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书籍信息 书名:【GB】:在快穿世界养疯狗 作者:词慵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105.3 万字 章节数:426 章 书籍 ID:7513391440966192190 阅读量:6379 【简介】 【GB➕快穿+掌控欲很强的女主+被姐姐玩弄于股掌间的恋爱脑小狗们+非健康恋爱+万人迷+一见钟情】 一朝灭世不成,“心理极度扭曲变态”的谢大魔头,被强制要求穿越到各个小世界里,体验正常人的生活,学习正确的三观。 反派逆袭、女配上位、攻略男主、完成心愿……谢扶挑挑拣拣,最终被不耐烦的天道一脚踹进了“路人甲系统”。 啥也不用做,只需要近距离地跟在男女主身边,来学习正常人是怎么生活的就行。 众仙君对此极为满意,总觉得这魔头不可能再翻出什么风浪来,直到—— 世界一:玛丽苏文里,不可一世的金贵小少爷成了管家一消失在自己视野里就开始感到焦虑的可怜小狗。 世界二:温柔体贴厨艺好的高道德感养兄,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清楚着沉沦,成了非妹妹不可的疯狗。 世界三:病弱贵女×自卑敏感患得患失的忠犬 世界四:阴郁厌世作家的亡妻回忆录 世界五:…… 天道和众仙君气急:来,谢扶,来,我问问你。 谢大魔头摊手无辜:我发现你们这些人特较真。当事人都还没说什么呢。 #当事人都被你训成狗了,他能说啥人话? #魔尊的狗狗收容所开业大吉 #说好的路人甲怎么成了万人(狗)迷? #回家吧,谢扶,回家吧好吗? ———————————————————————————————— 第001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1) 两百平方米的单身公寓内,一身西装制服的少女端坐在书桌前,在她龙飞凤舞地写完最后几个字后,谢扶停笔,将刚写好的《贫困生助学申请书》妥善地收在了文件夹中。 写完申请书,时间还早,谢扶便习惯性地拿起桌上快7cm厚的《管家守则》,接着上次看的地方,继续研读起来。 这是个很有趣的世界。 至少对于没见过多少正常人的谢扶同学来说,是这么回事。 从前的谢扶,是光报个名字就可止小儿夜啼,令一众正派修士们闻风丧胆的魔尊大人。 她在修真界很有名。恶名昭彰的那种有名。 天赋更是强得可怕。 可惜威风凛凛的魔尊,离成功毁灭世界只差临门一脚时,被天道横插一脚,就这样草率地死在了一道威力巨大、颜色又很诡异的桃红色天雷下。 天道本道对此也困惑得不得了,祂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人间的天地灵气,究竟是怎么孕育出个这么超标的怪物来的。 怪物是杀不死的。 更何况单看谢扶的命格,不出意外的话,这人分明就是被祂选中的天命之人。 为了掰正自己的好苗子,天道拿出从时空管理局薅来的众多系统,有商有量地摆在谢大魔尊面前,让她自己选一个喜欢的去玩。 谢大小姐二郎腿一跷,开始对着众系统指指点点—— “万人迷系统?好怪,我不已经是了吗?” “爽文打脸系统?啧,这也不爽啊。” “拯救小可怜?没用的废物,死了算了。” 天道:…… 祂最终忍无可忍,给这混世魔王一脚踹进了看起来最无害的“路人甲”路线中。 不过在每个小世界扮演一个女主和男主身边的路人甲角色罢了,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任务也没有,衣食无忧,要啥有啥。甚至还应了某位极度自恋、挑剔和颜控的魔尊要求,让她用自己的脸去玩。 只求这位大小姐收敛一点自己的性子,好好学学人家正常人是怎么为人处世的就好。 住两百平的单身公寓,每月固定生活费5万,就读于S国最高规格的圣·玛丽苏贵族学院,按常理来说,谢扶的生活水平怎么说也算得上“衣食无忧”。 但—— 这可是在男女主个个都住在城堡和庄园、坐拥着数不清的小岛,别说生活费,饭卡一充就充好几个小目标的超·玛丽苏小说世界里。 谢扶这个“贫困生”的身份,也算是实至名归。 下午四点五十五。 谢扶穿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工作制服,提前五分钟到了她未来一段时间兼职的地方——司徒家的私人庄园。 眼前的一切,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建筑”二字来形容了。 完全可以称之为矗立在大地之上、一座体现了金钱、权力和审美的完美艺术品。 就是可惜通勤不太方便。 谢·实习管家·扶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平光镜,昂首挺胸,神态淡然地朝里边走去。 城堡附属小屋三楼,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一头红发的少年才依依不舍地收起手中的望远镜。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臂大张,闲散地靠着沙发背,晃着腿道:“夜,你那位新来的管家,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办公桌前的青年头也不抬,“你想要就来挖墙角吧,她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瑞恩晃腿的动作一停,似乎真在思考撬自己好友墙角的可能性,“我冒昧问一句,你给她开的工资是多少?” 青年没说话,只淡淡扫他一眼,瑞恩立马识趣地住了嘴。 懂了,是他撬不起的天价。 有钱了不起啊? ……是很了不起哈,毕竟只要不和这哥们比,他也算是很有钱的那种人哈。嘿嘿。 …… 管家要做的事听起来很多,做起来其实还真不少。 更别提是在顶级贵族司徒家里当管家,工作量就更大了。 原来的管家年纪大了,管理这么大的一个庄园,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司徒家培养出下一个完美管家前,由谢扶来暂时分担管家的夜间工作。 今天毕竟是谢扶上任的第一天,老管家虽然对这姑娘的印象极好,但也不放心在第一天就当起甩手掌柜来。 他带着谢扶,一面走一面讲解她的工作内容—— “这是酒窖里藏品的名单。就算小扶你不能把每一瓶酒都记住,最起码要对每个品牌、年份的酒的大致位置有个概念,一旦少爷有饮酒的需求的话……” “应该尽可能地劝阻少爷,建议其不要在成年之前接触酒精。如果少爷坚持的话,可以视当时的情况来判断是顺从少爷的意思,还是推荐几款更为合适的饮品替代。” 老管家:“你这是……” 谢扶诚恳:“《管家守则》第二百三十一条说的,管家受聘于先生和夫人,在少爷成年以前,对其应起到一定的监督和纠正作用。” “……” “这里是后花园,我们要时刻留意庄园外观的整洁和美观。小扶如果感兴趣的话,去学习一点相关的美学知识也很不错。” “抱歉,刚刚找园丁阿姨借了一下修理的工具,这样可以吗?前辈。” 老管家一惊:“你自己动手?!这怎么——怎么不可以呢?!艺术,完全就是艺术啊!” 谢扶礼貌微笑,客气道:“您言重了。” …… 终于,二人逛了一圈回来,老管家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掏出自己随身的手帕不断擦汗,想起今天的所见所闻,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痛心疾首地看着谢扶,怒其不争地道: “谢扶小姐,恕我直言,你真的还要继续走上学那条歪路吗?” 惊人的记忆力——能把那本他负责编写下半部的《管家守则》倒背如流、逛一圈下来就能把哪瓶酒在哪个位置说得分毫不差…… 审美和动手能力更是一流,再小众的技能她似乎都有所涉猎,简直就是十项全能的超标怪啊。 司徒家正在找的全能型管家,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不,当管家似乎有点太屈才了。她分明就…… “程叔,不要乱开玩笑。” 一道冷冽的男音横插进二人的对话。 ———————————————————————————— 【大概是一本在每个世界都属于“超标怪”的坏心眼的小扶同学,将各个类型的恋爱脑“小狗”玩弄于股掌间的故事。(*╹▽╹*) 都不是什么很健康的恋爱,会有伪骨科、女扮男装之类的世界,GB向,没有副cp,有买股or无CP(海王线)的小世界,注意避雷。】 第002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2) 谢扶循声转头,便瞧见从大门处走进来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的男人。 “少爷好。” 谢扶反应很快。 毕竟就算雇主化成灰,也要能一眼认出来,是身为一位金牌管家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司徒长夜淡淡点头,朝她投去视线。 他本意只是想扫她一眼,记住她的长相而已,这样一来,他也好在学校里避开她。 但谁知,第一眼过去了,还有第二眼。第二眼过去了,还有第三眼…… 糟糕。 新来的管家同学,长得似乎有那么一丢丢的……让人喜欢。 “您好,司徒少爷,我是新来的管家。我姓谢,您可以按你的习惯来称呼我。我负责的工作内容是……” 看出了对方的失态,谢扶眉梢微挑,张嘴就开始自我介绍。 毕竟一位合格的管家,就应该随时避免让自己的雇主陷入到尴尬的局面。 司徒长夜在她开口说第二句话时就已经回过神来。不过他也没打断谢扶的自我介绍,只是在她说完之后实事求是地开口道: “接送我上下学这条可以去掉。” 毕竟他家的庄园离学校远得很,他日常上下学什么的,都是坐直升机的。 谢扶:“您不放心我的驾驶技术吗?” 不等司徒长夜反驳,她已经从包中拿出自己的直升机驾驶证,把自己的手机也一同递给了他:“这是我的驾驶证书,还有我的训练视频,如果您有需要的话,请过目。” 司徒长夜:“……你还会开直升机?” 谢扶困惑:“这难道不是一位管家必备的技能吗?” 一旁的程管家:“……” 祖宗,别卷了,别卷了好吗?你一个来兼职的,都快把我这个正式工的饭碗给卷没了。 司徒长夜对她的好奇又多了几分,饶有兴致:“你还会什么其它的技能?” 唰。 谢扶从自己的公文包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册子,手一松,那册子就正对着司徒长夜展开,露出里边各式各样的证书来。 册子很长,在地上还堆起一叠来。 偏偏谢扶的语气还十分谦虚,让人气得有点牙痒痒的那种谦虚: “我个人认为以我目前的能力,应该足以应对这份工作。当然,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掌握的技能,以我的学习能力,应该也可以应付。所以,”她抬眸,眼中只有单纯的求知欲,没有丝毫自满的情绪,“少爷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司徒长夜:很难见到比我更装的人了。 他轻咳一声,扫了眼旁边仿佛灵魂出窍的程管家,从来唯我独尊的大少爷终于对自己的老管家多出点难言的同情心: “程叔,你先回去吧。” 程管家沧桑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的背影处处透露着一股说不尽的悲凉。 身为玛丽苏小说的男主角,即便还是高中生,司徒长夜要学的东西也多了去了。 晚十点,等谢扶按照往常惯例端着杯热牛奶敲开他的书房门时,瞧见的就是他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快出残影地将一把精巧的小手枪拆成一块块碎片,又动作流畅、仿佛是肌肉记忆般地将它拼装起来的场景。 “谢谢。” 司徒长夜把手枪丢在一边,从谢扶手中接过了那杯热牛奶。 他喝牛奶时,谢扶笔挺地站在一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 准确一点来说,是盯着他那头古早玛丽苏主角团们标配的、会根据主人心情变换颜色的头发看。 先前在客厅,谢扶没怎么看清楚。如今离得近了,那头蓝发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被她尽收眼底—— 嗯,喝牛奶的时候,这头蓝发似乎会变得更亮一点。之前在客厅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感觉很帅,早知道当初她当魔尊的时候也这么干了。不过他的头发难道只能变换亮度吗,不能变颜色吗?也不知道要是从他脑袋上剪下来几根头发的话,还能变色吗…… “你也想试试?” 谢扶胡思乱想间,误以为她是对手枪感兴趣的司徒长夜已经把那把小手枪递到了她面前。 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往往更愿意尝试新事物。 因此,他倒是可以体谅一下下这位管家小姐刚刚有些过于炽热的视线。 “好的。” 谢扶倒没推脱,拿起手枪之后,跟司徒长夜刚刚的动作分毫不差地将这把手枪拆开,又很快复原。 老实说,模仿别人的动作对谢扶而言是最简单的事情了,她对这种看一遍就会的东西,兴趣并不大。 少女神色平淡。 司徒长夜就是再怎么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她刚刚压根就不是因为这把手枪才看他的。 不是在看手枪的话…… 司徒长夜脸色微变。他神态冷漠几分,将空杯子递回给她。语气冷淡又疏远:“没别的事的话,你就先出去吧。” 璀璨漂亮的蓝发,似乎黯淡下去了许多。 谢扶若有所思,面上却未表露分毫。 厚重的木门“咚”的一声被关严,司徒长夜这才转头,去端详镜子里的自己—— 冷白调的肤色,高挺的鼻梁,深受上天眷顾的精致眉眼。配上一头浓密的蓝发,简直宛若油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这头蓝发,毫无疑问地将他本就立体的五官衬得越发完美,可偏偏,司徒长夜最讨厌的,就是这头让人难以忽略的头发。 它会变色。 像狗的尾巴一样。 将他的心情,毫无遮掩地展现给周围每一个能看见他的人。 ——“好奇怪……他的头发。” ——“是怪物吗?” ——“胡说什么,那可是司徒家的少爷!” ——“不愧是司徒家的少爷,就是跟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 ——“……”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染发、剃发、吃药、治疗……能用的手段他都用了,可这头头发,偏偏像个阴魂不散的怪物一样,死死地缠着他、绕着他,把他跟其他人分隔开来,让他渐渐变成一个一点儿多余的情绪波动都不敢有的怪物。 可是,为什么你也是这样。 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十项全能的管家吗?不是司徒家的庄园都没办法撼动片刻心神的人物吗? 为什么,你和其他人都一样。 第003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3) 谢扶其实也就刚来庄园的那几天忙了一些。 等她按自己的风格把大致的工作内容整理了一遍后,这份工作,对于精力充沛到一天恨不得抵人家十天用的谢小怪物而言,竟显得有些莫名的清闲了。 司徒长夜性格孤僻自傲,更何况以他的家世地位,想给他当朋友的人不少,但有资格当他朋友的,还真没几个。 再除去那些同他性格三观不合、有利益冲突,或是单纯看不顺眼的人,司徒小少爷的朋友,恐怕也就瑞恩那么两三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了。 他又不爱凑热闹,不会突发奇想地领一大帮子人回来开宴会,晚会的邀约什么的也是能推就推,更别说让他自己举办这种活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事少、钱多、不啰嗦,司徒长夜无论从哪一方面而言,都是位很不错的老板人选。 又是一天平平无奇的工作日。 忙碌了一下午的小谢管家完成了最后一处的日常巡检,习惯性地在心底问候了天道两句之后,心满意足地朝自己休息的房间走去。 “谢管家。” 司徒长夜一身深蓝色睡袍,手中拿着个空的马克杯,就这么倚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谢扶颔首,还没来得及回应他,“轰”的一声巨响,原本平静的夜空忽然翻涌起阵阵雷云。 谢扶默默转头:? 好诡异,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惊雷炸响,乌云翻涌,恍惚间,谢扶竟然有种还在修真界时、遇到雷劫的错觉。 不能吧,不能追着杀吧?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一般,刺目的青白色电光毫无征兆地撕开浊黑的夜幕,照亮司徒长夜此刻发白的脸色。 好记仇的狗天…… 轰—— 谢扶:……偷听别人心声,好没品的家伙!! 轰轰轰—— 雷声一道比一道沉闷有力,来势汹汹。就是本来不怕打雷的人,遇到这种架势,心里也止不住地有些发慌。 然,在天道还在试图用天雷恐吓某位已经连续在心底骂了它快两个月的“逆女”时,谢·金牌管家·扶,这会儿已经整理好自己的着装,挺直了腰杆,文质彬彬地走到自己的雇主前,装模作样地开口: “少爷,您没事吧?需要我扶您一下吗?” 小少爷好可怜,怎么脸都吓白啦。头发的颜色似乎都变淡了点儿。 “谢谢,不用……” 司徒长夜艰难地咽了下唾沫,抬手就是拒绝。奈何天不遂人愿,好死不死,一道雷偏偏在这时劈下,害得他原本想要拒绝的手,就这么正正好搭在了谢扶伸出的小臂上。 看起来,倒像是他口是心非,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小管家的庇护了。 “我不是,我……” 每当司徒长夜想为自己辩解时,总会正巧落下一道雷来,将他的话又给劈了回去。 尝试几次无果之后,他终于认命,抓着谢扶的小臂的手也紧了一些。 “嗯?”一脸无辜的谢管家歪头看他。 司徒长夜板着一张脸开口:“走吧。” “遵命。” 谢扶小臂绷紧了一些,带着他慢慢往楼上走去。 司徒长夜半真半假地撑着她,脑子里思绪混乱—— 只是打雷而已,就要别人搀扶着回去啦?司徒长夜,你哪有这么脆弱。 ……可是,像他这样当雇主的,偶尔几次,也得给自己的管家一点表现的机会,不能打消对方的工作积极性不是? 司徒家的管理还是不够全面,他还是得回去编一本《雇主守则》,顺便给爸妈都给寄一份过去,让他们也好好学学。 不过话又说回来,程管家说“遵命”的时候,声音有她这么好听吗?身上的味道似乎也很好闻,比程叔收藏的那瓶“贵的吓死人”的法国香水还要好闻。好像就连她每晚端来的牛奶都比程叔以前送过来的要好喝一点…… “到了,少爷。” 司徒长夜胡思乱想之际,谢扶已经稳稳在他的楼层口停住了脚步,询问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他搭在她手臂的那只手上。 司徒长夜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撤回自己的手。 他清了清嗓子,“今晚的事……”多谢你了。 谢扶很上道:“您放心,害怕什么东西都属于您的个人隐私范畴。身为管家,我不会向别人泄露。” 她眼神坚定,全然是捍卫雇主隐私的决心,没半点私人感情。 司徒长夜莫名气闷,他嘴角僵硬地往上扯了扯,最后挤出来一句:“谢谢你啊。” 谢扶骄傲抬头:“哪里,都是我应该做的。” 司徒长夜:…… 他难得产生点幼稚的想法,想在她面前摔门以表示自己的不满。但奈何他从前偏好于又厚又重的木门,所以能不能气势汹汹、又不减帅气地一把把门摔上,对想发脾气的司徒少爷而言就是个大问题。 再加上谢扶就只站在楼梯口,不愿意踏入他的私人休息领域半步,问她为什么,就说是那本该死的《管家手册》教的。 他就是真把门摔上了,离这么远,她也感受不到自己的不高兴。 司徒长夜心情烦闷。 而这种烦躁不安的心情,在他第二天起床,看见照常来上班、正笑得满脸褶子对着自己打招呼的程管家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程管家。” “在!” “你之前说的挑选的管家,选的怎么样了?” 程管家闻言,高深莫测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镜框,信心满满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备注得极为详尽的资料,摆在司徒长夜面前。 趁着对方翻看的空档,程叔在一旁语气骄傲地道: “少爷放心,按培训进度来看,至多一星期,就会有新的全天候待命的管家来接替我和小谢的工作。”到那时,他就可以美美退休了。 啊,不过他在司徒家都干了大半辈子,一想到要退休,还真是有点儿舍不得呢。 “程叔很想退休吗?” 司徒长夜冷不丁地开口。 程叔被吓了一跳,嘴比脑子快地忠心道:“少爷您这是哪里的话!我都跟了您大半辈子,怎么会舍得离开!” “是吗?”司徒长夜忽然微笑看他,“既然程叔您这么舍不得,那你……和谢管家,就再一起多干一阵子吧,我给你们两个一起加工资。” “这……” 程管家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拒绝,司徒长夜就默认对方是同意了。等他都开始处理别的事情时,忽地听见程管家猛地一跺脚,重重地对着他敬了个礼,眼睛里都燃着势在必得的小火苗,道: “少爷,您放心!我老程就是豁出我这条老命,也一定不会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司徒长夜:……倒也不必。 第004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4)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司徒长夜坐在沙发上,手中的杂志看了快半小时,还是停在他刚翻开的那一页。 他翘着腿,片刻,像是坐得有些累了般朝后靠了靠,手中的杂志举起,欲盖弥彰地遮住大半张脸,视线与书的夹角中,正正好是那位害他觉得不对劲的“罪魁祸首”。 谢管家确实很在他的审美上……好吧,他承认,谢管家其实是长在了所有人的审美上—— 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被谢管家单手抱住的小女佣会呆愣愣地盯着她出神,园丁阿姨每次看见谢管家眼里都像是在冒光,厨师长每次一跟他的管家小姐说话就脸红结巴…… 谢管家一来,全庄园的工作人员打扮的精致度都又上一个level。 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控制不住地多看她两眼。 但! 从前他顶多就是多看她两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情况已经逐渐演变成了他看两眼手中的资料,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想抬眼看一下谢管家在干什么。 不行,这不对。 司徒长夜眉头越蹙越紧,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都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来,便忽地听见谢扶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离得有些远,听不大清楚。 “……好的……请进。” 另有一道男音,随着她的声音,一同传入司徒长夜的耳朵里——“……谢谢。” 这男音听起来含羞带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这样,不像什么正经人。 司徒长夜心底腹诽。 下一秒,他一抬头,就瞧见瑞恩那傻子,顶着一头被他自己抓炸了毛的红发,同手同脚地走了进来。 他连招呼都没打,一屁股跌坐到司徒长夜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抚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 司徒长夜懒得理会这傻子,他偏头望了一眼,发现谢扶已经拉开大门出去了。 没瞧见想看的人,他心底有些失望,只是还不等司徒长夜收回自己的视线,瑞恩那没眼力见的笨蛋就猛地抬手,大力抓住了他的肩膀,硬生生地给他整个人都给掰正了回来。 “夜,我反悔了!” 他跟个呆瓜似的大喊大叫,手还没个安分地抓着司徒长夜晃来晃去。 司徒长夜冷着脸打开他的手:“别发疯。” “不是发疯,这是一种感觉,感觉你知道吗?” 先前他说“撬墙角”还有几分开玩笑的意味,但刚刚近距离地见到谢扶真人,这个“墙角”, 他突然生出点非撬不可的意思来。 瑞恩神色认真:“夜,你们司徒家一般给管家开多少工资?” 撬人就要有撬人的态度,司徒家给多少,他都打算开双倍出来。 “你想挖走程叔?” 瑞恩:? “不是,啊?我要程叔干嘛?” 司徒长夜:? 他转头,瞧见一脸抗拒的红毛小子,登时反应过来,“你想要谢管家?” 瑞恩这会儿倒是知道矜持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颇为扭捏地晃了晃身体,羞涩道:“可以嘛?” 司徒长夜冷脸,片刻犹豫都无,斩钉截铁地开口:“不可以。” 对上瑞恩略显错愕的视线,司徒长夜低头,像是在认真地看手中的杂志,只不过是出于“好心”才勉强为他解释: “谢管家很厉害,我要是就这样让你这个只知道看脸的肤浅家伙把人挖走当花瓶的话,是对她能力的侮辱。” 瑞恩茫然:“开双倍的工资也是侮辱吗?” 司徒长夜:…… 两人最终的谈话是如何结束的不得而知,总之,当天晚上,谢扶敲开司徒长夜书房时,对方正愤愤然地在刻着一块写有“瑞恩和狗不得入内”的木牌。 谢扶:? 司徒家的小狗光光还一脸单纯地趴在司徒长夜的脚边,对着进来的谢扶一个劲地摇尾巴,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气上头的主人列在了庄园“黑名单”上。 笨狗。 谢扶走上前去,摸了把它的脑袋,凑到光光耳朵边,恶魔低语道:“你主人不要你喽~” “汪?” 说来也怪,三界恶名昭彰的魔尊谢扶,虽令同类闻风丧胆,却格外得各种小动物的喜欢和亲近。 笨蛋小狗听不懂坏人类说话,笨蛋小狗只想再蹭蹭她。 “咳,谢管家。” 司徒长夜忽然站起,不动声色地把某只一个劲往人家身上凑的傻狗挡在自己身后。 见谢扶的注意力终于落在自己身上,司徒长夜0帧起手,从桌子下掏出一个沉甸甸、装满现金的小皮箱推到了谢扶面前。 正在谢某人大惊失色,并打算言辞义正地告知他自己是有职业素养的金牌管家,违法乱纪的事情是绝对不会碰的时候,司徒长夜却先她一步开口,解释道:“奖金。”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盯着她的眼睛,他又莫名补充上这么一句。 说完这话,谢扶还没怎么,司徒长夜的发尾却悄然染上淡淡的粉色。蓝色似乎也比起刚刚要更亮了一些。 谢扶瞧着瞧着便有些手痒。 可惜天道让她学着去当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的话,应该没谁敢去摸司徒大少爷的头发吧? 谢小扶同学有些可惜地捏紧手,没去碰他。 谢小扶同学幽幽叹气。 司徒长夜却如临大敌,不知她叹气究竟是为何,一时情急下,竟不管不顾地率先控诉道:“你又在看我的头发!” “这让您不舒服了吗?” 司徒长夜噎住,好半晌才道:“其实……也没有。” 毕竟她的眼神澄澈又干净,只有对金牌管家的向往,没有半分的私人感情。也就只有在看见他的头发变色时,才会稍稍对他露出点兴趣来。 ……总之,不是令他讨厌的眼神。 所以,他其实,也没那么排斥她观察自己的头发了。 谢大魔尊是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的,闻言,她眼睛一亮,追问道:“那我摸一下,不是……我帮您做头皮护理的话,您会不开心吗?” “……” “谢扶!!” ……啊,头发竟然完全变成粉色了呢,好厉害。 被恼羞成怒的大少爷赶出房门的谢管家如是想。 第005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5) 第二日,司徒长夜起了个大早。今天恰好是圣·玛丽苏学院开学报到的日子。 等程管家转到客厅,看到已经穿戴整齐、连早餐都享用完毕的少爷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报时,还欣慰地感叹了一句自家少爷的勤勉努力。 见到来人,司徒长夜翻页的手一顿,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地对着程叔点头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等表上的时针又走了大半圈,忙忙碌碌了一早上,终于把各项任务都安排妥当后,重新转回客厅的老管家在看见仍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的少爷时,一个没忍住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少爷?!您怎么还没出发去报道?是不是司机忘记提醒您了?!” 天杀的,这群人怎么干活的?他家少爷这么难得的起个大早,看书看入迷了都不知道提醒孩子一句吗!迟到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要是因为今天的迟到打击了少爷以后早起的积极性,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管家着急忙慌地提起他的包就要把人送出门,司徒长夜顺势把手中的报纸丢到一旁,状似随意地解释: “没事,跟司机没什么关系,是我自己不让人打扰的。不过——谢管家一大早就这么忙吗?” 看来司徒家给员工的压力还是太重了些,这要传出去,外边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当然,虽然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但是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期待地想坐管家小姐开的直升机,也没那么想跟她一起去学校。 不过是因为她是新生,他这个当老板的,出于对自己员工的人道主义关怀,才勉为其难地给她带个路而已。 程叔:? 说真的,他在司徒家干了大半辈子了,少爷出生前他就是司徒家的管家了。 这世上最了解司徒长夜的,除了司徒长夜自己,就非他老程莫属了。 但,心腹如程管家,这会儿也实在没明白自家英明神武的少爷话里的深意,只能先顺着他的话解释道: “谢管家?小谢昨天晚上就跟我请好假了,估计也是因为开学,所以想早点去学校报到。” 司徒长夜皱眉:“她请假,我怎么不知道?” 程管家:……人家跟我请的假,您为什么要知道? 这话他没敢说出来,司徒长夜也没问。 两人就这么沉默无言地对视片刻,司徒长夜忽然一把把手中的报纸丢到一旁,起身从程管家的手中接过自己的包,冷着一张脸出了门。 他走了没两步,管家一口气都还没喘匀,就见司徒长夜忽地折返回来,清了下嗓子问:“她昨天……什么时候跟你请假的?” 不能是因为昨晚他拒绝了她摸自己头发的请求,薄脸皮的管家小姐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才想请一天假来调整一下自己吧?那她可真是……他可真是对自己的员工有点太苛责了。 司徒长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走到教室里时,连头发的亮度比起平时都要黯淡了许多。 学校里的其他人对司徒长夜大多是崇拜、向往又敬畏的。 如今大少爷就差把“我很烦,别惹我”写脸上了,平时几个胆子大点、鼓足勇气还能跟他搭上两句话的同学,这会儿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只是小心翼翼地窝在自己的位子上,探头探脑地观察。 也就瑞恩这个发小没什么眼力见,一屁股跨坐在司徒长夜前边的空位上,胳膊撑着椅背,正面对着他,手还贱嗖嗖地去抓大少爷的头发: “哎呦,还有人敢惹我们夜少爷不开心呐~” 司徒长夜本来就烦,这混蛋还试图去抓他的头发,抓他头发的还偏偏是这个正试图撬走他管家的混蛋。 那可真是烦上加烦,烦不胜烦,烦得想死。 司徒长夜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他的爪子,冷脸:“别乱……” 他话说到一半,教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还有好几个人,这会儿倒是把对司徒家的敬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视线毫不掩饰地直往司徒长夜身上瞟。 别说司徒长夜了,就是迟钝如瑞恩,也意识到教室里刚走进来了个不得了的家伙。 他抬头,一阵诡异的沉默和茫然后,又忽地变脸如翻书般露出个有些青涩的笑来。 他嘿嘿两声,匆匆忙忙理了理衣服,也顾不上自己的好兄弟了,只快步朝着门走去,绕过众人视线的焦点人物,对着还没来得及进门的小谢同学傻笑起来。 从来张扬不羁的大少爷,这会笑起来,竟叫人莫名瞧出几分憨厚样来。 “谢、谢扶,好巧,原来你就是新同学呀。” 他一说话,原本都走到讲台上去的夏冰璃殇忽然折返回来,她拉住谢扶的胳膊,挡在瑞恩和谢扶之间,也不说话,就那么警惕地盯着瑞恩瞧。 司徒长夜走到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他无意识地皱眉,却在看清楚夏冰璃殇头发的瞬间愣住—— 这女孩顶着一头如海藻般浓密的红色大波浪卷发,原本是背对着他的,在听到他脚步声转身后,她眼中也闪过道和他如出一辙的震惊。 一样的。 她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会变换颜色和亮度的头发。 随后,他就瞧见他那位没心没肺的管家小姐勾了勾夏冰璃殇垂落在她手侧的卷发,看起来很是满意的用手指虚转了两圈。 这个小世界其实是有名字的——《复仇!冰王子与火公主的恋歌》。 好不好听的先丢一边,至少它主角的指向性是真的很强。 饶是谢大魔尊这种不怎么爱看话本子的人,都能一眼认出男女主角来。 反正都是会变色的神奇头发,司徒长夜现在不让摸的话,那她摸摸眼前这个漂亮小人类的,也没关系叭? 夏冰璃殇脑子转得很快,在意识到谢扶对她的头发感兴趣后,很是大方地主动把脑袋凑过去,任她研究。 虽然她跟司徒长夜一样,不喜欢别人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头发上,但……眼前这位美丽的小姐,可以暂时例外一下。 谢扶的手指骨节分明,很是漂亮。她肤色本就白皙,被火红色那么一衬,尤其还是她稍稍一动,颜色就更艳上几分的红色,那更是漂亮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莫名地,司徒长夜有些烦躁起来。 看夏冰璃殇那头红发也越发不顺眼起来—— 这世上,有他一个人拥有这种头发不就足够了吗,要这家伙冒出来凑什么热闹? 烦人精。 第006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6) S1班上的贫困生只有两位。 其中一位是每月生活费5万的谢扶同学。虽然说她的生活水平在普通人中同“贫困”二字远远沾不上边,但比起圣·玛丽苏学院的“脱贫线”,谢扶同学还很有一段距离要走。 另一位就是今早蹬着她那红色小自行车,一不小心人仰“车”翻,结果被路过好心的谢扶同学,连人带自行车,一同塞进自己的车里载了过来的夏冰璃殇同学。 这位女主角究竟是什么背景,看内容梗概时开了小差的谢扶同学其实也不太清楚。 但至少,她有一点是能确定的——现在这个漂亮的小人类,是真的很饿、非常饿、特别饿! 在自己的小同桌饿到萎靡不振、手按着肚子缓缓趴到桌子上,像颗焉掉的小白菜之时,谢扶目不斜视地看着讲台,一手抄笔记,另一只手则是从自己的书包中拿出一份包装精美的小点心,从桌下递了过去。 夏冰璃殇本来是趴在桌上的,视野里蓦然多出一个点心盒时,她一愣,反应过来后,顿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谢谢,但是不用麻烦你的。” 谢扶抄笔记的手没停:“那就当是我麻烦你帮我尝尝我做的曲奇味道怎么样,可以吗?” “……嗯。” 她从谢扶手中接过曲奇,盯着对方专注的侧脸,忽而郑重道: “谢扶。” “嗯?” “谢谢。” “嗯……” “我以后罩着你!” 谢扶一个音都没发完,兀地听到这么一句豪气万丈的承诺,她握着笔的手一顿,随后慢慢笑开,转头看向她,答:“好啊。” 任谁在路上随手帮了一只漂亮的小三花,结果被对方缠上,小猫还挥着爪子,信誓旦旦地说要罩着你时,心情都会跟谢扶此刻一样好。 像这种古早玛丽苏小说里,女男主总免不了不打不相识一下。 反正等谢扶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雇主和同桌二人站在餐厅正中央无声对峙,围观人群还极为体贴地为她们二人留出一块真空地带。 司徒长夜的脸色很难看,他的校服外套被食物的汁水弄脏,昂贵的白色运动鞋上全是汤汁的痕迹。偏偏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们,甚至还有蠢蛋偷拍时,连闪光灯都忘了关。 再加上这头该死的头发,他的心绪稍有波动,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总能听到背后传来让人烦躁的窃窃私语。 身为司徒家的独子,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里这么狼狈过。 他正要开口,眼神却好巧不巧同人群中的谢扶对上。这一下,司徒长夜的心里就像是被人投入一块石子。 只是那么小的一块石子,却轻而易举地将他心里勉强维持住的平静砸了个粉碎,引来一阵惊涛骇浪。难以遏制的羞耻感与怒意一齐涌了上来。 他想发脾气。 想叫这些围观的人都滚。 这种感觉,在司徒长夜瞥见不远处的镜子里,自己那不受控制改变着的发色时,变得更加汹涌。 “对不起,我……” 司徒长夜猛地抬头,瞧向害得他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顶帽子就被人顺手扣在了他的头上。 那人动作太迅速和自然了,以至于司徒长夜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身为金牌管家…… 谢扶叹了口气。 她拿来清洁工具,塞进夏冰璃殇手中,示意某位小姐去处理她自己惹下的残局。 她则一边疏散围堵在这里看热闹的人群,一边带着司徒长夜往更衣室走,顺便还不忘友好地同那些拍照和录像的同学们科普了一下司徒家法务部的那些光辉战绩。 说实话,这算加班。 但,不善言辞的司徒少爷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对管家小姐的感激之情,只好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万的支票,忐忑不安地塞进谢扶怀里,唯恐自己给的还不够。 谢扶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司徒长夜却坚持:“这是谢管家你应得的。” 玛丽苏小说生成的世界好就好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通货膨胀的。 于是即使主角团们出手极度阔绰,动不动就是几千万几个亿地往外给,但这个世界的物价,却始终处在一个很正常的水平。 其实谢扶有时候还挺喜欢的加班的,也不是为了一千万的感谢费什么的,她就是单纯地喜欢加班而已。 司徒长夜到更衣室时,已经有人送来替换校服和鞋。 他却没急着进去,只站在更衣室外,眼巴巴地瞅着谢扶,说:“你是在维护她吗?” 谢扶职业假笑:“我是在保护您。” 好叭。 司徒长夜虽然对她的称呼不大满意,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穿着这么一件脏兮兮的外套站在管家小姐面前了。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外边已经没有谢扶的身影了。 说不失望,自然是假的。 司徒长夜抿唇,抬手压了压帽檐,抬腿离开。 好在,他没走两步,正好同取餐回来的谢扶撞上。 “这么快吗?”谢扶微讶。 司徒长夜没解释。 毕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刚刚在更衣室,那么着急地换衣服换鞋,那么着急地想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他脸色微红地看向谢扶手中的保温桶,“这是——” “程叔提前为您准备好的午餐。” 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怎么就心血来潮去学校餐厅用餐了,但这份餐最后还是发挥了自己的价值就是了。 餐量很足,且贴心的程管家还特意准备了备用餐具,两个人一起吃,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司徒长夜也就是脑子里忽然蹦出了这么个念头,但等他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邀请的话说出了口。 谢扶倒毫不犹豫:“抱歉,这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司徒长夜也不记得自己那时究竟作何反应。 或许他的面部表情有一瞬的空白,或许他还是如往常一样顶着张毫无波澜的脸酷酷地说“好,我知道了”,又或许发尾再一次悄悄变了颜色。 或许被她看出来了。 又或许她压根没兴趣观察他。 总之,那一天的午饭,很难吃。 第007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7) “中午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被女孩正式找上门来鞠躬道歉时,司徒长夜正坐在休息区,托着腮,无聊地看着瑞恩那群人在球场上挥汗如雨。 金贵的大少爷最讨厌出汗了。 即便大家都是在室内的篮球场,没投两个球,无意间瞥到某人被汗沾湿,软趴趴瘪下去贴着额头的刘海后,颇有偶像包袱的大少爷说什么都不要再打下去。 他没记住中午泼了自己一身汤汁的人长什么模样,但对夏冰璃殇的这头红发,却记忆犹新。 生气归生气,司徒长夜可没什么刁难人的恶趣味。谁要是对他道歉时,说赔钱什么的,也不知是真心地在反思,还是在羞辱司徒家的财力。 “行了,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司徒长夜没伸手接她递过来的道歉礼物,毕竟能用钱买到的东西,他绝对不会缺,而那些所谓的“饱含心意”的礼物,他也从来没少过就是了。 视线划到她腰间的口袋,司徒长夜眼尖,一下就瞥见了露出小小一个角的铁盒。于是他原本拒绝的手忽然换了个动作,指向她口袋的位置,问: “那个,是什么?” 哼哼,别以为他离得远就没看到,上午上课的时候,他的管家分明就递给这人一个小铁盒。 即便见多识广如他,也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的,究竟是哪家的糕点。但是没关系,他贼着呢。只要他近距离地看一眼完整的包装,同款什么的,他自己也能买。 “啊,这个吗?这是我同桌给我的诶。” 夏冰璃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那个精美的小铁盒。虽不知为什么她说完这话之后,面前这人的脸色似乎难看上那么几分,但她还是决定解释清楚: “我这里有其它的曲奇饼,或者如果你有什么喜欢的牌子的话,也可以告诉我,我现在就去买。但是这个是我同桌自己做的,没有办法给你。所以……” “哦。” 司徒长夜很是不绅士地打断她的话,脸色很臭。 谁问她了。 根本0个人想知道这些。 他抓起一旁的水瓶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解气地退了回来,“过一会儿,会有人跟你联系赔偿清洗的费用。” 好气,还是让这家伙出点血吧。 他憋着一口气就往更衣室走,连后边瑞恩的喊声都没理会。 等司徒长夜换好衣服出来,正好同旁边刚换好球衣,抱着篮球跃跃欲试的谢扶撞上。出于礼貌,谢扶问候道: “您是已经打算离开了吗?” 司徒长夜看她几秒,腿转了个弯,认了命:“没,我也过来换球服。” “好,那我等你。” “……知道啦。” 司徒长夜想,他也只是为了维护某人的自尊心,才勉为其难地继续留在球场的。 哦,这个某人指的是某位想在新手小姐面前耍耍帅,于是热情地邀请另一球场上打球的女生过来一起玩,结果被天赋异禀的谢·新手·扶打到两眼有些涣散无光的瑞·某人·恩。 他无助地用脑袋去撞司徒长夜的胳膊,迷茫不已:“新手……半场……那么远……中那么多次,这不对吧,老天爷。” 司徒长夜嫌弃不已地推开他。 “要发疯去场下发,在这儿发疯你也不怕被人撞……” 一语成谶。 他背后一道惊呼,球鞋在场上摩擦发出“呲”的杂音。一股蛮横的力道直贯司徒长夜的后腰,他甚至都来不及调整平衡,脚踝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弯下去,身体不受控地朝前扑。 又要丢人了。 司徒长夜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得可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滚烫、有力的手从他的斜侧方突兀地伸出,死死钳住了他的胳膊。 很显然,这只手的主人受到的冲击力也不比他小多少。 司徒长夜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手掌因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紧,身体甚至也跟着他一同往前倾了些许。 但好在,最终她们二人谁也没摔倒就是了。 啊,不过也就只有她们两个没摔倒了—— 撞人的那个球员趔趄着朝前扑了两步,还是没控制住平衡,咚的一声摔得不轻。 至于一边的瑞恩,则是一屁股栽倒在地上,羡慕又怨气满满地盯着因为谢扶及时伸出援手,而没跟自己一样毫无形象地栽在地上的司徒长夜。 “谢扶同学。” “怎么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雇……” 司徒同学当机立断,没有丝毫同学爱地对因为屁股疼、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瑞恩同学踹了一脚。 谢扶:“……我觉得踹人还是不太礼貌。” 司徒长夜辩解:“朋友之间的打闹而已,他就喜欢这样。” 细皮嫩肉的小少爷,稍微一碰就会在身上留下红痕,更别提谢扶抓他时确实用了不小的力气。 以至于等他放学回了家,看到自家少爷胳膊那青一块紫一块淤青的程管家发出尖锐爆鸣声。 “谁?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对少爷您动手!您报个名字,我今晚就去找人做掉ta!” “胆大包天”的谢扶在一旁弱弱举手。 程管家:…… 司徒长夜不满:“程叔,别胡说八道,我们家明明最遵纪守法了。” 程叔:?说这话的时候您到底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见程管家还没有一点儿要下班的意思,司徒长夜没忍住:“您怎么还不回去休息?身体要紧。” 老程乐呵乐呵:“没事,小谢来之前我们就商量好了——开学之后,谢扶上班的时间就推迟两小时。毕竟她也是学生嘛,肯定给人家留学习时间的。不过少爷,全职管家的事……” 他想征询一下司徒长夜的意见,毕竟之前谢扶签的合同就是短期的,眼瞅着还有不久就要到期了,虽然他也很不想退休,但毕竟年纪上来了,精力是一天不如一天,总得给未来的管家一个学习和适应的时间嘛。 又不是人人都是谢扶那些的超标怪。 可是他一抬头,面前哪里还有自家少爷的人影。老程张望一圈,却只见到司徒长夜的背影在二楼一闪而过。 不能吧,他家少爷眼里不能就这么容不得沙子,找小谢麻烦去了吧? 第008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8) 司徒长夜确实找谢扶去了。不过他不是找人麻烦去了,而是忐忑不安地举着一张支票去给人送钱了。 “以后和你一起去书房学习?” 谢扶放下笔,若有所思地望向头发又变了颜色的司徒长夜。 “当然没问题,不过——” 她起身,把那张支票又推了回去。 “这个就不用了。” 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学习而已,她倒是也没有那么的见钱眼看。 谢扶收好自己的东西,一转身,瞧见司徒长夜的头发,诡异地沉默一刻:“你……没事吧?” 一会亮一会暗,又是蓝色又是粉色的,看不出来,大少爷的心理活动还挺丰富。 啪。 大少爷不知从哪掏出白天谢扶给他的帽子,猛地盖在自己的脑袋上,不准她再看自己的头发。 管家小姐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他的请求了,他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她不要支票…… 不要支票就意味着她其实没那么爱钱。 她不那么爱钱的话…… 司徒长夜蔫巴巴地转身,一言不发地领着谢扶往书房走。 他不高兴。 嘿嘿,他装的! 这有什么办法呀。毕竟有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哪怕她只是坐在那里,干着自己的事情,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用做。你只是看着她,甚至于,只是感受着她在身边的感觉,就觉得莫名的舒适和愉悦。 唉,算了算了,这种事,跟你们这种没跟管家小姐一起学习过的人说不清楚。 不知道是因为一旁的谢扶学得太过认真,还是今天要学习的内容太过容易,司徒长夜从“哒”的合笔声中回过神来时,瞧见的就收拾完东西起身,准备离开的谢扶。 “你去哪?” 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的声音中,连主人焦虑不安的情绪都没藏好。 谢扶奇怪地抬眼看他,颇有耐心地回答这个有些犯蠢的问题:“去工作,少爷。” “哦……” 司徒长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本来都起到一半的身体又慢吞吞地坐下了。 等谢扶整理完酒窖回来,入目就是某位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两条长腿努力朝两边分开,上半身朝前倾,不大适应地在撑在茶几上写字。 谢扶都还没说什么,司徒长夜便自觉此刻的姿势有些狼狈,唰的一下坐正了身体,翘起二郎腿,脑袋小幅度朝后仰着,摆出从前不可一世的少爷模样,眼睛却有些不自在地在手中的平板和管家之间来回流转。 “我、我其实觉得客厅,好像更适合学习一点儿。” “是吗?”谢扶侧头,本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在看见他头发的瞬间睁大了一些。 她不解:“您……学习学得很高兴?” “什么……”司徒长夜剩下的话,在他转头看到一边的镜子时,尽数堵在喉咙里—— 镜子里的人五官优越立体,冷白皮的肤色中透着淡淡的粉。颜色很淡,其他人要是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便忽视掉这点颜色。 相比起来,他头发上的粉色就要明显得多了。 入目便是大片大片的粉,也就只有零星几处,还能看到点可怜巴巴的蓝色,还在顽强地坚守阵地。 司徒长夜一把抓起一边的帽子戴上,沉着脸,不肯再理谢扶。 比起羞恼,更多的,是气愤。 他其实……其实早就已经不介意她观察他的头发、不介意自己的真实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了。 比起这些,他生气的,是这人分明有那么聪明的头脑,和那么惊人的洞察力,却还是不知道他头发每一次的变换,对应的情绪是什么。 她哪里是不知道,分明就是压根一点注意力都没放在他这个人身上,光顾着看这头头发去了。 以前这样也就罢了,至少除了钱,他身上还有别的足够吸引她的地方。偏偏如今又冒出个夏冰璃殇来! 烦人。 烦死人了! “现在这样,是您在不高兴,对吗?” 司徒长夜被这声音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时,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里。 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以至于任何人,倘若只是看一眼的话,是完全没办法看尽它全部的美丽的,于是便不由自主地看一眼、再多看一眼,饮鸩止渴,直至全然溺死在里面,都无知无觉。 可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认真地,又带着些柔软的,甚至算得上是狡诈的歉意,包容着他一个人。 “你故意的。” 他控诉道,抬手试图压下自己头顶的帽檐。 故意送他这顶帽子,故意欺负人,故意让他一次又一次自愿地把这顶帽子扣在头上,甚至还得感恩于她的贴心…… 谢扶也跟着抬手,虚虚挡住他的动作,语气愧疚,眼神却堪称无辜:“真抱歉,我还以为,故意猜错你头发颜色变换的规律的话,您会稍微高兴一些。” “是我的不坦诚,伤害到您了吗?” 他避而不答:“为什么要故意说错?” “因为您讨厌别人通过头发来猜测你的心情。” “可我刚刚用帽子都遮住了。”你又是怎么看到的我不高兴。 谢扶稍微挺直了些腰,她一动,司徒长夜的脑袋也跟着一齐抬起,他的一整张脸都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谢扶唇角微扬:“现在您是在开心,从这里看出来的。” 她指了指他的脸。 于是,肉眼可见的,大少爷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粉,比刚刚的发色更甚。 花言巧语、嬉皮笑脸、油嘴滑舌、逃避问题! 但是—— 说的话确实很好听就是了。 她这么会哄人的吗? 天生的,还是哄别人哄出来的经验? 好烦。 他好像……有一点点想知道有关于这个人,更多的过去了。 司徒长夜一把掀了帽子,语气颇有些恶狠狠:“谢扶,谢管家!以后,你不准再对我说谎。” 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遵命。” “……” “还有……你又去哪?!” 谢扶无辜:“去工作。” 司徒长夜气结,怨气满满地盯着她看了好久,终于在“工作重要我重要”这句蛮横不讲道理,立场也很可疑的问题脱口而出之前,将视线重新硬生生掰回到手中的平板上。 哄完就走,渣管家。 第009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9) 自己的发小最近的心情有一点阴晴不定。 瑞恩想。 不是他们聊天聊着聊着,这人就突然冷脸不说话。就是两人本来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某位大少爷却莫名掉头就走,怎么喊都不应。 从前的司徒长夜,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如今的司徒长夜,像六月的天,心情说变就变,让人捉摸不定。 瑞恩叹气,瑞恩无奈,瑞恩撑着下巴,星星眼地盯着骑着一匹白马、在跑马场上疾驰的谢扶。 啊,今天的谢扶同学也是如此的完美。 瑞恩被迷得五迷三道到只会傻笑的地步,一边摇头,一边夸张地抬手捂住心口。 反正长夜那家伙最近也总是奇奇怪怪的,他这个当兄弟的,贴心地给对方留出点独处的时间,顺便,他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相处一下,都是应该的嘛。 瑞恩美滋滋地想。 下一刻,一瓶饮料就被人丢到了他腿上。 “在看什么?” “当然是在看谢……” 瑞恩的话戛然而止。 他抓了把脑袋,心中生出一股被抓包的怪异感,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对着坐到他身边的司徒长夜笑了笑,举手以示忠心: “我现在可是真的‘洗心革面’了,我真不打算撬你管家的墙角了。” 司徒长夜的心刚放下,就听那二货斗志满满地补充道,“我打算、打算咳咳……” 他越说越扭捏,到最后,声音简直小得让人听不见。 但就着他的神情和动作,就是不用脑子,也能很轻易地猜出这二愣子到底想说什么。 司徒长夜的手悄然紧握成拳。 他大概是想给瑞恩一点儿反应的,可因为不知道该给出个什么样的反应,才像是一个正常人听到自己的朋友有了喜欢的人的反应。 于是司徒长夜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沉默。 只是这沉默,用力太猛,反倒叫人嗅出道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好在,瑞恩的心思此刻压根没放在自己发小身上,一瞧见谢扶从马上下来,他迫不及待地捞起腿上的饮料,还不忘把自己包里的矿泉水也一齐拿了出来,傻里傻气地冲着谢扶狂奔而去。 跟司徒长夜不同,瑞恩的性格外向又热情,天生的社交好手。 从司徒长夜的视角来看,便只瞧见谢扶接过了他手中的那瓶矿泉水,两人相谈甚欢地并肩离开。 谢管家在学校和他的关系都不如跟瑞恩的亲密。 甚至连水都没选他的那一瓶。 一股无力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司徒长夜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放风筝一般,越是努力地想要控制对方,越是费尽心思地想要拉近自己和对方的距离,越是毫无成效,反而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仰头看着对方越飞越远。 “那个,司徒同学。” 一缕红色比声音更快地吸引他的注意。 夏冰璃殇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拘谨地递给他一份邀请函。 “明天,是我的生日。你到时候要是有时间的话,欢迎你过来玩。” 从她给司徒长夜递出邀请函的瞬间,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就没停下来过。毕竟谁不知道这位大少爷难请得很,除了瑞恩那几个发小,还没谁成功把他请去过。 不过这位夏小姐虽然来圣·玛丽苏学院一个学期不到,但早已是学院的风云人物。 无论是她那头和司徒大少爷同样奇特的头发,还是她初来乍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害司徒大少爷出丑。又或是这人刚来不到一个月,就从“贫困生”摇身一变,成了如今四大集团之一的夏家真千金…… 桩桩件件,都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她。 今年的贫困生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欺负,这个背后多出个庞大的家族当靠山就算了,另一个姓谢的更是怪物,都把人摁在水池里了,还要无辜地问上一句“抱歉,你刚刚是想要打我吗”。 不过这位夏小姐还是操之过急了,毕竟司徒家和夏家从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司徒长夜也不会因为她夺回了自己真千金的身份,就对她特殊关照的。 等着看吧—— “好,我知道了。” 司徒长夜粗略地扫了一眼邀请函,草草地将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将头上的帽子正了正,起身离开。 围观群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却在瞥见夏冰璃殇因为兴奋而变得更亮的红发时恍然大悟,总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无论动物还是人,对于自己的同类,总归会有些特殊照顾的。 …… 司徒长夜其实不大喜欢戴帽子。 毕竟是司徒家说一不二、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从来只有别人迁就他的份,就没有他为了别人的眼光和看法退让的道理。 但是如今,他戴上帽子,遮住自己这一头奇异的头发,却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 单纯的,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而已。 有什么关系。 他占有欲强到这样。 她感兴趣的东西都要完全占有。 连他自己也不能幸免。 司徒长夜摸了下口袋里的邀请函,抬手把头顶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快步朝着瑞恩二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今天中午管家小姐找他请假时的理由他可没有忘记。 本来他就不怎么乐意谢扶去,现在在马场又被瑞恩那家伙抢了先。现如今,夏冰璃殇更是亲自把邀请函送到他手上了,这意思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分明就是胆大包天地在挑衅他! 这两个红头发的真是如出一辙的烦人! 第010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10) 穿着满是高跟鞋印的皮鞋,躲过不知道是第几杯“不小心”冲着自己泼过来的红酒,司徒长夜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坏掉了,才会乖乖来夏家赴宴。 被弄得很是狼狈不说,就连他想见到的那个人,都迟迟不见踪影。 司徒长夜忍无可忍,趁着夏冰璃殇过来跟他搭话的间隙,把人带到角落里,咬牙切齿地低声问:“谢扶呢?” 夏家人也真是的,请人家来赴宴,都不知道把时间地点什么的都说清楚点嘛。管家小姐那么忙,脑子里除了学习,就是工作,司徒家的工作!哪里有什么闲工夫去管什么无关紧要的夏家在哪。 这不给人添乱吗不是。 夏冰璃殇疑惑:“小扶?她说今天晚上有事,拒绝我了。” “啊——拒绝你了啊。” 司徒长夜点点头,嘴角上扬,极其没有诚意地找补道:“那可真遗憾。” “……” 谢谢嗷,就是没看出来您哪儿遗憾了。 “行了,现在时间好像也有点晚了,”司徒长夜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手表,对着夏冰璃殇微微颔首,“我先走了,夏同学,再见。” “诶司徒……” 话音未落,某位大少爷已然如一阵风般潇洒离去。 哎呀,管家小姐也真是的,怎么一点儿同学情都不知道维护呀。特意找他请假,却不是为了她同桌的生日,嗨呀,这位同桌在她心里的地位,原来也就这样嘛。有什么事比人家生日还重要呀…… 不对! 有什么事,在谢扶的心里,比夏冰璃殇的生日还重要? 是公事吗? 还是……私事? …… “谢扶同学,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能不能从那里活着出来,都不好说呢。” “不用谢,而且,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只要你报出你的身份来,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不不不不,还是要多谢你的!”瑞恩语气恳切,“我那点儿背景哪够他们看的呀。谢同学你都不知道,你没出现之前,那伙人有多凶神恶煞!不过谢扶同学,那个我……我其实平时都不怎么打架的,我是一个特别友善、特别好相处的人,从来不惹是生非!” 他边说,眼珠子还不忘心虚地去瞥谢扶的反应,生怕因为今日这一架,让对方对他生出什么不好的印象来。 谢扶垂眼:“这样吗?可我好像经常在跟人打架。” “咳咳咳!不不不!我其实也、也挺喜欢打架的!”瑞恩撸起袖子给她展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你看,这全是我打架打出来的,而且我、我……” 他抓了把自己的红发,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好叫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可信度:“我头发可跟长夜那家伙不一样,这都是染的,染、的!因为我很叛逆,你知道吧谢同学,所以……” 一头红发的少年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努力展示自己凶狠又叛逆的一面。 只是那可怜巴巴又迫切想得到认可的眼神实在做不了假,于是任他再怎么努力地装凶斗狠,也只叫人觉得卖力得……有些可爱。 谢扶看了他一眼,终于慢悠悠地把自己的话说完整:“可是我现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决定离爱打架和惹是生非的人远一点。” “尤其是叛逆得还把头发染了的人。” 瑞恩此刻的脑子就是再怎么晕乎,也该听出来对方就是在点他了。 他瘪了下嘴,一米八几的个子,这会瞧起来倒是有些委屈。 好在他也只是消沉了那么一刻,很快又打起精神来,鼓足勇气发出邀约:“谢同学,你现在饿不饿啊?” “……” 两人最后选定的,是当地一家评分还算不错的西餐厅。 不是瑞恩想象中的路边摊,也不是什么藏在街头巷尾、“看着谢扶长大”的慈祥的老太太或老头开的小面馆。 是一家味道很好,用餐体验也很好,但对瑞恩而言实在算不上是种新奇的用餐体验的餐厅。 “就在这儿吃吗?”瑞恩有些幻灭,但对上谢扶困惑的眼神,他又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那中二的少男幻想。 他没说,谢扶却还是看懂了。 “你吃不惯西餐?” “当然不是!本来就是为了请你吃饭才来的,就是……就是……” 就是故事里的女主角带男主角去吃饭的话,不是应该去些男主角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嘛。 瑞恩可谓是阅文无数,路边摊那种地方,早已被他收录进了自己罗曼蒂克爱情史书的情节中。 他难道不是谢扶同学的男主角吗?不、不可以! “周边的路边摊大多是些重油重辣的食物。就算是请我吃饭、按我的喜好来。那我也不能明知故犯,害得做东的人吃坏肚子吧?” 呜—— 他是不是谢扶同学的男主角他不知道,但谢扶同学肯定、一定、百分百是他的女主角! 小红毛感动得眼泪汪汪,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幻想了许多年的“路边摊”情节划成了“女主角和男主角的西餐厅奇遇记”。 这家西餐厅装修得很漂亮,外边的小路也修得很有特色。 暖黄色的灯光一打,夜风一吹,配上几簇开得正艳的花,就是没什么关系的两个人走在一起,空气中都仿若在酝酿着某种暧昧的气息。 司徒长夜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位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很碍眼。 他碍眼。 灯也碍眼。 小径旁栽种着的那些花也碍眼。 就连天上的月亮看起来都令人生厌。 只有她。 就只有她很好。 所以那些碍眼的东西都不应该出现在她周围才是。 你看吧,他只是一时疏忽,只是这么一会会没有看住她,就总有些碍眼的东西往她身边凑。 司徒长夜站在阴影处,看着她们二人在光下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平静垂眸。 他应该想个什么办法的。 想个什么办法呢? 在她手机里安定位,还是干脆拿个绳子把自己跟她绑在一起? 又或者是,带着管家小姐,去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小岛?在那里,她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样做不太绅士? 那他去请示她一下好了。去请示她——他能不能像条藤蔓一样,攀着她绕着她,紧紧缠着她,一刻也不分离。缠到她窒息、缠到他养分尽失、枯萎地死去,都不要分开。 司徒长夜浑身一颤。 他回过神,冷汗直冒。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自己如此阴暗的心声。 可是,都这样了,他明明都想要落荒而逃的,腿却不听使唤地又朝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跟去。 第011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11) “为什么不回家?”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划破夜晚的寂静。 谢扶的手腕骤然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她回眸,视线撞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司徒长夜站在树荫之下,路灯昏黄的光线吝啬地漏下几缕,勉强描摹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那点微弱的光芒非但没有驱散他周身的阴郁,反而在他山根处投下更深的阴影,光影明灭,他整个人透出一种压抑的、近乎实质的阴森感。 谢扶被他攥紧,却没急着挣脱。她下巴微抬,指向不远处的公寓楼:那就是我家。” “家?” 司徒长夜像是没听见她的后半句,只死死咬住前一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你找我请假,连你同桌的生日会也没有去,结果就是为了跟瑞恩那家伙去吃饭?” 他猛地逼近一步,那张被阴影分割的脸孔清晰地暴露在谢扶眼前。平日里总是疏离淡漠的眸子里,此刻浓烈的情绪翻涌:“就为了他?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单独约出去的地步了?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地盯着谢扶,一点儿细微的表情都不肯放过。 他究竟是哪里没看住、究竟是缺席了哪个部分,他们的关系怎么就好到可以约出去一起吃饭的地步了。 “你已经不喜欢这样的头发了吗?你又有新的感兴趣的东西了吗?”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谢扶这人,天赋太高,太多的东西在她眼里都简单得过分,于是她对新奇东西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现在,她对他头发的兴趣也过了吗? 谢扶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那双在阴影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语气坦荡:“只是碰巧遇到,我帮了他一点小忙而已。” “碰巧?”司徒长夜嗤笑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嗤之以鼻。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攥着她的手腕,却莫名地,不太想放开,只是悄然把力度放轻了些,虚虚握住她。 “嗯。”谢扶肯定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清亮的眸子里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线条,声音很轻,却不容对方逃避:“我的家庭住址,您是怎么知道的?这种事情应该……不能说是巧合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司徒长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层阴鸷的、咄咄逼人的外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被当场戳破的跟踪行为,让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狼狈。 但他很快就用更加强硬的态度掩盖过去,下巴倨傲地抬起,带着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特有的那种蛮横与破罐破摔—— “那你去告我吧。” 他梗着脖子,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挑衅,眼神却死死锁住谢扶,像在等待审判,又像在赌她不会这么做。 “……那倒也不必。”谢扶语气缓和了些,“我们毕竟也是同班同学。” “既然是同学的话,”司徒长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的松动,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双刚刚还盛满阴鸷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那我明天也可以邀请你一起共进晚餐吗?” 他的语气不再是一贯强硬的命令,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请求。 谢扶微微一怔:“我们之前,不是一直一起在用餐的吗?” “这不一样!” 司徒长夜立刻反驳,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不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难道我和你私下里的关系,还不如你跟瑞恩那家伙的吗?你可以答应他单独出去用餐,怎么就不能答应我一次单独的晚餐?他是碰巧遇到的话,那我明天也可以‘碰巧’遇到你……” 他越说越委屈,从前的冷漠和骄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因为不安而患得患失的、甚至有些焦虑的可怜巴巴的小少爷,“在你心里,我就那么……比不上他?” 谢扶微微侧头,避开他那过于炽热直白的目光,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无心的抱怨还是别的什么,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司徒长夜听得分明: “我们的关系……好像确实也不怎么样吧?毕竟,是连头发都不能摸的关系……”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司徒长夜的伪装和倔强。 “能摸!” 几乎是吼出来的两个字,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和豁出去的羞耻感。在谢扶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司徒长夜猛地低下头,将自己那颗向来高傲、不容任何人亵渎的头颅,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用力地、笨拙地塞到了她的手下。 路灯昏黄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他那头蓝粉色的短发。发丝柔软,还带着丝丝湿意,像是刚洗完吹好没多久,在光线下流转着冷调的光泽,此刻因他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 司徒长夜紧咬着下唇,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明明羞耻得不行,却又固执地维持着这个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挣扎和羞耻。 空气仿佛彻底停滞了,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司徒长夜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将他最在意、最不愿示人的地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谢扶的指尖之下。 像狗在努力摇尾巴似的。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触碰,或者……要命的拒绝。 谢扶的手搭了上去:“刚洗过?” 司徒长夜一滞:“是……出来找你之前洗的。不是特意洗的。” “哦。” 那就当她在餐厅外瞥见的咬牙切齿的某人,不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吧。 来堵她的路上还特意抽出时间去洗了个头,谢扶看了看随着她手下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粉、越来越亮的头发,忽然开口: “司徒同学,你居心不良。” 第012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12) 司徒同学。 司徒同学的身体轻飘飘,仿若踩在云端,周遭嘈杂的晚风和昏黄的路灯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满脑子只剩下她的声音——不是以往疏离的“司徒少爷”,也不是客套的“您”,而是……司徒同学。 嘿嘿,司徒同学。 昨夜她指尖残留在他发间的、那微乎其微却又足以点燃他所有感官的触感,此刻似乎又灼热起来。 他低下头,蓝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骤然升温的耳廓,也掩去了嘴角那丝压不下去的、近乎傻气的弧度。 司徒长夜撑着手,遥遥望着谢扶空空如也的位置,傻笑两声。 嘿嘿,司徒同学—— 谢扶今天大概有什么事,第一节课上完都不见人影。从老师见怪不怪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已经请过假了。 劳逸结合? 谢扶同学果然还是那么的有规划。 司徒长夜那份从昨夜延续至今、飘飘然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某个金发碧眼的陌生男生,一屁股坐到了谢扶的位置上。 他皱紧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霍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但他全然不顾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迈开长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男生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太快,都还没站定,就险些同一个从教室后门走进来的身影撞个满怀。 司徒长夜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眉头锁得更紧。他甚至没看清差点撞到的是谁,只是盯着那个陌生的男生: “你有什么事吗?这不是你的位置,不要瞎坐。” “位置?……对对!我的。” 司徒长夜语速太快,那男生大概对S国的语言还不够熟练,囫囵听了个大概,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气氛有些僵着之际,刚刚险些跟司徒长夜撞上的老师赶忙上前一步解释: “司徒同学,你误会了,误会。”老师指了下那个男生,顺势介绍道,“这是L国来的交换生。” “他就算是交换生也不能坐……” 司徒长夜的话忽然哽在喉咙里。 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转向刚才发声的老师,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谢扶是……交换生?” “对啊!”听到自己爱徒名字的老师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哎呦,那孩子也真是的。本来前几天就该走的,非说她这里还有工作没完成,所以才买的今天的机票。谢同学哪都好,就是太负责任了一点……”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司徒长夜脑海中炸开,他所有的思维瞬间被炸得一片空白,只剩下老师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 太负责任了一点? 哼。 骗子。 昨天她明明没有拒绝他的晚餐邀请,还叫他“司徒同学”,又跟摸小狗似的,揉了他的头发…… 结果呢?她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连一个眼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给他。 那这些算什么?是临别的安抚?还是看他可怜施舍的怜悯? 有什么办法,她那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那样,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从来不多管闲事,却独独对他例外。 一问为什么就说是在“加班”。 她把自己当傻子吗,谁会为了区区一千万的加班费加班? 他也很想继续维持自己冷漠大少爷的人设,奈何谢小扶同学大概有些逃避性人格,他要不往前迈一步,不稍稍降低一点姿态的话,别说其他的什么了,连朋友都当不上。 但是现在—— 司徒长夜看了眼手机后,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风,径直离开了教室。 走就走吧,他才不会挽留一个不告而别的家伙。他在她心里就那么不重要吗,连跟他告个别都不值当。昨晚请假也只说有私事,没跟他说清楚,倒是跟程叔说了。程叔有她喜欢的头发吗,不对,程叔都一把年纪了,头顶早就空空如也了,有头发吗他? 走就走吧,真是的,他其实也没多想和她做朋友。 下午一点零五分,刚眯着的程管家被手机的特殊消息提示音吵醒。 【程叔,这几天有什么事都帮我往后边推一推,我有事,去L国一趟。】 程管家忙不迭地拿起一旁的老花镜戴上,斟酌许久之后,打字询问道: 【那少爷,您今晚餐厅的预约需要取消掉吗?】 那边不知是在飞机上还是遇到什么状况,半晌没回消息。直到午休时间都过了,老程才看到自家少爷的回信—— 【取消掉!】 光是看这三个字程叔都能想象到自家少爷咬牙切齿的模样了,更别提极少发表情包的某人还特意搜罗来了一个蓝头发小人跺脚的表情来彰显自己的愤怒。 看来确实是气得不轻呢。 不过还有心情找表情包的话,估计他们家少爷已经被哄得差不多了吧。 话说他们少爷是不是太好哄了一点儿,这才落地多久,就不生气啦? 另一边的司徒长夜其实还在生气。 上飞机前他就让人查了谢扶在L国租的住址,二话不说,气势汹汹地就杀了过去。 最终却在他即将敲响她家门的时候停住了。 见到谢扶之后,他应该说些什么呢? 是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还是自取其辱地问问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朋友,不对,只是朋友的话,他表现得好像有点过于粘人了。 那不然就干脆把自己装出偶然路过的样子,毕竟司徒家的大少爷,时不时有事需要出国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她白天刚走,他中午就跟过来,还刚好路过了她的住址,敲开了她的家门,这果然还是—— 太假了吧! 司徒大少爷恹恹收回了手。 他转身,打算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琢磨一下这场异国他乡的“巧遇”时,身后的大门却忽地一下开了。 谢扶抱着胳膊看他,极无害地问道:“要进来坐坐吗?大少爷。” 第013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13) “坐坐?” 司徒长夜从鼻子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他又不是谢扶需要客套寒暄的不熟的朋友,有什么好进来坐坐的。 再说,他现在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厌倦S国千篇一律的景致,想换换空气。才随手订了一张机票,出国旅了趟游而已。 如果非要深究他跨越半个地球出现在这里,跟谢扶究竟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也不过是他想要知道,自己这个雇主究竟是哪里没做好,才会让自己的管家小姐吝啬到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给他? 是他支付的薪水不够丰厚?还是他给予的自由不够多?亦或是……他这个人本身,就让她如此避之不及? 司徒长夜挺直了背脊,试图维持自己一贯的大少爷形象。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冷意的眸子此刻却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苗,死死锁住谢扶有些错愕的脸。 他气势汹汹地开口,声音因为强压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尖锐: “为什么你都不跟我说再见?” 很好!就该这样司徒长夜!对她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委屈,都要这样直白地、不容回避地甩到她脸上!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司徒长夜不是什么任他揉搓的软柿子! 更不是什么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心情好的时候就摸一下他头发、心情不好就一脚踢开的存在。他又不是狗,哪有她这样的。 ……但是退一步来说,他就算真是狗,谢扶这家伙也不是什么负责任的好主人。 按司徒长夜的预想,他这会儿在谢扶眼里应该是很硬气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他的声音,那本该是掷地有声的质问声,怎么尾音听起来,总像是在发着颤?还有那微微上扬的调子,怎么听都像是在……撒娇。 司徒长夜瞬间感到一阵气血上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他下意识地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谢扶沉默了,没有立刻回答。 一贯思维敏捷、能言善辩的人,对他提出的问题忽然安静下来,这一举动,落在司徒长夜过度解读的滤镜下,无疑等同于对方心虚了。 她心虚了。 为什么? 因为她讨厌他吗? 讨厌他的大少爷脾气?讨厌他的沉默寡言,不像瑞恩那样八面玲珑、巧舌如簧?讨厌他沉闷无趣,除了用生硬的命令和蹩脚的借口,就找不到其他靠近她的方式?还是……讨厌他这个人本身,从头发丝到脚底,都让她觉得厌烦? 无数个自我否定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简直要将他淹没。 就在司徒长夜快要被自己汹涌的负面情绪吞噬时,谢扶盯着他手里那个跟某动漫大热IP联名、全网断货、一“杯”难求,却快要被某位大少爷捏碎的玻璃杯,终于开口: “那天晚上,我跟您说再见了啊。” “怎么可能……!” 司徒长夜想都不想地立刻反驳道,然而,“能”字刚出口,他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一片混乱。 那天晚上…… 昏黄的路灯,树影婆娑,她摸了他的头,还第一次叫了他“司徒同学”。嘿嘿。 巨大的喜悦和眩晕感瞬间淹没了他当时所有的感官,他只记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愣在原地,心脏跳得很快,除她以外的世界都像是打上了马赛克一般。 她、她之后还说了什么吗? 记忆的碎片艰难地拼凑。 模糊的印象里,她似乎确实……在叫完“司徒同学”之后,好像嘴巴又动了动。 他当时光顾着傻乐去了,看着她的嘴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好好看的唇形,好好听的声音。好喜欢。 所以……谢扶,真的跟他说再见啦? 不是讨厌他?不是故意不告而别? 这个迟来的、颠覆性的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司徒长夜的心口,他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一些,杯壁上因为他的大力而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水汽指痕。 大概是之前他同某位惯会得寸进尺的管家小姐待久了的缘故,司徒长夜张了张嘴,刚解除误会,就迫不及待地控诉道: “你刚刚跟我说话又用‘您’了!” “……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 司徒长夜不满:“你对我太客气。哪有朋友之间这么客气的。” “嗯嗯。” “朋友就应该互帮互助、互相关爱,尤其是在对方遇到麻烦的时候,更是义不容辞。” “嗯——” “像是什么独自一人,为了学业,不得以在异国他乡奔波时,这时候就是正需要她最好的朋友陪伴的时候。” “嗯。有道理。” “你也觉得有道理?!”司徒长夜眼睛亮晶晶,“那——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其实也可以留在这里陪你的。” 谢扶摆手:“没事,我可以找小夏过来陪我。” 司徒大少爷的表情管理有一瞬间的失控:“谁?什么小夏?夏冰璃殇?你跟她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凭什么,我才是最早认识你的,我才是跟你相处时间最长的,凭什么啊她!” 谢扶道:“可能她的头发比较漂亮?” “我的也漂亮啊!你之前明明还夸过我的!……等等,你不会也夸她了吧?” 谢扶沉思:“而且,她回到夏家了,申请出国应该会比较容易。” “切,”司徒长夜不满,“我不比她容易!况且,她就算回到夏家又怎么样,我们两家比起来,那也是六四、不,七三开,我七她三!你为什么选她?” “她是女生。” “我也可以是女……”司徒长夜一下子蔫巴了。 偃旗息鼓一阵之后,他忽然抬头,盯着谢扶的眼睛,认真道:“那如果我和夏冰璃殇一起掉水里了,你救谁?” 谢扶:? 谢大魔尊不知道什么叫“送命题”,也不知道它究竟有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 只是她盯着他漂亮又苍白的脸,盯着他纠结、期待、后悔……情绪交织的眼睛,头一次,她觉得他的眼睛比那会变色的头发有意思许多。 “如果只能救一个的话,那我选小夏。” “我就知道……” “然后我再跳下去,陪你一起。像你刚刚说的那样,有朋友陪着的话,就算是死,应该也会好受一点。” 第014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14) 司徒长夜从前觉得,为一个人去殉情这种事真是蠢爆了。 至于那种在热恋期,光是听对方动动嘴皮子,说什么愿意为了ta去死,就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人,更是蠢得无药可救。 死亡,是没办法逆转的可怕结局。 为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存在?真是荒谬至极。 可是现在谢扶说就算是死,她也愿意陪在他身边欸。 她说她愿意一直陪着他…… 真是的。 怎么这么好。 司徒长夜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所有的阴鸷和不安在这一刻被纯粹的、难以置信的喜悦所取代。 他几乎是贪婪地捕捉着谢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试图从她平静的眸子里找到更多佐证。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我跟夏冰璃殇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样,对不对?我比她更重要,对不对?” 他甚至没等谢扶回答——或者说,他此刻脆弱得可以,一点儿否认的话都听不得,只想要把过去所有的那些不确定的问题都一次性确认清楚: “那瑞恩呢?我也比他重要对吧?” “还有程叔,我也比程叔重要吧?” “我是、是对你最重要的……朋友吗?” 谢扶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司徒长夜心底那点残存的阴霾彻底被驱散,整个人像有些飘飘然起来。 但这份飘飘然没持续多久,一个更具体、更让他心痒的问题就冒了出来。 他忽地扭捏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谢扶,声音也小了下去,带着几分羞涩和试探: “那……那跟你合租的人选,你、你现在打算选谁呀?” “选你。” 谢扶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得到肯定答案的大少爷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周遭的环境都像是被他的好心情感染,变得亮堂起来。 ……可不是被大少爷的好心情照亮的吗。 谢扶顺手从口袋中掏出墨镜来戴上,挡住了某人因为太高兴、而闪闪发光、亮度都可以跟某些强光手电去拼一拼的头发。 谢扶没像往常一样纵容他的傻乐。 她蓦地上前一步,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一股无形的、带着压迫感的气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谢扶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地问道: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司徒长夜脸上的笑容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方才还雀跃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慌乱地加速跳动。 什么关系?这……这还用问吗?他愿意为她死,她愿意陪他死,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她选了他合租……这难道不是…… 无数个模糊的、带着粉色泡泡的词汇在脑海里翻滚,可是谢扶离他好近……不,其实她也还是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的,只是她身上好香,太香了。 一闻到她的香味,司徒长夜脑海中的那些词就一个也蹦不出来。 巨大的羞赭和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一个答案: “室……室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扶周身那股危险的气场陡然一滞。 “呵。” 谢大魔头也有被人气无语的一天。 她摘下墨镜,仔仔细细地将面前脸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因为大脑过热晕过去的某人好好看了一遍,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继续收拾她的行李。 只留司徒长夜还僵在原地。 刚刚的答案,满分十分的话,他恐怕只能给自己8.6分。 因为他好像有一点儿死了。 哈哈。 室友。 哈哈。 ……他撞死自己算了。 司徒长夜以头抢沙发尔,但等崩溃的大少爷无声地发泄完自己的情绪,正要回归自己的冷漠大少爷角色时,一抬头,就跟站在楼梯口,一言难尽盯着他的谢扶对视上。 沉默。 比死还要可怕的沉默。 “那个……”谢扶低头,语气有些飘忽不定,“其实我刚出来,没看到什么。” “……” 不知是不是合租第一天,太丢人的缘故,接下来好几天,司徒长夜都是一副奇奇怪怪,心不在焉的模样。 甚至于有时候谢扶只是正常地叫他的名字,司徒大少爷就瞬间炸毛,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心虚地蹦起来,不敢直视谢扶的眼睛。 谢扶起初以为他是水土不服或者学业压力大,委婉问过他需不需要去看医生。但司徒长夜只是摇头,眼神复杂又期待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近一周。 在第七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 谢扶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和实习,一边翻看自己下一周的日程安排,一边推门。 玄关的灯没有开,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然而,她刚踏进客厅,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属于新鲜玫瑰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她迎面撞进红玫瑰的怀抱中。花朵饱满娇艳,层层叠叠,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谢扶下意识地抱住了这束过于庞大的花束,抬起头。 司徒长夜从花后边探出头来,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他显然精心收拾过,穿着熨帖的衬衫,头顶还戴着当初谢扶随手盖在他脑袋上的帽子。 但他的脸色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抱着花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因为用力克制而绷起的青筋。 昏暗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听说,谈恋爱是要从收到一束花和一句正式告白开始的。”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最后的勇气:“所以我……可以吗?” “我有那个荣幸,获得您的青睐吗?谢扶小姐。” 空气仿佛凝固了,屋子里,只剩下玫瑰的香气和他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回荡。 第015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管家吗(15) “在一段健康正常的恋爱关系中,两个人应当是相互独立、彼此尊重理解的个体。” “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过度的黏腻只会消耗彼此间的激情,甚至引发压抑感和窒息感。” 司机小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他爸教过他了,在职场上,眼力见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要技能。谁知道老板忽然说这话,是不是在点他呢。 小程瞥了眼导航的终点,有些纠结地开口询问:“老板,那我们……是不去找谢老师了吗?” 毕竟谢老师才出差一天,他们老板就眼巴巴地跟了上去,好像是有点儿太过黏人了哈。 “小程。” 司徒长夜语气深沉地开口,像是看穿了他心底在想什么一般: “我刚刚念的那些话,不是想提点你什么。” “那您是……” 司徒长夜痛心疾首:“我是在告诫我自己。” 小程:“……” 司徒长夜工作忙,谢扶的工作强度也不遑多让。 毕竟以谢扶的智商来说,不去做科研实在是太可惜了一点。她大学是在L国一所顶尖的大学上的。 在拿完两个博士学位之后,谢扶就留在了大学里,成了校内最年轻也最受瞩目的研究员,一边做科研,一边带着一群同样天赋异禀的学生。 学术会议更是开得满世界飞,行程表排得比他还满。 算算时间,他已经有12个小时34分钟23秒没见到他的亲亲女朋友了。 好心酸。 车子在谢扶下榻的酒店外停下,门童训练有素地上前拉开车门。 司徒长夜都还没来得及下车,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扶正从酒店里朝外边走来,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翻看着手中的一叠文件,神情专注而认真,显然在处理重要的事务,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靠近。 司徒长夜这次倒是难得学会矜持了——把“半天没见面”的补偿礼物藏在身后,司徒长夜迫不及待地朝着谢扶的方向小跑过去。 谢扶全神贯注地打着电话,显然没注意到他这边。 司徒长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脚步也放轻了些,不想打扰她工作。 就在他离谢扶还有几步之遥的位置时,酒店里又快步追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脸上挂着笑,几步就追上了谢扶,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还微微侧头,小声跟谢扶说着些什么。 司徒长夜有些吃味,一股熟悉的、带着酸意的情绪立刻涌了上来。 但他早已不是刚谈恋爱那会儿草木皆兵的恋爱白痴了。他是成年人,成年人要有容人之度,要适当地给自己的伴侣留下一定的交友空间。 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仿佛只是恰好路过。却又不经意地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露出那一头漂亮又独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蓝发,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谢扶如今只要稍稍一抬头,就能在人群中精准无误地锁定到他。 他调整着呼吸,努力维持着成熟稳重的姿态,面上不在意,步子却迈得又快又大。 就在这时,晚风送来谢扶清晰而平静的说话声,足以让听觉敏锐的他捕捉到关键的片段: “……是,是挺粘人的。嗯……我吗?我的话,不是很喜欢太粘人的。” 司徒长夜僵在原地,阳光落在他漂亮的蓝发上,却再也映不出丝毫光彩。就连他藏在身后的礼盒,此刻都仿佛有千斤重,硌得他指骨生疼。 谢扶恰好在此刻转头看来,司徒长夜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堪称狼狈地跌跌撞撞地躲到其他行人身后,又因为不小心撞到人,收获好几道白眼。 但是幸好。 幸好,谢扶没有看到他。 他也不想再在她面前这么狼狈了。 另一边,谢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离她这次出差已经过去24小时了,她竟然还没见到司徒长夜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毕竟以往,她每每一个人出差,第二天,总能在世界各地恰好“偶遇”因为各种理由也出现在这里的司徒长夜。 大少爷每一次的借口都是如出一辙的烂,后来渐渐习惯之后,司徒长夜更是演都不演了,脑袋不由分说地就往她怀里钻,“我就是想你了嘛——” 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撒娇,但又总因为害羞,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敢看谢扶的眼睛。 这次,这么能忍? 简直不像司徒长夜的作风。 难道是出什么大事了? 趁着学术会议中场休息的空隙,谢扶走到安静的走廊尽头,给司徒长夜打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喂?” 司徒长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谢扶微微蹙眉:“是我。你在忙吗?” “嗯,还好。有事?” 他的回答简洁得过分,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全然没有了以往接到她电话时那种瞬间雀跃、黏糊的劲儿。 冷淡得过头了,便显得有些刻意。 谢扶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风景,手指下意识去勾她左耳挂着的长长耳坠,脑子里的念头倒是滚动得飞快—— 她什么时候惹他生气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毕竟谢扶老师从来温和有礼,平日里除了科研和教学生,还有每晚按时“问候”一下天道以外,就是逗逗两位头发会变色的漂亮小人类了。 但夏冰璃殇前段时间满世界旅游去了,她没招惹人家啊。 那司徒长夜为什么生气? 想不通。 第016章 你们没有自己的小狗吗(16) 谢扶比原计划提早两天回家。 虽说在她出差期间,和司徒长夜的联系并未中断。 消息会按时发来,内容简洁却周到。电话也会偶尔响起,时间通常选在她休息的间隙,通话时长控制在十分钟以内,语气平稳,话题围绕着她的工作、或者他公司里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他甚至会贴心地提醒她注意休息,然后适时地结束通话,绝不拖沓。 但,怪就怪在,他实在是太像个正常人了。 太正常了。 这对司徒长夜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从良了? 不可能啊。 这反常的“懂事”,非但没让谢扶安心,反而勾起她更深的好奇和探索的欲望。 谢扶推掉了最后两天一个可去可不去的研讨会,拉着行李箱,踏上了提前归家的航班。 指纹解锁,大门应声而开。玄关柔和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门口堆叠整齐的拖鞋,也照亮了站在玄关尽头的那个身影——司徒长夜。 预料中小狗疯狂摇尾巴的画面没有出现,司徒长夜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两眼,最后克制地走上前,替她拉过行李箱。 司徒长夜拉着行李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严肃: “谢扶。” “嗯?” “我其实是一个成长速度很快的人。” 谢扶:? 这孩子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想亲。 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住司徒长夜,他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身体下意识地想转身,想用更深的吻去确认她的存在…… 然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从来黏黏糊糊,怎么亲也不嫌够的某人却在谢扶亲第二下时别扭地把脸转了过去。 “……先吃饭吧。” 他声音沙哑,强行转移话题,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向餐厅,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餐桌上摆着几道谢扶喜欢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显然是司徒长夜提前准备的。 没来接她的机却在不是饭点的时候准备好了两人份的午餐啊…… 谢扶拉开椅子坐下。 用餐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司徒长夜没吵着闹着给谢扶夹菜了不说,整个用餐过程都坐得板板正正,像是生怕跟谢扶有什么肢体交流似的。 等谢扶洗漱完回到卧室,看到司徒长夜已经靠在床头。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床头柜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复杂法文书名的经济学著作,神情专注,眉头微蹙,俨然一副“求知若渴”的学术精英模样。 假正经。 谢扶体贴地没拆穿他。 但灯一熄,世界安静下来。 谢扶闭上眼,比睡意更先来侵袭而来的,是独属于司徒长夜的气息。 先是手臂,然后是大半个身体……最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带着依恋地,拱进了她的颈窝里。 明明是如此让他安心、让他沉溺的怀抱和气息,明明是他最渴望的亲密距离。 可不知为何,即使在睡梦中,一种巨大的委屈感依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压抑,眉头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紧紧锁着。温热的液体似乎不受控制地濡湿了谢扶肩头的睡衣布料。 “喜欢我……” 他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着就叫人心碎。 “再多喜欢我一会儿……好不好……” 那恳求的尾音带着无法言说的委屈,连在睡梦中都担心着自己下一秒会被推开。 美人在怀,即便是这毫无根据的的“指控”,谢扶也心甘情愿地认了。 睡意全无。谢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他怀抱中挪出一点空隙,打算坐起身,拿过他睡前“钻研”的那本经济学著作翻翻,权当催眠读物。 她的手探向床头柜,指尖触碰到那本厚重的硬壳书。就在她想将其拿起时,一本更薄、更小巧的册子,被夹在沉重的经济学著作下面,此刻因为书本的移动,“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床铺上。 谢扶疑惑地捡起来。借着昏暗的夜灯光线,封面上几个清晰的大字映入眼帘——《恋爱心理学:如何建立健康的亲密边界》。 谢扶:“……” 她看看手里这本明显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小册子,又看看旁边那本崭新得连塑封膜都没撕干净的法文大部头,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算了。 比起学经济,看起来,还是这本书更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第二日清晨,谢扶洗漱完毕准备出门。以往这个时候,司徒长夜绝对会像只大型犬一样蹭过来,软磨硬泡地讨要一个“早安吻”。 今天,他只是站在厨房岛台边,背对着她,专注地给自己倒咖啡。 听到谢扶的脚步声,他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更没有索吻的意思。谢扶走到玄关换鞋,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却悄然紧绷起来。 谢扶却也没多说什么,拿起一旁的车钥匙出了门。 她的无视,让司徒长夜的心情更是跌至谷底。 你看吧,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她也压根不喜欢什么早安吻、晚安吻的,他跟她那些研究的课题也没什么两样,研究透了就被随手丢在一边。 而他偏偏不够有趣,连让她多关注一段时间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消息、他的电话、他这个人,对她来说,都是负担吧。 现在还只是口头说说,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把他丢掉了? 司徒长夜越想越心惊,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终于下定决心,跑上楼去,一通翻找后,终于在衣帽间最底下,翻到了他许久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 …… 谢扶今日回来的比以往都要晚。 大概是手上抱了东西的缘故,她不方便开门,按了门铃。 “前段时间听说你想要小狗……” “汪,欢迎回家……”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不知“眼力见”为何物的小柴犬从谢扶怀中探出脑袋来,夹在二人之间,兴高采烈地“汪”了一声。 谢扶默。 “你之前说的小狗……是指这个……” 司徒长夜:“……”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忘掉!不对!闭眼!不准看了!” 现在的“小狗”是真有尾巴了,谢扶轻轻一拽就给人拉进怀里。 “跑什么,我又不会放过你。” 语气很温柔,说出的话也不像个人话。 “所以你,你说的不喜欢太粘人的是指……” “指小狗啊。”谢某人终于“沉冤得雪”,“我还以为你是想找只小狗,给光光作伴的。” “但是如果新来的小狗太黏你的话,我应该会很苦恼,所以就拜托商家,尽可能地替我挑一只性格独立一点儿的。” “哦……” “只是‘哦’?” 司徒长夜扭扭捏捏:“那……那你为什么会苦恼啊?” “喜欢你。” “什么?” “喜欢你,所以想占有你更多的时间,可以吗?” 司徒长夜感觉自己的脸真的烫的要爆炸了,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痒。 “你……” 坦白完一切的谢扶盯着他,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语气也委屈得让人心软:“大少爷,我都坦白完了,现在可以拆我的礼物了吗?” “……” 陪一个精力旺盛得可怕的人玩尽兴实在是一种快乐的折磨,尤其是那人此刻还由于某些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而兴奋不已。 累成一滩水的大少爷坚强不已,在谢扶起身离开时,忽地用手指勾住她的手腕,声音虚弱,意志却很坚定: “我现在可以找人偷偷剃了她的头发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谢扶除了他,对夏冰璃殇那个烦人精也很特别,他人生的一大目标,要么就是找机会剃了那家伙的头发,要么就是赶快找出治这种头发的药,给那女人灌下去。 而远在大洋彼岸另一边的夏冰璃殇,也抱有同样的念头。 方向对不对什么的我们先抛开不提,好歹男女主也是对彼此念念不忘了。 不过,新来的那只小柴犬,虽然确实不怎么黏司徒长夜,但对谢扶可喜欢得紧。 于是乎,小狗光光便被它爹委以重任——像它主人黏他主人一样,死死地黏住那只笨狗,不让它有任何破坏家庭和谐的可能! …… 司徒长夜有一天问谢扶,你会爱我多久。 仙界一日,人间百年。 谢扶说,我会爱你,一直爱到你垂垂老矣。 第17章 纵我沉沦(1) 论坛上最近有一条帖子很火。 说的是帖主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告白了,两人之间间隔快九岁的年龄差,想求助一下网友们,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帖子下的评论区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只是青少年的青春懵懂,让帖主不必过度担心,稍加正确的干预和引导就好。 还有人说,可能是因为那位弟弟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反而是帖主收了钱,肩负起养育那小孩的责任。十七八岁的孩子,分不清亲情、依赖和爱情的区别,也情有可原。但情况严重的话,还是尽早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以免后续出现更多的问题。 也有人劝帖主最好先把她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以免一时怒意上头,说出什么太过激的话。 当然,更多的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下边呼朋唤友,激情加入自己的吃瓜收藏夹。 谢妄清平日里是个极少看手机的人,除了必需回复的消息和电话外,他挤不出一丝多余的时间浪费在电子产品上。 今天,他倒是一反常态地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皱,将那条帖子的评论区从头翻到尾,偶尔看到一两条说得特别好的,他还会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想上好一会儿。 原因无他。 今天中午,他也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妹妹告白了。 谢扶说喜欢他时,谢妄清正在厨房洗菜。 听到妹妹的话,他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笑着看向客厅里趴着算题的谢扶,说,我也喜欢你啊。 这是他还很小的时候从一本育儿书上学到的知识——要大方坦率地向孩子表达自己的爱意。 谢扶那时一只手还握着笔,笔的尾端在她的脸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来。 她反驳,不是的哥,我说的喜欢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我是说我喜欢你,是想让你做我男朋友的那种喜欢。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只是在跟谢妄清谈论今天吃什么一样,一点都不像是在告白。 谢妄清脸上的笑霎时间僵住。 他胡乱地擦了手,快走到谢扶身边,蹲下身,关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饱饱,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说这话?别吓哥哥。” 可惜谢扶冥顽不灵,既没顺着他的台阶下,又不肯及时回头,一口咬定了她就是喜欢上了从小把她带到大的哥。 于是谢妄清对她发脾气了。 他素来都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外热内冷。 唯一剩下的那么丁点儿真心和温柔,估计全被让他藏着掖着,统统留给了谢扶这个妹妹。 在她面前,谢妄清就是一滩泥,一点脾气没有,任她揉搓。就是揉搓完了,估计他还要眼巴巴地拿着帕子凑上去,视若珍宝地把她的手擦得一干二净。 唯恐自己那天下第一好、一生下来就该被人如珠似宝捧着的妹妹,有半点的不高兴。 苍天垂怜,他这过分溺爱孩子的不负责任的家长。 毕竟他谢妄清,在这世上,无根无蒂,唯一撑着他活下去的,只有他的妹妹。 两人最终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谢扶饭都没吃,夺门而出。 只剩下谢妄清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气的,而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害怕其他人万一知道了谢扶今天说的话会怎么看她。 谢妄清光是想想那样异样的、讥讽的视线落到他妹妹身上,便难受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 谢妄清有些萎靡地朝后仰去,脑袋搁在沙发靠背上,一抬头,只瞧见斑驳的墙皮上,老旧的挂式风扇在空中吱呀吱呀地在空中晃悠,像是随时都要砸下来一般。 谢扶在时被他忽略得一干二净的杂音,谢扶一走,顿时就显得扰人起来了。 有一年夏天,也是这样的风扇。 它安在谢扶的房间里,风力很小,噪音却很大。 谢妄清做好冰粉去叫她,看到的就是某个小姑娘在凉席上四仰八叉,呈“大”字睡着的样子。 天气太热,她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时不时就要腾个新的位置,散散热气。 谢妄清于是拿来之前在街上被推销的阿姨塞的塑料扇给她扇风。 扇着扇着,谢扶的眉毛便渐渐舒展开来,睡姿也老实许多。 妹妹没那么难受了,谢妄清脸上才多出几分笑意。一只手扇酸了,他便换只手继续扇,胳膊却一个不注意,碰掉了桌上谢扶的课本。 谢妄清吓了一跳,屏息去看床上人的反应。 好在,谢扶大概是真的累了,还是睡得很熟。 谢妄清这才松口气。 他弯腰去捡那本书,是高二的物理课本。 谢妄清多看了两眼,书上的每段话、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公式,对他而言,都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 他看得竟然有些入神,不由自主地伸手,却在手指将要触碰到书页时,猛地回神,神经质地将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敢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捡起来,放回原位。 即便常年在外奔波赚钱,谢妄清的肤色也不算很黑,比小麦色要稍稍白上一些。 他很爱干净,天性如此是一部分,害怕给妹妹起了个坏头是更重要的原因。 更别提他刚还下厨给谢扶做了冰粉,手就更不可能是脏的了。 事实虽如此,可谢妄清心中对自己的厌恶感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为什么是他。 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他的妹妹。 他那么好的妹妹。 怎么偏偏就有他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哥哥呢。 这天下一切的好东西他都想捧到谢扶的面前,更遑论是有可能共度一生的伴侣。 所以,谢妄清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长大的妹妹,最终竟然喜欢上了他这样的人的事实。 第018章 纵我沉沦(2) 在狠话放出口的瞬间,谢妄清就已经感到后悔了。 可他一转头,对上谢扶那一双执拗的、分寸不让的眼睛,原本道歉的话,就统统成了歇斯底里的指责与哀求。 他不觉得谢扶有什么错,或者说,他永远都不会觉得谢扶有错。 谢妄清只是觉得她不应该。 他只是觉得,她不应该喜欢上他这样的人。只是这样而已。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谢妄清难得地跟老板请了一下午的假。 他站起身,先是到厨房把中午没来得及处理完的菜都放进冰箱,又回到客厅,沙发上的垫子里里外外又整理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他从卫生间拿来拖把,把家的地都拖得锃光瓦亮。 一直到累得他腰都酸得直不起来时,谢妄清还是觉得后悔。 中午的时候,他不应该那样跟妹妹说话的。 就算谢扶比同龄人要聪明许多,她也毕竟比他小上几岁,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心智上有些不成熟的地方,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况且,她从五岁起,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家人,她依赖他、喜欢他,想夺得他更多的关心,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都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没教好她。 他却还对她发脾气。 真不应该。 谢妄清就这么做了一圈家务下来,莫名地把自己给说服了,还绞尽脑汁地,把他在那则帖子下能看到的好理由,一股脑地全安在了他的好妹妹身上。 这么一来,他便越发后悔起自己当时的冲动来。 没有丝毫犹豫的,他给妹妹发去可怜巴巴的求和短信,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今天晚上,哥哥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他还记得那家谢扶之前想要尝试的烤肉店。 谢扶的消息回得很快,“不了,我今天不回来了,哥你自己去吃吧。” 她还在生气吗?不然为什么不回来。 可她还是叫了他“哥”,这是不是代表着,饱饱现在,也没那么生气? 对,谢扶的小名,叫饱饱。 不是“宝贝”的“宝”,是“吃饱饭”的“饱”。 谢扶说,这是她妈妈给她起的小名。 谢妄清那时候也不怎么能吃饱饭,便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一个好名字。就是长到如今这个年纪,他也依旧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谢饱饱。 妹妹能吃饱饭,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对谢妄清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谢饱饱同学也确实没辜负她哥期望。 哪怕今日她跟谢妄清大吵一架,也没饿着自己。此刻谢扶窝在她老师家里,右手拿笔算得飞快,左手还不忘拿块水果往自己嘴里送。 老头一见这孩子一边吃东西还一边算题就来气,尤其是他家那位大学究,没制止就算了,在一旁还兴致勃勃地跟着算,时不时地“不耻下问”一下,还学着那丫头的样子,也往自己嘴里塞东西吃。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抵在一起,学得不亦乐乎。 老头受不住了,茶杯哐地一下砸在茶几上。惊得两个脑袋齐齐抬头,带着惊愕不已地视线看他。 “吃东西就吃东西,不要干别的,伤胃。等你什么时候得了胃病,哭都来不及哭的。” “哪有这么严重……” “我没说你是不是?”老崔不满地瞪向自己的老伴,“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自己这样就算了,还给自己的学生起坏头。等她变得跟你一样,小毛病不断、老毛病缠身的,就知道苦头了!” 正欲替自己的爱徒辩上一辩的夏老师悻悻闭嘴。 见师徒二人都被自己训得抬不起头来,老崔冷哼一声:“洗手,吃饭。” 师徒两个都猴精猴精的,对视一眼后,你唱我和,把老崔的厨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崔老师冷笑一声,不为所动地将二人偷偷藏起来带到餐桌的书都给收了起来。 夏老师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她年岁已高,却在将要退休之际,遇到谢扶这么个千年难遇的好苗子,真是再怎么关心都不为过。 “小谢,你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将来主攻哪个领域,有个大致的方向了吗?” “有了。” “那是——”桌上的两位老教师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就等着听谢扶的答案。 谢饱饱同学优雅地抽出一张餐巾纸擦嘴,随后在口袋里东翻西找一通,终于掏出一管口紫来。 她二话不说往自己嘴上涂了一圈,语气认真:“我要当——爆裂鼓手!” 夏老师一个没忍住险些给这混不吝的丫头一个暴栗。 “好好说。” 谢扶立马乖巧道:“当rapper也行。” 夏老师:…… 师门不幸啊。 她痛心疾首:“怎么想到搞这个的?” “学校里有人组乐队,还差人,她说开工资,我就去了。” 鼓手和rapper现在其实也就只是谢扶的兴趣爱好,但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走科研的路子倒是真的。毕竟谢大魔尊是来学习和体验新东西的,不可能总是做同一份工作。 夏老师有点惋惜:“小谢,你要是缺钱的话,老师可以资助你。你既然有天赋,就不要浪费在不值当的东西上。” 天赋啊。 那可真是谢扶最不怕浪费的东西了。 人活一场,不事余天,唯当一心。 哪来的那么多的值不值得。 谢扶婉拒了老师的好意。 好在,夏老师也没有要逼她的意思。她看得也很开,这孩子愿意多学一天,她就多带着她往前走一天就好了。最终能走到哪里,也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谢扶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了。 本来看时间这么晚,两位老师是想谢扶留宿一晚的。 但她说,她家里还有个哥哥,她不回家,她哥睡不着的。 老夏和老崔二人困惑地对视一眼,谢扶也十七八岁了,她哥怎么着也是个二十左右的成年人吧,哪有这么黏妹妹的。 可转念一想这孩子那悲惨的家庭背景,想着两个小豆丁你拉我一把我扯你一把地苦哈哈地彼此搀扶着长大,便又觉得情有可原了。 老师家没有合适的充电线,谢扶进了家门才给自己的手机续上电。一开机,99+的消息和电话一个接一个蹦了出来。 谢妄清找她快找疯了。 第019章 纵我沉沦(3) 已经快到晚上两点了,谢妄清竟然不在家。 谢扶给他打去电话。 手机嘟嘟两声,被人匆匆忙忙地接起。 “喂,哥。” 那边没有人回答。 谢扶奇怪地把手机拿到面前确认了一遍,又问了一遍:“哥?” 电话那头传来谢妄清有些粗重的喘气声,“……饱饱?” “嗯,”谢扶应了一声,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手机先前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消息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饱饱。你在家里等哥哥,哥哥马上回家。” 谢妄清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他很少打车。 更何况凌晨出租车的价格比白天还要高上一些,他就更不会舍得花这笔钱。 有钱人拿钱买便利,没钱的人拿时间去换钱。 谢妄清则更胜一筹。 他需要钱,需要好多好多的钱。 哪怕现在他有了一个还算可观的收入,但只要谢妄清一看见谢扶、一想到谢扶,他就感到恐惧。 莫大的恐惧。 他过够了苦日子和穷日子,哪怕他已经有能力带着妹妹搬去住更好的房子、哪怕他们已经从那个贫瘠的小镇走到了省会城市,哪怕他已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甚至融入其中……他也还是害怕。 极端贫瘠的童年,是谢妄清到如今仍旧挣脱不掉的泥潭。 贫穷真是太可怕的一样东西,自谢妄清出生起就毫不讲理地缠上他。如附骨之蛆,啃食掉他的傲气,折弯他的脊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他早已习惯贫穷、习惯自卑,可是,妹妹呢? 他的妹妹怎么办? 难道让谢扶也长成他这副模样——不敢有什么喜欢的、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敢有任何多余的爱好、不敢生病、不敢让自己有任何虚度的时间…… 绝无可能。 谢妄清这十几年里,唯一一次生出想放谢扶走的念头,是在他读初三那年。 那一年,他还没办法找工作,两个小孩,只能靠着他父亲的车祸赔偿款过日子。 这里不过是个落后贫困的小镇,再加上对方要担的责任本就不多,所以他到手的钱也很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周一,谢妄清如往常一样去小学部给谢扶送午餐,以往都是在教室外等他的谢扶倒是破天荒地在教学楼下边等他。 一拿到午餐盒,立马哥哥长哥哥短,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哄着谢妄清离开。 谢妄清被她夸得飘飘然,如了她的意走开。 走了没两步,谢妄清忽然摸到口袋中专门为妹妹留的学生奶还没给她,又折返回去。 刚进教学楼,谢妄清就察觉到不对——小孩子多的地方一般都是吵吵闹闹的,这里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他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两步地找到谢扶的教室,探头一看,却看到让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偌大的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的妹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笔直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勺一勺挖起碗中的饭,乖乖地往自己嘴里送。 办公室的老师说,今天小学部的学生都去春游了。 春游一趟其实也就五十块钱,不算多,很多家长一挥手也就给了。就是有确实不想给的,孩子一闹,碍于面子,也都交钱了。 哪怕有真不去郊游的孩子,这会儿也应该待在家里,相当于是学校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谢扶是个例外。 学校的老师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这孩子又聪慧过人,讨人喜欢得很。 也不是没有心善的老师想替她出这笔钱,谢扶没要,只是问能不能让她到教室来自习。 这个要求一点也不算过分,毕竟学校原本就是打算让不去春游的学生留在教室里继续上课的,奈何不去的学生实在太少,这个计划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这个镇子上,想要收养谢扶的人有很多。 她实在是太聪明了,连跳好几级,小小的一只坐在一群大孩子中间,却是永远碾压式的年级第一名。 她也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令人恍惚的地步,总是让人忍不住地发问——这么也是个小破地方,真能孕育出如此美玉来吗? 不光是亲戚,这个小镇上,但凡生活不那么困难的人家,都万分乐意领养谢扶这个孩子。 可是谢扶只认谢妄清这一个哥哥。 谢妄清也绝无可能把自己的妹妹拱手让人。 可是在这办公室的这一刻,他是真的想过要放手了。 他很害怕,害怕将妹妹养成自己这副德性。他也还很小,连自己都不一定照顾的好。更是第一次栽种这么一棵“小苗”,诚惶诚恐,坐卧不宁。 惶惶不可终日。 谢妄清在教室的后门处静静看她吃饭,看着看着,一滴泪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而那棵“小苗”却脆弱而不自知,一口一口扒饭吃得飞快。 谢小扶同学年纪小小,脑子却总是在高速运转,饿得快也是正常。 没办法啊,她还要赚钱养哥呢。辛苦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 谢妄清最终还是没有放手。 或许他真是随了他父亲骨子的自私。 没了妹妹,他活不下去的。 从她叫他第一声哥哥起,从她第一次主动握上他的手起,从她用那种孺慕的、信任的眼神盯着他看开始……他就不可能再放开她的手了。 …… “别挂电话,好不好?” 出租车上,谢妄清如此恳求道。 “知道啦。” 谢扶毫不意外,把手机放在一边充电,自己去了卫生间洗漱。 老房子虽然隔音效果不怎么好,但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一点窸窸窣窣动静,谢妄清就无端感到心安。 天知道联系不上谢扶时他有多害怕。 怕她还在生气。 怕她出了什么事。 怕她真的丢下他这个哥哥,一走了之。 他离不开妹妹的。 哥哥怎么能离开妹妹呢。 谢妄清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聚精会神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司机见状,笑道:“在跟你女朋友打电话吗?热恋期?小伙子有够粘人的啊。” 第020章 纵我沉沦(4) “是妹妹。” 谢妄清纠正他。 “亲妹妹啊?” 谢妄清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他把自己的麦克风静音,语气沉沉: “比亲的还亲。” 这话其实颇有歧义,但司机大叔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他家里也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孩子小时候的感情还算不错,吵吵闹闹的,一见面就掐架,不见面又想对方。 后来这俩孩子长大了,感情虽然一直都算还不错的,联系却不可避免地少了好多。 但就是这姐弟两个感情最好的时候,也没像他对他妹妹似的,这么黏糊。 小年轻们的称呼花样多,司机也是一时没管住嘴,才问出那么个有些许冒犯的问题。 如今见对方脸色不好,他心中懊恼还来不及呢,哪里有心思深究对方话里的深意。 接下来的一路车里都很安静,谢妄清终于如愿,可以安安静静地听着妹妹那边传来的声音。 一点点微小的声音,都很好。 一点点微小的声音,都足以安慰做家长的、那颗过分敏感又脆弱的心。 谢妄清到家时,谢扶已经睡着了。 她很听他的话,哪怕睡着了,手机也依旧放在枕边,保持着通话状态。 谢妄清上前,替她掖好被角,顺手把有些发烫的手机拿远了些,挂断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一个尽职尽责、问心无愧的好哥哥就该立刻、马上、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开妹妹的房间。 而不是像谢妄清这样,借着那么一点从窗帘缝隙中漏出来的月光,痴痴地、贪婪地,窥探着自己妹妹的睡颜。 谢扶不是他的亲妹妹,谢妄清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晓这件事。 她是在谢妄清十岁生日的那一天,跟着她妈妈一起,闯进他的世界的。 那个男人在前一天的晚上难得和颜悦色地对他,粗糙的大手揉狗似的重重揉着他的脑袋,他说,“十岁生日可是个大日子啊。你老子特地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揉着揉着,那男人的手就像肌肉记忆般的,忽地抬起,没什么理由地往谢妄清的脑袋上重重拍了两下,随后自顾自似往沙发上一倒,哼笑着不再管他。 小小的谢妄清那时已经对这位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没什么期待了,临睡前,却还是没忍住,悄悄盼望着第二天快点来临。 后来第二天如约而至。 那个可怜的女人,成了他父亲名义上的未婚妻。 他父亲说,他给他重新找了个妈妈,这就是给谢妄清准备的十岁生日礼物。 至于谢扶,则是在那个可怜女人的坚持下,作为一小小的拖油瓶,捎进了他的家。 十岁的生日那天,是谢妄清此生第一次见到谢扶。 他那时只觉得她漂亮,比他短短十年的人生里,见到过的所有的人类,都要漂亮。 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会爱她爱到这等地步。 不疯魔,不成活。 那个男人倒是鲜少有一次没有骗他——十岁那年的生日礼物,确实是谢妄清此生最大的惊喜。 后来那个可怜的女人死了,都还没嫁进来,就为了给这男人还债,活活累死。 他拿走她全部的血汗钱,将她最后的一点价值都给压榨干净,看着她的墓碑,却还觉得晦气地冷嗤一声。 明明是他把人给一步步逼至绝境,给吞食干净了,却还要倒打一耙,嫌她太瘦太柴,害他连肚子都填不饱。 又过了没多久,男人也出车祸死了。 谢妄清和谢扶的日子一下子好过起来。 没爹没妈的两个孩子,拼拼凑凑,又成了一个家。 和妹妹的家,是谢妄清此生,除妹妹外,最珍视的东西。 他不会容许自己就这样白白搞砸它。 …… 身为高中生,谢扶的生物钟很是准时。早五点半,哪怕才睡了短短四个小时不到,她还是一如往常地睁开眼。 谢妄清起得比她还要早上一些。 毕竟当家长的,就没几个能放心让自家孩子天天去外边的小摊那解决早餐的。 看到谢扶,谢妄清不免有些担忧:“休息好了吗?不然哥给你请一天假吧,还是身体更重要。” “不了。快高考了,请假也不怎么方便。” 谢扶焉巴巴地拒绝他,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早饭,书包一甩,踩着鞋,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 大门“哐”地一声合上的瞬间,谢妄清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收紧,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大门的方向,完全不敢相信谢扶竟然就这么走掉了。 好在,没等他胡思乱想多久,大门就又一次被人从外边推开。 谢扶冒了个脑袋进来。 她长臂一伸,拿起落在玄关处的水杯,对着谢妄清晃了晃,“忘记拿杯子了。” 大门又一次被关上。 谢妄清眼中的期待消散得一干二净,脸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莫大的失落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忘记了。 她怎么能忘记呢? 从小到大,每一次,除非是闹了很严重的别扭,不然的话,兄妹俩有谁要单独出门前,总会给对方一个拥抱的。 可是她今天却没有抱他。 她甚至都回来拿水杯了,却还是没有拥抱他。 是因为饱饱昨晚没睡好,所以今天才忘记了吗?还是因为她其实还在生他拒绝她告白的气,所以才不想拥抱他,还是……她打算这辈子都不再抱哥哥了? 谢妄清这人就是这样,他要赚钱,压力很大,压根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放在他和妹妹小家之外的人身上。 可是面对他在乎的人……或者干脆一点,直接说一旦遇到什么关于他妹妹的事,他就变得敏感多疑,她一点点的小举动、小异常,都足以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妹妹只是忘记了抱他而已。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失魂落魄地继续手里的活,胡乱擦了两下之后,谢妄清盯着手里的抹布,却有些恍惚—— 他本来,是要做什么的来着? 恰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 谢扶跟一阵风似的吹进来,快速地、重重地拥抱了谢望清一下,又一阵风的跑了出去。 “哥哥再见,我去上学了!” 谢妄清:“……” “……” “……” 嘿嘿,他妹妹最好了。 第021章 纵我沉沦(5) 谢扶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 高中的知识点,学起来,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之所以坚持来学校——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十七岁的我的……等等,停一下,停一下!” “谢扶!”一头超短发的女生有些气恼地盯着她,“这是一首情歌、情歌你知道不?!你敲得那么慷慨激昂,是在跟人表白呐,还是在跟人家宣战呢?” 谢扶抿唇,认真地辩驳道:“表白得用力,对方才能感受到你的喜欢。” “纸上谈兵。”陈则不客气地驳回她的观点。 “哇,好厉害,这个成语用得好贴切。” 谢扶没有感情地夸夸。 “那当然……你别给我扯开话题!” “没见过猪肉你总该见过猪跑吧。那些人跟你告白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含羞带怯地夹着个嗓子说话的?难道谁跟你告白的时候,是——‘谢!扶!同!学!我!喜!欢!你!!’这样式的?” 谢扶皱眉:“我跟别人告过白。” 陈则:“……” “!” “你谈恋爱了?!” “不是,我是说告白。” “那就是你告完白之后把人家甩了。” “他拒绝我了。” “什么——”陈则激动到破音,“他拒绝你了?他凭什么拒绝你啊!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喜欢你。” 谢扶语调平平,学着那天的样子又给她模仿了一遍。 “你是——这个语气?” 陈则有些恍惚,就这笨蛋的语气,但凡换个其他什么人来,说ta是在挑衅都不冤枉。 “嗯,他很生气,还骂了我。” “什么!他还敢骂你,几个爹几个妈啊,我陈则罩着的人都敢惹?” 谢扶实事求是:“他没爹,也没妈。” 陈则:“……” 她颇不适应地揉了揉鼻子,显然没想到谢小扶同学在对她的耳濡目染下,竟然不知不觉成了这么一个刻薄的小女孩。 她难免有些心虚,扯开话题,气势汹汹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高几的,我找他去!” “谢妄清,我哥。” “……但是咱们话又说回来哈,你哥……啧……” “小谢,陈姐我们回来……” 陈则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却更快一步地几步跨到大门口,眼疾手快地把教室的门反锁上,把那几位无辜的乐队成员关在了外边。 吃了个闭门羹的其他人:? “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不对,还有你哥知,除此之外,你不要再告诉其他任何人,明白吗?” 陈则倒是难得也有正经的时候。 她双手搭在谢扶肩上,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嘱托道。 见谢扶乖乖点头,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生起另一股躁意来。 她最烦优等生了。 尤其是谢扶这样的优等生。 年纪又小,成绩又好,外貌又出众,还会打架子鼓、弹吉他,就连唱歌也唱得好听。 优秀成这样,还不自知。总不知道提防着点别人,害得她总忍不住地替她提心吊胆。 烦人得很。 陈则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再三嘱托了谢扶两句,才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去开门:“来了来了,喊什么喊!吵死了!” 外边的人被她凶了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把水递过去:“当然是不放心留我们貌美如花的鼓手一个人和你这个颜狗待在一起啊,没偷摸着对我们的小谢同志做什么吧?” 陈则一脚朝那人踹过去。 陈则成绩不好,她能上这所高中,多亏了她是本地生源,外加强大的“钞”能力,才堪堪够上边。 她家里人对这位大小姐也没什么期望,反正这孩子再怎么努力,成绩也就那样了,大不了,等高中毕业之后,直接给她送到国外镀金去就是了。 陈则本人可不是什么安于平凡的主,她喜欢音乐,想搞乐队。 虽然它不可能成为她未来的主业,但最起码,现在的她,还能自由地享受它就够了。 比起其他想在高中组建乐队的学生而言,陈则很大的优势就在于——她有钱。 乐器不用愁、场地不用愁,甚至就连乐队成员,也都不用愁。 她可以给每一位乐队成员开薪资,价格甚至还不低,别说学生了,就是有的老师拿着宣传单,看着上面的薪资数,都忍不住地有些心动。 谢扶这位优等生,就是被她用高薪钓上来的“小鱼”。 虽然没有任何人承认,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但是莫名其妙的,陈则自说自话地就把谢小扶同学纳入了“被她罩着”的范围中。 大城市就是机会多啊。 中午刚拿完乐队开的工资,下午谢扶就被人抵在洗手间,厚厚的一叠钱在她面前晃晃悠悠,那人很嚣张: “你就是谢扶?” 谢扶乖巧摇头:“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对方凶神恶煞:“胡说八道!” 谢扶很嫌弃:“知道你又要问,说了你又不信。” “……” 那人呆住一秒,反应过来之后,怒火更甚。 她一把将那厚厚的一叠钱拍在谢扶手上,恶声恶气:“今年的状元,只能是我,懂吗?” 谢扶:…… 厚厚的一叠钱,颇有份量,便是砸在手上,那也是幸福的负担。 糟糕,她还真有点儿不想撒开手了。 谢扶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抱歉,这钱我不能收!就算你无条件给我,我也不能收!” 对方:…… 在干嘛啊混蛋,干嘛用这么不舍的语气说这么正气凛然的话啊?! 分明就是想要得不了吧这家伙! 她把钱放在一边,抬手拍了拍谢扶的脸:“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听我的话,不会亏待你的。” “抱歉。”谢扶叹气,“别的我还能考虑,但是这个真的不可以。我想拿个状元回去,让我哥高兴一下。” 谢妄清总是苦巴巴的,笑起来也是苦的。 她要是拿个状元回去的话,小苦瓜也许能高兴一点。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 第022章 纵我沉沦(6) 谢妄清赶到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呜呜泱泱围了一大群人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叽里呱啦,吵得不可开交。 他说让让,麻烦让让。一群人吵得耳红脖子粗的,没一个听他说话的。 于是谢妄清伸出胳膊,不大客气地拨开那些挡路的人。他的胳膊因为常年干体力活而练得粗壮有力,挡路的那些人,就是想不动如山地霸占着通道,在他面前,也跟个小鸡崽似的被拨到一边。 谢妄清身高一米八七,鹤立鸡群的身高让他轻而易举地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一眼锁定谢扶的位置。 “有没有受伤?” 他把谢扶护在身后,侧着头,把她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诶诶!你这个家长讲不讲道理啊,是她打的我闺女!你看看给我家孩子打成什么样了,你看我孩子脸上的这个口子……” 谢妄清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没受伤就好。”他轻声对谢扶说。 班主任有些看不过去,劝告道:“谢扶家长,孩子不能这么教育啊。” 她现在确实头疼得不行—— 这两孩子,一个是板上钉钉的高考状元,还因为过人的天赋、出众的外貌,以及足够悲惨的童年,早早就被各方盯上。 另一个呢,则是家境优渥、家里给了学校不少赞助,自己的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小姐。 这俩孩子,任何一个都是学校的眼中宝,是重点培养的人才,怎么偏偏就她俩闹起来了呢。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谢扶,不管怎么说,打人都是不对的。” “老师……” “对不起。” 谢扶道歉得干脆利落,害得谢妄清想为自己妹妹辩驳的话都断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别说他了,就是对面原本躲在自己家长身后,心神不宁,心虚地想要劝班主任算了的女生都愣在当场。 她对自己道歉了? 这人是不是傻。 “那谢扶既然都道歉了的话,那林越,再怎么说,你动手打人也是不对。所以你也去跟人家道个歉。” “对不起。” 有谢扶开头,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对心高气傲的林越而言,竟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你道什么歉啊,这傻孩子,是她打你,你正当防卫而已,有什么错?” “林越妈妈!”班主任立刻打断她的话头,两个当事人都快要和解了,家长掺和进来,拱什么火。 要她说,本来这林越就没受什么伤,连叫家长的必要都没有。还不是都是因为林越那个大嘴巴的堂弟,咋咋呼呼地就把他伯母嚷嚷来了。 两位学校的“宝贝”闹起来了,吸引了一大波人来围观。学生还没吵呢,几个大人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先吵起来了。 谢扶这孩子性格好,家里又实在是不容易,班主任怕她吃亏,才悄悄把她哥哥也给叫了过来。 这本来就是互相道个歉的小事儿。倒是白白折腾了家长一趟。 班主任看着这么多人在办公室里就觉得心烦,趁着两孩子都对对方道了歉,气氛还算缓和的时候,赶紧大手一挥,把人都给打发走了。 谢妄清工作的地方离谢扶的学校距离很远。 哪怕这事很快解决了,他也没办法赶回去上班。 但是比起工作,谢妄清更不放心的,还是谢扶。 “没有受委屈吧?” 他的妹妹他清楚,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打人,只可能是那人先招惹了她,触及到小扶的底线了,她才会动手。 妹妹的底线啊…… 谢妄清没敢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是为了哥哥才受委屈的吗?” “哥。” 谢扶忽然停住了脚步,趁着谢妄清侧头看她的瞬间,双手扶上他的脸,语气无奈: “打人的是你妹妹,你妹妹我!受伤的是人家,我能受什么委屈。”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哥你分明就是偏心。” “我偏心?” 谢妄清恍惚。 说实在的,他好像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从前种种偏爱,在谢妄清眼中,皆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他太麻木了。 对生活麻木,对自己麻木,连爱都后知后觉。 可是…… 谢妄清拍开她的手,突然加快速度朝前走去:“没大没小的。” 谢扶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没两步,他狐疑地转过身:“还不回去?你不上课了?” 谢扶双手交叠地抱在脑后,语调散漫,像极了谢妄清从前见到过的那些小混混:“翘了。” 这要是别的家长,一巴掌都该扇这熊孩子脑门上了。 偏偏碰上谢妄清这么一个溺爱孩子到毫无底线的家长。 他皱眉,下一秒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哥哥给你请假。” 说完,大概是谢妄清同志终于记起自己身为家长的职责,犹豫一刻,还是补充道: “上学确实很辛苦,你要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那给自己放放假也没关系。但是不要翘课,翘课的话,老师和哥哥都会担心你的安全。想请假就找哥哥,哥哥帮你请。” “哥,你这样说话,要是让我们的班主任听到了,估计就该把你拉进黑名单了。” 谢扶吐槽。 谢妄清从她手中接过袋子,“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长风渐起,树影疏疏落落地在地上晃动着,漏出几缕金光。远处的夕阳摇摇欲坠,两人的影子就这么越拉越长。 谢妄清轻轻哼起了歌。 他嗓音很好,但因为工作太忙,所以很少听音乐。 他哼的歌断断续续,像是一首,又像是很多首歌的片段被随意凑在一起。 不知是哪一首,谢扶忽然看他,“这是你小时候哄我睡觉唱的歌。” 谢妄清有些讶异。 “你居然还记得?” 谢妄清不知道怎么哄孩子睡觉。 起先是讲故事,不过他知道的故事也不多,翻来覆去给谢扶讲了几个晚上之后,她便有些觉得厌了。 于是谢妄清就改为了唱歌。 自从他开始唱歌哄睡之后,谢扶每晚入睡就格外得快。 谢妄清还高兴了一阵,以为自己找到了哄睡妹妹的好办法。 谁知,据小谢同学自己亲口承认,其实她压根就不需要别人哄她睡觉。 讲故事的时候睡得慢些,不过是因为她强撑着,想要听完那个故事罢了。 第023章 纵我沉沦(7) 谢妄清比谢扶年长五岁。 谢扶跟着妈妈住到谢家去的时候,也才五岁。 她的母亲是个懦弱的女人,逆来顺受了一辈子,给前夫家当牛做马,最后因为“生不出儿子”这种荒谬的理由被离婚。 她唯一一次硬气,是为了从前夫手里夺回女儿的抚养权。甚至为此净身出户,别说房子了,连分到手的钱都少得可怜。 她后来遇到了谢妄清的父亲。 那个男人,从前是某小公司的老板,后来破了产,一穷二白,还负了很多债。 他很会装,在她面前装得贴心又温柔,风度翩翩。 等把人骗到了手,快要领证前的几天,他才得知了女人原来是被净身出户的。 于是,说好的领证变得遥遥无期。从前温柔体贴的“好丈夫”也一去不复返。 可崔芳却铁了心要留在他身边。 她没日没夜地打工、没日没夜地干活,又把好不容易赚来的那点微薄的工资,通通丢进他那深不见底的债务里。 仿佛她替那个男人还清了债务,他就能变回从前当老板时春风得意的模样。 因为忙,她哄女儿睡觉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偶尔想起,她歉疚地坐在谢扶床边,满是茧子的手轻摸向她的头:“别怪你爸爸,他也是不容易。” 谢扶看她,难得顶嘴:“他不是我爸爸。” 崔芳一下子发了火。 她抓着谢扶的衣领,脸上的细纹因为愤怒而越发明显:“他不是你爸爸,谁是你爸爸!你难道还指望着那个畜生认你吗?!” “我告诉你,人家在外头有儿子,他一天到晚带着他儿子吃香的喝辣的,什么时候想起过我们娘俩!你还要眼巴巴地凑上去叫他爸爸!你为什么就不能有点骨气、为什么就不能让你妈好过点、你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呢?” 她问她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她明明是这样地爱这个女儿,爱到哪怕知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重来千百次,也还是会在离婚的时候选择她。 可她又是这样地恨她。 又是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如果当初没有铁了心要她的抚养权的话,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儿。 看似能弥补的遗憾,才是最遗憾的。 她一辈子都这样懦弱,爱也爱不清楚,恨也恨不分明。好不容易为了女儿迈出那么一步,回过神来时,又惶恐难安,辗转反侧。自己把自己困住,一辈子都像是在赎罪。 可她有什么罪,又是谁给她安的罪名? 这事直到崔芳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弄明白。 她死了之后,那个男人看谢扶就越发不顺眼起来。 趁着谢妄清上学,他骑着车,带着谢扶,来到了几公里外的市集上。 小孩子都爱热闹,更别提是像谢扶这样从小到大,就没到去过什么地方的小孩,市集对她的吸引力就更大了。 男人本来是想花一块钱,给她买个棒棒糖什么的。但他一摸裤兜,只摸到半盒还没抽完的烟。 他哼笑一声,随手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小崽子,命真苦。” 被丢了都吃不到一根棒棒糖。 看着男人扬长而去的背影,谢扶没哭也没闹,站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近的一家派出所走去。 小孩一进大门,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姐姐……” 谢扶最终还是回家了。 被那个男人客客气气请回家的。 一回家,男人脸上的笑意就一扫而空。 他抬脚,重重朝着谢扶踹去。 谢扶灵活得不行,身子一转,轻而易举地躲开。 那男人又要动手,谢扶灵活得跟个小泥鳅似的,逗狗一般,把男人耍得团团转。 他常年抽烟酗酒纵欲,身体亏空,追了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坐在沙发上直喘粗气。见怎么都逮不住谢扶,他心一横,抓起沙发边的空酒瓶对着谢扶砸去。 它没砸到谢扶,而是砸到了匆匆赶来的谢妄清身上。 谢妄清后怕不已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对着男人发脾气:“你打妹妹做什么?!” “你老子想打谁就打谁,还要跟你个小崽子报备吗!” 被一向乖顺的儿子忤逆,男人胸腔里的火又蹭的一下烧了起来,他怒气冲冲地起身,揪住谢妄清的衣领。 谢扶想上前,却被谢妄清反手推进了房间里。 “别出来。听话。” 他乞求她。 这男人经常喝酒,他一喝酒,就打人。 起先打谢妄清时,他清醒过来,会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说他对不起他,他说自己不配为人父,他说他一定会改,然后又是悔又是恨地扇自己耳光。 谢妄清起先还会心疼他,哭着说没关系。 后来渐渐的,他依旧喝酒,依旧打人。打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有时候,哪怕他没喝酒,对着谢妄清,还是会动手。 谢妄清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却在第一次被妹妹目睹自己挨打的场景时,心中生出那股很久没有过的绝望与羞耻感。 别看我。别再看我。 他不想这么狼狈。 崔芳的离世,受到影响最大的人,不是谢扶。 而是谢妄清。 他对待谢扶的态度一下子变了许多,从“可有可无的妹妹”变成了“绝对要保护的孩子”。 谢扶的母亲死了,可她作为母亲的一部分,却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诡异的、扭曲的,反噬在了谢妄清身上。 他开始学着哄她睡觉、学着给妹妹洗衣服、学着做适合小孩子吃的饭、学着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好多道理…… 甚至在被谢扶目睹自己挨打时,心中冒出的第一个感受,也不再是“羞耻”,而是——“不可以”。 她不可以目睹自己挨打,她不可以在这样充满暴力的环境中长大,不可以…… 谢妄清不再单单是谢扶的哥哥。 却也没办法完全成为“母亲”的角色。 他这样扭曲地把自己摆在一个本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该承担的位置上,竟然病态地从中觅出自己人生的意义来。 像谢妄清这种人,总得有点坚信不疑的东西,才能撑着他勉强苟活着度日。 不会有任何人能在他面前伤害他的妹妹的。 所以,等他晚上身上挨打的地方疼得睡不着,想要起来找找有没有先前用剩下的药膏时,却看见了拿着刀、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的谢扶时,他第一次理智尽数崩裂,脑子里空白一片,几步冲上前,夺走了她手上的刀。 谢妄清拿着刀站定,后背冷汗直冒。 他缓了好久,黑沉沉的眼慢慢看向谢扶,“你要做什么?” 谢扶没说话。 谢妄清蹲下来,按着她的肩膀,脖子间青筋暴起,声音断断续续,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你要做什么?!” 他的手高高扬起,对上谢扶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后,最终也只重重地、绝望地落在他自己脸上。 他绝望得心慌,心脏又酸又痛,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 他抱住她,仿佛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不要哥哥了……” “你不要哥哥了是吗?” 谢扶本来站得笔直,被他一抱,脑袋也慢慢伸了过去,在他脖子上轻轻蹭了一下,轻声说:“哥。” “哥哥在呢。” “哥。” “嗯。” “他说他要卖掉我。”她轻描淡写。 其实他还说了很多更恶心的话,只是谢扶没打算告诉谢妄清。 谢妄清的身子陡然一僵。 他慢慢转头,眼神冷漠,像看尸体一般,去看在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 他没再多说什么,一把把谢扶抱了起来,往她的房间走去,“哥哥知道了,哥哥会解决的,不要害怕。” 谢扶却抓住了他的衣服:“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谢妄清呼吸一滞。 许久,他对着她笑了笑,承诺道:“哥哥不会做傻事的。” 这一晚过去没多久,那男人就死在了出去找人喝酒的路上。 被大货车撞死的,跟谢妄清没什么关系。 但,只有谢妄清自己清楚——那男人出门之前,他在他吃的东西里面加了头孢粉末。 他是真的决心要杀掉他的父亲。 哪怕这次不成,也还会有下一次。 他还是食言。 只是,老天到底垂怜了他一次,没让他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杀人犯。 那男人下葬那天,谢妄清难得奢侈地带着谢扶去外面吃了一顿饭。 兄妹俩谁也没说,却谁都知道这顿饭,是为了庆祝。 谢妄清带着谢扶回去时,路过一家便利店,他问谢扶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零食,谢扶想了想,说,一根棒棒糖就好了。 谢妄清给她买了糖,又挑挑选选的,买了很多小孩子喜欢的零食带回家。 兄妹俩就这么大手牵小手,慢慢地往家里走。 回家。 谢妄清自记事起,还是头一回觉得这个词这般美好。 …… 谢妄清读书时,成绩属于中游偏上那一种。 他太偏科,尤其是那几门需要记很多东西的学科,对他而言,学起来就更加吃力了。 他没那个时间和精力,他要打工,要在妹妹那边承担起家长的责任,常年睡眠不足,脑子也总是昏昏沉沉的。 高二那一年,他满了十六岁。 于是谢妄清从学校退了学,专心致志地打工攒钱,供谢扶读书。 谢扶知道这事之后,跟他生了很大的气,好几天没理他。 过了几天,谢扶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了一部新手机。 刚出没多久,小一万块钱。 谢扶气乐了,她拿着手机,问谢妄清是什么意思。 谢妄清畏畏缩缩,没敢看妹妹的眼睛:“我看别的孩子这个年纪都有手机了,所以我才……” “谢妄清。” 谢妄清一下子立正了。 谢扶毫无阻拦地从他口袋里掏出那部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机,“你是傻子吗?” 她要把那部手机换给谢妄清,谢妄清没要。说拿过去退了,谢妄清也没同意。 只嘿嘿憨笑着,看着妹妹把手机屏保换成她们二人的合照。 好幸福。 给妹妹买东西,好幸福。 只是没多久,谢妄清就笑不出来。 因为谢扶也给他买了部手机,用她从小到大攒的那些奖学金买的。 谢妄清又是气又是心急,拿着那手机,跟烫手山芋一样,拉着谢扶就要去退掉。 谢扶对着他神秘一笑,嘚瑟:“退不掉了。” 谢妄清这一刻才终于感同身受。 这手机买的其实还挺有必要的,毕竟就谢妄清以前那个老人机,收个消息都要转上好半天,谢扶总是找不到他人。 如今换了新手机,锁屏和壁纸都是妹妹,打开手机,还总能时不时地看到妹妹发来的消息。或许是过去不怎么玩手机的原因,谢妄清总无意识地把谢扶发来的表情包当成她。 她发小猫小狗的表情包,他觉得可爱。 她发上蹿下跳的小人,他也觉得可爱。 就连那些贱嗖嗖的抽象表情包,谢妄清也总莫名觉得自己妹妹发来的,就是比其他人发来的表情包要可爱上很多。 他大概有些无药可救,连一起打工的工友、同事,就是不怎么跟谢妄清接触的人,也总爱调侃他一句“死妹控”。 他却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他而言,托举妹妹,让妹妹踩着他,登上更高更远的地方,就是天大的事。 谢妄清本来以为,只要谢扶想要,只要他能做到,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心甘情愿地捧到妹妹面前。 可是她跟他告白了。 她要他当她的男朋友。 谢妄清觉得自己真是天都塌了。 他一直想找谢扶好好聊聊,可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横插了进来,一来二去的,“被妹妹告白”这件事一拖再拖,竟然显得不那么重要起来。 谢妄清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教育孩子要趁早。 干脆就趁着这个难得的、两人都有空的下午,跟谢扶好好聊聊告白这件事。 他得跟她说清楚。 说实在的,他其实在意这件事在意得不行。 他得跟妹妹谈谈。 得好好告诉她,亲情和爱情的区别。 他这么打定主意。 临了,却又忽然不安起来——这算不算,拒绝她第二次? 第024章 纵我沉沦(8) 谢妄清做饭时就开始在心底打腹稿。 他拧着眉思考,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一手加调料,另一只手将锅铲舞得虎虎生风。 谢扶脑袋从外边探进来,喊了他两声什么,谢妄清没应,谢扶只当他是同意了,手轻轻一扒拉,那小盒子就从中间打开,几包烟哗啦啦地摔了一地,砸在谢扶脚边。 于是本来是他精挑细选的和妹妹的“坦白饭局”,摇身一变,成了他单方面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谢妄清同志的个人检讨会”。 他烟瘾不大,往往是一阵子一阵子地抽。本来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抽过了,前段时间谢扶跟他表白了之后,谢妄清的烟瘾就又上来了。 现如今被妹妹抓了个现场,一顿饭,做检讨做得谢妄清口干舌燥。作为惩罚,今天的碗也得他一个人苦哈哈地洗。 等他洗完碗出来,才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谢妄清暗暗懊恼,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下去。 他一把摘了围裙,几个大步就走到谢扶身边。 “谢扶,哥哥得跟你好好聊一聊。” 谢扶没反应。 谢扶已经枕着桌上厚厚的一叠资料沉沉睡去。 于是谢妄清又打起退堂鼓。 他刚硬起来的心顿时软的一塌糊涂,明明是要教育孩子,他这位家长,心里头,反倒比做错事的那一方还要愧疚难安—— 她失去妈妈时,连七岁都没有,她就一个孩子,她懂什么啊。 残缺的童年导致她比其他的孩子更加需要家人的关爱,更加依赖自己的家人,高三的压力又这么大,她想通过恋爱这种事来释放压力,又有什么错? 说来说去,他说不定还应该庆幸——妹妹选中的帮她释放压力的人是他,而不是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 谢妄清就这么把自己说服了。 在谢扶毫不知情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谢扶又准时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 她揉着眼下床,还没出房门,一头撞进了谢妄清怀里。 “哥,早上好。” “早上好。” 谢扶绕过他,继续朝卫生间走去。 等她刷完牙,捧着一把冷水洗了脸,混混沌沌的脑子才登时清醒过来。 不对劲。 谢扶打了个哆嗦。 今天的谢妄清,跟前几天比起来,不对劲。 还没等谢扶仔细体会一下其中的奥秘,谢妄清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洗漱完了吗?牛奶快凉了。” “来了来了,马上!” 谢扶应了一声,随意抓起一边的毛巾擦了脸,跑了出去,一屁股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谢妄清今天心情很好。 这是谢扶经过一早上的观察和实践得出的结论。 具体就体现在她出门之前,没个正形地调侃了他一句“胳膊的肌肉练得真好”,谢妄清的耳朵一下红透了。 别说她跟他告白过了,就是放在从前,她这样调侃他一句,谢妄清都要教训她没大没小的。 可今天他只是脸红,还是照常地嘱托了两句,像是没听到谢扶说的那句话似的。 啧。 她哥……不会年纪轻轻,就开始耳背了吧? 谢扶有些发愁。 但就是再多的愁绪,在那一张张红彤彤的钞票送到她手上时,也都烟消云散了。 林越放下笔,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一魔幻的发展。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的笔记,咬紧了唇,在谢扶转身离开前,还是一咬牙叫住了她。 “你是真心实意地想给我补课?没动什么歪心思吗?” 昨天她可是把这家伙堵在厕所里,软硬兼施地逼迫她把“高考状元”的名头让给自己。 这人昨天也分明是那样硬气,软硬不吃。 怎么今天就突然找上她,说可以给她补课? 林越本来对她说的补课挺不上心的,但她又不缺那点课时费,就当给谢扶昨天没有在老师和家长面前揭穿她真面目的感谢费。 可一堂课听下来,林越的心里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正襟危坐,也就用了短短五分钟的时间。 谢扶是真的在帮她查漏补缺。 可是,为什么呢? 成绩好的人有那么多,林越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考到全省第二。那么多的学霸、学神什么的她不找,偏偏就找了谢扶一个人的麻烦…… 都是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恐怖了。 成绩稳定的恐怖。 自她升上高中以来,每一次大考都是全省第一。更别提她中途还跳了一级,就更让人羡慕得牙痒痒。 情绪也稳定的恐怖。 谢扶刚来那会儿,年纪又小,成绩又好,又实在是漂亮得太扎眼,在哪儿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对她春心萌动的人自然数不胜数。 人一多,其中就不免混杂着几个人品低劣的家伙。 有人表白被拒,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当场碎成一地,转头就造起了谢扶的谣。 第二天,谢扶在大课间找到了那男生在的教室,托人将他叫出来。 谢扶微笑,把那些证据摆在他的眼前,“你干的?” 那男生插着兜、晃着腿,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这你就生气了,我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太敏感了吧……” 谢扶毫无预兆地出拳,重重砸在他的鼻梁骨上。那人往后一倒,砸进教室里,顿时引起一阵惊呼。 谢扶居高临下,睨着他摔在地上起都起不来的狼狈样,微笑地甩了下手:“我也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同学你不会生气吧?” 不过这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谢扶和这个男生最后还是被请进了办公室。 谢妄清一听说自己的妹妹在学校打了人,吓得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结果听到那混蛋做的事之后,一向情绪稳定的谢妄清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要不是谢扶拦着,估计那男生脸上还得再多个拳印。 …… 比起高考状元,林越其实更想看看——像谢扶这样一个运筹帷幄、对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不甚在意的家伙,为了钱,弯下她高傲的脊梁、撕开她完美的面具,对着她、林越,低头,脸上露出某种近似于屈辱的神情。 这就是林越想看到的。 她从第一次遇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在幻想这个场景了。 第025章 纵我沉沦(9) 谢扶没懂这位大小姐的脑回路,她单肩挎着书包,回头: “不是,我不是真心实意地要给你补课。” 林越咬牙,她就知道这人肯定有她自己的小心思! “但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赚钱。” 谢扶慢悠悠地补充。 林越瞪大眼睛,比听到谢扶主动说可以帮她补课时还要震惊:“你就为了钱,放弃你的高考状元?!” 谢扶默。 能别把同学之间正常的互帮互助,说出这么违法乱纪的感觉吗。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这位同学究竟是怎么把这两件事情划上等号的,但秉持着要保护客户自尊心的原则,谢扶忍了忍,还是没多说什么。 林越却自己从她的眼中读出她那些欲言又止的话来,她气得握拳,奈何她恨恨地在心底思索了一圈,也没想出什么反驳她的话来。 好气哦。 她把桌子当成谢扶,重重敲了一下,在谢扶面露无奈地看她又要作什么妖的时候,林越说:“我听说,你在跟陈则那家伙搞什么乐队,是吧?” 谢扶挑眉,没回答。 “没偷摸地背着我学习吧?” 谢扶:“……没” “你说了可不算。这样吧,”林越屈尊降贵地站起身,“为了我更好的补习效果,你以后别去她那什么乱七八糟的乐队浪费时间了。” “我拒绝。” 谢扶直截了当。 林越抱着胳膊,学着电视剧里的反派,露出三分讥诮、七分凉薄的笑来,“看不出来,你还有个音乐梦。” 谢扶摇头,给出的理由淳朴至极:“那里有工资拿。” “……她给你开多少工资,我给你开双倍还不行吗?!” 谢扶小脑瓜一转,乐了:“不然我带你去跟我老板竞竞价?” 林越:“……” 她觉得她也真是疯了,才会真的乖乖跟着谢扶到这儿来。 临近高考,乐队的其他成员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也就只有陈则这位完全不把高考放在眼底的大小姐,还有闲情雅致来这待着。 林越挑剔地打量了她一眼—— 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中,几缕挑染的亮色嚣张地跃然其间。上半身穿着校服短袖,外面却罩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夹克,下半身穿着一件颇为嚣张的破洞牛仔裤。脖子和裤子上挂着许多条或粗或细的金属链条,她稍稍一动,链子就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没个学生样。 林越脑子里适时蹦出她爸对陈叔家这个女儿的评价。 她还没说话呢,注意到她们开门动静的陈则就“我靠”了一声,慌里慌张地背过身,去摘她头上的那几楼假发,还不忘脱掉外边那件皮夹克,顺带着还匆匆忙忙地从地上捡起她那丢一边的校服裤就往身上套。 “是我。” 谢扶及时出声,打断她的动作。 陈则松了口气,一手还维持着提裤子的动作转身,抱怨道:“谢扶!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给我吓一……” “……” “……” 陈则和林越是认识对方的。 不过二人两两生厌。 一个嫌弃对方大小姐脾气,一点就炸,另一个则是压根看不起总分翻一倍,都没自己考得高的没脑子的暴发户的女儿。 如今以这么尴尬的方式见了面,陈则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盯着不远处的窗户开始思索—— 是就这么提着裤子跟她打招呼比较可行呢,还是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她聊天,聊着聊着,再夸擦一下跳下去比较可行。 林越人也有些麻了。 她对陈则的智商,已经从最开始的讨厌转变为如今的同情了。 她爸妈其实也挺不容易哈。 毕竟谁家生出个这么呆的孩子,谁也高兴不起来。 还是谢扶主动往前迈了一步,打破二人尴尬的气氛。 一听对方质疑自己的音乐,陈则当即把尴尬什么的抛之九霄云外,她眼中斗志熊熊燃烧,抱起一旁的吉他:“你少看不起人。” 林越冷哼。 音乐其实是一个很主观的东西。 更别提她先入为主的就这人印象就不好。 想打动她,难如登天。 林大小姐挑剔地一屁股坐到一边的小板凳上。 十分钟后。 谢扶面无表情地跟在这位大小姐身后,她指什么乐器,谢扶就板着脸上前,给她示范上一小段。 示范着示范着,林越惊觉不对:“你怎么什么乐器都会?” 谢扶瞥了她一眼,谦虚说:“只是皮毛。” 那也很厉害吧。 她跃跃欲试:“不如我们就把以后的补习改成你教我学乐器吧。” “不行。” “我给你加钱。” 谢扶不为所动:“不行。” “加钱也不行?!” “不行。” 她态度坚决,林越自知此事无望,情绪低落下去。 “但是高考之后可以。” 谢扶补充。 她想了想,又做出最大的让步:“我不收你钱。” 毕竟她也确实不是什么专业的,以林越的家世背景,真要学什么乐器的话,完全可以找那些殿堂级的大师来为她教学。 林越盯着她看了两眼,倏然把脑袋扭到一边去:“我才不要占你便宜。” “也不算占便宜吧……” 谢扶话没说完,就被她气恼地堵住嘴。 这人长得实在有些太漂亮了,稍微对她说点好话,林越就感觉自己那颗心噗通噗通地直乱跳。 “欸欸欸!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算什么!”陈则不客气地上前,一下扒拉开林越的手。刚刚那点找到自己“音乐知己”的喜悦登时被她对小鼓手的保护欲冲散。 她可不会忘记,这人刚刚还想撺掇她的鼓手退队来着。 两人好不容易融洽起来的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 但林越到底还是挺喜欢陈则的乐队唱的那些歌的,从那以后每次谢扶到乐队排练,身后总是多出她这么一条“小尾巴”来。 而乐队成员们对这位多出来的“听众”,也渐渐见怪不怪。 这样的日子就这么一直维持到高考。 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来学校,林越说出了那句她从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谢扶说出的话: “高考顺利,谢扶。” 第026章 纵我沉沦(10) 谢扶高考,谢妄清这个家长看起来倒是比她要紧张得多。 他请了一周的假来陪考,在路上看见什么宣传着“补脑”的营养品,也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本来就是个对妹妹纵容得毫无底线的家长,如今正值关键时刻,把人纵得就越发无法无天起来。 偏偏谢扶又是个惯爱得寸进尺的人。 谢妄清一直都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倘若那次跟他告白的,不是谢扶,而是其他什么烦人的小孩的话,估计会被他揍得这会儿都躺在医院里下不来床。 也就他这妹妹是个例外。 也就她这个小混蛋会借着这份“例外”在她哥身上作威作福。 高考当天,谢扶打着哈欠推开门。 “谢……” 谢扶“哐”地一下把房门重重合上。 是她还没睡醒吗?还是她真的关注自己身体太少了,连自己压力大到都出现幻觉了都没发现? 谢扶扶额,试探着把门拉开一条小缝,眯着眼去看外边的情况。 门缝太小,她能看到的范围有限,小谢同学悄咪咪地把门又朝外边推开了一些,都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自己的姿势,猝不及防的,猛然对上她哥的一张帅脸。 “在看什么?” 谢妄清把门全部拉开,还不忘伸出一只手,托住某人因为太过吃惊,险些栽下去的脑袋。 谢扶蹲在地上,上上下下地把谢妄清打量了好几遍,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实在是不怪她。 毕竟谢妄清本来骨架就大,肩背厚实,又因为常年干体力活,练就一身肌肉,身材就越发魁梧高大起来。这样的体魄,此刻却被紧紧包裹在一件大红色的缎面旗袍之中。 可怜的旗袍大概也想不到自己“衣”生中竟会经此劫难,布料被撑紧,旗袍下摆控制不住地向上边滑去,又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拽了下来。 谢妄清本来第一次穿成这样就有些羞耻,再被谢扶一笑,顿时感到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起来。他轻咳了一声,又把旗袍往下拽了拽,依旧没忘记自己的初心: “祝你高考,旗开得胜。” 他蹲下来,朝窝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谢扶伸出了手。 谢扶就着他的手,顺势钻进谢妄清的怀里,跟他抱了一下。 “知道啦,哥哥。” …… 谢扶考完试就差不多知道自己的分数。 她答完最后一门出来,外边里里外外的,围满了人。谢扶一眼就看见挤在人群中,抱着一束花等她的谢妄清。 她朝他挥手,谢妄清还没挤过来,记者们却比他先来。 “你好同学,高考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同学高考完了你现在感受如何?” “同学……” 谢扶草草回答了两句,在又一个话筒递到嘴里之前,她率先一个大步上前,拉住谢妄清的胳膊,礼貌地冲剩下的记者微笑告别。 谢妄清配合地被她拉走,脸上笑容宠溺,打趣道他马上要多一个“大名人”妹妹。 谢扶却没笑。 自从陈则知道她跟谢妄清表白的事后,虽明面上没说什么,却暗戳戳地给谢扶推了不少骨科be文给她。 莫名的,谢扶如今其实也不大愿意在人前承认他是她的哥哥。 谢扶情绪不高,还是在刚高考完的节骨眼,连带着本来就对妹妹的情绪变化很敏感的谢妄清也跟着紧张起来。 奈何他一向不怎么会说话,思来想去,也就只蹦出一句干巴巴的“没事,不管发生什么,哥都养你一辈子。” 难得有些小忧郁的谢大魔王一愣,她也顾不上点菜了,把菜单随手放在一边,抬手戳了戳谢妄清的脸,抱怨道: “哥,你做什么呢,干嘛一副我要落榜,人生无望的感觉?” 谢妄清一个激灵。 像他这种人,明明自己都是从泥沼里长出来的家伙,却无论如何都听不得谁说一句谢扶的命不好。 连谢扶本人都说不得。 谢妄清紧张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谢扶,快呸呸呸!” “呸呸呸。” 谢扶也不想再折腾她哥这绷得死紧、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啪”的一下断开的神经,乖乖照做。 茶余饭后,谢妄清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他本来就忙,这一请,又是一个星期。谢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说服他老板给他批假的。 谢妄清接起电话,说了没两句,便匆匆找来服务员结账。 他对着谢扶,有些抱歉:“哥没办法送你回去了。” 他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塞进谢扶手中:“自己打车回去,或者也可以在这里随便逛逛,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哥。”谢扶叫住他。 “我暑假,也想找个工作。” 谢妄清愣了片刻,面上带着笑,语气却很认真:“如果饱饱你是为了体验生活的话,哥哥当然支持你。但是如果你只是为了钱的话,哥哥倒觉得这实在有点操之过急了。” “你还小,谢扶,没必要操心这么多的事情。” 他从前也想过,要把他的妹妹培养成一个独立自主、就算没了他也可以自己很好地生活下去的人。她也得吃苦,她也得遇到挫折,她也得慢慢见识到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的一面。 可是她对他笑、可是她总是会拉住他的手、可是她总让他对她心软。 于是乎,从前触手可及的死亡一下子变得那么遥远,他拉着妹妹的手,恍惚着,走过许多年,一抬首,依旧还有很长的路可走。 他不再想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 也不想再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 毕竟,哥哥生来就是要保护妹妹的。 第027章 纵我沉沦(11) 谢妄清工作忙,谢扶也没闲到哪里去。 虽说高考成绩还有一段时间才出,但谢扶光是凭着她那几次大考雷打不动的“全省第一”的名号,就有不少家长想找她补习。 还有陈则的乐队,高考前成员们怎么着都得顾及点学习的,考完之后,就真是放开嗓子嗨了。 连带着林越那条“小尾巴”也眼巴巴地凑上来。 谢扶答应过她等高考完就教她玩乐器的,倒也没有要食言的意思。 不过林越三分钟热度,往往都是谢扶刚在台上演奏完什么乐器,下了台就被林越两眼亮晶晶地拦住,也要学那个乐器。 谢扶无所谓。 乐队的成员却挺有所谓。 无他。 林大小姐的技能点估计全点在学习和考试上头了,她演奏出来的音乐实在是过于…… “呕哑嘲哳难为听。” 陈则青着一张脸在一边,旁听许久,考场上都没想起的填空答案,这会儿倒是自然而然蹦出来了。 其他乐队成员纷纷惊叹不已,读着陈则竖起了大拇指:“牛啊姐,这么有文化了?” 陈则:“……” 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跟谢扶那小王八蛋学、她嘴里蹦出稍微有点文化的话就给她竖大拇指。 捧杀啊捧杀! 陈则愤愤然,重重侧头,咬了一大口黄瓜泄愤。 一旁的小弟敢怒而不敢言:“陈姐,那是我的黄瓜。” 陈则瞪他。 那小弟便默默低头,还不忘把剩下的半截黄瓜畏畏缩缩地塞进陈则手里,自己一个人乖乖扮鹌鹑去了。 …… 六月二十四日前后,高考出分的日子。 谢妄清早早守在电脑前,紧张地不停刷新着网站。 指针滴答滴答地又转一圈,查分界面转啊转,却怎么也没转出个结果出来。 谢妄清有些急了。 他站起身,绕着谢扶的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又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手指焦虑地不停在鼠标上虚虚点着,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电脑屏幕。 谢扶撑着脸,趴在床上,看她哥急得恨不得打一套军体拳出来泄泄躁意的模样,好心地拍拍自己的床: “哥,来,坐这儿等。” 谢妄清:…… 谢妄清已经习惯这臭丫头没个正形的模样了,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以调戏她哥为乐,嘴里就没个正经话,让人怎么也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别闹。” 他转头无奈制止。 谢扶忽地抬手指向电脑屏幕:“哥,成绩,出来了。” 谢妄清脸上的笑一僵,他跟卡了壳似的,一寸一寸,缓慢扭过头去,就差一点点要看见屏幕时,却又猛然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不,等一下!” 谢扶乐了。 她灵活地蹦下床,凑到谢妄清的身后,抬起一只手放在他捂着眼睛的手上,语气故作低落:“哥……你还是别看了吧。” 谢妄清身子一僵。他愣了那么几秒,咽了咽口水,竟然真的维持着捂住自己眼睛的动作转身:“好,哥不看就是了。” 他语气有些抖,却还是强装镇定:“没事,没事。我出门透透气,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我给你带回来。” “带瓶酒吧。” 谢妄清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饱饱,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如果你真的接受不了这个成绩的话,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复读就是了。哥会养着你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一直养着你的。” “啊——”谢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全省前五十,也要复读吗?” 谢妄清这下是真的懵了。 谢扶把他遮眼睛的手扒拉开,果不其然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全省前五十名的考生提示。 “哥哥好贪心哦。” 谢扶还在逗他,低头一看,谢妄清却毫无征兆地落了泪。 “……哥?” 谢扶想给他擦眼泪,却被如梦初醒的谢妄清重重抱进怀里。 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谢妄清僵硬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莫大的喜悦冲击着他的大脑。 谢妄清感觉此刻世界仿佛都飘飘然、唯有他怀里的妹妹,真实、温暖。 真好。 他抱着她,涕泪全流。 谢妄清大概真的很累,又真的有很多的委屈,他难得找到一个宣泄口,还是这样一个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宣泄口,大哭一场。 于是本来被他抱进怀里的谢扶反客为主,搂住他,轻轻拍他的后背。 天可怜见。 她明明这样尽心尽力地扮演者一个耐心安慰哥哥的“好妹妹”角色,却被缓过神来的谢妄清委屈控诉—— “小骗子”。 尽拿你哥取乐。 谢扶委屈。 但谢扶不无辜。 毕竟情绪失控时的谢妄清最好欺负了。 谢扶哄着他亲了两下,等谢妄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情绪起伏太大,脑子里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他双手撑住谢扶,给二人留出点空间:“谢扶……” “我之前跟你表白,你到底答没答应?” 谢妄清咬牙切齿:“我是你哥。” “又不是亲哥。” 谢妄清最恨谁拿这个来说事,但如果提起这个事的人是谢扶的话,比起烦躁和讨厌,他心底的情绪,确切点儿说,是恐慌和不安。 是亲哥多好。 有血缘的羁绊在,这样就算二人吵了天大的架,也总归有回头路可走。 不像他和谢扶。 一个不慎,就可能真的坠入万丈深渊,成为从此背道而驰的陌生人。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 谢妄清坐正了身子,明明谢扶的脸正对着他,他却还是低头,狼狈地躲开她的视线:“谢扶,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哥哥,我们一辈子都是兄妹,只会是……也只能是兄妹关系,你明白吗?” “谢妄清……” “所以,”他不敢听她要说什么,只好匆匆忙忙地打断她,“我正式拒绝你的告白,可以了吗?” “……知道了。哥哥。” 最后两个字,谢扶咬得极重。 本来是大喜的日子,两人最后却谁都没睡个好觉。 谢扶放假了,却比上学时还要忙点。 她是省一,各种助学金奖金什么的数不胜数,不仅不必担心大学的学费,甚至连去京市租房的钱都足够了。 两人的关系自查分那天之后,便一直处于一个不冷不热的状态,谢妄清有心躲着她,谢扶也没怎么主动去缓和二人的关系。 直到七月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午后,烈日高照,一个青年敲开了她们的大门—— “你好,我来接我妹妹回家。” 第028章 纵我沉沦(12) 谢妄清“哐”地一下甩上门,沉着脸回到厨房。 现在的骗子还真是为了钱什么谎都好意思撒了,一点道德底线都没有。 他越想越气,手拿着刀,在案板上剁菜剁得震天响。 谢扶被巨大的关门声惊到,从一堆书中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什么了呢,就听厨房里某人拿无辜的土豆泄气。 谢扶在他背后探头探脑地观察一番后,诚恳发问:“哥,我们今天中午,吃土豆泥吗?” 谢妄清凉凉地瞥她一眼:“吃不吃?” 谢扶连忙举手表态,“吃!吃!我哥做什么我都爱吃!” 谢妄清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刚要说她贫嘴,门口却不合时宜地又一次响起敲门声。 “来了。”谢扶转身,朝玄关处走去。 谢妄清顿感不妙。 那个人肯定是骗子,还是一个骗术不怎么高超的骗子。他坚信这一点。 但开门时映入他眼帘的那张脸、对方还没来得及做完的自我介绍……被他刻意忽视掉的那些细节,让第六感比大脑更快意识到大事不妙。 来不得反应,谢妄清冲出厨房:“等一等,我来开门就好……” 啪嗒。 大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谢扶和外边的那位“不速之客”被他的声音吸引,一齐转头,神色稍显不解地看向谢妄清。 两张脸同框时,谢妄清才意识到血缘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 谢扶抬头看向来人时,才终于明白来这个小世界之前,天道欠嗖嗖地说这个小世界要把她的脸微调一下,是为了什么。 她跟外头这人的脸,摆在一起,虽不会让人觉得她们是性转版的对方,不过但凡是个视力正常的,总能在这二人脸上看出点血缘的羁绊来。 谢扶说话不大客气:“私生子?” 那男孩笑得极其欠揍,他装模作样地摊手:“真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我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注意到谢妄清的视线,他微微挑眉:“对,你没听错,就是亲哥哥,还是龙凤胎的那种,亲得不能再亲了。” 崔芳当年,其实生的是一儿一女,一对龙凤胎。但那渣男因为在外边有个私生子的关系,索性就将兄妹中的哥哥记在了他一位一直没有孩子的外地合作商名下抚养。 他们说,是因为崔芳生不出儿子,她老公才会跟她离婚的。到了后边,连崔芳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 许宗延的出现,让这一切,都显得是个那么荒诞的笑话。 谢扶斜倚着门,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要不说是双胞胎呢,谢扶和许宗延二人各跳一级,兄妹两个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成了同一届毕业的高考生。 “那个私生子呢?” “寻衅滋事,关起来了。那老头正焦头烂额地到处筹钱赎人呢。” 谢扶没说话了。 许宗延却兀自笑得很开心:“你以为你哥是什么好人?” “我哥当然是好人,大好人。” 许宗延说的是他自己,谢扶的哥哥说的却是谢妄清。 她维护他。 她站在了他这一边。 谢妄清应当觉得高兴的。 但,他的手指合拢,稍稍一摩擦,那股粉末沾了水,黏在指尖的黏腻和恶心感依旧清晰又真实。 那一天,他看着那个人渣吃了掺了药的饭菜,骂骂咧咧地下楼时,心底究竟翻涌着如何决绝而强烈的杀意……无人可知。 他虽没能亲手杀死他的父亲,但真正的谢妄清,早就在那一天,代替他的父亲赴他没去成的酒席。 是活着,还是死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明明是想跟这位不速之客好好谈谈的,至少,他是不想让谢扶跟这个所谓的“龙凤胎哥哥”单独相处的。 可谢扶一句“我哥哥当然是好人”,就害得他丢盔弃甲,狼狈地丢下一句“饭还没做好”,落荒而逃。 “你还没有饭重要。”许宗延锐评。 谢扶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往这人的鞋上重重来上一脚。 没错了,这贱嗖嗖的感觉。 果然还是亲哥才有这个感觉。 “你来找我,做什么?” 许宗延一听这话就乐了,他晃了晃脖子上的金链子,金子在光下一照,光影绰绰,金光晃得这个小破出租屋都有些“蓬荜生辉”起来。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来接你回家啊,妹妹。” 这屋子还是谢妄清两年前租的。 两年前,他也才堪堪二十岁,卖了在老家小镇的那个老破小的屋子,勉勉强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着这么一个落脚的地。房子小归小,装修得虽然也不怎么样,但住兄妹二人其实也算宽裕。 如今谢扶要去京市读书了,谢妄清自然打算搬家搬去京市。 他惯谢扶惯得紧,不放心她住宿。 或者,说得没有那么冠冕堂皇一些——他太依赖谢扶,受不了妹妹离开他那么久。 无论如何,这出租屋确实给了许宗延一个很好的借口。 毕竟除了那个混账老头外,她就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也是最亲密的血亲,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他这位孪生妹妹要是过得好的话,他可以尊重她的意愿,让她继续留在这里,他在周边再买一套房子就是。但要是她过得不好的话,他说什么,都一定会把人带走。 这两个选项,一个是他留在妹妹身边,另一个是则是妹妹留在他身边。 没有什么放手的道理。 毕竟,双生子,生来就该是在一块儿的。 第029章 纵我沉沦(13) 许宗延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但等他循着打听到的地址,来到谢扶楼下时,他看到一排排灰扑扑的楼房,因为年份已久,墙皮大面积的剥落,露出里边粗糙的砖石,楼层下边,随处可见烟雾缭绕的棋牌室,楼道里的小广告更是数不胜数。 许宗延那会儿便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他妹妹接走。 不过他进屋之后,瞧这屋里的装扮,虽跟“富丽堂皇”丝毫扯不到边,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温馨,一眼瞧去,便知屋主人也是用了心的。 这倒是让许宗延对妹妹这个素未谋面的养兄印象稍稍好了那么一些。但依旧没打动他要把谢扶接走的决心。 他表现得不算明显,也不知是不是什么所谓的双胞胎的心理感应,谢扶盯着他,竟然诡异地读懂了许宗延在想些什么。 “你嫌这屋子小?” 许宗延收回视线:“屋子小不是最重要的,谢扶,你跟我走,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谢谢你啊。”谢扶还是听得懂好赖话的,这人虽然说话总是欠欠的,但确实是在为她着想。 但是—— 谢扶垂下眼,语气很平静,对他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没觉得跟着我哥我就吃什么苦了。虽然你们都说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但是没有哥哥,没有谢妄清,就不会有我谢扶的今天。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也没有想过凭‘妹妹’这个身份得到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靠我自己一样可以得到。谢妄清想要什么,我也会帮他得到。而且……” 她脑袋懵了一下,这时候老是玩抽象的坏处就体现了出来—— 谢某人本来是想说些很帅气的话来结尾的,但嘴一瓢,张口便是:“而且,谢妄清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我不管,我就要他当我……哥、哥哥。” 许宗延一口牙险些咬碎。 妹妹什么的,都是这么气人的存在吗? 他深呼吸,刚燃起的那点怒意,在看见谢扶电脑屏幕时,陡然转化成春暖花开的笑意:“京大,法学系?” 见谢扶没否认,这人极其骚包地理了下衣领,对着她伸出手:“那重新认识一下吧,谢同学,不出意外的话,大学四年你都会见到我。” “……” 谢妄清整理好情绪从厨房出来时,客厅里的两个人交流正欢。 大概这就是双胞胎之间与生俱来的那种对彼此的亲昵与信任。 他低下头想。 否则的话,该怎么解释谢扶从见到他、到认识他、再到终于肯牵着他的手喊哥哥,耗费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可她和许宗延从认识到熟络,连两个小时都用不到。 她们在聊考生的专业,在聊什么什么文件,在聊谢妄清听都没听说过的那些可恶的名词。 从他高二辍学开始,他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甘愿做一份养料,甘愿做她脚下的垫脚石,拼尽全力,托举她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哪怕从此只能远远地仰望着她、哪怕他只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都无所谓。 重来千百次,他也还是会选择退学去打工的。 比起从此之后,他与谢扶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天堑,他更接受不了的,是她这颗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有朝一日,因为他的无能,与他一齐烂在泥沼里。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为什么他明明早就预见了这一天,为什么……他的心还是这么难受呢? 谢妄清自觉心中苦痛难言,连空气都像是苦的,他费力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终归无济于事。 “啪嗒”一声。 煎糊了的鱼连着菜盘一齐掉到地上,震天响。 客厅那边的二人也跟着一同转身看过来。 谢妄清二十出头,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了。他以为自己比起十年前要成熟许多,不曾想,还是在感受谢扶视线的一瞬间,浑身哆嗦。 莫大的难堪与屈辱感一齐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包围,谢妄清不敢抬头,直直地蹲下去,“抱歉,我马上收拾……”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碎瓷片,就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重重抓住,谢扶握着他的手,把人带起来,有些不放心地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哥,你没生病吧?” 谢妄清仓皇摇头。 谢扶却一脸不信的模样,故意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你真没生病?” “没有。” 谢“神医”却有自己的想法—— 以她跟谢妄清表白之后,他对自己那严防死守的模样,她都这样捏他的手了,他还没什么反应,除了谢妄清被许宗延那家伙气昏了头之外,谢扶实在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她一拍胸脯,仗义万分地保证道:“放心吧哥,你对我而言,比亲哥还亲!谁都比不上你!” 谢妄清却有些笑不出来。 他从来不信承诺,也不信保证出来的日久天长,更不会相信一切还未发生前就保证好的亲疏远近。 她们还有四年。 她四年都要跟许宗延待在一起。 她们会学同一个专业,会为了同一场考试烦恼,未来说不定还会从事同一个职业……她们诞生在这个世界前就捆绑在一起,历经十七年,又一次重逢,余生的几十年,更是似有若无的重叠在一起。 那他呢? 那他怎么办? 或许他还可以死乞白赖地跟着她继续去京市,继续在她回家时,扮演温柔体贴的好哥哥。然后听着她说一些自己压根不知道的见闻,听她说着那些他云里雾里的法律条款,再看她一点点厌恶自己的手艺、厌恶他的愚昧。 直到某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住,就会对他说,谢妄清,你太麻烦了。我发现,我好像已经不是很需要你这个人了,我觉得,好像还是许宗延更适合当我的哥哥一点。 真到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会受不了的。 谢妄清开始后悔。 他宁愿自己当初卑劣一点,借着她懵懵懂懂、不知究竟是亲情还是爱情的喜欢,由着她对他从小到大无意养成的依赖,趁她还未完全发现他迟钝愚笨、压根配不上她的真面目时,答应她的告白。 这样的话,哪怕哥哥的身份被抢走,他也依旧可以籍着一个“男朋友”的名头,厚着脸皮的赖在她身边。 可是,从哥哥,到男朋友,该怎么做? 谢妄清茫然无措地抬眼,对上谢扶关切的视线,却蓦地有些想哭。 真是对不起。 我是这样一个卑劣的家伙。 费尽心思、抛去底线的,赖也要赖在你身边。 第030章 纵我沉沦(14) 谢妄清生病了。 谢扶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她睁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没有丝毫睡意。 黑暗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放大很多倍。 谢扶听见门把手被人轻轻转动的声音。 她的房门,是谢妄清特意找人加固过的。从前在老家时,谢妄清的房间虽然有门,却形同虚设。 毕竟那个男人喝没喝酒都见不得谢妄清锁门。 甚至于有一次只不过是风把他的房门吹成虚掩着的状态,那男人就突然暴喝一声,一脚将门踢开,冲进房里,将浑然不知的谢妄清如死狗一般地拖出,压着他的脑袋,撞在门上,问他知不知错。 知不知错。 那时的谢妄清虽然年纪小,却也有了基本的是非观。他知道自己没错,又想起曾经念过的那么多那么多篇告诉他“正义必胜”的文章,他第一次梗起脖子,回答那位从来独裁的“暴君”——“我没错。” 回答他的,是更暴烈、无情的殴打。 好在,在他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气时,崔芳带着谢扶回来了。 她拦住了男人,叫谢扶把谢妄清带回屋子里去。 谢扶给他上完药后,崔芳过来了。 她低着头,见小少年满身的伤痕,就算不是亲生儿子,依旧心疼得落了泪。 她大概想说什么,可对上谢妄清的眼睛,嘴唇嗫嚅了一些,最后慢慢道:“你爸爸他,日子不怎么好过。他赚不到钱,压力大,所以……” 谢妄清不想听她说话了。 他觉得浑身难受,胃里翻涌,有些想吐,刚刚涂药好点了的伤口这会又火辣辣得痛起来。 谢妄清躺下,用被子蒙住脸,声音闷闷:“我困了,阿姨你出去吧。” 崔芳有些尴尬地收回想要碰他的手,最后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人一走,谢妄清就把被子拉了下来,却好巧不巧对上一双太过明亮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出去?” 那时的谢扶跟谢妄清的关系还说不上亲近。 谢扶哼哼两声,脱了鞋袜,钻上床:“大人会吵到小孩睡觉,小孩也会吵到大人睡觉。但是大人不会吵大人睡觉,小孩也不会吵到小孩睡觉。” 她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而谢妄清那时便隐隐有些纵容“熊孩子”无度的趋势,任凭那小混蛋睡得歪七扭八,往他伤口上都踹了好几脚,也没舍得赶她。 后来她们搬到这个房子,因为房间不够,谢妄清的私人空间依旧岌岌可危,但他倒是给谢扶房间的锁换新了一次又一次。 谢扶曾无奈制止:“哥,你有必要这样防着你自己吗?” 现如今,她躺在床上,感受着床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觉得当初的谢妄清还真是防对了。 谢妄清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站在谢扶的房门前,犹犹豫豫。 半小时过去,他终于打定主意——假如谢扶没锁门,他就进去,假如她锁了门,那就算了。 他鼓足勇气,伸手,只是轻轻一压,门就打开了。 她对他不设防。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妄清心里愧疚不已,刚下定的决心,这会儿又打起了退堂鼓。 他迈出一步之后,她们还回得去吗? 谢妄清握着门把,心中天人交战。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忽地打了个寒颤,抬头一看,在看清空调上显示的十六度时,谢妄清皱眉,想也不想进去,拿着空调遥控器,把温度往上调了调。 迈出最难的一步,接下来的一切就显得简单得多。 他屏息,小心翼翼地在谢扶的另一边躺下。 他今晚做的一切,就是让谢扶发现的。但谢妄清还是控制不住地放缓了动作,尽可能地将声音控制到最小。 她要是真的发现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饱饱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他这个荒唐、堕落、没有底线、没有道德的哥哥? 她会觉得他这样主动送上门的男人很廉价吗? 会觉得像他这样向自己的妹妹求欢的哥哥很无耻吗? 会在未来哪次无意跟许宗延提起他时,满脸嫌恶地说上一句“他啊”吗? 谢妄清不知道。 谢妄清只觉得痛苦。 明明他最爱的人此刻就躺在他身侧,明明她们此刻的距离近到他连她的呼吸都感受得分明,但为什么,他还是这么痛苦呢? 他努力了十二年,到最后,还是没成为一个称职的哥哥。 谢妄清吸了吸鼻子。 他好像看见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他丑陋不已、面目可憎,而镜子里的谢扶却只是安静地睡着,眉眼如画,整个人依旧完美得像是在发光。 谢妄清心头忽然萌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去洗澡的欲望。 身体陷入妹妹柔软的床垫里,对他而言,跟岩浆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谢妄清心头厌恶烦躁的情绪攀上巅峰,他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往床边动了动。 “哥。” 躺在一旁的谢扶忽然出声。 谢妄清浑身一僵,他大脑登时宕机,一瞬间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全部控制权。 谢扶觉得她真该跟谢妄清好好谈谈了。 她坐起身来,侧身去开灯。 灯一亮,谢妄清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受刺激,倏然流下两行泪来。 “哥,你哭了?” 谢扶想去看他,谢妄清却不肯动弹,他只是哑着嗓子,恳求道:“关灯,把灯关了,好不好,饱饱?” 他不敢开灯。 在灯下,一切阴暗罪恶的心思便都无处可藏。 谢扶闻言,“啪”地一声又把灯关上。 但对谢妄清的折磨还没有结束—— 谢扶神情很是严肃地拉住他,语气认真:“哥,我觉得我们真得好好谈谈了。”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告白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说的对,这事确实是我荒唐、是我不懂事。你不要因为许宗延的出现,就强迫你自己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谁来了都不会变的。” 第031章 纵我沉沦(15) 他想要当谢扶哥哥时,她对他表了白。 在他恍然大悟,多多少少看清楚些自己卑劣阴暗的欲望时,她却又先他一步的退回到安全线内,睁着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看向他,说,谢妄清,我只是把你当哥哥。 他总是这样。 一辈子都和幸福擦肩而过。 谢妄清沉默地坐起身来。 他是胆小鬼,在谢扶面前,他为自己辩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谢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叮叮当当”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脑子中灵光一闪,趁着谢妄清从床尾走过的瞬间,一把扑了上去。 他的睡衣料子很薄,谢扶这么一抱,没抱到结实的肌肉,倒是先被他衣服里边的东西膈了一下。 “这是什么?” “等一下!” 谢妄清来不及阻止,谢扶已经先他一步地掀起了他的睡衣—— 一条银白色金属链条精准地贴合着谢妄清的身体起伏,他脖颈处戴着一条镶嵌着尖刺的银链,几根链条恰好压过他棱角分明的锁骨凹陷处,两端向前、顺着健硕的胸膛蜿蜒而下,在腹肌上方的一点位置交错。 另有一条链子,直直垂下,悬挂在紧实平坦的小腹上方,链子随着他呼吸和肌肉的轻微起伏而微微晃动,让人压根移不开视线。 谢妄清:…… 谢扶:…… 等一等。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 谢扶回忆了一下这些天来谢妄清的反常——比如洗澡忘记拿衣服让她帮忙送一下,又比如喝水时笨手笨脚不小心全泼在自己的白T恤上,再比如说一连梳了好几天谢扶曾经夸过帅的大背头…… 谢扶那时还忧心忡忡,觉得她哥怎么年纪轻轻就既健忘又手抖的,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 现如今,她仔仔细细地复盘了一下,似乎得出一个了不得的结论—— 她那道德感极高、平日里自己稍微越界一点点,对方就要死要活的好哥哥,似乎……正在试图勾引她? 谢扶心情复杂。 她沉默的这两秒,对谢妄清而言,与凌迟也没什么差别了。 他脸上血色尽失,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后,挣脱开她的怀抱,跑了出去。 谢扶知道,倘若她这时候追出去,把谢妄清拉进怀里,好好哄上那么一哄,估计很快,她就多出个美人男朋友。 但她没动。 或者说,是因为对方是谢妄清,她才没追上去的。 换成这世上其他任何一个她看得上眼的美人,谈了也就谈了,她敢做敢当。 但是谢妄清不可以。 他那个人……麻烦得很。 既较真又敏感。 被许宗延的出现一激,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抛去他的尊严、他的人格、他从前所坚守的一切,做尽从前他绝不会做的荒唐事。 那冷静下来呢。 他冷静下来之后,又该如何自处? 他那人就是一个皱皱巴巴的小苦瓜,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连笑也不真心。他如今不过是缺乏安全感,不过是想找个什么由头站在她的身边,而她从前的告白,恰好被那个笨蛋当成了所谓的救命稻草。 她不大想趁人之危。 更不想,成为让谢妄清每每靠近,都会忍不住觉得痛苦和别扭的存在。 谢扶忧郁叹气。 她甚至有点想穿回去,给当初见色起意告白的自己一巴掌。 谢某人抬眸,遥遥望着天上悬挂的一轮明月,顿觉压力爆表。她压力一大,就想喝奶茶。 只是谢扶还没想好有哪家的奶茶这个点还在营业,便听外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谢扶脸一白,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房间。 …… 谢妄清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谢扶买完饭一回来,看见在病床上乱动的谢妄清时,一个箭步上前,沉下脸,厉声制止:“别动!” 谢妄清一挨妹妹的训,立马停下动作,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红着一双眼,一动不动。 这会儿倒是乖了。 谢扶把吃的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恨铁不成钢:“谢妄清你是不是有病,你拒绝我两次我都没哭,我就拒绝了你这一次,你倒好,转头就跳楼去了。” “你疯了是不是?!” 谢妄清畏畏缩缩,不敢看谢扶。他的胃也恰在此时发出抗议的咕咕声。 谢扶没好气地打开保温盒的粥,拿勺子给他喂了一口。 谢妄清吃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解释起来:“不是故意的……烟掉了,我一探头,围栏就坏掉了……” “你又抽烟?” 谢妄清脑袋又默默缩了回去。他一撇头,看见一旁垃圾桶里的奶茶杯,也皱起眉:“怎么这么几天,你就喝这么多杯奶茶?” 谢扶这会儿可不怵他了,她瞪他一眼,凉嗖嗖地开口: “因为我要照顾为情所困跳了了楼的不靠谱的哥哥,压力很大。” 谢妄清:…… 彳亍口巴。 他压力大抽烟,他妹妹压力大就爱喝奶茶,比较起来,还是他更不健康一点儿。 为了照顾她那不太省心的哥哥,谢扶这几日一有空就往医院跑。 在经历了“病号自告奋勇要拄着拐杖给陪护的妹妹做饭”“病号怕妹妹饿了在一旁用挂着吊瓶的手兢兢业业地给妹妹切水果”“病号怕妹妹睡得不舒服执意要把自己的病床让给妹妹睡”等一系列操作之后,一旁的大姨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提醒: “小姑娘,我觉得你要是不来得这么勤快的话,你男朋友可能会好得快一些。” 不过不等谢扶开口反驳些什么,谢妄清已经忿忿不平地瞪向这个试图挑拨他和妹妹关系的坏家伙。 他冥思苦想许久,才琢磨出这么一个让妹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笨法子,怎能容许有不相干的人过来横插一脚。 谢妄清如今终于明白那日谢扶同他告白,他究竟为何情绪失控,发那么大的火了。 除了对二人身份的不安、恐惧之外,他不肯承认的、不敢面对的情绪,是——不满。 不满她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同他告白。 不满她的随心所欲,不满她的云淡风轻。 不满她“得到他也可以,得不到也无所谓”的态度。 他渴求她的爱。 渴求她的爱,能同他的爱一般暴烈狂热。 至死不渝。 他压根不是什么困守着“哥哥”身份的可怜蛋。 他分明是想要将谢扶的、无论是“哥哥”还是“男朋友”的身份都要收入囊中的王八蛋。 瞒天过海。 狼子野心。 第032章 纵我沉沦(16) 谢妄清出院那天,离谢扶正式开学还有两周不到的时间。 屋里要搬走的东西已经打包收拾得七七八八,同样是搬家,从住了十余年的老家搬走时,谢妄清只觉得解脱。如今轮到两年多一点点的小破出租屋时,他心里头还真生出点不舍来。 他蹲下身,把装着各种小物件的箱子盖压得又严实了一点。谢扶站在他身边,冷不丁地开口: “哥,你还想继续读书吗?” 谢妄清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须臾,他轻轻笑起来,只是笑得不大自然:“我这个年纪,去跟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孩一起考试像什么样子。而且,我也没饱饱你这么聪明,考不上多好的大学,多读这几年的书也是白搭。就是真考上了,读个四年出来,也都快三十了,一事无成,不好……” 谢扶听完,思忖了片刻,执拗地掰起他的脑袋,让他同自己对视:“可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谢妄清,到底还想不想读书?” 谢妄清被她掰着脑袋,动弹不得。 他有些忐忑不安地问:“为什么你想要我继续读书?” 谢扶腾出一只手敲了下他的脑袋:“笨。” “我不想要你继续读书,谢妄清。因为你无论有没有读书,考得好不好,我都会一直喜欢你,就像你曾经说的那样,无论我读书读得好不好,无论我最后考出什么样成绩,你都会一直爱我一样。你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带着我,一直带到如今的二十二岁。哥,你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人了。” “从前那些年多坎坷,你总是身不由己。如今我也可以养你,谢妄清,我也可以托举你。如果读了书就可以让你多喜欢你自己一点的话,那就去读。如果不想读书的话,那你也大可以花点时间,去找你真正想做的事。” 他的自卑敏感、他的自我厌恶、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渴望,她都看在眼底。 谢妄清说不出话来了。 …… 京大开学那天,谢妄清不放心,亲自把人送了一道又一道,瞅着小姑娘渐渐远去的背影,仿佛又回到那年他第一次送她上小学的场景,心里酸酸涩涩,颇有些不是滋味。 一只胳膊很是不识时务的搭上他的肩。 许宗延贱嗖嗖地从他后边上前一步,气死人不偿命地安慰:“放心吧,还有我这个亲哥在呢。” 谢妄清:…… 谢扶不在,谢妄清对他可没有半点好脸色,一点儿情面不留地甩开他的手,甚至还颇为嫌弃地拍了拍被他搭过的地方。 许宗延也不恼。 毕竟是帮他养了那么多年妹妹的恩人,有点小脾气什么的,他这个亲、哥、哥,当然要宽宏大量地原谅他。 …… 谢妄清两年之后参加高考,他确实偏科得厉害,虽没如谢扶一般考上京大,但起码还是报上了京市一所还算可以的大学。 他物理很是拔尖,但谢妄清也实在是穷怕了,没上大学前,就对从商这条路子有不小的执念,估计未来的专业就是从这两样里边选了。 但比起这些未来要操心的事,此刻谢妄清笑得牙不见眼,倘若他身后有尾巴的话,这会儿估计都快要摇成螺旋桨了。 没办法啊。 苦学两年,他终于来到京市,搬进了妹妹的家里! 不愧是妹妹,屋子的空气都比外边要香一些,屋子里的每一个装饰都布置地堪称完美,屋子外边的地毯也比其他人家的地毯看起来要可爱一点,甚至就连她对门的邻居,瞧起来也十分眼熟。 ……不对! 谢妄清冷着张脸,哐地一下把特意出来露个脸,就是为了给他找不痛快的许宗延关在了外边。 他妹跟那混蛋当了两年的邻居?! 都怪他这个当哥哥的不称职! 许宗延从前觉得谢妄清这个人脾气能力和人品都算上乘,除了对别人的妹妹的占有欲太强了一点外,几乎没什么别的缺点。 他看在这么些年对方呕心沥血地照顾他妹妹,身世有实在可怜的份上,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但,在切切实实跟他当了半年邻居后,许宗延觉着——这人简直就是脑子有病,有大病! 一天天跟那个全世界都要跟他抢他妹、不对,是我亲妹的被迫害妄想症一样。 人女孩来找他加个微信,他把手机藏进怀里,质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微信头像是我妹照片?想偷偷保存?没门。” 刚认识几个一起打球的哥们,对方一句“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啊”,他反手就是一套拉黑加删除。 神经病啊。 许宗延在门口哼哧哼哧地给他的盆栽松土,干着干着,脑子里想到那一天天跟狗似的围着他妹转的谢妄清,忽然品出点非比寻常的味道来。 他直起身,看向坐外边拆快递的谢扶,笑了: “你说当年怎么就那么巧,我刚知道我有个妹妹的消息没多久,就看到你的高考采访,稍稍一打听,不仅知道了你母亲的名字,连你过去和当时的住址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妹妹,你信息泄露得有那么严重吗?” 谢扶头也没抬,不置可否:“是吗?那是挺严重的。” “是啊,还刚刚好是在你跟谢妄清冷战,告白第二次依旧被拒绝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巧呢,你说。” 许宗延哼了一声,“妹妹,拿你亲哥当工具人使啊。” 谢扶没什么愧疚的意思:“物尽其用。” 许宗延这下是真被气到了,他蹭蹭几步走到谢扶身边,刚要说话,手里就被她塞了一个快递刀。于是许宗延愤愤蹲下,一边任劳任怨地帮她拆起快递,一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谢妄清的交友圈不会也有你的手笔吧?我的个天爷啊,谢妄清怎么教你的,给我好好的妹妹,教成个小疯子来了。” 他话音落下,猝不及防地瞥见门内站着的身影。 许宗延浑身一僵。 玩归玩、闹归闹,他可不想真因为嘴欠给他妹妹看中的人吓跑掉。 “那什么……谢妄清,我瞎猜的……” 谢妄清对他的话却恍若未闻,只一个劲地凑到谢扶跟前:“宝宝,你说过只要我一个哥哥的。” 谢扶随手揉了把他脑袋,以示安抚。 许宗延弱弱举手:“他刚叫你小名?” 谢扶抬起头,冲他一笑,食指特嘚瑟地晃了一晃,“是爱称。” 许宗延:……艹,两疯子。 第033章 纵我沉沦(完) 谢妄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八岁那年的夏天。 蝉鸣扰人,他穿一件有些脏的小背心,沉默地看着妈妈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 她拉上最后一个拉链,提着箱子要出门时,却又忽地定在原地,接着,她猛地扑过来,将谢妄清重重地抱进怀里。 他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喷洒在他耳边的热气。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以后一定会回来带你走的。 谢妄清用手轻轻拍妈妈的后背。 没关系,没关系,不带我走也没关系。你如果能得到幸福,丢下我也没关系的。 妈妈。 谢妄清扒着窗台,他心中有一道近乎敏锐的直觉——这一别,或是他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他想看看她,再多看看她,这样日后他在想起她时,总不至于连脸都忘干净。 他踩着椅子,扒着窗户,执拗地想再多看一眼。他看见母亲跑出小区门,看见她正正好撞上喝酒回来的男人,看见她仓皇地丢掉行李逃跑。 谢妄清不敢多想,急急忙忙也跟着冲了下去。 他下去时,小区外边的那条马路上已经围了很多的人。 刚刚还抱过他的母亲躺在血泊中,脑袋朝他的方向歪着,死不瞑目。 谢妄清十岁那年,他的父亲说要给他一个礼物。 是一个女人,他的后妈。 酒席上,那女人笑吟吟地站起身对他打招呼。可谢妄清看着她空空荡荡的身后,总觉得似乎少了个谁。 少了个谁呢? 他想不通。 但既然是他的生日礼物的话—— 谢妄清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满是伤痕的胳膊来。他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与挑衅:“我爸打人,特别疼。” 谢妄清得到一顿毒打。 那女人最后也没嫁到谢家来。 那男人后来一直单身,他总是说穷,连他的学费都不肯给,可却总有闲钱出去赌博和找女人。 谢妄清就这么半工半读,一直供着自己读到高中。 高三时,他的班上转来了一个女生。漂亮、明媚,家境很好。 她似乎对谢妄清这个丑小鸭很感兴趣,总是做着拯救他的春秋大梦。 谢妄清拒绝她一次又一次,直到对方终于忍不住,质问他,谢妄清,你到底为什么一直不肯接受我。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 只觉得他大概病得很重,不论男的女的,一靠近他,他就觉得恶心反胃。 难受得要死。 在为谁守身如玉呢,谢妄清? 谢妄清说不出来。 他十八岁高考,填志愿时,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报了京市的大学。 他总觉得有什么人,似乎在京市等他。可大学四年读完,那个小混蛋却迟迟不见人影。 这人来得实在太慢,他今生估摸着没力气再等她。 谢妄清回了趟老家,在他母亲出车祸去世那一天,一把火,把他的过去和未来烧了个一干二净。 高材生弑父的新闻席卷热榜,在社会引起轩然大波。谢妄清后续因为被查出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转交到了精神病院治疗。 他或许会好。 又或许一辈子都会是这样混沌的模样。 他在病房内,又哭又笑,最后没有力气,倒在地板上抽搐。 汗水和泪水模糊了眼睛之际,他等了半辈子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一场大梦。 从噩梦中惊醒的谢妄清被人拉进怀里。 谢扶还没睡醒,下巴压在他脑袋上,蹭了蹭,嘴里喃喃:“哥,我在呢……” 谢妄清抱紧了她。 谢扶最后是被谢妄清闹醒的。 美人难得主动,谢扶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只是谢妄清亲着亲着就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对她不停重复道“谢谢你谢谢你”。 谢扶被他哭得没法,放缓了动作,哄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谢谢你,明知道我那么多的不堪,却还是没有放弃我。” 谢扶诡异地停住了。 她转头看了眼一边柜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两人的荣誉证书,眼中没有对男朋友哭了的心疼,全然是被家里人背刺的愤怒: “谢妄清,你如今凡尔赛到我身上来了是吧?!” 事实证明,有人不想怜香惜玉,总是有一百套说辞的。 偏偏谢妄清没确认关系前就是个“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老实孩子,如今确认关系之后,更是溺爱到连许宗延那个亲哥都有些看不过去的地步。 傻乎乎得被人一顿欺负之后,谢妄清仍旧执拗道:“我说的都是真心的!” 谢扶亲了亲他,“我说的也是真的。” “哥哥,你从来就不是什么烂在泥里的人,你也是种子。还是竹子的种子,是世界上生长速度最快的植物。”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谢妄清眼泪汪汪,又要腻歪,谢扶却先一步推开他的脑袋,“快点换衣服,许哥餐厅都订好了。” 谢妄清顾不上腻歪了,他起身瞪她:“你之前明明说过只认我一个哥哥的,现在你叫他哥这么顺口?我就知道,得到了的人就是容易不珍惜。” “你是男朋友还不行?” “不行!”谢妄清态度坚定,“谁说哥哥就不能当男朋友的?” 谢扶转身,耍起赖来也是得心应手:“我没叫他哥哥,你听错了。” 谢妄清在她面前,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底线了:“我明明听见了。” 谢扶嘚瑟地笑了一声,“谁,谁听见了?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冤枉我,果然啊,还是得到了的人就是容易不珍惜。” 谢妄清:“……” 他就知道他说不过她。 但是—— 算啦,谁让她是妹妹呢。 哥哥生来就是该让着妹妹的。 扭曲的依恋汇成无底的深渊。旁人惊惧退避。 而你,纵我沉沦。 第034章 拴住你(1) “少帮主,您怎么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 扎着两羊角小辫的丫鬟推着轮椅,忿忿不平地抱怨着。 轮椅上的青年肤色白得有些过头,一身衣裳穿得很规整,但或许是因为不大合身,襟子和袍袖处瞧起来有些松松垮垮。 也得亏她生了一张谪仙般的脸蛋,才使得这点儿不合身落到旁人眼中,从“不修边幅”,硬生生扭转成了“仙风道骨”。 听了小丫头的抱怨,青年弯起唇角。 她唇色很淡,她这个人给其他人的感觉也是如此,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没关系。他也是受人之托,本性不坏。何况,他根骨极佳,就这样死在我手里未免太可惜了。给他一个机会吧。” 谢扶不大在意。 双茶却气得不行:“少帮主!那你也不能就这样放他走吧!再说了,他哪里不坏?他看到您之后他……” 双茶猛地噤声。 意识到自己一气之下说了什么蠢话,她暗自懊恼,担忧不已地去瞟谢扶的反应。 当事人却比她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谢扶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压下喉咙里的痒意,还有心情打趣她道:“好啦,我自己都接受我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的事实了,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要难接受一点儿?” “才不是!少帮主您好人有好报,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寒风一吹,谢扶哆嗦了一下,有些无奈:“百岁不百岁的我不知道,只是如果我的小丫鬟决意要在外边跟我再掰扯一会儿的话,明年的今天,大家就可以去我的墓前拜一拜了。” 双茶闻言,两颊都羞红了,她一边推着轮椅,加快了步子往屋里赶,一边小声嘟囔着:“少帮主您又拿这个开玩笑。” 谢扶直呼冤枉,以她现在的身子骨,再多吹那么一会儿风,可不就驾鹤西去了吗。 她这病发得突然,谢父谢母耗费千金找来的神医,替她一把脉,眉头皱得死紧。 “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治不好了。” 此言一出,气得谢雁追着那白胡子老头打,“放你爷爷的屁,什么娘胎里的毛病,她是我嫡亲的妹妹,她有毛病,我没有?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天爷未免太不公平!” 谢母额头青筋直跳,一拳砸他这不靠谱的大女儿身上:“能别闹了吗祖宗?这是什么能乱说的东西吗?! ” 谢雁梗着脖子:“怎么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我不能乱说,他又凭什么这样乱说诅咒我妹妹!” 陈灵无言。 一旁安静许久的谢父却忽地哽咽出声:“没有乱说。你母亲怀你妹妹的时候,我还朝堂上做官,那时候……树敌颇多。” 政敌的报复没落到他身上,落到了他夫人身上。 那毒解得意外顺利,一点痕迹不留,他们还以为是所谓的“吉人自有天相”,却不曾想,老一辈的恩怨,最后竟然落在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 谢扶喜静,负责照顾她的人都住在不远处的偏房中待命。 进了屋,身体就暖和起来了。 她比常人更怕冷,却也比常人更受不了热,生了病就是这点不好,一冷一热的时常要命。 谢扶脱去了肩上披着的大氅,双臂撑着轮椅的两边,用力一撑,站了起来。 她拨弄了一下书柜上的物件,“咔哒”一声脆响过后,地上的一块石砖抖了一下后,缓缓移动起来,露出一条曲折漆黑的小道。 谢扶这会儿倒是褪去几分病态,随手拿过一个火折子,走了进去。 不多时,便可听见哗哗啦啦的铁链响,谢扶面不改色,继续朝着更深的地方走去。 终于,谢扶走到密室的最深处,她平静抬眸,只见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两臂被铁链拴得死紧,向上边高高地举起。 他的下半身跪坐在地上。 从地上尘土的痕迹不难看出,他原先应该是站着的,只是渐渐的没了力气,便只能跪坐下来,任由手臂被高处的铁链向上生扯了起来。 见到谢扶,男人懒懒地掀起眼皮,嗤了一声。 “看不出来,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折磨人还挺有手段。老子认栽。你现在折磨也折磨完了,干脆给我个痛快吧。” 就是说嘛。 像他这样根骨绝佳的刺客,倘若就那样白白死在她手里,该有多可惜,自然该给他一个机会。 给他一个跪在她面前忏悔当狗的机会。 “身上,疼吗?” 谢扶问。 男人皱眉,不屑一顾:“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他还真以为传闻中太平派谪仙一般的少帮主是个什么心肠软的烂好人,连他这种想要她命的刺客都能说放就放。 结果呢? 他刚拐一条街,就被她的人打晕,带到了这里,折磨得满身是伤,还吊着他一口气,等这个蛇蝎心肠、睚眦必报的女人来亲手了结他。 伪善的混蛋。 他最是厌恶这种小人了。 谢扶没把他的敌意当一回事,自顾自地晃了晃手中的药膏:“想活的话,乖乖听我的话就好。” “死了那条心吧。”男人神色恹恹,“老子是不可能告诉你我的雇主是谁的。你到底杀不杀我,不杀我就滚出去,别打扰老子休息。” 真不乖。 或许是生了病,精力大不如前的原因,谢扶对美人的耐心也大大缩减,她拿起一边的藤条随手一甩,果不其然地听见一道意料之中的闷哼。 谢扶上前一步,钳住他的下巴抬了起来:“学狗叫两声,药就是你的了,怎么样?” “当真?” “当真。” 十三冷笑一声,像是丝毫没感觉到对方在羞辱他一般:“汪汪汪。满意了吗,大小姐?” 谢扶如约将药丢给了他。 趁着她分心的瞬间,一直没表现出什么攻击性的男人突然发难,张口重重咬住了谢扶的手。 第035章 拴住你(2) 十三这一口咬得极重,在谢扶的手上留下一道看起来极其可怖的血痕,倘若不是他此刻体力不支的话,怕是要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不知是不是受她身上药香的影响,还是这人真的已经被药材泡入味了,他咬她一口,觉得连血都是苦的。 谢扶自然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十三朝后倒去,又被手上的链子硬生生扯住。 挨了这一下,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样的疼,脸上就更不必说了,稍有点表情就火辣辣的痛。 饶是如此,他还是咧开嘴笑了。 咬的这一下,总够激得这伪善的小人杀了他。 谁料谢扶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或者说,对他的嫌弃要远远大于对痛的畏惧,她拿出一条手帕,把伤口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通。 等她处理好自己的手再抬眼看他时,眼中却没有十三以为的暴怒与憎恶。 “好狗。” 狼狈成这样还有力气咬人。 她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后,极其自然地往他脸上套了一个玄铁打造的怪模怪样的道具。 “什么东西?” 谢扶拍了拍他的脸:“止咬器。” 就算十三从前没见过个物件,光是听名字,也能猜到它的用途了。 “你真把我当狗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 “在我手下当狗,就让你活着。这笔买卖,不合算吗?”谢扶歪头看他,似乎真的想不通这样的大便宜,怎么会有傻子不愿意。 “当狗啊?可以啊,怎么不可以。”他嗤笑一声,看向谢扶的眼中是明晃晃的恶意,“那我要当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哪天你一命呜呼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密室里活活饿死吧?” “放心吧,我活不了多久,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出去的。”谢扶往他脖子和腿上拴了两条铁链,顺便把他手腕上的铁链解开,嘱托道,“好好上药,我改天再来看你。” 行吧。 反正他就是出去了,也是给那些富商当牛做马,给谁卖命不是卖呢,当狗也不见得比当牛马差劲多少。 那女人虽然是个疯子,但看起来还挺像个有原则的疯子。 她既然在不破坏他职业底线的基础上留他一命的话,他留下来,陪这个病秧子玩玩,也没什么所谓。 毕竟活着,对他而言,还真是件挺不容易的事。 …… 谢扶自病发以来,出门的次数便大大减少。 父母姐姐怕她一个人待着乱想,总是想尽了法儿给她找事情做。 谢扶面无表情地抬手敲敲桌子:“打住。这不是你让我帮你做功课的理由。” 谢雁哭丧着脸,抓着谢扶的袖子试图撒娇:“妹妹,妹妹!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吗?我可是你嫡亲的姐姐啊!妹!” “咳。”谢扶轻咳一声。 谢雁还以为这是谢扶有点被她说动的意思,眼睛一亮就要再接再厉,却听门口传来一声怒喝: “谢雁!” 谢雁身体一抖,陈夫人叉着腰走进来,气势汹汹地提溜起她的耳朵,把人往外拖。 “你妹妹本来处理帮派里的事情就够劳神了,你个当姐姐的,不学无术,帮不到你妹妹忙就算了,你怎么好意思还拿你的课业去麻烦妹妹的!等着,你娘今天不给你一顿抽,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娘!” 谢扶撑着下巴,面上笑意淡淡,看着谢雁被陈夫人揪着耳朵拖走。 “要拦陈姨一下吗?” 一身着青绿衣袍的男人含笑从一旁走了进来,他看了眼谢扶的脸色,面上的笑渐渐隐去。 “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 他朝谢扶伸出手,谢扶习惯性地也伸出一只手给他把脉,另一只手则是握着毛笔,在一本账册上写写画画。 谢扶写着写着,便有些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谢扶忽然有些恍惚,只觉得空气安静得实在有些非比寻常,她一抬头,果不其然对上谈景归不大好看的脸色。 他正盯着她被十三咬伤的地方看。 谢扶有些心虚,将手往书堆后边藏了藏:“一点小伤。” “这叫小伤?”不知谢扶的话触动了他的哪一根神经,谈景归的语调控制不住地尖锐起来,“那什么样的伤口才不算小伤?嗯?谢扶,你告诉我,要伤成什么样,才值得你来跟我说一说?” “只是被狗咬了一下而已,真的没关系。”谢扶安抚他。 谈景归深吸一口气,他闭了闭眼,有些疲倦地道歉:“对不起,我、我刚刚太失态了。” 谢扶盯着他眼下的乌青难得沉默,本来是想开口安慰他两句的,不知怎的,一张嘴,就成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咳嗽。 谈景归给她倒了一杯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给她拍背顺气。 他进来时,日头明明还那样盛,仿佛还能亮很久,一直照到地老天荒。可他给她拍背时,一抬头,却仓皇地发现外边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去,太阳隐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渐渐看不分明。 他学了很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大道理,如今却被一轮小小的落日晃得有些难过。 谈景归拍着谢扶的背,轻轻问:“咬人的狗,我帮你把他丢掉好不好?我再给你找更听话、更温顺的来,行吗?” 谢扶摇头:“太温顺的狗没什么意思。我有分寸的。” 谈景归咬牙,后退一步:“那我们说好,他要是再敢咬你,非得处理掉不可。” 对如今的谈景归而言,谢扶高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但她的身体,更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会咬人的狗,怎么配继续待在她身边? 谢扶应下他,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才终于把眉头皱得死紧的谈景归送走。 人一走,谢扶面上的淡定顿时绷不住了——她好像似乎大概……忘记给密室里的某人送饭了。 但就谢扶这个身体,想快也快不了,等她提着食盒姗姗来迟时,瞧着的就是一身伤、饿得进气多出气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一听到脚步声,十三强撑着睁开眼睛,用手臂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一些,对着谢扶连连佩服地点头:“病秧子,折磨人有一套的啊。” 说完,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第036章 拴住你(3) 十三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他静躺着仰望天花板,手搭在肚子上,才后知后觉晕倒前胃里那股像是被火烧灼的痛感,已然消失不见。 这房里除了床,还有一扇披风。 披风后边有汩汩声响,还有淡淡药香传来,大概是有人正在用药壶煎药。 十三对气味极敏感,凡是他嗅过的味道,就不会忘记。 这房内的空气里,除了淡淡的粥味、药味和一点浅淡的血腥味,分明还有一道他近来常常闻到,想忘都没机会忘的气息。 “你怎么给我搬过来的?” 就他的身高和肌肉,别说谢扶这个病秧子了,就是外边那些没习过武的成年人,想一个人把他搬动,都不是什么易事。 屏风外边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接着,响起一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谢扶拿着书,从屏风外走了出来,她歪头:“你醒了。” 十三没什么感情地瞥她一眼,挖苦道:“您不让我死,阎王哪里敢收我。” 谢扶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 她把书丢到一边,转身去端煎好的药,“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所以你当然是我把你搬过来的。这么蠢的问题,有什么回答的必要吗?” 谢扶一边说,一边把药碗递到了他手上。 十三盯着她苍白的脸色看了几眼,忽然笑了:“真糟糕啊,看来我又要晚一点才能盼到你死了。” 谢扶没理会他,拿起她先前丢到一边的书,“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 十三觉得这人是真挺奇怪的。 他常年给那些达官显贵们卖命,并非没见过他们那些变态的嗜好。喜欢拿活人当宠物的他也见到过,平日里极尽宠爱,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的。 但一旦厌了烦了、或是“宠物”病了死了,换人的速度也一样快得惊人。 像她这样,他晕倒了,还特地守在一边等他醒过来的…… “你第一次养狗啊?” 谢扶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眼,点评道:“接受新身份的速度还挺快。” 她说完,扬长而去。 十三:…… 靠。 他最烦这种总不正面他问题的家伙。 …… 或许是因为他对自己身份的清晰认知取悦到了谢扶,又或者是养狗人总是免不了要带着小狗出去逛逛、晒晒太阳什么的。 某日,谢扶忽然提出,三日后,她要带他出一趟远门。 十三、不,这会儿估计该叫谢十三了,听到要出远门,眼中兴奋藏也藏不住。但他还是相当戒备地看向谢扶,试探道:“你敢带我出去,就不怕我跑路吗?” 谢扶没说什么,抬手给他脖子上的锁链撤掉,转而换上一条更精巧美观的项圈。在上好锁,确认这项圈没办法取下来之后,她食指点了点项圈上一个凸起的地方: “敢跑的话,这里的毒就会注射进你脖子里。到那时,看在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我会找人来给你收尸的。” “切。”谢十三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怎么了,你要死了?以前不是说什么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吗,现在收尸这种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情,你都要假他人之手了?” 作为一个宽容大方的主人,谢扶是完全可以接纳自己的宠物笨了一点,听别人说话总是抓不住重点的。她顺手揉了把他脑袋,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死了,晦气。” 十三不满,也许是被谢扶当狗当久了的原因,他明明如今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身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被人惹恼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动手,而是张口冲谢扶的手咬去。 果不其然,爱咬人的坏狗,脑袋又被惩戒式地拍了一巴掌,顺带着还喜提了为期三天的止咬器。 三日一过,便是谢扶约定好要带他出门的日子。 十三从前是杀手,他不怎么喜欢太阳,也不喜欢白昼,一般都是白天睡觉、练功,晚上干活。作息一团乱。 说来也怪,给大小姐当狗解闷的日子,反倒给他的作息矫正回去了。 他就是想熬夜也没法啊,毕竟谢扶的作息极度规律。她白天来找他时,但凡他敢因为困倦怠慢小病秧子分毫,有的是他好受的。 他已有一段时间没见过日头了,前一天晚上,竟然还因为过度兴奋失了眠。 如今,呼吸到外头新鲜空气的瞬间,谢十三只觉得浑身的毛孔像是都舒展开了,一时之间,兴奋得忘乎所以,甚至想围着大小姐的院落跑上几圈。大概才能稍稍舒缓一点他心里的兴奋。 “怎么是你?!” 一道惊呼,将谢十三唤回了神。 他皱眉盯着面前扎着两小辫的丫头看了两眼,在闻到了对方身上那点从谢扶身上沾染到的淡淡药香后,终于确认,这人是谢扶身边的一个小丫鬟。 谢扶听到动静,坐着轮椅,从屋子里边出来。 十三心情极好地走了几步,站在谢扶身后,没有丝毫要替她解释和遮掩的意思。 他倒是很好奇,这人在人前,要怎么样装模作样地给他安一个身份来。 但,都不用谢扶开口,对自己少帮主有八百层滤镜厚的双茶立刻上前一步,抢过谢扶的轮椅,站在二人中间。 十三习武,五感本就比常人强些。更何况,双茶也没有丝毫要避着他的意思,倒像是刻意说给他听的一般: “少帮主!就算他被您的魅力折服、悔过了又怎么样?像他这种刺杀过您,还对你出言不逊的人,再怎么样,您也不可以把他放到身边做事啊。万一、万一他又贼心不死呢?” 十三:“……” 十三拳头硬了。 什么被她的魅力折服、什么悔过,他分明就是被这混蛋给打服的!至于贼心不死什么的,他都给这病秧子当狗了,让汪汪叫就汪汪叫,让戴项圈、戴止咬器什么的,他都干了,天奶啊,哪有这样冤枉人的! 他上前一步,愣是给双茶拱开一尺远:“我来推病……不是,推少帮主就好了,毕竟这次出远门,少帮主只带了我,没、带、你。” 第037章 拴住你(4) “小扶,这里。” 谈景归含着笑上前一步,从谢十三的手中接过轮椅。一旁的车夫很是上道地拿出特制的铁板,垫在马车口,这样形成一个小斜坡之后,方便把轮椅推上去。 等谢扶先上去之后,谈景归的视线才慢慢转向十三,面上依旧带笑,同他过去在谢扶脸上看到的如出一辙:“这位兄台,你也上来吧。” 十三瞥了他一眼,转而冲着车厢里边嚷嚷道:“喂,我能不能上来啊,主人?给句准话呗。” 这会儿倒是知道守规矩了。 “上来吧。” 谢十三一个翻身跃上马车,谈景归紧随其后。 谢扶正在看书,准确来说,是在看这次武林大会的资料。 她生了病。 起先还没这病那么严重的时候,她只是常常咳嗽,每日一副药。后来病得渐渐重了,就变成了药不离手,连轮椅都坐上了。 谢家人原先总变成法儿地想哄她多出去走走,后来谢扶坐了轮椅,她还没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来,家里人看旁的人在她面前蹦蹦跳跳,玩耍打闹,倒是先受不住了。 家里人不再催她出门了,谢扶也乐得清净,正好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处理帮派的事务上。 陈夫人和谢父一看,又觉得谢扶老是闷在书房里不好,可每每劝说的话还没开口,谢扶便会突然幽幽地长叹一口气,随后四十五度角遥望窗外的景色。谢雁那傻子总喜欢在那扇窗外边招猫逗狗。 谢扶这时什么话都不必多说,只需要用一种既羡慕又渴望、还夹杂着几分无力与破碎的眼神盯几秒窗户,再像是忽地回神一般,猛吸一口气,擦擦自己眼角压根就不存在的泪水,强颜欢笑地看向父母:“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算了吧,孩子不愿意出门就不出门吧,开心最重要。 现在,借着“武林大会”的正经由头,总算可以把这孩子支出去看看了,谢父谢母简直感动得抱头痛哭,提前一个月就找了跟谢扶同行的谈景归,给他塞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拜托他在路上千万要分散一点谢扶的注意力,让那孩子别一天到晚的忙帮派里的事情。 谈景归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孩子,这十几年来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情,估计就是违背他在朝廷做大官的父亲的意思,执意跟谢家这种“江湖人士”纠缠颇深。 当今的朝廷重文轻武,谈父不觉得自己的儿子跟着所谓的“太平派少帮主”能落得什么好的。 谁知谈景归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父亲,您说什么呢,我又不是跟着小扶习武来的。” 谈父一听,脸色更难看:“合着你每次去谢家就纯玩啊?” 谈景归羞红了脸:“也不是,我学了医,还能给小扶把把脉开开药什么的。” 谈父听得心梗,好好一个大官,在府里追着自己儿子满地跑:“你个混账东西,还给你老子整上‘弃文从医’这一套了!你属意谁不好,你属意上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的药罐子!你属意她有什么用,她还能活多久……” “爹!” 谈景归停住脚步,他盯着他父亲的眼睛,上前一步跪下,脑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扶是我此生第一位朋友,也是我日后唯一的妻子,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大不了我当一辈子的鳏夫就是。您还有很多儿子,可是我只有一个谢扶。” 谈父眼冒金星。 从前他偏帮争宠的妾室,说的便是“你娘家还有很多人,可是小柳儿就只有我一个夫君”,现在这话被他的嫡子返还到了他自己身上,谈国公才觉着真真是哪哪儿都不是滋味。 …… 被谢家父母指派了任务的谈景归坐在马车里,身体绷得死紧。 一旁撑着脸看窗外的十三抽空瞥了他一眼,又没什么好态度的收回了视线。 谈景归弯下腰,在座位下边的箱子里摸索了一阵儿,才献宝似地捧到谢扶面前,轻声道:“小扶你看,陶哨。” 谢扶瞄了一眼,点点头。 见没成功吸引谢扶的注意力,谈景归把陶哨放进嘴里,吹出了声,眼巴巴地瞅着她,补充道:“它还会响。” 谢扶敷衍捧场:“哇,好厉害。” 谈景归抿唇,又掏出一个别的玩具来,“这个,我看京中好多小孩都喜欢玩,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谢扶哄他:“乖,你自己先解着玩玩好吗?我把这笔账算完再来陪你。” “哦……” 谈景归听话垂眸,把弄起手上的九连环。他心思飘忽,压根就不在手中的玩具上,胡乱拨弄着,自然怎么解都解不开。 谢扶算完账,一抬眸,见他还在解,微微有些讶异。 “是解不开吗?” “不……是。”谈景归脸一红,正要反驳,又飞快意识到这或许是个让谢扶放松一下的好机会,于是点头,不太好意思地应下。 “给我来看看吧。” “好!”谈景归眼睛陡然亮起,兴奋不已地将手中的九连环递给她。 谄媚样儿。 十三皱眉。 “好了。” 谈景归手都还没收回去,谢扶已经把解得七七八八的东西还给他,“剩下的几步很简单,你一定没问题的。自己再玩会儿吧。” 谢扶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书。 谈景归:“……” 谈景归欲哭无泪。 没用的东西,想吸引她的注意力还不简单? 谢十三心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随后挪了几下挪到谢扶身边,身子一歪,倒在了谢扶腿上,将那些书卷通通压在身下。 “你本来就活不了多长,不如多跟我玩玩,不比看那些破书有意思?” 他反正都给她当狗了,那不讲道理地打扰一下主人干正事的进度,又有什么关系? 谢扶还没怎么样呢,一旁的谈景归脸色陡然间变得阴沉。 他眼神不善地看向十三,却听谢扶缓缓开口: “好啊,你想玩什么?” 第038章 拴住你(5) 玩什么。 谢十三开口前,还真没仔细想过个问题。 如今被谢扶这么一问,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被她关在密室里时,那些她时常拿来逗弄他的把戏—— 用内力替她温着杯子,确保大小姐任何时候都能喝到温度适宜的茶。学她那一套怪模怪样又没什么杀伤力的拳法,一套下来,还得事无巨细地告诉她自己的感受,做得不规范又要被大小姐嫌弃地骂笨。 再不然,就是他每每忘了收敛闯荡江湖时的匪气,对着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说了她们这种金苗苗听不得的、没规没矩的“脏话”,就要被那个性格恶劣的家伙拽着铁链,有多少个字让她不满意,就“汪”几下让她开心开心…… 思来想去,十三也想不到她们在密室里玩的那些,有哪一样是能拿出来,当着这小子的面玩的。 就是谢扶不在乎她自己的名声,他还要脸呢。 许是看出了他的纠结,谢扶主动开口:“没什么想玩的?那我给你读故事吧。” “读故事?”十三扯了扯嘴角。她一会儿把他当狗,一会儿又把他当三岁稚童,像他这个年纪,还需要人讲故事哄睡不成? 他心里虽是这么想的,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应下。眼瞅着谢扶侧身作势就要拿书,十三一下子炸毛,压下她的手,有些警惕地盯着她瞧: “你又拿书做什么,不是说好给我读故事的吗?” 谢扶耐心解释:“读故事,当然是要照着书读。” “那不行,”十三可没忘他的目的,看什么书不是书,看什么书不费眼睛和脑子,“那我们换换,我来给你讲故事。” 谢扶狐疑:“你还认字?” 她先前教他写她的名字都费劲。 谢十三脸色涨得通红:“不会认字怎么了?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见闻多着呢,你闭眼听故事就是!” “你……” 谈景归皱眉,正要开口,却被谢扶轻碰了下手背提醒。他愣了两秒,最后还是默默将这口气咽下。 十三说他见闻多,这倒不是一句撑面子的谎话。 他从小就是孤儿,幼年在一边远小城当了几年乞丐,又被一个专门培养杀手的组织带走培养。后来组织渐渐败落,他便一个人出来单干。 他见过的奇葩事,不说一千,也有八百。 他又不像组织里其他杀手那样沉默寡言,就是原本对他有些意见的谈小少爷,听他讲着讲着,竟也不自觉入了神。 马车内渐渐只剩下十三讲故事的声音,外边车厢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谈景归听到一关键地方,正提心吊胆,却迟迟不闻下文。 他困惑地抬起头,却见昨晚因太兴奋而失眠的谢十三靠在谢扶的身上已沉沉睡去,谢扶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下,示意他小声些。 “你身体不好,还是别让他靠着你了。我这儿有个软垫,给他脑袋垫着就好。” 谢扶轻轻摇了下头:“没关系,不碍事的。” 谈景归的眼神黯淡一瞬,须臾,他声音比刚刚压得还要低:“你很喜欢他吗? ” “他很合我的心意。”谢扶不置可否。 “这样么。”谈景归缓慢地点了点头,见谢扶又要看那些书,他索性伸出手来,对她扬起一个温和至极的笑,“我来帮你看一点吧。” 谢扶打趣他:“这会儿不帮着我家那两位压着我休息会了?” 谈景归无奈:“他们也都好心。” “我知道。”谢扶看着账目,叹了一口气,“但是我还有很多事想做,我只是害怕会来不及。” 谈景归握着书的手一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安慰她,可是他嘴里才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绝望得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马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二人却无言对坐,只余手中的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十三是在马车到地方时才悠悠转醒。 谈景归先下去,准备着接谢扶的轮椅。十三紧随其后,站在他的身侧,看他忙前忙后,接谢扶下车时那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他啧了两声,摸着下巴沉思片刻,趁着谢扶不在的空档,他冷不丁地对着谈景归开口:“你喜欢那个病秧子,是不是?” “她叫谢扶。” “行,你喜欢谢扶,是不是?” 谈景归眉眼冷淡地看他:“我喜不喜欢她,同你有什么关系?” 十三笑了一声,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想: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明明喜欢她,还能容忍我跟她这么亲近,难道你真是什么圣人?不对,圣人怕是也不能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旁的什么人亲近吧。可我无论如何也得不出你不喜欢她这个结论,你这个人,还真是难得一见的怪人。” 谈景归的唇角微微弯起,他蓦然转头,直直盯着十三的眼睛:“你能让小扶开心,那我就没关系。” 话毕,他不再理会愣怔在原地的谢十三,快走几步,推上谢扶的轮椅。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没事,他只是问了我一点推轮椅的技巧。” “推轮椅还有技巧。” “当然。” “……” 二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谢十三站在原地,怎么想也想不通刚刚谈景归的那番话,究竟是哪里让他感觉如此别扭。 直到车夫见他不动,前来催促,十三一拍脑袋,才终于明白自己心里的那股别扭和不爽的感觉究竟是为什么了—— 那王八蛋在他面前装什么人模狗样的正室夫君? 还有,凭什么他就认定了他自己就是正宫,是会和谢扶相伴一生的伴侣。而他谢十三,就只能做一个供她取乐、逗她开心,她玩腻了随时都能丢弃的侧室一般的存在? 凭什么啊。 他还大度上了。 她们不也没成婚,他有什么底气在自己面前摆正宫的架子啊? 谁是会被丢掉的那一个,还未可知呢。 ……不对,等一等,他在意这个做什么? 果然还是被姓谈的那一副正室做派、稳操胜券的模样气昏了头吧。 不对,他为什么又在意起这个了。 第039章 拴住你(6) 每五年一届的武林大会,是江湖上各大帮派及一些侠士聚集在一起,擂台比武,最后决出武林盟主的集会。 武林盟主,对各帮派而言,除了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还有一统江湖的实权。 从前大会的规矩严苛些,盟主就只能是最后在擂台上胜利的那个人。 经由几次空有一身好本领,但脑袋空空,把各帮各派管理得乱七八糟,又或是一些只想要个“武林盟主”的由头,对各帮派的问题充耳不闻,当甩手掌柜的人后,渐渐衍生出了“盟主令”。 胜者依旧是人人艳羡的“江湖武功第一人”,但倘若赢家不愿意承担起管理各帮派的责任的话,也可以选择将手中的盟主令交到自己信任的人手上,拜托对方替自己管理。 因此也有不少想要一统江湖的人,会与有望得到第一的高手们合作,一人享受荣誉,还能得到笔不菲的钱财,一人则是如愿得到权力,两全其美。 谢扶此番,也是为了盟主令而来。 一行三人寻了个客栈住下,入夜,十三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地也睡不安稳。 白天的时候他还不觉得,到了晚上,真要睡觉的时候,他总感觉没个冰冰凉凉的链子挂在一边,哪哪感觉都不太对。 谢扶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 她睡眠质量不怎么好,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被惊醒。夜半,谢扶忽然惊坐而起,闭着眼迎面吹了两下带着寒意的晚风,才觉得混沌的大脑多了几分清明。 等等。 风? 谢扶朝窗户的位置看去,果不其然瞧见穿着夜行服、跟猫儿似的四肢着地,蹲在窗台上的十三。 “做什么?”谢扶眉梢微挑。 下一秒,十三足尖一点,灵巧地跃到谢扶榻上,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烦躁:“你对我做什么了?” 谢扶:? 人在房中睡,锅从天上来。 “出发前给你戴了一个项圈、路上让你给我讲了几个故事,还有……” “我不是说这些我已经知道的东西。” 谢扶无奈:“你不知道的东西又怎么让我知道我到底知不知道你想知道的不知道的东西是什么?” 十三:…… 他脑子被她说得一阵晕乎,却强撑着不肯败下阵来:“我的意思是,你对密室里的那些链子到底动什么手脚了?” 到底是在上面涂了什么药,才会让他离开它们十二时辰不到,浑身都不自在。 “睡不着?” 谢扶算是听出来这傻小子是什么意思了。 “谁说我睡不着,分明就是你……” “过来。”谢扶打断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 十三惊恐地抱住自己:“虽、虽然说我答应了你变态的条件,但我、我是有底线的,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不合适吧?” “那你还上床做什么?” 一边双臂挡在胸前、摆出副为了清白宁死不屈的模样,一边又迫不及待地来到她的床边,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地躺下了,哪儿来的这么别扭的人? “……还不是你给我训成这样的!”谢十三的脸烫得厉害,想也不想地出言反驳。 说来丢人,但现在谢扶一对他下指令,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服从,偶尔做了什么绝对会惹病秧子不高兴的事情后,他心里居然还会止不住地发怵。 谢扶一把捂住他咋咋呼呼的嘴巴,敷衍哄道:“知道了知道了,睡吧。” “不是,我觉得这样不大好……” “主人跟小狗一起睡,不算出格,” “我才不是。”他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到的声音小声辩驳。身旁那人却不再说话,大概确实是困了,同他没说两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她还能有铁链子好使? 十三不信这个邪。但鼻尖充盈着的那股熟悉的药香味让他莫名心安,他眨巴眨巴眼睛,总感觉先前那股哪哪都不舒服的感觉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他默默想。 一抬眸,却蓦地对上谢扶的脸。 心脏砰砰狂跳。 怪今晚月色太好。 十三又后悔了。 明明他已经生出困意,眼睛却又总忍不住地想再多看她一眼。比先前那股不自在的劲儿还要难受。就这么熬了大半夜,就在他终于受不住,眼皮越来越重,要阖上时,小腹上突如其来的一脚,彻底将他踹清醒了。 十三:…… 他从地上爬起,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腹部,咬牙切齿地低头,却见“罪魁祸首”依旧睡得很安稳,依旧……还是很好看。 行,他忍! 被人一脚毫不留情地踹下了床,自己又灰溜溜地爬了上去,谢十三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偏偏那人又恰好往他的方向蹭了蹭,那股香味就更明显了。 算了,谁规定了这世上每一个人的睡姿都必须得毫无攻击性的? 他再忍。 等十三第二日睡醒时,谢扶连午餐都用完了。今日没事,她便由着他多睡了一会儿。 见了他,谢扶叹息摇头,“十三,你堕落了。” 习武这条路,谁要想练出点门堂来,就没有不吃苦的。 习武之人大多习惯早起,十三练功那几年,更是刻苦。往往天不亮,就开始巩固基本功,数十年如一日。也就是他后来做了杀手,作息才渐渐颠倒。 现在被谢扶这么一说,十三气急,但他也总不能说“我昨晚看你看太久一直没舍得闭眼”又或是“我马上就要睡着却被你一脚踹下床,结果我爬上床又没忍住盯着你看了很久”这种话吧? 此言一出,都不知道是他跟谢扶,到底谁更变态一点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能睁着眼睛睡觉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好歹也被夸了那么多次“根骨绝佳的练武奇才”,也不知道现在学这个的话,能不能速成一下? 谢十三暗暗赌气,发誓今晚绝对不会再来找她。 结果等真到了晚上,谢扶一吹灯,就撞上一个把自己的枕头都带来的黑影。 谢扶:“……再这样我真把你的房给退了啊。” 谢十三:“那这个枕头能留下不?” 第040章 拴住你(7) 谢扶,太平派少帮主。 从前在江湖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谈景归推着她的轮椅亮相观战席时,周围果不其然有好多人低下头去窃窃私语。 十三抱着胳膊站在她身侧,左右张望了一下,弯腰凑到谢扶耳边:“看不出来,你的名头还挺响亮。” “你雇主让你来杀我的时候,没给你介绍一下我?” “姓名、样貌、年龄、住址,一个刺杀对象,我还需要知道些什么?” 谢扶:“五年前的武林大会,我是第三。” 武林大会没什么年龄限制,毕竟闯荡江湖,谁能保证自己就那么命好,撞上的永远是跟自己同龄的对手。 五年前,谢扶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在一众高手中,夺得前三的名次,道一句“天纵奇才”,也完全不为过。 不敢想这孩子若是真的茁壮成长起来了,该是怎样光辉灿烂的景象。 也是自那次武林大会后,谢扶彻底在江湖上打响名号,刺杀她的人更是蜂拥而至。 谢家平均每天都处理掉数十名刺客,有时候谢扶瞧着墙头密密麻麻的黑影,都会怀疑他们这样到底算是刺杀呢、还是算围殴。 谁曾想五年过去,从前的天之骄子成了只能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的废人一个,有人唏嘘不已,也有人兀自暗喜。 “哎呦,还是谢少帮主会享受。这小轮椅一坐,观战席一躺,其他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武林大会,到您这儿,还不就是当个热闹看。” 一披金戴银的小胖子,摇着个扇子就往谢扶跟前凑。 他爹就是上一届武林大会的第四名,也是一个大帮派的当家。当年他一回家,心头憋闷不已,再一瞧自己那抱着鸡腿啃得满嘴是油的儿子就来气,一脚踹他心窝上。 小胖子骨碌碌地滚了几圈,那场武林大会他没去,却从此在心里多出一个冤家来。 本来嘛,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只能永远阴暗地在角落里咒她早点。谁知道从前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三也不过如此,都跟他坐到同一观战席了。 谢扶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也想坐?” “什么?” 她偏头转向十三,“帮帮他。” 十三出手极快,在观战席的又要么是没功夫的、要么就是功夫不怎么样的,围观的群众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动手的,那小胖子一声哀嚎,直直对着谢扶跪了下来。 “下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谢扶放下狠话,谢十三冷着一张脸站在她身边,瞧着,也还真像那么回事。 等围观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了,谢扶才没忍住问他:“你怎么真动手了?” 十三木着张脸:“……看他不顺眼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他怎么真听她话了。 他私下给她当狗、陪她玩闹都无所谓,他怎么能连她这种命令都听?!这样一来,他跟她的侍卫还有什么两样?他总不能真给她卖一辈子的命吧,当初她不是跟他说好,等她……算了。 得过且过一下吧。 他其实也没一开始那么讨厌她了。 只要她开得起价,他给她卖命,也并非不可以。 擂台一个接着一个上,又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打下来、或是抬下来。十三从前学武是因为他只能学武,要是可以的话,谁又不想走读书人那条路子,万一走了大运、做了大官,一辈子都吃喝不愁,何苦再为人卖命。 但他的命在当年那群乞儿里又算得上是好的。 他根骨好,能习武,能当刺客。剩下的那些孩子,不是因为是女孩,连看筋骨的机会都没有,要么就是些没什么天赋的孩子,习武也是浪费时间。 全国上下的乞儿何其多,他也算是万里挑一的那一个。 学着学着,他也对武功多了那么几分兴趣,现在在场下看着高手们切磋,也确实是过瘾。 他看得认真,直到台上响起让太平派的人准备的声音,十三才后知后觉不对劲—— 这一路走来,除了车夫,也就只有他们三人,哪还有其他人。 车夫没有功夫,毋庸置疑。姓谈的小白脸细胳膊细腿的,台上那些人一拳能给他抡三尺远,他自己是不可能帮太平派的人上的,那就只有谢扶习武,小病秧子……算了,还是他上吧。 虽说他上的也不是那么的不情愿,却还是没忍住在谢扶面前嘴贱:“带我来当苦力的?我可不是你们太平派的人。” 谢扶奇怪地看他一眼,“又搁这说什么梦话呢?” 几乎是她打响响指的瞬间,十三立马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陌生人的气息。 他刚警戒起来,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孩就走到了谢扶面前,“少帮主。” 谢扶冲她点了点头,那女孩身形一闪,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擂台上。 “她是谁?” “谢顺意,此次武林大会太平派的参赛弟子。” 谢扶默了一下,话里难得带了些歉意:“抱歉,一直把你困在我身边,是怕有人雇你来打比赛。毕竟,你在江湖上,也很有名。” 现在大会已经开始,就是他再想报名也没了机会。 十三一滞。 他看向台上的人,语气尽可能地轻松和随意:“她跟了我们一路我都没发现她的存在,真打起来,我未必是她对手。” “你从前帮过她,她不想对你动手。” “是吗?”十三哼笑一声,他见过的人太多了,顺手杀了或是顺手一帮的人也太多了,他对台上的人倒是没什么印象,不过比起这个,他垂眸去看谢扶,“所以,是你雇佣我来杀你的?”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 不过她那段时间干的事确实挺招仇恨的,结果被一位“好心”的神秘人抢了先,替她省了一笔钱。 “我说呢。” 怪不得姓谈的一副正宫做派,合着他跟谢扶才是一伙的。 她对他的那些,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只是为了把他像狗一样拴在她身边,免得他坏了她的好事。 十三自嘲笑笑,蹲下身来,同她对视: “谢扶,你这个人,真挺讨厌的。” 表里不一的小人,他最烦了。 第041章 拴住你(8) 谢顺意毫无悬念地进入半决赛。 三天下来,众人对各参赛选手的实力其实都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谁最有可能摘得桂冠,其实众人心里都隐隐有了答案。 谢顺意实力强劲,那么多场比赛下来,始终游刃有余,众人都还没见识到她真正的实力,自然是夺冠的一个热门人选。 谢扶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她又不是参赛选手,担心也没什么用。 十三自那天知道真相后就失了踪,不过说实话,谢扶对于他能心甘情愿在她身边待这么久,感觉还真挺不可思议的。 本来嘛,她是打算一直把人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关到大会报名结束就好。 但是一来嘛,他确实是别人雇来杀她的刺客。二来,他也确实在刺杀的时候伤到了谢扶。三来,他也是真的对谢扶出言不逊过。最后,他那张脸又实在生得一副好颜色。 谢扶这才临时转变了主意。 对于十三的离开,最高兴的人,当属谈景归了。 虽说对他而言,谢扶只要高兴,对他而言就是最要紧的事情,可他毕竟也是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跟另一个人亲密无间,自然也会觉得难过。 更别提还是十三那样一个从前伤过小扶、有前科的人。 对于那种会咬人的狗,丢掉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他们那种人,都不过是过客,同木箱里的那些小玩意也没什么两样,主人玩腻了就会丢掉。唯有他,才会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谢扶抬头瞥了眼在一边傻笑出声的男人,叹了口气。这傻小子,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呢。 她对着谢顺意使了个眼色,顺意盯着谢扶,神色有些抗拒。 但谢扶除了是少帮主,还是她的师父,又是对她有知遇之恩的人,谢扶的话,她不可能不听。 武林大会决赛前,给众人留了三天休整的时间。 说是休整,其实还不如说是给大家伙留了三天偷袭自己的看不惯的人机会更为贴切。 夜色一深,众人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就开始偷偷藏不住了。 也算是不知者无畏,夜里能睡得着的,怕是也就只有那些夺冠无望的人和像谈景归这种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不知道其中弯弯绕绕的人能睡得着。 谢顺意抱着剑,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客栈墙角处便又多了一具尸体。 连谈景归这么一个在大会上没什么知名度的人都招了这么多杀手,她都不敢想,自己的师父那边,又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谢扶身体的真实状况她这个当徒弟的自然再清楚不过——她虽坐轮椅,却还能走,虽受一点儿寒就会病倒,但武功底子也都还在。但她的脉象却如将死之人一样,耐力也变得很差,时常晕倒。有时候一晕就是两天,也有时候一炷香不到就能醒来。 谁也不知道她的临界点在哪儿。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晕倒之后,还会不会醒过来。 以师父现在的体能,真的能扛过这么高强度的刺杀吗? 谢顺意拿着剑的手攥得死紧,最终却也只是冷着脸,将又一个妄图偷袭的家伙打晕。 师父的安排,不会有错。 谢扶能扛住这么高强度的刺杀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不过众所周知,要想完成“刺杀”这一行为,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个是刺杀者,另一个是被刺杀者。 但,等众刺客各种迷药、迷烟、暗器对着床上使了个遍,推开窗,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送太平派少帮主上路时,却惊恐地发现整个房间除了他们这群刺客空无一人。 是的,谢扶夜行衣一穿,面具一带,转身加入了刺客这个更权威的圈子。 她又不是真看热闹去了,谁对谢顺意第一宝座有威胁的侠士她统统记了下来。 谢扶并非那种会滥杀无辜的人,不过眼前之人因着自己功夫不错,成了附近一带有名的“采花大盗”,甚至以受害女子向他求饶时的惨状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死不足惜。 看着缩在角落,连口完整的气都出不来,还在不停向她磕头讨饶的男人,谢扶手起刀落,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 就在男人哭天抢地,心头惊惧万分,却又有一丝隐秘的侥幸,以为自己就这样过了鬼门关的时候,走出没几步的谢扶忽地转身,一刀砍掉了他的脑袋。 “忘了说,你刚刚向我讨饶的样子,我也会好好记住的。” 都说了他死不足惜,那还留他一条命做什么。 剩下两个对谢顺意还有威胁的竞争者倒还称得上是一句“侠客”,谢扶压根就没打算私下对他们动手。 这倒也不是说她是非分明什么的,主要是以她现在的身体,要是一晚上能干掉三个高手,干谁谁死的话,那还让顺意上台做什么?她自己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谢扶在这间客栈里又待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天蒙蒙亮,杀手们应该都走了个七七八八之时,谢扶才不紧不慢地回去。 还没进去,谢扶站在外边,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怪事,总不能是那群人刺杀自己的途中突然发现其他的刺客里还有自己的目标,索性就把她的房间当刺激战场了吧? 烦人。 谢扶一推门,一枚飞镖直冲她的面门。 “等一下!”与此同时,男人的惊呼声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响起。 谢扶侧头躲过,却见自己的房内真真算得上是血流成河,不过好在没什么残肢和尸体。 袭击她的是位她从没见过的杀手,出声阻止的人,是十三。 失踪三天,最后顶着一对熊猫眼回来的谢十三。 “十三哥!她是谢扶啊!你完成不了的任务,就让我来帮你解决。” 谈景归的长相属于是清秀书生一挂的。 十三五官锐利,光看长相,非要动物塑的话,与其说是狗,倒不如狼塑更贴切一点。 至于眼前这位嘛,圆溜溜的狗狗眼,声音清朗,明明说的是杀气那么重的一句话,依旧让人听得心花怒放。 谢扶微笑脸:“这位……刺客,或许我们可以玩个游戏。” 第042章 拴住你(9) 不知是不是谢扶态度转变太快的原因,十五转过头去看谢扶,竟没第一时间打断她的话。 “你……” 十五刚张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还没蹦出来呢,就被身后他崇拜许久的大哥十三一脚踹出了门。 当刺客都不知道蒙面的吗? 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欸。”谢扶想拦,却被身后的十三抓住手腕拽了回去,顺带着内力一挥,将门也给合上。 她刚刚的笑容就没人比他更熟悉了。 之前在密室里时她脸上就是挂着笑,让他给她汪一声听听。之后她再有什么坏心眼的主意,也都是用那种笑容看着他,问“十三,要不要听话呢”。 坏女人。 把他逼成这样,又要装模作样地要他自己亲口说出来。 “你想要对十五做什么?” “他叫十五啊。” 谢扶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抓重点。 她过去也会这样,对于他提出的一些不好回答,或者懒得回答的问题,就避而不谈,只挑她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听。 他偶尔也会故意问一些谢扶不可能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甚至还有点享受每次他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放他走时,对方故意转移话题的模样。 就算真有什么正经问题被她一笔带过了,他心底除了无奈,和对自己又被这家伙三言两语就哄得找不着北的不争气的羞恼,没有旁的多余的情绪。 可这次却不一样。 他心底涌上一阵愤怒的情绪,还蓦地多出几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和坚持。 这怒火烧起来的缘由也莫名。 不是因为她逃避了自己的问题,而是因为她用来逃避问题的关注点让他很不爽。 “你管他叫什么呢。”十三不爽,却见谢扶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他一愣,因为这混蛋还要跑出去追人,心头瞬间冒起更大的怒火。 “不准走!” 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十三猛地一下从背后抱住了谢扶。 谢扶拍拍他的手臂:“松开。” “我不!你还想出去找他是不是,你休想!” 谢扶:…… 谢扶气沉丹田,胳膊朝后一揽,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将十三从地上背起。 “这里面血腥味太冲了,换个地方再说话。” 十三:“……我、我知道了,你把我放下来。” 谢扶挑眉:“不闹了?” “谁跟你闹。” 十三反驳的话说得倒是很大声,从她背上跳下来后,却臊得一眼都不敢看她。 谢扶脸色有些发白,走路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引路的人,便渐渐从谢扶变为了十三。 等谢十三带着谢扶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将要推门时,才后知后觉不对劲起来:“等一下!” 谢扶瞥了眼他的房间,又回头看了眼自己房间的位置,了然地点点头:“看得很清楚嘛。” “不是,我不是为了看你才订的这间房,碰巧而已。” “哦——”谢扶尾音拉长,“只是碰巧啊。” 她还在笑,谢十三的脸色却一下子难看起来:“你脸色好白,是不是该到了喝药的时间了?” “有点累而已。” 十三抿唇,一边开门,一边没忍住地问:“是因为背我的那一下吗?” 早几个月他刚被她关进密室里的时候,她还能搬着重伤昏迷的他,换个位置。那现在为什么只是背了他一下,脸色就难看成这样? 他心底有些发慌,连等谢扶回答自己上一个问题的耐心都没有,急着追问道:“你坐轮椅,只是因为你想偷懒,不想走路是不是?你不会有一天站不起来的吧?” “怎么啦,现在不盼着我早点死了?” “谢扶!” 他不喜欢她在这种问题上逃避。 与其说是不喜欢,还不如说是恐惧。 逃避何尝不是一种答案。 人要是在有关生死的问题上逃避的话,便侧面印证了逃避背后的那个真相,是不那么美好,甚至算得上是残酷的。 “真的只是累了。昨晚我去刺杀了个人,又一夜没睡,没休息好而已。” “刺杀?”十三接住谢扶没骨头似地朝他倒过来的身体,不满道,“这个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使唤我了。平日里可没见你收敛过。” “我不是你讨厌的人吗。被讨厌的人,怎么使唤得了一个讨厌她的人啊?” 谢扶疲倦万分地倒在床上,就是身体被床上的铁链膈了一下,也只是懒懒掀了下眼皮,连调侃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三在有了谢扶默许后也轻手轻脚上了床,他把床上自己买来的那些链子往空的地方随手甩去,直到又嗅到谢扶的气味,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久违的睡意。 他好像也生病了。 还病得越来越严重。 就算他特意找来了铁链,模仿着过去在密室里被绑起来的感觉,都没办法入睡。 他往谢扶那边蹭了蹭,直至对方的每一次呼吸他都感受得一清二楚,“其实,一直在你手下做事,也很好。” 所以,活下去吧。 长命百岁。 十三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 他醒来时,外边的天色一片漆黑。竟不知是早上还是黑夜。身侧的谢扶还没睡醒,双眼紧闭。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奇怪,红着脸起身,梳洗打扮一番。 等他收拾完,做完每日必练的基本功后,到了该用餐的时间。 一次性睡的时间太长也伤身,不管怎么样,总得起来吃个饭才是。 这么想着,十三来到床前,打算叫醒谢扶。 起初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见谢扶没反应,还以为是她睡得太沉,于是加了几分力道,声音也放大了些。 可谢扶依旧没反应。 十三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一把将床上的人捞起来,快得恨不得都掠出残影地朝着谈景归的房间赶去。 一到位置,他连敲门都顾不上,抬脚把门踹开,“喂,你快过来看看她!” 谈景归这边确实因为谢扶失踪的事情急得焦头烂额。 但谢顺意无论再急,也没忘记自己师父让她务必拿下武林盟主的嘱托,不敢缺赛。找谢扶下落的事,便落在了谈景归一个人身上。 十三也是运气好,正好撞到了他回来找线索的时候。 谈景归给谢扶把了下脉,立马变了脸色。 “我去煎药,你去收拾行李,服完药之后我们马上回去,耽误不得。” 他毕竟年轻,医术远不如谢家请来的老神医那么高超。 医师年岁已高,不便跋涉,谢扶这些年的病情又都很稳定,本以为这趟短短半月的旅程有他同行便足矣,却不曾想,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们不该赌那个万一。 第043章 拴住你(10) 对于生命所剩无几的病人而言,究竟是快乐更重要,还是身体更重要,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谢扶自那次晕倒之后,再醒来,又坐上了轮椅。 与以往不同的是——从前她是为了省力,尽可能地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体力用在更重要的地方。现在却是因为失了知觉,不得不靠轮椅出行。 十三沉默着在她背后推着轮椅。 谢扶今天难得生出点闲情雅致,想看看府里的小花园。他推着她,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刻不敢分神地盯着谢扶的一举一动。 院中忽地刮起一阵风,谢十三如临大敌,立刻将自己胳膊上挂着的披风盖在了谢扶身上,加快了步子往屋里赶。 “做什么?” “起风了。”十三答。 谢扶:? 她沉默了一下,感受着连一片枯叶吹起来都有费力的风,颇有些无奈地为自己辩解道:“十三,我只是走不了路了,不是变成纸片了,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的。” 十三推着她,步子没有要停下或放缓的意思:“上次你也说你只是累了。” 结果呢。 昏迷不醒,大夫说如果不是那副吊命的汤药灌下去及时的话,怕是撑不到他们赶回来。 她差点就死在他面前。 这个认知让十三整个人都陷入一股莫大的恐慌之中。 以至于自那天起,他开始寸步不移地守在谢扶身边,一刻都不敢松懈。 谈景归和谢家人起先是不愿意让十三这个生人看顾谢扶的,但谢扶稍有风吹草动,谢十三永远都是所有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他对谢扶的照顾称得上是无微不至,不,甚至都可以说是偏执的程度。 渐渐的,众人也都放心把他留在谢扶身边照顾。 要非要找一个最不愿意让十三照顾谢扶的人,那恐怕非谢扶本人莫属了。 十三从前话多又嘴欠,有时候说完什么混账话后,就喜欢赶在谢扶开口之前,挑衅地对着她汪汪叫。如今的谢十三却沉默寡言得厉害。一天都难得听他说出几句完整的话。 他脸颊上从前还有些肉,短短一月时间,已经瘦削到稍稍凹进去的地步。反倒是她这个病人,身上竟然还多长了些肉。 从前的十三似乎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扶一边写信,一边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正跪在一边,给她的腿部肌肉做按摩的谢十三。 “以前拿链子都拴不住,现在好了,天天围在我身边转,我们数一数二的杀手十三,真成癞皮狗啦?” 谢十三按摩的手一顿,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慢吞吞地把脑袋靠在她的腿上:“谢扶。” “嗯?” “没什么。” 他其实有一点难过,难过到想开口求求她,谢扶,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这份乞求,是不会有用的。 求谢扶没用、求皇帝没用、求神求妖求怪……都没有用。 他不知道该求谁了。可倘若不向谁求着点什么,心里就沉甸甸的,总不得舒坦。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一位神明,等着他向祂供上一份虔敬的期盼,随后祂挥一挥手,他所求的事情便能成真。 只是他太笨了,总是不得门路。 所以她才迟迟好不起来。 都怪他太笨了。 谈景归这段日子看医书也看到几近疯魔的地步。 什么等谢扶死了他就当一辈子鳏夫,他对他的父亲说得轻巧,可等这一天似乎真有要到来的架势时,他却又是最执拗最不甘的那一个。 对于生命所剩无几的病人而言,究竟是快乐更重要,还是身体更重要? 对他而言,自然是后者。 自私也好,执念也罢,他就是用尽一切手段,都要把她留下。 至于谢扶…… 谢扶也是有点真没招了。 身为“路人甲”的她,接连两个小世界破坏了剧情,不是把男女主都收服成了她的迷弟迷妹,就是让男主直接错过了和女主相遇的剧情。 破坏剧情就破坏了,毕竟大魔王不搞点破坏天道自己都挺不自在的,更何况都是些有自由意志的角色,谢扶这种纯靠个人魅力破坏的,不算是违背世界法则。 但是! 你把天选之子调成狗是什么意思啦? 一个两个对着谢扶时那谄媚样,祂都没眼看。 到时候祂跟别的世界辖区的天道们讨论交流起自己选定的天选之人时,别人叫祂一句“汪汪队队长”。祂要怎么反驳啦?面子都成别人的鞋垫子啦朋友。 本来祂这次给谢扶安的是“早死白月光”人设,谁知道,白月光还没死呢,祂的男主先弃文从医了,这下好了,又是一个连女主都遇不到的家伙。 天道剧本都快翻烂了,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阻止谢·训犬大师·扶步伐的世界。 大家都忙。 忙啊。 忙点好。 毕竟谢扶本人也挺忙的。 自从谢顺意成功当上武林盟主之后,拿到盟主令的谢扶就开始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 首先就是在各武林门派招收弟子时,扩大女子入门的名额。这一点本来异议还挺大的,但好巧不巧,这次的武林盟主,正是一位女子。 部分掌门人终于意识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天赋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男人的专属物。 其次就是对门中各弟子,进行一些最基础的文化教育。 不必说些长远的事情,至少在练武或是帮派的管理上,文盲少一些,效率就会相应地提高一些。 天道还有些奇怪一心灭世的魔尊怎么换了个小世界,还真兢兢业业干起好事来了,谢扶本人却很奇怪—— 谁说她原来是想毁灭世界了,她分明就是想建立一个美好、幸福的新世界。 只是不把那些肮脏腐朽的脏东西都铲除的话,怎么给美好的东西让路呢? 毁灭旧世界,是迎来新世界的必经之路罢了。 第044章 拴住你(11) 美人落泪,总归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可现在的谢扶却只觉得头疼。 谢十三那么张扬的一个人,哭起来却安静极了,也不额外发出些什么声音,只是盯着谢扶,沉默地流眼泪。 谢扶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抬手给他擦了些眼泪,神色无奈地解释:“我跟他真没什么,只是顺路碰到了,他又出手帮了我一下,就这样而已。” 谢十三忽地侧头,避开她的手,没说话,眼泪却还在流。 谢扶觉得这回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多嘴问一句十五的。 不过这事说来她也确实冤枉,想要她说的话被更多帮派信服,自然要先在太平派内改革做榜样,看到了好处,别的帮派才会有主动跟上的意愿。 谢扶今天不过是去看了眼自己帮派中小学堂修建的进度,回来路上,又又又碰上来刺杀她的人。 不敢想,她这条命的赏金到底有多高。 她甚至都打算好了,等自己死了之后,要是太平派缺钱,就不要急着让她下葬,直接拿去换赏金吧,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扶苦中作乐地想。 一柄寒刀刺穿车帘,直直冲着谢扶的面门而来。谢扶没动,一把剑及时从侧面伸过来,将那把刀掀翻在地。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救你?”十五收起剑,瞪她。 谢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这些刺客跟蚊子一样,一直在她身边嗡嗡嗡,赶走一批,又来一批,总是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很烦人。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这些烦人的家伙们一次性拔出来杀个干净,就被十五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她一抬眼,瞧见他血淋淋的胳膊时,眉心微皱:“跟我回谢府吧,我找大夫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十五不答反问:“你就是这么把十三哥骗进谢府的?” 谢扶闻言,冲他露出个恶劣的笑来:“没,你十三哥是被我找人打得浑身是伤,拖进谢府的。” 十五:! 他咬牙切齿,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一百段从那些话本和戏里看到过的狗血桥段:“然后你趁十三哥昏迷不省人事,在他床前装出你是他救命恩人的样子?!我就知道,十三哥就是被你这个坏女人蒙蔽了心智!” 谢扶从不吃亏,丝毫不手软地往他胳膊的伤口上摁了一下,痛得说她坏话的家伙龇牙咧嘴,才满意地收回手: “没有,这之后我把你十三哥拖进密室关起来了。还给他身上下了毒,他敢不听我的,我就送他上西天。” 说起毒,谢扶才回想起谢十三的脖子上,似乎还挂着她特制的项圈,确实要找个时间取下来了。 谢扶本来想着这次回家之后就把十三脖子上的项圈取下来的,谁知谢十三一回来,看到跟谢扶站在一起的十五后,扭头就走。 谢扶这会儿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比过年的猪还难摁”了,几个家丁想拦住他都拦不住,几个大男人都快挂他身上了,硬是没让他的步子慢上丝毫。 谢扶无奈。 谢扶叹气。 谢扶拍了一把一旁傻站着的十五一巴掌:“还不快去把你的十三哥叫回来?” 十五缩了缩脖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出于一个职业杀手对危险敏锐的直觉,他总感觉自己这一去,大概就回不来了。 最后谢十三还是自己回来的。 他一进门,又习惯性地蹲下去给谢扶揉腿。他光是揉腿,也不说话。 谢扶也不是那么忘恩负义的人,于是她伸手想把他垂下的脑袋托起来,同他解释清楚。 但她一伸手,就被手上湿热的触感惊到。 他哭了。 谢扶有些抱歉。 等她一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他之后,谢十三却还只是沉默地流泪。 就在谢扶思忖着自己或许该换点别的方式哄人时,谢十三忽然抬眼看她,眼睛还在流泪,嘴角却扯起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好,我知道了。” 这哪里是知道了的样子啊。 谢扶现在实在是没有精力玩误会来误会去的游戏了,她一把扯住想要逃走的人,手指勾了勾,他就自己咬着唇蹲了下来。 谢扶捧着他的脸,认真道:“你不信我?可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开心一点?” “谢扶。” “嗯?” 他用脸蹭了蹭谢扶的手,流过泪的眼睛水汪汪的,冲淡了太过锐利的眉眼,此刻在烛火下瞧来,颇惹人怜。 “你开心一点,我也会跟着你一起开心。” 他今天又去找了他在江湖上的那些朋友,跟他们打探有关于谢扶病情的事,最终都一无所获。 回来时,他从小花园朝谢扶的屋内一瞥,却见她一面看书,一边听十五问些有关于他的蠢问题,面上偶尔带上几分笑意。 她其实在他的面前也会笑。 只是因为谢十三时常忧心忡忡于她的病症,近乎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那笑也就渐渐多了几层其他的意思——安慰的、包容的、无奈的、歉意的…… 越是在意对方、越是想要保护对方、越是想要对方开心,就越是容易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给对方。 他也很难过。 他过度的保护欲已经到了让谢扶有时明明觉得不舒服,怕他担心,还是强忍着压下的地步。 可是刚刚,他站在外边朝屋内望,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那辆马车上。 只是角色互换,他不再是躺在谢扶腿上撒娇的十三,而是坐在一边,旁观着这一切,一边忍着仿佛快要窒息的痛感,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着“太好了,你开心一点就好”的那个人。 十五在他眼中,就如他在谈景归眼中一般,跟陶哨、九连环,或是其他的小玩意都没有两样。 都只不过是让她开心一点的手段罢了。 他已经筋疲力竭。 光是确认她存在的这件事,已然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再也生不出别的力气,去开疆拓土,独占她心里全部的领地。 第045章 拴住你(12) 谢扶这辈子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也会为自己看中的美人太过宽容大度而烦恼。 虽然说占有欲太强的恋爱绝对不是正常健康的恋爱吧,但是这种都大度到“只要你开心我就没关系”的恋爱,又健康到哪里去啊笨蛋! 换其他人来,她高低得阴阳怪气的刺他两句。但面对着脸都瘦得快要脱相的谢十三时,谢扶忍了忍、又忍了忍,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又下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质问他:“你很希望我把他也带回谢府?” 谢十三移开视线,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这副模样给谢扶气得脑子都有些发晕,“想得美吧你,给你自己找了份工作不算,还想在我家给你朋友也找一份工作?谢十三,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家伙这么贪得无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他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那你就算把他……” “谢十三。” “汪!” 看来在密室里时,她对他的那些训练,还是颇有成效。 可怜的谢十三,又是哭肿了眼睛,又是跪在谢扶的腿边,如今还学了小狗叫,怎么看怎么可怜。 谢扶现在却没多少怜悯人的心思,她抓住了他脖子上的项圈,将他扯得离自己近了一些:“你还是继续当小狗吧,你一说话我就生气。” 好奇怪。 她明明说她在生他的气。 明明说让他给她当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里,就是忍不住有些窃喜呢? 谢十三觉得,他大概也生病了。 只是他的病灶没长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系在谢扶身上。 —— 谢十三的人脉到底是广。 他最终还是从一位曾经的雇主嘴里打探到了有关谢扶病症的方子。 方子上的药还算常见,唯有一味药材,只有遥远的西域才生着那么几株。 等他从西域把药带回来自然是来不及的,所幸几月前西域上贡的物品中,就有那味珍贵的草药。 皇上将它分开赐给了几位亲王和公主。 虽说距离近了很多,但毕竟是几月前的事情,对方愿不愿意给是一方面,他的手里还有没有,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不过不论怎么样,他也总是要试试的。 谢父谢母得知谢十三的打算后,给了他一大笔钱。 毕竟要是用银两就能买的那药材的话,自然是最好不过。 为了尽可能的节约时间,他们还分派了另一支队伍跟谢十三分开找药。 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家的一举一动,谢扶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刺、肉中钉,找药的阵仗不宜太大,以免被有心人盯上,多生事端。 终于,在某个晴朗的日子,谢十三出发了。 出发前,谢扶特意找了他,要取下他脖子上的项圈。 本来自谢扶只能做朋友轮椅后,谢十三跟她待在一起时,不是跪着就是半蹲,总是跟谢扶保持着统一水平线。 她一说要摘项圈,原本蹲着的谢十三脸色剧变,吓得朝后踉跄一步,站起来,连连后退,惊恐不已。 他的手一把握住自己的项圈,警惕地盯着谢扶:“你什么意思?” 谢扶:? “我就是想把你的项圈取下来而已。” “不行!” 谢十三咬牙:“谢扶,你可以有很多个人,但是只有老子才有资格给你当狗!你想把这个项圈摘下来给谁戴?十五?谈景归?” 谢扶:“不是我的意思是……” “不管是谁你都休想!” 谢扶:…… 不要把占有欲用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啊混蛋! 除了你,到底还有谁想要争当狗这个名额啊?! “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谢扶由衷开口。 谢十三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看上的那个新人,是桀骜不驯那一挂的?” 谢扶:? 她深呼吸,对着他挤出一个笑来:“谢十三,你找死呢。” 见他身体绷紧,没有要放松下来的意思,谢扶无奈,“不是跟你说了这个里面存着毒药吗?” “有毒药我要认了,死在它手上我也认了!” “你死在它手上了,我怎么办?”谢扶反问,“要是你好不容易给我把药材找到了,结果还没来得及送回谢府,不小心误触了什么,被毒死在半路了,我怎么办?” 谢十三不说话了。 谢扶说的那种情况,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得要命。 他有些不情愿地蹲到谢扶面前,由着她的手慢慢解开他脖颈上的项圈。却在感受到脖子一松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抓住她的手,低声哀求道: “那你再给我换个别的什么好不好?什么都可以。” 他需要她在他身上留下属于她的记号。 证明他是一只有主人的小狗。 谢扶想了想,忽地凑近他,在他额间落下轻飘飘的一个吻:“这个可以吗?” 谢十三耳尖通红,羞涩不已地低头忍笑,控制好情绪后,又抬头,装模作样地道: “太轻太快了,我好像还没记住刚刚的感受,你可不可以再亲我一下?亲得慢一点、重一点,这次我一定好好记。肯定不会忘!” 谢扶冷笑一声,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 行吧。 打是亲骂是爱。 换算一下,谢扶还是满足他了。 她好宠他! 谢十三心满意足离开了。 他走之后,谢扶摩挲着手里的项圈,竟难得的有些犹豫。 假如没有办法长久,那先离开的那个人,究竟是应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以免剩下的人,被那些旧物永远困在原地。 还是应该留下尽可能多的承载着回忆的旧物,这样当想念痛彻心扉之际,在意的人还能看着旧物,睹物思人。缓解相思之苦? 什么才是最痛苦的呢? 是那个人留给你的旧物足够多,那些遗物,总是在你快要忘记的时候,突然蹦出来,提醒你,你已经失去那个人了。还是那个人离开得太过干净,让你拼了命地去寻找,在这个世界上,却已经找不见她的一点踪迹更痛苦? 第046章 拴住你(13) 太平派小学堂落成那日,恰是新弟子入门拜师的大好日子。 学堂内外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新气象。 谢十三那日忙着照料谢扶,没赶到现场。事后他听人说起,这一届通过考核的弟子中,女弟子已经占了五分之二。虽说太平派本就对弟子性别不甚苛求,才有此成效,但即便是那些最固执守旧的帮派,也终于破了例,有了女弟子的身影。 收获虽不算丰硕,却也绝非徒劳。 谢十三兴冲冲地将这消息说与谢扶听。她是力主此事的推手,知道的细节自然比他这“道听途说”的详尽得多。但谢十三讲述时,谢扶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眼眸映着窗外的天光,静静地听着他,并未打断。 那味药材,谢十三顺利寻来了。 他按着古方仔细熬煮,药香弥漫了小院。 初时药效惊人,谢扶甚至能由他搀扶着,从轮椅上短暂地站立片刻,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些血色。谢十三心中狂喜,仿佛阴霾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渐渐地,谢扶却愈发沉默。 她常常整日坐在书房窗边,对着庭院里新发的嫩叶或飘落的残花,一言不发,眼神悠悠地飘向远方,仿佛神游天外。 谢十三絮絮叨叨地与她说话,分享街市的见闻、帮派的琐事,甚至讲些笨拙的笑话,她却常常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停留在虚空某处,没什么回应。 谢十三心底忧惧丛生。 可每每看着她日渐红润的面颊,那双眼睛里似乎也重新凝聚起他初见时那般清亮沉静的光彩,他便又说服自己:她的身体确实在好起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只是她在病中倦了,厌烦了,觉得与他说话也是件费力的事?或许,她只是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他了? 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好起来。这样就很好。做她沉默的影子,他也心甘情愿。 谢扶的身体状况确乎是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副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纸人模样,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遇上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谢十三便欢喜地推着她上街。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要是在路上碰上熟人,对方瞧见如今谢扶的状态,往往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轮椅,像是不敢认似的,半晌才迟疑地唤出声:“谢、谢扶?”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奔去。 但若非要说谢十三还有什么不太满足的地方,那便是——谢扶实在是太轻了些。 