学奇迹?   这么简单?   后知后觉,关心则乱的方愫这才发现程予弛脑袋上又没有缠纱布!“程予弛!”   程予弛笑着,把快要跳脚的方愫按回怀里,揉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别生气了,哥哥错了。”   “我不生气,”方愫终于敢伸出手去抱着程予弛结实的腰腹,“我快吓死了。”   她仰着脸,“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的手又是怎么搞的?”   “一些股民闹事,小事情,警察来过,已经把闹事的人带走了,会严肃处理的,别怕。”   “手是稍微替程映南挡了一下,被玻璃划伤了一点而已,不严重。”   “程映南没事吧?”方愫问。   “没事,都好着呢,下次遇到事情不要这么急,护士小姐跑过来跟我说,你话都没听完就跑来了,还没找到你,她刚才跟你说的是,我在这间病房旁边的办公室里。”   方愫眼窝里的泪还没干透,“我怎么能不急啊,哥哥,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程予弛左手捏了捏方愫下巴,拇指在她柔软的唇上按了按,“任何人出事,你都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包括我。下次再这么冲动,我就要惩罚你了。”   “晚上回家惩罚我吧。”方愫把脸埋在程予弛胸口,声音闷着透到他胸腔里。   程予弛接听电话,程玦在那头问:“聊完了吗?老宅司机来接我们了。”   “好,这就下来。”   方愫抬头,“回家吗?”   “嗯,发生了这个事,家里已经知道了,要回去的,程映南可是老祖宗的宝贝。”   “可是……”可是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可能就要泡汤了。   “没事,汇报完事情我们再出来也行,现在老祖宗已经不管这些了。”   “好。”   方愫挽着程予弛去了车库,司机已经等在电梯口,看见两人出来,过来拉开车门。   后面的程映南凑到前面来,也把小手盖在程予弛裹着纱布的手上,“小叔叔痛不痛啊?”   “不痛,小叔叔皮肤糙,不怕。”   “可是小姑……呸,小婶说你皮肤可嫩滑了。”   方愫瞪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程映南瘪嘴,“你心里就这么想的。”   车上人都平平安安,一路嘻嘻哈哈地回家。   老祖宗问过话,一顿晚餐过后,已经很晚了,方愫定了十二点的闹钟,最起码,第一声祝福是要她给的。   人都散了以后,方愫和程予弛两人手牵手晃悠悠往他们两人的小院,金玉满堂走。   “哥哥,回头能不能把我们俩的房间打通,只放一张床?”   “小愫是想通了,准备回来常住了?”   “没,就是有点不习惯跟你分床睡了。”   二人走到金玉满堂的小院门口,一眼看见了站在院里的霞韵,脚边立了一块被礼品纸包装起来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相框。   等二人走到近前,方愫一向认为古板又严肃的霞韵一改以往表情,笑得温和,对方愫说:“祝福你们往后恩爱携手,还没有结婚,我就先送点简单的礼物,希望小弛少爷和小愫小姐不要嫌弃。”   “怎么会!”方愫感到受宠若惊,“谢谢霞总管。”   “现在要拆开吗?”霞韵身后还站了几位家里的佣人,看样子就是为了来拆礼物的。   程予弛也道了谢,佣人们就当着他们的面,小心拆了包装。   撕开包装后,方愫就看见了一张大概有七十英寸的油画,她惊呼出声,“霞总管,这是你画的吗?”   霞韵笑笑,“我以前从都城美术学院毕业的,没什么特长,就会画画了。”   画上就是在这间金玉满堂小院里,盛夏时节,塘里还躺着几株睡莲,画中的方愫坐在亭中,面前桌面铺着垂到地面去的长长的蓝图,程予弛在她身后,弯着腰,像是对她说着什么,她笑得嫣然。   “你们没有夏天回来过,这一幕纯靠我自己想象,家里人其实都希望你们回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画得真的很美,也是方愫自己憧憬的生活,她不做评价,抿唇微笑再次道谢。   几名佣人把画往房间里搬的时候,方愫才发现他们的房间已经从背对背的两个门,变成了一个门。   她跟着人进去,房间的布局早已变得认不出来了,她一脸坏笑着拉着程予弛脖子让他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轻声问:“看来哥哥比我还不想分床睡。”   程予弛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调说:“奶黄包。”   折腾了好一会儿,油画被挂在墙上后,人都陆陆续续离开,房间里就剩下两人。   方愫去把行李箱里带的护肤品取出来,程予弛就去给她放泡澡水了。   “不想出去玩了吗?”程予弛问她。   方愫摇摇头,去黏着程予弛,“哥哥手受伤了,我们还是早点休息。”   生日礼物泡汤了,方愫打算这段时间过了再弥补程予弛。   门口传来程映南哇啦啦的叫喊声,这时候方愫的手机闹钟响了。   十二点整。   程予弛要出门去看程映南为什么这么晚过来呢,方愫非把他按回来,“哥哥,生日快乐,我爱你。”   着急忙慌地垫脚去吻程予弛。   “哎呀呀小朋友不能看不能看,我们转身。”两步跳到门口的程映南连忙背过身去。   程予弛没有回应方愫,把她拉开了,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手掌揉了揉她脑袋,去看门口的程映南。   “程映南你个小调皮蛋。”方愫过去抱起程映南,在怀里颠了颠。   “谁叫你们俩干坏事不关门的。”程映南朝方愫做鬼脸。   程予弛朝外面看,没见到温阮他们,“你一个人来?”   “我来给你们送礼物呀。恋爱小礼物!我亲自挑选的!”程映南拍拍方愫的手,叫她把自己放下来,跑出门又跑进来,怀里多了一只毛绒绒的小可爱吐着舌头,脑袋上一圈淡灰色花纹显得它憨憨的。   “方程式,叫爸爸妈妈!”程映南敲了敲毛茸茸的脑袋,小狗呜呜两声。   “拆家犬!”   程映南反驳,“阿拉斯加才不拆家呢。”   “拆了就找你爸妈给我买单。”   方愫很早以前就想养狗,她眼冒星光,转头望向程予弛。   程予弛冷着脸,“你跟我睡还是跟它睡?”   方愫:“……”   “小叔叔,养嘛养嘛,家里有管宠物的人,不用你们操心。”   “就是跟你们姓而已。”   方愫拍手,“那可太妙了!”她也没管程映南在这,抓着程予弛的手臂晃悠,“哥哥,养了它,我在这里就有牵挂了呀。”   程予弛最终妥协。   夜半,灯灭。   窗边,方愫的白皙手指扣在窗框上,窗户打击着窗框,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哥哥,你轻,轻点。”   “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很好听,谢谢小愫。”程予弛吻上方愫后背,方愫没有脑袋思考他从哪听到的,身体感观全集中在了小潭,“明天开始要忙几天,你不用一直守着,我叫嫂子她们带着你,去看看姐姐给你准备的礼物。”   “怎么回来光顾着收礼了呀。”方愫被程予弛翻了面,抱上窗台。   “小愫,放松。”小程总推进小巷,“这些其实是早就给你准备了的,但他们都在等我努力。”   “喔喔。”方愫双手懒洋洋搭在程予弛肩上,仰着纤美颈项,“原来哥哥对我才是蓄谋已久。”   “是,你是我这个三十岁,最好的礼物。” 第62章 小幸运3   这几天方愫没有去认领她的礼物, 她觉得这是程辞亦送给他们的恋爱礼物,那就应该两人一起去。   白天,好久没见的燕玲约了方愫, 燕玲像是稍微胖了些,脸更显得可爱精致, 气色好了不少, 讲话唇角都隐隐带笑。   “祝福你们呀, 小方姐。”燕玲也给方愫送了一个小礼盒, 方愫收起来,没有拆。   “为什么都要送礼?没听说咱容城有这个习俗啊?”   咖啡厅里播放着优雅音乐, 燕玲的声音也轻柔。   “因为大家都看得着急, 只有你自己当局者迷。”   方愫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有给燕玲准备礼物。   “你和那位警官, 还好吗?”方愫问。   “嗯。”燕玲笑得脸红,“我们已经订婚了。”   “那我更应该祝福你啦,我送你什么呀?送个包?嗯……摩托车,行吗?”   燕玲按住方愫的激动, “不用啦,小方姐,我今天, 其实是想跟你商量,我想辞职的。”   “辞职?”方愫情绪低下来,“为了结婚辞职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啊,小燕砸, 你要清醒点。”   “放心好啦, 小方姐, 我清醒着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脸始终是红着的,方愫也分辨不出燕玲的想法,燕玲在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又说:“这些年,真的很谢谢小方姐一直带着我,其实是前些日子,有个国企设计院,邀请我去那边上班,待遇什么的都很好,就在容城,我也能安定一些。”   方愫松了口气。   “小方姐,对不起啊,如果你还需要我,那我可以选择不去……”   方愫连忙摆手,“不不不,小燕砸,你能往高处飞我当然更高兴,你总要去你能发光的地方,实现你的价值,总把你困在我身边,才是我的不对。”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方姐不会计较我跳槽的。”   “我们是好朋友啊,我们天下第二好。”   “在我这里,小方姐是我的天下第一好。”   俩幼稚鬼叽叽喳喳喝完咖啡又约着一起去购物做脸,方愫还是选择给燕玲买了一堆小礼物,燕玲也不扭捏,干脆收下了。   “衡济非后来找过你吗?”方愫有些担忧衡济非会影响到燕玲之后的感情生活。   “嗯。”燕玲点点头。   在拉力赛前,衡济非在燕玲的公寓门口拦住她。   “你满意了,我现在离不开你了。”衡济非语气不好,面容有些颓然,面上的胡茬从皮下刺出来,他攥着燕玲的手腕,“我承认你赢了,我承认你很有一手。”   燕玲挣脱开他又甩了他一巴掌,“你懂个屁。”   “你如果真的懂了,你就该明白,两人之间哪里有什么输赢,只有在不在乎罢了。”   “我在乎,我在乎你,我现在不光戒了烟,我还断绝了跟所有女孩来往,以前的什么什么我全都断干净了,你不是说过,你会爱我的吗?”   燕玲抬眼,她很少见这个光彩照人流连花丛的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禁感到可笑。   燕玲冷笑两声,“我并不想驯服你。”   “衡济非,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正儿八经的男朋友,不是包,养,不是情,人。”   “别来打扰我。”   -   程予弛的生日宴大办了三天,就连先前退婚的欧阳家也来道过礼,程家因为一秒光年,再次名声大噪,媒体铺天盖地地宣传,称原本日薄西山的程家,近些年又要起势,港岛的宗生也来凑了这个热闹,只是小龙人在上学,程辞亦没有跟着一起来。   被媒体淹没的一条消息,是一秒光年如今的年轻董事英年早婚,妻子是圈外人,没有在媒体面前露面。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结婚了?”方愫拽着程予弛的领带质问他。   “那你要跟谁结婚?”程予弛正在翻看邮件,堆了几天的会议决议情况等着他来决策,被扯着领带依旧语气平稳。   “主要不是这个原因。”佣人端着热牛奶敲门,方愫去接过牛奶后关门,“结婚的前提是求婚吧?”   “小愫这么急着嫁我,催着我求婚了?”   “程予弛!”   程予弛合上电脑,把方愫拉到自己怀里来,“别急,哥哥的礼物还没送呢。”   “还有礼物!我不要了!我收礼都收麻木了。”   程予弛轻轻啄去方愫唇上留下的牛,奶,“也不问问是什么就急着拒绝?”   “房也送了,车也有了,就连一秒光年的股份也有了,我真想不出你还能给我送什么让我开心的东西了,难道你要送小程总给我吃?