在客栈抱她时他便发觉了,如今大病了一场,更是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他总担心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卷走。 为此,这位惯于执剑握匕的冷面刺客,生平第一次,郑重其事地拿起了菜刀。厨房里乒乒乓乓热闹起来。只可惜,他实在没有什么做饭的天赋。 当一盘盘摆盘精美无比、但杀伤力实在难评的菜肴端上来时,便是谢扶想给他留几分薄面,握着筷子的手也久久悬在半空,实在是不知该从何处下口。 偶尔想起,他也会想起谢扶讨要那个自她给他摘下来后,就再也没还给他的项圈。 谢扶的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语气却平静:“不是跟你说了这个里面存着毒药吗?你要是误触了什么机关,我怎么来得及救你?” 这话总能让谢十三莫名地执拗起来,这是他面对她时少有的不退让:“我们哪一天不是形影不离的。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怎么会来不及?” 他的声音笃信。不容拒绝。 谢扶闻言,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诡异的、深潭般的平静。她直直地望进谢十三的眼睛深处,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直抵他竭力掩盖的、摇摇欲坠的心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骨: “我真的……一直在你身边吗?” 谢十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她,想抓住这唯一的真实,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突然这么……” 他的手伸向轮椅上那熟悉的身影。 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凉的、凝固的空气。 轮椅上空空如也。 他手腕上戴着的,是谢扶用那条项圈给他改成的手环。 所有温存、希望、小心翼翼的照料与笨拙的欢喜,都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谢十三僵硬地站在原地,视线茫然地扫过空荡荡的轮椅,扫过这间陈设熟悉却冰冷死寂的书房。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书案一角,谢扶还没来得及写完的信,正静静地躺在那里,覆着一层薄灰。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那天小学堂建成的喧闹余音,一群人欢天喜地,兴高采烈地想推着她去看新弟子的拜师大会。书房内阳光明媚,照在谢扶伏在案上侧脸。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微尘,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屏息凝神。 谈景归轻手轻脚地上前,想给谢扶盖上薄被,谢十三则负责赶人。 忽地,他听见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就在谢十三急忙转身以为是谢扶摔倒时,却看见面无血色,跌坐在地的谈景归。 在做什么啊,蠢货? 盖个被子都笨手笨脚的。 他板着脸,想把谈景归也从书房里赶走,可他却突然伸手,五指恨不得嵌进肉里,“她死了。” 谢十三手上动作没停,还是拿过他没给谢扶盖好的被子,又轻轻盖了上去。 “她死了。” 谈景归抓着他,眸子充血,又重复一遍。 书房里,忽地回归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骤然失重、坠入深渊的心脏。他构筑的所有虚幻的温暖,都在这一刻,彻底冻结、碎裂。 太平派新弟子入门的那一天,是谢扶到不了的明天,是他跨不过去的昨天。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存在……原来从未回来过。一切,都只是他在绝望中,一场漫长而徒劳的自欺欺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被他刻意忽略掉的小细节、忽然读懂那些人看着推着轮椅时的他,那种复杂又可怜的眼神,然后……他又想起谈景归。 想起那个和谢扶一起,留在那一天的谈景归。 她们已经做了一次青梅竹马,转世之后,若是再比他先相遇,老天未免也太不公平。 于是谢十三终于清醒,他迈着步子正要往屋外边走时,却听谢扶抱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又要一个人去哪儿?” 谢十三回头,片刻清明过后,轮椅又多出谢扶的身影。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懊恼,对着“她”歉意地笑笑,又回去推上轮椅:“对不起,我最近好像是有点糊涂。你最近是不是有没有好好吃饭,推着总感觉又轻了……” 第047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 宋时纪见鬼了。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阴雨天。 这时距离他的新婚妻子因意外离世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他们虽然没什么感情,只是联姻。但在宋时纪看来,他不觉得自己跟她之间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对方死都死了,还要特意从地底爬上来,找他复仇的。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于是宋时纪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端着一杯热咖啡,冷静地开口:“你在做什么?” 人没被鬼吓到,鬼却被人吓得不轻。 在他的位置上敲键盘敲得正欢,打算学那些鬼片里的片段,在电脑上打字吓吓他的谢扶被宋时纪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她抬眼环顾一圈,这是她们两个的婚房,本来就很少有客人上门,更别提女主人在新婚第二天就出意外去世了,愿意上这儿来拜访的人就更少了。 没瞧见旁的什么人,谢扶困惑地用食指指了指她自己。 谁? 她吗? 宋时纪难道看得见她吗? 不应该啊,她不是都当鬼了吗,宋时纪怎么可能看得见她? “喵呜~” 谢扶生前领养的小猫忽地从书房角落里蹦出来,讨好地围在宋时纪身边蹭他的裤腿。 原来是说小猫啊。 谢扶松了口气,转而握住鼠标,打算给字体调成最醒目的大红色。 “哑巴了,不会说话?” 岂有此理。 谢扶没忍住替自己的小猫咪说话:“宋时纪,它只是一只小猫,你怎么好意思让小猫开口说人话的?” “我没问福宝——” 谢扶抬头,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里。 “我是在问你,谢扶。” “……” 宋时纪不知何时走到了谢扶身后,他大概是想伸手制止住她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的手,却扑了空,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他眸色微沉,不去看谢扶,转头去看她在电脑屏幕上打下的一行字——“我回来找你了,宋时纪。”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极认真,念完过后,他点点头,看向谢扶:“欢迎回来。所以,需要我给你办一个欢迎仪式吗?” 这话谢扶真是怎么听怎么像阴阳怪气,可偏偏宋时纪说话的语气太过认真,仿佛真的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和思考这件事情的可信性。 谢扶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别吧,现在好像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我,我刚在赵阿姨面前晃悠了半天,她都没什么反应。” 宋时纪盯着她:“你先去找了赵姨?她年纪大了,受不起惊吓。” “哦——”谢扶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她忽地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宋时纪,“我现在长什么样子啊?吓人吗?” 她现在是鬼,普通的镜子根本照不出她的模样来。要是她现在正是自己死时的模样的话,那估计还真能将老太太吓出心脏病来。 宋时纪的视线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了一遍,最后中肯道:“没有,和你生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脸白了一些、肢体动作看起来僵硬了一些、指甲的颜色看起来也不太健康……抛弃种种不一样的地方不谈,确实和她生前没什么两样。 反正,在宋时纪眼里是这样。 谢扶很满意地搓了把自己的脸,慢悠悠地从座椅上飘起来,把位置让给他,甚至还贴心地把椅子往后踹了踹,方便他进来。 宋时纪盯着某只小鬼跟气球似的,越飘越高、越飘越高,然后终于啪地一下撞到天花板上。 宋时纪:…… “需要给你脚上栓个绳?” “别吧,”谢扶沉思脸,“你这样出门的话,还怪吓人的。” 宋时纪扯了扯嘴角,瞧着渐渐熟练之后,又自己晃晃悠悠飘下来的谢扶,若有所思:“你碰不到活物?” 谢扶呲牙乐了,臭屁道:“不是哦,我发现了,正午阳气最重的时候,我就什么东西都碰不到,天色晚了一些之后,我就可以碰到像是桌子电脑之类的物体,估计等到阴气最重的时候,我就可以碰到人了。” 她眨巴眨巴眼:“怎么样啊小宋同志,是不是已经开始期待晚上的到来了?” 宋时纪啪的一下把一张白纸盖在她脸上:“托您的福,我恐怕还得把你在电脑上弄乱的文档重新整理一下。” “污蔑,你这简直就是对我鬼格的侮辱!告到中央,不,告到阎王殿,我要告到阎王殿!” 宋时纪面无表情地把自己一堆乱码的电脑屏幕转向她。 哈哈,刚当鬼,对物体的掌控还不太适应嘛。 谢小扶沉默。 谢小扶心虚。 谢小扶低着头,悄咪咪地抬眼去看宋时纪——他头发比起她上一次看他时已经长长了许多,眼下一如既往地挂着淡淡的黑眼圈,唇轻抿着,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啊,果然还是她熟悉的那股淡淡的死样。 谢扶觉得自己这结婚的对象没选错啊,一看就是活不了多久,感觉马上就要下来陪自己的那一款。 第048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2) 宋时纪见鬼了。 还是一只色中饿鬼。 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的衣服被人掀起,小腹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宋时纪的嘴角抽了抽,他皱眉,不太适应地想去拦谢扶的手。没拦住,他的手又从她胳膊上穿了过去。 “好不讲道理的鬼,只能你非礼我,我连碰都碰不到你。” 宋时纪语调平平。 谢扶不大好意思,把自己的魂体凝实了一些:“能碰能碰!” 她话音刚落,一直跟条咸鱼一样躺那,任由她胡来的宋时纪忽地发力,一把抓住谢扶的胳膊,把人从自己的身上拉下来,调转了一下方向,抱进回来。 “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好有性缩力的一句话! 谢扶从他怀里挣扎着飘出来,宋时纪懒懒地掀起眼皮,语气无奈:“又想玩什么?” “我要去工作了。” 宋时纪:…… 大概是世界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嘴唇僵硬地朝上扯了扯:“死了都还要工作——” “好命苦。” 谢扶:…… 她正要心酸的地飘走,却见宋时纪已经坐起来,开始换身上的睡衣。 “你做什么?” “去看你上班。” 谢扶愣住:“你好奇心什么时候这么重了?” 宋时纪冲她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妻子的人性是否尚存。万一你一到深夜,就变成厉鬼索别人的命去了怎么办?” 该说不说,他真是一个接受能力很强的小伙子啊。现在都敢跟鬼谈条件了。 谢扶看着他熟练把一个随行本塞进口袋里的样子,狐疑道:“真的吗?你该不会其实是想跟着我,去给你的恐怖小说找找灵感吧?” 宋时纪推了推镜框,反问道:“不可以吗?” “机密,那可都是我们做鬼的机密你懂不懂!怎么能带生人去。”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宋时纪往床上压去。 谢扶生前力气就比他大,如今死了,成了灵体,想控制住他的动作就更加容易。 “最近疏于锻炼了啊,小宋同志。”谢扶拍拍他,意有所指。 宋时纪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别的什么情绪,他偏过头,压着声音:“你走了之后,事情就一下变得很多。” 他要准备她的葬礼。 要去找肇事司机谈判。 甚至还要去警局……确定她究竟有没有自杀意愿。 短短两个月,谢扶出事的那段监控他看了上百遍,可无论他怎么看,监控里的谢扶,都像是自己主动撞上那辆车的。撞谢扶的车是一辆跑车,车主又是圈子里有名的无法无天、出了什么事就喜欢拿钱摆平的富二代。 有人断言,谢扶是为了讹他一笔,才故意撞上去的。谁知道没控制好力度,把自己给玩死了。 结果没多久,宋时纪提着一箱子钱到了那个人面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从箱子里拿起厚厚的一叠钱就开始往对方脸上砸,一边砸,一边问他:“你觉得是她看起来缺钱,还是我看起来缺钱?” 围观的人都觉得宋时纪疯了,可他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一点儿癫狂的意思都没有。 站在他的角度,也并非不能理解。 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第二天新娘子就出了事。人都没了,还要被人这样编排。 搁谁谁心里好受。 宋时纪的脸被谢扶一把掰了回去,她苦着一张脸,忽地扑在他身上哭得稀里哗啦。 “对不住啊小宋!我也没想到我这次是个短命的炮灰啊!” 狗天道,哪有这样删别人戏份的! 一剪没了都! 宋时纪被她压着,动弹不得。他脑袋朝后仰着,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努力压制住自己想对她翻白眼的冲动,最终忍无可忍,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道歉就道歉,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的!你是正经鬼吗你?我告诉你,我可是有老婆的人!” “新老婆?” “我就一个老婆!” 谢扶了然,捏了捏他的脸,一个翻滚,滚到了他身侧躺下。 宋时纪喘了几口气,偏头去看她:“你不去上班了?” “睡吧你。”谢扶双手交叠枕在自己的脑袋下,嘟囔道,“我怕今天你不睡觉,明天就猝死下来陪我了。” “我没那么虚。” 谢扶哦了一声,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算了。 听不进去就听不进去吧。 现在的宋时纪就属于“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的那种人,对他而言,身旁的这只鬼魂会跟他和平度过一夜也好,夜半忽然暴起,把他吞掉也无所谓。 毕竟他就那一个老婆,肯定是要一起过日子的。活着过和死着过也没什么两样。 这么想着,宋时纪安心地闭眼睡去。 夏天,房间里有只鬼,其实也挺好的。毕竟对方什么也没做,屋里的气温就嗖嗖往下掉,连空调都省了。 到后半夜,宋时纪身上的被子都叠着盖了一层。睡得迷迷糊糊,他伸手想抱床侧的另一个人,一碰到,却先把自己冻了个哆嗦。 本来正在脑子里想东西的谢扶忽地被人碰了一下,她疑惑地转头去看,只见宋时纪眼都没睁开,手却利落地把身上的被子又给叠了一次,再才伸手,又往她这边摸索。 好执着。 谢扶感动。 感动的谢扶大魔头顺手给她自己的胳膊掰下来一条,塞进宋时纪手里给他当抱枕。 如愿抓到东西的宋时纪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抓到那条胳膊之后,便不再乱动,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049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3) 宋时纪心情不好。 但也可以理解。 毕竟任谁在工作日的早晨起来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的怀里抱着一条凉透了的胳膊。那胳膊还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对着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除了变态,谁的心情都很难好的。 平日里的宋时纪只是没什么面部表情。 今天的宋时纪,完全可以称之为“摆臭脸”了。 他难得换上一身正装,简单打理一遍过后,宋时纪四处张望了一圈,没见着谢扶的鬼魂,他脸色更臭,简单地吃了两口早饭,提起公文包出门。 【你去哪儿……】 宋时纪打字打到一半,才想起如今的谢扶是鬼,根本就没有手机,收不到他的消息。 他轻啧一声,把手机丢回口袋里,“罗叔,先不去公司了,我想去买点东西。” “可是董事长那边……” “没关系。” 宋时纪止住他的话头,报了个地址给他。 司机老罗一听,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抖——那里可是出了名的丧葬用品一条街,少爷去公司前,还要特地去那里一趟,总不能是想求故去的少夫人保佑吧? 他虽然也不太清楚少爷和少夫人之间的纠葛,但就他过去几次接送少爷约会的情况来看,总觉得少爷应该还是喜欢对方的。不然的话,就不会在夫人去世之后,因着那点夫妻情谊,在谢家面前,被动成这个样子。 宋时纪还不知道自己在司机罗叔的心里,已经是一个在自己的家里受尽了欺负、不被父母重视、还被自己妻子的家人挟着一点人情就得寸进尺、多次刁难,如今进退维谷、备受欺凌的鳏夫形象。 他买了一堆纸扎的东西,在地上画了个圆圈,按着店主说的方法,准备妥当后,一把火点燃。还不忘往圆圈外撒了点纸钱,以免其它的孤魂野鬼来抢。 不过,话说回来,其它的鬼,真的抢得过谢扶吗? 这点存疑。 但宋时纪还是撒钱撒的很认真。 他东西还没烧完,袋中的手机就嗷嗷呜呜地响了起来。没显示来电号码,铃声也很奇怪,宋时纪看了一眼,半点儿没犹豫地接起手机。 一只惨白的手从电话里边伸了出来,谢扶揪着他的耳朵,拧了一圈,没忍住抱怨道:“宋时纪你是不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正在出任务、出任务啊!现在还得腾出一只手来签你寄过来的快递。” 电话那头,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喊谢扶来签快递的声音。 挨了老婆的训,宋时纪抿唇:“抱歉,一时没控制住就买多了,耽误你出任务了吗?” “那倒没有。”谢扶脚踩着一只青面长舌的吊死鬼,头歪着夹着手机打电话,一只手抓着另一只鬼的头发在空中抡出残影,还得腾出一只手在快递单上签字。 “主要是打架的时候还签快递,总感觉有点羞辱鬼。” 挨打的那些鬼:…… 在一边旁观许久,想要上前帮忙、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出手的同事们:…… 既然嘴上这么说,那你这家伙就不要再签收快递了啊!稍微把其它鬼放在眼里一点啊混蛋! 宋时纪从善如流地道歉,还不忘问一句:“那你有什么想吃的贡品吗?我现在去给你买。” “嗨,整那麻烦干啥啊,我又不是不能吃人类的食物的。” 宋时纪哦了一声,陈述道:“谢扶,我今天吃的早饭,没有味道。” 谢扶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好啦好啦,当鬼就算不会饿,那也会馋的啊,都别怪她啦,她都当鬼了,就让让她吧。 被人不留情地挂了电话,宋时纪非但没生气,臭了一早上的脸色反而有所缓和。他心满意足地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怕对方再打电话过来,还是把手机拿在了手上。 “走吧。” 清理完现场,他对着罗司机喊了一声,率先迈步朝车的方向走。 等他的手都要拉到车门了,才反应过来司机迟迟没跟过来。宋时纪不解地看了眼跟蜗牛爬似的朝这边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的司机,开口问道:“罗叔,你有什么事吗?” 司机老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刚刚离得远,没听到全程。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少爷对着电话喊了少夫人的名字。 不应该吧,谁家好人找白月光的替身,不看脸也不看性格,而是看对方的名字跟自己的白月光像不像的? 是电话那头的人名字的发音跟已故的少夫人同音,还是……电话那头其实压根就没有人,一切都是自家少爷在幻想? 老罗想不通。 老罗只是由衷地觉得,他们家的少爷,就是现在又说要改地址,他也一定不会有任何异议,保证一脚油门就给少爷送医院接受治疗去。 可惜老罗的愿望注定落空。 车最终还是稳稳在宋氏集团的写字楼前停下。 宋时纪上了楼,坐着专属电梯来到他父亲的办公室门口,刚拉开门,一个文件夹对着他的脸就砸过来。 文件夹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宋时纪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的,“您找我有事?” “蠢货!” 宋父毫不留情地骂道。 “让你跟谢扶结婚,是因为谢家对我们还有点价值。现在好了,谢扶一没,谢家也迟早会跟着没的,你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对他们仁慈了。不赶快跟他们分割干净,你还主动凑上去给他们吸血,蠢东西,你要把你老子给气死是不是?!” 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宋时纪也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被他这样责骂。 “我给谢家的,都是我自己赚来的钱,和宋家没关系。” “没关系?”宋父气得又要拿东西砸他,但在桌上环视了一圈,也没找着能用的东西,只好自己闷下这口气,大骂道,“怎么可能没关系!你是我儿子,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得了宋家人的身份,没有老子养着你长大、供你读书,你哪有什么机会和能力挣钱?” 他一口气骂完一大段话,脑袋因为缺氧而有些发晕。最后,他停下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管怎么样,你把谢家的事情处理干净。下半年,我再给你安排新的结婚对象……” 没等他说完,宋时纪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宋父刚顺好的气又炸了,他这下是真的失了理智,啪的一下重重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另一边,宋时纪刚走出大楼,手机又一次的响了起来—— “喂,姐夫,我遇到点麻烦。” 第050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4) “态度放端正一点!” 调解警察的呵斥带着压抑的火气。 “欸同志,我态度哪里不端正?”谢世福没个正形地斜靠在硬塑椅子上,一条胳膊懒洋洋地搭着椅背,腿踩着身前桌角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整个身体随之晃晃悠悠,吊儿郎当到了极点。 “老子不都说了赔钱吗?等我姐夫来了,要多少钱,你们只管报个数!搁这儿叫什么叫啊,耽误老子时间。” 这副混不吝的样子让负责调解的警察额角青筋直跳,正要再次厉声制止,“叩叩”两声轻响,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容貌清隽的青年提着深色的公文包,在另一位警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青年身材高瘦,衣着整洁得一丝不苟,与这间弥漫着市井气息和烦躁情绪的调解室格格不入。 他先是对带路的警察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麻烦您了。” 进门后,他目光扫过室内,同样礼节性地向负责调解的警察点头示意,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 警察看着青年斯文沉静的面容,对他的初印象还算不错,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松了松,刚想开口询问来意—— “姐夫!你可算来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仿佛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谢世福,像被按了开关,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腿不晃了,腰板也瞬间挺得溜直,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讨好笑容,几步凑上前就想接过青年手里的公文包:“路上辛苦了姐夫!” 宋时纪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不着痕迹地微转,避开了谢世福伸来的手。 他的视线没在谢世福那副骤然变换的嘴脸上停留片刻,径直落在调解警察的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询问意味,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 “您好,我是宋时纪。请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警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里那点刚升起的好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本来嘛,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谢世福大晚上飙车,把人家摊主的摊位给撞飞了。对方想找他讨个说法,结果谢世福下车后非但没道歉,还动手打人,这才闹进了局子里。 宋时纪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他极其细微地闭了一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即睁开。那瞬间的闭眼快得像错觉,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倦怠感在睁开眼后,沉淀在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深处。 他抬手,用修长但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 “嗯,我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拉开谢世福旁边那张空椅子的椅背,坐了下来,脊背依旧挺直,却仿佛承担着无形的重压。他看向对方,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您希望的赔偿方案是?” 调解室里那股属于谢世福的嚣张气焰,在宋时纪坐下后,似乎被一种更沉郁、更冰冷的气场压制住了。谢世福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嬉皮笑脸,只小心翼翼地觑着宋时纪的侧脸。 警察看着宋时纪那张过分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心头那股因谢世福而起的怒火,竟莫名地转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剩下宋时纪指尖无意识在光滑桌面上划过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对面的摊主给出的赔偿金额还算合理,但只有一点对方不愿意妥协——谢世福必须对这件事公开道歉。 好说。 宋时纪觉得道歉真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了。 可他还没开口,原本跟鹌鹑似窝在一边的谢世福忽然炸开了锅:“道歉?凭什么!我不道歉!我不是都赔钱了吗,为什么还要道歉?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就敢让我道歉?!” 他边说,边转头对着宋时纪哭喊:“姐夫,你管管他们啊。要是我姐还活着的话,肯定不愿意看着我受委屈的。” 你姐要是还活着,现在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都算是医学奇迹。 “还是说,难道你是爱上外边别的女人了,所以才不想管谢家了吗?我姐死前,还在想着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吱—— 宋时纪的椅子猛地朝后一划,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面上的平静荡然无存,有些狼狈地开口:“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卫生间里,冷白的光线毫无温度地倾泻而下,覆在宋时纪的脸上。那光过于惨淡,将他本就缺乏生气的面庞映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他微垂着脑袋,拧开水龙头。带着凉意的水流冲击着手掌,他捧起一掬,狠狠泼在脸上。寒意短暂地刺穿他有些麻木的神经,沾了水的刘海贴在他的额头。 宋时纪抬头,却见面前的镜面上水痕蜿蜒,在那一片模糊水雾中,毫无征兆地,一张熟悉的脸突然跳了出来。 “surprise!” 谢扶致力于吓死她可怜的丈夫。 宋时纪的身体骤然僵直,他死死盯着躲在镜子里的小鬼看了一会儿,瞳孔中晦暗的情绪翻涌。 许久,他终于张嘴,认真道:“谢扶,这里是男厕所。” 谢扶:? 她探头探脑地从镜子里爬出来,宋时纪还很绅士地对她伸出了手。可惜现在这时候阳气太重,谢扶压根就没办法碰到活人。 “你来警局做什么?” 宋时纪反问她:“那你来警局做什么?” “跟踪你呗。”谢扶答得大大方方。 “哦,”宋时纪矜持点头,“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怎么都不打个电话给我,外边太阳这么大,把你晒坏了怎么办?待会走的时候,我们先去买把遮阳伞吧。” “只有废物小鬼打架,才需要活人帮忙。”谢扶嘚瑟地在他面前飘啊飘、飘啊飘,末了,还没忘记追问上一句,“你还没跟我说你来警局做什么呢。” 第051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5) “有朋友出事了,我过来帮忙撑个场子。” 宋时纪简单解释一句。 他不需要向谢扶隐瞒些什么,她活着的时候,他就没什么瞒得过她的,现在谢扶成鬼了,他就更瞒不住她。 果然,他都还没说是谁,谢扶便皱眉,不太相信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还是很难接受地开口:“你的朋友、找你、来撑腰?” 宋时纪对她翻了个白眼,拔腿就走。 哼哼,愚蠢的人类,以为靠自己的两条腿就能甩掉阿飘吗。 谢扶欠嗖嗖地在他身侧,蛙泳、蝶泳、仰泳……各种泳姿都来了个遍,每次超过宋时纪时,还不忘对着他欠欠地吹个口哨,嘚瑟一下。 宋时纪板着张脸直视前方,一点儿反应都没敢给她。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在自己家里已经住习惯了,暂时没有被好心人送到精神病院休养的打算。 谢扶幽幽叹气:“所以说,婚姻给女人带来了什么~” 宋时纪步子一顿。 在谢扶仰面、腿一蹬一蹬,跟只小青蛙似的朝前游时,宋时纪轻咳一声,脸色微微发红,头因为羞耻恨不得迈进自己的胸膛里,他一边小幅度地轻轻为她鼓了两下掌,一边小声夸奖:“真厉害。” 谢扶“嘿”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她正要起身,脑袋却忽地撞上什么东西。 谢扶吃痛,“嗷”一声捂着脑袋飘起来,却见自己的面前空空如,什么也没有。 她试探着伸手朝前摸了摸,什么障碍也没有。 宋时纪也看出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事。”谢扶转头看他,脸上重新带上笑,故意凑近了问他,“你刚刚跟说我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宋时纪这下是真不乐意再搭理她,三步并两步拉开调解室的门,率先钻了进去。 谢扶难得当鬼,就不乐意从门走,她神气十足地抱着胳膊从墙壁穿了进来,威风凛凛地坐在了主位上,像古代县老爷断案一般,昂着脑袋,一副“让我听听怎么个事”的架势。 宋时纪:…… 说实在的,他其实有点想跟他老婆坐一起,但谢扶公私分明,显然把他也列在“被状告人”一列。 在场的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感觉自从那个模样生得挺好的小青年进来之后,空调的制冷能力好像瞬间给力起来,而那小伙子的心情也是肉眼可见地变得好起来。 搞什么? 他之前摆了那么久的冷脸,总不能是因为热所以才心情不好的吧?属企鹅的啊这哥们。 宋时纪这次进门,态度显然就强硬多了—— 谢世福爱道歉不道歉,他要是非要在这里因为所谓的“面子”死拗下去的话,那他就不奉陪了,警方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一听这话,谢世福的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 “姐夫,你真不管我了?” 他不明白,明明之前他们只要一提谢扶,宋时纪就会无怨无悔地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怎么这回,他还真敢抛下他不理。 殊不知,他这一句“姐夫”,没唤起宋时纪的心软,倒是唤醒了谢扶都快忘干净的记忆。 “谢家人?” 她对无足轻重的人实在没怎么花心思去记,尤其是谢家几只米虫,就更没什么记住的必要了。 谢扶飘了过来,掏出刚收到不久的手机,噼里啪啦地给他打字—— 【你跟谢世富这种人走那么近干什么?】 宋时纪一看她发来的消息,嘴角就忍不住笑。他喜欢她过问他的朋友圈子的感觉,甚至希望她对他提“你不准跟这个人接触”“你不准再跟那个人多说一句话”等等诸如此类、对别的情侣而言算得上是过分的话。 他回:【他叫我一句姐夫。】 谢扶一走,他身边的所有人立马都换了一副嘴脸,他们要他把跟谢扶一切有关的东西都删干净、要他断掉和谢家的一切往来,好像这段短暂的婚姻从来就不存在过一样。更有甚者,都已经自动将他列为了单身行列。 只有谢家人,为了能攀上宋氏这棵大树,始终不愿意断掉和宋家之间的亲家关系。也就只有他们这些人,还承认他是谢扶的丈夫。就算不是出于真心,只是为了利益,对宋时纪而言也无所谓。 谢扶一看他发来的消息,就感觉脑袋气得有些发晕,她脱口而出:“我也可以啊。” 宋时纪脸色大变,一点儿反应的时间都不给谢世富留,腾地一下站起身:“好,那你自己解决。” 话落,他领着谢扶,拔腿就走。 谢世富这下是真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站起身。冲着门嚷嚷:“姐夫、姐夫!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 谁料宋时纪一听到“姐夫”二字,步子都瞬间加快了几分。 “靠!” 谢世富破口大骂,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顾忌着宋时纪的家世,敬他几分。后来出了那事之后,谢扶几乎就成了他的“免死令牌”,宋时纪算的上是对谢家百依百顺。给他都惯出几分脾气来了。 宋时纪这次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害他丢面,他当然忍不了,当场就编辑了一大段质问的话发过去。 说是质问,也就是围绕着“他姐去世才两个月,他就变心”还有“他拒接了谢扶出事前最后一通电话”为中心思想展开。 卖惨阴阳两不误。 宋时纪看了,反手就把他拉黑删除。 他老婆如今都回来了,还管他们这些垃圾说什么呢。 宋时纪的心情没怎么受影响,谢扶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太好。 “我不在,他们都欺负你。”她声音有些发闷。 宋时纪愣在原地,他僵硬地向上扯了下嘴角,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可是思来想去,他才发现,对于谢扶去世这件事,他根本就说不出“没关系”这三个字。 怎么会没关系呢。 死了就是死了,生与死之间,天然就是隔着一条让人肝肠寸断的天堑的。 谁也跨不过去。 一人一鬼沉默间,一道清丽的女声在旁响起: “您好,这位先生,我可以跟你认识一下吗?” 第052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6) 晚上十二点。 距离B大宿舍熄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正常情况下,这个点,李益清所在宿舍的室友们这会儿都应该已经睡熟过去了。 就连李益清本人,也是一熄灯就秒睡的那种人。 但今晚,她睡不着。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带着初夏特有的、混杂着灰尘和洗衣液的闷浊气味。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些许。 她隔壁床的室友,一直在小声跟她说话。刚开始李益清还有耐心回复她两句,希望对方能主动闭嘴,可时间越来越晚,对方却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了:“太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那边嗫嚅了下,却又不死心地问她:“益清,笔仙要真缠上我们了怎么办?你会保护我们的吧?” 保护?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李益清心头一抽。 她怎么保护? 她倒是想学那些斩妖除魔的手段,偏她那当驱魔师的奶奶和爷爷一口咬定她资质不行,教了点皮毛之后,就不肯再传授给她一些真东西。 说什么资质不行,她们还不就是偏心?李益清分明记得,她是家里那些小辈中,第一个可以看见鬼的。 如今被自己的室友问到痛处,李益清心里烦躁,偏偏她又跟那个女生头对着头睡,对方简直就像是贴在她耳边问话一样。 她烦闷地转身,随口敷衍:“嗯嗯,我会保护你们的。” 她话音落下,对方安静一瞬,接着就是大喜过望的道谢声和不依不饶的追问声。 李益清烦不胜烦,她摸索着,把自己的枕头和被褥粗暴地调了个方向,头朝床尾,脚对床头,彻底远离邻床那个喋喋不休的源头。 做完这一切,她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分。 一丝迟来的疑惑,悄然爬上李益清的心头。 那女生这个点都还在说话,宿舍里那位脾气最爆、最容不得别人打扰睡眠的大小姐,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印象里,熄灯后只要有人敢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响,大小姐的呵斥立刻就会劈头盖脸砸过来。可今晚……死寂。除了她隔壁床女生那令人不适的低语,其他床位安静到有些诡异的地步。 不过她倒也没多想,毕竟今晚玩笔仙的时候,那位大小姐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的样子,估计也是被吓到了,今天才这么安静。 李益清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牌,感到安心了一些,正要睡,邻床的女生忽然开始大力地蹬床,要不是她先前换了个方向,这会估计她脑袋上已经挨上好几脚了。 李益清心中冒火,终于忍不住要出声斥责她,可蹬床的动静很快就消下去,这么一趟下来,也不过短短三秒钟。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打断睡意,李益清一把扯下耳机,她有些烦,但碍于另外四个室友,又把气给憋了回去,转而拿起枕头下的手机,点开跟邻床女生的聊天界面,开始敲敲打打。 李益清还没来得及按下发送键,忽地,一种新的、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贴着床板的震动传来。 很慢,很用力。像是牙齿在撕扯着某种坚韧、有韧性的东西。湿濡的、粘稠的、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她身体无端冒出点寒意,李益清咽了下口水,悄悄掀开隔开二人的床帘。 在她掀开帘子的一瞬,猝不及防地,一只瞪得溜圆、几乎要脱出眼眶的眼珠,毫无征兆地,死死贴在了缝隙对面! 眼白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缩成了针尖大的黑点,里面没有一丝属于室友的熟悉感,只有一片空洞、冰冷、非人的死寂。 “益清,你怎么还没睡啊?” “她”在说话,可是嘴巴却没有动。而头颅的背后,在被被子盖住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在一刻不停地蠕动着。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李益清的喉咙,在死寂的宿舍里炸开。这声音如此尖锐,本该刺破耳膜,却诡异地被四周浓稠的黑暗迅速吸收、吞噬。 紧接着,阴冷刺骨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地下墓穴深处散发出的腐朽霉味,“呼”地一声,将她床铺四周的帘子猛地全部掀飞! 惨淡的月光失去了帘布的遮挡,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覆盖了小小的空间。 李益清终于看清了。 她的床下,紧挨着围站着四个人影。 先前四个没说话的室友,披散着头发,此刻就杵在她的床边。 惨白的月光勾勒出她们僵硬的身形轮廓,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都睁得极大,瞳孔空洞地聚焦在李益清脸上。 四张脸,八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四张嘴都没动,但四个完全同步的、没有丝毫起伏的、冰冷黏腻的声音,却从她们身上,或者从这房间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重重叠叠地灌入李益清快要崩溃的耳中:: “益清,你怎么还没睡啊?” 李益清吓得快要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玉牌忽然亮了起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边响起——“你想,活下去吗?” —— 那晚过后,短短一年时间,李益清已经成了比她家族历史上任何一位驱魔师都不可企及的存在。 今天她只是以一件“凶案目击者”的身份来做个笔录,接下来,她还得去一趟专门负责这种厉鬼伤人的部门汇报一下情况,再接一下新案子。 本来,她是这么想的。 但,在她路过宋时纪身边时,他身上那股非比寻常的气息,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而她脖子上的玉佩,更是激动地连伪装都顾不上,一直扯着她往宋时纪身边走。 这个男人,身上肯定有秘密。 或许,还是能帮助她一步成神的秘密。 但,她要联系方式的话一出口,宋时纪脸色大变,连连后退,避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好意思,我不方便。” 第053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7) 今天,宋时纪同志在坚守男德生涯上经历了一次令人痛心疾首的“滑铁卢”—— 他被陌生人要联系方式了,还是当着他老婆的面要的。 这严重违反了《宋氏男德手册(上)》第三条大条第五小条的行为规范。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偶然性的搭讪事件。实际上,其背后反映出的,是宋时纪同志在表明自己已婚方面上,秀恩爱秀得不充足、不全面、不彻底、不深入等一系列问题。 虽然在场有0个人和0只鬼在意这本他自说自话编完的男德手册,但宋时纪却情绪低落,身上那种淡淡的死感都仿佛凝为实质。 自那晚过后,李益清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毕恭毕敬地称呼她一句“大师”,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感受过被人拒绝的感觉了。 不过—— 普通人嘛,不知道她的名号也是正常的。 李益清调整好心态,快步追上,拦在宋时纪面前:“抱歉这位帅哥,我是想说——” 宋时纪条件反射地将戴着钻戒的手抬了起来:“我已婚。” 我老婆还就在旁边盯着呢。 李益清被他手上的钻戒晃了下眼睛。 他长得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刚出头的样子,已经结婚了确实有点出乎李益清的预料。 不过,她也没有忘了自己此番真正的目的。 李益清神色严肃了一些,又一次拦在了想走的宋时纪跟前:“这位帅哥人,我是想说——” “你被鬼缠上了。” 话落,李益清后退一步,心中隐隐带上几分期待地去观察宋时纪的脸色。 恐惧、不安、惊慌,又或者是对她的不屑一顾…… 她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可是,宋时纪的反应却不属于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他的脸有些红,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被鬼缠上啦?” “什、什么?你难道知道你被鬼缠上了?”李益清不可置信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娇羞起来了啊! 宋时纪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让李益清听得有些牙酸:“当然是被——我家那个死鬼缠上啦。” 李益清:…… 她真没空跟这些恋爱脑们闹了。 “这位先生,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宋时纪脸色也冷下来,他轻轻勾了一下一旁谢扶的手指,没勾到,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 “我也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多谢你的提醒,但是有没有鬼缠上我,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忙。” “你!” 胸前的玉牌微微发烫,李益清眼前恍惚一瞬,视野恢复清明时,在看清楚站在宋时纪身边的那只鬼时,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平心而论,眼前的这只女鬼,除了脸色,不仔细去找她身上的异常点的话,很难看出她跟活人有什么区别。 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浓浓黑气,就是把她这一年、不,就是她再干十年,遇见的其他鬼身上的黑气加在一起,翻几番,都很难达到她这个程度。 这都不能说是厉鬼了,她要是想,当上鬼王都小事一桩。 李益清咬牙。 这种程度的鬼,就是她有玉牌,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在,那只鬼看起来没什么想动手的意思,只是百无聊赖地在空中飘啊飘、飘啊飘,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漂浮艺术里了。 意识到对方没把自己当一回事,李益清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她抬手,正想给宋时纪开个眼,让他亲眼看看缠着他的那只鬼长什么样子。可她手还伸出去呢,那原本事不关己的鬼突然闪现到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扶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啊——”李益清的一声尖叫被谢扶用另一只手捂了回去。 一人一鬼对峙间,宋·抓不住重点·时·恋爱脑晚期·纪委屈开口:“你骗人。” 谢扶错愕回头,就听他面无表情地控诉道:“你明明跟我说你只有晚上才能凝成实体的。” 李益清觉着自己今天恐怕要小命不保,都打算要跟这鬼拼个鱼死网破了,但一听宋时纪的话,还是很坚强地用另一只没被控制的手对他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谢扶轻咳一声,解释道:“她跟你体质不一样。” 大哥这是重点,重点是她是鬼,是鬼啊! “你能看见鬼?!” 宋时纪挑眉,不动声色地炫耀:“我老婆,漂亮吧。” 神经病啊! 谁会跟鬼结婚啊! 怪不得他的反应这么奇怪,原来是他早就知道自己身边有鬼的存在,甚至他还跟这只鬼的关系不简单,但是—— “等鬼气入体,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谢扶听到这话,倒是松开了她。 “一步登天,摔下来的时候会很疼的。” 谢扶的视线从她藏在衣服下的玉牌一扫而过,丢下这么一句劝告之后,慢悠悠地朝警局外飘去。她一走,宋时纪自然也跟上。只是他一步三回头,盯着李益清,总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就在她觉得对方像是被自己说动了的时候,宋时纪还是没忍住跑回来追问一句:“你的体质,到底哪里特殊了?” 凭什么他都不能碰自己老婆,她却可以? 不公平! “滚!” 这对情侣虫脆就是个红蛋! “李小姐,你怎么了?” 有警员关切开口。 李益清回过神来,才发现先前给她带路的警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边。而她抬眼朝外张望,哪里还有刚刚那人的影子。 奇怪。 她刚刚,怎么像是被人拉进了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空间一样。 如果李益清在志怪局文化课学习上再认真一点的话,就会知道她刚刚被拉进的地方,叫做领域。 至于谢扶为什么要开领域—— 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在警局大门口对着空气神神叨叨大半天,真不怕人家给她们给打包送去接受精神治疗啊? 第054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8) 虽说谢扶当鬼之后还要上班,但她身上的这份工作,可不是自己找来的,而是对方老大求着她来帮忙的。 所以,当李益清端着一杯热咖啡从茶水间拐出来,抬眼撞见谢扶从志怪局大门飘进来的这一幕时,差点没把杯子捏碎。她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大摇大摆穿过安检门的鬼影。 什么情况?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同事敲键盘的敲键盘,该打电话的打电话,最多就是有人抬头瞥一眼,眼神里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透着一股子见怪不怪的淡定。甚至有几个年轻的,看向谢扶背影的目光简直在发光,那崇拜和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那只鬼是怎么回事?” 李益清咽了下口水,强行把涌到喉咙口的尖叫压下去,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抓着咖啡杯而泛白。她扯住旁边同事的胳膊,声音干涩:“她怎么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来了?局里安保系统是摆设吗?” “哦,你说谢扶啊?”小梅眼睛一亮,努力克制自己的兴奋,低声跟她介绍道,“那是咱们洛局亲自去‘下面’请了三次才请来的外援!超——厉害!之前有个ss级的医院事件,就是大佬一只鬼去解决的。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连魂体都没晃一下!有生之年,我要是能跟大佬一起出次任务,死也值了。” “是吗?” 李益清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和不安感更重了,像被细密的针扎着。那只鬼,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她盯着谢扶消失在局长办公室门后的身影,眉头紧锁,忍不住质疑: “她那么强,就没个什么手段控制她一下吗,万一不小心伤到人了怎么办?” 小梅脸上的崇拜瞬间褪去,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也硬邦邦起来:“不管是人还是非人,只要进了志怪局,就都是平等的。既然人类不用被特殊手段控制,那非人生物也同样不需要。” 李益清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灌了一大口冷掉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这世上没什么事,比你刚认定的、打算同那个人不死不休的敌方大BOSS,摇身一变,成了你的同事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另一边的局长办公室内。 谢扶没骨头似的瘫在洛翎对面那张特制的、能容纳灵体的悬浮椅上,半透明的指尖无聊地搅动着空气里逸散的一缕黑气。 洛翎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抬起头,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罕见的茫然:“你亲自来找我,就是让我去你家安个隔绝屏障?” 李益清先前说的“鬼气”谢扶思考了一下,觉着这确实是个问题。思来想去,志怪局里技术最让她放心的,也就只有洛翎这个局长了。 谢扶摊手:“是啊。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 “电话?”洛翎歪头,墨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滑过肩头,“你说那个显示‘未知来源,能量波动异常’的号码?是你打的?” “不然呢?” 洛翎揉了揉眉心,脸上带上丝丝歉意: “抱歉,我下载了志怪反诈APP。” 谢扶:? 洛翎指了指自己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几条“高危骚扰拦截记录”。 谢扶沉默了一秒,她看了一眼自己账户余额里那串长得有点夸张的冥币数字,随后,她果断地伸出手,直接把手机拍在了洛翎的办公桌上。 “帮我也下一个,”谢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反诈防骗,鬼鬼有责! 洛翎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操作逗乐了,忍着笑,认命地拿起那部阴气森森的手机。 他的指尖划过屏幕时带起细微的、抵抗阴气的金色流光,操作了几下,又递了回去:“好了,APP装好了,权限也开了。哦,对了,”他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顺手把我加进你通讯录了,置顶。冥界的手机,不主动添加联系人的话,对方没办法主动给你打过去。” 谢扶接过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金光闪闪的“洛翎”二字,清冷的鬼脸上,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仿佛生吞了一只怨气满满的厉鬼。 有一说一,她好像应该也许……没那么想接到自己老板的电话。尤其是对方每次找上她,总是给她安排一堆麻烦事。 洛翎才不管她内心如何不情愿,利落地起身,抄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动作行云流水:“别苦着脸了,走吧,谢工。趁天还没黑透,没那么多鬼怪冒出来,现在去你家正好。” 他说完,率先朝门口走去。 谢扶对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几次究竟要不要给他设一个消息免打扰,最后还是认命地飘起来,跟了上去。 鬼生艰难啊。 —— “到了。” “好。” 洛翎抬腿往别墅里边走时,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来:“话说,谢扶,你需要隔绝鬼气的屏蔽罩做什么?” 一般都是被鬼缠上的人类会有这个需求,他还是第一次见着有鬼主动要求隔绝自己的。 “嗯,大概是为了——保护我?” 不等谢扶回答,一道带着几分冷意的男声率先自别墅里边响起,洛翎抬头去看,只见一身着灰色家居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端着一个马克杯,站在玄关处盯着他看。 洛翎脑子唰地一下不转了,他有些僵硬地一寸一寸机械地转动脖子回头去看谢扶,声音都因为太过震惊而有些破音: “谢、谢扶,你难道在外边——养人了?!” 夭寿了!当鬼的竟然圈养了人类,还胆大包天地请他这个志怪局局长上门干活,谢扶就是能力再强,他也不能包庇她做出这种错事来啊。 洛翎的天塌了。 只觉得自己有生以来遇到的最满意的同事的思想就这样滑坡了。 里边宋时纪的天也塌得差不多了。 他平静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对着谢扶,问道:“所以,我是小三?” 此言一出,谢扶的天也塌得差不多了。 第055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9) “抱歉,我不知道谢扶同志已婚了,刚刚,是我表述不清楚才造成了误会。” 洛翎诚恳开口。 他只查了谢扶在冥界的婚姻状况,完全忘记了谢扶生前就结过婚的事情。结过婚就算了,洛翎也没想到,一人一鬼的,现在竟然还住在一起。 谢扶是鬼,这个就不必多说了。但宋时纪这个活人能愿意和自己死掉妻子的亡魂住在一起,实在是不容易。 活人跟鬼待在一起,最开始,这个人的身体状况会慢慢地变差,会变得越来越体虚多汗乏力。再过一段时间,阴气就会开始蚕食活人的气运,生人2就会变成喝凉水都塞牙缝的倒霉蛋。 最后,不出两年,被鬼缠上的人,不是因为抵抗力太差死在突如其来的疾病里,就是因为太倒霉,死在某一场飞来横祸中。 洛翎设置完屏障,盯着宋时纪的眼下明显的乌青看了两秒,身为志怪局局长,他已经不自觉忽略了人类社会中,还有“工作”这么一个会摧残人身心健康的恶魔了,下意识地就把他脸上的倦意和跟鬼住在一起久了联系起来。 他转身看向在一边摸着屏障、惊叹他手艺的谢扶,好心提醒道:“就算有了屏障,你跟他在相处的时候,还是要尽可能地把握好分寸,最好,连共处一室的时间都要尽可能缩减。” 他这话就差没明着说让谢扶别再跟宋时纪同住了。 谢扶本鬼还没说什么呢,旁边一直留了个耳朵在这里的宋时纪先没忍住:“没关系。” 他上前一步,横插进洛翎和谢扶之间,语气冷硬:“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去死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洛翎是真体会到之前在警局门口时,李益清跟这个恋爱脑说话时心梗的感觉了。 他正色:“生命不是儿戏,宋先生。” 宋时纪单手插兜,说:“我没觉得我在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更长久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为了活得更久就要跟自己的爱人分别,那活着对我而言,就一文不值。” “生和死本来对我而言就没什么特别的。是因为谢扶活着,所以我才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幸福、很有意义的事情。现在她死了,于是死对我而言,就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它是一个迟早会到来的纪念日——纪念我和我爱人在另一个世界的重逢。” “还有——” 宋时纪反手,一下抓住谢扶的手腕。他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去,正视着谢扶的手机镜头,语气无奈: “我在一本正经表达我对你的心意,就算要录像,那你是不是也应该站在我的面前录?你手机里现在拍的都是他的脸,到时候你要回放,我怎么知道你是在听我的声音,还是在看他的脸?不方便查岗。” 他说得煞有介事,谢扶干脆地把挡住她眼睛的手机放了下来,对着宋时纪一挑眉:“来,说吧。” 宋时纪:!! 他盯着谢扶咽了下口水,又咽了下口水,又又又咽了下口水。 哈哈,我在跟谢扶对视不心动挑战中获得了0.01秒的好成绩,你也快来——围观我再试一次叭。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鬼吃人的可能性更高,还是人吃鬼的可能性高。 如果不是知道面前这人是个恋爱脑晚期的话,瞅他这红得像麻辣小龙虾一样的脸色,洛翎高低得怀疑一下这是不是也是一个人和鬼待一起久了的副作用。 等等。 麻辣小龙虾吗? 那很美味了。 自律许久的洛翎难得有些馋宵夜了。 分神间,洛翎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神色顿时一凛,立马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放下手机,洛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看向谢扶,颔首示意:“有情况,我先走了。” 谢扶说:“我比你速度快,不然我去吧。” 洛翎摇了摇头,神色有点古怪,他欲言又止:“这次的求助,很奇怪。” 可不是奇怪吗。 等洛翎赶到现场,三下五除二收掉那只小鬼时,还是不敢相信志怪局竟然会有人因为这个级别的鬼物按下紧急求助键。 是因为受伤太重、体力不支了吗? 可他瞥了眼李益清的情况,虽然她身上确实受了一点儿伤,看起来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但以她的水平,对付这种级别的小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洛翎思忖着开口:“李天师,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大家都是同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志怪局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了。” 李益清咬唇。 她眼睛眨得飞快,纠结许久,才状似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我只是想、只是——想看看局长你而已!” “你想看我?”洛翎不明所以,“志怪局里,你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我吗?” “那不一样!” 李益清脸色涨红:“在局里的时候,我只能站在办公室外边看你,就算跟你说话,也只能聊公事,不像现在这样……” 她越说,声音越小,洛翎的脸色也越难看。 “李天师。”他语气严厉,“志怪局的紧急求救键不是什么玩具,更不是可以被你用来达成手段的工具,如果你对这份工作就这个态度的话,那我认为或许停职一个月,有助于你更好地反省一下自己。” 他说完,拂袖而去。 李益清站在原地,心虚地看着洛翎离开的背影,确认人走远之后,才恨恨地一把扯出胸前的玉佩:“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连那个级别的小鬼都收不掉?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差点就死在它手上!要不是我脑子转得快,洛翎肯定就要发现我的不对劲了。” 玉佩里的声音听起来比一年前要年轻许多:“我不是说了吗,我没允许你接的任务,就不要接。那些没价值的小鬼,吃了也不会帮你变强。” “那你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在它手上吧!” “我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停职一个月也好,你正好想想办法,把那个叫谢扶鬼魂收掉,到时候,别说你家那些半吊子驱魔师了,就算是洛翎,那也得被你踩在脚下。” 第056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0) 真不是她物种歧视啊,但有时候,李益清正觉得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玉牌挺无理取闹的。 它说她收掉谢扶,就可以把洛翎踩在脚下。这逻辑不就是她要是能拥有一千万,就比拥有一百万的人钱多吗? 那问题就来了,她怎么拥有一千万……呸,是她怎么才能打赢谢扶那个怪物? “说得倒轻巧,”李益清对着玉牌低哼一声,语气里满是烦躁,“你真当谢扶是路边的小鬼,说吞就能吞掉的?你要是真这么厉害,在警局的时候就能一口把她吞掉了,还需要我费什么事。” 玉牌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传出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阴冷质感:“呵,正面弄不死她的话,你就不能动动脑子,用点别的手段?有我在,你一个原本对捉鬼一窍不通的人,现在不也成了你家那些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大师了?” 李益清被它噎了一下,眼神闪烁,犹豫道:“但是谢扶毕竟是志怪局的人,她要是真出了事,上面追查起来……” “怎么?”玉牌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当了几天的大师,你就真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是谁把你捧到这个位置的?没有我,你以为就凭你一个普通人,真能在志怪局待下去吗?” 这话像根毒刺,狠狠扎进李益清的心窝子。她脸色瞬间变白,牙关紧咬,呼吸都重了几分,半晌没吭声。 玉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剧烈挣扎,那尖利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带上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和: “好了,我知道你心善。我们联手这么久,收服、炼化了多少为祸人间的恶鬼。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德?现在,我们也不过是为了获取更强大的力量,才不得不委屈一下谢扶罢了。用她一个,换更多无辜生灵的安宁,这笔买卖,不划算吗?” 它故意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理由,“更何况——你不也亲眼看见了吗,她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煞气黑烟,如此深重的业障缠身,你真信她像表面那么无辜无害?” 这一连串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李益清摇摆不定的心防上。 她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眼神里的挣扎逐渐被一抹下定了决心的狠厉取代。 “行!”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随即又立刻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担忧,“但你必须保证,有办法消除她那个丈夫的记忆!那个人类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万一他不管不顾地闹起来……” 玉牌发出一声短促而诡异的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的问题:“放心。” 人类的记忆,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也最难长久的东西罢了。 —— 谢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辜? 这话其实也没完全说错。 早上五点过一点,天色也才蒙蒙亮。宋时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满身怨气地下楼开门。 门刚开,宋时纪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敲门的那几位却跟排练好了似的,“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下。 宋时纪:? 不是等等,他的起床气倒也没严重到这个地步。 “你们……” 宋时纪刚要说话,跪在最前面的谢世富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了过来,抱着他的大腿,哭嚎:“姐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帮帮我吧,就帮我这最后一次!” 宋时纪皱眉,尤其是听到身后撕着他身上因为早起而产生的怨气,塞进嘴里嚼吧嚼吧的谢扶发出嫌弃的声音后,宋时纪心里那股抵触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不着痕迹地推开他,以为对方是又惹上什么人才来找他。 从前他帮谢家,除了因为他们是唯一一家会承认他跟谢扶的关系,就是为了赎罪。 但现在,他老婆都回来了,他就算要道歉,那也是找当事鬼道歉。跟他们这群人还有什么关系? 宋时纪眉眼冷淡,毫不犹豫地就要拒绝。 却听谢世富先他一步地开口补充道:“姐夫,我求求你,我们把你的钱都还给你,还有——”他一咬牙,终于豁出去了, “还有我姐的那一份,也都给你!求你了,求你跟我姐说一声,让她别来缠着我们了行不?” 谢扶走了之后,他们从宋时纪那里得了不少好处,正常来说,是绝对舍不得就这这么还回去的。 但偏偏,这段日子,每当夜色深沉,谢家人试图闭眼入睡时,一种冰冷刺骨、绝非人间应有的阴风,便会毫无征兆地钻进耳蜗深处。 那不是普通的风声,更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怨毒的冰针在耳道里刮擦、低语,带着湿冷的、让人止不住颤栗的腥气。 紧接着,他们便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攫住,猛地从温暖的被褥中扯了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等他们终于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冰冷、粗糙、沾着夜露的水泥边缘。谢家人惊恐地发现自己赤着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家足以摔得人粉身碎骨的顶楼边缘。 夜风在高空呼啸,拉扯着单薄的睡衣,灌满衣袖裤管,带来彻骨的寒意和濒死的战栗。 而就在那一步之遥、半步即坠的虚空之中—— 谢扶就在那里。 她并非静止,身体微微晃荡着,像一具被无形丝线吊着的、了无生气的玩偶,那身染血的衣服在夜风中诡异地纹丝不动,像是同她脸上的血迹一并凝滞住了般。 车祸在她脸上留下的斑驳血迹并未干涸,反而在远处霓虹的幽光下,呈现出一种黏腻、暗红的色泽,顺着她惨白的脸颊缓缓蜿蜒,勾勒出狰狞的纹路。 她咧开嘴,笑容的弧度超越了人类骨骼的极限,几乎撕裂了嘴角,露出森白得刺目的牙齿。 她盯着他们,微微歪头,声音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期待: “你们既然拿了我的东西,那就——” 她空洞的、仿佛蒙着灰翳的眼珠死死锁住他们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都下来陪我好不好?” 有胆小的人受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一晕过去,摸着黏湿的被褥,还以为只是大梦一场,结果一抬眼,谢扶直接跑到他的跟前cos晴天娃娃,“怎么了,你以为吓醒了就能逃掉了吗?” 谢家人:!!! 有人惊恐地大声叫喊,但等旁人赶到的时候,却只迷茫地盯着什么异常也没有的房子,小心安慰道:“您做噩梦了吧?” 他们也想过请大师来把谢扶的鬼魂打散。 但胆子一般的大师,远远看着谢家就噗通一下跪了下去,钱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胆子大点的,哭丧着脸哆嗦着腿道:“人家要什么你们就给她嘛。惹她干嘛?” 还有几个滥竽充数的,进了谢家瞎倒腾一通,拍着胸脯保证已经解决了,谢家人还没来得及喜笑颜开,谢扶就微笑着从他们身后钻出来,亲切友好地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嗨,在给我办欢迎仪式吗?” 谢家人:…… 看似是听了大师的话来还钱,其实是真没招了。 第057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1) “你不回去补觉了?” 宋时纪的作息不算健康,一般都是工作到凌晨三四点,睡到第二天的九点或十点,睡足六个小时再起床。 现在早上六点都不到,只睡三小时不到,真的没关系吗? 宋时纪洗了把脸,幽幽地长叹一声:“睡不着啊。我老婆跟我生分了,我怕眼一闭一睁,离婚协议就怼我脸上了。” 谢扶一甩手:“嗨,没那么慢。” “……” “……” “欸——你又生气!” 宋时纪扭头就走,跟泥鳅似的,谢扶都当鬼了还抓不住他,他反将身一扭,从谢扶的魔爪下躲过,闷头钻进厨房里去了。 谢扶想飘进去跟着,一直不说话的宋时纪却突然丢下锅铲,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厨房门口,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盯着谢扶瞧。就在谢扶都被他盯得有点心虚的时候,宋时纪忽地抬手,往她脑袋上贴了个类似于符篆的东西。 难道说??! 谢扶“嗷”地一声倒地,还没来得及发挥她“魂飞魄散”式的演技,额头上的纸条就已经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厨房重地,小鬼禁入”,下边还歪歪扭扭地画了只小幽灵,小幽灵的边上还有一个小的几乎要看不见的红叉叉。 好可爱的手段。 她忍! 谢扶很给面子地飘远了些。 这段时间的京市不怎么太平,非人生物伤人事件频频发生,如果不是因为实在缺人手,像李益清这种身上明显有疑点的人,是不会那么快就能进志怪局工作的。 在这种情况下洛翎还能给她停职一个月的处罚,显然,他不是开始怀疑她了,就是真被她气得不行。 但非要谢扶来说说李益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的话,她舔舔嘴巴——总感觉那个人闻起来,怪好吃的。 当鬼的除了修习一些特定的功法、或是吸食人类的怨气和恐惧,剩下的一条、也是最常见的一条变强的路子,就是大鱼吃小鱼、大鬼吃小鬼。 谢扶还算是有点讲究的鬼,她一般会把那些厉鬼捏吧捏吧、揉吧揉吧,揉搓成能量小光球后,再抱着开始啃。 “你去哪儿?” 谢扶由着思绪越飘越远,她刚刚把自己想得有点饿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去逛一圈吃点“外快”,听到声音,才下意识地转头,朝厨房的方向看去。 宋时纪系着围裙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 哈哈,这种“家里饭都做好了,但她打算出去整点零嘴,结果被做饭的那位抓包了”的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我、我就出去转转。” 此言一出,谢扶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可这句话落在宋时纪耳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最深的旧伤里。 他脸上的血色,几乎是瞬间褪尽的。呼吸猛地一窒,胸膛起伏了一下,大概是想说话,又或许是想笑,可是他的嘴角抽搐了下,话也没说出来,笑也没笑成。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翻涌起一片惊惶的、近乎绝望的暗潮。 宋时纪反应这么大,谢扶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飘近他身边,下意识想伸手环抱,透明的指尖却徒劳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她顿了顿,只好拿起刚刚的小符纸,隔着一层外边的媒介,她才终于碰到宋时纪。 “对不起。”他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 可谢扶没说没关系,她只是用一阵风,固执地、温柔地托起他低垂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她的目光清澈而认真,穿透他眼中的痛楚: “宋时纪,”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你本来就没有做错什么。” 新婚第二天,谢扶和宋时纪吵架了。其实也说不上是多严重的争吵,更像是新婚后磨合期里一点小小的摩擦。 谢扶说,她出去转转,冷静一下。 宋时纪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有应声。 他在生气。气她对他没那么强的占有欲——他的新手机拿到手整整一周了,她竟连个定位软件或者监控程序都没想起来给他装。 她怎么可以……这么不在意他? 可是,谢扶这一转,直到夜幕四合,窗外的霓虹都次第亮起,也没有回来。 宋时纪起初还绷着那点少爷脾气,后来便坐不住了。 电话拨过去,一个接一个,听筒里只有漫长而空洞的忙音。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客厅里的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就在他再也按捺不住,抓起钥匙要冲出门去寻人的那一刻——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谢扶的名字。 宋时纪几乎是立即接通了,紧贴着耳廓的听筒里,却只有一片模糊而急促的、意义不明的杂音,夹杂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背景噪音,随即,通话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秒,心头的焦灼混着一丝被冷落半天的委屈,猛地窜了上来。 当第二个来电执着地亮起屏幕时,他盯着那熟悉的名字,指尖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赌气般地、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报复心,重重按了下去。 就这么一次。 他就任性了那么一次。 却错过了挚爱生命垂危之际,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 其实以谢扶当时的状态,就算他接了,也很难听到她的声音,可是…… 人生就是有那么多的“可是”,才会让回忆里的遗憾,成为这世上最不讲理的罪名—— 有人轻飘飘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轻易地判给自己自由。有人却困在那无限小的一个可能性里,身上的罪责一日复一日加重、加深,最终沦落为被监禁一生的重刑犯。 第058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2) 谢扶说宋时纪没有错,这话并不是在为他开脱。 吵架也好、因为赌气挂掉电话也好,都不是她出车祸的元凶。 这背后的隐情说来复杂,但简要概括一下就是——小世界邪祟作乱,谢扶和其他受害者一样,都是被选中的祭祀品。 谢扶想要凭借这具普普通通的人类躯体抵抗邪祟的话,就不可避免的要动用部分自己本体的力量。 但为了避免出现小世界坍塌的情况,谢扶最后没开挂,只是等自己横死之后成为厉鬼,修养一段时间后,光明正大地按这个小世界的法则,把害她的那只邪祟撕成碎片吞掉了。 拜托,她堂堂魔尊,修炼还是有一手的好不啦。 欺负谁呢。 所以谢扶是真无所谓了。 毕竟凶手都被她撕成了一条一条的了,她也很难再有什么所谓。 但宋时纪却觉得难过。 就算谢扶笑着跟他描述了一遍怎么把那混蛋撕成一条一条的、对方又是怎么哭天喊地地求饶的。 他也还是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旁的人便是被千刀万剐、历尽极刑,在他心中,仍不抵谢扶受过的半分。 因她是谢扶,不是什么其他人。 生命因爱而被加上砝码。 痛苦亦是如此。 但宋时纪本就愧疚,更不想对方为他的负面情绪买单。 他稳了稳心神,朝谢扶的方向虚虚靠了过去,本就有些长的刘海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更肆无忌惮地遮住他的眉眼,一张看着颇有距离感的脸,这会儿倒是脆弱得惹人生怜。 他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不易察觉地乞求开口: “那以后我们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谢扶豪情万丈地把美人揽入怀中,一拍胸膛:“什么话什么话这是!如果不是不想和你分开,我压根就不会回来。” 宋时纪那张总是很少有情绪波动的脸,终于浮现出浅淡的笑意,他黑眸沉沉,露出一种近乎可以称之为“依恋”的情绪,哪怕明知碰不到谢扶,却还是把脸往她身上压了压: “真的一直一直,都不会离开我吗?” “那当然,”谢扶保证,“你下辈子都得被鬼缠上了。” 这话落到别的什么人耳朵里,怪惊悚的。可叫宋时纪听了,却心情好到唇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地步。 宋时纪因为没睡好,眼下的黑眼圈比平日重了许多。 加上家里多了一只鬼,虽然知道光线不会伤到谢扶,但谢扶回来之后,他还是习惯性地把窗帘拉紧,倒是变得比她还要怕光。 宋时纪得寸进尺,嘴里的话竟让人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话:“那你能不能在我身上留下你的印记,或者直接把我吃掉什么的,可以吗?” 光线昏暗,谢扶瞧他,竟看出几分森然的鬼气。 这人怎么比她还像鬼。 谢扶挑眉,微笑拒绝:“不可以呢。” 宋时纪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失望来。 “那撤掉屏障呢,也不可以吗?” 自从那男的来他们家安了什么屏障之后,他就再也感受不到最初那股阴冷的气息了。 虽说那气息确实让人不是很舒服,但我们抛开这些不好的方面不谈,那股阴冷的气息,怎么就不算是他老婆的温度了呢? 本来碰不到自己老婆就烦,现在他连谢扶的气息都感受不到了,连老婆在没在家都没感觉了,这跟想逼死他有什么两样? 那男人,居心叵测! 好狠毒的心机! 宋时纪心里唾弃,连远在志怪局的洛翎都仿佛被他的怨念影响,控制不住地打了两个喷嚏。 一边的下属关切询问:“局长,您没事吧?” 洛翎晃了下脑袋,试图把自己摇得清醒一些。 许久,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夹,有些头疼地往后倒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伸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拿起自己的手机,给置顶的那位发了条消息过去。 —— 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比一只鬼正得意洋洋地拿出手机给自己的伴侣看她是怎么帮他出气的,结果手机就好死不死地弹出置顶和特别关心的消息出来。 而那位置顶加特别关心的朋友,还是对方刚见过一面,甚至隐隐有几分敌意的那位。 谢扶正嘚瑟着给宋时纪看宋父脸上那一处——那老头子上次在办公室里砸宋时纪弄出来的——位置如出一辙的伤痕,却见宋时纪脸上的笑容忽地一下僵住,随后,他缓缓抬眼,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从手机慢慢锁定到了谢扶脸上。 “我刚在他梦里冒了个头呢,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脸就是那个时候划到的,连位置都一模一样。你说巧不……” 谢扶回神,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她边说,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瞧见洛翎发来的消息后,终于后知后觉有了几分心虚的感觉。 嗨,你说这事闹的。 当鬼之后,谢扶用手机的频率就少了很多,上次要不是洛翎主动开口,她也不知道原来冥界的手机要主动添加对方为联系人才能实现双向通信。 她不知道,宋时纪显然也不清楚。毕竟鬼片里,只有鬼给人打电话,哪有人类想不通主动给鬼拨电话过去的。 谢扶飞速扫了眼洛翎发来的消息,原本正飞速思考怎么哄人的脑子停滞了一瞬,她神情严肃了一些,有些歉意地对着宋时纪开口: “抱歉,我现在必须得出去一趟。” 本来谢扶都做好某人生气或者不情愿的准备了,但出乎她意料的,宋时纪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很是善解人意地道: “没关系,你去忙吧。注意安全。” 说实在的,有那么一瞬间,谢扶都怀疑宋时纪好像被鬼上身了。 当然,有她在这里待着,不会有什么邪祟那么不要命地缠上来就是了。 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时候,谢扶盯着他瞅了两眼,一时还没缓过神来,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谢谢”之后,便朝志怪局的方向飘去。 一直到谢扶离开他的视线,宋时纪脸上那抹温柔体贴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他没什么表情地摘下眼镜。 没了镜框的修饰之后,那张本来令人觉得俊秀文弱的脸,陡然增生了几分阴郁的感觉。 他还是那个偏执疯狂,想要完全占有自己的爱人、又想完全被自己的爱人占有而不择手段的混蛋。 区别是—— 现在的他比起从前的他,伪装得要好多了。 第059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3) 谢扶赶到志怪局,屁股都还没坐到椅子上呢,怀里就被洛翎塞了一堆资料。 不等谢扶查看,他一把抓住谢扶的胳膊,闭眼默念一段口诀之后,白光一闪,二人已经从志怪局传送到了这次的“非人”出没的地方。 说起来,这地方同谢扶还有点渊源。毕竟当初让她一战成名的,正是面前这座废弃已久的医院——友仁医院。 故地重游,谢扶装模作样地感叹一下,用手比了比自己胸口的位置:“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还只是这么一丁点的小鬼。” 洛翎:“少来。” 鬼魂可没有什么长高一说。 插科打诨完,洛翎收起玩笑的神色,严肃起来: “三天前,有两个探险博主来这里直播探秘,但他们才刚进医院门诊楼,信号就中断了。大多数人只是觉得这里荒郊野外的,信号不好。但还是几个不放心的观众报了警。” “结果?” “一死一疯。”洛翎脸色难看,补充道,“死掉的那个,尸体已经被破坏得看不出原样了,面部溃烂得不成样子,肚子也被人剖开,里面的器官不翼而飞。” 自谢扶除掉里面最大的邪祟后,这里虽然还有些小鬼在徘徊,但都是些没有自我意识的魂体,脆弱到被日光一照就会魂飞魄散,不可能有能力做出这种事。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洛翎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你要变成样子?” 早在他简单介绍情况时,谢扶就已经把资料塞回他手里,再把自己揉吧揉吧,缩成一个小球,踩在洛翎肩头,干劲满满地伸出一条胳膊,直指医院门诊楼。 谢扶没理他的问题,只是伸出一只手,紧紧揪住他的头发,“gogogo!出发喽!” 洛翎:? 不理解归不理解,但谢扶这副态度,无形之中,却让他放松许多。毕竟,按谢扶的表现来看,显然,这医院的“非人”不是什么难缠的存在,起码,摁不死她俩就是了。 于是,洛翎多了几分自信,大步迈了进去。 进门的一瞬间,他感觉谢扶揪着他头发的手似乎紧了那么一瞬,他吃痛,差点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事实证明,洛翎前面的推理对了一半—— 这医院里的“非人”确实摁不死谢扶,但能摁得死他。 他生无可恋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瞥了眼右手打着的厚厚的石膏,再反观谢扶,没事鬼似的,已经变回了正常的大小,身上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在他病床边啃苹果。 本来莫名其妙变成病号就郁闷,谢扶还在他身边咔嚓咔嚓啃苹果,洛翎不满,“我也要。” 谢扶乐了一下,“行啊,我再去抓一只小鬼,给你也捏吧成这样呗。” 洛翎:打扰了,也不必这么有求必应。 他看看谢扶又看看自己,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同样外来者,为什么受影响的,只有他一个人。 但不等他把这问题问出口,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拿着针筒从外边走进来:“444号床的病人,该打针了。” 一旁的“陪护”谢扶积极举手:“这里这里!” 洛翎往常自己一个人,或是和局里其他同事一起出任务时,都是极有主见的人,往往都是他承担任务指挥的责任。 但一旦那个搭档的人选变成谢扶之后—— 洛翎脑子一丢就是抱大腿,学着谢扶的样子十分坚定地举起了自己的手:“这里。” 护士:? 第一次看到这么迫不及待找死的。 也不知道是傻子的话,到时候会不会影响。 她抱着针筒走了过去,语气温和:“来,该打针了。” 洛翎瞅了眼她怀里的针筒,面无表情地转过去问谢扶:“我今天非死不可吗?” 这针头粗的说是给猪打针他都信。 这里的邪祟杀人的方法,总不能是拿针攮死闯进来的人吧? 护士小姐像是听不到他说话一般,只弯下腰,抱着针筒,凑近了些,问道:“我漂亮吗?” 很是跳脱的一个问题,让洛翎瞬间警觉起来。他盯着对方戴着口罩的脸,空着的左手已然蓄势待发。 见他不说话,护士脸上划过几分不满,她又凑近了些,问:“我漂亮吗?” “看不清楚,不然你把口罩摘了,让我帮你看看。” 谢扶吊儿郎当的声音适时响起。 有人搭腔,护士立刻转变了目标,她的脑袋诡异地转动180度,猛地摘掉了口罩,如果忽略开到耳根的嘴巴的话,护士小姐确实称得上一句漂亮。 果然是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 洛翎看向谢扶。 谢扶则一脸认真地观察着裂口女的脸,仿佛真在思考她究竟是漂亮还是不漂亮这个问题。 就在护士都被她盯得不自在的时候,谢扶却一脸受伤地捂住心口:“抱歉,评判女孩子容貌这种事,我做不到。” 洛翎:。 护士的脸上罕见地闪过挣扎的情绪,她犹豫一瞬,似乎不太忍心地开口追问:“你说,我漂亮吗?。” “那你看这样可以吗?” 谢扶吓谢家人的时候就参考过裂口女的形象了,如今当着正主的面再演示一次,也算是轻车熟路。 护士一看谢扶跟她一样咧到耳根的嘴,同类见同类,两眼泪汪汪。 她针筒一丢,嗷嗷呜呜地就要抱谢扶,却被她单手隔开。 愣怔间,谢扶已经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容貌,她温柔地替她拉起口罩,“看着你的伤疤,我会心疼。” 洛翎生无可恋。 这护士真看不出来,她怨气毕露之后,某人看着她,都快流口水了吗。 第060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4) 看在“同类”谢扶的面子上,护士小姐倒是没再提打针的事。 本来那针筒就不是用来打针的,而是承担了传说中裂口女手中剪刀的作用,看对方的回答,来决定是把他的嘴划烂,还是直接一针扎他心口里。 护士小姐对谢扶一见如故,看看谢扶又看看病床上洛翎,悄悄对着她竖大拇指:“这地儿你可带着他来对了,保证他活着进来,死着出去!” 护士毫不避讳地当着活人洛翎的面对谢扶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语重心长地道:“要我说,异界恋还是不靠谱,两活人谈恋爱都不一定能长久,一鬼一人的,不是更难?男人,还是没有男鬼香。” 洛翎脸色微变,谢扶知道她是误会了,随手抓了一团小鬼捏成苹果形状丢给护士,顺带着拿出自己手机,打开相册,把宋时纪的照片递了过去。 “这位才是我的恋爱对象。” 护士小姐一看,眼睛登时就亮了:“这个好(嚼嚼嚼)这个一看就活不长(嚼嚼嚼)省事(嚼嚼嚼)” 谢扶一口吞掉最后一点怨气,拍拍手,微笑道:“哪能呢,我要让他长命百岁的。” 护士小姐一噎。 她还想劝点什么,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她的话。一黑一白的两只鬼魂不由分说地闯进病房,一言不发地推着洛翎的病床朝外边走。 护士小姐见怪不怪,还有闲心对着谢扶感慨:“真好啊,你马上就要多一个朋友了。” 人类都是储备粮,非人和非人才是真朋友。 但她一转头,哪里还有谢扶的影子。 —— 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猛地灌入洛翎的鼻腔。 他被身后两只散发着浓郁恶臭的鬼影粗暴地推进了房间,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那点微弱的光线,也隔绝了所有退路。 门楣上,那块歪歪斜斜挂着的“手术室”牌子,在门关上的瞬间,字迹扭曲蠕动了一下,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 扑面而来的阴森鬼气,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是他执掌志怪局以来,从未遭遇过的程度。 即便他手腕上那串由千年雷击枣木制成、刻满辟邪符文的护身宝珠正疯狂地嗡鸣震动,散发出灼热的光晕试图驱散黑暗,洛翎依旧感到一股刺骨的阴寒穿透了宝珠的防护,狠狠扎进他的皮肤,顺着毛孔、血管,疯狂地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几乎要咯咯作响,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小团惨白的霜雾。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骨髓深处的寒意。 这种级别的鬼域,需要一个漫长而残酷的温床,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形成。这么多年,志怪局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 他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借着护身宝珠散发的微弱金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 视野所及,一片昏蒙。 屋里像是起了雾,空气中仿佛飘荡着实质的黑色絮状物。 房间异常空旷,却堆满了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隐约可见几台锈迹斑斑、沾满暗褐色污垢的手术台歪斜地摆放着,上面似乎有某个东西在不断蠕动着,散发着恶臭的腐烂气息。 墙壁上布满了某种粗糙、布满孔洞的暗红色肉膜,正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微微起伏、收缩,整个房间都如同一个巨大怪物的内脏内壁。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水、还有尸体高度腐败后特有的甜腻恶臭,混合着浓郁的阴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窒息的气味炼狱。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片诡异的手术室深处,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更多“人影”。它们大多穿着残破的、沾满血污的“白大褂”或“护士服”,身形扭曲,动作僵硬而迟缓。 它们的脸孔淹没在浓重的黑气里,只能偶尔瞥见一闪而过的、非人的惨白或幽绿的光点。 趁着推他进来的两只鬼融入鬼影之中,洛翎当机立断,假意虚弱地蜷缩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用盖在身上的薄被作为掩护,被石膏固定的右手手指在被子下悄然发力。 身为志怪局局长,震碎一个石膏而已,不过是瞬息便可完成的事情。 洛翎屏住呼吸,左手在身侧极其隐蔽地掐了一个法诀,丹田内一丝精纯的灵气被悄然引动,如同细小的电蛇,准备沿着经脉涌向右臂。 就在那丝灵气刚刚触及石膏的刹那,房间内部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前一秒还在缓慢蠕动、切割、无声嘶吼的所有鬼影——无论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是角落里的护士,它们刹那间齐齐停住了动作。 绝对的死寂降临,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护身手串那被极度压制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如同接收到同一个冰冷指令的机器。 所有能被称为“头”的部位——无论是完整的头颅,还是扭曲变形的、只有一张嘴的肉瘤,都在同一时间,以完全相同、毫无生气的角度,缓慢而机械地转向了洛翎。 数十道,不,或许是上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穿透了浓稠的黑雾,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聚焦在躺在手术台上的洛翎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没有恶意……只有一片空洞到极致的、非人的死寂。 它们就这么看着,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音,却形成了一种比任何厉鬼尖啸都更令人绝望的威压。 洛翎掐诀的左手瞬间僵住,指尖那丝微弱的灵气瞬间湮灭。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成冰,连思维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冰冷黏腻。 直到—— 那一众鬼影中,忽有一个,不合群地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第061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5) 谢扶也没想到她混进来的这么顺利。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自带的浓厚煞气,所以即便她身上没有跟这里其他鬼魂一样背上命债,还是没有引起什么怀疑。 谢扶当年一战成名,是因为单枪匹马地在这里除掉了一只ss级的非人。 但,她当年做这件事的时候,压根不是为了什么志怪局。纯粹是因为那只非人,就是操纵她的身体,害了她性命的那一只。 谁知道,大仇得报的谢扶正准备离开,就撞上了守在外边的洛翎,被他缠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有了编制,成了志怪局的一员。 谢扶来过这里一遭,既然都没发现这里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只能证明,进出这个鬼域,应该是有限制的。 起先谢扶还不太确定这个限制是什么,但等她在这个地方搜寻了一番,看到角落里堆着的那几个散发着浓烈的生人血气、分门别类装满了人体器官的大箱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片领域,是专门针对活人的屠宰场。 因为只有活人提供的器官才是最鲜活、最有用,售价最高的顶级货。 谢扶本来觉着洛翎“受伤”的地方是右手,就算真有什么不测残了,顶多也就是断条胳膊的事。 但谢扶没想到这里的医生护士在察觉到洛翎身上有灵气波动后真是演都不演了,看也不看他右上上包着的一层厚厚的石膏,几只鬼上前摁住想要挣扎的洛翎,剩下的一个看起来像主刀医生的鬼魂举着手术刀,直直朝他的腹部划去。 哪有胳膊骨折了在肚子上开刀的。 庸医。 谢扶腹诽一句,救人的动作丝毫没有怠慢。 她也是鬼。 故而主刀医生在觉察到背后鬼气暴涨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的脑袋被谢扶拧下来拿在手上,浑浊的眼球骨碌碌地往旁边看,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头和身体分了家。 “啊———!!!” 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魂魄的尖啸,手术室内、走廊外、整座腐朽医院里所有的怨灵被这纯粹的煞气与同类的死亡彻底激怒,充满恶意的尖啸汇聚成毁灭性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墙壁上剥落的墙皮簌簌掉落,本就昏暗的灯光疯狂闪烁,最终彻底熄灭,只留下无数双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充满了憎恨的血红鬼眼。 被摁在手术台上的洛翎只觉得耳膜刺痛,趁着那些非人的注意力都被谢扶吸引的片刻,他手中飞快掐诀,金光震碎石膏,一个鲤鱼打挺,从病床上跳到谢扶身边。 刚落地,洛翎就感觉脸上挨了一巴掌。 一扭头,几张放大的鬼脸几乎要贴上他。 洛翎:……坏了,跳到仇恨值最高的地方了。 谢扶将手中还在滴落黑液的鬼头如同破烂般掷向汹涌的鬼潮,砸得当先几只厉鬼魂体一阵扭曲溃散。她周身黑气翻腾如墨,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化为一道撕裂空间的残影。 “走!” 谢扶拉住他的手臂,一跃而起。 洛翎反应极快,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一张闪烁着微弱金光的符箓瞬间拍出,化作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光盾,险之又险地挡住了侧面抓来的几只枯爪。 光盾剧烈震荡,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但更多被谢扶的煞气和洛翎的生人气息吸引的鬼影从四面八方冒出,手术室的空间被不断挤压,怨气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谢扶眼中戾气暴涨。 她双手用力向两侧虚空一撕,浓稠的怨气被她恐怖的煞气强行扯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无数扑来的低级怨灵如同撞上无形的绞肉机,瞬间湮灭。 然而,这强行开辟的通道无法持久,更多的怨灵悍不畏死地填补上来。 “跟紧我!” 谢扶张开双臂,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 手术室内、走廊上、乃至整座医院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混杂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磅礴怨气,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谢扶涌去。 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形成巨大的旋涡,呼啸着灌入谢扶的魂体。 怨灵在接触到旋涡边缘的瞬间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缕缕精纯的怨气黑烟,被强行剥离、吞噬。 墙壁上渗出的血泪干涸,地板上爬行的鬼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身不由己地被扯向那吞噬一切的黑色风暴中心。 洛翎紧跟在谢扶身后,被一层薄薄的煞气护罩勉强保护着,亲眼目睹这骇人的景象。 他看到谢扶的身影在黑气的疯狂灌注下,如同吹胀的气球般变得凝实、高大,周身散发出的煞气威压节节攀升,几乎要凝成实质。她所过之处,怨灵寸草不生。 那些尚未被吞噬的怨灵发出更加惊恐绝望的哀嚎,本能地想要逃离这恐怖的煞星。 吞噬的过程狂暴而短暂。 当最后一股浓烈的怨气被强行吸入,医院内令人窒息的鬼哭狼嚎骤然减弱了大半,只剩下零星虚弱的呜咽。 谢扶闷哼一声。 洛翎心头一紧,只见谢扶那刚刚还凝实如生人的魂体,此刻竟变得异常稀薄,周身翻腾的煞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随时会溃散。 强行吞噬远超自身负荷的庞大驳杂怨气,如同饮鸩止渴,虽解燃眉之急,却让她的魂体核心承受了巨大的冲击,暂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她身形晃了晃,看着像是要站不稳的样子。 “谢扶!”洛翎下意识就要扶她,却见她跟张小纸片似的仰躺着飘在空中。 “……死不了。”谢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 洛翎不再犹豫,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刻满复杂符文的小圆球。他咬破中指,把血抹了上去。 “生门洞开,破!” 小球炸开,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瞬间在腐朽的墙面上熔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就在两人身影即将没入洞口的刹那,手术室深处,那片被谢扶煞气清空的黑暗中,一双比之前所有鬼眼都更加巨大、更加怨毒、仿佛由纯粹恶意凝聚而成的猩红巨眼,缓缓睁开。 无声的、充满恨意的凝视,死死锁定了谢扶那即将消失的虚弱背影。 洞口瞬间闭合。 医院里,那双巨大的猩红鬼眼,缓缓闭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扶若有所感地朝后看了一眼。 第062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6) 从医院逃出生天,洛翎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 副驾上,谢扶的魂体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轮廓模糊得连他都难以看清。 洛翎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神数次担忧地瞥向旁边那片几乎透明的虚影。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一个岔路口,方向盘猛地一转,朝着远离市区的方向驶去。 “你带我去哪儿?”恰在此时,谢扶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去志怪局的监狱。那里怨气重,能帮你稳固魂体。”洛翎解释。 “怨气?” 谢扶一听这两字,只感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身体又隐隐有了要被撑爆的错觉:“我就是因为怨气yue……太重没吸收完yue……才变成这样的,你还要把我送过去吸怨气?!” 洛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路上顿挫了一下。 他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试探着问:“那……找个阳气旺盛的地方?寺庙?道观?帮你把怨气净化一下?” 谢扶的声音更虚弱了,还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好啊,你要是嫌我的魂体消散得还不够快的话就去吧。对了,抚恤金不要忘记换成人民币。” 洛翎被噎得哑口无言,彻底犯了难:“那你想去哪儿?” 谢扶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才慢悠悠地报出条件:“常温、安静、别墅、要有人长期生活的人气养着,还得有美人陪着我,最好还有个能隔绝外界鬼气的屏障,省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打扰。” 她越说,洛翎的脸色就越黑,听到“美人”时,他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想回家就直说。” 谢扶从善如流:“嘿嘿,那我想回家!” 洛翎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朝着宋时纪的别墅驶去。路上,他还是忍不住担忧:“你确定回去没问题?宋时纪他……只是个普通人。” 谢扶没什么所谓:“当然,等我把这次的怨气吸收干净了,还得找人算账去。” —— 宋时纪对洛翎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他拉开门,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有事?” 洛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同他解释现在的状况,身后的谢扶就吱哇乱叫地飘了出来:“小宋!你知道这次的任务有多危险吗!” “谢扶?” 宋时纪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却没看到人影。他脸色白了一些:“谢扶,别躲着了,这不好玩。” 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到人的滋味一点儿都不好受。 宋时纪无意识地伸出手,徒劳地在洛翎身侧的空气中抓了一下,只抓到一片虚无的冰冷。 谢扶终于察觉到了宋时纪的异常。她飘到宋时纪面前站定,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宋时纪,你看不见我了?” 洛翎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安抚,却也透着一丝沉重:“别担心,宋先生。谢扶这次魂体消耗太大,变得非常淡薄,超出了正常人的可视范围。等她恢复一些,你就能看见她了。让她在你这里安静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是这样吗? 宋时纪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眼中翻涌的情绪微微收敛。 他勉强对着洛翎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然后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关上了门,将洛翎隔绝在外。 谢扶跟着飘了进来,看着宋时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刚想安慰他两句却见宋时纪忽然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缓缓地、平静地抬起一只胳膊,将手腕递到面前的空气,用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语气,清晰地问: “如果吃了我,你的魂体会不会变得强一点?快一点恢复?” 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谢扶沉默半晌,礼貌拒绝:“抱歉哈,我是一只吃素的鬼。”暂时没有吃活人的打算呢亲亲。 “所以,吃也不可以吗,我连这个都帮不上你吗?” 谢扶默。 她不是不想“吃”宋时纪,但是她想的不是那种真把人当食物一样,一块一块吞吃下肚的那种吃。谁家霸总小说里,总裁说我要把你拆吃入腹,是真拿把刀叉给人家吞了啊? 没得到谢扶的回应,宋时纪紧绷的下颌线竟然放松了些许。他缓缓放下手臂,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却带着诡异满足感的微笑,唇角微微弯起:“我知道了。” 他轻声应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不吵你。” 这反常的平静和顺从,让谢扶心头的不安感更重了。 但她此刻魂体虚弱,那些强行吸收、尚未转化的驳杂怨气如同沉重的铅块堵塞在她的灵核周围,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幻痛和强烈的疲惫感。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低低“嗯”了一声,便飘向别墅里最安静、能量最平和的角落,尝试梳理体内那些狂暴的怨气。 时间安静地流逝。 谢扶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体内狂暴的怨气。 怨气中蕴含的无数痛苦、绝望、不甘的碎片冲击着她的意识,但谢扶那家伙素来修炼有一套的,炼化这群怨气,不过是手拿把掐。 在她将最后一丝精纯的怨气成功转化、融入自身魂力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力量波动,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根丝线,轻轻触碰了她的感知。 谢扶猛地睁开了眼睛,顺着那丝线的指引,她的意识穿透了墙壁、地板,最终锁定了别墅最顶层的小阁楼。那里满是灰尘和杂物,谢扶生前就不怎么乐意去,死后更是没想过要去那里看看。 但顺着那缕丝线的牵引,谢扶还是来了。还,看到了坐在中央的宋时纪。 多亏了洛翎先前设下的、隔绝内外鬼气的强大屏障,鬼物的气息没有一丝泄露,宋时纪对谢扶的到来毫无所觉。 第063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17) 谢扶终于知道宋时纪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鬼气哪里来的了—— 他背对着阁楼入口端坐着,口中念念有词。左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裂开着,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一滴,一滴,精准地滴落在他面前摆着的一枚钻戒上。 随着鲜血的滴落,刺目的光芒次第在阁楼内亮起。 地面、墙壁、天花板,就连堆积着杂物的角落里,密密麻麻的法阵接连亮起各式各样的暗色光芒,一层叠着一层,一丝喘息的空间都没有留。 这还不够,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墙壁上,同样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泛了黄的符篆。 别说活人了,谢扶一只鬼待在里面,都觉得压抑和不舒服。 “谢扶。” 就在谢扶默默伸手,试图从墙壁上抠下来一张符篆研究研究时,宋时纪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和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异常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谢扶所在的位置。 “你都——看到了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叹息,又夹杂着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疯狂。 他压根就不是被鬼缠上了。 分明就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自甘堕落,把自己变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谢扶觉着自己来的真不是时候,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对方伤害完自己之后出现。 她飘近了一些看着宋时纪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手一挥,那道狰狞的伤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宋时纪,”谢扶难得严肃了起来,“何必呢?” 宋时纪没有回答。 他只是痴痴地望着谢扶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久,他说:“我没有办法了,谢扶。” 为了留住你,我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李益清也好,洛翎也罢,她们都不是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她们都能看到她,她们随时都能碰到她。 那他呢? 那他怎么办? 宋时纪已经彻底疯了。 为了留下爱人的亡魂,他早已摒弃了作为人的界限,将自己献祭给了这片由绝望和执念构筑的囚笼。 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阁楼内死寂一片,谢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冷笑一声,周身的怨气因为愤怒而隐隐有了爆发的苗头。 “等着。” 谢扶转身离开的动作瞬间刺激到了宋时纪此刻过于脆弱的神经。 他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巨大的恐慌,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声音也带上破碎的哭腔:“不……不要走!谢扶,听话,我听话行不行?” 他手忙脚乱地撕下衬衣下摆,隔着一块布条想要触碰她。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谢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避开那块布条,直接握上宋时纪的手腕:“不是让你等着吗?等我报完仇,就回来找你算账。” 说完,她不再看宋时纪绝望哀求的眼神,魂体化作一道极淡的虚影,瞬间消失在阁楼。 一进入那片鬼域她就想明白了。 谢扶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李益清闻起来很好吃了——她身上的味道,正是当初谢扶在医院吞掉的那只邪祟的味道。 那片鬼域,也是那只邪祟的手笔。 她如今体内大部分的怨气,都是来自那只邪祟。 狡兔三窟。 只是可惜,惹错了人。 城市的另一端,李益清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明明是玉牌提出的要对付谢扶,可她等了很久,都不见它提出下一步的动作。鬼物那种东西,不是越拖到后面,就越难对付吗? 可偏偏,她每次催促,玉牌都敷衍地把话题搪塞过去。到后来,甚至连理都懒得理她了。 而最近,她甚至觉得玉牌的颜色黯淡了许多,就连她这个持有者,都像是受了它的影响,脸色变得蜡黄难看了许多。 她不是没想过摘掉它,可是稍有动作,就会有一只小鬼飘过来,警告似的对着她低吼。 “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你急什么,现在不是时候!” “那你说什么时候是……” 突然,李益清的话戛然而止,房间内的温度骤降。 窗户玻璃上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李益清惊恐地抬头,只见一道裹挟着滔天怨气的鬼影,穿墙而入,倒挂在她面前。 “你们不动手?那就我来了。” “你……你想干什么?!”李益清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手紧紧攥住胸前的玉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把它给我。” 谢扶声音冰冷。 “不!这是我的护身符!谢扶,我、我是人类,你是志怪局的,你不能对我动手!”李益清尖叫着,将玉牌死死护在怀里。 “志怪局?”谢扶嗤笑,“你觉得志怪局的那伙人加起来,就能打得过我了?” 正监听着房内情况的洛翎:…… 话是实话,就是不怎么顾他死活了哈。 就在李益清惊恐挣扎之际,她胸前的玉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红色光芒。一股远比在医院时更可怕的力量轰然袭来,李益清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她的身体像是一个充气气球一般,迅速膨胀变大。 尤其是腹部。 她的肚子一瞬间大得离谱,里面有什么东西挣扎着,随时准备破膛而出。 “谢扶,我还正愁没地方找你呢。” 她的肚子里,传来一道有些发闷的声音。 谢扶切了一声,不客气地拆穿道:“是没地方找我,还是不敢找我自己心里清楚哈。” 鬼胎:? 现在的鬼说话攻击力都这么强的吗? 谢扶没时间陪他鬼扯,再磨蹭一下,李益清的命就真的要保不住了。 她掌心向前,猛地一握,对方的肚子立刻像放了气的气球一般迅速瘪了下来。 一团还没完全成型的鬼胎尖叫着,被谢扶生生从李益清的肚子里扯了出来。 嗨,吸怨气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嘛。 被扯出来的鬼胎尖啸一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无数道由精纯阴气和怨念凝结而成的漆黑锁链,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瞬间射向了谢扶。 它在李益清身边已经养得足够久了,就算没完全吞掉她,也有些许把握可以和谢扶一战。 面对这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谢扶非但没退,反而将魂体内所有尚未完全转化的、狂暴驳杂的怨气,连同她自身的煞气,全部引爆。 轰——!!! 一场远超sss级别的灵爆在狭小的房间内轰然炸开! 刺目的白光与吞噬一切的黑暗疯狂对撞、撕扯,恐怖的能量冲击波狠狠砸向四面八方!坚固的墙壁如同纸糊般寸寸崩塌。 天花板轰然砸落。 整栋公寓楼都在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公寓里的人在爆炸的瞬间就被谢扶带进了她的领域。唯有鬼胎和谢扶本人,处在爆炸的中心。 她那本就黯淡到极致的魂体,在爆炸的核心区域剧烈地闪烁扭曲,最终连同那只鬼胎和玉牌一起,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彻底吞噬。 这鬼胎,烦就烦在只要有一丝怨气逃走,就有机会卷土重来,谢扶可不想再抓它第四次了,还不如一场爆炸炸得干净彻底。 可怕的能量风暴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平息。 现场只剩下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深坑,深坑边缘是扭曲断裂的钢筋和燃烧的废墟。公寓楼被彻底摧毁了大半,烟尘弥漫,死寂一片。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魂力消散前的余烬。 远处,洛翎带着志怪局的精锐小队疯狂赶来。当他看到那如同被陨石砸中的废墟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感应不到谢扶的任何气息了,一丝一毫都没有。 第064章 又是见鬼的一天(完) “不、不可能……” 洛翎踉跄着冲到废墟边缘,他没办法相信、更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她是鬼,还是那么强大的鬼。如果不是当初他死缠烂打非要把人带进志怪局,她理应可以活到他转世又转世,都不一定会消散在这个世界上。 全都是……因为他。 志怪局的人员开始封锁现场,进行探测和搜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和悲痛。 谢扶虽然是鬼,却是局里不可或缺的支柱,更是局内无数成员心中的定海神针。 废墟深处,一片死寂。只有烧焦的木头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 “谢扶!” 远处,有人风尘仆仆地赶来。 宋时纪在那枚用谢扶骨灰制成的钻戒出现裂痕时就敏锐地发现了不对。 如今看着眼前的这一堆废墟,他更是心慌地厉害。 “谢扶呢?” 他死死盯着洛翎,问。 洛翎垂首,咽了咽唾沫,有些艰涩地开口:“你先别急。”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被证实,宋时纪的后背几乎瞬间就被冷汗浸湿。 他看了眼那栋跟废墟没什么两样的大楼,毅然决然地朝着禁戒线里边走去。 “里面危险,不要过去!”洛翎扯住他。 宋时纪却像一瞬间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能力,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洛翎非但没能扯住他,甚至还被他带着往里边走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深坑最底部,一堆扭曲变形的钢筋混凝土碎块下方,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白色光芒,极其艰难、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 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不肯熄灭。 哗啦…… 碎块被一股微弱的力量从内部推开。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布满了细微裂痕、边缘还残留着金色灼烧痕迹的手,从废墟的缝隙中伸了出来。 然后,是另一只手。 双手用力,撑起一个布满了裂痕、仿佛一碰就要碎掉,却仍然奇迹般保持着人形的魂体——谢扶。 她无比艰难地从一片废墟中爬了出来。魂体比之前更加透明,裂痕纵横交错,像是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周身那曾经翻腾如墨的煞气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虚弱。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烟尘,拂过她残破的魂体,带不起一丝涟漪。 她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 独自一人,站在了废墟的中央,像一座孤独的、却永不磨灭的石碑。 听到匆匆朝自己跑来的脚步声,谢扶仰头,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极其缓慢又潇洒、自带慢动作地转过身去。 清晨的晨光自带一层朦胧的滤镜,打在了谢扶身上。 她转身,冲众人笑得张扬又嘚瑟:“怎么样,我说我拯救世界有一手的吧?” 也就那天道不懂知人善用,它要是不出手阻拦她的话,新世界这会儿早就建起来了。 有人冲出来,抱住了她。 宋时纪本来都做好要抱到一团空气的准备了,可是,此时此刻,失而复得,无论如何,他都想要抱抱她。 凉意渗入他的四肢百骸,可宋时纪却幸福得想要落泪。 他抱到谢扶了。 在日头初升之际。 宋时纪前面做的那些、在专业人士眼中的“邪门歪道”其实并不都是无用功。 至少,谢扶是真的因为感受到他的微弱的牵引、感受到他决绝的死志,才选择在吞掉元凶之后,还留在这里的。 但是! 有用归有用,谢扶还是一下子沉了脸,一把揪住宋时纪的耳朵。 “别以为哭了就没事了,我还没跟你算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账呢。” 被老婆当着众人的面教训,宋时纪心里简直要爽翻天了。 他脸上仍旧尽力维持着平静,翘上天的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他淡定地冲着洛翎点头:“抱歉,妻子管我是管得有点严,见笑了。” 洛翎:……谁问了? 他也是终于明白,宋时纪这个从没见过非人的普通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理所当然地觉得跟鬼怪维持婚姻关系也很正常的。 志怪局就该加一个专治恋爱脑的部门。 他头疼不已,嫌弃地冲着一人一鬼摆手,“走走走,回家恩爱去。” 本来工作就烦,还要被人秀一脸恩爱。 洛翎面无表情地指挥着下属把李益清关押带走。 她涉嫌利用邪物吞吃小鬼,并窃取受害人阳气和运势等行为。就算她是不知情,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具体情况还得看那枚玉牌……淦,玉牌变成鬼胎、鬼胎被谢扶那小王八蛋炸烂了! 洛翎头疼欲裂。 被谢扶带回家的宋时纪也疼,但不是头疼。 在谢扶发现她不刻意也能随时随地地碰到宋时纪之后,终于身体力行地教会了某人什么叫“吃”人。 墙上贴了多少张符篆、他用了多少种邪术、找了多少位大师……今天,都要通通还回来。 擅作主张的小狗,应该受到惩罚。 反正—— 鬼又不会累。 人可说不准就是了。 宋时纪终于完全褪去他清冷自持的表象,眼尾嫣红一片,声音破碎,一面哭,一面说爱她。 谢扶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说出的话却铁面无私:“爱我也不会停。” 终于,在身体达到临界点、连掀起眼皮都费劲时,自食其果的宋时纪同学终于明白,被鬼缠上,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但是,都这样了,在谢扶要起身时,一身痕迹的宋知纪却还是执拗地看着她,凑上去,讨要一个事后吻。 被他这样的疯子缠上,其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 第二天正午,宋时纪悠悠转醒,他身边已没有谢扶的身影,手中,却还抓着谢扶留给他的半截断臂。 宋时纪沉默片刻,却还是耳尖微红着,手往下伸,直至和谢扶的手十指紧扣。 他刚偷偷摸摸地做完这一切,边听一道含笑的声音戏谑地自门口响起: “偷偷牵手被我逮个正着?一睡醒就不老实啊,小宋同志。” 宋时纪脸颊通红,无言反驳,却又不肯放手。 谢扶无奈,只好自己飘回床上把胳膊接好,顺便把还想腻歪的某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他去洗漱,谢扶有些无聊,便飘进镜子里吓他。 宋时纪配合演戏,装出被吓到的模样。 今天,对宋时纪而言,也是见鬼的一天。 往后每一天,都是。 —— 六个月后,读到某知名恐怖小说作家最新力作的读者们:?? 老师这不对吧,大结局人和鬼怎么还谈起恋爱来了?! 第065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1) 俗话说得好,来历不明的男人捡不得,也救不得。 虽然谢小扶没有多少当人鱼的经验,但有了前辈们的前车之鉴,凭借着这么一条哲理名言,在下男人比下雨还要频繁的人鱼海域里,还是平安无事地长到了如今这个年纪。 谢扶有时候真不明白,人类难道都是车轱辘投的胎吗,怎么能这么轴? 明明这片海域的失事率高成这样,还一个劲儿地来这儿送。这里的海洋生物都因为人类的“馈赠”,长势得比其他地方要茁壮许多。 不小心溺水的人,要是没遇见谢扶,那就只能算他们倒霉。但要是遇到谢扶了,也幸运不到哪里去。 因为谢扶不会救人,只会一大尾巴甩对方脸上、把他从海里甩飞出去。能不能活、会不会直接被这一尾巴抽死,就全看命了。 平心而论,谢扶这些年其实还真救了不少人,不过,那些被她抽了一尾巴的人,至今身上的伤痕都还没好透,也就一直不明白 ,海里的那个不明生物,到底是想救他、还是单纯地看他不爽。 海里的生活平静安逸,谢扶甚至觉得自己提前步入了退休生活。 每天的日常,就是巡视巡视自己的地盘,偶尔还去人类的码头整点熟食改良一下伙食,要是没整到就回来恼羞成怒地用大尾巴扇人。 终于,在某一个晴朗的冬日,“作恶多端”的大尾巴鱼受到了制裁。 在谢小鱼左甩尾、右甩尾,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等等,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谢扶自信冒头,却见前后左右都被人类的捕捞船团团围住。 就连水下,都有专门的潜艇守着,一张早已铺好的大网,时刻准备着把谢扶这条大鱼打捞起来。 谢扶呲牙,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攻击性的动作呢,便见那些船十分同步地默默掏出了武器,黑漆漆的枪口一齐对准了她。 谢扶:……哈哈,我发现你们这些人类特较真呢。 识时务者为活鱼,不识时务者成生鱼片。 谢扶决定先放这五六七八九十艘船一马。 最终,谢扶被这群人装进笼子里,由一艘巨大的游艇负责押运。 哈哈,蠢蛋们,竟然选择用海运来运尊贵的人鱼大人吗? 谢扶摩拳擦掌,尾巴蓄力,重重一下,甩在了笼子上。 … …… 嗷!好痛! 一道少年清冽的声音适时响起:“没用的,这笼子是针对人鱼一族特制的,你撞不开。” 谢扶循声看去,只见一十五六岁、眉眼间青涩还未完全褪去的小少年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盯着她看。 隔着厚重的特制玻璃,谢扶没有惊惶,反而好奇地贴得更近了些,双手无意识地贴在冰凉的壁面上,淡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少年。 他的气息很干净,属于那种掉进海里被谢扶遇到,抽一尾巴的时候会稍微收着点力的那种。 许桑峤也没见过这样没有防备心的人鱼,明明刚被人类抓起来,面对他这个陌生人,眼中竟然还没什么防备。 傻鱼。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视线定格在那条即使在幽暗水牢中依旧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鱼尾上。 银蓝交织的鳞片,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折射出星河碎屑般的点点光芒。 流光溢彩。 鱼是笨了些,尾巴却生得很好看。 许桑峤见过不少人鱼,但这还是第一次,他萌生出了想养这么一条在身边的念头。 “你……” “桑峤,你在哪儿?烟花秀要开始了,你不去看了吗——” 另一道更显张扬跳脱的少年声音由远及近,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许桑峤微微皱眉,不管怎么样,就算对方是他的发小,他也不想再多一个人知道他私自进入了主办方关押人鱼的地方。 最后看了谢扶一眼,许桑峤毫不犹豫地抬手,“咔哒”一声轻响,果断关上了沉重的金属门 “哈!找到你啦。在这儿干嘛呢?” “没事,不是说要去看烟花秀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没事,我让人都帮我们把位置占好了……” “……” 两人越走越远。 门内,重归一片黑暗与死寂。 不知又在这片黑暗里度过了多久,久到谢扶都快丧失对时间的概念时,四个身着统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两人弯下腰来,解开水牢底部轮子上的锁,另外二人,则是拎起一块巨大的红布,使劲一挥,盖在了水牢上。 谢扶窝在笼子里,只感觉自己被人推着、七拐八拐,最终伴随着沉重的“铛”一声闷响,水牢停了下来。 外界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隔着红布和玻璃隐约传来。 她所在的移动囚笼,显然被安置在了一个巨大空间的核心位置。 即使隔着红布和水层,谢扶也能敏锐地感知到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她只来得及听清楚“压轴”两个字,那片厚重的猩红绒布就被人猛地扯下。 刺目的光线骤然涌入,让她本能地眯起了淡金色的眼眸。 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映照着下方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无数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她身上,当然,不止是人鱼,她的两侧各停着两个笼子,里面装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兽人。 从竞价开始的一瞬间,数字便如同失控的火箭般飙升,每一次加价都伴随着场内兴奋的骚动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当价格突破两亿时,场内加价的频率明显放缓,只剩下几个实力雄厚的买家还在角逐。 坐在前排阴影里的许桑峤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想要的,从来不会失手。 他轻轻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水杯,手指已经悄然抚上了一边的竞价器。是时候了,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就在他指尖即将按下按钮,报出一个足以震慑全场的数字时—— “两亿五千万。” 一个熟悉无比、掷地有声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清晰地穿透了拍卖场的喧嚣,响彻全场。 许桑峤的身体陡然一僵。 第066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2) 两亿五千万。 用来拍一只兽人,哪怕拍下的是传闻中的“深海遗珠”,也算得上是天价。 不过,天价而已,又不是许家出不起的价格。 但,直到拍卖锤敲完最后一下,周围响起哗然的祝贺声和恭维声,许桑峤才大梦初醒般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眼中仍然带着还未完全散尽的迷茫。 如愿以偿的池浔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地转头过来,一把抓住许桑峤的胳膊,一双眼在暗处都因为过于兴奋像是在发光:“就是她就是她!桑峤,我真的找到她了!” 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衣袖向下滑落一小节,露出池浔手腕处一块形状瞧起来有些奇怪的疤痕。 许桑峤冷淡地“嗯”了一声,没什么感情地掰开他的手。“知道了,小声一点儿。” 池浔显然早已习惯了自己这位发小的冷淡,没把许桑峤的话放在心上。自从他看见了自己的救命恩“鱼”,心脏就一刻不歇地狂跳起来,整个人都兴奋地有些发抖。 他再环顾四周,没一个能打的。 嗯,许家倒是有这个实力可以和他抢一抢。 但是! 嗨,都哥们,他哥们什么样,他还能不清楚吗? 许桑峤从前确实拍下过兽人,但他拍下的那些兽人,无一例外,都是些首次在大众面前露面、没有任何资料记载的新兽人品种。 他就一彻头彻尾的研究狂,恩“鱼”那么善良的小人鱼,他一小学究他研究得明白吗他。 果然,许桑峤全程都没有出手。而成功拍下自己的恩“鱼”之后,池浔却变得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不是时不时地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傻笑两声,就是朝着水牢被推下去的方向探头探脑,又动不动撞撞许桑峤的胳膊,递过来自己的手机,紧张兮兮地问“你说,哪个水池看起来好一些”等等问题。 许桑峤不堪其扰,终于,在过度兴奋的池浔第n次来骚扰他时,清冷的少年整理了一下被他扯乱的袖子,转头,认真道:“你对人鱼,了解多少?” “你知道对人鱼而言,最健康的饮食搭配是什么吗?” “你知道人鱼有哪几种常见的疾病,预防和应急的措施又分别是什么吗?” “你知道刚把一条人鱼带回家,怎么做才能最快地让她适应新环境吗?” 眼见池浔肉眼可见的沉默下去,许桑峤微微抬起下巴,眼中情绪一闪而过。 他本来只是想让池浔安静一点的,谁知问来问去,发现这蠢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心底倒是升起点无端的埋怨和后悔。 “那么漂亮的一条小人鱼,就该由他来亲自照顾的。” 好在,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心里虽然还有点自己势在必得的存在被别人抢走的不爽,但池浔对当年那条救他的人鱼的执着,许桑峤也是看在眼底的。 见对方神情低落,他倒是难得地开口,安慰道:“好了,不知道学就是了,也不是大事。” “对!” 池浔猛地抬头握拳,一副斗志满满的模样。周围有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时不时地朝他俩投来探究的视线。 许桑峤顺风顺水十几年,还是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社死”的滋味。偏偏始作俑者还浑然不觉,已然低头开始恶补养好一条人鱼的相关知识。 —— 拍卖会结束的第二天,就是游艇靠岸的日子。 巨大的水笼,由主办方那边提供的专车运输,以确保交易的万无一失。 许桑峤沉默地站在一边,听着池浔对司机絮絮叨叨好久,又千叮咛万嘱咐,让对方一定把车开到他那户带泳池的大平层去。 他挑眉:“新买的?” 池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没,早装修完了,就是我一直没去住过。” “你要放养?” “怎么可能!”池浔像是听到了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满脸不认可地看向许桑峤,痛心疾首,“小许啊,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不负责任”的许桑峤:……有病。 虽然好友的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但池浔现在毕竟也是有鱼的人了,是真没时间陪他哥们胡闹了。 他一脸深沉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许桑峤的肩膀,在自家司机把车开过来的停好的瞬间,一秒耽搁都没有,毫不犹豫地抛下他的发小,迅速上车。 他在网上学了很多跟人鱼打招呼的声音,但人鱼的发声音域比人类要广的多,池浔练了很多次,还是总觉得不得章法。 后座的少爷学人鱼语学得愁眉苦脸。 前排开车的司机听他家少爷在后边鬼哭狼嚎也听得汗流浃背。 终于,车子在目的地停下,做了一整趟车程思想准备的司机终于鼓起勇气,给夫人和老爷报告了自家少爷的异常。 一秒、两秒…… 夫人和老爷依次发来了语音消息。司机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两条语音—— 夫人:【哈哈哈哈哈你、你再给我学一遍他怎么叫的哈哈哈哈……】 老爷:【嘎嘎嘎老婆,我俩生了个傻子诶嘎嘎嘎嘎……】 司机:? 确定了。 少爷不是突发恶疾,是遗传。 全然不知自家爹妈怎么笑话自己的池浔开门直到前一刻,还在费劲巴拉地练习人鱼语。 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口,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之后,抬腿迈步,朝着露天泳池的位置走去。 他要给恩人、不,恩鱼,留下一个完美的初印象! “啊——!” 一声尖叫,恨不得响彻整栋房子。 饶是人鱼谢扶,都没忍住微微皱眉。 她从沙发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过于紧张、跌坐在地的池浔。 “叫什么,不是你要拍下我的吗?” 人鱼有腿。 人鱼还会说人话。 完蛋了。 池浔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先震惊哪一个了。 谢扶环顾一圈也没见到这房子里还有什么其他人或武器,盯着池浔的眼里渐渐带上几分探究:“难道你……很能打吗?” 不然怎么敢单枪匹马地和解除了限制的她待在一起? 第067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3) 他……很能打? 谁,他吗? 人鱼一族,难道比较容易对强大能打的生物产生好感吗? 池浔琢磨了一下,为了留下个好印象,心虚地咽了下口水,还是昧着良心地选择点头应下。 “行。” 谢扶也是很少见到对自己的实力这么自信的生物了,她摩拳擦掌,对着他抬了抬下巴,“来,试试吧。” 试试? 池浔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试试什么……” 30秒后,谢扶一脸嫌弃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某人,皱眉:“你好弱。” 你好弱。 好弱。 弱。 好不容易跟恩人重逢,没来得及同恩人好好讲两句话就算了,突然就挨了一顿毒打也算了,结果折腾了一天下来,重逢之后,恩人对他的第一个印象,竟然是——好弱?! 努力努力白努力。 越努力,越心酸。 池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摸了把脸,努力牵动负了伤的嘴角,扯出一个友好的笑来:“这是你们人鱼打招呼的方式吗?” “不是打招呼,是在打架。” 她是想看看究竟哪个人类这么大胆子,敢跟她人鱼大王来碰一碰。 “哦——”池浔迈着小步,悄悄往谢扶的方向挪了一小步,“那你打架好厉害呀。” 谢扶:? “你打架不厉害。” “哦——”他又往谢扶的方向挪了一下步,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你喜欢吃海鲜吗,我这里生的熟的都有。” 书上说人鱼最爱的食物就是海鲜的,可是书上没说人鱼有腿,也没说人鱼能正常跟人类沟通。不愧是恩人,当人鱼都当得那么与众不同。 “除了海鲜,都可以。”谢扶停顿了一下,“你要往食物里下毒?” “才不会!” 池浔这里就只提前准备了海鲜,他拿起手机划拉了一下,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嘴:“ 人鱼吃别的食物真的没有问题吗,我只听过人鱼吃海鲜的,吃别的东西的话,会生病吗?” 谢扶沉默片刻,诚恳道:“你要是生活在深海里,你也只能吃海鲜。” 当然,如果你也是像谢小鱼一样厉害的人鱼大王的话,那也可以偶尔去码头搞点人类的熟食吃吃。 “好叭。” 池浔抱着手机翻了翻,有点拿不定主意地把手机递到了谢扶手上。 “你要不要自己选选你想吃什么?” 反正是他家的餐厅,食品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见谢扶接过手机,池浔不大放心地问:“要我教你怎么用吗,或者你说,我来点?” 他现在跟谢扶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无它,实在是恩人揍人实在是太痛了,今天多挨几顿的话,他恐怕一时半会,就没办法从病床上爬下来跟继续跟恩人联络感情了。 进退不定间,点好单的手机已经重新被谢扶递了回来。 池浔:?! “你、你还会用智能手机?还看得懂人类的文字?!” 他的原计划是——先把手机递过去,然后就可以顺势提出教恩人怎么使用手机,通过这一段教学,就可以拉近她们之间的关系,还能假装不经意地提出给恩人买一部手机,并且在那部手机里提前存好他的联系方式。 但是现在,谢扶瞥了大惊小怪的池浔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又挪。 继用人鱼语打招呼、在恩人面前树立一个强壮能打的形象、用海鲜博取好感的planA、B、C都接连失败后,planD又一次迎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池浔是真有点蔫巴了。 他强撑着一口气付完款,惴惴不安地问:“那你晚上休息的话,也跟人类一样睡床吗?” “我是人鱼,当然是泡在水里睡觉的。” 再次被对方“你怎么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的神情伤到的池浔:…… 不要啊不要,他不要在恩人面前当傻子啊! ……算了,反正今天都当这么多次的傻子了,他再问一个蠢问题也无所谓。 “那,你要是需要出门透透气的话,是只要出门就可以,还是必须回到大海里才算透气啊?” 此言一出,谢扶倒是认真了一点看他:“你敢把我放回海里?” “啊,抱歉!原来不可以吗?” “两亿五千万,就打个水漂?” 提起这个,池浔就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自己手腕处被她鱼尾留下的痕迹:“我也不是单纯地想帮你,是你三年前先救了我的,你还、还记得吗?” 谢扶盯着他的脸思考了两秒,最终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她的尾巴一般见人就秒,死活都没个保证,哪里还有时间去记住被救的人长什么样子。 谢扶倒是也懒得去问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所以,你是在报恩?” 池浔点头如捣蒜。 “那我们现在就算扯平了,什么时候让我回去?” “五年。” 谢扶一尾巴差点甩他脸上。 池浔窝窝囊囊地缩在一边:“我妈妈那边正在推进新的《公民法》和《兽人保护法》,但是法规的制定和出台都需要时间,五年是最保险的时间了。当然!如果它们提前实现了的话,那恩人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的!” “可以,不过口说无凭,我们找时间签个合同。” “没问题!”池浔答应得十分爽快。 终于把自己的用意解释清楚后,池浔壮起胆子,挪啊挪、挪啊挪,挪到了谢扶身侧,小声问她:“我叫池浔,恩人,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谢扶。” 谢扶给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池浔两眼放光,趁热打铁地跑进房间,拿出一部和自己同款型号的手机:“那,恩人,你或许想要一部存着我联系方式的手机?” 见谢扶对此并不抗拒,池浔被自己一时的成功迷了心智,又得寸进尺道:“或许,恩人你还想跟我一起上学?” 谢扶平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池浔立马乖巧无比地闭上了嘴。 第068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4) 快递数量呈直线趋势上升,大概是每一位家里多了新成员的人的通病。 就连许桑峤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怀里都被他那脑子不太好使的发小塞满了快递,稀里糊涂地替他干起了苦力。 夏天,哪怕快递柜离大楼只有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怀里抱着那么多东西,许桑峤额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阿姨司机保镖……你家就没一个能用的人了吗?” 提起这个,池浔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些:“谢……咳,恩人不太喜欢陌生人,家里有我一个人照顾就好啦。” 在骄傲些什么啊,这家伙。 许桑峤离这傻子远了点儿,念及毕竟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抑制环也不是百分百可靠的,你身边最好还是多带点儿人,万一她暴起伤人,也有个保障。” “抑制环?” 池浔脚步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是拍卖的时候,系在恩人两只手腕上的那个蓝色金属手环吗?” 许桑峤点头,从对方不确定的语气中,隐隐察觉出点不对来:“你不知道那是抑制环,直接丢了,换了个新的?” 抑制环价格造价昂贵,就这样随手丢了的话,确实有点儿浪费。 但丢了就丢了吧,这点儿钱,应该不足以让池家小少爷惦念的。 秉持着负责的态度,许桑峤补充道:“等到了你家,我帮你看看那个新的抑制环合不合格。免得到时候出了事,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其实……不用的。” 许桑峤皱眉:“你一个人跟兽人住已经够儿戏了,抑制环自然就更不能掉以轻心。” “哈哈如果我说我一开始就让人把那个抑制环丢了还没有买新的并且就这么跟我的恩人度过了两个礼拜的话——” 池浔一口气说完,猛地一个大喘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恩人,脾气特别好?” 许桑峤:“……” “你是说,你单独跟一条没有受到任何限制、还刚被人类捕捉送到了拍卖会上、第一次离开海洋来到陌生环境,警惕性处于最强阶段的人鱼,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两个礼拜?” 池浔煞有介事地点头:“是的,是这样的。” 许桑峤面无表情:“是我的耳朵听了一堆鬼话,还是我的眼睛见到了鬼?” “你还活着呐?” 这话不可谓不刻薄。 但确实是许桑峤对他发小发自内心的问候了。 池浔“嘿嘿”傻笑,“是吧,我恩人就只揍过我,都没杀我,你说她脾气怎么那么好?……啧。” 许桑峤见他神情突然严肃,还以为他有的救。 却听那傻子忧心忡忡:“脾气这么好,恩人在海里的时候,不会受欺负吧?” 许桑峤:? 他没记错的话,那条人鱼除了“深海遗珠”的称号,还有一个不那么官方的外号,叫做“深海耳光鱼”。 鱼一巴掌,烦鱼的船两巴掌,人类更是降龙十八掌。 偶有一次,有人帮了不小心尾巴被渔网缠住的人鱼后,没多久,三条被鱼尾拍晕的魔鬼鱼从天而降,飞到了帮忙的那个人的怀里。伴随着的,还有那人鱼中气十足的一句“谢谢嗷”。 当然,许桑峤是不信人鱼会说人话的。 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人鱼一族的外表再怎么具有欺骗性,也不能否认她们就是海洋霸主的事实。 想到一门之隔,里边就有一条一尾巴能给人拍死的人鱼在等着他,许桑峤深吸一口气:“今天我进了你家这个门,还能活着出去吗?” 池浔大惊失色地看他:“你想什么呢?” 门一开,屋内干干净净,二人刚走到客厅,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厨房里,还有好几道正在忙碌的身影。 许桑峤偏头看他,眼中的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说的一个人住? 池浔没脱鞋,蹲下来,从那一堆快递中挑出几个他觉得最重要的抱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桑峤你自己先玩着嗷,我先把东西给我恩人带过去。” 许桑峤:“……” 合着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让他见着那条美人鱼啊。 一只没带抑制环的兽人而已。 谁稀罕。 他板着张脸转身,随手从地上拿起几个快递,“我跟你一起去。” 万一真出什么问题,多个人也多份保障。 况且,那条人鱼,本来就是他先感兴趣的。 但许桑峤一抬头,却发现走廊里哪里还有那傻子的人影。 他气闷,把那些快递放到柜子上,一声不吭进了屋。 没一会儿,池浔兴冲冲地跑上来了,还不等许桑峤说话,那傻子兴高采烈地拿出两个保温桶,装好饭菜后,又一溜烟跑没了影。 许桑峤:? 这重“鱼”忘友的混蛋总不能还要先去陪那条人鱼吃饭吧? 幸好,没十分钟,池浔就耷拉着个脑袋回来了。 还没那么荒唐。 许桑峤想。 谁知池浔蔫巴巴地往桌上一趴,委屈不已地开口:“她嫌我碍事,把我赶出来了。” 许桑峤:? 是人话吗? “你怎么知道人鱼在想什么?” 遭到质疑的池浔气愤抬头,欲言又止地想要反驳,最后却憋红了脸,来了一句:“算了,跟你这种没人鱼的人说不清楚。” 许桑峤冷笑:“池浔,我见过的人鱼,比你见过的所有兽人加起来还要多。” “那你也不懂我。” “是,我确实不懂你,”许桑峤没反驳,接着他的话,“我见过那么多养兽人的,还没见到谁养成你这个样子的。知道的,知道你是养了只兽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给自己找了个主人。” “她是我的恩人。” “那你不也帮了她吗?大不了,你现在把她放回海里,你们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好,退一步说,就算你觉得现在海里不安全,那你找专人来照顾她,有什么不可以的?!早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我当初……” 当初就不应该让给你。 “那我问你!” 池浔猛地一拍桌子,直起腰来,气势汹汹道:“人鱼只跟人类交朋友会不会不利于她的心理健康啊,我是只能给她找人鱼朋友呢,还是其它的兽人也可以?” 许桑峤:?这不对吧。 第069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5) 许桑峤一直都知道池浔脸皮厚。 谁能想到,他养了条人鱼后,脸皮厚度更是迎来了史诗级加强。 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逃避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还顺便从他这里捞几条养“鱼”经验走。 许桑峤没个好脸色:“人鱼一族一般不会有兽人朋友。” “为什么?” “兽人一族对自己领地的占有欲都强,只有先被它们认可为朋友,才有进入它们领地的资格。所以,你的人鱼,要怎么带出去交朋友?” 池浔沉默下来了。 就在许桑峤以为他是被打击到,歇了给那条人鱼交朋友的心思时,池浔却忽地抬头,有些扭捏地对着他晃悠了一下身体,赶在被恶心到的许桑峤一巴掌要拍上来的时候,他羞涩开口确认: “那、那是不是说明,我恩人已经把我当朋友了啊?” 许桑峤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忍无可忍,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摔门而出。 神经病啊! 那是你的房子,是你的房子啊!为什么要为自己被允许住进自己的房子高兴啊混蛋! 不愧是靠歌声就能迷惑人类的美人鱼。 恐怖如斯! 许桑峤心里骂骂咧咧地走了,池浔却记住了他说的“兽人对自己领地的占有欲很强”的这句话。 这点儿对他和谢扶而言都不是什么事,一来呢,谢扶本来就跟其他的人鱼不一样,非要外出的,也不是做不到。二来呢,就算恩人不想用腿走,大不了他就托人专门订制一个供人鱼出行的工具,也不是难事。 —— “交朋友?” “嗯嗯!!” 谢扶低头,瞥了眼蹲在她腿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眼巴巴盯着自己看的池浔,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可以。”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 “我要他。” 谢扶抬手,指向电视机里正在接受的采访的男人。 池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不愿接受地飞速眨了两下,勉强挤出个笑回头:“你、你要他啊?” “嗯。”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谢扶歪头,“他——很难请吗?” 池浔苦笑着摇头:“不难请,一点儿都不难请。” 甚至比其他的名人都要好请。 毕竟电视上的那人,是许桑峤舅舅家的孩子,也是公认的最受兽人一族喜欢的人类巨星——许竹生。 池浔跟他之间没什么冲突,但他的好哥们许桑峤,却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讨厌他这个表哥。 池浔琢磨了又琢磨,最终还是给许桑峤打去了电话。 听到他说要请许竹生,许桑峤沉默一下,道:“是吗,他可真受兽人欢迎。”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补充:“可以,你想请就请,和我又没关系。” “嘿嘿,其实我也就是跟你通知一下。”恩人难得开口说想要什么东西,他怎么可能不给她弄到手。 嗨,仗义这一块儿。 他心底有点儿痒痒,很想跟许桑峤炫耀今天晚上恩人看出他为难的时候,还安慰他说“不请他也可以”这样的话。 只可惜池浔下意识地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恩人和其他人鱼与众不同的地方,注定只能自己憋在心里暗爽那么一下。 但很快,暗爽哥就暗爽不起来了。 周六,早九点。 许竹生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敲响了池浔家的大门。 池浔开门时,是真心庆幸自己今天特意早起做了造型。 否则,要他傻乎乎地真按约定的时间来计划起床时间的话,这会儿,他就要毫无准备地和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连每根头发丝都卷成了完美弧度的许竹生碰上了。 “竹生哥,来这么早?” 许竹生温和一笑:“抱歉,一想到今早我就要见到一位美丽的人鱼小姐,实在有些心急,没把控好时间。见笑了。” 心急些什么,是你家的人鱼吗就心急? 池浔假笑脸,还是把人给请了进来。 他一边领着人往泳池的方向走,一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竹生哥,这次确实是麻烦您了。我们家的小人鱼呢,有点儿认生,又没带抑制环,毕竟不是谁都能跟我一样,和她一见如故的。为了您的安全起见,最好和她保持一点儿安全距离、放心,我就站在旁边,不会有事的……” 池浔话还没完,身旁的许竹生忽然顿住脚步。 一声熟悉的、池浔曾练过上百次的发音,从许竹生嘴里发出。 是人鱼语里的“你好”。 但与池浔不同的是,许竹生的发音显然更加标准、也更悦耳,这一点,从池子里谢扶颔首认可的动作就能看出一二。 “我从前学习过人鱼语,说得还算不错。”许竹生同呆愣在原地的池浔解释。 “噢。”池浔低头应了一声,眸子低垂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很显然,许竹生“最受兽人欢迎”的头衔不是空穴来风,谢扶跟他相处得很是愉快,聊到后面,他甚至被允许下泳池,近距离观赏一下人鱼大王漂亮的尾巴。 两人都是用人鱼语交流的,池浔除了开始的一句“你好”,剩下的一句都没有听懂。 没关系,他一开始就是想让谢扶认识点新朋友嘛,她和许竹生合得来,真是太好啦……才怪! 池浔扒在玻璃门外,阴暗地注视着一人一鱼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许竹生被特许下泳池摸尾巴的时候,池浔眼睛都气红了。 欸,骗人的吧,他不是天才养鱼大师吗,为什么恩人跟那小子这么合得来?不对吧这。 许竹生他凭什么啊! 交朋友归交朋友,他也不是多么小气的人,但是只有他!只有他才能当恩人在陆地最好的朋友! 池浔怒。 一个人默默地扒在玻璃门上生闷气。 等许竹生终于聊完出来,只见池浔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了过来,然后……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哥,我求你了竹生哥,你怎么做到的,你教教我吧哥!实在不行,你让我摸摸你摸过我恩人尾巴的手行不?” 许竹生微笑着扶起他,思索片刻后,答:“可能——这就叫一见如故?” 第070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6) 下午五点,手机消息叮叮当当响个没完,在书房翻阅许家研究所最新一期兽人实验报告的许桑峤微微拧眉,伸手拿过手机。 池浔的消息还在不断往外蹦。 许桑峤大致扫了一眼,无一例外,全是某个拈酸吃醋的家伙,对于他那个很得 兽人喜欢的表哥,发表的满是心酸、忮忌和主观抹黑的控诉——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恩人对他很生分的,就是碍于他是客人,才对他稍微有点儿好脸色的,你知道不?】 【真的,特明显。你要是在现场你也能一眼看出来的,恩人对我还是比对他亲近和信任一点儿的。不过是因为她比较含蓄内敛,所以外人才看不太出来的。】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学他那个什么人鱼语哈,一听就不怎么正宗,也就我恩人比较包容,还勉为其难地陪他聊一聊。】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能摸到我恩人的尾巴哈,哈哈,谁知道是不是提前在鱼堆里泡了三天再来的呢?(纯恶意)】 【……话说回来,泡鱼堆,真的有用吗?】 【呜呜呜呜哇哇不是,凭啥啊他?我还没摸着尾巴呢,他先摸到了?!】 又抽哪门子疯? 许桑峤盯着手机,思索了片刻,得出结论:【那条人鱼不要你了?】 多年的默契使然,发完这条消息后,许桑峤手速极快地给池浔设了个消息免打扰,并顺手给手机静了音,丢到一边。 啊,清净又惬意的独处时间。 许桑峤这里是舒坦了,只可怜耳力极好的谢小鱼,脑袋都浸在水里了,还是能听到浴室里,哗哗流水声的掩盖下,某人呜呜哇哇、像极了热水壶烧开的哭声。 谁惹这大少爷不高兴了? 谢扶被骚扰地烦不胜烦,拖着一条大尾巴就上了岸,努力蹦跶这来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或许是水流声太大的缘故,里边并没有回应,但呜呜哇哇的哭声却是停了一瞬。 谢扶又耐着性子敲了遍门。 这回,池浔倒是把水流调小了些,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有什么事吗,恩人?” 谢扶开门见山:“你哭什么?” 此言一出,浴室里的水声是一点儿都没了。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重响,听着像是有人滑倒在了地上。 人类的身体强度到底不比人鱼。 光是听声音,谢扶都感觉自己的尾椎骨也开始幻痛。 “你没事吧?” 她不关心还好,一关心,里边又是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谢扶沉默一瞬,又贴心地换了一种问法:“还能活着出来吗?” 里边的人缓了一会儿,终于有力气开口:“没事,我没事,我换个衣服就出来。” 三分钟后,池浔姿势怪异,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相当缓慢且谨慎地来到谢扶面前。 他习惯性地对着谢扶露出个笑来:“恩人,你找我有事啊?” “转身。” 池浔想也不想地乖乖照做。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扶已经抬手掀起了他的衣服,露出了后背。 起先,只是皮肤突然接触到空气的那一点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凉意。 但等谢扶的手放上去的一瞬间,一股令人止不住颤栗的刺骨寒意,顺着她的手指与他皮肤接触的地方,渗了进来。与此同时,池浔摔到的尾椎骨处也开始传来一点细微的麻感,带着丝丝的痒意。 痒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着他那一块骨头一般。 池浔不大适应地扭腰想躲,谢扶毫不客气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别动。” 池浔乖巧地不再乱动了。 等确定人没什么大碍之后,谢扶收回手,一低头,却对上某人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向往的眼神。 “你还会疗伤呀!” 他平日里跟谢扶说话的声音就够夹了,这会儿突然在原来的声音基础上又来一发猛力,成功让谢扶意识到原来人鱼也能起鸡皮疙瘩。 她有些纠结地盯着池浔的喉咙看了看,正思考着他的嗓子是不是也出了问题时,一直被她盯着的某人却先一步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他害羞地低着脑袋,“恃宠而骄”地伸出一只手,对着谢扶尾巴的方向,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如此循环几次,在谢扶真的要忍不住一尾巴抽他脸上时,池浔终于羞涩开口: “那……那伦家能不能也摸一摸你的尾巴呀?” 是的。 池浔同学在浴室大哭一场之后,大彻大悟了——虽然很遗憾,不过他可能没办法在恩人面前走强壮能打的人设了,但叶竹生的路子,他又走不来。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克隆羊多莉只活了六年、他决心不当学人精,纯粹是某人当时的主观意愿太强烈,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看出许竹生受恩人欢迎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但,池浔听说,越是强大的生物,就越容易对一些主动向她投诚的弱小生物,产生保护欲。 所以他现在打算走“脆弱可怜又无助,急需恩人庇护”的小可怜蛋形象。 等他利用恩人的保护欲,成功和恩人拉近关系,让这种保护欲慢慢成为习惯后,他还不是脚踩许竹生、拳打许竹生、清蒸许竹生、红烧许竹生……坏了,有点儿饿了。 池浔计划得很美,但谢扶完全没看出他哪里脆弱可怜又无助,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松开了又握紧、握紧了又松开,实在很想直接把他摁在沙发上,好好检查一下眼前这人的脑子和嗓子,到底是哪一处出了问题。 “你想摸我尾巴?” “可以吗?”池浔期待抬头。 谢扶挑眉:“可以倒是可以,但你先告诉我,你刚刚在浴室里,哭什么?” 池浔:…… 他虽然有点想在她面前扮可怜,但因为别人摸她的尾巴、还有许桑峤说的那句“你家人鱼不要你了”什么的,就流眼泪什么的,他一点儿都不想让恩人知道。太丢脸了。 “不说?行,那我走了。” “诶诶诶!你怎么都不给人考虑一下的机会啊,我说!我说!” 去他爹的面子吧! 面子什么的都喂鱼去吧! 第071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7) “就因为许竹生摸了我尾巴?” 谢扶不大相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尾巴,“所以你哭,是因为我没让你碰我的尾巴?” 池浔抿唇,在她面前立正站好,跟个犯错被逮着的小孩一样,乖乖点头。 “嗨,”谢扶尾巴一甩,“我以为啥事呢,你想摸我尾巴就张嘴问呗,多大点儿事啊,来,大大方方的!” 池浔受宠若惊:“真的可以摸吗?” “不然呢?我骗你个小孩做什么?” 得到许可,池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放在谢扶的鱼尾上,他其实是想要多摸一会儿的,但手一碰到鱼尾,因为太过羞涩,身体就比脑子还要快地把手给缩了回来。 冰冰凉凉的。 好奇怪的感觉。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谢扶却尾巴朝后收了一些。 “怎么样,我的尾巴强壮吧?” 谢小鱼嘚瑟开口。 虽然只轻轻摸了一下,没来得及感受完全,但这完全不妨碍池浔小迷弟似地疯狂点头,一派再同意不过的架势。 “决定臣服于我,还是和我打一架之后再臣服于我?” “啊?” 等等,为什么他又要挨打? “装什么傻,摸人鱼的尾巴代表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谢扶不满。 “我、我知道啊,”池浔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窘迫和羞涩全被恩人看了去了,“就、就是表示友好,表示认可的意思嘛。” 孺子可教也。 谢扶勉强点点头,“所以你是决定和平一点,直接臣服我,还是摸完我的尾巴之后,觉得我不够强壮和厉害,要和我打一架之后,再臣服我?” 池浔:? 他心中隐隐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人鱼一族摸尾巴的意思,难道代表的是‘我要臣服你’吗?” “那当然,两条人鱼相遇,如果觉得自己和对方的实力差距太大、或者是自愿认输的话,就通过摸对方尾巴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对方实力的认可,表示自己愿意臣服于对方。” “当然,如果摸了对方的尾巴,觉得她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壮的话,那两条鱼就会打一架,来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老大。” 说到这儿谢扶就觉得奇怪:“不然呢?我们干嘛莫名其妙地要摸别人的尾巴,又不是自己没有尾巴可以摸的。” “……” “……” 哦,不对,人类好像真的没有尾巴可以摸。 好可怜。 谢扶悄悄看他,努力保护没有尾巴的人类的小小自尊心:“所以,你真的只是想摸摸尾巴啊?” 池浔有点儿说不出话来。 于情于理,他都该跟她带点点头,然后说,对,就是这样。 这样她们之间关于鱼尾的误会就得以解除,也不必再讨论什么“臣服”“不臣服”的问题。 可是池浔只是稍微一转头,余光中看见她露出那么一点儿小心的神色,明明都到了嘴边的那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会失望的吧。 一定会失望的吧。 明明都到手的东西,突然被告知只是一场误会,这种心情,换谁都不好受的吧? 池浔一咬牙,豁出去了:“没有,我愿意的。” “愿意什么?” “我愿意……愿意……臣服你的。” 对习惯了弱肉强食的兽人来说,极其普通的一个词,轮到人类、还是像池浔这样从小作天作地的混世小魔王来说,就变得格外的难以启齿。 “真的?” “真的!” 虽然不好意思,但他池浔说出口的话,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好,那你安静一点,我回去补个觉。” “鱼”格魅力太大就是这点儿不好,在哪儿都有人争着抢着认她当老大。虽然眼前这个人类实在有点儿太弱了吧,但谢扶也不是那么一个忘恩负义的鱼,还是勉为其难地决定罩他一下。 两个家伙齐齐叹气,一个蹦蹦跳跳地往外边的泳池里走,另一个则是乖巧地拿出试卷开始学习,心底却不约而同地惊叹着自己怎么能贴心成这个样子。 池浔的成绩不好不坏。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朋友大多都在国内的话,恐怕高中都没读完,他就已经到出国留学去了。 但如今,池浔却不大想走出国那条路了。 本来他跟恩人约定的时间就不长,万一他妈啥时候事业运突然爆棚的话,立法的进程就还要往前提一提,他能跟恩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就更短了。 他当然可以请专人来照顾她,但是,报恩这种事,肯定得自己亲自来才有诚意。 况且,他要是真出国了,哪个假期兴高采烈地坐飞机回来,结果发现恩人跟他的关系生疏了,反倒是跟那个来照顾她的人关系变得亲密了,那他干脆直接找根海带吊死自己得了。 池母池父虽然开明,但池浔想要留在国内,起码也得拿出东西来证明,这对于他而言,也是一条不错的道路。 学! 学的就是数学! 数学其实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学科,因为它剩下的一百四十分都很难。 池浔感觉自己再把这张数学卷子写下去,那么他的一些,就是比如他的容貌他的身材,还有他的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 “你在做什么?” 身边的空气陡然染上几分湿意,池浔双眼无神地抬头看去,一瞧见谢扶,写卷子的那点儿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他握着笔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我、我写卷子呢。” “哦,那你注意休息。” 谢扶没体会过被数学催眠的感觉,见他那样,只以为池浔是学习太久,过度劳累,才会变得昏昏欲睡,还好心提醒他一句。 池浔脑袋唰一下就低下去了。 谢扶说那句话的时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随口的一句关心。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信任,却让池浔蓦地多了一种负罪感。 他抓着笔,笔尖一笔一划重重落在卷面。 他是不努力的坏孩子。 池浔这么想着。 身旁的人却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仿若大雨将至、带着湿意的空气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 第072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8) 池浔感觉自己的身体陡然一轻,有什么东西将他从软垫上托起,连带着他手中因为惊愕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卷子和笔,一齐带到了谢扶面前。 谢扶原本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看新闻,见某人写张卷子写得愁眉苦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心念一动,四周的水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将人带到了她的身边。 谢扶伸手,在他的肩头轻掸了一下,池浔身上的水渍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干干爽爽的,只有头发变成了刚洗完头吹干后的模样,蓬松地炸开了毛,刘海垂了下来,停在眉眼之间。 “哪里不会?” “!!” 此时此刻,池浔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丝毫对数学的渴望了。 他不置信地看看谢扶的手,又低头把自己全身上下打量一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刚刚他坐的地方,“恩人!我、我刚刚!” 在学习时间说废话的后果就是—— 池浔最终顶着脑袋上的一个九九新的大包,苦哈哈地坐在谢扶身侧,老老实实地听恩人讲题。 谢扶讲完一遍,偏头看他:“听懂了吗?” 池浔乖乖点头。 “那好,”谢扶微笑着靠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奶茶,和善道,“你给我复述一遍,不要重复我的话,要有你自己的思考。” 池浔:“……”这句话的威力还是太大了,就算是恩人来讲,池浔还是感觉自己心中一紧。 好在,他基础不差,也确实聪明,虽然讲的有些磕磕绊绊,但还是勉强在谢扶手下过了关。 谢扶颔首:“继续写吧,有什么不会的再问我。” “……好。” 池浔本来就话多,现在更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脑袋上还在隐隐作痛的鼓包,已经向他证明过了没学完就分心的下场是什么。 于是他只好耐下性子,把注意力全放在面前的试卷上来。 题目还是刚刚的题目。 但池浔跟着谢扶的思维解了两道题后,再去看上面的题目,先前那种把题目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却总感觉怎么读都读不明白的躁意消下去许多,拨云见雾,还真让他学出点兴趣来。 池浔一口气写完两套卷子加一面习题,已然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外边天色已深,谢扶才有了点儿要起身的势头,身旁的人却猛地转过头来,转身盯她:“恩人,你又去哪儿?” 这人怎么警觉成这样。 谢扶晃了下手机,“接个电话。” 电话? 池浔不大自然地吞了下口水,期期艾艾地道:“谁、谁啊?” “许竹生。” “他还加你联系方式了?!” 谢扶不解:“你不也有我的联系方式?” “那不一样!”池浔激动地站起身来,顶着谢扶的视线,又跟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谢扶云淡风轻地瞥了他一眼,走到外边去接了电话。 泳池也设在外边,谢扶本来接完电话,没打算再进去的。可她刚放下手机,一转身,就瞥见了侧着身体倚靠在玻璃门上,鬼鬼祟祟竖起耳朵试图偷听的某人。 谢扶歪头,手一勾,玻璃门便“唰”的一下拉开,没有准备的池浔失去支撑,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你又听不懂我们说话,还趴在门上做什么?” 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池浔羞赧不已,脑袋都恨不得迈进地里去。 什么“我们”,凭什么“我们”,许竹生什么时候成了恩人那边的人。 “跟你说话呢。” 池浔抬头,眼圈红红地跟她对视一眼,又飞速低下不看她。 这次倒不是某人在走自己引以为傲的“可怜无助需要恩人保护”的小可怜蛋路线,纯粹是因为下午用眼时间过长,现在被逮了个现行,心虚后悔得紧,才成了这副模样。 “好啦,我又没怪你。真摔疼了?” 谢扶无奈,向他走了一步。 “呜呜哇——” 她语气不放软还好,一放软,本来压根就没想过要哭的池浔一下子绷不住了,情绪上头,一头扑进谢扶怀里。 一开始,他真的是想让恩人交朋友的。 实际上,与其说是他想给她找点别的朋友,还不如说是想给她找来保证心理健康的“药品”。 一个人有其他的朋友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但是那些“其他的朋友”,在他跟恩人独处的时候,就该跟死了一样安静。 这不是社交应有的礼仪吗? 他过去跟朋友相处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吗? 池浔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他好像没怎么关注过他的朋友跟自己独处时,会不会接其他朋友的电话,也没怎么在乎他们的手机里有多了谁谁谁的联系方式。 就算是跟他从小玩到大、关系最铁的许桑峤,他也不会因为对方在跟他独处时接了其他朋友的电话而生气。 为什么? 因为,谢扶是恩人? 因为,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双标怪?! 他怎么这么坏!! 对自我的谴责、批判和唾弃,还有学业上的压力与不安,以及对恩人的愧疚和歉意,终于让某位大少爷的心理防线一塌再塌,一点儿形象都顾不上地窝在恩人怀里大哭一场。 等他哭累了,哭到肚子都有点饿了的时候,谢扶刚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哭完了就去把外卖拿进来。我都快饿成鱼干了。” 池浔对她的话向来深信不疑,闻言大惊失色,眼泪都顾不上擦,一下从谢扶怀里钻出去,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 谢扶:?ber怎么他还真信了? 拿回外卖,池浔一边啃鸡腿一边对着谢扶发誓要“痛改前非”,谢扶敷衍地“嗯嗯”两声,端起可乐,抿了一口。 嗯,在嘴巴里噼里啪啦的,像在煎鱼。 这顿餐本来就是点给哭得快成小“人干”的家伙吃的。 她又不饿。 见某人心情转好,确定自己不会再听到上次那种热水壶烧开般的哭声后,谢扶活动了一下肩膀,随手拍了拍池浔的脑袋: “我休息去了。” 被拍脑袋的池浔乖乖应好,视线却一瞬不瞬地落到谢扶身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五年。 他开始觉得有些短了。 第073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9) 谢扶在海里游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想到—— 她都成人鱼了,竟然还有碰高中试卷的一天。 一边,是快堆成小山的宝石珍珠,另一边,则是一张可怜巴巴、眼中写的全是“拜托拜托”的脸。 谢扶扶额。 “我是人鱼。” 哪有让人鱼辅导人类小孩高考的? 也就只有池浔觉得自己简直就天才。他眼巴巴地凑上前:“是不是这些礼物你不喜欢?那你跟我说,我这去再拿点我爸小金库的钱去买!” “你找不到别的家教了?” “别呀~”池浔大少爷如今撒起娇已是炉火纯青,“请家教的话,我们每天就又要少见两个小时了,没有我在你身边,你肯定会觉得无聊的叭。” 当然,他是绝对不会把别人请进这栋房子的。 恩人对于生人的容忍度到哪个地步他不清楚,但池浔觉着自己现在对这个房子的占有欲强得惊人,就是恩人同意家教过来教,他自己也不会答应。 谢扶对此很是惊讶:“还有这种好事?” 终于,在某人要哭不哭的注视下,谢扶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好在,池浔属于那种下定决心要做什么,就一定不会中途反悔和偷懒的人。 甚至还因着那么点十七八岁的少年,想在自己崇拜的人面前露一手的心思,就算白天在学校里,池浔也学得也是一等一的认真和刻苦。 他这股冲劲,可谓是老师家长看了惊喜、同学校友看了惊讶、“狐朋狗友”看了惊恐。 有个胆子大的还想伸手摸摸池浔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 只是他的手还没挨到,就被池浔不满地啧了回去。 “让开,挡着我光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池浔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每天回家回得比谁都积极,成天宅在家里,假期都很难把他叫出来。好嘛,他不出来,他们去他家玩总可以了吧,偏偏他连他现在住哪儿都不肯跟他们透露半个字。 但这些起码都只是放学后的不对劲,池浔白天在学校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哪像现在,池哥努力到秃头的班主任都被感动到悄悄在后门抹眼泪,连他光秃秃的头顶都有了要冒出几根头发的架势。 别学了,哥们,别学了!要学到多少分才能够啊,真没懂了。 几个人困惑不解的视线齐齐落在跟池浔关系最好的许桑峤身上。 许桑峤倒是池浔众多朋友中,唯一一个知道他养了条人鱼的。那傻子的口风倒是难得紧了这么一次,好几次他瞧着对方脸都憋红了,又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 当然,许桑峤没觉得只有他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很荣幸的事情。 先不提如果那场拍卖会他不在场的话,还有没有那个“荣幸”知道池大少爷的秘密,就池浔那傻子每次想炫耀他那条人鱼,可劲地逮着他一个人薅的劲,都让许桑峤觉得头疼—— 什么今天他亲自下厨给恩人做了饭、什么今天的恩人看起来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他好想偷偷量一量、什么他的恩人特别特别好,他说想给她量尾巴,她就真的让他量了…… 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这样的小事许桑峤听的多了,渐渐的,那时他在船舱里匆匆几眼记住的存在,在他的心里的形象,就这样丰盈起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应该说,是他一直都有,只是从来都不敢细想的念头,随着脑海里的那个形象越来越鲜活立体,变得越来越执拗难解—— 那条人鱼,本来,应该是他的才对。 既然那条人鱼应该是他的,那么理所当然,和她一起做那些事的人,也应该是他才对。 好烦、好烦、好烦…… “桑、桑峤哥?” 本来还想着“桑峤哥你说句话啊”的朋友们,在感受到他周身弥漫的怨气后,欲哭无泪。 许桑峤回过神来,视线淡淡地扫了下一旁奋笔疾书的池浔,平静道:“快高考了,他有点儿紧张感,也不奇怪吧。” 就是紧张了才奇怪啊! 他一个板上钉钉要出国的人,突然紧张起高考还不奇怪吗? “池哥总不能是破产了吧?”有人脑洞大开。 当然,他这话刚说出口,就挨了池浔不客气的一脚。 “滚滚滚,上课了还不回去,都窝在这儿当着我的面蛐蛐我,找打啊你们。” 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他家现在可不能破产,他还有鱼要养呢。 把这几个嘴巴完全停不下来的家伙赶走,池浔揉了揉眼睛,休息了一下,又抽出一张全新的试卷开始答题。 许桑峤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要是真这么想学,以后放学了,我可以去你家辅导你。” 他是学校光荣榜常年排前三的学神,池浔又不笨,他来教他,完全没什么问题。 谁料池浔握着笔的手一停,冲着他憨憨笑了两下:“没事没事,我有人教的噢,不用担心我。咱俩都高考,做哥们的,我哪能占用你的课余时间?” 做哥们的,你也不能占用我跟我恩人的独处时间。 换了平时,池浔这样说,许桑峤自然就不会再追问下去,偏偏他今天不知道抽了那门子风,像是听不懂池浔话中的意思一样: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的成绩。做哥们的,你想好好高考,我当然在所不辞。” “其实我请了家教!” “那我正好蹭蹭课。” “嘶——” 池浔纳了闷了,许桑峤平时不是挺灵性一娃子吗,今天怎么有点笨笨的? 玩归玩,闹归闹,哥们和恩人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不行,桑峤,我每天回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的,我得跟我恩人培养感情你知道不啦?家教……家教都是在网上教我的。你理解理解哥们。” 他又不是傻子,才不会把恩人会说话的事情就告诉别人。 许桑峤点头:“所以说——你真的要为了那条人鱼留在国内了?” 第074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10) “所以说——你真的要为了那条人鱼留在国内了?” 池浔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藏的,他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的动作却很是果断。 “那条人鱼这么厉害?” 听前半段,池浔还以为他是在夸自己恩人呢,忙不迭地点头,喜滋滋地正要应和,却听许桑峤接着补充: “我还没遇到过哪条人鱼蛊惑人类的能力能强到直接在对方脑子根植一个全新的念头的,难道是因为你跟她相处太久了,所以受的影响才会这么深?” 池浔脸上的笑立马垮下去,幼稚地给了他一个肘击,冷酷扭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再说了,就算许桑峤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什么恩人只对他这样,不对其他人这样?还不是因为他在恩人心里的地位和别的人不一样。 想要他不知好歹地去质问恩人,然后自己好趁虚而入吗? 卑鄙的家伙。 池浔心里憋着一口气,写卷子都更拼命了几分。 以至于谢扶晚上同他讲题时都有些惊讶,“进步很快。”她随口夸了一句。 池浔本来坐得端端正正,一点儿不敢松懈。 一听到恩人夸他,顿时跟刺挠了一样,跟摇尾巴似的,腰小幅度地晃了晃,紧抿着唇,高高扬起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也还好叭,主要是恩人你一在我的旁边,我就觉得脑子特别灵光!学什么东西都特别快。我们这种情况网上怎么说的来着,好像说是叫天作之合还是命中注定来着。” “应该叫‘封建迷信’才对。” 谢扶瞥了眼他眼下的黑眼圈,淡淡回复。 恩人还是这么的幽默。 池浔一点儿都没有被打击到,相反,跟谢扶胡扯了几句后,感觉白天的疲一扫而空,神清气爽,感觉再多写十套卷子都不在话下。 池浔从来三分钟热度的一个人,倒是难为他,还真凭着这一股劲一直拼到了高考。 别说身边那些熟悉他的人,连他自己对此都倍感不可思议。 考完最后一门出考场,他恍惚地一回头,才惊觉自己已然走出那么远。 池妈和池爸自然也来接他了,池父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问儿子今晚想去哪里吃饭庆祝,池浔被他爸拍得直咳嗽,泪眼汪汪地道:“爸,庆祝这种事,你给我打钱就可以了。” “别逼我在最感动的时候扇你。” 哼,臭老头不讲道理! 池大少爷才不会这样轻易罢休,他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跟他爹据理力争,身旁倒是先插进来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 “邹姨,池叔。” 许家和池家的关系一向不错,许母也是来接自家孩子高考的,既然碰到了,哪里有不领着孩子过来打招呼的道理。 许桑峤和他的母亲很不一样。 他话少,礼貌地对着长辈打完招呼以后就安静站到了一边,许母却很爱聊天,两家长辈聊得热火朝天,显然已经忘了把两位今天真正的“主角”忘得一干二净。 根据池浔自创的“聊天定律”:在长辈与其他人聊天聊得正投入、且身边有其他家的小孩在场时,在她们耳边提跟别家小孩有关的要求,通过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具体实操表现为—— 趁着自家老爹聊天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池浔偷感极重地凑到他耳边:“爸,许桑峤说他今天晚上想跟我一起出去吃,行不?” “行不行?有什么行不行的!你跟桑峤出去放松放松有什么不行的?去哪儿吃爸都给你报销!”池父边说,便掏出手机给池浔转账。 许母也是不甘示弱地给许桑峤转了钱,两家人眼中都写满了“今天这顿饭我儿子非请不可”的决心。 “对了,小峤,”池浔高高兴兴拉着许桑峤就要走时,许母一拍脑袋,忽然想起车里还坐着个人,“你表哥今天也来接你了,我前段时间还听他说小浔联系过他,不然你们吃饭把竹生也带上?” 邹萍安一听许竹生的名字,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那孩子挺不错的,自从他担任‘兽人保护大使’后,我们保护法的立法进程都受到不小的关注。” 池浔一听这名字就应激,不满辩驳:“妈,我才是你亲儿子吧?那个大使让我的……来,肯定比他的效果好一百倍。” 让他恩人来,恩人一声令下,他将拥护她成为新的世界霸主。 让他自己来当这个兽人保护大使,那他将一周产出一百个视频,全方位无死角地向市民朋友们洗脑、不,科普人鱼是多么可爱善良完美的生物。 无论是恩人还是他,哪一个当大使的宣传效果不比许竹生那家伙强多了。 池浔愤愤不平。 邹萍安一点面子不给的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眼神示意一边的许桑峤赶快把她这丢人现眼的儿子拖走。 池浔被拖走了还不老实,他哥俩好地抬起一条胳膊搭在许桑峤肩膀上:“好朋友,我跟你商量个事怎么样?” “说。” “你跟你表哥吃饭叙旧,我横插一脚做什么啊。不然这样——你跟你表哥两个人去吃饭,我给你们买单,行不行?” 许桑峤瞥他一眼:“那你晚饭吃什么?” “哎呦,我自己随便吃点……” “跟那条人鱼?” 池浔傻乐:“嘿嘿,那你都猜到了,我就先走啦?” “不行。”许桑峤出言制止。 “为什么?!” “石头他们几个说晚上要一起聚聚,你不来?” “这有什么——”他话还没说完,手机的特别提示音忽的响起,池浔眼睛一亮,拿出手机扒拉一下,等看清楚谢扶发来的消息后,整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脑袋蔫巴巴地低了下去。 恩人说她出去了,今晚不回来了。 为什么要出去? 为什么不带着他? 为什么晚上不回来? 一个人吗,还是有什么同伴? 人鱼用双腿走路,就像人类一直踮着脚走路一样,出于这个原因,谢扶一般都是宅在家里,不怎么喜欢出门。 所以他从没体会过失去恩人动向的感觉。 ……他是笨蛋吗,怎么当初就没想到在给恩人的手机里安个定位什么的。 第075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11) 不正常。 真的太不正常了。 真有朋友可以忍住在对方发【哦,好巧啊,其实我也正想跟你说今天我不回家】之后,不追问对方为什么不回家、去做什么、跟谁一起的吗? 池浔抱着手机,怎么刷也刷不出一条新消息。他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正郁闷着,胳膊忽然被身旁那个绰号叫“石头”的兄弟激动地撞了两下。 池浔拧眉看他,却见对方的注意力全放在进来的那几个女生之间了。 池浔高二后半段以及整个高三心思都扑在学习上了,对那几个兄弟的情感动向不是多清楚,但他还是隐隐约约的记得,刚升上高二的时候,石头好像就说过他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只是后面他一直没听石头有什么动静,这件事便也被他抛之脑后。如今这么一看,他总算是懂这家伙为什么非要今天大家来一起聚一聚了。 池浔把脑袋凑了过去:“里面有你喜欢的女孩啊?” 石头惊慌失措地想要捂他的嘴,却被池大少爷灵巧地避开。 做什么做什么呢!是他恩人吗就敢对他动手动脚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们聚在一起,“喜欢”便是其中天大的事情。 不少知道内幕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给这两人撮合到一起,石头另一侧的男生识趣地站起身,笑嘻嘻地对着一个头发卷卷的女生道:“小洁,你坐我那边去呗。” 好在那姑娘也不是完全对他没感觉,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挽着身边的女生的胳膊,朝石头……旁边的许竹生走了过去。 当红偶像,出现在小小同学聚会的KTV包厢,甚至那个人自己还喜欢了快两年,谁能做到真正的视若无睹。 于是许竹生本来只是跟着他的表弟来感受一下当代年轻人放松的方式的,谁知道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小型的“粉丝见面会”。 许桑峤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池浔对此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倒是石头,牙齿咬得嘎嘣响,愤愤地看着许竹生三言两语就把对方哄得心花怒放,一杯酒下肚,他眼中的羡慕忮忌简直要溢出来:“你说他凭啥啊?” 池浔心想这是什么蠢问题,就算抛开那些显而易见的客观因素不谈,人家跟自己的偶像说几句话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毕竟人家既没有一见如故,又没有畅聊一下午,还没有互换联系方式……哈哈,他不活了。 池浔越想心里越不爽。 还以为过去的事情渐渐的就可以放下,谁知如今再回想起来,他竟然比当初经历时,还要难受一些。 于是石头只见他池哥忽然伸手端起桌上一杯酒,灌得比他还要猛,声音里的怨气比他要重得多:“就是!他凭什么!” 石头:? 这不对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顶多就是有点儿不爽,池哥说这话的语气,怎么听着像是要违法乱纪的前奏。 石头欲言又止地拍拍他肩膀:“池哥,男人要大度一点儿,她只要知道回家就好。” 池浔险些一脚给他踹出去。 好在许竹生在包厢里待了一会儿后,便礼貌起身道别。 他一走,石头乐颠颠地跑过去找那女孩搭话,等唱了几首歌,玩了几轮真心话大冒险后,包厢气氛渐渐暧昧。 终于,在某次啤酒瓶对准石头、出题方要求他对着在场一位异性告白时,包厢的灯一霎那全灭干净,大屏上开始播放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灯光一亮,石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玫瑰花告白,身旁几个拿着礼炮的人蓄势待发。 “砰”的几声响。 两人终于正式跨过了暧昧期,走进了一段全新的关系。 池浔盯着两个刚谈恋爱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家伙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打开了跟恩人的聊天框。 框里的文字删删减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他烦躁不已地起身,跟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说了一声后离开了包厢。 包厢太闷了。 他得出去吹吹风,才知道自己究竟在烦些什么。 池浔想的不错,他现在确实需要冷静。只可惜人一不顺起来喝口凉水都会塞牙缝。 等他在超市柜台前纠结好久,最终还是放弃香烟选择买了盒pocky,拿起一根叼在嘴里沉思时,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诶,你看起来挺有钱啊,借哥们一点儿花花呗?” 池浔抬眼看他:“好啊,你想要多少?” 许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为首的男人搓搓手,“几万?或者,给我几千也行。” 池浔轻嗤一声:“还以为有多大胆子,原来是来乞讨的。” 他居高临下睨着对方,从来藏得很好的恶劣和傲气此刻不加掩饰地通通暴露出来:“跪下来,求求我,把我哄高兴了,我说不定就赏给你了,怎么样?” 对方脸色剧变,一拳重重朝他挥去:“**,敢耍老子!” 池浔身手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了。 打一个两个他还勉强,打那么多人,不可避免地落了下风。 他出行都是带保镖的,不过因为他刚刚出来时纠结着要不要买烟,怕被他们告状,才暂时把那些保镖支开。 算算时间,他们估计就快找到他了。 要是平时,池浔可能还会跟对方说两句好话,拖延一下时间。但今天,对方实在是撞他枪口上了,才会让他宁愿挨打,也懒得跟他们演一下。 更何况,打架,本来就是一个最暴力也最直接能发泄情绪的事情。 就算身上挨了好几拳,池浔也没后悔自己动了手。 直到—— 那股熟悉的、带着湿意和淡淡咸味的空气,将地上的他包裹了起来。 瞬息之间,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几人齐齐倒了下去。 想了一整天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对上谢扶眼睛的瞬间,刚刚他在包厢里喝下去的那杯酒,似乎终于开始发作—— 周遭的一切天旋地转。 可她巍然挺立,成为世界的原点。 第076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12) “怎么,吓得腿软了?” 见池浔还坐在地上,迟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谢扶站在原地,眉梢轻挑,一股水流便顺从地将人从地上给托了起来。 池浔人都还没站稳呢,便跟只急切地想要归巢的小鸟似的,雀跃地朝谢扶的方向飞扑过去。 “恩人——你来接我啦!” “路过而已。” “那我们好有缘分!” 他围着谢扶,兴奋地蹦蹦跳跳。谢扶被他缠得寸步难行,手虚握成拳,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安分点。” 挨了揍的池浔虽然确实安分下来好好走路了,但情绪依旧高涨。 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恩人说,又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问她,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也计划着邀请谢扶一起……想要的事情太多,时间便显得紧迫,他本应争分夺秒,却又恍惚地觉着,只是这样一起走,似乎就很好了。 十三岁时,他跟着母亲出海,却不小心掉进海里。险些溺死之际,一条人鱼突然出现救了他。 但这个故事其实还有前因—— 正午时分,正是饭点。没什么胃口的池浔独自一人,戴着耳机,坐在船尾观景甲板的一角,那天天气很好,碧空如洗。 在一片被螺旋桨搅弄得翻着白浪、略显浑浊的蓝色中,一抹异色攫住了他的注意。 池浔下意识地站起身来,靠近了栏杆,去看那抹流动不息的、宛若星河缎带一般倏然闪现的银光。他屏住呼吸,身体前倾,为了能看得再真切点,大半个身体几乎都探了出去。 银光渐渐落后于船尾的白浪,忽地,在池浔几乎要看不见它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破开水面,一跃而起。 隔着晃动的水花和迷蒙的光晕,他精准无误地撞进一双盛满了跃动金光的眼里。 身体在那一刻,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前又挪动了一点,重心猛地前倾,冰冷的咸水瞬间灌入他的口鼻。 然而,在他甚至都还没从那双眼睛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上他的身体,他只来得及捕捉到银光的一点儿残影,就被那道力量狠狠甩回了甲板上。 惊鸿一瞥。 念念不忘。 时隔五年,她又帮了他一次,只是这回,她们终于不再是一晃而过的缘分。 谢扶没注意到身侧某位大少爷隐秘的少男心事。 她忽地停下脚步,侧过身体,看向一处昏暗的角落。 “还不打算出来?” 池浔顺着谢扶视线的方向看去,眼神警惕——不管是谁,他的下场如何,恐怕只能取决于他今晚看到的多少。 就那人从角落里走出来的几秒,池浔脑子里恨不得想了一万种解决方法,但在看到那人脸的瞬间,他的大脑却忽然卡壳,说话的声音都因为惊讶变了调: “许桑峤?!你为什么在这里!” 糟糕。 其他人他总能找到对方软肋拿捏一下的,就算没有软肋,他也能凭空给那人创造一个软肋出来。 但许桑峤的软肋,他池浔要是能拿到的话,对方不就早跟在他屁股后边喊大哥了。 好烦! 他不自然地上前几步,正想拦住对方,许桑峤却跟压根没看见他似的,让开一步,绕到了谢扶身边。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视线长久地停在了谢扶那双和人类无异的腿上。 她能像人类一样长出双腿,也能正常地跟人交流对话。 直到这一刻,许桑峤才终于反应过来池浔有时同他讲起她时,在一些听起来好似无关紧要的地方,突如其来的心虚和沉默是为了什么。 他当初就不该让给池浔的。 无论是为了他自己心底那点秘而不宣的私欲,还是为了这条人鱼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秘密。 都不该让给他的。 “你好。” 许桑峤文质彬彬地对着谢扶身体伸出了一只手。 “我记得你。”谢扶抬手和他简单地握了一下,突然开口。 她记忆力不错,更何况除了那些工作人员,眼前这个男生应该算的上是游艇上第一个跟她搭话的人。 印象自然深刻。 许是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许桑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握手时带来的那股凉意仍旧清晰:“我也记得你。” 珍宝一般的小美人鱼。 “你为什么记得我恩人?!” 许桑峤的视线被忽然池浔突然挤过来的一张脸占得满满当当。他眉头蹙起,脑袋往左偏了偏,池浔立刻紧紧跟上。他视线右移,池浔那混蛋的脸也跟装了雷达似的,死死扒着他不放。 拍卖会都过去快两年了,许桑峤还能一眼认出他恩人来,不对劲,这小子绝对不对劲! 不对,等等! 池浔脑子灵光一闪,猛地转头,脸上表情无缝衔接为一副可怜巴巴、委屈至极、敢怒又不敢言,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是执拗着不肯相信的倔强小白花模样: “恩人——那你为什么会记得他呀?是不是他偷偷勾引你啦?” 许桑峤:? “之前在游艇上见过他。”谢扶言简意赅。 池浔点头,眼中满是真挚的赞扬和欣赏:“恩人你记忆力真好!” 不对吧兄弟,这不对吧? 他记住了一场拍卖会中被着重强调、压轴出场、拍上天价的人鱼,是居心不良。 那条人鱼在拍卖会台下那么多观众的情况下,精准地记住了他的脸,就是记忆力真好? 你刚刚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许桑峤原本还想徐徐图之,如今被池浔一激,没忍住指了指他脑袋,问谢扶道:“你给他这里下药了?” 谢扶已经不是初出大海的小人鱼了,就算到了城市,她依旧保持着冲浪的习惯。 唯一的区别是:从前的谢扶冲浪在海上,如今的谢扶冲浪在网上。 她清了清嗓子,木着一张脸道:“爱我,无可救药。” 池浔:! 许桑峤:…… 本来就烦,看着池浔那傻缺因为这句土到不能再土的发言脸色爆红一片,顿时感觉更烦了。 许桑峤无语到想眼不见心不烦时,却瞥见池浔挽着谢扶的胳膊,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对着他挑衅地勾起唇角。 幼稚的小孩子把戏。 第077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13) 池浔认识许桑峤这么多年了,不敢说有多了解他,但对方是个人,一直都是他默认的事实。 但最近,池浔的想法动摇了。 在他第不知多少次“偶遇”在他家附近闲逛的许桑峤后,对方面上适当地露出点惊讶的神色:“好巧。” 池浔皮笑肉不笑:“你是说,你为了能进这小区里边闲逛,顺手买了套房成为业主,然后精准无误地找到我家的区域,还那么刚好地每天都卡在了我出门的时间点,现在又正正好出现和我打了招呼,是这个意思吗?” 许桑峤面不改色,微笑着对着他点点头:“对,情况就是你说的这样。” 池浔嘴角抽搐,忍了又忍,才忍住没直接给这不要脸的家伙一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见她。” 算了,这一拳是这混账该挨的。 池浔磨牙:“你想都不要想!” 许桑峤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不以为意:“我只是想跟她交个朋友而已,有什么问题?你之前不是还主动把许竹生送到她面前给她当朋友吗,现在我都主动送上门来了,为什么不行?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池浔冷笑:“他不行,你也休想。” 一个“一见如故”的许竹生,一个“一面之缘”就让恩人记了这么久的许桑峤,这两个姓许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池浔嘴上不说,但恩人一眼就能认出许桑峤这事,在他心底就是道过不去的坎。 “为什么?”许桑峤眯了眯眼,“为什么不行?你明知道我和许竹生对她都没有恶意,甚至我们两个在普通人里,绝对算得上是对人鱼很了解的那一种,你要是找不到兽人给她当朋友,找我们来,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吗?” “再说,就算你真的能找到别的温顺的兽人给她当朋友,那多我们两个人类朋友,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我的恩人!” 许桑峤嗤笑一声:“恩人又怎么样,她的身边就算再多出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也改变不了她是你恩人的事实。还是说——” “最不想她一直只是做你恩人的人,其实是你?” 池浔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他嘴唇翕动,大概忍无可忍地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他的话,可是思来想去,纠结来挣扎去,却连最简单的一句“我不喜欢她”都说不出口。 见他这样,许桑峤还有什么不懂的。可明明就是他逼着对方去直面那些他不敢承认的感情,但等对方真不说话了,他自己却又不高兴起来。 “你……” “我、我好像,真喜欢上我的恩人了。” 池浔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过剧烈。 他甚至疑心它跳得这样快,是不是下一秒就要破开他的胸腔,安全起见,他只好双手捂住心口,抬头看向许桑峤,眼中的茫然无措不似作伪,只呆呆地盯着他,又重复一遍: “我好像喜欢上我恩人了。” 许桑峤一向聪明,他实在不能明白眼前这家伙对着种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的事情为什么这样惊讶:“那不然呢,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那么反常?” 池浔这会儿问啥答啥,很老实地回答:“我以前以为,我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所以才会千方百计地阻挠其他任何人靠近她。 “那你现在呢?” 池浔苦笑一下:“现在……我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混蛋。” 如果只是报恩,如果只是恩人,那么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十年二十年,她想待多久,想什么时候走,走了还会不会回来,都没什么所谓。 因为只是恩人。 可是她一旦不再只是恩人,那么他就不得不面临过去那么久以来,他总是刻意避开不去想的一件事——“分别”。 他当然可以在海边买下一栋房子,当然可以不分昼夜地待在海面上,可是,有什么用呢? 大海浩瀚无比,深不见底,因爱被困在诺亚方舟之上,苦苦等待拯救的,只是他罢了。 偏偏是他先爱上。 偏偏是他被困住。 池浔沉默着不再说话。 到底是朋友,许桑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或许是盯着他身后的楼栋放空了一会儿,倒是没再开口刺激他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许桑峤腿都有些发酸,池浔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抬眸看向许桑峤,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些僵硬的假笑来: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喜欢上我的恩人了,所以,不管你是不是情敌,也不管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想跟她交朋友,我都不会给你靠近我恩人的机会。你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吧。” “好。”许桑峤点头,难得好说话一次。 但池浔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他只感觉自己魂都飘出来了,一路同手同脚地走回家,慢吞吞地开了门,在玄关换了半天的鞋,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一抬眼,谢扶不在客厅。 池浔心中松了口气。 但很快,那股沉甸甸、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完的感觉又席卷上来。 他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跟恩人相处了。 可是,可是…… 池浔悄悄探头朝外边的泳池看去,一探头,没看见人影,又飞速收回来。再一探头,还是没看见人影,又飞速收回来。又一探头,还是没看见人影……不对! 池浔直接站起身来,拉开阳台门,朝外张望一圈,都没看见谢扶的身影。 “恩人,恩人,你在家吗恩人?谢扶——” 屋里空空荡荡,哪里都没有回应。 淦!我鱼呢?我那么大的一条美人鱼呢?! —— 事实证明,许桑峤真的是个很有本事的家伙。 再一次住进熟悉的水牢,谢扶也算一回生二回熟,还有心情跟站在她面前的许桑峤聊天: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是被关在这样的笼子里。” 第078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14) 许桑峤没想到谢扶会再提起这个。 他一身白大褂,站在其他几个科研人员的后边,仰着头,静静望向她。 “你很特别。” 深蓝色的水光映在他的眼底,光影明灭,许桑峤半边脸匿在暗处,看不清晰他面上的表情:“ 也很厉害。我听堂叔说,你是他这么多年以来,花了最多的力气和心力,才终于抓住的人鱼。” “那个时候我就想看看,被他说的那么神乎其神的人鱼,到底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独自一人来到船舱深处,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门内出乎意料的和平,没有他想象中那些血腥的画面。 有的只是一条颇懂爱惜自己、拿尾巴抽了一下特制的玻璃,痛得龇牙咧嘴,但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又强装镇定,回眸看他的人鱼。 她很聪明。 或者说,奇怪。 许家可以说是靠兽人发家的,许桑峤的童年,都是在兽人堆里度过的。 他见过太多的兽人——死气沉沉的、充满怨恨的、一根筋犟到死的、天真到堪称愚蠢的…… 那么多种性格的兽人,但就算许桑峤完全抛开它们身上那些兽化的地方不看,也没办法将它们真正当做一个人来对待。 比起人,它们其实更像动物一些。 就算让一只兽人从小就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它依旧会表现出一定的动物习性,连像正常人一样说话,都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 人鱼对许家来说,不是什么很稀有的兽人。因为他们这里早就建立起了世界上最大的人鱼基地。 他们这里不缺人鱼,所以许家虽然花大力气捕捉到了传闻中的“深海遗珠”,但与其将她像其她人鱼一样,关进实验室研究,或是用于其它地方,还不如在许氏主办的拍卖会上,作为压轴品,为他们的游轮造势。 只可惜…… 许桑峤上前一步,抬起手,搭在水牢的玻璃外壁上,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池浔怎么养的,两年而已,你的能力怎么退化这么多?” 在楼下拖住池浔时,他都做好今天会无功而返的准备了,谁知两年过去,谢扶的警惕性竟然差成这样,他派去的人不仅得了手,还有空余的时间把现场处理完全。 “弱吗?我觉得还好啊。” 谢扶笑着取下自己头上的发卡,夹在两指之间,手握成拳,腹部绷紧,猛地一个转肩,一拳重重砸在水牢玻璃上。 附近有工作人员刚想劝她不要白费力气,下一秒,谢扶手指夹住的小发卡在碰到水牢玻璃时,倏地发出一点儿微弱的红光,裂逢迅速以它的触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哗—— 传闻中对人鱼一族而言坚不可摧的水牢成了一堆碎片。 摔过一次的地方,她不会再摔倒第二次。 谢扶将那枚发卡抛起又接住,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中,用它扭开了脖子上的抑制环。 顶着实验室众人惊恐的视线,谢扶恶劣地冲他们笑了笑,清了清嗓子。 从她嘴里发出第一个音节开始,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开始慢慢变得涣散,水牢最厉害的一点儿,就是能过滤掉人鱼歌声对人类的蛊惑作用,让它成为人类一项无害的娱乐活动。 就算有人还有点儿神智知道要捂耳朵,但谢扶早有预料,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了一支麦克风来。 基地的音响被人启动,人鱼基地的每个角落,都响起谢扶的歌声。 从基地外边看,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只要从大门走进来,就能看见一群大尾巴鱼排着队、努力地一蹦一蹦,在一个蒙面男人的指挥下,有序跳上了停在外边接应的车。 在谢扶唱得口干舌燥,甚至都有点儿后悔自己把水牢毁得这么彻底时,没留点儿水应应急时,把人鱼都送上车的许竹生终于姗姗来迟。 “你怎么这么慢,我都要渴死了。” “抱歉抱歉,有几条鱼蹦太慢了,耽误了一点儿时间。但是——”他不太好意思地给谢扶递过一瓶水,“没几句词的歌你不哼,非要唱rap,不口渴才怪吧?” “懂什么叫艺术追求啊?” 许竹生:…… 他叹了口气,抬腿跟上,正打算问问谢扶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时,腿却被人抓住了。 许桑峤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如何都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帮她?” 许竹生看向自己那名义上的“表弟”,好心地俯下身体,靠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因为,我现在也是兽人啊。” 他微微拉开点距离,让许桑峤仔仔细细看清楚他的一双竖瞳。 许竹生一岁以前,还只是个普通人类。后来,他被许家的仇家抱走,经历了数不清的实验,做了不知多少场的手术,最后被改造成了一只蛇类兽人。 当然,他只是一个在不成熟的技术下诞生的残次品。 正因为他是残次品,兽化的程度比较浅,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像他这样幸运的,能有几个呢? 原本罕见的兽人突然变得泛滥,每隔几年还总有新品种冒出来。兽人保护法,与其说是在保护兽人,还不如说是在保护那些底层人民和打击非法实验。 真正的兽人啊—— 许竹生抬头,遥遥看向某个已经走出很远的身影。 应该像她这样强大才对。 —— 等池浔找到许桑峤时,从来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双眼布满血丝,呆坐在书桌前。 他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本书,好像看得很认真,实际上,看了半天,连目录都没翻完。 池浔哪有心情管他这么多,上前一步揪起他的衣领:“谢扶呢?你把我恩人带哪儿去了?” “她叫谢扶?” “别转移话题!我问你人呢?!”池浔手上用力,勒得许桑峤脸色瞬间涨红。 他却像感受不到痛的,看着池浔的眼睛,忽然问:“你母亲是从什么时候起对兽人这么关注的?” 不等池浔说话,他自问自答:“是因为你被人鱼救了,你母亲出于感激,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才开始关注兽人的吧?” “可是池浔,当年你已经十三岁了。好端端的,你究竟为什么会溺水?或者我再换个问法——” “你当年的溺水,真的只是意外吗?” 第079章 我才不要拯救王子(15) 许桑峤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在知道许竹生也是兽人之前。 他之所以不惜得罪池家、铁了心要将谢扶带来人鱼基地,是因为他发现身为人鱼,谢扶可以长出和人类一样的双腿,还可以0障碍地和人类正常沟通交流。 而他之所以会发现这一切,则是因为参加聚会的池浔恰好遇到了麻烦,被在附近的谢扶撞上了,她出手帮了池浔,他才有机会发现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偏偏池浔又是因为她的短信才临时改变主意要去参加石头的聚会,聚会的地点虽不算小众,但也绝不是那么好找。偏偏那次,多带上了一个许竹生。 许桑峤后来去事发地调监控,其它每个时间段的监控都在,只独独少了那几个小混混来挑衅池浔的一段。 删得如此精准,就不是单纯的消除证据了,而是一种变相的承认,甚至称得上是挑衅。 他甚至怀疑,谢扶这两年乖乖待在池浔家,是真的在傻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落地的法条生效,还是在费尽心思地,寻找破开水牢和抑制环的办法。 两年之前,拍卖会上的孰真孰假他已无力分辨,只有一件事,他实在不能相信那是什么意外—— “当年,你溺水之前,真的没有听到美人鱼的歌声吗?” 池浔珍之重之的那场初遇,假如,只是逢场作戏的话—— “是,我落水之前,是见到她了。” 不等许桑峤说什么,池浔忽然勾起唇角,继续道:“但我百分之一百的肯定,我的落水,跟什么歌声没关系——” “落水前,我头上的耳机就没摘下来过。” 那款被鱼尾甩坏的耳机他到现在还珍藏着,时不时就喜欢拿出来怀念一下跟恩人初遇的场景。 至于耳机能不能完全隔绝歌声……谁在乎? 他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耳朵嗡嗡的响,除了他的心跳声,其它的什么声音他都听不见。 所以,是他一见钟情。 是他自甘沉沦。 算计我吗? 那就算计我吧。 如果是你的话,想利用我得到什么,都可以。 只是,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抛弃我? 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我? 为什么被你选为同盟、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他没办法。 他甚至……甚至想过,如果他也成为兽人的话,如果他也变成许竹生那样的话,是不是,她就可以在他身上再多浪费一段时间? 池浔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声音略带着点欢快,问:“可以吗?你家不是很厉害吗,那把我变成人鱼,可不可以?” 他不想要人类的双腿了。 许桑峤骂他疯子,将他从书房赶了出去。 可池浔却很高兴,他觉得自己想到了绝妙的点子。 于是他欢欢喜喜地回家,欢欢喜喜地跟他爸妈知会了一声,挨了一顿揍后,又欢欢喜喜地回到自己的大平层,欢欢喜喜地准备收拾行李,然后在看清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后,憋了好几天没落下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他恨她、他恨她、他恨死她了! 不告而别的这几天、被抛下的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恨她。 可是,恨她是一件太需要耗费心力的事,而她只是站在他的面前,他就忍不住地想爱她。 “你为什么回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强压着情绪问。 谢扶不满:“我是那种弃养人类的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虽然她最终还是要回到大海,但她只要肯回来,短暂的分别,就不算什么…… 不,对池浔来说其实还是算点什么的。 谢扶脖子上挂着一个定位,手上还绑着两个定位手环,手中还拿着池家刚研制出来的防水性能max的智能手机。 池浔最怕找不到她。 见某人还是依依不舍,谢扶拍拍他脑袋,保证道:“放心吧,手机没电了我就上岸找你。” 池浔:“……不然把手机还我一下,我拿回去再改改吧。”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追求什么一月两充的极致续航了,就该让设计师做成“通话五分钟,充电两小时”,不,还是“通话五秒钟,充电两个月”的这种更合适吧。 “不然我还是去变成人鱼好了?” 熟悉的一尾巴抽到脸上,池浔偏过脸去,看着面上的痕迹,仍不满意:“恩人,你现在抽我都太轻了,痕迹都不是永久的啦。” 谢扶:?怪咖。 《兽人保护法》在“人鱼基地”事件后很快落地实施,但让兽人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护还很有一段路要走。 池浔大二那年买下一处海岛,本来幻想着以后美美过上24小时和恩人黏在一起的幸福二人世界,但谢小鱼同学偏偏多出了个违背祖宗的爱好——飙车,还喜欢品鉴人类世界的各色甜点和饮品。 于是池同学一人一鱼的幸福生活,因海岛生活太过朴素而含泪pass。 他跟许桑峤的往来也渐渐少了,但非要说他们有什么私底下的交流的话—— 池浔:【你书桌上为什么摆的是我老婆的签名照?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不是还偷偷存她比赛的照片了?!】 许桑峤:【[图片]】 许桑峤:【[图片]】 许桑峤:【[图片]】 池浔:…… 啊啊啊,贼心不死的王八蛋! —— 下一个世界想写女扮男装的小世界,二选一的话,大家有比较偏向的一个嘛? 1、真假少爷:一心只想争家产的万人迷纯恨“假少爷”vs一见钟情之后,人前高岭之花、背地里机关算尽只想给对方当狗的真少爷 2、年代“糙汉”:一身蛮力,木头脑袋,心里只有赚钱养家的闷葫芦小扶vs被迫下乡之后,日渐沉沦,费尽心思勾引对方的金尊玉贵傲娇大少爷 第080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 今年的天热得格外早。 黑色保姆车七拐八绕,驶进一扇装修气派的大门,又绕了三四个弯,才终于在一座新中式装修风格的别墅前停下。 司机替他拉开车门,屋内立马就有专门接待的人出来给他领路。 闻予归停下脚步,抬眸扫了一眼面前颇为气派的建筑,或许是今天太阳太大,日光晃着眼睛,他眼中的房子也添上一层迷蒙的滤镜,总不觉得真切。 给他带路的阿姨姓林,在谢家做了近十年的保姆。 她是真把谢家人当做自己的亲人来看待,也因此,她对这个一出生就被调换、平白吃了十七年苦的谢家真少爷,难免生出点怜惜的心情来。 谢家很大。 从院门走进客厅的这一路,足够林阿姨简单地跟闻予归介绍清楚家里的状况,在听到她说谢父谢母,还有他那个妹妹都特意推掉行程,在家里等着见他时,闻予归脚步微顿,忽然开口: “那他呢?” 林姨脸上的笑一僵。 她偷偷瞥了眼闻予归的表情,见他神色淡淡,便有些拿不准对方心里真实的想法,只好小声替自家少爷开脱: “小少爷有急事要处理,实在是没办法脱身。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您,早早就为您准备好见面礼了。” 闻予归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低低“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情绪起伏。所幸二人这会儿已经走到客厅,林姨松了口气,跟屋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后,匆匆离开。 如此一来,客厅里便只剩下一家四口。 谢家的基因很好,就算闻予归在外蹉跎十七年,身上穿着有些发白的校服,腿上套着宽松的校服裤,眼神难掩疲惫,依旧遮不住一副好样貌。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宁玥见他这样,一下红了眼眶,拉起他的手,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父也是一脸动容的神色,抬手拍拍他的肩:“好孩子。受苦了。” 唯有他的亲妹妹谢溶月,一言不发地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看向他的眼神难掩敌意。 “溶月,叫人。” 被点到名字,谢溶月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抬起下巴,语气散漫:“你好,闻予归,我叫谢溶月。以后我们之间,直接用名字来称呼对方就好。” 这就是不肯认他这个哥哥的意思了。 闻予归还没什么动作,谢父就先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几分:“溶月!” 谢溶月却丝毫不惧,依旧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不欢迎他回家,但我想怎么称呼他、想认谁做我的哥哥,都是我的自由。” “你!” “没关系。”闻予归开口,拦住还想再争辩几句的谢父,“就按她的意思来吧,我不介意。” 他又不是没有自己认定的家人,他决心回到谢家,可不是为了在这里得到所谓的亲情。 见这孩子如此懂事,谢母谢父心中顿时更不是滋味了些。谢泽长叹了口气,领着闻予归上楼看他的房间去了。 当事人一走,宁玥一个爆栗砸谢溶月脑门上,嗔怪道:“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话?” “心里话呗。” 宁玥作势又要敲她,谢溶月立马一把抱住了她:“妈!哪有你这样喜新厌旧的,为了新儿子,打你的旧女儿是吧?” 宁玥瞪她:“你还知道他是我儿子、你是我女儿啊,都是一个妈生的,你怎么就不能叫他哥哥了?你就是再多认一个哥哥,能怎么样?我看你哥就是把你给惯坏了,一点儿不顺着你心意的事儿就不肯做。” “我不管!”一说起这个,谢溶月的态度就尤为坚决,“本来我哥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就难过,这个时候我还去叫别人哥哥,不是往我哥的心窝里捅刀子吗?” “你……” 宁玥想说些什么,但一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就控制不住的有些心软。 那孩子现在,心里应该也不好受吧。 —— 谢小少爷此刻的心情确实不太愉快,但不是为了自己的身世难过,纯粹是输了一晚上游戏,烦的。 又一次成为被选中的“幸运儿”,不等对方开口问她要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谢扶已经率先端起面前的酒,正要往嘴里送时,手腕却忽地被人握住。 薛景延眉心微蹙:“你今晚已经喝了很多了。” 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拿过谢扶手中的酒杯,对着众人示意一下,一饮而尽。 他不常喝酒,喝得太急,被呛住轻咳几声,最后还不忘面无表情地将喝完的空杯子对着其他人展示一番。 没理会在座其他人的起哄声,薛景延往谢扶的方向凑近了些,问:“你今天,不高兴吗?” “谁知道自己是个假的有钱人,谁心里都不高兴吧?” 谢家人对谢扶和闻予归的身世讳莫如深,谢扶自己倒不怎么在意。 这事儿还没在圈子里传开,像薛景延这样知道内情的,还是极少数。 他皱眉思考了一下,看着谢扶,忽然开口:“那我找人把他做掉,好不好?” 谢扶:? 你在这里口出什么狂言啊。 “我可不想去牢里看你。” “哦——” 提议被否决的薛景延耷拉下脑袋,一脸郁闷。 短短一句话,拯救了两位无知青年大好未来的谢扶深藏功与名,她侧头看向一旁低垂着脑袋的薛景延,心中默数五秒。 咚。 等她数到一时,身旁刚刚还坐得笔直的某人果然一下栽到她的身上。 酒量这么差就不要学别人挡酒啊真是! 谢扶叹气,习以为常地起身,向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后,扶着已经醉得意识模糊的某人离开。 等她兢兢业业把人安全送回了家,再赶回自己家时,司机一言难尽地拉住了她:“少爷,翻墙不好吧?” “哪儿的话。”谢扶不以为意,“围栏没通电,不就是等着我翻的吗?” “那万一通电了呢?” “那就等着吃席呗。” 谢扶一个助跑,矫健地翻过围栏,完美落地。 她还没来得及嘚瑟,一束手电筒的光,不偏不倚打在了她的脸上。 “逮到你了。” 第081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2) 手电筒光照刺眼,谢扶抬起一只手遮光。 好不容易逮到她哥,谢溶月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电筒,小腿上被咬出的包也不痒了,脑袋也不困了,对着谢扶故意道:“哥,我们家的门禁是几点来着?” “12点。” “那现在几点了?” “11点87分。”谢扶信口开河。 谢溶月一点儿面子不留地开关手电筒晃了一下她,“你又违反门禁,我要告诉妈妈去。” “真要告诉妈妈?” “当然!不过——你要是表现好点儿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包庇你一下。” “啊——”谢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样算表现好吗?” 谢溶月闻声看去,只见谢扶一只手挡眼睛,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举起张开,露出挂在手指上的车钥匙来。 “不是喜欢我那辆车吗,送你了。” 谢扶冲她扬扬下巴,顺手把钥匙朝她丢了出去。 谢溶月立马丢掉手电筒去接,还是眼睁睁看着钥匙从她手边滑到地上去,弯腰去捡,脑袋刚抬起来一点,就被她哥用拳头轻轻锤了下脑袋:“笨,我没使劲你都接不到。”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谢溶月不跟她计较。 她美滋滋地捧着钥匙问:“哥,你这车一次没开就给我了?你怎么这么好。” 谢扶冲她笑:“离你成年不是还有两年吗,我应该赎的回来。” 谢溶月拿胳膊肘重重创她一下,没好气地开口:“你想得美。我可没你那么不老实。” 谢扶假装吃痛地弯腰去捂被她撞的地方,谢溶月果然上当,立刻凑过去看她捂着的地方,谢扶趁机一伸胳膊把人困住,打闹间,她视线上移,正好看到楼上落地窗前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都一下午了,这家伙总该发现她给他准备的见面礼了吧? —— 该说不说,谢扶的精力还是挺牛的。 毕竟前一天晚上喝了那么多的酒,晚上两点才睡觉,七点钟还能这么神采奕奕地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见谢溶月打着哈欠下楼,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谢扶好笑地催促她:“快点吃早饭,你补习要迟到了。” 被她这么一说,一旁的宁玥倒是忽然想起来了:“对了,小扶,你今天送妹妹上学之后别急着走,顺带着跟予归办一下入学手续。” “他不跟我一样大吗?” 可不是一样大吗,不然的话,那保姆哪有机会调换这两个孩子。 谢溶月冲她翻白眼:“谢扶同志,你跳了多少级,自己心里没个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话音刚落,楼梯上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闻予归换了一套白t和牛仔裤,对着客厅里的两人简单地问了声好,轮到谢扶时,他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最后垂下眼,沉默着没有理她。 他不理谢扶,谢扶可来劲了。 她胳膊支起、双手交叠着撑着下巴,对着闻予归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弟弟好。初次见面,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那些我放在你房里的见面礼,还喜欢吗?” 谢扶今年十七岁,光凭一张脸,就不知有多少星探朝她递出过橄榄枝。 从小到大,围在她身边的小姑娘简直不计其数,作为实至名归的“孩子王”,就是有哪个小男孩讨厌她,用不了两天,就会心悦诚服地跟在谢扶身后,老老实实地跟着别的孩子一起叫老大。 她好像天生就拥有着对周围人的绝对吸引力。 除此之外,谢扶六岁时就跟着奶奶参加儿童组的卡丁车比赛,一举夺冠之后,凭着其惊人的赛车天赋和小小一团努力抱着奖杯的照片,在网上已经有了不小的知名度。 她后边又参加了几次儿童组的比赛,都是碾压式的第一。 就在越来越多的人等着看一位天才赛车手的诞生时,谢扶那小混蛋一声不吭,转战围棋,在接连拿下众多含金量很高的赛事、很多人都已经接受现实,准备看一位天才围棋手的诞生时,忽然有人曝出谢扶的家世,并直言其已经开始在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众人扼腕叹息:可恶啊!你有这天赋,还不快反抗家里,说你要走你想走的那条名为“梦想”的道路?! 谢扶: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都让让,挡着我赚钱了。 谢扶本来是想做个低调的有钱人的,但奈何老天不允许,谢氏想着反正都是要找代言人的,还不如就薅自家人的羊毛。 谢氏集团名下产业链多,产品也五花八门,就算是代言人自己,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收集齐这些东西,然后通通塞到了闻予归房中。 用她的照片膈应他是一回事,最重要的事,谢氏当初为了制造噱头,就差没把“我家公子来代言的哦~”写在产品脑门上了。 谢扶从十一岁起,就开始在谢氏学习了。她如今都还没成年,在谢氏已经有了不小的话语权。谢家花在她身上的钱,和她为谢氏赚的钱比起来,实在是九牛一毛。 闻予归识相一点最好,如果不识相的话—— 谢扶抬眼去看他,却见对方不紧不慢地拿出她见面礼之一的玻璃杯,他连杯子外边那一圈的标签薄膜都没有撕掉,谢扶比大拇指、一脸假笑的半身照还完好无损地贴在上边。 谢扶:……是挑衅吧,他是在挑衅她吧? 闻予归握着杯子,垂着眼,没看谢扶:“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得,这家伙果然是在挑衅她。 谢溶月也看见了他手中的杯子,立刻对着谢扶不满道:“哥,你的周边我就差这个杯子了,你为什么给他不给我?” 谢扶捂脸,不愿去面对她的傻妹妹,随口道:“你问问能不能拿东西跟他换呗。” 反正他也挑衅完了,留着又没什么用。 谢溶月眼睛一亮,转而去看闻予归。 赶在她开口之前,闻予归神色平静地拒绝:“抱歉,这个杯子我用过了,没办法给你。” 第082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3) 谢溶月本来想说,没关系,反正她又不会用那个杯子,就是想把它放进她专门给她哥订做的周边展示柜里,当成收藏品放起来。 但她瞅瞅谢扶,又看看闻予归,转念一想,又还是觉得算了。 虽然只是个杯子,但毕竟是哥给人家的见面礼物,她问一次就算了,再问第二次,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更何况—— 哥能搞到一个,肯定就能搞到第二个!她还是比较习惯折腾谢扶。 或许这就是两人相处这么久得出的默契吧,谢溶月刚得出主意,谢扶就莫名打了个哆嗦,心里生出几分不太妙的预感,眯眼狐疑地看向谢溶月: “抬手。” “干嘛?”谢溶月不理解,但谢溶月乖乖照做。 “行了放下吧,”谢扶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手放桌子下面偷偷扎我小人呢。” 谢溶月:…… 她早就说她哥有病了吧,没一个人信她。 闻予归在餐桌上很安静,或者应该说,自他回到谢家起,就一直很安静,没说过几句话。 如今即便他已经吃完早餐了,也只是不发一言地坐在一边,沉默地等着谢溶月用完餐。 虽说闻予归没盯着她看,但意识到对方在等自己的谢溶月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用餐速度。 根据以往得出的经验来看,谢扶琢磨着这位大小姐还要一会儿。她刚站起身,就听一道椅子拉开的声音紧随其后,谢溶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吃好了!” “走吧,哥。”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的书包,率先朝着外边走去。 上学这么积极,她妹脑子坏掉了吗? 谢扶不明所以,但宁玥毕竟还在场,于情于理,她都得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架势来。 于是,谢扶微笑着转身去看闻予归:“予归,你收拾好了吗?”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闻予归低敛着眉眼站起,直到走到谢扶身边站定,才低低“嗯”了一声。 闷葫芦。 谢扶心中腹诽。 —— 车子在一中校门口停下,谢溶月下车之前,犹豫了半晌,还是扯了扯谢扶的衣角,问道:“哥,你待会儿能不能来我教室一趟?” 谢扶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做什么?” 谢溶月不太好意思:“我跟别人说谢扶是我哥哥,她们都不信。你过来她跟她们证明一下嘛~” “知道了,我带他报完道就去找你。” 谢溶月喜滋滋地走了。 闻予归低着头,忽然开口:“其实,我一个人去报到也没关系。” 这里又没外人在,谢扶对他的态度就不必再故作亲昵,她翻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地点,率先迈开步子在前面带路:“少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担责的还是我。”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现在跟上我就是在帮我省事。” 闻予归抿唇,还是听话地跟在了谢扶身后。 他话不多,谢扶又没有跟他说话的心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了一路,办手续时,办公室的老师都认出了谢扶。 她是当时整个高中部年纪最小的孩子,脑子格外好使的同时,外貌也是相当出众。 假如这都不算有记忆点的话,那么当年这孩子小小一个,平日里对谁都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结果上高中三个月不到,就混成了学校里的“大哥大”。 老师每每想把这孩子领回正轨时,她就顶着那张任谁看了都不忍苛责的脸,可怜又倔强地问“他们说我年纪小,总是欺负我,就算是这样都不可以还手吗?” 话落,像是委屈极了但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一样,一个人偏过头去擦眼泪。 老师:!! 她那么小一个孩子来上高中,除了学习,她哪里懂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再说她小小一个,对面那么多人高马大的家伙,这孩子能打赢他们,谁知道背地里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伤呢?! 办公室另一个角落正在挨其他老师训的几位小弟:? 老大,你当初让我们一起上别浪费时间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啊?! 后来谢扶虽然上大学去了,但她手下还有不少复读和留级的小弟,带着当年“校霸”的显赫事迹,留在了一中的校园里。 办公室的老师给了谢扶一张单子,“带着他去领个校服就好了。高三十班,还是你从前的教室,记得怎么走吧?” “当然。” “你小子!要不是今天带你弟弟入学,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呢。” “哪里的话,”谢扶真诚开口建议,“老师你打开手机的购物软件,买点我家的东西,不就能见到我这位代言人的帅脸了。” 措不及防被人当面打广告的老师:…… 她无奈,瞪了谢扶一眼,挥手赶人。 谢扶刚带着闻予归从办公室出来,一眼便看见了门口那道熟悉的人影。 “薛景延?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溶月说你今天来学校了,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他边说,视线边越过谢扶,慢慢移到了她身后的闻予归身上。 “你好。”他对着他伸出手。 闻予归和他回握了一下,便听对方转头对着谢扶开口:“你现在是要带他去教室吗?你都毕业几年了,还记得怎么走吗?我反正也是高三的,不如让我来给他带路吧。” 薛景延办事谢扶还是放心的,她心里还记着谢溶月早上的嘱托,便将手中的单子递给他:“记得先带他去领校服。” “好。” 薛景延轻声应下。 他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谢扶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回过神来对着闻予归道:“我们走吧。” 闻予归说:“我自己去就可以,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薛景延看了他一眼,“抱歉,但是,不可以。虽然这话对你而言可能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但是——” “谢扶的生活,没你想象得那么容易。” 闻予归眼睫颤了颤:“你很了解他吗?” “至少,比你了解多了。” 第083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4) 等谢扶找到谢溶月的教室,正好是第一节课下课的时间。 经历一节课的“催眠”,座位靠门的学生昏昏欲睡,胳膊都已经叠好了,一头就要栽桌上去时,一张俊脸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视线。 见女生瞪大了眼睛看自己,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谢扶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抱歉,可以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班的谢溶月吗?” 别说只是让她帮忙叫一声谢溶月了,就是让她去亲自把谢溶月抱出来,都没有关系! “谢溶月,有人叫你!” 听到声音,谢溶月和她身边的几人纷纷转头看向外边。 一下被好几道目光锁定,谢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面上笑意加重了几分,对着谢溶月的方向挥了挥手。 “外边的那个人是……” “谢扶,我哥。”谢溶月一甩头发,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苦恼的神情,“真是的,都说了不要担心我、不要担心我,他就是不放心,非说要亲自来教室看看我才能放心。真是的,拿他没办法。” “哇塞,你哥哥对你也太好了吧。” “哎呀,也还好叭。”她边说,边站起身来,颇为矜持地朝谢扶走过去。 谢溶月和朋友说话的间隙,谢扶已经从保温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一杯奶茶递给了帮她叫人的那个女孩。 “打扰你睡觉了,不好意思。” “啊不不、不用,就是顺口的事情而已!” “那也很谢谢你。如果不喜欢,我这里还有别的牛奶零食什么的……” “不用不用,就这个、这个就可以了!” “好。” 没能成功把谢氏旗下的小零食送出去,谢扶还颇有些失望。谢溶月就是这个时候走到门口的。 她拉着谢扶走到拐角的楼梯间,确定周围没什么人后,立刻变了一副模样,拿脑袋直往谢扶身上拱:“哥哥、哥哥、好哥哥!我的好哥哥!” “你说你来给我撑场子就撑场子嘛,还带这些零食奶茶什么的干嘛,太客气啦~” “那我带走?” “啧!” 如愿收获到妹妹的白眼,谢扶满意地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了她。 “既然是哥哥的心意,那我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在谢溶月的笑容中,谢扶一拍脑袋,装模作样地道: “我刚想起来,里边还有你班主任托我带给你的试卷,和我找人加急送过来的辅导资料和卷子。记得要和那些零食一样,统统笑、纳、啊。妹妹。” 谢溶月笑不出来了。 谢扶高兴了。 谢扶一高兴,就想来点甜的奖励一下自己。左右她已经把自己的那杯奶茶给出去了,一中外边就是条很有名的美食街,刚好可以过去重新再点一杯。 谢扶上一中那会儿,来美食街的机会并不多,时隔几年,故地重游,发现这里倒是开了不少新店。 她本来是打算过来买杯奶茶就走的,所以在路过一条小巷,听见里边的骂声时,只是顺手把对方报了个警,没有要自己出手多管闲事的意思。 但谢扶都快走过去了,里边粗声粗气的一句“你抢谢扶看上的人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又成功把她给拉了回去。 光是看长相的话,里边那个被众人团团围住的男生确实长得很出众,也不怪他能抢走“谢扶看上的人”了。 即使被这么多人围住,身上又带了不少伤,估计刚挨完一轮打,他面上也没什么惧色,反而还有心情对着为首的那个男生开口: “呵。自己没有魅力得到心仪的女孩子的喜欢,就只会恼羞成怒地迁怒于其他人吗?那你们那个叫谢扶的老大,还挺没品的。” 被戳中痛点的男生面目狰狞,重重一拳就朝对方的脸砸去。 他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就是奔着让对方毁容去的。谁知那男生灵活得很,一个下蹲,那一拳便锤到了他头顶的墙上。 为首之人本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变得更加狰狞了,朝身后小弟使了个眼色之后,立马就有反应过来的人一左一右,死死压住那男生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很能说的吗?” 他用手背泄愤似地拍拍那男生的脸,一下拍得比一下重,“说话啊?你不也就一张脸能看一点吗,等我把你揍得鼻青脸肿,我看你还怎么跟我……的老大抢人。” 他抡起拳头、对准那人的鼻梁骨就要砸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腰窝处忽然一股大力袭来,他下盘不稳,一下被踢的跪倒在地上,手掌和膝盖在粗糙的石子地上擦出可怖的血痕。 “罪魁祸首”双手插兜,懒洋洋地收回腿。 “各位,既然用了我的名号呢,那就给你们老大一个面子——都自己把自己的名字留到我的秘书那吧,省得还要麻烦我一个个找。” 她一说话,中心圈的几个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巷外边守着的那几个小弟,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还有几个意志力顽强的,正泪眼汪汪地对着他们做着“快跑”的嘴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打吗?” “打屁啊!” 几个眼神交流,就不约而同地乖乖朝外挪了一步。 谢扶笑得很和善:“怎么了,是听不见我刚刚说的话吗?我的秘书马上就快到了,在你们在他那里登记上自己的名字之前,一个,都不许走。” 有几个不服气的,怒骂一声:“靠,装什么!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又不是打不过他!” 装什么? 人生如果不能时不时出来装两把,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于是谢扶看向他,“那你先来?” 说话那人立刻缩到旁边人的身后:“不了,我先避你锋芒。” 一群人走又不敢走,打又不敢打,只敢恨恨地在心里骂今天领头的那个人。 被救下的男生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扶身上:“你是谁?” 谢扶也看向他,脸上的笑竟叫人看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来:“我就是你嘴里那个‘没品’的谢扶。” 第084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5) 俞彻没觉得自己有骂错什么。 就算刚刚有人告诉他说那个叫谢扶的就在旁边听着,他也照骂不误。甚至还会担心对方听不清,故意把声音再喊大一些。 但对方毕竟刚出手救了他…… 俞彻不大自然地干咳一声,解释道:“是他们说他们的老大叫谢扶的,所以我才……不是故意要骂你的。” 谢扶对此也挺好奇,转身看向领头的那个刚挨完警察训的男生:“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个小弟?” 对方今天也是碰瓷碰到正主头上了。 他也就是在他哥嘴里听说过谢扶的名号,没见过真人,只知道谢家家大业大,一般人得罪不起。当年他那不务正业的哥哥,自从跟她打了一次架后,回来就头悬梁锥刺股地苦学。 问他为什么,对方抹了把心酸的眼泪,说,他们老大警告他,这次月考他要是不能往前进步个三十名,就有他好果子吃。 对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他那混不吝的哥哥教训得如此乖巧,他不得而知。但他只知道,他哥就是靠着谢扶的名号,才能混得那么风生水起的。 谁知道他哥后边上的那个还不错的大学,有没有他那个老大的手笔呢,毕竟对方家大业大的。 他从小就比他哥聪明,那么既然他哥都能给那个人当小弟,他又为什么不可以稍微借用一下她的名号? “误会,都是误会。”徐万顺扶着到现在还在疼的侧腰,僵硬地冲着谢扶笑笑,“我是徐一言的弟弟,您还记得吗?” “徐一言?” “对对!徐一言!” 徐万顺还以为有戏,正准备再接再厉地跟她打打感情牌,却见谢扶面上那点兴趣一瞬间收敛干净,面无表情地开口: “不认识。你还有什么没搬出来的人脉,都留着跟我的秘书说去吧。” 谢扶下巴朝询问室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年纪莫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背着电脑包走了进来。 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谢扶一遍,在确认自己老板没事后,转而拉开椅子坐下,对上徐万顺和他的那几个小弟,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愣着干嘛?”谢扶看了一眼呆在一边的俞彻,“你不上学了?” 俞彻傻傻跟上,走了两步,还是跟谢扶解释了一句:“现在其实是一中的暑期补课,我情况特殊,可以不用参加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谢扶,总觉得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你是隔壁三中的学生吗?进来的那个是你哥哥吗?他们会怎么样啊?会坐牢吗?” 谢扶默默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谢氏旗下的早餐面包递给他。 俞彻有些脸红地接了过来:“谢谢你同学,我今天刚好没有吃早饭,你真是一个大好人!既又救我,还给我面包吃。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被“戴高帽”的谢扶戳奶茶的动作都随之一顿。 俞彻肤色偏黑,比小麦色还要稍微再重上那么一点,笑起来时,咧着一口大白牙,看起来格外的清澈质朴。 对着这么一张脸,谢扶原本的“吃面包能堵住你的嘴吗”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呜—— 她真刻薄啊! “……不用你报答我。” “这怎么行!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一中和三中离得很近的,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而且,我不会收你的钱!” 不收钱,对俞彻这家伙来说,已经算是他做出的最有诚意的让步了。 “我大学都快要毕业了,里边的人也不是我哥,是我的秘书。另外,那群小孩里,有我认识的长辈家的孩子,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而已,不会坐牢。当然,如果他们还犯了其它什么事的话,当我没说。” “还有别的问题吗,学弟?” 许是没想到对方真的回答了自己那么多的问题,自己还缠着别人说了那么蠢的话,俞彻羞愤不已,就是有他的肤色做掩护,依旧能看清楚他脸上的红晕。 就在谢扶觉得这会儿他总应该没什么问题要问时,却听身后那人忽然开口: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谢扶回头,见对方一张脸涨得通红,鼓足了勇气,尤为诚恳地问道:“我可以给您当小弟吗?” 谢扶:“……抱歉,我不当大哥好多年。” 俞彻对此稍有失望,但其中,还夹杂着几分庆幸来。 他刚刚是单纯地被金钱冲昏了头脑,他心肠比较软,对方要真答应了,到时候万一让他去干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不过—— 谢扶还是好心提点了他一句:“如果你真的很缺钱的话,除了兼职,或许还可以去了解一下谢氏在一中设立的助学金。” 再不行就去找她妹妹那个散财童子吧,那傻子手里的钱还挺好骗的。 也没管俞彻把她说的听进去了没,为了送弟弟妹妹上学,谢扶今天的行程都排在下午。 原本她逛完小吃街再赶行程的话,时间也算充裕。如今见义勇为了一番之后,就不得不加快脚步,赶紧准备工作。 谢扶毕竟年轻,谢泽长觉得她还需要更多的历练,便将人从总部又调到一家分公司去了,全权放手让她去干。 分公司的规模不算大,人都还没招齐,很多事情都需要谢扶亲自下场处理。唯一的好处估计就是这公司开在本市,谢扶不需要久居外地,谢氏其他人有什么动作的话,她也能第一时间出手。 等跑完今天全部的行程,谢扶已经累得瘫在车椅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见她这样,一旁的秘书叹了口气,“张叔,你直接送老板回家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谢扶听到声音,挣扎着坐直了一些:“什么话这是!跟我跑了一下午的员工,我有让他自己打车回家的道理?张叔,别听他的。” “老板——” 谢扶此刻已经从“一个人”累成了“一滩人”,就那么没骨头似的软趴趴地靠在车椅上,听到有人叫她,就那么侧过去仰着脸看人。 怀逸想起自己当初就是被这家伙的一张脸忽悠去给她当秘书的,他默了默,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就算是见义勇为,您也不应该亲自出手的,现在的孩子力气大、没个轻重,我上次不小心被我弟弟撞了一下,疼得就半天没直起腰。而且……” 他话说一半,一转头,才发现旁座的谢扶已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闻怀逸叹了口气,等到了地方以后,又跟司机嘱托了两句,才一步三回头的下了车。 他住的地方是老城区的一个小区,夜间照明不怎么好。这就导致闻怀逸转身、走了两三步后,看见那个一动不动站在黑暗里的人影时,心脏都吓得停了一瞬。 等看清楚是谁,他狠狠松了一口气:“臭小子,你要吓你哥吗?不对,你不是去谢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们难道为了那个假少爷,连你这个亲儿子都不要了?!” 闻予归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一双黑沉沉的眼盯着他看,很是突兀地问道:“哥,你为什么会从那辆车上下来?” 第085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6) “我老板好心给我送回来了……”闻怀逸被他盯得后背有些发毛,反应过来后,一巴掌拍到闻予归后背上,“你知道大晚上不说话干站在别人背后有多吓人吗?还有,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所以,只是巧合而已吗? 早上他才坐过的车,晚上就把他哥送回来了。 就这么巧合吗? 闻予归敛起神色,接过闻怀逸手中的一沓东西,感受着其沉甸甸的份量,他皱眉:“你新找的工作很忙吗?这么晚回来算了,回到家还要继续工作?” “公司正在起步期,忙一点儿是肯定的。”闻怀逸没觉得这有什么,“老板人也很好,当初就是他出钱替我垫付了外婆的手术费,现在还允许我带薪休假,是我自己不放心剩下的工作,才把它们带回来处理的。” 提到外婆,闻予归眸色暗下去一些: “哥,谢家说了,会负责外婆的医药费的。你不用这么辛苦的。而且,明天还是我去医院陪护吧,我跟学校请了三天假,就是专门回来陪外婆的。谢家给我安排的时间很紧,我怕以后没多少机会回来陪她。” 闻怀逸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我不需要你用谢家的钱来接济我们家。外婆的治病钱我可以搞定,不需要你操心。你好不容易回家,就好好的当你的谢家大少爷,闻家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 “闻怀逸!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外婆,你凭什么不让我插手?以后外婆的病再有需要用大钱的地方,你怎么搞定?难道每次都去求你那个老板吗!没有外婆,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我不会抛下外婆,也不会抛下闻家。” “我一辈子都只会是闻予归,不会改姓谢的。” 当年闻予归被调换之后,对方本来是想养着他以备不时之需的,只是没料到没过几年,谢家佣人就迎来了一轮大换血,那人没了经济来源,这孩子带在身边简直就是个累赘。 那人也不是没动过把这小孩卖掉的心思的,但到底是做多了亏心事,怕死后受到的刑罚太重,于是在单元楼里转悠了好几圈,终于找到闻家这么一户心善的。 为此,她还在对方面前做了快一个月的戏,不是打骂孩子就是哭诉自己一个人带孩子有多辛苦和崩溃的。终于,在又一次和看不过去的闻家人大吵一架后,她连夜将孩子丢到了闻家门口,火速搬走。 闻家哪里还能找到她的行踪,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又实在可怜。把他送回去,也是继续被那人虐待的份。 闻家当年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闻家老太太咬牙,吃下这个哑巴亏,力排众议留下了这个孩子。 后面又过了几年,闻母闻父相继出事,闻家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闻老太太也没苛待过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孩子。 谢家当初说要给她们这么多年的抚养费和感谢费,老太太都躺在病床上坐不起来了,也不肯要。 于是谢家便退而求其次,决定负担她的医药费。 闻怀逸和老太太一样轴,不肯收谢家的半点好处,不想对方因为这个看低闻予归。 闻予归跟她们不一样,甚至可以说,他之所以决定回谢家,就只是为了外婆的医药费。 兄弟俩因为这个问题,几乎是一见面就吵架,谁都不肯让谁。 而不远处,无意旁观这一场兄弟大吵的谢扶安静地站在阴影中,眼中的困意已经消散大半。 司机张伯有些尴尬地抱着闻怀逸落在车上的包包,不知所措地看向谢扶:“少爷,我们还过去还东西吗?” 谢扶心情极好地转身:“不还了,回家睡觉去。” 她也不是那么没有底线和道德的人,闻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她自然不可能去折腾老人家。 本来正愁抓不到闻予归的其它软肋呢,现在看看,他的另一根软肋,不就生龙活虎地在自己身边蹦跶吗。 他对谢家是什么样的心思、对谢氏究竟有没有想法……他嘴上说的,谢扶一概不信。 既然是对她有威胁的人,那就应该把对方的软肋牢牢抓在手中,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 “爸爸太过分了!” 谢扶刚弯腰换好鞋,谢溶月就气冲冲地过来跟她抱怨。 “他怎么惹到我们大小姐了?” “你还笑!”谢溶月见她这样就生气,“他什么意思嘛,哥你那么小就在总部实习,他也答应过了,等你十八岁的时候,就正式让你进总部工作。现在你马上要成年,他突然反悔,给你安排到了那么一个小破公司去,凭什么!” “只是在锻炼我而已,没必要生气。” “什么锻炼……”她今天放学都偷偷去那公司看了,小得不行,哪有人锻炼孩子是这么锻炼的。 “不行的话,我就去找景延哥帮忙,看在薛家的面子上,我就不信他还敢这么对你!” 谢扶若有所思:“薛景延吗?我那个公司,应该还开不起他的工资。” “哥!” 谢扶抬手随意揉了把她脑袋,迈步往房间走:“行了,你好好读书,将来我要实在混不出头,就指望着你来接济接济我了。” “哎呀!”谢溶月追在她的屁股后边跑,“什么接济呀,我养你都行。但是哥,你还是要上点心,不听妹妹言,吃亏在眼前……诶,你跑什么!” 第086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7) 一中和其他中学的教学安排很不一样。 除了文化课,这里的学生还得靠选修课或是社团活动来修满学分。 就算闻予归所在的高三(十)班属于火箭班、更偏重于学生的文化课成绩,对参与课外活动的要求没那么高,但班上的学生还是得参加一到两个社团或选修课程来修满学分。 当然,如果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的话,比起再学一门课程,参加社团活动自然是一个省时省力的好选择。 但,闻予归翻着手中厚厚一叠的社团宣传手册,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社团介绍,一时之间,有些犯难。 他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东西,非要说的话,估计也就只有小学时期学过一两年的钢琴,完全不够看的。 至于别的可以称得上是才艺的东西…… 他唱歌还算可以,不跑调,音色也很好,就是技巧方面稍有欠缺。应该可以去大艺团碰碰运气。 不过,比起他自己最后到底要参加哪个社团,闻予归现在更想弄明白的事情是—— 为什么每一个社团下面的“明星社员”里边,都会印着一个穿着一身白衬衫、对着镜头傻乐的谢扶? 是一中社团专属的防伪标识吗? 这家伙上高中的时候,到底有精力成什么样,才能一口气参加这么多的社团活动? 他视线微微上移,看了眼杯子上印着的谢扶半身照,又转头看回宣传册上的照片。 册子上的少年肩上不知搭着谁的胳膊,眉眼比起拍代言照时要青涩许多,笑起来时,一侧的脸颊上还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闻予归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不用那么惊讶。上边很多的社团,小扶只是应社长的邀请,去挂了个名而已。” 一旁的薛景延偏头看了他手中的册子一眼,出言解释。 闻予归握着宣传册的手一紧,他不太喜欢和薛景延说话,尤其是和他聊有关谢扶的事情,可是—— “同时挂名那么多的社团,会有什么影响吗?” “有啊。”薛景延轻笑一声,“不也就算真要扣分,那些要扣点的分数翻一番,都没她出去参加一场比赛赚回来的多。” 再说,一中里的很多社团,还是由老师牵头办的。就连校长自己,不也暗戳戳地把谢扶拉去给自己的文玩鉴赏和广场舞社打广告去了。 说起来,他手机还存着小扶当时被校长拉去当广场舞领队的视频。 真怀念啊。 那时候的小扶。 薛景延唇边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 这笑意落到一旁的闻予归眼中,莫名有些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册子上还没心没肺傻笑的某人,垂下眸,用食指点了点,随后合上社团宣传册,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有一点,只有那么一点,他想知道,假如当初自己没有被换走,现在会是什么样的。 但,很可惜,无论过去的事情发生与否,他跟谢扶的过去都注定像两条平行线一般,毫无交集。 一中暑期补习的时间不算太长,等补完课,学生大概还剩下一个半月的暑假。 闻予归虽然性格高冷慢热、话也很少,但除开他请假回去的那三天,他来十班也快有两个星期了。 两个星期,确实不一定够他在这里交上什么新朋友。 但两个星期,除了薛景延,班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有过什么交流,这就不太正常了。 不止是闻予归自己察觉到了不对劲,就连一旁的薛景延,也感受到了班上这种微妙的氛围。 他握着笔,想了想,还是趁一个课间,把副班长叫了出去。 “你们对新同学有什么意见?” 薛景延开门见山。 一中课外活动多,一个班上负责组织的班干部也多。像十班,光是班长,就有一个正班长和两位副班长。 被薛景延叫出去的那一位名叫蔡营,人长得高高大大的,也是个很好相处的性格,班上就数他人缘最广。以往班上来了什么新同学或是新老师,他一般都是第一个跟人家混熟的。 像他这种三天不交新朋友就浑身难受的人,能忍住一次都不主动找闻予归搭话,没个蹊跷才怪了。 被薛景延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蔡营面上有几分不自在。 “班长,”他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为难道,“我交朋友也是有底线的,不是什么人都交。像私生子这种,我就最看不起了。” “私生子?” 薛景延脸色微沉,语气也严厉了几分:“谁说他是私生子?” 被班长的神色吓到,蔡营缩了缩脖子: “大家都这么说啊,说什么他是因为身体问题被谢家寄养在乡下的孩子,但他一回去,谢扶学长就被赶出谢氏了,这不就是想给他这个私生子铺路吗?不然都是亲生孩子的话,怎么能偏心成这样……” “够了!” 薛景延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蔡营哆嗦了一下,却听他强忍着怒气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前不久已经成年了。既然都是成年人了,总该有点自己的判断能力吧?这件事情,我会处理。闻予归,不是私生子。” 他能说的,能做的,也就只是这样。 他不可能为了闻予归就曝出谢扶的身世。 甚至说,他现在之所以帮闻予归澄清,也只是为了谢扶。 谢扶不介意别人知道她的身世,他却不能不介意。 一旦哪天,真相大白,那么如今这些扎在闻予归身上的流言蜚语,只会十倍百倍地扎回在谢扶身上。 他们会说她心思恶毒、会说鸠占鹊巢还不够,还有造谣来中伤人家的亲生孩子…… 哪怕这些谣言的兴起和传播跟谢扶压根就没有关系,也总是免不了有人想趁此机会将从前高不可攀的天才拉入泥潭。 薛景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哪怕他看见了从办公室出来、不知听了多少的闻予归时,面上也没有丝毫的心虚。 想了想,他把一边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班长赶回教室,对着闻予归道:“这件事情,和小扶没有关系。” “小扶?”闻予归把这个称呼重复了一遍,面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和他有没有关系我自己会看,不劳您费心了。” 第087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8) 有关闻予归是私生子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比起这些…… 听到开门时,闻予归握着杯柄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一般抬起杯子,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谢扶也没想到这个点了,闻予归还没睡觉,她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楼上走。 “那个!” 见人要走了,闻予归终于没忍住喊出了声。 谢扶一只脚都已经踩上了楼梯,听到声音,侧过身来,稍稍歪了下脑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想看看这位“真少爷”有什么话这么重要,值得他在客厅等她等到大半夜,也非要亲口说不可。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几盏小夜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谢扶的长相本来就属于那种很有攻击力的长相,面无表情看人时,被她盯着看的那个人总难免会产生些许不自在的感觉。 闻予归现在也确实不自在。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跑掉实在太莫名其妙,他也不会强撑着继续站在这里和她对视。 “我听说,你从谢氏集团被调走了?” “啊,我明白了。”谢扶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现在是特意来我面前挑衅的吗?” “啊——?!” 闻予归本来视线还有些飘忽,没敢全程看着谢扶的眼睛跟她说话。 但现在,因为他此刻实在太过震惊,眼睛“唰”地一下就瞪大了,声音都没控制住地破了音。 “等等什么挑衅?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我……” “敢做不敢当。” 谢扶锐评。 闻予归:? 闻予归的脸上表情抽搐了一瞬,他想解释,但一对上谢扶看向自己时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和对方对他毫不掩饰的敌意,就连开口的勇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了他的心口处,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人心里发慌。 见他不再作声了,谢扶也懒得再理会他,转身继续朝楼上走去。 第二天一早,难得一家五口人都在。 谢泽长见闻予归脸色不太好,眉头皱起:“予归,你昨晚没休息好吗?待会吃完饭,你上去好好休整一下,今天晚上,我要带你回老宅认人。那里可不止自家人,算是你第一次正式众人面前露面,还是要注意形象。” 闻予归心中一惊,几乎是立刻把视线落到了餐桌另一边的谢扶身上,对方却只安安静静地用着盘中的早餐,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但闻予归握着叉子的手却渐渐收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口就想拒绝:“抱歉,我——” “他还没有一套合适的衣服。” 一边始终事不关己的谢扶忽地开口打断他。 闻予归错愕地抬眸看她,谢泽长也转头看了眼谢扶,说:“那你去替他安排一件像样的礼服。” “好啊。”谢扶把餐具一放,冲闻予归扬扬下巴,“吃完没?” 闻予归乖巧地放下餐具,向谢扶点点头。 谢扶起身,拿过椅背上的防晒衣往身上一套,“吃完了就跟我走,我带你去逛衣服。” 谢溶月一下坐不住了,也“蹭”地一下站起来,“不行哥!我也要跟你们一起!” 谢扶睨她一眼,纵容地叹了口气:“你还真不放过一个刷我卡的机会啊。” 谢溶月笑嘻嘻地挽上谢扶的胳膊,嘚瑟:“谁让你是我哥呢。” 闻予归一下落到后边,他紧紧盯着前边二人挽在一起的胳膊,眸色晦暗不明,但,下一瞬,前边的谢扶却转过身来,用另一只空出来的胳膊,将他也拉进怀里。 “走吧。” 闻予归一呆,任由谢扶带着他往前走。 只是在大人面前的逢场作戏而已。 没什么所谓。 至少落在宁玥和谢泽长眼里,就是三个孩子和和睦睦地勾着肩搭着背地走了。 宁玥眼中浮现出笑意:“我就说有小扶在,完全不用担心这三个孩子相处不好。” 谢泽长却冷哼一声:“那可说不准,溶月一直不肯认她的亲哥哥,不正是因为他。” “那这也不是小扶的错啊。当哥哥当得太称职、太得妹妹的喜欢,难道这也是他的问题?”宁玥瞪他一眼,一时间,觉得连吃早饭的胃口都没了。 另一边的三人刚走出大门,谢扶就立刻松开了闻予归。 感受着肩上的重量陡然一轻,闻予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吧,他就知道是这样,果然她只是在逢场作戏…… “你们饿不饿?” 谢扶忽然开口。 谢溶月瞪她:“你不是刚吃了早饭吗?” “没吃饱,懒得听老头啰嗦,就跑出来了。” “行叭。”谢溶月点点头,很是熟练地举手点餐,“我想吃城西的那家早茶。” “你呢,饿不饿?想吃什么?” 闻予归想说自己其实吃得差不多了,但谢扶又难得对他这样的好态度,于是他昧着胃袋点点头,“饿了。吃什么都可以。” “行。” 谢扶先是带着二人去了城西的那家店里用了早餐,再才带着二人来到市中心的购物商场,给闻予归挑衣服。 谢扶选衣服还算有一套的,但闻予归今天早上实在吃得太撑了,白衬衫的扣子一扣,就勒得有些难受。 他本来只是想跟过去意思几口的,但谢扶时不时地看他一眼,又时不时地把吃的推到他面前。 她都推到他面前来了,他怎么可能拒绝她的好意。 一来二去,最饱的闻予归,反而成了吃得最多的人。 “不舒服?” 谢扶问。 闻予归摇头硬撑:“没有。” 谢扶微微挑眉,不置可否。一连给他买下好几套西装,谢扶想了想,总觉着缺了点什么,于是又顺手让人从一旁的柜台里取出了一个宝石胸针,别在闻予归胸口,才终于觉得完整。 “可以,就这样吧。” 谢扶准备结账,一扭头,却见闻予归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胸针,迟迟没有动作。 “不喜欢?” 第088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9) “不喜欢?” 见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挑的胸针上,保险起见,谢扶还是多问了一句。 听到谢扶的声音,闻予归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手指抬起,轻轻碰了碰那枚宝石胸针:“没有,很漂亮。我很喜欢。” “喜欢就行。”谢扶从他的身后收回视线,很利落地刷卡买单。 闻予归阻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账单金额上那一长串的零给吓到。 “这……太贵了。” 他身上倒是有一些积蓄,是之前攒着准备给外婆治病的钱,以及他回到谢家后,谢泽长和宁玥给出于补偿给他的钱。 可这些钱,跟谢扶刚刚眼都不眨就刷出去的金额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谢扶不甚在意:“就当是补见面礼。” 闻予归讶异抬眸:“可是,你不是已经送过我见面礼了吗?” 谢扶:…… 这人真傻还是假傻? 她那套印着自己照片的礼物简直就差把“膈应人”三个大字写上去了,他总不能还觉得她是真心要送他礼物的吧? “……给你你就收着,哪来的那么多的废话。” 不管他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反正谢扶带他买衣服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大可以打发他自己去逛……等等,那副失魂落魄、可怜巴巴、像是被抛弃了弃犬一样的神情是什么? 谢扶警惕地看了眼四周,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人的眼线在,所以闻予归才会故意表现得这么可怜委屈? 无耻! 谢扶立刻调整表情,原本要赶人的话在嘴里滚过一圈,就变成了“兄友弟恭”地拍拍肩: “好啦,买完衣服了,接下来就跟着溶月一起随便逛逛吧。要是有什么看上的东西,你直接跟哥说就好,不用不好意思。” 她在对他示好。 意识到这一点,闻予归心底那股奇怪又难受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他本来没想要花谢扶的钱的,或者,他其实也想给谢扶买点什么东西。 但他现在能买得起的礼物,配她,实在是太廉价了。 闻予归从前就想赚钱。 但那时候,他想赚的每一笔钱,都有一个固定的数额——比如外婆一周住院的费用、比如马上就要交的学费和水电费…… 能多赚自然是好的,但只要能赚到他需要的数额,就已经很好了。 对过去的他来说,赚钱只是一种愿望,而并非执念。 可现在,不一样。 眼前那人,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明明在对他说话对他笑、还送了他礼物,可她的一举一动落在闻予归眼中,依旧是那样的高不可攀。 想赚钱。 想给她送昂贵的礼物当做回礼。 想为她花数不清的钱。 还想……离她再近一点儿。 就算理智告诉他,成为“假少爷”不是谢扶能决定的事情,她也是无辜的,但是,情感上,谁在面对一个顶替了自己十七年大好人生的那个人时,能一丝怨念都没有。 会控制不住去搜集跟那个人有关的事情、去忍不住地关注那个人顶替自己的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还会控制不住地将视线落到那个人身上,去观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忍不住地去想——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我会像她一样吗? 来谢家之前,闻予归一定是排斥谢扶的,至少,没有他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可是……怪他不争气。 本来是有点排斥她的,但是一看到摆在自己房里、据说是某人全套的代言产品时,心里那股排斥忽然就消失了很多,甚至暗暗有些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个人。 于是当天晚上,或许是因为闻予归初来乍到,对新环境还不太适应。又或许是他心里想着事,难以静下来,一直熬到凌晨,还是难以入眠。 直到一束白光从他房间的落地窗上晃过。 鬼使神差地,闻予归下了床,来到落地窗前,往白光的方向看去—— 院子的空地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不久前还见过的妹妹,另一个…… 那人本来故意把胳膊压在谢溶月肩头,低头和她说着话,忽地,她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直直看向自己站的方向。 闻予归被吓了一跳,匆匆忙忙转身跳上了床。 不知道谢扶究竟看清楚他了没。 不过,惊慌失措下的匆匆一眼,他忽然觉得——谢扶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谢溶月从前花起她哥的钱是毫不手软,可自从她上次去看了谢扶现在的那个小破公司之后,光辉灿烂、浑身都像是在冒金光、钱多的像是怎么花都花不完的哥哥,一夕之间,在她心里成了被她父亲狠狠压榨,每天劳累奔波还赚不到多少钱的小可怜蛋。 过去那些她喜欢就直接拿下、压根不会看价格的包包,谢溶月如今一看标价,眼前仿佛就浮现了她哥风尘仆仆求合作、喝酒喝到胃吐血、被合作伙伴刁难还要强挤出笑脸等可怜模样。 谢溶月脸色一变,从前怎么看怎么喜欢的包包们,这会儿都变得有点儿面目可憎起来。 “哥,走吧。” 她语气坚决,把正在一边拉着闻予归认真替她挑选香水的谢扶都吓一跳。 谢扶回头看了眼谢溶月进去的那家店,下意识问:“没有你喜欢的?” 谢溶月心事重重地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来闻闻看这里的香水,这一瓶还挺好闻的。” “不用!我们回去吧。” 谢溶月拉着谢扶就想走,拉了一下,却没拉动,反而被谢扶轻轻一带,又扯了回去:“说吧,到底怎么了?” 谢溶月没敢看她。 当然,也没敢对谢扶说谎。 “我就是觉得,有点贵。” 谢扶:? “呵。” 一阵沉默之后,谢扶冷笑出声。 “谢溶月,你当我死了吗?” 谢溶月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下一刻,她就被谢扶拎回到先前的店里,“挑吧。” “哥……” “挑。” “……” 到最后,整个商场都恨不得被洗劫一空,谢溶月哭丧着脸,扯着谢扶的袖子:“哥,我不想买了,我真的不想买了。” 第089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0) 三人这次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以至于回家时,就算是最宠着孩子的宁玥都不免皱起眉头,看向谢溶月: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不能仗着你哥会赚钱又宠你,就这样挥霍无度呀。你以为你哥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予归和小扶买的东西加起来都没你一个人买的多。” 谢溶月心里有甜说不出,只能乖乖巧巧地站在原地挨训。 按以往挨骂的经验来看,宁玥女士骂完谢溶月就该骂自己了,趁着她的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时,谢扶无声对着闻予归示意了一下。 接收的信号的闻予归抿唇,乖乖巧巧地跟在谢扶后边,悄悄溜上了楼。 晚上去老宅,说是什么家宴,其实外人也不少,本质上,就是针对近来流出的私生子传言,提前为闻予归办的一场小型认亲会。 像这种宴会,谢扶其实去不去都无所谓。 她去了的话,闻予归的身份公布之后,她免不了要直面非议。不去的话,又可能被人以为是心怀芥蒂,一点儿面子都不想给闻予归。 反正去不去都讨不得好,所以去不去都无所谓。 谢扶原先是准备过去的,不过临时有个邀约,只好晚些再看看能不能赶过去。 她一走,闻予归就也不太想去了。倒也不是因为太依赖谢扶什么的,毕竟他跟她认识也没多久……好吧,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 但更多的还是因为,闻予归本身就不是很想参加这个什么认亲会。早上在餐桌上时,他就想跟谢泽长挑明自己的想法,只不过恰巧被谢扶打断。 不过,如今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对方连参加认亲会这种事情,都是当天早上才告诉他,完全没给他反应和拒绝的时间。 想来,就算他早上真的跟谢泽长提了不想参加这个宴会的事,除了让对方觉得他不懂事,也没别的什么作用了。 今天以前,若是让闻予归去参加这样的宴会,恐怕他心底除了排斥,很难在产生些别的什么情绪。 但,从他想送谢扶一个像样的礼物开始,从他想离谢扶近一些、再近一些开始,学会怎样应对这样的场合,似乎是他的一节必修课。 他不明白自己对于这个占了自己原本生活的“哥哥”到底是什么情绪,他只知道,那种没办法回给她一个像样礼物的窘迫感,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甚至想拿金子为那人建一栋房子,珠宝玉器、山珍海味,都供到那人面前去。 好像只有这样,才堪堪配得上她。 他今年高三,如今的重心还是得放到学习上。至于赚钱……他大概率还是会按自己之前的想法,选择自己去创业。 谢氏,谢氏集团…… “做什么!” 闻予归本来正低着头思考,在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朝着自己的胸针伸过来时,几乎是瞬间往后撤了一大步。 想抓他胸针的那人扑了个空,见闻予归反应这么大,讪笑着跟他赔不是:“抱歉抱歉,我只是看你的这个胸针很漂亮。想看看而已。” “看也没必要上手。” 闻予归毫不留情面,惹余洲心里记恨几分,却又没在面上表现出来,还能笑着跟他搭话:“你这个衣服和身上的这个胸针加在一起,得这个数吧?” 余洲对着闻予归比了个数。 “所以?”闻予归面无波澜地看着他。 余洲尴尬地搓了搓手:“谢家对你还真舍得。” 他家境不怎么样,如果不是因为他女朋友是谢家的,以他的家世,哪里会被邀请来参加这种宴会。 他女朋友还挺愿意为他花钱的,他平时又喜欢买些奢侈品什么的撑面子,像这枚胸针,因为设计得很独特,其实他也看中过。 不过余洲觉得它性价比不怎么高,与其花那么多钱买枚胸针,还不如拿去买一块名表,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装。 余洲不怎么了解谢扶,只听说她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但要依他看,再有才又怎么样,再有才也没办法控制谢家掌权人的心偏在谁身上。 他就见过谢扶一次,那一次的谢扶,全身上下的东西加起来,都没闻予归胸口的这枚胸针贵。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能力强有什么用,能力再强,不会讨她爹欢心,不还是白搭。 私生子的流言,余洲其实也听说过了。不过他一开始就没当一回事,毕竟,他自己就是这样的出身。 现在看来,谢氏未来的掌权人很可能就是眼前这位了。 这么一琢磨,余洲满脸堆笑,凑上前去:“恭喜您终于认祖归宗,吉人自有天相,谢家有您在,生意自然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好。您在谢董心里的地位,一看就是哪个谢扶不能比的,也难怪谢董要把他从谢氏赶出去,肯定都是在为您铺路。” 听他嘴里念出谢扶的名字,闻予归脸色微冷,他只来得及张嘴,面前的余洲忽地像没站稳一样,身体往前一倾,手中的红酒大半杯都泼在了闻予归的西服和胸针上。 “你神经病啊,撞我做什么?!” 余洲气恼地转头,恨恨瞪向一侍应生打扮的男人。 “抱歉抱歉,泳池旁边的地太滑了,我一时没稳住,真的很对不起!” 男生道歉态度倒很是诚恳。 一个侍应生而已,再怎么为难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余洲看了眼他胸口的铭牌,没好气地摆摆手,“走吧走吧,老子待会再投诉你。” 俞彻低着头,正要离开,却听全程没说一句话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浸满了冰渣:“站住,我有让你走吗?” 他的西服。 脏掉了。 他的胸针。 也脏掉了。 出门前,他还犹豫过要不要穿小扶送他的衣服,毕竟,他真的有些舍不得。 可是,他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喜欢,所以最后还特意选了她买的第一套西装,甚至把胸针也别上了。 但是现在,脏了。 全脏了。 第090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1) 暗红的液体,在浅灰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目。胸针边缘的金属光泽,也被粘稠的酒液覆盖,变得晦暗不明。还有一两滴酒,挂在宝石胸针的底部,摇摇欲坠。 场面说不出的尴尬。 更别提被泼酒的那个人,还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 就算宴会已过一半,想找他搭话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余洲也是走了狗屎运,才在泳池边遇到了刚好一个人出来透气的闻予归,这才有机会跟他说上两句话。 如今可倒好,没讨得好,还把人衣服给泼坏了。 余洲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侍应生的领子:“笨手笨脚的,我倒要看看今天你怎么赔!” 闻予归眸色沉沉。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把胸针上的酒渍清理干净,至于这两个人…… 比起那个冒冒失失的侍应生,闻予归最不想放过的,还是一上来就拿他拉踩谢扶的余洲。 “稍后,会有专人来处理后续的赔偿事宜的。” 一听要赔偿,余洲顿时脸色大变,粗暴地拽着俞彻的领子,带着人挡在了赶着进去处理胸针的闻予归面前,一脚踹到了俞彻的后背上,“听到没有,快点跟闻先生道歉!” 这事也不能说完全跟他没关系,刚刚他被这个侍应生撞到的时候,正端起酒杯准备喝,杯口其实是对着他自己的。 但被撞的时候,余洲害怕红酒弄脏自己的西服,电光火石之间,手腕猛地朝前一倾,像泼水一样,把红酒泼了出去,才害得闻予归身上被泼了这么大一片。 囫囵定罪就算了,万一那个来处理的人仔细看了监控,那么到时候要负主要赔偿责任的,就不是这个侍应生,而是他了。 反正那个侍应生无论负主要责任还是次要责任,都拿不出赔偿的钱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为什么这个人就不能自己主动地把所有责任全部揽下,省得他还要大出血呢。 这么想想,余洲心中对这个没眼力见的侍应生就愈发不满了。 见对方不仅挡了路,甚至还不惜对工作人员动手,闻予归脸色难看至极,他一把抓住余洲扬起的手腕:“你闹够了没有?” “哦呦,这是谁啊,好大的威风。” 不远处,有人背着光走来—— 谢扶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干净的脖颈。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单开襟西装马甲,剪裁极佳,腰身处收束得漂亮利落。 她的袖口则仔细地向上翻折,露出线条流畅、肌肉结实漂亮的小臂,左手则是随意地插在西裤的口袋里,一件西服外套松散地搭在她的臂弯之中。 像是才看清楚状况,谢扶眉梢微扬,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发生什么了?” 她的视线悠悠落在闻予归胸口大片的红酒渍上,又轻飘飘地移开,望向还揪着侍应生衣领的余洲。 余洲嘴上再怎么贬低谢扶,跟这个传说中的天才面对面时,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发怵。 明明对方年纪也不大,现在甚至都还没有冷脸,但也许是他刚讲了谢扶坏话的缘故,只是被谢扶盯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他连跟谢扶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误会,谢哥,都是误会!” “酒是你泼的?”谢扶打断他。 余洲瑟缩了一下:“酒虽然是我泼的,但都是因为这个没长眼的服务生撞了我,所以我才……” “来,松手。” 虽然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余洲还是老老实实松开了揪着俞彻衣领的手。 “屏息。” “什么……” 砰—— 沉重的落水声紧跟在谢扶话音落下的瞬间炸响,余洲都来不得惊呼,整个人就像一块笨重的石头一样,向后一腾空,狼狈不已地砸进冰冷的水池。 谢扶优雅地收回腿,眼底的笑意依旧温和自如。 她稍稍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不堪地好不容易从水中挣扎着冒出一个头来的余洲,道:“你西装的钱我赔了,至于我弟弟西装的钱,你也别想着赖账。不然的话——” “我恐怕就得让您看看‘谢家弃子’和‘谢家垫脚石’的手段了。” 不。 不可能! 余洲的脸色顿时变得惊恐不已——这两个称呼,他顶多就是在自己的兄弟面前或是网上口嗨的时候这么说过,怎么可能会闹到谢扶耳朵里? 谢扶是不是谢家弃子不好说。 但谢扶绝对是整个豪门圈里,最无法无天、睚眦必报的大魔头。 余洲面色发白,脸上因为被踢下泳池而腾升的愤怒,也在听清楚谢扶说的话后消散得一干二净。 “还有你——” 谢扶蹲下身,正准备吓唬他几句,就对上一双可怜兮兮、还沾着地上水渍的脸。 “老大……” 谢扶一把抓着他胳膊把人拉了起来,“谁是你老大。蠢不蠢,干了坏事不知道跑,就站在原地让他打?” 俞彻自从上次被一堆混混堵在巷子里,对“谢扶”这两个字就相当敏感,尤其是他根据对方的提醒,真的申领到助学金之后,更是对谢扶心怀感激。 谢家跟一中还算有点关系,像这种临时兼职,也会留一定名额给那些家境不太好的学生。 虽说今天他确实是因为听到余洲对谢扶出言不逊,才身体比脑子快地撞了他,但麻烦是因为他的鲁莽和冲动才惹出来的,也是事实。 谢扶又替他解围一次。 俞彻被她拉起来时,眼底明晃晃的、盛满了对谢扶的崇拜和向往。 谢扶单手拉人,另一只手则是把胳膊上搭着的西装外套丢给了闻予归,“没有备用的外套的话,就先穿我的吧。” 反正她身高也是一米八往上走,衣服也都是特意按正常男性的身材定制。一件外套而已,闻予归穿着也不会太突兀。 “抱歉闻先生,我没想到会把您的西服弄脏。赔偿的话,希望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钱还给您的。” 提起外套,俞彻转身面向闻予归,弯下腰去,态度颇为诚恳地向他道歉。心底还是隐隐的,有些忐忑不安。 毕竟,对方当时的语气他听得一清二楚,不像是会这么轻易通融的样子。 半晌,俞彻感到一双手将自己扶起,对面的闻予归态度温和,跟先前那个面若冰霜的男人判若两人: “没关系,只是小事而已。你走吧。” 第091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2) 俞彻一时有些摸不清楚对方的意思。 “您放心,我不会赖债的,不然我给您打个欠条或者……” “我说,没关系。”闻予归眼底没什么情绪,对着他扯了扯唇角,“您继续去忙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被泼红酒的人都这样说了,他要是再说下去,就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俞彻只好对着闻予归又道了声谢,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啊,谢家二位,都是心底很善良的人啊。 谢扶今天回老宅,也不是奔着认亲宴来的,主要还是为了过来探望一下奶奶。见这里的事情解决了,谢扶也抬腿打算离开。 “那个——” 谢扶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人扯了扯,她回头,只见闻予归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喉咙吞咽了一次又一次,有什么话,像是始终都说不出口。 谢扶也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她抬手:“谢谢要这么难说出口的话,也没必要非要为难你自己。” “……哥。” 谢扶:?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你刚刚叫我什么?” 只要突破了第一次的障碍,再喊出这个称呼,就变得畅通无阻了。 闻予归这回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很干脆地就喊出了口:“哥。” 谢扶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恩将仇报的人—— 分明她才帮他解决麻烦,还把外套让给他穿,结果他对着自己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借着喊“哥”的由头,向她宣告自己在谢家的地位。 为了挑衅她,连“哥”都能喊出口了吗?能屈能伸、能屈能伸啊。 “谢谢你。” 毕竟从他见到谢扶的第一面起,就对她生不出恶感,但就那么承认她是“哥哥”,将过往的一切通通抛开,对闻予归而言,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现在终于喊出了自己在心中纠结已久的称呼,闻予归如释重负,他还想对着谢扶再多说些什么,但刚张开的嘴巴,在看清那个朝她走来的人时,又默默合上了。 “谢扶!” 这段时间,老板都忙得脚不沾地了,做秘书的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闻怀逸顶着一对相当明显的黑眼圈,手上还抱着个平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班味,怨气重的就是有厉鬼来了,都得加点水稀释一下,才能吞得进如此黏稠的怨念。 尤其是他低头整理合同的工夫,一抬头,他那不靠谱的老板就跑没影了时,闻怀逸的怨气就更重了: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你这个年纪,工作都没做完,你还想游泳?你怎么游得下去的?身为老板,你能不能稍微有一点的上进心,公司上下几十口人,都等着你发工资,你倒好……” “哥。” 一旁的闻予归忽然出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闻怀逸下意识地转头,在看清楚站在一边,黑眸沉沉盯着自己看的闻予归时,眼睛都不自觉地瞪大了。 今天下午,谢扶临时说要带他去参加一场宴会谈谈生意,他原本想收集一点资料提前准备一下的,但老板说是跟一个很相熟的朋友谈,只需要准备合同就够了,闻怀逸也就没再多想。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闻予归。 偏偏这时,一边的谢扶像是误以为闻予归还在喊她一样,应了一声。 闻予归喊哥,谢扶应了。 所以,谢扶,他的老板,就是那个占了予归十七年人生的假少爷吗? 闻怀逸一直都知道谢扶的家境应该还不错,但他从没把谢扶往谢氏集团上面想。 毕竟当初,他去谢扶公司面试时,面到一半,猝不及防地接到了医院的病危通知。 当时是谢扶,直接让她家的司机开车把他送到了医院,还在他出不起外婆的手术费时,直接借了他有零有整的42115.75元。 跟闻怀逸自己手上两千多块钱一凑,才终于交够了手术费。 谢扶的公司占地小,身上带着的现金也不算多,穿着打扮也很随意,所以闻怀逸一直只当她是普普通通的富二代,就算跟谢氏有关系,应该也只是谢家众多旁支中的一个小家庭,没想到对方竟然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假少爷。 见谢扶像不知道他们二人关系的样子,闻怀逸沉默下来。 如果他的老板就是那个假少爷,那为什么,她不去谢氏集团上班,而是要辛辛苦苦地去经营那么一家小破公司。 是因为,予归回去了吗? 闻怀逸不知道自己如今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毕竟,谢家重视予归、谢家对予归好,自然是他和外婆想看到的。 可是,当初在他接到外婆的病危通知六神无主之时,是她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车给他送到了医院,也是她陪着忧心忡忡的自己等在手术室外四个小时,等来外婆手术成功的消息。 还是她对着他伸出了手,说,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 他发过誓,一定会报答谢扶,一定会跟在谢扶身后一辈子的。 而现在,他的弟弟在谢家过得越好、越受重视,就意味着他的老板在谢家的处境越困难、越受排挤。 闻怀逸心情复杂。 尤其是看着谢扶一无所知的脸时,更是连声音都有些发虚:“……快进去吧,待会人都要走了。” “好。”谢扶笑眯眯地应下,倒是很配合地跟在他的身后走。 就在闻怀逸想把这件烦心事暂时抛之脑后,不去多想时,却听身边的谢扶像是灵光一现,突然开口:“说起来,你和我那个弟弟还挺有缘分的。他也姓闻,好像还不准备改姓。” 闻怀逸额头一下冒出冷汗。 “是吗,那还挺巧的。那你、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啊——” 谢扶冷哼一声,“不怎么样。” 第092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3) “不怎么样。” 闻怀逸心底一凉。 不怎么样,那不就意味着—— 他小心翼翼地去看谢扶的表情,斟酌着语气开口:“那他是……有哪里惹您不开心了吗?” 谢扶睨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声短促惊惶的尖叫,引得谢扶本能抬头朝声源看去。 就在她上方的几级台阶,一穿着长裙的女生突然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纤细的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挥舞,大概是想去抓一边的栏杆。只可惜她的位置选得实在不够好,再怎么努力,指尖也只堪堪擦过栏杆边缘。 真是…… 谢扶向前大跨了一步,长臂一伸,抵住那女孩的背,将她稳稳托了回去。 惊魂未定的女孩还有些腿软,抓着一边的栏杆缓了两下后,缓慢偏头看向出手帮她的好心人:“谢谢……啊,您脸色好差,没事吧?” 救她的青年眉眼冷淡,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这么一会儿,她额间已然渗出一层薄汗。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谢扶一时没注意好发力的方式,挡住女孩往下倒的冲击力的瞬间,胳膊的经脉都像是扭曲着被扯断了一下似的,疼得谢扶冷汗都出来了。 但,你知道的。 人也救了,苦也吃了,这个帅她是非装不可的。 上一刻面对女孩的道谢和关心,还能板着一张帅脸,说“我没事,下次记得注意脚下”的某人,在人家千恩万谢地红着脸离开之后,立马皱巴着一张脸,对着闻怀逸可怜兮兮地晃了晃自己的胳膊: “闻秘书——!!我的胳膊断掉了啊——!!胳——膊——!我可怜的胳膊!” 才松一口气的闻怀逸:…… 他脸色难看,虽明知这家伙的表演存着很多夸张的成分在,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想捧起她的胳膊仔细观察一番。奈何他又不是专业的医生,不敢随意移动她的胳膊,只好一边安抚着,一边掏出手机,准备把人送医院去。 “你干嘛啊?” “送你去医院……啧,别乱晃你的胳膊!” 谢扶不可置信地用那条据说是“断掉了”的胳膊拍拍闻怀逸的脑袋: “闻秘书,你想提前下班可以直说的,没必要先把你的老板送到医院去再下班。我就扶了一个小姑娘而已,胳膊顶多是扭了一下,怎么可能真断掉了?” 她那浮夸的表演,连七岁以上的小朋友都骗不到了,闻怀逸怎么还真信了? 谢扶琢磨了半晌,委婉道:“闻秘书,你要是太累的话,其实,可以跟我请假的。我不是那种不给员工批假的无良老板。” 闻怀逸:……个王八蛋! 被她这么一闹,闻怀逸一时倒是忘记了自己本来在问她什么的。等他再重新想起先前的话题时,谢扶已经领着他,到了今晚要签合同的人面前了。 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一身绿色旗袍的老人,闻怀逸心底微微讶异,尤其是当谢扶上前一步,对着她喊了一声“奶奶”时,他心头那点惊异的情绪,就愈发浓烈了。 等祖孙俩聊完,外边的宴会也已经结束得差不多了。 闻怀逸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尤其是远远瞥到正跟在谢泽长后边朝自己这里走来的闻予归时,心头那股不安躁动的情绪就更重了几分。 好在,谢扶此刻也没那么想见到谢家其他人。她扯住闻怀逸的手腕,带着人绕了一圈,从另一边的电梯下楼。 在亲孙子的认亲宴当天,谢家老太太把自己在谢氏的股份转让给了假少爷。 闻怀逸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转让了多少股份过去,但她这一举动,要么是在表明她的态度,表明她决心站在谢扶这一边、为她撑腰的态度。 要么,这些股份,就是一种补偿,或者,说得更贴切一点儿,是一笔“分手费”。 用这么一笔股份,买她从此退出和自己亲孙子孙女争谢氏集团的继承权。 闻怀逸不知道谢家老太太到底是哪一种,但他见谢扶脸上情绪不高的样子,嘴却比脑子更快地安慰出声:“你别难过。” 谢扶斜瞟了他一眼,轻笑出声:“比起我,现在最难过的应该是闻予归吧。” 说什么要用认亲宴来为他正名,说什么血缘的羁绊怎样怎样……说得那么好听,到最后,还不是把他说成是因为身体不好,才送到别的地方养着的二少爷。 被这样对待,也就只有闻予归那傻子还不知道闹一闹了。 连她这个“假少爷”都不在乎真相会不会被人知道,谢家却为了自己的名声,连承认自己亲儿子的身份都做不到。 也难怪人孩子就算回到家了,都不肯把自己的姓给改了。 闻怀逸平常被谢扶的不着调气习惯了,如果正经下来想安慰她,还真有点嘴笨。听她提起自己弟弟,闻怀逸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那你也别难过。” 予归难过…… 就先难过着吧。 毕竟他现在还在上班,还是他老板的人。 不过听谢扶提起对方的语气,闻怀逸一时之间,竟真有些琢磨不透了:“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甚至可以说是谢家上下,唯一一个愿意去共情他的人。 谢扶听了他的话,惶恐地后退一步,简直不可置信:“我讨厌他?!我难道是畜生吗占了人家的身份我还要讨厌他?!” “那你还说他不怎么样——” “他作为我争谢氏的竞争对手来看,确实不怎么样啊。” 闻怀逸:“……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上进心。” 谢扶朝他拱手:“哪里的话。” “那刚好,你别回家,我也不回家,趁着你现在的干劲,我们直接去公司通宵吧,反正现在的工作也多得处理不完。” 谢扶怀疑人生:“你是老板我是老板?你是资本家我是资本家?” 闻怀逸懒得跟她多说,抓着人的胳膊就要把她往车里塞。 “啊,我的胳膊……” “别瞎叫唤,我抓的分明是另一只。” “好卑鄙!” 第093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4) 九月开学,离闻予归高考,就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 该说谢扶不愧是天才,自她接手那小破公司之后,短短几月,公司的经营状况可谓是蒸蒸日上。员工人数也从最初的一二十个人,飙升至如今的上百人,公司场地也一扩再扩。 这一年,谢家忙得不可开交的,不只是闻予归一人。 高考前一周,鲜少跟闻予归有交流的谢泽长倒是特意把他叫到了书房去。 父子俩沉默对望着。 他大概也没什么鼓励孩子的经验,毕竟他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位稀世罕见的天才。无论是小事还是大事,她压根就不需要他这所谓父亲的鼓励或是教导,自己就可以完成得很好。 而第二个孩子的教育问题,又被他全权托付给了她的哥哥。也无需他操心。 如今谢泽长倒是终于想起要承担自己身为父亲的责任,只是看着书桌对面,和他年轻时的容貌有三分相似,神色却比他要冷漠许多的脸,谢泽长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不尴不尬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考试,考得好了,爸爸有奖励给你。” “嗯。” 闻予归应了一声,随后抬眼看向他,似乎在等待着他的下文。 被他盯着,谢泽长顿感尴尬地摆摆手:“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你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就自己回房复习去吧。” “好。” 闻予归丝毫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很是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还顺手帮他把书房的门给关上了。 见自己儿子走得这么干脆,谢泽长不知怎的,心底竟感到有些憋闷来。 谢溶月性格外向活泼,哄起长辈来,一套接着一套的。 就是谢扶,面对他这个父亲,也是礼数周全,从未让他的话掉到地上过。 要不是做过亲子鉴定,他真怀疑这面对自己总像个闷葫芦似的、连他刚刚承诺要给他奖励,都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的呆瓜,是不是自己亲儿子了。 闻予归倒是不知道谢泽长在他离开之后,对自己颇有怨言。 不过他就算是知道了,也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他的房间走的是极简风的装修风格,房间里边收拾得也极其干净整洁,一点儿灰尘都看不见。 要说里边唯一一点和本人风格格格不入的地方,恐怕,就是那简直涵盖了闻予归生活方方面面的印着谢家大少爷半身照的谢氏集团的产品了。 谢扶送的那一批被他好好收起来了,如今正在使用的,是闻予归自己去外边收集来的产品。 只是谢氏早就已经换了新的代言人,印着谢扶半身照的那批产品已经绝版,闻予归有些后悔,当初购买时,他没再多买几份备着。 谢扶这一年,忙得简直可以说是脚不沾地。 就连谢溶月,跟她见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更遑论他了。 等闻予归写完一套卷子,又订正完错题之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天色太晚,他放下笔,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衣柜前,从衣柜最深处拿出自己专门定制的薄毯。 他抱着毯子,啪的一下倒进柔软的大床里,看着毯子上印着的某人的脸,一时没忍住,脑袋凑过去,像小动物似的,轻轻蹭了蹭。 他其实,有一点点,想她了。 可是,他找不到借口。 也找不到身份。 本来,他就只是单纯地想买条薄毯的。 可是,在看见广告上“可来图定制”时,鬼使神差的,闻予归点了进去,在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时,为时已晚。 他抱着手机,羞愤欲死。 却还是没舍得取消订单。 拿快递那天,闻予归简直像做贼似的,生怕有人问他怀里抱着的东西是什么。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将这毯子连同包装袋,丢进了衣柜最深处。 可是,当天晚上,他却又忍不住地将它又拆了出来。 一天又一天,每一天早晨,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闻予归总会告诫自己,今晚绝对不会再抱着它睡觉了。 可每到晚上,却又被他犹豫再三地从衣柜中抱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开始,他分明只是觉得谢扶很好看,所以用印着她照片的东西,都是一种享受。 后来,这种享受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他习惯于在自己的房间,无论朝哪个方向抬头,都能看到谢扶的脸的日子。 这种习惯,随着他见到谢扶的次数越来越少,而越演越烈。 你是变态吗,闻予归。 他唾弃自己。 可是,又没有办法。 不过,既然马上就要高考的话,那么,他稍微放纵一次,也没关系的吧? 这么想着,接下来的一周,临睡前,某人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直接把毛毯拿出睡觉,不用先想一堆“论抱着印着自己名义上的哥哥照片的毛毯睡觉的一百条好处”来说服自己了。 一直到他高考结束,谢扶也没有露过面。 等他考完最后一门出考场,才走出校门没两步,耳朵隐隐约约听着“谢扶”二字,一转身,却见和他同一时间高考的薛景延怀里抱着一束据说是谢扶托人送来的鲜花。 薛景延有,他却没有。 闻予归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想得太投入,连闻怀逸喊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怎么了?考完了就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哥带你去吃饭放松一下,还是,你已经有约了?” 闻怀逸上前撞了撞他的肩膀。 闻予归回过神,抿唇:“哥你工作不是很忙吗,怎么还有时间来接我?” “你高考我能不来?”闻怀逸装模作样地瞪他一眼,顺便把手里的花通通塞给了他,“拿好,考完就高高兴兴的。” “怎么买两束……” “还有一束是我老……咳,谢扶托我带给你的。” 谢扶?! 哥! 闻予归的眼睛霎时间变得亮晶晶—— 他哥也给他送花了诶! 而且,有眼睛的人其实都能看出来,谢扶送给他的花,很显然比送给薛景延的那一束要漂亮和用心多了。 什么,两束一眼看过去好像没什么区别的花是怎么看出来这个的? 嗨,跟你们这些没审美的人说不清楚。 第094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5) 闻怀逸来接闻予归前,已经做好了远远看他一眼,或是把手中的花交给他就离开的打算的。 但见闻予归在校门口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来接,更没人给他送花之时,心中一软,还是暂时把要跟这个弟弟保持距离的心思放到一边,主动提出今晚带他出去放松一番。 闻予归抱着花,在闻怀逸兴致勃勃规划着晚上去哪儿玩时,忽然开口:“哥,你们公司最近很忙吗?我看你好像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发了。” 闻怀逸面上的笑一僵。 毕竟他忙是真的忙,但朋友圈其实也没少发。 只不过是因为他这段日子发的朋友圈含“扶”量极高,担心刺激到予归,所以屏蔽了他不少条。 虽说他的动机是好的,可被正主追问起来的时候,心虚依旧不可避免。 闻怀逸视线飘忽:“是、是挺忙的。” 好在,闻予归似乎只是随口那么一问,没有要深究下去的意思。 兄弟二人去外边一起吃了顿饭,又去医院看了眼外婆,快到晚上十点时,闻怀逸开车把他送回了谢家。 他站在原地,眼瞅着对方越走越远,再一想到今天一下午谢家都没什么人发消息关心一下他去哪了时,闻怀逸心头一涩,情绪上头,对着闻予归喊道: “予归。” 闻予归回头。 “要是过得不开心了,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别一个人憋着。” 闻予归愣了一下,蓦地,嘴角上扬,对着他露出一个笑来:“知道了,哥。” …… “呜呜呜弟啊,我可怜又懂事的弟弟啊!明明自己过得都不开心,还要强撑着对我笑,说‘知道了我最最亲爱的哥哥’,呜呜呜呜哇,你弟弟有这么懂事吗?没有吧?你肯定都没见过这么懂事又乖巧的弟弟吧?” 谢扶板着一张脸,把靠在她肩头吱哇乱哭的某人推开。看着自己肩头被眼泪洇开的水痕,脸色顿时更黑了几分。 这人说是要请她吃饭,结果谢扶就去洗个手的功夫,桌上就多了几个空的啤酒瓶,菜都没上齐呢,这家伙倒是自己把自己灌得半醉不醒的。 谢扶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优良品德,在某个醉鬼倒在一边时,自己乖乖巧巧地坐在另一边吃饭。现在她就是分了下神找服务员来打包一下,一扭头,肩上一重,闻怀逸不知何时扒在她的肩上,开始哭嚎自己的弟弟有多乖巧懂事让人心疼。 他弟弟? 闻予归? 巧了吗不是,他不仅是她的弟弟,她还比闻怀逸要多了一个可爱活泼但不怎么听话的妹妹。 幸好闻怀逸喝醉以后虽然情绪波动挺大的,但起码哭嚎的声音不怎么大,唯一的“受害者”,就这样被他怼着耳朵嚎的可怜老板了。 谢扶拍拍他的脑袋:“行了,别嚎了。” “呜呜哇——” “再嚎扣你工资。” 闻怀逸安静如鸡。 谢扶满意地一手拉着酒鬼,另一只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打包盒,道了声谢后,半拖半拽地拉着闻秘离开。 谢扶房子挺多的,选了套最近的赶过去后,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人丢到了沙发上。 闻怀逸喝醉了其实也不算太闹腾,就是变得啰嗦了些——一开始在哭着说他弟弟怎么怎么不容易,后边又嚷嚷着想见外婆,再往后边就开始埋怨她这位“无良老板”。 他想说的话太多,憋在心里的话也多,只可惜一直找不到能说话的人,才只能借着酒劲啰嗦两句。 谢扶对此表示理解支持,还很贴心地在某人愤慨地指责自己“无良老板”的种种恶劣行径之时,拿起一边的耳机给自己戴上。 只要她听不见,就能有效扼制住想扣他工资的冲动。 “……你为什么能长成这样?” 电脑屏幕被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摁下,闻怀逸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地上,此刻正蹲在谢扶面前,仰着头,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谢扶翘起二郎腿,好脾气地问:“为什么我不能长成这样?” “不像人。” 谢扶:? 不然还是扣点他的工资吧。 “人类,怎么可能像你这样好看?” 当初他就是因为接了谢扶的传单,被这张脸迷惑,才鬼使神差地去了那么一家小公司面试。 他当时看到公司大门就想跑了,偏偏谢扶正巧从他身后冒了出来,相当热情地替他拉开了公司的大门,一脸期待地就那么盯着他看。 闻怀逸被她盯得晕了头,昏了脑,就那么乖巧地走了进去,然后从此开启了他漫漫无期的牛马生涯。 现在,那张脸就在离他咫尺之距的地方,四目相对,闻怀逸看着看着,不知是不是酒精上头的缘故,眼神都迷离起来。 “你……” 闻怀逸突然抬手,一把揪住谢扶的脸,忍了一晚上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崩溃:“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偏偏长在我老板身上啊——!!为什么你偏偏是个男的啊?为什么我偏偏是个男的啊?!难道我是g……” 谢扶终于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 有的人就活该憋死。 —— 六月下旬。 比起即将出来的高考成绩,最让闻予归期待的事,还是谢扶终于又要回家住了。 从得到这个消息开始,他就开始盼,外边每每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就忍不住跑到窗台朝下张望。 终于,在闻予归不知白跑了多少趟后,下午三点,一辆高调的红色跑车稳稳停在谢家院子里。 一双长腿,率先迈下了车。 谢扶把车钥匙随手递给一旁的佣人,一手摘掉墨镜,眸光上移,落到站在落地窗前偷看她的闻予归身上。 这一次,闻予归没有跑。 又或许是呆住了,没来得及跑—— 她高了,瘦了,比起一年前,好像更张扬了些。 谢扶遥遥地冲着他一扬下巴,轻佻地冲他笑笑。没来得及再多干些什么,就被从屋里冲出来的谢溶月扑了个满怀,拽着手臂拉进了屋里。 闻予归捂着心口,平复了一下呼吸,又对着镜子,反反复复地确认自己此刻的外貌没什么大问题,才终于鼓起勇气下楼。 他握着扶梯把手,看着客厅里的谢扶,心如擂鼓。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沙发上坐着的谢泽长倒是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般自然—— “你过段时间就回集团里工作吧。至于你的那个公司,等你弟弟成绩出来了,就先交给他练练手吧。” 第095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6) 寒意,自尾椎骨底部蔓延至全身上下。 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闻予归对着镜子钻研许久才找出的完美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不止是他,谢溶月同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甚至因为她太过惊讶,一时之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能这样? 哥为了这个公司,累死累活,几乎是全年无休,连自己的十八岁生日都只是吃了一块蛋糕,匆匆庆祝一下。 现在这个公司好不容易走上正轨,好不容易闯出一点名堂来,背后不知有多少谢扶的心血,父亲怎么可以就这样潦草地让哥把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 就连宁玥,都是一脸不赞成的表情。 在场最淡定的,除了谢泽长,恐怕就只有谢扶这个当事人了。 她低头把玩着自己手里的墨镜,态度散漫地问道:“进谢氏啊,那父亲打算让我从哪里做起?” “你阅历不够,就算你是我的儿子,当然也是从底层做起。哪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阅历不够。 这个世界上,会说谢扶阅历不够的,恐怕也就眼前这个人了。 谢扶玩墨镜的手停了一瞬,她抬头看他,明明脸上还带着看似温和无害的笑容,视线落到谢泽长身上时,却让他不寒而栗: “爸爸,让我进集团,您真的能安心吗?” 安心吗? 其实是不的。 谢泽长对这个孩子的感情,从来都是复杂的。 从他一开始发现她是个天才时的欣喜,到看着她明明那么小的年纪,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他花费数年才能勉强达成的成就时,心中那股微妙的不适感,再到发现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时,那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怒火。 假如谢扶是他亲生的孩子,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把集团交到她的手中。 假如她只是一个稍有才华的孩子,他一点都不介意把她当亲生孩子看,让她和谢溶月、闻予归平等竞争。 假如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那谢家也会待她视如己出,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她偏偏是个天才。 惊才绝艳。 却不是有他血缘的孩子。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况且,他有不得已的理由,绝对不能让谢扶掌权。 谢泽长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了,让谢扶进集团,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但他刚刚才当着一家人的面宣布,就算要反悔,也不是现在。 谢泽长调整了一下坐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让你进集团,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至于公司的事——” “不可以!” “我不要!” 谢溶月和闻予归异口同声。 谢溶月情绪激动:“这是哥哥盘活的公司!谢氏旗下有那么多的子公司,您要真想让他练手,哪个公司不能给?为什么非要抢我哥的公司!当初您把他认回来的时候,不是保证过了还是会把哥哥当亲生孩子看吗?您现在,哪里像是把哥哥当亲生孩子的样子!” 闻予归同样态度坚定:“阅历不够的人明明是我,我可以去底层锻炼,我也可以自己出去实习积攒经验,分明谢哥才是最适合那个公司的人,我不需要,我也不可能会要的!” 一个两个。 他亲生的孩子,倒是都为了一个没什么血缘的人来反抗他。 谢溶月他可以理解,毕竟她从小就跟谢扶感情好。 那闻予归呢? 他跟谢扶有什么交集,让他连送到手的肥肉都不愿意啃? 被人接二连三忤逆的感觉让谢泽长本就不怎么美妙的心情更是跌至谷底,他怒目圆睁,脖子青筋暴起:“这事由不得你们!” “为什么由不得!连闻予归自己都不愿意要,你为什么非要从哥手里抢过去硬塞给他?!爸!” “你再说——” 谢泽长举起的手,被人死死摁在了半空。 谢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手还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妹妹说两句话而已,您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再说了,那个公司的决定权不一直都握在您手里吗,你想给谁,都是你的自由。我没意见。” 精明的家伙。 从他把谢扶调到那个公司,却一直不肯彻底放权开始,谢扶就隐隐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不过她本来以为对方顶多就是把她经营好的公司重新收回去而已,没想到他还要搞这么一出,害得大家都不高兴。 这老头得罪人果然还是有一手的。 “看来我今天回来的不是时候,既然如此,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走了。” 谢扶就知道,她没带行李回来的举动是正确的。 “小扶……”宁玥拉住她,还想再劝劝,却反被谢扶笑着轻拍了下手背安抚。 “走啊!你现在的气性倒是大得不得了!都别拦,让他走!” 谢泽长冷冷发话。 谢扶也不再犹豫,转身朝外边走去。在她跨过门槛时,还能听见谢泽长发脾气,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听声音,应该是个瓷器。 嗯,不是谢溶月那个傻瓜妹妹。 “对不起!” 衣摆,被人轻轻扯住。 谢扶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努力压制着自己过大的喘息声。 闻予归显然是一口气追出来的,气还没喘匀,手倒是先拉着她的衣摆了。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长睫颤了颤,喉咙都因为干涩,说不出话来:“我……不该回来。我、我不应该……” 谢扶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闻予归同学,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谢泽长给你什么,你尽管收好了。就是记得要抓得紧一些,别给他再拿回去的机会。” “我不会要你的公司的。” “嫌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会跟他说清楚的,到时候……” “啧。”谢扶不满地掰正他的脑袋,“我刚跟你说的你听清楚了没有?谢泽长给你什么,你都尽管收下就是。我不在的时间,就只能靠你了。” 为什么你会不在? 闻予归想问。 可惜谢扶没给他这个机会。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谢扶这句话的意思了—— 谢泽长最终也没敢让谢扶进集团总部,而是把人调到了国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分公司当助理。 听说谢扶在那里干了没两个月就愤而辞职,谢泽长则是一副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的模样,放话称,她要不就按他的安排工作,要不,就干脆一辈子在国外当一个咸鱼富二代,不要回国碍他的眼。就算回国了,谢家也不会再给她什么支持。 第096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7) 谢扶在国外一待就是四年。 谢溶月常常飞去看她,前一年,小姑娘每次出国回来总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看她亲爹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都看不顺眼。 后面几年,大概是她终于学会接受现实,虽对谢泽长心有怨气,却也不会再耍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孩子脾气。 闻予归大一下半年,就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等到他大四毕业时,已经可以担得起一句“年少有为”。相比起来,谢泽长那出国四年,逐渐变得寂寂无闻的“大儿子”,就显得越发令人惋惜。 有人艳羡谢泽长,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那么优秀。儿子的公司办得风生水起,女儿的原创品牌同样备受关注。 面对这样的赞誉,谢泽长表面上总是笑眯眯地推脱两句,私下里,却半点高兴的情绪都生不出。 他见过真正的天才,于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他们和那个人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么好的苗子,野心大,气性更大。 没有血缘这一层羁绊在的话,他没有赌的勇气。 虽有些可惜自己的集团没办法一日千里,但无论是闻予归还是谢溶月,都是他可以放心的接班人。想来,等再过几年,他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也可以颐养天年了。 谢泽长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在刚签好字的合同上轻轻一弹,递给垂手侍立的助理。想到下午还有几场会议要开,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挥退下属,重重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身体向后陷入宽大的真皮座椅,打算趁着空档小憩片刻,养精蓄锐。 眼皮刚刚合上,意识正欲沉入混沌,被随意丢在一旁的手机却跟索命似的响个不停,瞬间打破了难得的宁静。 谢泽长眉宇间戾气骤现,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但当他看清屏幕上那个跳跃的名字时,心头那点烦躁瞬间被一丝疑虑取代。刚谈妥的合作,对方也是他合作多次的老朋友了,有什么事情那么十万火急,值得他连礼节都顾不上,在午休时间都要打电话过来。 “喂——” 他接起电话,声音带着被打扰的微哑,却刻意压下了不悦。 “谢董……”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和为难,“实在抱歉,我们…我们这边刚开了紧急会议,关于那份合同……恐怕……恐怕得暂缓了……” “……” 谢泽长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没说话,只是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类似的“暂缓”、“重新评估”、“内部流程有变”等措辞婉转却态度坚决的电话,接二连三地轰炸着谢泽长的手机。 并非所有合作方都直接毁约,但对于跟谢氏集团的合作,无一例外都表露出一股“抗拒”的姿态。还有几个宁可支付不菲违约金也要立刻终止合作的核心伙伴的坚决,更是让谢氏内部的众人都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董事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激烈。 起初还只是旁敲侧击的询问,很快就演变成会议上毫不掩饰的质疑与指责。谢泽长凭借多年积威和强硬手腕勉强压着,但空气中弥漫的不信任感已然浓得化不开。 而真正将谢氏推向悬崖边缘的,是权威财经媒体在头版刊登的重磅调查报道。报道详尽披露了谢氏集团旗下多家关联公司长期存在非法经营、利益输送、以及数额惊人的系统性偷税漏税问题。 铁证如山,舆论哗然。 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谢氏股价应声暴跌,市值在恐慌性抛售中蒸发大半。董事会的会议室里硝烟弥漫,关于谢泽长是否还适合执掌集团帅印的争论,从私下摆到了台面,火药味十足。 要说现在推谁上这个位置,以她手里的股份和过去做出的成绩,还说不定可以服众的话…… 谢泽长眼神一凛,只是有这么一瞬的迟疑,很快便将那个名字抛之脑后。 就在谢泽长焦头烂额,试图稳住阵脚,甚至不惜动用非常手段压下媒体风波之际,一条在凌晨时分悄然爬上热搜榜首的词条,精准地刺向了他最后的命门—— 热搜词条点开的瞬间,海量的信息便如潮水般涌来。 无数匿名的帖子、被精心打码却触目惊心的照片、以及零碎的描述文字,被愤怒的网友和嗅觉敏锐的媒体迅速拼凑、转发、解读。 一个名为谢扶的少年,扭曲而痛苦的成长轨迹,渐渐浮现在公众眼前。 早期的零星照片里,少年谢扶也曾有过被父亲谢泽长视若珍宝的短暂时刻。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照片中的少年身形渐长,她在成长中但凡稍有不合父亲心意的地方,就有可能招致父亲的惩罚。 被关禁闭、被剥夺睡眠、一天不准吃饭……都是他常用的手段。 在谢扶的妹妹出生之后,这种“惩罚”就更变本加厉。 谢溶月也常常挨罚,谢扶护着她时,难免会受到牵连。 然而,在所有曝光的证据中,最具冲击力、也最让舆论沸腾的,还是一张谢扶十三岁时拍下的照片—— 惨白的病房灯光下,少年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一边的胳膊和腿上都打着厚重的石膏。脸上颧骨和嘴角附近,清晰可见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伤痕和擦伤。 一双眼睛,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连痛苦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茫然地看着镜头的方向。 这张照片下方,有人附上了据称是当时模糊不清的部分医疗记录摘要,其描述的受伤原因与谢泽长后来对外宣称的“意外摔伤”大相径庭。 而根据照片的时间来推断的话,这一年,正是谢扶放弃赛车的那一年。 这张照片,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之前,谢泽长惩罚归惩罚,但都没有动手。但这张照片,则直接把谢泽长的行径,推入了家暴的范畴。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的人在猜测当年究竟是什么事,刺激得谢泽长理智尽失,直接把孩子打进了医院。 但更多人,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抵制谢泽长及其名下的企业上。 几乎是看清楚热搜的瞬间,谢泽长就明白自己这段难熬的日子,究竟是拜谁所赐了。 不等他去找“罪魁祸首”算账,“罪魁祸首”的电话倒是先打了进来—— “谢董事长,别来无恙啊。” 刚被剥去职位的谢泽长:…… “吃水果。” 他青筋暴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电话那头中途插进来的男音打断。 谢扶那头没得到他的回应,气死人不偿命地开口:“喂喂喂?这就被气得话(嚼嚼嚼)都说不出来了(嚼嚼嚼)?” 电话那头的另一人也尤为配合,语气相当真诚地附和:“有可能。毕竟不是谁都像小扶你的心理素质这么强的。” 谢泽长:…… 他只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脑袋被气得嗡嗡作响。 第097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8) 有办法的。 不过只是一条丑闻而已,时间一长,那些看热闹的人就都忘了,影响不了他什么的。 谢泽长一身西装,坐在车的后座,又确认了一遍自己手中的方案完美无误后,这段时间以来,堵在他心口的郁气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就算谢扶在国外韬光养晦了四年又怎么样,就算她是天才又怎么样,一个诞生四年不到的公司,给他使使绊子还行,但妄图拉谢氏倒台,那就是以卵击石,异想天开。 商人,最看重的自然是利益。 就他给出的方案来看,谢泽长想不到今天要去谈合作的这家公司,有什么理由会拒绝他。 等车开到地方,谢泽长深吸一口气,稍微整理了自己的着装之后,拿着方案,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面前的大楼。 前台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本来听说对方的预约没有通过,已经准备赶人了,却在听谢泽长皱着眉报出自己的名字后,眼睛猛地一亮: “您就是谢先生?请跟我来,我们老板已经等候多时了。” 谢泽长暗自得意,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步子都迈得更加从容自信了些。 等他跟着前台小姐坐电梯直达办公室,一开门,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景延?你是这家公司的CEO?”谢泽长喜不自胜,仅存的那点儿担心,在看见薛景延那张熟悉的脸时消失殆尽。 如果跟他谈合作的,是薛家这小子的话…… 薛景延从办公椅上站起,迎着谢泽长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我确实是这家公司的CEO,但是您要谈的合作,恐怕只能和我们的董事长聊。” 他话音刚落,不待谢泽长追问,办公室内层休息区的门忽然被人从里边拉开,谢扶笑意吟吟地倚在门口,颇为贴心地对着他补充道:“董事长,是我哦。” “谢董事长想求我办什么事?我好好考虑考虑。” 谢泽长面色铁青,他来之前分明查过资料了,针对谢氏集团的公司,主要有两家,一家企业的规模还算大,四年发展成那样虽然有些勉强,但以谢扶的手段,不是没有可能。 另一家就是现在他来的这家。 是完全可以媲美、不,甚至是更胜谢氏集团一筹的存在。 这样的公司,谢扶就是再怎么天才,也绝对不可能在四年之内就发展成这样,除非…… “你早就想对谢家出手了,是不是?”他看着谢扶,像是第一次才真正看清她一般,“我就知道,你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挣扎的了。 没人比他更明白,谢扶究竟有多恨他。 谢扶漫不经心地活动着自己右手手腕,一点儿都没被他颠倒黑白的话气到:“九年前,您得知我的身份、把我打进医院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谢扶很小的时候,懵懵懂懂,便知自己或许不是父母的孩子。 性别是她最大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但是很多次——太长时间没睡觉,脑袋疼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炸掉时、罚站罚太久,双腿彻底麻木失去知觉时、被罚不准吃饭,饿得蜷缩在一起时——她不是没想过,干脆就告诉他吧,告诉他自己压根就不是他的孩子,然后随便被丢到世界哪一个角落,她都能活下去。 可是从前有人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哥哥永远都不会抛弃妹妹,于是她也牵紧了妹妹的手,说,没关系别害怕,哥哥在呢。 谢扶十三岁那年,谢泽长意外得知了她的血型,一开始,他还只是怀疑谢扶是宁玥的私生子,可他没想到,谢扶不仅不是他们夫妻任何一方的孩子,甚至还是个女孩。 一个女孩。 一个不知是谁的孩子。 处处压他一头,处处压他的亲生女儿一头,竟然还妄想着玩一辈子的赛车。 没有谢家,她有什么机会和资格玩赛车。 盛怒之下,连同那些隐秘的、不可为外人知道的忮忌心理,新仇旧恨,他第一次对谢扶动了手。 这次动手,下手极重,谢扶的右臂自此落下病根,时不时,还是会痛。 谢扶住院时,他去看过她一次。 只一次。 明明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她的眼神,却让他一个大人都感到汗毛直竖。直到如今,那种恐惧的滋味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不可以把谢氏交给她,不可以让她掌权,否则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这是谢泽长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十六岁那年,谢扶旧伤复发。 备受赞誉的天才围棋手,却在赛场上手抖到连棋子都拿不稳。 她有她的坚持。 不会允许自己当个逃兵。 她也有她的骄傲。 这样的窘迫,不会再允许自己经历第二次。 谢大魔尊还是挺有游戏意识的,唯一用了点儿外挂的地方,就是在进入小世界之前,让世界意识帮忙瞒了几年性别。世界意识倒是答应得很快,一点儿没有不情愿的地方。 谢扶琢磨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本来该拿的应该是真假千金的剧本,是世界意识没把握好她的出生时间,才阴差阳错成了真假少爷的本。 谢扶自认自己已经算是好脾气了,但是谢泽长两次打乱了她的计划,所以—— “你不该死吗?” 谢泽长哪里被人当面这样骂过,几乎是想也不想,他又一次、像过去那么多次一样,对着谢扶举起了手。 但这次,都无需一旁的薛景延出什么手,谢扶自己就轻而易举地拦住了他,随即,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地,将他朝一边甩去: “你老了。” 另外,就算没老她现在也照样打哈。 第098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19) 虽说谢扶在自己原来的小世界是一位臭名昭著的魔头。 但谢扶本人却自我感觉良好。 毕竟就她自己看来,她除了打算毁灭世界,就没干过别的坏事了。也不像其他反派一样脾气暴戾无常,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反倒是天道,小气吧啦、喜怒无常的,在原来的世界劈她就算了,她在心里偷偷骂祂险些被劈也算了,但现在她完全就是按世界法则来报个仇,天上便蓄起一道道雷云。 普通人看不出什么,只当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但谢扶被劈了那么多次了,都快被劈出PTSD了,天道的气息,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这个小世界她除了要应付谢泽长明面给她的工作,还得在背地里发展自己的势力, 哪里还有时间坚持“问候”天道的良好习惯。 不能吧? 骂也要挨劈,不骂也要挨劈,哪有这么难伺候的? 谢扶一边想着,一边朝窗边走去,想感应得再清楚些。然而,她才走了两步,就被薛景延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他不赞同地冲着谢扶摇摇头:“外边瞧着像是要打雷的样子,不要往窗边去。” 轰——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一道雷倏然从天空劈下,擦着窗户边,啪的一声劈到了地上。 这一雷的威力跟当初天道劈谢扶时简直不能比,但诡异的是,劈完这一道雷之后,天空积攒的乌云霎时间褪了个干净,碧空如洗,哪里还有一点儿要打雷下雨的迹象。 天道的气息,也随着这一雷落下而渐渐淡去。 这是……劈完人了? 谢扶眉心一跳,快步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楼层太高,即便谢扶五感比常人要敏锐许多,依旧没办法完全看清楚底下的细节,但,有一点,她还是看清楚了—— 谢扶皱眉“啧”了一声,抬头看向薛景延,沉默一瞬,道:“谢泽长好像……被雷给劈了。” 薛景延也沉默了。 半晌,他语气平静地询问:“死了吗?” 谢扶叹了口气:“希望吧。” 她虽然已经替谢泽长安排好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了,如今这雷一劈,确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但天道的雷和普通的雷可不一样,这一雷下去,他祖辈攒下的功德都被劈了个一干二净,连同他为了赚钱干过的那些亏心事,不知要再积攒几辈子才能重新投胎成人。 天道这一下,可比她来要严重多了。 “谢家那边……” 谢扶颔首:“我手上的那些股份都还回去了,谢泽长倒台,谢氏再如何,也和我没关系了。” “老太太倒是比他的儿子聪明许多。”为了谢氏的前途,亲儿子和亲孙子又算得了什么。她的股份,只交到最有能力的人手里。 薛景延有些紧张地去看谢扶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谢家,还回吗?” 谢扶觉着他这问题挺奇怪:“那是人家的家,不是我的。更何况,闻予归创业成功第三年,谢泽长就找我解除了关系。” 解除关系这件事,他不主动来找她,谢扶也会去找他。 如今的谢扶,算得上是孤家寡人一个——自己的亲生母亲因为拐卖儿童,至今还在坐牢、生父不详,谢扶也没有要找他的意思。现在还跟谢家断了亲…… 好命苦啊。 如果忽略她千亿身家的话。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得到了什么自己本不该拥有的东西,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总得用另一种方式还回去的。 谢扶没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但,她瞥了眼一旁不知脑补了什么、看她的眼睛里好像都蓄着泪水的薛景延,还是很走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的,以我的身家,真想找个人陪在身边,不是难事。” 薛景延脸色一变,眼睛飞速眨了两下,有些欲言又止:“其实——你身边……也许……也许有人想、想一直陪着你呢?” 他脑袋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混不清,揉巴成一团,难以听清。 办公室的门就是这时被人不客气地推开的。 一身材高挑,顶着一头大波浪卷发的姐姐握着门把手,似笑非笑地盯着谢扶: “哟,谢老板这是要卸磨杀驴啊,现在不是你求着我在国外帮你管公司的时候啦?来,让我听听你还想找谁陪在你身边。” 谢扶默。 这位姐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她们就单纯的合作关系,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这么不正经? 然而,祸不单行。 谢扶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的门就又一次被人从外边撞开,闻怀逸眼神控诉地看向谢扶: “你不是说你改了吗?” 谢扶:? “你根本就没改!” 谢扶:…… 俞清在谢扶还在玩赛车的时候就关注她了,没想到多年之后,还能跟本人扯上交集。 那时谢扶还不能长时间待在海外,公司很多业务,都是俞清帮着处理的。 两人认识很久了,谢扶想做什么,俞清当然清楚。 闻怀逸则是前几年才去国外找谢扶的。 毕竟他的能力虽然不错,但还有个在住院的外婆,谢扶走时,也就没想过把他带走。 只是后来,谢扶回国时又碰到了他,机缘巧合下,才把人接走继续给她做秘书。 这两人平时就跟彼此不怎么对付,如今更是直接杠上了。 她宁愿再去打一百个谢泽长,也不想再夹在这几人中间了。 “呵。” 蓦地一声冷笑,打断了办公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薛景延看着谢扶,笑得温柔:“小扶,我能拆散你们吗?” 不用谢扶开口,他这一声说出口,办公室里另外两人的视线就齐齐钉在了他身上。 薛景延对此颇感遗憾,“看来是不行了。那——” 他话锋一转,朝着谢扶的方向逼近了一步,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那我,可以加入这个家吗?” 谢扶惊恐脸:“薛景延,你气疯了啊?” 第099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20) 疯了? 他才没有疯。 最先认识谢扶的人,不是他吗? 是他在幼稚园时,就一眼看到了谢扶,一门心思黏在她身边要和她做朋友。 是他最先发现谢扶的秘密,守口如瓶十数年,动用自己的关系也要替她守住秘密。 也是他,甘之如饴地跟在她身边二十余载,仍觉不够,贪得无厌,还想再跟她一辈子。 薛景延靠在谢扶身边,眼神挑剔的一一扫过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嗯,女生,没他高没他壮,优势在他。 嗯,这个男的,身高虽然比他略高一点,但身材一看就没他练得好,优势还是在他。 许是薛景延嫌弃的视线太过炙热,俞清冷笑一声,长发一甩,立马换了副可怜巴巴的神色,把谢扶一下推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是坐到了谢扶的腿上,脑袋往谢扶脖子上凑:“姐姐~~他看起来好凶呀,我就不会这样~” 谢扶……谢扶要被香迷糊了。 “那他,很过分。”谢某人义正词严。 结果,她一抬眸,就对上一双像是受了很重的伤,却依旧强撑着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的真实情况,但一抬眸,还是不经意流露几分脆弱的泫然欲泣的眼睛。 众所周知,面对美人,谢扶一向吃软又吃硬。 谢扶:“……其实,也没那么过分。” 怀中的美人姐姐毫不留情地给了她肩膀一拳。 谢扶委屈揉肩,你说她有什么错呢,她也只是想给大家一个家。 —— 虽说谢扶和谢家断绝关系了,但这一点儿都影响不到谢溶月和她哥、不,她姐的关系。 谢溶月出生之后,宁玥的身体就不怎么好,基本上是保姆和谢扶把她带到大的。 对于谢溶月而言,谢扶才是最重要的家人。 “姐,你能不能莫名其妙地过来吞并一下谢氏?这班我真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谢扶被她逗笑:“就算我吞并了谢氏,你不还是要上班?” 谢溶月脚一蹬,身体向前倾,脑袋搁到桌子上,手机虚虚靠在耳朵边,有气无力地对着谢扶撒娇:“可我就是觉得,如果是在你的手下的话,工作好像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太有觉悟了。 实在是太有觉悟了! 谢扶感叹:“如果我手下的员工也能像你这样想就好。” 谢溶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电话那头谢扶邪恶资本家上身,幽幽补充:“毕竟幸福的事情都是要收费的,这样的话,就让所有到我公司的人交钱上班。” 谢溶月:那很坏了。 “那我交钱的话,可以上位吗?” 谢扶一愣。 一旁的薛景延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面上笑意依旧温柔,只不经意地把自己西服外套往下扯了扯,“还是说,除了钱,还需要给您一些别的东西?” 谢扶:! “薛景延你冷静一点啊!我是正经老板,不要在公司里搞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啊!” 薛景延仅用0.01秒就抓住重点:“那在公司外面就可以吗?” 虽然谢扶也很想对美色诱惑说come、come,但她咬牙,还是颇为正人君子地帮薛景延把衣服重新扣好。 不等电话那头的谢溶月追问些什么,谢扶眼疾手快,一把挂断了电话。 谢溶月“啊”了一声,这世上就没什么事,比吃瓜吃到一半,还是刚吃到重点,就被打断更让人心痒难耐了。 她扒拉着手机,正想在骚扰谢扶一下,视线无意地向上一瞥,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人影吓了一哆嗦,连手机都掉了地上。 “你为什么……” 她正要发作,门口的闻予归面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刚刚敲了很久的门,你都没有回应,我有些担心,所以就擅自推门进来了。” 啊,是这样吗? 那可能是她刚刚光顾着去听电话了,都没注意到敲门声。 谢溶月冲他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没注意。” 闻予归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谢溶月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她一时想不到究竟是哪里奇怪,也就暂时把这事抛之脑后。 只等她又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福至心灵,忽然反应过来——闻予归刚刚敲了那么久的门,到底要找她做什么来着? 算了,如果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的话,他应该还会来找她的。 谢溶月现在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他了。 虽然她没办法像对当初的谢扶一样对闻予归,但最起码,他对她而言,是一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 如果说,谢扶能取得如今的成就,靠的是她的天赋和努力的话,那么闻予归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完全就是靠他的不要命。 提前两年修完大学学分,然后一头栽进创业里,明明背靠那么大的集团,却比那些白手起家的创业者更要拼命。他的人生目标,明确不能再明确——就是想赚钱。 想赚很多很多,数不清的钱。 宁玥说,她这个哥哥,是穷怕了,所以才会对钱这么看重。说着说着,眼中就又流露出几分愧意来。 可谢溶月却觉得不是这样。 他要是真那么爱钱,比起创业,直接进谢氏集团不是更稳妥、来钱也更快吗? 害得她现在一个人在集团,苦哈哈地跟一群老狐狸周旋,又想着从前立下的要让谢扶当她的“米虫”的豪言壮语,一丝不敢松懈。 比不过谢扶,她还比不过闻予归吗?她会让姐姐知道,她永远是她最靠谱的妹! 谢扶的妹妹吭哧吭哧努力的时候,闻怀逸的弟弟也没闲着。 连闻怀逸本人都没想到,给他跑腿送电脑的人,竟然会是他那日理万机的弟弟。 对上闻怀逸怀疑的眼神,闻予归脸上没什么破绽,言简意赅:“顺路。” “哦哦。”闻怀逸想了想,还是道,“那我送你出去吧。” 闻予归对此没什么意见。 兄弟二人话都不多,长大了,两个人之间的话就更少了。就这么一路沉默着来到电梯口,一道青春阳光,朝气蓬勃的声音忽然乍响: “老大!我真的通过你公司的面试了!” 第100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21)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称呼,谢扶嘴角直抽。 她一回头,果然有瞧见俞彻咧着一口大白牙,冲着她傻笑。不过比起几年前,俞彻的肤色养白了一些,发型也修得像模像样,终于不再是从前那个傻里傻气的锅盖头。 现在再笑起来,还真挺赏心悦目的。 谢扶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两秒,随后轻飘飘地跃过他,落到他身后的闻予归身上。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自己看,而且看向她的视线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觉。 谢扶还没来得及咂摸出他眼神的意味,闻予归倒是主动迈开步子走到她面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以跟您单独谈谈吗?” 谈谈? 谢扶把人带到了自己办公室的休息区。 她起身去拿文件之际,心头一阵怪异,但一回头,闻予归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见她看过来,还有些奇怪地挑眉,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朝后张望了一眼。 接下来的时间,闻予归更是规规矩矩,除了项目上的事,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谢扶抹泪欣慰——太难得了,她认识的这些故友里,终于有一个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了。 谢扶对闻予归的印象很不错,在下一场二人共同出席的临市的晚会时,还主动向他打了招呼。 闻予归也冲她扬起唇角,隔着挤在二人身边的重重人海,对着谢扶遥遥举杯。 真是好孩子啊。谢扶想。 真是好省心的人啊。薛景延想。 不过秉持着宁杀错也不放过的原则,薛某还是暗戳戳凑了上去,拉踩道:“唉呀,总感觉跟那样的人相处,会很费劲呢。” 谢扶好笑地看着他:“在你嘴里,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跟我相处起来不费劲儿的?” 薛景延从前好歹也算得上是谦谦君子,哪有如今这样的厚脸皮。 被谢扶一调侃,再加之听出她话里虽然无奈、却隐隐纵容的态度,一张俊脸都泛起阵阵红晕。 明明是薛景延自己挑起的话头,先害羞逃避不敢对视的,也还是他。 她这个人、她这个人怎么这样呀。 耳畔难得安静,谢扶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脸一逗就红,薛景延这小玩意谁发明的,怎么这么好玩。 一晚上,想找谢扶搭话的人数不胜数。好在主办方给有住宿需求的来宾安排的房间就在楼上,抽身还算方便。 谢扶从闻怀逸手中接过自己的房卡,“多谢。” 正要转身离开,袖口却忽地被人轻轻扯住。 她回头一看,只见闻怀逸低着头,目光躲闪,压根不敢看她:“我、我那个……” “你怎么了?”谢扶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闻怀逸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如释重负一般,道:“没事了。” “真没事?” “没事。” 谢扶不疑有他,揣着房卡上楼。 她习惯在晚上处理完工作后健身,今天也不例外。谢扶一边低头回复手机上的工作消息,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 “滴——” 门锁应声而开。 推开门,房内一片漆黑。谢扶站在门口又回复了两条消息,才不紧不慢地将房卡插入取电槽。 然而,灯光并未亮起。 她微微蹙眉,伸手去按墙壁上的开关。就在指尖触碰到开关的瞬间—— 一块柔软的布料突然覆上她的双眼,同时,一股熟悉的馨香在鼻尖弥漫开来。 一道刻意压低的男音擦着耳畔响起: “猜猜,我是谁?” 还能有谁,今晚表现得最奇怪的,不就只有他一个人吗。 谢扶毫不犹豫:“闻怀逸。” 身侧男人的身体似乎僵硬一瞬,安静一瞬过后,谢扶听见他问:“那——闻怀逸可以亲你吗?” “要在这儿亲?” “呵。”对方轻笑一声,谢扶感到腕间一凉,手腕上不知被人套上了什么东西。不过,不等她伸手去摸,另一只手就被人牵起,一路带到了床边。 “咔哒”一声脆响。 谢扶的一只手就被手铐铐在了床边。 在确保谢扶挣不开之后,那人才终于多出一点儿胆量,上前摘下了谢扶的眼罩。 房间里窗帘紧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更遑论对方还戴着面具,压根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对方也不说话,一条腿的膝盖抵住床沿跪稳,床垫微微下陷,接着,他的另一条腿也自然屈膝跪了上来。 双腿跪在床沿,整个人身体前倾,两臂撑着床,离床头的谢扶又近了许多。 显然,这是一位不太会为自己选购合身衬衫的笨蛋,往前倾身时,原本还挺合适的衬衫骤然被撑满,布料绷得死紧,胸前的扣子虽未崩开,但扣眼已经被撑得有些变形。 谢扶只经历过被那些老油条的算盘珠子蹦到脸上,还是头一次遇见被衬衫扣蹦到脸上的事情。 谢扶谆谆善诱:“其实我觉得,你这样不太好……” 她话还没说完,看清楚对方从一旁抽屉里拿出的那些东西后,诡异地沉默下去。 那人换了个跪坐在床的姿势,见谢扶不说话了,终于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怎么样,你喜欢吗?现在,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对不对?” 薛景延,哪里比得上他对她的了解多。 “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看着你。 看明面上的你,看私底下的你,看你眼中的别人,看别人眼中的你。 一点一滴,都没有放过。 谢扶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没偷摸看两眼我的文件吧?” “……没有。” “那你还挺有分寸感的。” 对方显然跟薛景延那种脸皮薄的是两种极端,眼中没有对自己“德不配位”的反思,全然是准备得寸进尺的兴奋:“那我,有什么奖励吗?” 谢扶微笑:“有啊,怎么没有。来,把我解开,我给你奖励好不好?” 那人乖乖地爬到谢扶身边,手铐“咔哒”一声,刚刚解开,又被谢扶行云流水地再次铐上。 谢扶云淡风轻地起身,理了理衣服。 拴人的狗,应该受到惩罚,而不是奖励。 被手铐铐住的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闷哼出声。 ……坏了,这还给他爽到了。 第101章 又是魅力爆表的一天(完) 见谢扶起身要走,那人状似随意地往床头靠垫上一倒,嗓音却不自觉地有些哑: “我把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你都不想玩我?还是说,你就只想找薛景延,或者……” “或者谁?” 谢扶一把摁亮床头的小夜灯,借着昏黄暧昧的光线,手落到他的侧脸上,趁着对方双眼迷离,无意识地蹭着她掌心的瞬间,大力扯下了他的面具。 耳朵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可他却恍若未觉,只一个劲地盯着谢扶看,面上的表情也很奇怪。 一半是被扯掉面具疼的,一半是终于被扯掉面具爽的。 “拿你哥的名字干这种事,就不怕他知道你毁了他清白后,找一面墙撞死自己?” “你不说,我不说,没第三个人会知道。” 谢扶啧啧称奇:“盯了我这么多年,不像是只有这么点志向的人啊。” “倒打一耙。”他此刻跟外边那个极有分寸感的闻总半点不沾边,声音不知是故意的、有意的,还是刻意的,听起来总像是在撒娇,“不是你先看我的吗?” “从我发现那些摄像头开始,我就每天看着那些摄像头,幻想着你在对面看我的样子。” “看着我把你送的那些东西摆满整个屋子、看着我抱着印着你照片的毛毯睡觉、看着我的房间里越来越多有关你的存在、看着我学那些你会喜欢的东西……谢扶,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我那些隐秘而肮脏的欲望,你,毫不知情吗? 在想什么? 谢扶弯下腰,拍拍他的脸蛋:“我在想——到底是什么神人,会把书桌本来的装饰拆下来,还挑了一个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角度,对着自己的床安上去的。” 本来她是在防着闻予归和谢泽长一起搞什么小动作的,谁知道会被某个不安好心的家伙利用。 “你那个角度,拍我太丑。” 他没办法忍受自己在她面前不完美。 谢扶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是这个原因才动那个摄像头的,一时之间,表情也有些尴尬:“我以为你发现了摄像头没把它毁掉,而是换了个位置是在……挑衅我。”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闻予归扯了扯干涩的嘴皮,问:“所以……你没看那个摄像头吗?” 他一直以为她在看他。 他一直以为,她对他,就算没有爱,起码也有欲望。 “怪不得,”闻予归自嘲地轻笑一声,“怪不得我跟你擦肩而过这么多次,身上都没多出个窃听定位什么的,怪不得我上次去你的休息室,故意把手机解锁落在里边,你也没有拿起看看。怪不得每次跟你一起出席活动,我都故意把酒杯放到你面前,你也没对我下过药。怪不得我当着那个监控的面展示我准备的房卡和那些东西,你都不肯……不对,你现在不就在我的房间里吗?!” 沉浸式上位太投入,他都忘了这是他的房间。 闻怀逸虽然也有想给谢扶塞房卡的举动,但他最终还是过不去自己道德上的那一关,没有动手脚。 谢扶手上的房卡,也还是她原本的房卡。 能打开他这间房的房卡,是闻予归提前托人在宴会开始前就塞到谢扶手上的。 所以—— “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谢扶理直气壮,但对上某人骤然亮起的眼睛,还是咽了咽口水,补充说,“但也不是那么变态的变态。” “那你明知道我在里边等你,你还要来,所以,是不是、是不是你也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好奇怪。 好紧张。 明明来之前,他一直设想不是被她羞辱一顿、然后丢出去,就是被她成为她密不见光的地下情人,没有爱,只有欲望和利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话说到这种境地,他却还痴心妄想,还想听到她说的一句喜欢。 “呵,老子就知道不能对你们这些姓闻的掉以轻心。” 薛景延抱着手臂,不知什么时候闯进来的。 从那个侍应生偷偷摸摸给谢扶塞房卡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没办法对外边的那些“美色诱惑”说No,他来帮她说就是了。 本来薛景延一个不注意被挖墙角就烦,听到对方问她喜不喜欢他就更烦,再走两步,看见床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更是直接被气乐了。 “喜欢这样玩?” 谢扶:“不……不算讨厌。” “那为什么不跟我玩?” “……” “你同意跟他交往了?” “……” “谈恋爱了也可以分手,结婚了也可以离婚,我迟早有上位的那一天。但是,既然是公平竞争——” “为什么你只看他不看我,他每天都比我多几个小时勾引你的时间,这不公平。” 谢扶额头青筋暴起,终于忍无可忍地用力摇晃薛景延的肩膀,试图把他脑子里的水倒个干净:“薛景延你疯了啊!” 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轰隆一声闷响。 感受着周围逐渐浓郁起来的天道的气息,谢扶还是头一次产生了“罪有应得”的念头。 但,她默默悲伤垂眼,声音轻轻,吐字却很清楚:“你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天道沉默着散去。 就连先前斗的你死我活的二人,这会儿也面露愧色,只感觉心头一颤,觉得自己是否太过斤斤计较。 她只是太年轻、太有魅力,所以才会被外面那些不要脸的男人勾引。这不是她的错,只要她还记得回家就好。 现在,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同一个念头——房间里的这个混蛋可以让他再蹦跶一会,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另一个姓闻的/他哥弄出局。 老实人闻怀逸:? 总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是最近太累了吗。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看着锁在里边的那套衣服,还是叹了口气。再等等吧,还是再等等吧,等到他什么时候被拒绝也不会太难过,再去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吧。 —— 请pick你喜欢的小世界吧!(o´▽`o) 1、来一起吃点美味的强制爱吧:正直古板被折辱的大师兄vs笑里藏刀的妖族卧底——“师兄的眼泪作为下酒菜,果然还是太辛辣了。” 2、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温柔人夫型懵懂人外vs性格恶劣大小姐——“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最后被吃干抹净,还得心怀感恩地对着大小姐说谢谢。” 3、天使观察日记:新手魅魔vs一心只有研究数据的冷淡天使vs茶香四溢小狐狸精——“天使:只是呼吸。魅魔:!手段了得!!” 第102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 夜色已浓。 长街两侧的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破碎迷离的光影。 忽地,引擎声响,一辆线条冷硬的银色轿车,正平稳地穿过过这片光影交织的寂静地带。厚重的防弹车窗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车后座内,那人投向外边的视线。 突然,死寂被粗暴地撕裂。 前方巷口毫无预兆地冲出好几辆黑色轿车,一个急刹,横亘在道路中央,彻底封死了去路。 几乎在同一瞬间,后方引擎声咆哮而至,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一左一右凶狠地包抄上来,将退路也彻底堵死。 “敌袭!保护小姐!” 副驾驶上,一位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保镖队长雷恩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中控台上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车体内部传来轻微的金属啮合声,所有车门瞬间锁死。 砰!砰砰! 子弹如同骤雨般倾泻而至,撞击在防弹玻璃和加固的车身上,擦出刺眼的火星。车窗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白色裂纹,却顽强地没有碎开。 车身剧烈摇晃,轮胎爆裂的巨响传来,银色轿车猛地一沉,向一侧倾斜,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小姐,麻烦您待在车内,不要轻举妄动。” 雷恩语速极快对后座那人嘱托了一遍,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眼神警惕。 另外的两名保镖,也早已从后门一侧敏捷地翻滚下车,依托车体作为掩体,精准压制着四面八方涌出的敌人。 枪战瞬间爆发。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金属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群众惊恐的惨叫声和求救声……交织在一起,响个没完没了。 对方火力凶猛,显然是有备而来,装备精良,人数众多。 雷恩没有下车,他如同磐石般守在副驾驶位,一边用精准的点射压制试图靠近后门的敌人,一边用身体死死挡住后座与车门之间的空隙,将那位面容完全隐在暗处的大小姐牢牢护在身后狭窄的安全三角区内。 “压制左侧!手雷!” 雷恩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冷静地指挥着。 队员从战术背心上迅速摘下一枚手雷,拔掉保险销,看准时机猛地朝左侧肌肉车后的人群投掷过去。 “轰——!” 刺目的强光和巨大的爆鸣瞬间让左侧的攻势为之一滞。趁此机会,几位保镖火力全开,扫倒了两名试图迂回的枪手。 战局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保镖们凭借车体掩体和精准的枪法,暂时遏制住了对方的冲锋。然而,敌人的人数优势依然明显,火力压制从未停止。 就在这混乱得令人窒息的时刻,一名穿着黑色紧身衣、动作异常敏捷的杀手,从右侧一辆废弃的货车车底翻滚而出,利用保镖们注意力被左侧震撼弹吸引的瞬间,以及街道侧面堆放的杂物作为掩护,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躲过了对方仓促扫射过来的子弹。 他几乎是擦着黑色轿车滚烫的引擎盖边缘滚了过来,“嘭”地一声闷响,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后车门旁——正是此次目标人物所在位置。 目标近在咫尺! 杀手显然也摔得不轻,但他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对疼痛毫不在意。 他猛地抬头,透过布满裂纹的防弹车窗,瞬间锁定了车内那张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点轮廓的脸——只差这么一点了,保镖们都在车体的另一侧或前方,根本来不及回防。 杀手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狞笑。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拔枪,右手闪电般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带有锯齿的军用匕首,没有丝毫犹豫,他借着摔倒的惯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匕首朝着车窗裂纹最密集的中心点刺去。 噗嗤——! 防弹玻璃在多次重击和这蓄力一击下,终于不堪重负,被匕首刺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碎裂的玻璃渣向内飞溅。 杀手的手臂如同毒蛇般顺着破洞猛地探入车内。 冰冷的、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敌人血迹的匕首,精准而狠辣地刺向了车内大小姐纤细脆弱的脖颈。 忽然,杀手面上狰狞的神情一僵——有什么黏腻、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刀尖,顺着匕首,缓慢地攀上了他的手、他的胳膊,甚至还在进一步地向前延伸。 什么……什么东西?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黑暗中那只怪物的全貌,坐在后座的大小姐终于不耐烦地拔出自己的枪,干净利落地抵在他的太阳穴处,送他上路。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那位大小姐颇为嫌弃的声音—— “不是跟你说了不准吃脏东西吗?” 一道含混不清,却尽是讨好意味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对不起,宝宝。不、不要生气。” 前排的雷恩看看刚杀了人,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的大小姐,再想想夫人和老爷的叮嘱,一时之间,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为啥啊到底是为啥啊? 老帮主生了个窝囊儿子,窝囊儿子娶了一个善良又胆小的软包子夫人,两夫妻又有了个晕血胆小还有点自闭的小怂包儿子。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终于决定反抗老帮主金盆洗手了,结果走丢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大小姐,随身带着一只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就罢了,周身的杀气和戾气,比她爷爷都还要重几分。 别人走丢的孩子刚回家,不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就是竖起尖刺、处处设防,他家的大小姐一回家,一句话没说呢,一个眼神过去,一家三口就乖乖巧巧地窝在一团当鹌鹑去了。 老帮主一见到她,两个眼睛都在冒精光。 看不见吗你们都看不见吗?这分明就是位天才啊! 随后老头一脸热切地朝谢扶伸出手,问她想不想继承她爷爷的衣钵,一起名扬天下。 谢扶兴致缺缺,没有开口,也没有握手。 反倒是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默默搭上了老爷子的手,虽然为难,但依旧还是很坚定地拒绝了:“对、对不起,但是杀人不好、宝宝好。不、不做。” 第103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2) 谢扶是被一只怪物抚养长大的。 最开始时,捡回她的那只怪物一句人类的语言都不会说,只能听懂一些发音简单的字词。 后来慢慢的,祂倒是可以进行一些日常的交流了,只是开口的次数不多,有些结巴,说出的话,表意也很难像正常人一样明确。 现在,谢扶回归人类的家庭,瞧着那三个小“鹌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结结巴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模样。 谢扶眉梢微挑,慢条斯理地拿起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母亲,你来说。” 被点名的夫人苦着一张脸,磨磨蹭蹭地上前一步:“小、小扶啊,我们就是想问问你——” “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好的——” “想上学?” 三人挤牙膏似的,一人挤几个字,总算凑齐了句完整的话。 “上学?” 谢扶冷冷地重复一遍,瞅着面前那三位哆嗦了一下,眼中划过一分笑意,才张口道:“可以。” “谢谢!谢谢!!” 谢母感动地抹了把眼角的泪。 上学好啊上学好,上了学,被同龄小花朵们熏陶净化过之后,女儿应该就不会这么有压迫感了……吧? 三个笨蛋喜滋滋地牵着手准备谢扶入学的东西去了,谢扶去屋子外边的小花园转了一圈后,也慢吞吞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小世界。因为这里的人类,除了有科技,还有……超能力。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觉醒异能,但在这个小世界,没有异能的人才是极其罕见的异类。 异能的强度虽然可以通过后期训练来提高,但天赋,却决定了一个人异能的上限在哪里。很多异能者穷其一生,都未必能够到那些天才们的起点。 而谢扶! ……并没有觉醒天赋呢。 当然,这对谢扶来说也没什么很大的影响,毕竟在这个小世界,人类拥有异能是世界法则允许的事情,谢扶喜欢的话,一三五当火系,二四六装水系,七就去玩点现代科技。 什么? 修仙者禁止参赛? 不了解就不要瞎讲好不啦,像她这种异世界来的异能,就是这样式的! 谢扶看第一页书的时候,祂在摆弄她从花园里带回来的花。 谢扶看到第三十页的时候,祂还在来来回回地摆弄那一小束看起来都要蔫巴掉的花。 谢扶捏了捏眉心,放下书:“长生,你有什么想说的?” 被点到名,长生僵住一瞬,不太好意思地偷偷朝谢扶的方向瞄去,问:“上学,好?” 祂不太清楚上学是什么,毕竟怪物又不需要上学。 只是祂捡到谢扶没多久,便听一位好心的大妈说过跟“上学”有关的字眼。长生举着襁褓里的小孩,歪头看她,“她,她。” 帮我送她去上学。 大妈却说,她年纪太小,要等大些才能去上学。 大一些? 多少岁算大一些? 三岁?太小。 七岁?太小。 十岁?太小。 十六岁?祂还是觉得太小。 可是祂今早,听到宝宝亲口答应她们去上学了。 所以,十六岁,就是人类应该去上学的年纪了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谢扶面上没什么表情,“方便以后办事而已。” 长生顺着谢扶的脚踝一路向上攀去,最后一大团跟果冻似的黑色不明物体,乖乖巧巧地趴在谢扶腿上,抬起头问她:“时候?” “最快下周,应该就可以入学了。” “好!” 长生干劲十足的应下,把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一半继续趴在谢扶腿上,另一半则十分自然地开始收拾起谢扶的行李箱。 祂知道上学都是要去学校的,祂不是笨蛋。 谢扶抬头瞥了祂一眼,制止道:“不用收行李,我不住宿。另外,我去上学的时候,你就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 黑色的“果冻团子”愣了一下,还是头一次反驳了谢扶的话:“我也,去。” “你不能去。那里都是人类,不方便。” 腿上的重量迅速褪去,一分为二的黑色团子以极快的速度融合成一大滩像是沼泽一样的东西,中心的部分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捏成了一个和成年男性身形高度相似的东西。 身体、四肢和脸,一点点的细化,最后彻底从黑色的外壳中挣扎出来,倘若忽略祂摇摇晃晃奇怪的走路姿势的话,那现在的长生,看起来和人类也没什么两样。 “我是人。” 可以去学校。 谢扶起身,几步走到祂面前,只是离得稍微近了一点,长生的后背就猛地多出好几条黑色的、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在身后晃啊晃。 让一滩没什么形状的“软泥”长时间维持一个固定的形状还是太难。更何况—— “人类都是自己上学的,不需要家长陪同。” ! 上学坏! 长生不想让她上学了。 可是祂知道,宝宝比祂聪明好多,她决定的事情,一定都是正确的。祂只能乖乖听她的话。 可是,可是…… 祂不想和她分开。 长生讨好地蹭蹭谢扶的小腿,希冀道:“藏好,不给人看,可以去?” “不可以。”谢扶没什么表情地抬起小腿晃了晃,把缠上来的小黑团抖掉,这才走到门口,转身道,“我出去一趟,你自己乖乖待着。” 咔哒。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 长生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收回视线,随即,祂沉默着把自己团吧团吧收拾在一起,开始认认真真地把自己捏成人的形状。 没关系的。 没关系。 这里毕竟是人类社会,祂不能给宝宝惹麻烦。 等祂学会了变成人,还可以跟以前一样一直跟着宝宝的。 一个类似于人的生物晃晃悠悠地从地上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站起,没撑两秒,就因为主人的心神不宁,而啪嗒一声摔倒地上,又成一滩烂泥。 第104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3) 暖黄的灯光下,一个高度类似于人的生物手中拿着一块小小的抹布,一丝不苟地正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 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那可疑生物的脑袋极度平滑地转了180度,朝着来人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诡异笑容。 这生物发出的声音也很奇怪,明明是很日常的用语,但从祂嘴里发出来,便莫名有种指甲划过黑板般让人不适的感觉: “欢迎回家。宝宝。” 谢扶进门的动作一滞:就是没答应带祂上学而已,没必要专门等在这儿吓唬她吧? 长生自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奇怪,见谢扶手上一左一右提着两大袋看起来沉甸甸的东西,下意识想去接她手中的东西。 祂一心只想着去提东西,连脑袋都忘了扭回去,学着人的样子,先抬起自己的左腿,朝前迈去。踩到地上后,再抬起自己的右腿,重复刚刚的动作。 等长生就这么一瘸一拐地终于走到门口,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谢扶的身影。 “宝宝?” 祂一慌,辛苦维持了一下午的人形顷刻散了架。谢扶的声音则恰到好处地在祂背后的床上响起: “玩完了?那就过来看看喜不喜欢这些东西。” 谢扶一向是个包容度很高的小女孩,毕竟就连人类有时候都挺莫名其妙的,像长生这种非人,偶尔抽风一下也很正常。 ——才不是在玩。 长生有些委屈。 祂明明就是想给宝宝展示一下自己一下午的练习成果。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些不高兴,黑色果冻团的色泽看起来似乎都没平时那么光亮了。 祂慢吞吞地挪到谢扶身边去,看着袋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不是很明白谢扶的意思。 谢扶则是自顾自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款式很是夸张的大红蝴蝶结,不由分说地夹在了长生脑袋上。 见祂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还在呆呆地看着自己,谢扶心情颇好,拍拍祂的脑袋,夸了一句:“可爱。” 长生本来趴在床沿上的,听到谢扶的话,黑团子一下子瘫软下去,化成一滩荡漾的春水,只能看见一枚大红蝴蝶结在一滩黑水之中晃啊晃、晃啊晃。 长生自己偷偷美了一会儿,抬眼看了下床上的谢扶,起身从在那两个大袋子里翻翻找找,挑出另一个颜色的小发夹,举到谢扶面前:“戴?” 大晚上的,马上就要洗澡睡觉了,谢扶才不想折腾自己的头发。但她低头一瞧,长生就这么乖乖举着那枚小发夹,充满期待地望着自己。 “……戴。” 长生高兴了,动作很迅速地爬上床,动作轻柔地拆开她的头发,仔仔细细地开始给谢扶做造型。 刚开始养小孩的时候,长生是完全没想到要给小姑娘做造型的。 还是谢扶头发长了不乐意,总是揪下一小坨长生,给自己当发圈使。 长此以往,长生便养成了习惯,她一个眼神,自己就乖乖地分出一点点身体来帮她把头发绑起来。 谢扶毕竟是人类小孩,长生想把她养活,自然不可能一分钱都不花。 祂物种特殊,一般的工作都没办法做。 幸好有个杀手组织看中了祂的能力,虽然不明白祂一只怪物要钱做什么,但跟这么一只笨笨的、只知道自己可以拿钱,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拿多少钱,并且只要说给祂钱,就很是听话,指哪打哪的笨蛋做交易,实在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直到有一天,这只怪物……学会了算数。 那一天,众人只能听见办公室里自家老大的哀嚎声和求饶声。 等长生拿着自己这么多年被克扣的全部工资出来,黑色的身体甚至都隐隐透出一点儿里头的金光。 长生是只脾气很好的怪物。 但祂现在是真的有点儿生那个人类的气。 祂每次买东西,都是托附近那个不怕祂的人类帮祂跑腿的,除了买东西本身要花的钱,还要再多给人家一点点跑腿费。 本来祂的钱就不够花,这个人类还克扣祂的工资,过分! 长生偷偷瞄了一眼三岁谢扶脑袋上祂扎的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小辫,有那么一瞬的心虚,但很快又被祂刻意忽略——明明都怪那个可恶的黑心老板,才害得祂没扎好宝宝的辫子。 此刻,祂就像外边那些宠溺孩子到没有底线的暴发户家长,把那一堆金子和钞票往谢扶身边推了推,丝毫没觉得让那么小的孩子管钱有什么不对:“钱,给。” 小谢扶本来就没看路,忽地被金子绊住脚,噗通一声砸进钞票堆里,虽然不痛,但很伤三岁小孩的自尊心。 她顺势坐进钞票堆里,一双水亮亮的大眼睛迅速蓄满了泪水,也不吵也不闹,就这么挂着眼泪盯着祂,一条条控诉道:“你拿金子绊我,还要让我给你管钱,还给我扎这么丑的辫子……” 长生很明显也被自己坏到了,僵在原地,因为愧疚,祂的身体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可怜巴巴地缩成一个圆圆的小黑团,愧疚道:“我。坏。” 孺子可教也。 谢扶点点头,三岁小孩,跟个传销头目似的欺骗一只涉世未深、极少跟人类打交道的三百岁单纯小怪物:“那你想变好吗?” 长生十分恳切:“想!” “你想变好的话,以后什么都得听我的,明白吗?”扎两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昂首挺胸,一副老大的架势。 长生却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祂本来就是什么都听宝宝的呀。 可祂是只好脾气的小怪物,默默吞下自己心头的疑问,只温吞地对着谢扶点了点头。 他“弃恶从善”的第一步,就是日日对着自己的分身练习如何打理好她们家老大的个人形象。 说来也怪,明明用自己的分身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怎么扎发型时,对于长生而言,分明是那样枯燥的一件事。 可等祂真给谢扶扎上头发时,哪怕那种发型祂已经练习过上百次,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轻而易举地扎出来,心底却还是会油然而生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很开心。 很自豪。 也……很幸福。 祂果然是在慢慢变好吧? 祂就知道宝宝说的不会有错! 第105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4) 给谢扶扎完头发,长生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等谢扶洗完澡出来,长生也钻进浴室,像模像样地打开花洒把自己仔仔细细清理了一遍。 再才跟往常一般,把自己身体调整到最适宜的温度之后,像一滩水似的爬上了床,随后动作轻缓地从谢扶的背后穿过,将她整个人包裹进自己怀里。 这还是祂偷偷学的外边那些人类父母抱孩子的姿势。 最初只是听说这样抱可以给孩子带来安全感。 不过后来被谢扶发现祂还可以自由调节温度之后,被子什么的也不盖了,风扇空调什么的也不稀罕了,每天晚上抱着长生睡觉就够了。 长生也没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当的。 或者说,祂很喜欢被她依赖、被她需要的感觉。 谢扶被长生抱住,也没了继续看书的心思,她偏头看了眼那两袋已经被祂分门别类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玩意儿,忽地开口问:“你喜欢这些东西吗?” “嗯。” “这些都是给你的。” “嗯!” “到时候我去上学,你要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无聊,可以拿它们消磨一下时间。明天我再帮你在平板里下点小游戏,手机……手机你应该已经会用了吧?” 长生抱着她的怀抱忽然收紧。 谢扶似乎还听到了一道很可疑的吸鼻子的声音,长生声音恹恹:“上学,好。” 趁着谢扶洗澡的时间,祂已经从手机上搞明白了。 正常的人类小孩三四岁的时候就该开始上学,是祂不称职,是祂笨,才白白耽误了她这么多年。 谢扶人生前三年,一直跟祂住在人迹罕至的“怪物林”。 不过那里虽然被称为怪物林,其实真正的纯天然无污染的怪物只有祂这一只,其他的,都是因为受到污染才产生变异的动植物。 后面长生觉着这样不行,给谢扶买东西太不方便,于是拜托那个人类中介替祂找了一个人口不怎么多,大多都是些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的村庄,买下一间小房子住着。 最开始,给杀手组织卖命的也只有祂一个。 后来,谢扶跟祂说,她也想去做杀手试试。 长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祂本来就是一位偏宠孩子到无法无天的家长。况且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一个特定的人类,这对祂而言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工作。 祂是真心不觉得这份工作有什么危险的。也不会觉得七八岁的小孩,干这一行有什么问题。 直到有一天,祂亲眼看到谢扶面无表情地将匕首划过了任务目标的咽喉,同类的血澎涌而出,霎时溅了她一脸。 但她却只是冷淡地收起自己的匕首,转头对着祂这么一只怪物露出笑容。 长生感觉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很熟悉的感觉,和当初面对发高烧昏迷不醒的她时、某一次回家发现哪里都找不见她时、蓦然一抬头结果发现她站在高处摇摇晃晃地冲祂笑时……一样的,被人类称为“恐惧”的感觉。 但祂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却不是因为觉得此刻的谢扶看起来很吓人,而是—— 人是因为什么而为人的? 是因为她生来是人,所以就可以被定义为“人”。 还是因为她拥有一个正常人所应该拥有一切情感反应和精神内核,所以才可以被称之为“人”? 长生是一只怪物,可祂捡来的小孩不是。 也不可以是。 从那天起,长生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自己孩子引入正道。 也是从那天起,谢扶开始觉着长生开始变得……挺诡异的。 就真挺诡异的。 明明从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忽然就洗心革面,不做杀手了。 这也就算了,结果祂每天还恨不得在她耳边念叨个一百遍——“杀人,坏。做,好宝。” 谢扶不怎么在意地顶嘴:“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坏宝。” 嘴笨的长生不会反驳,只会在那里张牙舞爪地干着急,被谢扶说的话逼得急了,仅存的那点词汇量也忘干净了,就只能依从本能地发出一些人类很难听清、音调也低得离谱的声音。 谢扶于是故意板着脸:“你吼我?” “不!” 谢扶点点头:“不道歉?今天你还挺有骨气。” 长生又急又气,实在没办法了,整只团支棱起来,一把抱住了谢扶。都这样了,还不敢去捂她那张随时随地能气得怪物心梗的嘴,只敢哼哼唧唧、可怜兮兮地蹭蹭她,试图让她自己良心发现。 就像现在这样。 祂抱着谢扶讨好地蹭蹭,却不再是为了让她带着祂去上学,而是——“学,好。” 谢扶难得沉默。 奇了怪了。 难道是天道在这个小世界给她动什么手脚了?还是说这个小世界的人和怪物的审美都比较奇葩,才会觉得她这张脸长得很可怕? 她可是天道的重点监督目标,要是敢用自己的能力在小世界滥杀无辜的话,都不用世界意识出手,天道劈都给她劈回去了。 等天道给她劈回自己原本的世界,她就卷土重来,然后把那些该死的正道歪道什么的通通杀光,再重新建立一个…… 轰—— 房内光线忽地一暗,毫无征兆聚拢起的乌云将月亮遮了个干干净净。 谢扶不耐烦地撇撇嘴。 天道这人特小气呢。想想都不行。 背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拍着,谢扶感受到祂抱自己更紧:“不怕。不怕。” 啧,她才不怕打雷。 算了。 她不跟笨蛋计较。 感受着怀里的人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长生依恋着缠住她,轻轻在她身上嗅了嗅。 直到祂感受到自己一呼一吸间都充斥着那股令祂心安的味道,才终于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怪物其实是不需要睡觉的。 祂只是想,更像人类一点。 第106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5) 谢老帮主在当地还是有点儿人脉和威慑力在的。 否则的话,那群仇家也不会在得知谢家多了个疑似要继承老爷子衣钵的女孩后,就迫不及待地派杀手来解决她。 不过就算谢家可以把谢扶这么一个当了十几年“黑户”的人送进学校,但每位新生都要做的入学测验,却是绝对逃不掉的。 “妹妹,别紧张。” 谢源小声在一边给谢扶鼓气。 他虽然每次一见这个妹妹就心里发怵,但他毕竟是她的哥哥,马上还要成为她的学长。而入学测验的结果,几乎决定了一个学生在进入学院之后,能获得的资源的上限。 它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像他,就是顶级的治愈系异能者。属于是只要伤患还剩一口气在,他都能把人救回来的那种。 这种顶级异能者,在学校里简直就是“国宝”级的待遇。平日里有个磕磕碰碰,老师校长们就紧张得不行。 谢源的人生,可以说,除了小时候那段跟着他爷爷在帮派里混、三天被绑十次的痛苦经历外,就没再吃过什么苦头了。 目前他人生最大的苦恼,就是身为治愈师,却晕血晕得很严重,出了血的病人来见他前,还得先把自己身上的血迹收拾干净。 也不知道谢扶的异能是什么。 不过,他、他妈、他爸,都是治愈系的异能,异能的天赋值都还不差,所以,妹妹应该也差不多吧? 谢源满怀期待地,看着谢扶好奇地拍拍面前的大东西,随后抬起腿,没多犹豫地按着一边老师的指示,走进了检测舱。 舱门合上。 嗡—— 巨大的白色胶囊舱发出一阵沉闷的轰响。 谢扶缓缓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准备好好地感受一下高科技的奇妙之处—— 空气,忽然变得清新起来。微风拂面,连同周围学生的嘈杂的议论声,都变得越来越清晰……这机器,竟然还能加强人的五感……个鬼啊。 谢大小姐脸色难看地从早已打开的舱门走了出来,视线看向一边负责操作机器的老师:“你不是说我起码要在里边待上十分钟吗?” 那老师也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情况。 她才刚按下开始键,正盯着屏幕等着查看这学生的身体数据,谁知屏幕忽然发出强烈的白光,接着,舱门突然就自己弹开,一点儿反应的时间都没给。 老师调开控制面板,把【屏幕亮度】锁定后,对着谢扶比了个大拇指:“再试试。” 谢扶深吸一口气,还是配合地走了进去。 一分钟后。 老师默默从角落里掏出墨镜戴上,“来,再试试。” 谢扶:“……” 五分钟后。 一堆老师全副武装,站在一台全新的机器边,对着谢扶兴奋挥手:“来,崽,再试试来!” 谢扶:“……” 这学校就没一个靠谱的人在! 谢扶气鼓鼓地走了进去。 这次舱门没自己弹开。 这次胶囊舱直接把人给炸了出去。 于是,谢扶同学的天赋值,至今还是个迷。 谢大小姐也因此一战成名,成了传闻中那个“天赋爆表”的恐怖新生。 谢扶本人对这个传闻没什么不满的,毕竟她凶名在外的话,估计就没什么正常人会来招惹她—— “喂,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谢扶吗?来跟我打一场吧,你要是打赢我了,我就承认你很厉害,认你当老大。但你要是输了的话,就得反过来昭告全校,我才是最厉害的人。” 谢扶额角跳了跳。 这学校果然就没一个正常人。 她回头,一身材高挑的少年倚着墙,重心随意地落在一条腿上,微微歪着头。那头张扬红发在阳光下嚣张肆意地燃烧着,每一个发丝都闪动着桀骜的光泽。 昂贵的手工书包带子随意地挂在他修长的食指上,包的一侧在粗糙的墙面擦出不少划痕,主人却浑不在意。 “敢不敢比啊,大小姐?” 他尾音上扬,腔调懒洋洋的,却一点儿没压住语气里的挑衅意味。 谢扶的视线平静地掠过他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问道:“你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吗?” 云铭皱眉:“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要跟我扯什么五行相克的借口?我告诉你,真正的天下第一,才不会在乎什么相生相克。你要是不敢跟我打,直接说出来的话,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我是治愈系。” 谢扶没什么耐心跟他扯。 “治愈系?”云铭的那点儿蠢蠢欲动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传说中的天才,他还以为终于有人能跟他碰一碰了,结果竟然是个治愈系的家伙。 跟治愈系的人打架,确实有点儿欺负人了。 他脸色霎时间沉下去,撇撇嘴,兴致缺缺地转身要走。 谢扶一把扯住他的包:“跑什么?” 云铭不耐:“我要是跟你打,回头别人都得说我欺负人。” “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个是希望你放我一马?” “不然?” 谢扶一拳对着他的脸挥出去:“我只是想告诉你——真正的天下第一,才不会在乎什么异能不异能的,姐就是不用异能都能把你打趴下。” 狂妄! 太狂妄了! 云铭还要脸,她都这样说了,他怎么可能还用异能来对付她。 啪!一个右鞭腿! 啪!一个左正蹬! 啪!等等!等一下! 云铭还要脸,为了保住自己这张俊脸,危急关头,他决定暂时不要那个脸了,手一挥,周身便燃起一堵火墙,将他护在其中。 不等他松一口气,谢扶的拳头已经穿过熊熊烈火,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脸上。 云铭咬牙:“你疯了?!” 用拳头穿过普通火墙的伤害都不可小觑,更何况他这可是异火,弱一点儿的家伙,但凡碰上一点,就会被火舌席卷全身,吞噬殆尽。 那疯子可是直接用拳头穿了过去。 他心里也顾不上什么第一第二了,立刻撤了火墙,去察看对方的状况。 “哟,不躲了?” 谢扶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 她的手腕,哪里有一点儿被火烧伤的样子,白白净净的,指节处,连刚刚大力揍他揍出的红痕都没有。 “你、你的手?!”他惊恐失声,看谢扶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怎么,害怕了?害怕的话,就……” 谢扶话还没说完,云铭一个滑铲来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刚刚揍他的那只手,眼巴巴地抬头看着她,语气诚恳:“老大,我可以拿火烧一下你吗?” 第107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6) “好的老大,那我开始了。” 得到谢扶同意后,云铭深吸一口气,后撤一步,双指并拢,指尖很快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他举着那一小簇的火焰,慢慢地靠近谢扶的手,聚精会神地盯她的手接触到异火的部位,一点儿细节都没敢放过。 他亲眼看到谢扶的手发出淡淡的幽光,而他的异火,压根就没办法在她身上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云铭悟了。 任何手段都还没来得及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就已经被治愈。 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这才是最顶级的治愈师啊! 他先前竟然觉得治愈系的异能都是战斗弱鸡,果然是他太狂妄自大、见识短浅了。 云铭惭愧不已。 趁着他观察自己的时候,谢扶也没闲着。 她也很好奇,这个世界的异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只是这样让他的异火烧一烧根本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谢扶一不做二不休,抬手一捞,将那株小火苗捞进了自己手心。 云铭脸色巨变,吓得赶紧收回自己的手。 “老大!您没事吧?” 谢扶的脸色也一变。 在对方惊魂未定的视线下,谢扶默默把“就这”二字吞回了肚子里。 云铭的异火倒也不是说弱,主要还是……太纯净了。 谢扶生活的魔界,异火一抓一大把,单论强度的话,其实很少有火种可以跟他的抗衡。 但要说起攻击力的话,强过云铭的火种就太多了。 魔界的火,怨气够重,够浑浊。 就算火种本身没办法把人烧死,其中怨气包含的精神污染,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像云铭这种纯净的火种,谢扶也就只在某位正派天骄的身上见到过。 正派天骄。 呵。 一群菜鸡。 谢扶对着手中的小火苗吹了口气,又甩了甩手,处理干净后才抬眸看向面前已经目瞪口呆的云铭:“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云铭点头如捣蒜,盯着谢扶看了两眼,面色不自然地涨得通红,忽地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谢扶:? 输不起就跑? 不能这么没品吧? 谢扶懒得去追,一边朝教务处走,一边琢磨着什么时候逮到他再教训一顿。 身后,不知何时响起喇叭声。 谢扶心里在想事,没怎么在意。直到那道喇叭声越来越近,简直像在她耳边响起一般,她才终于抬头。 一抬头,便见云铭手上举着一个金喇叭,兢兢业业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活脱脱小弟的姿态。 “战神驾到,通通闪开!” “战神驾到,通通闪开!” “战神驾到,通通闪开!” 好有钱……不,好有病。 见谢扶看他,云铭还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一副邀功的模样,眼巴巴地瞅着她。 他就很喜欢“战神”这个称呼,也一直想哪天等自己变成天下第一之后,能有谁举着个喇叭在他旁边放这个。 不过,现在有老大在,他可能只能屈居第二了。 他要是跟其他的异能者打,输了也就输了,大不了再卷土重来。 但跟这种两人差距实在太大,明明年纪相近,他还比人家大一岁,却连伤都伤不了对方的“天赋怪”打,就只剩下服气了。 云铭的狂,整个学院的人都有目共睹。 传闻中的“怪物新生”才来了一天,就把对方揍得心悦诚服当小弟的事迹渐渐流传开来。 谢扶在入学第一天,成功出名。 而那个有关“怪物新生”的传闻,也越传越离谱,现在的7.0版本,已经传成了“新生一人单挑学院全部老师,一指摁死校长之后,取而代之”的地步了。 “胡说八道!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一络腮胡的大块头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办公桌,显然被流言气得不轻。 旁边此刻已经“被摁死”的校长笑眯眯地品了口杯中的茶,好脾气地劝他:“曹老师,孩子们瞎传而已,我都没生气,你动那么大的气做什么?放宽心,这样的谣言,过段时间自己就没了。” “这气您能咽,我可咽不下去。您说建校这么多年,哪个新生跟她似的,来第一天就惹这么多事?不就是运气好一点儿,入学测验的时候接连碰上两台坏掉的机器,就这么狂妄自大不把人放在眼底了。现在不管,以后她只会更加无法无天。到时候,说不定还真盯上您校长的位置了呢。” 校长摆摆手,不以为意:“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她能收服云铭,就证明这孩子是有真本事的,别对新生这么大偏见。” 曹老师不说话了。 只是从他的神情来看,显然还是对这个第一天就在学校掀起轩然大波的学生心存不满。 处于舆论中心的谢扶本人倒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多大的风波,她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申请表上。 本来她就没有异能,来上学,是想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来点普通的应试教育,动点普通的脑子,学点普通的语数英物化政什么的。 但是,没有。 这里的学生,都根据自己异能的不同,选择了相对应的专业。 谢扶皱眉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偷懒选了她比较擅长的战斗系。 云铭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一直担心老大会选和她本人异能相匹配的治愈系,现在看来,她果然有和自己一样成为天下第一的志向。 他没跟错人! 云铭如今是越来越欣赏谢扶这个人了。 甚至到了放学后,他都想跟着谢扶回家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老大这样的天才来了。 谢扶冷着脸一脚把他踹下了车,才感觉耳边终于清净。 还是家里好啊。 家里三人一怪,都话少。 等谢扶到家,一拉开自己的房门,早就候在门口不知多久的黑影立刻涌了上来,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 “宝宝。宝宝。” 第108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7) “宝宝。宝宝。” 一回家就被这样的“庞然大物”热情地扑个满怀,谢扶眸色微软,正抬手要抱抱祂,长生突然挺起身来,一下绕到她的后边,推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走。 “宝宝,臭!” 谢扶:…… 有吗? 就今天那点儿运动量,她应该没出什么汗才是啊。 谢扶不理解。 但谢扶乖乖照做。 等她洗完澡出来,一只腿刚迈出浴室门,黑色的身影便灵巧地缠上她的小腿,长生扑过来,在谢扶颈间又嗅了嗅,立马焦躁不安地用脑袋拱着谢扶往里边推:“臭!臭!” 谢扶低头怀疑地闻了闻自己。 还是她那款沐浴露的味道啊,她还是香喷喷的小扶啊,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啊。 奇了怪了。 还是说,长生的嗅觉就是比她敏锐一些,能闻到很多她闻不见的味道? 保险起见,谢扶还是回去仔仔细细地又洗了个澡。 “怎么样,这次……” 她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长生又开始拿脑袋拱她,想把人往浴室推。 谢扶气乐了,她捏了捏祂:“没带你出门,生气了,搁这儿折腾我呢?” 长生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狂躁和不安,从一开始地拱谢扶,到一整团都攀到了谢扶身上,一直试图带着她一起进浴室:“宝宝!洗!我干净!” 让祂来帮她洗吧。 祂会把她洗得干干净净的。 像从前那样。 “长生,不高兴吗?”谢扶安抚地摸了摸祂的脑袋。 长生几近本能地去蹭她的手,“臭。” 祂闻到了,祂都闻到了。 宝宝身上多出好多陌生人的气味,最让祂难以接受的,是其中一道气味,在宝宝身上尤为强烈,甚至比谢源留在她身上的味道,还要重一些。 祂不喜欢。 祂不喜欢这样。 “臭啊?”谢扶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长生软绵绵、手感颇佳的身体,苦恼道,“臭的话,我是不是就不能离我们长生这么近了?” “不可以这样让你抱着。” “不可以离你这样近。” “也不可以像这样捏捏你。” “是这样吗长生,我们宝宝,是希望我这样做吗?” 在长生陡然僵硬的身体里,谢扶作势起身,故作遗憾道:“那好吧,那我就按长生希望的这样做吧。” “不,不是!” 谢扶刚起身,就被黑色的触手猛地扯了回去。这次,长生就不止是把人抱着了,祂费力地想把谢扶藏进自己的身体里,费力地想跟她一直一直不分开。 见谢扶没有挣扎,祂的情绪才稍稍缓了一些,颤抖着控诉她:“你坏。”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曲解祂的意思,故意欺负祂,故意想看祂着急失态。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坏。 “我坏吗?”谢扶问祂。 长生想点头的,但祂蹭了蹭她,还是本能地维护了一句:“不太坏。” 谢扶轻笑一声,哄道:“那长生想知道怎么让你重新变开心的办法吗?” “嗯。” 祂紧紧环住她,聚精会神。 “长生多抱我一会儿,我身上属于长生的味道就浓烈一分。到最后,我身上,就全是属于我们长生的气息,这样的话,长生高兴吗?” 全是……全是祂的气息…… 喜欢。 祂喜欢! 可是,可是—— “我。宝宝的。” 比起让谢扶沾染上祂的气息,祂更想完全沾染上谢扶的气息。 祂讨厌自己。 讨厌属于怪物的一切。 就算谢扶一直夸祂,一直在表扬祂,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告诉祂,祂是多么可靠强大的存在。 祂还是、还是很想变成她的同类。 长生这么想着,忽地将自己捏成了人形,只是祂嫌两条胳膊抱人抱得不够紧,身后又多出几条触手来,一齐抱住谢扶,期待又兴奋地将一条触手伸到她面前:“吃。” 吃了我。 让我彻底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谢扶:“……谢谢嗷,我不饿。” 长生蔫巴巴地垂下脑袋,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谢扶沉默片刻,决定以其“怪”之道还治其“怪”之身,豪迈地将自己的手臂也伸到了长生面前:“来!吃!” 今天谁不吃谁孙子! 长生果然愣住。 谢扶正欲教祂一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大道理,长生忽地张大了嘴,类人的嘴咧开一个大口子,将谢扶半条手臂都含了进去。 ber,来真的啊? 长生的口腔温热柔软,相比起人类的口腔而言,唾液分泌要少很多,被祂含住,手臂简直像是伸进了什么自带按摩功能的暖宝宝里。 谢扶正想拍拍祂的脑袋,让祂把温度调低一点,谁料她一抬眸,却见长生的眼中蓄满了水光,因为太兴奋,头顶还在不断往外冒出白色的热气。 原来,还有比拥抱和摸摸更幸福的事情吗。 祂将自己的触手也伸到了谢扶面前,期期艾艾:“宝宝。吃、吃。” 这孩子,怪好客的呢。 谢扶没好气张嘴咬了祂一下。 只一下,长生立马散形,化成一滩软绵绵的水。 她从前口欲期,抓到什么都往嘴里送。长生没办法,只能揪下一小团自己塞她嘴里任她咬。 那个时候,祂光是看着她,光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就觉得很幸福。 但是现在,祂看着她,虽然依旧会觉得很幸福。但在幸福之余,对着她,祂又总像是在渴求着些什么。 在渴求什么呢。 祂不明白。 但,在她咬下去的那一刻,懵懵懂懂间,长生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从前未曾有过的念头—— 吃掉她、或是被她吃掉,会是她们的故事,唯一的收尾方式。 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祂一边想着,一边黏黏糊糊地又缠了上去。 谢扶生无可恋地仰面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上那条不称职的“被子”在自己身上扭来扭去,这摸摸,那亲亲,并时不时趁她不注意,就把她往自己嘴里塞的无耻行径。 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祂踹到一边,换上了一边普通的被子。 但,大半夜,谢扶迷迷糊糊间,总感觉自己又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而刚刚被她盖在身上的被子,则可怜巴巴地躺到了地上。 黑色的“被子”还小心翼翼地掰过了她的脑袋,给她吹枕边风道:“不看。丑。” 谢扶困倦地翻了个身,没拆穿祂。 等着吧,将来有的是祂求她放开祂的时候。 第109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8) 她真傻,真的。 她单知道云铭是个脑子不正常的战斗系异能者,却没料到这学院每个战斗系的学生,脑袋都多多少少沾点不正常。 不知道是谁传出了谢扶“学院第一”的名号,导致谢扶刚跨入训练场的大门,就收到了里边上百名师生的注目礼。 像“喂,你就是谢扶吧”这样的开场,谢扶一天听了不下八百遍。 刚开始,她还会稍微出手教训了一下对方,到后边实在烦了,对方一张嘴,谢扶就直接从腰间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白旗,敷衍地冲着来人晃悠两下。 “喂,你就是谢扶吧。” 谢扶不耐烦地睨了一眼不知道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的云铭,语气不善:“你发什么疯?” 云铭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对着谢扶笑了笑。 不应该啊。他刚刚得到的情报里边,说的分明是只要对老大说这句话,就能直接收到来自“学院第一”的投降啊。 怎么到他这儿就跟别人不一样了。 谢扶觉着他好歹是自己进学院以来,第一个正面跟她叫板的家伙,当即决定给他一点特殊待遇,脚下动作拐了个弯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走,去训练场,我们好好的再打一场。” 上次打得太仓促了,谢扶还挺想试试看,用修真界的火种跟他的异火硬碰硬一下。 “不不不!” 云铭吓得不轻,慌乱地连连摆手。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其他什么人之后,小心地把脑袋伸过去,低声开口: “老大,下午光昧集团的人要来旁观我们的实战演练课,要是表现出色的话,就可以成为他们的重点观察对象。他们会给这些学生发邀请函,等通过考试之后,就能提前到光昧集团学习训练,还有机会进光昧军、见到公孙上将!” 谢扶从怪物林出来之后,倒是恶补过这个国家的大致情况。 光昧集团,在这个国家,可以说下到一岁小孩、上到一百八十岁老奶,就没一个不知道“光昧”大名的。 一百多年前,一场可怕的污染席卷这片土地。到处都是失去理智,见到活物就攻击的变了异的动植物。 即便是当时最顶尖的科技,也完全没办法伤到这些变异体分毫。 最可怕的是,那时,举国上下,一位异能者都没有。 甚至于,当时连“异能者”的概念都没有。 在民众陷入绝望之际,光昧横空出世。 起先,它只是一间平平无奇、闻所未闻的小实验室。 但就是这样一家压根没什么名气的小实验室,拿出了可以让人类也发生“变异”,在获得力量的同时,还不会丧失理智的疫苗出来。 为了让人们信赖他、加入他,异变疫苗的第一位志愿者,是博士自己。 于是,这世上第一位异能者诞生了。 战争过后,光昧的名头越来越响亮,它所涉及的领域也越来越广,不单单是在商业和政治领域,它甚至还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异能者军队。 能进光昧军的异能者,每一位都是人中龙凤,是精英中的精英。 也难怪云铭这么想进去了。 不过,公孙上将? 谢扶当时似乎在资料上看到了这个姓氏,不过当时天色太晚,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长生缠得没办法,乖乖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再看时,也是直接跳过了光昧的部分,没再接着看下去。 谢扶对光昧没什么兴趣,对云铭嘴里的“每个优秀的战斗系异能者都无比向往”的光昧军也没什么兴趣。 但这一点儿都不妨碍她在云铭满眼期待地看向自己,等着她的反应时,十分配合地一握拳头,对着他挥了挥,诚恳祝愿:“加油,云小铭。” 云铭这样的中二少年一点儿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的,立马两眼冒星星,热情万分地对着谢扶也一握拳,“加油,谢小扶!” 他热血上头,这一句完全是喊出来的。 一时之间,来来往往学生的目光都落到了他……和谢扶的身上。 谢扶深吸一口气:“我发现你这人特适合谈恋爱。” 云铭:!! “什么?等等!抱、抱歉,但我觉得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够久,应该……应该还不可以这样,太快了,所以……” “别的情侣之间能体会到的面红耳赤、要死要活,你只需略微出手,就能让你身边的人轻松拥有。 谢扶面无表情地补充。 但云铭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脑袋飞速运转,整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还在结结巴巴地陈述“老大和我不能恋爱的二三事”。 谢扶也是真的服了他了。 好在,下午的实战演练课对他而言还是极其重要的,中午午餐过后,云铭已经基本回归了正常状态。 谢扶站在队伍里,像队里绝大多数得到消息的学生一样,开始小幅度地东张西望。 不过,她们都是在偷偷寻找光昧派来的人,谢扶则是悄悄在学生中寻找她待会儿的模仿目标。 她不可能去光昧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选人标准是什么,但为了从一开始就把麻烦扼杀在摇篮里、也是为了避免占了真心想去的学生的名额,谢扶打算表现得平平无奇一些儿。 但是—— 平平无奇是什么样的? 她还是得稍微找个参照物才比较保险。 忽地,她身边的云铭毫无征兆地一颤,谢扶微微拧眉去看他,却见他的眼神死死钉在一个方向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带东西一般,连嘴唇都在不停地打着颤。 什么东西这么可怕? 谢扶也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谢扶的表情也慢慢僵在了脸上,不可思议地看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完蛋得够可以。 第110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9) 长生被招进杀手组织,纯粹是偶然—— 那一天,在自己的脑袋顶上认认真真插了两朵小花做装饰的长生,把祂捡来的人类小孩往自己怀里一揣,就打算学着那些人类的样子,去找公司应聘。 祂一边往外边走,一边腾出只触手哄怀里的小孩,还在四处张望着有没有更漂亮的小花,好插在小孩脑袋顶上,把她也打扮得正式一些。 嗯……穿着婴儿服去面试,影响不好。 等长生走到怪物林边缘,忽然瞥见高大的变异藤上挂着一浑身是血、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 这要放到从前,长生是绝对不会管人类死活的。祂见人类,与人类见那些花花草草,没什么不同。 只是怀里的小孩不大安分,攀着祂专门为她在自己的身体上捏出来的、类似于袋鼠考拉之类的育儿袋的地方,探出了头。 长生脸一鼓,将这小孩又摁了下去,朝着变异藤发出威胁的低吼,大致内容是批评其怎么可以在有小孩的地方做这种如此不利于孩童心理健康成长的事情。 变异藤:? 它颤巍巍地将那半死不活的人类放下。 长生带着谢扶过去,准备在孩子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亲和力。结果祂还没来得及发出什么声音,濒死的男人好不容易睁眼,在看见祂的那一刻又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长生:…… 面试计划暂且搁置,长生不聪明的脑袋瓜想到了来钱更快的办法。 于是在男人终于再一次悠悠转醒时,瞧见的就是插了满头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怕的怪物,咧着嘴朝他笑,嘴里还发出一些意味不明,听起来还莫名耳熟的声音。 长生见自己说了半天,这笨人类只知道呆呆地看着自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顿时有些生气,拿触手推了推他。 男人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那些伤了,一个滑跪跪到长生面前,双手合十,情真意切地对着祂拜了又拜:“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哥别杀我!” 长生忍无可忍,触手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钱!” 祂是救命恩人! 要给救命恩人钱! 这个人类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点儿也不上道! 男人张大了嘴巴,迟缓地发出一声“啊”,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怪物竟然口吐人言,第一句话还是朝他要钱。 但他还是不敢耽搁,战战兢兢地把自己身上全部的现金都掏出来放到了长生面前,小心观察着祂的反应:“够吗?” “嗯。”长生矜持地点点头,相当讲究地把那些现金通通收了起来。 杀手本来想趁祂捡钱时跑路的,但他盯着长生那满头的花看了片刻,总觉得这怪物应该能听懂人话的,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您……想赚钱吗?” 长生进组织后,祂的任务,都是由头目直接分派下来的。 谢扶见到头目的次数没长生那么多,但当初她进组织时,负责考核她的,就是黑老大本人。 谢扶进杀手组织,纯粹是觉得在这里来钱比较快,顺便也好盯着点长生。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从前欺负长生不会算术,故意克扣祂工资的事情,对她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反正,谢扶对黑老大的意见颇深。 而如今,那位连怪物都骗的“无良老板”,就站在看台之上,旁边一群人高马大的西装男将他层层围住。保护得密不透风。 看来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个挺重要的角色。 谢扶眉头微皱,正想找云铭问点儿什么,对方却颤着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从来夺目张扬的红发看起来似乎都有些暗淡,因为额角出的汗而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公孙……公孙上将来了。” 今年,竟然是公孙上将亲自来吗? 谢扶若有所思地刚要低头,猛地反应过来之后,惊愕地重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那个人影。 云铭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中有些失神,连握着谢扶小臂的手都没注意力度,攥得生紧。却有另一只手大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让他不得不回过神来。 谢扶用力晃了晃他:“公孙上将,是不是看台上那个人?!” “对、对啊……”云铭不明所以。 却见谢扶面色怪异地扯了扯嘴角,几次想要张嘴,又没能说得出话来。 光昧军的荣耀、人民的希望、所有异能者的向往的公孙上将,是杀手组织的头目。 还是那种克扣怪物工资、招聘童工的无良头目。 这个世界完蛋了。 知道他背地里身份的她也完蛋了。 不是,他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为什么一点儿对自己身份的保密意识都没有,就算她是七岁小孩当杀手、就算她在他面前从来不说话、就算她还跟在一只怪物身边,像是随时都要被祂吃掉的样子…… 就算种种条件堆在一起,显得她真的很命不久矣的样子,那他也不能掉以轻心地把真面容露给她看吧。 谢扶怨念颇深,偏偏这会儿带队的曹老师过来了,一见她站得不标准就要批评她,结果在看见她跟云铭两人你抓我手臂、我握你胳膊的诡异姿势,忍了又忍,还是觉得她俩都这样了,他只批评谢扶,不说云铭的话实在太过奇怪。 但就算抛开云铭的家世,光是看他的资质,就有在学院里任性的资本,实在不好开口。 曹老师最后只瞪了谢扶一眼,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负气离开。 谢扶:? 什么意思,这老师难道是那黑老大专门派过来警告她的? 哟,挑衅她? 那她得好好扒扒看传闻中的“公孙上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看台上的公孙迁毫无征兆地后背一凉,总感觉有什么超脱他掌握的坏事正在发生。 是错觉吗?还是——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闭眼深吸一口气后,重新将视线放到了台下那一群青春洋溢、风华正茂的学生身上。 这些,可都是光昧新鲜的血液啊。 光昧的未来,都压在这些孩子们的身上。 第111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0) “老、老大,你紧张吗?” 谢扶闻言,睨了他一眼,平时的云铭,越是大赛当前,就越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眼神灼灼地扫视全场,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训练场,大展拳脚。嚣张、自信,还有一点点的精力过剩。 如今的他,唇色都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泛着白,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黑雾之中,惶恐又无措。 谢扶以为他这样的状态已经足够夸张,结果她一转头,才发现跟他状态一样的学生比比皆是,云铭甚至都能算得上的心理素质比较好的那一批。 战斗系异能者们,对于公孙迁的态度,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崇拜”来形容了。 “你没事吧?” 云铭抬头看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也想不紧张,但是一想到公孙上将就、就在上面看着我战斗,我的腿就有点儿发抖。我怕我在他面前,连异火都召唤不出来,太……太丢人了。而且我才发现,其实我压根就没有我想的那么厉害。比如……比如你,我就打不过。说不定这个学院里,还有很多比我厉害的人,只是我一直没发现而已。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谢扶拍拍他的肩,语气平静地安慰道:“没有,你很厉害。” “真的吗?!”云铭迫切地抬头。 只见谢扶相当肯定地点点头,又重复一遍:“你很厉害。至于打不过我——”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谢扶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自卑。 云铭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他更臭屁的人。 “那你不怕万一发挥失常,在公孙上将面前丢人吗?” 谢扶惊诧不已:“你到底在装什么?” 举着喇叭跟在她后边放“战神驾到”的事他都能做出来,竟然还怕丢人吗?谢扶觉着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比公孙迁是杀手组织老大的冲击力还要大一些。 云铭:…… 他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云铭还是试图唤起一点儿同学爱:“我腿软。” 谢扶不屑:“怂。” 同学爱没唤醒,但激将法很成功。 云铭腿也不抖了,心里也不虚了,对公孙迁的崇拜和向往也被他抛之脑后了:“谁怂?谁!公孙上将站上面,我在下边,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王不见王!我云铭的字典里就没有一个‘怂’字。” 谢扶敷衍地“嗯嗯”两声,顺手把叽叽喳喳的某人推出了队伍,自己也跟着站了出去。 “走吧云王,轮到我们组了。” 实战演练,就是学生自由组建一个六人及六人以下的队伍,进到训练场中央,跟学院专门抓来陪练的变异生物对打。 根据小队人数的不同,变异生物的数量也会有所不同,难度倒是可以自己决定。 不过,光昧选人,其实有一条隐形的规则——非sss+难度的挑战者,直接pass。 学院针对这个,其实也有一条隐形的规则——其他品质的异能者小队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挑战的难度,但只要队伍中有一位顶级异能者,全队就必须选择sss+的难度。 像谢扶这种没测出等级的学生,学院也不是那么不讲理地直接硬要她选sss+的难度,而是把云茗这个顶级异能者配到了她的小队,然后再硬要她选sss+的难度。 二人都是学院战斗系的风云人物,她们一出列,全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谢扶思索了一下,总觉得要是就她们两个人的话,还是太容易被注意到了,干脆就近询问了一遍:“还有想加入我们小队的吗?” 为了被光昧注意到,要不是时间不允许,必须一批批上,异能者们都恨不得单枪匹马上场,让自己大放异彩。 今天因为是公孙上将来了,情况特殊,确实需要多找点人一起壮胆。 但那可是云铭和传闻中实力不详的“怪物新生”的小队啊,傻子才进去给她俩当绿叶—— “我。” “我也来,速战速决。” “还有我!” “那让我也来插个队吧。” ……不是,怎么还真有四个傻子啊。 云铭怕也只是害怕在自己的偶像面前丢脸,刚刚嘴上说什么担心学校有比他更强的人存在,但要真让他去跟这些强者竞争一下,他绝对是相当乐意的。 他现在的心态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如果还是没能受到光昧青睐的话,那就是他真的技不如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六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在云铭的带领下入场,然后—— 曹老师额头青筋暴起:“你们几个!那是变异生物的入口,你们应该走的是这边!” 六人:…… 为了突出团体合作,小队人数和变异生物的数量是不对等的。两人小队需要对战三只变异生物,三人小队则需要对战五只变异生物……以此类推,六人小队需要对战十一只变异生物。 谢扶一边上台阶,一边瞧着那些从下边被赶出来的变异生物们,顿时感觉对“物种多样性”这五个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么对比起来,长生果然比它们要可爱多了。 谢扶再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类,嗯,就算跟人类比较,好像也还是长生可爱一点。 有个戴眼镜、瞧起来挺文弱的男生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这些怪物,你们打算怎么分?” “老子一人就能对付三只!剩下的,你们想怎么分怎么分。” “那我要四只,剩下的,你们刚好一人一只。” “看不起谁?”一吵架,云铭的大少爷傲气就上来了,“你们说了可不算,怪物的分配权,当然得最强的人说了算。” 他语气冷冰冰地开口,忽然深吸一口气,转向谢扶,谄媚道:“老大,你说。” 谢扶沉吟片刻,举起了手:“老师,麻烦给我们队伍再多加四只怪,她们不够分。” 围观众人:……好狂妄的家伙。 台上几个战斗狂的眼睛却同时亮起:好天才的想法! 云铭也兴奋了一下,但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不对:“十五只,也不能平分吧?” 谢扶一挥手:“嗨,哪里的话。你们五个一人三只,刚刚好。” “那你呢?” 谢扶谴责地望向那一齐朝她看来的五双眼睛:“什么话,什么话这是!我治愈系的,不打怪。” 打团的时候,辅助也很重要的好不啦。 第112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1) 摸鱼是不可能摸鱼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摸鱼成功的。 在云铭的强烈要求下,谢扶还是苦哈哈地分得了一只熊形变异兽的名额—— “老大,那些人都不懂你的舍己为人、都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但是我懂、我明白你!你其实是想把表现的机会都让给其他人吧?我明白,我都明白!但我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么做,我的兽,分给你!” 他猛拍胸脯,豪气万丈。 身侧有个黑长直的姑娘闻言,眼中犹豫片刻,冷声开口:“出于所谓的‘好心’,把机会白白让给别人,是蠢货的行为。不过——” 她瞥了谢扶一眼,脑袋高高昂起:“这次就算了,我的变异兽,也可以分给你。” 谢扶:……真是两位天道雷劈的大好人啊。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进了训练场的中心位置,门合上的瞬间,其他五人面上神情立刻收敛,一个个屏息凝神、蓄势待发。 对面的变异生物群显然能感知到进来的这几人实力都不一般,几只变异鬣狗呲着滴落涎水的獠牙,喉间她们发出威胁的低吼声,却仍然没有向前多迈一步。 一时之间,似乎双方谁也没有更近一步的打算。 就在这紧绷得连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的时刻—— “小心!” 一声惊呼打破了死寂。 一条藤蔓忽然从几人身后破土而出,目标明确地朝着那戴眼镜男生的心脏处袭去。 sss+难度的试炼,变异生物都是有灵智的,能做出偷袭的事情,也不稀奇。 眼镜男的反应还算快的,在藤蔓将要碰到他的瞬间,双手猛地合拢,催动异能,身体顿时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外边的衣服一层层爆开,原本的文弱书生,眨眼间,变成浑身肌肉的壮汉。 那藤蔓不知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身吓到了还是什么,在离他只有咫尺之距的时候,忽然跟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训练场的学生要是受到什么致命伤,手上戴着的手腕会提前一瞬将人给丢出去的。 团体战,玩的除了团队协作,还有勾心斗角。 刚刚提醒他那一句“小心”已经是仁至义尽,趁着变异兽偷袭眼镜男的空档,其他几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个两个,都跟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 黑长直女生萧杨率先出手,不止场上,就连台下等着学生老师都能感受到一股薄薄的精神力威压。 谢扶也冲上去了。 但她那一拳,捶得简直就像是慢动作。但凡那头熊稍微有点儿脑子,必定是能躲开的。 嘭—— 谢扶一拳砸在了那头没脑子的熊身上。 但没关系,她这一拳压根没有用力,别说变异熊了,它就算只是头正常的大狗熊,都不会受什么伤。 “嗷嗷嗷——!” 那头连正常大狗熊都不如的变异熊哭嚎着逃开了。 谢扶:……@&*$! 然而,不只是它,在场其它的变异生物也像是看到阎王似的,抱头鼠窜,最后十五只光是看脸都能给普通人吓死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缩到了角落里,几只胆量还算好的,能强撑着站起来。还有几只特别孬的,腿抖着抖着就当众小便了。 在场众人皆目瞪口呆。 连谢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世风日下,兽心不古啊。请来的十五只变异生物,竟然全是演员。 萧杨皱着眉,走到谢扶身边站定。 其他人可能没看清楚,但作战时,她的精神力覆盖全场,场上任何一点儿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刚刚,分明就是这人对上的怪物最先出现异常的。 “是不是……” “不愧是十万人中,难出一人的精神系异能者!恐怖如斯啊恐怖如斯!”谢扶眼疾手快,诚恳地比出一个大拇指,对着她晃了又晃。 “不是……” “哇塞!精神系异能者原来这么方便的吗?”云铭那傻小子兴冲冲地凑上来,探究又好奇的视线落到萧杨身上。 萧杨沉默下来,没再吭声。 虽然从结果来看,是她们赢了。但就过程上来看,六人几乎都没有出手,完全没办法向光昧展示自己的实力。 几人下来,除了谢扶、云铭,还有面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萧杨外,其他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好在,没多久,上去请示光昧的曹老师很快来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公孙上将的意思是,因为刚刚的意外,你们四位男同学,可以重新自由组队,重新挑战一次。至于你们两个——” 他视线不满地扫过她们二人,这份不满,主要还是冲着谢扶来的:“这是公孙上将给你们的邀请函。” 周围惊呼声一片。 下台不过十分钟,都没经过光昧的集合评审,就拿到了公孙上将亲自发过来的邀请函,这对任何一位异能者而言,都是极大的殊荣。 尤其是得到这份殊荣的二人,脸色还一个比一个平静,就更让人羡慕得牙痒痒。 但,因为发来这份邀请函的人,是公孙迁。所以哪怕台下众人压根就没从刚刚的战斗中看出她们二人的实力,依旧不会对这两张邀请函有什么异议。 顶着一边的云铭羡慕得眼睛都在发光的眼神,谢扶拿过邀请函,杀气腾腾地下了场。 无人的拐角处,一只手忽然扯住了她的胳膊:“刚刚,多谢你。” 谢扶睨她一眼,装作没听懂的意思:“谢我什么?” 萧杨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那些变异怪的异常跟我没关系,但是,我……我必须要进光昧。所以,我没否认。不管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故意的,总之,还是谢谢你。” “那恭喜你啊。” 萧杨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凛,突如其来地道:“你不喜欢公孙迁吧?” 谢扶夸张地去捂她的嘴:“小声点,这话说了可是要杀头的。” “你果然不喜欢。”看她这反应,萧杨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她勾唇,一字一句道,“可是,我是公孙上将的狂热粉丝。属于见不得别人不喜欢他的那种。” 谢扶:“……啧。” 好一个兵不厌诈。 得偿所愿地看见这人脸上又露出那种无语的表情,萧杨的嘴角的笑都忍不住加深几分:“我以前是而已。你刚刚,应该没有偷偷在心里骂我卑鄙吧?” 第113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2) 脱粉就算了。 还回踩。 脱粉回踩就算了,踩的还是公孙迁这样的传奇人物。 谢扶直觉萧杨背后的故事不简单,她想在光昧做的事应该也不简单。 她思索了一下,直白问道:“你进光昧,是要报复公孙迁吗?” 萧杨一愣,没正面回答她。只是用手指着自己,玩笑道:“我吗?我要对付公孙迁的话,那些爱戴他的人,一人一刀,能给我砍成臊子吧?” 谢扶回忆了下云铭见到公孙迁的模样,诚恳道:“应该没那么大块。” 两人一齐沉默半晌,萧杨想了想,还是开口:“如果你最后选择进光昧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扶没应声。 因为她感觉自己现在无论怎么回应都像是在立flag。 战斗系的学生就这点儿好,在没有文化课的时候,只要完成了自己今天的训练目标,就能提前放学回家。 谢扶又去商场逛了一圈,重新挑了些新鲜玩意儿带回家给长生玩。她手都搭到房门把手上了,却迟疑地又缩了回来。 虽说经过这段时间的脱敏训练后,长生已经能勉勉强强接受她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很多其他的味道,其中还有一道在其它一众气味中,总是相当突出的味道,是属于宝宝朋友的味道。 但长生的嗅觉如此灵敏,她今天又碰了一只变异生物,被闻出来的话,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嗨! 闻出来就闻出来,她谢扶大王,身上沾点其它变异兽的气味又怎么了?! 谢扶雄赳赳气昂昂地抬腿、转身、下楼,很从心地去楼下的浴室洗了个澡,再才重新上楼开门。 长生是一只很讲究又很爱干净的小怪物。 谢扶开门时,看见的就是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一手擦窗户、一手擦桌子、一手洗衣服、一手拖地、还有一手正在仔仔细细地帮她把书架上的那些书分类摆好。 祂最近变人形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我回来了。” 谢扶说。 长生惊了一瞬,好好一个人,一下又化成一滩水,连滚带爬地钻进浴室里,开始给自己洗洗刷刷。 谢扶瞥了眼桌上那瓶被某怪喷了大半的香水,终于明白这些天回家闻到的那股异香是什么了。 她刚把买回来的一堆东西放好,一转身,就见浴室门悄悄拉开一道小缝,一条黑色的触手,正悄悄咪咪地朝香水的位置伸去。 谢扶走过去,把香水推到一边,转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黑色触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被她捏了两下之后,才羞愤不已地想逃,谢扶好笑地扯住祂,道:“好久没闻到我们长生本来的味道了,今天不喷香水了,好不好?” 浴室里边的小怪物显然犹豫了,片刻,她手心黑色的触手勾住她的小指,像拉钩一样的晃了晃,表示同意。 长生已经不再是那只一被自己宝宝放在家里、一闻到自己宝宝身上有别人味道就应激的不成熟的怪了。 祂似乎从这种生活里,品出了一点儿奇奇怪怪的东西。 祂从浴室出来时,谢扶正坐在电脑前,搜索有关公孙迁的资料。她刚刚那个澡洗得匆忙,发尾还湿哒哒的,长生见状,乖乖巧巧地拿来吹风机,熟练地替她吹着头发。 吹着吹着,长生就没忍住问出祂思考了许久的问题:“宝宝。囚禁我?” 谢扶本来眼睛正盯着屏幕的,右手刚伸出去握住一边的马克杯,被祂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手一抖,杯中的水都洒出来一些,险些泼到面前的电脑上。 她刚要反驳长生这哪里的话,简直就是对一个无辜善良小女孩人品的污蔑!结果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开学以来的行为,虽然没严令禁止长生出去,但以她对祂的了解,她说让祂别乱跑,那祂就绝对不会出这个房间门半步的。 这么说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好像还真把长生囚禁在她这200平的厨卫浴一应俱全的小房间里了。 谢扶本来觉着自己占了理,还挺有底气的,如今发现自己不占理了,谢扶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下。 之前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以后你如果想出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出去,只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轻易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就好。当然如果你想回怪物林的话,我也可以送你回去,不过长生如果想就此跟我一刀两断的话是不可能的,长生连名字都是我给的,就更应该全部的属于我吧,毕竟是长生自己先随便捡人类小孩回家的吧,就算是怪物,也要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才是…… “谢谢。” 谢扶愣了一下,心里的那一套逐渐被众变态带偏的想法都卡壳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谢谢!” 长生现在又变回了人形,祂弯下腰,学着小动物的样子,脑袋在谢扶颈间认真地蹭了蹭:“谢谢。喜欢。” 祂也想……也想囚禁她。 不过不是把宝宝囚禁在哪个地方,而是把她囚禁在自己身体里。 想随时随地都能看见她,想做什么都和她一起,想她的身上永远只有自己的气味,想她的世界和自己一样,只有彼此的身影…… 祂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才想要囚禁住她的。 所以,宝宝囚禁了祂,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对祂,也怀揣着同样的念头。 因为喜欢。 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恨不得一口把你吃掉,却又因为舍不得,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你囚禁起来,这样而已。 这样子,算过分吗? 如果算的话,那么—— 请对我再过分一点吧。 第114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3) 谢谢什么的…… 谢扶昧着良心撇过头,反手拍了拍长生的脑袋:“不用谢。” 得到肯定的长生越发来劲,拿脑袋蹭人还觉得不够,身体悄悄地软化又重新塑形,试图将谢扶身下的椅子取而代之。 祂视线无意瞥到电脑屏幕上公孙迁的照片,动作停住一瞬,面上若无其事,背后的触手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探出,试图合上电脑。 “长生。” 黑色的触手猛地在半空中僵住,委委屈屈地颤了颤,最后可怜兮兮、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一计不成,长生又把脑袋凑上前去,忽然道:“我见过。” 多新鲜呐你见过自己老板。 “恩人,我!” 谢扶是知道长生怎么进杀手组织的,但她没想到长生当年在怪物林救的那个人,原来是公孙迁吗? 这么说来,他竟然连自己恩人的报酬都克扣。 这真是很坏了。 “下次再见到他,别再跟他废话了,你就直接上手攮死他。” 长生郑重地点点头:“好。” 谢扶抬手就敲了下祂的脑袋,学着祂以前说的话:“好什么好?杀人坏,长生好。不、不能随便动手。” 长生:呜! 她怎么这样,她明明知道祂脑袋转不过来! 还要再闹,谢扶放到一边的手机突然响起,一点开,发现是萧杨打来的电话,说是她家下周五要办一场宴会,邀请函已经给她寄过去了。 这宴会她是知道的,就是今天没有这个电话,她也八成还是要去的。只是萧杨专门打点话给她…… 谢扶叹了口气:“不怀好意吧?” 电话那头的萧杨笑了一声,也跟着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啊,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跟我一样不喜欢公孙迁了。” 谢扶偏头看了眼呆呆歪头和自己对视、触手却又悄悄地想把电脑上的公孙迁划走的长生,心想,哪能呢,这不还有只怪物也不喜欢他吗? —— 好在,谢家那三只小“窝囊”只是在帮派中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和她们那凶神恶煞(?)的女儿面前窝囊,在正常的社交场合,这三人应付起来不成问题。 谢扶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场中有不少眼熟的面孔,都是战斗系那批天资上乘的天才们。云铭那家伙自然也在其中。 他远远瞥见谢扶,蹦蹦跳跳地就过来了,顺手又掏出了那张自他拿到手之后,不知给谢扶展示过多少次的、被精心装裱起来的邀请函,一点儿不嫌累地指了指右下角的位置: “老大你看,公孙上将的亲笔签名!不愧是公孙上将,连字都写得这么苍劲有力,每一撇每一捺都仿佛……” 谢扶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这段话她真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但凡能把“分析公孙迁签名”的劲头放在语文的阅读理解上,他的文化课成绩也不至于一科及格的都没有。 眼前的老大,还是比远方的偶像重要的。 谢扶一转身,云铭吓得抓着他偶像给的邀请函,屁颠屁颠地追上去,“老大,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你来了。”萧杨在楼梯口笑意盈盈地等着谢扶。 她今天一身月白色长裙,头发高高挽起,脖子上一条珠宝项链做配饰,素雅简单,又很有气质,倒是很符合她平日里的风格。 云铭看看谢扶又看看萧杨,还是没想明白这俩啥时候这么熟了。眼下见二人一起朝楼上走,他连忙跟上:“等等我!” 萧杨这次想给她看的事情,估计跟公孙迁脱不了干系,谢扶光是想想公孙迁签名的宝贝样,就能想象得到真把他带上去了,楼上要闹腾成什么样子:“女孩子的事……” 云铭嗓子一夹:“我也是女孩子呀~” 能屈能伸的奇葩。 萧杨意味不明地扫了云铭一眼,抬手搭在谢扶肩上,微笑开口:“可以啊,你也一起过来吧。” 她话音落下,不知怎的,云铭胳膊上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直到身上被两条皮革质地的带子绑在椅子上,云铭惊恐地看向在一旁调试设备的萧杨:“这个……应该不会死吧?” 萧杨眼睛盯着面板,随口道:“不知道,好几年前的老机器了。应该不会吧。” 云铭楚楚可怜地又去看谢扶:“老大——” 谢扶拍了拍机器,“光昧的?” “嗯。”她垂下眼,“光昧给我姐姐的训练机。我姐姐,原来也是光昧军的一员。” 云家跟萧家往来不少,云铭对她嘴里的姐姐多多少少有点儿印象。姐姐比他们两个要大上十一岁,是当年那一批学生里,被选进光昧的二十个预备役中的一员。 其天赋和实力自然不必多言。 只是可惜她转正才一年,就被派去参加一场清理变异兽的任务。这任务年年都有,按理说,像她这样的新人,被分到的地区的清理难度应该不会太高才是。 但谁能想到当年的侦察部发生重大失误,错漏了任务区两只sss+级别的精神系异兽。学院所谓的sss+异兽,和外边这些真正的sss+异兽,危险性完全没法相提并论。 那场任务,倘若不是公孙上将及时带人赶到,恐怕小队里一个生还者都没有。 不过就算活着出来,对她们而言,也是生不如死——队伍里的那些战士,都在跟那两只精神系异兽的搏斗中被摧毁了异能,从异能者中的佼佼者,沦落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不,在这个遍地都是异能者的世界,她们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这台机器,就是光昧提供给萧杨姐姐用来修复异能的。只可惜最终也没发挥什么作用。 修复异能无果之后,她姐姐想不开,轻生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你姐姐的事,跟公孙迁有关系?” 萧杨手上动作不停:“也许。我现在也只是怀疑。” “什么?你们说什么跟公孙上将有关系啊——?”被绑在设备椅上的迷弟绝望地呐喊。 萧杨没跟他废话,抬腿对着设备椅一踹,就把云铭踹进了机器里。 她一捋额前的碎发,对着谢扶温和笑笑:“现在安静多了吧。” 谢扶认同地点点头,“确实。” “本来我还想自己演示给你看看的,现在好了,不用麻烦了。” “确实。”谢扶又点点头,或许是想起对方跟在自己身后喊了那么久的老大,难得良心爆发一次,“不会死吧?” “不会。” “痴呆呢?” “也不会。” “那挺好的。”谢扶放心了。 第115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4) 不到十分钟,修复舱的运作声戛然而止,乳白色的舱门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泄压声缓缓滑开。 内部的结构椅被平稳地推出,固定着云铭身体的皮革绑带也“咔哒”一声自动解离、缩回舱壁内。 云铭皱着眉,一脸嫌弃地从椅子上支起身子,活动着有些发麻的手腕和胳膊,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被绑出来的红痕。 “啧,就算是光昧的东西,这体验感也太差了。” 他嘟囔着,显然对这台训练机没什么好感。 一直守在旁边的萧杨没有接他的吐槽,而是上前一步,目光紧盯着他:“你在里面的时候,除了常规的引导,还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特殊的感觉?”云铭停下揉胳膊的动作,侧头仔细回想了一下,“非要说的话——特别无聊算不算?一直在循环引导我去感知和调用异能,中间好像还有些冰冰凉凉的喷雾状东西喷在脸上,大概是某种能量补充剂什么的,不过对我来说没啥效果。” “嗯,这是专门设计用来修复受损异能的,对你效果显著才是你该哭的时候。” 云铭先前只模糊知道这是台训练修复机,却没深究过萧杨为何突然把它找出来。此刻联系到她姐姐的遭遇,他脸色骤变,倏地转头看向一旁看似事不关己的谢扶,声音都拔高了些: “老大?!你的异能出问题了?!” 正蹲在打开的修复舱旁,用手指百无聊赖地敲击着舱体外壳的谢扶闻言,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回了两个字:“没啊。” “那萧杨她为什么……” 云铭更加困惑,视线在萧杨和修复机之间来回移动。 谢扶也挺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同样落回到萧杨脸上,等待着她的解释。 萧杨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云铭焦急的视线,目光投向那台冰冷的机器,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姐姐……在她选择结束生命之前,最后使用过的,就是这台机器。” 云铭愣了一下,立刻试图解释:“这也就只是个巧合啊。就算这台机器真有什么问题,那也应该是光昧集团的责任,跟公孙上将也没什么关系吧?” 萧杨能理解他这种反应。换了从前那个把公孙迁视为偶像和标杆的她在这里,恐怕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她苦笑了一下:“当时家里出事之后,第一时间就请了专家来彻底检查过这台机器,所有读数都显示正常,没有任何违规改造或故障的记录。” 云铭听到这里,脸色稍缓,似乎松了口气。 但萧杨的话并没有说完。 她看着云铭,又瞥了一眼重新开始研究舱门铰链的谢扶,继续道:“但是,就在几年前,我自己的异能也出现了一些问题,运转也不如以前那么熟悉。” 那时,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是不甘,是怀疑,还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鬼使神差地让人从落满灰尘的仓库角落里,重新拖出了这台被封存已久的训练机。 谢扶看着萧杨。 她说完那句话后,眼神就定定地落在修复舱内部那些复杂的线路上,仿佛正穿透金属绝缘层,望向当年躺进去的她自己。 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 云铭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她当时的情况,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杨才仿佛从回忆中抽离,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那次启动,和之前任何一次体验都不同。引导的方式和碰出来的能量剂,给我的感觉都很奇怪。我的大脑,就像是被针反复穿刺一样,很痛。” 云铭猛地吸了口气。 “更确切地说,”萧杨的指尖微微用力,抵着额角,“我的精神力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干扰。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种刺痛和精神力被触碰的感觉,我绝不会记错。” 她放下手,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空无一物的舱内:“就在那剧烈的刺痛达到顶点的瞬间,我眼前闪过了一些非常破碎、混乱的画面……不属于我的记忆片段。极其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是你姐姐留下的?”谢扶问道。精神系的异能者能做到留下自己记忆的残像,也不算稀奇。 萧杨重重地点头:“我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画面晃动得厉害,但在这些碎片的最末尾,我看到了一个人影。虽然极其模糊,但我认得那身只有高级将官才能配备的制服肩章款式,还有他的侧脸轮廓……是公孙迁上将。”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云铭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看着萧杨极其肯定的神色,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最关键的是,”萧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那道侧影转过来的瞬间,我看见——他笑了一下。”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那种情境下,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漠然和愉悦。 “这不可能!”云铭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公孙上将怎么会……萧杨,你当时是不是太累了,还是你认错了人?公孙上将怎么可能有问题?!” 他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 毕竟公孙迁几乎是所有年轻一代的偶像,战绩辉煌,形象完美,几乎是被神化的人物。要他的狂热崇拜者瞬间接受偶像可能有问题甚至更糟,无异于天方夜谭。 萧杨没有生气,语气坚定:“云铭,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现在……我需要一个答案。为了我姐姐,也为了我自己。” 她转向谢扶,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恳求:“谢扶同学,如果我再邀请你一次的话,你愿意答应我一起去光昧军、去公孙迁身边,一探究竟吗?到时候,不管有没有发现什么,我都会给你报酬。” 谢扶还没开口,天道就轰隆隆地开始警告她了。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主角的成长线开玩笑。 本来应该是几位天才少年,进了光昧军后,不断受到打击、不停变强、一点点抽丝剥茧,最终发现真相,然后击败背后大BOSS,结果又遇到新麻烦,然后又受到打击、又变强、又击败背后大BOSS……的几百万字升级流剧本。 带着谢扶这个挂一般的存在去,大BOSS一句“是我你又能怎么样”还没说完,就被揍得妈都不认识了。 第116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5) 谢扶觉着奇怪。 她好歹也是魔尊,怎么一到这些小世界,一个两个的,总想拉着她去拯救世界? 在她以前的世界里,她要是哪天突然决定不毁灭世界了,正魔两派和天道,都得老泪纵横地夸她一句“好孩子”了。 也幸好她是一只很有原则的反派,只想毁灭那一个世界,不然那些个全是凡人的世界,现在都得被她推倒重建十来次了。 “不去。” 无论有没有天道的警告,谢扶都不打算掺和进这种麻烦事里边。 她拒绝得太过干净利落,萧杨说不失望自然是假的。但这人毕竟连光昧都不打算进吗,她会拒绝自己,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如此一来,萧杨又将视线投向了另一边的云铭。 云铭似乎还在挣扎,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看看萧杨,又像是想从谢扶这里得到否定的答案。但谢扶只是耸耸肩,让他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对萧杨说:“好,我跟你一起去。但是萧杨,在我们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你不准再怀疑公孙上将了。如果……如果真是我们误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紧握的拳头彰显着主人波涛汹涌的内心。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云铭开口打破沉默:“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选择我成为你的同伴?” 萧杨默然,忽而捂脸道:“没有选择你。其实我一开始就只想邀请谢扶同学一起的。” 结果他嘴里嚷嚷着“偶像”啊“信仰”啊“正义”啊什么的就自说自话地加进来了。 虽然她没招到谢扶同学入伙,但起码队伍里多了个傻子,其实也不……不管怎么想还是很亏啊可恶! 云铭:?哇塞。 “你这种人,来我家公司当hr招不到一个人的你知道吗?” 此刻,云铭心中没有对偶像的维护、没有对光明和正义的追寻,亦没有多年信仰可能崩塌的痛苦和不安。 有的,只是对自己没有被邀请的愤懑和不满,以及对眼前人情商的极致赞叹。 她也得亏是萧家千金大小姐了,换个家世差点的背景,一天得被人套麻袋打八百次。 打闹一番,房内气氛似乎都活跃许多。 但出了房门,只剩下云铭和谢扶两个人时,他还是没忍住看向谢扶,语气里是他自己都说不出来的信任和期待:“老大,你也觉得公孙……公孙迁,真的是坏人吗?” 他也不知道该问谁了。 明明他现在出去问外边任何一个人,绝对能从对方嘴里得出有利于公孙迁的答案。明明他私心里,依旧是偏向公孙迁的,但,这份答案,倘若从外边那些人嘴里说出来,只会让他心中的不安和烦躁愈发严重。 他还是更想听谢扶说。 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 谢扶正低头回手机那头长生发来的消息,祂最近似乎迷恋上了拍照,总喜欢一股脑地给谢扶发一堆照片报备,还要超绝不经意地拍拍她房间门的照片,暗戳戳地证明自己是个乖乖待在家里的好宝宝。 听了身旁正处在迷茫期的少年主角的烦恼,谢扶回忆了下自己先前在杀手组织见到他的场景,周身的气息确实和常人有些出入,给她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就天道特意警告她不要出手这点来看,公孙迁肯定还是有些问题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公孙迁对这个国家和人民付出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的“上将”,也是实至名归。 这样一个人,倘若他真做了什么错事,那他做下的那些错事,究竟是能将他过去的种种都彻底推翻,还是瑕不掩瑜,谁也说不准。 “我不知道。”谢扶思索了片刻,收起手机,“不过,相信他也好,因此对他产生了怀疑也好,没必要太为难你自己。等你进了光昧,那些证据自然会告诉你公孙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无论公孙迁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会影响到你云铭是个热血、正直,又善良的笨蛋。” “老大——!” 云铭泪眼汪汪地往谢扶身上扑。 谢扶身体嫌弃地朝后仰,胳膊伸直,抵住了他的脑袋:“可别在我身上蹭上你的气味。” 云铭疑惑抬头:“老大,你家也养狗了啊?什么品种的小狗,怎么占有欲这么强?” 谢扶摸了摸鼻子,这两个问题,她就没一个能答出来的。 “……这你别管。” “哦——” 云铭安静了一会儿,又没忍住:“老大,你是不是早就发现……咳,有些问题,所以你才不想进光昧的啊?” “不是。我有我自己的职业规划。” 云铭眼睛霎时间亮起,语气不自觉都放得恭敬起来:“您的职业规划是——” “我打算继承我爷爷的衣钵。” “经商?” “混帮。” “不行啊老大!光昧的审查还是很严格的,虽然不会看你的家庭背景,但你本人要是跟这些扯上关系,就算是公孙上将亲自给你发邀请函,你也没办法再进光昧的,这不直接把你的后路都给堵死了吗!” 谢扶惊:“还有这种好事?” 云铭还想再劝劝她,结果周一上学,谢扶直接脖子上挂着几条大金链子,十根手指也没一个闲着的,跟个迪斯科球灯似的,布灵布灵地就来了。 云铭还试图补救——只是穿搭得叛逆了一点儿,老大又没真闹出什么事来。 结果隔了没几周,学院里就传出谢扶放学后,带着自己手下,端了其他帮派窝点的消息。 云铭震撼:“老大,你玩真的啊?” 谢扶淡定地停下笔,将写好的文化课作业妥帖地收进抽屉,“跟他们有点儿恩怨而已。” 当年,谢老爷子的仇家偷走几个月大的谢扶,就是想当着他的面,折磨他的亲孙女给他看。 所谓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但谁料,那两个属下抱着孩子跑路途中,遇到了正在外边晒太阳的长生。 命中注定一般,这小孩就是那样巧合地对着祂的方向抓了抓,见祂没有反应,甚至还有些气恼地冲着祂“呀”了一声。 莫名挨训的长生抖了一下,乖巧上前,很是“友好”地跟那两人交流一番过后,自此走上了“带孩子”的不归路。 所以说,谢扶能长这么大,全靠她小时候就很有范儿。但这份仇,自然不能不报。 第117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6) 谢扶报仇报得轰轰烈烈,连学院里头都知道了她的事,自然也瞒不过光昧那边。 别说其他人了,就是学校里最看不惯谢扶的曹老师,对她这一举动都百思不得其解。 光昧啊光昧,这可是公孙上将亲自给出的光昧邀请函啊,连他都因为这事对她稍有改观了,她竟然就这样白白把进光昧的机会给作没了? 自己的学生能进光昧,这放在任何老师身上,都是一个莫大的荣耀。谢扶这家伙,果然就是他的克星。他现在真是听到她的名字就烦,偏偏办公室还有老师不知趣—— “曹老师,你们班上那个谢扶……” “谢扶谢扶!最近谁都别跟我提她!” “咳咳!曹老师!”进来的那人拼命咳嗽和给他使眼色,偏偏曹老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点儿没注意到异常。 “我看那个谢扶就是来膈应我的,好好的光昧不去,跑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现在甚至都有点儿怀疑公孙上将那天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太行了,才会把邀请函给那种人。” “听起来,这位老师似乎对我选择的人意见很大?” 低沉、悦耳的男音自他身侧响起。 曹老师身体一僵,不可置信地机械般缓缓抬头,一容貌英俊,眉眼锐利,虽人到中年,但因为身材依旧保持得极好,精气神也很足,看上去依旧很年轻的男人,正盯着他看。 这张脸,举国上下,就不可能有人不知道的。 曹老师吓得一下从凳子上弹起,嘴都开始打结巴:“公、公……公孙上将!” 再想想他刚刚那些大言不惭的话,曹老师真是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公孙迁微笑着冲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再解释下去。一旁带着公孙迁进来的老师赶忙插话道:“曹老师,谢同学呢?公孙上将这次,就是专门来找她的。” “谢扶……” 曹老师吞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比刚刚还要难看一些:“谢扶同学今天……请假了。” “这——”陪同来的老师面上也有几分迟疑。 反倒是公孙迁,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之后,朝办公室的众人温和地点点头,再才朝外走去。 “诶,公孙上将,您去哪儿?我送您一程吧。” 公孙迁回头,摆摆手:“不用麻烦了,不过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联系一下谢扶同学,问问我待会儿去她家拜访她的话,是否方便。” 公孙迁每说一句,曹老师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是真没想到,公孙上将竟然看中她到这种地步,早知这样,他一定不敢给谢扶甩那么多次脸色。 幸好对方没把他的挑衅当一回事,实在惹烦了,当场也就报复回来了,他就没在她手里讨得什么好……啊,听起来他这个人好失败的样子。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曹老师默默擦了把辛酸泪,再抬头,公孙迁已经走没影了。他甚至在来之前,就已经记住了谢扶的住址,压根不需要学校这边给他提供消息。 “公孙上将,真的很看重这个学生呢。”陪同的老师随口一句感叹,结果一转头,曹老师已经默默地把脖子上的领带拿下来试图勒死自己了,“曹老师不要做傻事啊曹老师!” 谢家那头,得知公孙迁要上门拜访的谢扶也是一脸深沉地照了半天镜子。 照得长生都紧张兮兮地守在旁边,想打断她又不敢,只能窝窝囊囊地伸出一条小触手搭在她肩膀上,这样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祂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宝宝,水果。” 长生小心翼翼地端上自己洗好切好摆好的果盘。 谢扶摆摆手,还是一脸深沉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看得长生的小心肝颤啊颤,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都快哭着求她不要再吓自己了,终于听见谢扶开口,疑惑道:“奇怪了,我是天才这件事明明就藏得很好啊,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开挂了?” 长生:? 祂松了一口气,随后正色,很是认真地告诉宝宝自己刚学会的大道理:“是宝宝,总会发光的。” 金子对人类而言,是很贵重、很好的存在。宝宝对祂而言,也是很贵重、很好的存在。 所以这话可不是祂瞎改的。 长生也是会动脑袋的。 像是生怕谢扶不信的样子,长生神色更认真了几分,用力强调:“宝宝,好!” 恰巧这时门铃声响,谢扶头发一甩,气场两米八地拍拍长生的脑袋:“好啦,下次说点儿大家不知道的。” 谢家众人都知道长生的存在,公孙迁背地里作为杀手组织的老大,也见过长生,这么一来,长生就算用本体出现都没关系。 不过,难得有个试验自己变人是否熟练了的机会,长生还是率先变成了人形,这才慢慢下楼,有些紧张地坐在谢扶身边。 瞧见长生,公孙迁端茶的手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到祂身上,看得长生都不自觉有些紧张了之后,才慢慢收回视线,询问的视线看向谢扶:“这位是?” 好耶!他没认出来! 长生一兴奋,身后就不自觉长出触手来摇啊摇、摇啊摇。 得,这下不用介绍了。 谢扶原本张开的嘴又慢慢闭上。 公孙迁颇为惊讶地看向长生,莞尔一笑:“几年不见,你现在变成人形已经这么熟练了啊。连我都看不出来。” 长生眼神警戒地看向他,祂记性可好了,还记得当初宝宝电脑上看的那张照片,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当即冷着张脸不高兴道:“不准套近乎。跟我。” 倒是一旁的谢扶,盯着公孙迁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公孙上将,您相信这世上有天道的存在吗?” 第118章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17) “公孙上将,您相信有天道的存在吗?” 公孙迁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垂眸:“我不信。何况,这世上便是有天道在,那我也问心无愧。” 谢扶“哦”了一声,无所谓地朝后仰了仰,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不信就算了。” 公孙迁眉心跳了跳,被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转而问道:“谢同学,你不来光昧,是因为我吗?” 谢扶看了他一眼,灯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她不答反问:“那您呢?您今天特意追来谢家问我不去光昧的理由,也是因为我吗?” 他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你七岁来找我说你要当杀手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来了。所以,就算不是因为……别的,我也会给你进光昧的机会。不过,你也没说错。” “我来谢家,最主要的,其实还是想碰碰运气,看看你们是不是还在一起。”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谢扶坐得相当端正的长生,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冒昧问一下,你一般怎么称呼祂?” “长生。” “我在。” 祂最喜欢听宝宝叫祂的名字,比听清晨最清亮的鸟鸣、暴雨夜最密集的雨声、风吹过树叶最清脆的沙沙声都要更喜欢一点儿。 “长生。”公孙迁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了几次,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赞叹,“好名字。” “长生,我可以和你单独谈一谈吗?” 长生其实不大愿意浪费和宝宝待在一起时间去陪其他人,但是谢扶眼中想吃瓜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于是祂点点头,“好。” 谢扶给他们留了会儿单独相处的时间,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等她再回来时,长生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倒是公孙迁,就这么一会儿,面色瞧着就苍白了许多,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像经历了什么莫大的打击一般。 他看见谢扶,眼神复杂难辨,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你真不打算去光昧?” “不去。”谢扶答得干脆利落。 “行。”他点点头,像是终于死心了,沉默片刻,又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干涩,“你跟祂……啧,你喜欢祂?” 一旁的长生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小动作,悄悄朝向谢扶的方向,侧耳仔细听着。 谢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大方承认:“是挺喜欢的。” 长生凝聚出的触手瞬间开心地轻轻摇摆起来,整只怪看起来都明亮了几分。 公孙迁艰难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神色晦涩不明,最终只是哑声道:“你喜欢祂,迟早会受伤的。” 他这话说的,就算长生是只脾气很好的怪,这会儿背后的触手都紧绷得竖立起来,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公孙迁哪里看不出祂的排斥,最后只颓然叹了口气。他说到做到,没再强求谢扶去光昧,告辞离开之时,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受伤?” 等公孙迁走后,长生才没忍住开口问她。 “喜欢宝宝。为什么受伤?” 祂不明白。 谢扶瞥了眼公孙迁离开的方向,轻轻耸了耸肩,浑不在意:“谁知道呢,年纪上来了可能就是喜欢多愁善感吧。” 云铭和萧杨在次年如愿进入光昧实习,而谢扶正式毕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雷霆手段把她爷爷那个日渐松散混乱的帮派上上下下彻底清理了一遍,该扔去填海的绝不手软,该提拔的也毫不含糊,看得她父母还有哥哥三个“小窝囊废”瑟瑟发抖,不敢多言。 “妹,咱、咱真的还要干这行啊?”被谢扶拉进帮派里当苦力的谢源求助地望向她。 谢扶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瞥了他一眼:“不然呢?让你来管,下个月大家就得一起喝西北风。” 不过从云铭和萧杨那边,谢扶也没少听到有关于光昧的消息。 比如云铭某天突然蔫巴巴地跑来找她,一见面就想抱着谢扶哭诉,结果被旁边系着围裙的长生微笑着用铲子铲飞之后,只能瑟瑟发抖地抱着抱枕哭唧唧。 一问才知道,他们历经艰险查到的线索终于指向了确凿的证据——萧杨姐姐的意外,此前被归咎为情报部的重大失误,这背后确实有公孙迁的手笔。 谢扶不语,只是一边听着云铭可怜兮兮的抱怨,一边面无表情地撸起袖子,将另一边那个死活不肯交代的帮派间谍一脚踹进地下室,准备进行下一轮“亲切交谈”。 再后来,公孙迁的事情终于彻底曝出,在全国上下引起了惊天动地的震动—— 他对外宣称三十五岁,实际年龄却已经快要有两百多岁。无人知晓他从何处得来的邪术,竟能一直维持着青春的假象,身居高位。 只是近来,那邪术似乎渐渐失效,反噬加剧。他迫不得已,才兵行险招,必须依靠吸食精神系异能者的本源力量,来维系自己的容貌与生机,萧杨的姐姐只是不幸的受害者之一。 公孙迁当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从别的异能者那里偷来的年岁,又全部反哺在了保卫这个国家和人民身上。 与其费尽心力,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培育一株小苗,赌ta茁壮、赌ta茂密、赌ta终有一日遮天蔽日。 那还不如,剥去小苗的生机,来供养一棵已然参天的大树。 光昧的未来,是他啊。 是他才对。 这些轰动一时的丑闻和后续的清算,都跟谢扶没什么太大关系了。她的生活重心依旧围绕着那个日渐步入正轨的帮派和某只爱好广泛、并且相当喜欢给谢扶表演自己新技能的怪物身上。 这日傍晚,处理完最后一批需要她亲自过目的账目,谢扶向后靠在椅背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窗外,城市的霓虹刚刚点亮,将天空染成一片朦胧的紫灰色。 室内很安静,只有暖气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忽然,她身下的办公椅坚硬的木质靠背和坐垫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开始变得异常柔软,并依据她身体的曲线悄无声息地重新塑形,完美地承托住她的腰背和手臂,所有疲惫的点都得到了温柔的支撑。 谢扶微微挑眉,没有动弹。 那“椅子”似乎觉得还不够,椅背两侧缓缓延伸出柔韧的黑色流体,轻轻覆上她的太阳穴,带来恰到好处的、令人舒缓的冰凉触感,力道轻柔地按压着。 “长生。”谢扶叫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她身下的“椅子”立刻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个带着些许邀功意味的、温和的声音传递过来:“在。宝宝,舒服吗?” “还行。”谢扶闭上眼睛,彻底放松身体,将自己交给这把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按摩椅”。 得到肯定的长生似乎更加开心了,按摩的力道愈发精准,甚至还隐隐散发出一种如同雨后森林般清新宁神的气味。 窗外车流如织,都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窗内,一室静谧。 番外篇 长生 很久之前。 在第一批异能者与变异兽同归于尽的密林深处,伴随着爆炸产生的最后一道余波渐渐消散,一滩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淤泥”,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年。 十年。 百年。 因着祂的存在,越来越多尚存自我意识的变异生物被吸引到这片山林里定居,这片林子,也渐渐因为它们这些怪异生物的存在,被称之为“怪物林”。 怪物。 在祂尚不明白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时,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称呼祂。 在祂诞生一百多年之后,一个濒死的人类青年,出现在了祂的面前。 青年剑眉星目,浑身是伤,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 见到如此一个庞然大物朝自己慢慢靠过来,他长睫微颤,没有像祂以往见过的那些人类一样,惊惧逃窜,只平和地闭上了眼,咬紧牙关,誓必即便是被怪物生吞活咽,也绝不让它们听见自己的哀嚎。 祂没有吃他。 或者说,祂本来就没有吃人的习性。 但就算如此,那人类的生机依旧一刻比一刻弱。 他说他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他说他还不甘心就这样闭眼,他恨,恨他自己变得像如今这般强大花费了太多时间,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就这样草草死去。 祂是诞生于混乱中,注定要为世界带来和平的山神,第一批激发人类异能的疫苗,原材料就取自于孕育祂的温床。而此刻,祂懵懵懂懂,看着青年浑身象征着功德的金光,歪头:“想活?” 青年错愕看祂,随即,坚定点头,“我想活下去。我还想,继续再为这里的大家做些什么。” 无知而混沌的山神,在对死亡还没有一个清晰感受的时刻,轻而易举地,答应了人类的愿望。 逆天而行,就算是山神,也要受到惩罚。祂用自己的一千五百年寿元,为这个一身功德的青年又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寿命。 百年后的某天,为了养孩子,祂难得再出手介入人类的因果,谁知祂随手救下的男人,竟然是当初被祂赠予寿元的青年的属下。 一百五十年早已过去,那本该死去的青年却奇迹般得还存活于世,他身上的功德的金光更甚,但同时,一股初见时他身上还没有的黑红色煞气,紧紧缠绕在他的颈间。 他看向祂的眼神,也早不及当年那般纯粹干净。 他身上的气息变的,有些令祂讨厌了。 但没办法,祂还要养孩子,祂忍! 另外!祂现在可不是什么没名字的怪物了,祂有名字了,祂宝宝给祂取的,叫长生。 长生。 就是长长久久活着的意思。 祂喜欢这个名字。 也喜欢她。 后来有一天,祂在谢家,又见到那青年,那时的他,哪怕容貌依旧年轻,神态间,已有掩不住的老态。 他跪下来求祂,求祂再赐他一段寿命,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他还不想死。 长生依旧不觉得寿元是件多珍贵的东西,但因着宝宝给祂取的名字,莫名的,祂并不想帮他。 公孙迁求祂,说一年,一年就够了。 一年? 那就是长生的十年寿元。 从前弹指一挥就过去的东西,祂如今,竟依旧有些不舍得。 但很快,长生就发现自己不愿意是一方面,祂没办法再给他,又是另一方面。 逆天而为时,天道没找祂麻烦已然是网开一面,哪里还有第二次再犯的机会。 祂给不了人类寿元了。 发现这个事实后,公孙迁魂不守舍地离开。祂再次看见他,就是陪着谢扶看新闻时,看到他停止吸食精神系异能者的生机后,逐渐变得干枯腐朽的身体。 祂那时变人已经颇有心得,撒娇更是手到擒来,稍微有点儿可以借题发挥的画面,就装模作样地说着害怕,然后把脑袋埋进谢扶的怀里,嗅着她身上雨后青苔般淡淡的香气,身体总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烫。 “可以吗?” 被盯上的猎物可怜兮兮地抓住捕猎者的衣领,眼巴巴地哀求。 “可以什么?” 她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祂头顶的碎发。 “亲亲我。” 于是,轻柔的吻落在祂身上。 一触即分。 祂眼中浓稠的迷恋都还来不及宣泄一丝一毫,那人就跟没事人一般又撤了回去。 长生委屈看她,又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做什么?”她好脾气地问祂。 “……亲亲我。”他憋了半天,还是只憋出这么三个字来。 于是,又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长生这下是真的有些炸毛。 偏偏谢扶一脸无辜地看祂,像是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一样:“怎么了?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啊。你要先说出来,我才能给你呀。” “……” 最后。 长生想要,长生得到。 晕晕乎乎的,想说不要了,祂现在真的不想要了,那人却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哎呀,不是我们长生想要的吗?现在这样,怎么弄的像我是个坏蛋欺负了你? 恶劣的家伙。 祂却费力伸手攀住她的脖子,纠正道:“你不坏。” 还有。 “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 哪怕这爱于祂,和饮鸩止渴,也没有什么两样。 祂看着她,看着她一日比一日的风华正茂。又见着她,年岁渐长,旁人再提起她的生日时,愁绪比期待更重,仿佛被烈日曝晒的小溪,在某一日,露出干涸的河床。 那人所惧怕的死亡,那人所渴求的生命,原来是这样。 祂也想过要杀死自己,可祂这样被天道选中的怪物,注定是杀不死的。 她走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味道。 长生本来想,一口吞掉她,将她永永远远封存在自己的身体里。可是,她们说,入土为安。 祂已经在上学这件事上耽误过她一次,如今哪里还敢懈怠。 于是祂只好分出自己的一点分身,陪着她一起下葬。 从此长生于祂不再是祝福,而是穷其一生也难以摆脱的诅咒。 分身离开本体太远就会失去活性,祂画地为牢,将自己一辈子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 恨只恨祂是只记忆力极好的怪物,在祂所见证的她这一生里的某一刻,祂从前漫长无边的生命,便坍缩成了她白驹过隙的几十年。 只恨那时,无知无觉。 又浪费许多年。 今天,风和日丽。风一吹,天上的云,便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那人呢。 —— 是不小心漏掉的pick小世界的环节orz: 1、来一起吃点美味的强制爱吧:正直古板被折辱的大师兄vs笑里藏刀的妖族卧底——“师兄的眼泪作为下酒菜,果然还是太辛辣了。” 2、年代“糙汉”:一身蛮力,木头脑袋,心里只有赚钱养家的闷葫芦小扶vs被迫下乡之后,日渐沉沦,费尽心思勾引对方的金尊玉贵傲娇大少爷 3、天使观察日记:新手魅魔vs一心只有研究数据的冷淡天使vs茶香四溢小狐狸精——“天使:只是呼吸。魅魔:!手段了得!!” 第120章 天使观察日志(1) “您好,您的快递。” 门被人不轻不重地叩响两下,屋外的快递员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听见屋内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久等了……” 拉开公寓门的瞬间,女人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又看,直到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微风吹回了心神,才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对不起!我没……没想到快递竟然是魅魔本人配送的……购前须知上没说……” 啊,果然又被误会了。 门外的青年比她要高出半个头,白色制服熨帖地勾勒出其清瘦修长的身形,及腰长发如墨般垂落,在走廊顶灯下泛着乌亮的光泽。最令人移不开眼的,自然当属那张脸——白玉般的面容找不到半分瑕疵,鼻梁挺拔得恰到好处,浓密睫羽下,一双鎏金双眸似是有些无奈地微微向下看去。 “这位客人。”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微妙地处在性别界限之间,“这才是您订的货品。” 修长苍白的手,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看起来相当轻松地,就将一旁完全被这位女士忽略掉到一人高的大箱子推了过来。 女人涨红了脸去接箱子,指尖相触的刹那对方恰好抽回了手,以免任何不必要的身体接触。 右耳挂着的长款耳坠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晃荡。 晃啊晃,晃啊晃,真是晃进对方心坎里去了。 生人勿近的一张权威的脸。 还有如此冷淡疏离又莫名很吸引她的态度…… 爽! 她买魅魔不就是为了爽的吗? “您——”她鼓足勇气,一边签对方递过来的快递单,一边不好意思地问,“您是魅魔吗?” “不是。” “哦——那也没关系,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留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是魅魔她能用钱买,是人的话,她也可以追! “不方便,”对方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疏离的笑容,只有那双毫无感情的金眸,流露出几分主人的真实心情,“此外,我们是正规的魅魔牵线机构,不买卖魔口的。” 正规的做魅魔生意的公司,价格往往比那些违规公司要便宜许多。 便宜就便宜在,她们这边就跟那些相亲机构一样,客人交钱,她们就把那些有意愿的魅魔送过去,双方能看对眼就看,看不对眼公司也只退百分之十的介绍费。 见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女人心底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没忍住问:“你不需要等我开箱确认一下吗?” 谢扶微笑摇头:“不用。有什么问题,欢迎您随时找我们的客服联系。” “祝您一切顺利。” 转身时,长发如墨瀑倾泻,冷冽气息在楼道里经久不散。 疯了吧?这样的人,竟然不是魅魔? —— 谢扶当然不是魅魔。 谢扶只是一个苦哈哈的想要毕业、却因为接触不到自己的实验对象,又没钱给自己搞一只来,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来到人间的魅魔中介公司,暗戳戳地进行自己的实验记录的倒霉天使。 面试第一天,面试官不可置信地把她的简历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在她的坚持下,痛心疾首地一挥手,还是让人干管理员的活儿去了。 开工第一天,十几只魅魔呜呜哇哇地跑去老板面前,说自己找到真爱了,要解除合作。结果几只魅魔乐呵呵地一合计,发现他们的真爱都是同一人,遂大打出手。 谢扶,工资扣二百。 开工三个月,一只魅魔凭借着被退货十一次的“光辉战绩”,一朝打破公司成立以来魅魔退货次数的最高记录,公司花重金聘请私家侦探调查原因,最终在其第十三次被退货时,发现原来他只是想趁每次出仓的机会多看几眼自己的真爱。 谢扶,工资扣二百。 开工小半年,公司的匹配成功率呈直线下降趋势。买家对某不知名的打包员怨念颇深。 谢扶……谢扶被调了专门负责运输魅魔的快递部。 如今谢扶开工近一年,虽然公司的匹配成功率仍旧没有上升的意思。 但,起码公司投诉信的比率均衡多了,现在魅魔和买家的投诉五五开—— 不是某位顾客对快递员念念不忘,就是开箱时魅魔惊鸿一瞥,大喊自己终于遇到天菜。再不然就是买卖双方同时看对眼,投诉来投诉去其实只是在控诉她又伤了无辜少女少男的心。 可怕的天使光环。 但投诉归投诉,公司的成交额倒是不降反增。 老板对她也是又爱又恨。天地良心,她一开始,真没想让自家公司走黑红路线的! 谢扶垂首,习以为常地站在办公室里边准备挨训。 老板在红木办公桌对面气得来回踱步,看两眼差评,就掐两下人中,再看两眼成交额,又觉着没关系,毕竟强者总是不容易被人理解。再抬眼一看“罪魁祸首”—— 下了班的青年一身稍显宽大的白衬衫,更衬得身形清瘦。领口稍稍敞开,一条银链随意地点缀在脖颈之间。长发随意拢在耳后,安静地垂首,一动不动。唯有右耳的那枚流苏耳坠,还在悠悠晃荡。 半天没听到动静,谢扶眉头微蹙,稍稍掀起眼皮一看,猝不及防被老板手机的闪光灯晃个正着。 老板:…… 她轻咳一声,涨红了脸把手机藏到身后,“那什么……你毕竟一个学生出来上班也不容易,而且那也不全是你的错……啧,脸长成啥样都不能说是种错误啊,好像也不是你的错……” 对方纠结半晌,最后问谢扶愿不愿意去尝试一下客服的岗位,正好客服那边人手紧缺。 客服? 那不比快递员能接触和观察魅魔的机会更少了? 谢扶正要出言拒绝,对面的老板犹豫许久,终于把她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出了口:“以你的简历,完全可以去更好、赚得更多的公司任职,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我们这种公司呢?” 她问这话真不是想赶她走,实在是她用奖金把扣的那些钱都补上了,小姑娘依旧过得紧巴巴的,放心不下,才想多问一嘴。 “因为,喜欢魅魔。”想要研究一下这个物种。 老板沉默。 一只魅魔的介绍费可不低。 公司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免费让她挑一只魅魔走的。不过—— 老板叹了口气:“最近有一只性格不太好、一直考不下人类社会通行证的魅魔,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按内部员工价,打三折介绍给你。” 谢小扶眼睛刹那间变得亮晶晶。 客服就客服吧,等她攒够了钱,就能直接带一只魅魔回家好好研究了。 第121章 天使观察日志(2) 在小谢客服的不懈努力下,在她入职这家公司一年零三个月时,终于攒够了一只打了三折的魅魔介绍费。 虽说价格原因,她不能亲自挑选自己的观察对象,但谢扶也不是多挑剔的人,有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期待了一天的谢扶终于下了班,办完了手续可以去接自己的魅魔回家时,在看清楚那只“三折”魅魔的品相后,还是微微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她斟酌了一下语言,在那只看起来心不甘情不愿走到她面前站定时,问道:“你——杀过人?” 魅魔:? 别说什么魅魔界的《勾引人类手册》没教过这个问题怎么回答了,就是人类的《说话心理学》、《一本书让你学会高情商》也没教过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回答。 好在,在面前青年愣怔的片刻,谢扶继续开口,把她的下半句话补充完整:“不然的话,品相这么好的魅魔,怎么介绍费这么低?” 品相这么好。 这么好。 好。 他明白了。 真的,大家都不必再为她多说什么了。 眼前这个人类,其实就是传闻中那种嘴很笨,明明心里想的有十分、不,一百分,但是嘴上只能表现出一分不到的那种笨蛋吧? 他都懂的。 蒂德斯脑袋倨傲地昂起,犄角从鬓发间蜿蜒而出,一双紫罗兰色的双眸淡淡朝谢扶身上瞥去:“你就是她们给我找的伴侣?” 除了不是很会夸魅魔这一点,其他的……嗯,还是挺让魅魔心动的。 当然,他说的是其他那些被食欲支配脑子的低级魅魔,才不包括他。 伴侣? 也可以这样说吧。不过为了严谨一点儿,谢扶还是纠正他:“是临时伴侣。” 好啦,现在她的问题还得多加一条——太自卑。 他又不是多挑剔的魅魔,谁说她们只会是临时的了? “饿不饿?” 谢扶忽然道。 蒂德斯惊得身体猛地一抖,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什么、什么饿不饿?等等,在这儿?!我虽然是魅魔,但我不是那种很随便的魅魔!我还没答应给你当伴侣呢!当然,我也不是拒绝你的意思……但、但是,你的进展实在是太快了,你、你这样……你这样于礼不合!” 默默掏出魅魔专用能量补充剂的谢扶:…… 又叽里咕噜地在败坏她什么名声? “我听说你很少吃东西,是嫌公司能量补充剂的味道不好吗?这是我自己改良过的补充剂,你可以试一试,看看味道怎么样。” 她说这话时,金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蒂德斯司空见惯的暗示和挑逗,像是单纯地听说他经常处于饥饿状态,才随手对他施加的善意。倘若非要说她眼中除了淡漠还有别的什么情绪在的话,那恐怕就只能是—— 隐隐的期待。 她在期待着他的答案吗? ……就算是这样,他也绝对不会因为她这点小小的期待就说谎的,顶多、顶多就是把他的评价稍微美化那么一点点。 蒂德斯矜持地接过谢扶手中的能量补充剂,尝了一口。 “怎么样?” 他听到询问抬头,发现刚刚神态还有些懒散的青年不知何时严肃起来,手上更是拿着不知她从哪儿掏出来的纸和笔,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等待着他的评价。 就这么看重他这位伴侣的评价吗? 拿她没办法。 蒂德斯抿唇:“很好喝。” “口感怎么样?” “很……舒服。” 魅魔不喜欢能量补充剂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些补充剂虽然能给ta们小部分生存必需的能量,但和人类其他的食物一样,依旧没办法让ta们产生什么饱腹感。 谢扶这个补充剂,虽然也没办法让他产生什么饱腹感,但喝下这款能量药剂的之后,身体内部竟然会产生轻微的暖意,稍稍缓解了他因为长时间的饥饿时不时抽痛的腹部。 所以,很舒服。 谢扶写字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记下他的评价后,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再才妥帖地收好自己的小本本,朝他伸出一只手。 蒂德斯盯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白净修长的手看了两眼,两颊飞起一道薄红。 他不是那种随便的魅魔。 但是,只是牵个手而已,应该,没关系吧? 就这么说服了自己之后,蒂德斯郑重抬手,缓缓将它搭在了谢扶的手上。 也就,给她牵一下。 看着稳稳当当落在自己手心上的那只手,谢扶微微诧异地抬眸,见对方那副羞涩不安的模样,也没多说什么,只掏出自己从老板那得来的钥匙,打开了他手腕上带锁的手环。 这手环就是防止一些答应好跟公司合作的魅魔出尔反尔用的,一般合约解除,或是魅魔成功去到人类家里,就会把手环取掉。 所以这个人类不想跟他牵手,只是想帮他取掉手环吗?! 蒂德斯羞窘不已,正要从她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谢扶却极其自然地将手环往自己兜里一揣,然后反手安抚地拉住了他的手。 果然这人类还是想要跟他牵手的吧? 哎呀,真拿她没办法。 谢扶就这么一路牵着他上了车。 公交车。 一路上,蒂德斯一直低着脑袋偷瞄两人牵着的手,直到被她摁在一个座位上坐好,才惊觉不对:“你让我坐公交车?!” 魅魔对人类气息最敏感了,为了自己的嗅觉着想,ta们一般都是躲着人多的地方走,晚高峰的公交车人这么多,她这个笨蛋竟然还带着他上来! 第122章 天使观察日志(3) 把对人类气味很敏感的魅魔带到晚高峰的公交车上,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 在他之前,她根本就没有养过其他的魅魔! 心底莫名的暗爽是一方面,但眼下一个最严峻的问题的是——蒂德斯身为一只年纪轻轻、初出茅庐的魅魔,他也不知道族中那些魔说的“让魅魔身心愉悦”的进食方式,究竟是怎么样的。 他也曾就这个问题,问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但二老嘴上说这什么“少儿不宜”什么“等你到成熟期就懂了”之类的话,一脚给他从房间里踹了出去。 等他终于到了成熟期,对人类身上的气息也逐渐敏感起来。却因为太过挑食,不是对方的气味还不够让他喜欢,就是嫌弃对方长得还没有他好看,挑挑拣拣许久,也没找到一个让他满意的对象。 在挑剔的蒂德斯已经做好在魔界啃点花花草草,躺着等死之际,忽有流言称人间一家魅魔中介公司惊现魅魔天菜,哪怕只是站在那位的身边、嗅着她周围的空气,都能产生进食的感觉。 传得倒是神乎其神的。 蒂德斯决定亲自到人间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就在他偷偷猫在角落里瞄了对方一眼后,当即回去掏光他爹的小金库,按一般介绍费的五倍给对方,势必要中介公司把自己介绍给她。 公司老板摸摸自己的良心,最后含泪只收了他正常价七成的介绍费…… 哼,果然便宜没好货,他还以为第二天就能跟她回家,结果那狗公司硬生生又往后拖了好几个月,才终于想起来要干活。 所以—— 魅魔什么的,到底要怎么进食啊可恶! 他总不能去问这个人类“喂,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进食”吧? “你脸色不好。” 随着这一声落下,先前似有若无的清香倏然伴着她靠近的一步变得明晰起来,车内其他人类或好闻或难闻的味道通通在这一刹那消失不见,自这一刻起,他只闻得见这一种味道。 蒂德斯的喉咙滚动一下,一仰头,在看见那截冷白的脖颈时,胃里顿时像是被火烧一般,一股比从前都要严重的饥饿感翻腾而起,连他的犬齿,都被带着有些轻微的发痒。 好饿。 好想进食。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那些魅魔说的光是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就像是在进食是种什么感觉。 车辆猛地一个急刹。 谢扶正在低头查看蒂德斯的状态,如果不是因为她刚交完介绍费,囊中羞涩,也不会选择带着魅魔挤公交。 见对方脸色一直不好看,谢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跟自己观察对象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对她后面的观察也有一定影响。 一时不察,她踉跄半步,膝头不小心撞了下蒂德斯的膝盖,就这么一瞬间,他忽然仰起了脸。 潮湿的紫瞳缓慢地从浓密睫羽的遮盖下浮到面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扶瞧。 偏偏那人还无知无觉,抬手对调整了一下拉着公交吊环的动作,有些宽大的衣袖下滑半寸,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腕骨。 犬齿的痒意越发难耐,他舌尖舔过犬齿以示安慰,眼睛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扶看。 想吃…… 好想吃…… 强烈的饥饿感霎时间冲净了蒂德斯所剩无几的理智,一直到口腔中有什么冰凉的液体冲刷而过,胃中被一点轻微的暖意划过,他才终于从找回点儿理智来。 “什么东西?”他惊得捂住自己的嘴。 谢扶手上还拿着空掉的能量剂,见他问起,又从口袋中掏出几支递给他:“饿了怎么不跟我说?” 魅魔饥饿时,疑似会做出咬人之类的攻击性行为。这点儿待会儿得记下来。 也幸好她反应快躲开了,不然的话,还得多花一笔打疫苗的钱。 他现在确实很饿,但是…… 蒂德斯捏着那几支能量补充剂,扫了眼谢扶,克制地咽了口口水。 这些能量剂,好像满足不了他什么。 再怎么理智、再怎么有原则,魅魔终究也是恶魔的一种。 只要是恶魔,就绝对不可能去克制自己的欲望。 于是,等谢扶领着人进了自己家门,就转身关了个门的工夫,一转身,险些跟不声不响站在她身后的蒂德斯撞个满怀:“你怎么……” “我想进食!” 谢扶皱眉:“怎么了,是能量剂不够吗?还是你吃腻这个口味了,想要试点别的?” 她们离得太近,谢扶说话时,那股清冽诱人的香味就不住地往蒂德斯的鼻尖钻,胃里那股灼烧感一阵强过一阵,谢扶说到第二个字时,他就已经理智出走,半个音都听不进耳朵,终于被香味迷得五迷三道,偏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轻巧的一下。 一股很奇妙的满足感刹那间席卷蒂德斯全身上下。 但这点满足感离吃饱还远了许多,恶魔又是最会得寸进尺的生物,他步步逼近,那双眸子都被欲色染成更深的紫色,直至将谢扶逼至门边,退无可退之时,他双眼迷离着低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诶? 视线突然上移一大截,蒂德斯从欲望中短暂抽身,惊愕低头,便见谢扶毫不费力地托着他的臀部将他抱起,一时情急,他用腿环住她的腰,憋红了脸:“去、去哪儿……” 谢扶没回答他,只将人抱得紧了些,在怀中某只魅魔快要热得熟透之时,将人放到了床上。 “先、先洗个澡。” 他轻轻推她。 谢扶想了想,觉得也是,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后的谢扶,身上的香味比之前更甚,蒂德斯只是跟她在同一间房里,都有些腿软。 但不等他强撑进浴室也给自己洗个澡,谢扶忽然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堆祷告词后,房里突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几个大箱子,像是被人带着怨气一般,凭空出现,又噼里啪啦地砸到谢扶脚里。 谢扶顺手从箱子里掏出天界特产,问蒂德斯,“吃吗?” 蒂德斯:…… 他一魅魔,也是有吃上天家饭的一天了。 第123章 天使观察日志(4) 肚子不饿。 身体也不难受。 长久以来的饥饿感也在他吃下谢扶递给自己的果子后消失殆尽。 这人类不算富有,所以给他准备的房间也不算大,塞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已经算是勉强。 但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床也很舒服,还带着点儿户主的香味。 今晚,应该可以算是蒂德斯成熟期之后,过得最舒服的一个夜晚。 明明已经不饿了的,可他还是烦躁地在床上翻过了身,连布料相互摩擦时发出的那点轻微的响动,在这静谧的夜,似乎都吵闹得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蒂德斯又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皎洁的月亮看了两眼,心里躁意更甚,猛地一下坐起来,紫色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道竖线。 藏了一路的尾巴在这时不识趣地蹦跶出来,缠在他的手腕上。 脑海里,全是那人类的身影。 为什么? 这种陌生的焦灼感比饥饿更要难熬几分。 假如从此要他日日都能看见对方,却一直都只能靠那些果子充饥的话,他绝对绝对会疯掉的。 但他不是随便的魅魔,更何况,魅魔也不能通过强迫对方的方式进食,当务之急,他得先想办法拉近自己和伴侣的关系才是。 嗯,必要的时候,面子可以先放到一边。 于是蒂德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打开窗,身后长出一对蝙蝠翼型的宽大翅膀,双翅一振,向着魔界飞去。 几乎是某只新手恶魔从窗户飞离这栋房子的瞬间,隔壁房的谢扶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朦胧与茫然。 她没有起身,视线平静地落在天花板上,感受着对方越来越远的气息,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两下,最终又是无奈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再这样,她就要考虑考虑把观察对象锁起来这件事的可行性了。 蒂德斯从魔界取经回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时间卡得倒是挺准,恰好赶在了谢扶决定亲自把人逮回来的前一天。 “我、我回来了!” 他背着一大袋子的“真经”,因为这些天听到和学到的那些东西,导致蒂德斯现在别说做什么了,光是看见谢扶脸就有些发烫。 “嗯。” 沙发上看书的人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顺手把一旁的果子丢给了他。 蒂德斯看看手中的果子,又看看谢扶,最终还是克制地收回视线,一口咬了口果肉吞下去。 “今天……” 他刚张嘴,沙发上的人突兀地起身,收起书,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蒂德斯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有一盆冷水当头淋下,回来路上那些雀跃的、蠢蠢欲动的心思,霎时间被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回魔界向自己的同类们寻求讨伴侣欢心的秘诀时,果不其然被狠狠嘲笑了一通,更有大半魅魔,听到他的问题之后,一脸的茫然与困惑—— “魅魔为什么还需要讨自己伴侣的喜欢,我就只朝我现在的伴侣勾了勾手指,他就自己连滚带爬地过来了。” “我也是啊,就是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对方就‘嗷’的一声扑过来了。” “就是啊,要是这个人类太难搞,你就换了一个呗,谁家魅魔只逮着一个食物源薅。” “……” 一堆废话。 但好在,还有少数几个魅魔,顺手就把那些自己早就用不上的《一本让你变成高情商魅魔》、《魅魔宝典》、《百分百诱惑猎物的方法》以及《魅魔心计?看这一本就够了》等书一股脑塞给了他。 还有几个太过热心的,拉着蒂德斯,把自己这么些年的心得事无巨细地传述给了他。 蒂德斯觉得自己已经学成了,结果一回家就被对方冷淡的态度打回冰冷的现实世界。 他们说,魅魔是不需要费力去勾引人类的。人类自会找个合适的机会上钩。 可是,他的伴侣,对他似乎就没有他们说的那样热情。 所以,这其实是第一眼没有相上他的意思吗? 蒂德斯小心翼翼地挪动到谢扶房门口,恰好和进房间拿魅魔观察小本本的谢扶撞上。 谢扶扶好他,没吭声。 蒂德斯咽了咽口水,轻轻扯了扯谢扶的衣袖,按着前辈替他找出的最完美的角度,看向她,问:“你是生气了吗?” 谢扶拿着本子的手一顿,反应过来后,没事人一般把本子塞进口袋:“是。你不告而别,我很生气。” 一听到她说生气,什么完美的角度蒂德斯也顾不上了,有些焦急地开口:“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要去哪儿都会好好告诉你的,这样,你、你可以不生我的气了吗?” “不可以。” 扶的冷酷,零下八度。 蒂德斯一下有些难过。 这要放在三天前,他其实不会这么脆弱的。可是等他去了一趟魔界,听到了同类的那些伴侣们是怎么对待ta们时,就越发觉得自己是只魅力很糟糕的魅魔,一点儿都不讨自己的伴侣喜欢。 她是平等地不喜欢每一只魅魔,还是单单对他这么冷淡? 毕竟是他先花钱请别人把他介绍给人家的,他的伴侣一开始没这么喜欢他,说不定也正常呢? 蒂德斯勉强稳住心神,还要再认错,却见谢扶已经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到沙发上,对着他开口道: “跟我讲讲你这三天都干了些什么,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好!好好好,我说……不对!” 一听她不生气了,蒂德斯点头如捣蒜,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脸色瞬间爆红,连连摇头。 “那免谈。” 谢扶作势要起身,蒂德斯惊得一下拉住她,踌躇片刻后,声若蚊呐地开口。 谢扶没听清,“什么?” “请!尽情地享用蒂德斯吧!” “是主人的话,对蒂德斯做什么都可以!” “蒂德斯想要被主人******,主人你看,蒂德斯已经*****” “……” 蒂德斯一张脸通红,被谢扶问了一嘴之后,声如洪钟。 唯有凝神静气,准备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的谢扶默默凌乱。 求您了,说点能播的行吗? 第124章 天使观察日志(5) 你说,天使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真的就这么需要毕业吗? 那一晚,由于记忆力过于强大,等意识到自己都记了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的谢扶如是想。 另外,眼前这位真的是魅魔吗?如果是真的话,到底是怎么把那种调情的话,都喊得那么正气凛然的? 谢扶不明白。 但他这样糟糕的“捕猎”手段,等她研究完,把他放生之后,恐怕得把自己活活饿死。 这么想着,谢扶身体放松地朝后靠去,脑袋微微扬起,明明是她坐着对方站着,处在低位,漫不经心的眼神瞥过,倒像是她在俯视着蒂德斯: “请,尽情享用蒂德斯吧。” 分明是处于奉献位的一句话,却被她说的像是在施舍恩赐对方。像是饿了许久的狗,终于听到他仁慈的主人允许进食的指令一般。 光是名字从她嘴里被念出来,都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谢扶却皱眉觉得有哪里不对,这话从蒂德斯嘴里说出来只是正气凛然,从她嘴里说出来……谁知道是在挑衅还是调情。 “不然你把声音放轻,再来一遍……你怎么了?” 她一抬头,就见蒂德斯两只手把他的脸捂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只手,不知是肌肉太紧绷还是什么旁的什么原因,一直在抖。 “你——” 谢扶话音未落,眼睁睁地便见着蒂德斯头顶的触角、身后的翅膀和尾巴,甚至于身上的魔纹,一时间全冒出来了。她眼睛一亮,反应迅速地掏出手机就是库库一顿拍。 蒂德斯小心地将手指挪出一道缝,声音有些哑:“现在、现在不要拍我。” 谢扶面不改色地将手机收进去,“你可爱。” “什么?!我!”他惊慌地向后退去,谢扶面色一变,伸出手想把他扯回来。 谁知蒂德斯看到谢扶伸出的手后,反倒更慌张了几分,又朝后退了一大步,腰部猝不及防地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接着,他只听见一声短促的“让开”,脑袋顶倏地一痛,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啊,被花瓶砸晕过去了呢。 谢扶扶额。 只觉得先前那些说什么恶魔身体素质远超人类的言论还有待研究,至少,她眼前这只魅魔的身体素质看起来就不怎么样。 谢扶认命地收拾起残局,并顺手把蒂德斯,连同他那一袋子从魔界背回来违禁品一齐丢到了他房间里。 谢扶撑着脸,又一次想,她真的很需要毕业吗? 谢扶不明白,谢扶想不通,谢扶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噼里啪啦地开始回复顾客发来的新消息。 不远处的办公室,老板又因为近来的成交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谢扶眉心跳了跳,天使敏锐的第六感,让她隐隐感觉有什么麻烦事正悄悄缠上自己。 她敲键盘的手一停,一抬眸,果然看见刚刚还在办公室大发雷霆的老板此刻搓着手,站在她的面前,谄媚地冲着她笑: “谢扶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谢扶语气平静:“您知道的,我毕竟是有底线的人。” “我给你加工资。” 谢扶不为所动。 “介绍费我也都退给你、不,给你再翻两倍当奖金?” “抱歉。” 老板一咬牙:“你不是对魅魔感兴趣吗?以后只要是你的休息时间,随时都能去仓里看魅魔,但是!只能看,不能吃!只要你业绩能达标,到了年底,我免费让你再挑一只回家!” 话音刚落,谢扶已经握住她的手晃了晃,脸上尽是要为公司排忧解难的坚定斗志:“您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 “您好,您的快递。” 鎏金雕花的门铃才响一声,黑色木门就向内滑开。穿紫红色衬衫的男人倚在门框上,脸上还戴着一个设计相当浮夸的大墨镜。 谢扶视线平静地扫过对方大敞的衣领上,朝着他递出快递签收板:“秦先生,您的快递。” “哎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秦浒看也没看一眼签收板,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了她身前的工牌上,“魅魔现在的就业压力这么大了?都需要自己出来送快递了。” 谢扶单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大快递箱,“这里才是您订的魅魔。” 男人不甚在意地接过签收板,盯着谢扶的脸,有些好奇:“笑一个嘛,我可是记得你们公司说过员工都会微笑服务的。” 老板让她干回“老本行”,添上的唯一要求就是拜托她一定要对顾客的态度稍微好一点儿,就算动手,那也得微笑着动手这样的。 谢扶想了想,抬起眼帘,唇角扬起,一脸假笑地开口:“亲亲,麻烦签收一下呢。” 秦浒被她笑得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讪讪在签收板上签好名,目光却还落在谢扶脸上,“诶,你叫谢扶是吧?你要不要干脆跳槽来我这儿,以你的外貌和我的能力,一个月之内,我就能将你包装成大明星,童叟无欺。” 就是表情管理还是得再练练。 “多谢您的好意,不过如果光是靠脸就可以当明星的话,那您的脸,应该比我更合适一些。” 秦浒一愣,似乎没想到能从这么冷淡的家伙嘴里听到夸他的话,更何况,他最喜欢别人夸他长得好看了,还是被这么一个美人夸自己长得漂亮,当即忍不住地翘起嘴角: “看不出来,你的审美还挺不错的。不过我跟你说的事情……” 他还在絮絮叨叨,终于拿到签收板的谢扶丢下一句“祝您生活愉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现在她也真是好起来了啊,工资涨了一大截不说,老板还丧心病狂地给她配送的顾客加上了消费门槛,工作量一下子都轻了很多。 要说谢扶还有什么烦恼的话—— 她眼都不眨一下地偏头,躲过那小胖子砸过来的玩具车,看着那几个在路上疯闹、嘴里还不断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喊声的小孩,有些头疼:“麻烦让一下。” 她话刚说完,一团橘黄色的东西忽地砸到她的脚边。 第125章 天使观察日志(6) 谢扶低头。 那橘黄色小身影的反应倒是快,“嗷”了一声晃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了谢扶一眼后,相当机灵地颤巍巍躲到了她身后。 谢扶容易吸引小动物的体质就不是盖的。 这狐狸,许是情急之下,把她当成了路过的什么可靠的好心人。 谢扶一把揪住它的后颈,把它从地上拎了起来,决定让这只单纯不谙世事的小狐狸知道知道,什么叫信错了人。 只是她刚把狐狸拎到自己的眼前,才错愕发现其本该油光水滑的皮毛被某种黏糊糊的东西结成了绺,东一撮西一簇地支棱着。鼻子处还有道新鲜的划伤,粉色的皮肉翻卷起来,还在往外冒血珠。 左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肿胀的关节看起来令人心悸。身上还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就连谢扶抓着的地方旁边都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像是用树枝划出来的伤痕。 偏偏这狐狸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被谢扶提溜起来,还讨好地朝她伸了伸脑袋,试图去舔她的脸。 谢扶:……行,这狐狸真是信对了人。 她冷着一张脸,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地避开它身上的伤口,换了种让狐狸更舒服的姿势抱它,扬眉看向那几个小孩:“你们干的?” 那几个小孩都是人精,一听这话,连连摇头:“不知道呀,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做的,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它就这样了。” 谢扶没拆穿他们,只是又问了一遍:“你们确定吗?确定真相就是你们所说的这样,没有需要悔改的地方吗?” “都说了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是在路上碰到这只狐狸而已。” 天使亲自给出的忏悔机会都抓不住的话,那也真是怪不得谁了。 谢扶抱着狐狸绕开那几个小孩要走,却有一个胆子特别大的小孩缠上来,“这是我的狐狸,还给我。” “刚刚不是还说这是你们在路上碰到的狐狸吗?” “我不管,这就是我的狐狸,你还给我!”他边说,边试图用手去扯狐狸的尾巴。 小狐狸的耳朵一下子竖立起来,冲着那小孩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声。 那小孩瑟缩了一下,转而又对着谢扶撒起泼来:“我不管,这就是我的狐狸!就是我的,你还给我,还——给——我——!!” 尖利叫声吵得狐狸的身体一抖一抖的,面对这样听不进话的熊孩子,讲道理自然是行不通的,谢扶金眸亮起一瞬,那小孩陡然像是被静音了一般,嘴虽然张得很大,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又惊又惧,都这样了,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扑过来想要打人,谢扶抱着狐狸,轻易地侧身避过,那小孩没扑到人,转身又要闹,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动都没办法动。 他的心里终于没有愤怒只剩恐惧了,瞪大了眼,示意一边的小伙伴快想办法帮帮自己,可那些小孩却都像看不见他一样,在谢扶走后,都忙不迭地跑开了,生怕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大人再回来找自己算账。 都瞎了吗? 帮帮我,快想办法帮帮我啊,不然的话,他绝对会让他爸爸给他们好看的! 只可惜他现在是个一动不能动的哑巴,就算在心里把各种狠话都放了个遍,那些孩子跑开的动作依旧不受半点影响。 从白天站到夜幕,站到这小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蛋了的时候,他已经麻木的腿,终于有了知觉。终于能动的小孩喜极而泣,稍微活动了一下之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回了家,抱着他爸就开始嚷嚷着要报仇什么的。 看儿子哭得这么难过,他爹心里当然是心疼的,但是—— “儿子,可是你出去一小时都没到啊。” 他爹也有些为难。 “怎么可能?!”那小孩猛地抬头,却在看见外边明晃晃的日头时狠狠怔住。 不可能!他明明就是从白天站到晚上了! 他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但奈何这次他说的话实在太离谱,就算是他那溺爱无度的爹都没办法信他。 这还不算完。 当天晚上,这些孩子睡觉后,都不约而同地梦到了一只巨大的狐面人身的怪物,尖利的爪子将他们拈起,巨大的棕褐色竖瞳紧紧盯着他们:“笑啊,白天的时候不是还笑得很开心吗,现在怎么不笑了?” 梦里的狐狸重拳出击,现实中的狐狸一个劲地嘤嘤。 谢扶还没说话呢,给它上药的医生已经满脸心疼地蹲下身来,声音轻柔,像是生怕吓到它一样:“不怕哦乖乖,不怕,哥哥给你上药药,很轻的,不痛哦不痛。” 小狐狸还是没有安抚下来,一个劲儿地冲着谢扶的方向嘤嘤嘤。 谢扶想了想,开口:“不然还是我来吧。” “您心疼了?” “不是,”谢扶摇头,“我只是担心上药太轻的话,药效发挥不好。” 男医生不说话了,小狐狸也不嘤嘤嘤了,谢扶摸摸鼻子,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小狐狸不再可怜兮兮地叫唤了,对方这下的上药速度一下子变得很快,不过因为它的腿骨折了,必须要在医院里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救了只狐狸,搭进去快半个月的工资,今天的好事谢扶就做到这里。 她摸了把狐狸脑袋,刚起身,身后一直都很配合的狐狸忽然开始焦躁不安地尖叫起来。 谢扶看它,“做什么?你腿受伤了,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那狐狸跟能听懂人话一样,挣扎着就要起身,谢扶“啧”了一声: “老实点,别让我的工资白花。” 小狐狸委屈呜咽,谢扶没管它能不能听懂,蹲下身认真地同它解释:“太晚了,我得回家去了。明天我再来看你,不是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你的意思。” 她说完,一直叫唤个不停的狐狸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谢扶云淡风轻地转身离开。 心里想的却是——我靠,真听得懂人话啊这狐狸。 第126章 天使观察日志(7) 今天,他的伴侣回家比平时都要晚。 表面上看,这只是她们甜蜜同居生活的一个再小不过的小插曲。但身为一个优秀的伴侣,对生活中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波澜,都应当拿出十成十的警戒心来对待。 只有及时地发现问题,才能有效地解决问题。 这! 就是他维持和伴侣甜蜜关系的诀窍! 大门处刚传来一点儿响动,正在房间仔仔细细研读前辈们成功秘诀的蒂德斯一个激灵,拿起一旁的镜子确定了自己此刻的容貌依旧如往常一般完美迷人。 他稍微拨弄了下刘海,箭步飞奔到门口,赶在谢扶开门之时,嗓音甜美地开口:“欢迎回家。亲爱的。” 谢扶不明所以,尤其是看见对方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男仆装的打扮,更是有一瞬的恍惚,迟疑道:“你……有什么事吗?” 蒂德斯的脸色也有一瞬的僵硬—— 奇怪,为什么他就没有来自伴侣的回家吻? “我在欢迎你回家。” 谢扶干巴巴地“啊”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试探着张嘴:“谢谢你?” “不客气!” 不愧是他的伴侣,只是简单的一句道谢,都能说得如此甜蜜。 “不过您今天回家好像比平日里都要晚呢。” 蒂德斯超绝不经意地问起。 “是啊,”谢扶没什么好隐瞒的,“在路上救了只受伤的小狐狸,送它去医院花了点儿时间。” “什么?你救了一只小狐狸——?!” 蒂德斯双眼瞪大,惊讶之下,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谢扶的胳膊。 “你是说你救了一只路边的狐狸?” “呃对,”谢扶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明所以,只能猜测道,“你是不喜欢小动物还是……” 话说半头,她一低头,差点被对方紫眸中一闪一闪的崇拜与爱慕闪瞎眼睛。 天呐! 他的伴侣,实在是太善良太仁慈了,连对路边的小动物都会施以援手。 谢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刚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对方却提前一步回过神来,笑吟吟地拉着她到餐桌边坐下,从厨房里取出他热好的饭菜,“尝尝味道怎么样?” 盛情难却。 谢扶也很配合地拿起筷子,当着他的面尝了一口,微笑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很好吃。” 就是味道怎么跟她经常点的那家外卖一模一样? 不过观察对象主动示好,对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没什么非要拆穿人家的必要。 一般情况下,谢扶对蒂德斯的容忍度相当的高。 但—— 容忍度高,也不意味着她可以就那样轻易地忽视对方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她用餐的神经病举动。 尤其是他自己的肚子还在咕噜咕噜。 看起来倒像是她虐待他了一般。 “你也想吃人类的食物?” 谢扶出声,蒂德斯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起身,跑到房间里抱着她先前给他留下的天界特产又坐了回来。 他低头咬一口,盯谢扶一下,再咬一口,又盯谢扶一下。 他表现得这样明显,谢扶隐隐约约感觉像是猜到一点儿眼前这只笨蛋魅魔在想些什么:“一直饿着肚子,是在等我回家一起吃饭吗?” 蒂德斯没应声,但两颊升起的薄红已然将主人那点儿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出卖得一干二净。 看来是了。 魅魔原来还有等同伴一起用餐的习惯啊。 因为“魅魔”一直被天界认为是最堕落、最自甘下贱的物种,所以天界全书对于“魅魔”族的了解一直都是寥寥数语。现在看来,她的这些观察笔记对于补全天界全书的空缺的地方,还是很有必要的。 谢扶放轻了语气:“谢谢,以后我会按时回家的。不过,如果我有哪天回家晚了的话,你自己先吃就好,不要饿到自己。” “没关系的!我很扛饿的!” 遇到伴侣前的每一天,他都是在饥饿中度过的,如今每天都能填饱肚子,对他而言,已经是从前都不敢想的好运了。 不过,或许贪婪就是恶魔一族的天性,他现在,已经不单单满足于靠吃天界那些东西填饱肚子这么简单了。 他想要…… 尾巴比主人更加坦诚,也更聪明。 等蒂德斯反应过来之时,他的尾巴已经无师自通地缠上对面那人的小腿。 或许是对对方无动于衷的反应很不满意,细长的尾巴已经不满足于隔着布料的摸索,在她腿上转了几圈之后,顺着裤腿的空隙,终于如愿以偿地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蒂德斯的手一抖,手中的食物“咚”的一声砸到桌面上。 奈何这时候,他的尾巴就不太听自己主人的话。或者,换句话说,他的尾巴太听主人的话,于是便遵从主人内心最真实的欲望,讨好地缠住对方的小腿,乞求着主人的主人能给它一些回应。 谢扶也确实给它回应了。 她弯下腰,拍拍他的尾巴。 感受到回应,蒂德斯的尾巴尖轻轻一颤,立马讨好地松开她的腿,讨好地在她手心蹭蹭。 谢扶这家伙的手速素来有一套的,趁着尾巴蹭自己的手心的刹那,她眼疾手快地抓住蒂德斯的尾巴尖,腿顺势侧到一边,确定这尾巴缠不上自己之后,才松开手。 她端着用完的餐具去厨房清洗,刚把碗碟放进水槽里,低头无意一瞥,便瞅见垃圾桶里那些实在是太失败、就算对人类食物尝不出什么好坏的魅魔都只能在啃一大口之后,悻悻丢掉的失败品。 谢扶拉开冰箱门,里边的食材果然肉眼可见地少了一部分。 倒是难为他还知道点份外卖补救一下了。 谢扶默默记下他用点的那些食材,打算明天看完狐狸之后再去超市补上,便面色如常地关上了冰箱门。 等她洗完碗出来,却见蒂德斯一动不动地趴在餐桌上,一侧露出的耳朵红得简直像是要滴血。 “怎么了?” 谢扶快步朝他的方向走去,手刚伸出去,蒂德斯若有所感地忽然抬头,就着她伸手的动作,伸出舌尖,快速地在她手腕上舔了一下。 第127章 天使观察日志(8) 谢扶盯着自己被舔的手腕看了两秒,在蒂德斯又像小狗一样凑过来,还想再来一口之际,反手就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清醒点。” 一巴掌下去,那双混沌交织着情欲的眼睛一下都变得清澈起来。 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的蒂德斯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好像真的是一只很笨的魅魔。像勾引自己的伴侣这种其他魅魔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他却总是把一切都搞砸,还惹自己的伴侣不高兴。 他不明白,不明白什么叫“魅魔眨眨眼睛,人类自己就上钩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他对着谢扶快把眼睛都眨抽筋,她看向他的眼神中,依旧没有同族们形容的那种“狂热的爱意”。 他不明白。 尤其是在他意识到,很有可能只是因为他太笨、只是因为他不得章法,或者只是因为他是蒂德斯而不是旁的什么魅魔,所以才勾引不到谢扶的。 可其他魅魔成功勾引到她的场景,他完全没办法接受,甚至于,哪怕只是稍微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他就觉得难受。 这种难受,比当初饿了那么久肚子的难受还要更难受、更让魅魔不开心一些。 讨厌。 蒂德斯还垂着头,思绪却渐渐飘远。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长而尖的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有知觉。 谢扶洗完澡出来,那只笨笨的小魅魔还保持她进浴室前的动作,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等着挨训。 虽然他低着头,但从谢扶的角度看,还是很容易看清楚他发红的眼圈,和生无可恋耷拉在地上的尾巴。 这是魅魔惹人心疼的小把戏吗? 谢扶不知道。 她走过去,抓住椅背,连椅带人一同转了个方向,面朝着自己,蹲下身来那双不知何时蓄上泪的紫眸对上,语气平和:“委屈什么?” “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讨厌你,”谢扶想了想,补充道,“但是未经别人允许,就随意碰触别人身体的行为,在人类社会,是不礼貌、也不被允许的事情。” 虽然她是天使,但恶魔的滋味对魅魔而言不算好,绝大多数魅魔,最终都会选择到人类社会来填饱肚子的。蒂德斯多知道一些和人类社交上的分寸,也不是什么坏事。 蒂德斯似懂非懂:“那我可以舔您的手吗?” 谢扶沉默了。 她看看对面这人单纯又殷切的眼神,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闭了闭眼,生无可恋地把手伸过去:“舔。” 毕竟是小魅魔的第一次尝试,总不好第一次就打击他。 得到许可的蒂德斯眼睛发亮,吞咽了口口水之后,缓缓将脑袋凑上前去,张开嘴,小心地含住对方的两根手指。 魅魔在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 谢扶感觉自己都没做什么,他自己就把自己玩得眼泪汪汪。哄人哄了两句,倒是把人的眼睛越哄越红了。 顶着一张情欲泛滥的脸,还天真地捧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侧:“谢谢您,您真是太仁慈了。” 谢扶面无表情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蒂德斯却拉着她的手,薄唇一张一合: “那我还想要******,或者,如果您想的话,蒂德斯的身体,也可以******。” 谢扶一拳砸他脑袋上,阻止了某只魅魔逐渐异想天开的念头。 蒂德斯挨了打还在傻笑,直到谢扶玩够了洗了把手睡觉,房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被关上,伴侣的气息被一扇房门隔绝在内,客厅里只剩下一点儿稀薄的属于她的味道时,他嘴角的笑一下就垮了下去。 是他还不够努力。 还没有资格和自己的伴侣一起睡觉。但是—— 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边轻轻叩响。 谢扶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外边敲门。 她翻身下床,一开门,一股浓郁的,但并不惹人反感的香味率先吸引了她的注意。 蒂德斯换了身宽松的睡衣,站在门外,不好意思地盯着她瞧。 谢扶抱着胳膊,等他一个解释。 蒂德斯抿唇,扯着自己睡衣的下摆,因为太用力,又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来:“没有你的气味,我睡不着。” “好,等一下。” 谢扶接受良好,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衣服丢给他,“可以吗?” 有些初来乍到的小狗也需要带有主人气味的衣服进行安抚,魅魔又舔人又爱摇尾巴的,谢扶觉着他有点儿小狗的习性也很正常。 衣服。 带有伴侣气味的衣服! 别看它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件衣服,昨天他还只能一个人独守空房的,今天就有伴侣的衣服陪他了! 昨天什么都没有,今天有一件衣服。 今天有一件衣服,明天就会有两件。再往后面就会是伴侣床上的玩偶、伴侣的床单被套、伴侣的枕头……到最后,他就能美美实现和伴侣同床共枕的心愿! 蒂德斯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仿佛已经从这件简简单单的衣服上,预见了未来不远处的某一天,伴侣坐在床上,他躺在伴侣的腿边。伴侣修长漂亮的手摸着他的脑袋,轻声告诉他“谁是我最喜欢的小魅魔呀?是蒂德斯哦。”的幸福画面。 蒂德斯的幸福畅想还没结束,谢扶修长漂亮的手倒是先掐上他的脸,语气威胁:“翅膀,控制一点。敢弄坏家具,明天就把你扫地出门。” 蒂德斯猛然回头,才发现因为他想得太投入,仿佛身临其境,身后的大翅膀都按耐不住地冒出点儿头。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将翅膀收回,抱着衣服,正要老老实实回自己房间里去,忽而想到什么,一个转身,又转回到谢扶面前,语气雀跃:“明天你去看小狐狸的时候,可以把我也带上吗?” 一来,他可以更早的见到的伴侣。 二来嘛,毕竟那只狐狸是他和主人幸福小家的未来宠物,当然提前认识一下最好。 谢扶也不知道魅魔能不能跟狐狸这样的小动物和平相处,能提前让他们相处一下的话,自然更好。 得到许可的蒂德斯高高兴兴地回自己房间了,第二天还没到,他就已经开始纠结明天接伴侣下班时,他该怎么搭配才能让伴侣对自己眼前一亮了。 第128章 天使观察日志(9) 怎么样讨狐狸的喜欢。 这对蒂德斯而言是个很严峻的问题。 毕竟他们魅魔又没有什么养正经宠物的习惯,当然,伴侣愿意的话,他个人是完全不排斥跟小动物相处的。 但不排斥是一回事,怎么跟小动物相处好,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一位合格的伴侣,就应该同家里的每一位成员都保持良好的关系。 带着一整晚的思考结果,第二天蒂德斯去接谢扶下班时,左边一个大挎包,右边一个小挎包,手上还抱着一大束花。 大挎包里,装的是他给自己伴侣准备的下班礼物。小挎包里,塞的是各式各样的宠物零食和玩具。 远远看见谢扶的身影,蒂德斯迫不及待地举着花就奔着人去了。 谢扶还没看清楚人,一大束花倒是先怼到她面前了:“下班快乐!辛苦啦!” 花束下移,露出一张比花还要艳上几分的脸。 谢扶看了眼他今天的打扮,眼睛微微睁大,指了指他头顶那对雪白的兽耳:“你的耳朵……” 蒂德斯不太好意思地抬手,轻轻抓了抓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这样看起来,会像狐狸一点儿吗?” 谢扶偏头,视线绕到他身后扫了一眼,语气虽然平静,却莫名有种失望的感觉:“怎么没有尾巴?” “不喜欢。”蒂德斯有些不高兴,“我才不喜欢毛茸茸的尾巴。” 耳朵什么的无伤大雅,但是尾巴什么的,他自己就有尾巴呀,他的尾巴又细又长,明明比那些毛茸茸的尾巴要实用可爱多了,他才不会在尾巴的审美上让步! “好吧。” 谢扶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开口:“不过,你的尾巴也很可爱。” 蒂德斯:! 有没有人能管一下她,光、光天化日之下,她竟然就这么顺口地调戏起恶魔来了!好可恶! 他呆呆地跟在谢扶身后走了两步,一直到坐上出租,还是没忍住小声趴在她耳边说:“不能随便调戏魅魔的。” 谢扶显然震惊于自己竟然做了“调戏魅魔”这种性质相当恶劣的事情,愣了两秒,知错就改:“那我以后不夸你尾巴可爱了。” “……嗯。”蒂德斯呐呐又坐了回去。 宠物医院离公司没有多远,谢扶虚心向小魅魔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之后,随手翻了没几页今天她对公司里那些魅魔的记录后,就到了目的地。 下了车,谢扶还没来得及进去,胳膊忽然被人从后边挽住。多多少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魅魔对人类的气息很敏感。 难道对动物也会吗? “怎么了,是这里的味道让你闻着难受吗?” “你可以夸我可爱。” 但是不能夸别的魅魔可爱。 谢扶:?她真有点儿没懂了。 见她不说话,蒂德斯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捧到自己的胸口处,眼神坚定,声音洪亮:“蒂德斯,就是可以给自己的伴侣调戏的!” 光天化日给我收着点啊混蛋! 谢扶一把上前捂住他的嘴,低着头,逃避周围因为蒂德斯这响亮的一句话而纷纷看过来的视线,把他直接半拉半拽地带进了医院里边。 “在外边不要乱说话。” “蒂德斯说的是真心话!” 谢扶跟笨蛋讲不清楚,也没管他什么真心不真心的,领着魅魔朝小狐狸的病床走去。 蒂德斯两眼睁得溜圆,弯下腰去看狐狸,一旁的医生则有些感叹地对着谢扶道:“你家这狐狸的恢复速度真是我见过最快的一只了。昨天看伤势,我还估摸着没两三周肯定是出不了院的,今天我再去看,那狐狸站起来都不成问题了。” “恢复得这么快?”谢扶也颇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再问些什么,忽地听见病床边的蒂德斯叫了一声,紧接着,她手臂一沉,一低头,那只橘黄色的小狐狸踩着蒂德斯的脸一跃,竟牢牢扒在了她的手臂上。 见主人低头看自己,小狐狸讨好地冲她发出“嘤嘤”的撒娇声。 谢扶拎起狐狸,把它提溜到半空中,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还真没看到什么伤口。 她又轻轻拨弄了它先前受伤的腿:“这里,痛不痛?” 小狐狸颇通人性,听了她的问题,还真学着人类的样子摇摇头。 这狐狸果然听得懂人说话。 谢扶干脆拎着狐狸,转向被它狠狠踩了一脚的蒂德斯:“跟哥哥道歉。” 小狐狸身体一僵,装傻充愣地回头看她,大尾巴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大而圆的眼睛水汪汪的,试图“萌”混过关。 它就是一只小狐狸,小狐狸能有什么错?小狐狸哪里听得懂什么人话? “别装傻,跟哥哥道歉。” 一旁的医生看得心都要化了,不忍地试图劝解:“哎呦,小狐狸不懂事, 它看面相就是那种很好的小狐狸,肯定不是故意的,不要怪孩子啊。” 其他小动物不小心踩蒂德斯脸上了,她还能往意外的方向想。但眼前这种狐狸,聪明得实在有些不寻常,谢扶可不信它是真的不小心。 “再不道歉,就让你在医院里再多留一天。” 谢扶话音刚落,被她单手拎起的小狐狸两只前爪忙不迭地合在一起,对着蒂德斯连连作揖。 狐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别说医生了,就连蒂德斯都被眼前的这只狐狸惊讶到了。 不愧是伴侣,在路上随便救的一只狐狸,竟然都这么聪明。 其实他现在压根就不在意这狐狸到底是不是故意踩他脸的了,毕竟刚刚,伴侣可是在为他出头。 至于这只狐狸…… 虽然他见它第一面时,它就对自己莫名有一种敌意。但是蒂德斯是多么宽容大度的魅魔,不过是小动物对于陌生人一点儿小小的警戒心罢了,他能理解的。 就算是出院回家路上,它一直霸占着自己伴侣的怀抱、害得他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他也能理解的。 哪怕小狐狸一回家,还不敢进食,一定要他的伴侣一点一点喂它,他也能理解的。 哪怕它出院的太早,还没有自己的小床,又因为太粘人,完全没办法离开谢扶太远,于是他的伴侣大发仁慈,允许它上了他都没上过的床,他也……他其实一点儿都不能理解! 他讨厌狐狸了! 他也一点都不想要养什么宠物! 第129章 天使观察日志(10) “不行!” 蒂德斯堵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让。 “我还没有上床,它凭什么能上你的床!” 谢扶抓了把狐狸的脑袋上的毛,解释:“只是因为它的小床还没到而已,明天等小床到了,就让它自己睡。” 小狐狸窝在谢扶怀里,小脑袋蹭蹭她,又侧过一点儿脑袋,眼神挑衅地看向一旁不情不愿的蒂德斯。 “那我、我也可以跟它一起睡,反正我们也需要熟悉一下。或者,我把我的房间让给它就是了,我要和你……不,我打地铺就好了。” 把这只粘人的狐狸丢给蒂德斯照顾吗?谢扶垂下眼,开始思考这事的可行性。 怀里的狐狸似乎意识到自己再不挣扎,今晚就真有可能要跟狐一闻就讨厌的家伙睡一块儿了,立马在谢扶怀里拼命摇头,“抗拒”二字简直都要写到脸上去了。 行叭。 谢扶抱着狐狸,绕开蒂德斯,倒也不是觉着他跟一只狐狸争风吃醋有多无理取闹,毕竟魅魔的脑回路跟人类有出入也很正常。 只是她才进去用不要的衣服被子和纸箱给小狐狸搭了个简易的窝,一出来,就看见蒂德斯失魂落魄地坐在房门口,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样。 谢扶:…… 她轻咳一声,见某只魅魔还沉浸在自己的“苦情剧”里没有反应,谢扶也没出声惊扰他,抬腿从他拦路的腿上跨过去,去厨房给自己接了杯水。 狠狠心的话,把小狐狸丢到客厅里去睡当然没关系,不过毕竟是接它回家的第一天,谢扶还是觉得该让它慢慢来。 不过她明明记得魅魔应该没蒂德斯那么强的占有欲才是,他们那边,一般都把人类当成自己的“食物源”的。 所以人类和魅魔相处时,最大的风险,压根不是什么怕他们暴起伤人,而是该担心自己无可救药地被对方魅惑、无可救药地跌入爱河之际,对方却忽然一脸温柔地抬手拍拍你的脸,说,多谢您的款待,不过我们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多情又无情的种族。 这才是魅魔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在谢扶端着水路过一脸深沉的他时,突然伸手死死抱住她的腿,愤愤道:“我想通了,我不要当你的伴侣了,我也要当你的宠物!我也要和你一起睡觉!” “撒手。” “我不!” 蒂德斯紧紧挂在谢扶腿上,任她一瘸一拐地拖着自己往里边走。 “它有尾巴我也有尾巴,它有耳朵我也有耳朵,它是狐狸我还是魅魔呢!凭什么它能当宠物我就不能!伴侣在你心里的地位根本比不上宠物,我不当伴侣了,我就要当你的宠物!” 两人胶着之时,原本已经在房里睡下的小狐狸突然叼着谢扶给它准备当垫子的衣服从房里走了出来,路过谢扶时,还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接着,在二人注视下,自顾自的把薄薄的一层衣服垫在了客厅角落的位置,团吧团吧自己,睡了上去。 姐姐哥哥你们不要再因为狐吵架了,狐自己睡在客厅冰凉的瓷砖上也没关系的,能跟着姐姐回家,狐就已经很开心了。 蒂德斯无言地放开了抱着谢扶腿的手,一个人默默起身,腰像是都佝偻了几分,安静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真该死啊。 好端端的,他跟一只狐狸争什么宠。 之后几天,蒂德斯始终认为是自己太过度解读一只小狐狸的行径了。 他不是那种不大度的伴侣。 更不是那种会无聊到跟一只宠物争宠的伴侣。 于是即便那只狐狸占据了自己伴侣极大部分的空闲时间,只要伴侣在家,它就一定要缠在自己伴侣身边,害得他这么些天以来,“勾引伴侣”的伟大计划进程极度缓慢。还时不时地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的样子,叼着自己的被子啊枕头啊什么的就往他伴侣的房间里、床上钻,都没有关系。 甚至在某个周末的早晨,蒂德斯系着围裙,去叫谢扶起床,一开门却发现是个没穿衣服,只有狐尾堪堪遮住重要部位的狐狸精来开门时,也没有关系……这还没有关系个大头鬼啊喂! 所以这只该死的狐狸之前做的一切事果然是在勾引他单纯天真又善良的伴侣吧可恶! 蒂德斯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还能清醒的感知到的念头是——这狐狸精要是敢让他的伴侣看到他这副样子,他绝对会把他杀掉的。 偏偏那不知羞耻的狐狸还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用唇语对着他道:“哥哥,你现在看起来,好凶哦。” 恰在此时,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眼见谢扶似乎醒了,秦涟也懒得跟他在这儿耗,他调整出一个堪称完美的表情,正要转身,脖子上却猛地一紧。 在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想勒死自己时,那力气又颓然地松开,刚刚还在蒂德斯身上的围裙就这样套到了秦涟身上。 “穿着,敢脱了我就杀了你。” 蒂德斯语气阴狠。 秦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被强制套上的围裙,蓦地,弯唇一笑。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魅魔,以为穿得越少就越能勾引人。他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欲拒还迎”吗? 于是谢扶一起身,最先瞧见的,是一大片白皙清瘦的背,后腰处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像是才听到她起床的动静,对方转过身来,围裙下摆只堪堪盖住大腿根部往下一点点的位置。 “姐姐……” 少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睫毛宛若被雨打湿的羽翅。他似乎只是不小心地往前迈了那么一小步,围裙的布料随之滑开一道危险的缝隙。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第130章 天使观察日志(11)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嫌我长得不好看吗?” 秦涟小步上前,微微低着头,害羞带怯地掀起眼帘,飞速地瞥了谢扶一眼后,又受惊似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刚化形?” 谢扶转了个方向,走到衣柜前,翻了件尺码偏大的衣服和裤子丢给他。 这一天天的,不穿衣服也不是个事儿啊。 秦涟抱着衣服,还没来得回答,一道人影忽地从门口闯了进来,恶狠狠地抢过他怀里谢扶的衣服后,侧过身使劲一撞,把秦涟撞得朝房门的方向踉跄了几步,那人尤嫌不够,都不等他站稳,手用力一推,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就算是秦涟这么一只会装的狐狸,被这样对待,都忍不住对着面前啪一下合上的门板翻了个白眼——这么粗鲁的魅魔,难怪不讨他主人欢心呢。 “啧,你抢衣服做什么,想让他一直光着?” 好恶俗的癖好。 “这是你的衣服……”蒂德斯声音都有些哑。 明明他都还只有那可怜兮兮求来的一件,可那只讨厌的狐狸却一下就能拿到两件。 但是,好像又不单单是谁多谁少的问题。 好像,就算他手里有一百件她的衣服,但谢扶只要分给了那只狐狸,哪怕只有一件,他也还是会不开心。 给我的东西就只能给我,不能给我的东西也绝对不能给其他人。能给其他人的东西又为什么不能给我?给过我的东西就绝对不能再给其他人。 他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的斤斤计较,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 就是想要自己的伴侣的全部。 他这样,有什么错? 有错他也不会改。 “既然你也知道这是我的衣服……”谢扶话还没说完,便瞧见眼前那双漂亮的紫色眸子泛起阵阵惹人怜爱的波澜,倔强地同自己对视。 水光潋滟。 一番好风景。 谢扶想起公司前段时间业绩下滑,就是因为近来兴起许多以狐妖为卖点的产业,像狐妖餐厅、狐妖咖啡馆、狐妖甜品店等等之类的东西。 虽说狐妖不能像魅魔那样带回家培养感情,毕竟狐妖一族,除了钱,就没什么想从人类身上获得的了。但魅魔一族,抛弃人类也是常用的事,两相一对比,果然还是狐妖还是更吃香一些。 魅魔跟狐妖之间,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吗? 谢扶不知道。 但至少因着蒂德斯这滴漂亮的眼泪,她原本想着既然对方都已经化形了,那干脆就把它给放生掉的念头又暂时被搁置起来。 这么想着,谢扶出言安抚:“好了,我的衣服不给他就是了。” “一件都不给?” “一件都不给。” 蒂德斯的尾巴又偷偷藏不住地晃荡起来:“那先前给它垫窝的衣服的也要拿回来。” 又得寸进尺。 谢扶本想应,忽而想到什么,道:“你很喜欢我的那些衣服?” 什、什么? 突然问他喜欢什么的…… 蒂德斯怯怯低头,小声道:“喜欢。”喜欢你的衣服。 也喜欢你。 谢扶沉吟半晌,“所以你——喜欢女装?” 蒂德斯:? ……他再也不要理伴侣这个大笨蛋了! 不理是不可能不理的。 这辈子他都不可能不理伴侣的。 好不容易大早上进一次伴侣的房间,蒂德斯托着脸,眼简直一下都舍不得眨地盯着自己伴侣洗漱。 谢扶已经对蒂德斯这种直勾勾盯过来的视线已经免疫了。 洗漱完毕,她走到蒂德斯跟前,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忽然脸色大变,蹿了出去,但没跑几步,又没忍住折返回来,对着谢扶急切地询问:“我可以亲你吗?” “嗯——” 含混不清的一个“嗯”,被某只魅魔主观意愿极强地解读为肯定的意思。 于是蒂德斯突然侧过头来,小鸡啄米似地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雀跃地在原地蹦跶一下,又一下沉起脸冲出门去,从自己的衣柜里随手抓了两件衣服就粗暴地往秦涟头上套。 等套完衣服,秦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东西,沉默了。 给人套完衣服的蒂德斯转头一看自己给人套上的衣服,也沉默了。 真是服了,他自己是不是有病啊,衣品这么好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衣橱里的所有的衣服,都是按着同类们给的“百分百拿下人类”攻略买的,去接谢扶下班那天,蒂德斯恨不得把自己的衣橱翻烂了,才勉强因为“制服的诱惑”攻略,翻到一件能穿到外边去的西装。 他的伴侣,他自己勾引勾引就算了。 这狐狸是怎么回事。 蒂德斯板着脸瞪他。 秦涟看看套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正面看是一件规规矩矩的无袖T恤,实则后边除了下边的一点儿布料,背的其他部分都暴露在空气中。 他挑眉:表情这么难看做什么,大不了我脱了就是。” “穿着。”牙缝里蹦出来的两个字。 幸好蒂德斯还是有正常的长裤的,他把裤子丢给对方之后,臭着一张脸,去厕所来来回回用洗手液洗了好几遍,心底那份暴躁的情绪才勉强压下来一些。 蒂德斯觉着自己还是有必要再去魔界一趟,向前辈们讨要怎么对付外边狐狸精的办法的。 但是出发之前,他得先跟伴侣报备一声,不然伴侣会生气。 另外的话,他也不能放那只狐狸跟主人独处。 伴侣的定力他自然是相信的,只是那只狐狸实在太狡猾,他单纯的伴侣很容易中他的套,不行不行。 蒂德斯思忖片刻,决定给他哥发消息求助。 求助信息发出半晌,对方才懒洋洋发回一句:【滚。】 他就没见过哪只魅魔这么没用个,连只狐狸精都争不过。 【被抢了你就换一个啊,技不如狐,你怪谁。】 蒂德斯有些委屈:【可我就只想要她做我的伴侣。】 对方这次只回了个省略号,大概实在无语,沉默片刻,发来一条语音。蒂德斯一点开,就是他哥又鄙夷又气他不争气的声音响起——“恋爱脑魅魔给老子滚远点。” 【我不是恋爱脑!是我的伴侣真的很好!!哥,你不了解她,你根本就不懂她,你不准再瞎说了,你再瞎说我就拉黑你!】 莫尔是真被自己这蠢弟弟蠢到了,身体都坐直了,手指噼里啪啦地打字:【所以说你蠢货你还不信,哪有魅魔真心找人类谈恋爱的。你伴侣是什么天仙吗?被一个人类迷成这样,你是魅魔还是她是魅魔?】 蒂德斯也生气:【我伴侣就是天仙!】 他边说,边气恼地把头像换成了自己和谢扶的合照,说是合照其实也不太准确,毕竟这张照片几乎四分之三都是蒂德斯自己的正脸,只露出一点点谢扶的侧脸。 不知是不是被他刚刚发的那句话威慑住,这次,莫尔沉默的时间更久,忽然引用了第一条的消息——【我有空。可以来。】 蒂德斯已经准备反击的手顿住。 其实,他已经有一点儿生他哥的气,不想让他来了的。 第131章 天使观察日志(12) 蒂德斯虽然是只初出茅庐的菜鸟魅魔,但他也没有蠢到会如此不设防地将另一只魅魔带到自己伴侣身边来。 他之所以敢让莫尔来,并非因为他对他哥的魔品有多放心。纯粹是因为——他哥才是真正的恋爱脑。 据说是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他的真爱撞了个满怀,自那之后,莫尔不惜被退回十几次,就是为了和他的真爱多讲两句话。 自从遇见他所谓“真爱”后,十天半个月莫尔就得一个人买醉为失恋痛哭一次。 前段时间,他更是哭得格外惨。蒂德斯听别的魅魔说,那次是因为他的真爱跟别人谈恋爱了。 恋爱对象是人就算了,还偏偏是一只魅魔。 莫尔在得知消息的第二天清早,就急不可耐地找真爱确认了,结果就得到对方的一句“对啊,我是领了一只魅魔回家。”的答案。 莫尔眼泪唰一下就流出来了,在对方关心地问他怎么了的时候,还一边哭一边说“祝你幸福呜呜呜呜”。 当然,这都是蒂德斯听别的魅魔传的,毕竟他的心思都放在勾引自家伴侣身上了,哪里有时间管他哥什么真爱不真爱的。 他自己的真爱都还没追上呢。 蒂德斯光是想想,就觉着有些发愁。 魅魔一发愁,就很容易坐不正。发愁的蒂德斯“唉”一声,就往身边倒一下。再“唉”一声,又往身边倒一下。 倒着倒着,他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倒在了身侧谢扶的腿上。 见谢扶低头看他,蒂德斯连忙又装模作样地“唉”了一声,一副自己愁得不轻的模样。 谢扶瞥了他一眼,手抬起,落到他的脑袋上随意地摸摸揉揉,抬眼看向对面的秦涟:“说说,你决定留在我这儿的理由是什么。” 秦涟垂下眼,放在腿上的手攥紧衣角:“我、我对您,一见钟情。” 谢扶一把摁住要自己腿上听了这话就要暴起的蒂德斯,显然没信他的话,道:“一见钟情这个理由,我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你们就不能换个新奇点儿的借口吗。” 此言一出,别说秦涟了,就连躺在谢扶腿上的蒂德斯都有些一言难尽地望向谢扶的脸—— 青年眉眼冷淡,几缕黑发从耳后滑落,午后的光被纱帘切割成细碎的光影打在她的身上,右耳耳坠荡起点点银光。 她整个人慵懒地陷进沙发里,修长的手掌穿行在魅魔的发间,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偶尔用力,便惹得躺在她腿上的魅魔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用脑袋去蹭她。谢扶于是食指关节微曲,抵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制止了某只魅魔得寸进尺的亲昵举动。 如果对象是她的话,其实,一见钟情什么的,也不一定是借口。 哼哼。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蒂德斯才不会帮那只狐狸说话,他悠闲地躺在伴侣腿上,等着看对方怎么圆场。 唔。 伴侣的手指,好舒服。 只是摸了摸脑袋而已,为什么他的大脑就变得晕乎乎的了。 好喜欢。 好喜欢! 请再多摸摸蒂德斯吧。 请再和蒂德斯多亲近一点儿吧,蒂德斯是完完全全属于您的,主人。 喜欢喜欢好喜欢。 只是被她稍微摸了摸脑袋而已,蒂德斯的食欲,忽然又上来了。 好奇怪,只是被主人这样摸着,蒂德斯的脑袋就变得晕晕乎乎的,好奇怪。 他脸颊升起不正常的酡红,神志都迷乱起来。而“罪魁祸首”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蒂德斯忽而想起什么,手轻轻拽了拽谢扶衣服:“……可以吗?” 谢扶本来在听对面的秦涟说话的,忽地被他一扯,没太听清,于是低头,“你说什么?” 近在咫尺。 蒂德斯没出息地看直了眼,好不容易调整过来,正要张嘴,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谢扶一下子坐直,把腿上的魅魔推开,起身去开门。 被推开的蒂德斯捂住脑袋在沙发上发晕,对上秦涟的眼神,还不忘挑衅地瞪回去,再才施施然地起身,去门口看看到底是谁那么不长眼睛,打扰他的好事。 “好、好巧,在这里见到你。” 门口清俊的青年一头长发,紫色的眸子比起蒂德斯而言还要更深一些,一双眼,其中情意总是欲语还休,瞧向谢扶时,还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 “莫尔?” 谢扶显然也没想到公司里的魅魔会找到她家来。 她记忆一向不错,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魅魔,再见到时,也能迅速地把脸和脑子里的名字对应起来。更何况,眼前这只,还是公司有名的“钉子户”。 “哥?!” 虎视眈眈地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的蒂德斯瞬间瞪大了眼睛。 等一等,他是拜托莫尔来帮他稍微盯着那只狐妖一点,但他只是让他在附近蹲着就好,从来没想过让他进来的啊。 再说,他上午才给他哥发的消息,下午他就赶过来是什么意思?他人都还没走啊。而且他的伴侣似乎也认识他哥的样子。 不对劲。 他难道不要他的真爱了吗? 还是说—— 蒂德斯身体猛地一抖,开口时,声线都有些发颤:“你说的真爱,不会就是……她吧?” “是的呢。” 第132章 天使观察日志(13) “是的呢。” 傻弟弟。 什么“祝她幸福”都是在放狗屁,他分明就是苦于找不到墙头,才一直忍着没挖墙角的。 现在“墙头”自己都送上门来了。 分明就是在对着他说“挖我呀”“快来挖我呀”,这还有不挖的道理? 他可不是什么小三,毕竟算上那只狐狸的话,他应该是小四才对。 见蒂德斯愤愤地瞪着自己,莫尔不屑地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他那条和真爱同款的流苏耳坠来:“这么生气做什么,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喜欢谢扶,也是魅魔之常情。 莫尔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他真抬头看见谢扶了,刹那间,又变得不会说话了起来。 什么拆散这个家、加入这个家的…… 谢扶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脸都气红了的蒂德斯身上:“看来我们的蒂德斯,嫌这个家还是不够热闹。” 魅魔原来是这么爱热闹的种族吗? 谢扶心里不太在意地想着。 不过毕竟是送上门来的实验对象,谢扶自然是不要白不要。她朝后让了一步,微笑着开口:“请进来吧。” 听到这句话,蒂德斯原本因生气而涨红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而与之相对应的莫尔的脸,则是唰地一下染上淡淡的红晕。 等一等。 为什么? 为什么伴侣要让他进来? 为什么伴侣不拒绝他这么异想天开的请求? 她不是应该冷淡地说上一句“离我远点”,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大门吗? 一定有哪里弄错了吧,一定有哪里弄错了对不对。 他的伴侣只是太单纯,没有听懂莫尔在说什么,出于待客之道,才勉强让对方进来的。 是这样的吧。 是这样才对的吧。 哈。 他就说他的伴侣太单纯太善良太容易被外边那些不要脸的东西们骗到吧? 真是的。 这些家伙,怎么就这样的讨厌呢,怎么就偏偏缠上他的伴侣了呢。去死吧,缠上他伴侣的混蛋们,都去死吧—— “蒂德斯!” 肩膀忽然挨了重重的一拳。 蒂德斯被这一拳打回神,茫然地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抬眼,才发现大门已经被关上了,而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抵在大门上。 尾巴、翅膀,爪子什么的,通通露了出来。 他的尾巴还紧紧缠在谢扶手腕上,另一只手,则死死掐住发现情况不对赶过来的秦涟脖子上。魅魔的爪子都很尖利,更何况在无意识下,他又压根没有控制力道,得亏秦涟是妖不是人,不然这被他这样抓着,还能喘气也真是个奇迹。 “清醒过来了?”谢扶掰开他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冷冷道。 被伴侣这样的态度对待,蒂德斯一颗心如坠冰窟,后背冷汗顿起,哀求地去拉她的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是想杀掉那些试图勾引伴侣的家伙。 但绝对不是在伴侣的面前这样做。 “不要生气……好不好?” 伸出的手,被对方毫不犹豫地侧身避开。蒂德斯的手僵停在半空中,他机械地转头去看,却见谢扶翻出柜子里的医药箱,蹲下来查看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秦涟的状况。 幸好没伤得太严重,谢扶给他上药时,这人仰着个脑袋,还有心情在一边说笑道:“姐姐,哥哥好凶哦,换我就不会这样。” 谢扶上药的手稍稍用力,上一秒还在耍帅的秦涟立马痛得龇牙咧嘴。 “受伤了就老实一点儿。” 秦涟哀怨看她。 “姐姐~~”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落到他嘴里,端的是低回婉转、情意绵绵,叫得人一听耳根子都软下去。 谢扶提着医药箱的动作的身影都停顿一下,一转身,地上的狐妖已经在短短几秒内找到了最佳姿势,不经意地一仰头,一张带着点点泪花、我见犹怜的美人面下,是白嫩肌肤上,狰狞又可怖的爪痕。 再一看“始作俑者”,尾巴翅膀什么的都耷拉下去,脑袋也低低地垂着,只木木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看着虽然可怜,但他周身阴郁的气场,又让人分不清此情此景,他究竟是在反省自己刚刚犯下的事,还是在后悔没把对方给直接掐死。 特别是外边此刻还站着一个“啪”的一下被他弟亲手关上的大门重重撞到鼻子的魅魔。 谢扶顿感头疼。 生怕对方第二天就跑到公司里去告她殴打同事。 想来想去,谢扶还是拎着医药箱要去开门,这回倒不是为了给自己的“魅魔观察计划”再多找个观察对象了,这回纯粹是天使为了自己在人间宝贵的二百块做出的艰苦努力。 谢扶与他擦肩而过时,蒂德斯稍稍抬起一点儿头来,意识到她是要去给莫尔开门后,蒂德斯的尾巴几乎本能地就又要缠上去阻拦她。 主人不坦诚,尾巴却是比他本人要坦率得多。 但伴侣还在生气。 蒂德斯手忙脚乱地扯住自己的尾巴,简直不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尾巴般,相当粗暴地扯住对魅魔一族而言,有些许敏感的地方,尖尖的爪子陷进皮肉里,连嘴唇都白了,他也没有松手,自虐一般,紧紧地抓着它。 恨他不坦诚。 恨它太坦诚。 等谢扶三言两语就把门口的莫尔哄好,对方还非说要去摇一百只魅魔来给她刷好评,任谢扶怎么劝都不听,甚至还执意要给谢扶塞“因为亲眼看到他被残暴的弟弟用门撞到了鼻子所以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的精神损失费。 谢扶拿着推拒不得、被硬塞在手上的沉甸甸的红包,一抬头就瞧见走路似乎有些顺拐的莫尔就这样咕噜噜滚了楼梯,她探头撑着栏杆去看,结果倒在地上的莫尔还不忘对着她比一个大拇指:“我——很——好——” 谢扶:…… 啊,真是一只人很好的魅魔呢。 比起她家里这只被花瓶砸晕过脑袋的魅魔,质量好像也要更好一些。 谢扶感叹地关上门,一转头,就见她宝贝的观察对象的宝贝的手,正使劲地掐在她宝贝的观察对象的宝贝的尾巴上。 谢扶:!! 不要啊不要,要索就索我……天道的命,不要碰我的毕业作品啊! 第133章 天使观察日志(14) “蒂德斯。” 谢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难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在做什么?” “我……”蒂德斯一惊,一把甩开手中的尾巴,有些无措地抬眼,对上她的眼睛,又默默低头,“……对不起。” 这不是对不对得起的问题吧。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提着个小医药箱,给一只狐妖两只魅魔上药了,谢扶心累地摆摆手,确定了客厅这两只没有力气再斗起来后,顿时失去所有的力气,跟只小幽灵似的飘回自己的房间,啪叽一下栽到床上。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谢扶起身去洗了个澡,再才拉开椅子,往自己的观察日志上又添了几面新内容——“魅魔处于攻击状态时,翅膀边缘呈红褐色光泽……” 写完停笔,今天也算是意外之喜。 毕竟谢扶来人间做调查的这几年,魅魔的各样习性倒是记录了不少,但却一直没有机会观察到处于攻击状态的魅魔。 唯一一次谢扶知道的魅魔打架事件,还是那十几只魅魔发现自己的真爱都是同一人后在老板办公室大打出手的那一次。 “真爱”本人倒是不知道原因,但她一去,全办公室的魅魔都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一秒之后,办公室堪称魅魔们的开屏现场。一调监控,谢扶颇为失望地看着那几只魅魔像人类一样的拳打脚踢,能记录下来的东西极少。 这也没办法,毕竟恶魔就是被欲望驱使的种族。 而其他恶魔彼此的欲望发生冲突时,爆发战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魅魔的欲望和其他恶魔很不一样—— “你喜欢这个?我也喜欢这个。” “嗨,那还说啥啊,都姐们哥们的。一起呗。” 强迫得来的食物味道干涩,也并不能满足魅魔的需求。毕竟ta们的食物源绝大多数来自于比ta们弱小许多的人类,所以世界法则必须得为魅魔们获取食物的方式设立一些不可逾越的雷区。 能不能获得许可全看个人魅力和对方的道德,怨不得一旁大方分享的同类。 谢扶歇下笔,刚把本子放回去,便听见门缝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懒得弯腰,走过去,一把把房门拉开,果然瞧见一只撅着屁股往门里塞道歉信的笨魅魔。 被逮了个正着的蒂德斯呆呆仰头,讨好地冲谢扶笑笑。 “进来。” 谢扶命令完,率先迈步朝里边走。 蒂德斯又惊又喜,忙不迭地爬起来,拍拍刚跪在地上的膝盖,还不忘捞起自己绞尽脑汁写出的道歉信,也拍拍灰,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谢扶往床上一坐,还没发话,跟进来的蒂德斯相当识相地噗通一声跪下,道歉信和他提前准备好的惩罚道具一齐被他双手刚刚奉上。 “我错了,请您惩罚蒂德斯吧。” 厚实的皮质拍子,爱心形状的,拍柄还有蕾丝蝴蝶结做点缀,做得相当精巧。真要打在身上,应该还是有些痛的。 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主动写道歉信承认错误,还主动接受惩罚什么的,当然没有问题。 但是—— 这种拍子拍在身上,是惩罚还是奖励你自己心里就没点儿数吗? 谢扶拿起那把拍子,在手中掂了掂,在空中虚晃了两下,就是不落到蒂德斯身上去。 “小扶……” 蒂德斯欲言又止。 她没说要打他,却也没说放过他。 不知道会不会挨打,不知道什么时候挨打,也不知道挨的打有多痛,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一切都是未知的感觉,很难受。 “小扶。” 第一声没得到回应,蒂德斯又喊了一声,大着胆子想去拉她的衣角。 啪。 一声脆响。 手上被拍子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到底是专门为魅魔订做的拍子,一拍下去,蒂德斯的手背都泛起爱心状的红痕。 谢扶翘着二郎腿,用皮拍抬起他的下巴,冷淡问:“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蒂德斯的脑袋被迫着仰得更高,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主、主人。” 为了不挨罚连主人都叫出来了吗? 一拍子啪的一下打在他今天掐秦涟的那只手上,“没经过我的允许就动手,我不喜欢。” “好,好的。蒂德斯不会了。” 认错态度倒是诚恳。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一拍落到了蒂德斯的尾巴上。力度倒是比先前都要轻上一些,但他的尾巴毕竟才被他自己抓伤,更何况,魅魔的尾巴就是比身上的其他部位要敏感一些。 这一拍下去,蒂德斯闷哼一声,身体一抖,险些没跪住。 “等、等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躲。 “等一下?” 上面那位却显然对他这并不诚恳的道歉态度很不满意。 冰凉的手轻缓地拂过他的脖颈,游走至下巴时,猛地一用力。在他痛呼出声之后,大拇指紧紧抵在他的脸上,其他四指随意地拍了拍他另一边的脸: “蒂德斯,就是这么道歉的吗?” “……是,是。” 蒂德斯偏头,亲了亲她的手。 再笨的魅魔,这会儿也知道怎么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 蒂德斯咬着唇,有些艰难地换了个姿势,将尾巴伸到谢扶面前,关节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只希望自己的温顺,能换对方稍稍发发慈悲。 “蒂德斯的尾巴,好像很喜欢缠着别人。” “没有缠过别人,只有您……啊!” 很显然,蒂德斯的运气不太好,遇上的这位,不仅不仁慈,甚至还不讲道理。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身上便又多出一道红痕。 不对吧。 被打的时候,不该是这种感觉吧。 很痛,痛得他忍不住想逃,却总是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抓了回来。 但一旦对方留给他喘气的时间稍微久一些,蒂德斯又觉得身上的那些痕迹好像都泛起痒意,心里也跟着一起痒痒的。迫切的需要新的痛感来缓解这份痒意。 蒂德斯,好奇怪。 直到身上那股奇怪的感觉彻底吞噬掉他全部的理智,蒂德斯迫切地想要更多的时候,对方却冷漠地将拍子一丢,拍了拍手,睡衣上一件多余的皱褶都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缩在一团,衣服已经被折腾得不能看、意乱情迷的蒂德斯道: “好了,回去吧。” 第134章 天使观察日志(15) 回去? 蒂德斯难受地扭了扭腰,因为太不舒服,胆子都大了许多,直起身扒在谢扶的腿上撒娇。 “不要主人,蒂德斯不想回去,我好难受。”他边说,边用脑袋在谢扶腿上拱,“主人,再惩罚惩罚蒂德斯一下好不好?您不想欺负蒂德斯了吗?” 顺着他的意思,谢扶伸手,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发间轻柔的穿行。 蒂德斯舒服地眯起眼睛,倏然,那原本温和的手指忽地发难,使劲揪住了他的头发,逼着他大幅度朝后仰着脑袋。 她揪头发的力气很大,这样的姿势也很不舒服。 蒂德斯只觉得自己一时间连呼吸都费力起来。 “蒂德斯,你真的很不听话。” 对方声音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蒂德斯颤抖着身体:“对…对不起主人……我知道错了……” 谢扶这才慢慢放开手,见对方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无端的,她倒是想起今天下午秦涟喊“姐姐”时的语气。 说起来,说那些勾引人的话时就该是他那种语气才对吧,谁会说成蒂德斯这个笨蛋那样。 谢扶本人呢,虽然吃点软也吃点硬,该上钩的时候自会上钩。但等她观察完毕回去之后,蒂德斯一只魅魔,笨成这样哪里勾得到什么人。 偏偏谢某人亲自上阵时,又总说得像是在挑衅人家一样,本来正苦于找不到好的老师来教教他,秦涟这位“专业人士”,倒是出现得刚刚好。 “蒂德斯。” “嗯?” 他通红着一张脸,眼神迷乱。虽然现在身体憋得很难受,可是没有主人的命令,他又不敢轻举妄动,身上又痛又爽,这种奇异的感觉,莫名有些让人上瘾。 “平时的时候,你可以多照着秦涟学学。无论是他的语气还是神态,你都可以学着试试。” 与其去魔界听他那些不靠谱的同族嘴上传授的经验,还不如直接照着秦涟这位现成的老师学来得快。 “啊……” 好奇怪。 明明头发没有被揪着,明明下巴也没有被谁掐着,为什么,蒂德斯忽然就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呢。 他应该回答主人“好”,回答主人“我知道了”。偏偏如主人所言,他就是一只很不听话的魅魔,所以嘴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倒是先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了。 “我……” 他囫囵发出一个字音,接二连三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又流下来。 他想看看主人,可眼睛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朦胧一片。 身上的那些痕迹依旧在隐隐作痛。 可是这回,只剩下痛了。 谢扶本来想再去洗个澡的,结果谁成想她一扭头,就看见哭得稀里哗啦,还可怜巴巴地一直在用手使劲揉眼睛的蒂德斯。 迈出去的腿转了个弯又来到他身前,谢扶肩上还搭着准备换的衣服,两只手一左一右握住他的手腕,“啧,下午欺负自己的尾巴,晚上欺负自己的眼睛,蒂德斯,你就这么讨厌你自己?” “讨厌。” 讨厌自己得不到你的青睐。 讨厌自己总不得你的喜爱。 讨厌自己总没办法让你的视线多停留在我身上片刻。 讨厌不被你喜欢的我自己。 哭成这样,答得却还是这样的斩钉截铁。 连谢扶都有一瞬的微怔,反应了一下后,问他:“为什么讨厌自己?” 他哽咽,光是亲口承认这件事,都让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揪起来一样的疼:“因为你不喜欢我。” 这是什么理由?还有—— “谁说我不喜欢你。” “……我自己感觉出来的。”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谁家魅魔像你这样爱哭鼻子的。” 蒂德斯一滴泪将落不落:“所以是因为我喜欢哭,所以你才不喜欢我的吗?” 越说越离谱了。 谢扶抬手替他拭去眼泪:“蒂德斯不仅不听话,还很会倒打一耙。” “所以是因为……” 谢扶及时抬手捂住他的嘴,打断施法。 “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学这些的,为此你还一声不吭的跑去魔界找其他那些魅魔讨教经验什么的,一讨教就是三天。现在家里有了现成的老师,我让你学,你还要委屈。哪有你这样的?” 诶? 是这样吗? 主人原来是为了蒂德斯好,所以才会那样说的吗。 心情多云转晴。 单纯的小魅魔眼中果不其然多出几分谢扶意料中的愧疚:“对不起主人。我不该误会你的。” 他也太坏了。 糟蹋主人的一片心意。 “是啊。”谢扶幽幽道,“你也太坏了。” 把脆弱敏感的小魅魔哄好,谢扶刚要起身继续去洗澡,蒂德斯却忽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主人,蒂德斯做了坏事,您不需要惩罚我吗?” “不惩罚我的话,我会变得越来越过分的。” 她们离得实在太近了。 尤其是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她手指擦过的余温。 “不要急着去洗澡,好不好?” 该说不愧是魅魔吗。 她也只是提了一嘴让他观察观察秦涟的神态和语气,说这话时,他倒是已经活学活用,甚至还有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他是真的,真的很难受嘛。 蒂德斯用脑袋蹭蹭她、又蹭蹭她。 “啊——” 短促的惊呼过后,那人摁着他的后颈,强硬地将他整个上半身都压弯了下去。 “放松一点。” 不留情的一巴掌拍在他尾巴根的位置。 蒂德斯努力调整呼吸,刚想放松,对方又很不满意扇了他尾巴一下。 “就这儿点诚意?抬高。” 这个人,都这种时候了,声音还是一点儿温情没有,只是冷冰冰的命令。 他咬着唇乖乖照做,但尽管是体力和耐力远超常人的魅魔,在太过头的刺激下,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但那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网开一面。 腰刚塌下去一点,又被人强迫着抬起。 他才刚因为受不了逃开一点点,又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抓着小腿拖回来。 他转过头想求一个亲吻,对方倒是如他所愿的亲上去了,浪潮却是一场比一场来得更加凶狠。 “我不要了……” 他这回倒是比刚刚哭得更凶。 谢扶却毫不怜惜地捂住他的嘴: “自己求来的惩罚,就该好好受着才是。坏孩子。” 第135章 天使观察日志(16) 想不通啊,真的想不通。 蒂德斯双手撑着脸,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叹气。 进食明明是那么一件辛苦又可怕的事情,怎么族里的大家都还这么热衷于这件事呢……诶,对了,你来帮帮我看看我主人留在我脖子上的痕迹消了没? 秦涟最烦装货。 尤其是面对一只明明乐得牙不见眼,还要故作深沉的装货魅魔时,秦涟仅存的那点儿耐心,也已经到告罄的边缘了。 在脸上又一次被那根烦人的尾巴的抽到时,秦涟终于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病?” 蒂德斯惊讶地抬眼看他:“诶?你怎么知道这几天都是我主人抱着我睡的?” “谁问你这个了?” “对呀对呀,我也是跟主人说这样不好,抱着我的话她手臂会累。可是主人非说我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还说我躺在她怀里的样子也很可爱。唉,真拿她没办法。” 秦涟嘴角抽搐,这混蛋已经像这样荡漾了好几天了,他都快被他折磨得有点儿神经衰弱了。果然不管是聪明的魅魔还是蠢蛋魅魔,都是一样的惹狐狸讨厌。 秦涟懒得理傻子,冲着蒂德斯翻了个白眼后,刚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身后就蓦地多出一道阴恻恻的视线。 蒂德斯不声不响地在镜子的角落探出一个脑袋,在对方受惊回头同他对视时,沉声开口:“你整理衣服,是不是打算出去勾引我主人?” 神经病啊喂! ……虽然他确实有这个打算吧。 “你!” 秦涟刚开口,玄关处忽然传来门铃的响声。 二人皆是一愣,才刚走出卫生间,都还没来得及开门,门铃声已经停了,紧接着便见大门忽然冒出刺眼白光,一道人影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穿门而入: “啊我真是一个笨蛋,都忘记小扶在人间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了,不管话说这样私自穿门而入真的好嘛。可是老师和小扶都让我一到人间就赶快把自己藏起来不要在外边乱晃的。啊,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啊!屋子里怎么还有其他人在!” 进来的人影瞧着年纪不大,一头金灿灿的小卷毛,看着瘦瘦小小的,身上却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沉甸甸的单肩包。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连连鞠躬,手忙脚乱地转身,朝屋外跑去。 “喂……” 砰—— 蒂德斯和秦涟一同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 结结实实撞门板上的瑞德吃痛地捂住脑袋,还满是歉意地回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位呃……恶魔先生和妖怪先生,吓到你们了。” 秦涟以为这个世界上有蒂德斯这种笨蛋,已经足够让人绝望了。万万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这里还有位不得了的“高手”。 蒂德斯则是警惕地看向瑞德—— 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为什么和他主人身上的气息那么像。 可恶! “你是什么人?”蒂德斯质问道。 瑞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肩上沉重的单肩包取下,放到一边,有些拘谨地开口: “抱歉抱歉,我叫瑞德。可以请问一下你们出现在我学妹的房子是合法合规、经过我学妹允许的吗?当然没有说所有没经过主人允许就进被人家房子的行为都不对,但也没有要为非法入室洗白的意思。” 秦涟皱眉,这人说起话来怎么一套一套的。 蒂德斯也跟着皱眉,语气深沉:“瑞德……” 秦涟讶异看他:“你认识。” “瑞德……没听说过。”蒂德斯抬起一双清澈且愚蠢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众人。 “啊抱歉抱歉,是我的疏忽,没有跟您提前说明。是这样的,我的名字是瑞德,天使族,出生于……目前在圣天使院学习,今年就要毕业了。老师让我下来给谢扶学妹搭把手,请问您还有什么要了解的事情的吗?” 瑞德紧张地扯着自己的小卷毛,惴惴不安地看向那看起来都快要睡着的二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 “那个……请问是我的自我介绍太无聊了吗?啊,没有说我不满意你们反应的意思,但是可以的话,麻烦你们给我的自我介绍提点修改意见好吗?” 蒂德斯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欸,讲完了?” 啊,他的自我介绍果然很无聊呢。 瑞德默默用袖子给自己擦了擦眼泪。 沙发另一头的秦涟倒是没打哈切,他坐直了身体,停下手中把玩小手链的动作,忽而问:“这么说来,你也是天使?” “是、是的。” “都是天使啊。” 他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句,脸上渐渐带起笑意,“那您要先在客厅坐一会儿吗?小扶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重度社恐的瑞德其实很想拒绝。 他宁愿在门外蹲到学妹回家,也不想跟两个陌生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但严重的讨好型人格倾向又让他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挤出一个苦巴巴的笑容,紧攥着拳小心坐下:“谢谢,谢谢。” 蒂德斯和秦涟一左一右地将他围起来。 蒂德斯侧过半边身子对着瑞德,想问问更多有关天使的事,当然,对方要是能直接给他列出一百种讨天使谢扶欢心的法子,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另一边的秦涟显然也有话想跟瑞德说,也侧过身体来看他。 被两个陌生人左右夹击,且双方似乎都有话想跟自己说的瑞德欲哭无泪,腿抖得跟筛子似的。 谢扶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一屋子就没一个正常人类……哦,她自己也不是人类,那没事了。 看到谢扶的瑞德简直就跟看到“救星”一样,险些当场给她跪下。 谢扶瞧瞧蒂德斯,又看看秦涟,再瞅瞅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的瑞德,怀疑开口:“你们两个,欺负他了?” 不能吧,学长的战斗力应该挺强的才是。 都不用家中的二位开口,瑞德自己就急匆匆地把他的此行的目的解释清楚,听到他是老师派过来给自己打下手的,谢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鞋一换,相当诚恳地把一边的拖把塞到瑞德手上: “学长来得太真是及时了,我一直想大扫除一下来着。可以拜托学长打个下手吗?” “不……”瑞德的脸使劲撇到一边,手却控制不住地接过了拖把,努力半晌,憋出一句,“不用客气!” 第136章 天使观察日志(17) 得益于蒂德斯这只“三折”魅魔,谢扶的观察日志进展迅速。 如今她都到了整理日志上的内容,做最后总结的阶段了,瑞德这会儿跑下来,究竟是来给她打下手的,还是为了躲上边惯例的联谊,自己心里门清哈。 瑞德自然是知道学妹的研究方向的,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大胆到和一只魅魔同吃同住,且他看那只魅魔的身上,似乎还沾染不少学妹的气息。 “学妹……” 任劳任怨干完活的瑞德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和谢扶单独相处的时间,他犹疑不定地开口喊了一声,在心里反反复复把措辞修改了好几遍,才终于继续说: “学妹,你知道堕天使的事情吗?” 堕天使的故事,简直就是每一位天使都必须知道的反面案例。所谓的堕天使,就是被自己欲念控制,而背离上帝,最后被驱逐出天堂,成为这世上恶魔的起源之一。 谢扶一下放下笔,郑重抬手,搭在他的肩上:“学长,我都明白的。作为天使,我们就得坚守自己最初的本心,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里、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诱惑,都不能动摇自己的信念。” 瑞德认同地点点头。 谢扶继续说:“如此说来,只要天使能坚守本心,经受得住外边的诱惑,那么就算是与恶魔同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瑞德默默张嘴:“可是学妹……” 你好像没有经受住外边的诱惑诶。 “欸,学长。”谢扶深沉脸地对他摇摇头,“天使论心不论迹。” 啊?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但放在天使身上,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瑞德纠结半晌,最终乖乖把他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但是除了这件事之外—— “那学妹观察完毕之后,打算怎么处理那只魅魔呢?” 谢扶默了一下,刚拿起的笔在手中转了一圈,状似随意地道:“就那样呗。看看是我收尾工作完成的早还是他的新鲜感去的更早呗。” 瑞德默默点头,诚恳道:“学妹听起来好渣。” 谢扶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主动发问:“没有补充说明吗?” “有的。”瑞德慢吞吞地开口,“这里的‘学妹’单指谢扶学妹,没有说其他学妹渣的意思。‘谢扶学妹’也只是单指我面前的这一位,没有扫射其他叫‘谢扶’的人的意思。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主观判断,没有说谢扶学妹不对的意思,但也不代表我本人对任何弃养……” 还不如不补充呢。 谢扶随手把一部分没整理完的资料递给瑞德。 天色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晚。 谢扶这段日子已经养成了良好的人类作息习惯,拿笔戳了戳一边的瑞德,“学长,明天再工作吧。” 瑞德自然应下。 但谢扶桌子都收完了,一扭头,才发现他还呆呆地站在原位置,一动不动。 “做什么?” 瑞德憋红了脸:“可是学妹……我睡哪儿啊?” 她都忘记还有这茬了。 这房子的房间本来就不多,秦涟的房间还是用书房改出来的。现在还多了一个瑞德…… “出去住酒店?” 瑞德呐呐道:“我没有身份证。” “这样吗?行,那我给你找家黑旅馆。”谢扶应答如流。 瑞德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弱弱开口:“学妹,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在报复我刚刚说你渣的事。” “哪儿的话。我难道是什么很小气的人吗?” 她分明是位很小气的天使。 瑞德不敢吭声。 恰好这时,房门被人叩响两下,两位天使一起回头,就见端着托盘的蒂德斯探出了一个脑袋。 一和谢扶对视上,他笑得眉眼弯弯:“主人,蒂德斯热好了牛奶。” 谢扶看了他一眼,福至心灵:“蒂德斯,你的房间愿意让给他睡几天吗?” “学妹,这不好……” “你这几天过来和我睡。” “好好好!我愿意!我超级愿意的!”蒂德斯点头如捣蒜。 嗯,魅魔是一种领地意识不太强的物种。 “学妹,你……我……” 他还不如出去住黑旅馆呢。 蒂德斯生怕这人坏事,急急忙忙挤进去,把牛奶一放,就迫不及待地推着瑞德的后背把他给赶了出去。 刚如愿上了主人的床,蒂德斯就急不可耐地问:“主人,他要在我们家待多久啊?” “蒂德斯希望他待多久?” “明天就走。”最好今天半夜就拎着他的包走。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谢扶意料之外,“真的?” “真的。他最好明天就走,然后把蒂德斯的房间改成主人的书房。”他以后还是可以夜夜宿在主人房里。 “你喜欢睡书房啊?” 早说她当初就把那书房留着不改了的。 “主人!”蒂德斯嗔怪地看向她。 行嘛,不说就不说吧。 “你房里那些秘籍什么的,不需要收拾一下?” “不要,”蒂德斯不以为意,“他要是想学就让他学去嘛,反正精华部分我都已经写在这个小本子上了。” “还有精华?” “嗯哼。” 聪明魅魔,就该时时总结,及时调整自己的策略才对。 “给我看看。” 谢扶伸手。 蒂德斯没吭声,只默默地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他越是如此,谢扶就越是想知道,“给我看看。” 蒂德斯变成滑溜溜的“一条魅魔”,本来是坐在床上的,谢扶一伸手,自己呲溜一声就滑进被子里了。 她不学那些东西蒂德斯进食就已经够辛苦了,再学点儿的话……蒂德斯直接抓着被子把自己给埋进去了。 “蒂德斯在里边写我坏话了?”谢扶想了想,“看来我还是得更努力地学点新东西才能让我们蒂德斯满意。” “……才没有说你坏话。”被子里传出他闷闷的反驳声。 谢扶逗得差不多了,也打算睡觉,只是刚关掉灯,忽地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她重新把灯打开,温柔却不由分说地拉开他头顶的被子,把执意要背对着自己的人转过身来,诧异道:“你怎么哭了?” 第137章 天使观察日志(18) “没有哭,你看错了。” 蒂德斯一边说着,一边试图重新把脑袋缩进被子里。 谢扶自然不会给他逃避的机会,把人强硬地摁在床上,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将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后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眼尾: “红得很厉害呢。看起来,这委屈应该还不小。” “真的……没有委屈。” “那眼睛怎么是红的?” 蒂德斯双手紧紧抓着被子边沿,也放弃了再把自己藏起来的心思,一双眼慢慢抬起,就这样望进谢扶眼底。 他说:“因为我隐隐觉得,你或许可能大概……也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从前明明是他铆足了劲儿想要勾引她,想要她对自己上心一点儿的。可如今,对方真的表现出了一点儿喜欢的苗头来,他却又觉得,惶恐难安—— 喜欢我会喜欢我多久呢? 明天再睁开眼的时候,是会比今天再多喜欢我一点点,还是会比今天少喜欢我一点点呢? 要是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就好了。 要是你能比现在更喜欢我一点儿就好了。 他这样盼望着。 这种时候,任对方说一百遍一千遍“我喜欢你”,也是无济于事。 被喜欢为什么还要这么难过? 谢扶不明白,只是把人拉进回来抱了抱,带着几分鼻音地承诺道:“那你明天就会发现我比今天更喜欢你一点点的。” “那后天呢?” “后天也会。”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也会。” “那大大后天呢?” 对方不吱声了。 蒂德斯惴惴不安地抬头,却发现那人已经阖上眼,呼吸匀称地睡过去了。 蒂德斯就着这个仰头的姿势看了她许久,看到脖子实在酸涩难耐、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之际,才轻手轻脚地从她怀里抽出身来,按着记忆,在桌上摸索一圈后,果然找到了一个厚重的大册子。 蒂德斯回头看了还在睡梦中的谢扶一眼,抿唇,慢慢翻开那本册子。 果不其然,里边密密麻麻的,记录的都是些跟有关魅魔的东西。 魅魔的外貌特征、魅魔的行为习性、魅魔的求偶行为、魅魔在生气时的生理反应…… 一应俱全。 很显然,这里边记录的,不只是他一只魅魔的数据,还有很多其他魅魔的东西。 蒂德斯一直都知道谢扶在记录他。 除了一开始他跟谢扶接触时,对方时不时就会拿出一个随身小本子来写写画画外,她也跟他提到过,她想从他身上记录一点儿有关魅魔的东西,偶尔可能还要给他拍两张照片。 蒂德斯倒是不介意被观察和记录,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他选中的伴侣。 就算她说是为了毕业,蒂德斯也觉得没有关系。 从那天亲眼见到她祷告之后,天界就送了可以给魅魔补充能量的食物下来,蒂德斯就知道自己的伴侣不是普通人。 既然不是普通人,那么用魅魔作为毕业作品的主题,蒂德斯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一早就说了,只要主人高兴,蒂德斯做什么都愿意的。 但是,为什么要抛弃蒂德斯呢? 为什么要把蒂德斯和那些低贱的、会随随便便抛弃自己伴侣的魅魔比呢? 他不明白。 今晚,从那个天使进主人房里时,他就一直偷偷竖着耳朵,在听里边的动静了。生怕那人背着自己,在主人面前挑拨离间。 后来瑞德他果然挑拨离间,但主人却一点儿动摇都没有。 蒂德斯在门口高兴地直摇尾巴。 但,瑞德问他说,怎么处理掉他这只魅魔? 处理? 怎么处理,杀掉他吗? 于他而言,死在主人手里,虽然会有一点点的难过,但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可是,她说,就那样呗。 “就那样”的意思是,要把蒂德斯抛弃掉吗? 他尖锐的指甲虚虚在纸张上划过,只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他就能撕碎这些东西,就能让主人留在这里久一点儿、更久一点儿。 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吃了魅魔,却又不愿意负责。 怎么会有她这样坏的天使。 一双紫眸泛起淡淡的幽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有几分诡异和可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册子,属于恶魔的那股强烈的破坏欲一寸一寸涌现上来。 毁掉它吧。 就这样把它毁掉的话,你的主人,就能再多陪你一段时间了。 柔软的指腹轻轻擦过册子上她亲手写下的“蒂德斯”三个字,最终还是默默地把册子放回了原位。 蒂德斯喜欢你。 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喜欢你一点儿。 他慢慢在床边蹲下,虔诚地向前,在她的额头上留下羽毛般轻柔的一个吻。 天快亮了。 蒂德斯该给主人准备早餐了。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笨手笨脚、忙活半天,最后还是只能点外卖来蒙混过关的“做饭白痴”了。 只是等他轻手轻脚地从谢扶房里出来,一扭头,就见沙发上,秦涟懒散地撑着脑袋,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蒂德斯没什么要跟他搭话的意愿,径直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欸。” 沙发上的人却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蒂德斯脚步不停,对方也只自顾自地继续道:“你觉得,她是个会心软的人吗?” 蒂德斯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看他这反应,秦涟一下笑出声,说:“她才不心软,还有你这么一只讨人嫌的魅魔占着位置。” 前路漫漫啊。 他叹了口气。 蒂德斯也有些想叹气。 她才不心软。 她要是心软,就不会舍得这样抛下他了。 但是—— “谁让你说她坏话了?”蒂德斯还是很不满。 秦涟也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说这是坏话,我就是喜欢她这样不心软的,你懂什么啊?” “贼心不死。” “老子是狐狸,不是贼。再说了,现在都提倡‘一妖一魔’制了,土包子。” 蒂德斯皱眉:“这东西谁提倡的?” 秦涟特嘚瑟地指了指自己:“我啊。” 第138章 天使观察日志(19) “您好,您的……” 谢扶话音未落,大门吱呀一声被人猛地从里边拉开,一打扮得花花绿绿、全身上下的颜色加起来快有两位数的男人斜靠在大门上,嘴里还叼着一枝玫瑰花。 “给你,这位美丽的小姐。” 他冲着谢扶挑了挑眉,将玫瑰递了过来。 谢扶面无波澜地用签收板挡开他的玫瑰花,客套地微笑一下:“您好,麻烦签收一下。” 秦浒已经签收出经验来了,一般来说,他只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对方必将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一分钟都不可能多待。 但他要是迟迟不接过签收板,很有可能接下来几个月对方都不会再接他的单子。 如此一来,最靠谱的方法当然是—— 秦浒配合地接过板子,手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是嫌一支玫瑰太少了吗?”他侧侧身,露出满院的玫瑰花,以及身后那一束早已扎好的巨大玫瑰花束,“那这些花呢,喜不喜欢?” 谢扶盯着他身后的房子看了两眼,确实有些好奇地问他:“你的别墅,怎么塞下这么多只魅魔的?” 秦浒订购魅魔的频率,已经从以前的一月一只,升级成了如今的一周一只。按他这个速度买下去,公司里的魅魔都快没有他买下的多了。 毕竟一只魅魔的介绍费不菲,而且也不是所有的魅魔都愿意找人类合作的。 就算公司开张的次数不多,在魅魔链的供求关系上,也还是属于供不应求的那一种。 偏偏这个秦浒“只吃不吐”,买了这么多只魅魔,他一只都没有退货也就算了,也没有任何一只魅魔把他给退货了的。 “我很有钱的。”他微笑脸,“谁说那些魅魔我是给自己买的了?毕竟我有的是钱,帮ta们选择一个更好的去处。” “黄牛?” “谁家黄牛倒贴钱进去。” 行吧,有钱人烧钱的小爱好罢了。 谢扶低头去看他手里的签收板,秦浒轻车熟路地开始做出要签名的架势,成功含混过去。 “你一直不肯辞职,是不是因为你对魅魔这个物种很感兴趣?反正我现在手上也有几只魅魔,你想要的话,完全可以来找我。而且,你公司给你多少钱,我能给你双倍、不,三倍。” “不用了,我现在对魅魔不怎么感兴趣了。” 她反正也收尾得差不多了,辞呈也递上去了,毕竟留在那个公司里的话,还得时不时来面对眼前这个神经病。 “那你对钱也不感兴趣了?” 谢扶打量他一眼:“钱什么的我当然感兴趣。但是,我对帮狐妖修行这件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她没看出秦涟是狐妖,纯粹是因为对方那时只是开了灵智,还没化形过。但眼前这位,都不知道是修行多少年的老妖怪了,每次见她的时候也是一点儿都不收敛,就差把“我是狐妖”四个字写脸上了。 传闻中某些特定的会修行的动物,像狐狸、黄鼠狼等在修行和功德达到一定要求之后,化形之前,需要向人类寻求认可,以获得进一步的修行成果。 秦浒当然不需要什么化形,他最想要的,其实是得到从谢扶嘴里说出的一句祝福。 天使的一句祝福,简直就是他日后千年的一枚免死金牌,对他的修为也是大有增益。 这种机缘可遇而不可求。 他本来也就是只是好奇一下那个快递员是何方神圣,才会下单自己完全不需要的魅魔的。谁知道就这么凑巧,真让他碰见天使了呢。 如此小的概率都落到了他身上,这不就恰恰说明,谢扶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一道机缘? 她说她对帮狐妖这件事不感兴趣,他却不信:“你连秦涟那只迟迟化形不了的废物狐狸都能帮,为什么就不能帮我?” “我是在第一次给你送快递的那一天,在这个别墅区附近捡到秦涟的。” “那又怎么样?” 秦浒是真不喜欢那只废物狐狸,只是听别人说起他的事,都有些反感。况且要不是他买了魅魔,秦涟哪儿来的那么好命遇见她? “被我捡回家的是他不是你,在我手上意外突破、修为有了长进的狐狸,也是他不是你。” 谢扶从他手中拿过签得相当潦草的签收单,平静道:“你才是他机缘中推波助澜的一部分。” 是因为秦涟的机缘,所以秦浒才会这么刚好的对一个快递员感兴趣,从而将她引到这里来,救下被小孩欺负的狐狸。 再说了,一只情债缠身、还夹杂着几桩命债的狐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会被天地眷顾至此,特地给他一个拿到免死金牌的机会。 免死金牌,只会被发给不需要免死金牌的人手中。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我不甘心,我不……” 谢扶神色平静,一步不退,只提醒道:“你要是嫌自己的报应来得还不够快的话,大可以对我动手试试。” 秦浒猩红的眼睛瞪着她看了许久,脸越看越像只狐狸,嘴筒子渐渐凸了出来,他怨恨道:“你以为秦涟对你就是真心?他也就是想要你的祝福而已!” 这有什么好说的。 谢扶觉着奇怪,毕竟任何人拿到offer去上班,都是为了得到工资,而不是得到老板的爱。 秦涟开灵智前就做过不少好事,甚至还在山林中救下过一家老小,稍微磨练一下心性后,修为自然能水涨船高。 反观秦浒,虽然确实是只天资很卓越的狐狸,只可惜化形之后,就开始用吸人精气的歪门邪道给自己涨修为,除此之外,他硬生生斩断的姻缘也很多,背下不少情债。修为之后也难有寸进。 像这种的,上一秒,谢扶给他祝福。下一秒,天道的雷就劈她脑门上了。 劈完她还得被提溜上天堂,再挨一顿罚。 啪! 大门饱含怨气的在她面前关上。 秦浒还小发雷霆地给了她一个差评,甚至因为他写得差评太真情实感,而被哭唧唧的老板收录进了《谢扶优秀差评集》里送给本人当离职纪念去了。 销冠,我的销冠啊!没有你我怎么活啊销冠! 第140章 天使观察日志(20) 谢扶辞职之后,就有大把的时间来整理剩下的那点儿内容了。 瑞德也乖乖搬着把椅子坐在一边给她打下手。只是册子里的内容他看得越多,脸色也变得越发奇怪起来。 谢扶已经开始将这些东西整理成一篇正式的文稿了,空隙时间一抬头,见学长脸色古怪,脑子里飞速过了遍自己记下的那些内容,困惑道: “是我记的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不是的!”瑞德连连摆手否认,结果因为身体后仰的幅度太大,椅子不稳摇晃,险些从上边栽下去。 那点儿不对劲的感觉本来就没有多明显,如今被这么一打岔,他自己也忘了刚刚想说什么东西。 不过瑞德坐直之后对着册子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没瞧出什么问题来,抓了抓自己的小卷毛,又继续开始干活。 这期间,秦涟的表现倒是极贴心,二人专心致志地工作时,绝不打扰。进来端饮料送水果什么的,也总能恰到好处地卡在她们休息的间隙送进来,连瑞德这么一个重度社恐,到最后都能结结巴巴地跟他聊上两句。 相比之下,总是存在感超强、像是生怕谢扶不知道他进来了的蒂德斯就显得很是任性了。 不是一进来屁股就跟安了定位一样,精准无误地坐到谢扶腿上,揽着她的脖子亲亲蹭蹭。 就是喜欢拿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放到谢扶面前给她展示。 不然就是做些在瑞德这只单身天使眼中挺难以理解的伴侣之间的幼稚举动。 经过一下午严谨的观察,趁着蒂德斯难得不在的空闲时刻,瑞德压低声音,凑到谢扶耳边,严肃道:“学妹,我看出来了,那只魅魔就是在故意干扰你。他不安好心。” 而当事人谢扶……啊什么,哄魅魔的同时,手上的工作进程也一点儿没受到影响,甚至还可以分神夸夸在一旁乖乖切水果的小狐妖? 哈哈,原来是可以一心三用的天才啊……可恶啊! 瑞德默默抬手给自己擦了擦眼泪。 谢扶恰在此时抬头困惑看他:“学长,你刚刚说什么?” 一心三用的天才都不愿意分出一点儿精力来听自己的学长说话吗?可恶啊! 瑞德气恼地盯住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态度很好地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呢。 谢扶闻言,一摆手,正色道:“学长你对蒂德斯偏见太大了,他就是一只小魅魔而已,他能有什么坏心眼?你不要这样随意把人家往坏的方面想。” 瑞德目瞪口呆。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又闭上。 学妹不讲道理! 一下午他都不会再理学妹了。 “学长,把你右手边的那一页递给我一下。” “……哦哦,好。” …… “哟,你搁这儿面壁呢?怎么不继续在门口趴着偷听了?” 秦涟正在试自己精挑细选买回来的几件据说能让男人魅力值暴涨一百倍的衣服,结果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一转身,就见到蒂德斯那只笨魅魔,脸朝着墙壁,身子站得笔直,脑袋还时不时往墙上撞两下的傻样。 “那只讨厌的天使跟主人说,我在故意妨碍她的工作。” 秦涟挑眉:“这你还能忍住不进去跟她解释?难道她已经因为这个给你赶出来了,不对啊,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但要是姐姐真的因为那天使的一句话就把这只蠢魅魔给赶出来的话,他恐怕就得重新掂量掂量那只天使在姐姐心里的地位了。 “没有。”蒂德斯声音闷闷,撞墙的力度却越来越大,“因为我真的是故意给主人捣乱的。” 结果主人还在那只天使面前维护他。 “……” 秦涟无语,本来都要走进自己的房间了,又还是没忍住地折返回来,问:“不是,你到底要干啥啊兄弟?这种总是闯祸的蠢蛋人设我记得早就不流行了吧?” “不想她完成工作。不想她走。” 秦涟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滞,聪慧如他,把蒂德斯这段时间的异常和他说的话稍微联系一下,就能猜到对方到底想表达什么。 但,他一下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只是说:“天使就是这样的。天使不可能在这里留一辈子的。” 所以像他们这种妖怪,既然有跟天使相处的机会,就该抓紧一切机会,去讨对方的一句祝福,修炼之路从此有人保驾护航的同时,也跟对方因果相连,是生是死都由对方驱使。 听起来好像不是很赚。 但对象,可是博爱世间万物的天使。 ta们往往会在降下祝福之后,就抽身离开,不会对获得祝福的妖怪有任何要求,直到它们犯下什么不得了的错事,或是寿终正寝之际,才会亲自下来接它们上去迎接万物都逃不过的审判。 稳赚不赔的事情。 