我吃不下呀……”   “小愫,我明天就送你去礼仪培训。”   “哼,”方愫懒懒地把下巴搭在程予弛肩上,“哥哥,我有点想去考拉力赛裁判,不想做设计了,腻了。”   程予弛想了想,觉得当裁判总比自己上场比赛来得安稳,就允了,“工作方面,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山上的夜里不热,但房间里还是开着空调,太潮湿的房间还开着除湿机,方愫坐在程予弛腿上,两条腿晃荡,“对了哥哥,我想起,之前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我怀孕这件事有风险。”   “小愫怎么比我还急啊?”程予弛伸手拢了方愫卷成海浪模样的长发,“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我想要。”   程予弛拧眉,“想要什么。”   “爱,爱。”   ……   方愫瘫在马场会客厅的沙发里,程予弛和程玦他们夫妇俩都在一边的会议室里帮她签着协议。   她拿出手机来发朋友圈,【天降横财,下半辈子不努力了行不行?】   杉菜菜:[没见过这么凡尔赛的,姐姐包,养我。]   你压到我腿毛了:[杭城,姐姐请自觉给我订杭城到容城的机票。]   群消息:   杉菜菜:[@魔法披风你天降什么横财了?]   魔法披风:[收礼收了一家马场,又不需要我经营,这算不算横财?]   杉菜菜:[我靠!养一个我那肯定是绰绰有余吧!富婆求包,养!]   魔法披风:[难评,我甚至还持有一秒光年2%的股。]   你压到我腿毛了:[款姐!跪求!养我!]   魔法披风:[哎,难过,程总还把他一手经营起来的游戏公司,65%股权都给我了。]   杉菜菜:[你真的不是来炫富的吗?]   魔法披风:[我是来炫富的啊。]   杉菜菜:[……]   你压到我腿毛了:[……]   魔法披风:[转账]   魔法披风:[赐你俩过几天买机票来找我玩。]   群里“啊”声一片。   程予弛走过来,看见方愫脸都笑成了向日葵,“很开心?”   “嗯,有钱谁不开心啊。”方愫老老实实表示自己还是挺爱钱的。   “姐姐送你马场,我也是没想到的,她没有问过我你有什么喜好,不知道有没有送到你心坎里?”   方愫仍旧瘫在沙发里,顺势就把脑袋枕到程予弛腿上,“喜欢,当然喜欢,我等会就给姐姐去电话,现在先让我懒一会儿。”   温阮她们在程予弛之后从会议室出来,朝方愫招手,“小愫,骑马去吗?”   方愫有些羞耻,“嫂子你们先去吧,我累得很,先躺一会儿。”   “还刚过中午,你累什么?”程予弛把方愫撑起来。   方愫白了他一眼,“我那里都肿了,怎么骑马!我现在腿肚子都是软的。”   程予弛去捞起方愫的腿,给她捏捏,“都是哥哥不好,下次注意。”   “咦?程予弛,我还没见过你骑马呢,你骑给我看好不好?”   程予弛沉思,“你说的‘骑马’,是哪方面的?”   “程予弛!”方愫跳脚,不安分的手去捏程予弛的腰,但他那里有痒痒肉,“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个奶黄包!”   程予弛把方愫手反剪至背后,“好好好,哥哥错了,我去骑马,你看我骑马,好不好?”   容城难得阳光灿烂,方愫带上遮阳帽,走上柔软的步道,程予弛穿着骑马装,方愫先前见过他穿这一身,更是把他宽厚的肩胛和硬挺紧绷的腰线勾勒出来,他舒展的腿部肌肉线条是方愫引以为豪的安全感。   程予弛骑上了一匹名叫“烈风”的黑色骏马,鬃毛如流动的墨浪,在马背的起伏节奏中,程予弛的小腿紧贴马腹,每一个动作,都能清晰看见线条的游动。   他单手控制缰绳,风与发丝纠缠,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眼神,他望着方愫的方向,策马而来。   马儿很高,坐在马上的程予弛更高,他驾马到方愫面前,方愫扬起脑袋,用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口中喃喃,“程予弛,你真的好帅啊。”   那个总是上勾的唇角轻扬,背着阳光,眼中化不开的浓情快要倾泻下来,程予弛弯下腰去,勾过方愫的下巴,啄吻下去。   方愫一声轻呼,程予弛一手把她抱上了马,想到她说的肿痛,程予弛放下她时用了巧劲,没让方愫狠坐上去。   “我带着你骑,我们慢慢走。”   程予弛把怀里美丽的阳光小姐护在双臂间,二人在阳光下的马背上,悠悠晃晃,讲着平淡又温暖的耳语,渐行渐远。   -End-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啦,结算后,还会更新福利番外哒!暂定福利番外50%订阅(免费看),也可以评论想看什么番外,我会尽量满足哒~ 第63章 霸道上司爱上我(上)   “哥哥, 我听说桑蚕基地转型后做的第一批丝,请了个模特来试衣?”方愫小腿翘在椅背上,随意翻看了两眼程予弛桌上放的策划案。   程予弛背对她, 在开放的厨房里做些简食,最近方愫吃太多北城的重油食物, 有些上火, 这几天都盯着方愫不准她在外面吃了, 程予弛切着冬瓜, 给她做个冬瓜瑶柱汤,“嗯, 这批丝没什么问题, 夏季就可以上市了。”   “我问的不是丝, 我问的是模特。”方愫声调冷幽幽的。   “小愫最近又想要进军model圈了?”   方愫从椅子上跳起来, 跑到厨房去,靠在冰箱上,“哥哥是觉得我有这个天分?”   程予弛认真想想,“我觉得, 小愫如果肯花心思,没有什么做不好的事情。”   “我的身材是不是不够好?”方愫的心思和程予弛不在一个频道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杯只是普通的B,腰也在这几天吃胖了一圈,“比模特差远了吧?”   方愫的脑门被敲,她抬起眼来怒视程予弛。   “我知道你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 脑容量还挺大, 那么多图纸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 那么多优秀的设计点子, 还没装满,竟然还有容量够你胡思乱想。”   “程予弛,我怀疑你在遮掩!”方愫就斜靠着冰箱,看着程予弛切好冬瓜,装进一只蓝白配色的可爱餐盘里备用,又用汤匙在砂锅里搅搅,冰箱的温度从方愫后背传来,越发热得她焦灼,“那个模特漂亮吗?”   程予弛在汤匙里盛了一点汤,递到方愫面前,“尝尝,鲜不鲜?”   “哼”方愫扭头就走。   每个月总有这么几天,激素波动影响了情绪,方愫并非不信任程予弛,就是莫名其妙地烦躁,她自己跑去了游戏室。   程予弛害怕方愫的精力太充沛,总想跑去玩些刺激的项目,就给她隔了间AR游戏室,让她在里面消耗精力,其实程予弛偶尔还有些后悔,最开始如果他不带方愫去体验AR赛车项目,或许她现在不会那么痴迷。   燃气灶定了十五分钟的炖煮时间,他正要卸了围裙去看看方愫,门铃被按响。   这边基本上只有安峰和方愫公司的那些小姑娘会来,今天是休息时间,安峰也回容城去了,程予弛去开门,却发现是陌生面孔。   “啊?我的邻居竟然是你啊,真巧,”门口站了位穿着睡裙的女生,脑袋上包着毛巾,她见程予弛开门,向后退了两步,“你的女朋友在家吗?”   程予弛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她,他抬眼看了看对面敞开的入户门,真的是邻居,他移开视线,“请稍等。”   程予弛卸了围裙挂在玄关,朝里面喊了声,“小愫。”   没人搭理他。   “小愫,有人找。”   依旧没人搭理他。   “不好意思,我要去哄哄她,如果有急事的话,”你可以先回去……他话没说完。   女生摆摆手,“没事的,先生,我在这里等。”   程予弛不知道方愫什么时候和邻居关系这么好了,也不知道女生到底有什么事情,非得在这个时候找方愫,他转身绕进了游戏室去,才发现方愫正戴着耳机和AR眼镜,正隔空打着拳击。   她没有上过拳击课,打游戏而已,她只是胡乱地拳打脚踢一通,张牙舞爪,在音响的“唔~啊打~”声中,她也跟着“哼,嚯~”,丝毫没有听见程予弛进来的声音。   程予弛不忍心打扰,看着方愫光着脚丫,出拳出脚都毫不留情,一顿操作猛如虎,对面角色却还是慢慢悠悠地掉血,有种在做无用功的发泄似的,真好玩儿。   他趁方愫歇口气的空当,上前去捏了捏方愫梆硬的拳头,她那只毫无章法的腿就踢了上来,被程予弛轻松捏住,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才玩了这么一会儿,方愫额间的汗就冒出来了,晶莹地嵌在光洁的额头上,顶灯照射下,人还泛着光,“小愫,外面有个女孩找你,等会再找我撒气好不好?”   方愫摘下眼镜,程予弛才看见,方愫亮盈盈的眼里还盛了两汪小水潭,他又心疼了,把方愫的脑袋扣进怀里,揉着她的脑袋轻声安抚,“那个模特是运营部找的当地模特,不经过我这边,我也不管这个事,如果你喜欢艾德莱斯,那明天跟我去看看?先让我的宝贝试试这批衣服,怎么样?”   方愫其实早就想开了,这种情绪化的东西本就没有来处,程予弛跟她解释一通,她把眼泪狠狠蹭在程予弛领口后抬眼,“那我明天去你们办公楼当一天职员,你得装作不认得我!”   屋外的姑娘已经无聊地靠在墙边数天花板上有多少条花纹了,看见两人终于出来,忙朝方愫招了招手,“还记得我吗?”   方愫看了眼对面开着的入户门,“是你呀,你居然住我们对面,好巧。”她又转头对程予弛说,“有一天下午我们在地库里见过,我还帮她停过车。”   “对!不过你男朋友好像不记得了。”女孩眼里泛着光。   程予弛退到一边去,“不好意思,那天没注意,小愫,你们进来聊着,”又对女孩说:“失陪。”   他继续去厨房观测他煲的汤了。   女孩非常自来熟,把方愫拉着出来,“小姐姐方便到我家看看吗?我今天第一天住进来,洗澡水总是不热,你能帮我看看吗?”   方愫一边跟着她往她房间去,一边问她:“刚才怎么不叫我男朋友去看?”   “我知道他有女朋友哎,就不能直接叫他啦,”她又凑到方愫跟前小声说,“而且我感觉你比他厉害。”   方愫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你叫我方愫就好了。”   “我叫U佳。”方愫注意到女孩房里分成了很多种类风格的小模块,一台会移动的直播设备,“U是字母U,佳是佳丽的佳。”   “啊?”   “我是平面模特,这是艺名。”她带着方愫到了浴室里,开始放水。   方愫问她:“你壁挂炉在哪?”   她去三两下给U佳调好了热水,获得了生活专家的小迷妹一名,U佳给她塞了一堆品牌方送的护肤品小零食什么的,才把方愫送回了房间。   第二天,方愫果然去了程予弛办公的地方,但她居然在这里,再次见到了U佳。   人事给她随意安排了个空的工位,要她坐在那玩玩电脑手机就行,满足了她非要当程予弛公司员工的小心思。   她想想还很刺激,但身边同事有意无意看过来,好奇又是哪位领导空降过来的亲属。   在U佳从这边一晃而过,被亮眼的蓝色吸引视线,在这里看见方愫后,眼睛睁得老大,“你……”   方愫撇撇嘴,U佳朝办公室里面看了眼,一脸了然,“哦~我懂!”小情侣间的小情趣罢了,cos职员与上司。   U佳被几个人簇拥着离开后,方愫旁边工位的同事靠近过来,“你和U佳认识呀?”   方愫点头,身边姑娘来了好感,“U佳是咱这的大网红,好几万粉丝呢,你看,这是她的视频账号。”   方愫从她手里看见了U佳的视频,又是跳舞又是摆拍的,真真好看,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哎……   “你也很好看,你一进来我还在想,我们这不是只请了一个模特试衣嘛,怎么又来一个呢。”方愫瞬间对这个姑娘也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当即就表示要请她吃个午饭。   办公室的氛围很轻松,整个部门都在小声嗡嗡地讲话,时不时传出笑声,还有手在键盘上噼啪打字的声音。   这个氛围和一秒光年程予弛所在的那个楼层很像。方愫知道这是程予弛的管理方式,工资上的奖惩制度,和弹性工作时间能让更多人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他曾对方愫说过,轻松不意味着懒散,他希望自己对待工作也要时刻保持轻松状态。   