况且,就屋子里的这二位天使而言,很显然,那位压根不知道怎么拒绝对方的请求,请求他说“我可以扇你一巴掌吗”,对方都说不准会为难地把脸伸过来,说“麻烦轻一点儿”的卷毛天使,才是最合适的对象吧? 至于谢扶,别说承了她的祝福,必须听她命令之后了。就是从前,她使唤谁也是顺口的事,就连现在另一个天使来了,不也是被使唤得跟个陀螺似的,任劳任怨。 况且她也不一定想跟他有什么牵扯…… 新衣服的领子似乎有些紧了。 秦涟扯了扯衣领,试图缓解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勒住,有些微微发紧的感觉。 恰好此时,被学妹当“陀螺”使唤的学长本人从屋内出来,见一妖一魔气氛不对,瑟缩了下脖子,心中默念“我是天使我是天使”给自己加油鼓劲,小步小步挪动着去拿他那装满了研究资料的单肩包。 路过秦涟时,一直很安静的男人忽然出声:“那个,您是天使吧?” “是的!请问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服务的吗!”瑞德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杆。 “什么都可以吗?” 其实不是什么都可以的。 瑞德尴尬地假笑两声,嘴却不受控制:“哈哈,都可以商量、可以商量的。做不到的话,我可以努力的呢。” 秦涟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没什么感情地盯着眼前这位好说话的天使头顶看了一会儿,眼中有一瞬的挣扎。 最终他如平日一般地弯起唇角:“您是要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吧。” “哈哈,其实我自己去拿就好了呢,当然没有说您帮忙不好的意思、也没有要拒绝您帮忙的意思!您受累您受累!” 秦涟眼眸弯弯,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算了,得不到天使的祝福就得不到吧,反正他也不想临终前看到的来接自己的,还是这只蠢天使。 第141章 天使观察日志(21) 遍地都是光。 巍峨的城墙建造在十二层均镶着不同宝石的基石之上,墙是碧玉造的,城是精金的,城的中央有绿荫夹道的大街。城中,有一片叶子就可医治万民的生命树,亦有明亮如水晶的生命水。 在这里,没有日落,正中央宝座发射出的光辉,早已超越了一切有关于时间的概念。 但是,在这里,有学校。这点就很好满足了天堂没有缺点的缺点。 论文改了又改,在今天终于顺利答辩结束的瑞德抹了把辛酸泪,刚迫不及待地回头想找学妹一起庆祝,谁料一转身,便见学妹被一群天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每一只天使都像安了两个小灯泡在眼睛里边,看谢扶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什么,学姐选的研究主题竟然是魅魔吗?实在是太厉害了。” “什么,学姐竟然一只天使在人间和魅魔待了这么久吗?实在是太厉害了。” “……” “什么,学姐竟然是天使吗?实在是太厉害了。” 等等,不要随便乱套公式啊喂! 等谢扶终于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里挤出来,见瑞德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皱眉:“走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帮我忙,我把那本绝版的《天界全书》送给你的吗。” 瑞德本来想说不用了,反正他也没帮上什么忙。但一对上学妹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就又变成了窝窝囊囊的一句“好的”。 连拒绝别人的好意都做不到吗?瑞德。 我唾弃你。 但是那可是绝版的《天界全书》啊,连这个都能拒绝吗?瑞德。 我鄙夷你。 莫名其妙在心里跟自己斗了一路的瑞德,在见到《天界全书》实物时,心底那点儿纠结和挣扎顿时被丢到九霄云外去,尤其是看到谢扶直接用手随意地将那本书从书柜上取下来时,他更是不受控制地发出尖锐暴鸣声: “您怎么直接用手把这本书拿起来呢?抱歉,但是我心里直接咯噔一下,您是怎么想的呢?绝版的《天界全书》也是能直接用手拿起来的吗?它是……” 他话还没说完,谢扶就一把把书塞进他怀里。如此一来,瑞德用手拿也不也是,不拿也不是,手忙脚乱地将那本书小心地放入自己的单肩包里后,便见面前的某人正一脸笑意地看向自己。 瑞德惊恐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不管你想要我帮忙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 “学长,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就拜托你了。你知道的,魔界那边的绝版书,我也小有存货。” 各种绝版书的存货嘛,谢扶手上也不多,大概就是够让瑞德给她打几千年工的那一种吧。 哪来的这么多存货? 你知道的,在挑东西的眼光上,谢扶也就略比普通人强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情感上,瑞德是很愿意答应她的。 理智上,冲着那些绝版书,瑞德也还是很愿意答应她的。 学长就这么被学妹哄骗着收入麾下,默默开启了在天界的漫漫打工路。 如今——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谢扶大帝归来! “谢扶大帝”擦了把汗,幸好三年过去,她小屋的密码门还有电,家里的那两位也没改密码什么的。 天界和人间时间的流逝速度实在太不一样了,虽说不至于“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么夸张,但谢扶在上面估摸着时间应该只过了一个月不到,谁成想一到人间,就莫名过去三年多。 屋里的陈设也还是她离开那天的样子,三年来,倒是没什么变动。 谢扶逛了一圈,屋子里秦涟的气息还在,应该是在这里常住,还会回来。 蒂德斯的气息却淡不可闻,房间里的摆设,也还是瑞德借住时的样子。 一位还知道回家,另一位倒是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应该先哄那个,哄人经验相当丰富的谢扶一秒做出决断。 说来也奇怪,她当魔尊的时候,感觉除了毁灭世界,就是在哄人的路上。怎么到了小世界,她也还是在哄人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她真有那么容易惹对方生气吗? 谢扶想不通。 但她哄人的步伐倒是一点儿没停。 也幸好当初留了莫尔的联系方式,对方倒是还在人界活动,只是再见到她时,那深紫色的眸中,除了一如往常的迷恋外,还多了几分……敬畏。 玩他弟跟玩狗似的。 谢扶问他蒂德斯的下落,莫尔沉默了一番,特意去了魔界一趟,抱着一个神神秘秘的小盒子出来,交给她之前,还是没死心问了一嘴: “我真的不能当你的小四小五,或者小六七八九十吗?” 谢扶盯着那盒子,心情沉重,还没说话,盒子盖子就被里边的东西一脚踹开:“混蛋,你想得美!” 小小的,等比缩放成从前四分之一高的蒂德斯从盒子里飞出来。 变成这么小,依旧很凶呢。 谢扶想。 蒂德斯一下飞到谢扶肩头伸手紧紧抱住她,对着贼心不死的莫尔怒目而视,一直到听见谢扶拒绝了对方之后,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陡然放松下来。 放松下来之后,就是眼泪。 无休止的眼泪。 委屈啊痛苦啊绝望啊想念啊失而复得啊喜悦啊……什么情绪都一团涌了上来。 最开始时,还有她残留的味道陪着他度日。 后来渐渐的,味道淡了,熟悉的旧物带来的也终于不是慰藉而是痛苦时,蒂德斯从那栋小房子里走了出来。 他又默默回到了魔界,默默躺在从前等着饿死的那棵枯树下,等着第二次死亡的来临。 魅魔挨饿的时间越久,身体就会缩水得越严重,直到最后化成一颗小小的能量球,被魔界吞噬殆尽。 挨饿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尤其是对于蒂德斯这种吃饱过的魅魔而言。 可是只要想着她,哪怕只是想着她的名字,胃里便腾升出一股虚假的满足感。 很幸福。 只是守着和您的回忆一起等死,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谢扶本来想喂他吃点东西,先把身体养回去的。但蒂德斯却执意要主人亲自帮他进食。 她留下那么多的能补充能量的果子一走了之,蒂德斯哪怕饿得胃里一阵阵痉挛,看到那些东西时,依旧反胃。 “你现在的体型,不合适吧?”谢扶迟疑。 蒂德斯却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探:“……也可以,而且蒂德斯……” “很……的。” 他亲昵地去蹭她的手,几乎是急切地想要感受到她的气息。 混沌中,谢扶说了他一句什么。 蒂德斯撇撇嘴,却也还有力气反驳: “主人明明、明明是天使,可以直接从嘴里把能量喂进来的,却还是选择、选择用……蒂德斯的方式。” 他喘了口粗气,明知故问:“为什么呢?主人。” 您分明也不清白吧。 那人没有给他答案,只是手上的力气大了一些。 真的是一只相当恶劣的天使呢。 不过不得不说,蒂德斯也确实如他自己评价那样。 片刻休憩过后,歇上一阵,又自己主动缠了上去。 亲着抱着,又哭又笑,眼泪便渐渐涌了出来。 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怎么的。 可她只听见他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抓着她一遍遍地乞求:“不要厌倦我……好不好?” 蒂德斯现在会很多东西了。 蒂德斯会一直一直让您很高兴的。 蒂德斯会变成您喜欢的全部样子。 这样的话,您能留下来吗? 又或者,这样的话,您回去之后,还会想下来找蒂德斯吗? 蒂德斯喜欢你。 比他自己想象的,也要更喜欢你一点儿。 过去的伤疤从来没有愈合,于是他只能靠着一次次感受着对方的气息,来弥补心底越发扩大的恐惧。 但是,时间造就的伤痕,就交给时间来愈合吧。 她轻轻吻他。 忽然想起老师在看过她原稿后,笑着问她:“这册子里记的东西,到底是对魅魔这一种族的观察日志呢,还是和某一只魅魔的恋爱日记?嗯,天使小姐。” 见谢扶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幽幽叹气,把早就替她准备好的毕业礼物送出去后,感叹一声: “真不愧是魅魔啊。” 第142章 天使观察日志(番外) 狐狸不理人。 谢扶摸了摸鼻子,把准备的礼物推到一边,伸手戳了戳气成一团的毛球,有些发愁: “秦涟,你还打算当多久的狐狸啊?” 她以为难哄的那位一见到她就嗷嗷哭,虽说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但起码是能像先前那样正常相处了。 倒是眼前这位从前看来脾气相当好的,气性其实才是真的大。一见到她,就把自己给气成了一团狐狸,说什么都不肯理人。 问就是狐狸听不懂人话,更不会开口说话。 就这样被一只狐狸给冷暴力了呢。 谢扶叹气,又戳了戳狐狸的屁股。 狐狸没理她,只小步小步挪动身体换了个方向,重新把自己团起来。 谢扶不死心地又戳戳。 狐狸还不理她。 谢扶又不厌其烦地戳了戳它。这会儿倒不只是为了让秦涟理自己了,主要是戳戳的手感确实很好,再加上这小玩意儿的反应又着实可爱,她戳了又戳,直到手背上“啪”的被什么东西打到。 谢扶稍微抬起一点儿脑袋,就见小狐狸一只爪子还拍在她手背上,对着她怒目而视。 你知道的,像狐狸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嘛,像这种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撒娇的动作,怎么看都很可爱的。 于是,在狐狸的眼皮底下,谢扶的手有自己想法地又戳了上去。 秦涟炸毛,张开嘴就去咬谢扶的手指。 谢扶也没躲,毕竟与其让他一直就这样憋在心里,还不如咬一咬,发泄一下。 秦涟表情凶狠,一副要把对方肉都撕下来一块的样子,但尖齿只在她手指上轻轻擦过,象征地咬了咬,齿痕还没留下一个,被咬的人没什么事,咬人的倒是先流眼泪了。 “不是走得那么干脆吗,还回来做什么?” “我走了没多久,不是就给你们发过消息说我上去做什么的吗。” 天界不能用人间的通讯,谢扶走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干脆就给他们发了条消息告别。 他一直不太习惯用手机,她走时发来的那条消息,算是二人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 谢扶是说过她要上去做什么,但是……但是谁能想到她还会回来啊。 谢扶的指尖还停留在他方才狐狸形态时毛茸茸的嘴边,那轻微的颤抖似乎还残留在指腹。秦涟化为人形,侧着脸,线条优美的下颌绷得紧紧的,眼角那抹红晕还未褪去。 秦涟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不看她,声音有些沙哑:“一条消息,撑了三年。” 谢扶摸摸鼻子,诚恳道:“天界不通网。” 上边天使们用的通讯工具都和人间不互通。 “你说走就走,”他低声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茫然,“我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谢扶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了手。秦涟咬唇纠结一瞬,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手掌给搭了上去。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时,他只感觉眉心一热,万千因果线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千千万万道错综复杂、让人几乎要看花眼的因果线中,属于天使的金色因果线,有一条,与他的指尖的因果紧紧相连。 秦涟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抽走,又像是无力挣脱。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情绪复杂。 “什么意思?” 他明知故问。 “意思就是——你化形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你死的时候,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也只会是我。” “这样啊,”秦涟心头发胀,将这话细细品味了一遍,明明是想笑的,但因为心情沉重,笑得不太好看,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轻地说,“那我还要继续当姐姐的情人。反正我才刚化形,总有能熬死对方的一天。” 他迟早有上位的一天。 谢扶摇摇头,认真科普道:“正常情况下,魅魔族的平均寿命应该比狐妖要稍微长上一些,差不多在……” 秦涟一把捂住她煞风情的嘴。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屋内光线变得柔和。秦涟放下手,忽然很轻地说了句:“回来就好。” 谢扶看着他被暖光柔化的侧脸,心思微动,正要开口,就听对方阴恻恻地开口: “当然,‘回来就好’的意思是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当然,要是能去掉那只碍眼的魅魔就更好,但是姐姐,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的,你休想再找什么小四小五回来。” 自己当三,倾城之恋。 别人当三,自甘下贱。 漂亮的狐狸尾巴不安分地缠上对方手腕,他靠近:“姐姐,那条光秃秃的尾巴,你真的还没有玩腻嘛?” 正宫,从今天争起! 第143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 “你凭什么把我丢在这里、凭什么!开门,我叫你开门听到没有!” 小轿车,城里来的稀罕物。从它驶进村里头起,就不可避免地吸引了村民的注意。 小轿车在村里没驶多远,大概是路实在不好走,车在小路前停了下来,安静片刻后,忽然强烈晃动起来,没多久,一位岁数瞧起来没有多大、眉眼尚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被人粗暴地推下了车。 很显然,少年的脾气也不怎么好。 他看都没看从里面丢到自己脚边的那个大包裹一眼,刚刚站稳就去扯车门把手。 力道之大,就是围观群众看了,都有些替车主肉疼。 扯了扯,没扯开。 于是他干脆手握成拳,去敲车窗:“开门!开门啊——!你凭什么为了那个女人和她生的野种把我丢到这里!你开门啊!” 可惜。 任少年在车外如何拍打指责,车内的人始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很显然,那人压根不心疼车。 也不心疼他这个儿子。 小轿车还是扬长而去,走之前,甚至还喷了岑叙一脸的尾气,他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先前被粗鲁推下车时扭到的脚踝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而车上的人,全程连车窗都懒得摇下一点。 “混蛋!” 人倒霉起来真是连喝凉水都塞牙缝。 岑叙从地上抓起块石头泄愤似地朝车开走的方向砸去,车没砸到,自己的胳膊却一个用力过猛,不知道扭到哪块肌肉,手臂只稍微往上抬抬,便钻心的痛。 破地方。 午后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村里头探脑袋看小轿车热闹的人,躲在屋檐、树荫下扇扇子,都热出一脑门汗,更别提细皮嫩肉,从来就没吃过这种苦的大少爷。 岑叙看了眼丢在地上、沾了不少泥土的包裹,又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犹豫半晌之后,还是慢慢走过去将它提起。 提倒是提起来了,但日头这样大,他的脚踝又还痛着,又人生地不熟的,连去哪儿找人都不知道。 纠结间,一个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正午的太阳最是毒辣,很少有人会选择这个时候出来干活。 但眼前的那道人影却像是压根感觉不到热一样,穿着件灰色的背心,头上戴着顶草帽,手上还提着个蓝色水桶,走在田埂上。 “那个……” 岑叙试探着喊了两个字,却发现声音太小,压根不足以引起对方的注意。 “喂!戴帽子的那位同志!对,没错,别四处张望了,我说的就是你……诶,你跑什么!” 这村子里的人不太热情。 至少他喊住的那个人不怎么热情。 还是他急匆匆跟对方保证会给报酬,那人才终于停下逃跑的脚步,转过身来,朝他这边走过来。 那人跑得有些远,加上头顶还戴着个帽子,岑叙被太阳照得眼睛一阵阵发黑又发白,压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但等那人真的靠得近了,岑叙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头纷乱发散的思绪被人粗暴地摁下暂停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天爷,真有人类能长成这样吗? 就算肤色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有些深,也丝毫掩不住其五官的优越。 岑叙有些瞠目,甚至有一时的错觉,觉着对方是跟自己一样被丢下乡的小少爷。 “我那个……” 从前就没有需要岑叙主动社交的场合,往往都是他往那儿一站,数不清的人便跟潮水一般朝他涌过来,争先恐后地想在他面前混个眼熟。 然而,那青年在他面前站定,一言不发地朝他伸出了手。 啊? 岑叙手指蜷缩了下,最后还是背到了身后,有些窘迫:“我不用你牵着走。” 高大的青年歪了歪脑袋,言简意赅:“先给钱。” 再干活。 岑叙面上一僵,反应过来后,又羞又窘地将自己口袋里的钱全塞她手心里,没好气地开口:“够了吧?” 啊,好多钱。 谢扶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最后只拿了自己该拿的那一点,把多给的那些又重新塞回岑叙手里。 他轻哼一声,“还挺有原则。” 话音刚落,那人盯着他晒得通红的脸看了片刻,抬手拿下自己的帽子递过去,问:“要吗?” 她这帽子不拿还好,一拿,岑叙才发现眼前这人的头发很短,但也不能算是寸头。 毕竟寸头还能说是一款发型,而这人的头发深一块浅一块,像是完全没什么经验的小白,不知是图省事还是图省钱,哪儿长了就剪哪儿,完全随心所欲,一点儿形象都不顾。 这么一张脸,配上这样的发型,说是暴殄天物都不为过。 太丑了这个造型。 岑叙把帽子又按回她脑袋上:“你还是一直戴着吧,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它。” 谢扶眼睛稍稍瞪大,刚想说自己不热,便听那小少爷嫌弃地往一边挪了挪,“而且,我不要别人用过的东西。” 好叭。 对方不要,谢扶也不会硬塞给他。 她低头看了眼对方肿得相当严重的脚踝,微微蹙眉,丢下句“等我一下”,撒腿朝远方跑去。 岑叙没怀疑她拿了钱就要跑路。 这倒也不是出于什么对人性的信任啊觉得世间自有真善美的存在啊什么的,纯粹是对方的桶还在这儿。 虽然两人认识半小时都不到,但岑叙就莫名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绝对不会丢下她的桶的!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谢扶抓着几根草就跑来了,伸到他面前,问:“你嚼我嚼?” 这是什么奇怪的习俗吗? 岑叙抬手轻推了把谢扶的手,“谢谢,但是我不吃草,你自己吃吧。” 不是用来吃的。 谢扶觉得这个人有点笨。 但她懒得理他,蹲下身,粗粗把那草药嚼碎一点,啪地一下把它摁在了岑叙脚踝肿起来的地方,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随手撕掉一点儿自己的衣摆,给他固定住。 “你!” 岑叙大惊,对方却已经一手拿她的桶,另一只手拿他的行李,还蹲了下来,示意他上来:“走吧。” 岑叙没动。 第144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 “谁说我要人背了。” 虽说一开始岑叙还没太反应过来对方刚刚在做什么,但他又不是傻子,缓一下之后就明白对方是在给他肿起来的脚踝上药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岑叙还真觉得肿起来的地方似乎正在被一股凉意轻轻化开,变得舒服了一些。 但! 别说他只是扭到脚了,他就是腿断了、残了,也绝对不要任何人背。 岑叙一瘸一拐,“身残志坚”地走在前头带路。 谢扶一桶一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会儿,谢扶不解开口:“你腿都这样了,还要绕圈圈锻炼吗?” 岑叙问她说:“我说实话你会生气吗?” 谢扶说:“你说吧。” 岑叙“哦”了声,心虚开口:“我其实不认识路。” 谢扶默了会儿,问道:“你要去哪儿?” “找你们村的村长。” 谢扶把他东西放下了。 岑叙还以为是路太远对方不愿意去,刚想提加钱的事,谢扶一指他面前这户人家:“这里。” “……哦。” 他有些干巴地应了一声。这种时候,总觉得应该再同对方说点什么的,但岑叙一句“谢谢”刚发出半个音,对方已然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像是一秒都不愿意多待的样子。 行嘛,不说就不说呗。 他学着谢扶刚刚的样子去拎包。 说来也真是奇怪,这包落他手中这么重,怎么被那个人拿起来时,瞧着就轻飘飘的,像没什么重量似的。 老头子虽说被外边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迷了心智,但真要他苛待岑叙,是万万不敢的。 毕竟岑叙生母那边家大业大,也是难为老头千算万算算出个对方疏忽的时候,为了给那两人出气,把他丢到这儿来磋磨。 村长这边,岑家已经打过招呼。 至于岑叙在哪儿落脚,其实村子里有一户跟岑家不知血缘隔了多远的亲戚,岑父是想让他住在那户人家里的。 岑叙一来,不想听老头的安排。 二来,对方刚收到村长通知赶过来,话还没说两句,手就按捺不住地往他包里掏的行为也让大少爷很不舒服。 “您不想住二财家啊?” 村长苦着张脸,把他的意思重复出来。 住二财家是那位大老板的安排,他不敢多说什么。但眼前这位小少爷,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不过那老板安排的时候,就是随口一提,也没说一定要他住进去吧? 纠结一阵后,村长搓搓手:“那您想住哪儿呢?” 住哪儿? 除了家,他哪儿都不想去。 但这村子交通不便,一时半会儿,他恐怕真想不到办法出去。 于是他往村长手里塞了点钱,随意往旁边一坐:“你看着安排吧。” 拿了钱的村长眼睛都亮起来,追问道:“那您对住处有什么要求吗?我好先帮您筛选一番。” 要求? 岑叙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很挑剔的人,闻言,道: “我没什么要求。但最好家里没有小孩,我怕吵。也不要养很多动物的,臭。一只两只倒是还行。结婚的不要,我住进去感觉自己挺莫名其妙。哦,没结婚的女同志也不要,我还要避嫌。另外,最好家里有多余的空房间,我不想和人挤一张床睡。” 思忖了会儿,岑叙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一摊手,两只眼睛无辜地看向已经石化的村长:“大概就这点儿要求。” 村长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去哪儿给这位爷找完全符合他要求的住处去啊。 什么结婚有孩子的肯定不行,如此一来,就只能从村里的那几个光棍里挑。 光棍里又有几个养鸡鸭牛猪的,那几个肯定不行。 一个人住个小破屋的肯定也不行。 还有那几个爱喝酒的,更是不行。喝醉了说点冒犯的话还是小事,就怕他们喝醉了,跟这位大少爷动起手来,那才是真正的完蛋。 思来想去,还真被村长想到两位符合他要求的地方。但—— “您是想住进一位相貌周正,心思体贴细腻、上得厨房下得厅堂、做饭洗衣样样在行,说话也很好听的人家里呢,还是住进一个长得还行,但脾气怪的人屋里头?” 村长这话一出,简直就差把“选第一位”“选第一位”写在面上了。再说了,他这是正经让他选房子吗,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但长得还行……岑叙无端想起刚刚送他过来的那位。 心念微动,他说:“那就第二个吧。” 村长为难:“他的脾气可能有点儿……怪。” “是吗?那我非要去看看他有多怪了。” 村长没法,等岑叙的腿好上一些后,只能任劳任怨地领着他往那个“怪人”家里去。 期间甚至还不死心地故意带着他从第一户人家门口路过,“您看这房子多好,他是我们村读书最多的人,有文化,您跟他肯定聊得来。” “叔!” 正说着,屋里头那人乐呵呵地冒出一个脑袋,眼神在周身气度不凡的岑叙打量一遍,试探问道:“叔,这是谁啊?” 岑叙的视线也从他身上擦过,轻嗤了一声。 眼前这人哪里算得上“相貌周正”这四个字。 这长相只能说离神很远,但离人已经不近了的地步。 丑得还真是别出心裁。 岑叙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轻声催促:“村长,快些走。” “诶诶,好。” 贵人没看上自己侄子,这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儿。 但是,临近村的边沿,岑叙都走出一身汗的时候,村长又神秘兮兮地拉住他: “我先跟您说好,那位的脾气,真的很怪。您要是住不下去了,可以随时再回来找我。” 岑叙又累又热,尤其是对方的手抓他衣服时,还留下一个显眼的泥印子来,霎时间,大少爷只感觉什么气都一起涌上来,堵在他的心口处。 他烦躁地抽回自己的手:“够了!他家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还没到?” “那儿。” 顺着村长手指的方向,岑叙抬眼,只瞧见一青年正蹲在小小的院门外,给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傻狗扇风。 第145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3) 圆滚滚、胖乎乎的小狗团子,似乎也能明白给自己扇风的那个人是为它好,摇着条短短小小的尾巴,亲昵地去蹭她的手。 真是好温馨的一幅画面…… 啊,等等,那人忽然抬手把小狗掀翻在地,肚皮朝天了呢。 小狗“嗷嗷”叫得颇为可怜,这人却跟得了什么趣似的,它好不容易翻身起来,又一把将人家摁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那小毛团又一次得了机会起来后,狠狠地对着她“汪”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扭着屁股起开了。 跟狗都能玩掰啊这家伙。 那脾气确实挺怪的了。 盯着那人逗狗的场景,出乎意料的,岑叙心头那点儿烦躁不安的情绪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我先前跟您说的那位脾气很怪的人,就是他了。” 村长其实不太愿意让这个差事落到谢扶头上的,但对方没见着她真人前,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如今叫他见着了谢扶这张脸,就绝不可能再愿意住到别家去了。 果然,大少爷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院门口的青年,看也不看那人身后的狭小的泥坯房一眼,直接道:“行,他就可以。” 两人说话间,谢扶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她只听见村长说的什么“就是他”,手不自觉地放进口袋里,攥紧下午岑叙给自己的那张纸币。 东西她也帮他拿了,路也帮他指了,甚至还额外的给他受伤的脚踝敷了草药。 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对方总不能小气到还要专门让村长带路,把她的报酬给拿回来吧。 村长见谢扶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的方向,再看看那张实在出众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还愣在哪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客人收拾出一间房?” “房?” 谢扶不解。 村长一拍大腿:“人家就看中了你,就想住你的房子,你就偷着乐去吧。手脚麻利点儿,给人家收拾出一间能住的屋子来。” 岑叙敏锐感觉到村长对青年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善。 甚至还抱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但不等他开口打圆场,弄清楚状况的谢扶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不是来把钱要回来的啊。 至于让他住进来这件事,谢扶想也不想:“不行。” “你说什么?”村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谢扶还是很体谅村长年纪大了,耳朵变得不好使了的,又乖乖重复了一遍:“不行。” “人家愿意住在你家里,这是你的福气!” 谢扶淡淡道:“那我不要这个福气。” “谢扶!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谢扶才懒得理他。 家里多出一个人,可不仅仅是收拾出一间房子那么简单。 多出一个人,就意味着每天的饭菜要多一个人的量。洗澡的热水,也要多准备一人的份。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 尤其眼前这人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吃不了苦。太金贵了。 既不能帮她做什么活,以谢扶的责任感来说,要他真住进来了,那她还得小心翼翼地照看着他。 看死了说不定还要赔钱。 这种亏本买卖,谢扶才不要做。 她眼中的嫌弃丝毫遮掩都没有,原本想要替她说话的岑叙冷笑一声,提着行李走上前去,“咚”的一声,放在她面前: “不欢迎我?那我还偏要住你家。” 谢扶抿唇,控诉:“你是强盗。” 岑叙见她默默挪到门口、试图靠自己的身体把门遮住,好让他进不去的举动,气乐了。 脑子里忽然回忆起中午越叫她越跑,最后还是说给她钱,这人才停住脚步,转过来的场景。 心念一动。 他低声说:“我的房租,按天算。住多少天,我就给你多少天的钱,怎么样?” “还有房租?” 岑叙嘴角抽了抽,“难不成你以为我要白住你的?” 这是真把他当土匪了啊。 谢扶“哦”了一声,在岑叙还在皱眉她这一声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拒绝的时候,她已经单手拎起他沉甸甸的行李,率先往院子里走去,甚至还好意思反过来催促他: “你快跟上我呀。” 见钱眼开的家伙。 岑叙心中腹诽,身体却很诚实的跟了上去。 两人交流得太过自然,看的一旁的村长愣神半晌,也没明白那位少爷究竟是怎么几句话说服那个倔脾气的。 他琢磨了又琢磨,最后只草草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有文化的人,就是这么会说话的。 真要论起来,岑叙其实也算不得挑剔。 哪怕谢扶屋里空出来的那间房子,又小又窄,还不如他自己房间的五分之一大。岑叙也是眼都不眨一下地住了进去。 好在谢扶家虽然小,但收拾的很干净整洁。 这点倒是让有些洁癖的岑大少爷很满意。 他收拾完行李,坐在床上草草的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头空落落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生出一点被自己亲生父亲抛弃的愁绪,空荡荡的肚子倒是先把他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 好饿…… 早饭他也没有好好吃。 午饭他更是吃不下去。 现在晚饭还没有着落。 岑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钱,打算去找谢扶。 他还没出房门,谢扶就正好端着一个小碗过来。 “你都收拾完了?” “嗯。”岑叙应了一声,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她手里的那个小瓷碗。 好饿。 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岑叙脸一热。 谢扶倒是像没听见似的,开口:“吃饭吧。” “好。” 岑叙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接碗。 谢扶神色古怪地躲开他的手,解释道:“你的面在厨房里。” “那这一碗是?” “给小毛团的。” “小毛团?” “嗯。”为了避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谢扶还是决定好好向他解释一下这位特殊的家庭成员,“院子里的那只小狗,就是小毛团。它妈妈叫毛团。它妈妈的妈妈叫大毛团。” 居然还是一代代继承下来的名字呢。 岑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才抬腿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只是某位大少爷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其实走路都已经开始顺拐了。 住在别人家的第一天,就差点抢了别人家小狗的饭。 他是蠢蛋吗他? 第146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4) 谢扶穷。 并且穷得坦坦荡荡,不遮不掩。 岑叙已经做好在这里吃糠咽菜,实在不行,大不了就用钞能力改善一下伙食的准备了。 但等他真到了厨房,瞧见昏暗狭窄的小屋里,只有头顶一盏破旧的小吊灯在晃晃悠悠时,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复杂。 这么暗的环境,他连碗在哪里都看不清,那个人究竟是怎么靠着这么点儿光,把饭给做出来的。 岑叙伸直了手臂,费劲地向前摸索,每一步都走得相当小心翼翼。 “你在做什么?” 声音落下的同时,只听“咔哒”一道脆响,吊灯亮起,小厨房登时变得一片敞亮。 谢扶不理解但尊重大少爷这种喜欢摸黑的喜好,并且很佩服他的省电意识。 只是—— “厨房里东西多,很容易磕碰到的,下次你进来的时候,还是把灯打开吧” 岑叙沉默,有些不可置信地道:“这个灯,难道是越拉越亮的吗?” 他就是因为进来的时候,看到这灯发一闪一闪,发着微弱的白光,才会误以为灯已经打开了的。 他说话的功夫,谢扶已经走到灶台边把面盛好递了过来。听到大少爷的问题,她头也不抬,习以为常: “可能是我出去的时候才把它关上没多久,你来的时候,它还没反应过来。喏,筷子。” “这个灯有些年头了,就是容易出点问题。” 她话音刚落,头顶的吊灯像是要给岑叙证明一下自己的不靠谱似的,闪了两下后,噗的一声灭掉。 谢扶伸手去拉了两下开关,没亮。 岑叙站在门口,乖乖端着面,见状,侧头去看谢扶:“灯坏掉了。” “嗯,坏掉了。”谢扶面不改色,“过会儿再修,先去院子里吃吧。” 天还未完全暗下去。 但空中已能看到点点星光。 这还是岑叙自有记忆开始,头一次吃饭吃得……如此没有规矩。 这人厨艺真是了不得,清汤白面,做得都如此有滋有味。 他也真是饿得不行,一碗面吸溜下肚,仍觉得只有半饱。 岑叙正呆呆抱着碗回味,忽觉胳膊一痒,他低头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这大少爷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胳膊上红肿一片,原本白皙无瑕的的胳膊上,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蚊子包。看起来很是骇人。 他伸手挠了挠,刚开始还稍微有些作用,到后头,效果微乎其微不说,抓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有的地方还抓破了皮,冒出血珠,整条胳膊又痛又痒。 “别乱抓。” 谢扶在他面前蹲下。 岑叙见她手中拿着几株草药,想起中午的遭遇,下意识开口:“这次还是我自己嚼吧。” 谢扶闻言,默默将草药往自己身后藏了藏,拿出一管牙膏递过去:“抹这个。” “这什么……牙膏?!抹胳膊上?我不要。这里就没有药膏什么的吗?” 岑叙说完,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得不好,正想说点什么找补,却见谢扶老神在在地开口: “这就是药膏,只是包装这样而已。” 岑叙听了她的话,还真挤出一点抹到自己手臂上,清清凉凉的膏体碰上胳膊的瞬间,那股难以忍受的瘙痒感的确缓和许多, 不过—— 岑叙凑近一闻,皱眉:“这不就是牙膏吗?” 谢扶没有感情地“嗯嗯”两声,捧读道:“哇塞,这你都能发现呀。” 岑叙:…… 谢扶从自己手里的一把草药中挑挑拣拣,最后相当肉疼地拿出其中一点给他:“挂在你房间上,可以驱蚊的。” “谢谢你。”或许是青年的表情实在太明显,岑叙摸摸口袋,“我不白拿,给你钱。” 谢扶摇头,没要他伸过来的钱:“有房租,就可以了。” 这人收钱有她自己的原则。 岑叙没强求。 不过大少爷也不好意思光吃饭,什么活也不帮人家干。 他拿起二人吃完的碗,蹲到压水井边,打了一盆井水,袖子一撸就开始洗碗。 他虽然不至于笨手笨脚到把碗都打碎的地步,但洗碗新手,就是很容易觉着自己的碗洗得不干净。 岑叙擦两下碗,就拿起来对着月光左看看右看看,没瞅见什么污渍,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又把碗放盆里浸了一边,又拿起来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瞅见什么污渍,但还是为了保险起见,又又把碗放进盆里涮涮…… 洗两个碗,给金娇玉贵的大少爷洗得一头汗,等他美滋滋地抱着洗完的碗放到厨房的碗柜里时,却见谢扶正蹲在灶边生火。 橘黄色的火光照在青年优越的五官上,将攻击性太强的一张脸添上一层暖意。 岑叙一直对自己这张脸很有自信。 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女的男的都没有。 但眼前这位,倒是勉强和他六四……不,还是五五开吧。 就是她的发型和衣服什么的实在是太丑了,要是好好拾掇一下,穿上正装,应该会更惊艳一点儿吧?他衣柜里似乎就有一套挺适合他的衣服……不 ,等等! 他干嘛要去想怎么打扮一个男人? 岑叙匆匆回神,见谢扶正盯着他看,一时心虚,欲盖弥彰地指着锅里的水问: “你还没吃饱,在煮什么东西吗?” “洗澡水。” “哦。”岑叙应了声 ,后知后觉,“浴室在?” “院子里洗就好。” “什么?!” 他反应太大,惹得谢扶慢吞吞抬眼看他,“我不看你。” 话毕,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警惕地看了眼岑叙,补充道:“你也不准看我洗澡。” 哪个正经人会想看你洗澡啊喂! 不对,现在事情的重点不是这个吧?! “院子里怎么洗澡?” “用水洗。” 岑叙:…… 见他实在抗拒,谢扶正色同他保证:“我帮你守着,不会有人看的。” 他当然知道不会有人看,但还是有点难过自己心里头那一关,在屋外脱衣服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羞耻…… 啧。 算了,他为难她做什么。 第147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5) 岑叙这个澡洗得飞快。 屋外守着的谢扶刚弯腰把大晚上还不回窝的小毛团一把拎起,就听院子里哗哗两道水声,又过几秒,便传来大少爷像是终于解脱的声音:“我洗完了。” 谢扶改拎为抱,带着小毛团进去,一推门,就见岑叙别别扭扭地在院子里站着,刘海还在朝下边滴水,匆忙套上的睡衣领口被水洇湿大片。 不讲究。 洗澡都不好好洗。 谢扶暗暗捂住了小毛团的眼睛,不让它跟着学。 被捂住眼睛的小毛团困惑地摇摇尾巴,下意识伸舌头去舔谢扶的手。 谢扶面无表情地收手,敲了它脑袋一下,把狗丢回狗窝后,一转头,发现岑叙跟小毛团似的,傻傻跟在她后边。 “做什么?” 她不解。 岑叙一时被问住,左看看右看看,装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尴尬开口:“还要做什么吗?” 初来乍到,他感觉自己连正常的生活流程都不知道了。眼前这人,又是他到这个村子里后,接触最多的一位。 这么短的时间,他居然真有那么点依赖她了。 谢扶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还要做什么?你不去睡觉吗?” 这大少爷是不是脑子有点儿不好使? “……哦。” 岑叙呆呆应声,转身朝屋里走去。 一直到背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望着头顶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木梁,还是对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没有实感。 像丧家犬一样被赶出来了呢。 真是。 他慢慢阖眼,折腾一天,倒也确实是累了,这一觉竟然睡得莫名安稳。 第二天,天蒙蒙亮。 被隔壁院子的鸡叫声吵醒的大少爷顶着个鸡窝头,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时,谢扶已经洗漱完毕,拎着工具站在院门口,正低着头,不知在听谁讲话的样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听到声响,谢扶转过身来,屋外那人也学着谢扶的动作探出个脑袋往屋里看。 “呀——” 对方显然没料到自己一大清早会在谢扶家里看到陌生的男人,短促地惊呼一声过后,匆匆忙忙地把脑袋又给收了回去。 谢扶语气平平,:“你怎么起这么早?” “公鸡打鸣声太大了,睡不着。” 谢扶说:“它们过会儿就不叫了,你可以待会儿再睡。” 岑叙没应她这句话,毕竟他走到院子里,被清早带着些凉意的风迎面一吹,其实就没有多大的困意了。 “你要去田里吗?” 谢扶点点头。 “我也要去。” “去田里不好玩的。” 她手脚麻利,人又勤快。不止干自己的活,时不时还帮着乡里其他人干。 当然,这些活她都不可能给人白干,都是要收报酬的。 因为这个,村里从前有厚脸皮的,请了谢扶帮忙,末了,答应要给人家的报酬却反悔不给了。 谢扶还没做什么呢,村里的牛就突然发疯 ,村里那么多房子都不进,偏偏选中他这一家,一头撞了进去,把他老子撞瘸了一条腿,至今还下不了床。 村子里人都说他家活该,毕竟这主意就是那被撞的老头最先提出来的。 谁不知道几年前,谢扶的爹、姐姐,还有她娘,一个月内全出意外死掉了,就剩她这一个孤儿。 外婆家那边不管自己女儿的孩子,奶奶爷爷那边早跟着大哥一家搬去城里过好日子去了,谁还顾得上村里这个没出息的儿子。 连没人照顾的孤儿都欺负,真是活该他家出事。 田里确实没什么好玩的。 至少对谢扶而言是这样。 但岑叙这种从来没下过地的大少爷,会对这种事产生好奇也正常。她可以理解。 只是—— “这阵子正忙,等过几天活少了,我再带你去玩。” 他才不是想去玩,分明是觉得她人还不错,想学着给她帮帮忙什么的! ……他可以学的。 ……倒忙也是忙。 ……算了,谢扶说得对。 被留在家中的大少爷洗漱完毕后,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发了会儿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接自己回去,可能再过一天、可能再过一个星期、可能再过一个月,也可能要再等半年。 就算没有人来接,他自己也不是回不去。 只是那老头既然为了那对母子,都做出这种荒唐事了,外婆外公那边自己发现这件事,当然比他跑回家告状的效果要好得多。 岑叙又发了会儿呆,正要转身进屋,院子里一团毛绒绒的小身影摇头晃脑地,朝他冲来。 小毛团。 那个人起名字的方式实在太独特,他想不记住都难。 这狗的性格倒是跟它那冷淡主人一点儿也不一样,对着岑叙这个才见了没多久的陌生人都热情得摇尾巴。 他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脑子里忽地想起昨天那天逗狗的场景。 指尖忽地有些发痒。 好想学那家伙的样子,把它翻个面试试。 岑叙跃跃欲试。 丝毫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单纯小毛团还在傻乐,见岑叙摸自己脑袋的手停了,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抬起,困惑地歪起头看他。 岑叙被它盯得良心有些不安,实在不明白那家伙对着这样的眼睛,究竟是怎么舍得下手的。 陪着小毛团又玩了会儿,岑叙才注意到它嘴巴边的痕迹,起身往狗窝那边一瞧,果不其然,碗里还有些它没吃完的残渣。 狗都吃上早饭了,他还没有。 岑叙直起腰来,去厨房溜达了一圈—— 鸡蛋? 不行,她连只鸡都没有养,这个肯定不能动。 炒点青菜? 不行,感觉厨房里就这么一小把蔬菜 ,他不能自己给人吃了。 那煮粥呢? 这个倒是可以,他就放几粒米,应该没关系的吧? 短短一天,岑叙在这个村子里适应最快的,竟然是自己房东的贫穷。 对于她的每一处可以称之为“财产”的东西,都采取慎之又慎的态度。 一番纠结过后,他终于确定了用多少米煮粥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是,岑叙盯着灶台下边烧柴火的黑黢黢洞口看了良久,再看看自己手中如何都烧不起来的柴火,还是没明白谢扶的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第148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6) “那个……有人在吗?” 怯生生的声音自大门外响起。 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对方站在门口犹豫了下,还是鼓起勇气,又抬起手来。 手还没落到门上,院门就忽地被人从里边拉开,岑叙从空缝中露出半张脸来:“你有什么事吗?屋主不在家。” “我、我知道的。” 谢圆圆忐忑地将手中的小竹篮递过去,“谢扶哥进山帮人去了,中午回不来,托、托我来给你送一份饭。” 岑叙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小竹篮,说了声谢谢,等了几秒对方没说话,刚要关门,谢圆圆急忙开口补充: “篮子里用小碗装着的,是小毛团的饭。” “……好,我知道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又不会跟只小狗抢饭。 拎着竹篮进去,岑叙果然见着篮子里一大一小两个碗。 见小毛团盯着自己,他叹气,蹲下来拿出小碗倒进它自己专用的铁盆里:“吃吧。” 小毛团却没动,眼睛直往篮里剩下的那只大碗瞟。 岑叙冷笑一声,直接伸手把篮子一把盖住,“想得美。” 他不抢它的,它也休想抢他的。 小毛团在谢扶面前还算是只乖乖小狗,但在其他人面前,简直就是只“绝世恶犬”。 小小人类,也敢忤逆小毛团大人的念头? 小毛团响亮地“汪”了一声,四条小短腿扑腾着撞向岑叙。 岑叙伸出一根手指头抵住它脑袋,小毛团便寸步难行。见自己打不过,它往后退了一步,决定还是先放这人类一把。 岑叙一把揪住它,在它“嗷嗷”的求饶声中,很是干脆地给它翻了个面,对着柔软的肚皮飞快地揉了两把,才终于把它放开。 坏小狗。 岑叙拿出属于他的那一份饭,从屋子里随便拉了个椅子出来,一边盯着小毛团,一边扒拉碗里的饭。 谢扶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岑叙实在点不燃灶台,拿井水随便洗了一下,幸好现在还是夏天,井水虽然冷,但一点点地擦拭其实也还行。 她倒是会生火,但是太累了,也随便拿井水淋了两下,倒头就睡。 岑叙睡眠浅,又是在陌生的环境里边,几乎是谢扶推开大门进来时他就醒了。 本来他从房间出来,坐在屋子里想等谢扶进来再跟她打招呼的。 结果他就听见外边哗哗两道水声,没一会儿,洗完澡的谢扶跟游魂似的,径直从他面前飘过,回到房间,咚一声栽床上就睡。 她这一声砸得颇为响亮,给岑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冲进房里,借着朦胧的月光,瞧那人倒在床上一动不动,更是吓得不行,伸出一根手指在放在她鼻子下边。 直至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才终于松一口气。 他终于有心情去仔仔细细去看这人此刻的模样—— 月色朦胧,衬得这人好生漂亮。 她睡着了也跟白天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白天……嗯,白天光线充足的时候,这人也很好看。 ? 等等! 他干嘛跟个变态似的趁着人家睡着,蹲在人家床边偷看人睡觉,还试图伸手去碰人家的睫毛?! 岑叙惊恐地连连后退,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儿反应,微微蹙起一点眉。 哇,皱眉的时候也很好看呢。 ……够了啊岑叙!不要再继续堕落下去啊啊! 他惊恐地躲开,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大口喘气,过了会儿才稍稍平缓了些呼吸。 只是这觉,他是无论如何、翻来覆去地也睡不着了。 等到岑叙终于有了点困意,又听到熟悉的鸡叫声,听到隔壁房窸窸窣窣的动静,才惊觉到了谢扶出门的时间。 岑叙睁着眼没动,一晚没睡,他真是有些懒慢,不大愿意动弹。 忽地,那脚步声非但没变小,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岑叙混沌的大脑思考两秒,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是在往他房间的方向走。他一惊,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突然闭上眼睛装成睡着了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他床边停下。 哪怕闭着眼睛,岑叙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弯下腰,脸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岑叙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谢扶……谢扶这是要做什么? 她是要亲他吗? 为什么忽然要亲他……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但他不喜欢男人,从前更是没想过自己会跟男人在一起的情况,虽然她人真的很好,可是他们才认识两天不到诶,他不是这么随便的人,就算她无论是脸还是人他都挺满意的,但是、但是!他是有自己的底线和操守的…… 叽里咕噜想一大堆,倒是先睁开眼睛啊岑叙! 一瞬间,岑叙脑子里想了一百种睁眼过后要怎么维持两人关系的办法,但都没有用上。 因为谢扶压根就没有要亲他的意思。 耳朵一重,有什么东西闷在了他的耳朵上。 耳边的鸡鸣声一下子小了很多,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却不降反增。 什么东西? 几乎是谢扶出门的瞬间,他就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伸手取下谢扶戴在自己耳朵上的东西。 一个外观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丑的小耳罩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是因为昨天他被鸡叫声吵醒,所以她就给他带这个回来了吗? 这个人……他可以接受她亲自己了。 …… 住“心”啊岑叙!心里不要突然蹦出来这么奇怪的想法啊喂!到底为什么突然就要跟人家亲了啊! 这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耳罩啊。 他懊恼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直直朝后躺下,结果脑袋没砸到枕头上,反而砸在了硬邦邦的床板上。 脑袋好痛。 痛死它算了。 胡思乱想的脑袋,就应该受到点儿惩罚。 就算是他自己的脑袋也休想免罚! 岑叙冷酷如斯。 第149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7) 岑叙的适应能力很强。 在这里一个星期不到,他除了学会怎么用灶台生火和习惯了在院子里洗澡的生活外,甚至还渐渐能准确地预估到谢扶回家的时间。 在对方回到家,准备随便冲个冷水澡了事之前,早就在屋门口守着、偏着头贴门上听外边动静的大少爷找准时机、装作不经意地推门出来。 他嫌弃地看了眼正准备打井水的谢扶,皱着眉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能不能讲究一点,用热水洗,我给你都烧好了。” 谢扶呆呆回他:“冷水洗澡,也一样干净的。” 都是水,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于是她果不其然地收到大少爷的一记眼刀。 谢扶摸摸鼻子,很是从心地改口:“其实,我还是更喜欢用热水洗澡一些。” “嗯。” 对方傲娇地应了一声,只是听这语气,似乎还不大满意。 谢扶脑袋又转了转,低头瞥到大少爷保养得相当娇贵的白皙手指上被柴火划出的细细划痕,福至心灵,过于夸张地“哇”了一声,“你给我烧的水吗?是你亲自用灶台给我烧的水吗?是你亲自把水打好倒进锅里、又亲自点燃柴火把水烧开的吗?” “你真的是太太太太太厉害了!” 做戏做全套。 她飞快地扑过来,给了他一个敷衍至极的拥抱。 岑叙僵住,在原地站住。 过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朝后撤了一大步,低声嘟囔:“都没洗澡,脏死了。” 结果他一抬头,谢扶已经跑去厨房提水去了,哪里还听得到他说的话。 这家伙,对他一点儿耐心都没有! 谢扶恰撞在他最恼火的时候从厨房提水出来,见岑叙还站在那里,感受了些手中提着的沉甸甸的热水,抬头冲他傻笑一下。 岑叙:…… 他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 谢扶没摸清楚大少爷在想什么,当然她也没在这儿事上思考太久。 今天好累,比昨天还累一点点。 但是她今天在山里挖到的东西比昨天还要多一点点,等她再攒一攒,过两天一起带到镇上去卖,就又是一笔还不错的收入。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等小毛团长成大毛团时,她就能带着它一起到城里去,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过去的一切,再也再也不回来。 虽然岑叙每次等她回家时,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高兴,但在她回家之前就烧好水的习惯,无论如何还是保留下来了。 这人真奇怪,不就是用灶台烧水这种小事吗,干嘛还一直夸一直夸的呀,真是拿她没办法。 要是她知道他还学会了煮粥、洗碗,各种家务都能做得像模像样了,那还不知道谢扶这人要怎么夸他呢。 岑叙搬了个小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这玩意原本谢扶家中是没有的,只是他不大喜欢跟村子里的其他人社交,就爱窝在院子里看看书、发发呆什么的。 他倒也不是一开始就不愿意跟村里人交流的,他们见他是生面孔,穿得有又很体面整洁,都挺乐意跟他说话的。 只是一聊到他现在住在谢扶家里时,那些人的脸上就会很默契地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恶意的神色。 “他啊,一个人克死一家人,你怎么偏偏住他家里去了。” 岑叙不喜欢那种表情,更不喜欢从别人口中听见她没告诉过他的事情。 渐渐地,除了隔壁住着的谢圆圆,他在这个村子里,就不再和其他村民有什么交流了。 所幸,他还带了几本书过来,无聊时,就喜欢窝在院子的小板凳,或是房间的床上看书。 房间的光线昏暗,谢扶让他开灯,他自己倒是比她还要舍不得一些。 于是看书的地点便固定在了院子的小板凳上。 谢扶注意到之后,虽然没说什么,但隔了两天,突然搬回一大堆木头,在家里乒乒乓乓了一整天,晚上就把木头制成的小躺椅推到了他面前。 家里没有新布,靠垫是几件洗干净的旧衣服拼成的。 跟耳罩一样,又是个不大好看的东西。 但岑叙却很喜欢。 喜欢到了,有时候人坐在躺椅上,书没翻两页,倒是忍不住爱怜地摸了一边的扶手一遍又一遍。 如今见脚边的小毛团试图往椅子上扒,他弯下腰,轻轻将它拂到一边,点点它的脑袋,装模作样:“我的,不是你的,不给碰。” 小毛团哪里能想到世上会有如此小心眼的人类,还傻傻地想去扒椅子。岑叙以大欺小,颇为恶劣的用手指抵住它的脑袋,威胁道: “当心点,你的爪子要是把它抓花了,我可就要拿你吃的东西来抵债了。你主人白天又不在家,怎么欺负你,还不是我说了算。知道不知道,要是知道了的话,快讨好我一下看看?” 说着说着,岑叙还把自己说不高兴了。 真是的,一天到晚都不着家,还说外边晒不要他跟着去。晒不晒什么的,他多晒几天不就习惯了吗,她干的那些活,他多跟着看看学学不也都学会了吗。 两个人干总比一个人干得快些吧? 快些干完就能快些回家,当然,他跟着的话,晚点回家也没关系……算了,家里还有个小毛团,还是早些回家得好。 显然,小毛团并不知道大少爷心里头有多记挂它,轻睨了他一眼,忽然摇头晃脑地朝外边跑,岑叙一惊,没想到它这么小一只,还闹上离家出走这一套了,正要起身把它追回来,转角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忽地出现,弯腰一把把那冲自己跑来的小狗拎起来抱在怀里。 小毛团一见谢扶就开始嘤嘤嘤地撒娇。 谢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真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样,还时不时地偏头看岑叙一眼:“这样啊,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就这样欺负你的啊,好过分。” 岑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听到她说的话后,更是直接炸毛:“我才没有欺负它!不对,人怎么可能听得懂小狗说话。” 他真是被她给气糊涂了。 第150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8) 谢扶嘚瑟地指指自己耳朵:“我可是自己亲耳听到你这样说了,大少爷,真没有爱心呀。” “我骗它的。” 岑叙不满地盯着她怀里的小毛团,明知不是它告的状,还是在心底默默给它记了一笔。 谢扶单手抱着小毛团,揉了两把,弯腰将它放到地上。 岑叙不太自然地将书捏紧,“你今天怎么回这么早?” 天都没黑就回来了。 “不回来怎么知道某人一天天的怎么欺负我们小毛团?” 啧。 他瞪她一眼。 谢扶微笑着闭了嘴,径直朝屋里走去。 她面色如常,动作也一如既往地利落干脆,只是刚走没两步,手臂突然被岑叙一把抓住,他皱眉盯着她腿的位置:“你腿怎么了?” 谢扶惊讶不已地掀起裤腿,露出宽松裤管下,一大片狰狞的血痕。 “你这是怎么发现的?” 岑叙没理她,蹲下去看她腿上的伤口,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怎么连血都没有擦干净?” “就走山路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在地上擦了一下,没什么事。” 谢扶想把裤腿放下,岑叙抬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了她的手背上:“别动,坐下。” 她有些不自然地抓了下头发,“真没事,就擦破点……其实还是有点儿疼。” 她依言乖乖坐下,任由对方从自己房间里掏出一条全新的毛巾,沾了水,小心地给她伤口擦干净,又取来谢扶在村大夫那里从没见过的药膏,一点一点给她擦上。 待他终于上完药松了手,谢扶才把脑袋重新伸了过去,赶在岑叙说话之前,问道:“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岑叙心口一梗,没好气地把她裤腿往上束紧,本来想阴阳怪气地胡说两句把话给堵回去的,结果一抬头对上她那双明亮的、盛满了求知欲的眼睛,大少爷原本那些信手拈来的刺人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鼻子比普通人灵一点儿,你腿上血腥味那么重,想不注意到都难。” “真的?” “爱信不信。”他起身就走,懒得跟这个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再待在一起。 “那你跟小毛团比起来,谁鼻子更灵一些?” 岑叙的步子重重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身,瞪大了眼睛看向谢扶:“你竟然拿我跟狗比?” “我就是好奇……” 岑叙这下真是被气得不行,闷头直往自己房间里走,听到身后的动静,又转身瞪着想追过来的谢扶,“不准跟上来!” 不要自己的腿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生气,但还是放慢了动作。 只是走了半天也没听着后边的声音,将要进屋时,岑叙飞快地朝后看了一眼,见谢扶果真听了他的话乖乖站原地没动,胸口那股火非但没有降下去的意思,反而烧得更旺了。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他再也……不,暂时不想理她了。 这会儿倒是这么听他的话了,那回家的时候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诚实,连腿上的伤口都还要他自己发现。 那他要是没发现呢? 没发现她就一直瞒着吗? 不坦诚的家伙。 讨厌她。 他说不让她跟,她就真的不跟了,分明就不是真的想要哄他。 当然,他也不是说真需要一个陌生男人来哄自己的意思,但是,他跟谢扶都一起住了这么久了,说不上兄弟,那也绝对算得上是朋友。朋友生气,她为什么不哄?那不就是没把他这个朋友放心里。 等等,进一步来说,他们凭什么就不能是兄弟? 连自己兄弟都不哄,不管怎么看都很过分吧? 岑叙在生气。 气得拿脑袋重重地去撞床上的枕头,但显然,就算在谢扶家住了这么久,岑大少爷对于床板的硬度还是没有个准确的了解。 一脑袋撞下去,哪怕有枕头的缓冲,已经将他撞得脑袋嗡嗡作响。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自己的房门从外边被轻轻敲了两下,分不清楚是不是幻觉,但岑叙抚着脑袋缓了会儿,还是从床上慢慢爬了下来,过去开门。 她就算现在敲门来求和,那也晚了。 他捂着脑袋想。 但推开门,屋外哪里有什么人影,刚刚的敲门声,果然只是他脑袋撞出来的幻觉。 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正要把房门关上,余光却忽然瞥见地上的一小摞书。 岑叙蹲下来,才发现那些书都挺新的,应该是刚被人从书店买下。只是有的书折了几页,还有的书的封面上,哪怕可以看出是被人小心擦拭过,依旧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被石子划出的划痕。 是她那时候摔倒弄上去的吗? 他轻轻抚摸过那些书,却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唰的一下缩回墙后边。 他叹一口气:“喂,我又没生你的气。” 等了一会儿,谢扶才慢慢从墙后边站了出来。 又是那种无辜到无懈可击、真挚到仿佛她的眼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的笑容。 任谁见了都不忍苛责。 他看了她良久,最后严肃道:“下次受伤要告诉我。” 谢扶也很真诚,真诚到一句在这等场合下如此阴阳怪气的话都让人没办法生她的气。 她说:“你是大夫呀?” 岑叙:…… 他不跟笨蛋计较。 他捧着她新买来的书,小心地摆回自己的房间里,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又摸。 她大概是观察过他看的那些书,带回来的书,没一个是重复的。 他忍不住翻开一本书看了几页,从前一看书就静下来的心,此刻却躁动不已,害得他心痒痒地翻了一本又一本,每本都忍不住看两页,每个字却又读不进脑子里。 就这么折腾了一会儿,外边忽地雷声炸响,估计快要下雨。 岑叙不大想理会,却忽然记起自己的小躺椅和小毛团都还在院子里。 小毛团不用担心,那笨蛋肯定会把它抱进来。 但他的小躺椅就不好说了。 岑叙起身来到院中,刚将躺椅抱起,就见小毛团摇着尾巴朝他冲来。 他把椅子和狗都带回屋中,在屋里喊了一圈才发现,谢扶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都下雨了,这人又跑哪儿去了? 第151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9)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噼里啪啦地在地上砸上一通,风把院子外边那棵才长起来的小树苗折断在地,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过了一会儿,外边又渐渐安静下来。 岑叙抱着小毛团坐在屋门口,担忧地望向外边。 雨下得这样大,那个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她出门时有没有拿伞?出门后,又有没有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然而,雨也只是停了一下。 岑叙刚拿着手电要出去找人,忽地,刚歇了没多久的雨又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这一次的雨势比上一波更急更大,雨落倾盆,根本没法看清什么东西。 岑叙没法儿,只能又坐了回去。 小毛团似乎也感知到他焦躁的心绪,跑到他的腿边来安抚地蹭着他的裤腿。 这次的雨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桌上灰扑扑的小时钟滴滴答答地走个没完,或许过了一小时,又或许五分钟都没有到,岑叙所剩无几的理智终于被躁意和不安彻底打败,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将地上困得眼皮都快要睁不开的小毛团一把抱起,锁到房间里之后,才重新拿去东西,出去找人。 村子里的路况他只知道个大概,算不上熟悉。 从村子里的人对谢扶的态度来看,他能求助的,恐怕就只有隔壁那位全村唯一一个对她态度还算友善的小姑娘了。 岑叙披着雨衣,去敲谢圆圆家的大门。 风雨声太大,他在外边又是敲又是喊的等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的人才终于骂骂咧咧地过来开门。 “做什么啊?” 一个中年男人语气不善地盯着他。 “您好,谢圆圆在家吗?”岑叙按捺着火气,尽可能礼貌地开口。 男人打量的眼神落到他身上,因为下着雨,他看不清岑叙的穿着打扮,只试探着问:“你找她做什么?” “我有事情想问问她,谢圆圆在家吗所以?” “睡了睡了,我们家圆圆已经睡着了!”赶在男人说话之前,一个女人就急匆匆地从屋内冲过来,神情慌张,一手按在大铁门上,试图从里边将大门关上。 岑叙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毕竟下这么大雨,村子里又到处都是泥土路,他压根就没想过逼对方出来跟他一起找人。 只是谢圆圆母亲这番慌张的态度,反倒让岑叙心中有些生疑。 他皱眉,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问道:“谢扶是不是跟谢圆圆在一起?” 中年女人关门的动作更加急切:“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都说圆圆在家里睡着了,你走!走!” 岑叙的那点儿锻炼量,在经常干农活的妇女面前压根儿不够看的。 他被猛地合上的大门震了一下,朝着身后踉跄一下,后背突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那人带着点哑意的声音穿过厚厚的雨幕,精准无误地撞进他的耳朵: “下这么大雨,在人家家门口傻站着做什么?” 岑叙身体一僵,回头去看,谢扶的脸隐在雨中,看不分明。但模模糊糊的,他能看到她背上还趴着一个人影。 岑叙沉默一瞬,声音也跟着有些哑:“先回去吧。” “嗯。” 谢扶步子很快,但走路的姿势比起出门前的游刃有余,还是多出几分狼狈。 一回到家,她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将背上昏迷不醒的谢圆圆先放到自己的床上,疲倦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谢扶腿一软,刚想靠着墙滑下去歇会儿,胳膊就被人一把扯住。 谢扶回头,看见岑叙脸色难看地盯着自己,冲他扯了扯嘴角,干脆地将自己身上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 岑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搀扶着她:“出来上药。” 谢扶任由他扶着朝外走去,脑袋昏昏沉沉,有些发热。结果等她一睁眼,才发现岑叙竟然把她扶到了他自己的房间里去。 谢扶不大想穿着满是泥土的脏衣服坐在床上,挣扎着要起身,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按着肩膀摁了下去。 “身上脏。” 一如既往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却无端让人听出一点可怜巴巴的感觉。 岑叙眼睫颤动一下,“那你就把衣服脱了。” 谢扶愣了愣,默默抬起胳膊捂住了自己。 抗拒的意味不言而喻。 岑叙冷笑一声,转身去给她拿药,又跑去厨房烧了点儿热水,用盆端过来让她掀衣服。 他不明白这人在别扭些什么,他都没嫌弃她脏兮兮地坐在他的床上,她一身伤,却都不肯脱了衣服让他帮忙擦拭。 逼得急了,这犟孩子就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沉默,任由他好说歹说,也不肯看她一眼。 岑叙也有脾气。 脾气甚至还不小。 见她百般抗拒,只感觉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胸口郁结的气一股股往脑袋里冲,其中,还隐隐夹在着几丝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委屈和愤怒。 他把拧好的毛巾一把丢进水盆里,声音冷硬:“我还不想伺候你了呢,你今天就算痛死都跟我没关系。”她这么不情愿,他还不乐意伺候她呢。 岑叙摔门而出。 房间里安静几瞬。 房门又吱呀一声被人从外边打开,岑叙面无表情地从外边丢进来几件他刚从她房里翻出来的干净衣服。 擦完还穿脏衣服的话,那不就白干了吗。 他就是不想他的床太脏了而已。 房门重新关上,谢扶深吸一口气,把门堵好,才蹲下身子,拧起毛巾一点点擦拭。毛巾不算柔软,她又没有特意放轻力度,从一些伤口比较深的地方擦过去时,连皮肉都被带着翻过来一些。 谢扶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手上动作很快,擦拭完换好衣服过后,盆中的水都被泥土和血搅得浑浊一片。 她有些困,本来想躺床上就睡的,但眼睛将要闭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收的那些租金。 不能睡。 这间房是租出去的。 她又从床上下来,端着水往院子里走,手中却忽然一轻,岑叙臭着脸把水接过去倒了,一回来,发现她还傻站在原地。 他气不打一处来:“傻站着干嘛,回屋躺着去。” “哦。” 谢扶应了一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谢扶!” 第152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0) “谢扶!” 岑叙真的要被她气炸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房间里还有人?” 谢扶想了想:“我可以打地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能不能有点儿避嫌意识?!” 岑叙一边说,一边拽着谢扶往他房间里走。 等到了他的小房间,他二话不说就把人按在小板凳上,咔嚓一声把门关上、锁好。 坏了,现在才是真正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吧。 谢扶面无表情地想。 只见大少爷动作干净利落地把床上沾了泥土的床单换掉,铺上新的,又对着被子拍拍打打,拍得整齐了一些后,才勉强满意一点儿。 “可以了。” 岑叙正要过来扶人,椅子上的身影却嗖的一下从他面前蹿过去,一下扑到床上,力道不轻,发出“咚”的闷响。 已经在这儿床板上砸脑袋砸出经验来的岑叙不忍皱眉,刚想问她有没有事,一伸手,却见那人已经闭着眼睡了过去。 啧。 今天的事她还没给个交代呢,谁准她就这么轻易地睡过去的? 他冷着一张脸,从另一边上床,刚要去抓她的手,本来已经睡过去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做什么?” 岑叙被她吓了一跳:“上、上药。” “哦。” 谢扶又闭上了眼,只乖乖将一条手臂伸直,送到岑叙面前,“上药。” 岑叙:“……” 这家伙使唤谁呢? 他冷着一张脸,轻轻托起她的手臂,将袖子往上掀起,露出手臂上蜿蜒狰狞的一条长长的伤痕。 岑叙眉头蹙起,想说什么,一抬眸,对上那张双眼紧闭,显然困得不轻的脸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认命地给这条手臂上好了药,“另一只。” 这人没动,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将另一条手臂伸过来。 岑叙上药上得细,速度自然也快不到哪里去。 等他给手臂上完药该上腿时,这人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配合了,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不要……累……” “累也要上药。” 她又不说话了。 总是这样。 一点儿不顺着她的意就不说话,脾气分明比他更差劲。 岑叙把药一放:“疼死你算了。” 片刻。 大少爷憋憋屈屈地蹲在床边,冷着一张俊脸,窝窝囊囊地给人上药。 终于上完最后一点儿伤口,岑叙把药瓶拧紧,长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什么心软,也不是什么喜欢放狠话,他只不过是看在他还住在这家伙房子里、姑且把她当兄弟的份上,才勉强照顾她一下。 房东要是出什么事了,他房租都找不到地方交,毕竟他不是什么喜欢占小便宜的人,所以才勉强出手帮她一下。 腰酸背痛的岑叙终于可以上床。 他躺下、闭眼,然后睡觉……根本睡不着啊喂! 这床本来就不算大,两个人躺在一块儿,就显得更拥挤了。肩膀处,总似有若无地传来被人触碰的感觉,外边的雨早就停了,房间里静得出奇,对方的呼吸声在如此静谧的空间中就显得尤为明显。 很轻、很有规律的呼吸声。 他的注意力但凡稍稍从她身上移开一点儿,压根就没法儿把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听得这样仔细。 黑暗中,岑叙不受控制地偏过头去,视线慢慢落到她已经睡熟的脸上。 睡着了也皱着眉呢。 心里憋了很多的事吗?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放到她的眉心处,轻轻揉了揉,正要收回手,对方却无意识地晃动脑袋蹭了下他的手。 岑叙呼吸一滞。 被蹭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僵硬着,对方偏蹭了一下就不再动作,头发轻擦过他的手掌,却又一动不动。发尾的触感痒痒的,岑叙心里头也痒痒的。 混蛋…… 他颤着手,缓慢地移到她脑袋上,轻揉一下。 头发被她自己剪得丑丑的,但手感很好。 摸都摸了,再摸一下又能如何? 岑叙于是又颤巍巍地伸手,再揉了一把。 如此一来,先主动的那个人,因为她的“无意识”而显得无辜极了。反倒是被引诱的那一位,因为自己的“刻意为之”,而显得不那么君子。 真是个混蛋啊,岑叙。 他盯着那张脸,越盯越失神。两人 睡在狭窄的小床上,明明还有些位置,他却还是忍不住地被吸引着慢慢靠近,直到和谢扶咫尺之距,直到他险些要碰上她的脸,直到对方转过头去,鼻尖擦过的瞬间,他终于回神。 心跳如擂鼓。 耳朵里边先是一道“呜”声,接着,便是一阵持久而强烈的耳鸣声。 等等,等等,等一等啊! 他在做什么啊?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男人做这种事情啊? 他疯了吗?! 他疯了吧!! 他真是要被折磨疯了。 岑叙死死咬住自己唇,才没被惊得发出什么声音来。心中有一股冲动逼着他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屋子、离开这座村庄,落荒而逃。 但一种更加理智、或者说,藏得更加隐秘的声音却告诉他,留下来。 留在这个房间、留在这个床上。 落荒而逃,跟承认自己心里有鬼有什么区别? 真想证明自己没问题,那就留下来,坦坦荡荡地跟谢扶一起躺在这张床上,证明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鬼迷心窍,他们还是清清白白的兄弟情。 不,“兄弟”这两个字如今在他听来都有些太亲密了,还是“朋友”好,他跟谢扶,就是清清白白的好朋友。 于是岑叙又僵硬地躺在了谢扶身边。 外边的天已经渐渐开始亮起来了。 他成功在谢扶身边躺了一晚上。 看吧,他们之间果然没什么吧? 一晚上没合眼、眼底挂上两个大大黑眼圈、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的岑叙如是想道。 他生无可恋地扭过头去,眼珠一抬,忽见房间的窗上有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正扒着窗使劲朝里边张望。 “啊啊啊——鬼啊——” 神经衰弱的岑叙终于崩溃地发出了声。 第153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1) 咚。 咚。 咚。 外边的女人还在坚持不懈地用脑袋撞着窗户,岑叙抱着被子窝在床上瑟瑟发抖,都想跪下来求求她别再撞了。 忽的,木床“咯吱”一声,岑叙转头,才发现一旁的谢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翻身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户。 女人保持着撞窗户的姿势,身体朝前一倾,正好栽在谢扶肩头。 她抬手护住女人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是直接绕到她臀部下方一点的位置,让对方直接坐在她的手臂上,把人给接了进来。 在外边撞窗户的不是别人,正是谢扶昨晚从外别背回来的谢园园。 昨天是背,今天是抱的,岑叙撑在床上,冷眼看着二人,哼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开口:“真是郎情妾意啊。” 谢扶怀中的谢园园身体滚烫:“她发烧了。” “发烧找大夫去啊,找你做什么?” 谢扶换了个姿势,改抱为背,听了岑叙的话,一点儿没生气,反而颇为认真地点点头:“好,我背着她找大夫去。” 他是这个意思吗? 气死他得了。 “你把人放下,我来背。” 谢扶上下打量他一眼,摇摇头,“你背的话,容易把人摔了。” 所以压根不是担心他背人辛苦,而是在担心他把人摔了吗? 岑叙心头一口闷气,不待发作,那人已经背着谢圆圆先出了门。他也再顾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小跑着跟在她后边。 到了小诊所,几包猛药灌下去,谢圆圆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见她幽幽转醒,谢扶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忽而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她摸不着头脑地转身,就见岑叙抱着胳膊、没什么表情地靠在门上。 见她看过来,岑叙弯唇,眼中却没什么笑意:“高兴了?” 谢扶本来想点头的,只是她稍微表现出点儿这样的意图,对方便眉眼一冷,像是下一刻就要摔门而出的感觉。 他在生气。 虽然谢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还是很有眼力见地摇了摇头。 岑叙放下手臂,冷笑一声,手指随意拨弄着一边桌子上的药盒,随口道:“来都来了,怎么不干脆给你自己也看看?” 谢扶抿唇:“看病,要花钱。” “哦。” 所以给谢圆圆花钱就可以,给她自己花钱就不行。 那个女人对她就这么重要吗? 大少爷又耍脾气要走。 “而且,你看的,比村里的大夫好。” 大少爷又勉为其难地决定回来再陪她一下。 像是怕他不信似的,谢扶还举起自己的胳膊朝他晃悠晃悠,“你看呀,真的一点儿不疼了。腿上你也帮我上药了吗,好像也不疼诶。” “啧。”见某人还试图把腿也举起来给他晃悠晃悠,岑叙拍了她一下,“可以了,能不能稳重一点儿。” “谢谢你岑叙,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大好人什么的…… 岑叙轻咳一声,抬手挡住自己的嘴角:“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呀,我就举手之劳而已,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岑叙你真的人超级好的!” “我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嘛……谢扶!你要是敢一边夸我一边背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当兄弟了!” 谢扶默默收腿。 谢圆圆这会儿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今天清晨,她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在谢扶家,但她意识模模糊糊地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谢扶,只有岑叙的那个房间的门怎么也打不开。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神志不清时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样的,遇见打不开的门,不去敲门,反倒是摸到人家后院,试图从外边的窗户翻进去。 如今她终于清醒过来,一看见谢扶的背影,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倒先流出来了,“谢扶哥……” 凄凄哀哀的一道声音,惹得谢扶下意识去看她。 结果头还没转过去,就被憋了一路,实在忍无可忍的岑叙抓住下巴把脑袋转了回去。 “不是都跟你说了不准背她吗?” 谢扶试图辩解:“我只是看一眼……”好嘛,他又生气。 岑叙胳膊压谢扶肩膀上,想了想她那一身的伤,又收起手臂主动钻到她手臂上,让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她,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去看谢圆圆: “昨天我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已经睡下了。所以,你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妈妈说、说我……已经睡下了?” 谢圆圆眼睛微微睁大,面部肌肉疯狂痉挛着,脸上呈现出一种扭曲又古怪的表情。 “她、她真的说我睡下了?” 谢扶悄悄扯岑叙的衣摆,被岑叙一把抓住,他面不改色:“是,你妈说你已经睡下了。” “她……”谢圆圆只发出一个字,喉咙就忍不住冒出几声哽咽来,“她、她怎么能这样……” “岑叙。” 谢扶在他耳边小声叫他。 岑叙视线微转,落到她脸上,喉咙滚了滚,最后长出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真是的。 不想让他问就直说嘛,乱撒娇做什么。 他又不是吃这一套的人。 屋里的人还在呜呜咽咽在努力憋着哭声,屋外两个坐门槛上的人交头接耳个没完没了。 昨晚下雨前,谢圆圆的妈妈着急忙慌地跑来谢扶家,说谢圆圆上山不见了,险些朝着谢扶下跪,求她帮她一起找。 结果等谢扶在山里找到谢圆圆时,才知道在山里走丢的,压根就不是谢圆圆,而是她那个现年七岁的弟弟。谢圆圆进山,也是为了找她这个跑丢了的弟弟的。 谢扶找到谢圆圆时,天上已经下起了大雨。然而,对方却只是冲着谢扶挥挥手,示意她先回去,她自己则还想留在山中再找找。 巧合的是,谢扶出发之前,那小孩刚好从外边急匆匆地跑回家。 那小孩经常欺负小毛团,谢扶不是很喜欢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进山找谢圆圆去了,自然也就错过了后边谢圆圆母亲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本来,就只是想借谢圆圆的名号骗谢扶进山里帮她找儿子的。 第154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2) 岑叙忽然可以理解谢圆圆没办法接受她妈明知她还在山里,却还对可能帮忙找人的人撒谎说她在家里睡觉的感受了。 但是—— “天阴成那样,明摆着就是要下雨的模样。下雨天进山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就算是救人,你也要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你是笨蛋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告诉你?” 谢扶不服气:“是因为不见的是圆圆我才进山去找的,换了别人,我才不会理。” “那我呢?” 谢扶愣住。 岑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问这么傻的问题,他慌乱地将脑袋转过去,找补道:“我乱说的。” 可是谢扶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他眼前,认真地回答:“你的话,我也会去救的。” “……哦。”他应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满意,皱眉不爽,“谁住你家你都救啊?” 谢扶也皱眉:“谁让你住你都这样问啊?” “喂!你难道以为我对谁都像对你这样?” 谢扶也有样学样:“你难道也以为我对谁都像对你这样?” “谢扶!” “岑叙!” 岑叙冷笑一声,又被他找到新的不高兴的点: “哟,对她就是圆圆,对我就是岑叙,还说什么会来救我,我在你心里,比得上她一根手指头吗?哦,不,手指还是太贵重了吧?那头发丝呢?一根头发丝我比不比得上啊?” 谢扶:…… 她有些不高兴:“岑叙,你怎么总这样。” 岑叙也很不高兴,她说这话,倒显得她有多受不了他一样:“我哪样了?” “就是——你总不好好说话,也总是莫名其妙就生气,生气了还不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哄好了之后又开始生气……” 她还当真一个个数起他的缺点来了。 岑叙“呵”了一声,从她昨天背着其他人回来开始,就一直烦躁郁闷的心情越发强烈,“原来我在你眼里有这么多缺点啊,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啊。不过以后你就不需要忍了……” “没有忍。” 谢扶面上有些疑惑,似乎不太理解对方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但还是很诚恳地同他解释: “我没觉得这些是什么缺点,只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总是在生气。岑叙,你是不喜欢我吗?” 啊等等。 什么“在一起”什么“喜欢”,这笨蛋究竟在说些什么啊,他们现在聊这些未免也太早了吧。 见岑叙迟迟没有回应,谢扶垂下眼睫:“我知道了,我回去帮你收拾东西。” “哎——” 岑叙吓得一下抓住她的手腕,慌乱解释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我……” “喜欢!什么,等等……我的意思是,喜欢你喜欢啊喜欢什么的,也不是不能这样说,但是你非要这么说其实、哎呀,其实也没什么错,可是喜欢……喜欢这种话,你,我,唉——” “那你喜欢跟我待在一起的话,为什么还总是生气啊?” 说啥呢一套一套的,听不懂。 岑叙嘴张了张,还没想好怎么从刚刚听错话的窘迫中脱身,转眼看见站在谢扶后边的谢圆圆,又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那个,我是不是出来的不是时候?” 谢圆圆有些尴尬地站在二人身后,她眼眶还是红的,显然刚哭完不久。 岑叙当然不讨厌她,但起码他现在是暂时没法儿心平气和地同她讲话了,干脆率先转身离开。 “没有。不要多想。”谢扶冲她点点头,也抬腿朝外走去。 谢圆圆快步追上,跟在谢扶身侧,欲言又止。 谢扶侧头瞥了她一眼,主动开口:“怎么了?” 她一说话,前边的岑叙悄然放缓了脚步,耳朵都恨不得竖起来偷听。 “谢扶哥,”谢圆圆纠结着开口,“我不想回家,可以吗?” “咳!” 岑叙忽然重重地咳一下。 她不想回家是什么意思? 不想回家,那言下之意,不就是想住到谢扶家里去了?谢扶家就两个房间,她来了,那他不就……不就只能搬去和谢扶一起睡啦?! 竟然拿这个考验他吗?无耻! 谢扶拒绝得干脆:“不行。” “可是我不想回家,我不想看见妈妈、不想看见弟弟,也不想看到爸爸。” “你如果只是想来我家躲躲、想暂时逃避一下你的家人,当然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搬来我家住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是邻居,先不提怎么对村里其他人说,就是瞒过你的爸妈,都不可能。” “那就说我死了、说我死在山里了!行不行,哥,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拉着谢扶就要给她跪下,从某种程度来说,她和她的母亲,确实很像。 谢扶定定看她,忽然说:“谢圆圆,你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从她十二岁,把自己的口粮偷偷分了一半给当时快饿死的谢扶时起,从先前龙凤胎中多余的“谢余”到如今谢家独子“谢扶”,她护着谢圆圆已经将近七年。 七年。 从前勇敢又善良的小女孩,非但没在她的庇护下把路走得更容易些,反而变得越来越依赖她,渐渐的,连一开始的勇气都快要丢干净了。 “你家,在逼着你嫁人吗?” 谢圆圆沉默了。 她之所以这么迫切地想要住进谢扶家,小部分是因为被她母亲的行为伤到了,更多的,是她一旦回家,就会被强压着嫁给别的村的老光棍。 她不想嫁人。 或者说,一定要嫁人的话,她也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城里,有工作正在招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试试。” 谢扶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她也没有非要对方的一个答案,只是将另一条路铺到她面前,她要是自己不愿意,连出走的勇气都没有的话,就算是谢扶,也救不了她。 “我……” 谢圆圆嘴唇嗫嚅着,没有回答。 “死丫头,你跑哪去了,偷一天的懒!真是不要命了!” 第155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3) “死丫头,你跑哪去了,偷一天的懒!真是不要命了!” 听到熟悉的骂声,谢圆圆身体一抖,下一秒,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从背后绕了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把人给扯了过去。 光是揪耳朵,对方仍嫌还不够解气,手高高抬起,还没来得及落下,一边的岑叙就先看不下去地伸手拦住,“喂,有什么话你不能好好说,她这么大人了,你就非要动手吗?”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啊?” 男人上下打量岑叙一眼,见他周身气度不凡,尽管一晚上没睡,精气神依旧很足,不免心思活络起来。 只是不等他再多说什么,谢扶平静地上前一步,挡在岑叙面前,睨着男人:“他是我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谢扶此人,在村中的名声不大好。 她十六岁时,家里人接连出意外离世,只剩下她一个人。或许是苦难逼着人成长,自那之后,从前在村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谢扶”好像一夜之间长大,变得沉默不言。 因着她是男孩,村里那些对谢家地产有些觊觎的人也不敢太放肆。 当然,还是有些被财迷了心窍的,人家家里大人的葬礼刚办完,就迫不及待地想侵占人家的房产。 结果,里屋的门还没跨进去,胳膊上就先多了几道砍痕。 十六岁的少年沉默着举着一把砍刀,滚烫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身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死死握住手中的刀把,那双无时无刻不沉默着的、总不爱言语的眼睛,此时此刻,竟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灼人。 谢扶是疯子的名号渐渐传出。 是真的疯子。 不计后果的那种疯子。 谁惹她,她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谁想抢她的东西,就算被打得半死,她也一定要从对方的身上撕下一块儿血淋淋的肉来。 后来渐渐的,谁也不知道这疯子究竟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生活眼见着越过越好,就连那张本来只能算是不错的脸,都逐渐长开了,已经到了随随便便进个城,都能被城里那些有钱的贵人看上的地步。 那些准备着看她穷困潦倒,然后落井下石的人失望不已。 也有的人,见谢扶不知何时木工做得越来越好,还以为她就是靠这门手艺发家的,毕竟脸学不来,手艺可以学来啊,于是忙不迭地上门讨教。 门一开,他们笑意盈盈地说明来意,结果谢扶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给钱。” 乡里乡亲的,学她点东西,还收上学费了。 当然,村中其他木工也有收学费的,但谢扶这个,一来,是她年纪小,二来,她又没什么正经师父教,全靠自己摸索出来的技艺,收一点儿意思一下也就罢了,怎么好意思像人家正经木工一样收费的。 谢扶落魄时,看不惯她的人很多。 但谢扶的状况渐渐好转之后,看不惯她的人就更多了。 但,村子里不管看得惯还是看不惯她,都不敢轻易招惹她。 男人也就只敢在他家里人面前横一横,把他放到谢扶面前,别说在她面前耍横了,就是谢扶说话声音大了一点儿,他都要被吓得哆嗦一下。 “走!” 他不敢看谢扶的眼睛,低着脑袋,手扯着谢圆圆的袖子,拽着她往家里走。 “不拦一下?” “拦也拦不了一辈子。” “这样。”岑叙瞧着挡在他身前的人,嘴角弯了弯,又忽地垮下来,“你还想跟她一辈子?!” 谢扶没说话,谢扶只静静地看向他。眼中意味明显—— “你看你又这样。” 岑叙哼了一声,正要张嘴,手忽然被人大力握住,使劲地上下晃了晃,“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岑叙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岑叙默。 岑叙的脸默默变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等了等,刚想说些什么,握着他的手却已经松开,那人却已经自如地松开手,朝家里走去。 见岑叙傻站在原地,她还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你怎么不走了?” 岑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傻傻“哦”了一声,快步追过来。 “诶,你以后别在外边说这种话了。怪、怪不好意思的。” 真拿她没办法,他也就随意地散发了一下自己的人格魅力,在她心里就拿了这么高的评价。 真是的,还在外边呢,就这么对他撒娇,有什么话,不能等到回家再说嘛。 “什么话?” “就是夸我人很好啊什么之类的,有什么话,回家悄悄说就好了嘛。” 谢扶扫了他一眼,很乖巧地点点头,应道:“好。” 还真应下了啊? 不是,以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她真能憋住不在外边夸他吗,可别把人给憋坏了。 “其实你要是想夸我的话,也不是一定要在外面才可以……” “岑叙,我有事想跟你说。” 一进家门,谢扶就神情严肃地转过身来,对着他开口。 岑叙被她的表情弄得也莫名有些紧张,与此同时,心中也腾升出一种莫名的期待: “你、你说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只是等她开口的那一瞬,他眼中的世界都开始变小、崩塌、坍缩,最后只剩下她一开一合的嘴唇。 她说:“岑叙……” “我愿意!” “你裤子链没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准看不准看!闭眼,快闭眼啊!” 岑叙一蹦三尺高,慌乱地转身捂住裤子,整理一番,才磨磨蹭蹭地转身过来。 耳朵和脸都热得不行,也不知道是为了裤子还是为了那句脱口而出的“我愿意”。 一转身,没见着谢扶,岑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去,耳边忽然响起谢扶的声音: “你刚刚说你愿意什么?” “啊啊啊!” 岑叙被吓了一跳,直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谢扶又上前一步:“你还没跟我说你愿意什么呢。” 她的脸近在眼前,仿佛他只要稍进一步,就能触碰到一样。 只要,稍进一步就行。 第156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4) “我说,我今天,愿意做饭。” 岑叙敛下眼睫,嘴唇颤了颤,最后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稍进一步。 可是,拿什么稍进一步呢。 他不明白。 连他自己都弄不太清楚他的心思,或者说,懵懵懂懂的,他多多少少也觉察出一点儿自己心思的不单纯来。 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的心思,在对方面前,又拿什么稍进一步呢? 表白这种事,不是光有勇气就足够的。 起码,就现在来看,他跟她的一个普通朋友,也没什么区别。 “好!” “什么?” 岑叙错愕抬眸。 却见谢扶雄赳赳气昂昂地拍着胸口进厨房,“放心吧岑叙,你做饭,我帮你生火。” 岑叙:……笨蛋。 他洗了手,跟着进厨房。 谢扶火都烧起来了,探头一看见岑叙大厨范儿十足地站在灶台前,又放心地将脑袋收了回去。 岑叙轻咳了一声,问:“谢扶,你想喝粥吗?” “可以。” 她好饿,现在他做什么她都想吃。 “只喝粥可以吗?” 谢扶:? 她摇摇脑袋:“不可以,我会饿。” 见岑叙手都开始打哆嗦了,谢扶福至心灵:“岑叙,你是不是不行啊?” 大少爷不能说不行! 大少爷板着一张脸转身,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我可以学!” 这种话就没必要说得这么底气十足了吧! 谢扶叹了口气,“那还是我来做饭吧。” 岑叙悻悻跟在她后边,没从厨房出去,见她转头看他,大少爷理不直气也壮:“我都说我可以学了,我还能给你打下手!” 学? 谢扶简直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学我的手艺,可是要收学费的。” 那感情好啊。 岑叙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说吧,我们谢大厨要收多少学费?” “你不要钱。”谢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的提议。 毕竟他光是租金就给了不少了,再额外收他什么钱的话,谢扶都不去自己良心那一关。 岑叙倒宁愿她收钱呢。 最好贪婪无比地对他狮子大开口,让他一下子就看清楚她这个人贪得无厌的本性……啊,稍等一下,她为什么不对别人狮子大开口,偏偏对他狮子大开口呢?真是很有眼光,也很有头脑呢。 而且,她每次收到钱、眼睛亮亮的时候,他看着也很高兴啊。这样说来,她真的不能对他狮子大开口一下吗,他真有点想看她收到钱的样子了。 “我明天进城,你跟我一起去吧。” 岑叙就是在城市里出生的大少爷,进城对他,当然没什么吸引力。 不过,如果跟谢扶一起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岑叙应下,装努力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明天进城做什么?” 谢扶说:“我想理一下头发。” 她不说,岑叙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这头狗啃似的头发给看习惯了。不过,比看习惯更可怕的是,他如今再仔细盯着这头乱七八糟、一点儿造型都谈不上的发型,竟然诡异地觉着还挺可爱。 他真是完蛋了! 他的眼睛他的大脑他的审美……他的一切的一切,都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了。 这就是老头和那个女人把他送到乡下想看到的结果吗?恐怖如斯,真是恐怖如斯啊! 岑叙崩溃到想一头撞豆腐上给自己撞死,但在他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之前,嘴里被人塞了口热乎乎的鱼肉。 一转头,那人笑意盈盈地盯着他看,“怎么样?” 岑叙盯着她的眼睛,呆呆愣愣地点头。 谢扶轻笑一声,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小毛团。” 胖乎乎的一团立马飞也似地摇着尾巴奔了出来,谢扶蹲下身,刚要喂它,岑叙却抢先一步,“我来喂吧。” 这手刚喂了他,可不能再去喂小毛团。 小毛团跟岑叙也算能和平相处,但,主人和岑叙,亲疏远近,小毛团自己心里还是有个数的。 眼见着自己亲亲主人刚要喂自己,却被眼前这家伙抢先,小毛团起先没表现出什么来,等从他手里把肉咬到嘴里了,才颇不服气地冲着他“汪汪”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变脸如翻书的团。 岑叙乐得不行,伸手揉了它毛茸茸的脑袋一把,贱嗖嗖道:“哎呦,你主人刚刚可是亲手喂了我,没、有、喂、你、哦~~” 小毛团听没听懂不重要,至少它听出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挑衅它了。 尾巴什么的也不摇了,呲牙咧嘴,很是凶狠地就对着岑叙扑了上去。 岑叙当然可以很轻易地“武力镇压”某只团,只是或许是从谢圆圆父亲那边得了灵感,他装模作样地“嗷”了一声,躲到谢扶身后:“哥哥救我!” 没听着岑叙挑衅,只看见小毛团凶人的谢扶深吸一口气,一把拎起某只对人类的小心思一无所知的单纯小狗团,批评道: “人家喂你吃东西,你还凶人家。坏小狗。” “嗷——” 小毛团耷拉起耳朵。 谢扶好笑地戳戳它,“这样就委屈了呀。” 小毛团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 谢扶没法儿,带着它先出去,又重新洗了个手,才进厨房。 好好做个饭,一大一小两个,闹个没完。 谢扶继续炒菜,岑叙却还有点意犹未尽,在一边乖乖帮着添柴火的同时,还忍不住地问: “你刚刚对小毛团是什么语气啊,能不能再用那个语气说几句话?” 谢扶想了想,试探着清了清嗓子,发了几个音,始终觉得不对。 “不行,我好像只对着小狗能用那种语气说话。不过——” “不过什么?” 谢扶把锅中的菜盛出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过,你刚刚那句‘哥哥救我’也很好听,能不能也再对着我多说几遍?” 岑叙的脸,一逗就红。 谢扶都不用转头,都可以猜到对方的脸现在有多红了。 但是,尽管如此,在她端着菜从厨房出去的时候,身后却还是传来一道细细若蚊呐的“谢扶哥哥”。 谢扶手一抖,手中的盘子都险些掉到地上。 第157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5) 啊,什么,为了吃一顿饭,竟然连“哥哥”都叫出来了吗? 谢扶鄙视他。 反倒是岑叙,叫着叫着,竟然给自己叫顺口了。 不过叫着叫着,岑叙忽而想起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顺口问了一句:“说起来,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谢圆圆今年十九岁,她都喊谢扶哥的话,那谢扶的年纪应当二十岁往上走。他自己今年也才十八,叫哥其实也没太大问题。 不过—— 谢扶一把抱起直起腿,想去够桌上菜盘的小毛团,将它放到它自己的餐盘前,随意道:“十七。” “多大?!” “十七。” “你十七岁就一个人……”岑叙忽而噤声。 谢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岑叙本来对今天这顿两个人一起做的饭充满期待的,但心里想着事,再嚼起来,总觉着不是滋味。 “谢扶。” “嗯?” “其实我家还挺大的。” “哦。” 这人吃着饭还莫名其妙搁她这儿炫耀起来了。 岑叙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也有自己的房产。” “你想翻身变房东?”谢扶这会儿听出他的意思来了。 “不是!我不要你的钱。” “那我不住。” 岑叙一怔,又改口:“那我收你房租?” “那我更不住了。” 说来说去都是拒绝。 岑叙盯着她,手中的筷子越握越紧,不知想到什么,他慢慢垂下眼,问:“这个村子,有什么你舍不得的东西吗?” 是东西,还是人呢。 谢扶瞥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菜,三两下把饭吃完,又拿起工具,准备去地里。她已经休息大半天了,地里还有活没干完,不能再拖。 她朝外边走去,大门被风吹得发出“哐当”一声响,岑叙低着头,一粒粒数着碗里的米,数了一遍又一遍,待他重新反应过来时,原本还热乎的饭菜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在乡下这段时间,受谢扶和小毛团的影响,岑叙也跟着养成了绝不浪费一口粮食的习惯,他端坐在饭桌前,不知吃了多久,总算把那一桌凉透的饭菜都吃干净。 吃完后,岑叙熟练地收拾起餐桌准备洗碗。 手上一刻不停地干着活,脑袋里却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东西—— 他不太喜欢村里大多数村民对谢扶的态度,关于谢扶的家庭状况,他也就只知道她几年前就孤身一人,家里一个能依靠的大人都没有。 那时从村里人嘴里听到这些事,他还只是单纯觉着对方不该提起她的隐私、也不该因为这种事,就把“克星”这种莫须有的名号安在她身上。 但如今,再想起那些话,他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象,十五岁的谢扶,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今天的模样的。 沉默而可靠,让人忍不住地想依赖她。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岑叙虽然有钱,能解决很多麻烦,但他仅仅有钱,是远远不够的。只是有钱,却没有能威慑住其他人的权力和手段的话,有钱,反而会成为他被其他人盯上的理由。 而且,他会很多西洋的乐器、画得一手好画、字也写得很漂亮,做起生意来,也算得上是有头脑。 但他会的那些,在这个闭塞的小村子里,一点儿用都帮不上。 他不知道怎么生火、不知道那些长得好像都一样的蔬菜都分别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怎么做饭、不知道山里要捡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卖钱…… 他慢慢地学。 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 在他有时自己都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不安和无所适从时,那人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那些在她眼中再简单不过的东西。 他想学,她就教他。 他不想学,那也无所谓。 她说,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岑叙起先只把这句话当个安慰,可是渐渐地,他却觉着这话刺耳起来。 那谢扶呢? 他如果执意把她带到城里去,那他初来时,经历过的那些窘迫那些不安,都要让她也再经历一遍吗? 岑叙低着头,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学着洗碗时,把一个碗反反复复地擦个没完。 “你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一直跟他待在一起?!” 周围喧闹声渐起,迫使岑叙不得不从自己的纷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 他抬眸,才发现乌泱泱的一群人不知何时都涌进了这个小小的院子,为首的,正是他才见过不久的谢圆圆的父亲,和谢圆圆。 再往后一排,则是雨夜那天关了谢家大门的那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岑叙从未见过的七八岁的小胖子。 她们后边还跟了不少的人,大概都是被特意叫来、或是被热闹吸引来的村民。 谢圆圆被她父亲揪着胳膊,一路拧到岑叙面前,指着他道:“说啊,你一晚上没回家,是不是就是跟他混到一起去了?” 岑叙眉头皱起,直起腰来,低头看向面前叫嚣得最欢的男人:“你什么意思?” 男人抬头试图跟岑叙对视,但见对方面若冰霜,比上午见他时的气场似乎还更要吓人一点儿,瑟缩了一下脖子,一巴掌拍到谢圆圆背上,把她拍得踉跄一步,催促道:“说啊,快说啊!” 谢圆圆脑袋都埋到胸前,就算挨了这有些力道的一巴掌,也丝毫不敢抬头,她嘴唇一张一合,小声说了些什么。 一旁的小男孩忽地抬脚踢了下她的小腿,不满地开口:“说话呀你!你是哑巴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样对自己的姐姐,周围的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别说其他人了,就是他们自家的家长都没觉着有什么不妥的。 岑叙没看谢圆圆,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到那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女人身上:“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中年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她嘴唇颤了颤,最后说:“我哪里会知道这些,反正,第二天白天,就是你送圆圆回来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哪里会有你清楚?!” 这是铁了心要碰瓷他了啊。 第158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6) 碰瓷就碰瓷吧,对面还特意挑了个谢扶不在的时候。 这是真欺软怕硬到了极点,带了这么多人来找茬,最后还要精挑细选个只有他这一个软柿子在的时候来欺负啊。 不过,谢扶不在,其实也好。毕竟她在的话,岑叙多多少少会收敛一点儿,不太敢把自己的本性全部暴露出来。而且,那笨蛋万一站了出来,说昨晚是她跟谢圆圆待在一起,恐怕才是他真正该头疼的事情。 他抱着手臂,稍稍仰头,不太在意地问:“所以呢,能发生什么?” 对方显然也被岑叙这混不吝的态度惊呆了,手唰地一下举起来,指着他,颤了颤:“你!你不要脸!” 危言耸听,这简直就是在危言耸听啊! 岑叙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才不要脸呢。” 他这张帅脸,他没下乡前就宝贝得不行,如今就算是下了乡,他在护理这张帅脸方面,依旧是一刻不敢松懈。 这老男人才不要脸呢,他全家都不要脸! “你!你!你就是不想负责是不是?!”他涨红了脸,在岑叙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拍大腿,一边大声嚷嚷,“大家都快来看看啊,城里的少爷就是这么欺负我们可怜人的,毁了人家女儿的清白就不想负责啊,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他一嚎,一直跟在他屁股后边的小胖子也跟着大声嚷嚷起来。 小孩子的声音尖利,只是这么嚎两句,就刺得人头疼。 谢圆圆也脸色发白,仓皇地想去拉她爸起来,结果爸爸还没拉起来呢,她妈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也跟着拍大腿嚎起来。 谢圆圆又转而去拉她,“妈,你先起来,你这是干啥啊?” 女人瞪她一眼,悄悄拧了下她的胳膊,低声道:“你是不是傻,总归你爸是要把你嫁人的,与其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光棍,你现在攀上他这有钱人家的少爷,以后的日子不就好过许多?” 谢圆圆拉她的手一僵。 “我不管,你欺负了我家的女儿,就是要负责!” “怎么负责?” “当然是娶她……”男人一抬头,对上岑叙冷冰冰的视线,咽了口口水,又补充道,“或者给钱也行。” 岑叙轻啧了一声,像是叹气一般:“看起来,你们这是非要讹上我了啊。村长,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人群最末端,听说有人去谢扶家找麻烦、唯恐这群莽夫冲撞了大少爷的村长满头大汗地跑来,刚跑来,还没站稳,就听见自己被大少爷点名。 一个坏消息,这群人真到谢扶家找麻烦来了。 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被找麻烦的不是谢扶,而是少爷本人。 疯了吗? 都想钱想疯了吗? “回去,都回去!”村长甩着胳膊就想把人给赶回去。 但看热闹是人的本能。 即便真有那么一个两个还算老实的,乖乖往后撤了一点儿,还是有些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看接下来的热闹。 “村长,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呢?!” 村长见到他这个罪魁祸首就烦,压低声音道:“谢老二,你以为什么人都是你家能够得上的吗?你信不信,今天他就是答应了娶你家女儿,消息传回去,你一家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谢老二哆嗦一下,还是有些不信邪:“有这么邪门吗?” 岑叙听着,嘴角也抽搐一下。 他家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吧。 不过,见对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岑叙还是保持着沉默,没有拆穿。 “那、那我……” 谢老二被村长强制地拉起来,心里顾及着他刚刚说的话,不敢太过,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心里总归是憋着气的,一扭头,毫无征兆地一巴掌就甩到了谢圆圆脸上。 “晦气东西。” “你干什么!” 岑叙一惊,完全没想到男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等他反应过来把男人撞开,谢圆圆脸上已经多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来。 “你没事吧?” 他转身想去看谢圆圆的状况,一直沉默着的女孩像是突然爆发出了极大的勇气,猛地挣开所有拉着她的手,像只小牛犊一样,朝门口冲去,然后一头撞进赶回来的谢扶怀里。 “昨天晚上,我是跟谢扶哥在一起的。” 谢扶一愣,低头看了眼怀中女孩发抖的模样,垂眸,没反驳什么。 谢扶,也比村那头的老光棍条件好得多。 “是,是他!我能作证!” 女人尖利地叫起来。 说是岑叙,她心里其实还有些心虚。但谢扶,她可是实实在在地看着她进山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也是实话。 岑叙三步并两步地挡住女人,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说我就说我,扯他做什么?我都说了……” “是我。” 谢扶低头看了眼埋在自己怀中不敢抬头的女生,打断了岑叙的话。 “你!” 岑叙不可置信地回头,谢扶却将视线移向别处,没有看他。 连当事人都承认了,那这事就没有什么再争论的必要了。 刚刚还垂头丧气的谢圆圆一家顿时喜笑颜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谢扶商议起彩礼的事情。 对于他们那串简直可以算得上敲诈勒索的数字,谢扶依旧如平日里一般,沉默地点点头。 谢圆圆低着头,搅弄着衣角,不敢看她。 只等到自己家里的人都走了,她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嗫嚅道:“对、对不起。我……” 谢扶问她:“他们说的什么时候结婚?” “月尾那几天。” “那你想的呢?” “下周。” 啊,真是很迫不及待地想逃离那个家了啊。 和当初的她一样。 “我知道了。” 她说完,起身要回屋,却听背后的谢圆圆突然喊道:“谢扶,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扶谦虚:“不用,我也只是顺嘴的事。” 反正她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实在想要,那他们就来打死她吧。 谢扶脚刚迈上台阶,一抬眸,就蓦然对上门内的阴影里,一双充血般通红的眼睛。 第159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7) “你眼睛怎么了?” “你说过你没钱的。”岑叙侧过头,躲开她的视线,“你不反驳她的话,是想在众人面前给她留余地也好,是有你自己的私心也好。但你没看到那男的听到你同意那个价格之后的眼神吗?连他本人都觉得离谱的彩礼钱,你为什么要答应?你只要松口这一次,以后他们就会缠上来要更多,你难道不清楚这个道理吗?” 就那么喜欢她吗? 喜欢她喜欢到,过去所珍视的一切,都可以拿来为那个人铺路。 他不明白。 “你也觉得那笔钱很多?” “废话。” 就她那副“守财奴”的样儿,他在这儿连电灯都不怎么舍得开,那男的开出的价,连他听着都觉着像是在讹人,这还不算多吗。 谢扶点点头:“所以我一个孤儿,暂时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岑叙默,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他喉咙有些发紧,低声说:“……我可以借给你。” 谢扶瞪大眼睛,一时之间,连自己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人设都要维持不住,脱口而出:“岑叙你有病啊?” 他可不就是有病吗。 一边生理性地抗拒着和同性的亲密接触,另一边,却又无可救药地被这个人吸引。 被吸引就被吸引吧,结果人家都要结婚了,他还掉价地上赶着过去借钱给人家出彩礼。 不是有病是什么? 他眼睛红彤彤的,低着头,不说话。 “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骂你的。” “谁哭了?我没哭。”他低头,手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把本来就红的眼睛揉得更红。 这还叫没哭啊? 谢扶抓抓脑袋:“那、那你还跟不跟我进城啊?” 到底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岑叙深吸一口气:“去。什么时候去?” “下周。” “下周?!”岑叙刚平复的心情又躁动起来,“谢扶你有病啊?你下周结婚,你结完婚再打扮自己算什么回事?” 他在屋里可听得一清二楚。 谢扶“呀”了一声,惊讶道:“你偷听啊。” 都说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乱七八糟的细节的时候啊喂! —— 岑叙真傻。 真的。 他单知道村子离城里很远,他不知道要晚上两点睡眼朦胧地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连推带抱地丢到了三轮车车板上。 岑叙挣扎着从外套里探出头来,刚要说话,嘴巴忽然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捂住了。他一转头,蓦地对上一双黑亮的眼。 岑叙刚要叫唤,但因着嘴上的手实在捂得太紧,没发出什么声音来。于是他可怜兮兮地去看谢扶,谢扶坐在前边,对后边发出的声音充耳不闻,只哼哧哼哧地蹬轮子。 “是我。” 谢圆圆小心地拆下头顶的头巾,用气音对着他道。 岑叙不可置信地看看她,又看看谢扶,脑子里蹦出一个惊恐的念头来:“你们要私奔?” 谢扶蹬轮子的脚都差点儿踩空,她欲言又止地盯着岑叙看了一眼,又转身继续朝前蹬。谢圆圆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看向他的眼神,也欲言又止。 凌晨两点多,天一片漆黑,岑叙都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怎么把车蹬得这么稳的。 等车子又进了一段,谢扶说:“不是私奔。” 谢圆圆跟着点点头:“对,是逃命。” 还玩上“亡命鸳鸯”这一套了。 岑叙手紧握着车边缘,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逃命就逃命,带我做什么?” 他又不是这样的贱,私奔还非要缠上来惹人烦。 “不是说我们一起进城的吗?”谢扶不解。 岑叙一口气直冲天灵感,干脆不再理她,只去看谢圆圆:“还回来吗?” 谢圆圆摇头:“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岑叙望向谢扶眼神里都充满了谴责,“你不回来了你还不带小毛团走,你把小毛团一个人……不,一只狗丢在家里,谢扶,你是人吗你?!” 谢圆圆惊恐地扯住他:“不,不是谢扶哥不回来了,是我,是我已经应上谢扶哥介绍的工作了,所以才不回来的。” 她边说,边抱紧怀里的布包,“而且,我要是现在回家,会被打死的。” 岑叙嘴唇抖了抖,想开口安慰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听前边的谢扶非但不安慰,反而相当认可地点点头:“确实。” “啧。”岑叙瞪她一眼。 这傻孩子,现在是认可的时候吗? 谁料谢圆圆自己也跟着点点头,“确实。” 她一边说,一边摩挲着小布包:“毕竟我拿了他们一半的积蓄,老头想打死我,也很正常。” 岑叙:? 谢扶惊讶,“还留一半呐?这么善良。” 谢圆圆嘿嘿两声,将布包拆开,拿出大半的钱,塞进谢扶兜里,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道:“这算是……补偿。” 那个时候,她爸已经收了那光棍的彩礼钱,只等着看能不能讹上岑叙这位有钱的少爷,再决定还要不要把她送到那个光棍家里去。 在那个家里,她唯一还有些舍不得的,就只有她的妈妈了。 但从那个雨夜,对方怕惹火上身,谎称她在家里睡觉,哪怕她第二天回到家里,都不愿意动动嘴皮子安慰她两句时,谢圆圆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那个家了。 只是,他们既然在跟谢扶谈嫁妆时,一口一个“我就这一个姑娘”,那么,给他们家“唯一的姑娘”一点儿补偿,总不会不愿意的吧? 从前的谢圆圆已经死在了山里的那个雨夜,在那个家中,她已经不欠他们什么。 但一定要说的话,这个村子里,她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只有谢扶。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还要麻烦你送我去坐大巴。” 谢扶摇摇头,“没事儿,你给钱了。” 岑叙:? 现在是谈钱的时候吗? 谢圆圆想了想,又从布包里拿出几张钱来:“谢扶,我再给你塞点吧。” 谢扶身体朝一边倾去,把一侧的腰抬起些许:“好,那你放我裤兜里吧。” 岑叙:。 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觉着这人跟谢圆圆之间有点儿什么的? 第160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8) 三轮车一路蹬到大巴站。 谢圆圆除了怀中抱着的那个小布包,剩下的行李简直少得可怜。 岑叙看了她一眼,低头在自己的口袋掏掏掏,又翻翻翻,幸好他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就算从床上被捞起来的很突然,全身上下,还是能掏出不少的钱来。 他把那些钱一股脑地塞到谢圆圆手里,“拿着吧,你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不行,我不能拿你的钱!” 谢圆圆连连推拒,把钱又塞回到岑叙手里。 岑叙手劲没她大,被塞得手腕都有些发痛,也没推赢谢圆圆。 大少爷干脆把钱塞到谢扶手上,躲到她身后,“你来。” 谢扶抿唇,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一些补进去,一把塞进谢圆圆的背包里:“拿着。” 谢圆圆不肯拿谢扶的钱,还要再拒绝,结果谢扶微微侧头,抬手按住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拿着,就当是借给你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她不说话还好,她一开口,谢圆圆就只想落泪。 她小心地看了一边的岑叙一眼,他心领神会,主动地朝外边走了几步,给两人留够说话的空间。 “谢谢。” 她说。 认识的这七年里,她不知对着谢扶说过多少句“谢谢”。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谢扶朝她张开双臂。 谢圆圆微微抿唇,跟只小兔子似的,飞快地扑进她的怀里,又很快出来。明明知道现在离开就很好的,起码她现在什么都不说就离开的话,至少,在明面上,她们还是好朋友。 或许是因为她将要离开,又或许是岑叙的到来,隐隐之中,也让她感到有些慌张。 谢圆圆说:“我、我其实……真的有一点喜欢你的。” 谢扶看了她一眼,直截了当地开口:“谢谢,但我是异性恋。”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的是——“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谢余的话,你会不会……会不会真心地把我当朋友?” 虽然是双胞胎,但她跟她的弟弟,真的很不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 姐姐的眼睛,比弟弟的有野心多了。 只是她太擅长隐藏自己,总是灰扑扑的一张脸,又绝不肯让自己吃亏,凭着一股蛮劲,在家中又争又抢的,个头上甚至还能隐隐压对方一头。 那天,给谢扶母亲守灵时,已经剪了一头短发的谢扶安静地跪在棺前。等所有的客人都走掉,谢圆圆小步挪到她身前,谢扶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而她,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忽然开口:“谢余。”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停止了流动。 她看见跪在地上的人手指动了动,几秒后,她慢慢抬眼,目光渐渐落到她的身上,没有惊惶,没有恼怒,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无。只是将她从头到脚地细致得扫描了一番。 最后,那时谢扶叹了口气,又慢慢收回了视线,没有动作。 而如今,谢扶显然没想到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只是—— “你现在还活着。” 她想要的,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得到。 反正真正的“谢扶”已经出意外了,他都已经死掉了,那为什么不能换她来当呢?村里的其他人没办法理解谢扶的母亲,怎么会因为女儿出意外死掉,就气急攻心跟着一块儿去了,但谢扶却清楚得很—— 她当然会难过。 因为死掉的那个,是谢家当时,她唯一可以倚仗的男丁。 丈夫在外边出意外死掉了,赔偿金还没拿到,儿子又出事死了。 谢扶回来,看着这一屋的烂摊子,慢慢地叹了口气,拿起剪刀,一点一点剪掉自己的头发,计算了一下各个房间的价格,最后把那人的尸体拖进了最不值钱的一个屋子里,一把火给烧了。 她咽着一口炭,感受着呼吸道被灼烧的痛感,心里却是莫名的痛快。 她扮成“谢扶”一路顺畅,一个碍事的人都没有。 谢圆圆,可以算得上是她这条路上唯一的变数。 但是,谢扶放过了这个变数。 从某种方面上来说,其实也算是她认可了谢圆圆。 不过,认可归认可,谢圆圆的存在,对过去的她而言,也算是个威胁。 谢扶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拍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你快走吧。” 谢圆圆点头,深深看她最后一眼,才终于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回头。 谢扶在原地又站了会儿,刚转身,就撞上背后面色不善的岑叙。 “聊完了?” “嗯。” “我饿了。” “那我带你去吃饭。” 岑叙乖乖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几步,现在才早上四五点,镇上的面铺就开了不少。 大少爷如今不怎么挑嘴,随便点了碗素面,等老板把面端上来。 等面的时候,岑叙也没闲着,这儿摸摸,那儿看看,一会瞅瞅风景,一会儿又瞥瞥谢扶,最后忍不住,挪了挪屁股,挪到谢扶身边,试探着问:“你没事儿吧?” 谢扶神情严肃地点头:“有事。” 岑叙心一紧,正要问她有什么事,老板的面却恰在此时端了上来,谢扶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食不言寝不语。” 这会儿就这么多规矩。 岑叙心痒痒的。 刚想说话,却见谢扶已经率先埋头苦吃,这是打定主意不告诉他的意思了。 岑叙气闷,却因为实在有些想知道,也跟着大口大口吃起来。 这人还算有良心,给自己加菜的同时,也没忘记自己。 因着心里憋着事,岑叙吃的竟然比谢扶还要快上一些,等他吃完,迫不及待地等着谢扶说她究竟有什么事,却见谢扶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问他:“岑叙,你身上有钱吗?” 好端端地说这个干什么。 “我当然……” 岑叙一低头,摸到空空如也的口袋。 坏了,他刚刚全塞给谢圆圆了,现在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谢扶也摊手,说:“我也没钱。” 岑叙:…… 第161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19) 岑叙,岑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虽说父母感情不睦,但在物质方面,从来就没吃过苦。一朝落魄至此,坐在小小的面摊前,竟连两碗面钱都出不起。 因为心虚,以至于岑叙总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总感觉面摊的老板时不时地在往自己身上瞟。 偏偏他今天出来的仓促,什么值钱的物件都没带,身上的衣服和鞋倒是值钱,只是不知道在哪里可以卖掉…… 就在岑叙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搞钱的时候,一旁的谢扶却“含情脉脉”地牵起了他的手。 岑叙原本还在飞速运转的脑子“啪”地一下宕机。 要来了吗要来了吗要来了吗! 那种手牵手一起在清晨空旷的街上奔跑、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的场景,它终于!终于要、来、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让他之后付十碗、不,一百碗面的价格,他都心甘情愿。 谢扶凑到他耳边,岑叙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飞快,只听那人郑重地开口:“岑叙,你会洗碗吗?” “会倒是会,但是你问这个……” 谢扶一把拉着他的手举起来,兴高采烈:“老板,我朋友留下来给你洗盘子抵债可以不可以?” —— “别走这么快啊岑叙,等等我,岑叙,岑叙!真生气啦?” 在点单时就付好钱,但因为难得遇到大少爷身上没钱的情况、遂对大少爷进行“恐吓”,结果导致大少爷真的生气不理人的嫌疑人谢某,苦哈哈地推着自己的小三轮,跟在受害人后边喊。 岑叙走得飞快。 快到后边推着小三轮的谢扶都有些跟不上的地步。 幸好前边的店主同谢扶有些交情,帮她照顾着她的小三轮,谢扶才能三步并两步追上前边仿佛在竞走的某人。 “你生气了?” “嗯哼。” “那……” 她一开口,岑叙的视线直勾勾地就黏了上去,势必要从这人嘴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谢扶咽了口口水,道:“那、那你别生气。” 岑叙:。 他就不该期待这人嘴里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一生气,她就追上来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是个喜欢用行动说话的人。这难道不比那些喜欢说花言巧语的人要靠谱多了吗?这难道不是优点吗? 话又又说回来,她难道在嘴上就没有哄他吗?不,她哄了。只是哄人的方式略显淳朴而已。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没哄过其他人,没有哄人的经验。这也不是她的问题。 话又又又说回来,她哄人难道哄得很糟糕吗?非也。众所周知,生气伤身,那她说让他不要生气,这又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在关心他的身体。 岑叙觉得自己有点儿不知好歹了。 他轻哼一声,刚要说话,怀中忽然一热,那人从口袋中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烤红薯,见他稍微松动,眼疾手快地塞进他的怀中。 岑叙轻嘶一声,嗔怪道:“烫!” 这人是傻子吗,这么突然的来一下,他被烫得差点儿就撒手了。 结果岑叙一抬眼,就见谢扶也被烫得双手直捏自己的耳垂,龇牙咧嘴,脖子也缩起来,相当认可地跟着岑叙直点头:“烫。” ……傻子。 岑叙捏着红薯,才掰了一下,又实在烫得不行,朝前一看,前边的谢扶已经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把红薯往自己嘴里送了。 见岑叙看过来,她口齿不清:“次啊,泥不喜欢次介个吗?(吃啊,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岑叙不想吃,主要是他刚才吃完面,不怎么饿。而且他就算是饿了,这玩意儿这么烫,他一时半会也没办法送进嘴里。 再者……这世界这么大,难道真的没有人觉得烤红薯这种东西,其实还挺适合拿去当收藏品什么的吗? 岑叙不大想吃,但谢扶期待的眼神实在太让人难以忽视,他默默低头,开始动手掰起红薯皮来。 挺好的。 起码现在,在清晨的大街上面容扭曲啃红薯的,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 给谢扶改造,实在是一件太过容易成功的事情。 岑叙还坐在外边看着册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挑发型,那边儿已经让理发师把头发修理整齐的谢扶不知何时从里边走了出来,探着脑袋跟岑叙一起挑发型。 岑叙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个发型在她头上好像很好看,那个发型在她头上好像也不错,还有下边这个,好像也还不错……好烦,人为什么不能一天换一个发型?! “这个好看。” 谢扶冷不丁地开口,吓得岑叙一个激灵。 他一哆嗦,猛地把册子合上,才发现谢扶已经理好了头发—— 理发师没做什么造型,就是很简单粗暴地将她那头长短不一的头发剃成了一样长,她现在的头发长度也就比寸头要稍微长一些。 岑叙安静地盯着谢扶看了两秒,毫无征兆地抬头,神色相当严肃认真地盯着理发师的脸。 理发师被他看得一哆嗦,相当心虚地直往店里躲。不能吧,他手艺确实不怎么样,但不能开店才一个星期,就这么碰巧地撞上来找茬的客人吧? 他的眼神太直勾勾,惹得谢扶都发觉了他的异常,也瞥了眼理发师。没看出什么问题,谢扶转头看他,问: “怎么了?” “没事。” 岑叙摇头。 他只是惊叹于这个理发师的手艺之高超,简单的几剪刀下去,竟然能剪出如此漂亮的人。让他都有些心痒痒,决定悄悄记下理发师这张脸,等什么时候,也来找他理一次头发。 发型的事解决了,下一步就该是给人挑衣服了。 但是,和挑发型一样令人既纠结又幸福的场景出现了—— 谢扶换一件衣服,岑叙边相当认真地点点头,“这件可以。” “这件也可以。” “这件也很精神。” “这套也很有想法,好看!” “……” 换到后边,谢扶眼神幽怨地盯向一旁坐着的岑叙,批评道:“岑叙,你一点儿都不靠谱。” 第162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0) 不靠谱的岑叙:…… 他又默默举起另外一套衣服,递向谢扶:“来,再试试这个。” 选择困难归选择困难,岑叙挑衣服的眼光确实很好。谢扶随手选了套自己看着最顺眼的衣服拿下,刚想问岑叙需不需要买衣服,只是一瞧大少爷身上衣服的料子,就又默默歇了心思。 一直到二人并肩走出商场,岑叙才后知后觉:“你怎么打扮得这么正式?” “过几天要找人谈生意,这种场合,就是应该穿得正式一点儿的吧。” 岑叙闻言,不免有些担心。毕竟相处这段时间下来,他多多少少也能看出眼前这人有多么的嘴笨天真,做生意,良心虽然重要,但对人防备心和手段什么的,也是必不可少。 他看看谢扶。 欲言又止。 又看看谢扶。 又欲言又止。 再看看谢扶……谢扶直接抬手把他的脑袋给转了回去。 岑叙炸毛,谢扶却已经先一步地把他拉到卖发糕的小车前,问他:“吃不吃这个?” “你就喜欢用吃的来堵别人的嘴是不是?” “怎么可能。”谢扶才不会舍得这样做,“那些讨厌的人,才不会有这样的待遇。” 岑叙微怔,觉得耳尖有些发热,却还是嘴硬地反问她:“所以你果然是在拿吃的堵我的嘴吧?” 谢扶懵,着急地控诉道:“你不能这样子,你明知道我脑袋转不过来!” “果然,脱口而出的话才是心里话啊~~” 岑叙幽幽长叹。 谢扶见状,也跟着叹气,“果然,讨厌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岑叙愕然:“谁讨厌你了?” “你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讨厌你了?!” “那你在我面前总生气。” “不是,我们不是都说好这事儿翻篇了吗?” “哦。所以你现在是觉得我在翻旧账吗?” 岑叙抓狂:“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谢扶淡定地开口冤枉:“你刚刚。” “啊啊啊——我没有讨厌你、没有觉得你在翻旧账、更没有在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气我自己、我只是在气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进一步。 再进一步。 可是这一步,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不明白。 燃起的勇气,在对上她没有波澜的眼睛时,如当头一棒,消失殆尽。 于是他仓惶着后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演有多么的夸张和拙劣。 他想说点儿什么,想同先前那次一般,随意找点儿话题混弄过去,但,赶在他开口之前,谢扶盯着他眼睛,忽然开口: “岑叙,我是异性恋。” 岑叙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一片。 他明明也是的。 他明明也不想的。 可是明明都到这种时候了,他抬眼看向她的眼睛时,依旧觉得那双没什么情绪、甚至算得上是冷漠的眼睛,好漂亮。 从很小的时候起,岑叙就明白,爱这种东西,是最不可靠的。 爸爸说爱妈妈,结果两人结婚之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家中就没有安宁的时候。更是在他母亲病逝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地牵回一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私生子。 他问他为什么,那个男人说,岑叙,你已经长大了,你就不能成熟一点,不要总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这个世界想得那么简单吗?谁告诉过你人一辈子就只能爱一个人的,像我们这种人,结婚又不一定是因为爱,还要顾及门当户对、顾及利益纠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成熟一点。 什么算成熟呢。 接受一个人的滥情和不忠,难道就是成熟的标志吗? 他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他父亲的脸,在那一刻,连同那些过去的记忆一起,变得模糊而扭曲,最后成为一团晃动的人影。再也看不明晰。 爱是不可靠的、是最容易变的东西。 但,正因为如此,所以,爱上谁,也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上一秒有多爱一个人,下一秒就可能对ta无感,甚至恨上对方。 正因如此,所以岑叙一直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表个白都要畏畏缩缩,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就被拒绝,颓废上几天,又满血复活,也许还会再爱上新的人,也许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再爱谁。 但是都没关系,因为人是靠吃喝拉撒睡活着的,不是靠爱。 他想的一直都这样洒脱。 直到这种事降临到他自己身上。 一推再推、一延再延的表白不必再多说。 就连承认自己喜欢上对方这件事,就足够耗费他许多力气。 外婆早写信说要来接他回去,可他拿着信,却一拖再拖。 舍不得走。 舍不得离开。 却又不敢问个清楚明白。 不敢求个痛快。 他变成缩头缩尾的刺猬了。 真糟糕啊。 岑叙扯了扯嘴角,一巴掌拍到谢扶肩膀上: “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对了,东西都买完了吧?是不是该回去了……哦,不对,你是不是说你要谈生意,那你去吧,我自己回去也行。” “不是今天。” “哦哦哦,我忘记了……” 他尴尬地笑笑,面部肌肉抖动了几下,明明嘴角还弯着,两行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 直到泪水滴进脖子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没有解释。 或者说,解释不出什么来了。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谢扶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 三轮车蹬得哐哐作响,正午时分,天气炎热,空气凝固不动,一丝风也没有。 只听几声哽咽,踩着三轮车哐哐声的拍子,时不时响起。 只是才蹬到村子外边,车却忽然一个急刹。 岑叙跟着抬头,却见村口停了好几辆轿车,他只是粗略一扫,便知道是外婆外公那边接他来了。 可是,怎么偏偏是这时候呢。 说他死性不改也好,说他痴心妄想也好,就算闹成这样,他心里却还存着一丝侥幸,想在她身边再多赖上几天,最起码……起码不要在他们之间的关系闹得最僵的时候离开。 否则的话,就真的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了。 第163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1) 果不其然。 谢扶和岑叙没走多远,就瞧见村长家里边已经坐满了人。 听着动静,屋里有几人转过头来,瞧见岑叙,倒是丝毫不意外他从村外边过来。 只是到底有阵日子未见,一想到这孩子被他自己的亲生父亲丢到这种偏僻的小村子来,两位老人不免有些心疼。 岑叙的外婆在其他小辈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带着枚剔透的翡翠戒指的手轻轻抚上岑叙的脸颊,满眼心疼道:“我们小叙都瘦圆润了呢。” 岑叙:…… 其余小辈:…… 这也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乡下的食物虽然比不得他在城里时吃得精细,但胜在量大,又别有一番滋味。更何况在谢某人的观念里,投喂,是集示好、道歉、安慰、鼓励、夸奖……为一体的万能方式。 岑叙能吃胖一圈,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岑叙外婆视线微动,落到他身后的谢扶脸上,原本怜爱的神情微微怔住,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你——” “他?” “你长得一看就像个好孩子。” 剃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原本就攻击力十足的五官更显锐利,因为正在发呆,所以面无表情显得自己整个人都很不好惹的谢扶朝后望了一眼。 谁? 谁长得像好孩子? 管她呢,反正说的不是她就是了。 谢扶继续站在原地发呆,直到越来越多让人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才终于慢半拍地抬头,瞥了一眼四周的众人。 欸? 都在看她啊。 人之常情罢了。 … …… 岑叙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把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开始摆造型的某人拉走。 他要进屋收拾行李,岑家来的那些人一边惊叹于自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宝贝疙瘩还会做家务了,一边又手忙脚乱地在一旁帮着他一起收拾。 自家孩子长大了,自然是好事。她们当初得知那不要脸的玩意儿把自己的宝贝外孙丢到村子里时,虽然生气。但一番调查过后,发现他没住进那男的不知多偏远的亲戚家中,而是住进了村子里另一位青年的屋子里。 这青年,虽说身世凄惨了些,但十五岁,不仅能把自己养活,还能保下自己家的地和田,岑家人欣赏她的血性,忽地觉着把岑叙丢到村子里,和这种人多相处相处,也不是什么坏事。 倒不是一定要他从她身上学到些什么,起码知道自己的生活来之不易就足够了。 如今来看,岑大少爷确实挺喜欢这个青年的。 就是……喜欢得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头了? 岑老爷子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孙子试图把那么大的一把躺椅给带走,手颤巍巍地伸出好几次,又好几次叹着气收回。 还是岑叙表哥看不过去:“你再这样收下去,到时候人家想家了都得来找你。” 岑叙收东西的手一顿,凶巴巴地反驳:“这都是人家做给我的,你没有,你忮忌去吧你!” “设计得这么巧妙的椅子也是自己做的?欸,你放下,让我躺着试一下先。” “别乱碰,”岑叙一把拍掉他的手,“你洗手了吗?” “当然!” 岑叙趁着对方展示手的瞬间,一把把椅子往另一边摆了摆,冷酷无情:“哦,洗手了也不给你碰。” “外婆你看他这个人!” 一家人吵吵闹闹、其乐融融,谢扶蹲在屋外边,扯狗尾巴草。 等岑家的人把东西收拾完,她也差不多要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了。 本来她是打算直接走掉的,这房子突然有人愿意接手,也算是意外之喜。本来谢扶还在犹豫怎么跟岑叙说的,岑家来接人的时机,倒是卡得刚刚好。 谢扶家安在一小池塘边。 每逢盛夏,天气燥热难耐,哪怕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也还是有不少不听话的小孩,一见那些大孩子跳下去摸鱼游泳了,便一下什么都忘干净了,也跟着噗通一头扎进水里。 夏天的时候,谢扶坐在院里纳凉,总能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噗通”入水声,跟下饺子似的。 忽地,一道“噗通”声响。 谢扶有些困惑地侧首朝水里看去,如今天气可是冷了,还有谁那么无聊,会往水下跳。 她只是那么随意地扫了一眼,下一秒,瞳孔紧缩,迅速起身,毫不犹豫地也噗通一声跳下水。 几声扑腾,水花四溅。 她从水中抱起一团黑色的小小身影,那毛茸茸的身子呼吸微弱,软软地瘫在她怀中。昏沉之际,它仿佛感知到主人的体温,艰难地抬起眼皮,乌黑湿润的眼珠望了她一眼,似是讨好,又似是依赖,轻轻地、用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腕。 那总是温热的小舌,此刻舔在手腕上,竟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儿温度。 谢扶将小家伙抱上岸,低头注视它虚弱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幽暗。她缓缓抬手,轻柔地覆在它的额头上。就在她掌心落下的刹那,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阴沉下来,天边乌云翻涌,如墨般蔓延,仿佛带着某种天威警示,一寸寸压近。 谢扶却只是平静地抬首,朝那天际淡淡一瞥。 霎时间,乌云如见神威,惊慌退却,不过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是天道,只是这个小世界的世界意识。 似乎是她近来配合得太过头,连以前求她时,都怕得瑟瑟发抖的世界意识们,都学着天道搞起威胁人那一套了。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她不应该给小毛团逆天改命。 可是,这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而小黑狗却偏偏成为了她谢扶的小毛团。 它遇见她,它被她收养,它成为她的小狗,它与她有了牵绊与纠葛。 所以今天她出手救它,逆天改命也要救下它,又何尝不是因果使然呢。 说得再直白一点点—— 因果缘分什么的,在她谢大魔尊面前通通都是小狗屁。 第164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2) 天上的异象来得突兀,去得也诡异。 倘若不是像谢有德这般,恰好缩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头,屏息窥见了全程,任谁都会以为那不过是一片偶然飘过的乌云,转瞬就被遗忘。 可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谢扶怀里那团原本软塌塌、湿漉漉的小黑狗,腿爪竟猛地抽搐弹动了几下。 紧接着,那畜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竟晃晃悠悠地从她怀中站起,亲昵至极地、一遍遍地用脑袋去蹭谢扶的手腕和胳膊,喉咙里发出细微而依赖的呜咽声。 死而复生。 谢有德惊恐万状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脚后跟不小心碾断了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在这片死寂里,这声响动不啻于惊雷。 怪物……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爸之前咬牙切齿地说,谢圆圆那个千刀万剐的女人敢偷了他们家的钱逃跑,绝对和这个爱多管闲事的混账脱不了干系。 可他们父子心里再恨得滴血,也不敢正面地去找谢扶什么麻烦。 他爸怕什么谢有德不知道。 但他从前欺负小毛团被,谢扶逮着时,那人揍他的时候,丝毫没有手软过。 挨了几回揍之后,谢有德自然而然地在心里开始对谢扶有了阴影。 于是,所有无处发泄的怨毒,便统统倾泻到了那只与谢扶最为亲近、却又最无还手之力的畜生身上。 一只小畜生而已,死了也就死了,谁能拿他们怎么样? 是他亲手把那只不停挣扎呜咽的小狗扔进这冰冷池塘的。看着它沉下去,他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狠狠地羞辱了谢扶。 他甚至恶意地想象过,就算谢扶发现了狗的尸体又能如何? 她一没证据,二来,他爸说过了,只要他们一家子咬死不认,最好他再挤出几滴眼泪,让外人都觉着是她一个大人欺负了他这个小孩子,她难道还能为了一条死狗,把他们全家都杀了吗? 可现在,谢有德浑身冰冷,之前的笃定和恶意全都化作了蚀骨的恐惧。 他们招惹上的,真的是一个人吗? 树后的响动虽然细微,却足以打破池塘边的寂静。 谢扶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她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脸,眼角的余光轻缓地扫过谢有德藏身的那片阴影。 目光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有德的呼吸都停滞了一刻。 恐惧的本能让他连哭都没心思哭,双腿打着颤,却还是本能地往后撤,只想快一点从这里逃开。 下一秒,他感到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恐怖至极的吸力猛地攫住了他! “呃啊——!” 他甚至连惊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巨索捆住,双脚离地,毫无挣扎之力地从树后被猛地拽飞出来,划过一个短促而狼狈的弧线,“噗通”一声重重砸落在谢扶脚下的池塘边,呛了满口的泥水。 冰冷的池水和死亡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他刚挣扎着想抬头,一只冰冷的手就按上了他的后脑勺。 那手看着白皙修长,此刻却重若千钧,拥有着让人无法反抗、令人绝望的力量。 谢扶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居高临下地蹲在一边看着地上瘫软成一摊烂泥的人。 随后,她按着他的脑袋,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地将他整个头脸摁进冰冷浑浊的池水里! “咕噜……唔……救……!” 谢有德的世界瞬间只剩下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和灌满口鼻的泥腥味。 冰冷的池水疯狂地涌入他的鼻腔、耳朵、喉咙,每一次被摁下去,他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溺毙在这片黑暗里;而每一次被短暂地提起,他就像濒死的鱼一样,只能贪婪地吸入一口混合着泥水的稀薄空气,还来不及咳出下一声,就再次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摁回水下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脚,溅起大片水花,却根本无法撼动脑后那只手分毫。 剧烈的咳嗽和本能的吞咽使得更多脏水灌入他的肺腑,胸口痛得像要炸开。 “放开我儿子!天杀的!谢扶你干什么!!” “有德!我的儿啊!快放开他!救命啊——杀人了!!” 凄厉尖锐的叫喊声从远处炸响。听到动静的谢老二和他老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面目扭曲地冲了过来。 谢老二甚至还抄起了一根粗壮的柴火棍,而他老婆则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 夫妇二人眼睁睁看着宝贝儿子被人像摁死狗一样一次次摁进水里,惊怒交加,几乎要疯了般扑过来。 池塘边这突如其来的绝望哭嚎、愤怒的咆哮、还有激烈水声,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也清晰地传入了院内。 屋内,正在默默收拾行装的岑叙动作蓦地一顿。他微微蹙起眉头,侧耳倾听片刻,外面混乱的声响愈发清晰,其中夹杂着“谢扶”的名字和声嘶力竭的哭喊。 他想也不想地飞快丢下手中叠好的衣服,几个箭步冲出了屋外。 小屋外,池塘边。 谢有德惊惧不已地被他妈妈搂在怀里,连声安慰。 而谢老二则是被谢扶摁着头,像刚刚她对他儿子做的那样,又像是他儿子对小毛团做过的那样,一下又一下,将他的脑袋摁进池塘里又捞起来、捞起来又摁下去。 “说话啊。动手的时候你不是笑得挺开心的吗?笑啊,怎么不笑了?” “笑。” “什么时候笑出来,我什么时候放过你。” 他老婆看不过去:“谢扶……” 谢扶毫无感情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想来试试?” 她搂紧了怀里的儿子,母子俩瑟缩地抱在一起,默默闭嘴。 她家到底是哪里欠了这个恶霸的,好好的女儿被这恶霸哄得偷了家里的钱跑路不说。稍微泄下愤,一家三口,就因为一条狗,竟还要被这恶霸这样欺负! 第165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3) “唔……放、放过我……我知道错了、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错了……” 谢老二被她揪着头发往水里摁,刚开始还能挣扎一下,再到后面,渐渐连话都说不全,脑袋被提到空中,都没使上劲呼吸,就又被摁了下去。 谢扶对他的求饶很不满意。 “谁准你求饶了。我不是说过了吗——笑,什么时候笑出声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了你。” 谢老二这会儿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再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真的会死人的。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了谢扶施力的那只胳膊。 岑叙惊恐地抱住谢扶的胳膊,还不忘拿肩膀把一旁的谢有德和他妈怼远了点儿。 “谢扶,谢扶!你冷静一点儿,不要冲动!” “他把你惹成这样肯定是他的错,既然是他的错,他就应该自己主动去死 才是,为什么还要麻烦你动手?我明白了,他是不是想用自己的死来害你?!好卑鄙!好无耻的家伙!” 要不是谢老二这会儿气若游丝、情况不对,岑叙高低也要上去给他补上两拳。 但此刻他最重要的事,还是得先把谢扶拦住。 他可不能让这阴险狡诈老男人的毒计实现! 他紧紧抱着谢扶的胳膊,怕大声喧哗反而引来更多注意,只得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她耳边焦急地碎碎念:“谢扶谢扶你冷静啊谢扶!为这种东西脏了手不值得!你快松手!” 谢扶眉心直跳:“撒开。” “我不!” 谢扶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语气的平稳:“快撒开,再不撒开他真死了。” “啊?”岑叙一愣,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才发现谢老二的头正被她摁在水里头,因着他压着对方手臂,导致她的手迟迟抬不起来,连同谢老二的脑袋,也没办法从池塘里冒出来。 咕噜噜的气泡微弱地冒上来,看来真正坏的另有其人呢。 岑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谢扶的手臂骤然一松,手腕一抬,将谢老二如同破布口袋般的脑袋从水里提了出来。 他双眼翻白,软软地瘫倒在泥水边,发出无意识的、断断续续的呛咳,狼狈至极。 “你太欺负人了……” 曾小翠抱着她儿子,忍不住地抱怨。 谢扶一个眼神看过去,她、连同她怀里的小胖子,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把剩下指责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不就是说她两句吗,这么凶做什么。 “汪!” 显然,小毛团也不是一只没脾气的汪,在重新有了力气,还有自己主人在一边撑腰之后,它跃跃欲试,冲着曾小翠怀里的那个小胖子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 岑叙没看到小毛团先前的惨状,但见它浑身毛发湿漉漉的,联合先前谢扶的举动,一眼就能猜个大概出来。 他默默抬脚,状似不经意地后退一步,啪叽一声踩到谢老二的手上,碾了碾、又碾了碾。 见谢扶正看着自己,他没来由的有些心虚,一双眼睛睁得溜圆,跟小毛团闯祸装无辜时有的一拼,“怎么啦?” 谢扶顿了一下,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事儿。” “哦。” 气氛虽然沉默,但并不像她们从城里回来时那般令人窒息。 “那个……” “小叙。该回家了。” 岑叙刚张了张嘴,那个“谢”字还在舌尖打转,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便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下意识回头,看见外公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老人身形挺拔,目光如炬,带着一种阅遍世事的审慎,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对面的谢扶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小叙,”外公的声音沉稳,打断了岑叙未出口的话,目光却并未从谢扶身上移开,“该回家了。” 他随即朝着谢扶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周全:“这些日子,真是打扰你了。小叙这孩子没定性,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谢扶的视线短暂地扫过一旁瞬间绷直了身体的岑叙,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肯定: “没有。他学东西很快,也很独立,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略一停顿,补充道,“真要说起来,应该是我感谢他。” 毕竟,出手这么阔绰的租客,可不多见。 老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不容置疑地往谢扶手里塞:“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们的一番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真的没有必要了。”谢扶抬手推拒。 老爷子试图推过去,但推了两下,对方的手依旧纹丝不动,便只好悻悻将东西收起。 他沉吟片刻,再度开口,话语里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打算一直留在这里,还是……想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招揽与提供机会的意味已相当明显。 这话问出,一旁竖着耳朵的岑叙瞬间屏住了呼吸,眼中不受控制地亮起一丝期待的光。 然而,谢扶的回答并未有丝毫犹豫。 她缓缓摇头,目光掠过熟悉的院落和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广阔天地,声音里带着种不容错辨的淡然与坚定: “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规划好了自己未来几年的发展,暂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抱歉”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轻的槌响,刹那间,岑叙眼中那簇刚刚亮起的光彩黯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试图掩饰那股汹涌而上的失落。 外公抛出的橄榄枝,他心底那点未曾言明的、关于“以后”的模糊期待,瞬间变得沉重而遥不可及。 外公将外孙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扶一眼,轻轻拍了拍岑叙的背:“走了。” 岑叙低低地应了一声,脚步有些迟缓地跟上。 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谢扶依旧站在原地,身影疏淡,渐渐地同身边的院子融在一起,成为背景中的一部分。 第166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4) 谢扶刚把恢复活力、正亲昵蹭着她手腕的小毛团抱进怀里,忽而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清晰而郑重的道谢。 她面露困惑,循声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 谢扶目光在他脸上停顿半秒,有了几分印象——是岑叙那边过来的人。 她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无奇:“谢我什么?” 夏添站得笔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诚恳得近乎肃穆: “谢谢您,在我当初有眼不识泰山、冒昧过来找茬的时候,没一巴掌直接扇死我。” 他这话说的实在是真心实意。 毕竟方才他躲在人群后面,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谢扶是怎么面无表情地把谢老二一次一次摁进池塘里的。 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回想起自己当初的莽撞行为,夏添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由衷地感到自己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当初他奉家里长辈的命令,暗中下来查看表弟岑叙在乡下的生活情况。 路过镇上时,意外瞧见一个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吃摊。那场面之火爆,引得他也忍不住驻足。 他随手拉了几个路人打听,一个两个的,都把摊主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夏添出身优渥,什么山珍海味都尝了个遍,心里自然对这番吹嘘不以为然,可那空气中弥漫的、不容忽视的香气却不断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馋虫蠢蠢欲动。 最终,他那点好奇心还是压过了挑剔和洁癖,挤进去买了一份来尝尝。 拿到手后,看着那略有些粗糙的包装和路边扬起的尘土,他那点严重的洁癖又开始作祟,眉头拧得死紧,心里天人交战,几乎想直接扔掉。 但他都排那么久的队了……他犹豫片刻,屏住呼吸,极其勉强地尝了一小口。 就一小口。 夏大少爷一秒钟一百八十度大变脸,什么洁癖、什么少爷架子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三两口把手里的东西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就像只被香味勾住了魂的大型犬,死死赖在摊主身边不肯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把钱递过来,看着那长长的队伍,一个绝妙的商业计划瞬间在他脑子里成型。 这样的手艺、这样的客流量,只摆个路边摊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板,你这手艺绝了,真的绝了!呆在这小地方太埋没了。” “你考虑一下合作呗?资金、店面我来解决,你就负责你最擅长的地方就成。” “真的不想加入我吗?真的不想赚大钱吗?老板老板老板——” 于是,他跟在人家后面叽叽喳喳,拼命游说,从走出小镇到火遍全球,越说越夸张,越说越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就把人拉走开始她们伟大的商业合作。 当时他一心想着挖人做生意,并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今天,他亲眼目睹了池塘边那骇人的一幕,回想起自己当初死缠烂打、几乎可以算是骚扰的行为…… 夏添咽了口口水,态度愈发恭敬后怕起来——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谢扶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绝世大魔头。 夏添的怂简直就写在脸上了,谢扶想看不出都难。 她嗤笑一声:“害怕了?后悔要找我合作了吗?” 夏添闻言,脸一下皱巴起来,浑身上下,都是被谢扶支配的恐惧,瞧着竟还有些可怜: “我求你了姐,我真求你了,我让利真的够多了,再多让一点儿,就真成赔本买卖了。” 谢扶震惊、愤怒、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在趁机拿乔,就为了多占一点分成?” 夏添震惊、恐惧、不敢置信地开口: “不然呢?难道您真的觉得我是什么神经病,好不容易求来的合作、买下你在老家的房子、费尽心思地劝说家里人早点儿来把岑叙接走……就为了让你能安心跟我一起去城里做生意,结果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又突然出尔反尔,说‘我不想合作了’,我脑子有病吗?” 空气沉默片刻。 谢扶“哈哈”一声,缓了缓,问,“所以分成什么的,真的不能再谈谈吗?” “……可以商量。”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就是没想到她们会在这儿就碰见,早知道这样,她就不那么大费周章,专门跑去城里买一套正装的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夏添问。 谢扶看了眼天色,“今天吧,我行李不多,很快就能收拾完。” 夏添颇为认可地点头:“可以,我开车来的,正好可以载你。” 说到车—— “你想不想买一辆小三轮?” 夏添看她眼色,不大确定:“我也许可能应该……想?” “行。”谢扶指指屋后边那辆还挺新的小三轮,“卖给你了。” “谢谢哈。” 他原本是想帮自己的合作伙伴一起收东西的,但谢扶手脚麻利,收拾得极快,他在旁边,帮不上忙就算了,反倒还挺碍事。 没办法,百无聊赖的夏大少爷试图出去逗狗解闷,但小毛团可不什么没有活干的小狗,它可是身负着陪伴主人收行李的艰巨任务的。 它高傲地睨了夏添一眼,雄赳赳气昂昂地抬着脑袋,进屋陪自己主人去了。 两分钟不到,可怜的小毛团被它不解风情的主人揪着后脖颈从房间里提溜了出去。 旁观全程的夏添憋笑憋得肩膀都开始抖了,丢了小狗脸的小毛团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角落自闭去了。 夏添还想哄哄它,戳了两下,险些被恼羞成怒的小毛团咬了手指才终于罢休。 人在忙,狗也不理他,没办法,无事可做的大少爷渐渐把注意打到自己刚买下的“爱车”上。 于是,等谢扶收拾好东西出来,一辆她相当眼熟的三轮车“唰”的一下停在她面前,夏添坐在上边,冲她邪魅一笑:“上车,夏哥带你来。” 第167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5) 在谢扶的强烈反对之下,夏添最终也没能实现自己“三轮车车神”的愿望。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开着自己那辆黑色小轿车,载着谢扶和她怀里那只兴奋不安的小毛团,驶上了通往城里的土路。 小毛团显然是第一次坐汽车,起初还怯生生地缩在谢扶怀里,只敢用湿漉漉的黑鼻头小心地嗅着空气中陌生的汽油味和皮革味。 没过多久,好奇心便战胜了恐惧,它开始不安分地扭动,两只前爪扒拉着车窗,呜呜地叫着,想要看清外面飞速倒退的世界。 谢扶见状,微微摇下了一点车窗。 瞬间,混合着田野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小毛团立刻将脑袋挤到缝隙边,耳朵被风吹得向后翻飞,它吐着粉红的舌头,眼睛亮晶晶的,傻里傻气。 夏添从后视镜里瞥见它那副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笑着笑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旁边谢扶的侧脸上——她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流转的田地、村庄和远山,神情是一贯的平静,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的轮廓,夏添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车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夏添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拘谨和认真:“咳……那什么,我其实、其实是个挺可靠的人的。” “好,知道了。” 谢扶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车窗外边,随口应了一声,不太走心的模样。 夏添摸不准她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心里一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语气也更加急切: “真的。我没开玩笑,我这人特别可靠,而且、而且你愿意把你的秘密告诉我,这肯定是出于对我的信任。” 他顿了顿,像是要增加话语的分量,继续郑重地说道: “不管怎么样,我夏添对天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把你身份的秘密告诉第二个人。合作的事也是,你完全可以信任我,我绝对拿出十二分的诚意,绝不会让你吃亏!我……” “其实,”谢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急于表忠心的发言。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就算告诉别人我是女人,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在那个重男轻女极其严重的村子里,无论家庭情况如何,无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家中还有个男丁在,哪怕只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那家剩余的人在村子里的日子就好过许多。 十五岁的小孩,倘若是个女孩,别说房子和地保不住了,就连她自己,会被怎样轻视欺负都不好说。 毁尸灭迹的时候,她没想太多,只是单纯的觉着——他死都死了,既然男人的身份在这里这么好用的话,那她抢来用用又怎么样? 为了让声音听起来粗粝低沉,符合一个少年该有的嗓音,她将烧灼的碳粒含在口中,任凭那滚烫与窒息感灼烧喉咙,只为让声音听起来更加沙哑低沉。 通过扭曲一部分自我,省去许多麻烦。 性别于她,从来不是身份,而是一副沉重的、用于自卫的铠甲。 “但现在,”谢扶抬起头,目光清晰地看向夏添,里面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淡然,“我已经从那里出来了。是男是女,不会再成为阻碍我做任何事的理由。” 夏添怔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保证和誓言,在谢扶这番平静的叙述面前,忽然显得轻飘飘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所以为需要小心守护的“惊天秘密”,对眼前的这个人而言,或许早已不再是枷锁。 她告诉他,并非全然出于信任,更可能是源于一种,无须再隐藏的释然与坦荡。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的跳脱收敛了许多,变得更为沉稳:“我明白了。但我的承诺依然有效。合作,是基于你的手艺,和你这个人本身。与其他一切无关。” 谢扶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好。” 车子驶入城区,这年代小城风貌逐渐映入眼帘——灰扑扑的楼房不高,墙上偶尔刷着白色的标语。街上行人穿着蓝、灰、绿为主色调的衣服,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偶尔有什么大车“突突”地驶过,留下一股黑烟。 人来人往,一种蓬勃而粗粝的生机弥漫在空气之中。 夏添直接将车开到了他早已物色好的一处临街铺面。 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安静宽敞,后面还带个小院,可以住人,也方便堆放杂物。 “就是这里了,”夏添拿出钥匙打开门锁,“你看看怎么样?我觉得这地方改一改,挺合适。” 屋内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 谢扶抱着小毛团,走了进去。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水泥地面和高高的房梁,半晌,点了点头:“可以。” 铺面定下,千头万绪的筹备便即刻开始。这过程若按寻常路径,跑手续、找匠人、备材料,每一项都足以让人磨破嘴皮跑细腿。然而,夏添毕竟也是个家大业大的少爷。 只几个电话拨出去,便有人将一应手续办理得妥妥帖帖,速度之快,远超常规。 联系装修队、购置大宗物件时,他只消露个面,或让手下人递个话,对方的态度便立刻带上几分难得的恭敬与效率。省去了无数繁琐的手续与刁难。 夏添对自己的“钞”能力习以为常,但最让他意外的,却是谢扶。 她似乎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安排一切。 装修、选材、菜品……任何方面都手到擒来。 夏老板的“商业头脑”,在她面前都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小毛团乖巧地窝在角落的篮子里,黑亮的眼睛跟着主人的身影转动。夏添走过去,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道:“你主人,是人吗?” 小毛团差点一口咬他手指上。 幸好他反应快,又挠着脑袋补充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真厉害得不像普通人。” 小毛团勉为其难地“嗷”了一声,算是应和。 谢扶本来工作就烦,一转眼,看见她那合作伙伴不务正业地蹲墙角逗狗玩,气不打一处来: “夏添,你没事干?” 猝不及防被点名,夏添整个人一哆嗦,忙不迭地起身:“有事,有事的。” “有事也过来帮忙。” “……” 第168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6) 岑叙被外公带回省城的家,人虽离开了那片土地,魂却好像遗落在了偏僻小村的那座简陋的小院子里。 省城的生活一如既往,甚至更为优渥,书房里堆着新送来的外文书籍和内部参考资料,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周围是衣着体面、谈吐文雅的家人。 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乏味透顶。 书房里,新送来的外文书籍和内部参考资料堆在红木书桌上,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冷香。 以往能让他沉溺数小时的文字,此刻却失去了所有魔力,字母和文字扭曲变形,串联不起任何意义,反倒是书页的空隙里,总会蓦地浮现谢扶那双眼睛——像蒙着薄雾的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起床、读书、吃饭、沐浴……渐渐的,都成了一种折磨。 而夜晚,则是思念与焦虑最为猖獗的时刻。 身下柔软舒适的大床承不了他翻来覆去的焦灼。 城市的噪音在夜间低沉下去,却又因为静谧,一呼一吸,都清晰得让人心神难宁。 闭上眼,那人的身影无处不在:或是沉默地蹲在院内,神情专注地对着一堆木头架子敲敲打打;或是抱着那只傻乎乎的小狗,嘴角带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纵容;又或是跟在他身边,瞧他做饭时灵机一动的欲言又止…… 每一瞬的回忆,都让他心跳失序,一种混合着崇拜、依赖、向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岑叙开始失眠。 或者在浅眠中骤然惊醒,胸口空落落地发疼。 等捱到白天,他又时常心不在焉。家里什么人同他说话,常常要反应半晌,眼神飘忽,答非所问。 他仿佛逐渐被抽干,只留下一个日渐沉默、魂不守舍的躯壳。 外公深沉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不赞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吩咐厨房给他炖些安神的汤水。 汤水无效。 任何汤药都无效。 他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里。 他想见到那个人。 想听那个人的声音。 想闻那个人的味道。 想同她说说话,想在她身边看书,想跟她学做菜,想看她做木工……或者,在她身边,什么都不做,那也很好。 这种想要与日俱增,演变成一种令他无法忍受、急切地想找个出路的焦虑。 他像困在玻璃房里的鸟,看得见外面广阔的天空,却四处碰壁,找不到出口。 他坐不住,书看不进,在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试图写信,铺开最上等的信笺,钢笔吸饱了墨水,却久久无法落下第一个字。 写什么? 询问近况显得客套又生分。 说他有多么想她?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让他耳根发热,心跳如鼓,更觉荒谬又惶恐—— 他回城之后,明明第一时间就去找信得过的相关的人咨询过了,一套测试下来,岑叙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到了看到男人都想吐的地步。 可他内心的焦灼与空茫,又确确实实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来形容。 最终,信纸被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墙角,如同他无处安放的躁动情绪。 日子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 窗外的梧桐树叶从新绿变为浓荫,蝉鸣一阵响过一阵。 省城的生活按部就班,平静无波。而这平静之下,岑叙的内心世界早已地覆天翻。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被一个远在乡下、可能早已将他遗忘的人牢牢占据。 他变得异常敏感。任何与那人同音的字眼,任何一道相似的背影,甚至空气中偶尔飘来的一丝类似于她的气息,都能让他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更大的失落淹没。 这种念念不忘、焦虑难安的状态,几乎要将他逼到极限。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毫无生趣的冬青树丛,拳头无声地攥紧——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于是,在某天,在一个家里没人的空档,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冲出了门。 他揣上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和积攒的票证,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小兽,凭着记忆和一股蛮横的冲动,转了好几趟车,最终挤上了通往那个村庄的、拥挤不堪的大巴车。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闷热难当,路途颠簸。 岑叙紧抿着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混合着期盼、恐惧和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急切。 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设想她们见面时的场景。等到那时,他该说些什么?谢扶又会是什么表情? 一切的一切,他都很期待。 终于,经过漫长而煎熬的旅程,又辗转搭上一辆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的小三轮,他终于再次踏上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村庄的轮廓依稀可辨。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蹦出喉咙,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越靠近那座记忆中的院落,他的心情越是雀跃又紧张。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先去看那只傻乎乎的小狗,再然后……再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见到那个人了。 然而,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定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时,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第169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7) 大门的门环上,那把岑叙相当眼熟的铁锁静静挂在上边,锁头上甚至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岑叙猛地向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这院子。 围墙似乎比他记忆里更破败了些,院子里那棵老树也显得无精打采。他耳朵贴着大门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听着什么声音。 他又后退一步,蓄力朝大门撞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待声波渐渐平息,岑叙又侧耳去听,依旧没听见什么声音。 小毛团最是机警,他在时,外边稍微有点儿异常的风吹草动,它都该冲着外边儿叫的。 他刚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里边都毫无反应,想来小毛团现在应该不在家中。 岑叙在外边站着等了会儿,腿实在酸胀得不行,最终干脆一屁股坐地上,靠着大门,等谢扶回来。 他等了又等。 门锁上那层薄薄的灰,让他始终难以放下心来。 渐渐地,日暮西山,那些不安一层一层地垒在心头,压得人心里沉甸甸得难受。 终于,纠结许久之后,从来遵纪守礼的大少爷翻遍四周,找到几块可以垫脚的石块,将它们堆在一起之后,摇摇晃晃地站了上去。 他的手已经抓住墙头,只需稍稍发力,便可将整个人撑起来、翻过去。 “喂!你干什么的!” 岑叙即将成功之际,一道暴喝将他吓得手臂一软,险些从石头上摔下来。 一个路过扛着锄头的老农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生面孔。 “长得挺人模人样的,扒人家屋子做什么?” 岑叙却像完全看不见对方眼中的防备,抓住救命稻草般冲过去,声音因急切而有些颤抖:“大爷,住在这屋子里的人呢?他去哪儿了?” 老农愣了一下,上下看看他,恍然道:“你找谢扶的?走了,早走了。你是他什么人,怎么连人家住不住这儿都不知道?” “走了?!去哪了?” 岑叙的心猛地一沉。 “那谁晓得呢?”老农摇摇头,“他走之前好像就把这屋子给卖给谁了,你说买这屋子的人怎么想的?在这破地方买栋房子就算了,买了又一次都不过来住。这不钱多的没事干吗。” 卖了。 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岑叙的心上。 砸得他耳鸣眼花、四肢冰凉。 老农后边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岑叙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不甘心,在村里四处打听谢扶的下落,拉住每一个面熟或不面熟的人,询问谢扶的下落。 结果不是被人惊疑地躲开,就是听到几句酸溜溜的、对他没有任何帮助的答案。 这种穷乡僻壤的屋子都能卖得出去,可真是撞了天大的好运。 村子里眼红谢扶的人本来就不少,她这房子一卖,讨厌她的人只增不减,岑叙去打听她的下落,当然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答案来。 他来了,怀揣着所有炽热而不安的情感,跨越了距离和阻碍,终于再一次站到了这里。 可是,人不在了。 他又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个人,像一滴水在烈日下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岑叙不甘心,村里没找到,就去镇上找。 镇上也没找到,就去城里找。 他的寻找没维持多久,就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外公派来的人“请”他回了省城。等待他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外婆在一旁默默垂泪,外公则面色铁青,将一叠他私下试图托人继续寻找谢扶的信件和电报底稿狠狠摔在桌上。 “岑叙!你是疯了不成?就一个在乡下认识没几天的人,值得你投入这么多的精力,连前途、连家都不顾了吗?” 外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我告诉你,不准再找他。也不准再和任何与他有关的人或事有牵扯。他当初既然拒绝了我给的机会,你就该做好你们再也当不了朋友的打算!” “外公!小扶只是有自己的规划而已,你不是总说,有计划的人,才能有成就吗,人家因为自己的规划拒绝你,有什么问题?更何况,不管您是再大的官、再无所不能的人,和不可能让这世上每个人的人生都按您的意愿来的!” “但你是我的外孙,你的人生,就必须得按我的意愿来!” 老爷子显然也气得不轻,一时之间,说话也没有遮拦。 岑叙盯着气得胸口都在剧烈起伏的外公,忽然间,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仿佛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老爷子喘了几口,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岑叙,那个人太狠了。他认定你,就算你只是一条狗,他都愿意为了你杀人。但你倘若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就算只是为了一条狗,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那个人既然拒绝了我,就是拒绝了和我、和你站在一起的机会。没有利益绑着的关系,能有多长久?你不要再为那个人犯傻。” 岑叙倔强地沉默着没有接话。 岑老爷子长叹一口气。 又过几天,岑叙父亲那边也得到消息。他将岑叙叫到跟前,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更令人心寒的冷漠和算计。 “小叙,你最近的行为,很不得体。”那男的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兴师动众,像什么样子?你外公那边很不高兴。我们家的脸面,不是让你这样丢的。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事。否则,你拥有的东西,或许就该换个人来继承了。” 话语间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不过岑叙面对他,可没有面对自己外公时的好脾气,“呸”了一声,嗤道:“你那点儿东西,谁稀罕?” 此言一出,刚刚还装模作样的男人立马暴怒,手中的眼镜“啪”地一声砸到岑叙脚边,“这就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从依靠岑家发家之后,他感觉自己已经渐渐融入上等人的圈子,从前那些不好的脾性通通改掉,学着知识分子的模样,逐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习性温顺的“绅士”。 也就只有岑叙这个儿子,三言两语,就能把他逼得发火。 果然,姓岑的,就是和他八字不合。 岑叙最终还是被两边严加看管起来,切断了一切可能与外界不当联系的方式。他变得越发沉默,每日按部就班,眼神却一日比一日空洞沉寂。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望和压抑彻底吞没时,某天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就看到那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崔锐,正大喇喇地躺在他最珍视的那把躺椅上。 崔锐显然刚运动完,一身汗味,脏兮兮的球鞋甚至嚣张地翘在扶手上,玷污了那光滑的木纹。 他看到岑叙进来,非但不起身,反而故意晃了晃椅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挑衅的笑。 “大哥回来了?你这椅子花多少钱买的?躺着真舒服,跟其它的椅子都不一样。你开个价吧,弟弟花两倍、不,三倍的钱买下来。反正父亲给的零花钱绰绰有余,我又花不完,哥你随便开价。我都买。” 他语气轻佻,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积压了数日的愤怒、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滚下来!” 岑叙眼睛瞬间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猛扑过去,一把揪住崔锐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想将他从椅子上拽下来。 从前的岑叙虽然也看不惯他,但顶多就是动动嘴皮子。 崔锐没想到一向他会突然爆发,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但他毕竟体格更壮,反应过来后立刻反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书架,书本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住手!成何体统!” 一声威严的怒喝在门口响起。 他们的父亲闻声赶来,面色铁青。跟在他身后的,是岑锐那个惯会装柔弱的母亲,此刻正捂着嘴,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扭打的两人被强行分开。岑叙气喘吁吁,头发凌乱,嘴角破裂渗出血丝,指着岑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他闯进我房间,弄脏我的东西!” 崔锐立刻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爸!我就是累了在他椅子上坐一下,他就发疯一样打我!” 他母亲立刻在一旁帮腔,哭哭啼啼:“老爷,小锐他还只是个孩子啊……就算有什么不对,大少爷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父亲冰冷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最终落在岑叙脸上,那眼神里的厌恶和偏袒毫不掩饰。 “岑叙!”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了一把破椅子,就对弟弟动手?你的教养呢?!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立刻给你弟弟道歉!” 岑叙闻言,慢慢转头,看看他父亲那副铁了心要维护私生子的姿态,看再看躲在父亲背后的崔锐那种得意、挑衅的眼神…… 父子情深。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清醒,如同冰水般浇灌了他的头顶。 愤怒和委屈奇迹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这个男人,从前装好丈夫、装好父亲,真的装得很像。 像到他母亲咽气前还在想着他,像到岑叙对他失望这么多次,还存着那么一丝的余地。 因为从前爱得太强烈,所以如今他才会这么恨他。 不过现在,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在这个家里,心慈手软换不来任何真心,只会让欺辱变本加厉。隐忍和顺从,守护不住任何他在意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 没有力量,就没有话语权,没有选择权,连保护一段记忆、守住一把椅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眼,直勾勾地看向他父亲:“你真要我跟他道歉?” “你这是什么眼神?!” “是要我跟他道歉吗?” “你、你别以为你有你妈那边的亲戚撑腰就可以在家里为所欲为,我是你爹,小锐是你弟弟。你要是对你爹跟你弟弟下手,说出去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吗?” 岑叙不耐烦地上前一步:“到底要不要道歉?” “你反了天了不成?这么跟你爸说话?!自己好好在屋里反省反省吧。” 他说罢,气势汹汹地走了。 得亏走之前发了一通脾气,不然瞧他走这么快,不知情的人,恐怕会误以为他是在落荒而逃。 岑叙早知道他没种。 但不知道他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没种一些。 他确实是个天真到有些蠢的大少爷,但奈何命好,很多东西,不争就有长辈乐呵呵地塞到他手里来。 他父亲当然不敢要他道歉。 他把岑叙送到乡下这一次,已经惹得岑家很不高兴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再逼岑叙给他私生子道歉的话,恐怕岑家就是两败俱伤,也一定要跟他讨个说法。 岑叙瞥了眼屋子里剩下的两个人,冷声道:“还不滚?” 崔锐恨恨瞪他一眼,拉着他母亲要走。 “等一下。” 崔锐下意识站住回头,还没看清楚,有什么东西忽然重重拍在他脸上。不待他发飙,岑叙眼疾手快地“啪”一声将门关上,把骂声隔绝在外。 可惜,他房间里只有鞋底很是干净的拖鞋。 真是便宜崔锐了。 岑叙走过去,拿出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这躺椅上被弄脏的地方。 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因着有长辈们的庇护,他得到一切都太容易。 就像是被茧层层包裹保护住的蛹,一旦在某天,他的意愿与他们的想法产生了冲突,从前保护着他的东西,就会反过来成为他最难挣脱的束缚。 万幸,他很聪明。 虽然在乡下的生活能力还有待提高,但跟私生子、跟他父亲夺权的豪门狗血剧本,他适应起来,倒是相当得快。 天凉了,崔氏该破产了。 岑霸天终于迈出他的第一步。 第170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8) 又一年十月,省城天气入凉。 办公室的窗前,谢扶端着一只厚重的白色陶瓷杯,杯身温热,熨贴着指尖。她静静俯瞰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一阵劲风吹过,树上一片叶子簌簌抖动两下,便再也支撑不住,打着旋地从枝头落下。 谢扶将杯子端至嘴边,轻抿了一口,忽而道:“天冷了啊。” 一旁埋头看报表的夏添闻言,抬头望了眼窗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他搓搓胳膊,应和道:“是有些冷了,再添些炉子什么的吧。对了,你过冬的衣服够吗?要不要待会儿出去再买几件?” 谢扶狂狷酷炫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天凉了,林氏该破产了。” 夏添豆豆眼歪头:“请问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是?” 谢扶淡淡扫他一眼:“呵。” 夏添:? 谢老板又狂拽酷炫地坐一边儿喝茶去了,人在忙的时候,是见不得自己同事闲的。夏添翻了两页,还是忍不住抬头瞪她:“喝喝喝,你这个年纪,你怎么还有时间喝茶的?工作做完了吗?业绩达标了吗?思想进步了吗?你怎么能喝得下茶的?” 谢扶看了他两眼,下巴一抬,露出自己身后的一堆噼里啪啦忙到飞起的员工们,挑眉:“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自己干到死。” 夏添:…… 他手下人也不少啊,怎么他的工作就像干不完一样。 夏添不明白。 夏添试图弄明白。 但他还没来得及明白,就被一通电话打断,苦哈哈地接电话,继续跟人谈合作去了。 几年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事,谢扶如今已经蓄起半长的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小毛团也长成了一只成熟的团,不再是当初那副短手短腿、见谁都摇尾巴的模样了。平时威风凛凛地往办公室门口一卧,前爪矜持地交叠在一起,看起来还真挺像个样子。 小小的铺子越办越大,直到被他爹和外公连连夸赞,夏添才惊觉自己似乎抱上了一条了不得的大腿,莫名其妙地就混出一番成绩来了。 放眼望去,岑家那么多小辈之中,能被他外公夸一句“有出息”的,除了他……还是他。 倒也不是说岑家这一代全是庸才。事实上,确有一人做出的成绩,足以与他媲美,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 只是这位表弟,走的是一条与他截然不同的路。 叛逆、独断、手腕强硬。 一旦是他认准的目标,便绝对不会回头。哪怕是几个长辈轮番上阵、软硬兼施,也休想改变他分毫。 外公提起岑叙时,再也不是当初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反而吹胡子瞪眼、拿着拐杖就要打提起这个孽孙的人,“他是翅膀硬了,我这个外公在他心里算个什么东西。” 但但凡有些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老爷子那看似恼怒的神情底下,藏不住的欣赏与骄傲。岑叙的“不听话”,恰恰证明了他无需再依赖家族荫庇,已然拥有了独立翱翔的资本与力量。 谢扶这几日有个差要出,这场合作太重要,夏添自己又实在脱身不开,只能拜托她去谈。 待他亲自见谢扶上了车,长出一口气,连忙拿出手机,给对面发了条消息—— “今天或者明天,我都有时间。” 对方回复得很快,言简意赅:“下午三点,你办公室。” 对于这次合作,夏添内心是极有把握的。不仅是对自家品牌和谢扶能力的绝对自信,更因为这次前来洽谈的合作方代表,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表弟——岑叙。 既然是自家人,许多场面上的客套便可省去。 下午三点不到,夏添甚至难得地没穿那身拘束的正装,只套了件厚实的羊毛衫,像个慵懒的球似的窝在办公室的沙发里,一边啃苹果一边等岑叙。 岑叙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打量了一下夏添这过于“居家”的打扮:“你这是什么形象?” 夏添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自家人,讲究那么多干嘛?坐坐,快,给我展示展示你们的诚意和方案。” 这语气,倒像是对方来求他合作的一样。 岑叙:“……” 谈判过程其实相当顺利。岑叙是有备而来,方案做得扎实,条款也公道。夏添虽然姿态放松,但涉及到关键细节也毫不含糊。两人就一些具体条款进行了几轮磋商,最终基本达成共识。 “合作愉快。” 岑叙站起身,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夏添笑嘻嘻地握住,用力晃了晃。 正事谈完,岑叙并未多留,拿起公文包便告辞离开。 夏添心情颇佳,重新窝回沙发,盘算着晚上去哪里庆祝一下。 岑叙推开夏添公司的大门,走入走廊。他一边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公文包搭扣,一边思索着刚才谈判的细节,心无旁骛。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步履匆匆地从里面走出,她似乎正低头在随身携带的包里翻找着什么,神色专注,并未留意前方。 两人一个出门一个进去,猝不及防地,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唔!” 岑叙只觉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药草香的的气息扑面而来,胸口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撞到。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对方,以免相撞的冲击力伤到人。 而被他扶住手臂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的脸庞——短发利落,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冷静,此刻因这意外的碰撞而微微蹙起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岑叙的手臂甚至还保持着虚扶的姿势,他的目光却像被钉在了对方的脸上。心脏猛地一下剧烈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太像了。 这眉眼、这鼻梁、这漂亮到让人看一眼就没办法挪开视线的唇线…… 与他记忆中那个在乡下小院里、冷静强大、让他魂牵梦绕了无数个日夜的少年身影,几乎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可……这分明是个女人。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岑叙的大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疑而显得有些沙哑和紧绷:“你……你是不是有个哥哥?或者弟弟?” 谢扶刚刚稳住身形,闻言,她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却难掩锐利的男人。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秒,快速掠过,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淡淡摇头,语气疏离而有礼:“没有。我是独生女。抱歉,刚才没看路。” 说完,她微微颔首,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夏添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而入。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多余的情绪。 岑叙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胸腔里那一声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的心跳。 巨大的失落和自嘲瞬间淹没了他。 是啊,那个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和他表弟成了朋友。他一定是魔怔了,才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蛋就失态成这样。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沉。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领带和西装外套,迈开长腿,大步走向楼梯口,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楼层上的数字换了一个又一个。 岑叙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门。 “独生女啊……” 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步入微凉的秋风中。 “砰”地一声巨响! 夏添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咚的厚重闷响。 窝在沙发里正美滋滋盘算着晚上吃什么的夏添被吓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苹果核都掉了。他惊魂未定地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见到一个裹挟着冷风和怒气的拳头迎面砸来。 “我操?!” 夏添只来得及爆出一句粗口,根本来不及躲闪。 “嘭!” 一记结实有力的勾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夏添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腰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脸,懵了,彻底被打傻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去而复返、此刻如同煞神附体般的岑叙,口齿不清地怒吼:“岑叙!你他爹疯了?!凭什么打人?!” 岑叙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冰冷锐利,死死钉在夏添脸上。他缓缓收回拳头,手背因为用力而泛红。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凭什么?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谢扶、怎么可能认不出对方的气息。 办公室内,空气凝固如冰。 谢扶站在办公桌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是没想到折返回来取一份遗忘的文件,会撞见这样一场冲突。 夏添捂着脸,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对上岑叙那双仿佛要杀人的眼睛,以及那句“她是谁”的质问,他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过来。 完了。 露馅了。 他当然是知道谢扶和岑叙的关系的。 不然他就不会特意把谢扶支出去出差,再叫岑叙过来谈合作。 他当初看到谢扶推门进来的时候,心里就有股隐隐的不安,但还是心存侥幸,希望二人没能碰上。 结果,事与愿违,事与愿违啊。 “我、我……”夏添一时语塞,心虚和气恼交织,“你认出就认出来了!打老子干什么?!这能怪我吗?!你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人家不想认你,我有什么办法?” 他毫不犹豫地把谢扶搬了出来当挡箭牌。 岑叙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的谢扶,那眼神复杂至极,难过、受伤、惊喜、委屈……种种都有。像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从狗贩子那里回到自己主人身边,结果却得知自己当初不是被拐走,而是被主人亲自卖掉的心情一般。 谢扶感受到他复杂的目光,神情却依旧平静。 她并没有看夏添,也没有直接回答岑叙的疑问,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现场,弯腰捡起自己落下的那份文件,见它干干净净,没什么损坏,才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文件没问题就行。” 说完,她将文件装进包里,径直走了出去,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的混乱与风暴关在了身后。 岑叙:“……” 夏添:“……” 两人都被她这过于冷静的反应弄得一愣。 但岑叙的怒火并未因此熄灭,反而更盛。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夏添,步步逼近:“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夏添看着他这副快要吃人的样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嘴硬道: “就、就你在乡下那段时间,我去看你,阴差阳错就认识她了嘛。你被外公带走,我就顺路把谢扶也带走了,人家自己不想让你知道,我还能逼她不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岑叙。” “讲道理?” 理智好不容易回笼些许,心中有些为自己那一拳内疚的岑叙冷笑一声。 这些年,他有很多东西要学、有很多的事要做,一边想着自己变强大了就好,等自己变得再强大一点儿,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人。可是,茫茫人海,没有她消息的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每过一天,他心中的绝望就要更甚一点。再对比夏添不仅知道一切还与谢扶朝夕相处、共创事业…… 一种极度的不平衡和忮忌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猛地又是一拳挥出,这次夏添有了防备,慌忙躲闪,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了沙发靠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卧槽!你还打啊?!” 夏添也毛了,扑上去跟岑叙扭打在一起。 两个身价不菲的老总,此刻却在办公室里打作一团,撞得桌椅砰砰作响,文件散落一地。 第171章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29) “痛啊姐,我感觉岑叙打我的劲儿,都没你给我上药的时候大。” 谢扶啧了一声,一点儿没手软地揪着衣领把人扯了过去,单手摁住他的肩膀,另一只上药的手更是半点儿没含糊,挖出一块药膏,十分仔细地对着他的伤口搓搓揉揉。 本来他受伤的地方就痛,这人给他上药时又半点怜惜的意思都没有。 他一有后撤的动作,谢扶的巴掌就紧随其后地落到他脑袋上。 夏添瘪嘴,揣测道:“你是不是嫌他没给我打死,所以想趁着上药再给我补几刀?” “药膏要揉开。” 谢扶一边解释,手上又猛地一用力,夏添哀嚎出声,跟条被搁浅的鱼一般,一蹦三尺高。 这会儿,他就是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谢扶这是在报复自己了。 “谢扶!” “在呢。”她慢悠悠地把药膏拧紧,走到水池边将手洗干净,擦手时,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他,“对了,我明天要去医院一趟,来不了公司了。” 一听医院,夏添顿时顾不得其他,匆匆追问:“你去医院做什么,哪里不舒服?” “脊柱疼。” “啧,好端端的怎么脊柱疼起来了?是不是平日里坐的时间太久了?算了,我明天也没什么事,勉为其难的,也不是不能跟你一起去看看。” 谢扶似笑非笑地盯他一眼:“是啊,你说好端端的,怎么脊柱就疼起来了呢,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边儿一样奇怪。而且我好像不止脊柱疼,脑子可能也出问题了,感觉记忆力都跟着变差了许多,比如说——” “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我拜托你向岑叙隐瞒我的下落了?” 他哪止瞒岑叙啊,连谢扶也一块儿瞒起来了。 仗着他跟岑叙的这层亲属关系,这几年里,从夏某“不经意”透露出的只言片语来看,岑叙目前的形象,都已经成了二婚三娃爹了。 有岑叙的活动,他都变着法儿地把谢扶支走。 生怕二人什么时候不小心碰到一起。 连总部的地址,都改了又改。古有“孟母三迁”,今有“夏总三搬”。 谢扶说他是钱多了没地方花,尽瞎折腾去了。夏添听了,也一点儿反驳的意思都没有,乐呵呵地从她手里接过沉重的大纸箱,塞进车里。 谢扶说实话,不太明白他费那么大劲儿拦在她们其中的目的是什么。 “岑叙得罪你了?” 谢扶实在想不太明白。 夏添微微低头,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他的眼睛。 半晌,他问:“我跟岑叙比起来的话,你会选哪个?” 谢扶:……她恨二选一!、 她烦躁地抓了抓脑袋,语气不算好地问:“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没有关系?”夏添抬起头,脸上再也没有平素的笑意,“如果岑叙来挖墙角,你难道不会选择跟他走吗?你们先前朝夕相处了那么久,我一个中途插进来的,哪里比得过他在你心里的地位。” “夏添。你他爸地在羞辱谁的职业素养呢?” 谢扶不爽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在沙发上坐着、呆愣愣仰着个脑袋看向自己的夏添,懒得管他那点儿小男人心思,随手将头发一扎,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去工厂查看新产品的研发进度了。 这里一切都是她的心血,就算是挖墙角,也是她把岑叙挖来给自己打工才是。 谢扶迈着大步走了。 说来也真是奇怪,她身上的香味,明明总是淡淡的,要凑近了才能嗅得到。但为什么她如今人都已经从这间屋子里离开了,香气却久久不散,甚至还有越发明显的趋势。 夏添不明白。 就像他也没办法想明白,当初看着岑叙发了疯地找人,他向外公透露对方踪迹时,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 虽说这些年,谢扶就没从夏添嘴里听到什么有关岑叙的正面事迹。 但凭着她对他的了解,还是觉着对方不会做出挖墙角、偷资料、安内鬼……等等一系列不光彩的手段……吧。 啪。 车门被大力地关上,光是听声音,都可以听出主人此刻的心情不佳。 谢扶几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毫不客气地揪下了角落里某人脸上的假胡子,语气不善:“你跟踪我?” 岑叙捂住自己发疼的“上巴”,据理力争:“我只是正巧也来这家工厂谈合作,不行吗?” 谢扶“哦”了一声,点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月我们在大街上撞见十五次、在我公司门口撞见十八次、在饭店撞见八次、出差坐同一辆车三次……还有现在在我们公司的工厂撞见你的这两次,全部,都是巧合了?”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是的,就是这样。” 是这样个大头鬼啊! 谢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转头就走。 岑叙的小助理默默探出脑袋,瞧见岑叙那红肿的上唇,心有余悸地抬手摸摸自己脸上的假胡子:“老板,你别难过。” 岑叙奇怪地看他一眼,“我难过什么?她连我们见了几次面都记得这么清楚,她心里有我。” “那万一只是谢老板的脑子好呢?” 岑叙莫名羞涩起来:“是吧,你也觉得嫁给她这样聪明的人是我的福气吧?” 小助理:? 没懂了,到底在羞涩些什么啊?还有,人家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不对,为什么是你一个男人嫁给人家姑娘啊?! 小助理欲言又止地看了岑叙好几眼,只是不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开口,一边见谢扶要走的的岑叙已经屁颠屁颠地又跟了上去。 直到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按自己老板的意思,正偷摸跟在谢扶车后的小助理终于把心里的困惑问出了口:“老板,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人家当成是跟踪狂吗?” 正拿着个望远镜、仔细瞧着前车动态的岑叙动作一僵,有些心虚地转头:“应该……不会的吧?” 会的,朋友。包的,包会的。 前车七拐八绕地来拐到一处偏僻的荒地,小助理惊觉不妙,想要驱车离开,只可惜为时已晚,谢扶已经气势汹汹地下车,开始敲他们的车窗。 “老板,现在怎么……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啊,现在不是该注意形象的时候啊!” 岑叙心跳如擂鼓,压根就听不见自家助理嘴张张合合地在叭叭些什么,最后理了理自己的发型,才郑重地拉开车门出去,面上尽可能地不带什么表情,问:“你找我做什么?” “我记得我们两家公司好像已经合作了。” “是。” “既然合作了,”谢扶咬牙切齿,“那你一天天跟在我后边做什么?你连自己的合作伙伴的机密都要偷吗?还是你压根不是诚心想谈合作的,居心不良?” “谁、谁跟踪你,我都说了只是巧合。”岑叙试图嘴硬。 谢扶眯了眯眼,“那最好是这样。从今天、不,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再也不要这么‘巧合’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可不可以?” 岑叙的脸一下变得惨白一片,他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嘴,末了,却又说不出什么话。嘴唇颤了颤,最终,又无力地闭上,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天上忽然下起零星的小雨。 雨水一滴一滴落到岑叙头上,又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的肩头很快多了处十分明显的水渍,偏偏主人还恍若未觉,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 雾蒙蒙的小雨。 这到底是谁找来的气氛组。 谢扶拉了他一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像现在这样跟踪我。” 岑叙忽而说:“你说过,你是异性恋的。” 谢扶动作一顿。 “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是在变相地拒绝我。所以我想,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跟你做一辈子朋友,其实也挺好的。 “慢慢的,我又觉得不行,做不到的。心里怀揣着那样的心思,跟你做着朋友,一天比一天更要喜欢你一点儿,结果最终还要看着你喜欢上旁的什么人,和旁的什么人结婚、过一辈子,我见证你的一切,却只能当你的朋友,实在是太痛苦了一些。于是我打算,长痛不如短痛,哪怕和你再也当不了朋友、哪怕被你觉得恶心,我也要告诉你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女生。但我再去想那句话,却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是不是在拒绝我。你在拒绝我吗?为了省去那些麻烦、为了直接了当地让我死心,所以干脆就用你当时男人的身份拒绝我。是拒绝吗?我、我一直都不太敢想明白。” 知道她的真实性别时,他心底其实没太大的波动。 毕竟在几年前,他就已经弄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就单单是喜欢她这个人而已,任她的性别是女人、男人,甚至是厨房电灯、超市购物袋,他都喜欢她。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有人,比他还要更早地知道了她的真实性别。 为什么我不是你分享秘密的第一人? 要怎么做我才能成为你分享秘密时想到的第一个人? 为什么他是你选择的合作伙伴? 要怎么做我才能成为你的垫脚石? 明明最先认识的是我们,凭什么那人横插一脚之后,与你相处的时间,比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间都要多得多得多。 所以,当初,你说的话,是拒绝吗? 所以,现在,你的沉默,也是拒绝吗? 他垂着眸子,长睫可怜地颤动几下,抖掉上边的雨珠,失魂落魄,转身就要离开。 没关系的。 没关系。 因为他会一直一直盯着她的。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依附家里的大少爷。 他名下有很多自己的房产,还有几处偏僻的小岛。不过岛上的条件还不太行,他要为她好好准备一番才行。 需要些什么呢? 吃的喝的玩的,天下一切有意思的东西,都要先装进去一批。 哦对,还要给小狗也准备一些东西,把小毛团也一齐接过去才是。 还应该准备一些什么呢…… 他还没想完,胳膊就被人忽然扯住了。 谢扶有些无奈地拉住他,问:“你看你,总这样。” “谢扶!” 又急。 “当时的我,其实下一句就想跟你说我的性别来着,结果我话都还没说完,某人的嘴就跟租来着急还一样,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让我想插话都插不上嘴。再然后,你家里人就来接你回家了。” “所以——” 岑叙愣愣看她,“你不是故意要瞒着我的?” “本来就只是我年纪小、还没攒够钱的时候,避免麻烦的手段而已,算不得什么秘密。” 岑叙眼睛都快要发光:“所以,我是第一个你想分享秘密的人嘛?” ……完全没在听啊这家伙。 “严格来说,应该还是夏添先知道的吧。毕竟我把房子卖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岑叙:“你把房子卖给他了?” “是啊,本来还想着怎么跟你说的,结果你家里就正好来人接你了。” 岑叙:……他就说外婆那边怎么突然就来接他了。 狗男人。 居心叵测、蛇蝎心肠的贱男人! 岑叙气得手抖,结果没两下,谢扶的巴掌就拍了过来。 “举个伞都不会吗?既然是你要在雨里边说话的,就给我好好把伞举着。我衣服但凡湿了一点儿,你就给我等着。” 挨了一下,心里虽然是爽的,但从长远来看,岑叙还是可怜控诉:“你当初明明舍不得打我的。” “当初你毕竟是租客,我对你客气一点儿不很正常吗。” 岑叙小脑袋瓜一转,问:“那我们现在可以再掺和点儿单纯的金钱关系吗?” “比如?” “比如说你包养我,我把我全部的工资都给你。然后你再用我的工资给我发零花钱,行不?” “你要花多少?” “二百?”见谢扶不说话,岑叙改口颇快,“不给也行。” 实在不行他靠啃老活着也可以。 谢扶“啧”了一声,“好麻烦。” 岑叙心头一紧,真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谢扶道: “所以你的工资最好高到让我觉得这些麻烦不算什么。” “!!!” “那我这是被你包养了吗?” …… “别又不说话啊!” 番外 恨嫁男日记 1、 今天,我很不高兴。 出门前跟她要200块钱,结果她一没问我要做什么,二没看数额,囫囵翻出一大把钞票就塞我手上了。 男人有钱就变坏,她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不对,难道她是故意想用金钱来腐蚀我,借此结束我们的包养关系? 休想! 2、 学到一个新词,叫“金丝雀”。 大家都很热情,虽然一开始可能是忮忌于我和小扶的关系,不信她竟然愿意包养我,所以才对我的身份诸多怀疑。 不过最后还是让我加入了组织。 听说这里还会定期组织大家上台分享经验,听了前辈们的话,我才发现自己的不足之处还有很多。 嗯,我一定好好学习,继续努力。 3、 又去了金丝雀聚会。 我说我想跟她结婚。 她们瞠目结舌,佩服我好大的野心。也有人过来劝我说,做我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成功上位固然可以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但更多的,还是落得一个被对方厌恶抛弃的下场。 成功上位跟荣华富贵有什么关系?我不懂。 但很快有个据说成功跟自己金主结婚的金丝雀向我传授她的成功经验,她说,她是母凭子贵,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上了位。 这样吗?我好像有点儿懂了。 4、 被朋友骂了。 我跟他说感觉我的身体有点儿问题。 他端坐起来,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我说,我感觉我是不孕不育。 他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说这可不是小毛病,还是得做个具体的检查才知道,让我不要轻易放弃希望。 我有些惆怅,问他,我要是没问题的,为什么到现在都怀不上孩子。 他问我说,谁怀不上孩子? 我说,我。 他突然就骂我脑残,还说再跟我说话他就是狗。 ……切,没老婆的男人就这样暴躁易怒。 5、 今天不写日记,今天要陪她出门旅游。 6、 被老头那个私生子找上了门。 他早就不像当年那样神气,冲到我面前质问我,岑家家大业大,为什么就是不能放他一条活路。 好笑。 他以为,老头的启动资金、创业初期的员工和商单,都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我就算从指头缝里漏出点儿钱给他,他和他妈也能过得很好,问我怎么能冷酷无情成这样。 我懒得再理这个没用的蠢货,正要走,他却跟疯了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朝我冲过来。 结果保镖都还没动手,他就被恰好出来找我的小扶一公文包给砸晕了。 我假装被吓到,扑进她的怀里发抖,她摸摸我的脑袋,安慰我说别怕。 唔。 她身上的气味,闻了这么多遍,还是好喜欢。 好吧,这私生子也还算是有点儿用。 7、 夏添那个贼心不死的贱人! 有什么差非要她们两个一起出的?! 我说他居心不良,她却让我不要无理取闹。当金丝雀一点儿都不好,果然我就不该放弃打造一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岛的计划。 8、 小三小三小三…… 给我发她们两个人的照片是想证明什么呢? 还说什么她要是爱我,早就和我结婚了是想表达什么呢? 不知廉耻的混账,以为用这种小伎俩就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吗?蠢货。 分明就是外边那些贱人勾引她的,她有什么错?等我把她身边的那些人处理干净,到时候,不就还是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吗。 我会耐心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就算不结婚,她的身边,也只会有我一个人。 结不结婚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 ……也许吧。 9、 她给我带了礼物回来,她心里有我。 可是,为什么我穿成这样她都无动于衷?我在她眼里,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吗? 不可以! 10、 偷偷做了保养,身边的人都夸我看起来比往常要精神多了。 看来美容颇有成效。 锻炼也没有松懈,感觉身上的肌肉也比过去更紧实了一些。 周五我比她早一些到家,换上了一套新买的、很宽松的家居服。 忐忑不安地等了很久,她终于回家了。 ……但是为什么只看了我一眼,就洗漱睡觉去了? 真的不爱我了吗? 11、 真的没有办法了,所以我又去了金丝雀聚会。 她们给我推荐了好几款衣服,说穿这个保证有效。 真的吗? 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真的能算得上是衣服吗? 啧。 算了。 12、 … …… 谢谢。 亲测有效。 13、 她说不是对我没兴趣了,只是那时候是周五,想让我休息一下,才那样的。 看吧,我就说她心里有我。 我说,其实我还准备了别的款式,要不要看。 ……啊,等等,为什么突然脸这么红。 她说是上火。 我刚想去让厨子做点清火的东西,就被她拉住了。 她说,不是那个火。 那是什么? …… 等等。 说好的让我休息一下呢? 14、 她平日里的话不多,只有在那种时候话才会多一些、才会有哄人的心思。 可是今天,趁着余韵未消,缠绵之际,我问她,我可以和你结婚吗? 她忽然停了,然后突然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下床离开。 房间只剩我一个人。 她抽身离开,总是这样轻易。 15、 被她看了日记,说我的日记里偶尔也可以记点别的什么东西。 哦,那我就记我的人生大事吧—— 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我要结婚……我要跟你结婚……我要嫁给你……我究竟是你的小三小四还是小五,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还不跟我结婚? 16、 被求婚了。 17、 我昨天真的被求婚了。 18、 我靠,我前天真的被她求婚了?! 19、 她说,求婚这种事,应该要在更正式的时候进行才是。 感觉我要晕倒了,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想把这一刻的她完完整整地记在我的脑海里。可是,泪水不听使唤,把视野弄得泪蒙蒙的一片,我讨厌它。 可是她说,我哭起来的时候,很漂亮。 好吧,那我不讨厌它了。 20、 以后不写日记了。 毕竟我已婚。 什么叫这两者没关联? 已婚之后,我要跟老婆做的事情有很多,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写什么日记。 没被老婆求过婚的人就是不懂事。 第173章 师兄你好香(1) 子时将至。 殿心寒玉铺就的地面上,只身着中衣的男人跪俯在地,墨发散乱,遮住了侧脸。曾经纤尘不染的白衣早已碎裂染垢,露出其下交错的新旧伤痕。 两条黝黑的、有婴儿小臂粗壮的锁链自穹顶延伸而下,没入他苍白肌骨的血肉模糊之处。脚腕上也系着东西,不过不是锁链,而是两条细细的银链。 银链上挂着小巧的银铃,随着链条的微颤,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响。 狼狈成这样,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很直,仿佛那被穿透的并非他的琵琶骨,而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只是每一次呼吸,那锁链便会牵扯到伤口,带来细微却无法忽略的颤抖。特制的铁链压制了他所有的修为,此刻的他,比凡人还要脆弱上几分。 屋内安静得出奇,只能偶尔听见几声粗重的呼吸。 谢扶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原本还奇怪屋里怎么安静成这样,一推门,看见大殿中央被锁链穿透身体、进气多出气少的穆拏云,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属:“我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他的吗?” 下属偷摸着瞥了眼屋里的情况,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开口:“是好好照顾他了啊,尊上每次带新的玩物回来,都是这个绑法啊。” 谢扶抬腿就是一脚:“那你看他被折磨成这副鬼样子,人都快没了,我还玩个屁?” “哦哦哦!” 下属慌乱着要上前把穆拏云放下,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谢扶揪着领子调转了个方向,一脚踹出老远,“去叫医师来。” “好、好的!” 下属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谢扶叹了口气,犹豫一瞬,还是迈腿走到他身边。手一挥,他肩上的链子便咔哒一声碎开。谢扶正要去解另一边的链子,那人却忽地一抖,“滚开……”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连让人滚都说得软绵绵的。 谢扶手上动作微滞,须臾,还是挥手,将肩上另一条铁链也为他解开。 穆拏云的身形晃了晃,挺了那么久的腰,再也坚持不住,无力地向前倒下,正好倒进谢扶怀中。 “师兄。” 谢扶在他耳边轻唤一声。 本来都快没意识的人,愣是被她这一声唤回了魂。鼻尖萦绕着的,依旧是那道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可是如今…… 穆拏云想推开她,但身体又实在没有力气,软绵绵地抬起胳膊,不像是在推人,而倒像是欲拒还迎,主动将胳膊搭到了对方的肩膀上。 就着靠在她怀里的姿势,他费力地吞咽了口口水,问:“为什么?” 为什么? 谢扶抬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人一把从地上抱起,说出的话却堪称冰冷无情:“我一只妖,给妖族做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穆拏云身子一抖。 他一只手下移,松松揪住她的衣领,不像在逼问对方给个答案,反倒像是在乞求着对方哄骗他一般:“苦衷呢……” 恰巧这时,医师匆匆赶来,谢扶便将人放到自己榻上。 一见其他的妖,穆拏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在榻上挣扎起来,一点儿要配合的意思都没有。 “这——” 医师有些为难地去看谢扶的脸色,毕竟少主刚刚才为了这个玩物发了通脾气,一时半会儿的,它们也摸不清楚自己主子的心思。 谢扶干脆上前,手点了下他的穴位,刚刚还挣扎个不停的人立马就安静下来,只瞪着一双没什么生气的眼睛,呆呆地看向她。 谢扶被他看得颇不自在,“给你看个病而已,又不会害你。” 她要是想害他,哪里需要绕这么大的弯子,直接在宗里要了他的命就是。 只是等医师开完了药,谢扶亲自端着熬好了的药汤喂他,穆拏云依旧还是一副死不配合的样子,碗里的汤都快冷了,还是紧抿着嘴唇,一滴药都不肯沾。 憋了一肚子火的谢扶终于爆发,单手捏住他的下巴,堪称粗暴地逼着他张开嘴,将药汤给灌了进去。 她喂得急,呛得穆拏云连连咳嗽,他咳得又重又急,眼泪咳出来还不算完,连五脏六腑都要跟着一起咳出来才够。 谢扶静静地等着他咳完,才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不要再瞎折腾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穆拏云忽而笑了。 美人就是美人,哪怕生着重病,笑起来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说,“那你杀了我好了。” 谢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话音刚落,她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烫到。 是蓦然从他眼中坠下的泪珠。 他声音发着颤:“那你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留着我呢?” 把我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你想看到的样子吗? 谢扶改掐为摸,顺着他的脖颈,抚上他的侧脸,叹了口气:“师兄,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此言一出,他的泪忽然流得更多更猛,他想猛地一把把她推开、想大声质问她不是她把她们逼成如今的境地吗、还想问问她……想问问她在千界宗的那么多年,确有一刻,她是真心把他当师兄的吗? 可是他伤得太重,真的没什么多余力气了。 只能呆呆痴痴地,同一个傀儡一般,对着谢扶来来回回地重复那么一句话——“你杀了我吧。” 谢扶实在不是一只很有耐心的妖,前面还有心情稍微哄他两句,说得多了,她站起身来,丢下一句“你自己冷静一下吧”,便拂袖而去。 冷静一下? 是啊,他真该冷静一下。 去想想到底为什么,她们二人,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不是说,最喜欢师兄的吗。 为什么要骗他呢? 第174章 师兄你好香(2) 穆拏云遇见谢扶的那一年,城中下了很大的雪。 白雪飘扬,自然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但这“美景”,对于城郊那些靠做苦力和乞讨度日的百姓,和深山密林里的妖兽而言,便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了。 妖兽嘛,实在捱不住了,还能跑到城郊袭击一下人类。 妖兽根据各自天资的不同,一出生就带有一定的品阶。 而被袭击的那些居住在城郊的人类,大多都是些没有灵根、或是资质低下的普通人。高境界者对低境界者是有威压的,这种没有修为的人,遇到妖兽,能撑着不腿软就已经很不错了,更遑论动手反抗。 也因此,很多像千界宗这样的大宗门,无论是为了惩恶扬善、保护普通人,还是单纯为了维护自己宗门在天下人眼中的声誉,这种时候,都会派出一小队的弟子,一面布施、一面斩除妖兽。 城墙边的乞儿很多,但谢扶那样的,绝对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 穆拏云就没见过这样的小乞丐,脚都还没迈出乞丐窝呢,手下那些小家伙们,已经乖乖巧巧地把吃的喝的都给她送上来了。 他见那些过来送东西的,都是些身量矮小、瞧起来岁数不怎么大的孩子,再看她们面对谢扶时,个个都低着脑袋,胆子小点儿的,甚至连身体都在发抖。 穆拏云不免有些生疑。 只是小姑娘岁数看起来也不大,一双眼睛,琉璃珠儿似的晶莹剔透,明明知道她落到他身上的眼神,是在打量他有没有什么用处,却还是对这双眼睛生不出什么恶感。甚至于,他还会荒唐地觉着—— 打量的眼神都能这么轻易地被人看出,难道不恰恰证明,这小孩没什么心计,只是需要一点儿恰当的引导而已。 穆拏云清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柔和。他蹲下身,在口袋中翻翻找找,才勉强翻出一颗带着些许甜味的丹药来。 “小孩……” “你是修仙的吗?” 他话还没说完,那小孩却看也不看他手中的丹药,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不说话,还有些不高兴地皱眉:“你怎么不说话?” “咳,”穆拏云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是。” 谢扶又问:“那修仙需要很多钱吗?” “这个——” 修仙一途漫漫,莫说钱财,天材地宝,都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才算个头。 不过,他望向她,竟然莫名懂了她的意思,“拜入宗门,只看资质,不收钱财。” 谢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下巴冲着穆拏云抬了抬:“那你呢,你是哪个宗门的?” 他失笑,刚要作答,没来得及出声,忽听外边一阵骚动。穆拏云顿时收起脸上的笑,神色严肃起来,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嘱托道:“你和她们在这儿躲好。” 谢扶点头应下。 结果穆拏云刚转身,谢扶也跟着摆出一副冷脸转头,“听见没有,一个两个,都在这里给我待好了,别乱跑。出去出了什么事,可没人有工夫救你。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很好。” 摆完大姐大的风范,谢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阔步朝外走去。 “老、老大……” 谢扶不耐烦地转身:“做什么?” “那个仙人说,让、让我们都在这里躲好的。” “他说了?” 几个诚实的傻孩子老实巴交地点点头,“说了。” “哦,”谢扶点点头,相当理直气壮,“说了我也不听。” 好、好嚣张的家伙。 众跟班眼巴巴地望着她潇洒离开的背影,有几个孩子看得心痒痒,也要跟着她一起出去。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就被身边理智尚存的同伴扯住了胳膊: “你疯了吗?神仙哥哥说要揍人,那是吓唬小孩子的。老大说揍人,那可就真的是往死里揍了。就真的这么急着去投胎吗朋友?” 最终,几个小萝卜丁瑟瑟发抖地抱团取暖,老老实实地窝在屋子里边,没有出门。 穆拏云自小就在仙门之中长大,每一步都走得极踏实。对付几只低阶妖兽,不是什么问题。 这种妖兽,对他来说,相当于让一个十几岁的青年,拿着把菜刀,去砍几棵毫无还手之力的大白菜。 “大白菜”怎么可能偷袭的到人呢? 他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明明只是一只低阶蛇妖,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心”的惊呼,他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去,却只来得及抱住那个像断线风筝一般、直直坠下的身体。 穆拏云握剑的手微抖,剑身光芒大盛,寒光划过,面前的巨蟒刹那间炸成一段一段的碎肉。 “喂!”穆拏云手臂收紧,眉头皱得死紧,“小姑娘?小姑娘?!” 前不久还生龙活虎的小孩此刻双眸紧闭,脸上半点儿血色也无,唇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是为了救他。 都是为了救他。 穆拏云没有心情去纠结她怎么跑到他身边来的,抱着已经晕过去的人,他的出手愈加狠厉,不再讲章法,一招一式,都直奔妖兽命门而去。 终于,他清理完周围剩下的妖兽,一口气都来不及喘,匆匆收了剑,换了个姿势,将人妥善地抱起,急步离开。 才迈出两步,衣摆忽然被人揪住。 他有些烦躁地转头,一低头,却见那几个跟谢扶一起的小乞丐用手扯住了他,眼中带着几分恐慌与警戒: “你、你要卖了我们老大吗?” 穆拏云抱着人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她受伤了,我带她去治病。” “去宗门里治吗?” “嗯。” 扯他衣服的小孩慢慢松开了手,转身跑进屋里,掏出一个破布包,塞给穆拏云。 “这是老大的宝贝,你把它也带走吧。” 穆拏云嘴张了张,他想说,他只是带这孩子去治病,病治好了,还会把她还回来的。 但,莫名的,想起这人问他是哪个宗门时的场景,忽而心下一阵怪异,道了句多谢后,将布包妥善收好,御剑离去。 这孩子于他有恩,她若是想要修仙的话,他推她一把,也算是报恩了。 穆拏云想。 第175章 师兄你好香(3) 养小孩要注意什么? 在修炼路上从未遇到过瓶颈、修习各种功法秘籍也从没遇到过什么难题的天之骄子穆拏云,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穆拏云正襟危坐在静室玉蒲团上,眉峰紧蹙,俊美无俦的脸上神色凝重。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书页,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纸张。 “婴孩初生,需避风邪,保暖为宜……喂食需定时,不可过饱亦不可过饥……” “孩童哭闹,或为饥、渴、湿、冷、热、惊、病……” 他托了同门师弟从山下为他买来各种育儿书籍,只是书才翻过两页,穆拏云的眉头紧得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书上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的语法结构他也明晰,可这些字句组合在一起形成的意义,却像是一团模糊的雾气,让他难以捕捉其核心精髓。 什么叫做“适度”? 如何判断“需求”? “耐心”又该以何种标准来体现? 这比最晦涩的古籍咒文更要让他难以理解。 他终于有些烦躁地放下了手中那本厚厚的《育婴指南》,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比连续闭关参悟三年大道还要耗费心神。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有孩子了?” 毛茸茸的脑袋从一旁拱过来,飞快瞥了眼那本育儿书,相当意外地瞥了眼穆拏云的脸。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穆拏云一惊,啪地一下合上书,见她不知何时从床上爬起,攀到他的背后,不赞同地皱眉:“你伤都没有好全,不要乱动。” “我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咳咳!” “还说没事?” 穆拏云抓着她的胳膊,将人半强制地拖到床上,盖上被子,细心地将被角掖好。 想了想,轻咳一声,遮遮掩掩地将那几本书找了个地方收起。 都是一样的道理吧? 穆拏云在心里默默思索着。 修习功法,需从最基础的心法练起,循序渐进,打牢根基。那么,学怎么带孩子,也该从怎么照顾最幼小的婴孩学起……吧? 他默默想。 只是谢扶这孩子实在跟别的孩子与众不同。 前一天还逞强下床说自己没事儿了,第二天就病殃殃地躺在床上,干什么都喊痛。 “神仙兄……我头疼……” “胳膊也好痛……” “肚子也不舒服……” 那声音虚弱又可怜,听得穆拏云心头发紧。他依言坐在床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谢扶纤细的手腕上。他的灵力温和地探入,在她经脉中游走探查。 穆拏云毕竟只略懂一些医术,给她把了把脉,什么毛病都没把出来。 他放心不下,又托了专门的医修过来替她看病,看了又看,人家也只是摇摇头,说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临走时,还刻意提醒穆拏云一句,让他不要太过担心,这病能不能好,还是得看这孩子自己。 这话就差明说这孩子是在装病了。 偏生穆拏云想岔了,还以为人家医修的意思是让他多鼓励鼓励孩子,让她坚强一些,扛过这道坎儿就好了。 扛过去就好了。 这不胡闹吗?! 孩子生病了,不开药,让她自己坚强一点儿是什么意思?! 送走了医修,穆拏云回到床前,看着榻上蜷缩成一团、似乎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谢扶,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修炼上的难题,他可以用绝对的力量和悟性去打破;宗门的事务,他可以凭借智慧和威望去解决。可面对这样一个查不出缘由的“病痛”,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天赋和能力,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心中急躁难安,只可惜任他怎么折腾,都找不着病根,也只好暂且作罢,先观察几天看看。 因着院中多出一位小“病号”,穆拏云练剑的时间是越来越短,终于某日,叫他从师弟手中得到一株据说极灵的仙药,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着药材就要回去煎下给她服用。 房门一推,穆拏云的笑僵在脸上—— 先前光是躺着时不时就要哼哼两声痛的人,此刻面色红润地坐在地上打磨一把弹弓,手握着工具,咯吱咯吱磨得相当起劲,哪里还有之前那副病弱的模样。 一见到他,那人“啪嗒”一声,惊掉了手中的工具,“你、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穆拏云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的情绪不辨喜怒:“如果我不早一点儿回来的话,还要被你装病骗多久?” 谢扶有些局促不安地把地上的弹弓扒拉到身后,低着头,小声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穆拏云深吸一口气,道:“不管你是不是故意,欺骗就是欺骗。更何况,难道是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逼着你装病骗我的吗?” 他不懂这小孩为什么要装病骗他,难道看他着急、看他忙忙碌碌、看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地到处寻医问药……她心里会爽快些吗? 他真的不懂这小孩。 “你生气了吗?” 穆拏云闭眼,不愿意看她:“难道我不该生气吗?你既然病好了,那就从我院子里搬出去……” “我就知道!” 谢扶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像个炮仗般地重重撞进他怀里,“我就知道你要丢掉我!我就知道我病一好你就要丢掉我!你要把我赶出去,要把我赶回原来的地方,是不是?!” 他一个被骗的人还没说什么,她一个骗人的倒是先生气了。 穆拏云有些无措地想去抓她:“没有,我没有说过要赶走你。” “你骗人!你刚刚还说要把我从这里赶出去的!” “不、不是,不是要赶走你的意思。只是宗中弟子,都有自己的房间,你虽然还没入门,但是我也可以给你安排……” 剩下的话,在他对上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之后,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第176章 师兄你好香(4) 这小孩吵完就不说话,两只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声不息地流泪。 穆拏云反倒宁愿她吵闹一些,如此一来,他还能替自己的心烦意乱找个借口。 “我没有要把你赶走的意思。” 半晌,穆拏云长叹一口气,终于俯下身来,与她视线平齐。 “只是宗中还有空闲的院子,我想着你一个人住,或许会自在一点儿。” 毕竟同门师妹师弟,每每见了他,总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哆嗦一下,低头小声同他道一句“大师兄好”,便迫不及待地快步离开。 直等到和他拉开些距离了,她们紧绷的身体才倏然一下放松下来。 穆拏云耳力极佳,便常听得师妹师弟们离他稍远些后,拍着胸脯感叹“大师兄也太……总感觉跟大师兄待在一起,哪哪儿都不自在”。 不自在吗? 穆拏云去看剑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剑身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长年习武让他身形挺拔,肩背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而他的面容确实……过于冷峻了。 剑眉斜飞入鬓,本该带着少年英气,此刻却因他惯常的沉思而微微蹙着,显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那双眼睛最为特别,是罕见的茶褐色,本该温润,却因眼眶深邃、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不笑时便显得幽深难测,瞧起来有些难以接近。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些,可镜中人却只露出一个更显紧绷和别扭的弧度。 好吧。 他可能……真的长得很吓人。 “不过!” 赶在谢扶张口之前,穆拏云飞速抬手,虚虚捂在她的唇边: “我只是在跟你解释我之前不是要赶你出去,这只是我的一个提议而已。你要是不愿意出去住,一直住在我的院子里,也没有关系。” 谢扶伸手把他的手抓下来:“那我还要在这里住。” “好。” 穆拏云心中那块儿不上不下,膈得他心里难受的石头,总算落地。 说起来,他也真是的。 这孩子无父无母,小小年纪,为了生计,就得出来讨生活。 一天天、一年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饥一顿饱一顿的,没有安全感自然是难免的事。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为人处世的道理,也没人教过她怎么用正确的方法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他把孩子带回来的时候,没同她讲清楚,才会让这姑娘误以为自己病好之后,他就会把她丢掉。 分明就是他的表达方式不清楚,没给足人家安全感,所以她为了留在这里,才会采用“撒谎”的方式。 孩子犯了错,他没有及时引导就算了,竟然还同她置气?! 真是不应该啊。 穆拏云虽然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去教导孩子,但他是一位相当会自省的家长。 因着愧疚,又或是因为头一次和这个年纪的小孩相处,宗门选拔新弟子前的这段日子,谢扶简直快成了穆拏云这块儿地的“土皇帝”。 穆拏云捏了捏她日渐圆润的脸,满足的同时,仍旧觉得还不太够:“好像还是瘦了点儿。” 谢扶撇开脸,挣脱开他的手,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走到铜镜前,认认真真理了理衣袍,这才重新转向穆拏云: “神仙兄,我今日要考核。考核是大事,等我回来再陪你玩,现在先不要闹。” 穆拏云:…… 怎么听着,他倒像是不懂事的那个了。 “怎么还叫我‘神仙兄’,”他弯起唇角,“不是早就让你跟着她们一起喊师兄的吗?” 谢扶皱眉,看向他:“不行!你是千界宗的大师兄,我叫你师兄,应该是在我入门之后,不能提前改口的。” 神仙兄有点笨呢。 穆拏云摸摸鼻子,心下觉着怪异,却又不知从何反驳。只好帮她稍微收拾一下补给的东西,将人送到宗门口,忍不住叮嘱了几句,才跟着前来寻他的弟子离开。 到底是千界宗的大师兄,宗门考核这种大事,他还是需要露个面的。 只是,孩子还在自己视线里时,不觉着有什么。但孩子一旦离开,才觉着心里哪哪儿都不安定。 他天资绝佳,天生剑骨,几乎是被各大宗门抢着要的好苗子,没经历过宗门选拔什么。 他虽然以师兄的身份见证了千界宗的不少次的新弟子入门选拔。但那时,他瞧着挤挤攘攘涌上来的人,事不关己,心中并无多少触动。 修炼这种事,后天的勤奋必不可少,但先天的条件,亦很重要。 如果条件不够的话,与其后半生都困在其中,寻不到出路,还不如在年少时就明白自己不是天才,坦率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将心思放在其他地方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前,穆拏云心中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今日,看着山上山下攒动的人头,他手心因为紧张,竟然有些出汗。 如果她没有通过考核的话,会难过的吧? 他微微垂眸。 不远处测灵根的地方却忽地喧哗起来。 穆拏云抬眸,在看清楚人群中那个身影后,瞳孔骤缩,草草跟身边的同门打了声招呼后,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拨开围观的人群,问: “出什么事了?” 他一边问,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到站在测验台边的谢扶身上。 “没事没事,”负责测验台的长老乐呵呵地抚抚自己的胡子,“不过,我们宗门,看起来要来一个不得了的天才啊。” “真的?!” 穆拏云一喜,一时间,连自己的表情都没忘了。 “弟子向昀羽,拜见师兄。” 直到他出声,脑子自动给周围人开了虚化的穆拏云才终于注意到了站在谢扶身边的男生。 所以,长老口中的“天才”,其实是这个男生吗? 穆拏云说不失望自然是假的,但身为千界宗的大师兄,他便是有什么私心,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的私心表露在众人面前。 他微微颔首,说了两句勉励后辈的场面话,在长老以及众人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背手,站在了那里。 众人:? 穆拏云轻咳一声:“继续。” 一个两个的,都看他做什么? 他留在这儿看看孩子的资质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人之常情吗? 一个两个的,都有点儿笨笨的呢。 第177章 师兄你好香(5) 穆拏云老神在在地往那儿一站,看得剩下还没测试的弟子额头冷汗直冒。 毕竟穆大师兄的名号修真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在他面前刷脸的新弟子不胜其数。 队伍中那些大家族里出来的,早已知晓自己资质如何的弟子们还好,起码心里有个底。 但那些出身普通,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摸到测验台、知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的弟子们,心里忐忑不已。既想在偶像面前露一手,又怕自己天资不足,反倒在他面前丢人。 一时之间,排队测验的众人心思各异。 谢扶也在测验台上。 只是,她轻飘飘地瞥了眼穆拏云,跟不认识他似的,抬腿迈步,下了台子。 她还没入门呢,在这么多人前,当然得先跟宗门里的人避避嫌。 穆拏云没想那么多。 他嘴都张开了,正要同她打个招呼,顺带着再叮嘱些什么,结果嘴唇刚分开那么一丁点儿的距离,那孩子已然跟没看见他似的,抬腿离开,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他。 但穆拏云心里清楚,她分明就是看见他了。 所以,不打招呼,装不认识他,是为了什么? 他也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跟当初听见师妹师弟说他可怕的感觉一样,不太好受。 想看着她测天资,结果她已经测完了。 想跟她说说话,结果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穆拏云薄唇紧抿,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周围的弟子,都隐隐能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大师兄,好可怕。 尤其是刚把手放到测验台上的弟子,苦着一张脸,手都有些哆嗦。 不能吧? 不能因为他资质差得太过头,惹穆师兄不高兴了吧? 测验台的风风雨雨,潇洒离开的谢某人自然不会知道。 这些日子,她脸长圆了些,原本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许瘦削的两颊鼓起,整个人也更有气色,本就优越的五官越发夺目。 排在她后边的向昀羽瞅了瞅她,把脑袋转了过去。半晌,他又把脑袋转回来,又瞅了瞅他,再把脑袋转回去,又过一会儿,他又又又把脑袋转过来…… 谢扶面无表情地抬手,直接给他脑袋推了回去。 “这位师妹……” 他拱手,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扶抬手打断。 “你我都还未进千界宗,谁是你师妹?” 啊,好冷淡的人。 有个性! 向昀羽问:“那进了千界宗,我就能叫你师妹了?” 谢扶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人简直就是神经病。 幸好她们已经到了下一个考核的地方,谢扶不欲与他多说,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哎,师妹,师妹你等等我啊。” 向昀羽跟在她身后阴魂不散。 为了躲他,谢扶一路跑得飞快,快到各个考核点的长老只感到面前吹过两阵风,定睛一看,人影还没看清楚呢,两道“已合格”的字样便幽幽浮在半空中。 闹鬼了吗这是? 长老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追我赶之中,莫名其妙走到终点的谢扶低头看向挂在自己腰间的千界宗弟子名牌,神色复杂。 向昀羽那混蛋一边大喘气,还一边给她竖大拇指:“谢师妹实力了得啊。” 几个等候在终点的长老看看谢扶,又看看向昀羽,神色之中,皆有些犹豫。 向昀羽去甲班,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毕竟他资质绝佳不说,还是她们那一批中,第二个完成考核的弟子。 但这个谢扶—— 资质嘛,只能说是一般。可却是这批人中,第一个完成全部考核的。 从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就算偶有偏差,那也是优和更优之间的区别,谢扶这个嘛…… 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拿不准主意。 也因此,向昀羽都换好甲班弟子的服饰了,谢扶还只得到个“再等等”的答复。 修真界的天材地宝虽多,但需要的量也大。 一个宗门的资源分配,往往决定了这个宗门未来的发展如何。 能力强,就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变成更强的人。 能力弱,就活该只能分到点儿强者剩下的东西。结果又因为分到的资源不足,难以提升,一直卡在那里,直到后边的小辈们渐渐追上,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如此恶性循环。 所以,究竟要不要让一个资质很一般的弟子享受天才们的资源待遇? 这实在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决断的问题。 毕竟谢扶,是先河,让她一个人进来,以后就有可能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人出现。 穆拏云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孩子天资一般,他自然有些惋惜。 但因为孩子天资一般,所以就不被允许她靠自己实力赚来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只是他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师兄,说出的话,分量还没有那么足。 但,没有关系。 谢扶有他替她说话。 穆拏云也有自己的师父来替他说话。 听了爱徒的请求,小老头一叉腰一瞪眼,练功的衣服都还没换,二话不说就冲进殿中,同那几个不同意、反对最激烈的几个老家伙们吵起来了—— “连一个小孩都欺负,你们是不是人啊?!” 就是就是。 “我才闭关多久,千界宗就穷到要搞黑幕的地步了吗?” 就是就是。 “……老东西,什么叫开坏头,不让人家本来应该进去的人进去,歧视天资一般、但有实力、肯努力的孩子,出尔反尔,才叫开坏头。” 就是就是! 小老头在上边舌战群儒。 穆拏云在下边点头如捣蒜。 终于,师徒合力,争辩一夜,穆拏云总算在第二日天明之际,拿到了谢扶的甲班制服。 第178章 师兄你好香(6) 修道一途,最忌偎慵堕懒。 天之骄子们,在享受宗内最好的资源的同时,也势必会受到最严苛的宗规的约束。 东方的天际,才刚露出第一线鱼肚白。晨光微弱得可怜,远山连绵,人却只得以瞧见它的一个剪影。 这时候,穆拏云已然穿戴完毕了。 他习惯早起,天幕墨蓝渐褪,草木因为他的动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穆拏云在谢扶房门口站定。 修长的指节曲起,他试探性地轻敲了两下,没得着什么回应。 天都未亮,谢扶现在又没多少修为,身体素质强不了普通人多少。这个点儿起床,对大人而言都是一种折磨,更别提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了。 穆拏云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敲下去。 但是,开班第一日就迟到,会很打击孩子修炼的积极性吧? 穆拏云不是那种会纵容孩子到没有底线的师兄。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提胸挺腰,收起自己面上的表情,声音尽可能地往自己平日里跟师妹师弟们说话时一样: “谢扶,谢扶?该起床了。” 屋内仍旧没有回应。 他皱眉,明明耳力极佳,却还是没忍住稍稍把脑袋偏过去一点儿,想听听屋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再不说话,师兄就自己进来了啊。” “我、我真要进来了?” 门嘎吱一下被人从里边拉开,早已洗漱完毕、精神抖擞的谢扶微微挑眉,看向站在门外边、姿势瞧着有些怪异的穆拏云,试探问道: “师兄,你的腰不舒服吗?” 穆拏云身体一僵,下一秒,他十分自然地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腰上,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面不改色:“是。昨天不小心扭到了,没什么大事。” 谢扶“哦”了一声,把肩上的小布包往上扯了扯,乖巧同他道了别,抬腿朝外边走去。 “等等!” 谢扶疑惑看他。 “你对千界宗不熟悉,我带你去吧。” “不用。”谢扶摆手,“昨天考核完就有师兄带我们逛了一圈,我知道哪儿,不用麻烦师兄的。” 孩子独立,是好事啊。 穆拏云伸出的手微滞,他沉默,侧身让开一条道来,眼看着谢扶越走越远、瞅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 穆拏云伫立在原地,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才慢慢回神,转身离开。 实在是很独立的孩子啊—— 每日起那么早练功,也毫无怨言。不需要穆拏云叫她起床,还从未迟到过。 虽天资不及班中其他学生,但班中每一次的随堂考核,都完成得很好。哪怕不是班中最优,那表现的也可圈可点。是个不让宗中长老操心的孩子。 分班过后,要不了多久,又是一场大型的考核。 这一次的考核,重要度和入宗考核不相上下。 入宗考核,是看一个人的天资如何、有没有进入宗门的资格、又值得宗门在ta身上投入多少资源。 拜师考核,则是对入宗考核结果的一次复验,看看入宗的新弟子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修炼之后,成长的结果如何。 顺带着,也方便长老们挑选自己心仪的好苗子,带回去细心栽培。对于众多新弟子而言,能否被一位强大的长老看中,收为亲传,几乎决定着未来道途的宽度与高度。 因此,拜师考核前,宗中新一届的弟子个个严阵以待,整个宗门的气氛都悄然变得紧张起来。 往日里峰头或许还有些说笑打闹的声音,如今只剩下一片肃穆。 演武场上人影攒动,直至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扶作为新弟子中的一员,日常作息虽没多大的变化,但面上的神情,同她刚入宗那段时间比起来,还是要紧绷不少。 穆拏云觉着,毕竟是自己带回宗的孩子,必要的心理疏导,他还是应该帮孩子做一下的。 “师妹。” 暮色四合。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谢扶没有晚课的日子。 穆拏云敲开她的房门,还在打着腹稿,一抬眸,瞧见她一边吃东西、一边看心法,手中一块小小的糕点,吃了半天也不见完。 他眉头顿时不赞同地皱起:“边吃东西边看书,对身体不好。” 谢扶敷衍地“嗯嗯”两声,书没丢,手中小半块的糕点倒是被她毫不犹豫地丢回了盘子里。 穆拏云:…… 他看着那块被嫌弃的糕点,再看看眼前这个全身心都扑在书卷上、几乎要钻进去的人,一时竟无奈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穆拏云才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语气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修行之道,一张一弛,绷得太紧的话,弦是很容易断掉的。” 谢扶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穆拏云。那双漂亮的琉璃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灯火,以及一丝困惑。 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穆拏云话中的含义。 半晌,她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认真道:“穆师兄,很厉害。” 这次,感到困惑的人成了穆拏云。 “什么?” “穆师兄很厉害,”谢扶说,“我想跟师兄拜同一个师父的话,就要变得跟师兄一样厉害。” 这个回答出乎穆拏云的意料。 他看着她清澈却难掩倦意的眼睛,缓慢地咽下一口口水,心情复杂,语速都放慢许多地追问道:“为什么想跟我拜同一个师父?” “因为穆师兄人很好,我想当你同一个师门的师妹。” 人很好。 猝不及防被夸的穆拏云脸色控制不住地变得红润,偏生师妹那双漂亮的眸子无所察觉,依旧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垂眸,近乎狼狈地躲开她的视线。 终于,在片刻的沉默后,穆拏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而缓地开口: “其实今年,我也可以收徒弟了。” 所以,你没必要跟我拜同一位师父。 跟着我,也可以。 他应当,是位还算负责的师父。 第179章 师兄你好香(7) “师兄师兄师兄!” 如愿拜了自己梦中情“师”的谢扶兴高采烈地蹦跶回穆拏云的小院。 穆拏云正在院中练剑,闻声收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刻意模仿着她的节奏和语气:“在呢在呢在呢。” 眼中的笑意却掺杂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那晚他同她说的那些话,师妹完全没有听进去啊可恶! 最后还是拜了那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老头为师。 拜师以来的那么些年,别说辅导修炼了,他想见师父一面都难。如今他倒是自学成才了,那他小师妹的修炼怎么办? 放养吗? 不能吧? 应该不可能吧? 这世上,哪有丢一本心法、念几句口诀,就让孩子自学去的师父? 况且,他家师妹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人,当然要好好教导。他不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个人,能狠下心放养他小师妹的。 此时此刻的穆拏云,显然完全忘记了当初的自己,是怎么被那混蛋小老头给放养的。 三日后,小老头只给谢扶留下一本厚厚剑诀和几句勉励的话,便潇潇洒洒地离开了宗门。 他还特意挑了个穆拏云不在的时候,偷偷跟谢扶道的别。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相当正确和有远见的—— 忙碌了一天,终于回到自己小院的穆拏云,一推门,就瞧见自家乖巧懂事的小师妹坐在院里的小石椅上,无助地抱着一本厚重的剑诀,一副看不懂、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看下去的可怜模样。 听到推门时,谢扶抬眼,望向自己的师兄。 一句话没说,穆拏云已经气得撸起袖子,要去把自己那不负责任的混蛋师父揪回来。 不负责任,太不负责任了! 当然,揪是没揪回来,穆拏云白天干活,晚上回来还要负责帮自家小师妹在查漏补缺。 日子虽然累,但很满足。 尤其是晚上回来教小师妹,她眼睛亮晶晶地说“师兄好厉害”的时候。 虽然听了很多遍,但每次听,穆拏云总忍不住地有些耳根发热。 谢扶学剑诀的速度不快,但好在一直在进步。 师妹就算没有大出息,有小出息也很好。 穆拏云想。 但这种日子一直维持到某日下午,在又一次练习剑诀失败之后,谢扶终于烦躁不已地将木剑往地上一丢,有些垂头丧气地坐在石阶上发呆。 穆拏云心中一紧,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她身边坐下:“累了的话,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可是那些比我晚入门的弟子都已经掌握了这些剑诀,”谢扶的声音带着沮丧,“师兄,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练剑?” 不是,那些晚入门的弟子有病吗?练这么快做什么吗? 天杀的!不练剑就不练剑嘛!没看见他家孩子一直在哭吗? 没有小出息也无所谓,他师妹只是会呼吸就已经很厉害了。 ……穆拏云毕竟不是那种纵容孩子到没有底线的师兄。 他手指微微蜷起,尽可能理智地问:“你练剑时,心里在想什么?” 谢扶愣了一下答:“就在想招式啊,手腕要怎么转,脚步要怎么移,灵力该如何运转..……” “或许问题就在这里,修炼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要找到与自身特质相契合的方式。” 他起身走进屋内,不多时拿着一根普通的麻绳走出来:“来,试着攻击我。” 谢扶疑惑地看着他手中的绳子:“用这个?” “对,忘记剑招,忘记规矩,随心而动就好。” 谢扶犹豫地接过绳子,起初动作生涩,但很快,在一种奇异的本能驱使之下,绳子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没有章法,却有一种天然的韵律。 穆拏云眼中闪过惊讶:“稍等一下。” 他快步走进屋内,翻找许久,最终拿着一根尘封已久的长鞭走了出来。 “这是我多年前偶然得到的软鞭,一直闲置着。试试看。” 谢扶接过长鞭,手感出奇地熟悉。她随手一挥,鞭子如同有生命的灵蛇,一道灵力随着她挥手的动作打出,院中粗壮的槐树晃悠一下,几秒后,咚的一声断成两截。 穆拏云的眼睛瞬间亮起:“你看,谁说我们小扶没有天赋的。” 谢扶看起来也很高兴的样子,她举着那条软鞭,问:“师兄,这个就是我以后的武器了吗?” “不,”穆拏云摇头,“宗内还有条更好的鞭子,你先用着这个,等过几月,师兄给你把那根最好的鞭子要过来。” 这根软鞭都放落灰了,虽然品质还算上乘,但配他师妹的话,穆拏云总觉着还有些不够。 至于谢扶,在听见他说“还有条更好的鞭子”时,便微微垂首,额前碎发落下,遮住她眼中的情绪。 更好的鞭子啊…… 确实同她挺相配的。 把武器换成鞭子后,谢扶的进步堪称一日千里。鞭子在她手中仿佛不是外物,而是她身体的一处延伸。 穆拏云虽然不精通鞭法,但他对武道本质的理解远超常人,也能给谢扶一些恰到好处的指导。 不过,奇怪的是,一般来说,修士的武道造诣再怎么高,都是建立在其修为等级的基石上的。 每一阶修为的修士,实力能达到何种境界,是有个上限的。 超过实力的上限,修为要不再升一阶,要不就因为基础打得不好,倒退回去。 但小师妹…… 穆拏云有时与她切磋时,偶尔会觉着小师妹实力强到不像她这个境界该有的样子。像是打嗨了,不再藏着掖着,想痛痛快快跟他打上一场的感觉。 可是,当他心中隐隐产生这种念头时,还没来得及确认些什么,就出点儿什么事来打断他的思维。 本来这种情况就是偶尔出现,穆拏云抓不准这种念头也很正常。 但这些事,莫名的,竟让穆拏云产生了一种“我的小师妹是绝世天才”的怪念头。 他在宗门中,算得上是朋友的同门本就不多。 好不容易找了个没人的地,跟对方说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只得了个“压力太大就歇歇吧”回复的穆拏云一个人默默生起了闷气。 没眼光的家伙! 第180章 师兄你好香(8) 寒来暑往,倏忽数年。院子里那棵被谢扶劈倒的老槐树在原先的位置又长出了新的枝干。 只听一道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穆拏云连头都不必转,熟练地抬手,便稳稳当当地接过她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沉甸甸的一大包。 他轻叹一口气:“怎么又不用储物戒带回来?自己拿着多累。” “不行。好看的东西,当然放在外边,让路过的人都看看我眼光有多好。” “这么多东西,再买下去,你屋子里都要装不下了。” “那不是还有师兄你的屋子嘛。” 想起自己房间里那几个被各种小玩意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穆拏云无奈叹气,幽幽道: “师兄的屋子也快被你买的那些东西给塞满了。” “那不是还有其他的屋子吗。” “那些屋子里就没师妹的东西了?” 事到如今,谢某人仍旧没有悔改的意思,理直气壮:“那就清理一些东西出来,把它们都塞进储物法器里就是了。” “不行。” 穆拏云想也不想地拒绝。 “为什么?” “好看的东西当然要摆在外边。” 谢扶一噎,瞪他一眼:“师兄现在都会阴阳怪气了。” 穆拏云:? 他整理那些小东西的手一顿,有些困惑地转过身去。 没有。 他没有在阴阳怪气。 他是认真地觉着,师妹买的东西都很漂亮,这些漂亮的东西不摆出来,而是装进储物空间里,简直就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只可惜他来不及解释,谢扶已经从大包裹翻翻找找,把她特意给各位师姐师兄、师妹师弟们准备的礼物通通掏了出来。 她提着一大袋的东西,乐呵呵地冲穆拏云挥手:“师兄,我出去一下。” 穆拏云微微颔首:“去吧。” 师妹和他,很不一样。 或许是她从很小起就在外边讨生活的缘故,社交能力堪称一流。谢扶一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宗门上上下下,就没几个同门是不喜欢她的。 与之对比强烈的,则是早她几年入宗,但因为一张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脸、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以及冷冷清清、不怎么爱说话,更不好接近,一心都扑在修炼的性格,导致其在宗里能说话的朋友也没几个的穆拏云。 朋友多,是好事。 这么些年,穆拏云亲眼见证了谢扶在宗门交上第一个朋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师妹的朋友越来越多。 他始终站在离师妹最近的地方。 朋友多,是好事啊。 但是,他可是师妹的师兄诶。 师兄什么的,总该有点儿特权才是吧。比如说,下次再分礼物的时候,把师兄的位置,往前再排一排? 手下多且杂的小玩意儿像是怎么也理不清一样,就像穆拏云也理不清,自己在师妹心中,和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究竟有没有什么区别。 天色渐暗。 屋外下起蒙蒙细雨。 倒是难为穆拏云了,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两个屋子,还真让他找到位置,把那一大堆玩意找位置塞进去了。 都这时候了,师妹还没有回来。 穆拏云在门外踱步片刻,仍旧不见师妹的身影。 她到底有多少的朋友,送个礼物而已,竟然要花这么多的时间?! 当然,他不是反对师妹交朋友的也就,只是朋友太多,要在朋友身上花费的时间就越多。在朋友身上花费的时间多了,那相对应的,放在修炼上的时间不就少了吗? 放在修炼上的时间少了……都这样了,师妹的修为竟然还能稳步提升,真是个很厉害的人啊。 他就说他师妹是天才吧? ……不对。 心神不宁之际,身后忽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穆拏云心中一喜,一转身,不见小师妹,却见他许久未见的师父倒是乐呵呵地站到了门外。 “乖徒儿,好久不见啊。” 小老头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 “师尊。”穆拏云心中失望一瞬,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冲着他恭敬行礼。 “这一届的宗门大比,非比寻常。拏云啊,接下来这段日子,你……” 小老头此次来找穆拏云,本来是想找他谈谈宗门大比的事的。他跟着穆拏云,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往里边走。 走着走着,渐渐的,小老头瞪大了眼睛,连正事都说不下去,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屋子的装饰,看看装饰,又看看他。看看装饰,又看看他…… 良久。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因为实在没办法把他那张脸同这屋子的装修联系在一起,只得仓促地低下头,问: “徒儿你……换风格了?” 穆拏云自己却不觉着这有什么,云淡风轻地开口:“这些都是小师妹买的。” “哦哦,小扶买的啊。”老头干巴巴地点点头,才想把话题拉回正道上去,却见自己徒儿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眼中甚至,还能看到那么几分期待的情绪。 师尊:…… 他头脑风暴一番,一时捏不准自己这大徒弟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试探着开口:“这屋子装扮的,还挺好看的。” 穆拏云微笑颔首,谦虚道:“没有,师尊过誉了,其实都是小师妹的眼光很好。而且师妹人也很大方,不仅把她自己的房间装扮得很漂亮,连我的房间也没有忘记。我都是沾了师妹的光,才能住这么漂亮的屋子。” 师尊:…… 等等等等,为师的乖徒儿,没记错的话,这里似乎本来就是你的房间吧? 他到底不好意思直接下自己徒儿的面子,还是配合着应了两声,“行,师尊下次一定记得去你师妹的院子里参观参观。” “师妹的房间,就在那里。”穆拏云想也不想,替他指了个方向,“不过师妹毕竟是女孩子。她的屋子外边也很漂亮,师尊看看屋子的外设,就足够了。” 师尊:…… 他沉默片刻,惊觉不对:“你师妹怎么还住在你的院子里?” 穆拏云一僵,下意识道:“师妹年纪还小,况且,她在这宗门里,又没旁的什么……” 话说一半,他自己便心虚地说不下去。 “拏云。”师尊长叹一口气,“谢扶既已正式拜师,便该搬去她自己的弟子院落居住。她要是太依赖你,无论是修炼还是生活,于你于她,都非好事。明日便让她搬出去吧。” 窗外,雨声渐急。 穆拏云如一尊沉默的石像,站在回廊下,望着师尊越走越远的背影,迟迟没有动作。 第181章 师兄你好香(9) 师妹要是太依赖他,无论是修炼还是生活,对师妹和他而言,都不是好事? 一派胡言! 师妹是他带回来的人。 师妹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师妹的天赋,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师妹的第一句“师兄”,喊的也是他。 他跟师妹都一起住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和师妹分开住?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像是感受到主人剧烈起伏的情绪,穆拏云放在房中的佩剑发出“铮铮”的响声,剑身悬空而起,围着他转圈。 穆拏云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他闭了闭眼,长睫颤动几下,吐出一口浊气:“我没事,你回去吧。” 他的本命剑却围着他,不肯轻易离开。 穆拏云正要运转灵气,将剑重新送回剑鞘之中。却忽而听到谢扶雀跃的喊声,他一抬眼,正好看见那道如过去成百上千次一般,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谢扶跑出去满宗门的送礼物,自然也得了不少回礼。 一些专门给她准备的礼物,她当然没办法分给穆拏云。但像是丹药、糕点这类方便分享的,她大手一挥,分了大半给他。 师妹心中记挂着他,就已经足够了。 他刚要推拒,谢扶却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来。 香囊的绣工不算高超,但味道却很特别。 “这是我专门给师兄调的香,师兄闻闻看。” 师妹……专门给他调的香…… 穆拏云凑近一闻,本来嘛,不管是什么味道,他都会说“好闻”的。但那香囊的气味确实很特别,是一股很清淡、闻起来就让人觉着心神都安宁下来的香味。 他只闻一下,便不舍得再闻下去。 “这香囊……” “也是我自己绣的。” 穆拏云二话不说,在谢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动作相当迅速地将那小小的香囊塞进了自己怀里。 不过—— “这香囊,是单我一个人有,还是其他同门都有?” 谢扶答:“当然只有师兄你一个人有。绣香囊和调香都很费精力的,我才没那么多工夫准备那么多呢。” “是吗?” 那香囊真有用。 他不过只是闻了那么一下,在此刻,却觉得心中那些让他烦躁一下午的心情通通被抚平了。 师妹只给了他一个人香囊。 在师妹心中,他果然最重要。 他既然在师妹心中如此重要,不就意味着其他同门,压根没法儿跟他比较吗? 要师妹离开他这位“心目中最重要的师兄”,去和那些“无关紧要的同门们”相处,果然还是太强人所难了吧? 师妹师妹师妹师妹师妹…… 香囊还有师妹的味道,被他妥帖地放在枕边。 或许是临睡前,他满脑子都是师妹的原因,这一晚,他连梦中都是师妹。 穆拏云并非是第一次做梦梦到师妹。 只是,这一次的梦,和过去他做的所有梦,都不一样。 不一样到——第二天一大早,谢扶刚用完早点,穆拏云就迫不及待地同她谈了搬出去的事情。 搬出去? 谢扶皱眉:“为什么突然要搬?我们不是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吗?” 穆拏云不敢看她,只尽可能做到面无表情:“是。所以,我想的是,你留在这里,我搬走就好了。” “为什么?!” 这样一来,谢扶就更难理解了。 “师兄,你是不喜欢我买回来的那些东西所以才要搬走的吗?那我把你房里的那些都收走的话,可以不搬了吗?” 穆拏云心脏一缩,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不是。跟那些东西没关系。它们……都很漂亮。” “那为什么……” “师妹,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要和师兄分开了吗?”她抬手,扯了扯穆拏云的袖子,“师兄,我不想搬嘛——” “不可以。谢扶。” 他猛地站起身来,从谢扶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 从来百试百灵的法子,如今失了效。而谢小扶又偏偏属于那种极少撒娇、但一旦撒娇没有成功,就会恼羞成怒的那种人。 她板起脸,语气也算不上好: “为什么不可以!明明是师兄之前自己说的,我要是不愿意出去住,一直住在你的院子里也没关系。现在突然出尔反尔,说什么我长大了。长大了师兄之前说过的还就都不算数了吗?长大了就不能和师兄一起了吗?凭什么?!” “不管你说什么,今天,我非搬不可。” “呵。”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谢扶被他气得笑出了声,“好啊,搬就搬。不劳师兄你动手了,我搬走就是了。” 她气得摔门而出。 一直到谢扶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穆拏云脑中始终紧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啪嗒一下松开。 他整个人一下摔到木椅上坐下,从来挺得笔直的背,竟然佝偻下去。攥得血珠都被掐出来的手后知后觉地松开,痛意却迟迟不来。 其实他的手,应该还是痛的。 只是,他现在,心脏那股奇异的感觉太过明显,盖过身体其它一切的感官。手无助地揪住心口前的那点儿衣领,死死攥紧,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一下心头那股怪异、别扭的感觉。 只可惜效果,微乎甚微。 他对师妹,说了很严厉的话。 他让师妹伤心了。 可昨夜梦境里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梦里的一切,都在提醒着穆拏云,自己究竟是一个多么虚伪、阴暗、无耻又卑劣的混蛋。 师父说得对。 他真的应该和自己的师妹保持一些距离了。 第182章 师兄你好香(10) 说搬就搬。 谢扶向来雷厉风行。 等穆拏云处理完今日宗门上下那些繁琐的事务,已是日影西斜。他拖着些许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座熟悉的小院,一推门,明明房子还是那个房子,石桌石凳,一草一木皆如往常,他的眉心却倏地一跳,心中隐隐产生几分慌乱的感觉。 “师妹?”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得到回应,穆拏云心中那份慌乱的感觉更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穿过庭院,来到谢扶原先居住的厢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依旧无人应答。 一时间,连从前他自己日日挂在嘴边的“男女有别”“君子风度”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慌乱地、未经允许地推开了自己小师妹的房门。 房间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桌面空空如也,衣柜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明明心中已经做好准备了、明明是他自己出言把人赶走的,但等他真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属于原主人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房间时,竟还是觉得心头空了一块。 屋外的风,仿佛穿过他的躯体,直直地往心尖上吹。 他讨厌这种感觉。 尤其是在他失神地从师妹的房间退出来,几乎是逃避般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在推开自己房门的瞬间,发现属于小师妹的部分通通消失不见时,这种感觉更是一瞬间攀至巅峰。 她不仅搬走了自己屋里的东西,连在他这里留下的所有印记,也一并彻底地清理掉了。 只有被他临出门前,小心塞进怀里带走的香囊,勉强逃过一劫。 一股炽热的气血猛地冲上头顶,穆拏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黑朦。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几乎一丝犹豫也无,脚下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他师父收徒不多,穆拏云又喜欢清静,所以特意挑了天鸣峰最偏僻的一个院子。 谢扶和他不一样。 她喜欢热闹,肯跟他一起住在这孤零零的山头小院这么年已然是奇迹。 如今她既然搬走,自然毫不犹豫地搬去了最方便和宗内别的同门交流的位置。 不过,她搬得再远,也没有关系。 毕竟身为师兄,身为将她带回来的“家长”,在自己师妹身上,绑上那么些许定位的法器,也没什么不妥的吧? 一路上,穆拏云走得极快,衣袂翻飞,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沿途遇见的几个低阶弟子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大师兄,好可怕。 黑着个脸的大师兄,好像比平时还要更可怕一点儿。 穆拏云气势汹汹地赶到谢扶的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抬手敲门,力道却控制得有些重,发出“咚咚”的闷响。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谢扶站在门内,大概是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半干不湿,搭在肩头。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他伸手,手中汇聚起丝丝灵力,正要帮她把头发烘干,谢扶却稍稍侧头避开。 “穆师兄。”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一声“穆师兄”,像一盆冷水,浇得穆拏云心头火起,却又莫名发寒。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许久,指节颤动两下,又缓慢收紧。 “怎么搬得这样急?”穆拏云的手无力垂下,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师兄……师兄还没帮你安顿好呢。就算、就算一定要今天搬,怎么也不叫上师兄帮忙?师兄可以……” 谢扶垂着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轻声道:“不劳烦师兄了,我自己可以的。师兄不必挂心。” 不必挂心? 什么叫“不必挂心”? 他见她的第一面,这孩子就因为保护他被妖兽袭击、昏迷不醒。 她昏迷时,他就守着这孩子,寸步不离。 后来这孩子为了留在他的院子里装病,他又劳神费心,挖空心思地给她寻找治病的药,片刻不敢懈怠。 再往后,又开始担忧她一个普通人,和这满宗门的修士能不能和平共处,会不会有谁胆大包天,趁他不在欺负了她去。 看她和宗门里的弟子相处得都很好,看她开始交起朋友来,他便又开始操心那朋友的品性过不过关,会不会把他家孩子带偏带坏。 再之后,就是操心她天资会不会不够、真的不够的话又会不会难过、难过了他要怎么安慰……操心她压力太大怎么办、操心她修为提升的不够快会不会难过、操心她该用什么样的武器、什么品质的武器才能堪堪配得上她…… 现在她说,不必挂心。 哈。 “不必挂心?”穆拏云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四个字,他上前一步,想看清她眼底真正的情绪。 “师兄。” 谢扶皱眉,后退半步,拉开了二人距离:“明明就是你让我搬出来的,现在我自己搬出来了,你又大老远跑过来问责,找我的不痛快。我不知道师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说,师兄就这么讨厌我,搬走了都还不放过我?” 她的话,字字如针,扎在穆拏云心上。 他看着她疏离戒备的姿态,看着她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委屈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说他讨厌她。 她说他故意找她的麻烦。 在她心中,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坏孩子。 真是一个十足的坏孩子啊。 轻而易举就翻脸、轻而易举就把师兄推开、轻而易举就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开得彻底的坏孩子。 他错了。 面对这样的坏孩子,他不应该让她搬出去的。 他分明应该把她关到自己的屋子里来,在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前、在她发誓绝对不会再轻易地抛弃自己的师兄之前,就这么把人一直一直好好地关起来的。 第183章 师兄你好香(11) 阴暗的想法,只维持了片刻。 穆拏云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扶一眼,便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比来时更盛的寒气,离开了她的院子。 不必挂心就不必挂心,他还乐得清闲呢! ……所以这孩子竟然真的就湿着头发收拾起东西来了。 穆拏云有些气闷地蹲在屋顶,瞧谢扶简单地拿出几样东西,随意地铺了铺床,倒头就睡。 宗门给弟子准备的房间本来就不缺什么东西,谢扶就是什么都不拿,直接住进来都不成问题。 但,瞧着自家小师妹住进这么一间普普通通、没什么装饰的房子,穆拏云心里哪哪儿都不是滋味。 这样普通的住处,哪里配得上他家孩子了? 不过—— 真不愧是他的师妹啊,动手能力真厉害,现在自己收拾屋子都能收拾得这么好了。适应能力也很强呢,换到新环境的第一天,就能睡得这么安稳。对着师兄发狠话的时候,虽然说出的话让师兄很难过,但气势很强呢。比他还要更有压迫感了。 真是很厉害的小姑娘呢。 穆拏云一米八八的大高个,趁着师妹睡着,就这么屈着长腿,小心翼翼地蹲在自家师妹的床边,一边难过、一边欣慰、还不忘替她烘干头发。 坏孩子。 一不高兴就放狠话,全然不在乎自家师兄听了这些话会有多难过的坏孩子。 他郁闷地抬起食指,虚虚地在她的鼻尖上方点了点。 明明没碰到,那人却忽地皱起眉头。 穆拏云一惊,刚要收回手,床上的谢扶却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嘴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什么。 他耳力很好的。 可那一瞬间,胸腔里的心跳声太快,害得他近在咫尺,也不敢确认,她刚刚喊的那一句,是不是“师兄”二字。 不过—— 不论是或不是,他都不生师妹的气了。 ……才怪。 比师妹对他放狠话更可怕的事情是,自那日起,穆拏云发现,师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了—— 宗门大课,她总是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一旦结束便立刻随着人群离开,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练功场众弟子切磋,但凡他出现,她总会寻个借口提前离去。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甚至有一次,他在通往藏书阁的路上远远看见她,刚想唤住她,她却迅速拐进了另一条小径,消失不见。 这种躲避,比那日的直言拒绝更让穆拏云难以忍受。 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理智。 他越来越心烦意乱,修炼时也频频出错,处理事务时也时常心不在焉。他反复回想让师妹搬走那天的对话,试图找出自己究竟哪里说得太过分了,才会让师妹生这么大的气。 是怪他出尔反尔?还是怪他那日态度过于强硬?亦或是他的举动实在太过,让师妹真的很难过? 种种猜测在他心中发酵,酿成了浓浓的悔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他必须找她谈一谈,必须解开这个结,否则的话,穆拏云真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终于在某日,穆拏云费尽心思,才托长老劝谢扶接下了个去后山药田照看灵植的单人任务。 药田位于一处僻静的山谷,阳光和煦,灵气氤氲。最重要的是,这里没什么人会来,地形开阔,小师妹想躲他都躲不掉。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田垄间,耐心地将灵力注入一株有些萎靡的灵草。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柔和而宁静。这一刻,穆拏云连日来的焦躁仿佛被抚平了些许。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去。 师妹不理他、师妹生他的气,都无所谓,他跟师妹低头道歉就是了。 如果、如果师妹还在生气的话,那师妹搬回来、或者他搬过去,都没关系的。 比起那虚伪、阴暗、无耻又卑劣的念头被她发现,他更没办法接受师妹同他划清界限、变得再也不需要他。 “师……” 妹字还未出口,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拦在了他和谢扶之间。 那是一名面容俊朗、身材高大的男弟子,穿着亲传弟子的服饰,穆拏云认得他,是器峰长老的弟子,名叫向昀羽,在年轻一辈中相当名气。 入门考核那次,小扶第一,他第二,是个不得了的天才。 向昀羽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看似客气,身形却稳稳地挡住了穆拏云的去路。 “穆师兄,太好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他兴奋地要碰穆拏云,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 穆拏云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不远处的小师妹,着急找人家负荆请罪,哪里有心情应付这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混小子。 “麻烦让让,我有事。” 向昀羽却仿佛没察觉到穆拏云语气中的冰冷和不耐,笑容依旧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钦佩: “穆师兄,我一直都想找机会向您请教。先前听谢师妹说,是你帮她发现更适合她的武器的。不像我,当初要挑选契约兽的时候,我师尊可是把我丢进百兽谷里自生自灭了小半年,才摸到点门道。” 向昀羽像是牛皮糖一样,顺势挪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他面前,语气带上些恳求:“师兄,我选中的那只灵兽不知跑哪儿去了,您能不能帮我找一下?” “既然是你的灵兽,为什么不看好它?为什么要随便放它从你身边离开?”穆拏云的语气控制不住地带上些质问。 待他反应过来之后,有些疲倦地压了压眉心,强压着性子,试图绕开他:“抱歉,我刚刚态度不好。不过向师弟,我现在确有要事,找灵兽的事改日再谈。” 正说着,一只灵兽探头探脑从粗壮的树后边冒了出来。 刚刚还说要找灵兽的人却故意转头,装看不见它的样子。 穆拏云皱眉:“你这是何意?” 向昀羽这才仿佛刚发现似的,慢悠悠地转过头,瞥了那只灵兽一眼,语气轻松得近乎漠然:“哦,原来在那儿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穆拏云写满焦躁的脸上,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没关系,不用管它。这小东西机灵得很,也知道哪儿安全、哪儿有吃的。它现在玩心重,我若硬去抓它,反而可能把它吓跑,躲得更远。等它自己玩够了、饿了、或者发现外面其实没那么好玩,自然就会乖乖回来了。” 第184章 师兄你好香(12) 是这样吗? 师妹现在只是在生他的气,加上她现在玩心重、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还很新鲜,所以她才懒得理他,才会同他冷战的吗? 等师妹玩够了,她就会回家的。 是……这样的吗? 穆拏云不明白。 但,心头那股不甘的怨火,非但没有因为这个解释平息下来,反而越烧越旺—— 凭什么。 外面的世界、外面的那些人,究竟有什么好的、究竟有什么新鲜感可言,竟能抵过小师妹和他之间这些年的情谊? 它们算什么东西? 他不明白。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没有小师妹的一切东西,都无趣极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对于师妹而言,就不能像师妹于他而言一般重要呢? 微风拂过。 谢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离她还有一步之距的地方。 谢扶稍一转眸,余光瞥见身后那人衣角后,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转身:“你过来干什么?” 被凶了,向昀羽也没什么不满,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原本看起来还挺聪明、甚至有些精明过头的一张帅脸,这么一乐,平白多出几分傻气: “我来帮师妹一起照顾灵植。” 谢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哪里还有穆拏云的影子,她皱眉,视线直直落到他脸上,试图从他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我师兄呢?” “这呢。” 向昀羽憨厚地指了指自己。 谢扶磨牙:“别逼我在最烦的时候扇你。” 谢扶师妹最烦的时候都不舍得直接扇他,师妹对他真好。 好归好,但谢师妹的鞭子抽身上还是挺痛的,向昀羽暂时还没有亲身感受一下的打算。 “穆拏云吗?穆师兄好像突然有点儿事,托我来给师妹你带两句话。” “什么?” “他说,他原谅师妹你的无理取闹了,如果师妹你主动回去认错的话,他可以既往不咎的。” 谢扶:…… 见谢扶不说话了,向昀羽呆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怎么了师妹,我是不是不小心说错话了?” 谢扶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是说是来帮我干活的吗?在这儿说什么废话,过来干活。” 被迁怒但并不无辜的向昀羽老老实实地蹲下,同谢扶一起摆弄药田里的那些灵植。 他没什么照顾灵植的经验,手刚碰上灵植,就因为没控制好灵力的度,手下的药草迅速膨胀,砰一声炸开,胸前洇起一大块污渍。 向昀羽有些轻微洁癖,被惊地站起,嫌弃道:“浅色制服沾上什么脏东西看起来也太明显了,我们怎么就不能像魔修一样换个深点的制服。” 谢扶嘴角抽了抽:“可能浅色衣服看起来更有仙气吧。” 向昀羽还想在就着这个话题说些什么,谢扶却忽然朝他靠近了一步。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随着她靠近的动作倏然变得明显起来,存在感十足。 她的香味,近在咫尺。 她的身影,近在咫尺。 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是如此近在咫尺。 触手可及。 “……就是像这样注入灵力,明白了吗?” 她声音温和。 听得向昀羽晕晕乎乎。 他这会儿是真有点呆了,乖乖点头,配合道:“嗯,我试试。” 好歹也是宗门天骄,他学习和上手的速度自然是一等一得快。 一棵原本有些蔫巴巴的灵植在他的手下颤动两下,最终慢慢挺直了身体,起死回生。 谢扶很给面子地在一旁为他鼓掌。 向昀羽面色一红:“没、没必要鼓掌的吧,只是很简单的事情而已。” “来,再试试这个。” 谢扶指向田中另一株灵植。 有了前面成功地经验,向昀羽上手就更快了。甚至因着谢扶的鼓励,他干劲十足,越干越兴奋。 等到天色都暗下,勤勤恳恳把整个后山上的药田都打理一遍的向昀羽累得半死得抬头环顾四周,哪里还有谢扶的影子。 等等。 他一开始是想干什么来着?怎么莫名其妙地干了一下午苦力? * 骗了个傻子干活的谢扶乐得自在。 千界宗她早已逛了个七七八八,没什么意思,干脆脚下一拐弯,拐回了自己的屋子。 只是一推开房门,瞧见自己屋里那些被新添置上的小物件,还有正在自己房门内忙忙碌碌的身影,她轻嗤一声,也不急着进门了。 就那么抱着手臂,身子倾斜,倚在门上,不客气地开口:“不请自来,难道是君子行径?” 穆拏云早就听见谢扶进来的动静,只是他不敢转头,更不敢去看师妹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 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有些发抖,他依旧没有转身,脑袋垂下,一字一句都说得万分艰难:“你以前的房间,都是师兄帮你收拾的。” 怎么现在,就不需要了呢。 “穆师兄也说了是以前的事了。” 穆拏云的嘴唇发着颤。 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把师兄和过去从前的一切都轻而易举地抛弃呢。 “这些东西,都是按照你的喜好买的,你要是不喜欢,师兄现在就把它们丢掉……” “穆拏云。” 谢扶直呼其名。 她渐渐熟悉千界宗之后,穆拏云对她虽然纵容,但脾气再好的人,对上谢扶那样一个无法无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也难免会有些头疼。 她实在太过时,他便会冷下脸,叫她全名,希望这孩子稍稍收敛一些。 如今,身份互换,被叫全名的那个,成了不一丝不苟、鲜少犯错,就是长辈有心想敲打他,也找不着机会、千界宗所有弟子标杆的大师兄。 心底,泛起一股奇异的、穆拏云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整个人近乎僵直,一顿一顿、小心地去看她的脸色。 “师兄,要放手,就应该放干净才是。” “没有!不是!我不要!” 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处,从来沉稳的大师兄,这会儿倒是像只应激的小动物似的,猛地拉住了谢扶的衣袖。 第185章 师兄你好香(13) “不要?” 谢扶挑眉,松开了环抱的手臂,一步步朝他走近。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踩在穆拏云的心尖上。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师兄,此刻却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肩膀。 “那师兄想要什么呢?我不懂。” 她的逼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让穆拏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身后的书架上,退无可退。 积压了数日的委屈、焦虑、恐慌,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垂下眼睫: “我、我想要……想要你理我。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就不理师兄了呢?师妹。” 这句话憋在心里太久,久到他真将这话说出口时,连声音都压抑得有些发抖。 “我不理师兄,难道不都是师兄的错吗?” 谢扶还没来得及说他错哪儿了呢,对面那人已经乖乖点头,顺从道:“嗯,都是师兄的错。” 对方承认得如此爽快,让谢扶忍不住地追问一句:“错哪儿了?” 本以为他就是顺口一答,没想到,他竟然还真能说出个五六七八来—— “我对师妹太苛刻了、太马虎了,让师妹自己费力收拾房间搬家,是师兄的失职。知道师妹生气没有及时认错,还同师妹置气,这也不应该。师妹躲着我,我还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才来找师妹道歉,更是不应该。还有……” 什么放手、什么逆反心理、什么越推越远…… 他只知道,师妹再不理他,他才是真的要疯了。 “停停停。”谢扶听得都有些头疼。 他这哪里是对她太苛刻了,他这分明就是对他自己太苛刻了。 讲真的,她就是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理由来。 “你——” 她盯着穆拏云,对方因为情绪激动,眼尾泛红,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蓄起了点点水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脆弱。 她忽地有些泄气,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一些:“算了,这些东西就放这儿吧。下不为例。” “好。” 他一顿,“可是房间还没收拾完。” 他可是特意下山一趟,把他觉着自己小师妹会喜欢的东西通通搬回来了,一时间,他竟然有些能理解从前小师妹怎么每次都是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了。 还是平常那样清润的嗓音,此刻听着却莫名让人心软。 谢扶大步流星走到一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闭眼运功打坐,故作冷漠道:“那你就继续收拾吧。不准吵到我。” “好!” 穆拏云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眼角还带着点红,但那笑容却明亮得晃眼。 他不再多言,立刻轻手轻脚地开始忙碌起来。 打开箱笼,将里面的物品一件件取出,分类,归置。 有崭新的、料子柔软的弟子服,有各种辅助修炼的灵石和丹药,有她爱吃的灵果糕点,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他收拾得极其认真仔细,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一旁认真修炼的师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棂,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物件摩擦声,和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穆拏云手脚麻利,替自己师妹收拾起房间来更是得心应手,今日倒是不知怎的,没多大的屋子,愣是叫他磨磨蹭蹭,谢扶澡都洗完了,他还没收拾完。 “师兄。” 穆拏云现在一听师妹这样叫他就有些应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如临大敌地转过身去。 “你今晚,是要留在我房间里休息吗?” ? ?! ?!!! 穆拏云的脸色刹那间涨得通红,这个人像是熟透了一般,头顶都恨不得往外冒热气: “师师师师师妹!这、这于礼不合!” 他惊恐地抬手一把抱住自己,大步朝后猛退,嘴里还颠三倒四地说些完全没什么逻辑的话: “对不起,不可以,我、我不是拒绝,但也不是答应!等等,太快了,不,不是,是太急了……也不是……” “师兄!” 谢扶朝他伸出一只手,结果穆拏云还误以为她要怎么样自己,退的步子更大了。 嘭—— 一声巨响过后,脑袋已经彻底宕机的穆拏云还傻傻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一边的谢扶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捞进自己怀里。 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顿响,可怜的书架被某位不得了的天骄重重撞上,才摆上去没多久的小摆件们哗哗从架子上掉落,连书架都嘎吱一声,断了一截。 挺好的。 现在这屋子真需要收拾了。 “师、师妹……” 本来就心中有愧的穆拏云脑袋垂得更低了,瑟瑟发抖地窝在自家小师妹的怀里,不敢看她。 谢扶语气温柔:“师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的!” 好善良的孩子,他闯了祸、给她惹了麻烦,她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在关心他。 “没事啊,”谢扶忽然变脸,一把把人从怀里推开,“没事就赶快给我把我的房间收拾干净。现在就收拾,但是不准发出声音,吵到我睡觉了,就等着瞧吧。” 好孩子。 惩罚他之前还要先问问他有没有事。 他何德何能,有这么体贴善良的师妹。 至于师妹给出的惩罚,穆拏云没觉得有丝毫的问题。 他不能一整晚都待在师妹的房间里。 这不是君子之道。 但如果他是有正事要做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刚刚还笨手笨脚的人,在师妹睡着之后,手脚倒是又重新变得麻利起来了。 只是,天气入凉。 他每每想走时,就总忍不住轻手轻脚去到自己师妹的床前,替她掖一掖被子。 将走时,又总忍不住地转身,恐她被角又一次滑落、恐她生出什么梦魇,惊醒时,却只有空荡荡的一间房,没人陪在身侧。 仿佛回到她初来乍到受伤昏迷不醒的那段时光一样,他守在她的床边,总不得安宁。 第186章 师兄你好香(14) 清晨时分,日光透过窗棂,房间光影斑驳。谢扶悠悠转醒,眼睫轻颤了几下,才缓缓睁开。视线还有些模糊,便先看到了坐在桌边的那道熟悉身影。 穆拏云正对着一桌精心准备的早餐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养餐具的灵力光晕,确保粥食小菜都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温度。 听到床榻那边的细微动静,他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正对上谢扶刚刚睁开的、尚带着几分迷蒙睡意的眼睛。 一瞬间,懊悔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穆拏云的心头,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他明知道这人起得早的。 他明明早就该离开的。 结果借口找了一个又一个,离开的时间一拖再拖,愣是拖到她醒来。 “师兄。” 她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嗓音中带着几分懒意的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穆拏云心头一跳,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无波,应了一声:“嗯。” 他指了指桌上的餐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早餐师兄就给你放到这里了,你洗漱完,就快些来用餐,吃凉的对胃不好。” “好。” 谢扶乖乖点头,答应下来。 嘱托完毕,他实在没什么理由再赖在这里。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就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轻响,一抬眼,刚刚还应他应得好好的人仰头又睡了下去。 于是他本来要离开的步子也跟着一顿,静静看了她两眼,微微叹气。 没办法。 师兄就是操心的命。 她这一倒,他自然而然又开始担心她睡过头,晨练迟到怎么办。 好在,谢扶只是倒下去闭会眼,给自己做一下早起的心理准备。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穆拏云内心挣扎着是该出声唤醒她还是再等她片刻时,床上的人猛地动了。 谢扶从床上精神头十足地一跃而起,风风火火地洗漱一番,还顺手把恋恋不舍,却生怕自己在这里惹师妹烦的穆挐云一把拉了回来。 “师兄不吃早饭吗?” “我已经辟谷……吃的,师妹。” 穆挐云不怎么会撒谎,正准备同师妹说解释自己早已辟谷,不用吃饭,结果一扭头,便见师妹嘴角含笑地盯着自己,尤其是在他说出“辟谷”二字时,师妹脸上那抹笑容似乎加深了些…… 当然,他师妹笑起来自然是很漂亮的。 但是、但是,穆挐云盯着自家师妹此刻的笑容,后背莫名发凉,求生的本能让他嘴比脑子更快地转弯,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当然,他肯定是自愿的。 陪师妹吃饭,是很幸福的事情。 但是、但是…… 谁能来告诉他,筷子该怎么拿来着? 这世上会不会有一本秘籍,名字就叫《让师妹爱上你的一百种用餐礼仪》? 他开始胡思乱想。 又在胡思乱想中吃完一顿压根没尝出什么滋味的早餐。 食不言。 立这规矩的人还是太不严谨了。 吃饭时,分明也不应该笑。 微笑也不行。 用那双带笑的眼睛看人,更是不应该。 他的心脏乱糟糟的了。 ……师妹。 * 和自己小师妹重归旧好的穆拏云觉着天也蓝了,云也白了,风吹着也舒服了,连空气都变得比平日里要好闻上几分了。 该说他不愧是一代天骄,心情一好,连卡了许久的境界都开始渐渐松动,周身灵气运转愈发圆融自如,神识感应也变得更加敏锐通透,仿佛只差一个契机,便能踏入全新的境界。 而这个契机,似乎正随着宗门大比的临近而愈发清晰。 他此次倘若破界成功,对千界宗,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宗门大比,是千界宗十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关乎各峰各脉的荣誉,更决定着弟子们未来能获得的资源倾斜以及进入秘境修炼的资格。 而秘境,则是各大宗门派弟子结伴进去历练的地方。 说好听点,是历练。 说难听点,就是各宗门派人进去抢宝贝去了。 自家宗门派出的弟子实力越强,能抢到的宝物自然也就更多。 千界宗为了激励弟子们,大比夺得头彩的弟子,能到宗中满是天材地宝的千宝阁中,随意挑一件宝物出来。 谁进秘境,对穆拏云而言,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他真正在乎的,还是千宝阁中那条据说用九条龙的龙筋炼成的神器。 也就只有那样的鞭子,在穆拏云心中,才勉强配他的小师妹。 他本就是夺冠的最大热门,如今境界松动,实力更胜往昔,剑意愈发凝练,几近圆满。 此次大比头名,非他莫属。 尽管如此,穆拏云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每日练功早出晚归,比过去都更要勤勉许多。 要修炼。 要变强。 要强到万无一失。 然后把鞭子带回来给师妹。 如此过了三月,宗门大比如期而至。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各峰精英弟子轮番上阵,剑气纵横,法宝争辉。 穆拏云一路过关斩将,虽然说,不战而逃,对修士,尤其是对剑修这种攻击型的修士而言,是件很丢人的事情。 但在抽到穆师兄后果断认输,就不能叫“不战而逃”了,那得叫“有自知之明”。 他如今的剑法看起来不再像以往那般一往无前、锐不可当,而是多了几分沉稳和让人无法预测的灵动,于无声处听惊雷,对手往往还未看清剑路,便已落败。 对剑道的理解真是更上一层楼。 不过除了众人意料之中的穆拏云,宗中倒是杀出另一匹黑马——向昀羽。 他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炼器之术,将各种奇特的法宝运用得淋漓尽致,攻防一体,诡谲难测,同样一路高歌猛进,未尝败绩。 毫无悬念地,最终的决赛,在穆拏云与向昀羽之间展开。 决赛之前,向昀羽那家伙没好好修炼,倒是特意翻了几个山头,找到在一偏僻屋顶躺着看星星的谢扶。 “谢师妹,明日大比,你希望我赢,还是希望穆拏云赢?” 谢扶懒得理他。 向昀羽黏人有一套的,谢扶不说话,他就一直往人身边凑,“说嘛说嘛师妹,你到底希望谁赢?” 谢扶抬脚给人从屋顶踹了下去。 向昀羽坚强地爬上来,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她,幽幽追问:“师妹~~” 谢扶烦不胜烦,一道灵力朝他砸去。 半晌,只听一声音百转千回、气若游丝,像是冤魂索命、阴魂不散: “师~~妹~~” “你赢你赢你赢!行了吧?” 咔擦。 什么东西发出一道脆响。 她转头。 只见一节断枝。 和心碎了一地、拼也拼不起来的可怜大师兄。 “师兄……” 她话音未落,从来沉稳的人,此刻却昏了头,恍惚地后撤一步,跟毛头小子似的,闷头跑开了。 第187章 师兄你好香(15) 师妹,不想他赢。 是这样吗? 穆拏云薄唇紧抿,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去给师妹送东西,结果发现她不在屋内。 等了一会儿,见天色越来越晚,她还迟迟不归,心中有些不安,才特意跑出来找人的。 结果,刚找到师妹,就见一碍眼的家伙臭不要脸地赖在师妹身边。 看不出来吗? 她很烦你啊。 为什么这点儿眼色都没有呢?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烧得穆拏云指尖发冷,拳头在身侧渐渐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身为师兄,替自己的师妹,清理一下骚扰她的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可是,这时候,师妹说话了。 哪怕她的语气很不耐烦、哪怕她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却还是顺着那家伙的意思,说了他想听的话。 心里乱糟糟的。 他甚至思考这件事的能力都没有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想起她扑过来保护他的时候、想起她不高兴冲他发脾气的时候、想起她笑嘻嘻拜托他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 杂七杂八地想了那么多,多到他像是回到过去,把那么些年又囫囵过了一遍。 可一回神,才发现他压根就没走出多远,手臂被人大力扯住。 谢扶气喘吁吁地拉着他:“师兄还说我,你生起气来,分明比我还霸道多了,都不给人解释机会的。” 穆挐云抿唇,下意识想跟她解释自己不是在生气,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而已。 可是,解释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气闷地一把摁了下去。 烦。 好烦。 真的好烦。 他现在就是不想说话,就是不想面对她,就是不想听她解释,又怎么样? 他是大师兄。 大师兄就是可以偶尔任性一下的。 他想。 于是穆挐云下定决心,要把此刻不那么可爱的小师妹一把推开,告诉她,自己需要空间、自己也有脾气的。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微微用力,正准备付诸行动—— 可是师妹。 这个时候。 在这个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为什么你忽然抬手,再落下时,抓住的,是我的手,而不是我的衣袖呢。 她手心的温度,透过二人肌肤相接的地方,传到他的手心。 只是这样的温度,算不上热,甚至还带着些凉意,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变得服帖,竖起的尖刺都被烫软,一根一根耷拉下去,变成任人揉捏的毛团。 师妹。 师妹。 “师兄,”谢扶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无奈的叹息,“我只是想快点把他打发走而已。他絮絮叨叨的,烦死了。” 她晃了晃他的手,力道很轻:“我的私心,当然是希望师兄你赢啊。” 是吗? 这样吗? 可是师妹,旁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值得你花心思对付。 连敷衍也不值得。 他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不高兴,像是一团棉花堵在胸口。 可是,至少,因为她握住了他的手,所以,他愿意乖乖点头,不让师妹再为他劳心。 穆拏云乖顺地点头,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很好地遮掩了眸底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复杂情绪。 他面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让人连一丁点的破绽都看不出来,声音也放得轻缓:“我知道的师妹,我没有生你的气。” “真的吗?” 谢扶不大相信地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 穆挐云努力弯起唇角,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自然可信一些,温和应道:“真的。你只是在敷衍他而已,师兄都知道。” 他以为这场对话到此就该结束了,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大起大落的情绪。 然而,谢扶却忽然上前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她仰着脸,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那‘我最喜欢师兄了,我只希望师兄赢’,这些,师兄也都知道吗?” “什……什么?” 穆拏云彻底僵住了,大脑像是被一道更猛的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和理智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完蛋了。 他的大脑,怎么好像一下子又罢工了。 怎么办,师妹? 当晚,穆拏云被师妹三言两语砸得晕晕乎乎,被哄得再三对自家师妹保证,自己真的知道了,真的没有在生气了,才被师妹勉为其难地放了回去。 结果第二日,擂台之上,长老才刚宣布比试开始,剑光便与结界悍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向昀羽丢出的防御结界剧烈波动,涟漪阵阵,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穆拏云一出手,剑光如惊鸿乍现,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直取向昀羽中宫。 这一剑,速度、力量、角度,都比他在之前任何一场比试中展现出的起手式,都要更快、更猛、更不容喘息。 向昀羽被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穆拏云却得势不饶人,一招紧似一招,一式快过一式。 他的剑法本就以精妙磅礴著称,此刻更是将“攻势”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剑光织成了一张绵密而凌厉的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将向昀羽牢牢罩在其中。 不是哥们,到底谁惹你了,火气怎么这么大? 第188章 师兄你好香(16) 穆拏云攻势太猛,向昀羽被打得连连后退,全无还手之力。 他那一堆旁人见都没见过的珍器法宝,在穆拏云这狂风暴雨般的剑势下,也显得左支右绌。身形在擂台上显得颇为狼狈,不断地闪避、格挡、催动法宝防御,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但穆拏云的剑招衔接得太快太密,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疯子。 向昀羽咬牙暗骂一声。 场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毕竟能见到大师兄出手的机会本就不多,就算出手,也很少见到师兄像今日这般凌厉的攻势。 不过,穆拏云进攻虽然又快又急,却并非失了分寸,出手依旧保持着大师兄的章法与气度,每一剑都落在规矩之内,并未刻意攻向要害,意图伤人。 但那剑意中蕴含着的某种难以宣泄的郁气,却让他一剑一式都充满了侵略性。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向昀羽的法宝已损毁近半,衣袍也被凌厉的剑气划破数处,狼狈不堪。 穆拏云的攻势依旧猛烈,但长时间维持如此高强度的输出,对他自身灵力的消耗也很是严重。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额角也见了汗,可眼神依旧明亮锐利,锁定着向昀羽。 体内涌动翻滚着的灵力逐渐向握着剑柄的手汇聚,剑尖震颤,引动周遭灵气发出隐隐龙吟之声的刹那—— 心脉像是忽然被冰锥重重刺了一下,剧痛伴随着一瞬间的凝滞,让他那本该完美无瑕的剑势,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看似被完全压制、只在方寸之间勉力周旋的向昀羽,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微动,指关节上那枚一直隐而不发、看似不起眼的灰色戒指,骤然化作一道流光飞出。 灰色的戒指升到半空,瞬间变大数倍,指环颤动,几道奇异的、扭曲的波纹,恰好笼罩了穆拏云剑势凝滞之处。 “嗡——!” 一声沉闷异响,仿佛空气都被重重撕开、发出痛苦的呻吟。 穆拏云那汇聚了全身力量、引风云变色的一剑,像是被无形的泥沼吞噬,磅礴的力道被波纹寸寸卸开,震耳的龙吟之声随之戛然而止,变得暗哑。 剑势,在一瞬间溃散。 向昀羽身随环动,一掌轻飘飘地印在了其因灵力反噬而毫无防备的胸口。 “噗——” 穆拏云身形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向后倒退十数步,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站定了的向昀羽。 他重重磕在地上的膝盖抖动一下他大概还想起来,只是心脉处那种被冰锥刺过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痛,让他在众人面前看起来更加狼狈。 终于,担任裁判的长老在短暂的惊愕后,高声宣布:“决赛,向昀羽胜!” 全场陷入了片刻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穆拏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向昀羽朝他拱手微笑,听着四周或惋惜或不可置信的议论。 挫败和失落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输了。 他没能拿到想送给师妹的礼物。 他好没用。 谢扶上前去扶他时,穆拏云的脑袋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中看到失望,一丝一毫,现在的他有些承受不住。 喉咙干涩发紧,他嗫嚅着开口,试图说些什么,哪怕是最苍白的辩解,也想跟她说些什么:“我……” 可一个“我”字之后,便是无尽的空洞和茫然。 他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失败的结果。 谢扶单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张开,微光闪过,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顺着风钻进他的身体里,让他翻腾的气血都平复了几分,连灵台都清明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抬眼,只见一个温润如玉的丹药瓶出现在她掌心。 瓶身虽然朴素,但其中隐隐透出的灵力波动,已然昭示了此丹绝非凡品。 “礼物。” 穆拏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什么?” “给师兄的礼物。”谢扶重复了一遍,将瓶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疗伤,固本培元,对你突破境界应该也有帮助。” “可我没赢。”穆拏云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都输了。 有什么资格得到师妹给他的礼物。 谢扶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胡说。先前赢的那些就不算赢了?赢一把也是赢。” “哦……”穆拏云被她的话堵住,呆呆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跟着她的逻辑老实道,“那输一把也是……” “啧!” 谢扶不满地咂了下舌,瞪了他一眼。 被自家师妹凶了一下的穆拏云立刻乖乖闭上了嘴,不敢再反驳。 “这个丹药服用完之后,要闭关一段时间吸收。怪我没早点找到它,不然的话……” “不怪你!” 谢扶搀扶着他,听他开口反驳自己,倒是从善如流,干脆地点点头:“行,不怪我。” “嗯。” 穆拏云这才满意地低应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那瓶丹药,冰凉的玉瓶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师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探寻:“师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扶扶着他慢慢往回走,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如果哪天我去参加什么比试,只拿了第二,师兄会怪我吗?” “怎么会?!”穆拏云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语气堪称急切,“胜负乃常事,只是尽力便好,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怪你?” 在他心里,师妹的安全和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也不会因为这个怪师兄。”谢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师兄也不必自责。礼物是专门为穆拏云准备的,不是给大比第一准备的。” 第189章 师兄你好香(17) “师妹——” 他的眼眶渐渐泛起点点嫣红,茶褐色的眸子淹在一层淡淡水汽之中,眉尾向下小幅度耷拉着,他难得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再多欺负他一点。 “师兄,瞧着怎么像是要哭了的模样?”谢扶故意逗他。 要是平时,穆拏云必定会红着脸反驳她,解释说自己压根没哭,或者别过脸、不高兴地说她没大没小。 但此刻,他只红着一张脸,将脑袋抵在她的肩头蹭了蹭,没有吭声。 柔软的发丝擦过她的脖颈,带来几分让人难以忽视的痒意。 谢扶垂在身侧的手指小幅度地蜷缩一下,她眼眸渐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任由他脑袋轻靠在自己身上。 直到头靠上坚硬的床背,一路被自家师妹护送回来的穆拏云都还处在晕晕乎乎的状态。 他微微歪头,鼻尖轻轻擦过自己的衣袖,上边除了他自己原本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还残留着一股清淡的、独属于小师妹的味道。 很好闻的味道。 连他都不知道小师妹的身上是什么时候出现这股香味的。 也许在她们遇见之前她身上就有这股香气了、也许是在这些年不知怎的慢慢养出来的香味…… 他也有些分不清了。 嗅了两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穆拏云浑身一僵,惊恐地把自己的手臂使劲抬高、在空中胡乱挥舞几下。 见鬼见鬼见鬼! 他在做什么啊? 哪有他这样做大师兄的?!他难道是脑子被向昀羽给打坏了吗? “啊啊——” 穆拏云生无可恋地拿脑袋撞了两下墙,那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填满的脑袋总算是清醒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试着调动自己体内剩余的灵气。他身上虽然还有伤,运起功来虽然还有些痛,但灵气在体内运转得却极为顺畅,就算他特意模仿了一下大比时自己调动灵力的方式,心脉处也没有什么异样。 他暂时找不到自己失误的原因,这种事一时半会也心急不得。 穆拏云收起灵力,吐出一口浊气。 输就输了,他并非输不起的人。 进秘境的资格,当然要给宗内实力最强的弟子。 无可厚非。 但真正让穆拏云苦恼的,是输了大比之后,他就没办法把千宝阁里的那个神器“龙吟”拿来给师妹做武器了。 不过,龙吟虽然他一时半会弄不到手,但他答应要给师妹换武器的承诺,也不能食言。 好在,再找一条能同龙吟媲美的鞭子虽然可能性渺茫,但起码他有门路能弄到锻造上品武器的材料来。 只是那任务发布得太急,穆拏云连伤都未完全养好,便匆匆出关,接下任务。 任务谈不上轻松,过程也并不顺利,穆拏云数次遭遇危险,身上也添了不少暗伤,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历经几番波折,穆拏云最终还是得到了准备给师妹锻造武器的材料。 用它锻造出来的武器,品质虽略逊于龙吟,但属性与谢扶修炼的功法似乎更为契合。 等了快一月,那条鞭子总算是锻造成功。 穆拏云没给它取名,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迫不及待地返回宗门,连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伤势都觉得值得。 他径直前往谢扶的住处,想给她一个惊喜。然而,刚走到她院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院门未关,他清晰地看到,院中站着的,除了谢扶,还有那个夺得大比桂冠的向昀羽。 更刺眼的是,向昀羽手中拿着的那根在阳光下流转着金色光晕的鞭子,正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送给师妹的龙吟。 而此刻,那根鞭子却被另一个人拿着,递给了他的小师妹。 向昀羽口中说着什么,穆拏云离他距离有些远,听不真切,但能看到谢扶脸上带着笑意,伸手接了过去,还随手挥动了两下,似乎在感受鞭子的手感。 “怎么样?我够义气的吧。” 向昀羽得意地冲她挑眉。 谢扶颔首微笑,忽地一鞭抽到他的脚下,尘土飞扬。她这一鞭力度用的不轻,向昀羽却面上含笑,分毫未退。 等谢扶把鞭子收起,他才捂着心口,夸张道: “诶呦,恩将仇报啊!一腔真心喂了……诶诶,我靠,你来真的啊!” 穆拏云站在院外的阴影里,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紧紧攥着袖中那个精巧的木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费尽千辛万苦寻来的礼物,此刻却显得如此多余和廉价。满腔的期待和喜悦,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化作冰冷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他看到她对着向昀羽笑,看到她收下了那根本该由他赢来送给她的鞭子,看到她和向昀羽打打闹闹像是很熟稔的样子…… 师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住、使劲地往下拉扯。 坠得他心口生疼。 师妹。 袖口那个装着鞭子的实木盒子一瞬间,仿若变得千钧重,直直地拉着他、扯着他,叫嚣着要把他拉进更深、更黑暗的地底。 师妹。 穆拏云一言不发地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里。 原谅他吧。 从小到大,他遇到这种情况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没有经验,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现在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仍是逃避。 自那日后,穆拏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谢扶与向昀羽的接触似乎变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谢扶对他的态度还多多少少有些不耐烦。 但耐不住向昀羽实在是太厚脸皮了一些,一来二去的,竟然还真跟谢扶混熟了。 随着二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两个人在一起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二人在一起的画风,也变得越来越和谐。 宗中流言四起。 穆拏云听到这传言时,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开口训斥了面前说话的弟子: “简直是一派胡言!你来千界宗,难道就是为了这样随意编排一个无辜弟子吗?” 第190章 师兄你好香(18) 事实证明,吃瓜什么的,还是得自己一个人静悄悄地吃才最安全。 有了那个吃瓜挨大师兄训的弟子的前车之鉴,一时之间,千界宗上下弟子都变得谨言慎行了许多。 流言虽然少了,但谢扶和向昀羽二人的交往是半点没少。 毕竟这二人都是玩心重的性子,一个人下山去玩,和带着一个搭子一起下山去玩的快乐,是完全不一样的。尤其是那个搭子的审美还和自己高度相同,二人兵分两头买回来的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摊开包袱一看,竟然能有八成一样。 两人的审美相似到穆拏云上一秒还在自家师妹身上看到的漂漂亮亮的小挂件,一扭头,就发现向昀羽那小子也东施效颦地挂着同样的东西。 呵。 学人精。 修仙者不追究口腹之欲,这二人讲究这些也就罢了,口味也是出奇的一致,又是同龄人、又是志趣相投的玩伴,还是口味一致的饭搭子,关系想不好都难。 如此一来,穆拏云这人,跟向昀羽比起,难免显得有些太单板无趣了起来—— 师妹买回来的任何一样东西,他都觉得好看。可要叫他自己下山去采买、一丝一毫讨好师妹的心思都不允许有的话,按他的品味买回来的那些,都是摆在摊子上,谢扶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存在。 他早已辟谷,在吃上面更是无欲无求。难得在吃上寻得的几分乐趣,不是和小师妹一起用餐、就是和小师妹一起下厨,甚至是自己下厨给小师妹吃…… 人会对什么感兴趣,究竟是天性决定,还是后天定型? 或是天性、又或许是耳濡目染,出生在仙门世家,又是天生剑骨的穆拏云,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性格就沉稳得同家族里其他的孩子格格不入。除了剑、除了修炼,很少再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引起他的注意。 很无趣的人啊。 像一块空空如也的荒地。 直到某一日,一个人莫名其妙地闯了进来,嘴里自顾自地念叨着什么花闻起来很香、什么草长大了会很好看,便胡乱地往在它上面撒了些花花草草的种子,又时不时地浇浇水、松松土地喂些甜头。 直到荒地变成沃土、直到那些她种下的花草逐渐变得茂密、直到荒地再也离不开她。 师妹。 等穆拏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到了谢扶面前,扯着她的袖口,不放人走。 谢扶有些困惑地歪头:“师兄,你到底有什么事要找我?” 他喉结微动:“我、我想问你……” “我想问你,待会儿要跟我切磋一下吗?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比试过了,我正好帮你看一下你现在……” “谢扶!你好了没有啊?再晚一点儿,人家都要关门了!” 一道喊声不合时宜地插进二人之间。 谢扶转头,不耐烦地开口:“催什么啊催催催!我马上就过来了。” 冲向昀羽喊完,她重新收回视线,带着些歉意地看向穆拏云:“不好意思啊师兄,我跟他昨天就已经约好了,下次吧,下次我们再比试。” 她以为说完,穆拏云就会放开扯着自己袖子的手的。 却未曾想到,那只手非但没松,反而拽得更紧了一些。 穆拏云的声音带着些哑意地问她:“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下周,又或者是下个月?师兄现在见你,都需要排队了吗?” “没有那回事,”谢扶解释,“我只是提前同他约好了,所以才拒绝你的。” “为什么要约好?出去玩难道比修炼更重要吗?从前说因为师兄很强,所以你也要变得很强的人难道不是你吗?现在呢,现在因为一个向昀羽,修炼对你而言就不重要吗?” “向昀羽又怎么了?我跟他在一起,也没有耽误我修炼的进度。”谢扶有些不爽,声音也冷下去一些。 穆拏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护着他?” 他点点头,抓着她袖口的手颤抖着垂落,“是,他是大比第一,他能把龙吟拿来给你,他比我有意思,他……” “我哪有这么说过?” “那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 谢扶:…… 请苍天!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下脑袋,“我真没有这么想过,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算了,冷静一下我们再谈这些吧。” “我冷静了,我现在真的已经冷静了!” 一见师妹要走,穆拏云立马慌了神,也顾不上她们一开始到底在争论些什么,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话头接下去,试图靠着这种方式来挽留住对方。 然而,谢扶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人压根没冷静下来。稍一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小跑着离开。 结果她才跑到向昀羽身侧,都还没站定呢,就听那人幽怨地开口:“你为什么不扇他?” 谢扶:? “那是我师兄。” 向昀羽点点头,又继续追问:“所以你为什么不扇他?” “我要是敢这么跟你说话、还不听你解释,顶第二句嘴的时候,巴掌印就已经到脸上了吧?果然啊——”他深沉叹气,“爱和不爱就是有区别的。” 小腿,传来熟悉的痛感。 没听解释、继续顶嘴的向昀羽终于老实。 事实证明,有些人对自己的定位还是有相当清晰的了解的。 但他也是该。 走路都一瘸一拐了,还要故意转身,晃了晃自己那条被谢扶踹瘸的腿,冲着穆拏云挑衅微笑。 只是可惜,被他挑衅的那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实际上,魂儿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压根没注意到他那些幼稚的小动作。 同龄人和同龄人之间有所交往,是很正常的事情。 甚至于,她们二人就是真的成了道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他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是控制不住去想,她此刻又和那个人待在一起吗?她们在一起会做些什么?会聊些什么?也会对他说“最喜欢师兄”这种话吗? 那种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珍宝,被另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吸引、靠近、甚至可能取代掉自己位置的感觉,逼得他几乎快要发疯。 她们二人的关系,是在宗门大比之后才慢慢变好的。 以至于穆拏云近乎有些执拗地想—— 是不是他变得更强、更厉害,只要他将向昀羽彻底打败,师妹的目光,就能重新回到他的身上来? 第191章 师兄你好香(19) 怎么做算对的,怎么做算错的。 谢扶一直不明白。 就像她此刻就有些弄不太懂——身为妖族卧底,看到天下第一大宗最有潜力的亲传弟子,在自己面前走火入魔,她救他,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走火入魔这种事,对普通弟子来说,解决起来确实有些棘手。但对于她这位妖族千万年都难遇的天才而言,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 按理说,她帮他疏通了一下灵力之后,这人稍过一会儿,便会慢慢恢复意识的。 只是这亲传大弟子实在狡诈。 伤都没有好全,体力堵塞暴动的灵力才刚被她疏通开一条通道,他就急不可耐地转身,抓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放。 “师妹……师妹……” 他一边抓她的手,一边无意识地喃喃着。 谢扶小指微弯,轻而易举地从他怀中挑起那个还带着他体温余热的香囊。 过了这么久,这香囊的毒性早就已经挥发干净了,既然如此,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就不应该还嚷嚷着她的名字才是。 “修炼能把自己修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千界宗的未来还真是一眼看得到头。 谢扶将香囊随手一抛,正要把人转回去继续替他疏通灵力,在她怀中始终安安静静的穆拏云却忽然暴起,挣扎着想去捡那个香囊。 谢扶被他突然的动作撞了鼻子,痛的倒吸一口凉气,没好气地一把将人摁住,往他背上拍了一下。 陡然被按住动弹不得的穆拏云浑身一僵,停滞片刻后,试探着小幅度扭了扭身体。 没挨打。 他胆子便渐渐放大了些,又往前爬了一段,想去够那个香囊。 眼见着他的指尖,已经能碰到香囊的边缘,只需再稍稍往前那么一些,便能将它握在手中。可偏偏,就在此时,一双手忽然搭到了他的腰上。 他腰本就敏感,那双手又带着让人难以忽略的凉意,冷得他周身一颤,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那手却忽然毫不客气地使劲,按着他的腰,给他一下又拖了回来。 偏偏做这事的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一脸无辜地望向他:“师兄,你的灵力我还没帮你疏通完呢。” 浓密的长睫,琉璃珠似的漂亮眼睛。 他习惯了对着这么一双眼睛服软。 于是他强忍着心头的那点儿不适,温顺地点点头。 可那人却变本加厉地对着他摊手,可怜兮兮地问:“师兄,要怎么帮人疏通灵力来着?我不太会。” 他实在是个纵容师妹到没有底线的师兄。 她说她不太会,他一下就忘记了这人刚刚一开始替他梳理灵力时的动作有多熟练,只傻乎乎地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身上,轻声开口说,要这样。 “要哪样?” 她实在没有帮人疏通灵力的天赋。 一只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游走着,乱摸乱碰,总不得章法。 难受,好难受。 比体内灵力堵塞最严重时还要难受许多。 可他实在是个太心软的师兄,被师妹这样对待了,还在操心着孩子的自尊心,舍不得说出点儿批评人的话来。 只能一边忍着泪水,一边忍着体内那股越发强烈的不适,压着声音,轻声细语地哄道,一边说些违心的话来夸奖她,一边又嗫嚅着试图让她不要再继续下去。 不要哪样? 她歪歪头,不大明白的样子。 她分明是好心帮走火入魔的师兄疏通体内的灵力而已,师兄为什么不领情呢? 于是,自觉伤了师妹心的师兄愧疚难安,这下更是纵容到没边,连眼泪都被她欺负出来,也没舍得再说一句不愿意的话。 只是她实在是太恶劣。 实在是太得寸进尺。 弄到实在太过分时,穆拏云努力板起一张脸,喊她的全名。 谢扶。 谢扶。 平日里她闹腾得太过时,他就是用这种方式,让这孩子稍微收敛一些的。 只可惜,在这种时候,双眼含泪,一张脸红得不能看,身体软了、声音更软的师兄,显然是没有威慑力的。 反倒惹得那坏孩子玩心渐起,一把抱起他,吊儿郎当地道:“在呢,师兄。” 不知是在应他还是在故意挑衅,一边说,劲也是一点儿没少用。 坏孩子…… 坏孩子! 他撑起身体,决心要她停下来。 准备好的话已经到嘴边,可他一低头,却正好同她的眼睛对视上,四目相对,他看见那双琉璃珠似纯净的眼睛因为他而染上欲色。 于是他好不容易升起的决心,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击溃,转而化为两声讨好的呜咽。 没有办法的。 真的没有办法的。 ……他实在是个纵容孩子纵容得太过头的师兄。 * 等穆拏云一觉悠悠转醒,已经是第二日午后了。 头疼欲裂。 他闭着眼稍微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扶着脑袋想要起身,只是他才刚有所动作,身上的猛然如潮水般袭来的酸痛感却迫使他一下又倒了回去。 环顾四周,屋子和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但穆拏云只需稍微扒开自己的衣领,往里面粗略地扫上一眼,身体上那些残留的痕迹,便一清二楚地告诉了他走火入魔时,他和师妹,都发生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蛋! 畜生! 流氓! 不要脸! 他竟然趁自己之危,用走火入魔来威胁小师妹,逼着如此纯良的师妹对自己做这种事,他简直太不是个东西了! 穆拏云悔恨地想要撞墙。 奈何他此刻的身体没什么力气,就连撞墙,一时半会儿的,都有点儿使不上劲。 第192章 师兄你好香(20) 很冷。 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仿佛整个人都被浸在冰河深处,连血液都快要凝固的寒意。就算他身上盖着厚厚几层的棉被,那股寒意还是逼得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都被冻得直发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忽然,穆拏云感到身上的被子动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人握住了他的手,源源不断的灵力经由两只手相接的地方涌入他的身体,四肢百骸,被一股暖流温柔地划过,给他像是快要冻僵的身体带来几分暖意。 眼角,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流下。 却又很快被一只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擦掉。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最终也没有睁开。 室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只等到她的脚步声离床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床上那人眉头微微拧起,半晌,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头顶的床帐,他身下躺着的床,据说是三界万金难求、疗伤效果极佳的寒玉床。就连他此刻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修真界难得的宝物。 这才是师……谢扶原本的生活。 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脑袋,无力地朝一侧倒下,他琵琶骨上被铁链穿透的两个血洞,已经结了痂,泛着淡淡的痒意。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滚进他的衣领、砸到床上。 穆拏云不明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种局面。 明明他只是因为意外走火入魔过后境界松动,于是便用了师妹先前给他的丹药,闭关突破去了而已。可为什么他一出关,从前堪称人间仙境的千界宗就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有弟子,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他的脚边,鲜血淋漓地手抓住他的衣角:“师、师兄,妖……妖来了……” 穆拏云甚至连给那人输送灵力都来不及,她就在自己的面前断了气。 妖族。 妖族打上来了。 还把千界宗搅成这副模样。 那小师妹呢? 他的师妹,现在又是何种处境? 她……还活着吗? 刚刚出关其实不宜催动太多灵力,但穆拏云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千界宗到处都是妖,他几乎是杀出一条路来的,剑尖擦着地走,在地上划出一道蜿蜒曲折的血痕。木门吱呀一声,开门的瞬间,穆拏云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屋内的摆设,依旧维持着原样。 甚至连屋里的人,也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谢扶一身白衣胜雪,听到开门声,倒是毫不意外,微微偏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苦恼:“师兄这一路,可是杀了我好多部下呢。” 什么? 她在说什么啊? 穆拏云几乎是惊恐地举起了剑,剑尖直直指向屋内神色平静的少女:“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或许也不需要回答。 毕竟,他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师妹的。 于是,提起的剑没有撑过三秒,又无力地垂下,他脖颈间的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噗——” 浑身是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穆拏云气急攻心,终于喷出一口鲜血。 谢扶手指微动,最终却还是没有动作。 穆拏云猛地将剑插进地里,靠着剑柄的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在她面前跪下。 “何必呢,师兄。” “……呵。” 他嘴角讥讽地扯了扯,最终慢慢起身,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外面都是妖,以你现在的状态出去,跟送死没什么两样。”谢扶稍稍皱眉,还是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谁料,她不说还好,一说,穆拏云朝外走的步子反而更加坚定了。 “我讨厌不听话的人。” 身体骤然一轻,等穆拏云再回过神来时,属于谢扶的味道已经将他团团包围。 “放开我!” 他试图挣扎,谢扶挑眉,龙吟便乖乖巧巧地按着自己主人的心意将穆拏云五花大绑起来。 “听话一点儿。”谢扶顺手拍了拍他的屁股。 被鞭子捆得动弹不得的人却一下挣扎地更为激烈,身上都因为挣扎的力度太大而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滚开,不准碰我!” 谢扶充耳未闻,只吩咐两个手下,将人率先带回自己寝殿里去。 千界宗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但其他那些正派宗门联合起来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谢扶没有屠宗的爱好,宗中的弟子,除了个别几个自己找死的,其余的,都被她们死死控制着,关在一处。 至于长老——谢扶顺眼的,还留着一条命在,不太顺眼的,她也顺手就杀了。 等她把千界宗这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一回寝殿,就见到被自己手下自作主张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穆拏云。 都只剩一口气了,还被她带到了妖族的领地,结果这蠢货,见到她的第一面,竟然还是问她有没有什么苦衷。 苦衷。 谢扶做事,不需要那种东西。 她从来都不懂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对、什么算错。 就像她还是魔尊时,剥人灵丹是对、杀人师友是对、屠人满门也是对,偏偏她将这一切报复回去,却因为她炼的是魔气,这一切,就又成了魔尊心狠手辣的证明。 因为绝大多数的人都过上了所谓的平静而满足的生活,于是那些对过去受过的伤仍耿耿于怀、想要讨要一个说法、想要报复回去的人,就成了异类。成了想破坏一切、毁灭一切、斤斤计较又小题大做的反派。 此刻,谢扶抱着手臂,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在流泪。 他在哭。 他在刻意躲着自己。 但是—— 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这不应该怪你吗? 不该怪你好端端地招惹了我,引起了我的注意吗?师兄。 既然如此,既然是自己先做了错事,那就该好好地咽下自己种下的果子啊。 所以,哭吧,哭吧。 流泪是正常的,感到痛苦,也是正常的。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反正到最后,你还是只会落到我的手里。 第193章 师兄你好香(21) 谢扶的脾气已经算得上好了。 穆拏云在她寝宫中的这些日子,任他如何地抗拒躲避、如何地不配合治疗、如何反抗、任何闹事,谢扶都由着他去了。 但饶是如此,在她看见那段白玉般漂亮修长的脖颈上多出几道深浅不一、有的连皮肉都翻过来的伤痕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了火—— “穆拏云!”她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他的名字,“你就真的那么想死?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去投胎吗?!” 直面她怒火的人却毫无反应、仿若一根失去所有生气的枯木,感受不到疼痛,也接收不到外界的任何情绪。 呆呆的、任由她的手死死抓紧自己的手腕,甚至因为太用力,而掐出几道青紫的痕迹来,也依旧一声不吭,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真是不听话啊。 谢扶被他气得脑仁都有些发疼,她轻嗤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穆拏云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一连后退好几步,显然是气急了的样子,连说出的话都有些口不择言: “是,是我心思歹毒、是我心狠手辣、是我卑鄙无耻,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故意设计你,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吗?你满意了吗?!” 穆拏云却依旧如一块沉默的山石,毫无反应。 耐心即将告罄,谢扶的音量陡然拔高: “对,全是我们的错!都怪我们是妖不是人,所以我们就活该被你们人类修士奴役驱使、抽筋剥皮,活该被你们灭族。我们就不应该讨什么公道回来,我们甚至连活着就是都不应该。 “我就该一辈子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靠着人类的施舍过日。是这样吗?穆拏云,你告诉我,这样够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算得上是声嘶力竭。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石雕般的穆拏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终于缓缓转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聚焦到了谢扶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他错愕地抬眸,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身影,以及某种混杂着震惊与茫然、以及某种认知遭受猛烈冲击而产生的剧烈动荡。 “不……” “不可能?” 谢扶讥诮地看着他,缠在她腰间的龙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阵阵嗡鸣。 谢扶安抚地摸了摸它,复又抬头,看向穆拏云:“‘龙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师兄不知道吗?” 随着她话音落下,谢扶的脸上隐约浮现出鳞片样式的花纹,两根金灿灿的犄角也渐渐冒出头来。 她是什么妖,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千界宗能成为天下第一大宗,和千宝阁里那些恨不得快堆成山的神器脱不开关系。 那些神器,因为很多都未面世,没打出什么名堂来,在三界其实并没有什么名气。 不过神器就是神器,绝不可能泯灭于众,修士只要一碰到千宝阁里的武器,便可感受到其究竟有多珍贵。 千宝阁里的东西,是千界宗最高级别的机密,就连穆拏云,也只知其中一小部分的名单。 而他记忆里的那些神器,除了极个别的两个,其余武器的原材料,或多或少的……总离不开妖。 妖丹、妖骨、妖筋…… 穆拏云脸色惨白一片,他嘴唇翕动着,不可置信地去看谢扶。 然而那人说完那一通话后,显然对他失望至极,一眼都没多看,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了寝殿。 “师……师妹……” 他惊恐地撑起身子,想要拉住她。 只可惜,前段时日,他实在是一点儿求生的欲望都没有,要不是谢扶对他足够上心,这会儿恐怕命都没了。 活着都是万幸,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追人? 身体刚撑起一点儿,又无力地倒下。 而嗓子,更是因为他那一道道求死的勒痕,变得喑哑不堪,压根发不出什么太大的声音,更留不住人。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扶离开,只能仓皇无助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毫无办法。 甚至就连他因为挣扎着起身,而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时,那人离开的脚步,也未曾有半分的停顿。 不要走。 师妹…… * 谢扶脸上的愤恨与难过,在她转身的瞬间,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既然他需要一个苦衷,那她给他一个苦衷就好了。 反正,她说的那些,确实也没撒谎就是了。 只是她才走没两步,胳膊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脸不爽的向昀羽扯住胳膊: “你真要留下他?” “有什么不可以吗?”谢扶反问道。 向昀羽愤愤盯着她,道:“你先前说过只是利用他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谢扶一脸奇怪:“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你!”向昀羽被她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态度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也只能委屈控诉道,“可是他是人类呀,人类讨厌死了,有什么好玩的?姐姐~” 啪。 响亮的一巴掌毫不客气地落到他的脸上,谢扶眯着眼,先前在千界宗吃了那么久的哑巴亏如今总算有机会找他算账: “知道我比你年纪大还敢一口一个‘师妹’的叫我?” 向昀羽:…… 怎么还记得这茬呢? 他缩了缩脖子,试图替自己找补: “那我不是在伪装、在做卧底呢!做卧底哪有什么姐姐弟弟的,再说我也没想到少主你年纪选得那么小,她们都一口一个师妹的叫你,我不叫的话,不是太不合群了吗?不合群不就暴露了吗?暴露了的话,妖族的未来不就完蛋了吗?姐姐,我们做妖的,眼光要放长远点。” “是吗?”谢扶撸起袖子,点点头,“可我看你在那里叫得倒是挺开心的啊。” 向昀羽:“……哈哈,少主,其实我在人间给自己准备的人设是那种一叫师妹就爱笑的傻子来着……话说回来,打妖可以不打脸吗?” 第194章 师兄你好香(22) 这些日子,穆拏云真的学乖不少—— 医师端来的汤药,他总是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仆从送来的饭菜,哪怕他早已辟谷,不需要那些东西,也依旧吃得干干净净。说是什么时辰睡觉就什么时辰睡觉、说是什么时候该出门走走就什么时候出门…… 因为他这段时日相当配合治疗,一来二去,身上的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已经好了不少,甚至都到了能调用一小部分灵力的程度。 妖族的地界和人间不同,这里的白昼和夜晚差别极其细微,穆拏云有时盯着外边含混的天色,一时竟然不知自己在这个寝殿究竟待了多久,而师妹,又有多久没有来看过他。 自从那次她被他气走之后,无论他这段日子表现得有多配合和顺从,以往几乎每天再怎么忙都会抽空来看上一眼的人,到如今,却仍是连一面都不愿意见他。 在某种程度上说,穆拏云其实是一个相当理性的人。 大脑处于极度混沌和不理性的状态做决定的感觉会让他产生极度的不安全感。 因此,在面对会让他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大脑和身体都不受控制的场面时,他总是下意识地选择逃避。 总希望能先逃到一个足够安全和安静的地方,等他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仔仔细细地理清楚了,再重新去做决定。 唯有这一次,不一样。 唯有这一次,哪怕谢扶如他所愿的离开,没有逼着他必须立刻马上做出决定来,甚至很“贴心”地给他留了如此多独处思考的时间,他却浑浑噩噩、堪称不知好歹地将时间浪费在了无意义的发呆、回忆和想一大堆杂七杂八、与他此刻最要命的问题没半点关联的事情上。 太过心软的人,在某些时候,就会变成懦夫。 而此刻的穆拏云,却连懦夫都不如。 毕竟别的懦夫在面对两难的境地时,还能选择一死了之,相当不负责任地将爱呀恨呀痛苦呀欢乐呀等等等等,都一股脑丢给活着的人处理。 他却可怜又可悲,因为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师妹愤怒而失望的眼神、因为光是想想自己死掉之后,对方可能会因此感到难过……他就没有勇气再寻一次死。 此时此刻。 他只想见她。 只想同她激烈地再吵上一架,吵个天昏地暗,吵个你生我死,真心的、假意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伤人的话干脆都通通说个遍,把二人之间那些或真或假的情谊吵得一干二净,自此分道扬镳,谁在谁眼中都只是个有点儿眼熟的陌生人,再也不相干。 又或者,她们痛痛快快地像过去那般,再认认真真地打上一架。只是这一次,谁都没必要再让着谁了。刀剑无眼,生死有命。他知她有怨、知她有恨,他是她的师兄,他也是千界宗的大师兄,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从小到大养成的信念,让他没办法如此轻松地抛开千界宗那么多人的性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站到她这一边来。 他想见她,想要跟她分道扬镳、想要跟她划清楚界限,想把她们之间过去种种的错误、种种不该有的纠缠通通处理干净,又或者……或者,他其实、其实只是想再见到她。 只是想再看看那人熟悉的眉眼。 只是想再闻闻那人身上熟悉的气味。 他只是……只是真的,有些想她了。 真过分啊。 一个招呼都不打的、自顾自地将师兄绑到自己的寝殿里来,又这么长的时间都不来看他,害他像是她从山下买回的那些小玩意一样,新鲜一阵过后,就随意地丢进库房里积灰,等她再想起来时,已不知是猴年马月。 是这样吗? 师妹? 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除了按时来送药送餐的仆从,再也没什么人到访的大门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迈步,姿态优雅地跨过门槛,朝殿内走去。 “师……” 穆拏云眼睛一亮,只是才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音,待他看清楚进来的人究竟是谁时,原本亮起喜意的茶褐色眼眸陡然阴沉下去,眼中徒生阴霾,眸色渐深,配上他此刻血色不多的苍白的脸,竟生生增添几分森森鬼气。 进来的向昀羽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又或者说,他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怎么在意就是了。 他穿着一身繁复到极致的绛紫色华服,衣料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织出来的,在光线下泛着幽幽暗光。领口和腰带用的是镶满宝石的黑色皮革带子,腰间挂着样式各异的玉佩、金饰和璎珞,行止间叮当作响。 如此夸张的打扮,也就只有褪去一切伪装后、一张脸艳丽得几乎有些邪气的向昀云能撑得住了。 如果不是为了报仇、如果不是姐姐的命令,他才不会混到那些没什么品味的正派里去当卧底,一天到晚,就那几件素得要命的弟子制服来回换,一点儿都不漂亮。 就是好不容易能穿自己的衣服下山了,他也得注意身份,不能穿得太张扬,憋都快把妖给憋死了。 他相当惬意地把玩着自己腰间的小玉饰,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怎么还想着叫‘师妹’呢,姐姐难道还没告诉你她是妖吗?” 穆拏云语气冷淡:“我跟她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和她之间?” 向昀羽把玩玉饰的手指微微顿住,脸上的笑也淡了些,语气也变得有些锐利: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姐姐和你之间能有什么事,她不过是去你那里当了场卧底而已,你还真以为她对你有什么感情了?我告诉你,她对你的那些好、对你的在意,统统都是装出来的!我睁眼看到的第一只妖就是姐姐,我和姐姐在一起的时间,是你的十倍不止,你以为你一个半路插进来的人类算什么东西?!像你这样不知廉耻、勾引别人姐姐的贱男人,就应该自己乖乖去死才是!!” 第195章 师兄你好香(23) 妄图插足他跟姐姐的贱男人,就该自己去死才是。 从向昀羽开始拥有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开始,他所感知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谢扶的怀抱。 他是血统不纯的妖,她是会为整个族群带来灾厄的龙。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明明自己逃命就已经足够困难了,竟然还有心思抱上他这个拖油瓶一起逃。 在向昀羽羽毛尚未长齐、还不能飞的那段时间,他的幼年期,几乎是在谢扶怀抱里度过的。 逃亡的日子当然苦,二人永远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摆在她们面前的食物但凡现在少吃一口,就不知道再吃上下一口,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衣服换来换去,永远是那么单薄的两件。 她们没有什么固定的住处,冬天太冷,他又只长出薄薄的、完全不足以御寒的一层羽毛,那时候,姐姐就会变成原型,将他团团围住。虽然她身上的鳞片很坚硬,被她圈住其实并不舒服,但只要被她圈住,寒冷啊、饥饿啊、恐惧啊……通通消失得一干二净。 如果有选择的机会的话,那么,比起稳定温暖的住所、怎么穿也穿不完的漂亮衣服、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的食物,他还是更愿意和姐姐一起,逃亡一辈子。 后来,在某一天,那些追杀她们的人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黎明初升,穿着一身华服的姐姐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将他抱起,问他,愿意和她一起回妖族吗? 妖族。 自向昀羽出生起,他受到的那些苦难,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拜它所赐。他有多爱姐姐,就有多恨它。 回去吗? 他最终还是轻轻抱住她的脖子,点了点头。 比起恨,他其实还是更爱她一些。 诡异的是,这一次回去,过去那些对她们喊打喊杀的百姓们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地大变样,一个两个的,低眉顺眼地站在道路两侧,恭迎姐姐和他回去。甚至还有那么几个胆子特别大的,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爱慕的心思,鼓起勇气地抬眸,飞快地瞥了谢扶一眼,又满脸通红地低了下去。 旧的妖王死了。 而新的妖王,在上位的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地下诏,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主之位给了谢扶。 连同他,也被带着一起成了妖族的宝物。 后来的向昀羽才知道,那段时间,人类修士为了锻造神器,对妖族发起了大规模的突袭,上一届的妖王就是死在和人类的战争中。对方早有准备又来势汹汹了,死伤的妖类不胜其数,一度到了快被灭族的地步。 然而这时,谢扶像一位救世主般的从天而降了。 以一敌百,战无不胜。 现在还活着的所有妖,可以说,或多或少的,都承了谢扶的恩情。 若不是她无意称王,妖王之位,哪里有旁人竞争的机会。 当天晚上,向昀羽拥有了妖生第一间独属于他自己的卧室。 可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从前把破布盖在地上都能将就着躺一夜的人,如今身边少了个人,便是躺在用珍稀乌木雕琢而成的大床上,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于是当天晚上,谢扶的大床上,又多出一只妖来。 赖在熟悉的怀抱里,向昀羽总算有了点点睡意,眼皮像灌了铅一般地往下坠,哈欠一个连着一个,困得实在没办法睁眼了,他也没忘记问她,姐姐,你为什么要救这些妖? 她们没有反过来帮着人类都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为什么还要反过来救它们? 但姐姐做事,必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他问这个,也只是想知道她的道理,想再多了解一点儿她的想法,想变得更像她一点儿。 可谢扶不答反问,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脸,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她自己:“只死一个妖族,就足够了吗?” 只死一个妖族,难道就足够了吗? 这个世界就这么大点,都是因为丑恶的、让人不爽的东西太多了,所以那些善良美好的东西才存活不下来。 既然如此,只清理一个妖族,是远远不够的吧? 她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力道,痛得手下的向昀羽一个激灵,但等她看过来时,他却只是温顺异常地主动蹭了蹭她的手。 没关系的。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到你这一边来的。 就算外边的那些不要脸的贱人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迷惑了你也没有关系,等我把这些垃圾都清理干净了,我们还是会变回从前的模样。 向昀羽还没蠢到自己动手杀人的地步,毕竟不听话的狗,就算被姐姐抛弃也是活该。 但这人反正从被关起来开始,就没多少求生的意愿,要是被他刺激一番后,能自己主动去死的话,那还真是皆大欢喜了。 他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发尾,冷冷地等着穆拏云的反应。 谁料,那人只是神色平静地掀起眼皮,像是完全没听到他先前说了什么一样,只开口问道:“我师妹呢?” 向昀羽一听他叫姐姐“师妹”就烦,在千界宗的时候就烦得不行了,到了妖族的地界,听他还这样喊,心头那股火更是又烧旺了几分。 他几步上前,一把揪起穆拏云的衣领:“我都说了,你不准再这么喊她……呃!” 话音未落,他身体陡然一轻,等再回神时,谢扶那张笑眯眯的脸猛地怼到了他的眼前:“我费了好大劲才救活的人,你小子倒好,生怕人家活下来了是吧?” “姐姐……” 谢扶还没来得及处理手上这个麻烦精,便忽地感觉腿上一重,她错愕地低下头去,却见从前一贯高高在上的宗门天骄,这会儿却狼狈极了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她的腿,一双茶褐色的眼睛蓄满了可怜的泪水,就这么跪在地上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怎么这么可怜呢? 谢扶随手一甩,手上那只碍事的小麻烦精就被甩出了寝殿,大门“咚”地一声闭上,任外边的人再怎么折腾也打不开。 她的手慢慢落到他的脸上,轻而易举地勾起他的下巴,问:“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第196章 师兄你好香(24) 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上沾着泪,随着主人每一次的呼吸轻微颤动着。 穆拏云惯会逃避,谢扶干脆直接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就这样维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动弹不得。 被人用手这样勾住下巴仰起头来,其实是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连咽口水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他的喉结颤动几下,眼皮一眨,一滴泪就这么滚落下来:“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谢扶闻言,手上动作放轻了些,整个人半蹲了下去,二人的距离陡然被拉近:“我以为师兄不会想见到我的。” “我那天叫你,你没有回头……” “有这回事?”她挑眉似乎在回忆,只是须臾,又耸耸肩,无所谓地道,“可能那天我走得太快了,没有注意吧。” 骗子。 她那天分明就是故意不理会他的。 穆拏云盯着她,没有说话。 谢扶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轻笑一声,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破的窘迫,只是捏住他下巴的手稍稍用力,带着他的脑袋左右转了转,才相当满意地点头:“可以,脸上终于有点肉了,看来师兄最近真的很听话。” 穆拏云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刚想低头,却因为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 没低下去多少,就又被强迫着抬了起来。 他有些不舒服,想让她松开。却又深知眼前这人恶劣的脾性,知道不让她满意,这人是万万不知道心疼人的。 干脆,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他问:“如果我不听话的话,你今天,会过来见我吗?” 谢扶脸上的笑容加深,几乎是毫不犹豫:“当然。毕竟在师兄想我的时候,我也在想着师兄。” 哐当。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谢扶却是连脑袋都懒得转,只是看着他的眼眸渐深,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她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手都举起来了,怎么就刺不下去呢?” 失败了,被她杀死。 成功了,把她杀死。 无论是哪种结果,不都是他想要的吗? 她都替他准备了这么好的机会了,怎么就是把握住不住呢? 她叹口气,松开他的下巴,一把将地上的人抱起,顺带着将地上的匕首一脚踢开,幽幽感叹:“看起来,师兄你真的很想同我纠缠一辈子。” “那你呢?”她怀中的人毫无征兆地抬手,揪住了她的衣领,“你呢?你真的想同我纠缠一辈子吗?” 一辈子。 一辈子…… 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却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口。 是真的想同他纠缠一辈子吗? 还是说,在她眼里,一辈子和一天、一月、一年……都没什么差别? “对不起,”怀中的人蓦然哽咽,“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恨、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难过、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师兄……是师兄不称职、是师兄不好……” 谢扶的步子终于因为他而停顿一瞬,她胸腔颤动一刻,大概是想说些什么的,却也只是小幅度地垂下了脑袋,轻声问道:“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死去的人,不会因为这世上多一个人知道了那些往事而活过来。 受过的委屈,流过的眼泪、身上的伤疤,也不会因为多一个人知道了它们,就能烟消云散的。 说真的,她其实真的有些讨厌这个世界。 讨厌这具还能正常感知到灵气、还拥有正常灵根的身体。 魔尊的生命太漫长。 长到她已经快要忘记二十岁之前、自己体内的灵根还完好无损时是什么感觉。 正派千万年难遇一位、意气飞扬、风华绝代的天之骄子,二十岁那年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仙门大比上夺了魁首。 刚被抓时,谢扶还有些心虚愧疚,毕竟她确实是被一堆魔修养大的孩子。本来,她是想跟着家里的大家一起修炼魔气的,毕竟她体质特殊,有灵根也有魔丹,哪条路都走得通。 可她的养父却说什么也不允许她走她们这条路。 魔修往往是些天生没有灵根,又不甘做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虽说修炼魔气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魔气毕竟是魔气,修炼难度比修灵气的要难上许多不说,风险也比其他正派修士高得多。 修着修着,走火入魔失了心智,沦为杀人不眨眼的邪修,这种情况在魔修中,几乎占了快九成。 至于剩下的一成,则是在走火入魔后的某一天,忽然恢复神志,又接受不了自己犯下的那些罪孽,最终选择自我了断。 他知道这孩子是天才。 但他仍不敢拿她去赌。 他要她抬起头、要她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为了这个,就算让他亲手把孩子送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就算她们这群人自此从“家人”沦落为“污点”、就算与她此生不复相见,也值得。 可是,谢扶二十岁那一年,她回来了。 带着象征仙门大比魁首的令牌回来了。 那一天,一向好脾气的养父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从来和颜悦色最心疼孩子的姨姨,也只是不忍地将头转到一边。 那天一家人短暂的团聚,不欢而散,她猛地冲了出去,嘴里赌气说着什么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想见到他。 后来,回来是回来了,只是确实没再活着相见过哪怕一面。 灵根被人挖出来那天,天是冷的,血却是温热的。 宗主说,本来那个令牌只是用来监视她的,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什么把柄而已。没想到,倒是一下给了他一个绝妙的夺灵根的理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为修真界培养出一个绝代天骄,哪有让自己的名字在修真界流传百世荣耀? 她的陨落,是必然的。 可怜一代天骄,只恣意那一次,尚未腾飞,便落得那般下场。 等谢扶重新回到那处小小的、早已一片狼藉的院落时,却发现那块被她赌气丢到这里、害死了所有人的令牌,被大家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装裱在了室内最显眼的地方。 …… 人间长恨。 第197章 师兄你好香(25) 谢扶把人丢到床上,锦被陷下去一块,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脆弱地伏在那里,微微喘息。 她转身欲走,然而,脚步还未迈开,衣角便是一紧。 她停下,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影僵硬。片刻后,她才缓缓侧过身,垂眸瞥着那只死死攥住她墨紫色衣袍一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带着刻意的冰冷和疏离: “你还想要做什么?我给过你杀我的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有握住,既然如此,接下来我要做什么,都不是你能干涉的。或者说,不然我看在我们那么些年的情分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就是不知道师兄这次,能把武器给拿稳了……你做什么?!” 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妖族少主·扶,正放着狠话呢,却看到面前被放狠话的那人突然一言不合地脱起衣服来,都不免有些惊恐地后退一步。 终于还是被她刺激疯了吗? 穆拏云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脆弱苍白、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质。 他手上动作不停,继续一件一件脱着身上的衣物,动作不算快,甚至手都在发抖,但那意图却明确得令人心惊。外袍被褪下,然后是里衣的系带……直到上身近乎赤裸,微凉的空气激得他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直到谢扶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把将他刚脱下的一件衣服拉起,咬着牙问:“你什么意思,自刎行不通,所以就换路子,改成不穿衣服把自己冻死了?” 穆拏云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他颤着身子,却强颜欢笑,那笑容破碎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媚态,与他以往清冷的气质截然不同:“你说过,喜欢这具身体的。” 谢扶被他抓着手,眉头微挑:“床上说的话,不算数的。” 他低低地轻笑了一声,抓着她的手却越发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那床下说的‘最喜欢师兄’呢?也不算数了吗?” 谢扶没有说话。 没有得到回应的穆拏云也没有气馁,他眼底那点阴暗的执念如同藤蔓般疯长,反而直起身体,不顾一切地攀上她的脖子,像一株寻求依附的菟丝花,带着一种绝望的热情,在她侧脸落下几个细密而濡湿的吻。 他的动作带着生涩的勾引和不容拒绝的强势,与他外表的脆弱形成骇人的反差。 谢扶被他亲得有些痒,刚偏头想躲,却被他难得强硬地掰回脑袋继续亲。 “不是喜欢师兄吗?” 他喘息着问,气息灼热。 “不是你把我绑来的吗?” 他的吻开始下移,落在她的锁骨,带着细微的啃咬。 “不是你说要跟师兄纠缠一辈子吗?” “……那为什么要躲呢?”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动作却愈发大胆,手也不安分地在她背后游移,试图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一边亲她,泪却在一直流。 “既然这么痛苦,”她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颈,将人拉远了些,“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呢?” 可他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摆脱她的钳制,想要抱她抱得更紧,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那你呢?因为痛苦,你就要把我推开了吗?” 他像一只濒死的白天鹅般,将脖颈高高扬起,那截漂亮的白玉脖颈上,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什么恩怨对错我都不想理会了,我求你了……师兄真的求你了,带着我吧,带着我好不好?纠缠一辈子吧,我们就这样纠缠一辈子好不好?是生是死,是对是错,师兄都陪着你,好不好?” 纠缠一辈子吧。 我们就这样纠缠一辈子好不好? 我是师兄啊,你是我捡回来的小孩,我要对你负责一辈子的。 师兄不能就这样丢下师妹不管的。 他最后几乎是脱力地伏在她肩上,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令人心惊的阴郁: “你想报复就报复吧……杀了我,或者……就这样囚禁我一辈子,都可以。只是别再推开我……师妹,别再推开师兄了……” 丢掉匕首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和她一起活着,或是被她丢弃后立刻死掉。 他才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他分明是个咬定一个人就不会松口,偏执的、阴湿的、哪怕彼此折磨至死,也要死死纠缠、绝不放手的疯子。 他不再是那个脆弱可怜的、需要被正派同门拯救的人质了,而是主动选择沉沦,甚至主动拉着她一起坠入无边黑暗的共犯。 “我说过了,‘师妹’只是一个我接近你的一个假身份而已,穆拏云,你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谢扶扯着他的头发,逼着人抬头看她。 “师兄不行吗?”他扯了扯嘴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我来做你的……可以吗?” 谢扶:…… 他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 “真疯了?”她抬起腿,毫不客气地踩到他的肩胛骨上,稍微用力,就将人直接踩得倒在了床上。 穆拏云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未曾有半分闪躲:“没有疯。我把你带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心里发过誓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 他和这坏孩子不同。 他说过的话,从来不会食言的。 她仰着下巴,姿态倨傲,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最烦你们这些疯子。” 自顾自地说着什么爱啊什么责任的,也不问她究竟愿不愿意,就那么擅作主张地将自己的生死同她的生死绑定。 第198章 师兄你好香(完)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晚。 秋天迟迟不去,气温始终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度上,不添衣服会冷,添了衣服又热,反反复复的,总不合人心意。 每年冬天,城郊的贫民窟,便是最容易被那些低阶妖兽袭击的地方。各仙门大宗们,一般都会选择在这时候派一小队弟子过来保护居民安全,顺便在百姓之中宣传一波自己。 今年冬天的天气不算严寒,妖兽的生存状况还没有那么困难,因此,各宗门此次派来保护百姓的弟子人数,也比往年要少得多。 到底是年轻气盛的一群孩子,守了一阵子,别说妖兽了,除了人,其它活物的影儿都没见着一个,无聊至极,由着几个胆子大的带头,一来二去的,一个两个的,成群结队地围在一起,开起小差来了。 人一多,嘴就杂。 一群人围在一起,总不可避免地要讲点八卦。 八卦开头,就讲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妖兽,说起妖兽,就不可能避免地谈起和它们极其相似的妖族,谈起妖族,绕来绕去的,又怎么也绕不过那一位。 “哪一位啊?你们都在说谁啊?” 正讲到兴头的弟子一噎,愤愤瞪了那提问的人一眼,显然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有修真者能无知至此。 有人看不过去,抢先一步答:“谢扶啊,谢扶你都不知道?” “抱歉!”旁边立刻有人神色严肃地打断了这弟子的话,“听到你直接就喊谢扶,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是怎么想的呢?谢扶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吗?她是三界最年轻的飞升者,是妖族和人间和平的……唔唔唔!” 话音未落,早就熟知这人听到她偶像是什么德性的同门习以为常地捂住了她的嘴。 修真界谁不知道谢扶? 三界最年轻的飞升者。 虽然是妖,但实在侠肝义胆,不仅大义灭亲,与正派修士们联手,灭掉了暴虐无道、荒淫无度的旧妖王,还在明知自己妖的身份一旦暴露,说不定会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的情况下,深入龙潭虎穴,一举揭开千界宗那群老家伙们伪善的真面目,用那几个老家伙的命,换了人族和妖族如今的和平。 这些年,虽然总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揣度谢扶当年做这些真的出于一番侠肝义胆吗,毕竟从她这一系列的行径看来,这人、不,这妖简直就正得发邪—— 旧妖王和他的部下不是东西,她说灭就灭。 发现那些正派们将手伸向无辜的妖族百姓,她又挺身而出,以一敌百。 意识到千界宗的千宝阁有异常,更是毫不犹豫地以身涉险,还妖族一个公道。 妖族有人想趁千界宗元气大伤,一举拿下,她更是严词拒绝,并推脱了众妖恨不得塞到她手上的妖王之位…… 桩桩件件,实在是叫人看不出她的一点儿私心来。 真有人能正义到这种地步吗? 虽然常有人心中会有这个疑问,但——谢扶可是被天道亲自选中的、三界最年轻的飞升者! 天道都承认她让她飞升了,她会有什么错?! 就算她过去为了正义,真的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伤害了什么人,那也不过是因为她当时年纪尚小,做事还有些偏激而已,再说了,现在人族和妖族难得这么和平,为了现在的和平,那些人稍微受点儿委屈,又能怎么样?一定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不过说起谢扶…… 有人神神秘秘地把脑袋往前探了探,“我听说,谢大人当年,就是在城郊这块……” 唰—— 他话音未落,破风声起。 四周的寂静被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嗡鸣打破,空气中都弥漫开一股腥臊的气息。紧接着,三只外形像极了豹子的妖兽猛地从右前侧的破旧棚子后蹿出。 “小心!”有反应快的弟子厉喝一声,手中长剑泛起青光,一道剑气斩向为首的那只妖兽,却被那畜生灵活地扭身躲过,只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另外两名弟子也慌忙施展法术,结果不是因为紧张失了准头,就是因为对方速度太快而落空。 须臾间,一头妖兽已然突破拦截,利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向其中一位圆脸弟子的面门。 那弟子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能闻到那爪子上传来的泥土的腥臭味。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倏忽间,一道月华般的清冷剑光,毫无征兆地自众人头顶掠过。 一声轻响,如同裂帛。 那头扑到半空的妖兽,动作骤然僵住,头颅与身躯诡异地分离,暗红色的血液尚未喷溅而出,那道剑光已如游龙般折返。 嗤! 嗤! 又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响。 另外两头妖兽,也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轰然倒地。 从剑光出现到三头妖兽毙命,不过弹指一瞬。 弟子堆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三具妖兽尸体,又茫然地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枯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人身着素净的一身白衣,衣袂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光华内敛,纤尘不染。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太瘦了,脸颊都有些向内凹陷的趋势,神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弟子们。 “穆、穆师兄!”带队的弟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收起长剑,带着众人躬身行礼,声音因后怕和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出宗门历练多年、许久都没有音信的首席弟子。 穆拏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险些丧命的圆脸弟子身上,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城郊野外,妖兽随时都可能会出现,不可放松警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多谢大师兄!”几名弟子齐声道谢,脸上满是感激和崇敬。 他点头,转身欲走,手中的长剑却忽而躁动起来。 穆拏云心下怪异,按下长剑,面上却一丝异样也无地抬起腿,离开了此处。 待他走远,原先插科打诨、懒懒散散的弟子们终于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认真警戒起来。 只是刚刚那一幕,多多少少的,还是难免在众人心底掀起波澜—— “话说,穆师兄不也是千界宗的吗?他跟谢大人……” “她俩?没听说有什么交集。” * 谢扶,传闻中得到天道肯定的三界最年轻的飞升者。 其实不然。 某人只是因为来到了一个和自己原来的世界太过相似的小世界,于是恨屋及乌,一计划起毁灭世界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天道一个没盯住,这人的计划都进行到了挑起人族和妖族大战的地方。小世界太脆弱,祂再拿雷劈,孩子没劈清醒,小世界倒是先被劈没了。遂,祂只能着急忙慌地把这死孩子提溜上来,揪着耳朵一通骂。 死孩子! 毁灭世界之前,能不能先看清楚这是不是你原来的世界?! 再说,就算是你原来的世界,你不已经把那些仇人都给手刃了吗?何苦非要毁灭世界呢?谢扶的扶,难道不是“福气”的“福”吗?好好的受天道庇护的天选之人不当,非要去当一听下场就不会好的灭世大反派。 笨孩子! 可她一听就笑,只是问祂,受天道庇护? 受天道庇护的下场难道就是被母父抛弃、被挖灵根、家人朋友通通被屠杀干净、被愚昧的村民绑着取血,唯一一个想要救她的小女孩还被活活打死在她面前…… 是这样吗? 这样的她,是受天道庇护的吗? 这样的世界,难道是受天道庇护的吗? 祂该说,万般皆是命。 该说运命循环不可寻。 最终,却只是问她,你真的能毁灭世界吗?真的能想毁灭你母父用生命守护的世界吗?真的能做到将像那个小女孩一样的人、像你养父亲友一样的人,好人坏人,都一股脑地全部杀干净吗? 甚至于,假若那一村的人没有对那个护着你的孩子动手,你真的还会报复她们吗? 承认吧,你分明最心软。 成也天骄,败也天骄。 她这样的人,倘若只是草率地在某个午后,结束自己千疮百孔的生命的话,就太可惜了。唯有一场盛大的死亡,才会让她这一生,听起来不至于那么让人遗憾。 只是,有人嘴上说着要毁灭世界,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瞬,是真心想活下来的。 靠着一腔恨意才活下来的人,了结那些前尘往事之后,倘若不再用力恨着点儿什么,整个人便渐渐活成一具空壳。 那点儿求生的声音,世界听不见,连她自己也没听见。 天道……天道听没听见她不知道,反正是一雷给她劈得不了了之了。 被天道的雷劈死,死法其实也算得上是盛大。就可惜没真给她劈死。 谢扶抬起胳膊,搭到天道分身的身上:“来,姐们跟你商量个事呗……” 天道一抬腿给这没大没小的兔崽子踹了下去。 小王八蛋,喊差辈了都! 她滚碌碌地滚下凡,一抬眼,又是那副孤傲冷艳、高高在上,一个眼神就足以吓退一帮人的高岭之花。 她腰腹用力,一起身……没起来,脑袋咚地一声撞到冰棺的盖子上,孤傲冷艳的谢扶同学脑袋上肿起一个包。 肉身是不能飞升的,飞升者的肉体,一般会在飞升的那一刻就化为尘土。 但谢扶又不是飞升,纯粹是上去挨骂了,肉体没受到什么影响。 她可以理解向昀羽以为自己死了,所以把她塞到了冰棺里。她也可以理解他或许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所以要把放冰棺的地方装饰得这么富丽堂皇,跟个展览厅一样。但她就是再变态一百倍,也没办法理解他究竟为什么要把单间冰棺改成双人位,自己还有事没事地进来躺一躺。 “向昀羽。”谢扶丹田发力,一脚将人踹出老远。她这一脚没有收力,连冰棺都被震得稀巴烂,“你是不是变态?” 睡梦中被人一脚踢开,刚睁眼就是挨骂的向昀羽眨巴眨巴眼睛,在看清楚状况过后,眼中的愤怒一瞬即逝,转而被满腔的委屈替代: “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谢扶伸手抵住他的脑袋,“知道我会回来你还把我塞棺材里?” 向昀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闻言单纯地歪了歪脑袋:“怎、怎么了?我本来是想给你找张更舒服的床的,但是她们一听,是给很长时间都不会醒、也没有呼吸的人睡的,她们就推荐我买这个了?你、你不喜欢吗?” 谢扶:“……那确实也不能怪人家。” 忽略一点儿小插曲,本来就有些黏人的向昀羽,经此一别,变得比从前还要更黏人了几分。 他是真的、真的相信谢扶会回来的。 倘若不是这样,他不会甘愿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在为过去的记忆痛苦,而另一个人,却因为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被她一手篡改,还无知无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现在,苦尽甘来。 世界上还记得那些过往的,就只有他了。 所有人提起谢扶,会想起的另一个人,也只有他了。 到最后,站在姐姐身边的,还是只有他。 他乖巧而满足地蹲在一边,仔仔细细地处理着她们刚猎到的妖兽,余光还控制不住地往一边的谢扶身上瞥。 却见正在把木柴堆在一起的谢扶不知看到什么,动作忽而一顿,向昀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看清楚站在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身影时,眼神陡然阴沉下去,浑身紧绷起来。 穆拏云却只是皱眉,像是压根不认识面前二人似的,道:“这片林子的妖兽很多,不安全,你们二人还是尽早离开。” 谢扶笑嘻嘻地冲他点点头:“知道了道长,我们马上就走。” “嗯。” 他淡淡点头,一转头,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 穆拏云像是被这泪烫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湿润的,有泪。 为什么,只是看着那个人,他就觉得那么难过? 只是靠近,就觉得痛苦的话,他就应该离她远点儿才是。 可是,又为什么,离开的每一步,好像比靠近她还要更痛一点儿? 他不明白。 番外 假如被强制的另有其人 俗话说得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谢扶这辈子都没想到她还有被人关起来的一天。 手腕上的链子不知道是主人家花了多少心思才寻来的材料制成的,跟她从前捆穆拏云的那条铁链比起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扶试着挣了一下,没挣断。 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断。 行叭。 某人生无可恋地往后一倒,两眼无神,像只没有梦想的咸鱼一般,呆呆望着天花板。 看了一会儿,她又实在觉着无聊,虽然链子留得足够长,完全够她下床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奈何身上药劲未消,整个人软绵绵的,既睡不着,又提不起什么劲儿来。 穆拏云推门而入时,才刚来得及迈进一只脚,一个枕头就劈头盖脸地冲着他砸过来。 纯粹是对方为了泄愤才丢过来的枕头,没什么技巧可言。以他的修为,自然是能轻易避开的。 但他没有躲,只是稍稍侧过身子,以此来护住手中的托盘。 枕头砸在身上,又啪地一声落到地上。 一点儿也不痛,却惹得穆拏云的眸色骤然幽深。 他微微垂首,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深吸一口气,旋即慢慢转身,低着头,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他也还是不大想看到师妹望向自己的眼神。 他音色清冽,此刻又刻意将声音放轻放缓,道:“ 吃饭了。师兄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些什么,只好将你从前爱吃的那些东西都做了一些,你尝尝看,份量都不多,要是不够的话……” “穆拏云。” 他手中的小瓷盘应声掉落。 瓷器碎了,主人脑海中绷了那么久的弦,似乎也跟着这么一声脆响,“啪”的一声断掉了。 “你已经恨我恨到了连叫一声‘师兄’都不肯的地步吗?” “什……” “你现在希望我怎么做呢?给你松绑、放你走?然后等着什么时候又一次被你在不知不觉间抹去记忆、等着属于我们的那些回忆通通被冠上另一个人的名字、等着看你又一次装不认识我,和我擦肩而过……是这样吗?这就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师兄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师兄是不可能放你走的。师兄是要和你纠缠一辈子的人。活着要和你纠缠在一起一辈子,死了,化成鬼魂,师兄也会一直一直守着你的。” 他整个人都因为语气太过急促而微微发着颤,就连抓着谢扶的手腕、让她的手落到自己侧脸上的那只手,也跟着抖得很厉害: “是你先说的一辈子的,是你先把我绑在身边的。是你不让我死的。 既然这样,师妹不该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吗?” “我……” 她才刚有动作,却被穆拏云误以为她要将手抽回去,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一松、猛地向前又进一寸,抓着她的小臂,将人带进怀里,用力地抱着。 他脑袋紧紧压在谢扶的肩膀上,手臂的青筋都因为太用力而暴起。 因为太用力了,于是显得拥抱都不那么像拥抱了,倒像是心脏那里缺了一块,所以在费力又徒劳地想将缺掉的那一块重新摁回去。 拥抱是这样子,人也是这样。 他的爱恨,都因为太过用力,反倒显得不成样子了。 让人窒息的拥抱。 让人窒息的爱欲。 也就幸好我们小扶身强体健的,才没被这一抱起来就没个轻重的人勒死。 她就喊了声他的名字,这人就应激得跟什么似的。可怜巴巴的模样,最后还显得是她欺负了人家一样。 谢扶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你再抱我,我就去死。”被你勒死的。 逗没有安全感的小狗逗得太过头,就势必会像如今的谢扶这样,身上的链子多了一条又一条,吃饭睡觉甚至就连洗澡,都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如影随形。 他从前溺爱孩子就溺爱得太过头,如今又整日整日地活在她随时会离开的阴影里,溺爱得就更是没个底线了。 总之,被师兄囚禁起来之后,谢扶还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帝”生活,发展到后面,甚至已经进化到了连话都不用说的地步,一个抬眼过去,穆拏云就知道她想要些什么。 伺候师妹,当然是师兄的本职。 不过修真者虽说睡眠时间比凡人要短得多,但也并非完全不需要休息。 他的脸颊虽然比过去多长了一些肉,但眼底下的乌青,却一日比一日深了。 穆拏云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手指不自觉地紧攥成拳,他明明已经用了花千金买来的驻颜丹,眼底的乌青却还是一日重过一日,果然完全不睡觉还是不行的吗? 他知道谢扶的。 他知道那坏孩子的。 他要是就这样一直变丑下去,很快就会被她抛弃的。 可是,睡觉吗? 他该怎样才能睡得着呢? 那人一刻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恐惧和不安就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给折磨疯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手指因为焦虑,而忍不住地发着颤。 “穆——拏——云——” 谢扶不满地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不是让你帮我尝尝这酒酿坏了没有吗,你在这儿对着镜子发什么愣,看自己看入迷了?” 她一边说,视线一边往穆拏云脸上看。 穆拏云呼吸一滞,算得上是惊恐地猛地将脑袋低下,甚至连袖子都举起来了,遮着脸,不让她看。 谢扶当皇帝当惯了,他越是不给看的东西,她就越要看。 她伸手,轻而易举地钳住他的手臂,眼见着就要将他的胳膊拉开,一句带着哭腔的声音却从衣袖后边泄了出来:“求你……别看……” 谢扶的手一顿,随即被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不看就不看,酒你不要忘记帮我尝尝味。” “嗯……”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待听到那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才小心翼翼地撤下衣袖。心中苦涩翻涌,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砸进酒碗里。 舌尖泛起苦味,不知是酒,还是眼泪。 不过这酒大概是真的坏了,他才喝了那么一口,脑袋就一阵一阵地发蒙,天旋地转间,他仿佛听到了铁链砸到地上的声音。刚刚走远的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 又不想要我了吗?师妹。 …… 穆拏云再醒来时,已不知道过去几天,天光大亮,屋子里的陈设还是他睡着前的样子,唯有那条用来将人捆在他身边的链子,断成两截,孤零零地垂在地上。 一直都是这样,她想走,随时都能走掉的。 为什么不肯留下来,再多哄哄他呢? 果然是因为他变丑了,所以师妹对他厌倦了吗? 还是说,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惹师妹不高兴了? 他总是这样,笨手笨脚的,不讨她喜欢。 鼻尖陡然一酸,连呼吸都带着痛意。 只是这一次,他真的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停在这儿吧。 就停在这。 就这样死掉吧,他真的好累、真的没有力气,再费尽心思地把人捆在身边了。 他慢慢地想要合上眼皮,心口处,却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我就知道得时时刻刻看着你,一刻都不能松懈。”谢扶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揶揄地看向躺在床上的人,看清楚脸之后,颇为惊奇,“哟,这次倒是没掉小珍珠。” 话音刚落,床上那人一瘪嘴,刚还说没力气再哭的,这会儿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了。 “你……你……为什么……” 谢扶看不过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先深呼吸,气喘匀了再说话。” 一向唯小师妹是从的人倒是难得叛逆,抓着她的手,眼睛瞪得溜圆,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抱我? 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谢扶掀起手腕上的布料,露出一道浅浅的印记来,再点点他的胸口,扒拉着他的衣服,露出他心口上同样的印记出来。 “师兄嘴上说要跟我纠缠一辈子,但我左思右想总觉着没什么保障。所以趁着师兄睡着,自作主张地跟你结了契。师兄想反悔……” 话音未落,怀中的人已经主动将唇印了上来。 像穆拏云这种人,谢扶只是嘴上答应他说喜欢、答应他说会陪在他身边一辈子,他是绝对不可能全然相信的,总得用点儿带着强迫意味的特殊手段,逼他看着自己身上被打下的印记,他才会相信她说的话里,其实是有几分真心的。 “我愿意。” 他哽咽,却又忍不住地又强调一遍:“我愿意的。” 不知是谁先加深的这个吻,吻到后边,咸鱼也有梦想了,没有力气哭的人也有劲了。 难得心意相通,谢扶原本是想温柔些的。 奈何难得心意相通,另一位的端庄清冷内敛倒是通通抛得一干二净。 到最后,他终究还是没力气再流眼泪了。 不过谁叫穆拏云是个对坏孩子太过纵容的师兄,一时放纵种下的“恶果”,还得他自己日后慢慢去尝。 第200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 顾景琛被人睡了。 是的,打出这段话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这个时候就有不明所以的朋友要问了,睡就睡了,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不能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吗? 不是的,不是的朋友。 他被人睡了。 被、睡、了。 被睡了的意思就是说,那些霸总小说里,第二天起来浑身痕迹、腰酸腿软、下个床腿肚子都还在打颤的人,是他,顾景琛! 这个时候就又有没搞清楚状况的朋友要问了,什么意思?难道大家走错频道了,其实董事长你儿子是…… 欸! 不是的,不是的朋友。 睡他的是个女人。 还是个能单手把净身高一米八八、八块腹肌的大男人抱起来随意走的女人。 那女人力气大就算了,脾气还不怎么好。 他也就只是没忍住哼唧两声,那人的巴掌就不客气地落到他身上:“这么金贵?一点儿痛都受不了?” 他,顾景琛,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是,昨晚是他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自己跑到她房间里去的。 被睡了就被睡了,是他的失误。但对方竟然敢在睡完他就拍拍屁股走人,甚至像是对他不怎么满意一样,宁愿在床头丢下一叠钱,也没留下个联系方式。 她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顾景琛脸色黑沉如水,指节被捏得咯吱咯吱作响,前排的特助瑟瑟发抖地低下脑袋,不敢去看自家上司此刻的模样。 表情,很吓人。 脖颈、锁骨上无意露出来的痕迹,也很吓人。 特别是今早他刚接到老板的时候,对方那一瘸一拐、相当别扭的走路方式,更让特助觉得自己似乎无意间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查!给我查!”顾景琛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个女人的全部信息!” 魏特助苦着脸开口:“老板,我已经找人打探过那人的信息了,不过对方的信息似乎有专人保护,我们这边暂时查不到什么东西。” “查不到?”顾景琛咬牙,心中的那股子火竟然诡异地灭了一些,“那这事你也不用再查了。” 身份查不到,还能跟他住进同一家酒店,说明对方的背景应该也不差。A市背景跟顾家比,称得上是“不错”的,也就那么几个,他迟早会找到她。 只要他再见到那个女人、只要他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他就绝对不可能认不出对方。 等着瞧吧。 “好的老板。但是老宅那边,说二少爷为了不联姻,已经闹了好几天绝食了。您看——” 顾景琛冷笑一声,又恢复平日里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语气冷漠:“不吃就让他饿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是。” 魏特助心底为二少爷默哀,依言编辑好信息给老宅那边的人发去。 二少爷还是太年轻了,对自己哥哥一点儿都不了解。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更改,跟谢家的联姻是非联不可,他不去,总不可能让大少爷自己亲自去吧? 第201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2) 古老的宅邸盘踞在山路顶端,穿过一扇巍然矗立的巨大黑色铁门,远远的,便可瞧见一幢庞大的、整体偏欧式风格的建筑。 这个点,顾家老宅还未完全热闹起来。 忽然—— 咚! 一道重重的闷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顾景羡已经有几天没吃饭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还能折腾。 “我哥真这么说?!我不去联姻,他就要把我饿死?” 老管家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试图安抚眼前这位的情绪: “不是的,大少爷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希望您多跟联姻对象接触一下而已,最起码,您看看人家的资料也是好的嘛。” 管家把刚刚被砸到地上的资料捡起,正想递给顾景羡,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那少爷便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猛地后撤一步,瞪圆了眼睛,控诉道: “他这不就是要把我饿死的意思吗?!” “二少爷——” “骆叔!”顾景羡脸上的表情倒是难得有如此严肃的时候,“我有心上人了,真的没办法去跟另一个人联姻。” 到底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骆管家心底多多少少也有些不忍。但一想到大少爷的性格,他还是长叹一口气,劝道: “您还是尽早放下那个人吧。” 大少爷决定了的事,天塌下来也没办法让他改主意。 更何况还只是这个压根不怎么亲的弟弟的一位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忘掉的心上人。 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顾景羡愤愤然跃上床,将被子拉到头顶,抗拒交流的意思很是明显。 骆管家见状,也不好再劝,只能默默将那份联姻对象的资料捡起,妥善放到一边的桌子上。 “咔哒”的关门声过后,又过好一阵,顾景羡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本来他就没吃饭,又闹了这么一通,安静下来之后,只觉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他只是顾景琛的“草包”弟弟,只是顾家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纨绔子弟。 联姻的消息但凡早几天通知他,他心中虽然不情愿,但碍于他哥的威严,必然还是会应下的。 怎么偏偏,就是在他遇见那个人之后呢? 胃酸一阵一阵地在胃里翻涌,发出“咕咕”的响声。他有些难受地抬手捂着胃,眼前又不知怎的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 闭上眼,周遭的一切都陷入黑暗的瞬间,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和那个人初遇时的场景—— 华灯初上。 大学城附近的几家清吧一到这个点就人满为患。 顾景羡从前有段时间倒是常常和朋友到这些店里玩,没一阵转头爱上了赛车跳伞这样的极限运动,就不怎么到这儿玩了。 时隔近一年,还是听说这里又多了家装修得相当有品味的新店,他才被几个狐朋狗友拉着到这儿来玩的。 品味。 确实不错。 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个不差钱的,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除了香水味,就是让人头晕目眩的金钱气息。 价格倒是定得挺符合大学生普遍的消费水准的,当然,花钱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像他这样公子哥,也不至于到有钱没地花的地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顾景羡对这家新店还是很满意的。心底甚至都开始盘算起下一次来这里,该玩些什么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着很满意。 除了,几只臭虫。 一直在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没了,嗓门大到把保安都引过来,好声好气地劝他还不够,拿着个破酒瓶问对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谁呢? 顾景羡背对着他们,听为首的男的得得意洋洋地报出了一个人名。 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这样的角色,这家店的老板应该应付得来吧? 他本来就不是多热心的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手中的酒瓶恰好砸到他的肩膀,顾景羡是懒得出这个风头的。 只是,很不巧的是,他不认识这伙人,这伙人显然也不够格认识他。 都是年轻气盛的人。 一伙素质不高,另一伙又一点就着,两方人交流几句下来,原本只用拦一边的保安被迫卡在两方人之间,生怕他们就在这里动起手来。 顾景羡没想打架的。 他虽然有些幼稚,但也不是那种脾气一上来,就什么也不顾的毛头小子。 他真的没想打架的—— 如果,对方没有一口唾沫吐到了他刚买的限量款球鞋上的话。 “我*你大爷!”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整个三楼都乱作一团。 顾景羡这边到底还是人多,占了上风。 给吐口水那人按在地上教训了一顿,他拧着眉环顾了一圈狼藉的三楼,心底叹了口气,正准备找负责人过来谈谈赔偿的事宜,耳边忽然几道惊恐的尖叫,都不待顾景羡听清楚他们在喊什么,只是稍一侧身,对上一张狰狞的脸。 他的手上,握着的什么东西,泛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光,在灯下一闪而过。 嗡——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一层纱,看不分明,耳朵也不可控地嗡鸣起来。 嘭。 闷响声起。 脸上沾上什么东西,顾景羡下意识偏头闭了下眼。他愣愣地抬手一摸,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溅到自己脸上的东西,是酒。 来人随意地瞥了眼顾景羡,旋即,嫌弃地把手中的酒瓶往地上一丢,踹了脚因为痛而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脚边还落着一把刀的男人,对着一边的保安吩咐道:“报警。” 在她店里动刀子,真是不要命了。 虽然这次报警主要是因为吐了顾景羡口水的家伙因为打架没打过对面,所以恼羞成怒动了刀子。 但顾景羡这群人作为打架的另一方,也不可避免地要去局里走一趟。 等他做完笔录、赔完店主的损失出来,哪里还有刚刚救他那人的影子。 不过,虽然他和那人的相处时间严格算起来连三分钟都没有,但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他,陷入爱河了。 第202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3) 男德,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彩礼。 虽然他顾景羡净身高一米八四,年纪才刚二十出头,脸长得也挺不错,还常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家里也算有点儿小钱,学历在海外镀了层金回来,也还算看得过去。 目前,他的这些条件虽然听起来很有竞争力。 但是—— 别骄傲! 一个男人倘若没有了男德,那么他所拥有的一切筹码都得大打折扣。甚至被姐姐直接pass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不能这样去赌。 从警局回来的当天,顾景羡就找人去调查那家清吧背后的老板了。只是查来查去,最后却查到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男的当然不可能是这家店真正的老板。 但对方这样做,也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查不到就查不到吧。 反正只要他去的次数够多,总会有机会再撞见她的。 顾景羡想得乐观,不过不等他将自己没日没夜、想破脑袋才想出来的作战planA、B、C、D等等实施出来,他哥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联姻? 联姻是不可能联姻的,有了心上人之后,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别的什么人联姻了。 联姻? 狗都不联! 但是要想不去联姻,他又该怎么做呢? 顾景琛的态度已经摆得很明确了,他要想拒绝他的安排,最起码,也得先有在对方面前站着说话的资格。 * “老板,二少爷那边——” “不用管他。”顾景琛头也未抬,编辑邮件的手指没有半点停滞,“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 折腾够了,自己就会回来的。 再者,他要是真折腾出什么成绩来了,权衡利弊之下,他会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的。 他可不是什么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的兄长。 车子又往前驶了一阵子,等顾景琛编辑完手上的邮件,刚按下发送键时,车也正好到达了目的地。 餐厅外边,早有专人在外候着了。 联姻虽然是对顾、谢双家都有益的一件事,但比起顾景琛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还是最近身陷各种丑闻的谢父更急切一点儿。 双方简单寒暄两句过后,顾景琛在包厢扫视一圈,眉头微微拧起。 谢父轻咳一声,见顾景琛的视线看向自己,才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景琛啊,你看这联姻的事我们也敲定有一段时间了。我知道小羡那孩子还没到结婚的年纪,但你看订婚宴,是不是能先办一个?” 订婚宴啊…… 顾景琛端起面前的茶水,轻抿了一口,淡定道:“不急。” 你当然不急! 谢畅旺心中暗骂一声,却碍于对方的身份,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只陪着笑,试图再争取一下: “毕竟都是年轻人,喜欢新鲜。有名分跟没名分的差别还是很大的,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先帮她们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嘛。” “说的也是。” 顾景琛颇为认可地点头。 谢畅旺心中一喜,还以为他是被自己劝动了,刚要再接再厉,却听对方话锋一转,忽而道: “不过订婚这种事,我认为还是得先过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您觉得呢?” 一家四口,来了三个。 偏偏联姻的女主角没来。 顾景琛都有些怀疑自己遵从长辈的命令、答应和谢家联姻,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真是不好意思,小扶那孩子她……” “姐姐很重视这次见面的!她出发得比我们还要早,还没到可能……可能是因为堵车了吧?” 谢畅旺本来觉着谢扶不来是好事的,左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来,他也不用费心提防她在顾家面前闹事,乐得清闲。 谢圆说她想来,来就来嘛,他当时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 直到顾景琛这么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跟他老婆两个人来没关系、一家四口都过来也没关系,但他和他老婆再加一个孩子……来的是哪个孩子,就挺有关系了。 毕竟,当事人又不是来不了,结果谈人家的订婚的事情不带本人、带本人的妹妹过来,怎么听都有些奇怪吧。 谢畅旺还想找补两句的,结果他话说一半,就被谢圆给截去了。 气得他表情管理都有些失控,狠狠瞪了插话的谢圆一眼。 这孩子平日里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反而掉链子了。 谢园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谢畅旺的眼神和自己说错了话一样,一双眼睛,只含着恰到好处的笑看向对面的顾景琛。 “没关系。” 他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对方话里的恶意一般,微微颔首。 这么一来,还真让人看不出他那句“没关系”,究竟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菜都已经上了一半。 这家餐厅口碑极好,味道更是一绝,除了贵,几乎没有别的缺点。 不过就算它的菜品价格极贵,也依旧日日爆满,今天的这个包厢,还是谢畅旺提前三个月才订下来的。 但此刻,面对此等佳肴,谢家一行人却都有些食不知味了。 尤其是谢畅旺。 明明顾景琛刚问完谢扶的时候,他就偷偷在桌下给谢扶发消息让她过来了。 过了这么久,别说什么人过不过来了,她甚至连消息都没给他回一个。哪有孩子这样对自己父母这个态度的?! 没教养。 直到最后一道菜也被端上来,顾景琛放下筷子:“看起来,我跟谢小姐之间是没有缘分了。既然如此……” 话音刚落,包厢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谢扶一身休闲得不能再休闲的衣服,单手插兜,刚进门,就大咧咧地问:“谁啊?是谁要跟我联姻啊?” 是谁看起来也很明显了。 毕竟偌大一个包厢,除了三个谢家人,就只有顾景琛一个陌生人了。 谢扶冲他抬了抬下巴,轻佻道:“就你啊帅哥。你看起来还挺眼熟的哈,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对! 她这都不是见过了吧? 她怎么感觉她好像睡过他? 第203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4) 听到声音,顾景琛刚抬起的屁股又顺势坐了下去。 他不自觉地翘起二郎腿,将进来的人上下打量了一遍,默默将刚放下的筷子重新抓到手上,淡定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来谈谈结婚的事情吧。” 谢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虚在的,她干笑一声,试图推拒一番:“我们第一次见面就结婚,不合适吧?” 顾景琛唇角一扯,抬头看向谢扶,正要说话,就被旁边一直观察着这里的情况、敏锐注意到大佬似乎突然不太高兴的谢畅旺抢先开口道: “小扶!不要乱开玩笑!这是景琛,是你未婚夫的哥哥!” 未婚夫……的哥哥? 见谢扶的视线又重新落到自己身上,顾景琛面不改色,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间的神情:“谢总言重了。订婚宴都还没提上日程,现在就用‘未婚夫’来称呼舍弟,恐怕不太合适,免得坏了谢小姐的清誉。” 谢扶皮笑肉不笑:“给面都没见过的两个人安排婚事,好像也不怎么合适。” “谢扶!你放肆!” 谢畅旺脸色巨变,额角青筋跳动,怒斥出声,生怕她这不知轻重的话彻底惹恼了眼前的“财神爷”。 他也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才搭上顾家这条线,绝不能毁在这个不懂事的女儿手里。 “谢小姐说得对。”出乎意料地,顾景琛竟然点了点头,赞同了谢扶的话。他放下茶杯,目光掠过脸色惨白的谢畅旺,最终定格在谢扶的脸上,意味不明,“结婚对象还是得选见过一面、有过交流的人才好。” 这就是不打算再跟他家联姻的意思了? 谢畅旺的脸色顿时灰白一片,嘴唇哆嗦着,道:“景、景琛,你看这事……这都是误会,小扶她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两家之前不是说好的……” 顾景琛却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皱的西装下摆,显然不打算再继续这场无聊的谈话。 “和顾家的婚事,谢小姐可以再考虑一下。” 他边说边起身,眼看人都快走出包厢了,脚步却忽地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了谢扶面前:“对了,谢小姐的东西,还给你。” 信封厚厚一叠,谢扶拆开它,往里瞄了一眼,里面赫然是一叠厚厚的、崭新的红色钞票。 她眉梢微挑,将那信封攥在手里,起身快走几步,在走廊上追上了那个挺拔的背影。 “顾先生,留步。”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顾景琛停下脚步,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谢扶走到他面前,扬起手中的信封,直视着他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 “什么意思?” 还回来就算了,但他给的,似乎比她那晚留在那儿的数目也多上一些啊。 “算是跟谢小姐第一次见面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些许声音,“辛苦费。” 辛苦费啊。 “顾总太客气了。” 谢扶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叠钱,连同那个信封,一起拍到了顾景琛胸口。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道:“不用了,真要算起来,那晚好像还是你比较‘辛苦’。” 顾景琛不笑了。 幼稚的胜负欲罢了。 他面无表情地上下左右到处掏掏,结果一分现金没掏出来,只掏出一堆黑卡。 他偏过头,视线投向一直如同背景板般安静跟在身后几步远的特助。 作为老板的心腹,魏助反应飞快,立马也低头在自己的皮包里掏掏,终于掏出厚厚一叠现金,递到了老板手上。 他就知道,必要的时候,还是得用现金来撑面子。 “拿着。” 顾景琛扬眉吐气。 砖头一样厚的钱,拍在身上还真有些痛。 谢扶冲他微笑,行云流水地将钱接过,塞进了自己的小背包里,干脆利落地拉上了拉链。 傻子才跟钱过不去。 她扬长而去。 魏特助站在原地,看看她潇洒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自家还维持着刚才递钱的姿势的老板,再掂量掂量自己好像一下变得轻飘飘的皮包,有些惆怅——怎么感觉他们老板,像是被人摆了一道呢? “老板?”魏延小声唤道。 顾景琛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他理了理袖口,迈步向前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稍快了些。 “走吧。”他淡淡吩咐,声音听不出喜怒。 面上虽然没什么太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周身的气压却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走了? 她就那样走了? 她怎么能就那样走了?! 她把他顾景琛当什么人?他又不是那种犯下错误,只想着逃避,不敢为自己的错误负责的懦夫。 她是觉得他不会对她负责,还是觉得他不需要她对他负责? 无论是哪一种都好可恶!这个人……等等。 顾景琛加快脚步,走向门口站着没动的那个人,清了清嗓子:“在这儿等我做什么?是嫌走廊不够人多,想找个隐私性更强的场合谈谈我们结……” “谁给我电瓶偷了?!” 谢扶心疼地看向自己才买没多久的黄色小电瓶,气势汹汹地转身,就要冲进餐厅调监控。 顾景琛伸出胳膊拦住她:“我车就停在附近,我可以送你回去。” “那小黄的仇就不报了吗?” 小黄……是谁? 可怜的小电瓶适时地发出一点动静。 哦,是它啊。 “知道了,我稍后派人给你找。现在,先上我的车吧。” 谢扶后退一步:“多谢你的好意,我自己也可以回去的。” 比起她刚刚挑衅自己的模样,顾景琛发现他还是更加讨厌她现在这副客套疏离的样子。 “谢扶。”他盯着她,“你不想我对你负责吗?” 谢扶上下打量他一遍:“我需要你负什么责?” 顾景琛从善如流:“行,那你就不该考虑一下对我负责吗?” 第204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5) 谢扶是真的没考虑过负责,甚至是一点儿打算负责的意思都没有。 但耐不住对方看向她时,眼神中控诉和谴责的意思实在太明显,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谢扶还是决定听听他想说什么。 魏特助早已识趣地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板,将这方空间彻底隔绝成一个私密的领域。 然而,隔音板升起后,车后排的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顾景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熨帖的西装裤腿上轻轻敲击着,终于,他还是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的问题: “你,没有男朋友吧?” 从谢畅旺对这个女儿的态度来看,她就算有男朋友,被逼着过来联姻的可能性也很大。 谢扶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推测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回答:“没有。” “喜欢的人呢?也没有?” 他可不希望她像他那不成器的弟弟一样,心里装着个所谓的“白月光”,让联姻变得更加复杂。 谢扶深吸一口气:“也没有。” 接连得到两个否定的答案,顾景琛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转向谢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虽然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但语气却尽量保持着商业谈判般的冷静: “所以,如果顾、谢两家一定要联姻的话,那么,我觉得,我和你,也未尝不可。” 谢扶嘴巴刚刚张开,顾景琛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立刻抬手,做了一个阻止她发言的手势,才淡淡地补充说明,语速平稳: “谢小姐反正和我弟弟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不是吗?既然如此,和我试试,也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当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强调,“毕竟是我走错房间在先,虽然是你……咳,不管怎么样,出于责任感,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个更正式的开始。但无论你答不答应和我试试,我都会尊重你的意愿。” “此外,无论谢小姐答不答应和我谈恋爱,你和顾家的婚约,我都不会强迫你答应。当然,和我恋爱,你大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毕竟——”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笃定:“我又不是什么喜欢死缠烂打的男人。” 这么多年,他就没对任何人动心过。此次找谢扶谈恋爱,也不过是因为他对人家……不是,人家姑娘对他做了那种事。 出于责任感而已。 他也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对她负责了,人家姑娘要是实在不愿意的话,那这事也就只能算了。 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谢扶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谢谢。” 良久的沉默过后,谢扶终于开口。 顾景琛抬眸去看她,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然而,在这片昏暗中,她的一双眸子却仍旧亮得惊人。 恍惚间,竟然和那晚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放松一点啊大少爷,我又不会真吃了你。” “啧,怎么这么金贵,稍微用点儿力就受不了了?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闭嘴。不准叫。” “……” 混沌的、恶劣的、不把人折磨到哭喊着求饶的地步就绝对不会停的混蛋。 他分明亲身体会过她有多恶劣了。 可是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被这人装出来的模样蒙骗,觉着她其实是个……装模作样到有些可爱的家伙? “……所以真的没有必要,多谢你的好意。” 理智从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挣脱,重新回归主人的怀抱时,顾景琛只来得及听清楚最后这一句话。 很遗憾,就这么听来,他似乎,还是被她拒绝了。 “哦。” 拒绝就拒绝呗,虽然他那天晚上是第一次,但是他其实压根就没多想让她对自己负责。 力气那么大、那么凶,完全没考虑过对方心情的坏女人,她不答应,他求之不得呢。 还什么“帅哥你看起来很眼熟啊”,他一个被下药的,听声音就能认出她来,她一个清醒的,看见脸还想不起人来,记性不好的伴侣,他也压根不想跟她谈。 还有—— 车门刚刚打开,谢扶正调整姿势准备下车,忽而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咬牙切齿、不知憋了多久的话: “另外,你的技术真的很烂。” 谢扶:。 车门“啪”的一声重新关上。 一只脚都已经迈出车门的人一个利落地转身,重新坐回车里,她弯唇,露出一个相当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像是单纯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一样,语气和善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好像有点儿没听清。” 说什么。 面前这人明明在笑,顾景琛却觉着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说点别的什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但一想到那人丢到他床头的一沓钱,还有刚刚拒绝他的模样,不知是不是怒意给了他勇气,嘴硬地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有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疼。 哭完喊完,休息几天就忘记疼了。 喝了酒、意识不算太清楚的时候,还能不顾一切地哭喊着求饶。 意识清醒的时候,为了所谓的面子,脸涨得通红一片,大颗大颗的泪水都被玩得滚下来了,还要努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肯发出一点儿声音。 然而,对方显然也是个倔脾气。 他越是不肯叫,她就越是想方设法地要让他叫出来。 又是混乱的一夜。 等第二天的日头穿过窗户,直直照到他的眼皮上将他晃醒时,看着满地散落的衣物,顾景琛才意识到昨晚的自己究竟有多荒唐。 可是。 上一次的失控,还能归结于被人下了药。 那,这一次呢? 他什么时候,成了被人一激,就不管不顾非要跟人上*看看的疯子? 第205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6) 不负责任的混蛋就是不负责任的混蛋。 这跟是被她第一次睡还是第二次睡没半毛钱关系。 明明昨天晚上还亲他亲个没完,他都说不要了,她还主动把脑袋凑过来,用那种根本没人能拒绝的声音哄着他亲。 一下一下地亲个没完,仿佛二人真是什么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神仙眷侣了。 结果呢? 不还是和上一次一样。 明明昨晚他累到马上要昏死过去的前一秒,还死死抓住了那人的衣角的。早上一睁眼,衣角还攥在手里,人却不见了。 宁可上演“割袍断义”这一出,也不愿意在睡完他之后,花费那么一星半点的时间陪他一下吗? ……坏女人。 不知道是人早晨刚刚睡醒时心理承受能力就是比较脆弱的缘故,还是因为他此刻身上实在酸疼得难以忍受。 一向以冷酷、不近人情的顾总,此时此刻,眼眶却开始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热、发酸。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陌生的湿意,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快速滑落,“啪嗒”一声,悄无声息地砸在了枕套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顾景琛有些狼狈地飞快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抬手重重地将眼泪擦掉,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一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过,这个状态也没维持多久就是了—— “咔哒”一声轻响,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扶一只手提着印着某家知名早茶店logo的打包袋,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听到隐隐约约的吸鼻子的声音,她脚步顿在原地,一时间都有些不确定是该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还是该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恰好调整好情绪的顾景琛听见声响转身,正拧着眉要批评这个“没敲门就闯进来”的不守规矩的家伙,结果一转头,发现来的这个家伙岂止不守规矩啊,她简直还混蛋流氓到了极点。 而他的眼泪,是万万不能给这混蛋瞧见的。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那个……”她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不准说!” 谢扶才开一个头,就被浑身上下都竖起尖刺的顾景琛紧急打断。 从小到大他流的眼泪加在一起,都赶不上这两天在这个人面前哭得多了。 他在这个人面前,真是丢尽脸了。 “只是想问问你现在要不要吃早餐,这也不可以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进屋来,将还散发着温热香气的打包袋随手放到了靠窗的那张精致的小木桌上,“排了挺久的队,再不吃都要凉了。” 顾景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那个早餐袋子上。 他认识包装上那个显眼的商标,是一家以精致点心和高价难买而出名的早茶店,通常需要提前很久预约或者排长队才能买到。 所以……她那么早出去,是特意去给他买早餐了? 不是不告而别。 他抬眸,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怎么想的,试探着问道: “又是辛苦费?” 谢扶挑眉,侧头看头:“就不能是单纯地给你带个早饭?” 左右都是她旗下的品牌,就当是拉拢一下潜在的大客户了。 “……哦,知道了。” 专门给他带早饭就带嘛,真是的,这种小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吧?没必要专门跑到他的面前来告诉他的吧。 不沉稳。 实在太不沉稳了。 他矜持地下床,帮着谢扶把那些餐摆放整齐,语气尽可能地模仿着自己平日里沉稳的样子,让人不太能听出什么差别来: “多谢。” “没事。”谢扶摆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打算走,手都摸到门把手了,才像是忽而想起什么事一般地转头,冲着顾景琛笑笑。 在对方显然变得有些呆滞的眼神的注视下,她微笑,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眶: “忘了说,其实你还是哭起来的时候比较可爱。” “……” “谢——!!” 哐。 厚重的实木门隔音效果极佳,轻而易举地将顾景琛后边的怒吼声隔绝在门的另一边。 事实证明,混蛋就是混蛋。 这跟她是睡完人就走,又或是睡完了给人买份早餐再走……没半毛钱关系。 顾景琛虽然对顾景羡没什么感情,但对方毕竟是他血缘上的弟弟。 他从前不知道谢扶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了,但现在他既然得知了那个坏女人的真面目,就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往火坑里边跳。 顾景琛深思熟虑一番过后,终于还是给老宅那边发去了消息。 * 今天的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出来的吧。 否则的话,他哥为什么突然又不需要他联姻了? 对方家里破产了? 还是对方被爆出什么惊天丑闻? 再不济,难道是对面那姑娘也死活不愿意嫁他,对方疼女儿,所以又不要她嫁了? 总不可能……总不可能是他那说一不二、铁血手腕的大哥,真的看在他们的血缘亲情的份上,要成全他这一次? 可能吗? 不可能吧? 顾景羡脑子都快转冒烟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本来就不算聪明,好不容易下决心要在他哥面前要站着说话的资本,结果人还没站起来呢,社会的毒打就已经一顿接一顿地往他背上招呼了。 顾景羡知道顾景琛辛苦,但等他自己稍稍体验一番过后,简直没想到人竟然还能辛苦成这样。 他心中对对方倒是多了那么几分体谅和佩服。 尤其是—— 骆管家泪光涟涟地告诉他,他不用去联姻的原因,竟然是他哥主动提出要把联姻的人选换成他顾景琛。由他来替他的弟弟履行婚约。 他…… 顾景羡的心里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过去他对他的那些忮忌、羡慕、佩服……种种情绪,在顾景羡得知消息的那一刹,全部化成了深深的愧疚。 第206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7) 顾景羡是真的愧疚。 愧疚得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心里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怎么也不安稳。愧疚到就算他心上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没心情……等等!姐姐?! 愧疚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这家清吧蹲守了近一个月、比人家员工打卡上班还要准时的顾景羡,终于再一次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噌”地一下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丢下那群跟他连着来一个月、都快玩吐了的狐朋狗友们,像只被骨头吸引的小狗,屁颠屁颠、心跳如擂鼓地追了上去。 跟姐姐再见面要说些什么,顾景羡很早之前就写好稿子了。但真到了要实战的时候,过去他怎么看怎么满意的稿子,如今只是粗略一读,他却哪哪儿都觉得不大自然和奇怪起来。 不等他咬文嚼字、想出个所以然来,前方的谢扶却脚步一转,并没有走向洗手间或者休息区,而是推开了一扇标着“员工通道,闲人免进”的防火门,身影没入了后方略显昏暗的走廊。 顾景羡脚步一顿。 姐姐,去那里做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门,闪身跟了进去。 门后的走廊与外面清吧的雅致格调截然不同,灯光昏暗,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原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埃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寂静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分响亮的心跳声。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听到前方拐角处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其中一道清冷的女声格外突出。 顾景羡心中一喜,调整了一下表情,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重逢场景都毫不相干。 昏暗的灯光下,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正姿态闲适地靠墙站着,双手环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落在她面前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光看脸,很难看出那男人的年纪,他狼狈不堪,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血丝。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体型壮硕、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像两座铁塔般一左一右地架着他。 “我给过你机会了。”谢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你怎么就是不知道珍惜呢?” 被按住的人挣扎一下,不甘心地冲着她大喊:“你敢这么对我,你就不怕、不怕我回去找爸爸告状?不怕我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私生子而已。”谢扶微微勾了下唇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放心吧,我不会给你开口告状的机会的。” 被架着的男人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晕过去。 “你不能……谢、谢扶,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似乎懒得再废话,摆了摆手。那两个黑衣壮汉会意,像拖死狗一样将软成一滩烂泥的男人从地上架起来,朝着走廊更深处走去。 旁观全程的顾景羡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后挪动脚步。 或许大概应该,今天不是一个和姐姐认识的好机会。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门缝透出的那一线光明时,那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看够了吗?” 属于她的气味一瞬间侵袭而来,顾景羡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倒流,头皮发麻。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对上了谢扶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不远处,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只自己撞进网里的小猎物。 顾景羡脑子里一片混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扶看着他这副吓傻了的样子,缓缓走上前几步,距离近得顾景羡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果香气。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 “跟踪我啊?” 她离得太近,跟他说话时,香气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给包裹起来,顾景羡只觉得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这里光线又暗,他一个腿软,得亏谢扶离他离得近,才能及时把人捞住,没让他摔下去。 幸好谢扶把他接住了,否则,某人或许将凭借“第一次跟心仪对象说话就给对方跪下”的事迹,喜得“窝囊废大赛”一等奖的好名次了。 腰间的温热一触即离。 顾景羡的脸却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他脑子混乱一片,张嘴就是: “你好!我叫顾景羡,你可不可以认识我一下?!” 谢扶:“……谢谢,不过,我已经认识你。” “哦哦,不好意思……啊?你认识我?”他呆呆地反问。 谢扶清了清嗓子:“我是谢扶。” “谢扶?!好名字!” 顾景羡十分捧场地鼓掌。 谢扶默默盯他:“没了?” 顾景羡“啊”了一声,绞尽脑汁道:“扶这个字,寓意就很好……” “停一下,”谢扶打断他,有些头痛地揉揉太阳穴,“你知道顾家要跟谢家联姻的事吗?” 顾景羡一听到“联姻”两个字,就跟触发什么关键词似的,惊恐地开口为自己辩解道: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答应!我没答应过家里联姻的要求,也没见过那个姑娘,甚至连那个姑娘的个人资料我都没看过,对那个姑娘就更不可能有什么感情!我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辈子也都不可能再跟那个姑娘有什么多余纠葛的!不对不对!” “我哥要替我去联姻,如果我跟她一定有点儿什么关系的话,那她也只可能是我的嫂子!” 看出来了。 这孩子说的都是实话。 毕竟她本人都站在他面前了,他还认不出来。 但他自己都这样说了—— “来,叫声嫂子我听听。” 第207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8) 嫂子,就是哥哥妻子的意思。 那他的心上人,让他叫她“嫂子”,是什么意思? 短短八个字,却像什么魔咒似的,不停地在他脑海中打转盘旋,搅得人思绪混乱一片。 顾景羡本来就不是一个脑子多好使的人,此刻又被这么一道消息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更是当场宕机,缓了好半晌,才哆嗦着嘴唇问: “你……就是要和我联姻的那个人?” 谢扶无所谓地点点头:“差不多吧。” 谢、顾两家老一辈之间的关系极好,说是什么“联姻”,其实就是几个长辈很早就定下的娃娃亲。 只是当时长辈们定下娃娃亲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在的。 只说等将来有孩子了,要是一家女孩一家男孩的话,那就干脆看看能不能把她们凑成一对好了。 结果谁能想到,谢扶的母亲生下她过后,连月子都没出,就生了场大病走了。 谢圆比谢扶小一岁左右,是谢畅旺二婚老婆生的女儿。 都说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更何况还有谢圆这么一个二人的亲生女儿在,想也知道这孩子的处境会有多艰难。 顾家一开始还能照拂一二,后面为了生意搬了家,再加上顾阿姨始终对谢畅旺在自己好友死后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重新娶妻这件事耿耿于怀,两家便渐渐淡了往来。 本该是青梅竹马的几个小孩也就只来得及在她母亲葬礼上晃过一面。 那时擦肩而过,来时匆匆,去也匆匆。 尚不识生死。 更不懂爱恨。 本来只是一句戏言的娃娃亲,到头来,竟然成了她羽翼未丰时一个重要的筹码。 不过现在,她不怎么需要这个筹码了就是。 可怜的“筹码一号”泪眼汪汪地看向她,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打击一样,脸色惨白一片:“那你,愿意联姻吗?” 说实话,顾景琛、顾景羡兄弟二人,单看五官,其实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尤其是此处灯光昏暗,朦胧光晕下,水润润的眼眶总让她想起他哥那次转头看她时,没擦干净的那一滴泪。 还挺……诱人的。 比平日里假正经的样子要诱人得多。 谢扶随意点头,“你哥,人挺不错的。” 顾景羡晴天霹雳。 顾景羡不可置信。 顾景羡摇摇欲坠,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艰难地扯出个笑地问她:“你见过我哥吗?” “见过两面。” 不仅见过,甚至看起来姐姐对他哥的印象还很好。 哗啦—— 好像有什么人心碎的声音。 好可惜。 好好的做正宫的机会他没有把握住,现如今,他似乎只能当姐姐的小三了。 顾景羡有些惆怅。 他一惆怅,就有些站不住,他一站不住,就只能麻烦一旁善良的姐姐搀扶他一下。 看着柔软无骨般倒在自己怀里的青年,谢扶稍稍皱眉:“你怎么了?” “我——” 她身上的香味不停地往他身体里钻。 离得、离得太近了一些。 “姐、姐姐……” 我。 我好像有一点……呼吸不过来了。 …… “喂!” “喂?!” “碰瓷吗?” …… “麻烦你了。” “没事。” “……” 耳边似乎传来什么人交谈的声音,他听不真切,像隔着一道水幕。 顾景羡试图把注意力都放到这声音上,却感觉脑袋里边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又麻木。 他喉咙里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次轻微的吞咽动作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手背、胳膊、脖子……每一处暴露在外的肌肤都传来细密的刺痛感和痒意。 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重担。 大概是肿了起来。说实在的,顾景羡此刻其实不大愿意看到自己的模样。 他又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激得他立刻又闭了闭眼。适应了几秒后,他再次尝试睁开。 视野起初是朦胧的,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 天花板是单调的白色,日光灯发出的白光亮得刺眼。 他缓慢地、地转动眼球,视线掠过床边悬挂着的半透明输液袋,然后朝刚刚的声源偏移,有两道模糊的身影,正站在他的病房里交谈。 他刚想开口说话,想问点什么,但干涩的喉咙只能发出一个沙哑破碎的单音,“喂……” 好在,这点儿细微的声响还是引起了病房里那二人的注意。 顾景琛迈着大步走来,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他的胳膊上。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 他嗓子很痛,说话说得格外艰难。 只是才来得及开个头,他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从他哥,掠到了他身后的谢扶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 要死!要死!要死了啊! 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几乎是意识到对方正在注视着自己时,顾景羡惊恐地瞪大眼睛,扯过被子的一角,将自己的脑袋盖住。 他现在丑死了。 绝对绝对不能给姐姐看到! “我……我没事。” 被子里传来他翁声翁气的回答。 顾景琛是被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带大的,顾景羡则是跟在父母身边长大。 他对这个弟弟,实在说不上了解。 以至于他也就无从得知——这个弟弟是经常做出这么莫名其妙地举动,还是因为这次过敏得太严重,把脑子都给弄坏了? 谢扶送他来医院的时候还有点震惊,毕竟“对除女主之外的所有异性过敏”这种病,顾景琛这个霸总没得,顾景羡这个纨绔弟弟倒是得了。 结果就被医护人员一脸看傻子的模样给鄙夷了。 傻孩子,想啥呢。 他分明就是对你今天身上的香水味过敏而已。 花重金淘来的超稀有香水、结果第一次用就水灵灵害对方过敏的谢扶:…… 她就说为什么她把人送来的一路,会眼睁睁看着他的脸渐渐肿成猪头呢。 等谢扶把身上味道处理干净再过来,顾景琛也终于开完会,赶到医院来探望一下他的“便宜”弟弟。 啊。 都肿成猪头了呢。 第208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9) “猪头”什么的,还是太夸张了一点儿。 毕竟顾景琛来医院探望的时候,顾景羡已经在这儿休养有一段时间了。身上已经消肿消得差不多了,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眼皮还能看出一点肿的痕迹。 谢扶也是难得有心虚的时候。 见对方一看见自己,就把头蒙进被子里的模样,还以为他是在生气,或是怕又被她弄过敏什么的,走到他的床边,扯了扯他的被角,放低了声音: “不好意思啊,我真的不知道你对那款香水过敏。我今天没有喷香水,你不用怕我。” “没有……”,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都是我的错……明明就是我不该对你的香水过敏的。” 那道香味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哪怕他此时此刻整个人都躲在被子里,鼻尖充斥着的,仿佛还是第一次不小心撞进她怀里时嗅到的味道。 身上,似乎又瘙痒起来。 心口也是。 好奇怪,只是想想,难道也会产生过敏反应吗? 一想到因为他的体质,以后再也没办法在姐姐身上闻到这个味道,他就觉得好难过。 早知道当初就多嗅两口的。 顾景羡懊恼不已。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脑回路也是。 谢扶沉默两秒,还没说什么,一旁的顾景琛已经沉着脸开口了: “生气了也给我好好说话,在这里阴阳怪气给谁听?” 顾景羡:?他哪里阴阳怪气了。 “他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吧。”谢扶拉了下顾景琛,示意他别跟病号置气。 被谢扶这么轻轻一拉,顾景琛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拉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也圆润干净。 他视线微微一滞,紧接着,目光顺着她的手,缓缓上移,落到了她的脸上。 这人在外面的时候,装得还挺人模人样的。一点儿都看不出她欺负他时,那副恶劣又嚣张的模样。 “……知道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应了一声。 这一次,倒是换被子里的顾景羡憋不住了,他猛地将被子掀开,声音沙哑地争辩:“我没有——” 气势汹汹的一句话。 只可惜因为他嗓子哑得实在太厉害,这么一喊,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像某种动物的叫声,而显得有些……滑稽。 一次两次地在自己心上人面前丢人,再加上把跟心上人联姻的机会拱手让人,脑袋还一顿一顿的痛,心灵加身体的双重暴击,终于摧毁了某位小少爷的心理防线,一滴眼泪,倏然从通红的眼眶中滚落。 哦哟。 小可怜。 哭起来怎么跟他哥哥一样让人想要怜香惜玉呢? 谢扶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头瞪向一边的顾景琛,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传达出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还是个孩子,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顾景琛:…… 顾景羡吸了吸鼻子,抽噎道:“我没有阴阳怪气……” 谢扶点头如捣蒜:“好,你没有阴阳怪气。” “我也没有在生你的气……” “好,谢谢你没有生我的气。” “我其实还想跟你结婚。” “好……” 顾景琛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了谢扶的嘴。 “不,你不好。” 离成功上位只有咫尺之遥的顾景羡既不解又幽怨地看向捂谢扶嘴的顾景琛。 如果顾家一定要有人跟姐姐结婚的话,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反正哥哥也不是很情愿,不是吗? 他想不通。 但顾景羡一贯擅长打直球。 几乎是刚目送谢扶离开病房,他立刻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旁正低头整理袖口的顾景琛。 “哥,”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显得有些干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 顾景琛整理袖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喜欢? 心头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拨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弟弟那双充满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的眼睛。 喜欢? 哈哈。 他真是疯了才会喜欢她那个恶劣的家伙。 霸道又傲慢。 也就只有在他完全顺着她的意思来的时候,才勉强能得到一点儿来自她的温柔的照顾。 还很无情、很不负责任。 人前人后对他,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想亲他的时候,什么软话都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得出口。一到人前,倒是又开始一口一个“顾总”装不熟了。 她带给他的那种混乱的、不受控的感觉,对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是危险的。 他习惯于掌控,包括掌控自己的情绪和身体。 而每每遇见她时,他的身体、他的大脑、他的情绪……一切的一切,通通易主。 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机制,顾景琛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惯常的、带着点不耐和疏离的表情,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不那么的喜欢她。” 直接说“不喜欢”,好像听起来太过冷硬了,有些伤人。 他心里,其实也没那么的讨厌她吧。 不过是因为、因为她睡了他,因为他知道那家伙有多么的恶劣,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把他弟也带进火坑里来。 当然,他弟不行。 其他人也是休想。 可惜,病床上的顾景羡丝毫没有领会到自家哥哥的“良苦用心”,他就只听进去了顾景琛说的“我不……喜欢她”。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也顾不上身体还虚弱着,猛地撑起上半身,急切地抓住顾景琛的手臂,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求: “哥!既然你不喜欢她,那把联姻对象换回来,行不行?” 顾景琛脸色一沉,他忽略掉心头那点不太舒服的感觉,不动声色地开口: “你不是说过你有心上人了吗?怎么,你对你那个心上人的喜欢,就那么浅薄,连几个月都坚持不下来吗?” 真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渣啊。 这样的人,还想跟她结婚? 做梦去吧。 第209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0) 见异思迁的人渣不配和她结婚。 但如果顾景羡一见钟情、为了她不惜反抗家里的联姻也一定要在一起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谢扶的话。这一条拒绝的理由,似乎就不能用了。 现在的情况似乎是—— 他的好弟弟,喜欢上了他先前安排他去接触的联姻对象。现在不仅不再抗拒联姻了,甚至还十分迫切地希望他能把联姻的人重新换成他。 不。 不该说是“联姻”了。 用顾景羡的话来说,他是想正式地追求她,想跟她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想顺其自然地、和她告白、相爱、订婚……再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 正常的恋爱。 什么才算是“正常的恋爱”呢? 顾景琛眉头郁气愈重。 像他这样,第一次见面就滚到对方床上去的人,就没资格跟她谈一场正常的恋爱了吗? 指尖忽而传来尖锐的痛。 他蹙眉,手一抖,快要燃尽的烟头倏然从他两指之间掉落。 猩红的火光在地上发着微弱的光。 睡了他,还想再去睡他弟弟吗? 下一秒,一只做工极为讲究的黑色皮鞋重重踩上烟头,碾了碾。 休想。 * “你还真是和你妈妈一样的命好。” 谢扶抬起的脚步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稳稳落在上一级台阶。她循声抬头,看见谢圆正抱着双臂,倚在二楼的楼梯口,一双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她。 命好吗? 谢扶就当谢圆是在夸她了。 因为不知道顾家对和谢扶的联姻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谢畅旺这些日子,对谢扶的态度都要好了许多。 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这“好”的究竟有多么虚伪,但他那一点点态度上微妙的转变,就让谢圆产生了莫大的危机感。 她无法忍受。 从小到大,她事事都必须要压谢扶一头。 只有成为谢家最耀眼,最优秀的孩子,她才能得到爸爸的爱。 过去那么多年,她也确实做到了。最好的房间,最漂亮的裙子,父亲出席宴会时只会带她出面的特殊待遇……她总能通过各种方式,让谢扶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安全,才能感到自己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明明过去那么多年都是她压着谢扶过来的,现在,她却跟她那个好命的妈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能得到和顾氏联姻的机会。 凭什么?! 一股灼热的、带着强烈不甘的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几乎要烧灼她的理智。 凭什么有人一出生就能得到所有的一切,要钱有钱、要爱有爱。而她和她的妈妈,却要耗尽心力、步步为营、算计多年……才勉强站到她的起跑线上? 凭什么?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才在谢畅旺心里争得的一席之地,就因为一场联姻,就被谢扶给比下去。 尤其是,对方那副完全不在乎她、也不在乎谢畅旺的模样,更是让她心头的怒火烧得越发旺盛。 她不甘心…… 她看着谢扶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滋生、膨胀,最终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于是,在谢扶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狠狠扯住了对方的胳膊。 恰在此时,大厅那边,传来一道脚步声。 “姐姐,我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像花一般漂亮的小脸上绽放出一抹堪称恶毒的笑容。 谢扶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楼下,谢畅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沿着楼梯一步步上来,越来越近。就在脚步声距离她们这边大概只有一个转弯的距离时,谢圆忽然惊叫一声,借着谢扶的手,往后一仰,朝楼梯下边滚去。 从下边人的视角来看,就像是谢扶面无表情地将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给重重推下楼了一般。 谢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的姐姐,身手了得。 被她拦腰一把带回去的瞬间,谢圆大脑宕机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厌恶: “蠢货。” “什、什么?” “你是蠢货。”她歪头,示意了下呆在楼梯口的谢畅旺,丝毫不避讳地开口,“他是人渣。” “哦,对了,”她松开谢圆,扯了扯嘴角,“你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朝后仰倒。 一个相当危险、又十分需要勇气的动作。 就算是在有层层保护的前提下,也还是会有人担心出意外而不敢尝试。 更别提是从这样陡峭的一个楼梯滚下去。 而谢圆,为了诬陷她、为了博取一个人渣的关注,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不是蠢货是什么? 谢畅旺出轨成性,虽说他明面上的孩子只有谢扶和谢圆,但背地里的私生子,真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谢圆母亲早就从一开始的崩溃、争吵、无法接受,到如今的麻木了。 但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把“谢夫人”的位置就这么让出来的。只要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一天,谢家的财产,就始终有一半握在她和她女儿手上。 她还有个女儿。 只要谢圆足够优秀,只要她的女儿能压那些私生子们一头,谢畅旺再怎么样,到最后,还是会把谢氏交到她女儿手上的。 爱不爱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这个当妈的倒是看透了。 她的女儿,却显然没她想得这么开。 得到的爱多到快要溢出来的人,会毫不吝啬地将自己身上的爱分给周围的人。 从来没得到过爱的人,对于爱这种东西,也渐渐变得嗤之以鼻。不会再被什么人轻易伤到。 最可怜的,当属那些得到的爱不多不少的人。 像是在寒冬腊月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衣在外头行走一样,狠不下心把身上唯一一件厚衣服脱掉,但风一吹,寒意从那些未补好的窟窿里灌进来、钻进四肢百骸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哦,原来这只是一件破衣服啊。 第210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1) [睡了吗?] 通知栏弹出的瞬间,谢扶正准备关灯。她指尖一顿,点开聊天框,然而,上边空空如也,只有一句“‘顾景琛(哭起来很漂亮)’撤回一条消息”。 谢扶打了个问号过去。 对方秒回:[手滑。] 手滑啊。 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呢。 谢扶表示理解。 只是她才刚把手机丢到床边,一步都还没来得及动,被丢下的手机像是不甘被主人冷落似的,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她点开手机一看,顾景琛不知道大半夜地抽什么疯,一直在给她转账。 来自顾景琛的转账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密密麻麻,几乎要覆盖整个手机屏幕。 谢扶又打了个问号过去。 想了想,还补了一句[我惹你了?] 这次打问号的人变成了顾景琛。他在那边沉默良久,才慢吞吞地解释:[是感谢费和精神损失费。] 紧接着,像是怕她不明白,又一条跟了进来: [他过敏晕倒,多亏你送他到医院去。] 谢扶:…… 她就是再怎么昧着良心,也没办法收下他嘴里说的什么“感谢费”“精神损失费”。 [……我害他过敏的。] 那边的回复倒是飞快:[他自己体质问题。你不知者无罪。] 哇塞。 一个顾景琛、一个顾景羡,顾家的孩子,都像他们这样温柔体贴、如此擅长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吗? 一点儿不外耗啊这。 谢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对面大概在等她的回复,也迟迟没发消息过来。 聊天界面陷入一种微妙的停滞。 夜色更深,窗外的城市灯火也稀疏了几分。 又过片刻,就在谢扶觉得这场聊天可以就这么草草结束的时候,手机又叮的一声响,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 [或者,算是我们下一次见面的……] [辛苦费?] “哈。” 谢扶乐了,也不管什么过敏不过敏、转账不转账的了,一个视频电话给他拨了过去。 嗡—— 手机那头的顾景琛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突然给他打电话,还是视频电话。他心下一慌,手一抖,那部昂贵的定制手机都差点脱手砸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捞住,呼吸都忍不住加快了节奏。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他匆忙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扯了扯灰色居家服的领口,对着镜子再三确认自己此刻的状态之后,深吸一口气,又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肤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做完这些,他还不忘把房间里的灯都打开,挑了个光线最佳的位置,带着几分难以明说的紧张和期待,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谢扶像是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发梢还在滴水,氤氲的水汽仿佛透过屏幕弥漫开来,让她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朦胧的柔软。 等他接电话的期间,她正拿着条毛巾在自己的脑袋上揉揉搓搓。 见顾景琛终于接电话了,谢扶顺手就把毛巾一丢,整张脸都凑到屏幕前来:“这么记仇啊我们顾大总裁?一个‘辛苦费’,是打算念叨我一辈子了吗?” 刹那间,顾景琛的屏幕几乎被她的脸庞占据——湿润的眉眼,长而密的睫毛,挺翘的鼻尖,还有那因为热气蒸腾而泛着淡粉色的皮肤,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惊人。 这手机真是买得值啊。 “你……” 太近了。顾景琛下意识地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紧。 明明隔着屏幕。 明明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离。 可他还是觉得她离他,实在是太近了一点儿。 心脏失序地狂跳起来,噗通、噗通,一声声撞击着耳膜,响亮得他怀疑对方都能听见。 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好奇怪。 这种心悸、胸闷、脸热的感觉…… 过敏这种事情,也可以传染的吗? “不要离屏幕这么近!” 谢扶被吓了一跳,像是没明白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怎么?” 顾景琛偏过脑袋,不大敢去看她,耳垂都红透了,小声道:“……容易近视。” “你脸好红。”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一露出那种脆弱柔软又羞涩的神情,谢扶就忍不住想逗逗他。 “脸好红。” “好像不止是脸呢。耳朵也红得不像样子了,可爱。脖子似乎也红了一点儿,要不要把手机拿近一点儿,让我仔细看看你还有哪儿红了?” “不、不准再说了……” 他就知道他不该接这个混蛋电话的。 偏偏那个小混蛋还无辜得很:“明明是小琛自己先变红的,这也要怪我吗?” 小琛。 脸上的热度,好像又往上加了几度。 好热。 好难受。 他有些恼羞成怒:“你打电话过来到底想做什么?不说……不说我就挂了。” “不是某人先莫名其妙地给我打钱,说‘辛苦费’什么的吗?无功不受禄啊。小琛。” 无功不受禄,是这么用的吗? 他咬着唇,脑子有些混沌地瞎想。 “现在,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那些地方变红了,好不好小琛?” 小琛。 小琛。 小琛。 又耍懒。 每次想亲他,或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时,她就喜欢说各种各样的软话来哄他。 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两次而已。 不过两次。 他的身体,比起他的话,竟然要更听那个坏女人的话一些。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说他是乖孩子那他就是乖孩子。 她说他现在的样子像一只可怜的小狗那他就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可是…… 忍不了…… 他真的有些忍不了了…… 于是小狗可怜兮兮地含着一双泪眼抬头,想求得屏幕那头的人一个许可。 而那个坏女人却在这种时候,对着他勾唇一笑,随即没有丝毫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竟然选在这种时候挂电话…… 坏女人。 他呜咽一声,身体刹那间绷紧,又慢慢展开。 手机屏幕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操作,终于息屏。 于是乎,顾景琛从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狼狈的、脆弱的、空虚下贱、求人怜悯的模样。 第211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2) 谢扶平日里其实并不在谢家住。 她高中时和谢圆一起被送到国外读书,谢圆大学毕业后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回国了,谢扶则一直留在这边发展。 她回国之后,也没想过搬到谢家去。 还是因为最近和顾家联姻的事,谢畅旺才想起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把她叫回家里来住。 要不要对某位大少爷负责的事先往后稍稍,她就算真要负责,也不会以谢家的名义去联姻。 她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门口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不疾不徐,显然是料定了她还没睡。 谢扶抬手,把面前的电脑“啪”地一声合上,声音平淡无波:“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女人保养得宜,年近五十却风韵犹存,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丝质睡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 “小扶,还没睡呢?” 符婉柔声开口,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房间,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我看你房间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回来这么久了,怎么房间还这样空荡荡的?缺什么少什么,一定要跟阿姨说。” 谢扶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离:“都挺好,不劳费心。” 符婉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地交叠双腿: “你一个小姑娘在国外打拼这么些年,多不容易啊。你这孩子就是犟,当初怎么就不愿意跟着妹妹一起回国呢?再怎么说,老谢他也是你的爸爸。这里,也永远都是你的家。” 谢扶耐着性子听着,并不接她的话。 铺垫了一大堆有的没多,绕了一个大圈子后,符婉的话锋终于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愁与无奈: “小扶啊,你知道的,你妹妹圆圆她心思单纯,就是性格有时候太要强了些,有些话不好意思跟你这个姐姐明说。她啊,其实一直都很仰慕你未婚夫的弟弟,对,就是顾家的那位小少爷,顾景羡。” 谢扶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顾家婚约换人,好像也没几天吧?” 符婉面上笑容不变,反正这是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谈判,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悠悠叹了口气,从睡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巧玲珑的翡翠平安扣,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玉质算不得顶好,却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 “什么意思?”谢扶有些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用这个给我当介绍费?” 符婉将平安扣放在掌心,嗔怪看她:“傻孩子,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一直帮你好好保管着呢。想着等你回来,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 谢扶瞳孔微缩,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见了她的反应,符婉面上闪过几分得意,指尖轻轻抚摸着,语气愈发恳切:“阿姨知道,你现在在顾家那边能说得上话。尤其是景琛那孩子,似乎对你很是另眼相看。” “圆圆她对景羡那孩子是一片真心,你要是能成全了她这份心意,我们谢家和顾家,岂不是亲上加亲?” 符婉将手中的平安扣不动声色地往前递了递,笑容依旧温柔,话语却暗暗带着几分胁迫: “只要你愿意在中间帮圆圆和景羡牵牵线,搭搭桥,事成之后,这个平安扣,阿姨就立刻物归原主。毕竟,这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一个念想,对不对?”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秒。 许久,谢扶缓缓抬起眼,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符婉看。然而,她的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抹极淡、甚至堪称平静的笑容。 “阿姨说得对,”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您说得对,这确实是我母亲留给我带为数不多的念想。” 符婉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以为她像过去那么多次一样,为了那些她捏在手上的、她母亲的遗物,又一次地向她妥协了。 但谢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为谢圆和顾景羡牵线搭桥,不是不可以。”谢扶语气平稳,似乎没觉得这是个多不公平的交易,“但是,空口无凭,你说‘事成之后’就把东西给我,但谈恋爱也有分手的,结婚了都还有离婚的,‘事成’这个范围太笼统,我总需要您手上一些——更有分量的保障。”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地盯住符婉:“我要你把谢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转到我名下。只要股份转让协议签署生效,我自然会尽全力促成谢圆和顾景羡的事。” 符婉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声音尖利刺耳:“百分之三的股份?谢扶,你疯了?!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你凭什么……” 谢扶平静抬手,制止她的话:“我说了,这只是我的一份保障而已。等到时候,你把我母亲的东西还我,我也自然会把股份再还给你。” “你……你……” 符婉气得都在浑身发抖,手发着颤指她,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末了,她终于找回一些理智,有些狼狈地重新跌坐回去,手死死地攥着那枚平安扣,指甲都恨不得要嵌进翡翠里。 “……可以。” 谢扶过去肯为她母亲付出那么多东西,她不信,她会为了区区百分之三的谢氏股份就跟自己翻脸。 谢扶微笑颔首:“慢走不送。” 符婉狠狠地瞪了谢扶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脚步踉跄地转身离开了房间,来的时候有多么的风光,离开的时候就有多么狼狈。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谢扶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刚刚没完成的工作。只是,手指才敲下没两个字,想到刚刚的事,她就控制不住地颇为愉悦地弯起唇角。 傻子。 毕竟也就只有傻子才会觉得——一个尚未满月就失去母亲的婴孩,长大之后,对自己母亲的感情,会深到足以让她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 第212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3) 今天,谢扶没有给他发消息。 昨天也没有。 前天也没有。 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都是如此。 从挂了那通电话开始,她已经整整一个月没给他发过消息了。 期间,顾景琛也有按耐不住主动找她的时候,然而那些删删改改不知多少次才发送出去的消息,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得到一两句相当敷衍地答复。 坏女人。 他烦躁地将手机重重倒扣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王八蛋,想看他流泪的时候、想亲他的时候、想要他乖乖配合她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跟不要钱似地往外蹦。 结果呢,下了床,平日里,却连条消息都想不起来给他发一个。 她究竟、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讨厌她。 好讨厌她。 顾景琛恨恨地想,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翻涌着的怨气下,却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恰在此时,被他倒扣在桌面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直响。 顾景琛一惊,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抓了起手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在心底悄然升起—— 如果、他只是说如果,这通电话是谢扶打来的话,那他也不是不可以原谅她这一个月来对自己的那种敷衍了事的态度。 他微眯着眼,有些幼稚地一点一点睁开去看在看清楚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究竟是谁,在看见“顾景羡”三个大字时,他心里一空,比刚刚更强烈的失落感反扑上心头。 他烦躁地皱眉,稳了稳呼吸,才接通电话,语气带着惯常的疏离和冷漠:“喂?” “琛哥!不好了!” 接电话的人却并不是顾景羡。 那人的声音急切得都变了调,背景音嘈杂,想也知道现场的情况有多兵荒马乱。 “小羡出事了!我们、我们刚才在城郊赛车场这,出了点意外,小羡和他旁边那个谢家的女孩都受伤了,流了不少血,我们现在正往市中心医院赶!” 姓谢的女孩?! 世界上姓“谢”的人那么多,光他认识的姓“谢”的人也有那么多。 但或许是他刚刚还在想那个人的原因,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在那一瞬间,他能想到的姓“谢”的女孩,就只有她一个人。 耳朵轰鸣一阵,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等顾景琛重新找回些理智时,他已经坐上了赶往医院的车。 流了不少血。 可“不少”又究竟是多少呢? 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快,在路上的每一秒都堪称煎熬。 直到他一把推开了病房的门,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目光慌乱地扫过现场—— 顾景羡坐在病床边,额角贴着纱布,渗出些许殷红,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尚可。 一见到顾景琛来了,他原本优哉悠哉的大少爷架势顿时收起,有些怂地喊了句:“哥。” 顾景琛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他在叫他似的,直愣愣地上前一步,抓着他的肩膀问:“谢扶呢?” 顾景羡被他抓着肩膀,还没来得及回复,房门口便传来一道轻快的口哨声。紧接着,便是某人有些轻佻的声音: “这呢。” 顾景琛转头,只见谢扶好端端地站在门口,别说受伤了,连衣服的衣角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手上提着个装了药的塑料袋,唇角带笑地看向他。 那一刻,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让他几乎虚脱。 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顾景琛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没受伤。 幸好她没受伤。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迈步想朝谢扶走过去,只是才走两步,腿一软,直直栽了下去。 谢扶就没有让美人在自己眼前摔到地上的说法。 她朝前快跑两步,将人稳稳当当地托住,抱进自己的怀里。 今天的扶,依旧帅气逼人! 如果怀里的人没有在她这么帅气的时候拧一下她的腰就更好了。 谢扶“嗷”了一声放开他,顾景琛红着眼睛,明明是为了这个人他才这么慌张的,此刻却执拗地不肯看她,只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病床上的顾景羡身上去: “你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 顾景羡将她们的互动尽收眼底,微微垂眸,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没事,一点小擦伤,都是他们大惊小怪。”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带着一种好似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外人看来却很是明显的熟稔,越过顾景琛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谢扶,语气自然地提了一句: “谁让我姐姐的技术好呢,比一把赢一把的!他们也就是今天看姐姐不在才敢来挑衅我们的,结果赛车赛车比不赢,打架他们也不行啊。最后还不是被我们给揍趴下了?!就是还得麻烦姐姐送我来医院了。” “……” 姐姐。 姐姐。 姐姐。 有这么熟悉吗,连姐姐都叫上了?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自己这个弟弟是个这么厚脸皮的货色。 他眸色微冷,嘴角弯起,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姐姐这个称呼,是不是不太合适?” 顾景羡不以为意地反驳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从我认识姐姐开始,我就一直喊她姐姐的啊。” 一股尖锐的、从未有过的刺痛感,混合着铺天盖地的酸涩和忮忌,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比一把赢一把,是什么意思? 她究竟和顾景羡一起,参加过多少比赛? 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到底有多长? 没有回他消息的那些时间里,她都在陪着他的弟弟吗? 顾景琛站在原地,看着顾景羡脸上那种因为受宠、才会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恃宠而骄的表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慢,嘈杂的声音远去,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一股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殆尽的滔天巨浪。 那股熟悉的轰鸣声又在他耳边炸开了。 第213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4) 谢扶在这个小世界倒是没怎么碰过极限运动。 毕竟她在国外的时候,要从零开始积攒自己的资本,超高强度的工作和学习已经足够极限,能一心三用的天才赶起ddl来也是加倍的惊险和刺激。 顾景羡有一阵子则很热衷于极限运动,后面他的热情虽然渐渐消退,但要是有人攒局,他看情况也会跟着来上两把。 谢扶既然收了符婉的股份,明面上,总得做点儿什么表示一下。 顾景羡在A市最常去的地方是哪儿呢? ……啊,是她自己开的一家清吧。 这个不行。 他还会去哪儿呢? 谢扶撑着下巴,靠在吧台上,面无表情地同她对面尾巴都恨不得快摇起来的少年对视。 顾景羡也学着她的样子撑着下巴靠在吧台的另一边,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带着弧度,笑眯眯地同她对视。 谢扶下巴微抬,将手中刚调好的酒递了过去:“你怎么每天都到这儿来玩,除了和朋友喝酒,没别的兴趣爱好了吗?” 顾景羡:!! “咳、咳咳!”他一惊,被刚咽下去酒呛到,猛咳几声,整个喉管火辣辣地疼。 但此刻,为了拯救自己在姐姐心中岌岌可危的形象,他匆匆抽了旁边的几张纸巾擦了嘴,忍着喉咙里那股灼烧的疼感,扯着嗓子道: “没有!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喝酒的!而且我每天的生活都过得很充实的,早上六点我就起床洗漱,洗漱完毕之后,都会去健身房锻炼到七点,然后……” “可以了可以了。”谢扶满脸黑线地抬手,制止住了某个笨蛋试图向她汇报自己每天日常作息时间表的行为,“谁问你这个了?” 顾景羡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谢扶的表情,斟酌着开口:“其实,我的兴趣爱好也很广泛。” 谢扶终于有了点兴致,墨色的眸子在光下泛起别样的光晕,稍微抬起些眉眼看他:“比如?” “比如——” 顾景羡平时脑子转得都不算快。 更别说他的心上人还用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望着他。 他不是没有提前调查过谢扶的喜好,但怎么说呢,他得到的答案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和参考价值——赚钱。 非要说的话,谁的爱好里面没有“赚钱”这一样? 顾景羡都恨不得跪下来求求她,能不能直接告诉他,她都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了。 “比如、比如……” 他抓抓脑袋,在谢扶越发期待的眼神中,脑袋也垂得越来越低、声音也越说越小:“跳伞……滑雪……赛车……” “这些其实、其实我也没那么喜……” “你也喜欢赛车啊?” “啊?!” 啊啊啊啊啊?! 他没做梦吧,他跟他的心上人,竟然真的有共同的爱好诶! 尤其是在他带着谢扶一起去城郊那边他经常光临的赛车场时,他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幸福得都有些飘飘然、像是在做梦的状态。 幸福! 顾景羡通红着一张脸,强装镇定地问谢扶的车技如何。 车技嘛。 谢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好,也就那样。” “没关系!”顾景羡拍拍胸脯,豪情万丈。 今天,他就要彻底颠覆自己在姐姐心目中的形象! 哇咔咔咔咔……咔? 一个漂亮的甩尾,谢扶把车稳稳停住,潇洒地从车上下来,冲着一边目瞪口呆的几人点头示意。 “好久不玩,有点儿手生了。” 顾景羡:…… 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是在谢扶前边比完一圈的。 不然的话,他真的不敢确定,自己究竟还有没有那个勇气,在她面前表演了。 这天之后,顾景羡经常去的地方,终于从谢老板的清吧,扩展到了城郊的赛车场。 谢圆去赛车场的那天,实在是不赶巧。 符婉不希望自己女儿约会的时候,谢扶这个外人总是在一边掺和,要求她给她们二人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谢扶确实有个工作伙伴要见,让谢圆自己先跟着顾景羡去赛车场后,便赶去见面。 结果等她到赛车场的时候,架都快打完了。 听说对面找茬的那群人还是专门来找她的,一闯进来就嚷嚷着“姓谢的那女的在不在”,谢圆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一把薅起来塞车里了。 谢圆会开车,但不会开赛车。 更何况,她今天穿的还是高跟鞋。 结果对面那群大脑完全不发育、小脑发育不完全的流氓们不知道是个什么脑回路。 ——“爹的,说你不会开车什么意思?看不起老子?” ——“穿高跟鞋开车不方便?不方便你还穿高跟鞋?懂了,故意挑衅我们是吧?有意思,老子也找个高跟鞋来跟你开。” ——“什么叫开车的那个不是你是谢扶,你只是她的妹妹?怎么了,姓谢的了不起吗,是觉得你姓谢的赛车基因牛坏了,姐姐妹妹都是赛车天才是吗?来,比!” …… 顾景羡这边也不可能看着他们欺负一个小姑娘,更何况那小姑娘还是他心上人的妹妹。 推搡间,就动起了手。 对面显然是早有准备,有几个还带了武器过来。 好在赛车场这里随处都有铁棍之类的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但拼拳头还好,人数对等的情况下,起码双方都不太可能会受什么伤。 用上棍子之类的武器,危险性就不一样了。 有不少人都见了血。 顾景羡这样只是轻微脑震荡的,已经算好的了。 大难不死,必要挨骂。 确定了人没大碍之后,顾景琛实在不想跟他再计较“姐姐”这个称呼的问题,黑沉个脸,把他狠狠骂了一通。 “……你自己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玩就算了,还要带着人家小姑娘去。我看你怎么跟谢家交代。” “那个——” 一旁的谢扶弱弱举手,“是我要他带着谢圆去的。” 顾景琛身体一僵,恨铁不成钢地回头,瞪了谢扶一眼。 只是他眼圈红红,瞪的这一眼,似嗔非嗔,似怨非怨,比满是怒意地瞪她一眼,更容易让某人产生一点愧疚的情绪来。 第214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5) 看看,看看! 他才说顾景羡几句啊,顾景羡自己都没什么反应呢,这人倒是心疼坏了,还护起来了。 那他当初哭着喊着求她,让她轻一点的时候,这人怎么就只会冷酷无情地让他闭嘴呢? 说到底,爱和不爱还是有区别的。 姐姐。 呵。 姐姐。 他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莫名其妙、没有礼貌的称呼。 哎呦,姐姐~~ 难听。 顾景琛板着个脸,深吸一口气,转头,视线直直落在病床上的顾景羡脸上。 顾景羡以为他还要骂他,脑袋都低好了,结果视线里,突然多出他哥那双贵得惊人的手工定制皮鞋。 锃亮的鞋尖嫌弃地踢了踢他的腿,顾景琛忽然道:“叫声哥。” “哥?” 顾景羡困惑地瞪大眼睛,茫然地顺着他的意思喊了一声,不明所以。 顾景琛却很是受用。 一个姐姐。 一个哥哥。 怎么听都很登对吧? 长幼有序。 既然他是哥哥,那么弟弟稍微让着点哥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他得先把他亏掉的这些时间在她身上通通补回来才行。 睡了他就想跑?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病房里的谢扶忽而感觉后颈一凉,总觉得这两兄弟说话,她不该站在这里的才对。 把给顾景羡拿的药放下后,谢扶干笑两声,指了指门外:“那什么,你们聊,我去看看谢圆还活着吗……” “我跟你一起去。” 顾景琛自然接话。 “我也……” “你是伤者,伤者就好好在自己的病房里待着,别四处乱跑,给大家添麻烦。” 顾景琛凉凉看他一眼,语气中警告意味十足。 顾景羡到底是斗不过他哥的,只能泪眼汪汪地转头,看向一边的谢扶:“姐姐,你要记得回来看我哦。” 顾景琛和顾景羡长得真挺像的。 都属于浓颜系,很吸睛也很凌厉的那种长相。 这种脸,拿来当不苟言笑的霸总固然适配度百分之百。 但,偶尔用来向心上人卖乖求宠、可怜兮兮地撒娇求关注,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谢扶,众所周知的吃软又吃硬。 小美人冲她露出这种神色了,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点点头:“放心吧,我……哈哈,其实你也别太放心。” 弟啊,你但凡能看一眼你哥现在的表情,你也能理解姐的苦衷的。 被瞪了的谢扶扁扁地走开了。 顾景琛看了她一眼,待人走出了病房,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腰,望向顾景羡,“我想了想,你叫她姐姐,还是不太合适。” “合不合适都是姐姐说了算……” “她毕竟是你嫂子。你叫姐姐,不合适吧。” 哈。 嫂子。 嫂子?! 他就知道顾景琛这个王八蛋对姐姐图谋不轨! 还嫂子呢。 他想得美! “姐姐知道这事吗?她还没答应你吧?”顾景羡微微一笑,对着他哥挑衅了回去。 他不信,以顾景琛的德性,姐姐要真答应他了,之前怎么可能单独和他出来玩赛车。 “没答应又怎么样?” 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个仰头的动作,领口下移,隐隐露出他脖颈处一点暧昧的红痕。 顾景羡眸色一暗,一时连他自己身上的伤都顾不上了,猛地站起来,揪住顾景琛的衣领。 他大概是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儿。 但顾景琛却皱着眉,一把将他推开。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被他揪得皱巴巴的领口,说出的话也同样的漫不经心:“我早就已经被她*过了,你觉得你在她心中算个什么东西。” 丢下这么一句话,顾景琛终于感觉心头的郁气出了一些,追着谢扶离开的步子出了病房。 两个人都走了。 病房里突然就变得安静起来。 窗外的天直直看过去是一层极其浅淡的青色,视线再往旁边移动些许,天就渐渐多了几分旁的颜色,再往下看,便能看见像是被墨泼上去的一般,极其浓郁的、化不开的金橘色。 顾景羡眼中的颜色也是一样,浓郁得化不开。 他默默低头,明明知道难受,却又忍不住自虐一般地逼着自己去回想刚刚的画面。 想着想着,鼻头忽然有些酸涩。 为什么呢? 他长得,不是和哥哥很像吗? 他不是比哥哥要听话多了吗? 假如一定要选一个人的话,为什么不能选他呢? ……假如只选一个人,姐姐会选他哥的话,那就干脆不要假如了。 姐姐会是他的姐姐。 嫂子也会是他的嫂子。 * 病房外边,全然不知道自己弟弟已经被自己一番话逼到变态的顾景琛还在默默把自己的衣领往上拉。 就是当时再痛再狠,都一个月没见过她了,他身上哪里还有什么她留下的痕迹。 还不是他自己默默掐出来的。 也就只能骗骗顾景羡这样什么经验都没有的笨蛋了。 但这痕迹,他可不想叫谢扶看见。 不然,她指不准到时候要怎么笑话和捉弄他。 谢扶回头一看,就见顾景琛磨磨蹭蹭地跟在她后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你怎么了?” “谢扶!我就知道你个混蛋没安好心!” 她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猛地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一巴掌高高扬起,下一秒就要拍在谢扶脸上的架势。 顾景琛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把人拦住,结果谢扶动作比他更快地抓着符婉的巴掌,利落地一甩手,把那一巴掌拍到了她自己脸上。 “你!” “符女士!你们谢家,就是这么对孩子的吗?”顾景琛沉声呵道。 符婉这才注意到谢扶背后还跟了个顾景琛。 她刚刚也是气急了,才会这么莽撞地对谢扶动手。 要不是谢畅旺那几个私生子最近闹得动静很大,都想过来分一杯羹的话,她也不会在知道谢圆、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出事后,慌张得一点儿理智都没有了。 “抱歉,让您见笑了。我只是一时心急……” “你这句道歉不该对我说吧?” 符婉咬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朝向谢扶:“小扶,对不起。” 第215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6) “小扶,对不起。” 符婉心不甘、情不愿地咬牙向谢扶道歉。 谢扶“呀”了一声,像是被吓了一跳一般地拉起符婉的手,手劲之大,让她本就因愤怒有些扭曲的五官变得更扭曲。 “符阿姨不用客气,我知道你只是因为小圆出事,心里有些着急,才会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小圆没事就好,我、我没关系的。” 她嘴上说着没关系,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又带着一点儿恰到好处的停顿。眼眸微垂,长睫掩下,像是在努力遮掩自己失落的情绪。 姗姗来迟的谢畅旺刚到病房门口,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公司那边最近本来就不太太平,他那几个养在外边的孩子,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儿想往公司里边挤。关于谢氏未来要交到谁手上,他心里早就有了人选。现在这一个两个都来找他闹,有的都闹到了公司里去,真是让他心烦透顶。 本来就烦,结果他一接电话,电话一响就是符婉哭哭啼啼的声音,说是谢扶看小圆和她“前未婚夫”顾景羡在一起,心里不舒服,把小圆害进了医院…… 傍上了顾家就觉得她可以在家里无法无天了?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谢畅旺来医院这一路,真是憋了一肚子火。 结果他刚赶到病房门口,第一眼就看见了跟保镖似的守在谢扶身后的顾景琛。 行,他先忍她一下。 再走几步,就是谢扶说她没关系的声音。 他很少见到谢扶这个女儿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或者说,他的视线,一直都很少落到谢扶这个女儿身上。 不知不觉,这个女儿竟然已经长到这么大了吗? 迟来的愧疚让谢畅旺不自觉地放柔了表情,原本一腔冲着谢扶而来的怒火,也通通化为了对符婉的埋怨。 “行了!你再怎么担心小圆,也不能迁怒别人不是。景琛,见笑了啊。”他走了几步上前,没好气地对着符婉呵道,转而对上顾景琛时,面上又重新赔上笑脸。 顾景琛客套地应了两句,没忍住看向谢扶,语气都带上些委屈:“看完她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本来他想跟她见次面就不容易,怎么总遇到些没什么眼力见的人。 “是是是,小圆这边有我们看着就行,谢、咳咳,小扶,你跟景琛去忙你们的事吧。” 顾景琛跟谢扶两个人感情好,谢畅旺真是求之不得。对方一开口,他更是巴不得快点把这二人一齐送走,还生怕谢扶不懂他的意思,拼命在后边给她使眼色。 口头的婚约可没什么保障,她要是能有顾景琛的孩子,顾家到时候就算想赖账也没办法。 只希望他这个女儿能机灵一点儿,懂他这个当父亲的苦心。 ……愧疚。 迟来的愧疚。 一个人渣迟来的愧疚。 这种东西,真是最不值钱了。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 天气真的冷了。 谢扶刚出医院的大门,寒风便迎面吹来。她打了个哆嗦,顾景琛沉默着要脱外套给她,谢扶一惊,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她的手有些冰,顾景琛微微愣住,老实道:“给你外套。” “不要。太暧昧了,我们不是能披外套的关系。” 他出来得急,没穿大衣,脱了西服外套就只剩里面一件看起来不怎么厚实的衬衫,谢扶实在不怎么好意思要他的衣服。 顾景琛却气乐了:“不是能披外套的关系,却是能脱衣服的关系是吧?谢扶,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男菩萨。 还是那种脸好、身材好、睡完还倒贴钱的绝世男菩萨。 当然,这种话谢扶也就只敢心里想想。 她的沉默,落到顾景琛眼中,却变了个味道。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他问她把自己当什么、每次他想要跟她讨个名分的时候,这个人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干脆保持沉默。 可他不想再继续这样没名没分下去了。 于是,他抓起了她的手腕。 在没名没分的情况下,抓住异性的手腕是一个有些失礼的行为。 但是。 那又怎么样那? 难道在不给对方名分的情况下,睡了对方,就是一个很有礼貌的行为吗? 或者,他换句话说,难道睡了对方,还不给对方名分,就不是什么失礼的行为吗? 混蛋。 坏女人。 他讨厌她。 他真的讨厌她。 “可以吗?” 谢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以什么?” 顾景琛抿唇,喉结微颤:“今天,可以吗?” 他想问她的。 他想逼问她,逼着她给自己一个名分的。 什么样的名分都可以。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还是胆怯又懦弱地咽了下去。 没有名分也好。 没有名分、没有明确的关系、没有一个确切的开始,那么她们二人,就永远不会有彻底结束的那一天。 啊。 美人主动求欢,她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说这话的要是别的什么美人,谢大魔尊自然就欣然笑纳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顾景琛的话…… 谢扶用另一只手搭上他的额头。 她的忽然靠近,让顾景琛本就因为羞耻和不安而跳动的有些快的心跳更快了几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一瞬,他整个人都像是瞬间被蒸熟了一般,不断朝外冒热气。 啊! 等一下! 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她们还在医院的大门口呢,就这样……不合适吧? 真的合适吗? ……算了。 来吧! 顾景琛“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结果谢扶只奇怪地“嘶”了一声,还是有点儿没搞清楚状况,自言自语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也没发烧啊。” 坏女人。 不解风情的坏女人! 顾景琛没好气地把她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拿下来,然后……然后…… 谢扶看他。 他也无辜地看向谢扶。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几秒后,谢扶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两只手通通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原本还有个手腕可以抓在自己手里的顾景琛:…… 第216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7) 顾景琛真的不太擅长追人。 明明他就只是有些失落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再一抬头,谢扶都快走没影儿。 顾景琛:! 他小跑想要跟上。 按理来说,他跑,谢扶走,再怎么样,他都应该可以追上她的。 但是,他实在想不明白,她到底怎么走路能走这么快的,他就是小跑起来想追上她都有些费力。 “等等我呀……” 他弱弱朝着某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喊了一声。 只可惜,那道身影依旧没半分要停留的意思,依旧走得飞快。 顾景琛咬牙,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奋力猛追两步,才终于堪堪把人拦住。 他喘了几口粗气,原本因为穿得单薄、被风一吹还有些冷的身体,这会儿一运动,是真热乎起来了。 他咬牙切齿:“送上门给你睡你都不睡?” 谢扶惊:“别在这里瞎造我的谣。” 顾景琛:…… 她反驳这句话,他会不高兴。 她真应下这句话,他其实也不怎么高兴。 顾景琛板着一张冰山脸,替她拉开自己的车门。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问她:“你这一个月都和顾景羡在一起吗?” “什么?” 谢扶没听清,往他身边凑了凑。 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稍一低头,就能轻轻吻上她的发丝。 为什么,他的身体这样的不听他的话? 尤其是心脏,跳得好快。 笨心脏。 都不知道藏着掖着一点儿。 她离他这样近,它又跳得这样快、这样猛烈,被她发现了怎么办? 所以他欲盖弥彰地抬手,捂在他的心口处,试图把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稍稍压下去一些。 笨蛋只顾着做些掩耳盗铃的小动作,却全然忘记了她靠近他究竟是要做什么了。 他迟迟没说话,谢扶自然困惑地抬起头看他。 黑亮亮的眸子,此刻全然是他的倒影,波光潋滟,仿若希腊神话中溺死那喀索斯的湖泊。 他控制不住地倾身向前。 不同的是,引诱那喀索斯向前的,是湖中虚幻的倒影。而引诱顾景琛向前的,却是那片湖泊本身。 “……可以吗?” 他声音有些发哑。 那人微微抬头,如他所愿的,在他唇边落下一个轻巧的吻。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却比过去那些狂风骤雨般的吻更让他感到幸福。 起码这一刻,她吻的人,只是他。 “你刚刚,想问什么?” 谢扶拉开些距离,问他。 顾景琛被亲了一下,眼神都开始有些迷离了,追上去又亲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重复: “你这一个月,一直跟顾景羡在一起吗?” “哪有一直。”谢扶反驳他。 “那就还是跟他见面了对吧。”他有些不满意,也不亲了,脑袋一转,跟狗似的,在谢扶脖子上来了一口。 “啧。” 脖颈间传来些许痛意,谢扶不满地抬手,刚抵着他的脑袋想把人推开,却听埋在自己脖子附近的人带着些许委屈的开口: “你一个月都没有给我发消息。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理。” 这就是纯粹的冤枉了。 谢扶试图替自己辩解两句:“我哪有不回你?你的每条消息,我不是都回复了吗?” “可是你回的都很敷衍!” “敷衍就不算回了吗?” “你回顾景羡消息的时候,也这样的敷衍吗?” 谢扶还没讲话,顾景琛自己就先阴阳怪气地回复了:“也是,他想见到你就能见到你,用不着发什么消息。” “他给你的备注是‘姐姐’,你呢,你给他的备注是什么?总不会是‘弟弟’或者‘景羡弟弟’吧?没新意。” “顾景羡。” “你跟我在一起,还要提他的名字?!” 顾景琛不满,又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谢扶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一个月之前,还是个发出一点儿声音都会不好意思的纯情霸总,结果一月之后再见,就成了二话不说就咬人的小狗了。 “我说,我给你弟弟的备注,是他的名字。” “……哦。” 他其实也没多想知道。不过不得不说,备注全名就是相当礼貌和妥帖的做法啊。 哪个正常人一见面就管别人叫“姐姐”的。 怪咖。 顾景琛暗爽一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下把脑袋从谢扶肩膀上移开,直勾勾地盯着她,眯眼:“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也是全名?”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扶直接打开手机,把她的备注怼他面前让他自己看去了——顾景琛(哭起来很漂亮)。 … …… 他闭眼,又睁眼。 闭眼,又睁眼。 再转过去看一下谢扶那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一点儿心头翻涌难安的羞耻感。 变态! 他就说为什么每次他一流眼泪,这人好像就格外兴奋。感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深呼吸几下,还是没忍住,对着谢扶唾弃道:“……变态。” “变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问:“那你待会儿能哭给我看吗?” “休想!” 他羞恼地推开她,却在见她眼中的兴味似乎少了一些时,心里忍不住揪起来一点儿,犹豫开口: “你这一个月,没碰过他吧?” 她这一个月要是真敢碰顾景羡,就休想看他哭着讨好她的样子。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求而不得的混蛋。” 谢扶微怔,反应过来后,有些好笑地问他:“知道我是混蛋你还要求?” “嗯。” 是混蛋他也喜欢。 是坏女人他也喜欢。 是他自甘沉沦。 是他没有办法。 所以,他其实也想反过来听听这个混蛋的答案—— 在你的眼里,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又或者,我这个人,有那么一时一刻,在你的生命里拥有一些不一样的重量吗? 他不敢问。 但那小混蛋却自己笑意盈盈地问他,如果让他求而得之了,混蛋还是混蛋吗? 如果求而得之了…… 一吻过后,混蛋不再是混蛋。 混蛋成了他的女朋友。 第217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8)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一。 身为金牌特助,魏特助坚持每个工作日都提前半小时到达岗位,以便于他再确认一遍自家老板今天的行程,并提前准备好老板来了之后可能需要的一些东西。 抛开顾总对他的知遇之恩不谈,那么他如此热爱这份工作的原因就只剩一个了—— 老板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他晚上睡觉前,光是想想自己工资卡上的数字,都忍不住要笑出声的地步。 今天,魏助也是和往常一样检查了日程表,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正准备出去泡杯咖啡时,视线无意扫过顾景琛桌上的一角,整个人瞬间愣住—— 那是……什么? 那日历上一个个用用粉色爱心圈起来的日子,是什么?! 魏特助强装镇定地拿起刚放下没多久的平板,颤着手对照着日历上的数字检查起日程表来。 没有。 没有。 没有。 全都没有!! 日历上被老板特意圈出来的那些日子,在他的日程表上通通没有标注! 是私人的纪念日吗? ……哪个神经病会弄这么多的纪念日啊喂!! 不要为了逃避自己的失职找这么蹩脚的借口啊混蛋!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一,魏助理的职业生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顾景琛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的就是抱着平板、双眼放空,仿佛人生都失去希望的魏助。 顾景琛:…… 他在脑海中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心开口:“魏助理,你最近压力很大吗?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可以给你批几天假休息一下。” !!! 老板这是在点他吗? 绝对是在点他吧!! 魏助慌乱开口:“抱歉老板,日程表出现纰漏是我工作上的疏忽,我一定……” “等一下。”顾景琛皱眉打断,他来的路上还特意看了一遍日程表,“日程安排出什么问题了?” 魏助理抬手指向他桌上的日历,有些沮丧:“您用爱心标注的日期,日程表上都没有标注相关事宜。” “什么爱心……” 顾景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看见那本密密麻麻,画满了爱心的台历时,耳尖不住染上几分薄红。 他尴尬地别过脸去,下意识地握拳抵唇:“咳咳!这些跟工作没关系,是我个人的恋、恋爱纪念日。” 饶是经过专业表情管理培训的魏特助都控制不住地因为惊讶而稍稍张大嘴巴,有些艰难地开口:“您……谈这么多……” “胡说什么!”顾景琛立刻不满瞪他,严肃声明道,“这些纪念日,我是只会跟我未婚妻一个人过的。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啊。 恋爱都会有这么多的纪念日吗? 魏特助大受震撼地走开了。 顾景琛坐到自己的办公椅上,电脑打开,查看了几封工作邮件,脸却还止不住的发烫。 真是的。 魏特助这个单身狗懂什么。 纪念日这种东西,只是在手机上标注的话,总让他觉得没有实感。 再说了,他有哪个纪念日是不重要的? 交往纪念日、交往一周纪念日、交往第十天纪念日、交往后第一次牵手纪念日、第一次约会纪念日…… 没仪式感的男人,怪不得他没有女朋友。 顾景琛抬手轻轻点了点日历上的小爱心,手机上备注着“♡︎未婚妻♡︎”的聊天界面的最新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昨天晚上。 没名分的时候她一个月不主动给他发消息就算了,为什么他都有名分了,还是得不到来自女朋友的一句“早安”? 顾景琛鼓着脸戳了戳谢扶的头像,聊天界面很快跳出一条消息—— “我拍了拍‘♡︎未婚妻♡︎’” 糟糕,他一不小心戳了小扶一下。 这可怎么办呀~ 顾景琛一下变得正襟危坐起来,欲盖弥彰地敲敲键盘打下两个字,眼睛又忍不住地往放到一边的手机屏幕上瞟。 谢扶回得倒是很快:【怎么啦,无聊了吗?我正在忙,稍后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条消息,看得顾景琛的脸却又重新燥热起来。 干嘛这样…… 说得他像是什么一秒钟都离不开女朋友的没出息的笨蛋一样。 琛琛(什么时候都很好看!):【没有,不小心误触了而已。你去忙吧。我其实也在忙。不过你想给我打电话的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啊】 那边回消息依旧很快—— 【没事,那你忙吧,我就不打电话打扰你了。】 顾景琛瞳孔一缩:【……其实我也不是很忙,你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给我打电话也可以,一点儿也不会打扰到我的。】 【我觉得工作一会儿之后,打个电话放松一下刚刚好。】 【Hello?我说可以你给我打电话,看到了吗?】 【……我给你打好不好?】 【求你了。】 …… 【工作完你还爱我吗?o(╥﹏╥)o】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他真不知道他自己刚刚在装些什么东西。 顾景琛往椅背上一靠,有些焦躁不安地左右反复小幅度地转动着椅子,女朋友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电话一接通,那张他越看越喜欢的脸就这样出现在屏幕里。 “你在外面?” “嗯,”谢扶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刚跟人聊完事情。你已经到公司了?” “嗯,今天我出门很早,没有堵车。” 每天一睁眼,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跟她谈恋爱了,就幸福地想赶快起床看看这个美妙的世界。 谢扶眼睛盯着电脑,一面听他说话,一面处理工作。 顾景琛有些不好意思:“把电话先挂了吧,等忙完了我们再聊。” 谢扶本来是准备挂电话的,结果一抬眼,对上某人依依不舍的可怜模样,又变了主意,“没事,就这样打着吧,我跟你一起工作。” 她反正也没觉得一边工作一边聊天有什么影响。 顾景琛脸上的红晕今天一早上就没褪下去过。 这样吗? 这样的话,会不会显得他有点太黏人了呀? 第218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19) 谢扶确实很忙。 毕竟她要是不调查一下谢畅旺的私生子,都想不到一个五十岁不到的男人,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的孩子。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别说挑拨离间了,谢扶光是搜集各个私生子的信息,都是项不小的工程。 谢扶甚至都怀疑她就算不对谢氏下手,就放任谢畅旺这么下去,他光是付给那些私生子的赡养费和养小情人的花费,都能给谢家弄破产。 她微垂着眼睫,侧脸线条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冷,指尖偶尔翻动着放在手边的一叠资料,发出哗哗的响声。 “喂。”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不知道盯着自己看多久了。 谢扶无奈地侧头看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曲起,指节轻敲了下屏幕:“认真工作。” 偷看被正主抓包,顾景琛慌乱一瞬,欲盖弥彰地抓起桌上的合同:“没有耽误工作。” 谢扶挑眉,显然是没信他的鬼话。 对于在某些时候格外不听话的小狗,一味地放纵只会让对方愈发没有规矩。 作为惩罚,顾景琛不仅没了女朋友陪着一起工作的特权,甚至连他原本好不容易求来的见面都取消了。 顾景琛的世界顿时变得灰沉沉的一片。 本来他还试图讨价还价一下的,但电话那头的人只是微笑着看向她,问:“你难道不是最听话的小狗了吗?” ……他是。 于是顾景琛只好歇了再纠缠的念头,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看着她挂了电话。 明明从一开始,他刚听她喊自己“小狗”的时候,还试图反驳她,说他才不是什么狗的。 结果一来二去,被她折腾几顿之后,她再喊“小狗”,他就只想摇着尾巴凑上去了。 只是,小狗什么的,只能在私下喊喊。 顾总在外边,毕竟还是需要点面子的。 * “谢扶,我要你帮我给小圆和顾家牵线搭桥,这就是你牵的线?” 符婉推开咖啡馆的门,径直冲着谢扶的位置走去。人还没坐下,一叠照片已经先砸到桌子上来。 厚厚的一叠照片。 全是她雇私人侦探拍的谢扶和顾景羡的照片。 谢扶饶有兴致地伸手,拿起几张细细观赏—— 拍得不错。 每一张都拍得跟海报似的,倒是没有白瞎她的美貌。 “你还笑?!这就是你给我办的事?” 谢扶抬起头看她,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眨巴,说出的话也相当气人:“那怎么办呀阿姨?不行你打死我吧。” “你!!” 符婉一口气堵在胸口,额角青筋暴起,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她死死攥着手包,要不是因为现在她们还在公众场合,她是真想往她脸上来一巴掌。 “股份,还给我。” 她语气冰冷,话一说出口,又觉得太便宜这混蛋了,眯了眯眼,“不行,还得加上你手下百分之一的股份。” 谢扶稍稍惊讶地瞪大眼睛,道:“噢噢噢,这样您就可以原谅我了是吗?” 见她这样,符婉还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有些得意,又故作姿态地开口:“嗯,勉强吧。” “我知道了,”谢扶点点头,笑得相当阳光开朗,拒绝的话也是相当直截了当,“但是不行哦阿姨,这些股份我都有用的。” “谢扶!!” 符婉是真被她气到了 。 她跟谢扶相处的日子,绝大多数都在她出国读书以前。 那时的谢扶年纪还小,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是心思敏感、渴望母父关怀的时候。 刚开始的时候,谢扶在她面前还很倔,但到后面,她只要一提到她母亲,这小女孩虽然不愿,却总是多多少少会退上几步 。 谢扶回国之后,符婉跟她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她提起她母亲的时候,她也还是那副乖顺的样子,于是便给了符婉一种错觉—— 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仿佛她还是那个只要一提到她母亲,就什么委屈都愿意受的小孩。 符婉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从手包里翻出那枚用红绳系着的翡翠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举到谢扶眼前,带着威胁的意味晃了晃:“你母亲的东西,你也不想要了吗?” 谢扶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了:“阿姨难道是觉得,这玩意,会比谢氏百分之三的股份值钱?” 符婉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谢扶,好几次想开口斥骂,却都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失败,只能大口喘息,好不容易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这是你妈妈的东西!”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都还没满月。有时候,我也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凭什么那么相信一个还没满月就没了妈妈的孩子,对自己的母亲会有这么深的感情的?真是天真的想法啊。” “那又怎么样?!”符婉几乎想上手抓破她那张笑得让人火大的脸,“你从前不还是因为这个心软了吗?你从前不就是为了这个一次次地向我让步了吗?!” 所以为什么这一次不可以? 为什么这一次她就不能向从前任何一次一样,乖乖地按她说的话去做,乖乖地听她的指挥,这样不就好了吗?! “因为我想要谢氏啊。” 谢扶微笑。 “我想要谢氏,想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就拿下你手里的股份。付出一点小代价,让你觉得抓住了我的软肋,不是很值得吗?” “疯了……你真是疯了!!”符婉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她竟然、竟然敢觊觎整个谢氏?!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想要拨打谢畅旺的电话,必须立刻告诉他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然而,电话还未拨出,屏幕却先亮起。 符婉的目光匆匆扫过信息内容,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她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再也顾不上一旁的谢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咖啡馆。 桌子上,那叠散乱的照片无人收拾。最上面一张,被偷拍的谢扶正微笑地盯着镜头,笑眯眯比了个耶。 第219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20) 对符婉而言,现在有一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是—— 谢畅旺要和她离婚。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劈头盖脸地一下砸到她头上,一点儿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留,砸得她眼冒金星、魂不守舍,却也还不至于彻底心死。 毕竟,她嫁的是个有钱人,几十年的夫妻,即便感情不再,她分到的那笔巨款,也足以让她和谢圆后半生继续挥霍下去。 愤怒、不甘之余,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从他身上争取更多的好处来。 然而,另一条更糟糕的消息是—— 谢畅旺跑了。 不是一场简单的离家出走,而是一场不知被他计划了多久的,计划周密的携款潜逃。 他几乎掏空了所有能动用的现金和可变现资产,通过错综复杂的海外渠道转移得一干二净,只给她留下了一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秘密抵押给了银行的别墅,以及一份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 协议上,留给她的财产,更是少得可怜。 一丁点钱都不留给她,符婉还能骂他一句“心狠手辣得很彻底”,偏偏留这么一点儿钱给她,比起心软,其实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了。 谢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事了。 谢畅旺早就知道。 该说他不愧是商业精英吗?都到火烧眉毛的境地了,竟然还能沉下心来算计她这个枕边人。 趁着她心思全放在谢圆和顾家的时候,把生意上的事瞒得死死的,每天在她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照常上下班。背地里,却瞒着她,将她们名下的财产全转到自己名下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符婉一屁股瘫坐在空旷得可怕的别墅客厅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轻飘飘的协议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冲刷不掉心头的寒意。 这么多年了,就算她当年确实是看中他的钱财才委身于他,可这么多年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就算是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 她自问对他无微不至、嘘寒问暖,替他打理家事,容忍他一次次的出轨、替他应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和小情人带来的麻烦…… 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么多年了,她对他,早已不仅仅是最初的算计,多多少少的,也掺杂了几分真实的、属于夫妻的情分。 可他呢? 他怎么能如此狠心地对她、对他的亲生女儿?! 他做得这样的决绝,这样不留余地,他究竟将她们母女置于何地? 巨大的背叛感和绝望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符婉的眼睛红得吓人,身体更是一阵一阵地发冷。 但,谢畅旺到底还是轻看了她。 符婉本来就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存在,最初的震惊和悲伤过去后,她慢慢撑着身后的茶几起身,坐到了沙发上心底,腾升起一股更加阴沉、更加狠厉的情绪来。 他不仁,那就休怪她不义。 既然他丝毫不念旧情,将她们母女逼上绝路,那她也无需再为他保守任何秘密,无需再顾全他那早已摇摇欲坠、一扯就烂的颜面。 符婉猛地擦干眼泪,她拿起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微微颤抖,眼中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狠绝,却异常坚定地拨通了那个她不久前还恨之入骨的混蛋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的人迟迟没有开口。 符婉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说出的话却很清晰: “谢扶,你不想报复谢畅旺吗?我知道你恨他,我也知道顾家会帮你。我手上、我手上有他当年故意在你母亲坐月子的时候给她下毒,害她去世的证据。你……你不想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谢扶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语气依旧很平淡地开口:“说说看。” * 半个月后,一条相当炸裂的消息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霎时间掀起轩然大波,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空降热搜榜首—— 爆料者提供了极其详尽的证据链:包括谢畅旺当年通过私人医生购买某种长期微量摄入会导致人心肺衰竭而难以察觉的特殊药物的记录、一段已经经过修复,音质模糊但依旧能辨认的录音。 录音的内容,大概就是谢畅旺跟当时还是情妇的符婉夸耀自己是怎么让他老婆原配自然病故、还不被人发现的。 除此之外,一起曝出来的证据里,还有数份当年被压下来的、指向不明的医疗报告复印件。 这么多的证据,可以说是直接把谢畅旺给捶得相当死了。 舆论一片哗然。 如果说之前的那么多的出轨丑闻、私生子丑闻、财务危机只是让谢畅旺形象受损,那么这条“杀妻”指控,则是彻底将他钉死在了道德和法律的耻辱柱上。 这已不仅仅是一条简单的商业丑闻了,而是骇人听闻、心狠手辣,并且始作俑者势必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的的刑事罪案。 【人渣!】 【禽兽!】 【猪狗不如!】 一时间,网友们愤怒的言论也瞬间攻占了谢氏集团旗下所有相关的社交媒体账号。 而那些合作伙伴们,也在第一时间发布声明,紧急切割掉与谢氏的关系,终止一切合作。 银行上门逼债,监管机构迅速介入,宣布对谢氏集团及谢畅旺个人启动全面调查,冻结其名下所有剩余资产。 谢畅旺试图联系符婉,发现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他想找昔日的朋友周转一下,却都被对方像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了一样惊恐地避开了。 此时此刻,他就像一只过街老鼠,只能躲在不知名的阴暗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一生的商业帝国在顷刻间土崩瓦解,看着自己的名字逐渐变得臭不可闻。 公众形象彻底崩塌、合作伙伴切割、监管机构还介入调查……噩耗接踵而至。 接连不断的打击下,谢畅旺的精神都变得有些恍惚。 一定要说的话,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他被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睛,竟然娶了符婉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另一边,在谢氏集团宣告破产保护,核心资产即将被公开拍卖抵债之际,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海外投资公司也随之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它的老板很“善良”,面对这么一个烂摊子,非但不嫌弃,反而愿意以极低但尚算合理的价格,打包收购谢氏集团旗下最具价值的几块核心业务和知识产权,并承诺接收部分核心员工。 走投无路、急于套现摆脱这个烂摊子的清算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它提出的方案。 在最终资产交接的谈判桌上,谢畅旺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强行要求出席。 他瘦削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也就短短半年不到,他就消瘦得脸上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像一具会走路的窟窿架子。身上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 周围的人都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到,捂着鼻子,悄悄挪远了些。谢畅旺却浑然未见,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会议室的大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他尸骨未寒时就迫不及待地来分食谢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道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身影—— 谢扶。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身后跟着的,都是专业的律师和财务团队,周身的气场同样不容小觑。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了形容枯槁的谢畅旺身上。唇角微微扬起,心情很好地冲他挑了下眉。 “是你……竟然是你?!” 谢畅旺猛地站起身,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浑身颤抖,手指着谢扶,目眦欲裂。 “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你和那个贱女人联手害我?!” 谢扶缓缓走到主位坐下,微微后靠,姿态优雅而从容,不怒自威。 她看着眼前这个血脉上的父亲,看着这个害死了她母亲的凶手。眼中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先生,”她开口,语气疏离,声音冷漠,和对着陌生人说话时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而已,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谢氏走到今天这一步,和我有什么关系?您自己决策不当、心思不正,都是你的问题。” “难道,您不该感谢我吗?” 感谢我大发慈悲,还勉为其难地接下你这个烂摊子。 她每说一句,谢畅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说到最后,他脸上已经血色全无。 “至于我今天来,”谢扶微微前倾,“也不过是拿回本应属于我母亲,以及我应得的东西。” 谢畅旺逐渐面如死灰、精神都有些崩溃,他凹陷进去的眼窝流下一行浑浊泪水、语无伦次地想要哀求她看在父女情分上放过他,只是还没来得及给谢扶跪下,就被一边的安保人员拉了出去。 不是都说过了吗——愧疚。 迟来的愧疚。 尤其还是一个人渣迟来的愧疚。 这种东西,最是不值什么钱了。 没了谢畅旺在这里倒胃口,谢氏收购顺利完成。 谢扶将其中最核心的一家科技公司,以她母亲名字重新命名。也算是对她的一种纪念。 新总部的剪彩仪式上,谢扶的腰间,静静挂着那枚历经波折、最终被符婉主动送回她手中的翡翠平安扣。 她确实对已故的母亲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但……就当是留个纪念嘛。 至于这里,这个全新的谢氏总部,将在她的带领下,诞生一个崭新的、干净的、强大的商业传奇。 至于它的前任主人谢畅旺,最终因经济犯罪和涉嫌故意杀人被逮捕起诉,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将在狱中了却残生。 而符婉和谢圆,在亲眼看到谢畅旺进去之后就搬离了A市。搬走之前,谢圆倒是找过很多次谢扶,据说是最后有些话想同她说。 不过,谢扶虽然懒得追究和对母女俩过去给自己使的手段,但也不代表她能毫无芥蒂地同她们继续演什么你回头是岸我也不再追究的大结局包饺子的大团圆戏码。 谢扶整合了谢氏的优质资源与自己原有的、早已布局深厚的海外商业帝国,摩拳擦掌地准备打造一个更强大、更具活力的新商业版图。 啊,忙碌又充足的新生活啊。 话说下个世界她绝对不要再当什么老板了,好辛苦! 谢扶幽幽叹了一口长气,手指翻过一页策划案,忽然觉得不对,她是不是……忘记什么东西了? 放在办公桌下的小腿,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谢扶一低头,就对上办公桌下,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委屈的大眼睛。 哈哈。 这事闹的。 光顾着搞商战了,忘记她还有个男朋友了。 顾景琛一开始本来是被她的秘书带进来,好端端坐在她办公室椅子上等她过来的。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许久未见,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有些惊慌失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相当笨蛋地钻进了她的办公桌下面。 等他想出去的时候,谢扶,和她一个过来汇报工作的下属一起走进来了。 有外人在,他就更不好意思出去了。 一拖再拖,就拖成了如今这个境地。 “坏女人。” 他蹲在办公桌下,抓着她的小腿控诉。 谢扶微微挑眉,任由他发泄一般地抓着自己的小腿,轻轻咬了一下。 泄愤完毕,顾景琛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地上,准备从她的办公桌下先出来的。 结果谢扶的腿一抬,脚踩在他的肩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办公椅上俯视着他,一只手慢悠悠地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微微一笑: “我让你出来了吗?” 踩在他肩膀上的脚稍稍用力。 顾景琛又被踢回了办公桌下。 明明就是她先冷落他的,现在她竟然还踢他! 顾景琛有些委屈:“蹲着腿酸。” “那你就跪着。” 第220章 纯情霸总火辣辣(完) 跪在哪儿? 跪在她的办公桌下面吗? 顾景琛有些慌张向前探身,挣扎着地抱住她的膝盖,强装镇定地恳求道: “小扶,别闹了,先让我出来,让我出来,好不好?” 她的办公室,时不时就有下属进来汇报工作,人来人往的,他跪在她的办公桌下,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这也……也太狼狈了一点儿。 桌下就那么一点儿位置,顾景琛又是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因为不肯跪着,就只能相当局促地蹲在下边,努力把自己的身体缩在一块。 他可怜地攀着谢扶的腿,想让她放自己出来。 只是。 怎么办呢? 都是成年人了,总得做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准备吧? 谢扶收起自己脸上的笑,翘起二郎腿,探身,修长的、堪称艺术品的一只手,就这么拍在顾景琛的一侧脸颊。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 被拍的人身体却止不住地抖。 怎么这么可怜呢? “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轻拍脸颊的手悠悠向下,落到他的下巴处,将它向上抬起一点儿,迫使他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避无可避。 顾景琛沉默一瞬,浓密的睫毛惹人怜爱地颤了颤,最终,在她的注视下,他伸长了脖颈,任由她托着自己的下巴,身体重心慢慢向前,腰一挺,膝盖噗通一声,碰到了冰凉、坚硬的地面。 他,听话的。 他一直、一直都很听小扶的话的。 昂贵的定制西装,因为此刻自己主人跪下的动作而显得有些紧绷。本就逼仄的桌下空间显得更加狭小。灰黑色的外套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膀,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昂贵的面料下若隐若现。 领带垂下,在他紧实的大腿布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阴影。 顾景琛略低着头,视线垂落在羊毛地毯上,浓密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呼吸有些沉,每一次胸口的呼吸起伏,都让紧贴着身体的白色衬衫产生几道绷紧的褶皱。 桌子下,属于他的木质香味渐渐盖过办公室本来的味道。 办公桌上方,时不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人最擅长折磨他了。 他呼吸渐渐加重,到后面,几乎称得上喘息。 就在可怜的求救声将要从口齿中溢出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了敲。 顾景琛在门敲响的瞬间,就惊恐地抓住了谢扶的腿。 可惜,那人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眼,道:“进。” 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渗出几颗血珠。 他指节发白,身体抖得也越来越厉害,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一颗接着一颗落下。 听不清楚了。 他已经,完全没办法听清楚办公桌外的情况了。 每一分每一秒,身体都像是处在一种随时要爆掉的境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束光忽然照了进来。 “罪魁祸首”蹲下来,装模作样地摸摸他的脑袋,无辜道:“我们小琛,看起来怎么这么可怜呀。” 他或许、或许真的是个笨蛋吧。 被欺负得这么惨了,得到自由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软绵绵地栽进“罪魁祸首”的怀里,闻着她的味道,感受着她的温度,那颗惊恐不安、七上八下的心,才渐渐落到实处。 “……坏蛋。” 他骂道。 谢扶颇为受用地应下。 刚想把被欺负得太惨的顾总从地上扶起来,刚抱起他,忽而感受到耳边一暖,怀里的人吻了吻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喜欢你。 无论你是坏女人、还是坏蛋,我都喜欢你。 “喜欢我呀——” 谢扶摸摸他脑袋,问:“那再来一次好不好?” 顾景琛:…… “啊! 喂,不可以就不可以嘛,咬人做什么,你是小狗吗?” “……” “喂!怎么还咬?!” 王八蛋! 顾景琛骂人的词汇、不,应该说是骂谢扶的词汇库,实在是太匮乏,翻来覆去,也就“坏蛋”“混蛋”“王八蛋”“坏女人”这么几个词来回骂。 没谈恋爱之前,还能再多骂上一句“我讨厌你”。 现在谈恋爱了,他总觉得说“我讨厌你”这句话还是太重了,毕竟以己度人,他脆弱的心脏实在接受不了谢扶对他说“我讨厌你”,遂将这词划出自己的词汇库。 于是渐渐的,他表达对谢扶不满的方式,就成了咬她。 尤其是看着对方身上带着自己的牙印,那种仿佛标记了对方的感觉,诡异地满足了某人的占有欲。 而,对于顾景琛喜欢咬人的这个坏习惯,谢扶还是很包容的。 不包容也不行啊,毕竟她都把人欺负成那样了,被咬两口什么的也是该的。 过于纵容某人坏习惯的下场就是,结婚当天,为了遮牙印,谢某人都恨不得把自己裹成木乃伊了。 不结婚不行啊,不结婚,外边那些想当她小三小四小五的,就差跑到他面前逼他让位了。 招蜂引蝶! 想到前几天往她怀里倒的那绿茶,顾景琛越想越气,猛地张嘴给谢扶又来了一下。 只是在一边乖乖呼吸就莫名被咬的谢扶:? 果然坏习惯还是该尽早纠正的吧! 单纯的顾景琛,有相当长的一顿时间,还以为自己的威胁都在外边呢。 直到某一天,提前出差回来,刚喜滋滋地给了自己老婆一个惊喜的顾景琛,正相当羞涩地窝在床上,等着谢扶洗澡出来。 恰巧这时,房门被人敲了敲。 门外传来顾景羡的声音:“嫂子,你在吗?” 还知道叫嫂子。 不错。 顾景琛虽然还记恨着他过去管自己老婆叫“姐姐”的事,但他如今既然改邪归正,知道喊“嫂子”了,那他这个当哥的,总不能太小气了不是? 于是,大度的顾景琛穿好衣服下床,正想问问他有什么事,便听门外传来某人嗓子都快夹冒烟的声音——“嫂子,开门啊嫂子,我是我哥!” 顾景琛:…… “呵。” “呵呵。” 顾景琛微笑地拉开房门。 今天晚上过后,他将靠自己的努力,当上顾家的独生子。 番外 假如没有心上人 顾景羡今天有些发烧。 喝了药之后,他就上了床,脑子有些发昏,却还不想睡觉,只恹恹地窝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正准备熄灯睡觉,忽然有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他一兄弟发过来的,找他出去喝酒。 顾景羡言简意赅,回了句“不去”之后,就把手机丢到一边,懒得理对方又回复了些什么,被子一拉,蒙着头睡觉去了。 他心里很烦。 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烦。 幸好他喝了药,药效上来之后,就是他心里再怎么烦,最终也抵不住困意,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上课时,昨天去了那家新开的清吧的哥们坐到顾景羡身边,绘声绘色地同他讲起他们昨天的故事。 说是有个瘪犊子闹事,酒瓶还甩到他们的位置上来了,差点砸到人,不道歉也就算了,竟然还跟他们动手,结果被一很帅的姐姐的给制裁了。 顾景羡还在病中,精神不太好,听了这话,也只是兴致缺缺地继续记笔记去了。 姐姐? 他对年上什么的没兴趣。 顾景羡虽然还没喜欢过什么人,但凭他对自己的了解,还是觉着他应该更容易对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感兴趣。 只可惜,他哥没给他自己选恋爱对象的权力。 联姻啊。 他接过那个装了他联姻对象个人信息的文件夹,没说话,却也没拒绝。 联姻就联姻吧。 他虽然说不上多情愿,但也没多抗拒。 结婚对他又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左右他也没什么喜欢的人,跟谁结婚不是结婚。 于是,刚拿着联姻对象的资料回房,到底是自己未来的妻子,顾景羡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提前了解一下对方。 他翻开了第一页。 … …… 我靠,他上辈子拯救世界了??! 他、他真的可以跟这个姐姐结婚嘛!! 只有笨男人,才会傻傻地在家里继续等着老天的馈赠。而像他这样的聪明男人,只会抓紧一切时间,让他亲爱的联姻对象爱上自己! 谢扶本来是想找顾家退婚的,但,她都还没来得及找顾家当前的话事人聊聊,某只顶着她“联姻对象”头衔的笨狗,就傻兮兮地凑了上来,一口一个“姐姐”的叫她。 傻狗。 谢扶有些嫌弃地让人把谢畅旺那个不懂事的私生子拖下去,拍拍他的脸,问:“不怕我?” 顾景羡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相当夸张地“啊”了一声,可怜兮兮地往谢扶身上躲,一边躲、一边做作地大喊:“好可怕呀姐姐!那个男的长得好吓人呀!我好害怕!” 谢扶仰起脖子,实在懒得拆穿某只笨狗的小伎俩。只是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脑袋,“别蹭,头发,痒。” “那我明天就去把头发剃光,然后再来找姐姐。” “那在你头发长起来之前,都不准过来见我。” 顾景羡委屈地晃了晃她,不大高兴:“姐姐~你就只喜欢有头发的我吗?我没了头发,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哪儿的话,”谢扶义正言辞,“我现在可没说喜欢你。” “那也没关系,”顾景羡言之凿凿,“我会一直喜欢姐姐,什么样的姐姐我都喜欢——长头发的姐姐我喜欢,短头发的姐姐我也喜欢,没有头发的姐姐我照样喜欢!” 谢扶:…… 挨了一顿揍的顾景羡坚强地竖起自己的大拇指:“揍我的姐姐,我也很喜欢!” 神经病。 谢扶对他翻了个白眼,并赶在某人继续用“……的姐姐我也很喜欢”的句式造句前,把某人的嘴给堵住了。 不过某人嘴上说得很乐观,实际上谢扶前脚刚走,后脚某人就没忍住红了眼眶。 要怎么样,姐姐才能喜欢他啊…… 他不知道。 顾景羡相当没出息抬手,给自己擦了擦眼泪。 是只笨狗就算了,还是只爱哭的笨狗。 谢扶微微叹气,虽然嫌弃,但不知怎的,取消婚约的计划一拖再拖,拖到谢家倒台了,也没取消。 不过谢家都倒台了,顾谢两家的婚约,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谢扶还没说什么呢,一只醉醺醺的笨狗就先找上了门。 “姐、姐姐……” 谢扶身体撑在门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想看看这傻狗又想做些什么。 他低着头,眼眶早就通红一片。显然是来找她之前就狠狠哭过一场的样子。 现在,他也只是一眨眼,一滴豆大的眼泪就坠了下去。 “你、你还是不喜欢我吗?” 谢扶没吭声。 顾景羡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艰难地开口问她:“那……我这张脸,姐姐还喜欢吗?” “我很干净的,一点儿也不脏。” 他一边说,一边去脱自己的外套。 里边的衣服显然是花了很大的一番心思,每一处镂空,都开得恰到好处。蕾丝更是若隐若现,好身材一览无余。 “姐姐——” 他去牵她的手。 只是被玩也可以。 玩也能玩出感情来的。 谢扶微微挑眉:“现在你是在对我,投怀送抱?” 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心脏又涩又带着些不切实际的期盼:“所以,可以吗?” 谢扶摊手,有些遗憾:“可是怎么办,我只接受我男朋友的投怀送抱。” 心脏,好像在那一瞬间停止跳动了。 为了自己最后的一丝体面,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从胸腔中憋出一句“嗯”,仓皇地转身就想要逃跑。 身后的那人,似乎叹了口气。 一把将他拉了回去。 “笨狗就是笨狗。” 诶诶诶!! 等等! 等等等等!! 他、他为什么被姐姐亲了? 老天,他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吗?! * 难道某只狗成了姐姐男朋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非也。 顾景羡这辈子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看到他那冷冰冰的哥哥流着眼泪,低声下气地对着一个女人喊“姐姐”的模样。 但是—— 哥们,你喊的那个人,为什么是他女朋友啊混蛋?!! 不要脸的贱人! 勾引别人女朋友的混蛋! “姐姐”什么的也是你能喊的吗?! 第222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 春寒料峭。 天气虽冷,但该干的活不能不干。天才蒙蒙亮,除了年纪稍小的孩子,福聚村的女女男男已经起了个七七八八。 有铺子的,忙着张罗自己一天的生意。 有地的,也得忙着下地干活。 女人忙,男人也忙。 毕竟当今的圣上惜才,就是像她们这种的小老百姓,只要能考出个名堂来,那也是能到京城做大官的。 因此,家家户户,只要还吃得起饭,勒紧裤腰带,也得送自家女娃子去镇上读书,考取功名。 为什么只送女娃子去读书,不送男娃去? 是不是重女轻男? 恰恰相反。 读书考取功名这条路,又苦又累,正是心疼自家儿子,才不让他走这条路的啊。 男人,只需要找个好人家,待在家里,相妻教女,多舒服啊。 等他们的妻主有一番作为了,只要男人服侍得好,难道妻主还会舍得抛弃自己的糟糠之夫吗? 不过啊,这女人挑男人,也是一门大学问。 可不能像村东徐娘似的,被男人的脸给迷了心智,买了个克妻的玩意儿回家。一开始死不配合就算了,饿了几天、打了个半死,总算没力气再折腾,认了命,被绑着拜堂。 结果呢? 美人娶是娶回家了,一天好日子都没享到,洞房当天就去了。 听说那徐娘是酒喝多了,跌跌撞撞要去圆房,结果那男的一躲,她一个没站稳,脑袋直接撞到桌角,没撑到大夫来,人就流血流没了。 害了人家的女人,这跟毁了一家的命根子有什么区别?! 总之,徐家看这新夫,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个劲儿地使劲折腾。 这大清早的,福聚村的河水冰冷刺骨,这时候会蹲在河边拿着个棒槌洗衣服的,也就只有徐家那个可怜的小鳏夫了。 天这么冷,他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为了避免被河水溅湿自己这唯一一件衣裳,裴怜慈的衣袖拉得很高,瘦得只有骨架的胳膊费力地搓揉着自己婆婆公公的衣裳。 满是冻疮的手,大概早就被冻得没有知觉了,从冰冷的河水中拿出时,竟然还生出点辛辣的热意。 当然,徐家要他这时候过来洗衣服,可不单单只是想用冰凉的河水来折腾他。 一个人的捣衣声能有多大? 尤其裴怜慈还有意放轻了力气,控制着声音不要太大。 他每敲两下,就紧张兮兮地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那屋子的动静。见没人来,才稍稍松一口气,又继续洗下一件衣裳。 只是,上天似乎很少垂怜过他。 洗到木桶里还剩最后两件衣裳时,裴怜慈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脑勺一阵钝痛过后,耳边便不受控地响起“嗡”的轰鸣声。 他身后的屋子里,走出一道人影,指着他,嘴一张一合,大概是在骂人。 但,他耳边的轰鸣声实在是太响了。 以至于裴怜慈只能看见对方的嘴皮子一上一下地在骂他,却完全听不清那人究竟在骂些什么。 听不见啊。 听不见,也挺好的。 不过,他到底是被骂惯了的人,只是看着来人的嘴型,他竟然也能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贱皮子”“丧门星”之类的话。 一阵风吹过,裴怜慈冷得哆嗦了下。整个人僵硬地抱起地上的木桶,万分狼狈地对着来人点头道歉,只是,他的嘴唇粘得太紧,费力张了几下嘴,都能没说出话来。 他挣扎的这一会儿,对方已经撸着袖子冲过来了。 “丧门星!一大早就蹲在我家门口洗衣服,诚心让我家睡不好觉是不是?!” 巴掌对着脸,高高扬起。 裴怜慈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刚刚,自己不该抱着洗衣桶一起站起来的。这一巴掌下去,他要是站不稳,木桶摔到地上,他就又得重新洗一遍这些衣裳了。 只是,预想中的巴掌,却迟迟未落到他脸上。 裴怜慈慢慢睁开眼睛。 有一人,只着中衣,睡眼朦胧,站在谢昧来身后。 她大概是刚被外面的这番动静吵醒,头发乱糟糟的,还打着哈欠。谢昧来大概是极听这人话的,她只皱了皱眉,说了句什么,福聚村有名的恶霸就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恍惚间,裴怜慈才想起这人的身份—— 谢家,不知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上下几代,全是儿子。一个女孩都没有。 前些年,好不容易,谢老太君的正夫晚来得女,谢家终于有了个顶梁柱,家族上下,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孩,那可真是宠!往死、呸呸呸,往活里宠!! 也因此,给这宝贝命根子,养成了一副嚣张跋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性格。 只是,女孩嘛,肯定是考取功名的。 但城里的诱惑,还是太多。 这宝贝命根子稍稍一撒泼,谢家上下都要举手投降。 惯女如杀女啊。 谢老太君自己实在狠不下心来,实在没办法,只好依依不舍地把自家宝贝送到了村里的妹妹家,让她在福聚村好好读书,等参加完科考了,再把人接回去。 谢家送人来的那天,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各种宝贝卯足了劲儿地往屋子里搬,生怕这宝贝疙瘩在这小破村子里受一丁点的委屈。谢家上下,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副只要这宝贝疙瘩说一句不愿意,功名什么的考不考也无所谓了,她们立刻马上就把宝贝带回去享福的架势。 裴怜慈当时其实也在场。 只是,村子里来围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没有机会看到那宝贝疙瘩的模样,更不知道这宝贝疙瘩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就被自己公公揪着头发扯走了。 被扯走时,他似乎感受到人群中央,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是,那个宝贝疙瘩在看他吗? 裴怜慈不顾自己的头发还被揪在别人手里,只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垂得更低。 他不想。 不想第一天,就在这个受尽宠爱的陌生人面前如此丢脸。 第223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 天不遂人愿。 没撑过三天,裴怜慈还是在这人面前丢脸丢了个彻底。 到底是被家里众星捧月惯出来的孩子,被保护得很好,性格是嚣张懒散了一点儿,但心眼却不坏。 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谢昧来欺负人。 还是个看起来相当凄惨的可怜人。 “你脑袋没事儿吧?” 谢扶冲着他抬抬下巴。 裴怜慈呆呆地看着她,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没有开口。 “喂,我妹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 谢昧来的性子出了名的泼辣,刚被谢扶摁下去的火,轻而易举地又烧了起来。 “啧 。” 谢扶瞪他一眼,示意他别插手。 谢昧来是清楚家里人有多看中这宝贝疙瘩的,饶是他自己的亲母父,对这个表妹,可比对他要好多了。 就是心里再多的火气,谢昧来也只能自己咽下去,憋闷地进了屋。 “你没事吧?” 谢扶又问了他一遍。 裴怜慈这会儿早就吓傻了,哪里还敢跟这样的人物说话,只低着脑袋,愣愣摇头。 哟。 还是个哑巴。 谢扶将他上下扫一眼,眉头皱起,道:“你等我一下。” 许是怕这呆子偷偷跑掉,谢扶还特意指了指他站着的地面,强调一遍:“在这等我,听明白没有?点头。” 裴怜慈老老实实地点头。 谢扶放心了,走回屋子里,翻找了一通,才在谢家给自己准备的大堆药膏里翻出一盒能治冻疮的。 “给你。” 谢家就算不是什么名门望族,那给谢扶这个命根子的吃穿用度,也从来是最好的。 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药膏被她就这样随意地递到自己面前。 裴怜慈哪里见过这样的好东西,惊恐地连连后退,不敢收。 谢扶把药膏往前又递了递。 裴怜慈被她的动作吓到,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后就是河,连连后退。 这一退,一脚踩空,身子朝后栽去,要不是谢扶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恐怕这会儿,这呆子整个人就栽到湖里去了。 天气这样冷。 他这样千疮百孔的身体,要是栽进去,染了风寒,那可真是必死无疑了。 谢扶没跟这样拗的人相处过。 毕竟作为谢家的大小姐,她想做什么,周围的人不哄着她顺着她的? 现在她想做个好人好事,对方反倒是不肯顺她的意了。 她也懒得再跟这人掰扯,干脆打开罐子,挖了一大坨药膏,直接抹在了他手上。 “爱要不要。” 他有种,他就直接把手上的膏药洗掉吧。反正她能做的都做了,这人再不配合,她也没办法了。 “阿秋!” 做完这一切,只穿了件中衣的谢扶才后知后觉感到寒意,她搓搓胳膊,还没来得及回屋,屋子里,谢昧来的母父就风风火火地拿着件厚披风追了出来。 一见她穿得这样单薄,她小姨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几步上前,用厚厚的披风把人给包裹住,心肝长心肝短地喊。 回屋的路上,还不忘踹一脚谢昧来的屁股,“没眼力见的,你表妹要是冻着了,老娘要你好看!” 本来是个儿子就烦,还这么不懂事,性格还这样泼辣,真不知道什么妻主肯要他。 裴怜慈站在河边,就这么瞧着谢扶被一家人嘘寒问暖地带走了。被她情急之下拉住的手腕,似乎还有些残留着刚刚的触感。 这会儿,天光已经大亮,村里也有其他人过来河边挑水或是洗衣裳什么的。 他木桶里,还有两件脏衣裳没有洗完。 可是,他的手背上,那人挖给他的膏药还没有搓揉开。 弄掉…… 他自然是舍不得的。 但刚涂膏药,他当然是没办法再洗衣服了。 裴怜慈抿唇。 须臾,他用另一只没有膏药的手抓起剩下的衣裳,往河里猛地一浸,就将它们捞了起来。 这还是头一次,他干活干得这样敷衍。 他将手上的水胡乱地擦在自己的衣裳上,再才珍重万分地,将那带着淡淡草药香的膏体在手上抹匀。 被药膏抹过的地方,最开始,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后边,慢慢的,有了淡淡的热意。依旧很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裴怜慈的心理作用,只是抹了这么一次药,他竟感觉手上的冻疮处痒痒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痊愈似的。 新来的这位姑娘,是个很大方的人。 只是有些可惜,今早谢昧来砸他脑袋的那下,实在有些太重了。 害得她同他说话时,他脑袋里边还在嗡嗡发着响,让他连自己十几年人生里,难得听到的几句带着几分善意的话,都没有机会听清楚。 屋外的小可怜,抱着木桶,慢吞吞地走了。 谢扶坐在窗边,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 她把桌上的书一推,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去,嚷嚷道:“我不要读书!” 谢世旺哎呦一声,嗔道: “傻孩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女人不读书哪能行啊?你以为你跟那些男的一样,找个好妻主,后半生就可以无忧无虑了?乖乖读书,建功立业,才是我们女人该做的事情。” “不读不读不读!”谢扶这会儿也是把熊孩子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了,捂着耳朵,往床上一倒,就开始撒泼耍辣了。 “小姨,你是不是不疼我了?一大早被吵醒就算了,我还困着呢,你就非要我起来读书!” 哎呦! 她们谢家这宝贝疙瘩。 长得这么好看就算了,脾气也这么算了。 但这孩子就是撒泼打滚,也让她生不起气来。 一听孩子今早是被吵醒的,谢世旺顿时心疼得不行,对徐家,顿时颇有怨气,连忙哄道: “好好好,睡吧睡吧,读书总归不是一时半会能读成的事,睡醒再学也是一样的昂。小姨这就去找徐家那老东西说道说道,要她们折腾人也给老娘换个地方折腾,再敢吵我们福福睡觉,有她们好看的!” “今早那个人,姓徐?” “什么……哦哦,你说徐家那个鳏夫啊?他不姓徐,姓裴,裴怜慈。哎呦,是徐家买回来给她家那个草包当夫君的。挺可怜的,成亲当天就守了寡哟。” 第224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3) 谢家什么都能依着谢扶来,唯有读书考功名这一件事,是绝对不可能让步的。 就是再怎么不情愿,谢扶也还是被压着家里读了好几天的书。 终于,做完本周的最后一篇文章,在夫子“此女必成大器”的连声称赞中,顶着两大黑眼圈的谢扶头软绵绵地往椅背上栽去,说什么也不肯再学了。 谢姨妈喜笑颜开地捧着她那篇“惊世之作”,乐呵呵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诶呦,我们谢家出了个小文曲星!” 谢扶懒洋洋地抬起一点脑袋,手指点了点,不客气地戳穿道:“姨妈,你东西拿反了。” 谢世旺老脸一红,悻悻地把手中的纸张调转了个方向,瞅了两眼,肯定地点点头:“不愧是‘小文曲星’,这样看是顺眼多了哈。” “噗——” 一旁正收拾被子的谢昧来没忍住笑出声来。 下一秒,他屁股上就多了道带着泥的鞋印。谢世旺没好气地瞪着他:“笑笑笑,光知道笑!妹妹来了这么多天,你不知道带着妹妹去村子里逛逛啊?” 谢昧来揉揉屁股,对着谢扶委屈道:“妹妹,走吧。” 话音刚落,谢昧来屁股上又挨一脚。 “急急急,急什么啊,妹妹不要吃饭的啊?” 谢昧来:…… “娘,你想踹我可以直说的。” “嘿!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 …… 福聚村有河也有山。 山上草药多,野味也多。 草药和野味,既可以自己留着吃,也能拿去卖钱。 因此,像今天这样的大晴天,凡是家里没什么要事的居民,大多会选择到山上来碰碰运气。 谢扶吃过午饭,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狗尾巴草,慢悠悠地跟在谢昧来的身后进山。 谢昧来背着一个大竹筐,他此次进山,不是单纯为了带谢扶玩的。他还要砍些柴火、再捡些能卖钱的草药的回去,要是还能逮到野味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心里想着事儿,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加快许多。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猛地站住,一回头,才发现已经甩了谢扶一段距离了。 “妹妹,你快点……” 啊,表妹瞧着也太好看了点儿。大家都姓谢,为什么他就没有表妹这么好看,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叼狗尾巴草? 谢昧来看着看着,心就有点儿痒痒。 毕竟哪个男人不希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呢? 谢扶赶上他的时候,那傻子嘴里也学着她的样子叼了根狗尾巴草,冲着她傻笑:“嘿嘿……妹妹……嘿嘿……你看我啊……” 谢扶:? 她“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跟没看见他似的,径直往山里边走去。 真是的,她就顺手拔了根草叼嘴里而已,又没有惹他,有必要学傻子来阴阳她吗? 谢大小姐很不爽地走了。 试图跟表妹变得一样漂亮,但是莫名其妙被漂亮的表妹瞪了的谢昧来:? 表妹为什么生气? 难道因为他也叼了狗尾巴草吗? 好小气!难道狗尾巴草只有她们女孩能叼吗?! 谢昧来也有些生气。 本来嘛,他虽然是个男孩,但因着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所以他在家里的处境,比村里其他男孩要好得多。 结果呢? 自打这个谢氏独女为了读书来他家借住之后,娘就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了,对她的态度比对他这个独子要好得多。他爹爹这几天,总是默默对着他流泪。 他嘴上不说,其实谢昧来心里都清楚,他爹心里难受死了。 恨他为什么不能跟谢扶一样,是个女孩。 讨厌! 他讨厌这个妹妹! 谢扶不理他,他还懒得理她呢! 谢昧来快走几步,追上谢扶之后,故意重重哼了一声,擦着她的肩过去。 谢扶:嘿。 她能落在这家伙后边? 谢扶面上的懒意收起大半,脚下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她快,谢昧来也跟着变快。 不过女男之间的体力到底是有差别的,就是谢昧来再怎么熟悉山路,卯着劲比了一会儿,也还是远远落到谢扶后边。 “等等、等等我……” 谢扶在前头,得意地冲他挑眉:“怎么样,认输了没?” “……认输了。” 行,比赢了就行。 谢扶满意了,上一秒还挺得笔直的腰板顿时没精打采地塌下去,身子往前一倒,抱住自己面前的树,跟条毛毛虫似的,腰一拱一拱地往树上爬。 等谢昧来过来的时候,谢某人已经找了根粗壮结实的树干,舒舒服服地躺着晒太阳了。 你说她厉害吧,这人上树的姿势实在不太雅观。 你说她不厉害吧,这人在这么高的树干上,还能安安稳稳地闭着眼睛睡觉。 “喂,谢扶!快下来,我们还要往里边走的。” 谢扶摆手:“我——不——去,我——好——累——” 谢昧来不放心,站在树下又劝了她几句,奈何这人铁了心不想再往里边走了,再不进去,天就要黑了。谢昧来没办法,只能不放心地又叮嘱了谢扶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树上的谢扶长长叹出一口气—— 不想读书啊。 不想学习啊。 她难道不是天才吗? 天才为什么还要学习? 到底是谁一天到晚地在她娘面前讲伤仲永的故事的,害得她从前都表现得那么天才了,结果被说天才就更该多读书了,然后每天学习的时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延长了半个时辰。 后面的谢扶为了逃避学习,在一次发烧过后,装成自己被烧坏了脑子,从天才变成了笨蛋,结果谢老太君抹着眼泪说,没关系嗷崽,脑袋不如人咱们就靠汗水战胜别人嗷。 然后谢小扶同学的每日学习时长又被延长半个时辰…… 不想学啊不想学。 在这个小世界里相当厌学的谢扶同学,为了少学那么一会儿,一天到晚地跟家里人斗智斗勇。 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读书的! 谢扶闭眼,享受自己这难得不用读书的空闲时间。 只是她好不容易酝酿出那么一点儿睡意,某只笨兔子却偏要来扰人清梦。 第225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4) 守株待兔。 今天也是让谢扶看到现场版了。 白兔在前面一蹦一跳地逃命,后面还跟了只踉踉跄跄、穷追不舍的“笨兔子”。 小白兔还有些脑子,没撞到树上。 身后的那只“笨兔子”却因为注意力都放在前面的白兔上,没看路,一个不注意,脑袋“砰”的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谢扶躺着的树干上。 裴怜慈这一下撞得可不轻,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捂着额头,缓了好久,才勉强缓过一点儿劲儿来。 “啊,兔子……” 他好不容易才逮到的兔子……好吧,其实也没有被他逮到,只是堪堪被他抓掉几根毛,还差点一脚蹬他脸上。 本来他跑得就没有它快,这么一摔,更是没可能逮着它了。 完了。 他撑起身,眼睁睁看着那点白色就要彻底融入林间的光影斑驳,消失在视野尽头。 就在这时,裴怜慈的头顶蓦地传来一道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声。 有什么东西,快如闪电一般,从他上方一掠而过。 下一瞬,前方那只奔跑的兔子猛地向前一栽,不动了。 他愣住,撑着地面的手掌握紧,指尖陷进潮湿的泥土里。 目光所及之处,一支拇指粗细的树枝,不偏不倚,从兔子的头颅一侧贯穿而入,只留下一小截褐色的尾端,在空气中微微发着颤。 一击毙命。 干净、利落。 他霍然抬头。 斑驳的树影在他仰起的脸上晃动。 树上,枝丫颤动不停,有人翻身而下,从更高处的一根粗壮枝桠跃下,落到离他斜上方不远的位置上。 那个人随意地坐下。 枝叶掩映间,只见一袭玄青色的衣袂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那人一条腿曲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则自然地垂下,姿态闲适自如,不像坐在树上,倒像是坐在某个酒楼的雅座一般。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在那人身上,却照不清具体面容,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淡定的轮廓。 四目相对。 林间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叶梢的沙沙轻响,以及他自己尚未平复的、粗重的喘息声。 “怎么每次见你,你脑袋上总要受点什么伤?” 谢扶无聊地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露出脸来。 裴怜慈生得也挺漂亮的,不然的话,当初的徐娘也不会花大价钱买下他。 只是他实在是太瘦了,衣服撑不起来,脸也有点儿瘦脱了相。尤其是他刚一头栽树上撞得不轻,额头上这会儿已经肿起来一点儿了,看起来很是狼狈。 好好的美人,真是被蹉跎得不轻。 “抱、抱歉!” “道歉做什么,还不去捡兔子?” 谢扶冲着兔子的方向抬抬下巴。 裴怜慈老老实实地照做,抱起那只已经没了气息的兔子走回树下,胳膊举高,想把它递给谢扶。 “做什么?这是你先发现的兔子。” 裴怜慈性子其实挺倔的,否则的话,以他的长相,稍微服点软,当初也不可能被徐娘打个半死不活的了。 “是你……抓住它的。” 很厉害。 只是坐在树上,丢了根树枝出去,就能把猎物杀掉。 真的,很厉害。 他却只能狼狈地跟在猎物后边撵,最后还一头撞到树上。 要是没有她,今天这只兔子早就逃之夭夭了。 裴怜慈宁可回去挨打,也不愿意厚着脸皮抢别人的东西。 “我的?”谢扶无所谓地点点头 ,顺着他的话道,“行。那我现在把它给你了。” “不、不……” 哪有她这样的,明晃晃地就是在让便宜给他占。 谢扶大小姐脾气,可没什么耐心跟他掰扯下去。说了两句说不通,她翻身下树,稳稳当当地落到他的面前。 她眯眼,语气有些不爽:“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跟我对着来?故意的?” “没、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的!” 裴怜慈脸都吓白了,连连摆手后退。 结果才退一步,又被谢扶揪着领子扯了过去,兔子被她相当强硬地塞进了他怀里。 明明是在做好事,她语气却很冷:“拿着。” 裴怜慈不敢反抗了,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习惯性微微佝偻着的背脊绷得紧紧的,乖乖抱着兔子,一动不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头。 长长的睫毛跟着覆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不安的阴影,兀自轻微地颤动着,不敢抬起眼看她。 过于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死死攥住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因用力都透出几分青白的颜色。 这么可怜做什么。 她盯着他额头上那块渐渐肿起来的大包,有些幻痛地摸摸自己的额头,“你脑袋,没事吧?” “我没事。” “……” 谢扶叹气,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把人转了个方向:“我在这儿,你对着空气说什么话。” “啊!抱、抱歉。” 裴怜慈的眼前这会儿一片一片地发黑,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堪,只能看到几片绿色在眼前晃动不停。 他这个状态,让他自己一个人走,跟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谢扶还记着谢昧来的话,对着裴怜慈道:“你稍微等一下,等我表哥来了,我就带你下山找大夫。” “不!” 一提起谢昧来,裴怜慈身体猛地一颤,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要从谢扶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腕。 “啧。” 谢扶显然也记起了上次谢昧来拿东西砸他的事情,有些头疼地冲他保证:“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不……” 裴怜慈依旧挣扎着不要她牵。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一意孤行,谢扶也不是多有耐心的人。 她刚要松手,让他自己爱折腾折腾去,却听那人终于断断续续地将他的话补全: “不要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 从成了鳏夫开始,他在村里的名声就已经坏掉了。 别人怎么说他,裴怜慈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可是她不一样。 像她这样厉害的人,是绝对不能被人看见和他这样下贱的人待在一块的。 第226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5) “上来。” 谢扶低头,干脆利落地从自己衣摆上扯下一块布,缠到树上留给谢昧来做记号。 再才转身蹲下,耸了耸肩膀,对着裴怜慈示意了一下。 “什、什么?” 裴怜慈被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怔住,下意识朝后退了一小步,脚跟磕在了一颗凸起的石子上,身形微晃。他像是完全没理解谢扶的意图,或者说,是潜意识里不愿去理解,只是僵在原地。 只是垂在身侧不受控制颤抖着的手,多多少少暴露了些主人不平静的思绪。 “上来。我背你。” “我……”拒绝的话才到嘴边,渐渐明晰的视野里,那人半蹲在他面前,明明现在是他在用俯视的角度看她,结果那人只是安静地转头看着他,裴怜慈便莫名地没有底气。 ——“为什么每次都要跟我对着来?” 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明明他不是故意要拒绝她,让她难堪的。 明明他有拒绝她的权力的。 可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心虚与怯意翻涌上来,让他不敢,或者说,不忍心再次拒绝她的要求。 她的眼神太过坦荡,动作太过理所当然,反而显得他的扭捏与顾虑有些……小家子气。 于是乎,在她的注视下,他只能不情不愿地、一小步一小步朝她挪去,脚下是散落的枯枝与碎石,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以不背我吗?” “不行。”谢扶的回答简洁明了,显然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哦。” 裴怜慈认命般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音节,认命了一般,磨蹭到了她的身后。 “我很重的,而且我已经成……啊!” 突然地,他的双脚毫无预兆地被一股力量拖离开了地面,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 身体有一瞬的失重。他的腹部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顶住,呼吸卡在胸腔中间。 对方肩胛骨的棱角硌着他的胃部,每一下颠簸都带来微不可察的窒息感。 一只手穿过来,托在他的腿弯,另一只揽住后背,透过布料,他甚至能感受到源源不断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热量。 原先平视的风景突然变成了俯视——他甚至能看见对方发顶的旋。 一瞬间,裴怜慈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往头部倒流,脸颊发热,耳畔都能听见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 好、好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被女人宽广的后背托起来的感觉吗? 好温暖。 好安心。 山路不算平坦,哪怕谢扶顾及着他的身体,尽可能走得平稳了,也还是难免地有些颠簸。 裴怜慈又是那样的瘦,身上没点肉做缓冲,每一次小颠簸,都硌得他肋骨发疼。 但是,就算是这样。 就算被人背着其实还有些难受,他也还是无耻卑劣地希望,下山的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在这份令人心慌意乱的贴近中,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近乎贪婪地嗅着萦绕在自己鼻尖的、属于面前这人的香味。 他的脑袋,在无意识的恍惚中,仿佛被这气息牵引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乌黑的发顶靠近、再靠近…… 在鼻尖与她的发顶只差毫厘之际,裴怜慈心脏重重一跳,大梦初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何等悖礼忘形之事之后,他的身体都因为极度的惊吓和羞耻而下意识地猛地朝后仰去,想要拉开这过分危险的距离。 “别乱动。” 几乎是他后仰的瞬间,谢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一使劲,将身上的人颠了颠,像是怕他再突然来这么一下,干脆调整了下姿势,把人背得更紧了一些。 她背他背得更紧了一些。 骤然收紧的力道,让刚刚回过神来的裴怜慈,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人肢体接触处的每一分触感。她背部线条的起伏,手臂环绕的力度,甚至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的震动…… 他……他究竟做了什么蠢事啊?! 他为什么、为什么会答应让一个自己才见过的一面都陌生女人背自己啊?! 好,让别人背他就算了。 哪怕一开始事出有因—— 他撞伤了头,视野模糊,步履维艰,对方或许是出于道义与好心,才做出这权宜之举。 但是! 他在她背上的时候,到底在不知廉耻地幻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别说他是一个嫁过人的鳏夫,哪怕清白还在,也远配不上她。 