一听说方愫请吃午饭了,好几个小姑娘都围上来,叽叽喳喳小声问候,不过她们更好奇U佳的事情,显然把方愫空降的原因归置在了U佳身上。   “小方姐你还没见过程总吧?我们今年换的新领导,很年轻,很帅!”   “这都不是重点,主要是他的管理方式很好,我现在每天还有很多自由支配的时间,可以让我去学舞蹈啊学书法的,生活过得可滋润了。”   “愫愫你一定很快就能适应我们的工作环境的。”   几个人闹腾着“不知不觉”就点了一箱炒米粉回来。   “程总一般不来我们运营部和广告部,他们在另一栋楼,等下班我带小方去悄悄看看咱程总。”   方愫辣得满头汗,她这次长了记性,吃的是中辣,以防胃疼又被程予弛担心,但还是辣到“嘶哈嘶哈”的,“不是听说程总已经结婚了吗?这样悄悄去看,不好吧?”   “网上都说他结婚是假的,我还查过,以前跟容城的欧阳家族传出来联姻,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办公室的姑娘们都爱吃炒米粉,几人有一搭没一搭悄声聊着,嘴里的粉嗦得稀里哗啦,都比她能吃辣,一群人都没去食堂吃饭,从食堂回来的男同事进办公室险些被呛出去。   “集体吃炒米粉啊?你们真牛!”   他们进来没多久,电梯门响,从门口哗啦啦进来了黑压压一群人,男男女女都穿着深色西装,原本在叽叽喳喳小声聊天的蛐蛐声突然停下,只剩下人群走进,皮鞋高跟鞋踩在地面的“笃笃”声。 第64章 霸道上司爱上我(下)   为首的是程予弛, 他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眉眼是冷厉, 微勾唇角柔缓了他眼里的冰霜,带着人群径直越过格子间, 朝最里面的办公室走去。   但他微微皱起的眉害得方愫心里突突跳, 她赶紧从邻座同事位置上抽了张纸巾狠狠擦着嘴, 把餐盒放到旁边去。   程予弛闻到了满办公室的上空弥漫着浓浓的化不开的辣味, 他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方愫通红的嘴巴。   程予弛还记着方愫出门时对他的警告,要装作不认识她。   可是走到方愫身边, 他还是忍不住顿了顿脚步, 在心底里轻叹一口气, 他身后的安峰看见方愫坐在格子间里, 眼睛瞪得老大,视线滴溜溜在两个人,一个惊恐一个无奈的神色中转悠几圈,非常识相地闭着嘴。   程予弛几人离开了, 方愫才拍着胸口,安抚自己的小心心。   几个挨着方愫坐的女孩子凑到面前来,“程总刚才看你呢, 你们是不是认识?”   “啊?不,不……可能因为我的发色太亮眼?”   她们点点头,“有道理。”   程予弛杀了个回马枪,在几人身后沉着声, “以后不可以在办公室吃气味太大的饭食, 会影响健康的办公环境。”   蛐蛐声再次戛然而止。   手机群聊消息提示在办公室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震惊!新老板难得来一次, 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琐事的大老板,今天居然立起规矩来了!】   【蒜鸟蒜鸟,他难得立一次规矩,让着他吧。】   【你舅宠他爸!】   方愫没进群,不知道他们聊着什么,只是开始担心自己的皮股,晚上会不会开花。   说好的他不怎么来呢,怎么这就被抓包了。   完蛋!   “不对。”方愫被突然凑到身边来的声音吓一跳,“不对不对,刚才程总看你的眼神分明不一样。”   方愫一脸苦涩,“有什么不一样啊?”   “我知道了!”   方愫后背冒冷汗。   “你被针对了!”她说着,又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着字,【这件事情一定和方愫有关,她一来,程总就来了,而且我刚才注意到,程总看她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说明他们应该是有关系的!我怀疑方愫被程总针对了!】   【不能够吧!她才来啊,程总不至于吧?】   【不管怎么样,我们以后要帮着点部门好不容易分来的小萌新,不能让程总再见到她,我们都帮着打掩护。】   【收到!】   方愫的肩膀被人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别怕,愫愫,有我们在,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成为程总的心腹大患的!”   方愫扯嘴一笑,“你们可真好啊。”谁要是能帮她安稳度过今晚,她能给人包一个月的炒米粉。   程予弛工作不忙,只是想来看看方愫,没想到她一个人吃炒米粉,还撺掇了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吃,一场简单轻松的会议程予弛开得心不在焉,他让安峰去安排人送咖啡进来,以往一些企业文化都是让新人干这些跑腿的事情,结果送咖啡来的却不是方愫。   他又安排人去打印资料送进会议室,换了人,但还不是方愫。   方愫已经跑去茶水间躲懒,身边人跟她说:“放心好了,不管里面要什么,我们都不会让你去的,别怕啊。”   会议室里就等着想看看方愫的程予弛,一下午了,眼里甚至连蓝色都看不到,来送文件的人连文件夹都换成了黑色的。   “奇怪了,这一群都是高管,按理说都在行政楼里办公,一般很少往这边走的,今天怎么全来了。”   “就是啊,会议室到处都有,我们这边的会议室还是最小的,也不知道这群人哪根筋搭错了。”   “会不会是冲着U佳来的?”女孩一拍手,恍然大悟的表情,“听说我们要跟U佳签长期合作的,以后我们出的样品都让U佳来试衣宣传,正好今天U佳到旁边摄影棚来了。”   “这程总会不会……?”几人一脸八卦。   “哎哎哎,你们越说越离谱了,U佳人家有男朋友的。”方愫看不下去了。   U佳死忠粉一脸憧憬,“谁不知道U佳换男朋友跟换衣服似的,保不齐程总就能成为她的裙下臣。”   好好好,越描越黑,越说方愫越气!   部门主管在这个时候给大家群发了消息,原本七嘴八舌稀稀落落聊天的人非常自觉地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一时间整间办公室安静下来,开始各做各的事情。   方愫也被邻座的女孩拉进群,参与到这次工作中。   企业管理层经历了变动,现在正在调整官网页面和企业logo,方愫原本是做工程设计的,这方面虽然没有接触过,倒也能触类旁通,尽快融入工作。   以至于会议室里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这群热热闹闹的人,在有工作要做的时候全体沉浸在里面,直到下班,也没有人在乱谈什么八卦了。   下班后,程予弛和方愫一同在游戏房里玩,两个人物打得不可开交,程予弛被方愫掀翻在地,却又迅速反制,方愫带了哭腔,“不就是吃了一顿炒米粉嘛。”   “我很不想对我的女朋友有过多管束,但是你如果总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里没数,我可就要变成哥哥了。”   程予弛仅仅用三根手指就把方愫打得落花流水,方愫告饶,“哥哥……”   打不过就耍赖,她去吻程予弛的唇,却在触碰到后立即被程予弛躲开了,“辣。”   “我又没让你吃,”方愫还要去吻,程予弛湿润的手指拦住方愫的唇,她又说:“再说了,都一下午了,而且我也刷牙了。”   起了坏心眼的方愫蹲下身去,游戏人物也跟着蹲下,对手似乎没有察觉,方愫趁其不备放了大招,口中喷出火舌,直朝对方射去。   大招毫无遮拦地精准攻击到程予弛,小程总被辣出了霸体,瞬间长大好几圈,而后才开始缓慢掉血。   程予弛以前很少在游戏里赢过方愫,今天他被辣出了好胜心,把方愫拉起来后,一顿拳脚功夫叫方愫毫无还手之力,她再也没能有翻身的机会。   两人大汗淋漓的战斗持续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听见“K.O.”的音效,方愫已经倒在地上喘着大气一动不动了。   担心方愫因为输掉游戏而不开心,程予弛从后面环抱住她,擦着她额头上的汗,安抚她,“下次要吃,我给你买,不要再背着我吃了,乖。”   -   方愫不习惯做些叫人失望的事,所以基地的宣传部安排下来的工作,方愫准备做完再离开,原本不需要每天坐班的程予弛也被迫接连几天都去了基地。   个把月也见不到程予弛一次的宣传部,这段时间天天都能见到,以为程予弛是那种面冷心热的姑娘们,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发现程予弛是面冷心也冷。   虽然讲话声音是温柔低缓的,但他并不怎么愿意与人闲聊,反而她们一直保护着,怕被领导针对的方愫,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就像她才是那个领导,根本没把程予弛放在眼里。   直到某天下午,方愫的桌面上收到了一束粉色的玫瑰花。   她离得老远就喊邻桌同事帮她拿远一些,同事们这才知道她有轻微花粉过敏。   一个男同事有些羞愧地对她道歉,并就着请全办公室的人喝咖啡的借口,请方愫喝了咖啡。   他本就是请部门办公室的十来个人喝,每个人点的自己的口味,压根没料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茶水间的程予弛,还会问他一句,“我的呢?”   他连连道歉,“不知道程总在这里,我马上就去买,程总喝什么?”   三三两两进来取咖啡的同事中,方愫端了自己的那杯正要跨出门,被程予弛叫住:“方愫。”   善良的同事们心里警铃大作,连忙拦到她身前,对程予弛说:“程总,我去就行,小方她才来,什么都不懂。”   “麻烦大家都出去一下。”程予弛坐在椅子里,掀眸看着这群人。   明明是很客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感觉有些冷寒,众人哆哆嗦嗦地陆续出去,方愫邻桌同事暗地里拍了拍方愫的手,安慰了两下,最后出去的是那位男同事,程予弛招呼道:“把门带上。”   出去以后的人,每人手里都替方愫捏着两把汗。   那位U佳死忠粉同事有着敏锐的嗅觉,嗅到了不一样的八卦气味,“我觉得,我们有可能把事态想得太严峻了。”   拍了方愫手的同事心里最紧张,“我看事态也并不怎么轻松。”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年轻的程总气血方刚,那天第一次见小方就看上她了?毕竟小方跟我们U佳都是顶耐看的骨相美人。”   “三两句话都离不开你的U佳,人家认不认你这个粉?”   “这不重要,我觉得,程总没准想跟小方来个办公室恋情。”   手心同事的指腹搓了搓自己的手心,开始琢磨,“应该发展不起来吧?如果真是这样,他俩我觉得也难成,小方是个蛮有主见的人,这样的人在交往中通常比较强势,更别说程总是个总,他俩要是在一块了,谁听谁的?”   方愫背对门,走到程予弛大开的腿间,打开自己的咖啡,递到程予弛唇边,程予弛只看着她,不为所动,她耐着心问:“哥哥不是想喝咖啡吗?”   程予弛两手把人拢得贴近在一起,微抬着头看着她,“这是对小愫告白的人买的咖啡,我喝着,只会觉得又酸又苦。”   方愫睁眼,“人家哪里告白了!”   “玫瑰花难道能随随便便送?”   方愫白眼,“你告白的时候也没送玫瑰花呀。”   “你对这种花过敏。”   “那对啊,所以为什么你觉得他给我送花就是告白的意思呢?万一只是觉得办公室里没点可爱漂亮的东西,来点点缀呢?”   程予弛不讲话,就看着她小嘴叭叭地胡言乱语。   方愫从她手里挣脱,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的吧台桌旁,抿了两口咖啡,放在桌上,没来得及回头,后背就贴上了温热结实的胸膛。   “小愫,我吃醋。”   方愫难得听程予弛对她撒娇,这可是哥哥欸!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但身子被禁锢,方愫只好偏过脑袋去看程予弛的表情,程予弛的唇就从耳畔压了过来。   茶水间上方的中央空调朝里面不断输送冷气,挡不住二人逐渐升高的体温,这里现在静到只剩下香甜的亲吻声。   