就算他没有嫁人、没有被徐家买走,可以他的出身,想配她也是妄想。 那谢扶呢? 她要是知道他被她背在背上的时候,心里却在不知廉耻地妄想着得到她的青睐的话,会觉得他恶心吗? 裴怜慈,你就这么离不开女人吗? 就这么不要脸,来个女人稍微对你好一点儿,就迫不及待地把礼义廉耻什么的统统抛掉,跟条可怜的哈巴狗一样,凑上去想要讨对方的芳心吗? 不要脸。 不要脸! 谢扶对背上之人汹涌的内心波澜并非毫无所觉。 感受到对方骤然僵直的身体,她想了想,还是出言安抚: “别想太多,摔不了你的。” 或许是觉得需要再安抚一句以免他真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她又补了一句: “你一点儿不重,轻飘飘的。而且我也没那么容易累。你安心待着便是,不要害怕。放心吧,要是真有什么人来了,我会立刻就把你放下来的,绝对不会叫什么人看见我背了你,毁了我们裴大公子宝贝的名声的。” 毁了他的名声? 他有什么名声可毁? 谢扶这话简直就像冷水浇滚油,没安慰到人就算了,反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她越是坦荡和不在意,就越是反衬出他的不堪与堕落来。 裴怜慈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颤抖与羞耻都强行咽回肚子里,只小声辩解:“……是我不好。” 第227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6) “……是我不好。” 裴怜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伏在她背上,心底的那些挣扎啊、羞耻啊,最终都化为了这么一句稍显无力的话。 “嗯。”谢扶点点头,顺着他的话感叹道,“小可怜蛋。” 命不好。 她背着他又走了一段路,山林的坡度逐渐平缓,远处依稀能望见村落模糊的轮廓。 背上的人越来越沉默,身体依旧很僵硬。直到离回村还有一里多地的一个岔路口,裴怜慈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 “谢、谢姑娘……请放我下来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可以走。” 谢扶脚步顿了顿,略一思索,还是依言微微弯腰,小心地将他放了下来。 双脚甫一沾地,一阵眩晕袭来,裴怜慈的身子晃了晃,还没完全站稳,他就着急忙慌地后退一小步,朝着谢扶便是一个略显仓促的躬身行礼: “谢、谢谢您!” 谢扶瞧了眼他额头上那个肿得老高、边缘泛着青紫的大包,在周围白皙肌肤的映衬下,实在有点儿惨不忍睹。 她皱了下眉:“脑袋被撞不是小事,你回去之后,还是记得找大夫看看。” 裴怜慈面上的表情不自然地僵了一瞬,他扯扯唇,乖巧应下:“好,我知道了。” “嗯。” 谢扶点头,只是站在原地,瞧着他一瘸一拐,又努力加快脚步,踉跄地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的模样。 那单薄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渐深的暮色里,带着一种仓皇逃离的意味,直到在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不见。 啊。 日行一善。 她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善良小女孩。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乐于助人的善良小女孩,值不值得再多来一天不用读书的假期呢? 谢小扶眨巴眨巴眼,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充满期待地看看姨妈,又看看夫子。 可以吗可以吗? 我可以再多享受一天假期嘛? 不可以嘛? 真的真的不可以嘛? 奈何姨妈和夫子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这地板也真地板啊。 两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毁了一个乐于助人的善良小女孩的快乐。 孩子这一天天的,读书读得愁眉苦脸的,姨妈心里也不好受。 读书嘛,哪个大女人读书,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的? 奈何谢扶这孩子死心眼,对建功立业什么的没兴趣。 当大官赚钱什么的,她更是没兴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姨妈还有杀手锏。 谢扶百无聊赖地把书合上,一抬眼,昏黄的烛光下,一张帅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眼帘。 谢扶吓一跳,一转头,谢世旺得意地举着当今五皇子的画像,笑盈盈地看向她。 五皇子。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 容貌极佳,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是京中贵男们的典范,更是无数女人的梦中情人。 娶夫如此,妻有何求? “这五皇子,可是还尚未婚配啊。” 谢扶瞅瞅画上的美人,又狐疑地指指自己:“我吗?” “你怎么不行?”谢世旺不以为意,“等我们福福考上状元了,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是皇子又怎么了,她们福福还是女子呢!独女! 谢扶:……本来读书就烦。 她烦躁地抬手,一把扯下面前的画像,卷起来,丢到抽屉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谢世旺目瞪口呆。 “这画像……” “姨妈!”谢扶痛心疾首地看她,“这不是画像不画像的事!我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那个画像……” “好了您别说了,我要自己一个人出去静静。” “画……” 谢扶不客气地推着她出了房门,自己更是义无反顾地丢下三篇还没看的文章出门透气去了。 谢世旺盯着她的背影,呆若木鸡—— 混丫头。 她的超珍贵典藏版五皇子画像,就这么被她不言不语地给昧下来了吗? 这难道就是激励孩子要付出的代价吗? 可恶啊! * 乡村的夜晚静谧非常,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房屋和树木模糊的轮廓。 谢扶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药膏,朝徐家的方向走去。 她就只是顺手帮他抓了只兔子,某只笨兔子就趁着早上过来洗衣服、她还没醒的时候,用布包着,几乎将他全部的家当全塞进她房间了。 谢扶没占便宜的习惯,这药膏也算是还他那些钱。 徐家的院落比起村里其他人家显得更为破败冷清。 谢扶隐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侧耳倾听,院内一片死寂,并无灯火,也无人声,仿佛无人居住。这很不寻常,即便主家歇得早,也不该如此毫无生气。 犹豫片刻,她身形轻盈地翻过低矮的土墙,落入院内。正房的门窗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等她走到院角那间低矮破旧的柴房附近时,却隐约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喘息声。 柴房的门被一把生锈的锁从外面松松垮垮地挂着,并未完全锁死,但显然里面的人是无法出来的。 谢扶眉头紧蹙,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门缝,勉强照亮了柴房一角。只见一堆干枯的柴草上,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裴怜慈双眼紧闭。 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那个原本青紫的大包似乎更肿了些,边缘甚至有些破皮。 他浑身蜷缩着,身体不住地发着抖,微弱的喘息声从他的喉间溢出,气息灼热急促。 谢扶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显然是发起了高烧。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裴怜慈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而模糊,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他瑟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别……别打我……我错了……我这就去干活……” 第228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7) 冷。 好冷。 他像是被人泡在冰水里,身体像是一具千疮百孔的容器,寒意从皮肤外边、渗进身体里面。渗到筋脉外边、又渗到血管里边,连骨头和骨头的缝隙之中,都不能避免。 好冷啊。 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一起,发着抖。 “好冷……” 刺啦—— 迷迷糊糊中,裴怜慈只听到几道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他身上先是一沉,随之而来的,便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暖意。 好舒服。 好温暖。 …… 好、好热。 “热。”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又是一阵跟刚刚类似的窸窣声,裴怜慈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似乎被人掀开一些。 他才喘两口气,身体又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谢扶:…… 这次不是窸窸窣窣的翻动被子的声音了。 这次是某个大魔头,从屋外一把把自己的表哥提溜进来,相当嚣张跋扈地道:“哥,你来照顾他。” 谢昧来:? “不行不行不行!我才不要照顾他!” 他一个还没有妻主的黄花大闺男,跟这么一个克死妻主的鳏夫待久了,谁知道会不会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谢扶眯眼:“你确定不要?” 谢昧来缩了缩脖子,难得鼓起勇气反抗她一次:“不要!” “行吧。”她可惜地点点头,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支做工极精致的梨木簪子,“就是可惜了这簪子,不知道该给谁了。” “诶等等!” 谢昧来眼睛都快黏那根簪子上了,“五皇子不是才戴过这样式的簪子吗?现在外边,很难买到吧?” 他边说,手边不由自主地朝簪子伸去。 就在他指尖将要碰上簪子之际,谢扶轻飘飘地一个抬手,将簪子重新收了起来,长叹一口气: “是呀,现在这款式的簪子可难买到了。唉,本来嘛……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都拒绝我了。” 谢扶失望地摇摇头,作势要走,转身刚迈出一步,衣摆就被人一把抓住。 “我愿意、我愿意照顾他还不行吗?” “真愿意假愿意?” “真的!”谢昧来脸涨得通红,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簪子,“那这个——” “他病一好我就给你。” “行!” 得了谢扶的保证,谢昧来顿时放下心来,脑子里想着簪子,就算要他照顾的人,是他在村子里最讨厌的那个一股狐狸精样的臭寡夫,他心里也美滋滋的。 不过,不同于如此轻易就被一支簪子收买的谢昧来不同,外屋的谢世旺,从看见谢扶抱着那个寡夫进来之后,紧拧着的眉头,就没有一刻松开过。 她一旁的夫郎还试图安慰道:“扶姐有分寸的,妻主不要太担心了。” “分寸?她都把人带回来了,还有什么分寸可言?!早知道这样,当初她跟我打听的时候,我就该断了她念头的。那姓裴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福福年轻气盛,不懂事,他一个有过妻主的寡夫,一点儿都不检点,竟然好意思勾着她,迷惑她心智,真是——” 她正说着,谢扶恰好从里屋出来。 刚掀开帘子,就瞧见她姨夫冲着她连连使眼色。 谢扶瞧瞧他,又瞧瞧一边显然正在生她气的谢世旺。她小脑袋瓜飞速地转了一圈,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大大咧咧地坐到她身边,嘿嘿傻笑: “姨,你生气了吗?” 嘿,这死孩子! 谢世旺黑着脸,又气又恼地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听她“哎呦”一声,又心疼不已地松了手,撸起她的袖子细细查看一番。 别说伤到哪儿了,这破孩子胳膊上白白嫩嫩的,连个红印都没有。 谢世旺气得不行,气得抬手要拍她,结果对上这破孩子的视线,手在空中抖了又抖,实在舍不得打下去,只能“啪”的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 “造孽哟——” “姨妈,我就是看他快死了,日行一善,帮他一下而已。” “你帮谁不好?帮他一个死了妻主的寡夫!你不知道‘寡夫门前是非多’吗?你是单纯的好心,那你叫村里的人怎么想?让徐家怎么想?事到如今,你不想对他负责都难。” 谢扶挺无所谓的:“他要是愿意,那娶就娶呗,反正我又没别的夫郎。” 一听这话,谢世旺是真没忍住往她背上拍了一巴掌:“给他个通房的名分就差不多了,你还想让他做正夫?” 她谢家的独苗苗,正夫就是不能给她的前途提供什么助力,那也绝不能是像裴怜慈这样,说出去会惹人非议的人来当。 笨兔子是笨兔子。 可怜是可怜。 对现在的谢扶来说,娶笨兔子也可以,不娶笨兔子也不是不行。 但要是对她说,娶了谁谁谁,就可以不用再读书的话,那谢扶绝对二话不说地开始筹备自己的婚礼了。 “结亲这种事,总得双方点头同意才行,又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等裴怜慈醒了,问问他怎么想再说吧。” 以他先前对自己那副避之不及的态度,谢扶觉得他还真不一定会愿意嫁给她。 只是这件事的另一位当事人病得实在太重,以至于徐家找上门来时,裴怜慈还在昏迷中。 徐家人一来,就是骂骂咧咧的那一套。 谢扶搬了张椅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往自家门口一坐,下巴一抬,嚣张劲儿就上来了—— “什么叫偷你们家的人,一个姓徐 ,一个姓裴,你们有啥关系啊在这里叫叫叫!” ——“鳏夫,鳏夫是什么意思很难理解吗?他妻主都死了,我朝哪条律法规定他跟你家还有关系的?” ——“你买来的?证据呢?空口白牙不如白纸黑字,我还说他是我捡回来的呢。” ——“什么?要我结一下他住你家的花销?你怎么不结一下人家给你们打这么多年白工的钱呢?我这里就这么一点儿钱,你收也好,不收也好,不管你们收不收,这人以后都跟你们没关系了。” 第229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8) 经和徐家的一战过后,谢扶从“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混世魔王”,成功升级到了“在村子里无法无天的流氓霸王”。 谢扶本人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谢家对于自家孩子的这些名头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孩子能争会抢是好事啊,别人吃亏就吃亏吧,自己家的好孩子不吃亏不就行了吗? 谢老太君显然也是听说自家女儿在村里的“丰功伟绩”了。 她这个年纪,年轻气盛,跟男子有点儿纠缠瓜葛什么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裴怜慈的身世,谢老太君也调查过了。虽然谢世旺挺介意他的寡夫身份,但谢老太君倒是觉得没什么所谓。 总归是她家孩子的一个临时玩伴和读书时的一个消遣而已。 读书辛苦,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旁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解个闷儿,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唯一让她觉着麻烦的,就是怕村子里那些长舌夫的闲言碎语会扰乱福福读书的心思。 要是他们再这么议论下去的话,她恐怕就要开始思考,要不要把孩子接回来读书了。 总之,等裴怜慈醒过来的时候,村子里有关他和谢扶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刚清醒过来没一会儿的裴怜慈,在听完一旁谢昧来添油加醋般的他和谢扶的谣言时,眼前一黑,气血上涌,险些又要晕过去。 进来拿东西的谢扶看到裴怜慈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模样,没好气地一脚踹他屁股上,斥道:“你欺负一个病患做什么?” 谢昧来委屈地捂着自己的屁股不敢做声。 裴怜慈毫无血色的唇颤了颤,目光聚焦到谢扶身上,瞬间,所有的恐惧、羞愧、自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竟完全把自己还虚弱着的身体抛之脑后,挣扎着要下床给她跪下。 动作间牵扯到未愈的伤口,疼得他额上瞬间冒出冷汗,身形踉跄。 “抱歉……抱歉!都是我、都是我连累了您,是我连累了你的名声……我、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谢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跨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几乎要软倒的身子,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你这是做什么?伤都还没好透,别乱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是我……我坏了您的名声……” 裴怜慈这会儿显然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他心里一团乱麻,明明曾经肖想过的人离他触手可及,可他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儿喜悦的情绪来。 像他这样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 “裴怜慈。” 她语气加重了些,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裴怜慈茫然抬眼的瞬间,谢扶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 “听我说——是我自己要帮你的,和你没有关系,不用道歉。你要是不想跟我扯上关系,不想听到村子里的人把我和你放在一起讨论,我可以给你介绍到别处,去我家的铺子里工作。我只是随手一帮,你也不用觉着这是什么天大的事。” 她救他,跟救路边的一只小猫小狗也没多大区别。 非要说区别的话,那就是猫狗懵懂,只会依偎取暖,全然信赖;而人却心思复杂,譬如眼前这只笨兔子,明明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还是含着眼泪,顶着红红的眼眶,用那副可怜至极的腔调,说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话,最后不是想着以身相许,只敢战战兢兢地,乞求一个能留在她身边服侍她的位置。 仆从什么的,谢扶也不缺。 不过谢扶毕竟是来村子里闭关读书的,这次到姨妈家来就没带什么人过来。如今裴怜慈主动送上门来,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谢扶漫不经心地想,多个打理琐事、端茶送水的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姨妈家的粗使仆役,用起来总不及“自己人”顺手。 不过,谢扶觉着自己还是得同裴怜慈说清楚一点儿,免得他到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故意折腾他:“你确定要做我的小厮?我可提前告诉你,我这人,脾气不算好,规矩也多,很难伺候的。跟着我,未必比你在徐家轻松。” 裴怜慈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低眉顺眼地应和道:“是,我是认真的。” “行啊。”谢扶把桌子上的汤药递给他,“乖乖喝药,好好养伤,不要乱动,早点养好身体,早点起来伺候我,明白吗?” 裴怜慈怔了一下,看着眼前那碗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汁,下意识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但,对如今的他而言,谢扶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怜慈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了药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指尖,像被烫到一般,他猛地缩了一下,差点没拿稳药碗,幸好谢扶托了一下底。 他稳住心神,不敢再看她,闭上眼睛,仰起头,将那碗苦涩难当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浓重的药味瞬间充斥口腔,激得裴怜慈胃里一阵翻腾,眼角生理性地溢出了泪花,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更没有吐出来。 待他喝完,她顺手从桌上的小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率。 真是的,喝药就喝药,眼睛这么红、看起来这么可怜做什么。 “歇去吧。” 谢扶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衣角,转身离开房间。 裴怜慈一直目送着她离开,直到房门轻轻合上,才仿佛脱力般,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藏在被子下的手。 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吗? 他以后真的可以跟在她身边照顾她了吗? 像这样的天大的好事,竟然真的有落到他身上的一天吗? 第230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9) 裴怜慈一直觉着,读书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读书考大官,成就一番事业,对女人来说,更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也因此,谢世旺只是半威胁半劝说地同他提了一嘴谢扶读书的事,裴怜慈便相当自觉地承担起了劝自己主人读书的重担。 但谢扶厌学,可真不是说说而已的。 先前是她刚到福聚村里,人生地不熟,才老老实实被压着读了几天书。 现在,这野孩子把村子里大路小径摸得可熟,哪儿好玩哪儿不好玩的,她都快比谢昧来这个本地人要熟了。 这么几天,夫子只要一个不留神,再回头,这小混球早都跑没影儿了。 谢世旺也不是没出去逮过她。 但十次里,能逮到她三次,都已经算得上是运气了。 寄信回谢家,比起怎么教孩子,对方更惊讶的,还是自家宝贝这令人惊叹的适应能力和行动力—— 好孩子。 这才去人家村子里几天啊,寡夫也被她勾到手了,本地人也能被她甩开了。 真是个厉害的孩子啊。 谢世旺捏着信纸,半晌无言。 她以为自己平日里已经算得上溺爱孩子了,此刻方知,与谢家本宅那群将谢扶捧上天的长辈相比,自己已经算得上狠心了。 也难怪她们铁了心要把谢扶这个宝贝疙瘩送到她这儿来读书。——若由着她在本家,上面有一众长辈护着,下有一群仆役哄着,怕是直到进考场那日,那堆书卷还崭新得能反光。 谢世旺顿感头疼,觉着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都重了许多。 连带着她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个人都被她耳提面命地警告了一番,三令五申:务必盯紧小姐读书!谁也不许纵容她胡闹! 就连裴怜慈,都没能幸免。 不过,谢世旺对他的要求,还挺特殊的—— 她并不指望这看着就温吞怯懦的小寡夫能真的押着谢扶念书,只沉着脸,意有所指地警告: “你既在她身边伺候,便要知晓分寸。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莫要勾得她太过,玩物丧志,耽误了正事。还有,也替我看紧些,考试之前,绝不能再让旁的什么不三不四的‘狐狸精’分了她的心!” 裴怜慈一听,吓得脸都白了,他慌忙摆手,声音都带了颤音:“不、不是的,夫人明鉴!我跟小扶……我跟小姐,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我、我不敢……” 谢世旺正烦躁地岔开腿坐在太师椅上,猛灌凉茶降火,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打断他的辩解: “得了吧!少跟我来这套!家里这么多人,哪个不是规规矩矩喊她‘小姐’、‘主子’?偏就你特殊,她准你喊‘小扶’?这里头没点猫腻,谁信?” 她重重放下茶盏,发出“哐”一声响:“事已至此,我也懒得再多费唇舌。只一句话,你记牢了——若敢误了她考功名的正事,谢家决计饶不了你!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清楚!” 谢世旺带着一肚子火气走了,留下裴怜慈独自站在原地,心乱如麻,手脚冰凉。 是啊。 为什么,她只让他一个人喊她“小扶”呢? 裴怜慈有些迟钝,后知后觉,才品咂出几分不同寻常来,心底隐秘处,竟因此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感到羞愧的、微弱的甜意。 他也有些想要问问谢扶为什么。 可他终究不敢。 他怕得到的答案,会让他此刻这点卑微的欢喜都变成一场笑话。 毕竟这种事,大概就像她救他那样,于他而言,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对她来说,却是一件微小到实在不足挂齿的小事。 正心绪纷乱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回来了。 逃了一天学的谢扶刚回家,就被谢世旺揪着耳朵拉到屋外“谈心”去了,等她挨完训再回屋时,全然不见平日的张扬跳脱,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步履蹒跚。 她看也没看杵在院中的裴怜慈,径直穿过院子,有气无力地推开自己房门,然后像截失去支撑的木桩般,“啪嗒”一声,直挺挺地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连串哀嚎: “啊——好累好累好累……骨头要散架了……” 裴怜慈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褪去所有锋芒,只余下疲惫的模样,虽然他明知道对方今天逃了一天的学,什么文章也没做。 可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心疼,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走进屋内,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很累吗?我……我帮你按按,好不好?” 埋在被子里的脑袋动了动,谢扶侧过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瞧他,带着几分意外和好奇:“你还会按摩?” 她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却没了平日里的疏离。 裴怜慈点头,不太好意思:“村子里之前的大夫人很好,他教过我一些皮毛的。” 谢扶眨了眨眼,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竟真的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这便是允了。 裴怜慈心头微动,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颤的手指,走到床边,在床沿小心坐下。他回忆着老大夫教导的手法,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她的太阳穴。 他的手指带着些许凉意,感受到她肌肤下温热的搏动,不自觉地把力气又放轻了一下,几乎用了自己最柔和的力度,以指腹缓慢地打着圈,按压着那几个能缓解疲劳、宁心安神的穴位。 他的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生怕力道重了让她不适,又怕轻了起不到作用。 谢扶起初只是懒懒地趴着,任由他动作,并未抱太大期望。 然而,当那恰到好处的力度在穴道上缓缓揉开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快感竟还真的顺着经络蔓延开来。 身体,似乎真的在这不轻不重的按压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第230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0)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谢扶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带着点慵懒的鼻音,比平日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些含糊的柔软。 裴怜慈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手下动作不停,只低声回道: “是以前那位老大夫心善,见我一个寡……咳,一个人不太容易,所以就教了我些按摩推拿的法子,说若是身上酸痛,或是头疼脑热,都能缓解一二。他还说我学个手艺,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试着用它谋生看看。” 而且,他给他的婆婆公公按摩讨好她们之后,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少挨一顿打。 谢扶“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闭着眼,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头皮上移动,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放松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是从裴怜慈手上传来的,这股药香,混合着房间里原有的、属于谢扶的清冽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宁谧的氛围。 “小扶……” 裴怜慈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生怕惊扰了此刻的安宁,“今日夫人……很是忧心你的功课。” 他到底还是记着谢世旺的嘱托。 谢扶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或许是此刻太过舒适,她并未像往常一样反驳,只是含糊地抱怨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以——” “少学这么一天也没关系的。” 裴怜慈:? 这句话原来是这么用的吗? 他听着总觉着有些奇怪,但文盲兔子就是很容易被忽悠,见谢扶说得如此肯定,裴怜慈也就不再怀疑什么。 他深知读书的重要性,也明白谢家对她的期望,可看着她这般抗拒的模样,那些大道理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也有些不太舒服和难受。 他沉默了片刻,手下按摩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仿佛想借此抚平她眉宇间那点不耐与烦躁。 “读书是辛苦些,”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愈发低柔,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谢扶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但、但是小扶你这么聪明,若是肯稍稍用点心,定然比谁都学得好的!” 这话说的,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和盲目的信任。 谢扶嗤笑一声,却没反驳。 她忽然翻了个身,变成了仰躺的姿势,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坐在床边的裴怜慈。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直视,让裴怜慈吓了一跳,手下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目光。 “这么会说话呀,”谢扶看着他瞬间染上红晕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觉得有趣,故意逗他,“那你说说,我若是考不上功名,会怎样?” 裴怜慈被她问得一怔,随即脸上血色褪尽,慌乱地摇头:“不会的!小扶你定然会高中的!你、你洪福齐天……” 他搜肠刮肚地想说着吉利话,但小文盲就是小文盲,笨嘴拙舌的,只会那么将那么干巴巴的几句吉祥话翻来覆去地说。 看着他这副急于否认、被吓得不行的模样,谢扶重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逗你就是了。” 裴怜慈抿紧了唇,总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惹她不快了。他垂下眼,不敢再吭声,只是默默地重新开始按摩她的手臂,力道拿捏得更加小心。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谢扶似乎真的有些困倦了,在他的按摩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裴怜慈偷偷抬眼看她,见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张扬的眉眼此刻柔和下来,竟有种不设防的稚气。 他的目光贪恋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他想起谢世旺的话,想起那个特殊的称呼,想起她此刻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面前……种种念头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唯一清楚的是,他害怕失去这片刻的亲近,害怕重新回到那个冰冷无助的境地。所以,他必须更小心,更顺从,更好地……伺候她。 可是,怎么样才能让她高兴呢? 他不明白。 他不会讨女人的欢心。 偏偏这时,闭目养神的谢扶开口了:“明天一早,夫子来的时候,你也跟着一起进来,跟我一起读书。” “我——” “不准拒绝。” “小扶——” “也不准找借口。” “可是——” “没有‘可是’、没有‘不行’,也没有什么配不配的,有些人啊,先前说什么只听我的话说得那么好听,结果呢,稍微让他做些什么,又推三阻四地不愿意答应。真是一个践踏女人真心的负心汉啊。唉,我还记得你刚醒过来的那一天……” “……我知道啦!”裴怜慈被她说得又羞又恼,红着脸答应下来。 得了肯定的答复,谢扶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感受到对方手上动作渐缓,她有些不满地晃了下脑袋,颐指气使: “做什么?我还没说要停呢。” 裴怜慈闻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顿时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他重新拉回,放到和她肌肤相触的指尖之上。 毕竟只是学了个皮毛,裴怜慈的按摩手法其实算不得多么精妙,却胜在按得耐心又细致,很能根据被按摩者的反应调整自己的力气和位置,因此,被他按摩,实在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直到确认谢扶已经睡熟,裴怜慈才极轻极缓地停下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被角,又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吹熄了床头的灯烛,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门外月色清冷,晚风带着凉意,被风这么一吹,他才觉着自己脸上自和她待在一起,就开始节节攀升的热意总算是褪下去一些。 裴怜慈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231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1) 谢扶想让裴怜慈陪着她一起读书,并不是什么难事。 对谢世旺而言,她们谢家的独苗苗只要肯乖乖读书,别说带个男人了,她就是想带着家里的鸡鸭牛谢昧来一块读,她也不会说一句扫兴的话。 夫子倒是被气得不轻—— 她教书这么多年,就没遇见过比谢扶这小王八蛋更加混账的学生了。做学问就做学问啊,哪有一边做学问,一边还要带着自己的侍郎在一旁卿卿我我的?简直…简直伤风败俗,简直…… 啊什么等等?那男子脸长得那么不像个正经人,结果居然真的是来正经陪读的吗? 虽然他大字不识一个,但起码坐得端正,面前也摊着一本谢扶随手丢给他的粗浅的启蒙读物。神色恭敬认真,不见丝毫倦怠懒散的情绪。 她讲的那些深奥的大道理,他大多听得云里雾里,但仍是努力支棱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个能听懂的字句,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书页上的墨迹勾勒,试图理解那些圣贤道理。 渐渐的,结合夫子偶尔通俗的比喻,他倒也连蒙带猜地听出了几分意思,心中不由对学问之事更添几分敬畏。 虽不知这孩子天赋如何,但除非是那种天赋强到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天才,否则的话,有些时候,态度比天赋要重要得多。 如此好学,可惜偏偏,是个男孩。 夫子暗暗思忖着,惋惜地叹了口气,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讲去。 台上的夫子讲得万分认真,课桌前的裴怜慈也听得十分专注。 忽而,夫子讲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裴怜慈困惑抬眸,却见她放下茶杯,狐疑地踱步到谢扶的课桌前,弯下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谢扶,你今日……身体不舒服吗?” 不然今天上课这孩子怎么这样安静,她都讲了小半个时辰了,她居然还没开始找自己的茬,难道说——她现在的讲课水平,真的已经有了这样震撼的进步了吗?! 谢扶依旧端坐着,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轻点着,还没说话,身侧的裴怜慈倒是先被夫子的话惊得弹起来,急切地伸出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 “小扶,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脑袋晕不晕?还是……” 谢扶还在发呆,眼前便猛地被一道阴影笼罩。裴怜慈倾身过来,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和皂角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他的手,冰冰凉凉的。 谢扶带着些茫然地抬眼,她房外便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人身上仿佛都被镀上一层绿色的柔光。 谢扶转眸看向一旁的夫子,抬手,一把将裴怜慈放在她额头上的手抓了下来,难得正经一次:“做什么做什么,还有旁人在呢。” 夫子:哈? 知道她还在这儿,那你倒是先松开抓着人家小公子的手啊混球! 被她这么一说,裴怜慈脸色顿时爆红,刚想坐回去,奈何手被她抓着,动弹不得,又不敢真的用力挣脱,怕伤了对方,只好凑近她些许,低声哀求: “小扶,你、你先把我松开。” 谢扶用力捏捏他的手,一股无赖劲儿发挥到了极致:“叫声‘小扶’就有用了?快多说两句好听的来,我才能考虑考虑要不要放了你。” 裴怜慈羞得不轻,本来就红的脸蛋被她这么一逗,更是红得要命:“小扶——” 他话音未落,上一秒还耀武扬威欺负老实孩子的谢扶下一秒就吃痛地松开他的手,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被夫子用书简敲了一下的脑袋喊疼去了。 夫子被这小混蛋气得不轻。 结果一口气还没顺下去呢,就见一旁被欺负得一副“羞愤欲死”模样的裴怜慈这会儿已经心疼不已地去看“罪魁祸首”的状态了,转头看她时,说话虽然还是很客气,但其中隐隐的不满和维护之意,还是没能藏个彻底: “夫子息怒,都是我不好,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惹小姐分心的。您要责罚就责罚我吧,不要打小姐!” 他家小姐的身体那么金贵,就是犯了天大的错,那也不能这样打呀。 稍加劝诫一下不就好了嘛,当然,就算只是口头上的劝诫也得有个度,大女人嘛,当然得哄着,说话说得太过了,伤了自尊心,可就得不偿失了。 夫子没被谢扶怎么气到,倒是被裴怜慈这偏袒的模样气得不轻。 小老太太气得脸红脖子粗,谢扶怕真给人气出个好歹来,悄悄扯了扯裴怜慈的袖子,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嘻嘻地凑上去给老太太倒茶顺气,眼瞅着人状态刚好一点儿,难得装了会贴心好学生的谢某立马“原形毕露”,臭屁地显摆道: “夫子别生气嘛,他心疼我,也是人之常情~” ……这破孩子。 究竟在嘚瑟些什么啊? 幸好今日的上课时间结束了,再跟这两小混球待一会儿,老太太真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好端端地从这书房出去。 等小老太太气呼呼地抱着那一堆课业走了,下了课的谢扶立马跟没骨头似地往身旁的裴怜慈一倒,躺在他的腿上,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脑袋上放: “再跟昨天一样,给我按按呗。” 裴怜慈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问:“脑袋,还痛吗?” “什么痛不痛……啊,你说夫子敲我脑袋的那下啊,”谢扶乐了,脑袋在他腿上拱了一圈,“痛啊,你快给我揉揉。” “真的很痛吗?” 裴怜慈闻言,眉头蹙起,低下头想看看她的脑袋。 大病过后,在谢家的这段日子,他脸上总算是长出些肉来。气色一好,他本就优越的五官出落得愈发夺目,渐渐地,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人长得相当好看,性子也温柔内敛,还意外地容易害羞和纯情,真是夫郎的不二人选啊。 第232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2) “这里痛吗?” 谢扶点头。 “这里呢?” 谢扶依旧点头。 “这里?” 谢扶还是点头。 裴怜慈顿时板起脸,有些不高兴地看她,还戳了戳她的脑袋:“骗子,这里根本就没有被打到。” 谢扶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疼痛是会蔓延的。” “可我戳的是你的后脖颈。” “……哈哈,那可能是我的疼痛蔓延地比较广?” “谢扶。”他难得在她面前收敛了笑意,神情堪称严肃地道,“不要拿身体开玩笑。” “对不起。” 见他真不高兴了,谢扶道歉道得堪称果断。 反倒是裴怜慈,被她突然的道歉吓了一跳,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您不用同我道歉的,是我、是我僭越了,我不应该……” “脑袋不痛。小老太太敲的那一下压根没使劲。”谢扶自顾自地解释道,顺便抓着他的手,又往自己脑袋上放了放,“但是听课听得我头昏脑胀是真话,真的不要帮我按摩吗?” 裴怜慈喉结微微滚动,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就比脑子更快地落到了她脑袋上轻轻按压起来。 他按摩按得很舒服,谢扶闭眼享受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安静地睡了过去。 她一睡着,裴怜慈就不自觉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等确认人彻底睡熟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一点一点、幅度极小地把自己的腿腿从她脑袋下挪出来,轻手轻脚地将人移到床上,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裴怜慈已经是满头大汗。 看着看着床上睡熟过去的人,他的唇角就忍不住上扬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在上学这件事上,谢扶都表现得相当配合。 以至于谢世旺这几天都跟着眉开眼笑的,对谁都有个好脸色。尤其是对疑似“功臣”的裴怜慈,态度就更要好上几分。 都说他裴怜慈是个克死妻主的鳏夫,怎么到了她家福娃娃身边,就成了让妻主专心考学的贤夫了? 要她说,不是徐家没那个命,就是她谢家的女娃命太好。什么灾星、祸害啊,落到她身边,都掀不起半点风浪。 裴怜慈已经习惯每天陪着谢扶读书、下学后再给她按摩的日子了。 这些天来,他除了学了几个字、背了几首诗,还有了个相当不一般的癖好—— 他好像有一点……照顾小姐上瘾了。 不是那种像寻常小厮一般,完成主人的吩咐就能满足的欲望。 而是他替她按摩时,就开始期待着接下来自己能有机会将人抱到床上去、他替她准备沐浴要用的热水时,就开始期待她洗完澡之后,能穿着他为她洗好、又替她用熏香蒸过的寝衣出来。 她早起偶尔犯懒,不愿意起床、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时,他哄着人洗漱穿衣,替她做好一切琐碎杂事的时候,是裴怜慈最喜欢、也最幸福的时刻。 只是和她在一起,他就觉得很开心。 只有被她需要着,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是有用的、才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想替她做好一切琐碎的杂事。 想十二个时辰每分每秒都和她在一起。 想亲耳听见她说她需要他。 想她能有百分之一的他需要她一样,需要着他。 我对你是有用的吗? 你会抛弃我吗? 心底深处的不安,唯有待在这人身边才能得到片刻的缓解。 可与此同时,裴怜慈又绝望地意识到——他和这人相处的时间越久,这种想照顾她的欲望就膨胀得越发强烈。 饮鸩止渴。 也不过如此。 可谢扶却仿若全然未觉他的纠结与挣扎,每日一下学,依旧懒懒散散地往他腿上一倒,拉着人的手让他替自己按摩。 偶尔兴致来了,美人在前,摸摸小手、揉揉小脸什么的,更是再自然不过了。 裴怜慈一开始还有点儿理智在的,毕竟在他眼里,她们二人之间,还是主仆关系。牵手揉脸什么的,他总觉着于礼不合。 可是、可是小姐她看起来真的很累诶。 她学了一天的习,只是想摸摸他的手,和揉揉他的脸而已,他真的要如此狠心,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要拒绝她吗? 呜! 他也太坏了吧! 于是乎,某只笨兔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对她心软,默许了她的靠近。 但,能退第一步,他就还能退第二步、第三步、第四五六七八步。 被人摁着脑袋俯下身来接吻,亲到大脑缺氧,完全要喘不上来气的时候,某人还在那里自欺欺人,觉着自己和对方只是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主仆关系。 或许是临近考试的缘故,谢扶这几日的压力似乎格外大,这段日子,她一下学,裴怜慈身上的衣服就没好好穿到身上过。 虽然每次都没做到最后一步,但他整个人,都快被她翻来覆去地折磨散架了,身上的红印更是没消下去过。 连谢世旺都没忍住私下提醒谢扶,要她别欺负人欺负得太过头了。 一被她欺负,原生家庭也不痛了,想照顾她的癖好也不算折磨了,浑身上下都像是要散架,他第二天还能照常行动,都得算她手下留情了。 但今日的谢扶,却一改常态,没怎么欺负他,只是在洗了澡后,将他拉到床上,亲了亲,便没其他动作了。 她是安分了,裴怜慈心里却隐隐不安起来——她为什么不欺负他了,只是这么几天,他已经对她没有吸引力了吗? “小扶……” 他难得主动地往她手下送。 却只是被她轻柔地抱进怀里,亲了亲发顶。 她大概已经有些困了,声音都带了些倦意:“别闹,明天我可就要出发了。” 她先前已经考过几轮试,这次再考,就是要一个人,远赴京城去考试了。 过去那段日子,他被她欺负得脑袋晕晕乎乎的,或许是因此才没有注意日子,又或许是他自己刻意逃避,经谢扶的提醒,他才终于迟钝地想起她进京的日期就在明天。 裴怜慈面上刚升起的那片红晕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 第233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3) 天际刚透出蒙蒙亮光,谢扶已然清醒过来,准备洗漱一下,再检查一遍出远门要带的行李,稍微休整一下,就启程的。 她觉得自己起得已经足够早了。 结果,等她打着哈切从床上坐起,撩开帐幔时,却微微怔住了。 屋内,早已点亮烛火,发着昏黄的光亮。 她昨晚准备穿的那件簇新的月白色长衫,已经被人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了床边的矮凳上。 而房间中央的梨木圆桌旁,裴怜慈正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擦拭着那方她常用的砚台。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柔软的棉布,就这么一遍又一遍的,被人捏着,极其细致、又仔细地擦拭着砚台的边边角角。 手上的动作瞧着,倒显得他干活干得很是仔细专注,但面上那副飘忽放空的神情,却完完全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听到床榻这边的动静,裴怜慈猛地回过头来。 见谢扶已经坐起来了,他的脸上瞬间扬起一个笑容,声音听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温声问候道:“你已经起来了?” 他边说,边放下手上的东西,往床边走来,替她把衣服抖开,帮她更衣:“热水已经打好了,青盐和柳枝也备在盆架上了,你穿好衣服之后,立马就可以洗漱。” 谢扶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 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些,眼底也隐约可见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青,但那笑容瞧着却依旧温顺乖巧,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掀被下床,边穿衣服,边随口问道。 裴怜慈放下砚台,动作自然地将外衫为她披上,低声道: “想着你今日要远行,便想早些起来,给你做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早膳也快备好了,是你喜欢的鸡丝粥和包子。我多蒸了一些,已经用食盒装好了,路上饿了,你还可以垫垫肚子。” 看看!看看! 什么叫贴心? 什么叫周到? 什么叫居家旅行必备好伴侣?! 这位就是啊! 一想起接下来这段日子,她将暂别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一个扶儿凄凄惨惨戚戚、风餐露宿地去考试,她就觉得难过。 裴怜慈的那张脸,她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 趁着他替她更衣的间隙,谢扶没骨头似地往后一倒,正正好栽进他怀里:“啊——” “要是能把慈慈你一起装行李里带走就好了。” 裴怜慈捏着衣服的手收紧一瞬,他有些勉强地扯了下嘴角,如往日一般温顺地应和道:“好啊。” 那就把我带走吧。 把我像那些东西一样,装进你的行李里,一起带走吧。 他是认真的。 可谢扶却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接下来的时间里,裴怜慈就没有片刻歇下来过——不是帮她整理书箱,就是反复确认她的路引和银票有没有带齐,还得看看衣服有没有带足、能不能及时替换…… 要走的人是谢扶,裴怜慈却成了全家最忙的那一个。 谢家的人也陆续前来送行—— 谢世旺擦着眼角的泪,叮嘱的话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就连谢昧来也被她强制地拉了起来,给谢扶送行。 在他娘面前,谢昧来表现得倒是十分乖巧,他娘一转头,他就忍不住悄悄拜托谢扶,给他带些京中的新鲜玩意回来。 一片叮嘱与笑闹声中,裴怜慈始终安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角落,脸上挂着得体的、浅浅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谢扶一一同谢家人拜别。 直到谢扶翻身上马,利落地拉紧缰绳。 “走了。” 她坐在马背上,白衣胜雪,墨发高高挽起,意气风发,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洒脱。 “小扶……” 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仰头望着她,晨光将他纤细的脖颈和精致漂亮的下颌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可他嘴唇颤了颤,最终却也只憋出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嘱咐,“路上,万事小心。” “知道。” 谢扶点了点头,最后扫视了一圈送行的人群,目光在他身上并无过多停留,随即一夹马腹:“驾!” 骏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沿着村口的黄土路,渐行渐远。 马蹄声和车轮声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只留下漫天飞扬的细小尘埃,在微光下漫无目的地漂浮。 送行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一大群人围着已经眼睛都红了的谢世旺安慰,搀着她往屋里走。 于是也就没有人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裴怜慈,在那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之后,像一尊石像般,依旧维持着眺望的姿势。 直到最后的一点声响也归于沉寂,日头渐渐升起,谢家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他脸上那副苦心维持的、平静理智的面具,终于寸寸碎裂—— 挺直的脊梁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就这么弓着身子缓了一会儿,等心头那点儿恶心反胃的感觉稍稍压下去一些,他才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谢扶先前安排给他居住的那间偏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从里面死死闩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门板滑落,最终有些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先前强压下去的所有情绪,开始翻涌上头。 身体,有些难受。 却又说不出为什么难受。 他有点儿难过,也有一点儿想哭。 可鼻头也就只是有那么一点点酸,眼泪又流不出来。 哭出来也许会好。 可怎么才能哭出来呢? 她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他真的是一个相当贪婪、不知足的家伙啊。 明明她才刚刚离开,可他已经开始万分期待、万分焦灼地盼望着,她归来的日子了。 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只是一时不大适应而已。 也许,渐渐地,再多捱几天,再难受这么几天,他就能慢慢地适应她不在的日子了。 ……但愿。 第234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4) 秋叶落尽,新芽抽绿,秋去春又来。 别说裴怜慈了,就是谢家人,都觉着谢扶这趟进京考试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点儿。 谢世旺还好点儿,毕竟她早知道谢扶这趟来乡下,就只是为了静心准备考试的,考完了,也是回城里的谢家,哪里会再到这穷乡僻壤来? 她知道,可裴怜慈不知道啊。 偏偏谢扶走后,本就话少的一个人,变得越发沉默,整日不是跟着谢扶替他找来的医师上课,就是闷声干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在谢家,可谓是一丁点存在感都没有。 除了谢昧来还坚持不懈地欺负他,谢家旁的什么人,早就快把他忘干净了。 倘若谢世旺没有刚好撞到这人抱着谢扶留下的东西坐在村头悄悄抹泪,恐怕,她一时半会,还整想不起这人同她们家宝贝之间的那段露水情缘。 这要是放在他刚到谢家的那段时间,谢扶难得能跟这么一个寡夫撇开关系,谢世旺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大发善心地将人送到谢家去找人。 但—— 那段日子,他对谢扶有多上心,她也都看在眼里。谢扶后边肯乖乖坐在书房里头读书,也有他的几分功劳。 再加上、再加上……她家孩子都把人给欺负了,最严重的一次,可是把人家欺负得在床上躺了一天。她实在做不出那种昧良心的事儿。 于是,谢世旺在写信同谢扶母亲商量了过后,还是决定送裴怜慈到谢家去等人。 裴怜慈听到这消息时,还以为是自己太笨,等错了地方,所以才迟迟没等到她回来。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那张沉寂已久的脸上,竟焕发出一种近乎炫目的光彩。 一听要到谢家去,他还傻傻以为自己一去,便能看到小扶,当即喜不自胜,什么东西都顾不上了,要不是车马什么的都还没备好、谢家又实在太远,他是真准备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出发。 谢家很大。 可裴怜慈初来乍到,他仰望着那气派宏伟的门楣,心中没有半分怯意,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只可惜,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到谢家,迎接他的,是更加宽敞却也更加陌生的庭院,是更多神情疏离、规矩森严的仆役,却唯独没有谢扶的身影。 也幸好谢扶有写信过来,否则,谢家的人早就按捺不住地出去找人了。 他在谢家的处境,比在乡下时更为微妙。 本宅的仆役们眼光更毒,心思也更活络,谁不知道这位突然被送来的寡夫,不过是小姐一时兴起的玩物。 如今小姐远在京城,前途无量,谁还会将他放在眼里? 而他依旧沉默,固执地守着这么一块小小的地方,等着那人回来。 这一等,又是数月。 直到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谢家终于得到谢扶的消息。 其一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谢扶高中了。不仅如此,她还一鸣惊人,位列一甲,成了圣上钦点的探花郎。 其二,大概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初到京城,便意外撞上乔装打扮出宫游玩的五皇子,对方刚一见她,便惊为天人,才放榜,就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母皇求了旨意,要她做自己的妻主。 谢家双喜临门,锣鼓喧天。 倒是裴怜慈这么一个没名没分、出身卑贱的侧夫,在这满堂的荣耀与即将到来的天家姻缘面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相当多余。 他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喧哗,看着眼前穿梭不息的、前来道贺的宾客,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世界喧嚣鼎沸,他却像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外,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真好啊。 她高中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和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为她高兴的笑容,最终却只尝到了唇边咸涩的泪水。 她离开时未能流下的眼泪,终于在此刻落下。 可是,为什么要哭呢? 他是她的什么人呢? 他难道是她的夫郎吗? 想不通啊。 想不通。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扫兴呢?裴怜慈。 为什么一定要在所有人都替她开心的时候,流这么晦气的眼泪呢? 他不过就是她的一个小厮、不过是她的一个伴读,不过是她读书无聊时用来解闷的床伴。 所以,这样的他,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因为这种事流泪呢? 真是忘恩负义啊裴怜慈,自己的恩人遇上了这样天大的好事,他不能全然为她高兴就罢了,竟然还该死地流了眼泪。 他究竟希望如何呢? 希望她从京城那么繁华的地方回来,回到这座小城来,放弃和天家成婚的荣耀,继续陪他玩书生和伴读的游戏吗? 怎么可能。 他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将他从徐家那片水深火热中救出、带着他启蒙、给他找师父教他医术……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那点儿私心,就把恩人拉到泥潭里来陪他? 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那点儿私心,就卑劣无耻地阻止她登上更高的地方? 做不到的。 在他心中,这世上的一切好东西,本来就该属于她的。 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和外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样,唇角上扬,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可是,无能的、不讲道理的心脏,为什么要疼得这样厉害? 是谁捏住了他的心脏? 是谁无情地碾压过了他的心脏? 谁夺得了它、谁将它视若草芥,轻而易举地抛弃、踩踏? 他的心,为什么从来不听他大脑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听话呢? 心脏郁气未消,堵在胸腔之中。 他气得重重捶它一下。 此时此刻,他恨透了他的心脏。 而像他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就该去死。 可是,死之前,他还想,再去看那人一眼。 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好。 就算是死,再怎么样,他也该为他的等待收个尾才是。 第235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5) “谢扶!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边!你快给本宫出来!连我的面都不敢见,你算什么女人?!” 厚重的木门被外头的人敲得震天响,连带着门框都簌簌落下木屑。 雅间内,菜肴美酒和脂粉的香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冲淡几分。 几个与谢扶一同在玉郎台喝酒谈天的学子,听着外头那乒乒乓乓、堪称暴力的敲门声,脸上皆是副司空见惯的神情,互相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其中一位身着湖蓝长衫的年轻女子,优哉游哉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打趣道: “谢妹妹还真是艳福不浅啊。” 谢扶整个人都快要缩到紫檀木桌底下去了,听了这话,没好气地冲那人翻了个白眼:“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哪有,”姓陈的学子放下酒杯,双手一摊,故作无奈状,眼底却满是戏谑。 “我这可是真心实意的羡慕。外头那位,是京城多少世家女的梦中情郎,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你倒好,人家金枝玉叶,不顾身份体统,追着你屁股后边跑,非你不嫁了,你倒躲人躲到玉郎台来了。真是——”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谢扶从桌下探出一点儿脑袋,压低声音争辩道:“我家中早有夫郎,此次来京,也只是为考取功名,岂能……” 她话音未落,只听得“嘭”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扇可怜的木门,终究是没扛住门外之人的猛攻,在玉郎台爹爹捂着心口一脸肉痛惊恐的注视下,门栓断裂,门板“嘎吱”一声,凄惨地半挂在门框上,晃晃悠悠,随时都可能彻底倒下去。 门洞大开,光线涌入,一道身着火焰般绯红华服的身影,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孟凤曜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几缕墨色的发丝挣脱了玉冠的束缚,贴在他因愤怒和运动而泛着薄红的颊边。 他生得极好,眉如墨画,眼若星辰,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正喷着火,秀挺的眉毛紧紧拧着,迅速在雅间内扫视一圈,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还保持着半蹲姿势、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的身影。 孟凤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二话不说地抬起脚,用镶着明珠的锦缎靴子,毫不客气地使劲一踹—— “哐当!” 沉重的紫檀木桌被他生生踹开半尺,杯盘碗盏一阵叮当作响,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连之前还在说笑的陈学子都默默闭了嘴。 下一刻,孟凤曜已经伸手,精准地揪住了谢扶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试图装鹌鹑的她给拎了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谢扶!”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她的名字,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香气,“你还敢躲我?!” 谢扶被他揪着领子,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解释:“殿、殿下……误会,我没、没躲你……” “没躲我?” 孟凤曜怒极反笑,伸手指着这一片狼藉的雅间,以及旁边那几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家伙:“没躲我你跑到这种地方来?玉郎台?!谢扶,你当本宫是傻子吗?!” 他揪着她衣领的手又收紧了些,谢扶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力度。 她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看着他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激动而轻颤着,心里实在是不明白,就孟凤曜这脾气、这做派,京城里那些关于五皇子那些“温柔贤惠”、“贞静雅致”的名声,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这人跟“温柔”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谢扶一梗脖子,道:“我只是到这里喝点儿酒而已,哪个女人不喝酒、哪个女人不到玉郎台来的?我有什么错?!” 在场其她人都快被谢扶这直率得有点儿过头的说辞惊掉下巴了—— 先不说被有可能跟自己婚配的男子逮到来玉郎台,本身就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但万一被逮到了,说点好听的话,哄哄男人,往往这茬也就过去了。 这人倒好,婚还没成呢,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起码面上不能这样说啊。更何况,人家还是五皇子呢…… “欸欸欸,她喝多了,喝多……” 孟凤曜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暴怒,反而,只是平静地扯唇,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没关系,本宫都知道。你只是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你身边而已,只是缺一个懂你、能理解你的人而已。我都明白。你一直在伪装自己,一直在等一个真正懂你的人出现,你是个好女孩,你只是缺一个能理解你、能关心你的贤夫而已。等我嫁给你,你迟早会收心的。” 不收心也休想。 等他嫁给这人,他会死死把她看住的,外边那些狂蜂浪蝶,也休想在她眼前晃悠。 她这辈子,只会有他一个人。 谢扶真是没想到,她都表现得这样混蛋了,孟凤曜竟然还能忍。 她实在不敢接他的话茬,只默默低头,拍了拍他的手,试图同这位金枝玉叶的皇子殿下讲讲道理: “殿下,您先松手。大庭广众的,这样于礼不合……” “礼?” 孟凤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谢扶,你同我讲礼?那你躲着我,跑来喝花酒,就是合礼了?我告诉你,从你当街扶住我的马、害我摔进你怀里的那一刻起,你跟我就没什么礼可讲了。” “我在家中,已有夫郎。” “胡言乱语。”孟凤曜就知道她又要来这一套,“我早派人去你家那边打听了,你根本就没成过婚,哪来的什么夫郎?” 就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论才情容貌,他就不信有别的什么男子能比得上他。 第236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6) 皇子殿下太爱我了怎么办? 谢扶有些忧愁地走在前头,听着身后传来的那道“等等我啊”的喊声,非但没听,反而默默加快了脚步。 因着今天要来见她,孟凤曜身上的衣服,可是他精挑细选一上午的结果。好看是真的好看,但繁琐也是真的繁琐。 见前边那王八蛋非但没停下来等他,反而还越走越快,孟凤曜心中难免委屈,眼泪都快要气出来了—— 明明他和这人初识的时候,她对他的态度还万分温柔的。 见他崴了脚、行动不便,她还让他扶着胳膊,送他去医馆看病,还替他拿药、替他垫付看病钱什么的。 结果,自从他提出要嫁给她之后,这人对他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躲他像躲瘟疫一样。连“已有夫郎”这种假得要命的话都说得出口。 为什么…… 他就这么入不了她的眼,她就这么不想娶他吗?坏蛋。 一边想着,孟凤曜吸了吸鼻子,也有些着急地跟着加快了几分步子。 他一急,脚上的动作一乱,腿被层层叠叠的繁复衣摆扯住,整个人失去重心,一下向前栽去。 “啊——” 孟凤曜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捂住自己的脸。 谢扶:…… 她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脚下步子轻巧地一转,身影一动,便轻而易举地将要险些摔倒的小皇子稳稳当当地接到怀里。 一嗅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味道,孟凤曜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倒是先揪住了那人的衣袖,他有些得意地冲她笑: “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不是,就是旁的什么人摔倒,我也会扶的。” 孟凤曜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袖口,改口改得相当顺溜:“那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人。” 至于其他之后那些可能试图在她面前摔倒、以此来勾引她的贱男人,他不会给他们出现在她面前的机会的。 谢扶拍了拍他揪着自己衣袖的手,生无可恋道:“松手。” “我不。” 孟凤曜抓她袖子的愈发收紧,连什么男子的名声都顾不上了,整个人都强硬地赖在她怀里,谢扶低着头看他,墨发垂下,遮住她面上的神情,外人看来,二人均气度不凡,真是天造地设、又爱得难舍难分的一对神仙眷侣。 裴怜慈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京城啊。 从前他听起来那么遥不可及的京城,真走这么一趟过来,他才发现其实它离福聚村也没有多远。 几月的路程而已。 那人却一去不回。 都是因为此刻,在她跟前的那个男人吗? 真是相当漂亮华贵的男子啊。 光是这么遥遥的一眼,对方周身的贵气,就不是他这种人能比拟的。 也就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堪堪配得上小扶吧? 裴怜慈有些想笑,可这一次,情况似乎更要糟糕一些。 连自欺欺人的笑,他都扯不太出来了。 明明看着二人亲昵的画面,他的心脏就一阵一阵地缩紧,泛着难以忽视的痛意。 可裴怜慈却如同自虐一般,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一遍又一遍擦掉眼眶中汹涌而出的、模糊了视线的泪珠,逼着自己看得更仔细、更久一点儿,逼着自己把她同其他男子亲昵的场景记得更深、更刻骨一些。 他像个木桩一样,一遍一遍地看,又一遍一遍地粗暴地擦掉自己眼睛里的泪珠。 他来时,其实已经看好一片可以用来自缢的荒林了。 那片没什么人去,就算他死在那里,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一个从小村庄来的人,死前把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都丢干净,就是他的尸身什么时候真叫人发现了,对方不能确认身份,她也就不会得知自己的死讯。 以前的裴怜慈,被亲生母父卖掉、被人牙子像狗一样关在笼子供人挑选、被徐娘买回去强迫他做她夫郎、被徐家虐待、打个半死的时候,无论如何,他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 就连一开始讨好谢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在谢家更好地活着的。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本末倒置——讨好谢扶不再为了活着,活着却变得完全离不开这个人。 她在他心里是顶顶好的人。 于是裴怜慈没办法接受自己这样的人成为她的夫郎。 可他心眼又太小,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爱上旁的什么人,和杀了他,也没什么两样。 像他这种自卑敏感又拧巴的人,不付出真心还好,付出了真心,爱上的还是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旁人争先恐后想要得到的爱,到他这里,就成了鸩酒。 饮鸩止渴。 哪有什么生机可言。 孟凤曜本来就是个对任何出现在谢扶身边的男人都相当警惕的性格,裴怜慈的视线又实在是太强烈而直接,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到她们二人的身上,孟凤曜想忽略都难。 他皱着眉抬眸,对上一张风格与自己全然不同、姿色却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脸,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身体挡在对方和谢扶之间,扯着谢扶就要离开。 裴怜慈想,他也是时候离开了。 他低下头,才迈出一步,身后忽而响起一道带着几分惊喜的喊声—— “慈慈?!” 裴怜慈浑身一僵,腿比脑子更快地想要逃跑。 但我们谢扶是何许人也? 这世上,就没她逮不到的人,更没她抓不住的笨兔子。 她几个大步追上去,一把提溜起裴怜慈的后颈,好气又好笑:“怎么回事,我才走多久你就不认识我的声音了?越叫你越跑……诶诶,你哭什么?!” 谢扶笑着把人掰过来,结果就见某个笨蛋眼睛哭得通红,倔强地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模样。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给人擦眼泪,又见他这一路风尘仆仆,衣服都破了好几处,脚都磨出血来,急着又想带人去换衣服换鞋,好好休息一番。 可裴怜慈这会儿倔脾气却上来了,只沉默着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偏生这会儿,孟凤曜也赶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敌意满满地开口:“谢扶,他是谁?” 第237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7) 裴怜慈来了,谢扶顿时肉眼可见地变得有底气多了,得意洋洋地揽过他的肩膀,冲着孟凤曜抬了抬下巴: “什么谁啊谁的,我不是早同你说过我家中已有夫郎的嘛?” 她揽着他,亲昵的动作不似作假。 裴怜慈受宠若惊在她怀中抬眼,愣愣地看向她。 万一她们只是在闹矛盾呢?万一她只是在故意用他惹那位公子拈酸吃醋呢? 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他,此时此刻,为了不给恩人惹麻烦,他该站出来、该主动开口告诉那位公子——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过是小姐的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读而已,算不得什么夫郎的。 可是,她偏偏抱住了他。 可是,她偏偏亲口承认了他。 幸福,好不容易落到他这样低贱的人的手心,却又要他拱手让人…… 凭什么? 于是,苍白的唇,颤抖着张了又张,最终却还是因为贪恋落在自己肩上的温度,沉默地闭合。 谢扶先前怎么跟孟凤曜说自己已有家室,他都不信。 如今家夫都到他跟前来了,谢扶琢磨着小皇子这次再怎么样也该对她死了心了,她心里还惦记着怀里人的情况,刚想找个什么理由脱身,带着裴怜慈去医馆看看情况。 结果,她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小腿就被快气疯过去的某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我讨厌你!!” 声音颤得厉害。 不知是气得还是想掩饰什么,这话完完全全是被他吼出来的,完全没控制音量。 ……不是,她怎么又惹哭一个啊? 她弯腰想拍拍自己小腿衣摆上的灰,怀中的裴怜慈倒是比她还快一步地蹲了下去。 原本惨白毫无血色的一张脸,这会儿却因为太过生气泛起几分红晕。 他蹲下去,仔细地拍着她衣袍上的灰,要不是还在大街上,他都恨不得把人裤腿掀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裴怜慈越拍越气,整个人气成圆鼓鼓的一团,一边拍,一边碎碎念,“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对妻主……太可恶了,实在是太可恶了!” 这样的家伙…… 这样的家伙,绝对、绝对不可以给妻主做夫郎!! 裴怜慈正在气头上呢,脑袋却忽地一沉。 谢扶抬手放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两把。 他有些错愕地抬头去看她,被抓包的谢扶面上却没有丝毫心虚的意思,手上反而还加重了力道,在他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抱歉,你这样太可爱了,我一时没忍住,所以才——” 话音未落,脚边那人竟真的像寓言中那只撞到树桩的笨兔子一般,身体猛地颤动一下后,身体一僵,整个人一下朝后栽去。 啊,晕倒了呢。 … …… 啊啊啊啊啊?!等等,等等,为什么突然就晕倒了啊喂!! * 又是熟悉的场景。 不过,与上一次晕倒醒来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刚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在床边不知守了他多久的谢扶。 谢扶就坐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搬了张寻常的榆木椅子坐着读书。 午后偏西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她身侧,将她月白色的衣袂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整个人都仿若镀上一层金光。 她微微低着头,纤长的手指握着一卷半开的线装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偶尔,精致的眉梢会随着书页的翻动轻轻蹙起,在光晕下形成一道极好看的浅痕。 裴怜慈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填满了,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愣怔着盯着床边的人看。 然而,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木椅上的人又翻过一页书,忽然抬头看他。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直直撞入了她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像是骤然凝固。 世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都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整个视野、他全部的世界,只剩下那双跃动着点点金光的漂亮眸子。 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好快。 那人身形动了动,像是要站起来的样子。 裴怜慈有些经常地率先张嘴:“我……” 谢扶却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急得连手中的书都顾不上放好,顺手往椅子上一丢,朝屋外狂奔而去:“药!药还没关火!” 一大锅药,被熬成小小一碗。 裴怜慈捧着药碗,迟迟未动。 谢扶还以为他是怕苦,颇为贴心地把提前准备好的蜜饯塞他手上,结果一抬眼,就见某人鼻子都红了,一言不发地抱着药碗,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怎么又哭了?”她食指曲起,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跑这么远来找我,是在家中受了什么委屈吗?” 裴怜慈摇摇脑袋: “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只是、只是想来京城看看。” 谢扶“哦”了一声,笑眯眯地明知故问:“只是想来京城看看?” “……还想来看你。” “所以,我们慈慈只是顺带来看看我?” 裴怜慈不说话了。 这人心里憋着坏呢,她分明知道、分明就知道他这不远万里地过来,究竟是为了谁。 怎么这样爱欺负人? “好叭好叭,”谢扶从他手中接过药碗,用小瓷勺挖了勺药,吹了吹,喂到他嘴边,故作失落,“我就知道,这男人说的话,真是不能信。” “感情好的时候,说什么‘我要一辈子跟着你’,这才多久没见面啊,感情就淡了,我也成顺便了。” “不是这样……唔。” “我没有这样……唔唔。” “你不能……呜呜!” “……” 他说一句,那人就坏心眼地用勺子挖一勺药喂他嘴里。 一碗药下肚,裴怜慈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替自己辩解的话来。 反倒是被某人欺负得紧了,眼圈比喝药前要红多了。 眼睛红,鼻尖也红。 这么一折腾,真是越来越像只兔子了。 还是那种,一看,就肉质鲜美,十分诱人的兔子。 第238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8) 谢扶给他喂完药,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正要起身把药碗拿出去,衣服就被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 谢扶脚步顿住,垂眸看他,故意板起脸,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温度:“做什么?” 裴怜慈仰着脸,因为病弱,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也更湿漉漉的,瞧着实在有些可怜。 “我……”他声音很轻的,还带着点沙哑,“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为什么?” 裴怜慈的睫毛颤抖得厉害,他避开她审视的目光,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纹样,不敢和她对视。 “因为、因为……” 他嗫嚅着,连耳根都悄悄漫上粉色:“我想见你。” 很想、很想见你。 “为什么想见我?” 谢扶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他,她起身的动作停住,手上拿着碗,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因为——” 果然,在她的注视下,裴怜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迅速染上绯红,那红晕甚至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慈慈不是说,不想我当你的妻主吗?不是说不想嫁给我吗?这世上,真有哪个小厮,会像你一样,因为想念自己的主子,就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地到京城找人?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谢扶继续道,目光落在他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上,“结果说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不愿意跟我成亲。我们慈慈,还真是一个相当不负责任的家伙啊。” “我才没有!”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而且,哪有、哪有她这样……非要逼着他将自己那颗微不足道的心脏,赤裸裸地捧出来给她看的。 “你没有?”谢扶瞥他一眼,“那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裴怜慈心头好不容易生起的那点火顿时像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我……” 他想说不行的。 他想说我配不上您的。 他想像以往那么多次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老老实实地不去奢求那些他不配得到的东西。 但,那嚣张跋扈的家伙踢小扶的那一脚还仍旧历历在目。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就算是皇子又怎么样? 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对自己的妻主动手动脚。 他绝对、绝对不能允许小扶的夫郎,是那样一个泼辣、不懂事的男子! 绝对不行! 如果是小扶的夫郎就是那种人的话,那还不如让他来。 至少,他会把妻主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绝对不会惹妻主生气,更不可能对自己的妻主那么粗鲁的。 他会用尽他所有的力气,去对她好。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在喉间艰难地转了个弯,再出口时,竟变成了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三个字: “……我愿意。” 谢扶微微挑眉,像是没听清楚一样地问他:“你说什么?” 裴怜慈脸色羞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稍稍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紧紧抿着唇,又不肯再说了。 瞧着某只兔子自己快把自己蒸熟的傻样,谢扶不大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自觉逗人都得有些过头了,正要再说些别的什么找补一下。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的刹那—— 床上那已经羞怯到了极点的人,突然像是被注入了巨大的勇气,猛地直起腰来。 动作快得甚至在谢扶耳边带起一阵微风。 他仰起那张布满红晕的脸,闭上眼睛,以一种近乎莽撞的、义无反顾的姿态,将自己的唇,飞快地、轻轻地印在了她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燎原之势,瞬间点燃了空气。 裴怜慈迅速缩回身子,整个人几乎要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因为激动和羞赧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声音带着颤,却无比清晰地重复道: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 这下某人是真要抱得美人归了。 谢扶探身,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撩起他鬓边的碎发。 接着,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裴怜慈实在不敢再看她了,羞涩无比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长睫颤啊颤,颤啊颤。 可预想中的亲吻,却迟迟未能落到他唇边。 直到一声促狭轻笑的在他耳边炸响,裴怜慈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坏蛋给耍了。 他又是羞又是恼地“唰”一下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控诉某个坏蛋的罪行,带着笑意的一个亲吻,就先落到了他的唇边。 在大街上那次晕倒,他还能说是因为翻山越岭,都没怎么休息,身体太虚弱,又受了不小的刺激,所以才晕过去的。 但此时此刻,裴怜慈感觉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快到他甚至感觉自己倘若不按住它,它随时都有从胸腔中跳出来的危险。 整个人更是热出了汗,尤其是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人放进蒸笼里蒸,因为温度太高,马上就要融化掉一般。 不可以突然袭击的! 他真感觉他快要紧张地晕倒了。 可谢扶亲完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又凑近了些,吻一下一下,若即若离落在他的脸颊上。 难道说—— 他想起伴读那段时间,被她摁在床上欺负的日子。 先前,她都顾着变着花样地折腾他了,顾及着某个小寡夫坚信的“亲了抱了衣服也脱了但我们还只是单纯的主子和伴读的关系”,她一直没真的做下去。 所以,难道今天……今天是要…… 笨兔子和普通兔子不一样的地方是,普通的兔子,预知到了危险会跑。但笨蛋兔子,明知道会有被吃的风险,却只知道可怜兮兮地闭着眼,任由对方欺负。 但! 我们扶儿就是很正人君子啊。 她才做不出欺负病患那种事呢。 于是,某个心大的家伙亲了两下,就乐呵乐呵地拿着空碗走了。 只剩下床上一个快把自己蒸熟了的某位朋友幽怨地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为什么不做? 第239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19) 京城有的是人没办法理解孟凤曜好好的一个皇子,怎么就非一个外地来的小白脸不可了。 不单单是外边的那些人想不通,就是五皇子自己的父君都搞不懂自己的儿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虽说圣上那边,在谢扶进宫谢恩过后,她就对孟凤曜这些日子在京城里缠着人家,非要人家做自己妻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贤君这边,对这个新晋探花,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就是外边传得轰轰烈烈的什么“已有心仪之人,择日成婚”的消息,他也没放在眼里—— 自古书生多薄情。 为了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别说抛弃一个都没跟自己办婚礼的男人了。就是成了亲、有了孩子,这么些年,抛夫弃子的人他也没少见。 他不信。 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不识抬举、放着通天捷径不走,非要守着那点虚无缥缈的“情意”的傻子。也不信有人能真正抗拒皇子下嫁所带来的、泼天的富贵和权势。 谢扶倘若能抵抗住这个诱惑,那他反而要高看她一眼了。 她是痴情种还是薄情人他都不怎么在乎。千不该万不该,小曜是何等尊贵的皇男,是京中多少贵男的典范。 结果,为了得到一个女人的青睐,竟然把自己这么多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连“泼辣”的名号都传出来了。 心念微动,贤君朝手下招了招手,附耳吩咐了几句,才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继续手中的绣活。 * 在殿试中一鸣惊人过后,谢扶收到的宴会请帖数也是直线飙升。 是夜,从某位大人府邸赴宴归来的谢扶,抄了个近道,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道。 月色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勉强照亮脚下斑驳的青石板。 她刚走到巷道中段,前后路口突然被数道黑影堵住。 粗略一看,竟有七八人之多,个个身形矫健,目光狠戾,虽刻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但仔细看,连站位都大有讲究,显然不是寻常地痞。 “谢探花?” 为首一人声音沙哑,带着戏谑:“有人托我们给探花郎带个话,京城水深,有些福分,不是你这等寒门子弟消受得起的。今日,便让你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几人同时扑上,直冲谢扶要害而去,毫不手软。 谢扶“啊”了一声,猛地蹲下,险险避开迎面一拳。 “不要打我啊——” 她抬手抱住面前一人的腿,手稍稍用力,对方便跟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腿一下使不上劲,猛然倒了下去。 “不要打我啊!好可怕——” 她一边说,一边抱着面前那人的腿、把她整个人给甩了起来。 甩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恨不得甩出残影来。 其余几人都被她这一手给震慑住了,竟然谁都不敢上前。 偏偏那人都用这么凶残的打法了,嘴里喊着什么“救命啊”“不要打我”一副文弱书生被地痞流氓欺负的可怜模样。 手上的人半死不活了,怕真把人就这么甩死,谢扶才不情不愿地把人丢到地上 。 她弯腰把人丢下的瞬间,一股厉风已忽而自身后袭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亮的厉喝划破夜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着锦袍的身影从旁边墙头掠下,手中马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抽向那偷袭谢扶后心之人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短刀“哐当”落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围攻者动作一滞。 谢扶趁此间隙,抬手击中前方一人的肩胛,将其逼退,同时脚下一点,与来人背靠背站立。 她微微侧头,瞥见来人侧脸。 此时的五皇子,脸上收起了平日的骄纵任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天家子弟的冷厉威严。 他手持马鞭,扫过在场众人:“瞎了你们的狗眼!敢动本宫的人?” 那群人显然认出了孟凤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为首那人硬着头皮道:“五殿下,此事与您无关,还请行个方便……” “放屁!”孟凤曜怒斥,“谢扶是本皇子看上的人,你们动她,就是跟本宫过不去!滚!” 他话音未落,手中马鞭再次挥出,这次却是虚晃一招,逼得前方两人后退。 谢扶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那伙人看了几秒,一时没有别的动作。 而孟凤曜的武艺显然出乎那群人意料,虽算不上多厉害,但一招一式,看起来都很有威慑力,加上身份带来的震慑,一时间,还真稳住了场面。 谢扶一甩衣摆,慢条斯理地单膝跪下,从最先倒地的那人身上翻出一柄长剑来。 她起身,抬剑闯入人群,剑光闪烁间,伴随着连连惨叫。 身影飘忽于人群之中,不断有人捂着手腕、膝盖或腰眼倒地,瞬间失去再战之力。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与孟凤曜那带着表演性质的鞭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凤曜看着她这般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 他原以为谢扶只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动起手来竟如此……狠辣果决。 不过片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那为首之人。她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谢扶岂能让她走脱? 足尖一点,身形便猛地前跃出数尺。 “留活口!”孟凤曜急忙喊道。 剑尖在触及对方衣衫的瞬间顿住,随即手腕一翻,用剑身重重拍在对方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巷弄重归寂静,只余下地上呻吟的众人和弥漫的血腥气。 谢扶微微喘息,收剑回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这才转身,对着孟凤曜,依礼微微颔首:“多谢五殿下出手相助。” 月光下,她脸上还沾着一点刚刚打斗时溅到脸上的血。 孟凤曜看着她这副疏离客气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收起马鞭,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冷厉迅速褪去,瞧着竟然有些别扭。 “咳,我只是顺手而已。”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谢扶,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石子,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上次在街上,踢你那一脚,是我不对。”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里带着难得的认真和歉意:“我当时,太生气了,看到你和……总之,是我不应该,你别往心里去。” 这道歉来得有些突然,不过以他皇子之尊,能说出这番话,也是实属不易。 谢扶微微一怔,瞧着眼前这个素来骄傲的公子哥露出些许内疚的模样,心中的那点因他连日纠缠而产生的不耐,倒也消散了几分。 “殿下言重了。”她语气缓和了些,“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孟凤曜见她似乎真的没有怪罪,松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点神采,但到底没再像以前那样胡搅蛮缠。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皱眉道:“这些家伙……要不要本宫帮你查查是谁指使的?” 谢扶摇摇头,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为首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不必劳烦殿下。心中已有猜测,此事,我自会处理。” 她谢绝得干脆,孟凤曜也不好再坚持。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起来。 第240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0) “我要回去了。” 大概是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氛围,孟凤曜停住脚步,垂下眼,手指揪着自己两侧的衣摆,轻声开口。 “等等。” 他期待地抬头,见谢扶也停下脚步,转了个方向,淡定道:“我送你出去吧。大晚上的,让你一个男子独自回去,我不放心。” “我可是皇子,谁那么不长眼睛,敢对本宫下手?” 谢扶无所谓地“哦”了一声,默默补充:“皇子什么的,更好卖钱。” “谢扶!” 他被她气得炸毛,被嚷嚷的人却相当熟练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小跑起来。 “啊啊啊啊!谢扶,你个混蛋,又不听我说话——” 孟凤曜不甘示弱,抬腿追了上去。 你追我赶间,原本很长的小巷一下就跑到了头。 见有宫中的侍卫接应,谢扶微笑着冲他一抬下巴,还没张嘴告别,某个皇子就两颊红彤彤地跌跌撞撞上了马车。 她本来还琢磨着孟凤曜自导自演,玩什么“英雄救美”戏码的可能性也多大,但这一路观察下来,她倒觉得他参与其中的可能性不大了。 不要肖想她消受不起不上的福分? ……嗯。 可是有啥福分是她消受不起的呢? 好苦恼哦。 今天也是谢探花被不知名的家伙忮忌的一天。 谢扶就这么沉思了一路回家。 门刚推开,某人脸上思索的表情,立马丝滑流畅地切换为可怜巴巴的模样—— “慈慈,你看我呀慈慈!” 裴怜慈坐在窗边,正对着烛火,有些费力地读一本谢扶给他带回来的医书。一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急忙放下手中的书,跑去迎接谢扶。 “怎么回来……啊,妻主,你!” 他被她脸上的血迹吓得不轻,手颤抖着想检查她的身体,却被那人呜呜哇哇地一把抱住。 “慈慈!呜呜,你知道今天晚上有多吓人吗?!我才刚进巷子呢,七八十个人就一下冲进来……” 裴怜慈身体陡然变得僵硬,直到那人撒娇卖惨没得到回应,不大高兴地从他怀里退出来,结果才刚有动作,就被难得强硬一次地又给按回了怀中。 “疼吗?” “压根就没有听我说话啊小慈,不是都说是她们的血溅到我身上了吗。” “嗯,”他低低应了声,语气却很执拗,“打人,也很痛的。” 谢扶闻言,倒是难得愣住,反应过来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偏心得有些太过头了吧?慈慈。” 裴怜慈却没觉着有什么不妥的,“我才没有。” 谢扶摸摸他脑袋:“有也没关系,因为我也会偏心你。” 她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还热着的油纸包。 “宴会结束得晚了些,幸好摆摊的大娘特意给我留了一份。上次见你喜欢吃,所以……啊,怎么又哭。” “我没哭。” “嘴硬的慈慈就没那么可爱了。” “……我哭了。” 谢扶给他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逗他:“我们慈慈这么容易就哭了的话,那看来,以后把眼睛给哭瞎都是有可能的。” “没关系。”他蹭着她的手,“为妻主而流的眼泪,都很幸福。” 笨蛋。 谢扶摸摸他脑袋,到底是不想顶着一身的血腥气亲昵,打算出门去清理一番,换一身衣服再回来。 裴怜慈吃完东西,便坐到窗边,手中重新拿起白日里没缝完的谢扶的旧袍子,低头细细缝补起一个不起眼的线脚。 妻主待他,一直都那样的体贴,就算公务繁忙,但只要有空,就会陪在他身边,或是看书,或是说些京中趣闻。 婚礼的事,也渐渐提上日程。嫁衣什么的,也都开始筹备起来。 这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幸福,生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不见。 补好最后一针,他轻轻咬断线头,将袍子举到灯下仔细端详,确认看不出痕迹,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正准备将袍子叠好放回箱笼,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底部一个硬硬的物件。 这是什么东西? 他有些好奇,小心地将上面的衣物挪开,发现是一个不甚起眼的、以檀木为轴的画筒。 这画筒他似乎从未见小扶打开过。是重要的公文,还是什么珍藏的画卷? 心中掠过一丝好奇,像羽毛轻轻搔过。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谢扶曾说过她的东西,他都可以自己看着安排处理,那份全然的被信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弯起唇角。 或许,这是小扶忘了收起来的什么字画,他得帮她整理好,免得压坏了。 如此想着,他轻轻拿起了画筒。 筒口没有封死,他小心地将里面的画轴抽了出来。 画卷“唰”地一下在手中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明黄色的、绣着精致花纹的衣袍。 裴怜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视线往上,是张扬肆意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微扬的、带着几分桀骜与艳色的唇 画中的人,正是当今的五皇子,孟凤曜。 画中之人锦衣华服,立于一片灼灼桃花之下,背景是皇家园林的亭台楼阁。 画师笔法极为精湛,不仅形似,更将孟凤曜那种天之骄子的明媚捕捉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出来。 这绝非街边什么画匠随意能绘就的。想必,无论是买画的人、还是作画的人,都费了不小的心思。 第241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1) 谢扶换身衣服回来,刚刚瞧着还挺有精神的裴怜慈这会儿竟然已经上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了。 困意来得这么突然吗? 谢扶抓抓脑袋,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慢慢挪到床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习惯性地一伸胳膊,将人抱进了怀里。 今天的慈慈,抱起来的手感似乎没有过去那么好了,身体硬邦邦的,像抱着一块木头似的。 谢扶不大舒服地皱起眉,脑袋拱了拱身旁的人,也没管对方有没有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就睡了过去。 躺在她怀里的裴怜慈却怎么也睡不着。 为什么,妻主的箱笼里,会如此珍重地收着五皇子的画像? 她刚回来时,身上除了血腥气,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冽熏香。裴怜慈起先只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一般,但他光顾着关心她的情况了,也就没有多想。 如今,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外边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偶尔会叫唤上两声。 所以她身上的香气,是五皇子的吗? 她今晚,是去见他了吗? 身上沾上的那些血,也是为了他吗? 她收着这幅画像,无人时,会拿出来独自观赏吗?她看着这幅画像的时候、看向画中那明媚张扬的少年的时候,心中可曾有过一丝波动…… 他不想想那么多的。 不想像个怨夫一样,妻主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把她周围所有的男子、把她任何一点儿细微的小举动,都放大无数倍,细细观看。 他此刻明明就躺在妻主的怀里,二人之间的距离,明明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妻主离他,就是这么远呢?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没办法装成不知道的样子了。 明明已经是春天,天气回暖。 可她怀里的人,却慢慢、慢慢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细长的手指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让声音漏出半分。 小扶。 妻主…… * 暮春的御花园,正是群芳争艳、秾丽非凡的时节。 皇家赏花宴,向来不单纯是赏花,还有替年轻的贵女贵男相看的意思。谢扶身为新科探花,也没法推拒这样的场合。 她穿着一身略显朴素的青灰色襕衫,立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华服朱紫的官员皇亲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酒气,混合着脂粉的甜腻,初闻还好,闻多了,就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谢扶是挺无所谓的,谁一靠近她都老实巴交地低头摆手,道自己家中已有家室。 女子纳侧夫,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在场的谁不是出身名门、家世显赫的贵男,渐渐的,谢扶身边的人还真少了许多。 她乐得清闲,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过后,便慢慢起身,打算去屋外透透气。 谢扶的脚刚迈出门槛,目光不经意园中假山的一角,愣了愣,随即便开始沉思自己就真的这么缺这一口新鲜的空气,非要出来吸上一口吗? 隔着层层叠叠的绿林,谢扶眼尖地瞥见一绯色身影,没什么力气地靠在他身后几个内侍打扮的人身上。 那几名内侍低着头,脚步匆匆,搀扶的动作看似恭敬,却携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要跟上去吗? 谢扶默默收腿,退了回去。 你知道的,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富书生,也就手上有几个破钱、颇得圣上青睐而已,实在不是能随便惹麻烦的身份。 另一边,那几名内侍扶着孟凤曜,并未前往通常供宾客休息的侧殿,反而七拐八绕,走向了一处更为偏僻寂静的宫苑。 几人将孟凤曜送入一间看似闲置的偏殿,便迅速退出,左右张望一番,从外间将门轻轻带上后,才匆匆离去。 只见殿内光线昏暗,孟凤曜瘫坐在一张软榻上,呼吸急促而沉重,原本明艳的脸庞此刻潮/红一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眼神涣散,双手费力地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口中时不时冒出几句模糊的呓/语。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 他今日分明为了见那人,勒紧了腰带,早膳午膳都没用过。 唯一吃进嘴里的,还是他爹爹看他饿得难受,怕他体力不支,递过来的几块桂花糕而已。 他父君是绝对不可能害他的。 那是谁? 意识,渐渐涣/散。 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开始有了重影。 一片朦胧间,孟凤曜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像是被架在文火上细细地烤,骨头缝里都透出难言的酸软感。 视线模糊不清,殿内昏暗的光线在他眼中扭曲、旋转。唯有那熏香的甜腻气味,如同有形质的蛛网,层层叠叠将他缠绕,拖向更深的混沌。 就在这意识浮沉的边缘,他恍惚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那扇紫檀木雕花的屏风后闪了出来。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急切,正一步步朝他瘫软的榻边逼近。 “你……你是……” 他试图厉声呵斥,然而出口的声音却嘶哑微弱,带着轻微的喘息,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反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那人显然不将他这微弱的反抗放在眼里,反而因他这无力挣扎的模样更加兴奋。 一只带着薄茧、汗湿黏腻的手,毫不客气地径直伸了过来,目标明确地抓住了他绯色锦袍的前襟,用力一扯。 “刺啦——” 丝帛撕裂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微凉的空气骤然触及颈项锁骨处的肌肤,激得他一阵战栗,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屈辱和恐慌。 “别碰我!”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涌上,孟凤曜几乎是凭借本能,在那只令人作呕的手试图进一步动作时,猛地低下头,张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冲那只手腕咬了下去。 “呃啊——!” 来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浓重的、令人反胃的血腥气瞬间在孟凤曜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死死咬着,如同濒死的幼兽,只能用这种近乎屈辱的方式来捍卫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与清白。 “贱人!松口!” 那人又惊又怒,低声咒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紧接着,孟凤曜只觉得脸颊上一阵剧痛袭来,耳边“嗡”的一声巨响,脑袋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打得偏向一侧,眼前金星乱冒,口中不由得一松。 那手腕迅速抽离,留下清晰的齿痕和淋漓的血迹。 这一巴掌彻底打散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力,也让他本就模糊的意识更加涣散。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带来的短暂清醒。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破败玩偶,软软地瘫回榻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困难,只能任由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再次逼近。 就在那黑影即将再次笼罩下来,一只手甚至已经探向他腰际玉带之际—— “砰!” 殿门被人从外间猛地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梁柱都仿佛微微一颤。 一道清瘦却挺直的身影逆着门外透入的略显刺眼的天光,携带着凛冽的寒意,骤然闯入这片混乱的天地。 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几乎在门被踹开的同一瞬间,一道银亮的光泽便精准无比地抽向那正欲行不轨之人的膝弯。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那人只觉得自己双腿后方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抱着双腿哀嚎不止,再也没办法动弹分毫。 直到此时,那逆光的身影才清晰地显现出来。 是谢扶。 她神色无奈,手中还抛着没丢完的石子,视线从地上跪着的人,慢慢转向软榻之上—— 床上的那个人,此刻衣衫不整、脸颊红肿、眼神涣散地瘫软在榻上,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药效,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谢扶快步上前,无视地上那人的惨状,俯身,迅速将自己身上的青灰色外袍解下,动作轻柔地披覆在孟凤曜几乎半裸的、微微颤抖的身上,将那一片狼藉严严实实地遮盖住。 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包裹而来,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甜腻与恶意。 听到动静,孟凤曜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谢扶身上。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松懈的支点。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本能驱使,竟挣扎着向她伸出手,声音破碎而诱人:“谢……谢扶……帮帮我……好难受……”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混着唇边的血渍,无声地滑落。 谢扶快步上前,嘴上轻声哄着人,趁着怀里人放松之际,指尖在孟凤曜颈后某个穴位重重一按。 孟凤曜闷哼一声,身体一软,晕厥过去。 谢扶松了口气,这才有空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药性凶猛,非普通药物可解,需尽快寻医师来看。 只是这事是否能声张出去,也还得看孟凤曜自己的意愿。 谁让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的傻x,不去关注那些该千刀万剐的加害者,反而把视线落到受害者是否清白上。 一场犯罪,加害者的名声没毁,受害者的名声却毁于一旦。普天之下,哪有这样荒唐的事情? 她沉吟片刻,果断撕下自己一截干净的里衣布料,走到殿内的铜盆边,所幸盆中有清水。 谢扶浸湿布条,回到榻边,仔细为孟凤曜擦拭额际和脖颈的汗水,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希望能让他稍微好受些。 就在她专注于手中动作时,孟凤曜被冷水一激,悠悠转醒。 药性未退,但短暂的昏迷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谢扶,以及她正在为自己擦拭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方才可能发生的种种。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愤怒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绝望和后怕。他猛地挥开谢扶的手,声音嘶哑,带着强烈的自我厌弃: “别碰我!” 他蜷缩着向后退,紧紧抱住自己,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走、你走!我不用你费心!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赖上你……” 他咬着牙,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我就算、就算今日名声毁在这里,也绝不会用这种方式逼你就范!你走吧……” 谢扶看了眼自己被他打红的手背,叹了口气:“哪里来的牛劲,都被下药了还这么有力气折腾。” 她走到床榻边,对着他蹲下,张开怀抱:“抱歉,我可以抱您吗?我带你去看大夫,我轻功很好的,不会让你被人看见。” “我……” 他有些动摇,身体不自觉地朝她张开的双臂小幅度挪了挪。 忽而,室外走廊传来阵阵脚步声,谢扶眼神微凛,身体前倾,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冒犯了。” 她一手抱着孟凤曜,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那人,还没有所动作,对方却忽然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腿蹬了几下,浑身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生息。 死士。 ……气质相当猥琐的死士。 谢扶心中默默评价道。 她抬腿,抱着人从窗户飞了出去。 脑袋,晕晕乎乎的。 身体,更是燥热难耐。 更别提自己此刻正赖在心上人的怀中,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余下他和她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周边都是属于她身上的味道。 他眼神渐渐迷离,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缓缓仰起了自己的脑袋,朝着近在咫尺的那截白玉般地脖颈吻去。 世界,天旋地转。 谢扶说自己轻功很好,真的不是在自谦。 孟凤曜上一秒才吻上她的脖子,下一秒,什么悸动、什么燥热难耐、什么混乱不堪的思绪都通通压不过翻涌不断的胃酸,他实在忍受不住,转过脑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有轻微洁癖的谢探花,不知用了多少耐力,才控制着自己没给怀中人丢出去。 第242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2) “小扶,还是我来扶着这位公子吧。” 孟凤曜动静太大,屋里的裴怜慈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他匆匆推门一看,便瞧见自家小姐站在家门口,抱着怀里哇哇直吐的人,无奈又局促的模样。 小扶在家里素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哪里会照顾什么人? 裴怜慈面色如常地上前,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迅速挂起一贯的、浅淡而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去,任由谢扶像是看到救世主一般地将怀中的人递到他手中来。 熟悉的气息一下被另一道陌生的味道冲淡,昏昏沉沉的孟凤曜下意识地抬手、有些抗拒地推了下他。 素来瘦弱的裴怜慈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被这么猝不及防地用力推了一下,身形竟然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稳稳地站住了。 他那看似纤细的手臂,此刻像铁钳一般,牢牢地箍住了孟凤曜的胳膊,任凭对方如何歪斜,像一棵不可撼动的大树,钳着他的胳膊,分寸未动。 谢扶已经先跑回屋里准备温水什么的了,裴怜慈面上一贯浅淡温和的笑意,在她转身的瞬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扭曲的表情。 他可能真的没办法学会大度。 抓着孟凤曜胳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严重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地凸起。他感受着掌心下那属于另一个男性的、坚实的手臂肌肉,一股毁灭般的冲动在胸腔里疯狂叫嚣。他不断地用力、再用力,指尖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肉之中。 看到孟凤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即使在醉梦中也不由自主地蹙紧了好看的眉头,发出一声不适的闷哼,裴怜慈的心中非但没有生出丝毫怜悯,反而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恨只恨,他的手捏着的,是他的胳膊,而不是这人的脖颈。 “好了好了!” 谢扶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裴怜慈的耳边炸响。 他裴怜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中惊醒。惊惶之色瞬间取代了眼中的阴鸷,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力道撤得又急又慌。 失去了支撑,本就摇摇欲坠的孟凤曜立刻像断了线的木偶,朝着地面歪倒下去。 裴怜慈心中大骇,来不及多想,又慌忙伸出手,再次搀扶住孟凤曜。 谢扶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布巾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裴怜慈微微涨红着脸,有些吃力地扶着孟凤曜的模样。 她只当是他身子瘦弱,力气不足,心中还升起一丝怜惜与歉意,快步上前帮忙的同时,甚至颇为关切地侧头问他: “慈慈,是不是太重了?你脸色不太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为什么呢? 裴怜慈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为什么……为什么对着这样卑劣、阴暗、恶毒的他,她还能如此毫无保留地露出这样关切的神情? 为什么对他这样好呢? 好到……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也更加无法放手。 谢扶离家前就替裴怜慈找来医师给他做师傅了。 他学得快,虽然没办法解了孟凤曜的药劲,但暂时控制住,不让他再继续难受下去,还是能做到的。 谢扶去外边请她信得过的大夫来为他看病了。 她倒是信任他。 竟然敢让他和此刻神志不清的孟凤曜待在一起。 他垂眸看着孟凤曜的脸——即使醉得不省人事,这人的眉眼依旧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因为药效泛着不正常的红。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与锐利的眼神此刻闭着,倒添了几分难得的温顺。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冷意的嗤笑从他唇边逸出。 就是这张脸,迷惑了她吗? “凭什么……” 凭什么你这样的人,也能让她放在心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孟凤曜的脸颊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心底那股想毁掉他的冲动又冒了出来,像是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若是此刻,他在孟凤曜的药里加点什么,或是趁着这人昏迷,做些让他再也醒不过来的事…… 是不是往后,谢扶身边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般难以遏制。裴怜慈转身走到桌边,那里放着他方才为孟凤曜调配的安神药,药碗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盯着那碗药,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榻上的孟凤曜忽然发出一声低吟,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眉头紧紧蹙着,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裴怜慈的动作顿住了,他回头看向榻上的人,心底的恶意与挣扎交织在一起,让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小扶那么信任地把人交给了他来照料。 若是他真的做了什么,谢扶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再也不跟他说话? 裴怜慈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走到榻边,看着孟凤曜难受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将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端过那碗安神药,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孟凤曜的意识依旧模糊,只是本能地吞咽着。 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滴落在裴怜慈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裴怜慈耐心地喂完药,又拿过一旁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孟凤曜的嘴角。 就在这时,孟凤曜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只是直直地看着裴怜慈。 裴怜慈被他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松开手,却被孟凤曜猛地抓住了手腕。 “谢扶……”孟凤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是你吗?” 裴怜慈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孟凤曜。 孟凤曜似乎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他抓着裴怜慈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像是怕眼前的人跑掉。 “你别生气了……”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是故意跟你吵架的……是我不对……” 裴怜慈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是谢扶。”裴怜慈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孟凤曜愣了一下,眼神渐渐有了些焦点。 他仔细看了看裴怜慈,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警惕:“你是谁?谢扶呢?” “谢扶出去请大夫了。”裴怜慈抽回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孟凤曜的距离,“孟公子,你好好躺着休息吧。” 孟凤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靠着榻沿,有些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这里是……谢扶的家?” 裴怜慈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他心底的烦躁。 孟凤曜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像是又要睡过去。 可没过多久,他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跟谢扶……是什么关系?” 裴怜慈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回头看向孟凤曜,眼底带着几分冰冷的笑意:“我与小扶的关系,与孟公子无关。” “小扶说你是她的夫郎,是真的吗真的吗?” 他也就最初迷糊了一阵,没认出来,裴怜慈这张脸,还是相当有辨识度的。孟凤曜盯着他看了两眼,脑中便渐渐有了印象。 裴怜慈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孟凤曜,沉默不语。 孟凤曜看着他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不管你是不是,不管小扶现在跟你是什么关系,最后能当她正夫的,只能是我 ” 裴怜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谢扶的声音:“大夫,这边请,病患就在里面。” 裴怜慈和孟凤曜同时看向门口。 裴怜慈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而孟凤曜则是皱了皱眉,靠在榻上,闭上眼睛,像是又睡了过去。 很快,谢扶就带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接下来 又是把脉又是针灸又是煎药的,药效渐渐上来,一来二去,本来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谢扶、所以干脆闭眼逃避的孟凤曜,还真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窗外天光微亮。 药劲带来的头疼感还未完全散去,他睁开眼便看见裴怜慈端着药碗站在榻边,浅淡的晨光落在那人单薄的肩上,倒让他略显阴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裴怜慈将药碗递过来,语气听不出情绪,指尖却悄悄蜷缩了一下——昨夜谢扶守到后半夜,还是他劝着才去歇息,此刻人还在里屋睡着,呼吸声轻得像羽毛。 孟凤曜接过药碗,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 他仰头灌下,放下药碗,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里屋传来谢扶的脚步声。 “殿下醒了?” 谢扶披着外衣出来,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目光先落在孟凤曜身上,随即又转向裴怜慈,“慈慈,你守了一夜?” 裴怜慈立刻扬起温和的笑,摇了摇头:“我中间歇过,不碍事。你要是饿了,我去煮些粥。” “我去吧。”谢扶拦住他,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空药碗,“你身子弱,别累着。” 裴怜慈哪里舍得自己的妻主动手,皱着眉跟了上去。 情敌都主动了,孟凤曜哪里有落后的道理。虽然金枝玉叶的五皇子殿下不会下厨,但是没关系,为了妻主,他可以学! 他匆匆忙忙地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太急,腿又没什么力气,身子一歪,眼瞅着要栽地上去了,结果被谢扶提小鸡仔似的,抓着衣领提了起来。 “回床上躺着去。”她语气倒是不客气。 皇子殿下却乖乖地点头:“哦——” 裴怜慈看在眼里,心里的酸涩像泡了水的棉絮,沉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荒谬而自虐的念头,再次在心底疯狂蔓延开来—— 如果他主动让出位置呢?如果他贤惠地接纳他呢?是不是就能显得他没那么可怜?是不是就能在她心里,留下最后一点点懂事、不惹人厌的印象? 尤其是他撞见孟凤曜走时,拿着一枚玉佩递给谢扶的场景。 那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之前跟你闹别扭,是我不对。”孟凤曜的声音难得软下来,“这个给你,算我赔罪。” 谢扶拿着玉佩,余光瞥见门口的裴怜慈,连忙将玉佩推回去:“不用了,你不是已经跟我道过歉了吗,礼物就没必要了。” 收下这个玉佩,只需要一秒。 但收下之后再去哄人,她可能要哄到天荒地老。 孰轻孰重,谢扶还是分得清的。 裴怜慈站在门口,手里的汤碗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轻轻咳了一声,笑着走进来:“这玉佩真好看,妻主您佩在腰间一定很合适。” 谢扶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慈慈,我……” “拿着吧。”裴怜慈将汤碗放在桌上,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天气,“孟公子一片心意,你要是不收,倒显得生分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谢扶脸上,却没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孟凤曜也愣了一下,随即顺势将玉佩塞到谢扶手里:“他都不介意,你快收着。” 等孟凤曜走后,谢扶才拉着裴怜慈的手,皱眉问道:“慈慈,你怎么突然帮着他说话了?” 裴怜慈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凉意:“我就是觉得,五皇子殿下,他身份尊贵,对你也、也一往情深。所以……所以……” “若是妻主愿意,娶他进门,我也不介意的……” 第243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3) “不介意?哈。”谢扶嘴唇朝上扯了扯,连笑容都带着冷意,“你不介意。” 裴怜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摆,指尖掐进柔软的锦缎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喉结动了动,却没敢接话。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没有,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住了桌沿上那只素白的瓷杯。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严重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着。然后,只听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刺耳的“咔嚓”声,那只可怜的茶杯,竟在她掌心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 裴怜慈的心脏随着那碎裂声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可真大度。” 谢扶说完,手一松,细小的瓷片夹杂着温热的茶水,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脆响。 瞥见她手心的那抹鲜红,裴怜慈瞪大了眼睛,心疼地刚要捧起来替她清理伤口,结果,他指尖将要碰上她手心之际,谢扶却避之不及地将手一抬,避开了他的触碰。 “小扶……” 裴怜慈的手僵在半空中,惊愕而又无措地抬眸望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茫然。 他只是、只是想帮妻主,只是想让妻主开心而已。 于是,裴怜慈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抓住她的衣袖,谢扶侧身,轻巧地躲过,面无表情地抬腿,无视他,走了出去。 地上的碎瓷片,在白日的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瓷白之上一抹鲜红,看着格外刺目。 裴怜慈想去追她,脚步踉跄地向前迈出一步,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而谢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后,非但没停,腿上的动作反而更快了几分。 他最终只能木然地站在原地,徒然地停下脚步,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留下深深的齿痕。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他无比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毫不回头地远离,在他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彻底融入了外面的天光之中,再也看不见分毫。 直到此刻,那强撑着的、因为恐慌和无措而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断裂。 裴怜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慢慢地、无法控制地蹲下身去。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些沾染着谢扶鲜血的碎瓷片上,伸出了手,动作迟缓得如同耄耋老人,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将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片捡起来,拢在掌心。 碎片的边缘很是锐利,轻易地在他指尖划出了细小的血口,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着掌中混合着的,属于她的和他自己的血迹,一种扭曲而绝望的念头,如同缠绕的海草,浮上心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多希望这瓷片能更锋利一些,深深地划破自己的手掌,让他的血和妻主的血溶在一起。 血和血溶在一起,化作二人之间再也扯不断、剪不掉的红线。往来千万人,她身边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样就好。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他甚至连用伤害自己来换取她怜悯的资格都没有。 裴怜慈最终只是紧紧攥着那些冰冷的、沾着两人血迹的瓷片,任由那细密的刺痛从掌心蔓延至心脏。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单薄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被遗弃在荒野的幼兽,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这空寂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屋子里,低低地回荡开来。 不要不理我。 不要抛弃我。 你分明就知道的,我渴求您的爱,比生更甚,比死更强烈。 * 自那日摔门而出后,谢扶再也没主动跟裴怜慈说过一句话。 小院依旧是那个小院,花木依旧,陈设依旧,只是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寒意,仿佛连流动的风都带着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扶变得异常忙碌,早出晚归,整日埋首于书案之间。烛火常常亮至深夜,映照着她清瘦而沉默的侧影。 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都这么忙碌,先前也不过是怕裴怜慈一个人待在家中无聊,才常常把各项工作压缩在一起,紧赶慢赶地腾出时间回来。 现如今,二人正冷战着,别说提前回来了,就是她偶尔与裴怜慈在廊下或饭桌上遇见,也只是视若无睹,当没他这个人。 裴怜慈也试图过弥补—— 精心准备的一日三餐、不知废了多少心思熬出来的安神汤药、小心翼翼送出的香囊……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就连那枚他亲手缝制出的香囊,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碰都未碰,便径直走开了。 那种无视,比责骂更让人心寒,也比怒火更让人绝望,仿佛她已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裴怜慈也渐渐变得愈发沉默,身形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伶仃。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眸,如今更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与哀戚。 他总是睡不着,于是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残月,一坐便是大半宿。 在想什么呢? 其实也没想什么。 脑子里乱乱的,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可看着看着月亮,眼泪就先流下来了。 他真的很笨。 真的不知道怎么讨她开心。 这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纸,给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压抑的色彩,谢扶难得没有一早出门。 她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一个不算大的包袱,放在桌边。 裴怜慈站在房门口,手指紧紧抠着门框,指甲泛出青白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灼痛。 谢扶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我今日就要动身,前往……” “不要!” 绷了那么久的弦终于断个彻底。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大步上前,不顾一切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她微凉的背脊上,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彻底的绝望: “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妻主……小扶……不要……” 你要抛弃我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 谢扶叹了口气,问他:“错哪儿了?” 裴怜慈身体僵硬,思绪混乱,一时口不择言:“我、我不该把自己摆在您夫郎的位置劝您……” 哈。 笨死他算了。 他越说,谢扶的脸色也越黑。她终于听不下去,板着脸推开他的脑袋:“我是去南方赈灾的,不是跑路。” 南方某州府突发水患,急需派遣得力官员前往赈灾安抚。 那地方偏远,灾情严重,险象环生,本是块烫手山芋,无人愿往,谢扶之前就在斟酌着怎么跟他开口,如今这一冷战,倒是方便她了。 “那……” 谢扶现在不想听这笨蛋说话,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没什么表情地绕开他翻身上马。 没有叮嘱,没有留恋,仿佛只是出于礼貌,知会他一声,仅此而已。 裴怜慈僵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又走了。 真的走了。 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本就不大的院落一下子空荡得可怕,每一处角落似乎都残留着她的气息,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他开始打探起灾区的消息。 起初,传来的消息还算平稳,无非是谢扶已抵达灾区,正在勘察灾情,安抚民众。 然而,好景不长。渐渐地,一些不好的风声开始在京中流传开来—— “听说南边雨一直没停,又爆发了山洪,好几个刚搭好的赈灾点都被冲毁了!” “可不是嘛!还出现了时疫的苗头,缺医少药的,死了不少人。” “我还听说,有流民暴动,冲击官府,死了好几个当差的。” “山洪”、“时疫”、“暴动”、……这些可怕的词汇,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盘旋、放大。 谢扶很少给寄信回来。 上一次报平安,还是一月以前的事。 他仿佛能看到谢扶在滔天洪水中艰难跋涉,在瘟疫横行的灾民中穿梭。 她走时就带了那么一个小小的布包,现在,她有暖和衣服穿吗? 瘟疫那么严重,她免不了跟那些灾民接触,有做好保护措施吗?有生病吗…… 越是不确定,就越容易感到不安。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裴怜慈淹没。 他坐立难安,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严重时,到了夜里,他甚至开始被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常常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疯狂燃烧起来——他要去找她。 他想立刻马上见到她。 他会做饭照顾人、他还会医术,能帮她照顾伤者…… 他很听话的,绝对、绝对不会给妻主添麻烦的。 就算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他也甘心。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勇气。 然而,在他终于收拾好了那一大堆想带给谢扶都东西,走出街巷,还没到城门口,就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艳逼人、此刻却带着几分复杂神色的脸。 孟凤曜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骑装,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利落与沉凝。 他跳下马车,目光落在裴怜慈肩上那个一大坨包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这是要去哪儿?”孟凤曜的声音不算客气,带着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但比起从前的咄咄逼人,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裴怜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垂下眼睫,低声道:“不……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孟凤曜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双写满决绝与不安的眼睛,“你想去南边找谢扶,对不对?” 裴怜慈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是又怎么样?我要去找我的妻主!” “你的妻主?”孟凤曜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他指着官道上来往匆匆、面带忧色的行人和车队,“你以为那边是什么情况?洪水、瘟疫、暴乱,道路断绝,消息不通。连朝廷派去的军队和物资都行进困难,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京城都没出过几次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平安走到她面前?啊?” 裴怜慈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又后退了一步,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却倔强地反驳:“我……我可以的!我不怕苦!我能找到路!” “找到路?” 孟凤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只有冷峭: “你知不知道现在南下最主要的官道已经被山洪冲垮了三处?知不知道沿途匪患趁机而起,专劫你这种落单的?知不知道疫区已经被封锁,没有特许文书根本进不去?” 他每问一句,裴怜慈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孟凤曜说的这些,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他太想去见那个人,又或者说,他每次去寻她时,心中最隐秘的角落,总在想着“要是死在半路,也很好”。 所以才觉得无所谓的。 “你这不是去找她,”孟凤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你这是在去给她添乱,是去送死!” 添乱。 他可以死。 他也压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 于裴怜慈而言,他一条贱命,全靠妻主才能活到现在。 如果是为了见她,那么死十次、百次、千次、万次……都没有所谓。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有朝一日,自己成为了妻主的负担。 第244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4) 雨。 无休止的雨。 目光所及之处,是浑浊的、迟迟不肯退去的积水,仿佛大地患上了无法愈合的溃疮。 抬头望去,灰蒙蒙的天幕如同裂开了无数道口子,雨下个没完没了。 地上是迟迟退不下去的积水,天上是源源不断往下落的雨。 天啊地啊,仿佛都笼在一层阴沉沉、雾蒙蒙的水汽中。挣不脱、逃不过。 谢扶早已浑身湿透。从最外层的、原本还能勉强看出颜色的官袍,到贴身的里衣,没有一寸布料是干的,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她带来的干衣服,能给的,早在几天前就悉数分给了衣不蔽体的灾民。 本来她还留了一套换洗的衣服来着,奈何干衣服变成湿衣服,一秒钟都用不到。可是湿衣服变成干衣服,却要晾上很久很久。 官靴早已灌满了泥水,沉重得如同铅块,谢扶为了方便,早把它丢了,换上了木屐。 只是那双原本白皙的脚,长时间浸泡在污浊的冷水里,早已泛白、发皱,甚至有些地方开始脱皮,传来一阵阵刺痒又麻木的感觉 跟谢扶一同来赈灾的还有一个叫阿无的小官员,据说是个没什么事业心的家伙,圣上曾经明明那样器重她,还有意要把她往更高的位置栽培。 结果这傻子可还好,在宫宴上公然借酒劲发疯就算了,还偏偏在自己事业上升期,自请调任去那些远离权力中心、一辈子都难再往上爬的位置。 她能跟谢扶一起来赈灾,纯粹是因为这任务,纯粹就是个烫手山芋。除了谢扶这个自己要过来的笨蛋,也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在皇帝面前刷过脸、但是又没什么话语权的小官被强塞过来了。 事实证明,那些不愿意过来接手的官员,实在是——太她爹的明智了。 这破地方,谁来谁倒霉。 谁来谁身上掉层皮。 阿无拖着同样满是泥浆的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临时搭建的、勉强能遮雨的窝棚下,挨着谢扶坐下。她看着谢扶那比自己还要狼狈几分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戏谑,又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共情: “探花混成你这副尊容,也真是前无古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挂着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翻出半个被雨水潮气浸润得有些发软的馒头,看了看,颇为肉疼地掰下一半,递到谢扶眼前。 “喂,吃不吃?最后一顿了,下一批粮食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等着呢。” 谢扶正将胳膊搭在摇摇欲坠的栏杆上,身体微微朝后仰着,闭着眼,喘了口气,歇了会儿,才慢慢睁眼,抬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馒头,“您当初不还是状元嘛,不也混成这样……呸,难吃。” “不吃拉倒,还我!”阿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作势就要伸手抢回来。 谢扶却眼疾手快,将那小半块馒头迅速揉捏成一团,一下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颇为欠揍地冲阿无扬了扬下巴,模糊不清地嘚瑟道:“进了我嘴……就是我的了……” 阿无被她那副嘚瑟样儿气得牙痒痒,抬手作势就要捶她。 可这手刚扬起来,身上那件吸饱了雨水、沉得像沙袋的厚重裤腿猛地一坠,扯得她重心瞬间失衡。 她“哎哟”一声,手舞足蹈地试图找回平衡,却终究是徒劳,只听得“啪嗒”一声闷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侧摔进了旁边没及脚踝的泥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浑浊的水花。 然而,乐极生悲这话真是半点不假。她笑声未落,背后倚靠着的、那根看似结实实则早已被积水长期浸泡、底部悄然腐烂的栏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下一秒,木头断裂,谢扶只觉得背后一空,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跟着断裂的栏杆一起,毫无形象地仰面朝天地栽倒下去,同样溅起一片水花。 这回笑的人就变成阿无了。 谢扶晃了晃有些发懵的脑袋,抹去溅到脸上的泥点子,颇为无奈地瞥了一眼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阿无。 她倒是没急着爬起来,反而就着坐在泥水里的姿势,抬了抬下巴,示意阿无手里:“馒头都泡水里了,还在这儿傻乐呢?” 阿无的笑声戛然而止,惊恐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紧紧攥着的那半块馒头,因为刚才的摔倒和挣扎,边缘已经险险地蹭到了泥水,离地上的泥巴只有那么一丢丢的距离,连忙抬手举起馒头。她“嗷”一嗓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慌忙将馒头高高举起,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脸上写满了心痛。 闹归闹,她其实心里还是挺心疼这小孩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喂,说真的,这馒头边上沾了点泥,我掰掉,里面还是干净的,你再吃点?光靠那半块,顶不了多久。” 谢扶摇了摇头,双手撑在身后的泥地里,仰头望着灰蒙蒙、不断滴水的窝棚顶,声音有些飘忽:“不了,难吃。” 阿无心里微微一暖,以为她是想把粮食省给自己,刚想再说点什么“我不饿,你正在长身体”之类的话,却听见谢扶接着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带着浓浓的怀念和委屈: “好难吃,我还是想我们家慈慈做的饭了。” “……” 阿无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惜之情瞬间冻结,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就多余问这破孩子一嘴。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么想你家那位,还过来赈什么灾?回家夫郎女儿热炕头不好吗?” “你不也过来了……哦,我忘了,您没得选。” 阿无是真想一拳砸这孩子脑门上了。 窝棚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棚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以及彼此身上水滴落地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阿无叹了口气,,像是说给谢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算了,不跟开玩笑了。女子嘛,生来便该顶天立地,胸怀广阔,总该在外头闯荡,做出一番事业来光耀门楣、报效朝廷的。哪能就为了一个小小的后宅男子,困守在那方寸之地,消磨了志气。” 谢扶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她依旧仰着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破烂的棚顶,投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雨水顺着棚布的破洞滴落,在她眼前的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是吗?”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其实我没想过女人该怎么样、男人又该怎么样的——觉得钱更重要的,那就去赚钱。觉得权力更重要的,那就去夺权。想要闯出一番事业的,那就出去闯。觉得爱情最重要的,那就和爱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人活着,不就是求一个心甘情愿吗,哪有那么多的该怎么样、不该怎么样的。” 阿无默,旋即,终于有些惆怅道:“……但我是被逼无奈过来的,不是心甘情愿。” 谢扶笑,默默挪得离她远了点儿,在阿无困惑的眼神中,诚恳道:“那您过得还挺失败的哈。” “……” “谢——扶——!!” 第245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5) 雨,像是天河决了口,疯了似的往下倒,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和不知名的杂物,咆哮着漫过堤岸,吞噬着一切敢于阻挡其去路的东西。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令人绝望的喧嚣和水汽。 朝廷那边的补给停在半路过不来,谢扶和阿无带着几个尚且能动弹的衙役,正艰难地组织着最后一批滞留高地的灾民向更安全的山坡转移。泥浆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生疼。 “快!快走!别停下!”阿无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她用力搀扶着一个几乎走不动路的老妪,另一只手还要挥动着,催促后面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汹涌的浪头打来,不远处一栋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轰然垮塌了大半。惊呼声、哭喊声瞬间响起。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一个浑身湿透、面目惊恐的男子指着坍塌的房屋废墟,撕心裂肺地喊道,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稍大些、正在哇哇大哭的女孩。 那废墟在洪水的冲击下,正不断有土块和木料滑落,情况危急。 阿无几乎是想都没想,一把将老妪推向身旁的衙役,“带她走!”自己则转身就朝着那废墟冲了过去。 “阿无,回来!危险!”谢扶厉声喝道。 阿无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倾斜的梁木,朝着缝隙里呼喊,试图确定里面人的位置。 就在阿无半个身子探进废墟缝隙,试图拉出那个被卡在角落、吓傻了的小男孩时,一股更大的洪峰如同巨兽般扑来。 “轰——!” 残存的墙壁彻底崩塌,巨大的水流瞬间将阿无和那小男孩所在的区域吞没。 阿无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身上,胸口一闷,抓着男孩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被卷入了浑浊的激流之中,几个沉浮,便被冲出去十几丈远。 她拼命挣扎,但冰冷刺骨的水和巨大的冲击力迅速消耗着她的体力,肺部火辣辣地疼,意识开始模糊。 哈哈。 好像她这下真要完蛋了呢。 忽然,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斜侧里扎入水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她靠近。 是谢扶。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长长的竹篙,另一头似乎被衙役们死死固定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块上。 她利用竹篙稳住身形,逆着水流,奋力游到阿无身边,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阿无已经脱力的胳膊。 “抓住我!”谢扶的声音在咆哮的洪水中显得异常微弱,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阿无往竹篙的方向拖拽。 阿无感受到那坚定的力道,求生本能被激发,用最后一点力气配合着。在谢扶的拼死拖拽和竹篙的借力下,阿无终于被一点点拉回了相对浅缓的水域,被等在那里的衙役七手八脚地拖上了岸,那个小男孩也被随后赶来的其他人救起。 阿无瘫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着,呕出好几口浑水,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她抬起头,刚想对谢扶说什么—— 那根竹篙,却因为承受了太大的冲击力和两人挣扎的力道,与石块固定的连接处发出了令人心悸的断裂声。 咔嚓! 竹篙应声而断! 失去了支撑,谢扶的身体瞬间被狂暴的洪水卷住,像一片落叶,猛地被扯向了更深、更急的河道中心。她只来得及回头望了岸上众人一眼,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没,消失在滔滔浊浪之中,再无踪迹。 “谢扶——!!!” 她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救那些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看到自己的同伴为了她死掉。 阿无的喊声凄厉到变了调,挣扎着想要扑向水里,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按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吞噬了谢扶的水面,动弹不得。 * 三月后,京城。 连绵的阴雨似乎也眷顾着这座都城,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化不开的湿气。 关于南方灾情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好的坏的都有。 小院里安静得可怕。 他坐在窗边,脸上巴掌印未消,耳朵还在嗡鸣,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盖着官印的公文副本。 最开始的时候,裴怜慈其实是不认识字的。 是妻主带着他启蒙,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写二人的名字。 他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所以自然也能读明白,这公文上写的这么一长段话,意思其实是说他的妻主被洪水卷走,下落不明。 说是“下落不明”,跟着公文一起送到他手上的,还有一笔一般都是给为公殉职的官员的抚恤金。 这么久没找到人,外边早就默认她已经死掉了。 谢家刚来京城一趟,见他的第一面,一巴掌就扇到了他脸上。 最后悔的,莫过于谢世旺了。 她恨她当初没反对她们两个的事到底,后悔她对这个寡夫心软,把他送到了自家宝贝疙瘩身边。不然,她们福福也不会…… 丧门星就是他爹的丧门星! 第246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6) 裴怜慈很早很早以前就有这种想法了。 那时候,他尚在谢家,听说她将要迎娶五皇子时,腿一软,像有一把钝刀在心头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就冒出这念头。 但是,不甘心呐。 要是他在死前都没办法再见到她一面的话——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甘心呐 于是,他收拾起小小的行囊,挎在背上,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此刻,亦是如此。 就算他心里头早就有了轻生的念头,但,倘若死之前,不能再见妻主一面,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甘心的。 又是那么一个小小的挎包。 又是那么一个魂不守舍的人。 从福聚村到谢家的路,他能走。从谢家到京城的路,对他而言,也算不了多远。 而从京城去南方灾区的路,其实,在他的执念面前,也没有多长,没有多可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是她真的尸骨无存了,那他就是死,也要死在妻主的周围。 倘若人真的有来世,下辈子,他还想认识妻主。 背着那么一个小小的布包,裴怜慈又一次出发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究竟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她。 毕竟灾情稍稳后,朝廷就派了不止一波人马去搜寻过谢扶的踪迹,这是阿无信中提及的。据说灾区里里外外,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遍,能问的人都问过了,别说大活人了,就是连尸骨,都没找到半分。 裴怜慈一个人,想找到她,就更是天方夜谭。 但是,没办法啊,倘若、倘若她真的出事了,他只要一想到妻主的尸骨不知被洪水冲到哪个荒郊野岭去了、只要一想像她的尸骨会在烈日下曝晒、会在外边遭受风吹雨淋……说不定,还会有些讨厌的动物…… 他光是想想,浑身都忍不住地颤栗,大脑控制不住地开始焦虑,开始不受控地往最差的方面想,心脏,一阵一阵的揪紧。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灵魂所居的这具的躯体啊,真的还全然属于他吗? 裴怜慈不明白。 他手指的指甲,坑坑洼洼的,早就被啃得不成样子。最严重的食指和中指,更是连指头都未能幸免。 “你就是裴公子啊?” 城门的守卫打量了他一眼,带着些歉意地冲他拱手:“抱歉,我不能放您出城。” “为什么?!拜托您再好好看看,再好好看看,我的路引明明没有问……” 那守卫后退一步,面上为难道:“抱歉,您还是回去吧。” “我求您了,我、我……” 裴怜慈一面说话,一面从钱袋里掏钱试图往那守卫手心里塞,结果对方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连连后退,五官都皱起来: “谢郎君,您就不要再为难小人了,实在是上面有人吩咐了,行不了方便,您请回吧。” 裴怜慈还想再恳求些什么,但这会儿,排他后边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而一旁时刻注意着这边情况的其她士兵,也已经过来示意他离开。 无奈,裴怜慈只能先退一步,另寻别法。 该怎么才能出城门呢? 他一焦虑,手就又忍不住放到唇边,无意识地啃咬起来。 要怎么做呢。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思衬间,裴怜慈的视线渐渐被一的旁路过的商队吸引过去。 …… “车上装了些什么?” 为首的卫兵是个面色黝黑、眼角带着刀疤的女人,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不耐,目光在那些盖着厚厚油布的货车上一扫而过。 商队领头的是个身材微胖、面团团似的中年女人,闻言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小步快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书,双手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军姐,您过目,都是些寻常的布匹、药材和南边的干货,单子明细都在这里了,清清白白,绝无违禁之物。” 刀疤脸卫兵接过单子,指尖粗糙,只粗粗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将单子随手捏在手里,并不归还,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斜睨着商队领头,拖长了语调:“你说是这些东西就是这些东西了?这城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规矩,都懂吧?” 她特意在“规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领头那鼓鼓囊囊的腰间。 “懂的懂的。” 商队领头忙不迭地从自己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方便的银两。 她手刚往递过去,刀疤脸卫兵脸上那原本带着几分满意和贪婪的笑容,如同被冻住一般,瞬间僵住,随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极度的惊恐和暴怒,她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气得抬腿一脚踹她身上: “做什么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检查一下你的东西,你想做什么?!” 她这一番义正辞严的呵斥,不仅把地上的商队领头骂懵了,连她身后那几个原本也带着懒散笑容、等着分润好处的守卫,也瞬间收敛了神色,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警惕而严肃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商队头头跟听见什么鬼故事似地瞪大眼睛。 什么? 她说的规矩,竟然是真规矩啊? 难道对方是嫌弃她给的钱还不够多吗? 商队老大琢磨了一下,忍着腹部的疼痛,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脸上挤出更加卑微的笑容,忍着肉痛,又从袖袋里摸索出另一小锭银子,连同掉在地上的那个钱袋一起,双手捧着,再次谄媚地递到刀疤脸卫兵面前:“您看……” 那守卫是真的要被这没眼力见的家伙气吐血了。 不知该说是她运气好还是运气差,难得一遇的正经检查,也是被这商队给撞见了。 守卫们一改先前敷衍的模样,仔仔细细地,将商队带着的货物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查下去。 商队老板汗如雨下,手不住地打哆嗦—— 天地良心,她当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也就这一次,因为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一时被钱迷了心眼,才…… 谁能想,就这么一次,她就被抓了现行。 她心惊胆战地看着守卫们粗暴地检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开箱,都像是有一把锤子砸在她的胸口。 前面几辆车倒是都没有发现异常,她的心稍微落下一点点,但随着检查的进行,又提到更高处。 守卫们围着那最后一辆车,同样仔细地翻查着上面装载的几个大篓子,里面装的是一些普通的山货,并无异样。 负责检查的守卫拍了拍手,看向刀疤脸,似乎准备示意检查完毕,可以放行。 商队领头暗暗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都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就在这气氛略微缓和的当口,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侧后方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车底板和车轴连接处的夹层,查过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并未穿着军服,身影隐在城门阴影与晨光交界处,看不真切面容,只能隐约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投射过来。 刀疤脸卫兵闻言,脸色一肃,立刻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查!” 一名守卫不敢怠慢,应了声“是”,立刻弯下腰,俯身钻到了平板货车的底部,仔细检查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守卫俯身下去的瞬间,一道瘦小的人影,以惊人的速度从车底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夹层中猛地钻出。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落地后毫不停留,转身就要往旁边混乱的人群中钻去,企图趁乱逃脱!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是那人影窜出的同一时间,刚才出声提醒的那道身影,如同早已预料到一般,脚步一错,身形如电,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她便已精准地拦在了那逃跑之人的面前,出手如风,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和肩膀,将其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丝赘余的动作都没有。 城门内外,一片寂静。商队领头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第247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27) “放开,放开我!” 被揪住衣领的男人挣扎着要从她手中逃脱。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力气,看着瘦瘦弱弱的没什么力气,挣扎起来,倒是跟个小牛犊一样,衣服都要被扯烂了,脖子上都被勒出一道充血的红痕来,还跟感觉不到痛一样地往外冲。 抓着他的人,大概也是怕这笨蛋就这么把自己给折腾死,腾出另一只手要去抓他别的位置。 结果,察觉到对方意图的裴怜慈跟应激了一样,挣扎得更加起劲,声音里颤抖着,惊恐又愤怒地呵斥道:“不要碰我!!” 抓他的人愣住一瞬,显然没想到手下的人竟然这么凶、这么理直气壮,轻哼一声,长臂一伸,压根不管他的挣扎,就这么将人揽入怀中,压低了声音,道:“我偏要碰你,如何?” 他被别的女人给碰了。 裴怜慈腿一软,大脑短路片刻,紧接着,几乎是带着恨意地张嘴,猛地朝横亘在他身前的手臂咬下去。 “喂!等等——” “嘶——” 淡淡的血腥味,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不知是不是裴怜慈折腾一天都没怎么吃饭、现在一受刺激,精神都有些恍惚的缘故,意识混乱之际,他好像听见了自己妻主的声音: “来真的啊,慈慈。” 他好像,真的有点疯掉了。 不然的话,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听见自己妻主的声音? 裴怜慈眼睫颤抖着,慢慢转头、抬眼,在终于看清站在他背后那人的模样后,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到地上。 妻主妻主妻主妻主妻主妻主…… 妻主! “呜——” 喉结滚动,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妻主…… 妻主。 他好像一下子被抽掉全身的气力,一下子瘫倒进她的怀里。手,慢慢抚上她的脸庞,一遍遍确认过眼前人的温度,惴惴不安的心脏,才终于有了几分落到实地的踏实。 “瘦了。” 谢扶把人打横抱起。 地上的商队领头见二人认识,长长地松了口气。 哈哈,是妻主和夫郎之间你追我逃的小情趣啊,那就好那就好。 谁料,谢扶抱着人路过她时,脚步一顿,道:“这么容易被收买可不行,带下去思想教育一下。” 被妻主抱着的裴怜慈勉强还有那么一点儿的理智在,扯了扯她的衣服,试图求情:“妻主,是我用钱收买这位小姐的,她一开始其实是不愿意帮我的。” 谢扶低头看他,故意冷着一张脸:“你以为你就没事了?还有心情替别人说话。” 对上妻主,裴某那点可怜的仁义显然是不够看的。 在场的守卫、商队头头一个都没逃掉一顿思想教育。 钓鱼执法,商队领头只是一顿思想教育。但那群守卫,这次的事可以只教育一顿,先前收的那些贿赂,却不能一笔勾销。 当然,裴怜慈的惩罚自然也少不了。 但是,毕竟是某位谢大人先不让守卫放人出去的,真要算起来,她也不全然无辜。 本来还记着仇、装模作样地想要狠狠吓他一番的人,还没逞起威风来,倒是要先被泪水给淹了。 他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谢扶在裴怜慈以前,从没想过这世上有人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的泪水。 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太多太多的问题,连同在他心底不知埋藏了多久多深的委屈与痛苦,通通溶进眼泪里,流了出来。 哭到后边,谢扶一边给人喂水,一边顺气,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再哭下去,真的要晕倒了,慈慈。” 她一叫“慈慈”,他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谢扶:…… 见他有些惶恐地擦眼泪,费劲地想憋着不哭的模样,谢扶叹气,抓住他实在太粗鲁的手:“把眼睛揉瞎了,以后可就看不见如此完美的我了。” 这话实在是不要脸。 但谁让裴怜慈真就吃这一套,一听这话,立马老实不动了。 “妻主……这些日子,瘦了好多……” “没事,我没吃什么苦。只是在水里漂了几天,就被人救上来了。” 第248章 自古书生多薄情(完) 日夜泡在冰冷的水流里,死死抱着唯一一块可依靠的浮木,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下一个浪好像很猛,但呼吸屏住那么十几秒后却又捱了过去,于是只能继续维持原状,时刻处在会不会死在下一个洪流的恐惧中。 这样还不算苦吗? 妻主都么苦了,结果他见到她的第一面,非但没第一时间认出她来,他还、还咬了妻主……他怎么这么不是个东西啊…… 裴怜慈越想越愧疚、越愧疚越想,却因为妻主的命令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用一双含情带泪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谢扶瞧。 谢扶:…… 她的人设是那种美色在前,仍坐怀不乱的君子吗? 是吗? 不是吧。 于是谢扶心安理得地伸出了手,捧住面前哭得格外惹人怜爱,像颗熟透了的水蜜桃的笨兔子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慎之又慎的一个吻。 带着不必言明的珍重与安慰,轻轻落在他唇边。 心脏,在一瞬的停滞过后,开始更为猛烈地噗通噗通跃动起来。 在那一刻,裴怜慈终于明了——他的心跳,全然是属于她的。 妻主妻主妻主! 他的妻主! 轻轻的一吻结束,谢扶刚微笑着同他拉开点距离,还没来得及张嘴,忽而肩上一重—— 裴怜慈两只手都搭了上来。 不知是因为他的突然袭击,还是某人对他一贯纵容,这么一来,还真叫他得逞,欺身而上,把谢扶扑得朝后倒去。 谢扶胳膊支起,轻而易举地稳住身形。被扑倒后,也不恼,理了理刘海,笑眯眯地仰头,露出修长漂亮的脖颈,由着对方像小动物似地,嗅嗅亲亲。 她被他亲得有些痒,没忍住侧过些脑袋。 感受到自己脖颈上的动作停住,谢扶挑眉,眉眼含笑地转头去看他。 却见身上的人咬着唇,也不知是下了什么决心,像剥竹笋似地,一层层开始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妻主,我学了很多……我、我能伺候好您的……” 他这话说得磕磕巴巴,说完,自己的脸倒是先红透了。 修长的手脱完自己身上的衣物后,转而颤抖着放到谢扶的腰间。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就那么一条小小的腰带,解了半炷香,非但没解开,反而阴差阳错地,给她绕了个死结出来。 “妻主……” 他无措地抬眼,一双眼带着雾气,朦胧地望向她。 他下意识地觉着,谢扶一定会帮他的。 但,被他这样充满依赖的眼神盯着看,谢扶却一反常态地选择了袖手旁观,她对他的语气难得严肃,甚至可以算得上严厉: “自己来。嘴上说学了很多东西,结果却连我的带子都解不开,这样的话,我真的要怀疑我们慈慈的诚意了。” “我真的是认真的!” 美人的衣服松松垮垮地坠在身上,将掉不掉,脸上羞红一片,手上动作急切地去解身下人的衣袍。 反观另一个人,则好整以暇,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任由那人不得章法的动作。 这场面,任谁瞧了,都会觉着是那美人急色心切,竟急得连人衣带都解不开了。 而由着他动作的那人,反倒成了被逼无奈,只能配合的小可怜蛋。 不知纠缠多久,那恼人的衣带终于解开。 裴怜慈还没得及松一口气,身下便猛地一痛。 “妻、妻主……等一下,不是这样的——” 这样子,实在是,太、太快了。 他都还没来得及跟妻主表现一下他学到的东西。 “这样就不可以了吗?”谢扶直起腰,把人抱在自己腿上,语气故作失望,“看来我们慈慈还是学艺不精啊。” “不、不是……” 分明就是妻主动作太快,压根没有按照书上教的来。 “不是的话,”谢扶腿往上一抬,把人往上抱了抱,“慈慈给我展示一下好不好?” 展示…… 他想给妻主展示一下的。 可是妻主这样的话,他完全使不上力气。 “妻主,那你、你先……呜——” 谢扶真是一位相当大度宽容的的妻主啊。 哪怕面对的是一只学艺不精的笨兔子,结束之后,还是相当好心地抱起脱力的兔子,给他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只是那兔子软绵绵的,跟没骨头似地,瞧见她,跟瞧见狼似地,哭着摇头说自己不想展示了。 她有这么可怕吗? 谢扶微笑着把床上的一滩兔子抱起来,温柔地拂开他脸上被汗沾湿的碎发,在他耳边低语道: “不想展示可不行呢。” 裴怜慈惊恐地瞪大眼,刚想说什么,那人眉梢微压,瞧起来立马带了些委屈神态,只那么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笨蛋兔子立马被迷了心智,乖乖点头应下。 虽然现在想跑早就已经晚了,但现在不跑,稍后再想跑,就是被人抓着小腿扯回来了。 这一天,裴怜慈觉着自己是真要死了。 偏生某个混蛋吃干抹净后,还砸吧砸吧嘴评价道:“太瘦了。” 可怜兮兮的,她还是得想办法把人养胖一点儿才好。 头一次,裴怜慈觉着自己在城门口咬她那一口真没咬错。 只是,稍微回过劲来,裴怜慈有些犹豫地抓着她,道:“妻主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熟练?” 他明明看了那么多的书。 谢扶嘴唇刚动,裴怜慈自己又慌张地捂住她的嘴:“不用了,我不想听!反正、反正你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就好。” 笨兔子真该感恩自己是只笨兔子。 说这话的,但凡换个别的什么人,谢扶高低得嘴欠得把人惹哭为止。 可是,他实在是流过太多的眼泪了。 她真的不想见他把眼睛给哭瞎、再也看不见如此完美的她的悲剧发生。 于是,她拉下他的手,脸颊蹭了蹭,“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 “只有你。” “以后也是。” 只有他吗? 裴怜慈呆呆听着,却只对上一双过于认真的眼睛。 自卑啊难过啊忮忌啊痛啊恨啊……在那双眼睛里,一切都显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原来,太幸福,也是会流眼泪的。 番外 等等这是我妻主吧(1) 1. 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但情况也不是那么一个情况。 一觉醒来,孟凤曜发现自己真的上位了,他的梦中情人,竟然真的成了他的妻主。 他不仅上位了,甚至还是谢扶唯一的夫郎,而且她周围,也没一个叫“裴怜慈”的烦人精缠着。 老天! 他难道是来到天堂了吗?! 孟凤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看,一丁点细节都不愿意错过。 被他如此炽热、毫不掩饰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饶是谢扶平日里再如何沉静从容,这会儿也难免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终究是无法再“睡”下去,缓缓睁开了眼睛。 甫一睁眼,便对上了孟凤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谢扶微微一怔,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咳嗽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阿曜,你一直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孟凤曜:!!! 老天,他真的要幸福得晕倒了! 他屏住呼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叫我什么?” 谢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自然而温柔: “阿曜?” 这一声,如同天籁,孟凤曜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滚烫一片,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猛地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双依旧亮晶晶、盛满了羞涩与无限欢喜的眼睛,声音闷闷地,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和撒娇意味: “再叫一声好不好?” 谢扶微笑,附身凑近,嘴刚作势要张开,迎着某人亮晶晶又期待的眼神,却忽然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别闹了,等我下值回家后再陪你。” 哄完今日格外黏人的家伙,谢扶直起身,洗漱出门。 晨光透过逐渐合拢的门缝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迅速变窄的金线,随即隐去。 寝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孟凤曜一个人,和他那满腔无处安放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 在他心神荡漾,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中,几乎要笑出声时—— “噔噔噔!” 一道急促、沉重,甚至带着汹汹怒意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打碎了寝殿的宁静。 孟凤曜尚未反应过来,寝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道绯色如火、与他身形几乎无二的的身影,裹挟着一阵疾风,冲了过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容,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劲风迎面袭来,下一秒,一个满载怒火的拳头,便重重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颧骨上。 “唔!” 孟凤曜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被打得直接向后仰倒,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闯入者显然怒极,一拳得手,并未罢休,带着哭腔的、尖锐的怒骂声紧随而至: “不要脸的狐狸精!连本皇子的妻主都敢勾引!你是个什么东……” 咒骂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被打得眼冒金星、又惊又怒的孟凤曜,也勉强撑着手臂,抬起了头,想要看清这个胆大包天、敢在谢扶寝殿对他动手的狂徒究竟是谁——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间停滞,声音消失。 两人均在对方那双写满了震惊、愤怒与不可思议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布满了惊骇情绪的倒影——那是一张,与他们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昳丽眉眼,一样的挺翘鼻梁,一样的唇形,甚至连因惊愕而微张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所以,为什么……这个人,会有一张和他孟凤曜,毫无二致的脸?! 2. “你的意思是,”身着绯色锦袍的孟凤曜扬着下巴,眉眼间尽是难以置信的骄纵与抵触,“在你的那个‘故事’里,福福,我的妻主,没有选本宫,反而选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夫?!”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嘛!我跟福福分明就是两情相悦,天命所归。南方闹洪灾那次,是本宫不顾险阻、亲自押送物资,于滔天浊浪中救回了妻主。自那以后,她待我更是情深意重,非我不可!我们之间,哪有旁人插足的余地!” 他目光锐利地刺向对面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却气质迥异的家伙,带着几分审视和挑衅: “怎么?难道在你的那个世界里,你没有救她吗?” 没用的家伙。 站在他对面的那个“自己”,穿着一身略显黯淡的常服,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迎上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郁结,声音低沉而清晰: “救了。” “救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困惑与不满交织,“那怎么——” 孟凤曜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微微攥紧的指尖上,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她喜欢裴怜慈。”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我不想……用恩情来要挟她。” 被下药那次也好,救她那次也好,他只想要她心甘情愿地娶他,而不是为了旁的什么原因。 这个世界的孟凤曜却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艳丽的脸庞因愤怒和鄙夷而微微扭曲:“没用的东西,给你机会都抓不住!” 要是他,什么恩情不恩情的,福福的夫郎就只能是他! 倘若两人换个处境,从没得到过妻主爱的孟凤曜或许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做个正人君子。 但已经得到过妻主喜爱的孟凤曜,哪怕做尽他觉得不齿的事情,也一定会把妻主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到那个世界,能忍住不杀掉那个叫“裴怜慈”的混账,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番外 等等这是我妻主吧(2) 3. 一场婚姻的破灭,往往是从妻夫双方,有一人变得不愿意交流开始。 深秋的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起庭前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连廊下,谢扶替面前的孟凤曜仔细拢了拢那件绣着金线暗纹的锦缎披风,指尖将系带打了个结实又雅致的结,神色温柔。 见对方的脸红彤彤的,不知是羞的还是被外头的风吹成这样的,谢扶手上动作一顿,斟酌片刻后,犹豫道:“阿曜,我总觉得,最近的你有些奇怪。” 她话音刚落,孟凤曜的脸上的红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他欲盖弥彰地低头:“有吗?可能是我最近没休息好吧。” 只是没休息好吗? 谢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面前那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他痛苦地掩住口鼻,整个身体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咳喘而蜷缩起来,弯下了腰,单薄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伶仃脆弱。 谢扶立马伸手轻拍后背给他顺气,担心人被外边的风吹生病了,一时间,早把自己原先想问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忙让下人带着他回屋避风去了。 等眼看着人进屋,外头的风一吹,都快坐上出门马车的谢扶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他来着? 是什么来着? 谢扶在车辕上站了片刻,秋风吹得她衣袂翻飞。最终,她却只是叹了口气,弯腰钻进了车厢。 算了,下次有机会再问吧。 4. “唔唔!” 被粗重铁链牢牢束缚住、嘴也被布团堵住的青年,一听到入口处传来的脚步声,原本因为太久不吃不喝而有些萎靡的精神瞬间炸开。 他猛地挣扎起来,手腕脚踝处的皮肉早已被镣铐磨破,渗出的鲜血凝固成暗褐色,新的挣扎又带来刺骨的疼痛和更深的伤口。 铁链被他扯得哗啦啦剧烈作响,在这密闭空间里回荡,刺耳得令人心悸。 他死死瞪着那个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与自己拥有同一张脸的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进来的人还穿着妻主走时给他系紧的披风,他垂眸看向那个狼狈不堪、因愤怒和绝望而面目扭曲的“自己”,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连厌恶都显得稀薄。 如果不是在因为杀他时,意外发现自己也会受到影响的话,他也不可能留这个“自己”一条命。 他将备好的饭菜放在男人身边的小桌板上,往前一步,冷漠地扯掉堵住他嘴的布条。 “吃吧。” 被捆住的皇子却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分给一旁的饭菜,双目猩红地盯着他:“你对我的妻主做什么了?!” 他被妻主保护得太好了。 竟然天真到,把自己和妻主相处得细节通通告诉他,手把手教他怎么讨好自己的妻主,期待着他回去之后,能凭借着从自己手里学到的东西,打败那个叫“裴怜慈”的狐狸精,成功上位。 他跟小扶,不管哪个平行世界都该在一起的才是。 结果,他教的那些东西,孟凤曜确实用上了,却是用在了他的妻主身上! 不要脸。 不要脸的贱男人!! “她是我的!是我的妻主!” 就算是平行世界的自己,那也是绝对不能允许靠近妻主的贱人! 可站着的孟凤曜神色毫无波澜,平静的眼神中带着某种堪称疯狂的情绪,偏了偏头,不大理解地看向他: “你是孟凤曜,我也是孟凤曜啊。你一个人独占妻主那么多年,也该够了吧?” 他太了解他自己了。 不把他杀掉,就会一直、一直、一直像只扰人的苍蝇一样,缠着妻主的。 他没办法杀掉这个世界的自己,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他囚禁起来。 囚禁到,妻主发现这一切的那天。 可是,他扮演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她究竟看出些什么来了? 孟凤曜不敢想,更不敢追问。 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一旦露馅,如今得到的一切的一切,就又会失去。 他受不了的。 体验过和她两情相悦的感觉之后,他就再也没办法,回到当初那种明明忮忌得快要死掉,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同别人恩爱的日子。 会疯掉的。 真的,会疯掉的。 孟凤曜出神间,背后的铁链忽而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转头,还未看清楚什么,却见一块阴影猛地朝自己砸来。 孟凤曜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阵剧烈的钝痛猛地炸开,眼前瞬间漫上血红,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开始疯狂旋转、重叠,天旋地转。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便失去了所有力气,“咚”地一声重重砸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殆尽。 两个世界的孟凤曜痛感虽然不相通,但一方一旦把另一方弄到濒死状态,自己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砸了人的小皇子晃了晃脑袋,一眼都没心思多看躺在地上的“自己”,身形摇摇晃晃地朝着地下室外边走去。 妻主。 妻主…… 他的妻主…… 他要见妻主。 他现在,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再跟自己的妻主分开了。 他拖着因反噬而有些发沉、虚软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朝着地下室的石门挪去。 脑袋还在一阵阵的痛。 他的手颤抖着,终于触摸到了冰冷粗糙的石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将门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外面似乎有微弱的光线和更新鲜的空气透入…… 一只冰冷、沾满黏腻鲜血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满头血的孟凤曜不知何时爬了过来,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一般,抓着他的脚腕,将人一把从石梯上拽了下去。 小皇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失控地向后仰倒。 砰砰几声闷响。 密室内,又重归往日的宁静。 番外 等等这是我妻主吧(完) 5. 谢扶觉着自己应该算是一个相当护短的人了。 但是,此情此景,便是她,也不知道该护着哪边才是了。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两个孟凤曜。 一个额角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还有血丝渗出,脸色苍白如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虚弱地靠在软枕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另一个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腕脚踝处缠满了绷带,那是被沉重镣铐长时间禁锢磨出的伤,衣衫破损,发丝凌乱,脸上同样没什么血色,一双本该明媚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写满了疲惫与委屈。 到底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啊? 在外能文能武,上受帝王重用,下受百姓爱戴的谢相,也是难得感觉一股气直往自己脑门上冒,两眼一抹黑,险些晕过去。 老天。 终于还是对如此完美无缺、才智双全、饱读诗书、才德兼备、风流倜傥的她下手了吗? “小扶……” 其中一人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 谢扶瞥了他一眼,沉声道:“躺下。” “妻主……” 另一人不甘落后,同样挣扎着要起身,去拉她的衣服。 谢扶又转身把这人给按下去,道:“你也躺下。” 她守在一旁,看医师给伤痕累累的二人都上好药,情况终于稳定了一些后,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敲敲桌子,语气分不出喜怒: “现在,谁能跟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 前面斗得要死要活的二人这会倒是无比团结了。 在提到另一个孟凤曜的来历时,都默契地隐去了裴怜慈的存在。 谢扶对这种穿来穿去的事倒是接受良好,只是有点不太理解地道: “在你的那个世界,我们两情相悦,结果没来得及成亲,我就死在几年前的那场洪水里了?” 真的吗? 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她,这么没用吗? 眼见谢扶露出不太相信的眼神,一个孟凤曜可怜兮兮地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些嗔怪地开口: “妻主,你连我的话都不信了吗?” 而另一个孟凤曜则是相当上道地红了眼眶,一副被心上人伤狠了的模样,偏过头,抽泣两声: “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一直怨我没跟着你一起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美人计了,这分明就是“美人美人计”。 一下子把两个容貌绝世、气质各异却又同样凄惨的大美人都惹得双目含泪,泫然欲泣,倒显得她这个做妻主的铁石心肠,不懂怜香惜玉了。 谢扶习惯性地开口想哄人,结果刚揽住一人的肩,另一人就用那种幽怨不已地眼神,痴痴看着她。 谢扶:……你知道的,人家毕竟也是苦等她那么多年。 结果她刚要起身,被她揽住的小皇子,嗔怒地看向她:“你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的!” 虽然但是…… 另一位,应该也算是他吧? 当然,这话谢扶没敢说出口。 反倒是另一个孟凤曜,像是生怕她为难一般,体贴万分地开口:“没关系的,妻主照顾哥哥去吧,我只要还能远远地看着妻主,就已经很满足了。” 贱人贱人贱人! 谁认他当弟弟了,这分明是他一个人的妻主!孟凤曜气得几乎要内伤,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撕烂那张和他一样、却如此不知廉耻的嘴。 可哪个大女人不吃小男人柔情似水这一套的呢? 果不其然,他一转头,就见自己妻主眼中隐隐有些动容。 这是没有办法的呀。 她有多爱他、有多容易心疼他,就有多容易对那个和他一模一样,却因为缺乏妻主给的安全感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男人动容。 啊啊啊啊啊!贱人贱人贱人! 6. 谢相纳侧夫了。 谢相纳侧夫了……吗? 爱人如养花,女人的爱就是男人最好的保养品。 从一向恃宠而骄,恨不得向世界的人宣告妻主对自己宠爱的五皇子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斤斤计较的怨夫开始,京中就开始有了这样的谣言。 本来嘛,谢驸马对皇子有多宠爱,京中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起先,谁也不把这谣言放在心上。 但奈何孟凤曜近来的转变实在是太明显了,渐渐的,别说谢家众人明里暗里找谢扶打探过了, 就是贤君和圣上,都没忍住把自己儿子叫过去询问情况。 当然,外人多番打探,得到的都是二人否定的答案。 但府内,在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没有纳侧夫”、风光无限的谢相,此刻却相当从心地躲到了自己书房桌下,连出门面对两位美人的勇气都没有。 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似乎有什么人进来转了一圈,却因为没看到想见的人,又黯然失色地走开。 谢扶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刚松一口气,便听头顶传来阴恻恻的一声“找到你了。”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一张脸落在谢扶眼里,却跟要命的艳鬼没什么两样。 她哈哈干笑两声,举起手里的毛笔“捡支笔捡支笔而已。” 孟凤曜似笑非笑地盯她一眼,柔若无骨地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笔,放到桌上,拉起她的手腕:“天色晚了,该就寝了妻主。” 谢扶试图反抗:“我公务还没处理完,你先……” 孟凤曜冷笑着抖抖桌上某人乱涂乱画的纸张,“这个就是妻主的公务吗?” “……” 惧内的谢相就这么不情不愿地被自己的夫郎拖着往房里去了。 刚进门,她一口气还没吐出来,腰间一紧,早早在房里守株待“谢”的另一人忽然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妻主,你说好今晚陪我的——” 谢扶干笑一声,“陪陪陪……” 啊啊啊!贱男人! 另一位皇子殿下同样不甘示弱地抱住她,抬起一张昳丽的脸,“你有了新欢,就要忘了旧爱吗?” 谢扶僵硬扯了扯唇,“哈哈,没忘没忘。” 两个孟凤曜相当默契地一齐抬头,直勾勾地看她:“那你说,你更爱谁?” 谢扶:…… 第252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 “你说人真的只能死一次吗?” 虽然才七岁,但是小脑袋瓜里已经有不少烦恼的谢小扶忧郁地叹了口气。 她近来总觉着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已经死掉一次了。可脑海中有关“前世”的记忆,像一团雾一般,看不明晰。 思来想去。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先给自己的小脑袋瓜想疼了。 见谢扶叹气,挨着她站的某只金发碧眼的小团子也愁眉苦脸,学着她的样子摇了摇脑袋,柔软的金色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也不知道呀。但是小扶,”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如果我们再不把牧师爷爷的十字架还回去,被他发现了,我们可能马上就要先感受一下死掉的感觉了。” 谢扶身上披着一条过于宽大的旧床单,素白的布料几乎将她整个小小的身影都淹没其中。 床单长出一大截,下摆像一道柔软的瀑布,从床一直坠到地板上,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 面对同伴的担忧,她却泰然自若地伸出小手,颇有仪式感地正了正脖颈上挂着的那枚沉甸甸的木质十字架: “有什么关系?都这个点了,老头现在肯定已经睡着了。” “小、小扶……” 伊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不安。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寻找一点安全感,不料脚后跟恰恰绊在了谢扶那拖曳在地上的冗长床单边缘。 只听得“啪嗒”一声,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进了柔软的床单褶皱里。他也顾不得疼,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原本就发颤的小手此刻抖得更厉害了,直直指向谢扶的身后,声音带着哭腔:“牧、牧师爷爷……” “什么——” 谢扶挑眉,依旧没往心里去,漫不经心地转头。可脑袋才刚转了半圈,后脖颈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揪住,被人一把揪了起来。 视野升高,谢扶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修道院的老牧师,正板着脸,盯着她看。 修道院的一群孩子里,有两个孩子,尤为特殊。 一个是伊蒙。 明明是个家境殷实的大少爷,偏偏宁愿花钱,也要住进他们这冬冷夏热的修道院,给这里的某个混球当小跟班。 另一个就是“小混球”本人了。 这里别的孩子,因为从小缺乏安全感,大多敏感又内向。跟陌生人话都不敢多说两句。 她倒好,明明年纪是最小的,性格却是所有孩子里,最调皮捣蛋的一个。一天天的,在修道院里作威作福、作天作地,作恶……啊不不不,倒也还没到这个程度。 就算是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她脸上也没多少惊慌的神色。反而眉眼弯弯,浅色的卷发贴着过分精致可爱的小脸,露出一个让人不忍苛责的笑容。 她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十字架,相当自然地伸手,戴到了牧师脖子上。老成地拍拍他的肩膀: “嗨,我跟你闹着玩呐。” “……” 闹着玩的“犯罪嫌疑人”谢某最终被罚抄戒律十遍。 眼见老牧师严肃的目光转向自己身后那个已经吓得快要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伊蒙,谢扶这个老大还是相当有义气地挡在他前面: “老头儿!好汉做事好汉当!要杀要剐我一个人受着就是,跟伊蒙没关系!” “小扶——” 小团子被她感动得眼泪汪汪,一向胆小的他,竟然鼓起勇气站到了谢扶前面,小手纠结地拧成一团,声音发着颤: “牧、牧师爷爷,你还是罚我吧。” “不!还是我来吧!”谢扶试图把他扒拉回身后。 “不行的!!”伊蒙罕见地固执,紧紧站在原地,不肯后退。 牧师:…… 他就只是罚她抄个戒律而已,这两只小团子到底在演些什么生离死别的戏码啊?! 最终,可怜的伊蒙还是被牧师抱回他自己的小床了。就算他努力夹着嗓子,试图哄骗对方自己真的是个“女孩”,也无济于事。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留下谢扶小朋友一个人,盘腿坐在小桌子前,小手撑着脸颊,对着窗外皎洁明亮的月光,愁眉苦脸。 十遍戒律,那得抄到什么时候啊? 她眨了眨眼,看着桌上那根洁白的羽毛笔,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如同月光般清浅的流光。那根羽毛笔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握住,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然后沾了沾墨水,开始在纸上沙沙作响,自动书写起来。 嗯,这样就好多了。 谢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没精打采地趴回了桌子上,继续思考她那未得出结论的人生哲学去了。 * 谢扶是魔法天才。 这点毋庸置疑。 像她这样的天才,长大了不去做屠魔勇士实在是暴殄天物。 不过,屠魔啊。 谢扶偷偷戳戳身旁满眼期待的青年,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你见过恶魔吗?” 伊蒙原本因为台上骑士慷慨激昂的发言而跃跃欲试的心情渐渐收住,他思索片刻,面上渐渐露出某种堪称茫然的神情: “对哦,恶魔长什么样子啊?” 谢扶就知道他不靠谱,叹了口气,问:“那我们还报名屠魔队吗?” 伊蒙挠头,“报……吧?” 屠魔勇士什么的,一听就很厉害。 “那行吧,你报我也报。” 几年过去,伊蒙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会夹着嗓子装自己是小女孩的笨蛋。 不过他就算已经十六岁、身高直逼一米八了,也还是改不了轻而易举就被自己的发小感动到红了眼眶的性格。 “呜呜,小扶——” 少年嗷地一样扑上来,跟只小狗一样,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脖颈间使劲蹭了蹭。他眼睛亮晶晶的,一双碧绿的眸子,在日光下,仿若宝石。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谢扶习以为常地单手就要推开他的脑袋,刚要说话,忽而觉得后背一凉,那股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让她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 谢扶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但除了那些和她们一样过来报名屠魔队的同学,再没有别的什么可疑的人影了。 谢扶回神,脖子上还挂着某位热情的实在过分的竹马。 伊蒙面上的笑意扩大,倘若他真是小狗,这会儿身后的尾巴恐怕都要摇得飞起了。 今天,小扶没有一巴掌把他推开,她们的友情,又往前迈出大大的一步。他果然是小扶最好的朋友! 下一秒,他这个“最好的朋友”就被谢扶毫不留情地一掌推开。 “很重啦。” 伊蒙相当殷勤地拍拍自己的肩膀,迫不及待地开口:“那你来扒拉我好不好?” 好朋友就是应该黏黏糊糊的呀。 “唉——” 他好幼稚哦。 谢扶板起脸,道:“伊蒙。我们现在都是大人了,大人要成熟一点,要学会自己独立,是不可以一直黏在一起的。” 伊蒙拍肩膀的动作慢慢、慢慢地僵住,整个人都仿若石化一样,一动不动。 大……大人不能黏在一起吗? “呜——” “那、那我不要!我不要当大人了!” 第253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2) 大人就应该要成熟,独立一点……吗? “嗷嗷嗷嗷——救命,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密林的寂静。 胆大包天的初级魔法师谢扶因为担心炸了教室,所以特意跑到密林里来做实验,结果一不小心炸了魔兽的窝,被魔兽追得嗷嗷叫的她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成熟不成熟了。 毕竟她只要稍微跑慢一点儿,背后魔兽喷出的魔焰,是真能把她给烤熟。 她一边逃命,还不忘催动魔术,给自己的契约对象求救:“救命啊救命!阿德里安,你快来救救我呀!” “阿德里安——” “亲爱的阿德里安,当你听到这段传音的时候,倘若你不来救我的话,那这可能就是我最后的遗言了。” “阿~德~里~安~~” 那边过了片刻,一道冷淡低沉的声音像是终于不堪其扰,不耐烦地响起:“不救。找你那个小金毛救去。” “你说伊蒙?”谢扶苦着脸,“我跟伊蒙又没有契约,我怎么给他传音啊?” “哦,”契约那头的阿德里安似乎只是随意应了一声,语气十分无情:“那你等死吧。” 谢扶闻言,想也不想地停住动作,闭上眼,也不逃跑了。站在原地,竟真一副坦然赴死的架势。 狂风卷着热浪吹拂着她的衣袂和发丝,少女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魔兽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须臾之间,一股强劲的风突然从身后袭来。 谢扶只觉得腰间一紧,一只带着薄茧却异常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她的腰,紧接着身体被猛地往后一带,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气,是她相当熟悉的味道。 阿德里安抱着她,足尖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向后掠去。 同时,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凝聚起浓郁的黑色魔力,只是随意一挥,一道凌厉的魔力刃便破空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那三只穷追不舍的魔兽斩去。 没有任何悬念,魔兽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魔刃劈成了两半,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很快便没了气息。 地上只留下几具残缺的尸骨,以及尚未消散的淡淡血腥味 阿德里安抱着谢扶稳稳落地,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但指尖依旧残留着触碰到她温热肌肤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魔兽的尸骨,眉头微蹙,随即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谢扶: “你就被这玩意追着打?” 谢扶冲他无辜一笑,眨了眨眼,哪里还有刚刚被魔兽追的狼狈模样:“谁让你莫名其妙地生气,一直不理我。” 阿德里安的动作一顿,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没生气我之前叫你,你干嘛不出来。” “我出来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住她,“你跟那个小金毛在广场上不是玩得挺高兴吗?拉拉扯扯的。还需要我来碍眼?” “那我又没在他面前召唤你。”谢扶理直气壮。 “哈。” “哈哈。” 几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阿德里安真是要被她气疯了。 无名火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憋闷,让他瞬间失去了继续纠缠口舌的耐心。手一抬,修长的手指间迅速凝聚起幽暗的魔力光芒,竟然又不管不顾地开始解除二人之间的契约来。 谢扶都见怪不怪了:“你怎么每次生气都是这一套啊?有没有点新花样。” 从她小时候无意跟他绑定了契约开始,这人每次一被她气到,就喜欢来这死出。 正在专心勾勒复杂符文的阿德里安动作一滞,被她这话噎得差点魔力紊乱。 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怒火更炽。 “少管!”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手上的动作却不知为何,比起刚才,似乎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丝丝。 那幽暗的魔力光芒在空中闪烁不定,既不情愿真的落下,又拉不下面子就此收回。 见对方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契约的谢扶桀桀桀地邪恶坏笑,摩拳擦掌地戳戳他的肩胛骨,“你的翅膀呢?多漂亮的翅膀呀,收起来干什么?” 阿德里安冲她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休想。” 这王八蛋动不动就拔他翅膀上的羽毛拿去炼药,再让她这么拔下去,他真的会秃掉的。 “我今天又不会拔你的羽毛。” “不信。” “阿德里安~” “……” 他默默捂住耳朵,以此来表明自己这次格外坚定的态度。 “我这次真的不拔你的羽毛了!我发誓!” 阿德里安毫无征兆地伸手,一把把人抓起来抱在怀里,脚下用力一蹬,控制住怀里的人,才终于敢放出自己身后那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 “阿德……” “安静。”他绷着脸,不去看她,“再废话把你丢下去。” 谢扶全然是不怵他的。 毕竟她这样的天才,早就学会飞行魔法了。 “那你把我丢下去吧。” 阿德里安:“……你说点好听的话不行?” “好哒。”谢扶清了清嗓子,重新道,“那你就把我丢下去叭亲亲~” 第254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3) 阿德里安想不明白。 当初的自己,究竟是有多想不开,才会选择招惹这么一个人类小鬼的。 凛冽的罡风在耳边呼啸,云层在脚下翻涌。寻常人站在这样的高度,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 可那被他抱到万丈高空之上的小鬼,脸上一丝惧色没有就算了,反而还兴冲冲地抱着他的脖子,指挥他飞来飞去的。 士可忍,阿德里安不可忍! 一个利落的高空俯冲,阿德里安松开手,将怀里那个顶着鸡窝头的小鬼放在地上。 他指尖缠绕着几丝不祥的、冒着森然黑气的魔力,俊美的脸上阴云密布,表情绝对算不上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阿德里安本来就身材高大挺拔,此刻身后那对巨大的、泛着暗沉光泽的黑色羽翼尚未收起,完全舒展开来,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谢扶笼罩,像一座随时可能倾覆的小山。 他一步步朝着谢扶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你还真把我当成那种低贱、没脑子,像狗一样随意任人驱使的契约兽了?” 对方毕竟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小孩,不知是不是真被他此刻气场震慑住的原因,竟然罕见地没有立刻呛声反驳,而是低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这会儿瞧着倒终于有了点儿认错的态度。 但阿德里安估计也不是什么脑回路正经的正常人。 见她难得有被自己威慑住的时候,他心里非但没有舒畅的感觉,反而愈发不爽地拧紧了眉—— 她凭什么怕他? 哦,合着她跟那个小鬼就可以亲亲热热地勾肩搭背,朋友来朋友去的,一轮到天天跟在她后边替她收拾烂摊子、随叫随到、羽毛都快要被她拔秃的自己,稍微对她语气重一点,就开始害怕了? 他身后的巨大翅膀仿佛感知到自己主人的情绪,嚣张的气焰微微收敛,巨大的翅尖几不可查地抖擞了一下,带着点不情愿的意味,慢慢地、试探性地在他身后合拢了些许,减少了些许压迫感。 “喂。”阿德里安胳膊曲起,像是在拔路边的什么花花草草一般,随手从自己的翅膀上拔下一把还带着血珠的羽毛。 他把那撮还带着他体温和血迹的羽毛,径直递到谢扶面前:“你想要的羽毛,给你。” 他拔得太粗暴了,就是谢扶这个旁观者,瞧着都有些幻痛起来。 他这个当事人倒是全程面无表情,只朝她又晃了晃拿着羽毛的手,似乎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还不把它接过去。 谢扶显然没料到对方拔毛的动作会这么干脆直接,她朝后退一小步,难得对这宝贝有点儿避之不及:“我今天真没想要你的羽毛——”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被拒绝之后,阿德里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很难觉察到的焦躁与不安。 他不明白,人类怎么能这样的善变。 明明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捧着他的羽毛,对他说阿德里安真厉害,我最喜欢这个啦。 结果如今他主动把羽毛给她,她却又不想要了。 那你想要什么呢?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个人类的心思总是这样难猜?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四周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仿佛在他躁动暴躁的心绪下沸腾、哀鸣。周遭的魔力也不再温顺,变得如暴露在烈日下的沥青般粘稠,散发出令人焦灼的、近乎刺鼻的气息。林地间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仿佛末日将至。 心中时常怀揣着“毁灭世界”的愿望的谢扶,对空气中这股躁动难安的气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拒绝了某个家伙的羽毛、并且想卖个关子找个更合适的时机把礼物送出去的谢扶:…… 大傻鸟,你要干什么?! 自己还搁那儿生闷气,气到想毁灭世界的阿德里安忽而感觉自己的前胸被一个有点硬、有点凉的小东西轻轻砸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砸他的东西,拿在手里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捏了翅膀的小泥人。 小人做工算不得精细,五官模糊得几乎全靠想象力辨认,身体比例更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工出的东西。 但做工粗糙归粗糙,小人的神韵其实和正主极为相似,一眼便能让人认出。 “……我?” 他僵在原地,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掌心里这个带着点湿凉泥土气息的小玩意儿,大脑罕见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所以,她刚才低头不说话,双手背在身后,不是在害怕,也不是在认错,而是在偷偷摸摸地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泥巴,捏了这个“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温热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漫过阿德里安原本焦躁不安的心。 “很快就不是了,”而谢扶则是抬头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翅膀,“我捏的泥人翅膀上可是有羽毛的。” “不会秃。” 阿德里安周遭阴郁的气场顿时一扫而空,闻言,他甚至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气音的笑声。下意识地带着点展示意味地抖了抖自己那对庞大而华丽的黑色翅膀,向她证明上面羽毛依旧丰茂,离“秃”还差得远。 谢扶这会儿却朝他伸出了手,理直气壮地说:“羽毛,给我。” 反正羽毛他拔都拔下来了,不给她也是浪费。 阿德里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残余的不爽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故意把玩着手里那撮带着血丝的羽毛,摆起了架子,下巴微扬: “你就用这么个小泥人换我的羽毛?小鬼,我的羽毛可是很珍贵的,蕴含着强大的魔力,世间不知多少法师求而不得。” “哦。” 谢扶反应平淡,直接伸手就要去拿那个小泥人,“你不稀罕就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来?”阿德里安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立刻将那个丑萌的泥人紧紧握在手心,背到了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她抢了回去。 第255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4) 谢扶跟阿德里安的相识纯属机缘巧合。 简单来说,大概就是某个胆大妄为的小魔法师,因为闯祸被锁在了阁楼里,结果意外救出了藏身于阁楼卷轴里的精灵、并和他签订了契约的故事。 告别了阿德里安,今天还有课要上的谢扶匆匆赶回学校。 最后一节课是魔法史概论课,授课的是以严谨和催眠著称的奥德里奇教授。 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回荡着老教授平缓无波的讲述声,内容是古代魔法王朝的兴衰更迭。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投下斑驳的光柱。不少学生都在这种氛围下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与睡意抗争。 谢扶虽然不怎么做笔记,但听得还算认真。 她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位名叫莱恩的男同学,平时有些沉默寡言,但学习极为刻苦。 此刻,谢扶无意中瞥见他状态似乎不太对劲,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握着羽毛笔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起初只以为他是熬夜学习或身体不适,并未太过在意,便收回了视线。毕竟,在高压的魔法学院,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呃……嗬嗬……”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的、断断续续的怪异声响从旁边传来。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和痛苦。谢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猛地侧头朝发声源看去。 只见莱恩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地痉挛起来,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在瞬间收缩如针尖,随即又涣散放大,里面充满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手中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厚重典籍上,溅起几点墨渍。 双手也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猛地抬起来,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皮肉,仿佛想要阻止什么东西从内部将他撕裂。 “莱恩?你怎么了?!” 谢扶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想去扶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周围几个被惊动、睡意全无的同学投来诧异目光,讲台上正讲到关键处的奥德里奇教授也停下讲述,皱着眉推了推眼镜,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望过来,就在这短短几秒钟内—— 莱恩的身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完全违背了生物常理的速度,急速干瘪、枯萎下去。 他原本年轻而富有弹性的脸颊像是被抽空了内部支撑,迅速凹陷下去,皮肤以惊人的速度失去所有水分和光泽,变得灰败、干枯,像是一层裹在骷髅上的脆弱羊皮纸,紧紧贴合着凸起的骨骼轮廓。 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球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活力,深深地陷入变得黑洞洞的眼窝之中。 他扼住自己脖子的双手,也转瞬变成了皮包骨头的可怕模样,指关节狰狞地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在这个教室里,有什么不知名的存在,正以一种霸道残忍的方式,强行地掠夺、抽干他体内所有的生命力。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不过十几次心跳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年轻生命,就在这堂魔法课上、在几十名师生的共同见证下,变成了一具彻底风干了的可怖尸骸。 “啊——!!!”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率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这声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恐惧,引发了巨大的混乱。 “发生了什么?!” “莱恩!莱恩他……” “怪物!有怪物!” “快跑啊!” 惊恐的哭喊声、桌椅被仓皇起身的学生撞倒的噼里啪啦声、混乱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教室。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肃静!所有人保持镇定!待在原地!” 讲台上,奥德里奇教授最初的惊愕迅速被为人师表的责任感和凝重所取代。 他虽然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握着讲义的手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强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试图控制住失控的场面。 他快步从讲台上走下,但并未贸然靠近莱恩那诡异的干尸,而是迅速从法师袍内取出魔具眼镜,远远地对着尸体观察,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魔法史教授,他比这些年轻学生更清楚,历史记载中某些禁忌魔法或邪恶存在,确实能造成类似的效果。 很快,教室外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轻甲、佩戴学院徽章的护卫队,训练有素地驱散了拥堵在门口的学生,并迅速封锁了整个教室区域,禁止任何人进出。 紧随其后过来的,是几位身穿白色镶金边法师袍的医疗法师,见多识广如她们,在看到莱恩的死状时,脸上依旧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凝重的神色。 为首的医疗法师立刻撑起一个隔离结界,将莱恩的尸体笼罩其中,防止可能存在的污染或能量残留扩散。 “所有同学,请保持冷静,跟随护卫队成员有序撤离到礼堂!学院会立刻对此事展开调查!重复,请保持冷静,有序撤离!” 一名护卫队队长高声宣布,试图安抚惊恐未定的人群。 学生们在护卫队的引导下,惊魂未定地朝外走去,谢扶被人流裹挟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隔离结界笼罩的尸骨。 好巧不巧,莱恩的脑袋正对着她的方向,两个深凹进去的、没有生气的眼睛,就这么隔着结界,同她遥遥对视。 真是……胆大妄为的混蛋啊。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混乱,没有跟随大队人马前往礼堂,而是转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学院的中央图书馆,快步跑去。 她需要答案。 需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以如此恐怖的方式,在戒备森严的学院内部,悄无声息地夺走一个学生的生命。 第256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5) 中央图书馆,穹顶高耸,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藏书量堪称海量,从基础魔法理论到上古历史文献,从草药图鉴到秘境游记,几乎涵盖了大陆已知的所有知识领域。 谢扶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莱恩发作时的症状,脑子里已经筛出了几个模糊的怀疑方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图书馆深处的区域走去。 那片区域的书架明显比别处更高更密,书架上的书籍封面大多暗沉,甚至有些泛着淡淡的霉味,显然是平日里少有人问津的类目。 谢扶脚步轻快,穿梭在书架之间,跑上跑下,怀里的书却越堆越厚,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胳膊微微发酸。 大多都是跟黑魔法、诅咒、法器相关的书。 不过,这些书,其实还不够。 真正能触及问题核心的,应该是跟禁术相关的文献。 可这也没办法,学院对禁术的管控向来严苛到极致,这类书籍要么被锁在最高级别的藏书阁,由专人看管,要么早已被销毁,绝无可能随意摆放在外,供普通学生翻阅。 谢扶轻轻叹了口气,将怀里的书抱紧了些,看来想要找到答案,只能另寻他法了。 抱着沉甸甸的书,谢扶在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将书放在桌面上,随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刚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文字,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陌生的男同学,刚才一直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书,连谢扶坐下都没抬头。 可此刻,他突然猛地抬起手,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便发出了“嗬嗬”的怪声。 好耳熟的声音。 谢扶立马转头,只是这次,她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来不及说,那个同学就“咚”的一声,重重地从座位上栽倒在地。 阅览区其他几个零散的学生被这声响惊动,待看清地上的景象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谢扶快步上前,蹲下身试探着碰了碰对方的手腕,冰冷的触感传来,那人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弹性,紧紧地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脸颊干瘪,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和莱恩的死状一模一样。 已知,目前为止,谢扶一共遇到过两起被吸干的案件。 而两起案件的受害人,都是坐在她旁边座位的看书的同学。 那么请问,这两起案件有什么可能的关联? 谢扶一想到那个可能,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惊得站起来,把手里的书“啪”地一声重重合上,难道说—— 这东西,是奔着那些爱学习的学生来的? 恐怖如斯啊恐怖如斯。 谢扶神色沉重。 这么看来,这东西似乎找不到她头上来的。 谢·厌学的问题魔法师·扶如此想道。 很快,图书馆的骚动就引来了学院的护卫队。身着统一制服的护卫队员迅速封锁了现场,疏散围观学生,有条不紊地进行勘查取证。 又一次被护卫队从案发现场赶出,谢扶站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草木的清香,稍稍驱散了些许刚才的压抑。她正想找个地方整理一下思绪,怀里忽然毫无预兆地撞进来一个人。 那人力道不小,带着一股冲劲,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谢扶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你跑哪去了?!”伊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快、快要被你吓死了。” 谢扶低头,就看到伊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平日里和她对视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恐慌和后怕。 天知道他听说谢扶的班级出了事,吓得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上,一路狂奔过来。可到了门口,却被护卫队拦在外面,好不容易找到几个谢扶班上的同学,那些人一个个都被吓得失魂落魄,说话结结巴巴,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他真的快要吓疯了。 “我没事。” 谢扶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抬手想拍拍他的脑袋安抚一下,可手伸出去,却没碰到他的头顶,环在她腰间的双臂力道一松,慢慢滑落。 她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伊蒙绷了整整一路、强撑着的神经,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极度的恐慌过后是巨大的疲惫和脱力,他腿一软,竟然就这么抱着她的腰,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她向下滑去,直接瘫软地坐在了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额头抵着她的腰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谢扶连忙弯腰扶住他,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搀地带着他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坐下。 伊蒙掏出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地上下打量着她:“真的没事?没受伤?” “没有,你看,好好的。” 谢扶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安然无恙。看着伊蒙依旧紧绷的眉头,她补充道,“护卫队已经在调查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伊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他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说:“以后你去哪,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不,以后你去哪儿还是都带上我吧。我得亲眼看着你,才能放心。” 谢扶沉默,真诚发问:“上厕所也要带吗?” “……谢扶!!” 好脾气如伊蒙,也时常难免被她给气到。 但—— 谢扶被他忽然加大的音量喊得缩了缩脖子,视线游离地飘向远方,声音轻轻,像是随口感叹: “我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跟着我,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没有?”伊蒙不解地歪头,“你说过的,一个祸,一个人闯很可怕。但是两个好朋友一起闯祸,感觉就不一样。所以,我觉得,死也是一样的道理——两个好朋友手拉手一起死,死亡也就没一个人孤独地死掉那么可怕了。” 谢扶哼笑一声,“那样的话,我恐怕会死不瞑目。” 谁料一旁的伊蒙不知在脑海里把她的话曲解成什么了,一双绿眸陡然亮起,感动不已地望着谢扶:“呜呜呜——你对我好好,就算是死,都要保持着看我的姿势死掉。小、小扶,我也要看着你死不瞑目的!” 谢扶:……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某人凑过来的脑袋,冷漠道:“丈育不准说话。” 第257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6)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没多久,各自腰间悬挂着的通讯卷轴突然开始发烫、发出嗡嗡的响声。 伊蒙抽出卷轴扫了一眼,瞧向谢扶:“除魔队那边的集合消息。” 谢扶深吸一口气,率先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走吧。” 伊蒙乐滋滋地搭着她的手站起来,像两人小时候那样,抓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走吧。” 二人前脚刚到学生集合的地方,学院那边负责这两起案件的人后脚就跟了上来。 为首的是学院的教导主任格雷厄姆法师,他身后跟着几位身着高阶法师袍的老师,脸色都异常凝重。 显然,接连两起命案的严重性,已经引起了学院高层的高度重视。 格雷厄姆法师清了清嗓子,语气凝重:“关于这两起案件,学院有了初步的勘查结果—— “经过反复确认,我们在两位遇害者残留的躯体上,以及他们最后接触的书籍、桌椅附近,都检测到了同一种极其微弱、但性质明确的魔力残留。经检测,可以确认是魔族的魔力。 “目前看来,对方而且作案手法极其隐蔽,我们尚未发现任何实体入侵的痕迹。怀疑是某种远程的诅咒、精神寄生或者借助媒介物进行的能量窃取。” 格雷厄姆法师调查组负责人补充道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场神色紧绷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在造成更大恐慌和伤亡之前,找到并清除这个隐患。学校决定成立专项调查小队,彻查此事,根据魔力残留的追踪线索,前往源头进行清剿。” 在场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魔族久居魔域,与人类世界隔绝已久,除了偶尔有零星的魔族探子潜入边境,很少会出现在人类聚居的腹地,更别说潜入学院作案,这背后的隐患实在太大。也难怪学校这次动手这么快。 学院老师到这里之前,人选就已经确定。 除了经验丰富的导师和护卫队长,学院决定派遣几名低年级的最具天赋和潜力的年轻法师一同前往—— 既是历练,也是为了让他们近距离接触和了解真正的魔族威胁,为未来的屠魔之路做准备。 谢扶和伊蒙,毫无悬念地名列其中。 命令下达得很快,几乎是当天晚上,小队就要即刻出发。谢扶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常用的法杖,其余的,就都是各种用来储物的法器。 伊蒙已经在宿舍楼下等她,两人汇合后,便朝着学院正门走去。 此时,正门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带队的凯勒法师,还有其他几位被选中的学生,都是各年级的佼佼者。大家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显然都清楚这次任务的危险性。 凯勒法师清点完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已到齐,便沉声提醒道:“此次行动事关重大,魔族狡猾且残忍,大家务必小心谨慎,一切听从指挥,不可擅自行动。明白了,就出发吧!” 话音落下,凯勒法师率先升空,其他人也纷纷催动魔力,脚下浮现出魔法阵,紧随其后。 也难怪会选谢扶和伊蒙进队伍了——毕竟低年级的学生里,会飞行法术的,只有谢扶一个。 而有飞行法器的,也就只有伊蒙和另外两个出身贵族的学生。 一行人朝着学院外的方向飞去,谢扶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该说这就是契约者之间的默契吗? 她脑子里才刚想到那个家伙,十几来难得主动联系她一次的家伙倒是破天荒地通过契约链接传递过去一道带着质问的意念: “小鬼,你要去哪里?” 谢扶沉默了片刻,才有些心虚、试图轻描淡写地回应他:“呃,没什么,就是跟学院的小队出去做个短期调查任务,很快就回来。” “调查任务,” 阿德里安的声音依旧如平日里一般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多问了那么一句,“调查什么的?” 谢扶道:“哈哈,大概就是调查一下人是怎么瞬间变成干尸的那种任务。” “……怎么不撒谎了?” “感觉日后可能有需要你救的地方。” “哈。”对方冷笑一声,“你真把我当成那种低贱、没脑子,像狗一样随意任人驱使的契约兽了?”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对面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扶都快要断掉通讯时,那边才传来阿德里安不知憋在心里多久,才终于憋出来的几个字: “谢扶,我讨厌死你了。” “哦,”谢扶对自我的认知还是很清晰的,对阿德里安的话,也觉得是情理之中,“这个我也知道。” 谁老爱拔她头发她也会讨厌那个人的。 对面这次回话得倒是相当快,“会死吗?” 谢扶也不太确定,说实话,目前为止,她连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谁,都没个概念,只能模糊道:“可能吧。” “有活着回来的风险吗?” “……说点好听的话。” 好好的一个阿德里安,这些年,也真是被某人荼毒得不轻。 在谢扶都觉着他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他竟然还真重新组织一下措辞,学着她先前的样子,阴阳怪气道:“有活着回来的风险嘛亲亲——” 谢扶鸡皮疙瘩都要被他这一句没什么感情的“亲亲”喊出来了。 她清了下嗓子,微笑道:“我要死的时候要记得来救我哦安安~~” 第258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7) 救她? 救人是不可能救人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救人的。 他阿德里安,令令令申申申申申地说过他不是什么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了。 那小鬼要是还做着她一遇到危险他就会出现的春秋大梦,那她就算是死了,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把自己的信任就这样随意地托付给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他又不是人类。 他才不会愧疚。 还有——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的小名,不是什么安安。” “那是什么?”谢扶大半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卷轴上,顺着阿德里安的话随口问了一嘴。 结果她不问还好,一问,那边的人呼吸骤然一重,下一秒,谢扶脑袋轻微刺痛一下——阿德里安竟然就这样单方面地切断了二人的通讯。 这次不高兴倒是有了点新花样,都会自己一声不响地挂断通讯了。 谢扶一目十行地把卷轴上的最后一点儿内容看完,顺手把它收进了背包里。 一抬头,却见伊蒙不知什么时候加了速,从她的后边飞到了和她并肩的位置,此时此刻,正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瞧。 她一看他,那双碧绿的眼睛仿若立马化成一滩荡漾的春水,一圈一圈地荡起涟漪,每一圈涟漪里,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我现在有一句话,超级想要跟你说哦!” 真是让人很难拒绝的眼神啊。 谢扶盯着他看了两眼,随后,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一般,平静地将脑袋转了回去,目视前方。 三。 二。 “小扶——” 三秒不到,她耳边果然响起某人比刚刚的眼神还要可怜百倍的幽怨喊声。 如愿以偿的谢扶好心情地弯起唇角,这才大发慈悲地开口接话道:“好啦,说吧说吧,我在认真地听呢。” 见她正经起来,伊蒙本来就绷紧的身体越发紧绷,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扶的表情:“小扶,你跟魔物……有过接触吗?” 光明大陆的居民确实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见过魔族,伊蒙虽然也从未亲眼见过魔物,但,得益于他的家族天赋,一周以内,任何人催动魔力留下的痕迹,都没办法逃过他的感知。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知道,他最好的玩伴,一直都有一个藏在暗处的好朋友。 只是小扶没主动在他面前提过那个人,有好几次,甚至刻意地想在他面前隐瞒那个人的存在。 伊蒙会因为这个生气吗? 怎么可能。 她愿意花心思瞒着他,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她们可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这世界上,不会再有其她人比他认识她的时间更长了。 那个神秘人使用魔力所留下的气息,该怎么形容呢? 并不是什么令人讨厌的味道,相反,比伊蒙感知过的很多人的气味都要好闻。 但是,不舒服。 那个家伙的魔力留下的味道,让人很不安。 只是那么多年,那人对小扶始终没露出一星半点的恶意来,伊蒙也就渐渐地放宽了心,对她的“神秘朋友”少了几分敌意。 可是这次,不一样。 那个气息,那个属于她“神秘朋友”的魔力气息,伊蒙在这两次案件的受害人的身上闻到了。 不是他以往闻到的那种因为肢体接触而沾染在人皮肤表面的感觉,而是透过他们已经被吸成薄薄一片、宛若蝉翼的肚皮里边出来的味道。 凭借这个,伊蒙甚至都可以确定那就是凶手的魔力残留。 他刚从莱恩身上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时,后背几乎是瞬间冒出了冷汗。 如果……如果小扶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的。 幸好,小扶没有事。可发生了这样的事,伊蒙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她那位“神秘朋友”的存在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这话真的问出口,等待她回答的那几秒里,伊蒙忐忑不安,心跳如擂鼓。 “魔族?怎么会。” 谢扶不太懂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困惑地皱起眉,否定道。 伊蒙却不依不饶:“那那个人呢?就是那个你总是要背着我见他的那个人,你最近和他见面了吗?” “你跟踪我?”她一下抓住他话里的关键,眉眼不大愉悦地垂下。 “不不不!我没有……啊!” 被她突然冷下去的脸色吓到,伊蒙头顶的呆毛都惊得炸起,惊恐地摆手想同她解释,结果一个没坐稳,险些从身下的飞行魔具上摔下去。 被谢扶一把拉住、重新坐稳之后,他才小声地把自己是怎么发现那个人的存在,连同他在那两名受害者身上感知到的魔力残留,都仔仔细细向谢扶全盘托出。 他交代完毕过后,谢扶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越发严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天赋?” 伊蒙委屈:“我同你说过了……”结果当时的谢扶忙着偷偷往小镇有名的恶霸的靴子里放她自制的痒痒粉,草草地点了两下头就嫌他吵,抬手,用还沾着痒痒粉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巴。 啊,真是相当温馨又快乐的童年时光啊,他现在想想,也还是很怀念呢。 另一位当事人对他的说法却半信半疑:“我怎么没听说过你的这项家族天赋?” 他家要真像伊蒙说的那样,恐怕早就被教堂和皇室那边争着拉到自己的阵容里去了吧。 “因为我们家,完整继承了这项天赋的,只有我一个人。” 其余的伊蒙家族的成员,有的要么就是压根没继承到这项天赋,要么就是继承了那么一星半点,顶多能在对方催动魔力的瞬间感知到对方魔力的气息,没法儿像伊蒙这样,通过现场的魔力残留,来推断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 毫无疑问,伊蒙是个被血统偏爱的天才。 也幸好他是个天才。 否则的话,他真的不确定自己真的有那个勇气,站在越发耀眼的她身边。 所以—— “你相信我吗?” 第259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8) “我当然相信你。” 谢扶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他。 被她这样信任着的伊蒙心底一暖,嘴角刚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却听对方不紧不慢地补充一句——“但我觉得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 二者怎么可能会没关系呢? 伊蒙脸上的那点刚刚萌芽的笑意瞬间碎裂。他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几分: “我没骗你!我真的可以分辨每个人的魔力残留!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一样,魔力也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在现场留下的、非常非常淡的痕迹,和我之前在你身上感觉到的、属于‘他’的那部分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他觉着谢扶是不信任他所说的天赋。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和难过,比直接质疑他本人更让他难以接受。 伊蒙急切地想要向自己的好朋友证明这一点,眼睛朝四周张望一圈,脑袋飞快转动着,迫切地想要找个例子在她面前表现一遍自己的能力。 谢扶怕他太激动又掉下去,有些无奈地伸手把人按在位置上:“做什么,我不是说我相信你了吗。” “那你还说和那个家伙没关系!” 伊蒙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颤音,碧绿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汽,固执地认为她的信任打了折扣,“分明就是没有完全信我说的话!你觉得我的感觉出错了,对不对?” 他不明白,于是他迫切地想要搞懂对方内心的想法、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心中的天平究竟偏向哪边,连语速都不自觉地比平日要快上许多。 “我相信你,但我也不怀疑阿德里安。” 好糟糕。 那杆天平,竟然是平的。 “……为什么?”伊蒙觉着自己脸上此刻的表情,定然是难看极了。否则的话,她看他的眼神,为什么要带着同情呢? “阿德里安不是那样的人。况且,学院根据现场魔力残留追踪的方位指向,也不是阿德里安在的位置。” 阿德里安。 那个人的名字原来叫阿德里安啊。 伊蒙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遍,就像是吞下一颗坚硬的石子,硌得他心脏难受。 就是这个家伙,在小扶的心里和他打了个平局吗? 好讨厌。 真的好讨厌这个叫“阿德里安”的家伙。 普通的魔法师如果想要探查,确实能感知到环境中残留的魔力波动,但除非借助一些昂贵且精密的专业魔法器具,否则根本无法精确分辨出不同个体魔力之间的细微差别,更别提进行追踪了。 而伊蒙,却天生可以做到不需要催动任何咒语,就能自然而然地感知和分辨周围环境中极其微弱的魔力残留,甚至敏锐到能捕捉到其中独特的“气息”或“味道”,其精确度,据说比光明大陆上现有的所有同类型魔法器具都要高。 从意识到自己的这份天赋开始,伊蒙经常会有意识地记忆每个他遇见的人的魔力的味道,其中,小扶魔力的味道是他最最最喜欢的! 像太阳一样,很温暖很幸福的味道,每次她一动用魔力,他就忍不住偷偷凑得离她更近一些去闻她的味道……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问题的关键是,在他的认知和无数次验证里,每个人的魔力气息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这么久以来,他从未在任何两个不同的人身上,感知到过完全相同的味道。 怎么会偏偏就这么巧,出了阿德里安那个特例,还偏偏叫他给碰上了? “你就那么信任他吗?”他终于忍不住,将心底那股翻涌的不快问出了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情绪。 他开始讨厌那个叫“阿德里安”的家伙了。 或者说,他其实早就开始讨厌那个偷偷和她交朋友的家伙了,只是,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就这样毫无理由地去讨厌一个自己从未见过面的人,实在是不符合礼仪和风度,他才一直自欺欺人地不愿意承认这份嫉妒和不安罢了。 “可我也一样的信任你呀。”谢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 她只是越发迫不及待地想找到这起案件的真凶了—— 那个拥有着与阿德里安如此相似魔力波动的存在,却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做着如此残忍无耻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真的是……相当恶心啊。 真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那个混蛋从藏身的阴影里揪出来,把那人的脑袋踩在脚下,让那家伙再也没有办法用和阿德里安相同的魔力去干那些恶心的事。 可伊蒙却不这么想。 她们才是最好的朋友、才是彼此认识最久的伙伴不是吗? 既然这样,那个叫阿德里安的,又有什么资格,在她心里享有和他同等的信任? 他也配。 总是澄澈透亮如玻璃珠的绿眸陡然攀上难以驱逐的阴霾。 他张嘴,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必须要从她嘴里得到答案:“谢扶——” “我有魔法!你们两个我一起救!救不了我们就一起死!” 谢·多选一问题专业户·扶经过那么多小世界的洗礼,已经到了对方的表情一不对,就知道那个熟悉的问题又来了的地步。 确实是想问对方,假如他和阿德里安一起被魔族袭击,她会先救谁的伊蒙:? 为什么……小扶会这么熟练? 除非—— 他眯眼,眼神也跟着变得危险起来:“那个人是不是也问你这个问题了?” ……可恶啊,抢答居然也要扣分吗?! 谢扶默默懊恼,脸上却看不出分毫异样,一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喂,伊蒙,不要小看我们两个之间的默契啊。” 默、默契吗? 伊蒙被她这样瞧着,不自觉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来头。 这样的话,那小扶会猜到他想问什么,也是很正常的啦。毕竟他和小扶之间,肯定是最默契的。 ……不对! 刚刚那个问题小扶好像没选他!! 第260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9) “谢谢,给我挪个位置。” 话音刚落,妮内和希莉莎二人倏然拱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谢扶面无表情地夹在两人之间抬头:“可以吗?” 自投罗网的学妹。 妮内好心情地伸手,掐住她的脸:“不是说最怕麻烦了吗,学院那边究竟是怎么说服你参加这次行动的?” “没办法呀,”谢扶从过分热情的学姐手中拯救住自己的脸蛋,蛄蛹了两下,挤进来在二人之间坐下,“两个人都在我面前死掉的。实在没办法袖手旁观。” “都是在你面前死掉的?” 希莉莎被她说的话惊到,抬头张望了下左右各自落地休整的队友,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才压低了声音问她:“你做的啊?” 谢扶:…… 她有时候真的很难想象自己在外人眼中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形象。 “不是我。” “真不是你啊?” “……真不是。” “哦——”得到否定的答案,希莉莎神色有些黯淡下去,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究竟在失望些什么啊喂?!! 如愿以偿地看到谢扶露出无语凝噎表情的希莉莎嘿嘿一笑,哪里还有刚刚沮丧的模样,一把揽住谢扶,把人往她这边带了带,环顾四周,奇怪道: “你的小跟屁虫呢,怎么没见着他?” “就是在躲他呢。” 从她说两个都救开始,伊蒙就跟丢了魂似的,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仿佛都砰的一下炸成了两颗失魂落魄的、还含着眼泪的豆豆眼,像掉进了什么死循环一样,在她耳边不停重复地念叨着——“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不选我……” 谢扶也实在是被他念叨得没办法了,队伍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钻到妮内和希莉莎这边来躲躲清净。 “有这么可怕吗——” 她话音未落,饱含幽怨的一句“谢~扶~”恰好从三人身后飘过。 三人默契闭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直到魂不附体的伊蒙飘得离她们坐的位置远了些,几人绷紧的弦才猛地松开。 希莉莎欲言又止地看向伊蒙越飘越远的背影,复杂道:“伊蒙学弟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妮内跟着点头感慨:“是啊,平日里瞧着多阳光开朗一孩子。” 谢扶看看这个,又瞅瞅这个,也学着一左一右两位学姐的模样皱起眉头,深沉地感叹道:“就是说啊,好好的孩子怎么成这样了。” 妮内嫌弃地瞥她一眼,正要开口,不远处的人群忽然炸开,几人惊叫着站起,连连朝后退开。 “又来了、又来了!凯勒先生!凯勒……” 人群中央,一个男学生正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脸上浮现出与之前两名受害者极其相似的痛苦和恐惧神色,喉咙里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负责带队的凯勒大法师闻声脸色剧变,正要快步赶过去。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几乎在众人惊呼响起的同一瞬间,谢扶猛地从两位学姐中间窜出,身影快得都拉出了残影,径直朝着那名发病的学生冲去。 距离太近,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周围的学生甚至连脸上惊恐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感觉面上一热——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们的脸上。 是血。 谢扶神色平静,带着魔力的匕首从那人的喉间划过去,鲜血瞬间涌出,溅到她白皙的脸颊上,她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只定定地观察着眼前人的状态。 被割了脖子的学生还有些呆愣地看着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汩汩流进衣襟里,带来粘腻的触感,他才呆呆地抬手摸去,看到满手刺目的猩红。 “呃……” 不知是不是谢扶往他脖子上来了一刀的缘故,他喉咙间的“嗬嗬”戛然而止。极度的惊吓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同时袭来,男生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重重倒在地上,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谢扶背上,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道重击。 她出手太快、太突然,太不符合常理,把围观众人都吓傻了。 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凯勒法师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手持匕首、面无表情地划开同学脖子的惊悚场景。 情急之下,为了保护其他学生,也顾不了那么多,凯勒法师下意识地就朝着谢扶的后背发出了一道束缚性的魔法冲击,只想先控制住这个不知怎的发了狂学生。 谢扶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初级法师,受了他这高级法师的一击,便是真有什么恶灵附体,也会因为肉体承受不了这股力量而丧失行动能力。 谁料谢扶硬生生地抗下这一下,身体只是微微一晃,却是一动不动,依旧背对着他,手迅速往前一探,不知在那晕倒的男生脖颈伤口附近捞了什么,紧紧抓在手心。 凯勒法师神色霎时间变得严肃无比,他举起法杖,魔力再次汇聚,准备再来一下更重的,务必将其制服。 却见那人忽而直起腰,腰杆挺得笔直,高深莫测地抬起手,朝着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在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动作下意识一顿的时候,谢扶转过半边侧脸,脸上还带着点点血污,表情却异常诚恳,:“凯勒咳咳咳先生,再来噗……一下的话,我恐怕噗噗……会死……” 谢扶一边吐血,一边对着他道。 凯勒:…… 他这才顺着谢扶的视线,看清了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长相狰狞怪异、此刻还在微微扭动挣扎的虫子,虫子的口器尖锐,似乎还沾染着一点血迹。 而原本应该像前两位受害者一样被吸成干尸的男生,此刻虽然脖子上有一道看着狰狞的伤口,血流了不少,脸色苍白地晕倒在地,但至少命是保下来了。 所以,谢扶刚刚那一刀,其实是在救人?都是为了取出这只诡异的虫子? 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并且还攻击了试图救援的同学,凯勒法师脸上瞬间浮现出尴尬和愧疚的神色。他连忙收起法杖,快步上前。 “对不起,谢扶同学。” 他看着谢扶脸上和手上的血,和她因为硬抗了自己一击而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真挚地道歉, “是我太冲动了,没有弄清楚情况就出手。你……没事吧?” 嗨,区区致命伤。 谢扶一边吐血,一边顽强地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我咳咳……没……咳咳咳没事,您先咳咳看我、我手里的虫子……” 老天! 他到底袭击了怎样一个舍己为人的高尚勇者啊?! 第261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0) 有飞行器具的人毕竟是少数,飞行术需要消耗的魔力又实在太多。 因此,他们只能依靠双脚,在这片愈发险恶的森林中艰难跋涉。 追踪并不顺利。 森林里的地形越来越复杂,陡峭的斜坡、湿滑的苔藓、盘根错节的树根,都大大延缓了众人行进的速度。 受伤的男生已经被两名学生架住送回学院休息去了。 凯勒老师原本是想将谢扶也一齐送回去疗伤的,只是谢扶坚持不肯走,几番推脱之后,顶着老师越发欣慰感动的视线,她还是成功留在了队伍里。 她受了伤,伊蒙看她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 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除了寸步不离—— “啊——” 谢扶张嘴。 身边的某人立马会意,乖巧不已地挖了勺果肉喂进她嘴里。 她翻了页书,皱眉:“酸,不好吃。” 酸吗? 伊蒙三两口将剩下的果肉咽下,又蹲下去精挑细选了个品相更漂亮的,处理过后,还用魔法冰镇了一下,挖了勺递到她嘴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再尝尝这个。” 谢扶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得到肯定的伊蒙眉眼弯弯,愈发殷勤地围在她身边,干活都干得更起劲了一点。 那一副明晃晃的摇着尾巴讨主人欢心的模样,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妮内实在忍不住,凑到谢扶身边,用下巴点了点忙前忙后、乐在其中的伊蒙,压低声音,表情古怪地问道: “喂,学妹,他是不是签了什么卖身契给你了?” 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离得不远的伊蒙显然听到了。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兴冲冲地凑过来问道:“还有卖身契这种好东西?在哪里可以签?” 谢扶:“……” 她无语地抬手,挡开某个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卖身可行性的家伙,转头看向妮内,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反问道:“青梅竹马之间,不都是这样的吗?” 妮内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伊蒙那副“没错就是这样我们青梅竹马天生一对”的深以为然的骄傲表情,沉默地闭上了嘴。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怪不得她俩能是青梅竹马呢。 这片森林似乎没有尽头,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那股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也愈发浓重。周围的树木形态也开始变得怪异扭曲,树皮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色。 一开始队伍里的众人还能嘻嘻哈哈地谈天说地,到后边,一个两个的,别说聊天了,就是扯下嘴唇、挤出笑来,都让人觉得费力。 突然,毫无征兆地——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侧前方的灌木丛中炸响。紧接着,数道黑影从林子深处扑出。 它们体型庞大,外形酷似巨狼,但皮毛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眼眸猩红的,口中滴落的涎水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暗焰魔狼,一种被深渊魔气侵蚀、发生变异的凶猛魔兽,通常群体行动。 “敌袭,准备战斗!” 凯勒大法师法杖顶端倏然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道炽热的火墙瞬间升起,暂时阻挡了魔狼的第一波冲击。 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 学生们虽然天赋不错,但实战经验严重不足。 惊恐的尖叫、仓促念动咒语的声音、武器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 谢扶反应极快,几乎在魔狼出现的瞬间就完成了第一个防御法术,一道淡金色的光盾护住了她自己和离她最近的伊蒙以及旁边的希莉莎。 伊蒙也迅速举起法杖,翠绿色的藤蔓如同活物般从地面窜出,试图缠绕住扑来的魔狼。 魔狼数量众多,而且皮糙肉厚,对低阶魔法有相当的抗性。凯勒法师和几位导师奋力抵挡着大部分攻击,但依旧有漏网之狼冲破防线,扑向学生们。 “小心左边!” 希莉莎尖叫着,一道风刃勉强逼退了一只试图偷袭妮内的魔狼,自己却因为施法间隙,被另一只魔狼抓住了空档,锋利的爪子带着腥风直扑她的面门。 希莉莎瞳孔猛缩,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脚下被盘错的树根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去。 “希莉莎!” 妮内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离希莉莎更近的谢扶想也没想,猛地将身前的伊蒙往安全的方向一推,同时自己身体超前一扑,将全部魔力灌注到双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撞向了那只扑向希莉莎的魔狼。 “砰!” 谢扶的肩膀重重撞在魔狼的侧腹,巨大的冲击力让魔狼的动作一偏,利爪擦着希莉莎的脸颊划过,带走了几缕发丝,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谢扶自己也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加上脚下本就是湿滑的斜坡,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 “谢扶!” 希莉莎惊魂未定,就看到为了救自己而撞开魔狼的谢扶,脚步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脚跟一下子踩空,落到了覆盖着苔藓和枯叶的、极其湿滑的悬崖边。 谢扶整个人向后一仰,瞬间消失在了悬崖之下。 众人还来不及救人,谢扶中气十足的声音倒是先从底下传了上来—— “哈哈哈哈哈老子会飞想不到吧!” 第262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1) “安静一点,再吵我真要把你丢下去了。” 阿德里安手臂紧紧地抱着她,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不高兴。 他现在真的不高兴。 可又不只是不高兴。 他还有一点生气,有一点烦躁,还有一点……害怕。 不知道在怕些什么,不知道在烦些什么,更加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 无计可施。 便只能怪她太吵,一分一秒都安分不下来。 刚摔到他怀里的时候还吐了口血,一句话都还没跟他讲,倒是先顾着跟上边那群无关紧要的人报平安去了。 为什么? 他背后的黑色羽翼完全展开,在空中稳定住身形,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极紧,勒得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谢扶一巴掌拍他手臂紧绷的肌肉上上:“松一点。” “谢扶!你——” 谢扶学着他的腔调,张嘴就来:“你是不是真把我当成那种低贱、没脑子,像狗一样随意任人驱使的契约兽啦?” 被抢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想好的狠话的阿德里安脸色阴沉得可怕,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许久,他说:“我讨厌你。” 真的讨厌你。 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想杀了你。 恨得要命,却又觉得,这样轻易地让你死掉未免太容易。 想把你带回去关起来,可那时小小的你眼睛亮亮地望向窗外,屋外是蓝天、白云、飞鸟,是他早已厌倦的一切。 外边的世界尽数倒映在你的眼里。而你忽然转头看我。 真奇怪,灰暗一片的世界,怎么突然有了色彩。 他不再开口,只是抱着她,缓缓向下,落在了悬崖底部一条湍急的溪流旁,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 双脚触及冰冷湿滑的碎石,谢扶因为下坠和之前的撞击,腿还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抓住了阿德里安的手臂借力。阿德里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 直到确认她站稳了过后,阿德里安这才松开环住她的手,但依旧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眉头下压,本就锐利深邃的眉眼在阴影中更显攻击力十足。 就在谢扶琢磨着这人究竟想做些什么时,那人却顶着一张冷冰冰的脸,有些烦躁地侧过身,像是极不情愿,却又动作熟练地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口袋里,翻找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不大的玻璃瓶,看也不看地随手丢给了她: “喝了。” 玻璃瓶里装着一种粘稠的、散发着莹莹绿光的药水,看起来实在有点可疑。 谢扶下意识地接住瓶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她拔掉瓶塞,谨慎地放到鼻子下仔细嗅了嗅,一股混合着清新草木与某种奇异矿物、同时又带着点苦涩的气息涌入鼻腔。她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阿德里安有些烦躁地背过身去,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爱喝不喝。” “那我不喝。” “……” 他脚下的动作猛地一停,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住了一瞬。片刻后,那股压抑的焦躁和烦闷似乎达到了顶点,他猛地转过头,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想要质问:“谢扶,你为什么总是——”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总要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受伤? 然而,他质问的话语才刚刚开了个头,脑袋刚转过去,就感觉头顶微微一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他墨色的发间。 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巧的、编织得十分精致的花环。用的是只生长在这片树林生的某种特别坚韧草茎和细藤,上面点缀着几朵小小的、颜色素雅的野花,洁白、淡紫、鹅黄什么色都有,却不显杂乱。 上边还插着几根他的羽毛。 编得很漂亮,想必主人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阿德里安心底那些翻涌着负面情绪,在这一刻,通通如见到阳光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甚至忘了维持那副冰冷的表情,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头顶那柔软的花环。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茫然: “为什么给我送这个?” 她仰头,“咕噜咕噜”把那绿莹莹的药一口干掉,苦得呲牙咧嘴,听了他的问题,还要强装镇定地进行表情管理,潇洒道:“美花配美人。” “世上美人那么多。” “那又怎么样?我的花,只想送给你一个。” 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开始在他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那声音如此剧烈,如此清晰,快到阿德里安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下一秒,它似乎就要破开自己的胸腔跳到她手里、任由她把玩。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伴随着难言的痒意,从身体最深处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种全然失控、被强烈情绪主宰的感觉太过刺激,一点儿也不舒服,甚至让他感到了些许恐慌。 阿德里安有些狼狈地想,他大概是讨厌油嘴滑舌的人的。 “小扶,你刚刚……说什么?” 一道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强忍着哭腔,却又努力想要挤出笑容的年轻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崖底这微妙的氛围。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伊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碎石滩上。 他显然是刚刚从自己的飞行器里下来。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原本精致昂贵的法师袍上也沾了不少灰尘和刮痕,看起来颇为狼狈。 然而,最刺目的是他脸上的表情。 那双总是像春日湖泊般清澈明亮的碧绿色眼眸,此刻盈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 他显然听到了她们最后的对话,而且听得很清楚。 伊蒙的脸上极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证明自己没事,可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比哭还要难看,声音里的哽咽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崖上的危机刚刚解除,他甚至来不及稍作休整、平复一下自己因为担忧她和战斗而狂跳的心,就迫不及待地、透支了魔力地操控着飞行法器,下来寻她。 哪怕她说了没事,他也还是想第一时间确认她的安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来得偏偏这样不凑巧? 第263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2) 哈哈,你说这事儿闹的。 “伊蒙,你听我说——” “我知道了。”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她,郑重无比。 谢扶和伊蒙同时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阿德里安不知何时,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由野花和他自己羽毛编成的小花环捧在了手心。 他低着头,暗沉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那小小的花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在两人呆滞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谢扶,精准地落在地面上狼狈不堪的伊蒙身上,俊美的脸上表情异常严肃、正经,甚至带着点宣布重大决定般的庄重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会等着你的下一束花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扶石化在原地。 伊蒙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 “……” “哇——” 啊,被气得哇一声哭出来了呢。 谢扶被这一声震得头皮发麻,看着伊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试图伸手去拍伊蒙的背安抚他,却被他躲开。 躲就躲吧。 结果谢扶正欲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体力消耗太多、情绪波动太大的伊蒙一时体力不支,身体软绵绵地朝地上栽去,正正好栽进了她的怀里。 是故意的吗? 谢扶心头刚冒出那点儿想法,在对方水盈盈的一双绿眸的注视下,立刻烟消云散了。 伊蒙是什么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了,估计实在是没力气了,才会栽到她的怀里来。 如今,他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满是不敢置信和委屈地问她: “小、小扶……我们、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泪水,又咸又苦。 谢扶想也不想地保证:“我们当然是最好的朋友。” “真的吗?” “当然是真——” 她话未说完,面前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再回神时,她已经稳稳地站到了阿德里安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衣料上传来的玫瑰香气。 而上一秒还在怀里的伊蒙,一眨眼的工夫,更是被甩到了数米开外的小溪对岸。 “噗通”一声,伊蒙似乎也没反应过来,跌坐在对岸湿滑的草丛里,脸上的泪水还没干,表情却已经由伤心欲绝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懵圈,他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远处的谢扶,又看了看隔在中间的湍急溪流,仿佛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瞬间移动到这里的。 谢扶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罪魁祸首。 阿德里安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漠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动用魔力、瞬间改变两人位置、还把伊蒙扔过小溪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存在褶皱的袖口,感受到谢扶带着几分质问的视线,他才慢条斯理地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解释道: “男女有别,没必要离那么近。” 谢扶:“……” 她简直要被这家伙理直气壮的歪理给气笑了。 她伸手指了指小溪对面那个还处于呆滞状态、显得格外可怜的伊蒙,又转回头,瞧着某个没丝毫愧意的家伙: “那也没必要离这么远吧?” 阿德里安垂眸,视线落在她因为喝了药而多了几分血气的脸颊上,沉默了片刻。 在谢扶以为他不打算理会她的质问时,他却忽然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本就极近的距离,用一种低沉而带着些许莫名意味的嗓音,缓缓地开口: “可我不喜欢他。” 阿德里安是位极其俊俏的男子。 他倾身过来时,一股芬芳的玫瑰香气霎时间将谢扶整个人包裹起来。 浓密翘丽的长睫如同蝶翼般垂落,在冷白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翳。五官深邃,眉骨挺拔,面部线条干脆利落。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此刻却微微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双醉人的眼睛。眼尾天然带着一抹上挑的弧度,瞳色是罕见的绛色,在崖底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暗金般的微光。 墨色长发并未束起,几缕发丝随意垂落在肩头,与身上玄色绣暗纹的衣袍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耳垂上坠着一枚极小的银环,在动作间偶尔闪过一点寒星似的光。 貌美如花啊,实在是貌美如花。 他都长成这样了,性格稍微骄纵一点儿,也并非不能忍耐。 再说,退一步说,那伊蒙被他丢到小溪对岸去,伊蒙就没半点儿错吗?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谢扶刚张嘴,结果一扭头,视力极佳的谢大法师毫不费劲地把对岸美人望向自己时,那副水光盈盈、满是无措和依赖的视线尽收眼底。 ……惹二位美人不高兴,是她的问题。 阿德里安绛色的眼眸微眯,目光掠过小溪对岸那个金发少年,又落回谢扶脸上。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 “呵。”他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这就心疼上你的小竹马了?” “算不上心疼吧。”她顿了顿,诚恳道 “阿德里安你又不是什么坏人。” 这句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反倒让阿德里安微微一怔。他眼底流转的暗金色微光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像是被这句话逗乐了般,低低笑了起来。 “那可真抱歉啊,”他懒洋洋地回嘴,深绛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语气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我现在真挺想杀了他。” 不止现在。 也不止他。 第264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3) 阿德里安嘴上说得难听,手上的动作其实也没心软。 带着丝丝缕缕不详黑气的魔力自他指尖流出,缠住对岸伊蒙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 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谢扶,试图将她此刻因为他说的话、因为他正在对做那家伙的事,而产生的任何一点儿微小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如果她为那个人说话,他会依她所言地放过那个人,还是会更加不爽地拧断他的脖子? 如果她没有为那个人说话,他会就这么杀了他,还是会因为觉得那人在她心里也不过尔尔,放他一条生路? 阿德里安自己也不知道。 索性,他将这个问题一股脑地抛给谢扶,期待着她的反应。 就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做吧,让我看看……嗷!! 阿德里安吃痛,手一抖,被伊蒙抓住机会,金光一闪,挣脱了他的束缚。 他却无心去管那个金毛的小动作,只不可思议、还带着点恼怒地瞪向谢扶,音调陡然拔高,都有些破音:“你又拔我羽毛——?!” 为什么要拔他的羽毛? 是为了给那个小金毛制造可乘之机吗? 所以,她现在竟然为了那个小金毛来拔他的羽毛?! 什么“美花配美人”,什么“我的花只送给你”,什么“我最最最喜欢阿德里安”,什么“我只需要阿德里安一个人”…… 不管上面这些是她真的说过的,还是他自己想的,通通都是假的! 她今天能为了那个小金毛拔他的羽毛,明天就能为了那个小金毛打他,后天就能把他杀了给小金毛让位…… 哈。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以为他是什么? 玩物吗? 走狗吗?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蠢货吗? 他才不是! 阿德里安阴沉地盯着她,强大的威压弥漫开来,周遭的空气好似都凝滞开来。 伊蒙心中一慌,怕这疯子恼羞成怒下真做出什么伤人的举动,整个人的肌肉瞬间绷得死紧,像一把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动手。 忽而,阿德里安动了。 他薄唇一张一合,神情分外严肃:“谢扶。” 谢扶抬眼看他。 等了几秒,结果某人居然只是喊了下她的名字,便宛若自己放了什么了不得的狠话一样,仰着头哼了一声,高贵冷艳地转身离开。 伊蒙:? 这哥们是不是有病? 他现在也有些觉得最近这几起案子跟这哥们没关系了。 伊蒙先前闻到的那些阿德里安的魔力,都是谢扶和他见面之后,残留在她身上的。 如今他自己直接感知到了阿德里安的魔力,却发现这人的魔力气息,虽然的确和那几名受害者身上很像,但仔细一闻,其实还是有细微差别的。 可他过去透过小扶闻到的味道,分明就和受害者身上魔力残留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阿德里安的话,那么……那肯定也不能是小扶呀。 你是她竹马还是我是她竹马?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还是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们二人之间,才不会有秘密。 啧。 不过这样一来,嫌疑人究竟是谁呢? 伊蒙聪明的小脑袋瓜这会儿也是真想不到答案了。 直到谢扶抓着那片黑亮的羽毛,走到他身边,拿胳膊捅了下他,问道:“发什么愣?” 伊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低头瞅瞅那根被谢扶抓在手里油光水滑的羽毛,都不用亲身接触,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强大魔力波动…… 好可恶! 他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羽毛给她拔? “你想要这个?” 见他的视线直直落到自己手中的羽毛上,谢扶举着它,对着伊蒙晃了晃。 伊蒙脸上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眉头不受控制地皱在一起,想也不想:“我才不要。” “你要我还不给呢。” 不给? 为什么不给?! 花不想给他,羽毛也不给他,那是不是以后她的视线啊、关注啊、在意啊、拥抱啊……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给那个叫“阿德里安”的家伙? 对她来说,那个翅膀男已经比他重要了吗? 他对她来说,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吗? 凭什么?! “那我现在……” 莫名又预料到对方想说什么的谢扶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制止道:“不准问二选一的问题。” “唔唔……唔!(为什么不能问?)” 他现在连跟那个男人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见某人被捂了嘴巴竟然还想挣扎,谢扶眯眼,威胁道:“再问这种为难人的问题,我们就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伊蒙顿时安静如鸡。 但露出的一对绿宝石般的眼睛却好心情地弯起。 什么嘛。 原来他还是小扶最好的朋友呀。 嗨,你说这事儿闹的。 被摸顺毛的伊蒙冲她使劲眨巴眨巴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再追问过后,谢扶才把捂他嘴的手松开。 她一松手,伊蒙就跟脱了绳的大型犬,兴高采烈地往她身上扑。 结果刚蹿出一点距离,又顾忌着她身上的伤,只敢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勾起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金色的头发在崖底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他凑上去,可怜兮兮地问她:“你生我气了吗?” 毕竟他可是小扶最好的朋友,结果连这点儿容人之度都没有,还闹到了她的跟前。 她就是生气,那也是人之常情。 他会努力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哄好的!就算她因为太生气,要他以身相许来赔罪,他也、也愿意的! “小扶——” 含嗔带痴,柔情似水的一声轻唤,配合着他精心设计过的抬头动作,真真是……等等,人呢? “小扶,小扶!你等等我呀!” 他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你现在能催动魔力吗?要不要我抱着你飞上去?” 嘭—— 喝完阿德里安给的药,身上的伤势这会儿不仅好全了,浑身上下好像都更有劲儿的谢扶抬手一挥,溪旁立着一块巨石立马应声而碎。她身体力行地向伊蒙证明了下自己现在究竟还能不能飞。 第265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4) 伊蒙冲下悬崖找谢扶时,众人才刚解决完突然袭击的魔兽。 虽说狼群没造成什么大的伤亡,但狼群数量太多,苦战一番后,大多数人皆魔力耗尽,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凯勒老师干脆就下令,让众人在原地休整,等稍稍恢复些体力,再继续前进。 但等谢扶和伊蒙一前一后从下面上来时,崖上的氛围,却变得格外奇怪—— 先前与魔狼苦战的学生和护卫队员们,此刻并没有胜利后的放松或交谈。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或靠在岩石、树干旁,大多数人脸上看不到半点笑容,甚至连疲惫都显得麻木。 一个两个的,皆低垂着脑袋,不知受了什么打击,沉默着不说话。 还是领头的凯勒法师率先瞧见了谢扶她们,这位一向沉稳严肃的高阶法师,此刻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和疲惫。勉强挤出来个笑,走上前来迎接二人。 他将谢扶上下打量了一遍,虽没看见什么外伤,也还是关切问道:“没事吧?” 谢扶摇头,视线瞥向四周没精打采的众人:“大家这都是怎么了?” 伊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所及,皆是耷拉着脑袋、郁郁寡欢的学生。 他瞧着,其实心里也不大好受:“你先前从那个学生体内抓出来的黑色虫子,学院那边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谢扶凝神,便见凯勒先生顿了一下,继续道:“是黑域那边的东西。” 黑域。 这个名字,对于光明大陆上的任何生灵,尤其是学习历史和魔法的人来说,都绝不陌生。 它是百年前那场席卷天地、几乎毁灭世界的神魔大战的最终主战场。 当年的大战,惊天动地,打得天地都为之失色。无论是神是魔都损失惨重。无数强大的存在陨落,无数文明的痕迹被重重抹去。 而最诡异、最让后世史学家和法师们困惑不解的,是关于黑域消失的记载。 那场大战的最后一次战争,众人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整个大陆都为之剧烈震动,仿佛天地都要崩塌。 然而,还没等任何人,哪怕是当时最强大的人类勇者,都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地震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那足以遮蔽一切的烟雾缓缓散尽之后,那片曾经作为最终战场的黑域,已然从大陆的版图上,彻底消失不见。 没有残骸,没有痕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只留下一个让后世无数强者探寻却始终无果的谜团。 如今,百年过去,与“黑域”相关的诡异虫族,竟然出现在了学院内部…… 无论真相如何,都不是这群孩子能解决的事情。这不再是简单的调查或历练,而是可能触及大陆安危秘辛的重大事件,必须由学院高层乃至更上层的力量介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凯勒没把事实告诉那群学生。 返校的指令下得太突然,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队伍里的学生都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刚刚跟魔兽的战斗表现太差,让老师失望了,所以才不让她们继续执行任务的。 许多学生下意识地将这归咎于自己。 “老师……是我们刚才表现得太差了吗?”一个脸上还带着魔狼爪痕的男生鼓起勇气,声音带着沮丧问道,“我们、我们只是太累了,魔力一时接济不上,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定能做得更好!” “是啊,凯勒老师。”另一个女学生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好的老师。” 几个在刚才战斗中因为紧张而施法失误、自觉拖了后腿的学生,更是急得眼泪直掉,围着几位导师,几乎是哀求地希望再给他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们以为,是自己在战斗中的拙劣表现,让老师们失望透顶,才取消了这次重要的任务 看着这一张张写满不甘、委屈却又努力想要承担责任的脸庞,知道内情的老师们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心中难免有些酸楚。 现实的残酷在于,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根本不是靠勇气和决心就能抗衡的东西。 而凯勒法师之所以选择告诉谢扶这件事,一来,是因为那只虫子本来就是谢扶抓到的。 二来,则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面前这人,虽然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初级法师,却意外地让他觉得可靠。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真相无法再掩盖、风暴真正来临之时,像谢扶这样的孩子,或许能更快地成长起来,成为顶天立地的存在。 告知完真相,凯勒法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用仅能他们三人听到的声音,极其严肃地对谢扶和伊蒙叮嘱道: “关于黑域的消息,目前必须严格保密。绝对,不能向其他学生透露半分,明白吗?” 谢扶和伊蒙对视一眼,皆郑重地点了点头。 “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凯勒法师长叹一口气,转身面对全队成员,高声宣布道。 他的声音虽然努力维持往常的沉稳,却掩盖不住那一丝疲惫。 队伍在一种压抑而迷茫的气氛中开始集结,踏上了返回学院的归途。 谢扶和伊蒙两个知道内情的学生还好,不知道内情的、尤其是在刚刚和魔兽战斗中表现失误的,譬如妮内、譬如希莉莎,始终无精打采,心情沉重。 看见谢扶好端端地出现在她们面前,两个小姑娘嘴巴一瘪,一左一右,委屈兮兮地抱住比她们还要小上两届的学妹: “呜呜呜……学妹,对不起,都是我们拖累了你,害你掉下悬崖不算,现在还害你没办法继续参加任务…… ” “没事没事。而且任务不能继续,是学校的决定,和大家的表现没有关系。不必自责。没事的。” 谢扶哄完这个哄那个,哄完左边哄右边。 伊蒙在一边看的虽然心痒痒,但到底不敢上前给她添乱,只能跟在谢扶身边,颇有眼力见的一会儿给这个递纸,一会儿给那个倒水的。 第266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5) 当撤退的队伍在蜿蜒的林间小径上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为首的,正是皇家魔法学院的校长——埃隆娜女士。 她手持一根镶嵌着硕大月光石的法杖,身后跟着几位学院德高望重的高阶法师,以及一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正式护卫队。 他们身上的铠甲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校长!” 凯勒法师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脸上带着凝重和一丝如释重负。 埃隆娜校长微微颔首,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学生队伍,在看到大多数学生虽然疲惫但并无大碍时,眼底忧虑稍减。 “此事事关重大,你下令撤退,是正确的决定。但是,”不待凯勒法师稍稍放松,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年轻面孔,“她们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大人的羽翼之下。此次行动,虽然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次难能可贵的实战经验。” “经过我们几人商议,决定从小队中,挑选少数几名最优秀、最具潜力的学生,与我们一起,继续深入追踪,查明真相。” 凯勒法师的眼睛瞬间不可置信地瞪圆:“等一等,校长……” 就算因为百年前光明神陨灭过后,人类魔法师失去了信仰和庇护,魔力修炼寸步难行,进步迟缓,综合实力已经渐渐有了落后大陆其它族群的趋势。 可不管怎么说,用跟黑域有关的存在,去试炼学生,还是做得太过头了些。 “我!我想去!” “还有我,我也可以继续!” “……” 不等凯勒法师出口阻拦,得知她们还有机会继续参加任务的学生自发地举起手,迫切地想为自己争一个继续下去的名额。 能被选进这支小队的学生,谁从小到大没被人夸过几句天才。 这次的任务算怎么回事,什么确切的理由都给不出来,就让她们回去,对这群心高气傲的学生而言,委实是有些难以接受。 挑选很快开始。 愿意继续下去的学生往前站成一排,屏息静气地看着校长拿着一块板子,走过她们的身前,手抬起,在她们的眉心处轻轻一点,很快收手,在板上对应的名字旁,根据刚刚探知到的结果,打叉或是划勾。 比起团队行动,谢扶还是更偏向单独出发一点。 只是她还来不及退后,有谁握住了她的手掌,轻轻一拉,给了她一个向后的力。 她转头,却见伊蒙拉着她的手、站在她的身后,脸上难得有这么正经的表情,或许还带着几分恳求地问她:“能不去吗?” 他的外曾祖母,作为光明神座下的圣女,是当年那场大战的亲历者之一。 她比其余的信徒都要幸运,捡回一条命来,但也落下了终生残疾。 但这仅仅是悲剧的开始。 她诞下的孩子、伊蒙的外婆,在这个魔法师平均寿命为五百岁的时代,只活了短短一百多年,便突发疯病,疯一阵醒一阵的,最终选择在某个她难得清醒的早晨,自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她死时,面前还摆着早就因为失去神力、而开始泛黄的光明神画像。 诅咒到了伊蒙母亲的这一代,便不再致命。就是偶尔实在头疼难忍,只要去对着她们母亲留下的光明神的画像祈祷,病情便会奇迹地好转。 再到伊蒙这一代,无论是他,还是其她的姐妹兄弟,都和健康小孩无异。 她们没有再向光明神跪拜的必要。 或者说,她们没有任何必要,像她们的母辈一样,对着那幅压根没有什么神力的破旧画像跪拜。 光明大陆早就没有光明神了。 已经陨灭的神明,早就没有信徒了。 伊蒙也不信光明神。 但,当年外祖母的死状至今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场这么多人里,恐怕再没有一个,能比他更清楚地明白黑域的可怕。 “你——” 谢扶才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埃隆娜校长已经踱步至她跟前。那双眼角带着细纹的眼睛微微眯起,停顿的时间,比先前任何一个学生都要长。 “孩子,” 埃隆娜校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你身上的味道……” 她的话说到一半,似乎有些不确定,又像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似的,止住了话头,靠得离谢扶更近了一些,鼻翼微动,正要细闻,却被一道突然横插进来的身影打断。 伊蒙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样,冲着校长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扶身上还有伤呢,实在很遗憾……” 埃隆娜校长扫了他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身后的谢扶一眼,到底没多说什么,迈步,朝下一位学生走去。 这场选拔,选拔的对象不单单是学生,连带队老师,想要跟着去,也得经历一遍相同的流程。 新的小队成员很快选定,她们将跟随校长和精锐护卫队继续深入,而其余学生则由凯勒法师和其他导师护送返回学院。 按理来说这会儿应该没谢扶什么事的,但—— “谢扶。” 埃隆娜校长特意避开众人,单独把她叫了过去。 无论如何,这孩子带给她的感觉,都让她很在意。 “校长。” 谢扶乖乖站在她面前,低头等她开口。 “你跟黑域,有什么关系?” 埃隆娜校长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神色严肃。 “什么什么关系?” 谢扶一头雾水,不大明白对方的用意。 “那只来自黑域的虫子……” “快来人啊——!” 校长话音未落,学生中忽而爆发出一阵骚乱。 师生二人一同转头看去,却见上一秒还好端端的妮内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球朝外暴起,凸出一块,看着格外可怖。 “不要轻举妄动!” 埃隆娜一时顾不上盘问谢扶,匆匆朝那边赶去。 第267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6) 电光火石的瞬间,在场的众人,脑海里都不约而同地想起谢扶上次救人的场景。 情急之下,离妮内最近的希莉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顾不得寻找什么匕首,直接并指如刀,魔力涌动,感受着对方体内能量波动异常的位置,试图模仿谢扶,在她的身体上开出一个切口,抓住那只虫子。 “等等!希莉莎!” 虽然这个方法她先前成功过一次,但她不觉得从黑域里爬出来的东西,会是这么容易就解决掉的存在。 谢扶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 但,晚了。 希莉莎那蕴含着魔力的手刀,虽然像谢扶的匕首那样划开妮内的皮肉,却连只虫影都没看见。 什么?! 难道是她感知错位置了吗?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并非来自妮内的喉咙,而是来自她的胸口。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妮内的胸腔竟然如同破裂的脓包般,猛地炸开了一个血洞。 不是一只,而是数十只、上百只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的黑色虫子,如同喷涌的黑色泉水,从那个血洞中疯狂涌出,瞬间将妮内全身上下都被包裹住了。 那些虫子覆盖了她的手臂、脸颊、疯狂地钻入她的七窍,吞噬着她的血肉与魔力。 “不——!妮内!!” 希莉莎看着因为自己而被黑色虫潮吞噬的挚友,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刚想冲上前去,却被匆忙赶过来的埃隆娜校长一把扯到身后去。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太过骇人。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吞噬完妮内、变得壮大了一些的黑色虫群,并未选择攻击周围其他人,而是在空中诡异地盘旋了一下,然后,其中一小部分,竟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亲切的气息一般,调转方向,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亲昵地朝着某个方向,飞了过去。 谢扶看到黑色虫子朝自己飞来,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出手。 但它们数量太多,总有那么几只幸运儿,绕着她盘旋,甚至有一只试图落在她的肩头,那姿态,与之前攻击他人的凶残模样判若两虫。 谢扶:? 不能吧老天奶,死虫子还玩上挑拨离间这一套了? 她倒还尚有理智在,但周遭饱受着黑虫折磨的师生们却并不这样想。 尤其是刚刚目睹挚友被残忍吞噬、尸骨无存,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的希莉莎在看到这一幕时,精神更是彻底崩溃。 一个男生指着谢扶,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它们……它们为什么不怕她?!为什么往她那里去?” “是你干的?!谢扶!是不是你!” 悲愤和恐惧让怀疑变成了指控。 “不是小扶!你们胡说!” 伊蒙张开双臂死死护在谢扶身前,对着所有投来怀疑和恐惧目光的人怒吼,“这关她什么事,她刚才还想阻止希莉莎!你们眼睛都瞎了,没看见吗?!” 他试图解释,试图争辩。 然而,在极度的恐惧和亲眼所见的异常面前,逻辑和信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些黑色虫子对谢扶的亲昵的姿态,便是众人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伊蒙的据理力争,在汹涌的恐慌和猜疑面前,显得那么微弱。 他实力虽强,但面对众人的指责和校长及护卫队等人审视的目光,依旧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埃隆娜校长脸色铁青,她看着那些盘旋在谢扶身边却并不攻击的诡异黑虫,又看了看地上妮内惨不忍睹的遗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保护大多数学生,控制可能的“污染源”,是此刻她作为领导者必须做出的、冷酷却必要的决定。 “够了。” 埃隆娜校长沉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和一丝疲惫。她举起月光石法杖,一道柔和的银色光芒瞬间射出,如同丝带般缠绕上谢扶的身体。 谢扶只觉得周身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禁锢了她的行动和魔力流动,让她动弹不得。 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看向校长,又扫过那些用恐惧和怀疑眼神看着她的同学,最后落在身前依旧试图用单薄身躯挡住她的伊蒙背上。 伊蒙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看到被银色光索束缚的谢扶,眼中瞬间涌上血丝,他想要冲上去,却被两名护卫队员牢牢按住。 “校长!不是她,真的不是她!” 他拼命挣扎着,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扶被隔离出来。 “喂。”谢扶抬头扫了圈在场的众人,语气平静道,“不是我。” “不管怎么样,在查清楚真相之前,只能先委屈你一下。”埃隆娜校长没留商量的余地。 不管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的意思不就是说,无论这事跟你究竟有没有关系,无论你到底有没有做错事,为了先安抚群众的情绪,只能先委屈你一下。 这样做对吗? 这样做不对吗? 换了魔王谢扶来,什么服众不服众的,谁敢不听她的话,她就捏爆谁的脑袋。一个人不听话,她就捏爆一个人的脑袋,两个人不听话,她就捏爆一对脑袋。一群人都不听话,她就干脆把所有人统统杀掉…… 有脑子的,谁会蠢到跟魔王讲道理? 但是,谁叫她现在扮演的角色,是开朗又正直的勇者呢? 于是,谢扶微微一笑,明明是相当阳光清澈的笑容,却配合着在她周围不断飞舞着的黑色虫子,而令人毛骨悚然:“好的,我明白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黑域巧设连环计,小扶误上断头台”。 她冲着绕着自己飞的虫子抬了抬下巴,有商有量地问道:“你好,可以麻烦吸我一下吗?不方便就弄死你。” 虫子没理她。 依旧亲亲热热地绕着她飞,像是生怕其余人看不出她们是一伙似的。 看吧,她那些好端端的行动计划,总是赶不上一些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贱人导致的变化。 第268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7) “你们凭什么抓她!” 金色的魔力毫无征兆地在人群中炸开,伊蒙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此刻凌乱地炸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耷拉下来。 他挡在谢扶前边,身体重心微微前倾,蕴含着魔力的宝剑蓄势待发,整个人紧绷到了极点,一副随时要对着众人出手的架势。 一察觉到他有攻击的意图,反应最快的护卫队成员的手齐刷刷地放到剑柄上。 一时间,剑拔弩张,在场的人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埃隆娜校长不满地看向他:“伊蒙,你是疯了吗?你的勇者精神,都学到哪里去了?!” 勇者精神。 他是为什么想当个勇者的来着? 啊,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那个时候,小小的他,僵立在门口。 视野的正中央,是外婆。 她的身体,像一片枯叶,悬挂在房间中央。一根暗紫色的魔藤,死死勒住她纤细的脖颈。 她的身体,随着惯性,还在轻轻荡啊荡,荡啊荡,在死寂的空气中,划出令人窒息的弧线。 他看见她的眼珠痛苦地凸起,看见她的手痉挛地张开,朝自己的方向伸出,看见她的惨白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在说什么? 外婆,你在说什么啊? “外婆……?”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费力地想去抱她的脚,费力地想用魔力把人救下来。 可是不行。 他太弱了。 没办法托起她,连那根上吊用的魔藤也斩不断。 等他惊恐地转身,想跑出去找大人过来救人时,却在他转身的刹那。 “哈……” 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从他身后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僵在原地,听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了破碎而虔诚的两个字: “神……呐……” 伊蒙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成两个绝望的点。 所有的声音、光线、色彩都从他的世界中抽离。 为什么要求神? 那个不能回应你的神明、那个从未在乎过你的痛苦的神明,究竟有哪里好的? 是不是都怪他太弱,都怪他没有能力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所以才会这样? 他不明白。 他后来还拿着这个问题问了谢扶。 那时的谢扶托着脸想了半宿,最后恼羞成怒地把被子蒙他头上:“小孩子想那么多做什么?睡觉!” “哦……” 他呆呆地应她。只是修道院的被子实在不够保暖,他躺了很久,也没有暖意。 伊蒙小小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恰在这时,旁边许久没有动静,像是早已睡熟的人的人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源源不断的暖意自她的手心涌入他的身体里。 好温暖的魔力。 如果他家族里的人必须得拥有一份信仰的话,那他只想要——成为她的信徒。 成为勇者,却仍旧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的话,那他为什么还要做勇者? 伊蒙紧握着手中的长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碧绿的眼眸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像暴风雨下的海面,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 “伊蒙。” 谢扶叹了口气,唤了他一声。 因为她这一声,伊蒙的背脊猛地一僵。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到了极限。 但这种紧绷的状态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很快,他眼中汹涌的狂潮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迅速地退去,只剩下一片的荒芜。 他几乎是赌气般地,猛地站直了之前或许因战斗而微躬的身体。然后,五指一松—— “铛——!” 武器脱手落下,沉重的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在寂静中久久回荡。 他没有看谢扶,只是倔强地偏过头,紧抿着唇,用侧脸硬朗的线条,倔强地强调着自己内心的不情愿。 被抓的人没什么反应,还有心情跟陷害她的“罪魁祸首”谈天说地。没被抓的那位倒是眼眶红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回去。” “我跟你一起。”他难得反抗她一次。 “回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回学校,总比在这儿跟着队伍继续走要安全得多。 “我不——” 她定定看他。 二人视线对峙片刻,最终还是伊蒙败下阵来。 他太弱了。 没办法挡在她身前。 说的话也不够有分量。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呢? “伊蒙……伊蒙?” 有什么人靠近了他。 似乎是叫了他很多声,见他一直都没有反应,对方才没办法地靠近、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直到他的眼神慢慢聚焦到自己脸上,凯勒法师才继续道:“明天就到学校了,你也多多少少的,吃点儿东西吧。” 伊蒙看着呆,脑袋机械地转了两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接住了他递过来的食物。 他一直都没有进食,哪怕法师的体质比普通人要好上许多,这会儿胃里也实在空得难受。 但,伊蒙只是稍稍低头,清甜的果香就不受控制地往他鼻子里钻。 “呕——” 胃陡然一阵剧烈地翻涌。 他一些撇过头去,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什么东西来,眼睛却被折磨红了。 凯勒法师见状,也不再逼他。只是递了个水壶过去,给他拍背顺气。 一直等到伊蒙的状态好点了,他才犹豫着翻出两瓶魔药来。 “这个,是希莉莎拜托我给你的。另一瓶,如果……麻烦你了。” 伊蒙抬眸,恰好捕捉到自己面前的大树后,一道人影一闪而过的景象。 “为什么。” 凯勒弯下腰,把药放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希莉莎和妮内认识的时间,不比你和谢同学相处的时间短。自己的至交好友就死在自己的面前,甚至其中说不定还有自己的推波助澜……在那种情况,她没办法站出来说话、没办法排除谁的嫌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伊蒙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凯勒法师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却也不方便再多说下去,长叹一口气,给他留出一个人思考的空间。 伊蒙就这样在老榕树虬结的树根上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敲碎了这片死寂。那脚步声最终停在他面前,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伊蒙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头,这个简单的过程却因维持太久的固定姿势而显得分外艰难: “凯勒先生,您……” 伊蒙的话,在看清楚来人时,戛然而止。 第269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8) “你是什么人?” 伊蒙猛地绷紧了身体,眼神的麻木瞬间被警惕取代。 在离他身前不足五步远的地方,林间的光线仿佛被某种力量扭曲、汇聚,勾勒出一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不像是实体,更像是由阴影与暗红色流光交织而成的人形。 它身形高挑,衣着华丽得近乎夸张,脸上带着一个弧度完美到虚假的微笑,一双如同熔融黄金般的竖瞳,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伊蒙,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别害怕呀,我亲爱的朋友,不是你把我召唤到这里来的吗?”那个扭曲的身影明明在说话,但声音却直接在伊蒙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伊蒙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否认:“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 “嘘——”阴影优雅地竖起一根手指,熔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让我看看你的愿望是什么——啊,变强,很朴实无华的心愿呢……哈哈,还想要取代埃隆娜那个老太婆,成为能够制定规则、保护一切的人?没问题,我也可以帮你。” “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你的不甘。”阴影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充满了虚伪的同情,“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受苦却无能为力……至亲在眼前逝去,伙伴在面前被吞噬,喜欢的人被孤立、被带走,自己却连站出来反驳的底气都没有……这种感觉,撕心裂肺,不是吗?你渴望力量,渴望足以斩断一切束缚、守护一切珍视之物的力量。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所以——” 那阴影微微躬身,夸张地行了一个礼,它伸出由暗影构成的手,掌心向上:“和我签订契约吧,我亲爱的朋友。你只需要付出那么一丁点的、微不足道的代价,就能得到你现在所渴望的一切。” 伊蒙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这是什么?魔物?还是…… 他看了一圈四周,却发现周遭静得出奇,原本在他周围休憩的老师同学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见他眼神闪烁,陷入挣扎,黑影似乎很满意,它夸张地“啧啧”两声,语气带着一种恶意的轻快:“不过你恐怕要快些做决定了,我来的路上,碰见你的那位小青梅。她看起来,情况可不太好哦。” “你不要胡说八道!” 伊蒙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又锐利。他猛地抬手,一把狠狠拍开了那只暗影构成的手,怒目而视,之前的动摇被一股强烈的担忧和愤怒取代。 被拍开手,黑影也不生气,反而发出低沉的笑声。 “好啊。那你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吧。”它无所谓地开口,身影似乎开始变得稀薄,作势欲走,又不忘威胁一句,“某人将来只要不会后悔就好。” 就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它状似随意地一扬手,一件东西被轻飘飘地抛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伊蒙面前的草地上。 是一本书。 一本带着谢扶独一无二的魔力残留的书。 “伊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你把她怎么样了?!回答我!” 黑影彻底转回身,熔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计谋得逞的愉悦光芒,它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悠闲: “欸欸欸,别这么激动嘛,动手的可另有其人啊。” 事已至此。 伊蒙垂眸,指尖微微颤动,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抬起时——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声不合时宜响起。 伊蒙和影子同时转头看向发声源。 只见在伊蒙身侧不远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漾开一圈圈涟漪。下一刻,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剑,悄无声息地踏了出来。 是阿德里安。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墨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深绛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流转着暗色的光泽。 他甚至没有看伊蒙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阴影身上。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高,压迫感却十足,周围的连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贾脸上那完美虚假的笑容瞬间凝固、扭曲。 “啧……”影子满是嫌恶与不耐地轻啧一声。 它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后仰,拉开了与阿德里安的距离:“怎么哪都有你啊,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懒得开口,手上魔力翻涌,像是打算直接跟它开战的样子。 影子被他这彻头彻尾的无视激得阴影翻腾,但它深知对方的难缠,强压下动手的冲动,熔金色的瞳孔里闪烁极度不情愿的光芒。 它贪婪地瞥了一眼旁边惊疑不定的伊蒙,舔了舔舌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天算我运气不好。” 话毕,它的身影开始迅速变得稀薄、溃散,如同退潮般融入周围的黑暗。在彻底消失前,它那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伊蒙的脑海,带着不甘心的蛊惑: “记住我的话,朋友。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直到贾彻底离开,阿德里安才缓缓侧过头,将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伊蒙身上。 ——“我只会救你这一次。” ——“小扶她怎么样了?” 阿德里安:…… 小扶小扶小扶,人家叫谢扶,谢扶!能不能有点儿分寸感?恶魔来,回来一下来,快来把这个没分寸感的混蛋抓走! “你就不能——” 阿德里安话还没说完,但身形却忽然僵住,顾不得再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多,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270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19) “你真的只是低阶魔法师?” 实在不怪埃隆娜校长回应这样的疑问,毕竟,同样的魔法,落到不同的魔法师身上,是会有区别的。 她也还是头一次见到,中了自己的束缚法术,还能双手插兜、姿态如此闲适自如的人。 伊蒙的飞行器不太好带人,谢扶这也是头一次被别人的飞行器带着飞。 还真别说,不用自己飞,确实轻松许多。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下方越来越近的景象上。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黑色圆台,静静地卧在荒芜的大地之上,像一块来自远古的、饱经风霜的疤痕。 圆台并非完整的圆形,边缘处有明显的、像是被东西啃噬过的残缺,整体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破碎感。 台体表面坑坑洼洼,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刻满了无数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古老咒文,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沧桑与神秘气息。 谢扶的注意力大半都被那黑色圆台吸引着,听了校长的问题,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目光依旧黏在下方的咒文上,随口敷衍道:“是啊。我一直都是低阶魔法师啊。” 她七岁的时候就是低阶魔法师了,后边因为中阶和高阶魔法师评级考试的费用都太贵了,就一直拖着没考。 严格来说,她这样,应该也算是低阶魔法师吧? 敷衍完校长的问题,谢扶迫不及待地指了指地上那个黑色圆台,好奇道:“那是什么?” 埃隆娜校长先是瞥了她一眼,再才慢悠悠地把视线转到她指的位置,看到台子上的咒文,她的语气不自觉地严肃几分:“这里就是黑域的遗址,也是传闻中的——‘神的遗迹’。” 神的……遗迹? “为什么?” “谁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咋不知道啊?” “……” 好奇宝宝小扶一歪头,一连串的问题就跟机关枪似的从她嘴里直往外蹦。 奇了怪了,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她谢·百事通·扶都没听说过的事? 谢·百事通·扶求知若渴,一双大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带着期待地看向她,结果却被回答不上来、恼羞成怒的大人一把捂住了嘴巴。 不说就不说嘛。 谢扶看了眼下边的圆台,心念微动,趁着埃隆娜松手的瞬间,问了个还算正经的问题:“‘神’指的是光明神吗?” “光明神?”埃隆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好看的眉尾高高挑起,殷红的唇角向一侧扯起,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像祂那种会轻易抛弃自己信徒的家伙,也配称为‘神’吗?” “那——‘光明人’?” 谢扶是一位相当体贴的小女孩,个人有个人的雷点嘛,能理解,能理解。 谁料,埃隆娜校长听了这个称呼,反应竟然比刚才还要激烈,她猛地转过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放肆!你怎么能如此轻慢地拿祂来开玩笑?!你们这些没有信仰、不懂敬畏的小鬼,根本就不知道祂曾经有多么伟大!祂的荣光……” 谢扶:……好赖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呗。 她没再说话,埃隆娜却像是被打开什么开关了一样,她忽然上前一步,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伸出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有些强硬地挑起谢扶的下巴,将她的脸左右转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末了,不大满意地松开她,翻出随身带着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 她看着谢扶,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愤懑与不甘:“所以,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祂为什么不选我,而是要选你这样的小鬼。” 谢扶默,再开口时,语速极快:“您知道的,一开始我本来就没打算要跟过来的,是你非要把我绑过来跟着你们的,我也不是什么自愿的,其实要是我能活着回去的,我更想回学院里去安安心心地继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初级魔法师……” “没骨气!” 埃隆娜校长像是被她气到了,恨铁不成钢地斥道,“祂为什么要选你这样没骨气的人!为什么不选我!” 谢扶破罐子破摔地道:“行,那我回头说说祂行吗?”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谢扶摇摇脑袋,一双眼无辜地瞪圆,语气颇为诚恳真挚,“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像您这种被自己的神明抛弃的人,真的——” “好可怜哦。” 反正都被她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针对,那还不如过个嘴瘾。 果不其然。 从来优雅高贵的埃隆娜校长再也维持不住自己表面的平静,她的面部一瞬间气得扭曲起来,五官狰狞地扭在一起,大概是像生气,又大概觉得就这样被一个小鬼气得破防实在是太丢人,挣扎间,面部呈现出一种又气又笑、扭曲可怖的模样。 她把谢扶提到自己的面前,伏在她的耳边,狠厉地轻声道:“你去死吧。” 谢扶不以为意,“不是还有护卫队在吗?” “哦?” 埃隆娜一个响指打过去,先前一直亲昵地围着谢扶转的黑虫突然变脸,一个两个,直直冲着二人身后的人群飞去。 它们扇着翅膀,每一只虫都像是早就找好自己的目标一样,有序地落在自己目标的头上。 谢扶头上其实应该也有一只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本该落在她脑袋上的虫子绕着她飞了一圈,哪怕她身上还有束缚魔法,它最终也没敢真落到谢扶头上。 “怎么样,很意外吧!” “靠!我就知道是有小人在阴我!” 谢扶气得不行。 她就说自己一直有在乖乖洗澡的,身上明明要多香有多香,怎么可能会被这样的臭虫盯上?! 被盯上就被盯上嘛,一群虫子,一点儿边界感都没有的,一直绕着她飞飞飞的! 不知情的路人见到这副场景,还以为她是什么臭烘烘的、不爱干净的家伙呢! 该死的家伙。 第271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20) “本来想用更温和一点的方式开启入口,” 埃隆娜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失真,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谁知道你竟然这么不识抬举。” 她不再多费唇舌,枯瘦但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谢扶被束缚的肩膀,拖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巨大黑色石台的边缘。 高跟鞋踩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在此刻安静到近乎诡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令人窒息。 她停在石台边缘一个格外复杂、中心凹陷的法阵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下一刻,她猛地将谢扶提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朝着法阵中心狠狠掷去。 “啊——!” 谢扶配合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就在身体被抛出的瞬间,谢扶眼中那气恼和慌乱的神色瞬间消失。她在空中隐晦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确保落地时不会真的受伤。 噗通! 下一瞬,她的身体摔在冰冷的石台法阵中心,预料中的痛感并未传来,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下方微微托了她一下。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瞬间从身下的符文蔓延上来,她立刻配合地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蜷缩起身子,装作动弹不得的样子,眼角余光却紧紧锁定着埃隆娜。 埃隆娜站在阵外,张开双臂,宽大的法师袍在混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口中开始吟诵起极其晦涩、冗长的咒文。 伴着她的声音,石台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幽暗的光芒,一股庞大的吸力开始从法阵中心产生,拉扯着谢扶的身体和……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法阵光芒最盛的关键时刻—— 轰——!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撕裂空间,出现在了埃隆娜的身后。 受到召唤的阿德里安来了。 趁着埃隆娜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法阵之上,他悄无声息地抬起身,一丝懈怠都不敢有,对准她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全力一击! “呃啊——!” 埃隆娜校长狂热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她感觉自己修炼了数百年的魔力源头,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彻底捏碎。 磅礴的魔力瞬间失控、逸散,她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 她艰难地回头,看到阿德里安那冷漠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脸庞,眼中充满了惊骇、绝望、与难以言说的痛苦。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随着埃隆娜失去魔力,那些原本附着在护卫队和学生头上的黑色虫子,失去了指令和能量供给,纷纷僵直了身体,脱落在地。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所有人,包括几位高阶导师和护卫队的成员,此刻都纷纷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们的眉心处,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符文闪烁了一下,随即破碎消失。 先前挑选队员的时候,埃隆娜就接着检验的名号,在众人眉心处种下了虫茧,就算没有外边的那些黑虫,她也能随时能让她们体内的虫破壳而出,将众人吸成干尸。 不然的话,谢扶也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将计就计,找阿德里安过来跟她玩一场声东击西的把戏。 解决完这边,阿德里安才将目光转向石台法阵中的谢扶。 他一步踏出,便跨越了距离,出现在法阵边缘。他低头看着还在那里“装死”的谢扶,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语气冰冷: “玩够了?” 谢扶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利落得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她有些好奇地探头去看埃隆娜,问道:“你们认识?” 她耳朵可灵着呢! 她们刚刚说的话,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认识蠢货的爱好。” 阿德里安的眼神没有丝毫缓和,反而变得更加沉郁,他盯着谢扶,话题一转,声音低沉:“倒是你,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如果这个法阵的启动无法逆转、如果她刚开口你就没命了呢?就为了这么一群……啧,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他能感觉到,在谢扶被扔进法阵的瞬间,他和她之间的契约的另一端传来的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感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后怕。 谢扶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心虚:“我有我的计划呀,而且你肯定会来的嘛……” 二人说话间,身后,那个因为埃隆娜倒下而光芒逐渐暗淡的法阵,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整个黑色石台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幸存的众人惊恐地看向石台。 只见那巨大的石台中央,无数古老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一般,疯狂流动、组合,一道巨大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大门之中,是令人心悸的一片混沌。 埃隆娜竟然歪打正着地、真的成功开启了通往“黑域”的入口。 哈哈,这下真玩脱了。 谢扶觉得她们说不定还能救一救,她扭头,刚要说话,身躯却猛然一震,一股庞大、混乱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毫无防备地冲入了她的脑海—— 好多好多的人。 好多好多的人在跪拜她。 好多好多的人在向她祈祷。 她坐在上方,下边是无数张泛着白光、让她看不清面容的脸挤在一起。那些人拼命地踮起脚尖,朝着她伸出了手。 神呐。 帮帮我吧。 无数份或轻或重、或大或小的愿望在朝她飞来。 她有无数的信徒。 为了更好地和她的信徒们连接,每三百年,她都会在世间挑选两位对她最虔诚的信徒,作为她的使者,替她在人间行走。 最后一个三百年。 她的圣女的名字叫薇薇安。 她的圣子的名字叫……阿德里安·贝利维斯。 第272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21) 神。 是什么? 神迹。 又是什么? 阿德里安·贝利维斯不明白。 他只是沉默着撸起袖子,双手用力,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才勉强拎起面前那个快比他人还要重的牛奶桶。 他这一路都走得摇摇晃晃的,牛奶也跟着他晃晃悠悠洒出不少。 但是没有关系。 因为主人一家,还有那些讨厌的监工,此刻都去镇子的小教堂里祷告了。每一周,也就只有在今天,没人会为了那几滴洒出的牛奶而责骂殴打他。 出于这个原因,阿德里安很喜欢光明神。 虽然他还不知道光明神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合乎礼仪地向祂做祷告,但是,他就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让他少挨了很多打的神明。 他见过庄园里别的人向光明神祈祷的模样—— 往往都是一大群人围在一起,诵读几段他听得迷迷糊糊的经文,再各自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同光明神说些自己想说的话,最后再由庄园主或是被他重金请来的牧师带祷,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好话做结尾。 阿德里安讨厌那个牧师。 他讨厌他,甚至比讨厌暴戾无常的庄园主一家更甚。 牧师曾说,光明神会拯救祂的每一位子民。 大人、尤其是像牧师这种神神秘秘的大人,说出的话,对于小孩来说,天然就带着令人信服的权威的。 于是,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踌躇已久的阿德里安终于找到了和牧师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小跑上前,带着一种单纯到近乎愚蠢、可怜的期盼,问他,他也可以得到拯救吗? 几乎是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凑过来的瞬间,牧师就嫌恶地捏起鼻子——他每日都同牛羊打交道,身上难免沾染些味道。 牧师捏着鼻子,退后半步,皱着眉将他打量一遍,鄙夷道:“像你这种没有信仰的下等人,怎么敢妄求光明神大人的拯救的?” 恶意。 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恶意。 甚至因为这话中的嫌恶实在是太纯粹,而让人有些分不清,他脱口而出的话,究竟是出于恶意,还是某种、他自己迟迟不肯接受的事实。 只是,在那一刻,他被神明拒之门外了。 牧师说完这话,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了。阿德里安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草里一只不长眼的飞虫扑倒了他的脸上,他才恍然回神,猛地转身,拔腿朝着自己的房间跑去。 一撞开门,阿德里安径直扑向自己的床位,没理会自己室友那种看疯子的眼神,自顾自地扒开自己的枕头,将枕套中他小心翼翼珍藏了许久的光明神的画像撕了个粉碎。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对着光明神画像的碎片做了最后一场祷告。 从前,他总是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光明神说,总是喜欢在自己的被子里跪下,像写日记一样,对着祂的画像,偷偷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是,最后一次,他对着那堆碎纸,对着被撕成碎片、依旧在微笑的神像,却只有孩童在遭遇背叛之后,最直率、最简单的厌恶,仿若绝交一般,道,我讨厌您。 讨厌,把他拒之门外的牧师。 也讨厌把他拒之门外的神明。 从此,神明不再是他的同盟,他又变回孤零零的一个人。 阿德里安不喜欢这个庄园。 在这里,他常常挨打,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哪怕到了冬天,他的被子也依旧是薄薄一层。他夜里经常被冻醒,醒来之后,就冷得怎么也睡不着,然后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被叫起来做那些对他这个年纪实在是太重的农活。 可是,离开这里呢? 像他这样的小奴隶,一旦逃跑被抓回来,那就是必死无疑的局面。就算阿德里安的运气很好,真的跑掉了,像他这样瘦瘦弱弱、年纪又这般小的孩子,该怎么活着呢? 继续待在庄园里,或是逃跑,不过是一个死得慢些、一个死得快些的区别罢了。 在这样的重压下,阿德里安终于病倒了。 不是简单的感冒,而是某场来势汹汹、会要人性命的疫病。 他被人随意地丢在庄园里一座早已荒废的小木屋里,躺在草垛上,“咳咳咳”地往外咳血。 也许今天晚上,他就要死掉了。 又或许是明天。 人离神最近的时候,大概就是在他将死之际。 屋外的天啊,灰蒙蒙的,算不得好看。月亮被乌云遮住,瞧不见什么亮光。 不知是不是阿德里安快要死掉的缘故,在这时候,他干枯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呢喃出那个他许久没有喊过的单词——“神呐……” 神呐。 救救我。 救救我啊。 神。 或者,让我死掉吧。 让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死掉吧。 既然不能拯救我,那么连杀掉我都不可以吗? 让我去死吧。 让我就这样死掉吧。 拜托您了。 拜托您了。 拜托您了。 拜托您拜托您拜托您拜托您了…… 理理我吧。 理理我啊! 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您从来不理会我? 为什么啊……神…… 神呐。 身体,忽然变得很轻。 一瞬间,阿德里安忽而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渐渐远离他,他像是泡进了温水里,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看不明晰,连纠缠了他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痛苦,一瞬间都被抽离。 直到—— 窗台上,多出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自然垂下,在空中晃荡两下。她盯着他看了一瞬,随后,轻巧地跃下,却并没有落地,虚空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稳稳拖住了她。 她一步步朝他走来,最后,半蹲在他面前,动作不算轻柔地掐了掐他的脸,“就是你这个小鬼动不动就祷告骂我两句?” 阿德里安是不再虔诚地向光明神祈祷了,但或许是过去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导致他时不时地还是会想起祂来。每每想起,他总是要一边拍自己的脑袋,一边虚张声势地说上两句“讨厌您”。 仿佛这样,就能保护他那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病中的阿德里安痴痴地看向面前的神。 在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便只觉得这世上一切光明神的画像,都不过是辱没了她。 在他濒死的那一天。 阿德里安·贝利维斯,见到了旁人穷尽一生也难有机会见到的神迹。 第273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22) 最虔诚的信徒该是什么样的? 是像薇薇安这样,从未见过神迹、更没机会与神对话,却凭着某种不知该称之为信仰还是执念的存在,早就下定决心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奉献给虚无之中、那个ta一生都未曾谋面的存在。 还是像阿德里安这样,因为神的荣光曾短暂地降临到他身上过,于是从此以后,他的身与心、他的灵与肉、他的喜怒哀乐、他一切的一切,都与祂挂钩。坚定不移地信任着对方的存在、坚定不移地将追随对方当成自己此生唯一的目的。 不论哪种。 在薇薇安十六岁、阿德里安十八岁那一年,两人于万千信徒中被选中,成为了光明神座下的圣女和圣子。 为神做事,其实是一件相当枯燥无趣的任务。 同一段祷文,一天就要说上三遍,一周有六天要重复这段祷文,一个月就要重复七十次上下,一年就要重复近千次。 空出的那一天更是没办法清闲,要替别的信徒除忧解惑,要替神向众人传达祂的旨意……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是五年。 可阿德里安和薇薇安其实都不觉得苦。因为—— 光明神大人会很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回应她们的祷告诶!! 就连问光明神大人今天午餐吃什么,都会得到对方同样有些纠结的答案——“嗯……烧鹅怎么样?” 每到这种时候,懂事的信徒已经端着烧鹅上供去了。 光明神大人信徒众多,于是她总是很忙很忙。 但偶尔闲下来,夜深人静,她也会抽空光临自己的神殿,随机吓唬一下当日在殿中守夜的圣女或圣子。 她救过成千上万的人、给无数人带去过希望与光明。 只是,她毕竟是神。 向神祈愿,就难免有落空的时候。 人又是如此容易翻脸的生物——上一秒能跪在地上,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磕得满头是血,都恍若未觉,仿佛虔诚地能把自己的心脏都剖出来献给神。 下一秒,就能因为自己的祷告落空,而满心怨恨,不仅对神出言不逊,甚至若不是还有人拦着,怕是连神殿都要砸烂。全然忘记神从前是如何待他的。 薇薇安不喜欢别人这样对光明神大人。 阿德里安对这种人,更是深恶痛绝。他无法容忍任何一丝对神明的亵渎与不敬。 可被质疑、被怨恨的神明本身,却从未因此降下过任何实质性的责罚。 阿德里安有时会为她愤愤不平,甚至会鼓起勇气问她为什么还会允许那种人进入神殿。 彼时,宽容的神明只是随意地伸手,从神殿庭院中那棵永不凋零的神树上,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花。 她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画着圈,那花朵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飘飘悠悠,最终精准地落在阿德里安微微颤抖的掌心。 她说,毕竟是人啊。 人啊,有时候就是会很软弱的。 而她是神。 神是不能软弱的存在。 神是注定要从人类那里收获更多、也付出更多的存在。 因为她是神。 神呐。 为什么您偏偏是神呢? 这世上有多少人,哪怕从未见过神,光是听对方的事迹、光是偶尔得到对方的一两次回应,便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通通奉献给对方。 而他是她的圣子。 他是离她最近的人类之一。 人类,怎么可能不迷恋神呢。 无论是他,是薇薇安,还是神殿中其他有幸侍奉神前的同僚,总有人,不可避免地,在虔诚的信仰土壤中,悄然滋生出更为复杂、更为私密、也更为痛苦的情感——她们,爱上了自己的神。 她的信徒,成千上万。 成千上万的懦弱、渺小、不值一提的人类。 而您,光辉伟大,光芒万丈,如同永恒燃烧的太阳。 这样的您。 为什么要为了这些蝼蚁一般的人死掉呢? 为什么一定要拯救所有人呢? 不是说神是不会撒谎的吗?那为什么,当他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启动黑域的封印之后,不止是那些狰狞的魔种,连同祂——他那至高无上的、唯一的信仰与光芒,也一同在那爆发的极致白光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 当神明在他面前,带着一如既往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微笑,身躯却如同碎裂的光晶般点点湮灭的那一瞬,阿德里安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带着血泪地觉得如果光明神真的像当年那个牧师说的那样就好了。 像那个牧师说的那样,高高在上一点儿,是不是就不会为了蝼蚁一样的信徒牺牲? 又或是,像那个牧师说的那样,把他拒之门外,让他就那样死掉。如此一来,他根本不会有机会成为圣子,不会有机会靠近那轮太阳,那么此刻,亲眼目睹神明为了守护这个曾抛弃他的世界而逝去时……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他不明白。 等她的前十年,阿德里安想,大人只要能回来,他侍奉她,绝对绝对会比从前任何一刻都要更加虔诚、更加仔细的。 等她回来的前五十年,阿德里安想,她只要能回来,哪怕他再也没办法在她跟前侍奉也没有关系的。 等她回来的前一百年,阿德里安想,他其实,是有一点恨她的。 在寿命将尽时,阿德里安·贝利维斯同魔鬼做了交易。 他等了她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 终于,在不知第几个百年过去,阿德里安想,他恨死她了。 恨她,救了他,却又为了别人将他抛弃。 恨她,那么残忍,明知他的心意,却还要哄骗他亲手启动法阵杀了她。 恨她…… 恨她恨她恨她恨她恨她…… 我真的、真的好恨你。 所以,你可以回来看看我吗? 像小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掐着我的脸问,“就是你说恨我的吗小鬼?” 第274章 勇者今天也在烦恼(23) 黑域一战过后,光明大陆迎来了百年的平静。 这世上不再有魔种,也不再有神。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恶然念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类在,只要人类还有欲望在,魔种就永远不会彻底灭绝。 讽刺的是,在光明神陨落之后,执念最深的竟是昔日跪拜在她座下的信徒—— 有人抛开曾经信仰的一切,和魔鬼做交易,以自己的灵魂为筹码,换再见她一面。 有人吟诵违逆生死的禁咒,甘愿背负永世诅咒,也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还有的人,从极善堕入极恶,以无辜者的鲜血铺就长路,只为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转生。 埃隆娜,家族小辈中最杰出魔法师。明明有大好的前程,其父却为了家族利益,将她嫁给了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男人。 婚后的生活并不好过。 她的丈夫,是一个狂妄自大,极度小心眼的男人。 他疯狂地忮忌着自己妻子比他高出太多的魔法天赋,婚后的埃隆娜,甚至连在他面前使用魔法都不被允许。她一再忍让,以为这样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越到后面,那个男人的行径就越过分。 他忘记了他的妻子是怎样的一位天才,洋洋自得地在她面前展示自己好不容易学到的术法,又逼着她重复做给他看。 她做不出来,他就要极力挖苦她说“传闻中的女天才也不过如此”。她若是做出来了,他就要恼羞成怒,拳脚相向。 终于,在某一天,一向柔顺的、乖巧的、听话的、被家族以“最佳淑女”的标准培养长大的埃隆娜小姐反抗了。 她杀了她的丈夫。 却也因此受到了两个家族的追杀。 被逼到城墙之上、走投无路之际,伤痕累累的她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城墙上,是她或熟悉或陌生的追兵,城墙下,是足以把人扎成肉泥的荆棘丛。 十死无生,埃隆娜却并不觉得绝望。 在那一刻,她是一只自由的鸟。 天地于她,皆是牢笼。身死以后,她将飞往真正的蓝天。 可是,在她彻底将生死看透的那一瞬,神迹出现了。 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将她送到了城墙之上。埃隆娜刚刚站稳,光明神的荣光就降临到了她身上,霎时间,身上仿佛被一阵暖流划过,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瞬间消失不见。 那些前来追杀她的人,皆面色惊恐地对着她下跪。 神只救真正想活下去的人。 埃隆娜后来成功进入了神殿,成为她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在神殿之中,她虽然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但不用像薇薇安和阿德里安一般,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后,她可以看她想看的书、做她想做的事。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她哪天要是运气足够好的话,还能碰上光明神大人…… 在神殿任职的这段日子,于她而言,是最幸福、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可是,她的光明神大人,最终还是抛弃她了。 为什么呢? 明明她才是整个神殿最擅阵法类魔法的人不是吗? 为什么要选择阿德里安来封印您呢? 为什么不选我? 凭什么不选我?! 什么叫“埃隆娜你可以走了”,什么叫她可以走了?! 明明就是您先自作主张地救下了我不是吗?封印您的人选不是我,陪你一赴死的人为什么也不选我?!埃隆娜对您而言,和其她的信徒就一点区别也没有吗? 她恨透光明神了。 所以,哪怕手上沾上了无数人的鲜血,她也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杀再多的人,哪怕做再大的恶事,她也一定要让光明神看看,她埃隆娜、那个永远不在她考虑范围内的埃隆娜,才是最终解开她封印的那个人! 所以,看看我吧。 把您的视线,再多一点地落在我身上吧。 感谢我,或者,杀了我。 至少,让埃隆娜这个人对您稍微产生点意义吧。 别让我泯灭于众人,好不好。 神已寂灭,而人的执妄,比魔更疯。 * 急!转生后,发现我的信徒们成了最大的反派怎么办? 急!有没有哪个好心人可以出我一本《想教出真善美信徒?看这一本就够了》的?急收,走平台,价格可私聊。 急!一恢复记忆发现全大陆都是等着我收的烂摊子怎么办? 恢复了前世记忆的谢扶生无可恋地发了会儿呆,扫了圈四周,见满地的碎石,还真思考了下把自己一砖头拍失忆的可能性。 被捅穿心脏的埃隆娜早在谢扶恢复记忆的那一瞬就没了呼吸,她动用了太多次禁术,反噬起来,也尤为严重。整个人被蜂拥而上的黑虫吸成干瘪的一具尸体,两个空洞洞的眼眶,还死死盯着谢扶的方向。 大概,死的时候,还是不甘心的。 谢扶手一挥,地上那具干瘪可怖的尸体便瞬间化为飞灰,随风而去,在这世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于,她的另一位信徒—— “光明神的圣子,神殿一没,扭头就跟魔鬼做了交易。阿德里安·贝利维斯,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 阿德里安扯了自己的嘴角,大概是不想哭的。可是,换任何人,见到自己恨了百年的人突然活了,谁也会忍不住难受得哭出声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却抬手拼命地去擦。 他还想再多看看她。 再多看看,全然的、完整的她。 天知道他卜算出她的转生时,有多么的胆战心惊、有多么的急不可耐。 可这世上,觊觎她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得先为她、不,他得先为自己的报仇路扫清障碍,以免她落到那些疯子手上。 他要把这个人牢牢地看起来,让她满心满意都是他。然后,在她最离不开他的时候,抓着她的手,让她亲手杀了他。 让她也尝尝当初他的滋味。 可是,光明神大人实在是聪明了。 她大概一眼就看出他的诡计,否则的话,这样拼命恨着她的他,为什么,在看见她的第一眼,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到。 转生为人的她,世界依旧人来人往,五彩斑斓。 而他的世界,却在百年前坍塌成废墟,只容得下她一人来往。 阿德里安·贝利维斯当初和魔鬼做交易的内容是,他愿意用自己死后的灵魂,换再见光明神一眼。 如今,他见到了那一眼。 他们之间的交易,也到此为止。 心脏处,泛起阵阵冷意。他的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把他整个人都连根拔起,提到空中。可是,阿德里安向下看,却发现自己的肉体还站在地上,没有动弹。 魔鬼来收取它的报酬了。 有点遗憾。 他只对她说过“讨厌”,说过“恨”。但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其实都是谎话。 他只是—— 太痛苦了。 爱比恨要折磨人得多。 番外 我恨天赋狗!(上) 我,莉莉安娜·伊蒙,今年虽然才十八,但已经是一名优秀的中级魔法师了。 我妈说,除了她和我爸、我姐我哥还有我弟,我就是我们家中最有天赋的孩子了。 我问,哪个家? 我妈答,我们这个幸福的六口之家。 我不服,刚要反驳,窗外“咻”一下飞过我那年仅十六岁的小侄女。 ……行,我服了。 为了提升实力,我决定不耻下问,拿了最新出版的魔法百科找我弟,问,他学魔法有什么诀窍。 我弟也觉得很奇怪,他的手在空中挥过来、晃过去,然后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我,“就这样,很难吗?” 哈哈。 我一魔法百科砸他脑门上了。 天才的脑袋被砸,也是会响的! 平心而论,家里每个人都对我很好。爸妈从不因我的“平庸”而减少半分关爱,哥哥姐姐甚至会偷偷给我开小灶补习。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个被魔法光辉笼罩的伊蒙家,会不会更快乐一点? 这个家里,连负责打扫的魔法傀儡偶尔都能自主优化清洁咒语。而我,一个在普通魔法学院里能被称作“优等生”的人,在这里却成了蠢得最突出、最显眼的那一个。 这种无处不在的对比,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又酸又胀。 或许是我那点不甘和沮丧表现得太过明显,晚饭后,我最喜欢的三爷爷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 三爷爷伊蒙,今年一百零一岁,是光明大陆鼎鼎大名的皇家护卫队荣誉队长,也是我们家族公认的传奇。百岁出头便有如此成就,他堪称我们家天才中的天花板。 他房间的壁炉烧得暖烘烘的,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的肖像画,画中的金发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依稀能看出如今温和儒雅的轮廓。 他递给我一杯热可可,声音温和地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捧着温暖的杯子,闷闷地说:“三爷爷,我今年都十八岁了,才只是个中级魔法师。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拍拍我的脑袋,说,他曾经认识一个人,十七岁时,才是低阶魔法师呢。可她依旧很厉害啊。 “真的吗?”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她长大之后怎么样了?” 他似乎不大能理解我的问题,皱起眉,“她当然厉害!全世界最厉害!她五岁就能用飞行魔法,六岁就能……” …… 又是三爷爷那只出现在他记忆里的小青梅。 哪个五岁就能用飞行魔法的绝世天才,十七岁都还只是个初代魔法师的啊喂! 我听爸爸说过,三爷爷年轻时曾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身受重伤,魔力几乎枯竭,在生死边缘徘徊了许久才被救回来。自那以后,他脑子里就多了这么一位青梅。他说他她一起在修道院长大,一起捣蛋,一起冒险,感情好得不得了。 结果问名字、问来历、问去向……一问三不知。 我听说,爷爷的妈妈、爷爷的外婆、爷爷的曾祖母……精神上都或多或少的有些问题。 所以,三爷爷会产生这种幻想,可能和当年的那场大病脱不了干系。 他一说起他的青梅,就没完没了。但到底只是一个想象出来的角色,三爷爷知道有关她的事其实也就那么几件。 他反反复复地讲,来来回回地说,好像只要说得次数足够多,这世上就真有这么个人存在一样。 后来,我考上了王都的寄宿制魔法中学,终于暂时离开了那个天才扎堆的家。 我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就此回归普通人的世界,呼吸一下普通的空气。 结果,开学第一天,我就被现实狠狠抽了一巴掌。 我的同桌,那个黑发红眸、长得过分好看、名字叫阿德里安的家伙,是个比我家里那些天才还要变态的存在。 老师讲一遍的咒语他就能完美复刻,古籍上失传的魔法阵他看两眼就能解析出原理…… 老天奶,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孙女! 在他旁边,我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魔法都白学了。 直到那天,魔法史课讲到了百年前那场终结了神魔时代的“黑域之战”。我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后面的附录,那里记载着一些重要历史人物的画像和简介。 我的目光扫过一页,猛地顿住。 那上面印着一张有些模糊的、来自百年前的魔法影像。画像上的男子,同样有着墨色的短发和深不见底的眼眸,面容俊美却冰冷,下方标注着—— 【阿德里安·贝利维斯:初代光明神座下最后一位圣子,神陨后叛变魔族,十大魔王之一。死因不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僵着脖子,一点点转过头,看向旁边正支着下巴、懒洋洋看着窗外云彩的同桌。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与课本上那画像惊人相似的轮廓。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然后把摊开的课本推到他面前,声音发紧: “同、同桌……你看这个……跟你名字一样诶……而且,脸好像也……长得有点像?” 番外 我恨天赋狗!(下) 我三爷爷警告过我,恶魔一族,最爱瞄准人心里的欲望,许诺对方想要一切,诱哄对方心甘情愿地将灵魂交给它。 欲望。 多深多重的欲望,再如何炽烈,不也只是这一辈子的事情吗? 今生再如意,再痛快,难道真的有人会愚蠢到为了一时的满足,就亲手断送掉死后无数轮回、无数次重新开始的机会,让自己的灵魂永堕深渊,不得超生吗?我觉得这简直难以想象。 阿德里安同学听了我的话,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书里记载,那个魔王阿德里安死因不明。 但他一个人类魔法师,既然选择投奔恶魔,还混成了魔王之一,想也知道,不论他最后究竟是怎么死的,他的灵魂最终肯定会被恶魔收走,作为交易的代价,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阿德里安同学不可能是传闻中的魔王。虽然他们脸像、名字像、性格像、天赋也像……目前我还没发现这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是,魔王阿德里安早就被魔鬼收走灵魂了,怎么可能还会转世呢? 所以,阿德里安同学一定跟恶魔没有关系吧?没有吧?没有……啊啊啊等等!阿德里安同学不可以对着神像翻白眼啊喂! 他闻言,微微低下头,抬手揉了两下眼睛,再抬起头时,眼眶下方竟带着些不自然的微红。 “没有翻白眼,”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只是……眼睛里进东西了而已。” 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里那点怀疑暂时被压了下去,稍稍松了口气。 作为班级的副班长,我总觉得有责任帮助像阿德里安这样看起来不太合群、不善交际的同学融入集体。 “哦哦,原来是这样。”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然,“对了,今天可是光明神大人的庆典啊,外面可热闹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待在教室里?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看看?我家里人也来了,我哥哥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一直都很想跟你切磋切磋魔法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生怕自己的热情会吓到他。毕竟像他这样性格冷淡的人,通常都不太喜欢过于主动的接触。 他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堪称礼貌的微笑,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多谢你的好意,莉莉安娜同学,但是——” 他顿了顿,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我不是光明神的信徒。” 哈哈,原来不是光明神的信徒啊。 能理解、能理解……能理解个大头鬼啊! 这么一来,阿德里安同学你真的超级无敌可疑啊可恶!我脑子里的怀疑再次炸开,无数念头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 难道……人没了灵魂,真的就绝对没办法转世了吗?还是说,其实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连恶魔契约都能撕毁的、禁忌中的禁忌方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级无敌在意啊!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塞爆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带着眼前都开始有些发晕。我用力按住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些疯狂滋生的念头。 “喂!让开!快让开啊!”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头疼到几乎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一阵尖锐而惊慌失措的叫喊声猛地将我的神智拉了回来。 我茫然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向窗外,心脏猛地一缩,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只见一辆显然是失控了的、体型庞大的货运飞行器,尾部拖着浓浓的黑烟,摇摇晃晃地、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直直地朝着我所在的位置冲撞过来。 飞行器的外壳已经被烧得焦黑,玻璃碎片不断从驾驶舱掉落,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报废。 强大的气浪率先袭来,吹得我衣袂翻飞,旁边的落叶被卷起,在空中狂乱飘动。 它离我太近了!速度太快了!近到我甚至能看清驾驶舱里驾驶员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完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别说逃跑了,我就连催动魔力、给自己留个全尸都够呛。 不要啊不要!我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没有好好孝母父,还没有和哥哥一起去冒险…… 阿德里安同学究竟是不是魔王转世我不知道,但是马上,我大概就要先转世一下看看了。 打不死我的一直想打死我。 恨你哦,老天。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和撞击并没有到来。 忽而,周遭的一切——风声、叫喊声、飞行器的轰鸣声、甚至那些被卷到半空的落叶——都静止了。 不,不该说是安静,而是真真切切的、时间与空间的凝滞。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我的思维还在转动,感受着这诡异而恐怖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温暖的气息靠近。有什么人,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突兀地出现在这片静止的时空里,从身后轻轻地、却坚定地抱住了我。 一股柔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我的身体,化解了那股足以将我撕碎的致命冲击势头,让我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我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天,阳光很好。 她就那样站在光里,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看不清她具体的面容,只有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但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一种没由来的、巨大的安心感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像是被阳光驱散的迷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嘴唇颤了颤,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脱口问出“你是谁”。 她却仿佛早已预料,率先将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对着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片刻, 她将我轻轻放下,确保我站稳后,才转过身。和另一道白色的身影并肩—— “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啊你。” “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这些神似的那么冷漠?” “哇塞,现在不是你当魔王的时候了?”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给你摆平了这么多的烂摊子,快点,给我加报酬。” “谢扶!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这些烂摊子,不都是你这个‘初代光明神’的信徒闹出来的?我好好一个光明教,找你替个班,都快被整成邪教了!” “那我不管。” “……” 我还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教学楼的二楼。在这片完全静止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如同凝固的雕塑,唯有我的同桌——阿德里安,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之上。 他没有看我,深邃的目光,穿透静止的空气,牢牢地锁定在那个名叫“谢扶”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情绪。 但等我顺着他的视线重新看过去,想要看得更真切时,那两位存在,连同这片凝滞的时空,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周围的一切瞬间恢复了正常,飞行器擦着我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撞向了远处的隔离护盾,发出巨大的轰鸣。惊叫声、奔跑声、议论声重新涌入我的耳朵,仿佛刚才那神奇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远远的,我就听见了家里人焦急呼唤我的声音。 我心脏还在狂跳,手脚发软,却顾不上平复,也忽视了我哥大声问我情况的声音,拨开人群,直直地冲向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三爷爷——伊蒙。 我抓住他温暖干燥的手,仰起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问道: “爷爷,你那个、你经常提起的那个小青梅,是叫……谢扶吗?” “谢……扶。” 伊蒙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僵住了。那双总是温和平静、游刃有余的碧绿色眼眸,先是茫然、挣扎,旋即,像是终于找到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猛地震颤起来。 “……谢扶。” 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沙哑的声音颤抖着。 啊,对,是啊,是叫谢扶,是叫谢扶来着。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怎么能忘掉呢。 一滴泪率先从他的眼眶中流出,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就说他有个青梅嘛。 可她们都说他是疯子。 * 谢扶是谢扶。 光明神是光明神。 当着光明神的面,收走祂那与恶魔交易、自愿堕落的信徒的灵魂,或许在程序上是可行的。 光明神掌管秩序与法则,有时不得不做出一些看似冷酷的抉择。 但当着谢扶的面,想要收走她护着的人的灵魂?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她用了一点从现任光明神那里预支来的报酬一种,远比灵魂更纯粹、更珍贵的本源力量,替阿德里安支付了那笔他根本无力偿还的“债务”,从恶魔手中,硬生生将他的灵魂赎了回来。 恶魔拿着那远超预期的报酬,悻悻然地退了回去,虽然不满,但它到底也没吃亏,找不了茬。 然而,阿德里安·贝利维斯这具几乎被魔气浸透的身体,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留存于世间了。 那是他堕落的证明,是必须被净化,被舍弃的东西。 除了身体,还有,记忆。 谢扶重生在这个小世界,本来就是各个信徒逆天而行的结果,一切都将回归正轨,连同她存在的这十几年,也要被一并抹去。 而阿德里安将被抹去的记忆,除了这十几年的,还有百年前,她还是光明神时的记忆。 过去种种,既然让你这么痛苦、既然这么恨,那就都忘了吧。 忘得一干二净。 再也想不起来。 谢扶想,这一条,对阿德里安来说,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奖励。 一个全新的开始,不必再背负沉重的过去。 她以为,这会是解脱。 可是。 为什么在她动手剥离那些记忆的时候,他会哭得那样撕心裂肺呢? 为什么他的灵魂会在她的掌心剧烈地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刚刚在面对恶魔、面对灵魂被收割都显得无比倔强甚至冷漠的人,为什么此刻会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跪倒在她面前,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嘶哑地、一遍遍地哀求: “不……不要……我宁愿……宁愿再也不要转生……也不想……忘掉……” “求求你……别拿走……我的记忆……别让我……忘记你……” 她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湿的、写满了极致痛苦与祈求的脸,动作顿住了。 她有的时候,还是不能完全了解人类的想法。 明明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牢牢记住? 忘记,不是更能轻松地活下去吗? 谢扶最终也还是把阿德里安的记忆抹去得一干二净。 找光明神结完她给祂替班的最后一点尾款就该离开了。 总归是没有再见面的可能,忘记不比痛要好受得多? 从此以后,人们提起她时,只知道从前陨落过一位“初代光明神”。不知其名姓,只能从大陆史记上窥得与她有关的只言片语。 也许真有人会因此而注意到她。 但是没关系。 新的光明神回来了。 所以,不会有人记她太久的。 * 庆典的喧嚣依旧在继续,阳光明媚,人群欢腾。 我下意识地再次抬头,望向教学楼二楼的走廊。 那里,空空如也。 我的同桌,阿德里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仿佛刚才他站在那里,凝视着某个方向的画面,也只是我的错觉。 只是,在他刚才站立之处的栏杆上,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带令人不安的气息的魔力波动。 风一吹,便什么都散了。 第277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 夏夜的A市,空气黏稠燥热。 一所位于老旧城区深处快餐店灯火昏黄,与周遭闪烁的霓虹格格不入。 店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油烟味,混杂着食物和一股难言的味道。 店内,一名年纪轻轻的少年正低头擦拭着油腻的桌面,腰间洗得发白的围裙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腰身。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下颌处悬停片刻,最终滴落在有些坑洼的塑料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门口的风铃发出涩滞的声响,一个身影逆着门外杂乱的光线走了进来,与这间破败的苍蝇馆子形成了剧烈的视觉冲撞。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少女,穿着剪裁合体的当季新款连衣裙,肩上一个看似随意搁置的斜挎包,价格足以买下整个小店。 她微微蹙着眉,挑剔的目光扫过店内陈设,最终选了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纤细的手指在同样泛着油光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便迅速收回,从包里拿出湿巾,仔细地擦拭着指尖。 俞北舟拿着简陋的点餐板和笔,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微微佝偻着背,走了过去:“您好,请问想吃点什么?” 少女没有看菜单,反而抬起眼,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翘起腿,皮鞋鞋尖在空中不耐烦地晃了晃。 “你就是俞北舟?” 俞北舟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眼神——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打量他们这些挣扎求生者时,常有的好奇或是怜悯的眼神。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这种明显他惹不起的麻烦。 他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请问,您想点点什么?” 被无视了。 大小姐微微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不悦。 她没再废话,低头从那只昂贵的挎包里翻找了一下,随即,一叠照片被随意地丢在了桌上,散落在油渍之间。 她拨弄了一下精心打理过的长发,语气轻慢:“现在可以回答我说的话了吗?” 俞北舟的视线被迫垂下,落在那些照片上。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他那张习惯于隐藏情绪的脸上,冷漠的面具骤然碎裂。他一把抓起那些照片,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在他一张张仔细确认过内容后,愤怒地瞪向位置上优哉游哉的大小姐: “你为什么会有我外婆的照片?!” 谢扶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往后靠了靠,随即嫌恶地抬手捂住了鼻子,似乎这店里呛人的烟味和眼前少年汹涌的情绪都同样让她难以忍受。 “拍的啊,”大小姐像是完全没觉得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情,语气听着竟然还有些无辜,“我出钱,别人出力。很难理解吗?” 看着面前这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俞北舟的眼睛猩红一片,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掐住这恶劣的混蛋的脖子,跟她同归于尽。 可,外婆还在医院等着他。 所有的愤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现实。他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理智。 “……你要怎么样,”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才能放过我外婆?” “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她翘起嘴角,仿佛施舍般说道,“我只是想帮帮你。” 帮他。 哈哈。 俞北舟几乎要笑出声来,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嘲讽的气音。 帮他。 她竟然说要帮他。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您想要我做什么?” 这才像话嘛。 谢扶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这里味道太难闻了,到车上说。” 俞北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快餐店。 门外停着一辆线条流畅、价格不菲的黑色保姆车,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他跟着谢扶上了车,车内空调打得很足,带着清雅的香氛气息,与刚才店里的闷热油腻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局促地躬身站着,身上似乎还带着快餐店的味道,与这洁净奢华的空间格格不入。 人还没坐稳,一沓厚厚的、簇新的钞票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纸币的边缘甚至刮得他脸颊有些细微的刺痛感。 谢扶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小镜子补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口问道:“这些钱,够包养你一个月吗?” 俞北舟僵硬着握着那笔钱,他没有数,或者说,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大小姐面前数钱。 但,他只是感受着手里这沓钱的厚度,就能大致估算出它可以替外婆交起码三个月的医药费。 包下他。 绰绰有余。 可是—— “我有手,可以自己挣。”他把钱又推了回去。 谢扶终于从镜子上移开视线,瞥了他一眼,随后,她慢慢张嘴,慢条斯理地,如数家珍般报出他近期的行程:“餐厅服务员、晚上做家教、凌晨还要去西区的酒吧后厨洗盘子……俞同学,你还真是精力充沛呢。不过——” “等你被它们一一辞退,走投无路之后再来求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钞票,轻飘飘地说,“一个月,可就拿不到这么多钱了。” “你!” 无耻无耻无耻无耻无耻! 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愤怒再次涌了上来,却无处发泄。 他刚吐出一个字,谢扶面色骤然一冷,手中的那只限量款手提包毫不犹豫地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上:“我看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打她出生起,就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但更痛的是尊严被彻底碾碎的感觉。 俞北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骄纵跋扈的少女,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钱,最后,目光落回到谢扶那张写满不耐烦的漂亮脸蛋上。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地弯下腰,脖颈间的青筋因为极力压抑而暴起,动作却异常轻巧。 他仔仔细细地捡起那个昂贵的包包,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以一种近乎恭顺的姿态,双手递还过去。 “我知道了。” 还算有觉悟。 她哼了一声,接过包,随手从包里掏出一条项链,丢到他怀里。 那是一款男式项链,款式很普通,链子细细的,坠子是一个简单的金属片,看起来并不起眼。唯一特别的是,金属片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英文字母——“XF”。 “戴好。”谢扶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我希望我随时随地,都能在你身上找到它。如果找不到的话……”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慢慢移向他放在一旁、那些外婆的照片上,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俞北舟捏着那条冰冷的金属项链,链子缠绕在他的指尖。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地将项链戴到了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好,我会的。”他低声承诺。 谢扶这才真正满意起来。她拿过俞北舟那部屏幕碎裂、款式老旧的手机,动作熟练地解锁,加上自己的好友,然后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将一份文档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是一份《行为守则》。 大小姐没那么多精力慢慢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最好自己把自己调教好。 俞北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看了很久很久。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已经天翻地覆。 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停下。 他抬头,发现已经到了他家附近那条狭窄得车辆无法通行的巷子口。她连他住在哪里,都一清二楚。 竟然连他家的住址都调查好了吗。 他真是何德何能,值得这位大小姐花这么多的力气,来折磨他? 俞北舟拉开车门,晚风带着夏夜的燥热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车内的冷气,也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下车,转过身,对着车内的谢扶,扯出一个极其僵硬、近乎扭曲的笑。 “我知道了。”他重复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大小姐。” 车门在他面前关上,黑色的保姆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俞北舟独自站在昏暗的巷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沓救命的钱,脖子上挂着刻着“XF”的项链。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回家的方向。 只是,一个月而已。 没关系。 第278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 谢家别墅灯火通明,谢扶刚踏进玄关,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一旁的鞋柜——一双做工考究、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安静地放在那里。 只这一眼,她脸上的些微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立马变得亢奋起来,连鞋都顾不得换,兴冲冲地踩着小皮鞋冲进屋。 “哥!哥哥——” 客厅柔和的光线下,谢瑜止正站在酒柜前,大概是刚结束应酬回家不久,身上还穿着挺括的白色西装衬衫,领带松松散开,为他平添了几分随性的慵懒。他手中端着一杯温水,听到脚步声,含笑转过身来。 “哥!你回来啦!” 一见到妹妹,谢瑜止面上的笑都温和几分。他伸手接住朝他扑过来的人,顺手将她肩上的挎包取下来,递给旁边垂手侍立的佣人:“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日晚了些?” “找同学玩了一会儿。”她随口答道,视线绕过他,往他身后瞧去。 谢瑜止自然是知道自家妹妹在找什么的。 他叹气,像变戏法似的,手一抖,一条做工精美的项链蓦地从他手心垂落。 链子是极细的白金,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而坠子则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梨形钻石,大小恰到好处,不会过于夸张,却足够璀璨夺目,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无数细碎迷人的火彩。 “在这儿呢。” 谢扶回头,兴冲冲地从他手中接过项链,毫不留恋地松开她哥,坐到一边欣赏去了。 怀中陡然一空,看着刚才还黏着自己的妹妹转眼就被一条项链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谢瑜止摇了摇头,笑骂一句:“小白眼狼。” 他的视线带着笑意无意间上抬,掠过旋转楼梯,却在二楼拐角处,捕捉到了一抹迅速缩回的、浅灰色的衣角。 谢瑜止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虽然唇角依旧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的温度却悄然收敛,语气也变得客气而疏离,朝着楼梯方向说道:“之沉,你也下来了?正好,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那抹衣角似乎僵住了。 片刻的沉寂后,一道清瘦的身影才慢慢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谢之沉缓缓走下楼梯,来到谢瑜止面前,微微垂着眼帘,双手接过那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乖巧道谢:“谢谢哥哥。” 一旁欣赏自己新项链的谢扶一下子扭头看过来,占有欲十足地抱住谢瑜止:“这是我哥,你不准叫。” “小扶。” 带着些许不悦的女声从偏厅传来。 谢母端着一杯花茶走出来,显然正好听见了女儿这毫不客气的话,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怎么说话的?” 谢瑜止则是拍拍妹妹的头,毫不犹豫地维护道:“妈妈,妹妹年纪还小。没有恶意。” “是啊是啊,小扶还小。”谢之沉的亲生父亲、谢扶和谢瑜止的继父也紧跟着从偏厅走出,脸上堆着惯常的、息事宁人的笑容,连忙打着圆场,试图缓和这瞬间微妙起来的气氛。 谢母看着被儿子护在身后、一脸不以为然的女儿,又看了一眼默默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继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嗔怪,却并无真的要责她的意思: “还小呢?今年生日一过,她就满十八了。你们两个就可劲护着她去吧。” 第279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3) 谢鸢来嘴上在批评女儿,眼中的宠溺意味却藏也藏不住。 她都这样了,也不怪骄纵惯了的大小姐听了半天,只眼睛亮亮地抓住一个重点—— “十八岁生日!那我要大办特办,办两次、不,还是三次好了!妈妈,我们干脆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谢鸢来笑着瞪她一眼,故意逗她:“还有小半年呢,这么着急干什么?” 大小姐一听就不干了,像只小鸟似地围着谢鸢来,嘴里叽叽喳喳个没完:“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你真的还没开始准备给我的成年礼物嘛?” 谢鸢来被她晃得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了,嫌弃地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把人推远了一些:“准备啦准备啦,谁敢不如我们大小姐的意啊。” 得到母亲肯定的答复,谢扶心满意足,立刻扭头看向身后一直含笑注视着她的谢瑜止。 几乎在她视线转过来的瞬间,谢瑜止就心领神会,立马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连连保证道:“是是是,不敢怠慢。我也早就给我们大小姐准备好礼物了,而且,保证比去年的更合你心意。” 一家三口言笑晏晏,气氛融洽温暖,仿佛自成一个无形的、紧密的圈子。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倒显得静静站在一旁的谢之沉和他的父亲李长安,像是两个误入温馨家庭剧场的局外人,格格不入。 李长安微微抬眸,有些担忧和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儿子。若是从前,哪怕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也绝对会为了自己的父亲主动开口,好让他父亲心里不会太难受。 但今天,谢之沉却一反常态,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父亲的眼神一般,只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两眼有些无神地看向谢扶的方向。 一直到谢鸢来发话让大家移步餐厅,众人都陆续坐下,李长安忍不住在桌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谢之沉才仿佛大梦初醒般,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有些机械地拉开椅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谢家的餐桌上不怎么讲话。 但就算如此,谢之沉的异样也实在表现得太明显——他吃一口,盯一下谢扶。吃一口,盯一下谢扶。吃一口……不等脾气暴躁的大小姐恶狠狠地瞪回去,他就不知想到了什么,像触电一般地猛地把脑袋埋进碗里。 如此反复,直到谢扶终于忍不住,不满地把饭碗一放:“喂你……” “我吃完了,先上楼了!” 谢之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音量甚至盖过了她的声音。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不敢再看任何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略显凌乱地快步离开了餐厅,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大小姐的“恶名”在亲妈那里都是如雷贯耳,尤其针对这个“外来”的哥哥。谢鸢来放下筷子,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带着几分狐疑看向自家女儿,语气微妙:“小扶,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之沉了?” 为了有更多的力气搞事,谢扶吃饭的时候是极其认真的。 听了她妈的质疑,费力咽下嘴里小肉丸的谢扶茫然地从碗里抬起头来:“谁啊?啥啊?咋啦?” 谢瑜止见状,很贴心地盛了一碗温度刚好的菌菇汤,轻轻放在谢扶手边,语气温和地打断这个话题::“没事,喝点汤,别噎到了。” “哦哦。” 谢鸢来看着女儿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想到继子刚才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没再说什么。李长安则全程低着头,默默吃着饭,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另一边,谢之沉几乎是冲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背脊紧紧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仿佛脱力般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的心脏如同失控的擂鼓,狂乱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 上一世,他的父亲和谢鸢来结婚,将他改姓为谢,一起住进谢家。 在谢家,他被可恶又可恨的大小姐蒙蔽,再加上寄人篱下,不安地想要讨好这个家真正的小主人。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这个恶劣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对她几乎百依百顺。 起初,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跑跑腿,帮她应付一下她不喜欢的追求者,或者在她闯祸后帮忙想点借口。 渐渐地,到后边,不知怎么就演变成了假如大小姐杀人他就递刀,递完刀还要负责帮大小姐把人摁着、再把刀拔出来、处理尸体、打扫现场。 假如大小姐下毒他就递药,还得负责把那些不识时务不主动把毒药吞下去的人的嘴掰开,帮着大小姐把药灌进去,再处理尸体、打扫现场的地步。 结果呢。 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知道那个该死的贱男人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大小姐一个正眼都不给他就算了。甚至在他的公司马上就要做起来的关键节点,把他公司的核心资料泄露给那个贱男人。 他气急攻心地找她对峙,想问问她这个混蛋究竟有没有心,结果二人在车上就吵起来,与一辆醉酒驾驶的吉普车发生强烈碰撞,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拼命地朝大小姐的位置扑去。 直到现在,他依旧清晰地记得那辆失控的吉普车刺眼的远光灯,记得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记得安全气囊爆开时那股刺鼻的味道,更记得自己在那最后一刻,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力气扑向副驾驶座那个身影时,心中涌起的绝望和不甘,也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事…… 现在,他谢之沉重新回来了。 回到还没正式给大小姐当狗的时候。 那一撞,已经完全把他给撞清醒了! 他才不会再给那个没有心的女人当狗! 绝对,不会! 这一次,他要把他失去的尊严,通通拿回来! 第280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4) 谢之沉心里还没琢磨完要这之后要怎么跟大小姐相处,房门就先被人“咚咚咚”的敲响。 他眼皮一跳,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谁啊?” 门外果然传来那个他此刻最不想听到的、清亮又骄纵的声音:“我,开门。” 谢之沉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咙有些发紧。理智告诉他应该强硬一点,但某种深植于身体记忆的反应,让他的嘴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回复:“我、我已经睡了,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门外的谢扶显然也没打算接受这个敷衍的借口。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重复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谢之沉,开门。” “……” 门内是一片沉默的抵抗。 “谢之沉,你……” 就在谢扶显然耐心告罄,刚抬起手准备用更激烈的方式“敲门”时—— “咔哒”一声。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不是他没骨气,也不是什么被训出来的条件反射。 他纯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一天之内,性情大变而已。总得先模仿着自己从前的样子,一点点潜移默化地改变自己在大小姐心里的形象才是。 别管了都别管了。 他都死过一遍了,不会那么容易再上她的当的,放心吧,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这都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 开门后,他看到谢扶就站在门口。她换下了外出的连衣裙,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蛋还带有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依旧明亮逼人,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做什么?”他整个人无意识地绷紧身体,声音听起来也硬邦邦的。 谢扶双手抱胸,微微抬着下巴,不满地质问:“你今天抽什么风?在餐桌上一直盯着我看就算了,刚才还敢无视我的话?” 谢之沉才不会怂她,梗着脖子,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咬牙道:“谁、谁说我看你了!我斜视,不行吗!” “斜视?”谢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漂亮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这就是你跟姐姐说话的态度?” 她说着,抬起了手。 谢之沉吓得闭眼,身体却似乎还残留着过去的记忆。他的脸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向前送了一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去。 然而,预料中的巴掌却没落到他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偷瞄,却见谢扶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她抬起的手并没有要打人的意思,而是轻轻地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另一只手则放在她自己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温度,自言自语:“奇怪,这也没发烧啊。” 她一靠近,一伸手,那股独属于她的、混合了某种昂贵沐浴露清香和一点点她自身特别气息的味道,就止不住地钻入谢之沉的鼻腔。 大小姐喜新厌旧,用的香水、护肤品换得很勤,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什么味道沾染到她身上,似乎总能被调和出一种独特的、让人印象深刻的香气,比装在精致瓶子里时更要好闻得多。 谢之沉确定自己没发烧,但脸上的温度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攀升起来,耳根也开始泛红。 看、看吧。 他就说大小姐可怕得很,蒙蔽人心的手段一套又一套吧。 他不能再中这坏蛋的圈套,于是,谢之沉义无反顾地朝后退了一步。 只是,这动作做得极其不协调。他的腿是听话地向后移动了,但不知是身体僵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脑袋和上半身却还诡异地维持着原位的倾斜角度,以至于,他的额头依然紧密地贴着谢扶尚未完全收回的手心。 远远看去,就像是他别扭地、刻意地,在用额头追着她的手。 谢之沉:…… 谢扶:…… 两人都因为这诡异的触感和姿势愣住了。 谢扶率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衣角上蹭了蹭。 在这一刻,大小姐向来没怎么冒过头的良知终于难得地被唤醒。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平时对这小孩欺负得有点太狠了?瞧瞧,都给这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这行为举止,这精神状态……谁脑子变成这样,心里肯定都不好受吧? 但是,她有过分地欺负过他吗? 没有吧? 顶多就是不让他管谢瑜止叫哥而已,还有,他的零花钱标准,当初还是她去找妈妈说的情,要求“一视同仁”的。 其余的,她也就偶尔让他帮自己拿过包包而已,再过分一点的,就是她有时会把自己不太喜欢的东西丢给他,还有更加过分的吗? 还有更加过分的吗? 谢扶蹙着秀气的眉头,努力想了想。 好像……真的没有了吧? 她觉得自己对他,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也绝对算不上虐待。怎么就把人弄得有点神志不清了呢? 难道是她天生气场太强,无形中给了他太大压力? 好苦恼哦。 谢扶看着眼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浑身都散发着别扭气息的谢之沉,第一次对自己“欺负人”的尺度,产生了一丝怀疑。 而谢之沉,则在谢扶那混杂着同情、疑惑和嫌弃的目光中,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笨。 好没出息。 他为什么要把脸伸过去等着她扇自己巴掌啊?他有病吗他? 现在他应该做什么? 跪下来求求大小姐不要把这么丢人的事说出去吗? 不对。 为什么兜来转去,他还是要求她? 凭什么! 谢之沉挺直腰板,“谢、谢扶,我……我告诉你……” “好了。”大小姐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蓦地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道歉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原谅你了。你……” 她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吧。” 话毕,大小姐背着手深沉离开。 只留下莫名其妙被大小姐拍肩安慰的阴郁小子谢之沉盯盯自己被她的手拍过的地方,身体愈发僵硬,脸色也愈发得红。 他就说,就说这个家伙很会蒙蔽人心吧!真是恐怖如斯的手段! 第281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5) 谢扶在学校不大受欢迎。 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这样。 也因此,谢大小姐对上学这件事多多少少的有些抗拒。每到周日晚上、或是长假的最后一天,脾气大得不亚于一座随时准备喷发的火山。 这种时候,往往就是最容易被大小姐当成出气筒的时候。 谢瑜止姿态优雅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中捧着一本精装外文书,温暖的日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上架着的金丝框眼镜为他增添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他刚翻过一页书,听到妹妹的抱怨,十分配合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且充满认同感:“这样吗?很有道理呢,听起来我们小扶在学校确实受委屈了。” 谢扶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她亲爱的哥哥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了然和无奈的宠溺,接着道: “但是妹妹,你只是在学校没有自己的后援会而已,这种程度,在普遍认知里,恐怕真的不能算是不受欢迎。所以,”他停顿一下,“不准拿这个做借口逃避上学。” 谢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种竟然都不算吗?” 这种怎么能算啊喂?! 谢瑜止看着妹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中失笑。也就只有自己的亲妹妹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而他不会产生任何想翻白眼的冲动。 不过,非要说的话,一中还真有一个为大小姐而建的群,不过不是什么迷妹迷弟后援群,而是“大小姐受害者联盟”。 谢瑜止也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通过某个渠道,得知了这个群聊的存在。 起初看到这个名字时,他心头一紧,难免有些担忧。 他还以为是妹妹在学校太过跋扈,得罪了人,以至于形成了有组织的对抗群体。 本着为妹妹扫清潜在麻烦、防患于未然的初衷,他设法弄到了一个账号,小心翼翼地潜入了这个群。 他原本的计划是,观察一下哪些人对谢扶怨气最深,了解具体矛盾所在,然后私下联系,或安抚、或补偿、或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总之要妥善处理,避免这些“受害者”日后集结起来,对谢扶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然而,进群之后短短三天,谢瑜止那向来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冲击。 他开始严重怀疑——现在的青少年,表达讨厌的方式都这么……别具一格的吗? 先不提进群必答的那份连他这个亲哥答起来都相当吃力的大小姐一百问,群里的这些人,怎么发言都怪怪的—— aaa最烦臭脾气:【有人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没来上体育课吗?】 求不请假秘籍:【谁知道,某人请假跟喝水一样勤。】 一群怪咖:【知道。在医务室陪某个四肢发育不完全、打个球都能把自己弄伤的蠢货去了。】 aaa最烦臭脾气:【?凭什么】 求不请假秘籍:【?凭什么】 瑜:【……我进错群聊了吗?】 一群怪咖:【怎么又进来一个。】 aaa最烦臭脾气:【你又是她什么时候欺负过的家伙?】 求不请假秘籍:【哈。大小姐就是这样喜新厌旧。】 Q:【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一群怪咖:【纯恨哥收收味,再刷屏就滚出去。】 瑜:【……】 谢瑜止隐隐觉得,这个群,应该是某个比粉丝后援后还要可怕的存在,但他在群里潜水了整整三天,观察许久,最终还是觉得那个叫“Q”的大概是真的同他妹妹有过节。 思来想去,谢瑜止还是点开了Q的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他打算私下接触一下,看看能否化解二人之间的矛盾。 对方回得倒是飞快,言简意赅,充满戾气:【滚】 谢瑜止:…… 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对方了,但他还是又发了条好友申请,试图同对方解释清楚:【那个,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Q:【你在这里挑衅些什么东西啊?】 谢瑜止:……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真没辙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妹妹在学校里的真实处境,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难以理解。 谢瑜止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因为没有请假成功而有些耿耿于怀的谢扶,最终决定,无论是为了学校还是为了她们这个家的宁静,暂时还是不要将这个诡异的群聊的存在告诉她为好。 上学前一天,来骚扰她哥或者她妈妈一下,已经是谢扶的一个习惯了。 得了否定的答案,谢大小姐也没沮丧多久,上一秒在他哥面前泪眼朦胧、像一位弱小可怜、在学校受尽委屈的可怜蛋,下一秒,被拒绝之后,眼睛一擦,挺直腰杆,哪里还有失望的模样,风风火火地拎着包,出门赴约去了。 谢瑜止嘴角的笑刚刚弯起,却顿觉心头一凉,手往自己兜里一摸,脸上倒是流露出某种少有的“崩溃”的情绪——“你什么时候把哥的卡摸走的?!” 我靠。 好厉害。 他完全都没有感觉到诶。 他妹是神偷诶! 谢瑜止手上还拿着书,却心浮气躁,无论如何地看不下去了。脑内天人交战片刻,他终于没有忍住,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熟悉的群里,手指噼里啪啦地打下一段话,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瑜:【唉,妹妹总爱刷我的卡怎么办?好苦恼。】 一群怪咖:【这么苦恼的话,你干脆就去死吧。】 aaa最烦臭脾气:【**,做梦也不知道做个靠谱点的,大小姐自己名下的资产都够买十条命的了,还刷你的卡。**拿着你那三瓜两枣看看脑袋去吧,这才是当务之急。】 Q:【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看完满屏的恶评,谢瑜止感觉自己心里彻彻底底舒坦了。 哈。 争来争去,他也是他妹唯一的哥。 第282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6) 谢扶在学校有朋友吗? 当然。 大小姐在任何地方的人缘那都是极好的。 但,围在谢扶身边的人虽然多,大多却也只能算是大小姐的小跟班。真称得上是谢大小姐朋友的,却没有几个。 安家大小姐安恩谦,就是谢扶为数不多能玩到一起的朋友之一。 她长得漂亮,性格也温和,最重要的是,很懂得如何顺着大小姐的脾气,陪她解闷。 早料到七天长假过后,大小姐开学前一天心情不好。她早早就跟她约好,在开学前一天出门闲逛。 今天,安恩谦穿了一件宽松的浅蓝色针织衫,搭配白色长裙,乌黑柔顺的长发别在耳后,看起来清秀又安静。 两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谢扶对什么都挺有兴趣,但真正能入眼的东西却不多。 逛了大约半小时,安恩谦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她看了手机犹豫了一下,道:“小扶,我妈妈先前在店里订的东西到货了,我先去帮她看一下。你是想自己逛,还是跟我一起……” 谢扶正被橱窗里一款新到的包包吸引,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快点回来啊,我就在这边看看,等你。” “好,我尽快。” 安恩谦抿唇轻轻笑了笑,又看了她一眼后,这才转身,脚步有些匆忙地朝着商场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扶没太在意,大小姐多才多艺,对设计也算是颇有兴趣,还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也算是小有所成。 她看得认真,然而,没过多久,一阵不算激烈但持续不断的争执声,夹杂着隐隐的啜泣,从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走廊入口传了过来,打扰了大小姐难得的闲情逸致。 谢扶不悦地蹙起眉,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商场某品牌店员制服的女孩,正被一个体型微胖、衣着考究但面色不善的中年女人堵在墙角。 女孩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看起来有些皱巴巴的丝巾,不断地道歉:“对不起,王太太,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位被称作王太太的女人声音尖利,带着十足的盛气凌人,“你知道这条丝巾多少钱吗?现在被你笨手笨脚地弄掉在地上,还差点踩到,都皱了!你赔得起吗?把你们店长叫来!我一定要投诉你!什么服务态度!” “我、我可以帮您送去专业护理,费用我来出……” 女孩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护理?谁知道还能不能恢复原样?你必须原价赔偿,不然你今天别想走!” 王太太不依不饶,甚至伸出手想去拉扯女孩的胳膊。 那女孩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小脸,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显得格外可怜。 谢扶注意到,这个女孩的眉眼,竟然和刚刚离开的安恩谦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和怯懦。 不知怎的,看到这张与朋友相似的脸庞受欺负,谢扶心里那点“事不关己”的念头瞬间消散了。 或许是她今天心情不爽,本就缺一个出气筒。 又或许,大小姐只是单纯地看不惯有人在她面前如此嚣张。 “吵什么?” 谢扶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争执的双方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王太太打量了一下谢扶,见她年纪虽小,但一身行头价值不菲,气质骄矜,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抱怨道: “小姑娘,你评评理,这店员毛手毛脚,把我新买的丝巾弄成这样,难道不该赔吗?” 那女孩看到谢扶,像是看到了救星,但又不敢开口,只是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她。 谢扶没理会王太太,目光落在那条丝巾上,挑剔地看了几眼,然后嗤笑一声:“我当是多大的事。” 她从自己的手包里随意抽出一张黑卡,递到那王太太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条丝巾,我替她赔了。按照原价,现在就去柜台结账。可以吗?” 能拿到这种黑卡的人,非富即贵,绝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 王太太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讪讪地接过卡,跟着闻讯赶来的专柜经理去办理手续。 她一走,那女孩像是虚脱一般,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感激涕零地对谢扶鞠躬:“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我叫安恩乐,是前面那家店的实习生,那条丝巾的钱,我、我会想办法还给您的!” 安恩乐? 跟恩谦一样姓安? 谢扶心中微微一动。 “不用了。” 她摆了摆手,瞧着安恩乐那副怯生生、仿佛受惊小兔子的模样,难得地多了一句嘴,“遇到这种不讲理的,直接叫你们经理,别傻乎乎自己扛着。” “是,是……谢谢您……” 安恩乐连连点头,看着谢扶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谢扶没再多说什么,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安恩乐又鞠了一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脚步轻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岗位。 处理完这桩闲事,谢扶心情莫名好了几分,有种做了件不起眼但还算有趣的事情的微妙满足感。她转过身,正准备回去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安恩谦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温柔的浅蓝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裙,眼神却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显得乌云密布般得阴郁。 见谢扶看到她了,她非但没有收起那种眼神,反而冲着她扯了扯嘴角,明明是相当温柔漂亮的一张脸,此刻的笑容瞧着却让人有些心底发毛。 “恩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扶被她看得有些起鸡皮疙瘩,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问道。 安恩谦没有立刻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总是显得温和顺从的脸上,此刻却像是覆盖了一层寒冰。声音也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让谢扶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 “小扶,你为什么要帮她呢?” 第283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7) “小扶,你为什么要帮她呢?” 很温柔的语气。 配合着安恩谦那张精心修饰后显得温柔又漂亮的脸蛋,听起来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其实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可是,说不出来为什么。 谢扶就是觉得这句话怪怪的,让人光是听着,脚底就无端升起一股寒意,像是被一双躲在暗处的眼睛锁定住了一般,有些不寒而栗。 为什么要帮她。 大小姐做事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 早就说过了,每到开学前一天,坏脾气的大小姐脾气只会比平时更加糟糕,路边的狗都可能因为先迈了左爪被大小姐批评一顿,更何况是被安恩谦用这种让大小姐不爽的语气询问呢? 谢扶抱着胳膊,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瞪着她:“什么为什么?我想帮就帮了,有什么为什么的。” 见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依旧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谢扶心头火起,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浅色的瞳孔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具有压迫感,直勾勾地试图望进对方眼底深处: “难道你也跟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是那种只会欺负人的混蛋吗?” 她的靠近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安恩谦似乎完全没预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更没想到她会突然靠得这么近。 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瞳孔微微收缩,呆愣了一瞬,没能及时组织好语言回应。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和沉默,在正暴躁的大小姐眼里,几乎等同于默认。 不知自己脑补了些什么的大小姐,冲着安恩谦重重地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扭头就走。 鞋跟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决绝的“哒哒”声,宣泄着主人此刻强烈的不满。 “诶,小扶,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扶一走,安恩谦像是才从某种僵硬的状态中惊醒,立刻从自己翻涌的、阴暗的思绪里抽身而出,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她急忙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去解释。 然而,她才刚来得及迈出两步,前面那个气冲冲的身影却自己停了下来。 只见谢扶皱着眉,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纠结,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她脚步顿了顿,居然自己倒退着走了回来。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跟那个女生,有过节啊?” 她虽然骄纵,但并不迟钝。安恩谦刚才那异常的反应,以及那个叫安恩乐的女孩与她相似的眉眼,很难不让谢扶产生联想。 安恩谦闻言,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缓缓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顺理成章地露出一种欲言又止、混杂着难堪、悲伤和些许脆弱的表情。 这种表情出现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极具欺骗性,很容易就能激起旁观者的保护欲。 “她——”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她是我的妹妹。安恩乐。很早就走丢了,家里找了很多年。前段时间,才刚刚把她找回来。” “哦——” 谢扶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拉长了语调。她对于安家具体的情况了解不多,更不清楚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一时之间也有些词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是失散多年的妹妹,安恩谦的反应似乎,还是有些过于冷淡和奇怪了。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你会和她成为朋友?” 安恩谦忽然抬起头,突兀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谢扶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谢扶一默,没有直接回答,歪了下脑袋,反问回去:“你想我和她做朋友吗?” “当然不想!” 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排斥。安恩谦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小扶身边,永远只有她一个朋友。 这激烈的反应似乎取悦了正处于别扭中的大小姐。她心里那点因为被质问而产生的不爽,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那就不会。”大小姐回答得干脆利落,勉为其难地,给了某人身为她好朋友的特权。 “欸?” 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安恩谦有些错愕地抬眸,却见对方似乎也不大习惯这样说话,有些欲盖弥彰地侧过脑袋,没看她。 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安恩谦最应该做的,就是顺着大小姐此刻明显缓和下来的情绪,乖巧地找个新话题,自然而然地将这一页翻篇。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想找她再确认一遍。 她向前蹭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只是我不想,就可以吗?” 谢扶闻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商场喧嚣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比平时低沉、也认真得多的声音,轻轻地说: “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有把你当朋友、最好的朋友。” “啊——” 她几乎是失语般地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还有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 她呆呆地看着谢扶,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刚刚还有些不好意思、别别扭扭的谢扶,在听到对方只是这么一个干巴巴的“啊”之后,立马抬起头,刚刚那点难得的柔和下来的神情被不满取代,气势汹汹地盯着她: “就只是一个‘啊’??!” 安恩谦被她这么一瞪,立刻从巨大的冲击和恍惚中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露出了一个无比乖巧、甚至还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连忙补救。 声音都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真实的雀跃: “不是的!我是太高兴了!小扶,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第284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8) “谢扶。” 一大清早,谢扶洗漱完毕,刚把盘子里最后一点早餐送进嘴里,正要站起身,冷不丁就听到一旁跟站桩一样、从她下楼起就一直在旁边候着的谢之沉忽然开口。 “我今天,不跟你坐一辆车去学校了。” 谢扶起身的动作一顿,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你——” “不必多说。”谢之沉突然抬手止住了她没说完的话,决绝地把脑袋转到一边,像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一般地坚定道,“我已经决定了。以后也不、也许不会跟你一起上学。” “可是——” “没有可是!”谢之沉甩下这么一句,或许是怕再出什么岔子,没看谢扶,背着包,自顾自地跑了出去。 不跟大小姐一起上学,是谢之沉重生之后,迈出的计划里的第一步。 今日远离大小姐的一小步,就是来日幸福生活的一大步! 一般来说,想说的话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谢扶是铁定会生气的。 但是,今天这种情况不一样。 谢扶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个人既然今天不打算跟她乘同一辆车上学,那为什么还要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在她吃早餐的时候在旁边傻站着?,才憋出这么一句来?就为了等她吃完,然后憋出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找家里人托个话,有那么难吗? 谢家众人对大小姐是溺爱了一点儿,这是事实。但无论是母亲谢鸢来还是哥哥谢瑜止,在涉及到底线和原则的事情上,都绝不会看着她走偏路,更不会允许她真的做出什么欺凌弱小的恶行。 所以,像那种联合家里的佣人,或者仗着身份刻意针对、排挤继父带来的孩子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在谢家发生的。谢扶自己也从未有过这种念头。 况且,谢扶和谢瑜止,对于母亲再婚这件事,都不怎么抗拒。她们对李长安和谢之沉,虽然谈不上多亲密,但表面上始终维持着基本的客气和尊重。 不管怎么说,妈妈开心就好。 这么一来,十七岁的谢扶,还真没办法搞懂十六岁的小屁孩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了。 不过比起莫名其妙的谢之沉,谢扶今天,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一中的教学楼,晨读刚结束的课间,班级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 俞北舟正埋头于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试图在喧闹的环境中为自己争得一片安静的解题空间。他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突然—— 啪。 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划过一道小小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他摊开的习题册上,打断了他的思路。 正握着笔解题的俞北舟微微一愣,在看清楚飞到自己桌上的是一张饭卡之后,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循着东西飞来的方向望去。 教室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线,一个身影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 谢扶今天穿了一中的校服,但即便是千篇一律的蓝白款式,穿在她身上也莫名多了几分精致和骄矜。她双手环胸,微微扬着下巴,见他看过来,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见他看过来,冲着他抬起下巴:“今天中午,我要在食堂看到你和两份有荤有荤的饭。” “有荤……有荤?” 有些挑食的大小姐不乐意解释自己的话,给他报了自己常坐的位置后,潇洒离去。 很奇怪。 她给的那条刻着“XF”的项链,他一直戴着,不敢摘下。 起初是冰凉的,戴久了,便被他的体温焐热,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就在刚才,看见谢扶的瞬间,脖颈上的项链仿佛一下子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触感,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存在感十足,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他们之间那场由金钱和威胁开始的、不对等的关系。 一中的食堂,可没夸张到有独立包厢的地步,最多就是一些用绿植稍微隔开的卡座。 他如果真按她的要求,中午端着两份饭,堂而皇之地坐到大小姐对面…… 俞北舟几乎能预见到那画面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中午去食堂和她一起吃饭了,想必一顿饭还没吃完,他就得被挂在一中表白墙上被人骂八百回了。 他不想这样。 如果可以,他只想就那么普普通通地、不起眼地度过他的高中时光。然后,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赚足够的钱,让操劳一生的外婆能够安享晚年。 他只是想这样而已。 一点,都不想跟那个张扬的大小姐沾上边。 可是。 他需要钱。 外婆还在医院里,后续的治疗费用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人不可能什么好处都占了,却什么也不用付出的。 就是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绝不可能落在他这种挣扎在泥潭里的人头上。 俞北舟垂下眼眸,看着桌上那张白色的饭卡,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他很有自知之明。 自尊心在叫嚣着拒绝,但现实的重压却让他不得不低头。 于是,午餐时间,等谢扶赶到食堂时,俞北舟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摆着两个餐盘,里面确实按照她模糊的要求,打好了饭菜,而且看得出来,他特意选了品相不错的荤菜。 他并没有动筷,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低垂,看着桌面,像是在研究木头的纹理。 周围隐约投来一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异样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耳根微微泛着红,但他没有离开。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周身那种沉郁而紧绷的气息。 谢扶看着他这副明明不情愿、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自顾自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再自然不过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餐具。 “还不错。” 大小姐给了个很中肯的评价。 第285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9) 俞北舟很少在学校食堂吃午饭。 一中食堂的物价,在学校的补贴下,相对于校外已经算非常亲民——一个素菜一块五,带点肉沫的两块五,纯荤菜也不过四块钱。 但对于需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钱,还要攒下外婆医药费的俞北舟来说,这依旧是笔可以节省的开销。 他还是习惯自己从家里带饭。 通常是前一天晚上的剩菜,或者早上起来匆匆炒的简单的青菜,配上米饭,装在洗得发白的塑料饭盒里。 每天中午,他只需要找一个没什么人会经过的楼梯拐角,或者图书馆后面僻静的长椅,快速打开饭盒,迅速地解决掉午餐,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分钟。 然后,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教室,继续投入到无穷无尽的题海之中。 学习对他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几乎是唯一能改变命运、挣脱泥潭的途径。 但为了生计,他不得不挤出大量课余时间去打工,刷盘子、做家教、在快餐店端盘子…… 他能心无旁骛地用在学习上的整块时间,也就只有白天在学校里的这段时间了。 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 像现在这样,坐在人来人往、喧闹无比的食堂里,“浪费”近半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享受一顿热气腾腾的午餐,对于俞北舟而言,实在太过奢侈,也让他坐立难安。 谢扶显然不知道对面的人内心正在进行着怎样的拉锯战。 又或者以她那被宠溺和保护得很好的成长环境,她很容易就能看透身边人那些因为她的身份和财富而产生的曲曲折折的小心思——讨好、畏惧、嫉妒、或者别有所图——只是她向来懒得去深究,更不那么在乎。 虽然是她喊他来陪自己吃饭的,但大小姐在吃饭的时候,一向是极其认真的。她不说话,俞北舟就更加不可能主动开口找话题。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低着头,各自用餐。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原本因为两人身份的悬殊和组合的怪异而产生的尴尬气氛,在这种诡异的、互不干扰的沉默中,竟然达到了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直到,一道轻柔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抱歉,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现在正是午餐时间,食堂人满为患,抱着餐盘的女孩有些局促地站二人的位置前,眼中隐隐有些期待地开口询问。 俞北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有抬头仔细看那女孩,只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谢扶,像是在等待她的指示。 这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屈辱,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关系中,将自己的意愿置于她的意志之下。 谢扶正专心对付一块有点难啃的排骨,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侧过脑袋,甚至没抬眼看清楚来人是谁,随意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示意对方自己找位置坐下。 有勇士开头,接下来的发展便显得那么得理所当然。 等端着双份爱心午餐、找了一圈没找到大小姐、最后还是从某神秘群聊中得知了大小姐位置的安恩谦赶到食堂时,谢扶和俞北舟那一桌位置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一个空余的位置都没有。 安恩谦:? 她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提着精心准备的食盒来到谢扶身边:“小扶,你在这里呀。” 她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抬眸,视线缓缓扫过座无虚席的餐桌,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失落和为难的神情,仿佛只是无意识地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地道: “没有位置了呢。” 俞北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垂下眼眸,很识相地,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准备站起身,给大小姐这位明显关系更亲密的朋友让出位置。 结果,另一位接受到她暗示的热心肠的大小姐,却是毫不犹豫地起身,端着自己已经空盘了的餐盘,很热情地给自己的好友让出了位置。 “坐吧。” 日行一善的大小姐很骄傲地冲她抬抬下巴。 “什么?等等,我、我的意思是……” 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的安恩谦面上完美的笑容龟裂一瞬,她有些僵硬地扯扯嘴角,正要解释,话未出口,谢扶已经伸出手,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单手将她按到了那个刚刚空出来的座位上。 她说这种话时,似乎还是有些别扭,语气不大自然:“我是把你当好朋友,才会这么爽快地把位置让出来的。” 好朋友……朋友……友…… 小扶都这样说了,她根本…… 根本。 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啊可恶! 安恩谦艰难地挤出一个看似感动又带着点羞涩的笑脸,僵硬地坐下,“好。我会、我会好好珍惜小扶让给我的位置的。” 只是跟一群没有自知之明、痴心妄想的蠢蛋们一起吃顿饭而已,没关系的。 没关系。 谢扶满意地端着自己的空餐盘走了。 哎呦。 珍惜什么的……说得也太过头了叭。 就是学校食堂的位置也太少了吧?难道她家给学校捐的那些钱,都不够它多买几套桌椅板凳放食堂里的吗? 谢家确实给一中捐了不少钱,而且是以谢扶的名义。这些款项主要用途明确,用于设立助学基金、改善贫困生的伙食和住宿条件等。 这些钱,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为了某位大小姐捐赠的。 这些钱确实是为了某位大小姐捐赠的。 倒不是什么为了让大小姐考试加分、或者方便她在学校横行霸道这样的理由。 纯粹是谢鸢来和谢瑜止结合她过去种种光辉历史,以及那种天生就不太在乎旁人感受的骄纵性子,未雨绸缪,提前捐笔钱给学校,来给大小姐积德用的。 俞北舟看着谢扶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对面、正慢条斯理打开食盒、笑容温柔却让他感觉莫名有些脊背发凉的安恩谦,默默地低下了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第286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0) 和什么样的人相处会比较舒服自在? 俞北舟从前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过,虽然他一时半会想不出个确切的答案,但,至少,肯定不会是谢大小姐那样专横霸道、事事都得顺着她心意来的人。 大小姐很令人讨厌? 没有。 无论是她丢给他的那些钱,还是她要求他做的事,又或者是她的为人,其实,都算不得讨厌。 一定要说的话,他只是觉得,和大小姐相处,会让人感觉很……无所适从。 不知道她下一秒想做什么、不知道她脑子里再想些什么、不知道什么东西会突然点燃大小姐的燃点、也不知道什么话会突然让大小姐不高兴。 而且,把大小姐伺候开心,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学校里有很多被校方收养的猫猫狗狗,大小姐和它们的关系都很不错,经常给它们喂食。 这个时候,他就得很有眼力见地观察大小姐穿了什么衣服。是新的还是旧的、是大小姐很喜欢的还是不大在意的、是容易粘上猫毛的还是不容易粘毛的…… 综合考虑过后,他再决定要不要出手,当那个不准小猫靠近大小姐的坏人,不让大小姐在猫猫狗狗面前难做。 做得好了,大小姐就会像对那些猫猫狗狗一样,弯着眼睛,随意地夸他两句。 做得不好……他还算聪明,目前还没惹过大小姐不高兴。 俞北舟甚至有一个专门记录跟大小姐相关的本子。 这段时间,他虽然额外花了很多心思在大小姐身上,但成绩却不降反升。 毕竟,有谢扶资助他的那些钱,他目前不再需要用晚自习的时间去兼职,而且,大小姐其实……也没那么需要他。 对现在的俞北舟而言,讨谢扶欢心,只是一份工作。 是他收下那笔钱后,应该履行的义务。 只是这样,其实就好。 某种意义上,谢扶其实只是他的老板。 他不想,也不敢,跟这位背景复杂、心思难测的大小姐有太多工作之外的、情感上的接触和牵扯。那只会让本就复杂的情况变得更加混乱。 可是,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自以为划定界限时,蛮横地将其打破。 当外婆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被紧急送进手术室,医生面色凝重地告知他需要立刻进行一项风险不低、费用高昂的手术时,俞北舟看着那张仿佛天文数字的缴费单,大脑一片空白。 在极度的恐慌和无助中,那个他一直在心里刻意疏远、划清界限的名字,竟然第一个跳了出来。 谢扶。 记不清那是个什么样的夜晚了。 明明是夏天,晚上的气温却凉得惊人。 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他独自坐在手术室外冰凉的塑料椅上,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指尖,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被他备注为“XF”的号码。 拨号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一同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谢扶清亮又带着点慵懒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热闹的场合。 这熟悉的声音,此刻听在俞北舟耳中,却如同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俞北舟的嘴唇剧烈地颤了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用干涩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开口:“……抱歉,打扰你了……可以……借我点钱吗?” 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绝望。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或者被嘲讽的准备。 然而,电话那头只是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随即,谢扶的声音传来,没有多余的情绪,干脆利落: “多少?地址发我。” 没有询问原因,没有质疑他的动机,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她很快赶到医院,身后还跟着谢家的司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保温桶。 她穿着一条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连衣裙,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脸上还带着点刚从某个聚会出来的妆容,与医院苍白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径直走到俞北舟面前,看了看他苍白如纸、写满疲惫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一张卡塞进了他手里。 “先去缴费,卡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她言简意赅。 然后,她也没离开,就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拿出手机,似乎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俞北舟攥着那张卡,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道谢或者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向缴费窗口。 等他办完手续回来,谢扶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他们就这样并排坐在手术室外,等待着里面未知的结果。 谢扶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偶尔会起身走动一下,或者让司机去买点喝的,递给他一瓶水,依旧没什么话。 她没有刻意安慰他,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以一种近乎“陪伴”的姿态,存在于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评判色彩的在场,对于习惯了独自扛起一切的俞北舟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又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紧绷的神经,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中,竟然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喘息。 后半夜,外婆的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告知手术顺利,需要转入监护病房观察时,俞北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谢扶也跟着松了口气,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行了,没事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他条件反射地跟着站起来。 谢大小姐随意地瞥他一眼,命令道:“坐下。” 或许是前段时间养成的条件反射,她一发号施令,俞北舟身体一抖,脑子还没转,身体已经乖巧地按她的要求坐了下去。 她给的项链不知何时被他从衣服里拉出来,随着他的动作,在胸前微微晃荡着。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又带着点酸涩的情绪,仿佛跟着项链晃动的幅度,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脏。 第287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1) 谢扶去医院找人之前,就已经向妈妈和哥哥报备过了。 谢鸢来自然乐得看自己女儿和小同学互助互爱,叮嘱了两句就放人了。 谢瑜止倒是不大放心,眼巴巴地也想跟着去,最后还是被妹妹以“哥哥你没有自己的正事要做吗”的眼神推了回去,只能退而求其次,派了其他人跟着她一起去。 通宵过后再去上学,无非就是换了个地方昏昏沉沉、偷偷摸摸地补一天觉。 谢瑜止干脆替她请好假,让她从医院直接回家,好好休息。 谢扶回来时,天已经完全亮堂起来了。谢之沉这会儿早就已经去了学校。 一整晚都没见到大小姐的谢之沉心不在焉。 他不是那种很贱的人,对上辈子间接害死自己的坏女人还心存幻想。 可是我们话又说回来,虽然他也很不情愿,但不管怎么样,她也是他名义上的姐姐。 自己姐姐一晚上没回来,他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一下,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喂,谢之沉,” 他的同桌,一个同样顶着黑眼圈、正奋笔疾书抄作业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快,物理卷子借我‘参考’一下,马上要交了!” 谢之沉心不在焉地将自己的卷子推了过去。 同桌如获至宝,立刻埋头苦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视线在两份卷子上来回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谢之沉看着同桌这熟练的动作,鬼使神差地,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 “我……我的朋友,最近有点儿烦。他有一个挺讨厌的人,昨天,那个人一晚上没回家,今天也没跟他一起去上学。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问得含糊其辞。 同桌头也没抬,抄得正起劲,想也没想就随口答道: “讨厌的人一晚上没回来咋了?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有啥好烦的。本来跟讨厌的人住一个屋檐下就已经够憋屈的了,对方不回来,眼不见心不烦,空气都清新了几倍吧。要是我,我巴不得那个人干脆死外边,一辈子别再出现,那才叫清净……诶诶诶!你干嘛!”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谢之沉猛地沉下脸,眼神不悦,毫不犹豫地、动作迅速地将那份他正在抄写的物理卷子从他面前抽了回去。 好恶毒的想法。 他的卷子,怎么能给这么恶毒的人抄! 同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瞬间空荡荡的桌面,以及谢之沉手里那张承载着他“生死”的卷子,懵了一瞬。 作业没抄完,等会儿就要被老班叫到办公室去谈话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或许是人在绝境中总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素来神经大条、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此刻难得地高速运转起来,福至心灵—— 他猛地意识到,谢之沉刚才那个问题,可能不是随口问问那么简单。 “等等!老谢!”同桌立刻换上一副严肃又带着点谄媚的表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刚才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的意思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你那个朋友,和他讨厌的那个人之间,其实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 谢之沉抽回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向同桌,似乎被这个词勾起了一点兴趣。 见有戏,同桌立刻打蛇随棍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组织着语言: “对啊!误会!你看啊,讨厌这种情绪,有时候可能只是表象。说不定,只是双方的沟通出了问题,只要把话说开了,万一二人能重修旧好呢?” 重修旧好。 谢之沉低头,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没有误会。” 她就是一点儿也不在乎他。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同桌嘴角微微抽搐,话锋一转,找补道: “……但是,你知道的,她万一也有她说不出口的难处呢。” “而且!不管怎么说,哪怕是再讨厌的人,毕竟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算是一家人了吧?你的朋友去问问人家为什么一晚上没回来,了解一下情况,这不也是……也是出于基本的安全考虑和家庭责任感嘛。这说明你的朋友心地善良、有担当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之沉的脸色,见对方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眼神也不再那么冷硬,心中暗喜,更是卖力地点头,眼神诚恳得几乎要冒出金光: “真的!我觉得你……你的那个朋友,完全应该去找他讨厌的那个人,开诚布公地、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 “是么?” 谢之沉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却陡然轻快起来,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说服后的犹豫,“你真的觉得……我、我的那个朋友,应该主动去找他讨厌的那个人,好好谈一谈?” “嗯嗯!绝对应该!” 同桌看向那张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物理卷子,点头如捣蒜,语气斩钉截铁,“这不仅是为了解除误会,更是彰显你朋友成熟大度胸怀的绝佳机会!” 好叭好叭。 既然旁观者都这样说了的话,那这下可真没办法了呀。 谢之沉在心里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物理卷子,慢条斯理地重新推回到了同桌的面前。 同桌如蒙大赦,一把抓过卷子,再次投入到紧张又刺激的“借鉴”行动之中,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从他同桌嘴里听到跟他“讨厌的人”相关的问题,统一翻译成“爱而不得、由爱生恨的对象”来答题。 而谢之沉,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落在他年轻却带着心事的面庞上。 他开始认真思考,等下放学回家,该以怎样一种不经意的,不会显得自己太在意的语气,去询问一下那位自己名义上的姐姐。 至少,得知道她是不是又去干什么会连累到他的麻烦事了。 防患于未然而已。 第288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2) Q:【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大小姐唯一正宫:【?神经病。】 aaa最烦臭脾气:【纯恨哥今天怎么换台词了?】 一群怪咖:【……你觉得会是什么好事吗?】 求不请假秘诀:【……】 不想上学:【……】 求不请假秘诀:【……】 …… 瑜(唯一的哥):【什么意思?我妹怎么了?】 大小姐唯一正宫:【@一群怪咖 这种妄想症为什么还留在我们群里?踢了。】 aaa最烦臭脾气:【把@大小姐唯一正宫 也一起踢了。】 大小姐唯一正宫:【凭什么?】 瑜(唯一的哥):【我又是凭什么?】 求不请假秘诀:【所以究竟有没有人知道某人做什么了,把纯恨哥刺激疯了?】 一群怪咖:【难道是1班那个小白脸?】 Q:【贱人!!!】 aaa最烦臭脾气:【看来没错。哈,那男的不会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吧?大小姐其实只是跟他玩玩而已哈。没几天就被抛之脑后了哈。笑死了,也就只有那种蠢男的,才会以为大小姐真对他上心了。】 一群怪咖:【像当初的你一样?】 aaa最烦臭脾气:【……】 aaa最烦臭脾气:【我***你**,你******】 (“沉舟侧畔”加入群聊) 大小姐唯一正宫:【她……她把作业丢给那个男的了……】 谢之沉刚通过那堪称变态的入群问答,混进这个名为“大小姐受害者联盟”,这条消息就骤然闯进他的视线。 犹犹豫豫,拖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敢在放学后等在对方的教室门口,想同她说说话的谢之沉眉心一跳,一抬眸,正正好撞见谢扶把剩下的作业也一并塞到俞北舟手里的画面。 凭什么!! 上一世,她不想写作业的时候,都是把作业丢给他写的。 她夸他聪明、夸他字写得漂亮、书写也工整。 虽然他比谢扶低一个年级,但他早早为了追上大小姐的步伐,自学了剩下的内容。况且,他还是雷打不动的年级前三。 这男的呢? 这男的算什么啊? 他姐姐的作业,这蠢蛋写得明白吗?! “谢扶!” 谢之沉几乎是咬着牙叫出这个名字的。 他快步走过去,插入两人之间,刻意忽略了俞北舟的存在,目光直直地盯在谢扶身上。 谢扶被他这突如其来、带着明显火气的声音弄得一愣,疑惑地转过头,呛回去:“干嘛?!” 她看着谢之沉那张绷得紧紧、甚至都有些发红的脸,不明所以。 “你……” 谢之沉一肚子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下子卡了壳。 他该怎么问?问她为什么把作业给别人写不给他写吗? 可是上辈子这个时间段,谢扶和他的关系还很一般,大小姐还不怎么想奴役他。 ……好烦。 他怎么就不能重生到他刚开始给姐姐当狗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对他正新鲜,会摸他脑袋,会夸他好乖,还会看着他笑……没有在回味! 谢之沉憋了半天,脸更红了,最后才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你昨天,一晚上没回来。” 这话听起来不像质问,倒像是在撒娇似的幽怨。 谢扶更奇怪了,挑了挑眉:“所以呢?我跟妈妈和哥哥说过了啊。” 她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一种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席卷了他。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去而复返的俞北舟。 谢之沉刚来,他就识趣地离开,给二人留了说话的空间。 如今,他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又折返回来,低着头,似乎不想引起注意,只想快速穿过这里回教室。 然而,就在他经过两人身旁的瞬间,谢之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猛地定格在了他的脖颈上—— 一条细细的银链,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链子本身很普通。 但那个坠子…… 一个简单的金属片,背面似乎还刻着字母。 谢之沉的视力极好,即使是在晃动的瞬间,他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让他瞳孔骤缩的英文字母—— XF。 谢扶名字的缩写。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谢之沉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死死地盯着那条项链,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某种现在的谢扶还看不太懂的情绪。 她……她竟然把刻着自己名字的项链……给了这个男的? 凭什么?!这个俞北舟,他凭什么?! 前世,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带有她印记的东西。公司出事之前,某一天,她在办公,他就坐在地上的毛毯上,给她捏着小腿。 捏着捏着,动作就渐渐变了味。 她很喜欢听他那晚脖子上戴着的铃铛的声音,情到深处,他故意挑逗她,“在它上面,刻你的名字好不好?” 那人亲起来就没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么敷衍地把他嘴捂住,往下继续亲。 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这么被其他人轻而易举地得到。 巨大的冲击让谢之沉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谢扶后面说了些什么,俞北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完全不知道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谢扶看着突然像被点了穴一样、脸色煞白、眼神空洞的谢之沉,疑惑地蹙紧了眉。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谢之沉?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寒潭里暂时拉回了一丝神智。 谢之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俞北舟消失的走廊方向移开,重新聚焦在谢扶那张写满无辜和不解的脸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总是带着点骄纵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狼狈不堪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纠结,所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远离”和“计划”,在这一刻,在这条刻着“XF”的项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像个跳梁小丑。 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289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3) 那天和谢之沉不欢而散过后,谢扶和他本就不多的交流更是变得寥寥无几。 和他先前那种嘴上说着要和她保持距离、身体却又暗戳戳地往她面前送的感觉不一样。现在的谢之沉,与其说是在躲着她,反倒更像是退后了一步,回到岌岌可危的安全线里。 谢扶……谢扶倒是没当一回事。 毕竟大小姐的身边从来就不缺少环绕着她的人。 无论是出于家世、容貌,还是她本身那种招惹人的特质,想要引起她注意、或是被她注意到的人实在太多。 大小姐可没那个时间和耐心,去细细揣摩,一一安抚身边人那些弯弯绕绕、忽冷忽热的小情绪。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大小姐虽然有些厌学,但对“学习”和“赢”这件事,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好胜心和专注力。 她天赋极佳,脑子又很聪明,加上谢家提供的顶级教育资源,使得她的成绩在人才济济的一中也始终名列前茅。 自大小姐升入一中以来,各类学科竞赛,几乎都能看到谢扶的身影,大大小小的奖项都不知道拿了多少个。 不仅如此,在艺术领域,无论是钢琴、小提琴还是绘画等等,只要是她感兴趣的东西,凭借其过人的天赋,各式各样的比赛奖杯也拿了不少。 唯一让熟悉她的人觉得有些可惜的是——谢扶学这些技艺的年龄比相对较晚,若是能再早几年系统学习,恐怕连那些竞争异常激烈的国际性少年组别赛事,她也能横扫一遍。 大小姐请的大多数假期,都是为了训练和比赛。 这次她要去的,就是欧洲那边举办的一个青少年团体类的科技创新大赛。 出发前,按照大赛组委会通常的安排,来自同一学校或地区的选手,为了方便管理,通常会入住四人间的公寓式宿舍。 然而,就在出发前一周,学校突然通知,由于收到了某位“匿名赞助人”指定用于“改善参赛选手住宿条件”的额外资助,本次他们一中队伍的住宿标准得以提升,全部改为双人间。 谢扶抽到跟安恩乐一间,安恩谦的运气倒是很好,抽到了唯一的一间单人房。 谢扶还以为以她的性格,不是找安恩乐换房,就是来找她换。 主打一个,既然她不能跟小扶一起住,那谁都休想跟她一起住! 意外的,这次的安恩谦倒是难得安静,乖巧地接受了抽签结果,不吵不闹,垂眸,安静地将房卡收好,微笑着上前,腾出手去帮谢扶拉她多出来的箱子。 长途飞行和短暂的调整后,比赛日正式来临。 比起这种团队的比赛,谢扶其实更喜欢那种单打独斗的感觉。 不过,既然接下了任务,很擅长调整自己定位的谢扶同学,在团队中,无论是担任领导者,还是团队成员的身份,都适应得很快。 安恩谦和她们同行,但不是同一场比赛。反倒是她妹妹安恩乐,成了谢扶这次比赛的搭档。 假如说安恩谦给人的是那种温柔大气,宛若春风拂面的感觉。那安恩乐就是那种和她姐姐截然不同,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怯生生劲儿的感觉。 好朋友之间,说话就要算话。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有些排斥她的妹妹,但谢扶既然答应过自己的朋友了,就绝不可能背着人家,和她心里不大喜欢的人做朋友。 只是二人毕竟是队友,谢扶也不会做那种故意冷落人家、给人家小姑娘下面子的那种事。 总之,一场比赛下来,谢扶对队伍里的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反倒是安恩乐,比赛间隙,总是会时不时地瞟谢扶两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比赛的第一阶段顺利结束,成绩要隔天公布。 带队老师宣布大家可以自由活动半天,感受一下异乡文化,但要求必须结伴而行,注意安全。 那边结束了自己的比赛赶过来的安恩谦毫无疑问是要同谢扶一起行动的。只是…… 她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孤零零一个人的安恩乐,动作微顿,又默默低下了头。 谢扶瞧着,琢磨了出点味来,撞了下她的肩膀,问:“你想邀请她?” 安恩谦没出声。 谢扶没懂她究竟在犹豫些什么,出于朋友,好心提醒一句:“想就去嘛。” 她又不讨厌那个小姑娘。 原本还在犹豫纠结的安恩谦陡然抬眼看她,幽怨道:“我就知道你在意她。” 谢扶脸不红心不跳:“没有,我是在意你的想法。” 安恩谦:! 这次脸红害羞的对象换了个人,只是不等她以手为扇、给自己面部的温度扇得降下去些,刚刚还在角落里犹豫徘徊的安恩乐却主动过来,似乎做了莫大的心理准备,才站到了二人面前,问:“请问,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行动吗?” * 傍晚时分,三人一起在古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上逛了逛。安恩乐第一次出国,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又不敢轻易表达,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扶和安恩谦身后,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然而,就在他们在一家特色小店流连片刻后,一转身,却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安恩乐不见了踪影。 起初,谢扶和安恩谦都以为她只是被某个橱窗吸引,落后了几步。 但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圈,呼喊她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边的街灯次第亮起,映照着陌生的街道和行人,一种不安的氛围开始蔓延。 “这个蠢货!” 安恩谦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恼怒。 她讨厌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讨厌她分走了本就不多的家庭关注,更讨厌她此刻给她们带来的麻烦。 可是,尽管她嘴上说着厌恶的话,但四处张望的眼神却还是泄露了其内心焦急不安的情绪。 找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看到半个人影,天色也越来越黑,安恩谦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分头找吧,保持电话联系。” 谢扶当机立断,第一时间跟老师那边发了消息之后,手机往兜里一丢,对着安恩谦道。 安恩谦这会心里躁动难安,大脑里边都是一团乱麻。但听了谢扶的提议,她想也不想地拒绝道:“不行,太危险了。我们不能再分开。” 谢扶摆手转身,“没事,反正我们手机里不是有对方的定位吗?” 这个定位,还是安恩谦自己提出的。 她说,最好的朋友都是会往对方手机里安定位的。遂当着谢扶的面在她手机里安了定位,同时,也笑眯眯地把手机递过去,一步一步教谢扶怎么往她手机里安定位。 如今,从前的定位用在了这种地方,安恩谦抿了抿唇,没说什么,一直到谢扶转身离开,才恍然回神,急切地朝着和谢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甚至有些慌乱。 古城的小巷错综复杂,如同迷宫。 谢扶一边用熟练流利的当地语言向路人询问情况,一边仔细搜寻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和安恩乐身形相近的人影。 她拨通安恩谦的电话,得知他那边也毫无进展,电话那头,安恩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越来越深,气温也开始下降。 安恩谦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就在她几乎要决定联系带队老师和大使馆时,手机忽而一响,她还没来得及看消息,头一抬,便在一个偏僻的、靠近古老城墙根的小广场角落,看到了那个蜷缩在石阶上的身影。 她找了很久的人正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哭泣。 点开手机一看,果然是谢扶给她发的人已经找到了的消息。 谢扶坐在她身边,夜晚的气温有些凉,她身上的外套搭在了安恩乐的身上。 毕竟是比她要小些的女孩嘛。 再加上她这一晚上的运动量,不流汗都算是好的了。 而安恩谦同样气喘吁吁,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原本柔顺的短发也有些凌乱。看到安恩乐的瞬间,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更加愤怒怒火又涌了上来。 “安恩乐!你乱跑什么!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她冲到安恩乐面前,语气严厉地冲着她吼道,但伸出去想拉她起来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安恩乐被吓了一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安恩谦和谢扶,哭声哽咽在喉咙里,只剩下小小的抽噎。 她显然也是吓得不轻,一时间,竟然连对安恩谦的害怕都忘了,像是终于找到依靠地抱住他,情绪波动起伏依旧很大: “对、对不起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手机被人偷了,我、我想把手机抢回来……所以……” “一台手机而已,你——” 安恩谦的话陡然卡壳。 他记得安恩乐的那台老旧的手机,是当年收养她的那户人家去世的奶奶留给她的。 她一直视若珍宝,回到安家也一直舍不得换。 老旧的手机,电池换了一次又一次,充电线配了一条又一条,依旧还在使用。 除了这个—— 安恩谦转头去看谢扶,谢扶似乎也听到了安恩乐的话,有些呆滞地看向他。然后……视线像是看向他的喉结处,再慢慢往下…… 安恩谦惊恐转身,“小扶,你、你听我解释。” 谢扶抱着胳膊,抬手制止他。 “这件事先放一下,你先把跟你妹妹的事说清楚了再谈这个吧。”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三人沉默地往回走。 或许是刚刚经历的焦虑和紧张需要宣泄,或许是这异国的夜色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又或许是谢扶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让他无法继续伪装。在路过酒店下边一家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咖啡馆时,安恩谦突然停下了脚步。 “喝点热的东西再回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话毕,他又小心翼翼去看谢扶的表情,“可以吗?” 谢扶看了看还在小声抽泣的安恩乐,点了点头。 在咖啡馆温暖的角落里,捧着热可可,安恩乐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大概是太累了,加上惊吓,她靠在柔软的沙发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只剩下谢扶和安恩谦相对无言。 良久,安恩谦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落在窗外昏黄的街灯上,轻轻开口,声音仿佛都有些遥远:“她小时候……也是这样丢过一次。” 谢扶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看向他。 “那时候,我们还在老家,她大概……四五岁吧。” 安恩谦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跟妈妈去集市,她一转眼就不见了。找了好久好久,最后也没能找到。”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就是那次之后,妈妈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变得很不稳定。她只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完全忘记了自己儿子的存在。所以,她把所有的关注和她心目中‘女孩’该有的一切,都加倍地投注到了我身上。” 谢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开始给我穿裙子,留长发,把我当成女孩子养。她说,这样就不会丢了我了……” 安恩谦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是觉得别扭,不愿意。为此,没少被同龄的孩子嘲笑、欺负……说我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抬起眼,看向谢扶,那双总是显得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咖啡馆温暖的光,却也带着某种藏了很久、深不见底的伤痛。 “直到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把我堵在巷子里,抢我的发卡,撕我的裙子……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刚好路过。” 他的目光落在谢扶脸上,“你大概都不记得了吧。你那时候也就比我们大一点点,一下子就撞了过来,冲过来就把那几个比你高的男孩子推开,叉着腰,凶巴巴地说,‘你们凭什么欺负人!再欺负人,我找我哥给你们都揍哭!’” 第290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4) 小时候做过的好人好事,说真的,谢扶实在干过太多类似的事,不可能件件都有印象。 不过,得益于幼时的安恩谦生得明眸皓齿,漂亮得仿佛年画娃娃一般,谢扶对当初自己随手一帮的那位漂亮“小姐姐”还是有点印象。 她那时年岁尚小,也不知其中隐情,不明白那些小孩为什么要欺负他。如今她知道他是男孩了,却也依旧不觉得衣着打扮,能成为一群人霸凌一个人的理由。 或者说,霸凌就是霸凌。 任何动机都不足以将“霸凌”这一行径合理化。 他们欺负他一次,她就揍他们一次。 欺负一次揍一次。 欺负一次揍一次。 见一次揍一次……别管,这叫“防患于未然”。 他们不跟安恩谦玩,谢扶就带着他玩。 只是屁颠屁颠跟在大小姐身后的小朋友实在太多了,她一个小朋友,也没办法记住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名字。 一直到安恩谦搬走,谢扶也只知道她给他胡乱起的外号,没记住名字。 安恩乐走丢的那一年,安恩谦虽然年纪也不大,但已经有了基本的性别观念。 在他的认知里,哥哥和妹妹是不同的,男孩和女孩也是不同的。妈妈给他穿的那些带着蕾丝花边、颜色粉嫩柔软的裙子,是“小女孩的衣服”;妈妈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称呼他为“妹妹”、“女儿”,在他的感知里,也是“不对的”。 他试图挑选一个时间向自己的妈妈解释清楚。 那通常是在妈妈心情看似不错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妈妈温柔梳理他长发的侧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用稚嫩的声音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妈妈,我是男孩子,我不想穿这个……” 然而,妈妈只是用那把木梳,更加温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梳着他柔软的发丝,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嘴里喃喃着:“乖,我们恩乐最乖了,是妈妈的乖女儿……” 他若是逼得急了,声音带上哭腔,反复强调“我是男孩”,上一刻还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妈妈,会骤然变得凶狠起来,木梳子带着发泄的意味,重重地、不留情面地凿在他的头皮上,带来尖锐的疼痛。 “我说你是妹妹你就是妹妹!” 妈妈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与他平日里熟悉的温柔判若两人:“你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听话!为什么总要惹妈妈生气!是不是你也不想要妈妈了?!” 梳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脆响,木质梳齿有时甚至会因此崩裂。 小小的安恩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脑袋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和茫然。 他甚至不敢去捂疼痛的地方,只是慌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手无措地攥着衣角,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紧张地看着瞬间崩溃、捂住脸开始哭泣的母亲。 妈妈会把梳子“啪嗒”一丢,捂着脸,肩膀因为抽泣,一颤一颤。 被砸了脑袋的安恩谦顾不上疼,从椅子上站起,不敢捂头,无措又紧张地看着哭泣的妈妈。 可是往往不需要几分钟,满脸泪痕的妈妈又会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悔恨又恐慌地将他一把搂入怀中,搂得紧紧地、几乎要让他窒息。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念叨:“对不起……恩谦,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害怕了……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原谅妈妈,好不好?原谅妈妈……” 他被勒得生疼,鼻腔里充斥着妈妈眼泪咸涩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感到不安的气息。 他不懂妈妈为什么这么害怕,不懂为什么自己说真话会让妈妈这么难过,更不懂为什么“他想打扮得和外面小男孩一样”这件事,在妈妈那里仿佛是一件天大的错误。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不听话”了。因为“不听话”会让妈妈哭,会让妈妈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会带来疼痛和恐惧。 于是,他渐渐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在妈妈拿出裙子时,默默伸出手臂;学会了在别人用异样眼光看他时,迅速低下头;学会了将那个认为“我是男孩”的自己,深深地藏进一个无人能及的角落。 这种扭曲的、充满矛盾的生活,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直到安恩谦年岁渐长,进入小学高年级,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男孩特征,嗓音也微微变化,家中别的长辈,才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那永远像个隐形人一样的父亲——一边在被母亲打扮成小女孩模样的儿子面前骂他妈是疯子,一边在妻子精神不佳、自己儿子对世界的认知也出现问题时袖手旁观——在安恩谦作为他的目前唯一的孩子,必须在圈里露面时,终于插手。 至于那头因为母亲执念而留起来、已然长及肩背的头发,家里人这次倒是难得地,给了逐渐步入青春期、自我意识开始真正苏醒的安恩谦一次自己选择的余地。 安恩谦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久久地凝视着镜子里那个身影。 面容清秀依旧,甚至因为长开的五官更添了几分精致,长发柔顺地贴着脸颊,这模样,走出去依然会被大多数人认作漂亮的女孩。但这副皮囊,却与他对自我的认知,与他体内正在涌动的男性荷尔蒙,产生了剧烈的割裂感。 最终,他没有立刻剪掉长发。 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对母亲那份复杂难言的感情,夹杂着恐惧、怜悯和一丝残存的依恋;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形成的身份认知惯性,让他对彻底改变感到不安;又或许,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里,保留着这头长发,保留着“安恩谦”这个女性化的身份,是连接他与童年记忆里那个人的最后一条脆弱的纽带…… 只有作为“安恩谦”,只有那个曾经被谢扶保护过的“小姐姐”,他似乎才有理由,才有可能,重新走到她的面前。 可是,以女生的身份靠近她,然后呢? 谎言如同沙筑的堡垒,注定有被潮水冲垮的一天。 安恩谦也不觉得自己会心甘情愿地以“闺蜜”的身份陪她一辈子。 一段关系,假如开始于一段谎言的话,那就意味着,从一开始,这段关系就埋着一个惊天大雷。 他都知道。 他都明白。 这其中的风险与最终可能带来的毁灭性的打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命运似乎总在捉弄他。偏偏,在他决定以男性身份去到谢扶身边,出现在她面前时,安恩乐被找到了。 像宿命开的一个残酷玩笑,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甚至就就读于他即将要转去的那所学校,和他成了同校同学。 她的回归,让家里所有人所有的视线、所有的关注、所有的欣喜若狂与小心翼翼,通通都聚焦到了这个“失而复得”的、真正的女儿身上。 他的母亲,更是夸张。 仿佛要把对走丢女儿这些年缺失的爱和愧疚,连同对安恩谦那份扭曲的愧意,都一股脑儿地、变本加厉地倾注到安恩乐身上。 她抱着安恩乐痛哭流涕,嘘寒问暖,眼神里是安恩谦从未得到过的、纯粹而正常的母爱。 她一回来,本就不平衡的天平更是朝她那边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那些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这么被家里人捧着送到了妹妹手上。 一开始,安恩谦也是很高兴妹妹回来的。 可是渐渐的,这份情感在他一次又一次被家人忽视、被逼着让步时,渐渐变质。 他知道她无辜,知道她命运多舛。 他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安恩乐是无辜的,知道她幼年走失命运多舛,受了很多苦。 那他呢? 他安恩谦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被迫承担母亲失去女儿后的创伤? 为什么总是轻而易举地被放弃、被忽视? 为什么? 终于。 在日复一日地看着母亲将所有的关注、所有的温柔、所有他曾渴望却从未真正以正确方式得到过的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到安恩乐身上后;在一次次看到安恩乐只需用一个怯生生的、带着依赖和孺慕的眼神,就能轻易获得他小心翼翼、甚至需要伪装自己才能维系的一切后—— 安恩谦发现,他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让自己打心底去接纳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没办法像影视剧或旁人期待的那样,自然而然地、充满温情地,去学着做一个体贴包容、守护妹妹的哥哥了。 或者说,更深层的情感,是害怕。 他害怕这个妹妹。 害怕她那双总是清澈见底、带着不安与单纯的眼睛。害怕她那种无需任何刻意争取、仿佛天生就该被所有人怜惜和保护的气质。 害怕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吸引走他在乎的人的目光,夺走他在乎的一切。 …… 最后,他手上捧着那杯早已凉透、苦涩更甚的咖啡,指尖冰凉。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终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直视着谢扶的眼睛,声音清晰: “我是男人。” 谢扶手中的饮品已经换上了一杯新的热可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表情。闻言,她抬眸,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回应: “你是骗子。” 安恩谦捧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却听对方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地语调说:“暗箱操作,给自己安排单人房?” 话题的陡然转折让安恩谦愣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愧和一丝莫名放松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垂下眼帘,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低低地应了一声。 谢扶哼了一声,顾及着第二天还有比赛,到底没再多说些什么。 后续的行程,在三人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安恩谦的作品获得了不错的奖项,谢扶更是毫无悬念地和团队一起,摘得了她所在组别的桂冠。 回国那天,机场熙熙攘攘。 安恩谦没有像来时那样,穿着宽松的、能够模糊性别特征的卫衣。 他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剪裁合体,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那一头为他招来无数非议、也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长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条。 这是他登机前,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对着镜子,亲手用剪刀一点点剪断的。 看着那些柔软的发丝飘落在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痛楚与自由的解脱。 他不喜欢留长发。 或许,没有童年的遭遇,长发对他而言和世界上任何一种发型都没什么区别。想留就留。 但,至少,对于经历了这一切的安恩谦而言,长发,是他童年那段有些扭曲的经历的见证者之一。 剪断的不仅仅是头发,更是和他女孩身份的彻底告别。 当他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带队老师惊讶得张大了嘴,同行的其他学校选手投来好奇、探究、甚至是不理解的目光。 安恩乐更是睁大了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似乎无法将眼前这个清俊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安恩谦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谢扶。 谢扶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玩手机,似乎对周围的骚动毫无所觉。但当安恩谦走到她附近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甚至没有过多的停留。只是像确认了什么一样,随意地扫过他利落的短发和一身男装,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手边一个看起来有点沉的、装着奖杯和纪念品的袋子,递向他。 “拿着。” 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大小姐口吻。 安恩谦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和忐忑。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指尖甚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微微发抖。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剪头发,没有质疑他的身份,没有表现出任何疏远或者异样。 她只是用最平常的态度,接纳了此刻最真实的他。 第291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5) 谢大小姐身边又多出一位新人。 虽然大小姐身边人来人往,这也算不得什么新奇事。但这次的情况,却因为当事人身份的巨大转变,而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一切,还要从那一句令围观群众惊恐不已的“恩谦”说起。 “安恩谦”这个名字,在她们出国比赛前,大家印象里还是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安静地跟在大小姐身边、容貌秀美的小姑娘。 怎么出了一趟国,回来就变成了一个清瘦挺拔、短发利落、虽然面容依旧精致但眉眼间已带上了少年锐气的……男生? 为什么……啧。 难道说……啧。 众人看向安恩谦的视线都不自觉带上几分钦佩,但他本人倒像是压根察觉不到一样,依旧和从前一样,黏黏糊糊地待在大小姐身边。 至于旁人的眼光—— 抱歉!没有向大小姐之外的人解释他身世的义务! 谢扶回国那段时间,俞北舟外婆的病情传来了好消息。 上次那场紧急手术的效果比预期更好,老人家的恢复情况也非常理想,身体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向好。如果能够继续保持这个趋势的话,未来她出院回家调养,也不是没有可能。 俞北舟也说不清楚他听到这消息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的四肢仿佛在那一刹那变得轻巧许多。 户外的风拂过脸颊,吹得人神清气爽。天气晴朗,太阳好得仿佛给全世界都镀上一层柔光滤镜。 他仰着脑袋,深呼吸一口室外清新的空气后,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的,果然是某位大小姐的模样。 他想要感谢她。 这种感谢,不仅仅是出于礼貌,更掺杂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情感。 这感情,或许是感激、是依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滋生出的不该有的悸动。 然而,他却有些挫败地发现,大小姐对他的态度,似乎已经过了刚开始的那股新鲜劲,变得淡淡的,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敷衍,他对她而言,似乎又成了擦肩而过、无关紧要的同学—— 他帮她买来饮料,她会盯着他的脸,愣住片刻,像是在回忆他是谁一般,片刻,才出于礼貌地接过,说声“谢谢”,没有多余的互动。 他有时主动提出帮她写作业,大小姐不想写的时候,就随意地点点头,随手把作业丢给他。大小姐不想麻烦他时,就摆摆手,三言两语地拒绝他,绕过他离开。 俞北舟甚至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那种曾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包养”要求而带来的压迫感和特殊的关注,也随着她兴趣的消散,开始迅速地消退。 谢扶戴在他脖子上的刻着她名字首字母缩写的项链,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 就是俞北舟有时将它从衣服里边拿出来、摆在外边,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也没一个多余的眼神给它。 这种被轻易“使用”后又轻易“放置”的感觉,让俞北舟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明明应该庆幸,庆幸外婆好转,庆幸自己或许能逐渐摆脱这种依附的关系……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心口会这么难受? 谢扶的世界太宽阔了。 于是便显得俞北舟这个人,连同他背后那些沉重的过往,在她浩瀚如星海的世界里,也不过是一颗偶然划过、亮度平平的流星,短暂的闪烁后,便迅速湮灭在无垠的黑暗中,留不下任何深刻的痕迹。 那么多人爱她、喜欢她,于是讨厌她、恨她,似乎就成了“少数”的那一边。 而少数,意味着,更容易被看见。 但当围绕在她身边的人足够多时,那些试图被她看见的人,就会绝望地发现,哪怕在“恨她”这条路上,ta依旧不是她眼里最特别的那一位。 太耀眼的人,只是靠近她,就需要花费天大的勇气。 如果不是那个新转校生的出现的话,俞北舟估计还要狠狠纠结一番,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再靠近她的勇气。 新来的转校生,林清栩,长相和俞北舟是同一类型——清瘦,白皙,骨相优越,成绩优异,家境似乎也不太好,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但他比俞北舟更懂得如何示弱,更会说话,也更擅长……装可怜来博取同情和关注。 他会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父母离异,跟着年迈多病的奶奶生活;会在体育课后,虚弱地靠在墙边,气喘吁吁,用那种小鹿般湿润无助的眼神看向谢扶;会在谢扶随口问起他为什么转学时,用一种欲言又止、惹人心疼的语气,娓娓道来在原学校遭受的不公和排挤…… 你知道的。 歇斯底里的妈、不负责任的爸、年迈无力的奶奶,和脆弱可怜又饱受欺凌的他…… 都这么可怜了,结果还要用一双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微的伤痕和陈旧的茧子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捧着自己勤工俭学赚来的礼物,送到谢扶面前。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充满了某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情感。 谢扶给他钱,谁知林清栩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脸上的期待和光亮骤然黯淡下去。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泪光在其中闪烁,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唇微微颤抖着,用一种混合着伤心、失望和某种被侮辱的倔强眼神看着谢扶,声音哽咽: “你……你觉得我靠近你,送你礼物,是为了、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拿你给我的钱吗?” 谢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质问弄得一愣。 她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和那副像是受到了天大打击的脆弱模样,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理亏和不自在。 她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游移,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态度软化,林清栩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脸上的倔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谢扶的眼睛。 “那……那你不要对我这样,好不好?” 他微微低下头,露出线条优美的、带着点脆弱感的脖颈,“我不想……不想在有能力靠自己,回赠给你同等价值的心意之前,收到这么昂贵的东西。那样……会让我觉得很难受。” 谢扶抓了抓脑袋,放缓了语气问道:“那你想要什么?总不能让我一直欠着你的人情吧?” 林清栩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抬起眼,眼底的泪光尚未完全散去,却已经漾开了一丝浅浅的、带着点羞涩和期待的笑意。 他偏着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莞尔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如同雨后的晴空: “送我一份……大小姐亲手做的手工礼物,好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你做的,就好。” 谢扶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她特有的骄纵和调侃:“我的手工礼物?想得美,贵着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要到的。”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事实。以她的身份和时间,亲手做东西送人,确实堪称“奢侈”。 然而,话虽如此,几天之后,林清栩还是在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包装得很随性、甚至有点笨拙的礼物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用金属零件和线路板拼接而成的小机器人模型,造型有些粗犷,算不上多么精美,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完美。 机器人胸口的位置,还用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小小的“F”字母。 林清栩拿起那个小机器人,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红色的字母,脸上不自觉露出淡淡的笑容。 俞北舟站在不远处,看着林清栩在谢扶面前,用一种他永远学不来的、恰到好处的乖巧和感激,博得她的青睐,甚至偶尔还会用那种带着仰慕和依赖的眼神偷偷看谢扶,而大小姐对此,似乎也并不反感。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忮忌和恐慌的怒火,猛地窜上俞北舟的心头,几乎要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和自持烧成灰烬。 他明白了。 他在谢扶眼里,从来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 他只是一个“类型”。 一个清贫、努力、带着点悲剧色彩、可以满足她某种“拯救”或“饲养”欲的类型。 怪不得当初,大小姐会莫名其妙地选中他,会莫名其妙地接近他、会莫名其妙地对他这么好。 现在,来了一个和他同类,但更好用、更懂事、更会讨欢心的,所以,他这个旧的、已经开始显得有些无趣和不识抬举的,就要被自然而然地替换掉了? 现在,她就这么轻易地,准备把他像用旧的物品一样丢弃吗? 绝对不可以。 他收了大小姐的钱,他被大小姐“包养”。既然被包养,那他,或许也该拿出点被人包养的态度来了才是。 一种强烈的不甘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了俞北舟的理智。 他真正付诸行动,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那时候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离校。俞北舟得知谢扶因为学生会的一点事务,还在教学楼里。他故意磨蹭到最后,计算着时间,在她可能经过的那条相对僻静、通往侧门的走廊里偶遇。 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等谢扶忙完事情,独自一人,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过来时,俞北舟深吸一口气,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恰好挡在了她的面前。 “谢扶。”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一种豁出去的决心,显得有些低哑。 谢扶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嗯,有事?” 俞北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逼近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点甜味的香气。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平静无波的浅色瞳孔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有些紧绷、却又刻意流露出某种侵略性的脸。 他抬起手,却不是触碰她。而是一点一点,开始解自己的衬衫上的扣子。 俞北舟的心跳如擂鼓,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冷静自持的表情,声音也压得更低:“外婆的手术很成功。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好好感、谢您。” 他将“感谢”两个字,咬得格外暧昧,眼神也刻意在她脸上流连,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与他平日清冷形象截然不同的暗示。 谢扶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说实在的,顶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面上又顶着这么正经的表情,耳朵却红得要滴血,手还在一颗一颗地解自己衣服的模样……确实有些勾引到谢扶了。 她也没急着走,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面带笑意地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想看看除了这个,某人还准备了什么有意思的节目。 就在俞北舟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准备再说点什么加大力度时——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走廊里: “小扶,这位同学是……在跟你讨论学习问题吗?” 俞北舟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只见谢瑜止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熨帖的定制西装,显然是刚结束工作来接妹妹。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如有实质,精准地落在俞北舟那只正在解自己衣服的手,以及他脖颈间露出的,那枚微微晃荡着的、刻着他妹妹首字母缩写的项链上。 “这位小同学,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一下,你在和我的妹妹,玩什么游戏吗?” 第292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6) 今天之前,俞北舟做了一万种应急预案—— 比如大小姐不满意他的身材怎么办、比如大小姐没有被他的内搭吸引到怎么办、又比如说大小姐觉得他是一个很随意的男人又该怎么办…… 但是俞北舟做了那么多的预案,独独没有做“被大小姐的哥哥撞见自己的勾引现场”该怎么做。 在谢瑜止出现的那一刻,老实了一辈子的俞北舟的腰,彻底断掉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衬衫重新穿好,但扣子好解不好系,再加上他又心慌得很,手指都在发抖,更别提系扣子了。 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呢,小可怜。 不白看,不白看嗷。 谢大小姐相当讲义气地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瑟瑟发抖的俞北舟用力拉到了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谢瑜止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审视目光。 然后,她扬起那张明媚的小脸,对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哥哥,扯出一个尽可能无辜、灿烂、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哥哥!你今天公司不忙吗?怎么这么有空,还亲自来接我呀?” 声音刻意放软,尾音上扬,是她对她哥惯用的撒娇伎俩。 她这不护着还好,一主动把人藏到身后,摆出一副“这人我罩了,你不准动他”的防御姿态,谢瑜止只觉得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以及担心自己宝贝妹妹像小说电视剧里那样受坏小子蒙骗、听不进家里人说话、最后还要抛弃家人私奔的焦虑感,“噌”地一下直冲头顶,气得他眼前都微微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强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寒意: “不来接你?”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目光锐利,穿过谢扶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躲在她身后的混小子,“我不来接你的话,是不是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了?嗯?谢扶,你真是长本事了。” 谢扶想去拉他的袖子:“哥——” 谢瑜止冷着脸,故意抬手,不让她碰自己。 “哥——”谢扶不死心,又唤了一声,这次尾音拖得更长,面上表情也放得更加诚恳无辜。 “好好说话。” “哥哥——” “谢扶。”谢瑜止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疏离。 爱说不说。 不说拉倒。 谢大小姐长这么大,横行霸道惯了,还真没做过什么在她自己看来是不可原谅的错事,向来理直气壮,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换了旁人,她第二次撒娇还是这么一副冷冰冰、不给半点面子的样子,她早就冷哼一声,甩脸子走人了,谁耐烦在这里低三下四地哄人。 也就因为谢瑜止是她哥,她才多些耐心的。 但谢大小姐难得放下身段,撒娇一次,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毫不留情地拒绝、呵斥,她这会儿心里也真是有些不高兴了,那股子被惯出来的骄纵脾气开始抬头,脸上明媚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不过,她还是强忍着扭头就走的冲动,耐着性子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瞪着谢瑜止,等着他态度软化。 本来嘛,这点小小的不悦和委屈,如果谢瑜止态度能稍微软化一点点,或者说几句软话,或者她自己冷静一下,没过多久就能被她抛之脑后,毕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她也不是记仇的性子。 但谢瑜止是何等熟悉自己妹妹的人,她面上一点儿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见她这样,哪里看不出来她是生气了。 换了平常,哪怕真是她无理取闹、把天捅个窟窿,谢瑜止这会儿也该立刻缴械投降,温声软语、想方设法地开始哄人了,绝不会让她带着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离开。 偏偏这会儿他也有点儿上头,一见谢扶不高兴,就觉得她是因为自己说了那个混小子才不高兴,一时之间,额头青筋直跳,语气也有些糟糕。 “谢扶!你现在是在跟哥哥生气吗?!为了那么一个……” 他气得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个试图“勾引”他妹妹的混蛋,“为了那么个不知所谓、心思不正的家伙,你跟我生气?!” 谢扶本身也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性子,顺毛捋怎么都行,逆着来立刻炸掉。 刚才那点残存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此刻被谢瑜止这么一吼,积压的委屈和怒火也“腾”地一下全面爆发。 碍于最后一点点理智,大小姐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冲到嘴边的伤人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十足愤懑地瞪了谢瑜止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猛地从他身边撞了过去,路过时还不解气地用手狠狠推了他胳膊一把,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 谢瑜止被她推得身形一晃,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刚稳住身形,都来不及看看究竟是哪个嫌命长的混蛋敢来勾搭他谢瑜止的妹妹,就忙不迭地抬腿追人去了。 说是追人,但真等到快追上,眼瞅着再快走一步就能拉住妹妹手腕的时候,谢瑜止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他看着谢扶那挺得笔直,明显带着怒气的背影,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最终也只是沉默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两米左右的距离,像一个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又满心担忧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跟着、守着,却不敢轻易靠近分毫。 兄妹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沉默地走到了校门口,沉默地上了那辆低调奢华的保姆车。 前排的司机敏锐地察觉到车内冷得让人恨不得打寒颤的超低气压,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目不斜视地开车,一眼都不敢往后看,生怕惹火烧身。 二人一路无话到家,连车轮仿佛都滚动得格外沉重。下车后,两人更是谁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各自阴沉着脸,一个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伴随着“砰”地一声震天响的关门声,将一切隔绝在外;另一个则面沉如水地走进了书房,同样将门关得巨响,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烦躁和怒火都关在里面。 这下,别说谢鸢来这位亲妈了,就是家中那些训练有素、惯常眼观鼻鼻观心的佣人们,也都清晰地察觉到了大小姐和大少爷之间那不同寻常的、冰冷又紧绷的氛围。 整个别墅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低气压笼罩着,连走路都要下意识地踮起脚尖,说话更是细声细气,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哪尊大神。 晚餐时分,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可口的菜肴,在场的人却丝毫提不起食欲。 谢鸢来坐在主位,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属于谢扶的位置,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勉强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却明显心不在焉、食不知味,视线每隔几十秒就要不受控制地往楼梯方向瞟去的儿子,心里又是好奇又是好笑,还带着点难得的兴味。 她优雅地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住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奇,对着谢瑜止道: “真稀奇,太阳今天是打西边出来了吗?你跟你妹竟然还有吵架拌嘴的时候?” 她这话倒不算夸张。 谢扶和谢瑜止从小到大,感情好得如同一个人,还真没红过脸、吵过架,连大声说话都极少。 这也并非是谢瑜止这个做哥哥的单方面无底线包容、一味退让的成果。 实际上,谢扶对她这个哥哥,也堪称是脾气极好、极其给面子、实在算得上是特殊优待的了。 兄妹俩骨子里都流淌着护短的血液,相当护犊子,只是表现方式不同。尤其是在谢瑜止那自带十级滤镜的眼里,他妹妹就算是杀人放火、掀了房盖,那也必定是对方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自有她的道理和苦衷。 谢鸢来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实在想不出,她那宝贝女儿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情,能让这个“妹控”晚期、无药可救的患者如此大动肝火,甚至到了冷战、连饭都不一起吃的的地步。 不仅谢鸢来想不通,谢之沉这个做弟弟的同样想不通。 他味同嚼蜡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神偷偷在面色阴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谢瑜止和那个空着的的座位之间来回移动,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挠。 饭后,他犹豫再三,挣扎了许久,还是鼓起那点微薄的勇气,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来到谢扶那扇紧闭的房门外,抬起手,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极其轻柔地敲了敲: “吃饭了,谢扶。” 里面立刻传来谢扶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明显烦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都清晰可闻,像一颗小炸弹: “不吃!别烦我!” “不吃饭对身体不好。”谢之沉对于大小姐,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坚持的。 “那、也、不、吃!”谢扶的回答一字一顿,四个字被说得斩钉截铁,充分表现了其“油盐不进”的坚定态度。 谢之沉不死心,坚持不懈地又敲了两下她的房门:“都是你爱吃的东西,不然还是出来多多少少吃点,或者你直接端进去……” “不吃不吃不吃不吃!” “你自己点的外卖也不吃吗?” “……” 门内骤然陷入一片沉默。 谢之沉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的声音,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咔哒”一声。 门锁轻响。 厚重的实木门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缝隙后面,露出了谢扶半张脸。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精神头看起来却还很好。 “你怎么拿到我外卖的?” 她明明就托了她的心腹保姆小姐,替她偷偷把外卖送上来的。 谢之沉冲她得意一笑,露出八颗大白牙:“我蹲大门口拦的。” 他就知道谢大小姐是不可能因为生气就委屈自己饿肚子的人。 不要脸。 谢扶强忍着对他翻白眼的冲动,手一伸:“我外卖呢?给我。” 谢之沉提起外卖袋子,往谢扶手上放,却在两者马上碰到的一瞬间,贱嗖嗖地收起来手。 “想要外卖?可以。让我进去。” “不行。我点的一人份。” “没事,”他早有准备,从墙边提起他早就给自己点好的外卖,“我也点的一人份。” 神经病啊。 “不行……” “姐姐~~让我进来嘛,我吃完之后,会帮你把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保证一点儿异味都没有!我发誓!” 谢扶:…… 她态度软化一点儿,后退半步,给门让开一条缝,问:“你点的什么?” 谢之沉乐呵乐呵:“螺蛳粉。” 谢扶:? 她微笑,抓起一边的摆件就要往他脸上砸:“你去死吧!混蛋!” “开玩笑开玩笑的!就是一些小蛋糕,没有气味的!” 谢之沉识时务者为俊杰,及时举手投降。 不同于姐弟俩这边打打闹闹,逐渐活跃起来的气氛,另一边,书房里的谢瑜止却是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面前摊开的文件变成了无法辨识的天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妹妹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那双瞪着他的、带着愤怒和委屈的明亮眼睛,以及那个混小子试图“勾引”她的、令人作呕的画面交替闪现。 他后悔自己当时语气太重,态度太过激烈,肯定吓到她了;但他又觉得,不这么严厉点,不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万一以后真吃了亏怎么办? 这种既心疼又后怕,既想立刻去哄她又觉得不能轻易让步的矛盾心情,反复折磨着他,让向来运筹帷幄的谢大少爷也尝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第293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7) 是的,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正方辩手谢之沉认为,作为这份小蛋糕外卖的主人,他应当、也有权力,从这份外卖中,挑选一个他自己喜欢的小蛋糕。 反方辩手谢扶……谢大小姐一边打游戏,一边冲他翻了个白眼,示意某人想吃什么自己挑,别为了这种小事来烦她。 很好。 看起来他果然在气势上唬住了对方辩手。 不过接下来小蛋糕的选择也尤为关键—— 草莓小蛋糕可以选吗? 不能。 因为这是大小姐最喜欢的口味,他要是挑了这个,挨大小姐的打也不无辜。 抹茶口味的可以选吗? 不能。 因为这是大小姐前段时间一直念叨但始终没时间去吃的甜品店推出的新品,他选了这个,挨打也不冤枉。 那旁边那个冰淇淋蛋糕可以选吗? 不能。 注意!这是一个易错题。大小姐平日里虽然很少吃冰淇淋蛋糕,但现在她刚跟她哥吵了架,吃点冰的降降火气,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要是现在选了这个冰淇淋蛋糕,那大小姐待会儿拿他来降火气,也是情有可原了。 如此一来—— 唯一的正确答案,就是这家甜品店味道对大小姐来说太苦的黑巧克力熔岩蛋糕了。 不过,就算得到了正确答案,谢之沉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份巧克力小蛋糕伸出手,一面还悄悄摸摸地观察大小姐的反应。 谢扶虽然眼睛盯着屏幕,但身边这么大一个活人散发着如此强烈的存在感,她想忽视都做不到。 游戏间隙,她猛地扭过头,恰好瞧见到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副小心翼翼的眼神,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实在受不了他这磨蹭劲儿,重重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在谢之沉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手,不是拿向他自己选定的巧克力蛋糕,而是直接端起了那个他最不敢碰的、缀满鲜红草莓的、大小姐专属的小蛋糕,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啪”地一下,塞进了他僵在半空的手里。 “蛋糕有这么难拿吗?” 她恨铁不成钢道。 谢之沉捧着蛋糕,却傻傻地没有动作,彻底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突然多出来的、精致可爱的草莓小蛋糕。蓬松的蛋糕胚,雪白的奶油,鲜艳欲滴的草莓……这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也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把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给他了? 为什么? 她是原本就知道他的喜好,还是…… 她对他,也太好了吧。 他竟然还想着报复她。 竟然还想着要远离她。 他怎么能这么不是东西。 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 强烈的愧疚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谢扶本来把蛋糕塞给他之后,脑袋就又扭了回去,准备继续她的游戏战局,结果鼠标还没点下去,忽而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出来的、细微的抽泣声。 她动作一顿,有些难以置信地再次扭过头。 只见刚才还好好站着的谢之沉,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只手还捧着那个草莓蛋糕,另一只手则慌里慌张地、用力地擦拭着眼睛,试图抹去那不争气涌出来的泪水。 可他越擦,眼泪好像流得越凶,脸上湿漉漉的一片,连长长的睫毛都黏在了一起。 “你……” 谢扶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语气充满不可思议,“……为什么哭了?” 就因为一个蛋糕? 还是因为她刚刚语气太凶了点? 有吗? 她刚刚的语气,真的有那么凶吗? “没有!” 谢之沉带着浓重的鼻音,矢口否认,声音因为哽咽而有些变调,擦眼泪的手更加用力,几乎要把眼睛揉红揉肿。 他生得本来就不错,五官清秀,皮肤白皙。此刻哭得眼圈鼻尖都泛着红,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懊悔、委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这副模样,非但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奇异的、我见犹怜的……诱人。 诱人。 “你——” 然而,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眼前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称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只见那个原本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的谢之沉,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清秀的脸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眼圈和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那双湿漉漉的、仿佛被水洗过的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此刻却涌动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散尽的委屈,有汹涌的愧疚,有豁出去的决绝,还有一丝……带着点依赖的孺慕?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可怜劲儿,望着谢扶,然后,用带着浓重哭腔、微微颤抖,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冲着她就喊了一声: “姐姐——” 这一声“姐姐”,不像平日里那种带着距离和生疏的“谢扶”,也不像他偶尔被逼无奈时含糊的称呼。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百转千肠,如泣如诉,仿佛将他所有的委屈、愧疚、以及某种难以启齿的依赖,都灌注在了这两个字里。 有前世的经验打底,谢之沉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看似骄纵跋扈的大小姐,内心深处其实对她认可的“自己人”,有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而“姐姐”这个亲昵的、带着依赖和归属感的称呼,恰恰是她最爱听他叫的。 只是,在前世的这个时间节点,他因为寄人篱下的自卑和小心翼翼,还不太敢如此亲近地靠近这位光芒万丈的大小姐,更不敢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来逾越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而重生归来之后,他满心满眼都是前世惨死的阴影和对她的怨恨恐惧,抱着“远离大小姐,珍爱生命”的信念,只想着有多远跑多远,恨不得在她面前当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影子,又怎么可能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示弱的称呼来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声“姐姐”,对他而言,本是绝不可能再宣之于口的。 可就在刚才,她对他示好了。 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草莓蛋糕,但是别人不明白,他这个做弟弟的还能不明白,那娇艳欲滴的草莓小蛋糕、那顶端缀着新鲜饱满的草莓果粒,奶油裱花细腻又诱人的草莓小蛋糕!是姐姐对他做出的多大的让步吗?! 你们都不懂。 你们只知道嘲笑他又屁颠屁颠回去回去给她当狗! 所有的防备、所有前世的惨痛教训,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感洪流冲垮。 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远离,但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驱使着他,喊出了这个封藏在心底已久的称呼。 喊出这一声后,谢之沉自己也愣住了。 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想要收回这不合时宜的亲昵,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只剩下满心的忐忑和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空虚。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不敢看谢扶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反应——是嘲讽?是疑惑?还是依旧的不耐烦? 而谢扶,确实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姐姐”给喊懵了。 她举着手机,维持着半扭身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或骄纵的浅色瞳孔里,清晰地映照出谢之沉此刻狼狈又可怜的模样,以及他脸上那混合着愧疚、慌乱和一丝隐秘期待的神情。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寂静,只剩下游戏背景音还在不知趣地响着。 许久。 久到谢之沉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久到他因为屏息而脸颊微红,久到他眼眶里新一轮的泪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积蓄、快要决堤而出时—— 谢扶缓缓放下手机,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因为无人操作而变成了灰暗的待机界面。 她转过头,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落在谢之沉那张写满忐忑和可怜的脸上,然后,用一种带着点命令、又夹杂些受用的语气,轻轻开口: “再叫一声。” “欸?” 谢之沉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见他傻愣着没反应,谢扶似乎有些不耐烦,冲他抬了抬线条流畅漂亮的下巴,重复道:“没听清?再叫一声。”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酸涩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感觉,瞬间冲垮了谢之沉所有的忐忑和犹豫。 第一声“姐姐”说出了口,那么接下来的每一句,都变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像是要把前世没能叫出口的、今生刻意压抑的所有份量都补回来一样,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一连串地喊了出来: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一声接着一声,又快又急,像是急于确认什么归属权的小兽,带着十足的依赖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委屈。 这连珠炮似的称呼,显然取悦了谢扶。 她脸上那点因为和哥哥吵架而残留的不爽彻底消散了,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不再是之前那种不耐烦的推搡或随意的塞东西,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轻轻地、揉了揉谢之沉柔软的发顶。 “嗯。”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算是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亲昵。 谢之沉感受着头顶传来的、久违的、带着谢扶独特气息的温热触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顺毛抚摸的猫咪,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在那掌心蹭了蹭。 重生这么久,提心吊胆、刻意疏远了这么久,他终于……终于又被姐姐摸了脑袋。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温暖,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暂时忘记了所有不愉快的过往。 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地出现几分温情。 就在谢之沉几乎要在这难得的宁静中忘记今夕何夕时,他混沌的大脑终于重新找到一丝理智。 他微微睁开眯着的眼睛,享受着头顶温柔的抚摸,瓮声瓮气地、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问道: “姐姐,你、你跟谢瑜止……为什么吵架啊?”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谢扶摸他脑袋的手微微一顿。 那温暖的触感停滞了刹那,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动作,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谢扶撇了撇嘴,脸上又浮现出之前那种不爽的表情,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他态度不好。” “啊!” 谢之沉立刻愤慨不已、同仇敌忾,“怎么这么过分!哥哥怎么能这样啊?我就不会这样对姐姐~” “对吧!” 谢扶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够理解自己的知音,立倾诉欲涌了上来,“我就是帮了人家的忙,人家想感谢我,我接受他的感谢,这有什么不对的?他至于那么大惊小怪吗?” “就是就是!” 谢之沉点头如捣蒜,极力附和,“姐姐帮人是好心,接受感谢也是理所应当!哥哥太小题大做了!” “对啊。” 谢扶得到支持,底气更足了,声音也扬高了些,“再说我又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觉得……看看而已,也不行吗?” “对啊对……” 谢之沉下意识地继续附和,点了一半的头却猛地僵住。 等等。 看看? 看什么? 哪个同学? 感谢需要用到“看看”这种形式吗? 一个模糊的、让他极度不安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脸上的愤慨表情瞬间凝固,慢慢转变为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探究。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问道: “那个同学……是谁啊?” 谢扶正沉浸在“自己完全没错,都是哥哥无理取闹”的逻辑里,闻言,想也没想,随口就答了出来: “俞北舟啊。” 轰——!!!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谢之沉的脑海里炸开! 俞北舟! 竟然是他! 那个脖子上挂着刻有“XF”字母项链的贱人! 那个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让姐姐另眼相看的穷小子! 那个他重生回来后,一直视为潜在威胁、需要警惕的对象! 今天,就是今天! 他竟然还敢、还敢用那种方式“感谢”姐姐,还害得姐姐和哥哥大吵一架。 贱人! 不要脸的贱人! 谢之沉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瞬间阴沉了下去。刚才还因为被摸头而泛着红晕的脸颊,此刻血色尽褪,变得一片煞白。 那双刚刚还氤氲着水汽、显得无辜又可怜的眼睛,此刻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疯狂凝聚,闪烁着忮忌、愤怒,还显得有些凶狠。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怒火和恨意。 这个俞北舟! 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不仅妄图抢走姐姐的注意,现在居然还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勾引姐姐。 更可恨的是,他还害得姐姐和她最亲的哥哥吵架,破坏了家里的和谐! 这种只会带来麻烦和毁灭的贱人,绝对不能留! 第294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8) 问,妹妹生气了怎么办? 是的,我和我妹妹的关系一直很好,以前从来都没有吵过架。当然,这次小小的吵架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关系,但我还是想问问,妹妹生气不理人了怎么办? 转账有用吗? 可我们已经有亲属卡了啊。 送礼物呢? 可我们家一直都有互送彼此礼物的习惯,妹妹喜欢的东西一般都第一时间到她手上了,好像没什么合适的东西适合做道歉礼物了。 找妹妹道歉……她不理我…… 不理我。 虽然我知道这小小的争吵不会伤害到我们之间的感情,但是妹妹不理……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就因为那个混小子吗? 那小子分明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这跟我妹妹的眼光没有问题,都是那混蛋太会装了——所以,妹妹现在是要像那些狗血小说、无脑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外人,就不要妈妈、不要哥哥,甚至要抛弃这个家,和那个混蛋远走高飞吗? 休想! 绝对休想! 谢瑜止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冷光。 一家人,就是应该永远在一起的。 妈妈、妹妹和他,他们三个人才是一个完整的、密不可分的整体。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彼此身边的最坚实的依靠。 那些外人算什么? 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是试图破坏他们家庭和谐的入侵者! 她们三个,才是永远、绝对不会分散的家人。 可是妹妹为什么不理他? 为什么? 在妹妹心里,为什么妹妹现在不理他了呢? 难道在妹妹的心里,那个才出现没多久的俞北舟,已经比从小宠她、护她、陪伴她长大的哥哥和妈妈还要重要了吗?…… “嘶——” 正想得出神,脚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谢瑜止轻嘶一声,猛地回神,抬头看去,就见谢鸢来女士在若无其事地、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之后,优雅地把垂落在额前的一缕卷发往后一拨,用一种混合着嫌弃和了然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语气慵懒: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赶快找人家去说,憋在心里,一个人在这里对着早饭撒气,扭扭捏捏的,怎么还跟你小时候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谢瑜止被母亲说得耳根微热,下意识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盘子里的那个煎蛋,早已被他无意识地用叉子划拉得支离破碎,不成样子。 他有些尴尬地放下餐叉,正想开口——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谢扶单肩挎着书包,面无表情地从楼上走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校服,却依旧难掩那份天生的明艳。她目不斜视,仿佛客厅里的母亲和哥哥都是空气,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她一个人经过就算了。 那小子脸上带着一种谢瑜止从未见过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扶身后,乐呵呵地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拿书包,嘴里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那叫一个亲热自然,她们倒像是关系极好的亲姐弟了。 谢瑜止:“……” 他刚张开的嘴,就这么僵在了半空,然后憋屈地缓缓合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和郁闷瞬间涌上心头,比刚才被妹妹无视还要让他难受。 谢鸢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优雅地端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评价道: “你妹妹好像有新弟弟了。” 谢瑜止默默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表情,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平静温和的模样,只是语气略显生硬: “我没那么幼稚。” 谢鸢来挑眉,放下咖啡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那盘惨不忍睹的煎蛋: “有气别对餐叉发,它们挺贵的。” “妈——” 谢瑜止无奈,话还未来得及说完,肩膀忽然被什么硬物碰了碰。 谢瑜止下意识转头。 在看清站在他身后的人时,面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慌乱又无措,甚至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呆滞。 是妹妹。 她去而复返,就站在他的椅子后面。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至少,她主动靠近他了。 谢扶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包装得很用心的长方形盒子,大小适中,外面系着深蓝色的缎带,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她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旁边的装饰花瓶上,将那个盒子递到了他面前,语气平淡地听不出情绪: “给你。” “……什么?” 谢瑜止的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有些宕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盒子,又抬头看看妹妹没什么表情的脸。 谢扶似乎有些不耐烦,或者说是不习惯这种氛围,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哄哥哥开心的礼物。” 啊,竟然是妹妹专门为了哄他准备的礼物吗? 等等等等,他就这样接过去是不是显得太随意、太不当一回事了?如果他现在冲回房间沐浴一番再下来接礼物,他妹会不耐烦地把礼物直接甩他脸上吗? 好像还是有这个风险的。 就这样用手拿吗? 不需要用摄像机什么的记录一下吗? 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就没人知道拿手机相机什么的录个像纪念一下啊?这个家怎么一个有眼力见的人都没有啊? 好苦恼。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谢瑜止接礼物的手虽然有些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却端得很稳。 “……你没生哥哥的气?”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忍住地想问上这么一句。 谢扶瞥他一眼,低下头:“生气。” “哥哥那天,态度很糟糕。”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 语气都算不上控诉。 谢瑜止却顿觉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可怜的理智终于被巨浪般的愧疚冲溃。 什么外人家人的…… 什么黄毛拐走大小姐的故事…… 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甚至已经到了完全没办法共情那时候的自己的地步,完全没办法理解自己那时候到底在抽什么风,竟然对妹妹用那么糟糕的态度说话。 他真不是人啊他! 第295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19) 讨厌。 这个词,几乎贯穿了谢瑜止对整个童年时期最核心的感受。 他讨厌这个家。 他讨厌爸爸,讨厌保姆,讨厌隔壁家总是冲着他汪汪叫的大狗,也……不那么喜欢妈妈。 从谢瑜止记事开始,家,就是个充满争吵、充满仇恨、会让人痛苦的地方。 爸爸是个很高大、很凶的男人。 在外界看来他或许事业有成,风度翩翩。 但在谢瑜止的记忆里,父亲的面容总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是那双很少对他流露温情的眼睛。 这个男人平日里很少正眼看他,仿佛他只是这栋房子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只是偶尔,在极少数心情尚可、或者心血来潮的时候,父亲会像逗弄一只宠物猫狗一样,把他叫到跟前,有时会随手丢给他一个昂贵的玩具,有时会用带着烟味的手指随意捏捏他的脸蛋,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短暂得可怜的的“父子互动”,对于渴望关爱的小谢瑜止来说,却是会让他暗自雀跃许久的“温情时刻”。 他会小心翼翼地观察父亲的脸色,努力做出乖巧聪明的样子,生怕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表情,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幻象。 然而,就连这偷来的、微不足道的温情,也转瞬即逝,脆弱得不堪一击。 往往只是一通突然响起的电话,或者是父亲忽然瞥见他身上某个让他不高兴的地方,就会立刻收起那点施舍般的笑意,眼神恢复成一贯的疏离和挑剔,冷漠地将他推到一边,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好讨厌那个总是围着围裙、身材微胖、头发卷曲的保姆。 在母亲和父亲在家的时候,这个女人总是表现得无比恭顺、耐心,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对他说话细声细气,照顾得看似无微不至。 然而,一旦大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二人独处时,这个女人脸上的笑容就会被不耐烦和刻薄取代,眼神里充满了对一个碍事小孩的厌烦。 起初,这种厌烦还只是停留在言语上的冷嘲热讽和态度上的极度敷衍。 但渐渐地,这份恶意开始升级,演变成了肢体上的虐待。 最初可能只是她不小心用力过猛地拉扯他的胳膊,或者在他经过时无意伸出脚绊他一下。 后来,变成了不轻不重、却带着羞辱意味的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或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再后来,这虐待变得更加隐秘和恶毒。 那个女人会用指甲狠狠地掐他胳膊内侧、大腿根部这些不易被察觉的软肉,留下青紫的印记;甚至还有一次,在他因为疼痛而挣扎时,她竟然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地在他细嫩的手臂上咬了一口,留下了清晰的、带着血丝的齿痕。 小小的谢瑜止被这种赤裸裸的恶意和疼痛吓坏了。 他试过反抗,但他太小了,力量悬殊。 他也曾鼓起勇气,在一次被保姆掐得大哭时,恰好撞见了难得早归的父亲。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哭着扑过去,伸出带着青紫痕迹的胳膊,向父亲展示,想寻求他的庇护。 那个高大的男人停下了脚步,目光淡漠地扫过他被掐得淤青的手臂,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的保姆。保姆惊慌失措地开口,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求饶。 然而,父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愤怒的表情,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弯腰查看儿子的伤势,只是极其冷淡地、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抬腿,绕过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他裤腿的谢瑜止,径直走向屋内,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话:“吵什么,安静点。” 那一刻,小谢瑜止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 比胳膊上的疼痛更刺骨的,是父亲那无视的、冰冷的眼神。 他小小的心里,最后一点对于父爱的期待和依赖,也随之彻底碎裂,化为了更深的恐惧和茫然。 他不再向任何人求救,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小心翼翼,以为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这种灰暗的、令人窒息的生活,日复一日。 但,直到那一年。 妹妹出生。 小小一团的妹妹。 那个被包裹在柔软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像刚出炉的小包子,浑身都散发着奶香气的新生命。 她一出生就长得异常漂亮,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似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不像其他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的,反而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几乎得到了所有见到她的人的喜爱和赞叹。 因为她的诞生,许久未曾热闹过的谢家别墅,迎来了久违的人气。 外婆、外公、奶奶、爷爷,四位老人特意从各地赶来,聚在家里小住。 偌大的房子里第一次充满了欢声笑语,大人们围绕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床,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温暖的、谢瑜止从未在自己记忆里见过的喜悦和宠溺。 也许他出生时也是这样。 只是他那时年纪太小,什么也不记得。 这一切,都让小小的谢瑜止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忮忌和不平衡。 妹妹很可爱。 可他其实还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如此讨人喜欢的妹妹。 直到某天,家里的大人们都有事外出了,连那个讨厌的保姆也恰好告假。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和在婴儿房里熟睡的妹妹。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飞舞的声音。 忽然,婴儿房里传来了响亮的、带着不满的啼哭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正在自己房间发呆的谢瑜止被这哭声吵得心烦意乱。他有些不耐烦地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到婴儿床边。 粉色的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人儿正挥舞着藕节般的手臂,张着嘴,哭得小脸通红。谢瑜止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小孩,带着点属于小男孩的、笨拙的恶意,压低声音威胁道: “喂,臭小鬼,不准哭了!吵死了!” 然而,他的威胁毫无作用,妹妹依旧哭得投入。 他有些气恼,又有些无措,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戳戳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让她闭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妹妹脸颊的瞬间—— 一只更小、更软、温热得像一小团棉花的小手,突然从襁褓里伸了出来,精准地、紧紧地,一把抓住了他伸过去的那根食指。 哭声,戛然而止。 小婴儿睁着那双还含着泪水、却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那小小的手掌,没有什么力气,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牢牢地包裹住他的指尖,传递过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的、温暖的触感。 真神奇啊。 妹妹的手,竟然刚刚好可以握住哥哥的一根手指。 这是,他的妹妹。 是他,天然的同盟。 第296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0) 小孩为什么长得这样快呢? 好像前一天晚上还是婴儿床上乳牙都没长齐、饿了困了都只会“啊啊”叫、实在被哪个大人惹生气了,最严厉的报复方式,也只是在对方来床前逗弄她时,气得重重把自己的脑袋转到一边的小小一团。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连牙都换了好几颗,沉默寡言,连哥哥也不爱搭理的大孩子。 谢瑜止对此颇为发愁。 虽说内向不是坏事,但妹妹太过沉默内敛,他这个做哥哥的,就总免不了地担忧她在学校交不到朋友、受人孤立怎么办。 可惜兄妹俩各有各的学要上,谢瑜止心里就是再怎么放不下妹妹,也不可以抛弃自己的学业,去当妹妹的陪读。 谢扶偶尔回来时,情绪不佳,稍显反常,谢瑜止的心脏就猛地一沉,几乎是想也没想,冲到她面前,半跪下来,顾不得什么礼貌和距离,一把用力拉起了她校服外套的袖子——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简直算得上是偏执的紧张,目光死死地盯在妹妹白皙的手臂上,急切地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伤痕、淤青,或者不正常的印记。 直到确认那截手臂光洁如初,没有任何遭受欺凌的痕迹,谢瑜止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长长地、狠狠地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一抬头,就迎上了谢扶困惑不解、甚至还带着点被吓到的惊恐目光。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正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谢瑜止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么过激和失态。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努力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后怕,松开手,替她把袖子拉好,然后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尽可能地将声音放得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 “小扶,怎么不高兴了?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谢扶不说话。 大概是被他刚刚的反应吓到,只沉默地拉了拉妈妈的裤腿,小声在她耳边提了自己的需求。 等佣人按照谢鸢来的吩咐,带着谢扶离开客厅后,谢鸢来看着还僵在原地、维持着半跪姿势、脸上带着明显失落和懊恼的儿子,心里叹了口气,有心想要缓和一下这凝重又有些尴尬的气氛,故意用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道: “小止,小小年纪,眉头皱得这么紧干嘛?哪有这么多的心要操?小扶好好的呢。” 然而,这话却一下踩中谢瑜止的雷区。 他蓦地抬起头,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总是努力显得温和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却布满了细微的红血丝,直直地看向母亲,声音因为压抑着激烈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和尖锐: “像你和爸爸那样吗?!” 谢鸢来被他此刻的眼神看得一愣,脸上刻意维持的轻松笑容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要像从前那样摸摸儿子的头,安抚他,嘴唇动了动:“小止……” “我不会让妹妹被欺负。”谢瑜止没有等她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带着近乎誓言般的坚定,也不再看母亲有些受伤和愕然的表情,转身离开。 他不再信任那些在他童年中失了职的大人们,决心靠他自己的力量,保护他自己的妹妹。 她们或许不爱她们的女儿。 可是他真的很爱他的妹妹。 他绝不会让她重复他的童年。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其实也不赖。 因为哪怕他的童年备受冷落和忽视,他也已经长到了这个年纪,心智逐渐成熟,已经到了不再对母父抱有太多不切实际期待的年纪。 母亲近年来或许因为妹妹的出生,或许因为其他原因,对他流露的越来越多的关心和爱;父亲近来越来越频繁的、心血来潮的、施舍般的过问…… 这些对现在的谢瑜止而言,其实早已没有那么重要。 现在的他,比起小时候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宝贵的珍宝——妹妹。 大人吵架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抱着腿和他并排坐着的妹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明明自己很喜欢还是会第一时间拿来和哥哥分享的妹妹…… 可是。 这个家,最终还是无可挽回地、以一种极其丑陋和不堪的方式,彻底支离破碎了。 最开始的时候,谢瑜止甚至想过,是不是那天他不要因为贪玩、逃学回家,是不是就不会撞破他父亲的丑事。 这个家,是不是就还会在。至少表面上,还能维持着那可笑的、摇摇欲坠的完整?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好不容易逃课一次,谢瑜止本来很兴奋的,打算把包往房里一丢,换上球鞋,就去找自己的朋友的。 但不知为何,离家越近,他心里就越七上八下、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家里异常安静,佣人似乎都被支开了。 他本来想直接回自己房间,却在经过父亲书房虚掩的门缝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压抑的声响和模糊的低语。 鬼使神差地,他停住了脚步,透过那狭窄的门缝,看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并且此后多年都深陷梦魇的画面—— 他的父亲,那个高大威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正衣衫不整地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纠缠在一起。 姿态亲昵,神情投入,与他平时在家中冷硬漠然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父亲出轨了。 对象甚至还是个男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做。 你把妈妈当什么。 把这个家又当什么。 那一刻,谢瑜止感觉自己的胃部剧烈翻搅,恶心得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这三个字在疯狂盘旋。 他看着书房里那不堪入目的场景,看着父亲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作呕的沉迷表情,无数破碎的画面和认知在他脑中冲撞。 极度的震惊和恶心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愚弄、背叛的冰冷。 他本应该立刻转身,捂住嘴跑掉,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偏偏,就在他因极度震惊而动作迟缓的瞬间,书房里的那个陌生年轻男子,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门缝后谢瑜止那双充满惊骇和愤怒的眼睛。 那男人的眼中,没有惊慌,没有羞愧,反而掠过一丝……兴味。 一种打量、评估,甚至带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居高临下的兴趣。 “哟,”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用带着餍足和戏谑的语调,对身前的谢父开口,“这是你儿子?” 谢瑜止猛地将视线转向他的父亲。 他多希望从父亲脸上看到一丝慌乱、一丝愧疚、哪怕是一丝被儿子撞破丑事的恼怒也好。 可是,没有。 他看到的,是与他童年时,向父亲展示被保姆虐待的伤痕、乞求帮助时,如出一辙的、冰冷的、漠然的眼神。 甚至,在那漠然之下,似乎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是。” 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甚至没有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和你年轻的时候真像啊。” 那个男人轻笑一声,目光像黏腻的毒蛇一样在谢瑜止身上逡巡,一边说着,一边竟然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门口,朝着僵立在那里的谢瑜止,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滚开!” 谢瑜止强压下喉咙口的恶心和恐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逼近的男人凶狠地低吼,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恐惧。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的小男孩了,他不会再因为父亲的冷漠和不作为,就放弃保护自己。 可他到底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再怎么凶狠的眼神,再怎么激烈的挣扎,在两个成年男人面前,都显得如此徒劳和脆弱。 那个陌生男人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伸手轻易地制住了他的反抗。他的亲生父亲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谢瑜止感到一阵绝望,远不仅是身体受制的绝望,有很多东西,好像在那么一瞬间,嘭的一声坍塌成一片废墟。 而他的父亲,被埋在废墟最中央。 就在谢瑜止几乎要被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吞没的时刻—— “嘭!!!” 一声巨响! 别墅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极大的力气,猛地撞开了。 第297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1) “小扶,小扶……” 伴随着急促到变调的呼喊和慌乱的脚步声,谢鸢来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大门,踉跄着冲了进来。 她显然是匆忙赶回的,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一双保养得宜的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出门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精致盘发,此刻因为跑得太急而松散凌乱,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沁出汗水的额角和颈侧,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屋内。 她才结束一个重要的会议,手机一打开,就收到了女儿谢扶发来的数条信息。 那些信息内容颠三倒四,完全不像女儿平时的风格。她心头狂跳,立刻回拨电话,却迟迟无人接听。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手脚冰凉,丢下所有事务,不顾一切地驱车赶了回来。 然而,她预想了无数种女儿可能遇到的危险,却万万没有料到,冲进家门后,撞入眼帘的竟是如此不堪又令人血液倒流的一幕—— 她那个向来冷漠疏离的丈夫,衣衫不整地站在书房门口,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正带着令人作呕的笑容,试图制住她脸色惨白、满眼绝望的儿子。 谢鸢来的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焦虑在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和凶狠。 她目眦欲裂,抓起手里的包就往那个男人头上砸:“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谢鸢来的包沉甸甸的,加上她完全没收力,一包砸下去,那男人痛呼一声,捂着脑袋连连后退。 一直像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的谢父,直到此刻,脸上那层冷漠的面具才终于出现了裂痕。 看到自己的情人被打,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横眉怒目,冲着谢鸢来厉声呵斥,语气嫌恶:“谢鸢来!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你想干什么?!住手!” 嘭—— 重重的一声响。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然闯进来的谢鸢来吸引时,一个更小的、却异常迅捷的身影,从客厅沙发的死角猛地窜了出来,拎起一旁厚重的外文书,狠狠砸在她爹脑袋上。 “呃!” 谢父猝不及防,被砸得向前一个趔趄,眼前发黑,痛呼出声。 动手的谢扶,丝毫没有被对方的身份和体型吓住。 她盯着疼得弯下腰的父亲,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一字一顿地反问: “威胁我?” “嗯?继续威胁我啊?” “今天你姑奶奶就打得我奶都不认识你!” 谢扶本来只是想录个证据下来,谁能想到她哥这死孩子早不逃课晚不逃课,偏偏这时候逃课,迫不得已,她才只能紧急给妈妈发了消息,搬救兵过来。 谢父真是个相当矛盾的男人。 明明是他自己用层层谎言换来的婚姻和孩子,嘴上说着什么传宗接代,却压根没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当人。 对当初的谢瑜止是这样。 对发现了他秘密的谢扶也是这样。 他大概以为,他的孩子,是他吓唬两句、用廉价的父爱收买一下,就会为了这个家,乖乖地帮他保守秘密。 所以他才敢这么为所欲为,任由自己的情人对儿子下手。 谢瑜止表面上看着外向,好似这个家中,在意的就只有妹妹。实际上,他才是家中最敏感,想得也最多的人。 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骗,但也会因为太在意母亲的感受,不敢告诉她实情,只会东拉西扯,说不定到最后,还会白白做个“恶人”。 但对谢扶来说,烂掉的东西,就该暴露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被挖个一干二净才是。 第298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2) 假如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的伴侣不再爱你了,即便你们早已步入婚姻的殿堂,你仍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结束这段关系吗? 这问题若是搁在从前的谢鸢来面前,恐怕下一秒,她手里无论拿着的是文件、咖啡杯还是别的什么,都要直接砸到问出这种蠢问题的人脑袋上。 这破问题看不起谁呢? 她谢鸢来,出身优渥,能力出众,自己打拼出的商业版图足够耀眼。她不缺钱,不缺权,想要的东西大多触手可及。至于孩子?有没有对她而言根本不重要。 像她这样的人,选择婚姻,倘若不是为了纯粹的爱、为了那份心灵相通的契合与悸动,还能是为了什么? 不爱她的男人,留着过年吗? 当然是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开,让他带着他的虚情假意滚得越远越好。 她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无需在任何一段变质的关系里委曲求全。 她先前真的是这么想的。 随着两个孩子的年纪越来越大,需要操心的事情从奶粉尿布逐渐变成学业、性格、人际交往;随着她肩上的商业担子越来越重,一个决策影响的可能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是她半生心血的兴衰;随着那个曾经让她怦然心动的男人,在日复一日的疏离和冷漠中,渐渐变得面目模糊,甚至同住一个屋檐下也相顾无言…… 到某一天,她或许是在某个疲惫至极的深夜,或许是在某个看到他敷衍侧影的瞬间,恍然惊觉:躺在自己身侧的这个男人,恐怕早就不爱自己了,甚至,自己对他那份炽热的爱意,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耗、冷却,只剩下一点灰烬般的余温和惯性。 然而,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年轻时预想中的决绝和果断。而是,无所谓。 或者说。 不是无所谓。 只是累。 只是觉得处理掉他很麻烦。 她精力有限,大半,必须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她一手创立的事业,那是她的立身之本,也是她自我价值实现的核心。 剩余的,除了勉强维持她自身不至于被掏空的休憩,几乎全部分给了两个孩子——尤其是,她内心深处,总对这两个孩子怀有一份难以言说的亏欠感。 她觉得自己作为母亲,在陪伴和情感给予上,做得远远不够。她试图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去弥补,去保护。 于是,离婚这件事,便在她的优先级列表上,被不断后移,最终搁置在了“不那么紧急但迟早要处理”的角落。 她过去因为极致的爱而步入婚姻,如今又因为爱意消逝,觉得这个人对自己的生活已无足轻重而不急于离婚。 她没想过这个男人敢背叛她。 或者说,是她高估了对方的下限。 她从没想过,这个男的,竟然会丧心病狂到,试图将那双肮脏的手,伸向她们的亲生儿子。 那天被她撞见到现场,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谢鸢来心中最后一丝对过往、对这个男人的容忍。 愤怒、恶心、后怕、以及对儿子深沉的心疼交织在一起,燃烧成熊熊的烈火。 谢扶偷偷录下的证据,成为了最有力的武器。谢鸢来展现了她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一面,以最快的速度,动用一切资源和法律手段,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段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更添污秽的婚姻。 她没给对方留下任何撕扯和反扑的机会,干脆利落地,将那个人彻底清出了她和孩子们的生活。 这场风暴过后,家,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内里的创伤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 受到冲击最大的,无疑是谢瑜止。 他心中的父亲形象彻底崩塌,连带着对男性、对亲密关系、甚至对世界的信任都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耻辱感——作为兄长,他没能保护妹妹,反而需要年幼的妹妹机智求救、需要母亲急匆匆地赶来救人。 就连母亲的离婚官司,他也一点儿忙没有帮上。 他是很没用的儿子。 也是很没用的哥哥。 谢瑜止变得异常沉默,将自己封闭起来,拒绝去学校,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所有光线和外界的声音都隔绝在外。他躺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溯那天的场景,被恶心、后怕和一种深刻的自我厌弃反复煎熬。 明明洗了那么多遍,可被那个男人抓住的触感仿佛怎么都洗不掉,死死缠着他绕着他,逼着他总要拿些什么尖锐的东西,把那块皮肤划得鲜血淋漓,心里那股恶心感,才勉强消散片刻。 与哥哥的消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扶的变化。 那个曾经安静内敛、甚至有些过于早熟懂事的小女孩,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变得异常外向。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变得极具攻击性和保护欲。 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一点就着,在学校里也渐渐有了“不好惹”的名声,变得骄纵、霸道甚至还有些蛮横。 于是,谢瑜止那扇紧闭的房门,迎来了她不知第多少次的暴力对待。 “砰!砰!砰!” 不是敲门,是砸门。 谢扶中气十足、毫不客气的声音从外边传来:“谢瑜止!开门!你再不出来我就踹了!” 要是里边的人没有反应,或者里面的人反应太慢,下一秒,房门就会被谢扶大力踹开。 谢扶的身影闯进来,室内昏暗的光线让她不满地皱眉,她径直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了无生气的哥哥,没有丝毫安慰的软语,而是伸出手,像小时候想拉他出去玩,但力道和态度却天差地别——她直接揪住谢瑜止的睡衣领子,试图把这个比她高不少的少年从床上“提溜”起来。 “起来!晒太阳!吃饭!你打算在这里发霉到什么时候?!”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一开始,谢瑜止只是麻木地任她拉扯,或者微弱地挣扎一下。 但次数多了,某一天,当谢扶又一次准备实施她的“哥哥专用·强制起床法”时,谢瑜止像是终于丧失了一切挣扎的力气,也或许是妹妹这坚持不懈的、蛮横的打扰,终于将他从泥沼般的思绪里拽出了一点。 谢瑜止费力地从床上扑腾起来,在谢扶的小手再次揪住他衣领之前,自己先站了起来。 他动作有些摇晃,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还带着未散尽的阴郁, 但他站直了身体,试图维护自己作为哥哥的最后那么一点儿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毕竟是哥哥嘛。 老是像个小鸡崽一样被妹妹揪着领子拖来拖去……真的很没面子。 虽然,这面子在家人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但这一点点“想要像个哥哥”的本能,或许正是他开始尝试回归正常世界的微弱信号。 在妹妹日复一日、毫不讲理的“骚扰”和强制干预下,谢瑜止封闭的世界,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他慢慢开始走出房间,重新接触阳光,机械地进食,最后,重新回到了学校。 当他终于愿意抬起眼睛,重新打量这个世界,并试图跟上妹妹成长的脚步时,他才无比惊愕地发现,他的妹妹谢扶,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安静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了。 她不知何时,已然成了中学里赫赫有名的、脾气一点就炸、性格超级恶劣霸道、让人又怕又……嗯,无可奈何的“谢大小姐”。 她身上那种理所当然的骄纵和掌控欲,与日俱增。 因为这个,谢瑜止悔恨地连连捶墙——可恶!他怎么就错过了妹妹这么宝贵的成长时刻! 因为前夫那件事,谢鸢来内心深处,总对这个大儿子怀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她觉得是自己识人不清,婚姻失败,才让儿子遭受了那样的惊吓和创伤。 只是,她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谢氏不能倒,那么多员工靠她吃饭,竞争对手虎视眈眈。 她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在物质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给予补偿:最好的学校、最舒适的生活、无条件的支持……但她知道,这些弥补不了情感上的缺席和那道伤痕。 而谢瑜止,却从未将那件事归咎于母亲。 或者说,从他被那个男人钳制住手脚,内心充满绝望,以为即将坠入更黑暗深渊的那一刻,看见母亲披头散发、赤着双脚、状若疯狂地朝着自己冲过来,用尽力气砸向施暴者的瞬间——过往那些因为母亲工作忙碌、疏于陪伴而产生的细微怨气和失落,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母子俩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二人皆沉默又小心地用自己的方式,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对方身边挪。 