忽地,茶水间的门从外面被“轰”地掀开拍在墙壁上,乌央央摔进来一群脑袋,正正与同时回眸的两人对上视线,程予弛高大的身躯把方愫完全遮挡在胸前,她只漏了个脑袋出来,略带抱歉地对摔到地面的众人摆了摆手,“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谈办公室恋情吗?”   “……”   “……” 第65章 七夕福利番外-第一个七夕   “堂下所立何人?”冷峻男人高坐堂上。   “民女方愫。”   方愫踢了踢方程式, 蹲在旁边的方程式:“嗷呜嗷呜嗷呜~”   “它说它是老美狗氏。”   “所犯何事?”   方愫吸了吸鼻子,蹲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方程式:“此狗于昨夜凌晨独自打开冰箱, 撬开酸奶碗,把一整罐酸奶舔得精光。”   “继续。”座上人的声音冷硬又威严。   方愫继续道:“此狗又于今日上午偷拿我手机点了一顿外卖, 并伪装成我的样子开门取外卖。”   座上人调整了一下呼吸:“什么外卖?”   “微微辣麻辣烫螺蛳粉。”   方程式在旁边看一眼方愫又看一眼座上人, 急得直跺脚:“嗷嗷呜~”   座上人看着方愫红肿的唇瓣, 又是一声叹息。   “它的罪状陈述完了, 你的呢?”   方愫捂了捂肚子,“民女今天下午收到哥哥买的蛋糕, 舔了两口以后用狗爪踩得稀巴烂, 还满屋子跑, 沾了满地奶油。”   方程式趴下去:“呜呜~”   “继续。”   “下午哥哥让拿的快递, 它……我一看见跟疯了似的,咬着快递袋疯狂甩头,撕扯快递,导致原本压缩好的毛绒玩偶被扯坏, 嘭了客厅满地棉花。”   除此之外,满屋子都是火辣辣的螺蛳粉味道。   程予弛最不喜欢这些异味了,他甚至不允许公司员工把味道重的食物带进办公室。   程予弛前些天回了容城, 说是有个项目要办很久,方愫一个人带只狗在北城欢乐得都快忘我了。   他一直在电话里安排,又是让方愫取外卖,又是让她拆快递的, 当然这些事情都让方程式办砸了。问题不大的, 结果谁知今天程予弛突然回了家。   刚吃完螺蛳粉还没来得及打扫战场, 满地糊的奶油又被满地散乱飞扬的棉花盖住, 方愫被辣到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躺在地上任由老美狗子满地乱爬。   此时,程予弛远远地坐在窗边,看着一人一狗都红着嘴巴,蹲坐在一大堆棉花里,一屋子的狼藉,无奈地又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终于起身,朝方愫迈出一步,皮鞋踏开棉花,又走一步,棉花纷飞。踩在粘黏的奶油上,小心翼翼,他不得已越走越慢,走到方愫跟前,伸出双手。   方愫嘴唇红肿,眼睛也酸胀,最难受的是胃。   程予弛在方愫面前弯下身子,让方愫把双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方愫的腰把人圈了起来。   脆弱的方愫此时额头上又是汗,眼里还有眼泪,有气无力地环抱着程予弛,在他耳边轻声一边小声抽抽一边说:“安峰这个骗子,我问了他,他说你最近好忙,没时间回来的。”   程予弛抱着方愫,温暖大掌抚在她的后背,声音轻哄:“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他推开卧室门,准备把方愫抱到床上去,推门发现卧室更是狼藉,比客厅更加……惨不忍睹。   方愫知道自己犯了错,赶紧搂紧程予弛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小声道:“哥哥……我本来是买了颜料想要在墙上作画,想给你个惊喜。”   程予弛:“……”   确实惊喜了。满墙乱七八糟的涂鸦倒还不算什么,主要是颜料染到了被子上,窗帘上,到处都是。   但隐约可以看出,都是两个小人。小人吃甜筒,小人骑自行车,小人穿漂亮裙子等等……大概是想画一些程予弛陪伴方愫长大的记忆。   “哎……”程予弛无奈,偏头在方愫脸颊亲了亲,“没事,明天找保洁处理。”   “对不起哥哥。”方愫耷拉着脑袋,胃里还有些不舒服,只是有些辣得发烧,不至于这么脆弱,但就是因为程予弛在,她才更觉得想要依赖。   程予弛一手罩在方愫脑袋上,又抱着她往外走,踏着满地棉花,先去找了找玄关抽屉的药盒,抠了两颗胃药给方愫吃了,又把自己的外套取下来罩在方愫身上,抱着她往门外走。   “要去哪啊?我还穿着拖鞋的。”折腾这么久的方愫不太有力气,讲话懒洋洋的。   程予弛把她脑袋按在肩上,轻声道:“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七夕节,还想过吗?”   “七夕节?!”方愫一听,猛地抬起脑袋来。   “我我我给忘啦……那我现在穿鞋,哥你放我下来,我去化个妆。”   她挣扎着要下来,程予弛把她按住,“不用,不是不舒服吗?我带你去个地方,没别人。”   “你带我去开房啊?”   程予弛:“……”   “小愫,能不能有点浪漫细胞啊?”   “可是我很久没见你了,很想你。”方愫更搂紧了一些。   程予弛被方愫考拉抱着,出了玄关,手一勾把房门带上,往电梯走,“我一点也没看出来你想我,反而觉得我不在,你自在得很。”   电梯下了负一楼,程予弛一直把方愫抱上了车,方愫还黏黏糊糊地攀着程予弛,程予弛无奈答应她:“去完回来,我们去住酒店,现在胃还不舒服吗?”   方愫摇摇头,“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和方程式,把房子弄成那样。”方愫不好意思地声音越说越小。   以前住在程妈妈那里,方愫感觉自己像关在笼子一样,后来自己搬出来,住在公寓,却又像是只把那里当成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她很少对一个房子有家的归属感。   这里不一样,北城这套房,是她和程予弛的家。她爱这里。   “我只生气你总是趁我不在,不顾身体,乱吃东西,但是我一看到你这么难受,心就又软了。”   他老这样,看着严肃,什么都要管,但其实除了没有再让方愫去飙车,别的事情,他都总能包容下来。   “我错了,现在没有不舒服了,我舒服得很。”方愫去勾上去吻他的唇。   程予弛用两根手指抵着方愫脑袋,“臭,我不喜欢螺蛳粉。”   方愫一笑,“哼。”环着程予弛脖颈紧紧箍着他,迫不及待把口腔里的辣味传给他,方愫的唇辣得发胀,触及程予弛时,嘴皮子一烫,感觉更辣了,但她就不松口,伸出小舌,去汲取程予弛唇齿间的凉意。   “哥哥,”方愫的唇贴着程予弛不愿离开,低声说:“我们还没在车里……唔……”   程予弛无声抵触她讲这样的话。   方愫被亲得头晕,程予弛一条手臂撑在方愫耳侧,另一手仍扣在方愫后脑勺。   那个说着不喜欢这个味道不愿亲亲的人,现在却亲得难以自拔,车内弥漫着晶亮的交濡声,两人呼吸越来越急促。   但程予弛是有些古板的人,在这方面方愫总想找点不一样的感觉,她手脚开始不老实地掀程予弛衣摆,他撑在自己耳边的手赶紧伸下去拦住方愫的动作。   车外突然传来人声,“这不是方愫的车吗?”   两人现在耳中都是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声,全然没听见外面有人讲话。   程予弛长腿支在车外,另一条腿半跪副驾的地上,将方愫遮挡在了身体里,讲话的女孩还有些好奇,转到副驾这边来,看见程予弛半个身子探在里面,热心问道:“是程总啊,在修车吗?车有什么问题?需要帮……”   U佳凑近过来,这才看见了程予弛身下还叠了个人,两人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停下了动作,U佳尴尬地立马扭头,“对不起啊,你们继续。”   程予弛现在一脸的无奈,他黑沉沉的眸,就捧着方愫脑袋看着,“现在高兴了?”   “哈哈哈。”方愫开心地笑出了声。   程予弛越是古板,方愫就越喜欢逗他,他的底线终于一再降低。   方愫穿着拖鞋和家居服,程予弛带她来带了基地旁边不远的一处小院。   小院的门是复古的铜饰包着木门,铜色泛着古朴的黄,围墙也是极为朴素的大白墙。门头上有些复杂纹样,看上去有点民族风。   门刚好朝着西面,晚上九点钟,傍晚金灿灿的光铺在门上,有一种很质朴的美。   程予弛脑袋都快比门高了,在这里低着脑袋掏出钥匙开门,方愫看着他,小心心怦怦直跳,“哥哥,这是给我准备的七夕礼物吗?一间乡下小院?”   门上挂的是老式挂锁,程予弛打开锁以后,把小锁取下来挂在旁边的环上,点了点方愫脑袋,又牵住她的手往里走,“我就说小愫没有浪漫细胞。”   这院子看上去不大,虽然说是院子,但面积好像还没家里大。   程予弛牵着方愫往里多走了两步,方愫才发现这是什么。她从程予弛手中挣脱,往前跑了两步。   这是一间二十来平的小屋子,四面都是玻璃,从玻璃中望出去,外面是一间巨大的花房。   里面各式各样的花果,绿意盎然,方愫趴在窗边,看着那些花,很明显都是经过特殊打理,它们的摆放位置、颜色搭配,甚至开花的朝向,都是朝着方愫的,像是专门为她而绽放。   “好多花啊!好多我见都没见过的花!”方愫眼睛想尿尿。   她轻微的花粉过敏导致过节也无法收到爱人送的玫瑰,没法在朋友圈里炫耀。   “程予弛……”   “嗯,喜欢吗?”程予弛走到她身边。   面前是一小排垂丝茉莉,从墙上垂下来,仙气飘飘,一帘幽梦,下面还坠了些丝丝缕缕大花老鸭嘴,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花儿晃晃悠悠。   “好漂亮呀,程予弛!我好喜欢这里!”方愫转过身来,抱着程予弛跳,花房布景用的低饱和彩色灯光,方愫已经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不适,跳起来亲一口程予弛,又松开他去看另一边的花。   头顶仿佛遮了一块星空幕布,方愫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正儿八经的满天星。   “啊!这个创意好棒啊!程予弛,太好看啦!”方愫觉得此时这里有张床就好了。   程予弛走到角落里,“嘭”地一声,推倒了一卷沉重的地毯,他再一推卷起来的部分,这张巨大又柔软的蓝绿色地毯一下子平整得展开在方愫脚下。   “这是新项目出的成品,北城特色融入了新设计和工艺,脱了鞋上去试试。”程予弛站在一边道。   方愫穿的拖鞋,两脚就把拖鞋蹬了,跳上去踩。这个新工艺地毯的色彩没那么沉闷,上面的绒线也不扎人,方愫干脆躺了下来,四仰八叉地在上面翻滚。   这么躺着,看着四面的各式各样的花,空调温度适宜,她又觉得有些愧疚了,“哥哥,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倒也不是故意忘掉这个节日,而是因为提前很多天就知道,程予弛没法陪她过,她也就不抱希望了,自己这边工作也忙,不可能专门飞去容城过这个节,慢慢就被她抛在了脑后。   结果程予弛居然回来了,还给她准备了这么大个惊喜,她一下子觉得,自己这个女朋友好像有点不太称职。   程予弛也脱了鞋踩上地毯,躺到方愫身边来,伸手卷了卷她铺在地毯上的蓝色发丝,以免被他一不小心压到,“我不需要礼物。”   “不,你需要。”方愫撑起身子,跨到程予弛身上趴着。   “晚上就住这里吧。”方愫双眼放光。   程予弛皱眉,平躺着,轻拢着方愫后背,“这里不干净,而且会睡感冒的。”   方愫坐起身,视线转了一圈,再次感到置身美好的花园里,“这里多漂亮多安静啊!哥哥,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大干三天三夜,泡烂了也不出来?”   程予弛的表情一言难尽,伸手把方愫嘴巴捏住,“别说了。”   方愫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坏点子,手不自觉就摸上去了,小程总已经斗志昂扬蓄势待发,她才不管程予弛嘴上说什么呢。   中央空调的风轻柔缓吹,花房中弥漫着甜香。   女孩的嬉笑声渐渐被低泣轻哼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