所幸她们是一家人。 地久天长。 时光和共同守护的这个家,给予了她们足够的耐心和空间,让这两颗都曾受过伤、都有些笨拙的心,能够再次慢慢靠近,最终重新并肩。 要说愧疚,谢瑜止对妹妹谢扶,同样怀着一份深切的、难以言表的愧疚。 他总觉得,妹妹后来性情大变,变得如此骄纵霸道、浑身是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护着当时意志消沉、一蹶不振、人不人鬼不鬼的哥哥。 她必须迅速强大起来,变得不好惹,才能在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议论甚至轻视中,护住她的哥哥。 对此—— 午后,阳光明媚。 如今,早已当惯“大小姐”的谢扶,正懒洋洋地靠在客厅舒适的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里刷着手机。 一旁的谢之沉正屁颠屁颠地履行着弟弟的职责,见大小姐似乎有点无聊,立刻会意,跑去厨房将佣人切好的水果精心摆盘,然后端回来,拿起小叉子,一块一块,细致又狗腿地送到谢扶嘴边。 “姐姐,这块甜。” “姐姐,尝尝这个。” 谢扶一边漫不经心地张嘴接住,嚼嚼嚼,一边享受着这份“服务”,神情是惯有的理所当然。 而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谢瑜止,手里虽然拿着平板电脑在处理邮件,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妹妹。 他看着谢扶那副被伺候得舒舒服服、骄纵又放松的模样,看着谢之沉那殷勤备至的样子,眼神不由得变得无比复杂。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专注。 谢扶被他盯得终于受不了了,咽下嘴里的水果,扭过头,精准地捕捉到哥哥的视线,漂亮的眼睛一瞪,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哥,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谢扶一发话,一旁的谢之沉就像是收到什么指令了一样,皱着眉,也跟着她的视线,警惕地瞪向家里的大哥。 谢瑜止被妹妹弟弟们这么一瞪,瞬间回过神来,立刻收起那过于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轻松地转移话题: “没什么,就是在想,小沉到底有什么把柄握在你手上,怎么对你这么言听计从了?” 跟追在妹妹身后摇尾巴的哈巴狗一样。 谢之沉一个激灵,像是终于皤然醒悟,拿叉子的手一抖,刚叉起的一块西瓜咚地一声掉回盘子里。 他恍若未觉,竟然还有些不可思议:“有、有吗?我……我有这么听她的话吗?” 他只是不打算再躲着大小姐了。 他不是那种傻不拉叽,会重蹈覆辙的人。 他叫她姐姐,也只是想履行一个做正常弟弟的职责,可没想再给她当没名分的狗。 真的吗? 他现在对她,真的有那么言听计从吗? 不会吧,他自己感觉也还好欸。 真奇怪。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他分明就计划得很周密呀。 谢之沉有些自我怀疑。 只是,还没等他怀疑完自己,等得不耐烦的大小姐用鞋尖碰了碰他:“发什么呆?” “噢噢噢。” 谢之沉立马弯腰,一边叉水果投喂,一边继续思考刚刚那个深沉的问题。 好奇怪。 他还是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 第299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3) 谢扶很有名。 相当有名。 在一中,就没几个学生不知道她的大名的。 据说是个脾气相当恶劣骄纵的大小姐。 但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身边从来不缺追随者。 更奇怪的是,那些曾经被她“伤害”过、声称再也不想和她打交道的人,往往过不了多久,又会以各种理由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学校里那些遭大小姐“毒手”的“受害者”们,甚至还自发组织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交流群。 群里女生男生都有。 一点开,满屏的“恨”字简直要溢出屏幕。 她是个相当恶劣的大小姐。 更是个相当三心二意的王八蛋。 大小姐对人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当然骄纵霸道。 总是那么随意地从指缝里漏出那么一星半点的好心给人。 糊涂的,被她轻而易举地套中。 不糊涂的,强撑着装作不在意,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大小姐无聊的把戏。却又在看见大小姐似乎对此真的很无所谓的时候惴惴不安,绞尽脑汁地也想不出怎样让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多些、再多些。 俞北舟过去从来没烦恼过这些东西的。 或者说,在谢扶“包养”他之前,他人生中所有的烦恼都可以归结为两个字:缺钱。 外婆的医药费、下个月的房租、明天的饭钱……这些实实在在的生存压力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没有精力去关注哪个女生今天多看了他一眼,没有时间烦恼为什么那个同学突然不理他了,更不可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组建一个群,专门讨论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那太奢侈了。 大小姐资助他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医药费有了着落,房租可以按时交,他甚至能偶尔给外婆买点营养品。生存的压力骤然减轻,俞北舟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中多出了大片的空白。 这些空白,渐渐被别的东西填满。 比如,他发现自己开始比从前更加在意每次考试的成绩—— 并不全然是在意自己能不能拿到奖学金,更多的,是在意当他把成绩单递给谢扶时,她会不会多看一眼。 第一次这么做时,是在医院。 外婆做完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谢扶难得来探望。俞北舟正好拿着刚发下来的月考成绩单,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总分年级第三。 他犹豫了很久,才在谢扶准备离开时,装作不经意地递过去: “这次考试……成绩还可以。” 谢扶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眼,眉毛挑了挑:“不错嘛。” 就这三个字。 俞北舟却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继续保持。” 谢扶把成绩单妥帖折好,还给他,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俞北舟在病房里陪着外婆,把成绩单上的每一科分数都念给她听。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枯瘦的手摸着他的头:“小舟真厉害……要好好谢谢人家谢小姐……” “嗯。”俞北舟点头,心里却想:要怎么谢呢? 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 原本他的成绩就很好,但要维持顶尖,尤其是要不断进步,每一分的提升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他熬夜刷题,课间也不休息,连打工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最少——幸好谢扶给的钱足够,他不需要再打那么多份工。 每次考试后,他都期待着发成绩单的那天。 他会仔细地把折痕一点点抚平,再精挑细选地挑一个“偶然”的时机,把成绩单递到大小姐的面前。 有时她在和安恩谦说话,只是随意地瞥一眼,说声“嗯”;有时她心情好,会多说一句“有进步”;偶尔她甚至会拍拍他的肩,或者是脑袋,夸他很努力、很棒。 就为了这些短暂的、微不足道的认可,俞北舟愿意付出十倍百倍的精力。 他喜欢学习吗? 或许。 但他更喜欢拿着耀眼的成绩单时,那种可以被她看见的感觉。 但随着她周围出现的人越来越多,大小姐对他的关注也越来越少。 尤其是那个转校生出现后,俞北舟心里的不安飙升至巅峰。 俞北舟决定做点什么。 这个决定本身就很荒唐。 他向来是个内敛克制的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试图用那种方式吸引别人的注意。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成绩的提升已经进入瓶颈期,再往上进步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不可能像林清羽那样装可怜——他做不到,也不屑做。他也不可能像安恩谦那样,时刻黏在谢扶身边——他没有那个立场,也学不会他那个样子。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愚蠢的计划。 他特意选了一件领口稍微宽松的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习了无数次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每练习一次,他就觉得自己更可笑一分。但他还是去了。 然后,就发生了那场灾难。 被谢瑜止撞见的那一刻,俞北舟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那种羞耻、难堪、自我厌恶的情绪,比过往任何一次挨饿受冻都要来得猛烈。 他落荒而逃,甚至不敢回想谢扶当时是什么表情。 事后,谢扶没有责怪他。她压根就没有提起这件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反而让俞北舟更难受——如果她骂他、讽刺他、从此不再理他,他或许还好受些。 这种若无其事的忽略,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挣扎和努力,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开始刻意避开谢扶。 不再主动递成绩单,不再出现在她常去的地方,甚至连目光都避免和她接触。 但他又控制不住地去关注她。 直到某天,他被拉进了那个据说是“大小姐受害者”组建的群聊。 出乎意料的,那个从前颇得大小姐喜爱的转校生林清羽也在其中。 大概是大小姐已经看腻了他这种长相,对他的态度渐渐冷淡起来。 虽说不上疏远,但得过她青睐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被这样对待。 群里“恨她恨她”说个没完。 现实里真见了大小姐,尾巴又摇得比谁都欢。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装货。 偶尔有不明所以误入其中、真讨厌谢扶、想进来找认同感的家伙误入,费尽心思终于考过入群考试,结果诋毁谢扶的话刚发出上半段,下一秒,就被铺天盖地的“纯恨党”们骂到自闭。 刚要还嘴,发现自己被禁言。 他无能狂怒许久,终于想起来退群,结果刚退,又被拉进来骂一堆又踢出去。 误入的人看着满屏的“恨”字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引起众怒。 难道因为他的谢扶还只是“讨厌”,离群里那堆疯子的“恨”还差太远? 等群里那伙人把人骂了一顿又踢出去,才慢吞吞打完一大段反驳的话的俞北舟抿唇,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好吧。 他没什么想补充的了。 窗外夜色渐深,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一片暖黄。 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俞北舟正要关掉手机解题,群聊里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你姐来了:【这是什么群?】 一群装货:【装货。入群考试给你脑子考没了?】 aaa最烦臭脾气:【果然还是出题目的人太没水准了吧?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 一群怪咖:【……】 “瑜(唯一的哥)”已退出群聊 “Q”已退出群聊 “你姐来了”邀请“瑜(唯一的哥)”加入了群聊 “你姐来了”邀请“Q”加入了群聊 你姐来了:【跑什么你俩。明天白天,跟我当面解释一下这个群是怎么回事。】 你姐来了:【@一群怪咖 会长,我话没说完之前,你应该不会突然解散群聊吧?】 一群怪咖:【哈哈,学妹你认错人啦。(ฅ>ω<*ฅ)】 你姐来了:【你明天第一个来解释。】 一群怪咖:【˃̣̣̥᷄⌓˂̣̣̥᷅】 你姐来了:【群里剩下的人我也都保存了。平时看不出来,原来你们都这么恨我啊。】 恨? 她们确实每天都在刷“恨”。 但那种“恨”,倒更像是某种被她忽视掉之后,产生的那种扭曲的、不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别扭情感。 说“喜欢”和“爱”的话,听起来就太可怜了些。于是,便只能躲在“恨”的保护壳里重见天日。 如今保护壳被骤然敲碎,阳光直射进来,所有阴暗角落里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自这个群成立以来,无论平时如何热闹,如何“同仇敌忾”,还是第一次,陷入如此漫长而彻底的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冒泡,甚至连表情包都不敢发。 群里一片死寂。 众人安静如鸡。 答题答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进了群,一天没待满,就遇到正主空降,甚至还被约谈的俞北舟:…… 他盯着手机屏幕,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变得冰凉。 好奇怪。 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 大脑宕机了片刻,求生的本能终于开始运转。他哭丧着脸,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退出群聊界面,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删删改改。 输入又删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加那个群的……” ——“我可以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个群只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太多的解释堆砌在一起,反而显得更加心虚和苍白。 最终,他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辩解,只发过去最简单、也最直白的一句: 【抱歉,可以听我解释吗?】 发送。 等待。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以,你明天也来找我。】 平静的陈述句,却比任何质问都让人感到压力山大。 俞北舟看着这行字,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有种濒临社会性死亡、恨不得立刻逃离地球的窒息感。 老天,能别再让他在大小姐面前丢人了吗?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在俞北舟和群内其他“幸存者”如丧考妣、瑟瑟发抖地琢磨着明天该如何“赴死”时,谢家别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客厅温暖的灯光下,谢扶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群聊界面。 而得意洋洋的谢之沉,则像只成功邀功的小狗,亲昵地靠在姐姐腿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扶操作手机,欣赏着群里那伙人瞬间从嚣张到噤声、再到试图苍白解释的可怜模样。 他甚至还蹭了蹭谢扶的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谢扶空出一只手,随意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算是奖励:“做得不错。” 她的语气平淡,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里面的一丝赞许。 谢之沉享受地眯了眯眼,但很快又竖起耳朵。 “不过——” 谢扶侧过头,目光落在谢之沉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上,带着点审视,“你怎么知道有这个群聊的?” 这个问题,谢之沉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自然而然地坐直了身体,露出一副纯良无辜的表情,声音清晰地说道: “从瑜止哥手机上看到的呀。”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刻意强调道,“我一见是和姐姐有关的群,立马就上报了!” 哥哥好奇怪呀,明明知道有这样的群,怎么都不知道和姐姐说呢? 不像他,他就立马上报了呀。 “很乖。” 谢扶又摸摸他的脑袋。 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头发怎么保养的,感觉越摸手感越好。 谢之沉舒服得眯起眼睛。 前世。 他也曾进过那个群。 不过,他进群也就粗粗扫了两眼,就毫不犹豫地退了出去。 一群被抛弃之后,只能在群里自怨自艾的败犬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身边人来人往。 他会是永远陪在她身侧的那一个。 第300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4) 今天,天气很好。 清晨的阳光明亮又不灼人,透过谢家别墅庭院里枝叶的缝隙,朝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寻常早晨。 谢扶背着书包,刚推开别墅大门,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门口的石阶上,并排杵着两颗毛茸茸、鬼鬼祟祟的脑袋。 左边是谢瑜止。 今天,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衬衫,外面套了件休闲的蓝色西装外套,脸上竭力维持着惯常的温和表情,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眼底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没休息好的青黑。 他身体站得笔直,却微微侧过了身子,偏过脑袋。一副看起来不大愿意看见身旁那个人的模样。 右边被谢瑜止嫌弃的那位,正是安恩谦。 他此刻一身简洁清爽的男装,短发干净利落,完全是一个清秀少年的模样。 只是,那张原本漂亮的脸蛋上,此刻却顶着一个极其醒目的、泛着青紫的乌黑眼圈,位置恰好在左眼下方,像是不小心撞上了什么硬物,又像是,被人结结实实揍了一拳。脸上堆着笑容,但那笑容在乌青的眼圈衬托下,显得既谄媚又可怜,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谢扶微微挑眉,手臂一伸,正要将挡路的二人推开,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掠过安恩谦脸上那明显的伤痕时,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她指尖方向一转,没有去推人,而是直接伸向了安恩谦的下巴。不容置疑地挑起他的脸,让那张带着伤的脸完全暴露在清晨明亮的光线下。 她微微凑近了些,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块淤青,眉头蹙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和几分不悦: “你眼睛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她边说,狐疑的视线便往一边笑容勉强的谢瑜止看。 谢瑜止被妹妹这眼神看得头皮一麻,正想开口解释、找理由给自己开脱,又或者……干脆就这么承认算了。 但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安恩谦几乎是在谢扶问话的瞬间,就立刻抬起手,状似自然地搭在了谢扶挑着他下巴的那只胳膊上,微微用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亲昵,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只是配上乌青的眼圈显得有些滑稽,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跟咱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咱哥”?! 刚刚因为妹妹转移了视线而悄悄松了口气的谢瑜止,听到这两个字,那口还没松彻底的气瞬间堵在了胸口,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忍了又忍。 忍了又忍。 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地爆出,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脸上那堪称勉强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变得低沉粗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谁、是、你、哥?!” 他从前把这王八蛋当女孩时,就觉得“她”对自己妹妹的态度怪怪的。不过,女孩子之间嘛,关系亲昵一点儿、和彼此黏黏糊糊一点儿,万一也是正常的呢? 谢瑜止不理解。 但尊重。 直到,这混蛋今天顶着一头短发,笑嘻嘻地敲开他家的大门,对他说:“嘿嘿,瑜止哥,我们两个之中,有两个都是男性。你要不要猜猜是谁?” 谢瑜止:…… “哈。” “哈哈。” 他面带微笑地活动了一下拳头,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一点点挽上去,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朝着面前不知死活的安恩谦迈出一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两个之中,马上就要有一个死的了,你要不要也猜猜是谁?” 谢瑜止虽然看起来斯文,但该学的防身术和格斗技巧一点没少,收拾一个安恩谦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对方也完全没有要抵抗还手的意思。 那一拳,他没收力,结结实实砸在了对方脸上,算是警告,也算是发泄。 安恩谦对此也是真挺看得开的。 没关系的。 不过是用脸接了一下大小姐哥哥的拳头罢了,这对于一个有志向、有追求的男人来说,算不得什么的。 谢扶的目光在安恩谦的表情和谢瑜止铁青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没再继续追问是谁动的手。 她松开了挑着安恩谦下巴的手,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 但就在她准备绕过这两个一大早就在她门口吵吵闹闹的两个家伙时,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重新看向安恩谦,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伤、却依旧努力笑着的脸上,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你是‘Q’?” 上一秒还努力维持着谄媚笑容、试图蒙混过关的安恩谦,在听到这个id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神情骤然僵硬起来。 他嘴角那抹笑容凝固在脸上,不自然地抽搐起来:“我——” 然而,谢扶没有给他组织谎言的机会,面无表情地开始朗读“纯恨哥”的经典发言:“‘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看不出来,原来你对我的怨气这么重。” “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恨她。 恨也只是恨她身边总是那么多的人。 恨她身边总是围绕着那么多的人,分走她的注意力。 恨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总是那样短暂,像蜻蜓点水般,从不长久停留。 恨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没有办法真正在她心里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他只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情感都有些扭曲了。 只是不等他想好措辞,那人却蓦地高高抬起了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安恩谦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以为她生气了。 以为她终于厌烦了他的伪装、他的扭曲、他的那些阴暗不可见人的心思。 以为她想揍他一顿出气,就像她哥哥做的那样。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恐惧和认命而剧烈颤抖着。 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却做出了一个更加可悲的反应——非但没有后退躲闪,反而自然而然地放弃了所有抵抗,乖顺地、甚至带着点乞怜意味地,微微向前,把脑袋伸了过去。 他准备好了承受疼痛,承受她的怒火。 可是—— 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落在他脑袋顶上的,不是带着怒气的巴掌,也不是任何带着带着发泄意味的疼痛。 而是一下、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的,还带着点安抚意味的抚摸。 大小姐的手,轻轻落在了他柔软的发顶上,甚至还顺势揉了揉,就像她平时揉谢之沉的脑袋一样。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触碰,让安恩谦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里面迅速积蓄起水汽,怔怔地看向谢扶,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待他受宠若惊地给出反应,却听对方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那么恨我,那以后就不要再跟我联系了吧。” 谢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然后,她随意地将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手腕一扬,精准地丢进了旁边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啪。” 一声轻响。 那声音落在安恩谦耳中,却如同惊雷。 等等。 等等! 不要这样。 不是这样的! 安恩谦像是骤然从噩梦中惊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仓皇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上前,去抓谢扶的衣摆,想拉住她,想挽回这糟糕透顶的局面。 可是,他的面前,突然横亘出一道身影。 是谢之沉。 “滚开!!”安恩谦此刻心急如焚,什么伪装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对着谢之沉毫不客气低吼道,步子没停,打算直接用蛮力撞开他。 谢之沉寸步不让,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姐姐说的话,你听不见吗?” “我说,让、开!” 谢之沉面对他的怒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歪了歪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意味: “你想继续惹姐姐不高兴?” 安恩谦:“……” 他猛地一颤,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越过谢之沉的肩膀,看向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门口的车子的谢扶。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左眼下方那个乌青的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之沉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再看安恩谦,转身,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到车边的谢扶,熟练地拉开车门,先让谢扶坐进去,然后自己才钻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留下安恩谦,像尊雕塑般,呆呆地站在谢家别墅门口,站在逐渐升高的日光里。 谢瑜止站在台阶上,看着Q的下场,眼中对他的厌烦和怒气都消下去许多,还莫名多出点儿兔死狐悲的哀伤。 每每这个时候,他心底总是要再由衷地感谢一遍谢鸢来女士。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他妈,感谢他是他妹的哥,感谢她是她哥的妹。 他实在不敢想象,要是今儿被他妹说这番话的人是他,话是八点说出口的,人就是八点零一跳的。 谢之沉与谢瑜止,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谢瑜止与谢扶之间,连着斩不断的血脉,共享着同一对母父赋予的血缘生命,拥有彼此从小到大一切独一无二的宝贵记忆。 这份羁绊如同呼吸般自然,深植于骨血之中,即便二人再怎么争吵怄气,再怎么生对方的气,那堵名为“家人”的墙也永远矗立在后方,不会有崩塌的那天。 而谢瑜止的底气,也正来源于此。他永远不会抛弃妹妹,妹妹也永远不会不要他。 而像安恩谦这样的人,关系全看大小姐乐不乐意,高兴时,随手逗弄两下,不高兴时,下一秒就能翻脸不认人。更残酷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深知自己并非不可替代。谢扶的世界从不缺新鲜的色彩,今天可以是清冷倔强的俞北舟,明天可以是楚楚可怜的林清羽,后天或许又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位置,始终摇摇欲坠,全凭大小姐喜好维系。 至于谢之沉…… 他处于一个微妙而尴尬的夹层。 他是谢扶名义上的弟弟。 她们并非一同长大,没有血脉相连的默契,也没有共同度过漫长岁月的深厚情谊。他的到来,更像是一个突然嵌入这个家庭的外来板块。 真要说她们之间的羁绊有多深、多重、多不可分割,其实也不见得。 没有哪个真正意义上的“弟弟”,会像他这样,近乎本能地观察着姐姐的一颦一笑,揣摩她每一句话背后的情绪,将她随口的夸奖或嫌弃都反复咀嚼。 没有哪个弟弟,会在被冷落时感到失魂落魄,在得到她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或触碰时,又心脏狂跳,恨不得摇起尾巴,去讨她更多的欢心。 更没有哪个弟弟……会滋生出那样隐秘的、连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渴望——渴望她在自己的身上打下独属于她的印记。将她的名字、她的存在,以一种疼痛又甜蜜的方式,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与躯体之上。 他既羡慕谢瑜止那份与生俱来的、无可动摇的“家人”地位,又忍不住在暗中庆幸她们没有血缘。 他想要更多。 想要一种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牢牢绑定的关系。 一个“弟弟”的身份,压根满足不了他。 第301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5) 今天,一中校园的气氛很不同寻常。 具体表现在,每当大小姐从学校某处路过,总有几朵“蘑菇”紧随其后地从阴暗的角落里冒出来。 一双双眼睛就这么阴暗、不安地从后边注视着大小姐的背影。一副生怕对方看见自己、却又忍不住在她面前探头的样子。 当然,谢扶又不是瞎子。 有运气差点的,被大小姐看到,眉头一挑、手指一勾,被她叫到身边去。 去是面红耳赤地去的。 回是泪眼婆娑地回的。 谁也不知道大小姐到底对那些人说了什么,只知道群里那些平日里因为大小姐多看了一眼心底就要乐开花的阴暗批们,还是头一回有了想躲着大小姐走的冲动。 俞北舟…… 俞北舟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虽然他才进去一天不到、一条消息都没发,但是,大小姐空降的时候,他在群里也是事实。 毕竟,能顺利通过那严苛到堪称变态的入群考试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确实挺变态的。 按谢扶的意思,他大概也是需要“当面解释”的一员。 只是,解释什么呢? 又或者说,她,会想听他解释吗? 她,会想起群里还有个他吗? 他在她心里,是否还占有一席之地。 他是她的一个普通同学,还是一个稍有些特殊的同学? 他的解释,对她而言,是有存在必要的吗? 俞北舟不知道。 他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楼下不远处谢扶正被几个学生会干部围住说着什么,她微微侧着头,表情有些不耐烦,但依旧在听。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不知道怎么逗她开心。他讲不出有趣的笑话,不懂得那些流行的梗,甚至连聊天都常常冷场。 他不知道怎么才会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不知道怎么才不会被大小姐抛弃。 他所擅长的,似乎也就只有学习了。 他只会学习。 可是,像谢扶这样,仿佛天生就拥有一切——优渥的家境、出众的容貌、聪明的头脑、甚至是那种理所当然被所有人注视的气场——的人来说,超凡的学习能力似乎也只是她众多天赋中,最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他早就听说过,大小姐各种学科竞赛、艺术类比赛的奖杯拿到手软。在他们相识之前,甚至更早,她就已经凭借惊人的综合实力,拿到了国内顶尖学府的保送资格。 学习对她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兴趣和挑战,而非改变命运的必经之路。 他最擅长、也是唯一擅长的领域,也没办法对大小姐产生半分价值。 大概,他也就只有一张脸,和还算漂亮的身材,可以挑起她的半分兴趣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俞北舟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羞耻。 他什么时候也开始思考这种事了? 但偏偏,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没办法轻易驱散。 只是。 他长得,真的还算可以吗? 午休时间,教学楼里人渐渐少了。 俞北舟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教室。 他像梦游一样,飘到了二楼东侧那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面整装的仪容镜,是学校专门为了方便学生整理仪表设立的。 他在镜子前站定,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随后,他板着脸,用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般的眼神,将镜子里的那个男生,从头到脚,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了一遍。 客观地说,无论以何种标准来看,镜子里的男生都算得上是清俊帅气的。 皮肤是常年室内学习留下的白皙,但因为打工和运动,并不显得孱弱。五官轮廓清晰,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抿起来时带着点倔强和疏离感。身材清瘦却并不单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种干净挺拔的味道。 这曾经是俞北舟不甚在意,甚至偶尔会觉得麻烦的部分——因为过于出众的外貌有时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但现在,他却拼命想证明——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好看的。这张脸,是有吸引力的。 等等。 真的吗? 如果,是以“能否站在大小姐身边”、“能否吸引她的目光”为标准来看,镜子里的人,也足够帅气,足够有吸引力吗? 不对吧。 睫毛虽然长而浓密,但细细一看,为什么它不能再长、再浓密一点呢?像小扇子一样,眨动的时候,难道不会更漂亮、更有魅力一点吗? 鼻梁虽然高而挺,眉骨也是恰到好处的深邃,让眼窝有了些阴影,显得眼神专注。但是,这世界上一定有比他的鼻子更加完美的鼻子吧?比他更直、更窄、线条也更精致。眉骨处,如果再深邃一点儿的话,也许就会让他的眼神显得更深沉、更有故事感,整个人都说不准会有魅力一点。 还有他的五官比例,符合传说中的黄金比例吗?他用目光在镜子上虚虚地比划着。 如果不符合的话,他离黄金比例又差多少呢? 如果符合的话,那世界上真的没有比黄金比例更完美、更和谐的脸部比例吗?一定有的吧?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皮肤是不是还不够细腻?下巴的线条是不是也不够清晰?耳朵的形状是不是有点普通?头发的质感和光泽是不是不够好?身高呢?虽然不算矮,但如果再高几厘米,是不是会更挺拔?肩膀是不是可以再宽一点?腰是不是…… 他果然配不上大小姐! 他越是挑剔,镜子里的那张脸就越是陌生。 到最后,落到俞北舟充血、焦灼的眼底,镜中人的五官甚至开始扭曲、变形,朝着鼻歪眼斜、贼眉鼠眼的方向一路滑落。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清瘦俊秀的少年,而是一个集合了所有微小瑕疵、平庸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失败品。 一个……根本配不上站在光芒万丈的大小姐身边的,失败品。 讨厌。 心底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像有个尖锐的爪子在反复抓挠。 讨厌这张脸。 讨厌这具身体。 讨厌这个一无是处、只会学习、连唯一可能的外在优势都经不起推敲的自己。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搅得他本就在低谷的心情越发烦躁起来,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不想看到镜子里的人。 不想看到他。 不想。 不想!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不想再面对镜中那个越看越不堪的自己,猛地向前一步,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凉的镜面上。 “咚。” 一声闷响。 额头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和轻微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和深深的无力感。 “做什么?打算破坏公物?” 一个清亮、熟悉,带着点漫不经心戏谑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的拐角处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俞北舟如同被电流击中,全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就看到谢扶抱着胳膊,倚在拐角的墙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微微歪着头,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几分玩味。 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最后还拿头撞镜子的蠢样,可能全被她看见了…… 俞北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随即又迅速褪去,只留下冰冷的麻木和恨不得当场消失的羞耻。 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好半天,才挤出三个苍白无力、结结巴巴的字: “不……不小心。” 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谢扶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墙边直起身,慢慢踱步过来,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从他还泛红的额头,移到他因为极度窘迫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再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然后,她轻轻地、拖长了语调,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节: “哦——?” “原来是不小心呀。” 好吧,她果然没信。 俞北舟嘴唇紧抿,脸色因为极度的羞窘和不安而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无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我最喜欢的动物是——” “毛茸茸。” “最喜欢的运动是——” “还不会的新运动。” “进门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心情好迈左脚,心情不好迈右脚。心情特别特别好的时候,还会直接蹦进来。” “啊。群里这个果然是你。” 俞北舟:……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群里那个ID,他当时没想太多,直接用了真名“俞北舟”。现在想来,简直是愚蠢透顶。 就在他思绪混乱不堪时,谢扶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离得更近了些。 “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解,甚至有点不满,“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总是低着做什么?” 漂亮? 俞北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茫然地、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恰好撞进谢扶那双清澈的、此刻正映着他自己身影的瞳孔里。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慌乱、额发微乱的少年。 他,好看吗?在她眼里,是……“漂亮”的? 然而,理智很快回笼,巨大的愧疚感和不安立马淹没了他。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低哑地响起。 谢扶眉梢微挑:“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不该在那个群里” “噢。” 谢扶应了一声,声音平淡。但下一秒,她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压迫感的不悦。变脸之快,让俞北舟措手不及。 “知道对不起还不主动过来找我?”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质问,“俞北舟,你是不是不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还是你觉得,我给你的钱,就是用来听个响的?嗯?”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因为慌乱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那里,一条细细的银链若隐若现,但坠子被小心地塞进了衣服最里面,贴着皮肤,完全看不见。 谢扶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精准地点在那枚被隐藏的坠子所在的位置。 “不知道主动过来讨我开心就算了,项链呢?藏那么里面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本小姐很见不得人?” “没有!没有!” 俞北舟被她突然的怒气和直白的质问惊得连连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慌忙将领口里的项链扯了出来。 那个刻着“XF”的金属坠子,因为一直贴着皮肤,此刻还带着他的体温,在走廊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急切又慌乱地解释:“我只是、只是怕弄丢了,或者被不小心扯到……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面上虽然很慌乱,但俞北舟的心里却欣喜若狂。 “我可以找你吗?” 谢扶拉着他的链子,一使劲,把人拉得身体前倾过来,动弹不得:“不然呢?主动过来讨我开心,不是你的义务吗?你要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我干脆把钱给别人,换个人……” “不要!” 身体比脑子快地拒绝。 “我可以做好的!不要钱也可以!” 谢扶盯着他,不知可否。 然,这副场景,全都落入了不远处,一个阴暗角落里的那双眼睛里。 安恩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跟到这里。 从早上被大小姐单方面断交之后,他浑浑噩噩地在校园里游荡,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忽而,他看到了俞北舟失魂落魄地走向僻静处,下一刻,他看到了谢扶似乎也跟了过去。 忮忌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驱使他躲在了这个拐角另一侧的阴影里。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这样质问俞北舟,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为什么那个被大小姐拿钱“包养”的人,不可以是他?他家有病吧,赚这么多钱做什么? 他不要很多钱,他就只想要大小姐的爱。 第302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6) 她哥,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安恩乐虽然因为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和自己这个哥哥算不得多么熟悉。但,光凭她回家后这段时间同安恩谦的相处,也觉得她哥现在的状态相当奇怪。 她刚被接回家的那阵子,哥哥看她的眼神,虽不及家里其中成员那般热切、激动,但始终带着笑意,对她的态度也很温和,看起来和别的那些疼爱妹妹的哥哥也没什么两样。 那时的安恩谦已经留起了长发,搬了出去,不常回家。 她那时还以为,是家里人接受不了哥哥喜欢把他自己打扮成女人模样的癖好,所以他才会这么早就从家里搬走。 直到她在学校附近,偶然碰到了和谢扶在一起的安恩谦。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哥哥。 他看向谢扶的眼神,是安恩乐从未见过的明亮、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亮。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时,那光芒瞬间冷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戒备,和一丝让安恩乐心头发凉的……厌恶。 是的,厌恶。 虽然那情绪很快被他掩饰过去,又变回了那种温和疏离的样子,但安恩乐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真实。 她有一瞬的恍惚,站在熙攘的街头,却感觉周身发冷。 她一直到那一瞬间才终于明了—— 她的哥哥,大概是有那么一点儿害怕她的。 这个认知让安恩乐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和难受。毕竟被血缘上的亲人这样防备和忌惮,任谁都不会好受。 但另一方面,她又奇异地能够理解——就像她之于安恩谦一样,安恩谦之于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存在于模糊童年记忆碎片里、有着血缘联系、靠近了会觉得别扭陌生、但彻底远离又似乎违背了某种亲情伦理的……“家人”。 如果这种相处方式会让双方都没那么别扭的话,那么,就这么下去也没什么所谓。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去国外比赛她走丢了的话,恐怕她跟她哥的关系到现在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有进展是不错。 她哥对她没什么敌意了也是不错。 她哥能心平气和地看着她跟大小姐交流互动了也是不错。 她哥盯着她,一天恨不得让她联系大小姐八百遍……简直就是大错特错啊喂! 大小姐没有人家自己的生活吗?! 不对,是哥你难道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就算了,还没有手、没有嘴,不会自己去联系大小姐吗?为什么非要过来祸害你可怜无辜的妹妹啊?! 什么……被大小姐拉黑了吗…… 哈哈—— 安恩谦你原来也有今天啊! 虽然她哥现在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但安恩乐还是忍不住地在心底幸灾乐祸。不过是碍于她哥那小心眼、睚眦必报的个性,没敢太表现出来。只能老老实实地拿出手机,当着她哥的面,给大小姐编辑好消息—— 【姐姐,你现在在教室里吗?我买了两份东街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的小蛋糕,我给你送过去吧?】 点击发送。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分钟过去了,手机安安静静。 十分钟过去了,屏幕毫无动静。 半小时过去了,连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一小时…… 桌上那两份原本造型精致可爱的小蛋糕,顶端的奶油裱花因为室温而开始微微塌陷、融化,失去了最初诱人的模样。就像安恩谦此刻的心情,和安恩乐逐渐消失的耐心。 安恩谦从一开始的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到后来的眼神放空、周身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而安恩乐,也从一开始的气定神闲、游刃有余,逐渐变得焦虑起来—— 为什么? 大小姐为什么一直不回她的消息? 难道,她被大小姐给屏蔽了吗? 啊啊啊啊! 都怪她哥!自己被拉黑就算了,还让她一直发消息给大小姐、害得她现在也被大小姐给拉黑了!! 没用的哥! 她气鼓鼓地瞪他,谁料,一抬头,她哥也用同款眼神嫌弃地盯着她看。 甚至连心理活动都那么如出一辙—— 大小姐连回复都懒得回复她。 没用的妹! 二人对视了三秒,两人皆是一阵心塞,最终默契地、眼不见为净地同时扭过了头,不欲多看对方那张让自己心烦的脸。 空气静默两秒,安恩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单手插进裤兜,瞥了一眼桌上那两份已经有些惨不忍睹的蛋糕,嘴唇抿得更紧。最终下定决心,不再看安恩乐,抬腿,绕开还挡在房门口、兀自生闷气的妹妹,一言不发地朝校门口走去。 他总觉着,给大小姐跑腿买东西这件事,就是得自己亲自来才是。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等他气喘吁吁地提着重新买的甜品,跑到谢扶所在的教学楼楼下时,额前柔软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微微洇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有点痒,也有些狼狈。 他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努力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心跳如擂鼓。 等到呼吸稍稍平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抬起手臂,低下头,凑近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确定只有淡淡的清香和一点奔跑后的热意,并没有难闻的汗味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让她闻到任何不好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鼓足勇气,抬步走上楼梯,来到谢扶班级的后门附近。 教室里很安静,大概是自习课或者休息时间。他抬起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框,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靠近门口的同学闻声抬起头,安恩谦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同学,打扰一下,请问谢……” 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整。 他无意识地抬眸,然后,他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教室靠后角落里的一个人,对上了。 是俞北舟。 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似乎正因为什么事情感到无措和羞涩,视线有些飘忽不定,正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就这么撞上了安恩谦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安恩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视线再往前稍稍一挪,便能看见反坐在椅子上,撑着头,正盯着俞北舟看的大小姐。 也是。 能让那个贱人露出那种不知廉耻的表情的人,除了大小姐,还能有谁呢? 因为角度的关系,谢扶垂落下来的长发,恰好挡住了安恩谦探究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她此刻看向俞北舟的眼神究竟是怎么样的。 但,比起亲眼看见,想象,分明才是更可怕的东西。 第303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7) 啪嗒。 一声不大却足够清晰的闷响。 手指忽然脱力,手中的蛋糕盒就那么啪嗒一声砸到地上。 不小的声响引得教室里的同学纷纷侧目,就连谢扶,也微微侧目,朝这边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 她刚有动作,门口的安恩谦已经下意识地猛地抬腿转身,把自己藏在了墙壁后边。 瓷砖墙面紧贴着他的后背,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背靠着墙,脑袋无力地微微低垂,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前额。 长长的睫毛脆弱地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揉捏、挤压,传来一阵阵尖锐到几乎无法呼吸的钝痛。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神经,带来难言的酸涩和窒息感。 贱人。 一个恶毒的词在他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炸开。 随即,像是打开了某种泄洪的闸门,更多的、带着怨毒的词汇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俞北舟这个贱人!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钢针穿刺般的疼痛。迅猛而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耳朵里“嗡——”地一声,像是有蜜蜂之类的生物在他颅内疯狂地振动翅膀,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欲呕的轰鸣。 外界的嘈杂声响,全部被这巨大的耳鸣隔绝、扭曲,变成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 天旋地转。 世界在他脚下扭曲、倾斜。 墙壁的触感变得不真实,地面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棉花,又像是汹涌的波涛。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胃部一阵翻搅。 “噗通。” 膝盖骨与坚硬冰凉的地面重重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听着都让人牙酸的声响。 钻心的疼痛,如同电流般从膝盖瞬间窜遍全身,让他不受控制地闷哼了一声。 但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反而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他脑海中狂乱的思绪和嗡鸣,将他从那种濒临崩溃的眩晕感中,稍稍拉回了一丝神智。 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撑住地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按住了自己依旧阵阵抽痛的太阳穴。安恩谦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些许清明。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地。 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屈辱又狼狈的姿势,缓了不知道多久,耳鸣渐渐消退,尖锐的头痛也变成了沉闷的余痛。 就在他咬着牙,试图用手撑地,重新站起来的时候——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他下意识地、有些迟钝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正好从教室的后门探出了半个身子的谢扶。 她微微蹙着眉,正垂着眼眸看着他。 有些昏沉的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让她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的身后,离她半米不到的位置,还跟着那个阴魂不散的俞北舟。 几乎是在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那双还残留着生理性红血丝、因为刚才的眩晕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在那个瞬间,迅速又极其自然地蓄起了满眶的泪水。 恰到好处的、将落未落的晶莹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欲语还休。 泪水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合时宜,仿佛早已准备多时,只待主角登场。 连他抬头的角度,都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 他微微偏侧过脑袋,露出线条优美的、带着点脆弱感的脖颈,和线条利落漂亮的下颚线。 长长的睫毛轻轻打着颤,恰到好处地让那层水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的、惹人怜惜的光芒。 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失控崩溃的疯子,无缝切换成了一种仿佛受了莫大伤害委屈、却依旧强撑坚强、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模样。 “小扶~~” 一声呼唤,从他微微颤抖的唇间逸出。 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哽咽,尾音拖得绵软又委屈,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可怜巴巴寻求庇护的小鸟。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谢扶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欲说还休的难过、依赖,以及几分小心翼翼、让人见了只顾得上心疼、完全顾不上其它什么东西的控诉。 谢扶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正要上前把人扶起,身后的俞北舟却一瞬间开了窍,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抢在她前面,不容他抗拒地将地上的人拎起:“我来吧。” 被他抢先一步,谢扶微微一愣,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只是她一抬头见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不大放心补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带他去医务室看!” 性格一贯不怎么热情的俞北舟这会儿倒是相当积极,都不等谢扶再多问两句情况,自己就主动提身而出,把活儿都揽自己身上去了。 安恩谦的嘴唇抽搐两下,但因着谢扶还在跟前,到底没敢表现得太明显。 只是等俞北舟扶着他刚过转角,两人一瞬间仿佛心灵相通的多年兄弟一般,立马默契地带着厌恶地将对方推开。 第304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28) “医务室就在那边,你应该可以一个人走过去吧?” 虽然俞北舟确实很不想管这家伙,但毕竟是他自己当着大小姐的面接下这个烂摊子的,这男的要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去谢扶面前告状,他会很难做的。 俞北舟背对着他话音落下,又等了几秒,迟迟不见回音。 就在他心生困惑,扭头去查看那人情况时,腰部突然遭到猛烈撞击,那股力量大得离谱,仿佛不是人类应有的蛮力。俞北舟的腰椎发出一道闷响,剧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椎向上蔓延。 他本能地曲起手臂,手肘在最后一刻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手肘骨与墙面硬碰硬。要是再慢半秒,后脑勺就会直接撞上去。 惊魂未定中,俞北舟闻到了安恩谦身上那股淡淡的、总是过于精致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像是金属锈蚀的气息。 俞北舟还有些惊魂未定,但缓过神来后,心里头更多的还是被人突然袭击的恼怒。 你——”俞北舟的恼怒压过了疼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常年搬运货物练出的力气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反手扣住安恩谦的胳膊,一个巧劲翻转,将对方的手臂扭到背后,死死按住。 安恩谦的手臂比他看起来要有力得多,肌肉在薄薄的衬衫下绷紧、挣扎。但俞北舟的钳制像铁箍,纹丝不动。 “放开!”安恩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完全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语调。 “你发什么神经?”俞北舟喘着气,腰部还在阵阵作痛。他压低声音,不想引起其他人注意,“医务室就在前面,走不动我可以扶你,你撞我干什么?” 安恩谦停止了挣扎。 太突然了,就像他突然爆发一样。 俞北舟能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然后,安恩谦慢慢转过头。 俞北舟对上了他的眼睛——平日里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憎恨。 “贱人。”安恩谦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钻入俞北舟耳中,“我会杀了你的。” 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等等。 杀人什么的…… 俞北舟心头错愕,恰好同反扭过头的安恩谦对上。 不像是说说而已。 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他嘴里说的“杀了你”,都不像是说说而已。 但是杀人什么的…… 俞北舟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失神的瞬间,被安恩谦抓到机会,蓦地一使劲,挣开了他的控制。 挣脱开的安恩谦兀自活动了一下被抓疼的手腕,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厌恶地啧了一声过后,抬腿离开。 这个人—— 回想起那人刚刚看自己的眼神,俞北舟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寒战。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甩甩脑袋,试图将刚刚的画面通通甩出脑海,正要回去找大小姐交差时,腿还没迈开,谢扶已经先一步地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完了! 俞北舟有些紧张地咽口水,不自然地低下头,想也没想地开口替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要对他动手的,是他、他先撞我,我怕他又发疯,才想着先把人控制住的!真的不是故意……”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谢扶的视线本来还放在安恩谦离开的方向上的,听了俞北舟的话,还是没忍住扭回来给他一个白眼,没好气地问道:“痛吗?” “啊?”大学霸这会儿就显得格外愚钝。 “腰,”谢扶不耐烦地指指他刚被撞的地方,解释一遍,“我问你腰还痛不痛?” “不痛的!!”俞北舟立马昂首挺胸,像是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一样,把腰杆挺得笔直。 谢扶嘴角抽搐一下,刚拿出的药膏顺势又塞回了兜里,转身就走:“不痛算了。” 俞北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倒是终于开了窍,急切地跟上去,嘴里还喋喋不休:“痛的痛的!真的很痛!你可以给我上药吗?其实我感觉不止是后腰的位置,前面的小腹好像也有点儿痛……” * 俞北舟又不是傻子,明知对方对自己有威胁,还毫无防备地等着人家对自己下手。 只是动不动就杀人什么的,对于从小在法治社会长大的俞北舟而言,还是太难以置信了些。 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出现什么意外,俞北舟确实提高了警惕。 做了准备归做了准备,但最终还是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被绑了绑了起来……事实证明,他的准备还是做得太少了一些。 不过竟然是绑架而不是直接灭口吗? 啊。 意外地善良呢。 光线昏暗,从高处一扇布满污垢、焊着铁条的小窗透进来。 窗外是深灰色,可能是黎明前,也可能是阴天的白天。 借着这点光,他看清了自己被绑在一个空旷的仓库里。 仓库的面积不小,挑高很高,屋顶上还有锈蚀的钢架。地上散落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和油污渍,墙壁是裸露的红砖,不少地方墙皮剥落。 空气阴冷。 他的手腕被粗糙的塑料扎带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绑着,但不算太紧,血液还能流通。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和脚趾——都还能动。 仓库的门是厚重的铁皮门,此刻紧闭着。门边似乎有插销,从外面闩上的。 就在他盘算着能否磨断扎带,或者移动到可能有尖锐物品的地方时,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用力推开。更多的光线涌了进来,伴随着更清晰的脚步声和人影。 “醒了?” 一道粗犷的男音在他面前响起。 俞北舟慢慢睁大眼睛,适应着陡然增强的光线。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粗壮,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和夹克,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脸颊,眼神浑浊,带着股凶劲。 他手里拎着一根短铁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 他旁边是个瘦高个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神闪烁,看起来有些神经质,正嚼着口香糖。 最后面一个相对年轻,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是沉默地靠在门框上。 都不是学生模样。应该是社会上的混混。 俞北舟的心沉了沉。 “瞅啥瞅?”刀疤脸走近了几步,铁棍敲击手心的节奏加快了,“小子,知道为啥请你来这儿不?” 俞北舟没有回答。 “哑巴了?”瘦高个吐掉口香糖,嗤笑一声,“在学校里不是挺能耐吗?敢惹不该惹的人。” 不该惹的人。 “安恩谦让你们来的?”俞北舟开口,声音沙哑,尽量不让自己露怯。 刀疤脸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谁?不认识。”刀疤脸毫不犹豫地否认。 他用铁棍虚点了点俞北舟,“你得罪了谁,自己心里没点数?有人出钱,让我们给你长长记性。” 长记性? 他想怎么让自己长记性? “他想干什么?”俞北舟追问道。 “干什么?”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你马上就知道了。” 他边说,手边往自己的裤子的位置伸去。 “小子,还是学生啊?”刀疤脸在他面前蹲下,混合着烟臭和口臭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他用铁棍冰凉的顶端,像评估货物一样,戳了戳俞北舟的肩膀、胸口。“学生仔,细皮嫩肉的。” “听说你们这种好学生,最要脸面?”刀疤脸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黏腻的恶意,铁棍顺着俞北舟的衣襟往下划,“要是留下点……特别的纪念,是不是比打断腿更让你‘长记性’?嗯?” 看到对方的动作俞北舟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他原本还算镇定的大脑一瞬间混沌不堪,有哪里不太对,可是他却说不出来。 他拼命地想要思考,可是,逐渐逼近的男人身上的腥臭味熏得他大脑发晕,牙齿无法控制地开始打颤。 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不要—— 碰到—— 就在那只肮脏的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刹那,俞北舟几乎能预感到那粗糙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的战栗—— “不对——!!!”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尖锐地刺破了仓库凝滞压抑的空气。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在场所有人的意识层面,尖锐、高亢、刺耳到失真,充满了某种程序错乱般的癫狂和崩溃感。 “不应该是这样的——!” 刀疤脸的动作猛地僵住,惊疑不定地抬头四顾:“谁?!” 瘦高个也吓了一跳,慌忙看向门口和窗外。 俞北舟也被这诡异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但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声音喊出的内容—— “我的男二号不该被这样对待——!” 男二号?谁? “该经受这一切的,分明是——!” 声音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崩溃的峰值,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鼓膜,后面的名字却被一阵刺耳的巨大杂音淹没。 【滋啦——!!!错误!检测到核心剧情节点偏离!偏离度97%!强制修正程序启动失败!主角光环偏移锁定!警告!警告!逻辑链崩坏!滋啦——!!!】 诡异的、混合着机械合成音和癫狂人声的噪音在空间里横冲直撞。 刀疤脸和瘦高个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显然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什、什么鬼东西?!” 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吼道,举起了铁棍,却不知道该对准哪里。 而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靠在墙边的鸭舌帽,动了。 “找到你了。” 奇怪。 俞北舟刚刚分明怎么努力也看不清这人帽檐下的脸,可此刻,随着她话音落下,帽檐稍稍一抬,他突然就看见谢扶的脸完整地出现在帽檐的阴影下。 她连助跑都没有,仅仅是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就如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倏然从门边射向仓库中央。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 但在谢扶疾冲而至的刹那,那处的空气陡然剧烈扭曲起来,发出滋滋的轻响。 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淡薄、不断闪烁、由无数紊乱代码和暗红色丝线构成的诡异轮廓,正试图向高处逃逸,同时发出更加尖锐疯狂的杂音: 【滋——发现高维干涉体!权限冲突!最高警报!立即剥离——!】 “跑什么?” 她好歹也是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头,让这么一个违规系统跑了,传出去,她不要面子的吗? “给我——下来!” 她的手指猛地收拢。 “咔嚓——” 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清脆爆响,尖锐地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那团扭曲闪烁的代码轮廓骤然凝实了一瞬,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随即像被无形巨力攥住,从半空硬生生拖拽下来。 谢扶稳稳落地,单膝微曲,缓冲了冲力。 她的右手五指紧紧扣住——明明掌心看起来空无一物,但从她手臂肌肉紧绷的程度和指关节发白的用力来看,她正死死抓着某个看不见的、剧烈挣扎的东西。 冰蓝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间断续溢出,与空气中残留的、暗红色的紊乱光丝激烈对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片死寂。 刀疤脸和瘦高个彻底僵成了雕像,张大的嘴巴能塞进鸡蛋,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看着这超越他们认知极限的一幕,大脑完全死机。 俞北舟瘫在地上,绑缚的疼痛早已被巨大的震惊淹没。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谢扶,冰冷的侧脸线条,专注而锐利的眼神,干脆利落到极致的身手……和平时那个看似冷淡、偶尔不耐烦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帅气得……让人心脏停跳。 毁掉像苍蝇一样、绕着男主角转的令人厌恶的女二号,最彻底、最“解气”的方式,是什么? 只是让她穷困潦倒,让她失去财富和生命吗? 不。 太轻了。 女角色的贞操,似乎是比她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那么。 这一套,对上男人,也同样适用吗—— 一堆男角色,为了争夺女主的宠爱,斗红了眼,甚至还会有恶毒男配,因为忮忌其中一人得到了女主的偏爱,所以找人毁了他的清白…… 有什么不可以。 谢扶微微笑,手一抛,抬腿一踩,便将那无形的系统死死踩在脚下。 你别说。 还真别说。 古早虐文里的男主光环,戴在她头上,确实好用。 第305章 听说我是万人嫌(完) 魔生头一次,有人、不,有统敢明目张胆地为威胁大魔尊做她不想做的事,甚至扬言她要是敢不按它给的剧情来的话,就要惩罚她。 惩罚? “惩罚?”她眼皮半抬,眸光从书页边缘斜掠出去,投向虚空中某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闪烁不定的光团,兴致缺缺,“你能怎么惩罚我?” “……” 【……】 五秒钟后,一人一统沉默半晌,最后还是系统先不可置信地叫出了声:【没、没反应?怎么可能?】 谢扶懵懵地“啊”了一声,后知后觉越来这能量体嘴里说的“绝对无法承受的惩罚”竟然只是电击而已。 “就这啊……”谢扶叹了口气,叹息声悠长婉转,满是对对方业务能力的深切同情和遗憾。 大失所望的谢扶再次叹了口气,结果谁料那系统没用是没用了点,机灵倒是挺机灵的,敏锐地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人不是善类之后,赶在谢扶动手抓它之前,一溜烟跑个没影。 系统溜得匆忙,仓皇间,原本大概是打算等“驯服”了眼前这个硬茬子宿主之后,再作为“奖励”或“示范”给她看的所谓“原著剧情”片段,如同没抓稳的纸张,从它溃散的数据流中掉落出来。 谢扶捡起一看,剧情中自己做的“好事”,包括但不限于—— 高中时期忮忌被男主特殊对待的女主、屡屡找茬,还次次被男女主打脸。因为被男主伤了心,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保送名额,出国留学,而她空出来的这个名额,经过一番“巧合”与“运作”,刚好落在了成绩优异但家境普通的男主头上,使男主得以和女主进入同一所国内顶尖大学,延续缘分。 大学期间,“谢扶”在国外依旧“贼心不死”,利用自己家里的资源和人脉,暗中给男主的创业项目铺路、扫清障碍,同时一边不停给女主使绊子:买通同学孤立她,在她参加重要竞赛前泄露她的资料,甚至试图制造意外…… 当然,每次都被男女主联手化解,并成为他们感情的催化剂。 “谢扶”则在这种不断的作死和被打脸中,逐渐耗尽家底,失去亲人信任,最后家族企业被男主吞并,自己精神失常、被折磨,最终在一个雨夜,凄凉地病死在国外某廉价公寓里,无人知晓。 谢扶:“……” 凭什么? 不爽的某人臭着一张脸,把整个小世界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那只系统的下落。 不过倒确实让谢扶遇到了传说中的男主角。 想不注意也难呀,毕竟任何人头顶带着一圈亮得人眼瞎的光圈,想不被注意到也难。 男主光环。 确实是好东西啊。 确实是个“好东西”。仅仅只是远远地感受了一下,谢扶就能判断出,这光环蕴含着庞大的、偏向“正面”趋势的世界气运和规则眷顾。 拥有它,在这个小世界里,几乎就等于拥有了“心想事成”的被动技能,走路捡钱、逢凶化吉、强敌总在关键时刻失误、美女总是莫名倾心……种种不合理都会被强行“合理”。 谢扶的视线稍微偏转,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抱着书本、独自安静走过的女孩身上。 女主。 她的头顶,也有一圈光环。 只是,那光环的光芒要黯淡、微弱得多。 颜色也更偏向于柔和的浅金色,且光芒流转间不时有些滞涩,仿佛能量供应不足。 与男主那璀璨夺目、仿佛永动机般的光环相比,这道女主光环,就太不起眼了一点。 谢扶没什么抢别人东西的癖好,前提是—— 那个顶着男主光环的家伙,没有一次又一次,不知死活地往她身前凑。 并且,总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颐指气使的态度,命令她做这做那。 在这个小世界,男主光环就是最高法则。 有它在,便是谢扶想给他些教训,也总能让他化险为夷。 倘若只是让他一个人命好些,也无所谓。 但那光环,简直就像个贪得无厌的寄生虫,拼命地汲取世上其余人的气运,喂养自己的宿主。 它在保护他的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汲取周围人的气运,来弥补“化解危机”的消耗,甚至还有盈余来强化自身。 它不止汲取“反派”或“路人”的气运。甚至连“女主角”的气运,也没有放过。 谢扶决定拿下光环时,天地变色,方才还万里无云的晴空,瞬间被浓重如墨的乌云覆盖。 云层低垂,翻滚咆哮,仿佛整个世界的表皮被撕开,露出了下面混乱狂暴的筋骨。 大地开始震颤,崩塌。 树木花草以违反常理的速度枯萎又疯长。 谢扶面无表情,五指缓缓收拢。 那圈男主光环被她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男主的灵魂根源处扯了出来,脱离了宿主,它在她的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金白色光球。 它似乎还想要挣扎一下,但被谢扶用力捏了一下之后,便老实下来,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手心之上,一动也不敢动。 而周遭的世界,崩溃得更快了。 毕竟男主光环是这个小世界“故事逻辑”的核心支柱之一。 它被强行从男主身上剥离,就像是有人抽掉了支撑房屋最关键的那根大梁。 整个世界的规则开始连锁崩坏,空间结构趋于解体,时间流也逐渐变得紊乱不堪。 谢扶看了一眼手中那团已然光芒微弱、即将彻底消散的光环本源,又看了一眼天崩地裂、万物归墟般的周遭景象。 她本打算直接将这畸形的光环彻底销毁掉的,但这世界的崩溃速度超出了她细微调整力量的预期。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根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脆弱,更加依赖于这畸形的“主角光环”体系。 谢扶还没来得及干些什么呢,“轰”的一声巨响,在混沌、崩坏的世界中炸响。 熟悉的天雷,虽迟但到。 谢扶:“……” 她真没想毁灭世界。 “轰轰——!!” “还还还!我还还不行吗?!”被天雷追着劈的谢某终于维持不住往日的风度,跳脚道。 谢扶没兴趣给这个世界陪葬,也没兴趣花费大力气去稳定一个即将彻底湮灭的畸形空间。 就在整个世界的光影色彩即将彻底褪去、化为纯粹混沌虚无的前一刹那—— 谢扶松开了对那团即将消散的光环本源的禁锢。 但并非任由它消散。 她的指尖,一点幽深的光芒亮起,轻轻点在了那团残破的光环本源之上。 然后,向下一按。 不是销毁。 是…… 覆盖。 重写。 以那残破的光环本源为“墨”,以她自身一缕微不足道、却凌驾于此界一切规则之上的意志为“笔”。 在那世界归零、万物寂灭的“空白瞬间”。 重新…… 定义核心。 混沌炸开,又归于平息。 如同电影胶片被强行倒回开头,又换上了全新的底片。 色彩重新渲染,物质重新构筑,规则重新编织。 阳光,再次洒落。 一切都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又什么都不同了。 这一次,故事的主角,是她。 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与簇拥。 谢扶若有所感,抬眼看向虚空。 在她视界的上层,一圈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光圈,以她为中心,温和而坚定地荡漾开来,笼罩着这个重新启动的世界。 那不再是某个特定角色的“光环”。 那是…… 世界本身的倾向。 是底层规则在经过她意志的“覆盖”与“重写”后,自然而然形成的全新重心。 这一次,故事依然会有曲折,命运依然会有起伏。 但世界的目光,规则的眷顾,气运的流转…… 不再集中于某个被强行推上神坛、靠汲取他人而闪耀的“男主角”。 也不再是为了演绎某个既定的、充满不公和剥削的“剧情”。 这一次,这个重新开始的故事里,那居于一切因果缘起之处的、无形的“主角”位格…… 是她。 谢扶。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眼底那层始终萦绕的不悦,似乎消散了些许。 她迈开脚步,沿着林荫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风吹起她的发梢和衣角。 整个世界,悄无声息地,都随着她的步伐,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主角想要。 主角得到。 逃匿了那么久的系统,最终也还是在她“主角光环”的吸引下,在它钦点的深情男二险些被凌辱时,终于忍耐不住,露出马脚来。 说是“女配剧情系统”,其实就是靠吸收宿主“被虐值”苟延残喘的臭虫。 谢扶把它翻来覆去、拆膛破腹地研究了一通后,就将用它提炼出的那些能量,通通拿去修补这个摇摇欲坠的小世界了。 当然,系统、光环、主角这些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现场的俞北舟和那几个不入流的地痞,都被谢扶随手抹去了相关记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类似于“做了场噩梦”的混沌印象。 至于那两个绑架的混混,都是身上还背着案子的人,被不愿透露姓名的谢某打包丢到了警局门口。 而因为世界主角换了人,原本的“恶毒女配”剧情线崩塌,安恩谦这个“深情男二”的定位也变得模糊不清。看来,那逃逸的系统在最后时刻,饥不择路,竟然试图绑定这个气运和身份都产生波动的角色,想将他扭曲成新的“恶毒男配”来榨取能量。 他如今高烧不退,谢扶去探望了他一下,发现他被那系统控制的几天里,整个人的气运都被吸了大半。 可怜蛋。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安恩谦的脑袋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然后,一个光圈,晃晃悠悠、慢吞吞地,从他头顶冒了出来。 那光圈的颜色是很浅的银灰色,光芒柔和,并不刺眼。它悬浮在那里,透着一种近乎懵懂的、新生的脆弱感。 更让谢扶脚步顿住的是,那光圈上方,如同加载迟缓的劣质全息投影,慢吞吞地、一笔一划地,冒出了几个清晰的小字—— 【男主之一】 谢扶:“……?” 光圈出现没多久,床上的某人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带着未散水汽的、泪眼朦胧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焦距慢慢凝聚,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站在他床边的、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谢扶。 四目相对。 谢扶竟然还有些尴尬。 不等谢扶搞清楚状况,一扭头,发现跟她一起来探望安恩谦的俞北舟头顶也“噗”地一下,冒出了一个光圈。 同样柔和的光芒,颜色是偏温暖的浅褐色。光圈浮现后,上面也迅速凝出了几个小字—— 【男主之一】 谢扶:“……” 心底那份隐隐的猜想,此刻得到了证实。 安恩谦看着谢扶突然扭头,目光古怪地看着门口的俞北舟,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俞北舟头顶,苍白虚弱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茫然和不安。 俞北舟被谢扶看得有点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东西?” 谢扶没回答,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有些罕见地带着点迫不及待,直接拨通了谢之沉的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视频那头,谢之沉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微湿,像是刚洗完澡。看到谢扶主动打视频过来,少年那张总是努力维持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紧张。 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有事?” 他的脸凑近镜头,清晰的画面传输过来。 就在他完整的面容出现在谢扶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刹那—— 谢扶透过屏幕,清晰地看到,谢之沉的脑袋顶上,也毫无悬念地、冒出了一个光圈。 只是,这个光圈浮现出的字,和前两个截然不同,是一行更长的、带着鲜明个人特质描述的—— 【致力于给大小姐当狗的嘴硬男人】 谢扶:闹哪样啊我请问? 主角的情感关系,没必要这么仔细地展现出来吧喂! 第306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 “我才不要他住到我们家里来!不要!” 一声哭嚎恨不得掀翻屋顶。 宴歇玉被这突然爆发的一声吓得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母亲已经洗得发白的衣角。 他只有四岁,但对于“不被欢迎”这件事,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敏感。 母亲告诉他说,他要暂时住在谢阿姨家一段时间——妈妈要去外地工作,不能带他一起去。 “饱饱,不许这样说话!” 谢母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她蹲下身,试图抱住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却被谢扶用力推开。 七岁的谢扶扎着两个倔强的羊角辫,此刻那双杏眼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泪痕。 “我不要!我不要别人住到我们家里来!” 她哭喊着,随手抓起沙发上的毛绒兔子,朝宴歇玉的方向扔去。 那兔子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轻轻落在宴歇玉脚边。但这举动还是让在场的大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谢扶!”她母亲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宴歇玉的母亲宴秀云急忙上前,把儿子往身后拉了拉,脸上满是尴尬与无措: “没事没事,不要强迫孩子,实在不行,我把小玉送到他……他二叔那边,也没有关系。” “说什么呢!”谢母转身拉住宴秀云的手,眼圈有些发红,“咱俩二十年的交情,你跟我见外?就他那二叔……算了算了。饱饱就是被惯坏了,一时接受不了,我会好好说她的。” 宴歇玉从母亲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向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姐姐。 她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裙摆随着她的抽泣轻轻颤动。玩具散落一地,从精致的洋娃娃到会发光的玩具车,每一样都崭新漂亮。 而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旧背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只褪色的布熊。 “小玉,来,叫赵阿姨。”宴秀云轻轻推了推儿子。 宴歇玉抿了抿嘴唇,小声地喊了句:“赵阿姨。” “哎,好孩子。”赵云慧抹了抹眼角,努力露出笑容,“这是你谢扶姐姐,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宴歇玉偷偷瞄向谢扶,对方正用那双红肿的大眼睛狠狠瞪着他,眼神里满是敌意。 显而易见,这位姐姐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小孩很难改变大人的决定。 无论小姑娘怎样怎样的不高兴,无论宴歇玉有多不想离开自己的妈妈,最终也没法撼动大人们的计划。 折腾到了晚上,宴歇玉躺在陌生的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星空投影灯。 这是谢家的备用客房,赵阿姨特意收拾出来给他住。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气味,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寂静。 隔壁隐约传来谢扶的哭声和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但宴歇玉知道她在生气。 因为他的到来。 妈妈已经走了。 走前,她蹲在门口,一遍遍摸着他的脑袋说:“小玉要乖,妈妈很快就回来接你。” 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哽咽,但还是努力对他微笑。 宴歇玉没有哭,他答应过妈妈要做个勇敢的孩子。只是抱着那只褪色布熊的胳膊还是忍不住地收紧。 现在,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和一个讨厌他的姐姐在一起。 心里胀胀的。 鼻子也酸酸的。 好奇怪。 宴歇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很柔软,但他还是想念家里那个稍微有些硬的荞麦枕头。 眼泪流着流着,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宴歇玉又早早醒来。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抱着布熊走出房间。 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小心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赵阿姨正在准备早餐。 “小玉醒啦?”赵云慧发现他,温柔地冲他笑笑,“怎么不多睡会儿?” 宴歇玉摇摇头,小声问:“阿姨,我能帮忙吗?” 赵云慧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柔软:“不用不用,你去客厅看会儿电视吧,早餐马上就好。” 宴歇玉点点头,却没有去看电视,而是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云慧忙碌的背影。 在家里的时候,他也常常这样看着妈妈忙碌,有时候还会帮忙递下东西什么的。 站在门口,随时等着差遣,仿佛自己还算有点儿用,这样会让他觉得稍微安心一点。 “你在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宴歇玉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看见谢扶穿着小熊睡衣站在楼梯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些肿,但已经没有了昨晚的泪水。 “我……我在看阿姨做饭。”宴歇玉小声回答。 谢扶哼了一声,走下楼梯,径直走向餐厅,拉开椅子坐下,没再理会一边显得有些无措的宴歇玉。 用餐时,气氛更是尴尬得让人食不下咽。 宴歇玉低头小口吃着煎蛋,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谢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我吃完了。”谢扶突然放下筷子,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饱饱,只吃这么一点儿会饿的……” “饱了。”谢扶头也不回地跑上楼,重重关上房门。 赵云慧叹了口气,转向宴歇玉时又换上温柔的笑容,安抚道:“小玉别介意,姐姐就是脾气有点大,过几天就好了。” 宴歇玉点点头,继续默默吃着早餐。 他心里明白,这位姐姐的“脾气”,完全是冲着他来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为了避免惹姐姐不高兴,让赵阿姨为难,宴歇玉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能待在自己的房里就绝不出来晃悠,远远看到谢扶的身影,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对方生气。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宴歇玉坐在沙发的一角,抱紧布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今天实在是失算。 赵阿姨觉得小孩总是闷在房间里不好,喊他出来到客厅里活动活动。 宴歇玉自然是乖乖听话。 但等他真出来,看到沙发另一头的姐姐时,再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没关系没关系,起码赵阿姨还在场呢…… 宴歇清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把自己安慰好,穿好外套的赵云慧提着小包,从洗手间走出来。 她揉揉宴歇清的头,又走到谢扶面前,捏捏她的小脸,嘱咐道:“妈妈出去一下,你跟弟弟乖乖待在家里,不准出去玩,也不准……” “不准给陌生人开门,也不准进厨房。”谢扶皱巴着一张小脸,深沉道,“妈妈,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会犯这些幼稚的错误的。” 大、大孩子? 幼稚? 这小孩都从哪里学来的形容词? 赵云慧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只留下惴惴不安、想跑又不敢跑的宴歇玉,可怜兮兮地窝在沙发的一角。 他能听见谢扶在另一头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人像两座孤岛,被沉默分隔开来。 突然,谢扶“啪”地合上书,站起身来。 宴歇玉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你干嘛这么怕我?”谢扶的声音带着不满,“我又不会吃了你。” 宴歇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今天的谢扶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脸上没有了最初的愤怒和抗拒,却依然冷冰冰的,没有笑意。 “我没有……”宴歇玉小声辩解。 “你就有。”谢扶抱着胳膊,“从你来我家第一天起,就一副我要欺负你的样子。” 宴歇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布熊的耳朵。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某种程度上,谢扶说得没错。 他确实害怕她,害怕她的讨厌,害怕她的愤怒,害怕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更加孤单。 见他不说话,谢扶似乎更生气了。她跺了跺脚,转身朝楼上走去,但在楼梯口又停了下来。 “喂,”她没有回头,“你会拼图吗?” 宴歇玉愣了一下,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问你会不会拼图!”谢扶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耐烦。 “会……会一点。”宴歇玉小声回答。 谢扶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实性。紧接着她转身跑上楼,不一会儿抱着一盒巨大的拼图下来,“砰”地放在客厅的地毯上。 “一千块,星空图案。”她盘腿坐下,打开盒子,“我一个人拼不完。” 宴歇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布熊挪了过去,在拼图盒的另一边坐下。 盒子里是密密麻麻的小纸片,图案色彩斑斓,确实是一幅浩瀚的星空图。 谢扶已经开始分拣边缘碎片,动作熟练。宴歇玉观察了一会儿,也开始动手帮忙。两人各分了一堆碎片,各自拼凑,谁也不说话,只有拼图碎片被拿起放下的轻微声响。 时间慢慢流逝,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柔和。地毯上,拼图的边框已经成形,中间的部分也开始渐渐显露图案。 宴歇玉找到一片深蓝色的碎片,上面有一点亮光,应该是某颗星星。他试着将它放在已经拼好的部分,正好吻合。 “那是天狼星。”谢扶突然开口。 宴歇玉惊讶地抬头,发现谢扶正看着他手中的碎片。 “你怎么知道?”他问。 “大孩子知道的就是会比小朋友多些。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谢扶道,语气依然平淡,但少了些敌意,隐约还有些显摆的意思,“这片天空是冬季星空,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宴歇玉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碎片,又看了看逐渐成型的拼图,第一次主动问道:“那这片呢?” “那是猎户座,你看,这三颗连成一线的是猎户座的腰带。”谢扶凑近了些,手指在拼图上比划,“旁边这个是金牛座……” 哇—— 大孩子,都这么厉害吗? 宴歇玉看看她,又看看拼图,看看她,再看看自己。 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那我、我到了你这个年纪,也会有这么长的头发吗?” “不会。” 谢大朋友毫不犹豫地打击了某位小朋友的期待,“聪明人的头发长,笨蛋的头发短。你现在才这么一点点头发,应该属于‘笨蛋’那边了。” 笨、蛋。 被判定为“笨蛋”,对于某个小小朋友来说,无异于被判处了“死刑”。 宴歇玉瘪了瘪嘴,鼻尖又重新变得酸酸的。 眼前渐渐被泪水模糊,眼瞅着泪水就要决堤之际,趴在另一边拼拼图的谢扶抬头看他一眼,悠悠补充道: “小孩子哭得越多,就会变得越笨哦。” 宴歇玉:!! “我……我没哭。” 话虽这么说,他的小嘴却越瘪越厉害,泪水刚刚涌出,就被小手慌乱地擦掉。 恶魔小扶得逞一笑,悄悄凑近他,道:“我有一个变聪明的办法,你想不想听?” 宴歇玉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一时间,连对她的害怕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忙不迭地点头,迫不及待地想变成一个聪明蛋。 谢扶微笑,睁眼说瞎话道:“你只要乖乖听聪明人的话,就能跟着她一起变聪明。” “真的吗?” “真的呀,”谢扶继续忽悠道,“那你现在想变聪明的话,应该听家里谁的话?” 哼哼。 好骗的笨蛋。 她不欺负他欺负谁。 宴歇玉抓着小熊的胳膊仔细想了想,最终,在谢姐姐期待的目光下,一字一句:“听——赵阿姨的话?” 啊啊啊啊啊! 笨蛋笨蛋笨蛋! 谢扶气得不行,两只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是听我的话!” “可是阿姨的头发比姐姐的长……”宴歇玉弱弱道。 “不行!”谢扶怒,“我爸爸也是笨蛋,我妈妈要帮我爸爸变聪明,所以你只能让我帮你变聪明!” “……好叭。” 不情不愿的宴歇玉又被气急败坏的谢扶重重捏了把脸。 第307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2) 想跟谢扶这种性格的小孩混熟,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不。 应该说,不想跟她这样的小孩混熟,才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毕竟是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相当有正义感的孩子。 虽说她对于妈妈没有和自己商量、就接回来一个“弟弟”的事确实有些生气,但等谢扶一瞧那小男孩每天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有些开线的布偶熊、畏手畏脚地缩在角落里的模样,蠢蠢欲动的骑士病发作,哄小孩似的,带着他去玩了拼图。 如果对方是以“小弟”的身份待在她家的,那谢头头也不是不能考虑多给他一点儿优待—— “坐下。” 谢扶指着地毯。 宴歇玉顺从地坐下,布熊放在膝盖上。乖乖巧巧地看着她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半天,翻出了一个铁盒,打开后,露出里面各种各样的糖果和巧克力。 谢扶低下头,在盒子里挑挑拣拣,手指在一颗巧克力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得。 但最终,她还是把这颗包装得最漂亮的金色锡纸巧克力拿了出来。 这颗巧克力她一直留着,总觉得应该在一个特别的时刻吃掉。 现在,也许就是这个时刻。 “给你。” 她将糖果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随意又大方。 宴歇玉惊讶地看着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巧克力,没有立刻接过来。他抬头看看谢扶,又看看巧克力,似乎在确认这真的是给他的。 “拿着呀,”谢扶催促道,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盒子里瞟,她现在其实也有点馋了,“我又不会下毒。” 宴歇玉小心地接过巧克力,软声道谢:“谢谢姐姐。” 谢扶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姐姐。 这是宴歇玉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热:“快点吃,我妈不让我吃太多糖,这些都是我自己偷偷藏的。” 谢扶边说,边从盒子里拿出一颗水果糖,麻利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宴歇玉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地剥开金色糖纸。 里面是一颗圆润的巧克力,深棕色的表面光滑如丝。他轻轻咬了一小口,浓郁的甜味和可可的微苦立刻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细腻的奶香。 “好吃吗?”谢扶问,嘴里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好吃。”宴歇玉点点头,又咬了一小口。他吃得很慢,也很珍惜。 吃得谢扶豪情万丈地拍拍自己的小铁盒,大气道:“没关系,你敞开肚皮吃吧,我管够的!”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地坐在地毯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谢扶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光边。 宴歇玉一边小口吃着巧克力,一边偷偷观察谢扶。这个姐姐不生气的时候,其实长得很好看的。她的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睛大大的,瞳孔是清澈的浅棕色,像他曾在绘本里见过的琥珀。 比他见过的所有小朋友都要好看一些。 “你为什么来我家?”谢扶吃着吃着,像是才想起来似的,突然开口。 宴歇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巧克力在口中变得有些苦涩。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熊开线的耳朵: “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不能带我去。” “那你爸爸呢?” 这次,宴歇玉沉默了更长时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爸爸。”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落在房间的地毯上。 谢扶转过头,看着他。 小男孩没有哭,甚至没有特别难过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布熊的耳朵。但他的眼睛——那双过分大的、总是带着点怯意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焦点。 这副表情落到谢扶眼里,多多少少让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哦。”她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糖果盒边缘的锈迹。 “我.……”半晌,谢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我现在也没有爸爸。” “啊——”宴歇玉猛地抬起头,巧克力停在嘴边,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显然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应,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惊慌,又从惊慌转为一种不知所措的同情。 他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却听玄关处“啪嗒”一声响。 两个小孩齐齐扭头。 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僵硬地站在门口,脚边躺着一串刚刚失手掉落的钥匙。 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巨大的行李箱和几个礼品袋。 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完全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房间里的女儿。 而在男人身后,赵云慧缓缓探出头来。她一手扶着额头,表情尴尬、无奈,还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 目光在丈夫和女儿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谢扶那张写满“完蛋了”的小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然后,赵云慧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纠正道: “饱饱,你爸只是出差了而已。” “......” “......” 宴歇玉看看谢扶,又看看门口僵硬的谢叔叔,再看向扶额的赵阿姨,小小的脑袋完全处理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他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 最终,是谢父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弯腰捡起钥匙,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他的语气带着夸张的伤心,眼睛里却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爸爸!” 谢扶“腾”一下站起来,虽然被抓了个现成,但大姐大的气势却很足:“我在安慰弟弟呢!” 谢父挑起眉毛,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礼品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把其中一个较重的袋子递给她,点点头,从善如流: “是是,是爸爸回来的时间不太懂事。” 谢扶接过礼品袋,眼睛都在发光。却强忍着没当场拆开,眼神直往一旁的宴歇玉身上瞟。 她那点小心思简直都写在脸上了。 谢父笑出声,摸摸女儿的脑袋,拿出另一个袋子,朝宴歇玉的方向递过去:“没事,叔叔也给小玉准备礼物了。” 宴歇玉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上前一步,小脸涨得通红地对着谢父道了声谢,拿着礼物,又自然缩到了谢扶身边。 谢父没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两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就是更容易有共同话题一些。 但赵云慧可不这么想。 作为这几天全程见证了两个孩子相处过程的人,她可是亲眼看着宴歇玉刚来时有多害怕自家这个“姐姐”的。 那时候,别说依赖了,只要谢扶一靠近,这孩子就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起来。两个孩子能和平共处不打起来,她就要谢天谢地了。 她忍不住上前,轻轻戳了戳正埋头拆礼物的女儿:“饱饱,你跟弟弟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谢扶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正专心致志地拆着爸爸带回来的礼物,闻言,头也没抬,理所当然道:“他是我小弟。老大和小弟关系好,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小、小弟? 空气突然安静了。 赵云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谢、顾、安。”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又带我姑娘看那种帮派之间打打杀杀的片子了?!” 谢父正在拆行李箱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对上妻子危险的眼神,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老、老婆,你听我解释……” 当天晚上,大的那个刚回来,就被赶去睡硬邦邦的沙发了。 小的那个,因为一时得意忘形,被妈妈逮了个正着,收走了藏了许久的糖果罐。 要说这个家唯一平安无事的,也就只有宴歇玉了。 只是,他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布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他睡不着。 只要他一想到白天时,对方给他分享那个糖果罐时,骄傲嘚瑟的模样,再想想她被收走糖果罐时,那副沮丧失落的神情,宴歇玉就觉得心里闷闷的,一点儿也不舒服。 如果不是因为他,姐姐就不会把糖果罐拿出来。 她不拿出来,就不会被赵阿姨没收。 宴歇玉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在过去的生活里,他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习惯了不引起任何注意。 可是现在,因为他的存在,谢扶失去了她珍藏的糖果。 宴歇玉坐起身,抱着布熊下了床。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客厅里很安静,谢叔叔大概已经睡了;楼上也没有声音,赵阿姨和姐姐应该也都休息了。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门,光着脚丫溜出房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见谢顾安高大的身躯蜷在沙发上,被子有一半滑落在地。 宴歇玉小心翼翼地绕过沙发,来到楼梯口。 他抬头看向二楼,谢扶的房间就在楼梯右侧。 宴歇玉在楼梯前站了很久,小手紧紧抱着布熊。 他想上楼,想跟谢扶说声对不起,想说他会想办法帮她把糖果要回来..可是他又不敢。 万一、万一姐姐不想见到他怎么办?万一他没办法从赵阿姨那里把糖果罐拿回来怎么办?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二楼突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宴歇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谢扶穿着睡衣,抱着一个枕头,正站在二楼楼梯口,揉着眼睛看着他。 两个孩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了几秒。 “你在这儿干嘛?” 谢扶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睡意。 宴歇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谢扶,看着她怀里那个印着小星星的枕头,突然鼓起勇气,小声说: “对不起。” 谢扶愣了一下:“啊?” “糖果……”宴歇玉低下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糖果就不会被没收……” 糖果。 他不说还好,一说,谢扶就有点馋了。 她眼睛一亮,冲着宴歇玉招手:“上来。” 宴歇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配合。 他跟着谢扶走进她的房间,见她一头钻进衣柜角落里,撅着屁股翻翻找找半晌,终于,捧着一个更小的铁皮罐探出头来。 古有狡兔三窟。 今有狡“扶”三“罐”。 宴歇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谢扶得意地笑了,打开盖子,相当大方地抓了一把塞他手里:“好啦好啦,吃了糖就要快点睡觉了。明天爸爸说要带我们去公园玩。” 她转身把罐子放回原位,忽而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宴歇玉:“对了,你刚才说‘对不起’?” 宴歇玉点点头。 谢扶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弟不用跟老大道歉。老大罩着小弟,天经地义。” “好——” 宴歇玉捧着糖,还要费力拿着自己的娃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没有动作。 困得不行的谢扶刚慢吞吞地爬上床,一扭头,见他还站在原地,脑袋宕机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不会还想要老大我哄你睡觉吧?!” 不会吧?! 当老大要干这么多事的吗? “我、我不是!”宴歇玉也惊恐地瞪大眼睛,刚想反驳自己已经四岁了,不用别人哄也能睡着。 偏偏谢扶最见不得他这副窝窝囊囊的可怜样,认命地拍拍自己的床,“好啦好啦,我讲故事给你听还不行吗?” 故事? 宴歇玉好久没听故事了。 闻言,他站在原地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乖顺地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 “从前——” …… …… …… 宴歇玉闭着眼睛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从前”的下半句,他小心翼翼地睁眼,却见刚刚还信誓旦旦要给他讲故事的人,这会儿已经熟睡过去。 好叭。 宴歇玉是个相当懂事的小朋友。 虽然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故事,但身旁有另一个小朋友陪着,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小熊,慢慢的,困意还真涌了上来。 一夜好梦。 第308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3) “小玉,给姐姐把水果端过来。” 谢扶瘫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的节目,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厨房里,宴歇玉正踮着脚尖在水池边洗苹果。听到姐姐的召唤,他连忙擦干手,将洗好的苹果仔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谢谢。” 谢扶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眼睛依然没离开电视屏幕。 宴歇玉安静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小口吃着。这三年,他的个子抽条般地长高,原本圆润的婴儿脸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又大又黑,看人时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专注。 “对了小玉,”谢扶突然想起什么,“下楼帮姐姐买瓶可乐,再带包薯片上来。钱在鞋柜上的零钱罐里。” 宴歇玉点点头,乖顺地放下手中的苹果,起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谢扶又叫住他,眼睛终于从电视上移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顺便,帮姐姐抄一下今天的语文作业,就是抄一些……” “谢!扶!”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厨房方向传来。 下一秒,赵云慧一手拿着还滴着水的锅铲,一手精准地拎住了女儿的衣领,把她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嗷嗷嗷!妈!” 赵云慧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这样使唤弟弟给你做事!还有,你几年级,人家几年级?小玉看得懂你的四年级作业吗就丢给人家?!” 宴歇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零钱,看到这情景连忙跑回来:“没关系的!干妈。我可以学的!” 姐姐说过的,面对自己现在还不能做到的事情,不能说“我不会”,要说“我可以学”。 赵云慧瞅瞅谢扶,又看看一脸迫切的宴歇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学也不是现在学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谢扶的衣领,转而揪住她的耳朵,“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回房间写作业。作业没写完不准看电视,不准吃零食,不准使唤小玉干这干那,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谢扶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被妈妈押送回房间。 赵云慧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宴歇玉,语气缓和下来: “小玉,把零钱放回去吧。今天姐姐不能喝可乐了,你也别下去了,陪干妈说说话?” 宴歇玉乖巧地点点头,将零钱仔细放回罐子里,然后跟着赵云慧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料理台上溅出的水渍。 赵云慧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这个孩子。三年了,宴歇玉的变化是明显的。刚来时那种怯生生的不安已经褪去大半。 他依然话不多,但眼神里的戒备和恐惧已经消散,偶尔还会笑出两个小酒窝来——尤其是和谢扶在一起的时候。 不过—— “小玉,”赵云慧关掉灶火,转身看着宴歇玉,“你喜欢帮姐姐做事吗?” 宴歇玉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认真地点点头:“喜欢。” “为什么喜欢呢?”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他。宴歇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因为、因为姐姐会开心。姐姐开心,我就开心。” 赵云慧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的心思单纯得让人心疼。 “但是小玉,你要知道,你不需要为了让别人开心而做所有事。”她蹲下身,与宴歇玉平视,“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拒绝自己不想做的事。姐姐让你帮忙写作业,那是不对的,你应该拒绝,知道吗?” 拒绝姐姐吗? 宴歇玉眨了眨眼睛,没吭声。 拒绝姐姐,姐姐不开心,他也不开心。 帮姐姐干活,姐姐开心,他也开心。 所以,帮姐姐干活,似乎才是他想做的事情。 别问他现在为什么能把它理得这样清楚,可能就是因为他这些年跟在姐姐身后,真的变聪明了吧。 赵云慧见他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算了。 这俩孩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只要他不是被强迫干活的就好。 不过,比起谢扶总爱使唤弟弟干这干那的坏毛病—— “从今天起,小玉,你不能再和姐姐一起睡觉了。” 赵云慧在餐桌上郑重宣布。 先前看小玉那孩子初来乍到,到新环境一个人睡肯定会害怕。他又不大黏她这个大人,只黏谢扶那个姐姐,赵云慧也就随这两个孩子去了。 只是现在,两孩子都长大了,男女有别,当然得分床睡。 话音落下,餐厅里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谢扶眨了眨眼,显然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妈,我们本来就没一起睡啊?我们有自己的房间。”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赵云慧耐心解释,“我是说,晚上不能再互相串门了。如果做噩梦了,害怕了,要自己克服,或者来找爸爸妈妈,但不能去找姐姐,明白吗?” 这次谢扶听懂了。她撇撇嘴,倒也没太大反应:“知道啦。” 毕竟她又不会睡不着。 然而,另一个当事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宴歇玉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弯腰去捡,而是愣愣地抬起头,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云慧,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几秒钟后,那双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他骤然苍白的小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赵云慧完全没想到宴歇玉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她知道这孩子依赖谢扶,但没想到依赖到这种程度。 谢顾安也皱起了眉头,担忧地看着宴歇玉。 而谢扶—— 谢扶最见不得小孩的眼泪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这弟弟的反应有点太夸张了,不就是分房睡吗,有什么好哭的? 但另一方面,看到他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她还是想哄哄他。 谢扶把筷子一放,有模有样地擦擦嘴:“赵女士……” “没得商量。”赵云慧这次的态度异常坚决。她看着宴歇玉,语气柔和但不容置疑,“小玉,你已经八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男子汉要学会独立,不能总是依赖姐姐,知道吗?” 一拖再拖,他的依赖心理只会越来越严重。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宴歇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却仍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种压抑的哭泣,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疼。 好嘛。 谢扶看看弟弟,又看看妈妈,最后无奈地摊摊手,示意自己也爱莫能助。 这顿晚餐,宴歇玉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赵云慧几次想开口安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是安慰就能有用的。 宴歇玉一直在哭。 即使已经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睡衣,躺进柔软的被窝,他的眼眶也还是湿漉漉的。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悄悄溢出,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在枕头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本来都半退休的旧布熊又重新被主人抱进怀里。布熊身上的绒毛因为多年的拥抱而变得稀疏,一只纽扣眼睛摇摇欲坠。 宴歇玉上一次这样抱着小熊哭,还是第一天来谢家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只有四岁,陌生、害怕,像是被连根拔起的小草,不知道该如何在新的土壤里生存。 而现在,他七岁了,已经熟悉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习惯了谢扶的存在,习惯了叫她“姐姐”,习惯了成为她的“小弟”。 可为什么,当被告知不能再和姐姐一起睡时,那种熟悉的、被抛弃的恐惧又回来了? 宴歇玉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的小空间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泪水浸湿了布熊的绒毛,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咬住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干妈和干爸就在隔壁,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谢扶觉得他是个爱哭鬼。 可眼泪不听话。 就在宴歇玉以为这个夜晚将在一片潮湿的悲伤中度过时,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叩、叩。 很轻的两声,像是怕惊扰了谁。 宴歇玉愣住了,屏住呼吸。不等他应声,门把手就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拉长的影子。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费力地拖着一个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长枕头,挤进了房间。 是谢扶。 她穿着印满星星的蓝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显然已经准备睡觉了。看到床上蜷缩着的小鼓包,她撇了撇嘴,用脚后跟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和走廊从门缝漏进的一线光。 宴歇玉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看到谢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喜——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但紧接着,不安就涌了上来。 “姐姐……”他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干妈不是说……” “别管那些啦。”谢扶把枕头丢到他旁边。 那是一个蓬松的鹅绒枕,枕套是浅蓝色的,上面还印着奇形怪状的白色云朵做点缀。 “给,我的枕头。”谢扶爬上床,盘腿坐在宴歇玉对面,“我还偷偷把我妈妈的香水喷上去了。香吧?” 宴歇玉闻言,当真凑过去闻了闻。 确实有香水的味道,但更多的,还是谢扶身上的香味。 “我们换枕头吧。有我的枕头陪着你,就跟姐姐陪在你身边一样。而且——” 谢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滑下床,光着脚跑出房间。几分钟后,把她房里的狐狸夜灯给抱了过来。 宴歇玉房间里的夜灯是小狗形状的。如今加上谢扶的,床头柜上,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狐狸便并排趴在一起。 当谢扶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时,两只小动物身体内部发出柔和温暖的黄光,不刺眼,却足够驱散房间角落的黑暗。 “看,”谢扶把小夜灯放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就不黑了吧?” 房间并没有因此变得很亮,但那温暖的光晕像是给整个空间罩上了一层柔软的保护膜。 光与影的边界变得模糊,恐惧仿佛也随着清晰的阴影一同消散了。 宴歇玉坐起身,抱着布熊,怔怔地看着那盏小夜灯。 “姐姐……”宴歇玉的声音都有些哽咽起来了,“你把自己的枕头和夜灯都给我了,你用什么?” 谢扶无所谓地往后一倒:“我用你的枕头呗,而且,我又不怕黑。” 他其实,也不怕黑的。 他只是…… 只是。 “好啦,我把灯都给你了,你不准再哭了。”谢扶凶巴巴威胁道,“你要是晚上还是害怕的话,就随时来我房间找我。我妈那边,我担着!” 她老大嘛。 老大罩着胆子小些的小弟,不是天经地义? “好——” 宴歇玉终于破涕为笑。 安慰完小弟,谢扶打了个哈切,替他关好门,重新回自己房里睡觉去了。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在昏黄的光线中,宴歇玉慢慢躺下,把头枕在那个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枕头上。 枕头很软,带着谢扶特有的气息,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布熊搂在怀里,侧过身,看向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月色,好像一下亮堂起来。 宴歇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枕头起了效,还是两个并排趴在一起的小夜灯驱散了孤独,又或者,是因为她随口许下的承诺。 他随时可以去隔壁屋找姐姐。 她随时都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没有被抛弃。 没有被遗忘。 这一次,恐惧没有袭来。 宴歇玉把布熊抱得更紧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第309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4) 又是一年除夕。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零星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 宴歇玉今年已经九岁。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他被送到谢家的第五个年头,也是,他和妈妈分开的第五年。 说他一点儿也不想妈妈,自然是不可能的。 刚到谢家的那几年,他几乎每晚都会梦见妈妈。有时候是梦见她回来了,笑着张开手臂;有时候是梦见她越走越远,他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那些梦境清晰得让他醒来时总会恍惚一阵,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只是,说他如何如何地想念母亲,也未免太过虚伪。 毕竟思念真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越久见不到那个人,你就越想她。 越久见不到那个人,你就越难想起她。 宴歇玉洗了澡,换了新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等谢扶洗澡出来,再一起出去放烟花玩。 宴歇玉喜欢玩的烟花,就只有相对比较安全的仙女棒。但谢扶从前喜欢的烟花种类,就实在有些五花八门、“来者不拒”了。 烟花亮亮的。 宴歇玉看向烟花的眼睛,也是亮亮的。 谢扶那时候还以为他也喜欢这些杂七杂八的烟花,只是生性腼腆,不大好意思跟自己开口提,所以她还主动把打火机递过去,让他自己去玩玩看。 宴歇玉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但是,打火机,是姐姐递过来的。 而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姐姐的要求。 宴歇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上前一步,从谢扶手中接过了打火机,拿着烟花,朝空地走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打火机的齿轮很紧,他试了好几次才打出火苗。橘黄色的火舌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他把打火机凑近烟花的引线。 引线很短,燃烧得很快。“嗤”的一声轻响后,宴歇玉下意识地往后退,却因为太过紧张而绊了一下。就在这时,烟花从手中脱落,掉在了他羽绒服的衣摆上。 谢扶这会儿还在笑他点个烟花弄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呢,结果下一秒,就听噼里啪啦的一阵响,还夹杂着小孩因为恐惧而有些尖锐的叫声。 幸好当时的谢扶反应快,一把将宴歇玉推倒在地,整个人扑上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拼命拍打他衣摆上的火苗。火苗被扑灭后,宴歇玉瘫软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 他的新羽绒服衣摆烧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大洞,边缘还在冒着青烟。右手食指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指节处被炸开一小块皮,正渗着血珠。 那一年除夕,赵云慧生了很大一通气,一边气自己没看好孩子,一边又气谢扶带着弟弟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宴歇玉在一旁替姐姐说话,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当事人谢扶却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突然,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然抬头转身,跑出了屋外。 “这孩子怎么回事?现在做错了事,连批评都批评不得了?!”赵云慧还在生气,但嘴硬没两秒,瞧着外面黑黑的夜色,又忍不住有些担心地推了把身旁的谢顾安。 “你去看看孩子啊。” 谢顾安急不可耐地冲下去,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最后在街角那家24小时药店门口看见了谢扶。 小姑娘正从药店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塑料袋。寒冷的冬夜里,她只穿着毛衣就跑出来了,冻得嘴唇发紫,却好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饱饱。”谢顾安叫住她。 谢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爸爸,她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 谢顾安接过来一看——是一管烫伤膏,还有一盒创可贴。 “给小玉的。”谢扶小声说,声音哑哑的。 谢顾安看着女儿冻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膏,心里五味杂陈。 他蹲下身,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谢扶身上:“走吧,回家。” 那年之后,谢扶就不怎么玩烟花了。 就算是玩,也是只跟宴歇玉玩玩仙女棒之类的烟花了。 宴歇玉不想她改变什么,只是,这几年,两人一到小卖部挑选烟花,宴歇玉的手每每刚要碰到那些造型各异的烟花,谢扶放回去的速度就比他还快。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今年,宴歇玉已经早早将要跟姐姐一起玩的别的种类的烟花,藏在了书包里。 两人穿戴完毕正要出门,大门倒是先被人从外边敲响了。 叩、叩、叩。 不紧不慢的三声,在除夕夜的喧闹中显得有些突兀。 “这时候谁啊?”谢扶伸手就要去开门。 “等等。”赵云慧从厨房快步走出来,表情有些复杂。 她没有急着去开门,反而先看了看宴歇玉,轻声说:“小玉,你来开。” 宴歇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走到门口。谢扶也疑惑地站在他身边。 门把手转动,门被拉开。 寒冷的夜风卷着雪花扑进来,而在那片朦胧的白中,站着一个宴歇玉几乎快要忘记如何描摹的身影。 女人穿着米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眼睛、那双和宴歇玉如出一辙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立刻盈满了泪水。 她摘下围巾,露出一张被岁月留下了痕迹、却依然美丽的脸。五年时光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纹,让她的皮肤不再像记忆中那样光洁,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小玉。”她轻声唤道,声音哽咽。 宴歇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盒仙女棒。他怔怔地看着门外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模糊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又瞬间重建。 他想说话,想叫一声“妈妈”,想扑进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哭泣。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九岁那年除夕,宴歇玉是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度过的。 第310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5) 宴歇玉回家第一天,和母亲母慈子孝,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宴歇玉回家第二天,宴秀云总觉得自己外出打拼这些年太对不起儿子,拼命弥补,母子俩泪眼汪汪,感天动地。 宴歇玉回家第三天,母子俩其乐融融,虽然五年不见,相处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尴尬和别扭,但总气氛还是不错。 宴歇玉回家第四天,某人开始逐渐变得消沉起来,总盯着窗外一个人发呆。 宴歇玉回家第五天,某人消沉的情绪似乎变得更加严重,几乎到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地步。 宴歇玉回家第…… 一周的时间都没用到,谢家的大门又被人叩响。 谢顾安拉开门,就见宴秀云不好意思地牵着一脸兴奋的宴歇玉站在门口。小男孩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围着红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谢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宴秀云开口解释,“这孩子,在家里总是吵着要姐姐,不带他来就……” 她话音未落,饱受“相思之苦”的宴歇玉已经熟练地把脑袋探进了屋里,像只归巢的小鸟般兴奋地喊道: “姐姐!我回来啦!” 声音里的雀跃和期待毫不掩饰,满是对自己终于回到姐姐身边的兴奋。 他迫不及待地钻进门里,连鞋子都忘了换,就朝着客厅冲去。 这个时间,姐姐通常都会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和叔叔一起看书。 然而,等宴歇玉看清客厅里的景象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谢扶确实在客厅。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生得粉雕玉琢,皮肤白皙,睫毛长长,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确实很漂亮。 但这还不是全部。 谢扶身边还跟着两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都是宴歇玉没见过的面孔。 三个女孩把那个小男孩团团围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稀世珍宝。 “哇——他长得好可爱啊。” 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赞叹道,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小男孩的头发。 小男孩害羞地低下头,往谢扶身边缩了缩。 “对呀,”另一个短发女孩附和着点头,转头问谢扶,“小扶,他长得和你一样好看,是你的弟弟吗?” 弟弟?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宴歇玉的手指不受控地缩紧。 他站在客厅入口处,手里还抓着围巾的一端,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看着谢扶,那个他喊了五年“姐姐”的人。 此刻,她也正笑着看着那个陌生的小男孩,眼神里的骄傲和得意满得都快要溢出来。 谢扶显然也很喜欢那个小男生。听到朋友的问话,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对呀,他是我弟弟。”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宴歇玉心上。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个小男生这时也颇为配合地点头,抬起小手拉住谢扶的手指,用软糯的声音叫道: “姐姐。” 宴歇玉站在那儿,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还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能看到客厅里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切,能看到姐姐脸上那熟悉的笑容—— 但那笑容不再是对着他的。 一周。 他才离开一周不到。 就有人取代了他的位置,坐在他常坐的地毯上,拉着姐姐的手,叫她“姐姐”了吗。 那些被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连同此刻汹涌而上的委屈和愤怒,一齐爆发了—— “不行!” 宴歇玉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大概是内敛温和的宴歇玉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大声地说话,第一次如此直接、不留余地地反对别人。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撞进了谢扶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力气大得惊人。 他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瞪着那个陌生的小男孩,眼神里满是敌意和戒备,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我姐姐!”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两个小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宴歇玉,又看看被抱住一脸懵的谢扶。 那个漂亮的小男孩显然被吓到了,眼睛一眨,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宴秀云和谢顾安这才从门口赶过来,看到这一幕,也都愣住了。 谢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低头看着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宴歇玉,虽然还没搞清楚对方为什么这么激动地撞过来,但还是挺起胸膛,相当自豪地道:“对啊,这个也是我弟弟。” 她边说,边拍拍他脑袋,示意他把脸转过去给两个姐姐看看。证明他也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弟弟。 短发女孩瞅了宴歇玉一眼,惊讶道:“小扶,你弟弟为什么都这么好看呀?” 谢扶也不藏着掖着,道:“因为我弟弟都是我自己挑的呀。” 就是按她妈和她爸的长相来看,她就算真有个亲生弟弟,恐怕也难看不到哪里去。 “那你到底有几个弟弟啊?” 几个弟弟? 这问题对谢扶来说,还真有点困难了。 宴歇玉一听这个问题,耳朵也跟着竖起来,但他一见自己姐姐非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还一脸若有所思地计算起来的模样,只感觉心里有某一块,仿佛突然坍塌下去。 怎么这样…… 他明明就只有她一位姐姐。 就连其她大人逗他,要他喊她们“姐姐”的时候,他都没有喊过的。 好过分。 姐姐怎么可以这样! 她要是再这样,他、他也要去认别人当姐姐了! “我就只有你一个姐姐……” 见她迟迟没得出答案,宴歇玉的声音都有些发闷。 谢扶“啊”了一声,问:“你想要很多姐姐吗?那我给你介绍几位我的朋友给你当姐姐可以吗?” 宴歇玉:…… 他真的不要理她了! 第311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6) 宴歇玉和谢扶两个人冷战了。 准确来说,是宴歇玉单方面地同谢扶开始冷战。 具体就表现在,偌大的一个谢家,某人哪哪儿都不走,就是要往他姐面前凑。 谢扶在客厅看电视,宴歇玉就会抱着他的作业本,恰好需要经过客厅去阳台拿东西。谢扶在餐厅吃零食,宴歇玉就正好口渴了要去厨房倒水。谢扶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宴歇玉就刚好谢扶隔壁的书房找本书。 总是往他姐面前凑也就算了,每次路过,还要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直直从她面前路过。 谢扶第一次注意到弟弟的异常,还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日午后。 她瘫在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电视。宴歇玉从她面前经过,去阳台给赵云慧养的绿植浇水。 谢扶很自然地随口叫住他:“小玉,帮姐姐把遥控器拿一下,就在你脚边。” 宴歇玉的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遥控器,又抬头看了看电视,就是不肯看她。 谢扶觉得他怪怪的,正要说话,就见那小屁孩一句话也不说,板着脸绕过遥控器,径直走向阳台。 谢扶呆住了,薯片停在嘴边。 这还是第一次,宴歇玉拒绝她的要求。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谢扶心里咯噔一下,电视也不看了,一骨碌地爬起来坐直,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盯着宴歇玉的背影。 “奇了怪了……”谢扶不明所以,自己伸手捡起遥控器。 结果在谢扶长吁短叹,惋惜弟弟长大使唤不动了的时候,宴歇玉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没什么表情地把谢扶前几天随口提过的奶茶和甜点放到了她的手掌心。 这样的场景重复几次,谢扶终于得出了结论。她神秘兮兮地钻到正在书房忙工作的妈妈跟前,忧心忡忡地问:“妈,弟弟是不是得了面瘫了?你们真不带他去医院看看吗?” 赵云慧正在整理资料,闻言手一滑,鼠标都差点从手里飞出去。她稳住鼠标,转头看着女儿一脸认真的担忧,哭笑不得:“什么面瘫?你从哪儿学来的词?” “真的!”谢扶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小玉这几天一直板着脸,一点表情都没有吗?而且我叫他他也不理,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就板着个脸走来走去。” “别瞎说。”赵云慧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小玉好好的,哪有什么面瘫。” 她点点谢扶的小脑袋,眼底满是笑意:“你这孩子,怎么学了点儿新词就乱用。还面瘫呢,小玉那是闹脾气呢。” 谢扶摸了摸被点的额头,一脸不解:“闹脾气?他跟谁闹脾气啊?我没惹他啊。” 赵云慧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俩孩子,一个别扭得要命,一个粗线条得不行,也是难为这俩能玩到一起去。 她没再多说,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叠钱,塞进谢扶的手里,转移了话题:“别瞎琢磨了。对了,你不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吗?再开学,你可就是初中生了。拿着这钱,去文具店买点新文具,钢笔、笔记本什么的,都挑好的买。想买点其它东西也可以,都看你自己。” 谢扶捏着手里的一叠钱,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谢谢妈!” “别急着谢。”赵云慧又嘱咐道,“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记得去快递站,把你干妈寄来的包裹拿回来。是给你和小玉的新衣服,估计是想着你们开学穿。” “干妈又寄东西回来了?”谢扶动作一顿。 宴秀云回外地工作后,几乎每个月都会寄东西回来。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玩具或者书。 每次收到包裹,宴歇玉都会安静地拆开,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好,然后给妈妈打个电话,聊聊天什么的。 “是啊。”赵云慧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你干妈总觉得亏欠小玉,想多弥补他。” 实际上,宴秀云上次回来时,和赵云慧有过一次长谈。那时她的工作基本在那边定下来了,经济情况也稍微稳定了些。她本想把儿子接过去——毕竟就算她和赵云慧的关系再好,老是麻烦人家替她养孩子,就算她每月都会打钱做报酬,也总觉得不好意思。 虽然她的工作正在上升期,不一定有那么多的时间亲自陪小玉。但她是真的想儿子。每次视频通话,看着屏幕里那个越来越像她却又越来越陌生的男孩,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想参与他的成长,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想弥补那五年的空白。 可是奈何小玉那孩子自己不愿意跟她走。 一问他想不想去换个新环境生活,他就歪歪脑袋,天真问道:“姐姐答应去了吗?” 姐姐? 这跟小扶有什么关系? 宴秀云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疑问问出口:“为什么要姐姐答应?” 下一秒,她就看见自己亲儿子变脸如翻书。那双总是温和顺从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小嘴一撇,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控诉道: “你竟然不想带姐姐?!” ……这是她想不想带的问题吗? 那是人家的女儿、人家的女儿! 人家有自己的妈妈和爸爸,她怎么带走啊喂! 宴秀云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她蹲下身,想把儿子拉进怀里,却被宴歇玉躲开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玉,这不是想不想带的问题啊。小扶是谢叔叔和赵阿姨的女儿,她有自己的家……” “我也是她的家人!”宴歇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姐姐说过的,我是她弟弟,她是我姐姐。家人要在一起。” 宴秀云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忽然意识到,在儿子心里,“家”的定义已经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了。 家是靠血缘维系在一起的吗? 还是靠爱和陪伴呢? 那次谈话后,宴秀云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放弃了接走儿子的想法,只是更频繁地寄东西回来,更努力地工作攒钱,希望能给儿子更好的物质条件。 临走前,她拉着赵云慧的手,眼眶泛红:“云慧,真是麻烦你了。这孩子,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赵云慧拍着她的手,笑着安慰道:“跟我还客气什么?小玉这么乖,我疼他还来不及呢。你放心去工作,这边有我呢。” 宴秀云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宴歇玉好些话,这才依依不舍地踏上了返程的飞机。 而宴歇玉,在宴秀云走后的第二天,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不知怎的,没过几天,就开始了跟谢扶的“冷战”。 谢扶捏着手里的钱,心里头美滋滋的。她揣好钱,跟她爸打了声招呼,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院门。 夏日的午后,阳光正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投下一片浓密的绿荫。 谢扶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在柏油路上。心里还纠结着她究竟要选那款她心仪许久的钢笔中的哪一种颜色。 走到商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里头有点犹豫。 …… 从商场出来,她把买好的东西丢进书包,朝快递站走去。那里果然有一个大包裹,寄件人是“宴秀云”。谢扶签收后,抱着包裹慢慢往家走。 包裹很沉,她走得有些吃力。快到家楼下时,远远地,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小区花坛边。 是宴歇玉。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花坛里新开的小花。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下垂,显得有些孤单。 谢扶心里一动,抱着包裹,悄悄地走到他身后。 她清了清嗓子:“嘿!小玉!” 宴歇玉的肩膀猛地一颤,他倏地转过身,看见谢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慌乱。他抿着嘴,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她怀里的包裹。 谢扶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把包裹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了下来。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相当可爱的玩偶,递到宴歇玉面前。 “喏,给你的。” 宴歇玉看到那只玩偶,眼睛倏然一亮,但下一秒,面上的神情转而变成不安和慌乱:“这个娃娃……很贵。” 他记得谢扶最近也有什么很想买的东西,一直在为它攒钱。 谢扶大气摆手:“没关系,钢笔嘛,用什么牌子的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呢!这个娃娃,可以退掉吗?” “不能退了。”谢扶把娃娃塞进他的手怀里,故意叹了口气,“不要就算了,那我扔了啊。” “……要。”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谢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生姐姐气啦?” 宴歇玉没躲,但也没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姐姐以后……能不能只叫我一个人弟弟?”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还有,姐姐以后能不能只收我一个人的压岁钱?那些小朋友没有自己的姐姐吗?为什么需要我姐姐帮她们用压岁钱?” “哈、哈哈。这个嘛——” 谢扶不大好意思地挠挠里,书包里,静静躺着某人纠结良久、最终通通拿下的两套钢笔。 不靠自己。 微靠妈妈给的零花钱。 基本靠她弟那厚得跟砖头似的压岁钱。 谢扶纠正道:“其她小朋友的钱是保护费。你的钱跟她们的不一样。” “那我是——” “你是弟弟,我是姐姐。弟弟给姐姐的钱,我们管这个叫什么啊?” “……” 宴歇玉拧着眉思索两秒,在谢扶鼓励的目光下,猛然抬眼,肯定道:“天经地义!” 孺子可教也。 成功忽悠小孩的谢扶满意了。 给姐姐花“天经地义”的钱的宴歇玉也满意了。 谢扶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拆包裹,干妈又给我们寄新衣服了。” 宴歇玉点点头,抱起娃娃,又主动拎起那个大包裹。包裹很沉,他拎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坚持自己拿着。 两人并肩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紧紧靠在一起。 “姐姐。”走到楼下时,宴歇玉突然开口。 “嗯?” “你初中……会不会很忙?”他问得很小心。 谢扶想了想:“可能会吧,听说初中作业很多。” 宴歇玉不说话了,只是把包裹抱得更紧了些。 见他这副低落的模样,谢扶一拍胸膛,豪情万丈:“放心,你姐到了初中,也会罩着你的。” 宴歇玉脑袋刚抬起来点儿,忽而想到什么,警惕问道:“姐姐除了罩着我,还会罩着别的小朋友吗?” 从谢扶叫别人弟弟开始,宴歇玉莫名对自己究竟是不是“姐姐唯一”这件事变得格外在意起来。 “哈,当然……”谢扶嘴比脑子快,结果两个字刚蹦出来,她一低头,瞧见某个阴郁小男孩此刻的表情,求生欲这会儿终于爆发,道,“当然没有。” 姐姐在外面当老大这种事,还是不方便告诉宴歇玉这样的小孩吧? 初中啊。 他和姐姐刚好差三岁。 等他上初一的时候,姐姐就刚好读高一去了。 再等到他读高一,姐姐就要去读大学了。 他再也不能跟姐姐一起放学了……吗? 宴歇玉越想越不高兴,他耷拉着脑袋,道:“姐姐,我去接你放学好不好?” “不行。”谢扶脑袋一昂,摆起自己初中生的“架子”来,“你年纪小,你不明白,我们初中生都是有晚自习的。” 晚、晚自习? 宴歇玉一头雾水。 还是谢扶跟他解释了一遍之后,他才知道初高中生专属的“晚自习”是什么意思。 但是—— 他拳头一握,万分坚定:“没关系!再晚我也愿意等姐姐!” “不用。”谢扶拍拍他脑袋,“你还是多睡点觉,长高一点吧。小矮子。” 轰隆—— 被姐姐嫌弃矮的那一刻,有某位小少年的天,似乎都塌下去大半。 第312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7) 冬天。 又是一轮寒潮南下。 这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些。气象台连续发布低温预警,街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挂着薄薄的霜。 正是一年里气温最低的时候,人在室外活动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儿,身体露出来的部分就很容易被冻得失去知觉——手指僵硬,耳朵生疼,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偏偏这个时候,市一中初二尖子班说好的新空调,卡在了货运的路上。据说是因为大雪封路,运输车辆被困在高速上,已经三天没挪窝了。 只有那台早就该退休的老空调,还在费力地呼呼吹着热气。机身轰鸣不断,拼命想温暖这个小小的教室。 只是制热效果自然不佳。 教室里门窗紧闭,像留住室内那么丁点可怜的暖气,就算尖子班的人数已经算是整个初二中人数最少的班级了,但这么几十号人一天到晚地闷在一间房里,呼出的二氧化碳浓度高到就是再往嘴里干灌两袋特浓的咖啡,也依旧抵挡不住困意。 “别睡啊姐妹别睡,再坚持一会儿,睡着了可就……” 男生的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他前桌卷起来的课本不客气地敲了一下。 戴着眼镜的小姑娘本来都要摘眼镜趴桌上去了,被气得直起身冲他翻个白眼:“你是不是有病?我就眯一会儿而已。” 这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班上的大家刚刚考完一套卷子,脑力消耗巨大,再加上这闷的让人昏昏沉沉的教室空气。 小部分学生实在受不了跑出教室透气,剩下留在教室里的学生,除了个别几个找同学犯贱的学生看起来还挺有精神,别的学生,大多被冻得实在不想动,都趴在桌上,想趁下节课的上课铃响起之前,补会儿觉,回复一下精力。 整个课间,难道就没一个学生在学习吗? 有的。 班上还是有好几个狠人在的。 但要说狠人中的狠人,正吵嘴的二人齐齐转头看向高个男生的同桌——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高,肩线开始显露出少年特有的清瘦轮廓。他穿着学校统一的冬季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毛衣的高领。 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笔尖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颤动的影子。全神贯注时,薄唇微抿,眼睛也低垂着,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他面前的试卷和几张稿纸。 偶尔,他会停顿几秒,笔尖提起,悬在距离纸面还有几毫米的位置,眉微微皱起,凝神思考几秒之后,再才落笔。 从早到晚。 从开学到学期末。 这人学习的劲头就没有片刻松懈过。 难道当年大家跟家里人赌气说自己要成为一个无情的学习机器,只有这小子是真当一回事了? “都起来都起来!上课铃都响了,怎么还有人趴在桌子上?!别的班的学生早就把书和笔记本拿出来看了,你们尖子班的怎么还在睡?学习态度还不如人家……” 班主任抱着书走进来,见班里学生都昏昏沉沉的,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心里骂学校不做人,面上却还要摆出班主任的架子来。 这话一出口,趴着的学生们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慢吞吞地开始收拾桌面。 只是这次,进来的人除了老班,后边还跟着三名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 “都把头抬起来!”王老师拍了拍讲台,提高音量,“学校特别请了三名我们学校高中尖子班的学生过来给你们传授学习经验,赶快的,打起精神,仔细听人家是怎么学习的!” 又是这届校领导最喜闻乐见的优等生学习经验分享交流的环节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响声。 只是没两秒,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学生忽然跟打了鸡血一样,相当卖力地鼓起掌来,愣是直接将台上学生自我介绍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高个男生不以为意地去看一旁的宴歇玉—— 有听别的人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时间,还不如多写两套题呢。 是吧,同桌? 结果他不看还好,一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那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同桌,这会儿竟然罕见地收了笔,坐姿比他上课时还要端正百倍。 都初中生了,这会儿,他的坐姿像是又回到了幼儿园时一样,胳膊工工整整地叠在身前,昂首挺胸,眼睛都亮起来。 这哥们…… 被鬼上身了吧? 高个男生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搓搓胳膊,一转头,对上一张含笑望向他的眼睛。 …… …… 我靠! 怎么来的是谢学长! 他竟然也配浪费学长的时间吗? 不过,按学长的视线方向来看,她现在,是在看他吗? 为什么? 因为他刚刚走神被学长发现了? 还是说……他虽然看起来算不上帅,但是是那种一看就很聪明的长相? “同桌,你看谢……” 他心跳如擂鼓,脸不自觉地有点发烫,没忍住,拿胳膊肘碰了碰宴歇玉,压低声音,带着点窃喜和紧张,正要他帮自己确认一下谢扶学长是不是在盯着自己看,结果一扭头,就发现他那同桌跟入定了的僧人似的,眼睛都快要黏在谢学长身上了。 他再抬头一看台上正在发言的谢扶…… 哈。 哈哈。 原来学长在看他同桌啊。 这事儿闹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靠! 高三生时间宝贵,谢扶这边简单说了两句,就跟班上的同学挥手告别。 她人都快走没影了,某人的魂却还没收回来。 宴歇玉在脑海中反复回味了几遍姐姐刚刚在台下,偷偷跟他做口型的模样,嘴唇无意识地上扬了几度,反应过来后,耳尖飞快闪过一抹红。他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手指在桌面上摸索,去找不知被他丢到哪里的笔。 结果他刚一低头,就对上他那脑子像是缺根弦一样的同桌审视的眼神。 那眼神太赤裸裸了,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宴歇玉莫名其妙:“你什么眼神?” “你谈恋爱了。” 犯什么病。 他面无表情:“胡说八道。” “刚刚谢学长偷偷看你我都看见了!” “什么?” “谢学长刚刚偷看你,你也一直盯着谢学长看!” 宴歇玉的耳朵更红了,但他面上依旧镇定:“再说一遍。” “我说,你跟谢学长谈恋爱了!” “哦。”宴歇云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解释道,“谢扶是我姐姐。” “啊?”男生一愣,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抱歉抱歉,你俩一个姓谢、一个姓宴,我不知道……” “没关系。” 宴歇玉是个相当大度的好同学。 男生松了一口气,但好奇心并没有因此消散。他再次凑过去,这次声音更小,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那个……宴歇玉,既然谢学长是你姐姐,那你能不能把我介绍给你姐姐啊?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宴歇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张明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上来。宴歇玉平时虽然冷淡,但看人时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瞧着却让人不寒而栗。 随后,宴歇玉开口,吐出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滚。” 同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自己的位置,小声嘟囔:“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凶什么……” 宴歇玉没再理他,重新低下头,找到了那支滚到桌角的笔。 他握紧笔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313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8) “今天出来得这么早?” 谢扶伸手,正要接过宴歇玉的背包,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反倒是她身上的包,被他顺手接过。 “你说,今天要来接我放学。” 所以就没忍住给自己提前放了学。 她在讲台下偷偷让他放学等等她,他一下午都有些度日如年,最后还是没忍住,提前过来找她。 结果他刚出教学楼,就正好撞见赶过来的谢扶。 耳朵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揪起来,宴歇玉一扭头,就看见气笑了的谢扶揪住他的耳朵:“这就是你逃晚自习的理由?” “姐姐明明也逃晚自习了。” 谢扶揪他耳朵的手用了点力,“狡辩。我分明是猜到你要逃课,怕你这么冷在外边傻等,才逃课的。” “嗯。怪我。” 有什么办法。 怪就怪他跟姐姐太有默契。 谢扶松开手,转而揉了揉他被揪红的耳朵:“冷吗?” 宴歇玉摇摇头,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些,遮住下半张脸。他肩上背着自己的包,手上还拿着谢扶的书包——高中生的书包比初中生的要沉得多,里面塞满了厚厚的教科书和练习册。 “走吧。”谢扶挽住他的胳膊,自然地把他往校门口带,“请你吃烤冷面。” 宴歇玉被她拉着走,脚步顺从:“你也只有想吃烤冷面的时候会想到我。” 高中部和初中部不在一个校区。谢扶她们这次也是因为有个实验要过来做,才顺路来给学妹学弟们做个分享的。 高中校区那边管得很严,基本没什么摆摊的。 “哪儿的话!”谢扶义正词严,“我不想你的时候也会想起烤冷面。” 宴歇玉:…… 他就知道。 两人走出校门,拐进旁边那条热闹的小吃街。正是人多的时间,街上挤满了人和各色小吃摊。 灯光昏黄,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各种调料混合的香气。 谢扶轻车熟路地拉着宴歇玉往最里面那家烤冷面摊走去。 两人走到摊位前,谢扶正要点单,却听远处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两人抬头去看,只见两三辆改装过的“鬼火”摩托车,正以极快的速度从街口冲进来。车灯刺眼,引擎轰鸣,一辆摩托车上挤着坐了好几个兴奋不已的年轻人。 他们开得太快了,完全不顾及街上密集的人群。有学生吓得尖叫,慌忙往两边躲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手忙脚乱地推着自己的小推车,差点撞到旁边的电线杆。 宴歇玉的瞳孔猛缩。 那几辆车正直直地朝他们这个方向冲来,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他和谢扶站的位置靠近路边,正是那几辆车要经过的路径。 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行动,伸手就要拉谢扶往摊位里面躲。 然而,有只手比他更快。 一只属于男性的、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谢扶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搭上了宴歇玉的肩膀,用力将两人一起往摊位内侧拉去。 力道很大,但控制得很好。 谢扶被拉得趔趄了一下,宴歇玉也差点没站稳。两人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在了烤冷面摊的推车旁。 几乎就在同时,那几辆“鬼火”呼啸着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擦过。速度太快,带起一阵猛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最前面那辆车的后视镜,几乎是贴着谢扶的羽绒服边缘擦过去的。 “小心!”摊主老板惊呼一声。 几辆车毫无停顿地冲过去,留下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和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街上的人们大多惊魂未定,有人拍着胸口喘气,还有人气得破口大骂。 谢扶本来自己就可以拉着宴歇玉躲开的,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拉了下,她虽然趔趄了下,但念在对方也是好心,还是相当客气地转身同对方道谢: “谢谢。”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鼻梁高挺,眼睛很漂亮,还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很有气质。 他的眉眼虽然很深邃,但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甚至都算得上温柔。 发音吐字的方式让人听着也很舒服。 如果说,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最适合自己的季节的话,那眼前这个青年,一定最适合冬天了。 第314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9) 谢扶和宴歇玉提着烤冷面拐过第一个巷子口时,刚刚出手相助的青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后边,也拐了过来。 宴歇玉冲他礼貌地点点头,后边的青年扬起温和的笑意,也冲他点头示意。 两人拐过几条马路,又转了几道弯,把手里吃完的空碗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时,一转头,又恰好撞见刚从街对面便利店走出来的青年,双方对视间,似乎都从彼此眼中看见惊讶的情绪。宴歇玉还悄悄扭头跟谢扶感叹了一句“好巧”。 是啊好巧。 巧到走进小区都能跟这人在同一部电梯碰上,实在是太巧了吧……这还巧个大头鬼啊! 这男的分明就是在跟踪!跟踪才对吧?! 两小只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一前一后,在电梯里颇为默契地朝远离青年的方向挪了两步。 青年这会儿的笑意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僵硬,他慢慢转头,问:“你们……不按楼层吗?” 姐弟俩相当默契地弯腰伸手:“您先请!” 青年这下也不笑了,怀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几个来回,最终大概是觉得这两孩子长得还算老实,尴尬地冲二人笑笑,上前一步,按下了自己的电梯楼层。 按完楼层,他往旁边退开一步,让出按键面板的位置。等了几秒,没等到这两个孩子过来按楼层,他疑惑地转头。 只见谢扶和宴歇玉依然神情紧张地缩在电梯角落。宴歇玉更是半个身子挡在谢扶前边,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谢扶的手腕,另一只手虚挡在身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气氛更尴尬了。 “那个,我——” 秦怀愈被他盯得莫名有些心虚,他正要说话,电梯门“叮”的一声,恰好在这个时候打开。 不是16楼,是1楼。 电梯外,挎着包正要上楼回家的赵云慧和电梯里的几人大眼瞪小眼。 赵云慧显然没料到电梯里会是这么一幕诡异的场景——自家女儿和宴歇玉缩在角落,满脸戒备;一个高大的青年站在电梯中央,表情尴尬;而宴歇玉那孩子,更是摆出一副随时能跟人拼命的架势。 “干……”宴歇玉看到赵云慧,下意识要喊“干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阿姨。” 赵云慧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到那个青年脸上,仔细看了几秒,突然眼睛一亮:“诶呦,怀愈?你回来了?” 怀愈? 宴歇玉愣住。 被叫做“怀愈”的青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尴尬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得体的微笑:“赵阿姨,好久不见。” “这次回家,打算在家里住多久?”赵云慧走进电梯,顺手按了关门键。 秦怀愈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这次回来,不打算走了。就在这里工作。” “回家工作啊……”赵云慧顿了顿,点点头,“就在家里工作也好,你家里人肯定高兴。小隐前段时间,还念叨着要找哥哥呢。” 秦隐就是当年除夕到谢扶家里做客,被谢扶夸了句可爱、喊了声弟弟后,让某人生了好久闷气的邻居家小孩。 “真的吗?”秦怀愈面上带笑,调侃道,“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可是经常提起隔壁家的姐姐,说起来,还要多谢赵阿姨和小扶对小隐的照顾了。” 他的目光转向谢扶,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没事没事,”赵云慧摆摆手,“小扶那孩子,很崇拜你呢。知道你以前竞赛拿奖的事,一直把你当榜样。” 说着,她往电梯里一瞥,看见还缩在角落里的女儿和宴歇玉,冲谢扶扬扬下巴:“你跟哥哥已经打过招呼了?” 谢扶这才从宴歇玉身后走出来,她看向秦怀愈,乖巧地打招呼:“怀愈哥哥好。” 秦怀愈当年读书的时候其实也能算是校园的风云人物。 谢扶这段时间参加的竞赛前几届的冠军,就是秦怀愈。 他当年参加比赛的年纪甚至比谢扶现在还要小点儿。那时候的秦怀愈算得上是真正的天才少年。 谢扶在路上第二次碰到他时就认出来了,本来是想跟宴歇玉说的,结果某人恰好在这时紧张兮兮地拉住了她的手腕,跟只受惊的小白兔似的,靠在她身边,小声道: “姐姐,我们快点走。” 好叭。 就这么吓唬一下小孩什么的,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宴歇玉这会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看向秦怀愈,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红晕,小声说:“秦哥哥好……刚才,对不起。” 秦怀愈乐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容: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刚才看你们俩神情紧张的样子,就觉得你们可能误会了,但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小男生估计确实是把他当坏人了,路上冲他笑时,不知道笑得有多僵硬。但那小姑娘究竟有没有被他吓到…… 秦怀愈的视线若有所思地往谢扶身上看,却见那人正颇为豪气地将因为太过窘迫尴尬、耳尖有些微红的少年往自己肩上揽。 只是她的安慰似乎起了不小的反作用,那少年本来只是耳尖有些许红意的,她这么一安慰,别说他的耳朵一下子红得像是要滴血了,连原本颜色正常的脸蛋这会儿都变得涨红一片。 很容易害羞的弟弟,和……似乎有些坏心眼的姐姐呢。 赵云慧对隔壁家这个干干净净、温和又有礼貌、脑子还转得很快的孩子还是颇有好感的,但人家毕竟刚回家没几天,自然是想多和家里人团聚,她自然不会那么不识趣地打扰别人一家人相处的时间。 只是电梯门一开,电梯里的众人话都没说完呢,一抬眸,便和背着书包、百无聊赖地坐在秦家大门口的秦隐面面相觑。 秦怀愈深吸一口气:“小隐,你怎么不进去?” 秦隐道:“我没拿钥匙。妈妈和爸爸不在家。哥,你——” 秦怀愈微笑,下一秒就把口袋里的手机掏了出来,面上云淡风轻地道:“叫开锁师傅吧。” “正好正好,”赵云慧逮着机会,一手拉一个孩子往自己家里边带,“反正你们一时半会也进不去,来阿姨家住。小扶,小玉,还愣住干什么,快进去给客人倒杯水,把水果什么的都拿出来。” 秦怀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谢谢赵阿姨!” 秦隐立刻乖巧地道谢,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一行人进了谢家。 客厅里温暖如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柑橘香。 “随便坐,别客气。”赵云慧招呼着,转身进了厨房,“我给你们切点水果。” 谢扶踢掉鞋子,光脚跑到客厅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几瓶饮料:“怀愈哥哥,你喝什么?有果汁、牛奶,还有可乐。” “果汁就好,谢谢。”秦怀愈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了许多。 “姐,我来帮你拿!”秦隐跟谢扶还是挺熟悉的,乐呵呵地跟在谢扶身后拿东西去了。 原本想去帮忙的宴歇玉见状,默默转身,去厨房拿了几个杯子,又从碗柜里找出点心盘。等他端着东西回到客厅时,却没看到人。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还是从谢扶敞开的房门里,看到了两人的身影。 谢扶的房间里乱中有序。 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工具、电子元件和参考书,墙上贴着几张机器人设计图和编程代码片段。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中央那个半人高的机器人模型——银灰色的金属骨架,裸露的电路板和电线,几条机械臂以奇特的角度伸展着,眼睛处是两个发着蓝光的LED灯。 秦怀愈就是被谢扶房门口的小机器人吸引的,他对这些还算有研究,想来赵阿姨说的那场让谢扶把他当榜样的比赛,恐怕就是和机器人有关的。 得了谢扶同意之后,他跟着她进了她的房间,本来以为门口那个小机器人已经够不错了,没想到屋子里的这个,看起来还要更精密、智能一点。 “这些,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秦怀愈语气带上几分难掩的震惊和欣赏。 “哎呀也就还好吧。”谢扶的语气带着点小骄傲,“也不过就骨架是我3D打印的,电路是我自己焊的,程序也是我自己写的。就是时间太仓促了,还没来得及把它做完整。外观部分,还会再修改一下,我想让它看起来更像真人一点儿。” “你将来想从事这个行业吗?” “不大可能。”谢扶答得飞快。 这下轮到秦怀愈傻眼了,按理来说,光是凭兴趣一步步自学学到这种程度的孩子,除了有天分,就是万分热爱这一行业,极少有谁是不想将来在这行业里继续深耕的。 可她答得这样斩钉截铁…… “可以多嘴问问为什么吗?”秦怀愈实在好奇。 谢扶一边调试程序,一边随意地抬手,指指自己房间角落的位置:“我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要是每一个稍微有点儿天赋的都要深耕下去的话,那我未来要从事的行业未免也太多了些。” 一整个大木柜。 上面摆着的不是各种证书奖杯,就是各种千奇百怪的玩意。 这样的奖杯数,虽然确实算得上庞大,但其实鼎盛时期的秦怀愈,拿到的奖杯荣誉什么的,也能跟其媲美一二,不过…… 等等。 这么多的奖杯,竟然没几个是同一领域的吗?! 秦怀愈面上的笑容终于僵在嘴角。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问题的严重性。 “小、小扶,你今年多大啊?” “十六。”谢扶头也不抬地回道。 十、十六吗? 哈哈。 他是那场竞赛最年轻的获奖者的原因,难道不是你这家伙涉猎的范围实在太广了吗?! 她要是专心致志在这一个领域深耕,第一名哪里还有他什么事! 心里惊讶归惊讶,秦怀愈到底比谢扶多几年经验,她在他面前让小机器人演示了一遍程序过后,凭借过去日积月累下的经验,对于谢扶的“卡点”,秦怀愈稍加思索之后,很快能给出一个大致的解决方案—— “你看,这个地方只有一个旋转轴,但人的关节不是这样动的,所以看起来还有点怪怪的,我看了一下你的方案,感觉还可以……” 宴歇玉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谢扶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了什么。 她似乎一下来了灵感,拿起笔,在稿纸上刷刷两下,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草图,递给秦怀愈看。 秦怀愈看完,眼中的欣赏都恨不得要溢出来,但他沉思两秒后,又拿起笔,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改了些什么。 两人你一笔我一笔,讨论得越来越热烈。谢扶完全沉浸其中,眼睛里闪烁着宴歇玉许久未见的光芒——那种专注于热爱之事时,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宴歇玉靠在门框上,看着谢扶和秦怀愈凑在一起的脑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为谢扶找到灵感而高兴。 但同时,他也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那个能给姐姐提供灵感的人,不是他。 他记得谢扶为这个机器人熬了多少个夜晚。 她就是这样,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时,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通通投入进去。 宴歇玉一直想帮忙,但他不懂这些。不懂电路,不懂编程,不懂机械设计。他能做的,只是在她熬夜时默默给她热杯牛奶,在她烦躁时安静地陪在旁边,在她需要零件时跑去商店买。 这些很重要,他知道。 但是还……不够。 一点儿都不够。 从前他为了追上姐姐的脚步,拼命学习,为的就是能跳级追上姐姐,和姐姐读同一所学校。 但谢扶知道他想跳级的念头之后,不知道莫名其妙被激发了什么好胜心,也卯足了劲要跳级,结果就是,他没跳级成功,谢扶却往前又跳一级。 得知这个消息的宴歇玉如遭雷劈。 偏偏那时的谢扶还无知无觉地以为自己赢了比赛,还拿这事到他面前嘚瑟。 ……最后成功惹哭了弟弟,哄得口干舌燥,把他的联系方式置顶加特别关心,才勉强把人哄好。 第315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0) “小玉?”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宴歇玉回过神来。他抬起头,发现谢扶正看着他:“怎么了?站在外面发呆。” 宴歇玉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你们讨论得怎么样了?” “超级棒!”谢扶兴奋地说,“怀愈哥超级厉害,给了我一个超级好的思路!我准备把它的这个地方拆掉重新修改一下,就是……啊,反正就是一些细节上的小改动而已,我到时候直接给你看就好了。” 说者无心,但宴歇玉心里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嗯。”他低声应道,目光落在桌上的机器人上,“挺好的。” 秦怀愈这时转过头,看向宴歇玉:“小玉,你也玩机器人吗?” 宴歇玉摇摇头:“不玩。” “哦。”秦怀愈点点头,也没在意,又转回去和谢扶讨论起来。 宴歇玉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热烈讨论的两人,突然觉得这个自己每天进出的房间,此刻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客厅里,赵云慧切好了水果,招呼她们出来吃。 谢扶和秦怀愈意犹未尽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画满草图的纸。 宴歇玉默默跟在后面,在餐桌旁坐下。赵云慧把水果盘推到他面前:“小玉,吃呀。” “谢谢干妈。”宴歇玉顺势拿起一块苹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 赵云慧挑的水果,一向是最甜的。只是这会儿,宴歇玉却有些尝不出滋味来。 秦怀愈敏锐地察觉到了宴歇玉的沉默。他视线转向这个从他进门起就一直很安静的男孩,注意到他微微低垂的眼帘,和握着叉子时有些用力的手指。 “歇玉,”秦怀愈开口,声音温和,“听赵阿姨说,你成绩很好。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 宴歇玉抬起头,礼貌地回答:“还好。” “他是年级第一。”谢扶插话,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一直都是。” 秦怀愈有些惊讶:“厉害。我记得一中初中部的竞争很激烈。” 宴歇玉摇摇头:“没有姐姐厉害。姐姐当年也是年级第一,还拿了那么多竞赛奖。” 这话不是恭维和谦虚。 他说的是真心话。 在他心里,谢扶永远是最厉害的那个。 “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秦怀愈微笑道,“小扶擅长动手和创新,你擅长理论学习和考试。都很重要。” 宴歇玉点点头,但心里却很难完全认同他的话。 什么能力都无所谓,但他最想拥有的,是能让姐姐对他侧目、能和姐姐站在一块的能力。 他想理解她的世界,想进入她的领域,想成为她可以并肩讨论的伙伴,而不只是被照顾的弟弟。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种子落入土壤,扎根发芽。 晚上十点过几分,开锁师傅终于姗姗来迟。秦怀愈临走时,谢扶还有些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别,甚至险些抱着设计图跟他回家,最终被赵女士皮笑肉不笑地拎了回来。 送走客人后,谢扶又钻回房间,迫不及待地开始修改设计。宴歇玉在门口兀自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专注的背影,最终没有打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浏览器首页是学校网站的链接,旁边是他常用的学习网站。 宴歇玉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留了几秒,随即,他在搜索框里,一字一字地输入: “青少年机器人编程入门” 页面跳转,出现大量信息。 他点开第一个看起来靠谱的网站,开始浏览网页内容。 窗外的夜色渐深,但对宴歇玉来说,一个新的世界,才刚刚在他面前打开一道缝隙。 要走进那个世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决心。 因为那个世界里,有他想并肩而立的那个人。 只是像谢扶那样的天才毕竟少有。 宴歇玉学得很吃力。 机器人和编程的世界,与他熟悉的理科公式、文言文背诵、英语语法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无数种可能性和随之而来的bug。 很多时候,他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错信息,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眼睛酸涩,肩膀僵硬,但心里的那股执念支撑着他一遍遍重试。 他想追上谢扶。 想理解她眼里的光芒来自何处,想进入她为之兴奋的那个世界,想成为那个能和她并肩讨论、能给她提供灵感的人。 而不是永远只能站在她的身后,不懂她因何而喜,不懂她在对着那一堆堆奇形怪状的东西烦恼什么。 太痛苦了。 那种感觉。 实在是太痛苦了—— 你的身体明明离那个人那样近,明明那个人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你一辈子都没办法触碰到全部的、完整的她。 宴歇玉的努力,最初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本就安静,本就习惯独处,本就成绩优异。 老师们都只当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联考做准备,同学眼中的宴歇玉,研究什么天书似乎都挺合情合理。 只有谢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发现宴歇玉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发现他有时候跟她说话会走神,发现他吃饭时筷子会突然停在半空,一转头,就见那人吃着吃着,眼睛就慢慢合上了。 “小玉,你最近都在忙什么?”谢扶眼疾手快地托起某人险些砸进碗里的脑袋,实在没忍住地问。 宴歇玉像是被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慌忙稳住,低下头扒饭:“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作业有点多。” 谢扶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只是她心里却没怎么相信他这一套说辞——毕竟,初中二年级的作业量,对宴歇玉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 就在谢扶决定琢磨琢磨自己这位“好弟弟”到底在瞒着自己做些什么好事前,宴歇玉联考的成绩,倒是先爆了个大雷。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宴歇玉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年级第十八名”,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他进入初中后,第一次跌出年级前三,而且,他这次竟然连前十都没有进去。 他从来都是满分或接近满分的数学这次被扣了快有十分。 英语的阅读理解的正确率更是他有史以来最低的一次。 就连他的拿手科目物理,都犯了几处很低级的计算错误。 果不其然,成绩刚出,作为学校“重点关注对象”的宴歇玉就被老师喊到了办公室去。 只是,面对这样的一个孩子,她们做老师的,又能说些什么呢? 班主任看了他好几眼,语重心长:“宴歇玉,你最近状态不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是不是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宴歇玉低着头,声音很小:“对不起,老师。我会尽快调整过来的。” “你一直是老师最放心的学生。”班主任长叹了口气,“如果有困难,一定要说出来。别自己扛着。” 宴歇玉点点头,走出办公室时,感觉走廊里同学们的目光都带着异样。他甚至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宴歇玉竟然也有考砸的时候啊。” “年级第十八,对他来说算是崩盘了吧?毕竟以前一直都是第一。” “我靠!退步这么多?他下次还能回到第一吗?” “……”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回家,宴歇玉没有碰编程。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第十八名”,全是谢扶看到成绩单时可能会有的表情—— 失望? 惊讶? 还是……不在乎? 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他难受。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玉,我能进来吗?” 是姐姐的声音。 宴歇玉慌忙把电脑合上,又把几本机器人相关的书塞进抽屉:“进、进来吧。” 谢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她把一杯放在宴歇玉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飞速驶过的声音。 “成绩单我看到了。”谢扶开口,语气平静。 宴歇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谢扶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她目光越过宴歇玉,扫了一眼他略显凌乱的书桌。 “这么晚还在学习?”她看向他,“妈妈说你最近晚上房间灯都亮到很晚。” 宴歇玉拿起牛奶,喝了一小口,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就……复习一下。” 谢扶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这次,是因为……机器人吗?”谢扶问得很直接。 宴歇玉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 “你姐有什么不知道的。” 毕竟某个小男孩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他那些跟机器人有关的书,因为匆忙,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 最关键的是—— 谢某人自从完成了那个自己觉得颇为满意的机器人作品,还得了个金奖回来之后,对这方面的兴趣,已经消了个七七八八。 她现在比较沉迷于各种各样的侦探小说。希望大家以后出门在外,都称呼她的艺名——福尔摩斯·谢。 只是赵女士千叮咛万嘱咐,某人自己玩玩侦探游戏就算了,不准带着弟弟一起玩。 毕竟某人的脑子也不知道到底怎么长的,竟然能这么好用。 不过我们话又说回来,能生出这么聪明女儿的妈妈,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云慧! 你还真不是等闲之辈啊哈哈! 自己偷着学是一回事,但被谢扶直接说出来,宴歇玉的脸还是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不知该如何解释。 谢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情绪复杂。 “你是笨蛋吗?”她恨铁不成钢,“你想学机器人,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难道不厉害吗? 还用他自己摸索着入门? 宴歇玉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想、想自己先学一点。不想什么都依赖姐姐。” “这算什么依赖?”谢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身边有资源,还不知道用的才是蠢蛋。” “不过——” 她话锋一转。 “成绩什么的倒是无所谓。你想学我当然很愿意教你,你要是觉得你这辈子就它了,你只有在做跟它有关的事情才会感到快乐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成绩有没有退步,其实就没有那么重要。” 人生无限可能。 考更多的分数,也是为了将来在选择志愿上,给自己留最大的选择余地。 只是,如果他一开始就有了目标,那么他的分数,只要不会给他未来发展拖后腿就好了。 只是,现在很关键的一个问题是—— “小玉,你真的喜欢它吗?” 喜欢吗? 宴歇玉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 他学不懂这些东西,他也对机器人什么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诚然,靠着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东西,看着自己的作品成功运作起来的感觉真的很有成就感。 可是这点儿成就感,和它带给他的枯燥疲倦躁意来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他不喜欢。 可是,姐姐喜欢。 所以,他也会跟着喜欢。 于是,宴歇玉点点头。 结果谢扶见他应下,表情扭曲,颇为嫌弃地“咦”了一声,一点儿不客气地戳穿:“骗人。” 宴歇玉:“……” “真的!”他涨红了脸。 谢扶凑近一步,冲他挑眉:“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 “!!!” 宴歇玉惊恐不已地后退,猛地把脑袋转到一边,有些崩溃:“你做什么啊!” 谢扶却很得意:“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撒谎不撒谎什么的……这样怎么可能测得出来。 每句话都要对着她的眼睛,镇定自若地说出来的话。 这样的话。 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第316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1) 从小到大,宴歇玉思考次数最多的问题是——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追上他姐的脚步。 这个问题如梦魇一般缠绕、困惑他许久。 但如今,他姐在他的房间,终于得知他长久以来,为了跟上她,在背后偷偷做的那些努力后,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欲言又止许久,终于蹦出一句“你知道克隆羊多莉活了几年吗”后。 宴歇玉释然了。 他甚至都没办法理解几秒钟前的自己,在她不说话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在紧张、不安和期待些什么了。 哈。 克隆羊。 哈哈。 学人精。 对,是他兴趣宽泛到不像人类——小时候喜欢天文地理算术美术,长大些又跟活够了一样把各种极限的、不极限的运动都玩个遍,再长大些更是可怕,如果不是因为她,宴歇玉甚至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多可以称之为“兴趣”的东西。 “谢扶!” 他有些生气。 “干嘛?” 谢扶还抱着宴歇玉那本厚重的、记满了这些年来他学习那些东西得出的经验和结论看得认真。 说实话,虽然笔记本中的很多内容在谢扶看来都很青涩、片面,但像现在这样,观察另一个人在面对各种问题时所展现出来的思考方式,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突然听到对方喊出自己的名字,她毫无防备地抬眼,眼神清澈干净,带着纯然的疑惑。 撞进这么一双眼里…… 宴歇玉蓦地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气焰顿时消了个一干二净。刚刚还颇有气势的声音这会儿也显得相当心虚和底气不足:“你、你看完了嘛?” “没有。” “哦。”宴歇玉乖乖低头,小声道,“那、那你接着看吧。” 下一秒,他的耳朵忽然覆上一层凉意,紧接着,那人稍稍用力,宴歇玉就被揪着耳朵,被迫侧过了脑袋。 谢扶一手翻书,另一手还拧着他的耳朵,语气淡淡:“刚刚你什么态度。” 好凉。 洗了澡,怎么也不披件外套就四处乱晃。 宴歇玉抬手拿起桌边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才有心情反抗她,语气委屈:“你就是针对我。” 凭什么别人都能叫她的名字,就他叫不得? 谢扶正好看得眼睛有些发酸,“啪”一声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回他桌子上,“我回房了。” 她的手刚松开他的耳朵,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紧紧抓住。 谢扶错愕回头,就见宴歇玉惶恐不安地盯着她,这下倒是没不服气,也没敢反抗了:“我错了,姐姐。” 错了。 “好。”谢扶冲他点点头,敷衍地摸了把他的头发,“没关系。” 她等了两秒,却迟迟没等到对方放开她的手腕,谢扶咳了一声:“很晚了,你睡觉吧。” 宴歇玉的神情却比刚刚还要不安:“姐姐,我说我知道错了。” 谢扶冲他笑:“我不是都说我知道了吗?”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你早点睡。” 嗒。 房门在他面前毫不留恋地合上。 欸? 欸。 就这样吗? 只是这样吗? 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软绵绵的。 连带着他的心脏也跟着空落落的,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他有做错什么吗? 是因为姐姐不喜欢跟屁虫弟弟,还是因为他这次的考试成绩让姐姐觉得很丢人,又或者真的是因为他刚刚叫姐姐的语气很不客气? ……为什么不冲他生气。 为什么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 宴歇玉想不明白。 他想找姐姐,再小心翼翼地同她确认一遍,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生自己的气。 可是那天过后,马上就要高考的谢扶才算是真正忙碌起来。 她没在保送那条路。 虽然家里人对这孩子的水平再清楚不过了,但真到高考那天,还是难免紧张。 从昨晚到现在出发去考场,赵女士已经跟谢扶说了近百次的“别紧张”了,考生本人的状态看起来倒是还好,反倒是赵女士自己站起身送她出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栽下去。 谢顾安坐在沙发上没挪窝,见状还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诶诶诶,女儿考试又不是你考试,你在这里紧张什么?” 赵云慧等他一眼,“净说风凉话,女儿要考试了你屁股都不知道挪个窝吗?赶快站起来送送啊!” 谢顾安撑着沙发试着站了下,没站起来。再试一下,还是没把自己撑起来。盯着老婆女儿怀疑的目光,他苦着个脸,尴尬笑笑:“腿上有点没劲儿,哈哈。” 谢扶:…… 紧张的妈,腿软的爸,还有个靠谱的她。 不过—— “对了,小玉呢?” “那孩子听说城外那座庙灵,天没亮就跑过去给你祈福了。” 谢扶:…… 好叭。 她叹口气,婉拒了家里二位送她去考场的念头,相当潇洒地摆摆手,自己一个人往楼下走去。 “姐——” “姐姐——” 谢扶循声扭头,远远的,瞧见一道小红点冲着自己飞奔而来。 “你怎么……” 谢扶话音未落,额头便“啪”的一声发出一道清脆的响。 跑得满头大汗的宴歇玉顾不上其他,抬手,把自己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一下拍在她脑门上。 “开光的师父说,这样一拍,脑袋就能一直保持清明……嗷嗷!姐!别揪我耳朵啊!” “你把我脑袋里的知识点都拍掉了!” 上一秒还在姐姐手里“垂死挣扎”的宴歇玉一下子不动了,他惊恐地看向谢扶,慌张询问:“真、真的吗?那,那我……” 谢扶:…… 她深吸一口气,撒开他,没好气地一个人往前走。 “假的。” “真的是假的?” “废话。” “那姐姐你快呸呸呸呀,把刚刚说的话给呸掉。” “不呸。” “不行,要呸的。” “就不呸。” “姐姐!” “你怎么还跟着我?快回去。” “我送你去考场呀。”宴歇玉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谢扶却很不满:“不要,谁高考要弟弟送的。” “为什么不行……姐姐!你别跑那么快呀!” 第317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2) 谢扶是人吗? 谢扶她,真的是正常人吗? 这个问题,困惑了高三年级“万年老二”整整三年。 当初,她只知道她们年级有个跳了一级升上来的小妹妹,那时候的她,还没把此人当一回事。 谁能想到未来三年,这人的名字简直成了她越不过去的一道坎。唯二两次那人因为外边的竞赛没有参加学校的考试,她竟然一次因为生病缺考,另一次……她跟她参加了同一场竞赛。 三年。 老天。 三年啊。 天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 直到现在,看到那人的高考成绩之后,年级第二终于得到了那个困惑自己这么多年的答案—— 谢扶她,绝对不是人类! 绝对不是! 高考状元吗? 恐怖如斯。 不管她考得究竟怎么样,赵云慧和谢顾安都打算等谢扶考完让孩子出去好好旅游一番,只是谢扶情况特殊,现在毕竟也才十六岁,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一个人出去旅游,谢母谢父自然是放心不下。 “……跟姐姐撒娇?” “嗯嗯!” 赵云慧和谢顾安点头如捣蒜。 谢顾安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眼中却满是期待:“小玉啊,你去跟姐姐撒个娇,求她带着我们一家一起去旅行呗。” “对啊对啊,”赵云慧在一边跟着附和,“我跟你干爹之前找小扶撒……咳,谈话,她说我俩幼稚。你去跟姐姐撒娇试试,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撒起娇来刚刚好。” 他才不幼稚! 他也不要被姐姐说幼稚。 可是,如果这是干妈干爹的要求,如果这样就可以陪着姐姐度过整个旅行的话…… 如果,可以跟姐姐一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创造很多回忆的话…… 宴歇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耳尖悄悄红了。 “好。”他终于小声说,“我试试。” “好好!好孩子!”谢顾安乐得差点蹦起来,一巴掌拍在宴歇玉肩上,“干爹就知道没看错你!” 那一掌力道不小,宴歇玉被捶得往后一个踉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诶呦小玉没事吧?”谢顾安吓得立刻上前扶住他,“你这身板不行啊,我跟你说啊,这锻炼可万万不能松懈啊,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是不是?你姐姐就很爱锻炼,她就能给你干爹我抱起来抡……” “啧!” 赵云慧一个眼神飞过来,谢顾安立刻老老实实闭了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好小玉,”赵云慧转向宴歇玉,语气温柔,“那我们两个就不打扰你了。加油哦!” “加油!”谢顾安有样学样,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宴歇玉嘴角微微弯起,冲二人笑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但等二人都出去,房门关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 “啊啊啊啊!” 宴歇玉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无声的哀嚎。 答应人容易。 但他到底要怎么撒娇姐姐才不会觉得他幼稚嘛! 他根本、根本就不会找姐姐撒娇! 就算会,那也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 但他很小的时候跟姐姐撒娇,姐姐就说他是“爱哭鬼”了。 现在他都十四岁了,是个初中生了,怎么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而且姐姐说过不喜欢幼稚的人…… 宴歇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清瘦的少年,个子比去年高了不少,脸上稚气未脱,但轮廓已经开始显现出少年的棱角。他试着扯出一个笑容,但看起来僵硬又别扭。 “姐姐,”他对着镜子小声练习,“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旅游呀——” 声音干巴巴的,一点都没有撒娇的感觉。 他又试了好几种语气,软的、硬的、可怜的、任性的……但怎么听怎么奇怪。 最后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瘫回床上。 到底要怎么撒娇,姐姐才会觉得他可爱,而不是幼稚? 这个问题,比理科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要难得多。 宴歇玉盯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方案,又一个个否决。 直接说“我想去”? 太生硬。 拉着姐姐的袖子晃? 太做作。 “啊啊啊——” 宴歇玉又一次把脸埋进枕头。 谢扶最终也没和家人一起去旅游。 倒不是宴歇玉的撒娇攻势失败了——事实上,他根本还没开始实施那个让他纠结万分的“撒娇计划”。 但比宴歇玉的撒娇来得更快的,是秦隐的敲门声。 那天,赵云慧和谢顾安都去上班了,宴歇玉还在学校上课——初中暑假补课要持续到七月中旬。家里只剩下刚刚结束高考、正在享受漫长假期的谢扶。 她正窝在客厅沙发里,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是盛夏刺眼的阳光,一切都那么得平静舒适。 直到敲门声响起。 不是平常那种有节奏的轻叩,而是急促的、带着慌乱的拍打,中间还夹杂着急促的喊声:“有人在吗?赵阿姨?谢叔叔?有没有人——” 她开门时,就看见满脸泪水的秦隐。 一看见谢扶,秦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着说:“姐姐,我哥哥不开门。我在他的房门外喊了好久,他都不答应……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报警?” 秦家对孩子管得很严。 秦隐没有手机。 秦家家长工作又很忙,谢扶当了她们这么多年邻居,就没见过她们几次。 谢扶安抚道:“先别急,我跟你先去看看。” 如果只是秦怀愈单纯不想开门,她不觉得秦隐的第一反应会是来找她帮忙报警。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很聪明,分得清轻重缓急。 这背后,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你有你哥房间的钥匙吗?”谢扶问。 秦隐摇摇头:“哥哥房间的钥匙只有一把,在他自己手里。” 行吧。 谢扶手中攥紧手机:“怀愈哥?我是谢扶。你在家吗?”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次,提高音量:“秦怀愈!能听到吗?” 依然一片死寂。 谢扶深吸一口气,“你往后让让。” 秦隐依言照做。 谢扶蓄力、抬腿,猛地一脚下去,门剧烈抖动两下,还没破开。 谢扶又补了两脚。 砰砰几声巨响。 木门被她踹出一道可以容人通过的大窟窿。 第318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3)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紧闭,空调没开,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谢扶视线在这个昏沉的空间中扫视一道,随即,在看清楚某道身影时,重重一顿—— 秦怀愈倒在地板上,倒在床和书桌之间的狭小空隙里。 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家居服,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还散落着几个透明的小药瓶。其中一个滚到了桌子底下,白色的药片洒了一地。 药瓶上没有标签,谢扶没办法一眼认出它究竟是什么药。 但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往糟糕的地方联想。 谢扶心脏一紧。 “秦隐,”她把先前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往他怀里一丢,“打120,我先把他抱出去。” 秦隐手忙脚乱地从接过她突然丢来的手机,颤抖着输入数字,点下拨号键。 谢扶则快步走到秦怀愈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状况。 呼吸微弱,但还有。 脉搏跳得很慢,但依然在跳动。 视线一偏,她的视线被他左手腕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吸引。 不深,但明显是指甲划出来的,血迹已经凝固。 没有时间细想了。 谢扶咬了咬牙,一只手伸到秦怀愈颈后,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就这么将人从地上给抱了起来。 她没想到秦怀愈这么轻。 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在她怀里显得异常单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准备转身往门外冲—— 怀里的身体突然动了动。 秦怀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涣散无神,焦距花了很长时间才对准谢扶的脸。 “……小扶?”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会在这儿?” “别说话。”谢扶脸色绷得很紧,打断他,脚步不停,“我送你去医院。” “医院?”秦怀愈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但听到“医院”二字,他还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不、不用。我没事的。” “我在外面把门都踹烂了,你还昏迷不醒,没有反应,这还叫没事?” 谢扶的声音冷了下来,没理他的挣扎,抱着他继续往门口走。 秦怀愈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谢扶以近乎公主抱的姿势抱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放我下来,小扶。”他虚弱地挣扎,“我真的没事,只是太累了,想、想好好睡一觉。” 谢扶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秦怀愈。他的眼神在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几道手腕上的抓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只是想睡一觉?”谢扶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需要吃那么多助眠的药?所以需要把手腕抓成这样?” 秦怀愈的身体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腕藏起来,但被谢扶抱着,动弹不得。 邻居家的这位妹妹,到底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力气?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秦隐拿着手机跑过来,青涩脸上满是泪痕:“姐姐,医院那边——” “告诉那边不用派车来了。”谢扶有些头疼,眼睛依然盯着秦怀愈,“人醒了。我过会打车带他去医院检查。” 秦隐愣住了,看看哥哥,又看看谢扶,不知所措。 谢扶终于把秦怀愈放了下来,但一只手仍稳稳地扶着他的胳膊,防止他摔倒。 秦怀愈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 “小隐,”谢扶转头对秦隐说,“去给哥哥倒杯温水。” 秦隐点点头,小跑着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破碎的房门漏进走廊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对不起,”秦怀愈先开口了,他靠着墙,声音很低,“吓到你们了。” 谢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扫过他手腕上的抓痕,扫过他眼下的乌青,扫过他因为消瘦而突出的锁骨。 她其实知道一些事情。 网络上那些最近针对秦怀愈传开的流言蜚语,她不是没看见—— 前段时间,某个平台突然爆出帖子,说秦怀愈在读大学期间的重要研究成果涉嫌数据造假。帖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列出了所谓“证据”,虽然很快被校方删除,但在小范围内已经传开了。 再加上秦怀愈在他最后参加的两场竞赛里,表现得实在太过惨烈。 已经不是简单地天才泯灭众人了。而是天才一朝成为了连普通人都不如的菜鸟。 那时候,就冒出了很多对秦怀愈过去的那些成就都一并表示怀疑的声音。 再加上这一次的事情…… 谢扶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荒谬。 她认识的秦怀愈,是那个会耐心教她竞赛技巧、会温柔照顾弟弟、会在小吃街上毫不犹豫出手救人的秦怀愈,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太荒谬了。 所以谢扶压根没当一回事儿。 只是些谣言罢了,过几天就散了。 但她没想到,这件事会给秦怀愈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影响大到,她会看到他倒在床边,手腕带伤,奄奄一息的模样。 “怀愈哥,”谢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些谣言,我都看到了。” 秦怀愈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是深深的疲惫和难堪。 “你……” “我相信你。”谢扶打断他,声音坚定,“如果你需要帮忙,我也可以帮你。” 秦怀愈愣住了:“帮我?” “对。”谢扶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从今天起,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查,一起找证据,一起整理材料,一起还你清白。”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也不要再做傻事了。” 秦怀愈看着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许久,他才哑声问:“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我很聪明。” “什么?” 谢扶挑眉:“我很聪明,不会看错人。” 真是个自信到简直可以被称为自大的家伙啊。 让人羡慕。 “我已经不再聪明了。”他垂眸,眼神难掩落寞。 谢扶惊:“你出过车祸?脑子被撞了吗?按理来说,一个人被车撞一下就变笨的几率还是挺低的。” “……没有。” “那算什么变笨。”谢扶拍拍他的肩,老气横秋,“就算有,过去那些由聪明的秦怀愈创造的成果,也还是属于你的。聪明的你,没过去那么聪明的你,都没关系。” “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谢扶小学时,隔壁班有个特别崇拜她的小姑娘。 五年级时,班上有人丢了钱,老师查不出来,就有人说看见那个小女孩动过那个同学的书包。其实根本没有证据,但大家都开始孤立她,说她是小偷。 后来有一天,那个小女孩没来上学。 谢扶再得到那个小女孩的消息时,就是对方跳了楼,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后来那家人就搬走了。 谢扶去看墓地看过她,帮那小姑娘引魂,让她重新投胎到自己原来的家庭。 而她跳楼这件事,经历过短暂的热潮后,就渐渐被众人淡忘了。 死亡就是解脱这句话根本就是放屁。 所以,要活着。 越是委屈、越是不甘,就越要活着。 从那天起,谢扶开始了她的“作战计划”。 她经常会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去秦家干活,还带着从图书馆借来的相关学术期刊,和一沓沓打印出来的资料。 “怀愈哥,我们今天先整理时间线。” 谢扶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你那个研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个阶段的数据在哪里?” 秦怀愈起初还有些恍惚,但在谢扶有条不紊的引导下,渐渐进入了状态。 他翻出旧硬盘,找出实验记录本,一点一点回忆那些几乎要被谣言掩埋的细节。 谢扶负责梳理。 她将时间线画成清晰的图表,将实验数据录入电子表格,将参考文献分类整理。 秦怀愈一抬头,看向身旁那人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虽然对方现在才十六岁,但莫名的,就是让他这么一个早就成年的男人,忍不住地想依赖她、信任她。 就这么忙忙碌碌快一个月,七月中旬,所有材料准备完毕。 一份长达两百页的证据汇编,包括原始数据、实验记录、仪器日志、证人证言,以及针对每一条指控的逐条驳斥。 谢扶将文件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她将册子递给秦怀愈:“明天,我陪你去学校。” 秦怀愈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谢扶,很久很久,才轻声说:“谢谢。” “还没完呢。”谢扶说,“等学校正式澄清了,再谢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来到秦怀愈的大学。 学术委员会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秦怀愈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深呼吸。 谢扶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秦怀愈点点头,敲响了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谢扶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校园。暑假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学生走过。 不知过了多久,秦怀愈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但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怎么样?” 谢扶迎上去。 “委员会收下了材料,说会尽快复核。”秦怀愈说,“我的教授也在里面,他答应会推动这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谢扶:“他们还问,材料是谁整理的,这么详细。” “你怎么说?” “我说,”秦怀愈笑了,“是我的一个很厉害的,榜样。” 很容易嘚瑟的谢某人昂首挺胸,评价道:“称呼不错。” 两人并排往回走,沉默半晌,秦怀愈忽然开口:“谢扶,谢谢你。” 谢扶转过头看他。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在连我妈妈和爸爸都不相信我的时候,相信我。” “事情刚爆出来的时候,我爸从医院赶回来,第一句话是‘你到底做没做’。”秦怀愈看着道路一侧的绿植,眼神空茫,“我妈说,如果是真的,就去跟学校认错,别丢秦家的脸。” 他苦笑了一下:“他们甚至没问过我一句难不难受。在他们眼里,我的清白比不上秦家的名声,我的感受比不上他们的面子。” 谢扶伸手,轻轻拍了拍秦怀愈的手臂,以示安慰。 “所以那天,”秦怀愈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真的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解释,不想再坚持。” “真的,谢谢你。” 谢扶摇摇头:“是你自己还愿意站起来。” “没有你,我不可能还有机会站起来。” “这样啊,”谢扶变脸如翻书,“那你请我吃饭感谢我,我要吃这附近最贵的餐厅。” “知道啦知道啦。大功臣不提,我也一定会请我们大功臣吃饭的。” * 八月初,好消息终于来了。 学校学术委员会发布初步结论,认为秦怀愈的研究不存在数据造假问题,那些指控是恶意诽谤。正式文件还需要走流程,但至少,网上那些流言蜚语少了很多。 当然,告那些趁机造谣诽谤抹黑他的人,对秦怀愈来说也就是顺手的事。 开庭的时候谢扶不在场。 她被得知自己女儿做了这么一件大大大好事的赵女士和谢先生,两眼泪汪汪地架着出去全家游了。 美其名曰,是奖励。 谢扶悠闲地躺在沙滩边的躺椅上,嘴一张,一边的宴歇玉就屁颠屁颠地把吸管递到了她的嘴边。 好吧。 如果带着这么一个服务意识满分的弟弟一起旅游的话。 倒也确实是场享受。 第319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4) 假期对于谢扶来说,和上学的区别其实也没有太大。 毕竟这家伙上学时也过得挺滋润的。 不过该说不说,旅行结束后,这种自己窝在家里想干啥干啥,每天看着还是可怜初中生的弟弟背着书包起早贪黑、苦哈哈去上学的感觉,还是挺爽的。 谢扶也挺宅的。 不想捣鼓什么新鲜玩意时,连家门都不愿意出,就爱窝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看书、打打游戏什么的。 就这么窝了小半个月,终于到了谢扶大学开学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谢家客厅变成了临时打包现场。 大大小小的箱子加在一起一共有三个,最大的那个足有半人高。谢顾安还在一个劲儿地往里边塞东西——新买的羽绒服、加厚的毛裤、电热毯、暖手宝、一整箱零食、常用药品箱……。 “爸,我跟你确认一下子哈——”谢扶盘腿坐在地毯上,托着下巴看着父亲忙活,“我应该只是出去读大学、不是被咱家扫地出门了吧?” “你懂什么!”谢顾安头也不回,费力地把一床厚被子往箱子里塞,“北方冬天冷得很!我查了天气预报,那边十月份就开始下雪了!你这孩子从小怕冷,不多带点怎么行!” “就是啊!”赵云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水果,“你爸说得对!诶等等——” 她走出来,看到谢顾安还在塞东西,眉头一皱:“你给孩子塞这么多做什么?孩子拿得下吗?!” 说着上前一把,把还在弯腰苦塞的谢顾安扒拉开,把自己准备的东西往里边装:“让让,让让!你塞这么多,我都没地放了!” 谢扶:…… 她有些苦恼地叹气,余光一瞥,瞧见不知在门外看了多久的宴歇玉。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背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客厅里的混乱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谢扶很熟悉的情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犹豫。 她冲他一抬下巴:“傻站着干什么?进来。” 宴歇玉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走进来。他背在身后的手还抓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小包裹,用浅蓝色的布包着,系着简单的绳结。 谢扶乐了:“你也有东西想塞我行李箱里?”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宴歇玉面前。她抬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人朝那三个行李箱的方向一转:“不用跟妈妈爸爸抢位置,去,放那个绿色的小箱子里,我给你留了空位。” 宴歇玉看了眼一边堆积如山的行李,有些犹豫:“算了,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还是等到周末我去找你的时候,再给你带过去吧。” “就你们初中生放的那点儿假,来回一趟都够呛吧。” “什么?” 宴歇玉似乎有些没有听懂,歪了下脑袋。 “姐姐你,不是报了本市的大学吗?” “啊……” 谢扶一开始是打算报家这边的大学来着。 只是从她经历秦怀愈那件事后,在帮着对方整理证据期间,她忽而发现——把公平正义带到需要它的人身边这件事,也很有意思。 她改志愿时,倒是跟妈妈提了一嘴。 赵云慧对于女儿做出的任何决定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谢扶也没把这当太大一回事,想着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再说。结果通知书真的到了,她忙着准备材料、办手续、跟新同学联系,跟家里人一起去旅行 一来二去,竟然忘了跟宴歇玉也说一声。 她以为宴歇玉知道——毕竟家里人都知道。但她忘了,这个暑假宴歇玉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补课,早出晚归,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饭的时间都少。 没有跟某人提前说一嘴、让他好好做个心理准备的下场就是——下定决心要酷酷地跟姐姐告别、再时不时用送东西的名号去找姐姐计划彻底破灭的某人悲伤得眼泪止都止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成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嘴唇一下子失去血色、变得惨白一片,可怜得直打颤。 他不说话。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想说,还是此刻压根说不出什么话。 就这么任由眼泪掉落。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别这样吧——” 谢扶抓抓后脑勺,还有些不好意思。她伸手给他擦眼泪,刚要抱抱她安慰,就听身旁不知什么人“哞”的一一声突然哭起来,给谢扶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转头去看。 就见那被自己干儿子的哭声感染、悲从中来的老父亲一边哭,一边伸出胳膊,将泪眼婆娑的老婆、女儿、干儿子通通抱住。 谢扶:。 当初她说她妈妈爸爸很幼稚,你们还不信来着。 最终,为了方便,谢扶只带走了自己整理的那一个大箱子。并且,为了公平起见,她还从妈、爸、弟弟的“爱的行李”中各抽取了那么一件两件带走。 谢扶本来是打算自己坐高铁走的,但奈何某位老父亲的旅游攻略都做好了,无奈,只好又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之所以是五个人,还是因为车子里除了谢扶一家四口,还多了个振作起来、决定回去继续完成学业的秦学长。 从秦怀愈上车起,赵云慧脸上的笑容就没消下去过。 “一个学校好啊,学长学妹的。谢扶!在学校多照顾点哥哥知道不?” 哎哟。 她家扶儿还是可靠。 她看着长大的这么一群孩子里,除了自己女儿,没一个不让人担心的。 秦怀愈:…… 他知道赵阿姨在说什么。 想起自己被妹妹公主抱着往医院冲的场景,就是游刃有余如秦怀愈,这会儿脸色也忍不住地有些红:“赵姨,我也可以照顾小扶的……” “姐姐,张嘴。”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宴歇玉便毫不客气地叉起他不知从哪掏出来的西瓜,喂到了谢扶嘴边。 那西瓜切得整整齐齐,去了籽,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见姐姐当真吃了自己投喂的西瓜,某人叉下一块的同时,还不忘斜睨了眼旁边端坐着的秦怀愈。 照顾小扶? 他照顾得能有他这给她当了十几年弟弟的人明白吗? 不自量力。 第320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5) 高中的孩子都这么叛逆吗? 谢扶实在不大懂这个。 毕竟她自己上高中时,好像也没让老师这么头疼过。 当然,这主要归功于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埋头捣鼓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空惹麻烦。 “宴歇玉这孩子,高一上学期还好好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十,也很遵守纪律,完全不用我们老师操心。”班主任老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可这学期开始,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成绩更是一落千丈,上周的物理小测,他竟然只考了四十六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成绩单,推到谢扶面前:“你看看。” 谢扶坐直了些,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数字——英语七十一,物理四十六,化学五十三……对他来说,确实挺惨不忍睹的。 她把成绩单反反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数字后,微微咂舌。 这个成绩,别说年级前十了,能在班级里排进中游都勉强。 “而且,”李老师声音压低了些,“有同学反映,宴歇玉最近经常跟高三几个……不太好的学生走在一起。那几个孩子是学校的‘问题学生’,打架、逃课、抽烟,什么都干。我担心宴歇玉是被他们带坏了。” 谢扶抬起头,看向李老师:“您说的‘不太好的学生’,具体是谁?”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三个名字出来。谢扶记在心里,点点头:“谢谢老师,我回去会跟他好好谈谈。” 从办公室出来时,谢扶的心情有些复杂。 说实在的,她对宴歇玉的成绩不怎么严格。她自己就不是那种把分数看得比天大的性格,只要宴歇玉尽力了,考多少分她都不会说什么。 而且像宴歇玉这个要强的性子,成绩下滑他自己肯定比谁都难受。 但因为纪律问题,到了被老师叫家长的地步,还是得多多少少教育一下了。 她看了眼时间,马上就要放学。 谢扶在走廊找了个位置,偶尔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从教室里飘出来。谢扶靠在墙边,看着窗外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们。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烫。除了几个打篮球的学生,别的学生大多躲在树荫下聊天说笑。 真是青春啊。 再有一年就要毕业的谢扶前辈幽幽叹气。 很快,下课铃响,学生们从教室里蜂拥而出。 谢扶把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站直身体,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很快就看到了他。 宴歇玉背着书包,低着头从教室里走出来。他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不少,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小玉。”谢扶叫了一声。 宴歇玉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谢扶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低下头,脚步加快,想从她身边绕过去。 谢扶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子:“跑什么?看见姐姐都不打招呼?” 宴歇玉被迫停下脚步,但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姐姐怎么来了?” “你说呢?”谢扶松开手,走到他面前,“跑这么快,怕姐姐骂你?我们聊聊,姐姐带你去校外吃。” 宴歇玉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没什么好聊的。就是、就是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到跟高年级的学生玩到一块儿去了?” 宴歇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谁说的?!” “李老师说的。”谢扶看着他,“她说你经常跟刘洋那几个人走在一起。是真的吗?” 宴歇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脸:“……没有经常。就偶尔碰到。” “就只是‘偶尔碰到’?”谢扶挑眉。 “真的没事。”宴歇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姐姐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叛逆的家伙。 谢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宴歇玉,你——”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因为她的手指触碰到的地方,皮肤上有凹凸不平的触感。 谢扶低下头,把宴歇玉的袖子往上捋了捋。 少年清瘦的小臂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和一道疤。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伤的。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发红,看起来是最近几天的新伤。 谢家常备各种伤药和祛疤药。 毕竟小时候的宴歇玉实在太倒霉,从小到大,身上就没一块儿是从来没受过伤的。 最后还是谢扶实在看不过去,每次出去玩,总会多关注他几分,他受伤的频率,才渐渐低了下去。 但谢家还是习惯性地常年给这孩子备着药膏。 那么多的膏药,竟然还能留疤…… “这是怎么弄的?”谢扶的声音冷了下来。 宴歇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把袖子迅速拉下来,遮住伤痕。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神闪躲:“不小心划到的而已。” “不小心?”谢扶真气笑了,“不小心能划出这么整齐的伤?小玉,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伤到底怎么来的?” 宴歇玉不说话了。 他低着脑袋,死死咬住嘴唇,手指用力地攥紧书包带子,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少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渐渐在两人之中蔓延。 最终还是谢扶率先受不了,咬着后槽牙转身道:“行,你不说,有的是人说。” “姐姐!” 宴歇玉吓得一把抱住她,动作很乖,说出的话却让谢扶血压都飙升起来: “姐姐,你不要管这件事好不好?我没关系的。” 第321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6) “不管你?” “你说不敢让妈妈她们知道你在学校被批评的事,拜托我过来跟老师谈。现在我到你学校来了,你让我不要管这件事?” 谢扶抬头,没什么多余表情地望向他。 “宴歇玉,你在耍我吗?” 宴歇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是谁?”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张浩?刘洋?还是他们几个一起?” 宴歇玉还是不说话,但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疼。 谢扶看着他,突然意识到很多过去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暑假时他就瘦了很多,但她以为只是学习压力大;开学后他总是一副疲惫的样子,她以为只是没睡好…… 原来都不是。 “为什么不跟干妈说?”谢扶的声音终于放软,“不敢跟妈妈说,也不跟我说,姐姐在你心里,就这么靠不住吗?” “没有!” 宴歇玉被这么一激 终于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看着谢扶,眼睛红得吓人: “告诉姐姐,又能怎么样?姐姐能一直保护我吗?姐姐的注意力能只放在我一个人身上吗?” 他的声音哽咽:“而且,姐姐这次,不是带……男朋友回家的吗?我不想让姐姐,和男朋友约会都不开心。” “小玉,”谢扶张嘴,面色复杂。 她欲言又止,有很多话想说,但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个是我的大学同学,人家是来我们这边找实习工作的。而且这次来的也不止他一个啊,还有其她的同学,在酒店你那次没见到而已。” 宴歇玉愣住了,眼泪停在眼眶里。 “我明白了。”谢扶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终于弄明白眼前这人闹别扭的原因,“是不是跟之前我改志愿一样,你觉得我谈恋爱了没有第一时间跟你分享,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如从前了,所以才不敢相信我?”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宴歇玉脸上的泪,还顺带给了他一拳:“咱俩谁跟谁啊!快点,跟姐姐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 “这次不说,我以后都不会再管你的事。” 其实直接说这一句就有用的。 宴歇玉看着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从开学那段时间,他在楼梯口不小心把张浩手里的奶茶撞翻开始,他赔了钱又道了歉,但对方不依不饶;到后来,张浩和他的两个跟班开始找各种理由为难他——把他锁在厕所里,在他的作业本上乱画,放学后堵他;再到最近,他们甚至都开始动手。 “他们说、说如果我敢告诉老师或者家长,就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宴歇玉抽泣着说,“我不敢说,我怕他们真的会这样做。” “所以老师说的‘跟高三年级学生一起玩’,是他们强迫你的?” 她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宴歇玉点点头:“他们让我帮他们写作业,帮他们跑腿。” “成绩下滑也是因为这个?” “……嗯。” 谢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这件事,”她看着宴歇玉,一字一顿地说,“交给姐姐处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走廊照得通明。 谢扶没有急着行动。 她还是先带着宴歇玉去了趟医院,处理了他手臂上的伤。 医生看到那些伤痕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怎么弄的?” “不小心划的。”宴歇玉小声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谢扶,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涂药、包扎。 处理完后,趁着只有宴歇玉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往他手里塞了张名片:“如果你在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 宴歇玉一愣,反应过来后,礼貌地冲着对方笑笑,道了声谢。 从医院出来,谢扶把宴歇玉送到校门口,看着他上了回家的公交车。然后她才转身,重新走进了校园。 这一次,她没有去教室,而是直接走向行政楼。 晚上七点,校长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谢扶敲响了门。 “请进。” …… 谢扶出来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正规渠道的程序,她走了。 但有些事,光靠走这样的程序是远远不够的。 * 三天后,学校的处分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 张浩、王磊、刘洋三人因校园霸凌行为,被记大过处分,停课一周,留校察看。如果再有违纪行为,直接开除。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下午,三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出校门,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偏僻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地面坑坑洼洼,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和垃圾袋。 傍晚时分,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一点微弱光芒。 “靠!”张浩一脚踢飞了一个空易拉罐,罐子在墙壁上撞出刺耳的声响,“那个小崽子居然敢告状!” 王磊往墙上啐了一口:“还有他那个姐姐,装什么装?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刘洋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记大过……我爸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都怪宴歇玉那个怂包!”张浩咬牙切齿,“以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副要拉我们拼命的样子,看着挺有血性的啊,谁知道他会突然捅出去。” “要不,”王磊压低声音,“等他回来上课,我们再……” “再什么再?”张浩瞪了他一眼,“现在他姐姐盯得紧,学校也看着,你想被开除吗?” 三人沉默了,只有刘洋抽烟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身影站在巷口,背光,看不清脸。那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挺拔。 “谁啊?”张浩警惕地问。 那人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进巷子。随着距离拉近,三人才看清,这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高中生或者大学生。 “喂,问你话呢!” 其中一人提高了音量。 那人终于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她抬起头,帽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冽的光。 她开口了,声音经过口罩的过滤,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寒:“就是你们啊?” 三人愣住了。 下一秒,张浩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是宴歇玉叫来的……”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一步上前,左手精准地抓住张浩挥过来的拳头,右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张浩的肋下。张浩闷哼一声,整个人弯下腰去。 王磊和刘洋这才反应过来,同时扑上来。 但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开王磊的拳头,同时一脚踢在刘洋的小腿上。刘洋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巷子里的战斗几乎是她单方面的碾压。 那人出手干脆利落,每一击都落在最痛但不会造成很严重伤害的地方——肋下、腹部、大腿、小腿。 她避开三人的要害,但每一拳每一脚都让三人痛得龇牙咧嘴。 有人试图反击,但刚站起来就被一记扫腿绊倒,后背着地,摔得眼冒金星。 王磊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还没举起来,手腕就被抓住,然后被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刘洋最惨,他试图逃跑,但刚跑出两步就被拽回来,按在墙上,脸上挨了两拳,鼻子当场出血。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三个平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的高大男生,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呻吟着,爬不起来。 那人站在他们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冷漠得像在看垃圾。 “听着,”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没什么情绪,“这次只是警告。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再敢欺负同学——” 她蹲下身,揪住张浩的衣领,把脸凑近:“我会让你们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待不下去’。” 张浩对上那双眼睛,浑身一颤。 莫名的,他不觉得这人只是在跟他们放狠话。 “听明白了吗?”那人问。 三人拼命点头。 “很好。”她松开手,站起身,“今天的事,如果你们敢说出去一个字——” 她没说完,但三人已经懂了。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那人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和呻吟声。 张浩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肿起的脸颊,倒吸一口冷气:“我靠,那到底是谁……” “肯定是宴歇玉他姐找的人。”王磊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那身手,绝对是练过的!” 刘洋还在流鼻血,他仰着头,声音含糊:“我们、我们怎么办?”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只是沉默间,忽然又有一道嗒嗒的脚步声传来。 三人条件反射地浑身一个激灵,一扭头,却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 走出巷子,谢扶摘掉帽子和口罩,塞进背包里。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几下虽然控制了力道,但还是有点用力过猛。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怀愈哥。嗯,解决了,没下重手,就是给他们点教训。谢了,帮我提前过来看了下场地。” 电话那头传来秦怀愈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还真去打了?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我说到做到。”谢扶说,“对了,监控都关了吧?” “放心,那条巷子本来就没有监控。周围的几个摄像头我也打过招呼了,今晚的录像不会留档。” “谢了。”谢扶真心实意地说,“回头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天色都暗下来。 谢扶背好背包,朝公交站走去。 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她拉了拉连帽衫的拉链,把刚才打架时弄乱的头发重新扎好。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车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乘客分散坐着。谢扶刷了卡,走到车厢后半部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世界的光影变得模糊而温柔。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三个高年级的男生,瞧着虽然唬人,但谢扶跟他们打了一架,感觉其实也就那样。 打起架来很没有章法,在被人压着打时,狠劲也不足。 谢扶比起惊讶于这种人能在一中作威作福这么久,还是更惊讶于宴歇玉那小子能被种货色压着欺负这么久。 毕竟他小时候很内向,长得又白白净净的。虽然挺受小朋友欢迎的,但受欺负的次数也不少。 谢扶倒是能打。 但赵云慧觉得像他这样的小孩,还是得有些自保能力。二话不说,便把他和谢扶一起打包送去学了散打。 虽然后边他因为学业压力越来越大,没继续学下去。 但宴歇玉一直都有健身的习惯,自然是比普通人要能打得多。 想不通啊想不通…… 忧郁高深不过三秒的谢某为弟弟这个小怂蛋愁得用脑袋哐哐撞窗。 “别撞啦。” 谢扶脑袋随着惯性往车窗上轻轻撞去,只是这次,预想中冰凉的触感没有传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垫在了她的额头和玻璃之间。 谢扶怔住。 她转过头,对上宴歇玉还泛着红的眼睛。少年的手掌贴在车窗上,指节微微弯曲,正好护住了她刚才要撞的位置。车厢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会疼的。”宴歇玉小声说,把手收回来,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谢扶似乎还没从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冲击下缓过神来,她嘴巴张了张,惊恐道: “宴歇玉,你逃课啊?” 第322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7) 逃课什么的,才不是重点吧? 宴歇玉的手还托着谢扶的脑袋,有些幽怨地盯着她瞧:“姐姐都到我学校附近来了,怎么都不给我发个消息?” 这是重点吗?! 小王八蛋。 谢扶没好气地瞪他,歪头,抬手,抓住他伸到前排来给她垫脑袋的手,稍微用力一扭。她的动作其实很轻,但技巧巧妙,被扭了胳膊的某人还是痛得面目都有些扭曲起来。 “疼疼疼——姐姐松手!” “知道疼了?”谢扶松开手,看他揉着手腕的委屈样,语气缓和了些,“逃课就算了,上晚自习的时间还想着看手机消息?” “我这又不算逃课。” “那是什么?”谢扶挑眉,“正好路过?” 车厢轻微摇晃,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流淌成模糊的光带。 宴歇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我跟班主任申请了不上晚自习。” 谢扶愣了一下,大致猜到了点原因,又不太确定:“为什么?” “成绩退步太多了。”宴歇玉声音轻轻,还带着不小的挫败感,“晚自习班上太吵,我集中不了注意力。而且老师讲的内容我都跟不上了,坐在那里也是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妈知道后,针对我带情况给我报了些网课。我以后晚上就在家里学了,今天我是来学校办手续,顺便拿些东西回家的。结果——” 宴歇玉一边说,边抬腿一屁股坐到谢扶旁边来。 “结果我一出校门,就看到了你在公交站台傻站着。” 上网课就上网课吧。 谢扶随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话梅丢给他:“手续办完了?” “嗯。”宴歇玉接住话梅,妥帖地收入自己口袋里。 “那就行,”谢扶点头,“吃饭了吗?” “没有,一直在收拾东西什么的,没胃口……嘶!” 话音未落,宴歇玉的耳朵就被旁边某人不客气地拧了个弯。 结果最后,说是带他来补吃一顿晚饭的某人,自己倒是先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拉面。 真是的。 分明做姐姐的,自己也没好好吃饭。 宴歇玉扒拉着面条,忿忿不平地抬眸想要抗议,结果对上对面谢扶不明所以的眼神,又乖乖把脑袋低了下去,老老实实地吃面。 两人就这么在家附近的面馆饱餐一顿, 晚上九点,刚回到家的宴歇玉一口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着急忙慌地冲进房间开始自己的第一节网课。 他进入状态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的瞬间,整个人立马就变得全神贯注起来。 谢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进门。 她回家没两天,家里没成年的小孩一有人管,赵女士和谢先生二人就迫不及待地出去过她们甜蜜蜜的二人世界去了。 谢扶过段时间也要去实习,还好是本市的实习,离家不远,步行也就十分钟路程。 等她从浴室洗漱完毕,宴歇玉的第一节网课才堪堪结束。 房间里的宴歇玉摘下耳机,有些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样?”谢扶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还好。”宴歇玉说,“老师讲得挺清楚的,比学校老师慢一点,但更细。” “那就好。”谢扶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明天还有课吧?” “好。” 宴歇玉答应得倒是乖巧,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去衣柜拿换洗用的衣服。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哗水声。 终于决定要开始养生早睡的谢扶见状,放心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深夜两点十七分。 又一次养生失败的谢某人盯着一头鸡窝头,翻身下床,轻车熟路地往冰箱的位置摸去,在经过宴歇玉的房间时,她愣了一下。 屋里的灯还亮着,房门开了一道小缝。 透过缝隙,谢扶看见宴歇玉还坐在书桌那里,背对着她,低头看着摊开的练习册。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耸着,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谢扶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推门走过去。 宴歇玉完全没察觉她的靠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题目上。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却始终没有写出完整的解法。 “卡住了?”谢扶轻声问。 宴歇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是谢扶,才松了口气:“姐姐怎么醒了?” “渴醒了。”压根没睡的谢扶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赶在他下一次开口前,谢扶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练习册上,生硬地转开话题“哪题?” 宴歇玉犹豫了一下,指着一道函数题:“这个。我算了三遍,答案都对不上。” 谢扶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接过笔和草稿纸。她扫了一眼题目,思考了几秒,很快就在纸上写下第一步。 “这里,你忽略了一个隐含条件。”她的声音清晰,“题目没有说它是整数。但你默认它取整数,所以后面全错了。” 宴歇玉凑近看,恍然大悟:“啊,我没想到这点……” “正常。”谢扶说,“这种陷阱题就是考细心。而且,两点钟,是个正常人,这会儿脑子都很难转动。” 话音刚落,宴歇玉意味深长的视线就落到了谢扶身上。 谢扶毫不客气地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下,又继续讲题。 她一步一步讲解,语气耐心,询问他听没听懂的时机也掐得刚刚好。 宴歇玉听得也很认真,偶尔提问,也都问的是些动了脑筋才能问出的问题,他眼神专注,仿佛要把面前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自己脑子里。 讲完这道题,宴歇玉又拿出另一本练习册,指了几道他标记的难题。谢扶咽了咽口水,叹了口气,最终一一解答,有时候画图,有时候列式,有时候干脆用更简单的方法带着他重新推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的楼房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这个小空间里,笔尖沙沙不停,两道身影靠在一起,一个讲,一个听。 讲完最后一题时,谢扶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宴歇玉还有一道题想自己解着试试。 时间太晚,他解题的动作算不上快,整个人都透着疲惫,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学到很多新东西的满足感。 谢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解题。 暖黄的灯光洒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樱花。 不知怎的,谢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抱着布熊、躲在角落的小男孩。那时候的他,眼睛也是这样大,这样黑,看人时总带着怯生生的光。 现在他长大了,个子高了很多,肩膀宽了很多,声音也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比如这双眼睛。 比如看她的眼神。 宴歇玉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一扭头,才发现一边的谢扶眼睛已经合上来,她的呼吸都渐渐均匀起来。头慢慢歪向一边,最终咚的一下靠在宴歇玉的肩膀上。 脑袋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依旧没醒。 倒是宴歇玉身体僵硬得跟木头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谢扶安静的睡脸。 她的睫毛很长也很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睡觉时,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声很轻很浅。 卸下平时的锐利和冷静,此刻的她看起来简直柔软得不像话。 说是姐姐,其实她也就只大他三岁而已。 好像因为她天生就比同龄人要成熟聪慧得多,于是她周围无论大人小孩,都习惯性地更加依赖和信任她。 宴歇玉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歪过自己的脑袋,轻轻靠了过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慢慢抬起,悬在谢扶脸侧,却始终不敢落下。 姐姐。 姐姐。 现在是凌晨三点,整座城市沉在最深的睡眠里。窗户的玻璃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天空都是一片稠得化不开的幽蓝,沉沉地压着屋顶。楼房的轮廓,一幢一幢,边缘都融化了,晕开在夜色里。有些窗户还亮着,疏疏落落的几点黄光。 偶尔,有车从下面的马路呼啸而去。很快又隐进更深更浓郁的夜色里。 此刻,连时间都变得黏稠而缓慢。 而她靠在他的肩上。 于是他的世界坍缩成那么小小一点。 可是姐姐。 外边的世界,为什么那样大呢? 大到不过区区三年,不过三个春天的距离,他就好像永远被她遥遥地遗忘在上一个人生阶段。 他不想让她走。不想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想让她认识新的人,有新的生活,然后那些新人、那些新的千奇百怪的事情,把她的心脏划分得乱七八糟,一点儿位置也不给他留。 可是他阻止不了她。 或者说,他压根不可能阻止她。 两人就这么靠着不知多久,宴歇玉轻轻擦掉眼角的那点眼泪,深吸一口气。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谢扶的头挪到椅背上靠好,再才起身,从卧室拿来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晚安,姐姐。” 他轻声说,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谢扶的腿弯和后背。 他屏住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万分认真。 站起身的瞬间,宴歇玉踉跄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稳住身形,抱着谢扶,一步一步朝卧室走去。 客厅到卧室不过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得无比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感受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温热而真实。她的头自然地靠在他的肩窝,发丝间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他熟悉的、属于谢扶的味道。 卧室门虚掩着。 宴歇玉用脚尖轻轻推开,侧身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弯下腰,极其缓慢地将谢扶放在床上。 这个过程他做得异常缓慢。 等怀里的人完全脱离他怀抱的瞬间,宴歇玉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他呆立在床边,在黑暗中凝视着床上模糊的身影。许久,才想起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摸索着找到被角,轻轻拉过被子,盖在谢扶身上。 动作细致到近乎虔诚。 做完这些,他仍然觉得不够,又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薄毯,轻轻加在被子上。 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凉了,他怕她冻着。 站直身体,宴歇玉终于完成了所有能想到的照顾。他应该离开了,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 黑暗中,他看见谢拂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呼吸依旧平稳。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宴歇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每当打雷的夜晚,他抱着枕头溜进谢扶房间,姐姐也是这样睡着,然后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一角,说:“上来吧。” 那时候的他,可以理所当然地依赖她,靠近她。 而现在…… 等一等。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宴歇玉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疯子疯子疯子! 宴歇玉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变态! 哪个正常人会这样在大半夜蹲在自己姐姐的床边这样看她?! 他惊恐地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卧室,颤抖着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连滚带爬地回到客厅,宴歇玉没有开灯。 他在沙发上坐下,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和一点点拥抱的温暖。 他就这样坐着,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直到窗外的天空逐渐由深黑转为墨蓝,再由墨蓝透出灰白。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 太阳出来了。 又是新的一天。 第323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8) 宴歇玉的底子确实打得好。 虽说他先前因为在学校被人欺负、成绩下降了一大截,但等他找回状态,再加上宴秀云花重金给他报的名师课和家里那位毕业三年、对高中题目还是手到擒来的状元学神辅导,成绩想不提升都难。 一模、二模、三模…… 宴歇玉的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回升,从年级中游到前一百,从前一百到前五十,最终稳定在年级前十。 时间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习题册中飞快流逝。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逼近个位数。 * 谢扶今天难得没有泡在图书馆或办公室,呆坐在家附近小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地上的小草茬发呆。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长椅旁停下。 “果然在这里。” 谢扶抬起头,看见秦怀愈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小秦。”谢扶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从“怀愈哥”到“小秦”,这些年,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可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秦怀愈无奈长叹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递过一杯奶茶,“某人前段时间大夸特夸的新品,五分糖,加椰果——是这样吧?” 谢扶接过,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手心。她低头看了眼杯身上的标签,还真是她的口味:“你记得这么清楚?” 秦怀愈冲她微笑,没回答,只是接着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 谢扶撕开吸管包装,用力插进杯盖。塑料膜破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她喝了一大口,甜度刚刚好的奶茶混合着椰果滑进口腔,给她稍有些烦躁的心情带来短暂的慰藉。 谢扶把宴歇玉的成绩页面点开给秦怀愈看,感叹道:“真好啊,这种努力就会有回报的感觉。” 秦怀愈转过头看她。 谢扶靠在长椅背上,脑袋往后仰,眼睛望着天空。身后大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是少见的疲惫。 “老气横秋的,”秦怀愈轻笑,语气里带着调侃,“谢大律师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谢扶直起身,叹了口气:“我难道……长得很不靠谱吗?” 秦怀愈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工作上遇到想不通的事情了而已。” 小谢律师的履历确实光鲜亮丽。奈何她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长相又相当年轻。 今天她跟带教律师去见的客户,又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相当固执的人。 准备了很久的材料,查了很多判例,写了几十页的分析报告。 结果对方连听她开口说话的耐心都没有。 她刚开口,对方就不耐烦地直接打断。 她提问题,对方不是“嗯嗯哦哦”两声敷衍过去,就是干脆直接装听不见。 简直就是把嫌她碍事写脸上了。 一阵微风吹过,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有一片恰好落在谢扶肩头。秦怀愈伸手,轻轻拂去。 好歹也是大她几岁的哥哥,秦怀愈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多多少少也该起到点安慰作用的。 “想听听我二十岁都在做些什么吗?” 谢扶惊奇转头,眼中的不可置信简直都快要溢出来:“你——年轻的时候,难道也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秦怀愈:“……” 懂了。 这人哪里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在工作上还是会被部分客户轻视小瞧。 分明就是想不通堪称完美的方案都递到眼前了,怎么还会有人这么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玩笑归玩笑,谢扶还是有些想知道秦怀愈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些什么的。 结果她的话刚问出口,下一秒,就收获了身旁某人幽怨的眼神:“二十岁的时候,我在跟某个小姑娘一起,收集材料和证据,帮我在网上一堆谣言中平反。” 谢扶:“……” 她不满。 她抗议。 “你不能这样突然出题,你知道我笨笨的,反应不过来!” “笨笨的高考状元?”秦怀愈调侃道。 “……” 不过既然说到高考—— “小玉报志愿的事定了吗?” “还没。”谢扶说,“不过他说……想考我们的学校。” 秦怀愈挑眉:“那分数可不低。” “我知道。”谢扶叹了口气,“所以我妈妈和干妈才担心他压力太大。有时候想劝他别那么拼,但她们又说不出口——毕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弟呢?小隐成绩怎么样?” 秦隐啊。 听到这个问题,秦怀愈脸上的温和笑意明显凝滞了一瞬。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担忧情绪。 “惨不忍睹。” 四个字,说得沉重又真诚。 谢扶忍不住笑了:“不至于吧?小隐那孩子挺聪明的。” “聪明是聪明,心思全不在学习上。”秦怀愈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一张照片递给谢扶,“你看看他上次月考的成绩单。” 谢扶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秦隐班级的成绩排名表。 她往下扫了一眼,在第三十七名找到了秦隐的名字——语文68,数学71,英语82,理综总分刚过及格线。在一所重点中学的普通班里,这个成绩确实不算理想。 “这……”谢扶斟酌着用词,“至少孩子还是去考试了?” “全班四十五个人,他排三十七。”秦怀愈拿回手机,语气里透着头疼,“这学期班主任已经找我妈谈了三次。说他上课要么睡觉,要么就是发呆。作业倒是交,但正确率低得可怜。” “我爸妈急得不行,说这样下去连本科都考不上。”秦怀愈揉了揉太阳穴,“给他报了四个补习班,周末从早排到晚。结果这孩子的成绩还是半点儿起色没有。” 一说起家里小孩的成绩,需要安慰的人,就变成了秦怀愈。 很少为家里小孩成绩上不去的谢扶虽然没办法感同身受,但还是颇为感叹地拍拍秦怀愈的肩,以表安慰。 *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宴歇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坐在电脑前,手指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页面跳转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分数出现在屏幕上。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回过神来的宴歇玉拿起手机,第一时间给谢扶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我考上了。” 附加的截图里,是他的成绩——是他高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 谢扶那边回复得也很快——【恭喜!!!!!】 几个感叹号,隔着屏幕宴歇玉也能感受到对方喜悦和兴奋的心情。 姐姐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 鬼使神差的,宴歇玉慢慢把脑袋低下,冰凉的手机屏幕抵上他的额头,从这个角度看,聊天界面上“恭喜”两个字都有些扭曲。 这样子做。 好像一下子离她很近。 好像隔着屏幕,他真的被对方摸了摸脑袋,亲耳听到了她兴奋不已地对他说那句恭喜。 宴歇玉抿唇:【可以给我发语音……】 几个字刚打出来,他愣住,下一秒,又尽数删了个一干二净。 有些糟糕。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大概是因为他不算清白。 于是,他渐渐的,有些不明白,正常的姐弟之间,应该怎样相处了。 他也开始有些把控不中,一个正常的弟弟,对姐姐撒娇、要姐姐的关心,应该把控在什么程度之中。 他不清白。 他很心虚。 他小心翼翼。 拜托不要发现。 好辛苦。 但是。 好开心。 他可以到姐姐的城市去了。 好开心! …… 不。 一点儿也不开心。 不对吧老天? 不该是这样的吧? 他十七岁、高考完的夏天,不该是这样的吧? 他这个夏天为什么连姐姐的面都没有见上啊?!言情小说里不是这样!他应该在这个暑假,和姐姐一直待在一起,然后提升姐姐的好感度。偶尔和姐姐触发一些增进感情的小事件,然后在某个意外里和姐姐带感情突飞猛进。最后在某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间,他向姐姐告白,或者姐姐终于意识到她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心动,然后他和姐姐就可以继续在大学里甜甜蜜蜜。他怎么能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见到姐姐啊!?言情小说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不接受!!! 谢扶的工作简直忙到飞起。 每天不是熬夜工作就是在熬夜工作的路上。 出差更是常有的事。 宴歇玉好不容易打听到姐姐的行踪,刚跟家里人以旅游的借口偷偷跟过去,结果飞机刚落地,就在姐姐朋友圈看到她已经飞到别的地方继续出差的消息。 就这么兜兜转转错过近三个月。 九月,许久未见到姐姐的宴歇玉迫不及待地拖着行李,冲进了谢扶的大学。 校园很大,梧桐树很高,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扶特意亲自来接他,带他办手续,领钥匙,整理宿舍。 “以后你就是我学弟了。”谢扶笑着拍拍他的肩,“要叫学姐,知道吗?” 终于见到姐姐,宴歇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很是认真地开口:“我还是想叫姐姐。” 谢扶愣了一下,倒也觉得没什么所谓:“随你。” 大学生活对宴歇玉来说,是全新的开始。 他选了和谢扶一样的专业——法学,虽然这完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坐在她曾经坐过的教室里,听她曾经听过的课。 也是在这段时间,宴歇玉开始注意到秦怀愈。 秦怀愈硕士毕业后留校工作。 他年轻,有才华,讲课生动有趣,很快成了学生中的明星教师。 更重要的是,他和姐姐走得很近—— 他好不容易约到姐姐一起去咖啡厅学习的,结果他精心打扮一番后冲到咖啡馆,才发现秦怀愈早就坐在那里,还很贴心地给姐姐点好了咖啡和甜点。 姐姐说他初来乍到,带他去新的城市四处转转,结果宴歇玉一到,才发现秦怀愈竟然也跟着一起来了。甚至因为他和姐姐都在这儿生活好几年了,姐姐介绍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笑意吟吟地补充,两人一唱一和地,倒显得他是那个外人…… 尤其秦怀愈看谢扶的眼神,总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哈哈。 是他想多了吧? 也许怀愈哥就是把姐姐当妹妹照顾呢? 哈哈。 * 秦怀愈:【小玉,你最近有空吗?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秦隐:【我靠我靠我靠兄弟,我可能要改口喊你大舅哥了。】 手机接连弹出两条消息,刚跑完校园跑的宴歇玉把两条消息都看完后,心脏重重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给兄弟二人都回复了条“怎么了”过去。 刚点击完发送键,宴歇玉浑身一抖,自欺欺人一般地飞快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一把揣进兜里。 可是没用。 没几秒,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个不停,光看这发消息的频率,就可以想象到对方究竟有多兴奋和迫切。 宴歇玉闷头走了几步。 最终,他还是烦躁地闭眼,最终认命一般地拿出手机。 最先看到的,是秦隐的消息—— 【我哥哥喜欢你姐我靠!他这段时间表现得实在太不对劲了,我昨天给他打了快一百个骚扰电话,才问出来他竟然都到准备了要跟你姐姐正式告白的地步!】 宴歇玉木着脸退出跟秦隐的聊天框,点进秦怀愈的,对方发来的那一长串消息,果然是拜托他帮他一起准备告白惊喜。 后边还跟了一串数额不小的转账。 秦怀愈说,是准备给他的报酬。 感谢宴歇玉,帮他准备跟他姐姐告白的报酬。 报酬。 哈哈。 报酬。 想要跟他的姐姐告白就算了。 竟然找帮忙的人找到了他宴歇玉的头上。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像秦怀愈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 第324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19) 今天,天气很好。 也许很好吧。 反正他抬手抱住那人的腰时,温软的触感贴在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被太阳晒过的、暖洋洋的温度。 “欢迎回家。”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喑哑,顿了顿,才又轻声问,“今天,外面的太阳很好吗?” 被他抱住的人沉默了一下。 宴歇玉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腰腹间,能清楚感知到她胸腔微微起伏,而后是喉咙滚动的触感——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慢慢抬起,落在他的发顶,动作轻柔,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小玉,”谢扶的声音放得很软,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你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宴歇玉整个人还赖在她的怀里,闻言,手臂骤然收紧,抱得她更紧了些,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微微仰头,那双曾经明亮得过分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辨不清焦距,却固执地朝着她声音的方向。 他有些紧张地开口问道:“你会跟我一起吗?” “当然。” 谢扶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应下。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 宴歇玉紧绷的脊背、僵硬的肌肉,在顷刻间放松下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他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脸上漾开一个明朗的笑:“那稍等我回房去换身衣服。” 他雀跃地转身,脚步轻快。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摸索着,凭着记忆里的方位,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间房是谢扶特意收拾出来的,就在她的卧室隔壁,里面的陈设都按照他的习惯摆放,桌椅的边角都包上了软防撞条,生怕他磕着碰着。 “我扶着你走。” 谢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手腕。 可宴歇玉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脚步顿住,故作不满地皱起了眉。他微微侧过脸,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空洞地落在谢扶身侧的位置,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没有看她。 “姐姐——”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哪有你这样过度保护的,我对这个屋子构造已经很熟悉了,就算看不见,也不会——啊!” 人一嘚瑟,就容易出意外。 也就是宴歇玉,眼睛都看不见了,走路时还敢分心说话。 他脚下一个不小心,被矮凳绊了一下,脚尖磕在凳腿上,一阵钝痛传来。他整个人骤然失去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倒而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稳稳地将他捞进了怀里。 熟悉的淡香萦绕鼻尖,温暖的怀抱将他整个人包裹住,驱散了那瞬间的恐慌。 宴歇玉惊魂未定地喘出一口气,而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漾开了一个嬉皮笑脸的弧度。 他抬手,勾住了谢扶的脖子,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闷声笑着。 “还笑。” 眼疾手快把人拦腰捞起的谢扶见这人脸上非但一点惧意没有,反而还嬉皮笑脸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嗔道。 宴歇玉蹭了蹭她的颈窝:“反正姐姐会接住我。” 这就实在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谢扶冷着脸把人抱到房里去换衣服,边走还在心里琢磨着把人惯成这样实在不行。 下午的天气还是一样的好。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天空是清澈的湛蓝,几缕白云懒懒地飘着。 谢扶牵着宴歇玉的手,走在公园里的林荫道上。 他的手很凉,谢扶便用力攥了攥,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宴歇玉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暖意,也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公园人不多,除了她们,就是些家长带着小孩过来放松。 六七岁的小朋友尚且不需要大人时时牵着,反而还铆足劲儿地想从家长手里把自己的手给抽出来。 倒是宴歇玉这个“大朋友”,对于自己身旁的“家长”实在是依赖得过分。他紧紧攥着谢扶的手,脚步放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确认她的位置。 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谢扶有意锻炼他。 于是失了明的宴歇玉不得不在她的注视下,自己一个人去公园角落里的那辆移动咖啡车里买饮品。 谢扶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说实话,她有时候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要怪也只能怪半年前的那一晚。 秦怀愈早早约了她一起吃饭。 那家餐厅确实很有品味,临着海,落地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夜色降临,海风吹拂,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很舒服。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还有一瓶红酒,烛光摇曳,气氛很好。 吃到一半,秦怀愈忽然放下了刀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他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只是,谢扶还没来得及听到他究竟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尖锐而急促,打破了餐桌上的宁静。 谢扶本想挂掉,但看到来电显示是宴歇玉,还是接了。 电话接通,说话的人却不是宴歇玉。 对面的人声音有些语无伦次:“谢扶姐?!我、我是秦隐,小、小玉出车祸了,你能不能……” 谢扶当即起身,顾不得其它,拿了东西就往医院赶。 秦怀愈似乎想要跟上她,他站起身,喊着她的名字:“谢扶!”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餐厅外的夜空里,数不清的烟花骤然炸开,绚烂夺目,五颜六色的光点,照亮了整片夜空,漂亮得不像话。 那是秦怀愈准备的惊喜吗? 她不知道。 也没有心思去想。 很漂亮的烟花。 但奈何时机不对。 她现在实在没有欣赏的心情。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谢扶赶到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灯刺眼。秦隐蹲在走廊的长椅旁,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哭得一塌糊涂。 好在,宴歇玉的车祸不算太重。医生说他很快就能恢复意识。 后来果然如此。 可接下来的几天,宴歇玉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慌了神。 他看不见东西。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却摸了个空;他想要坐起来,却撞在了床栏上;他甚至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能凭着声音,来判断周围的人。 医生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拍了片子,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最后,医生只能无奈地把谢扶叫了出去,解释道:“他的眼部结构没有任何损伤,可能是头部撞击引起的视神经障碍,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暂时的,也有可能……是永久的。” 永久。 谢扶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病房里的宴歇玉就闹腾起来了—— 失明以后的宴歇玉,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笑,不再说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把自己蜷缩在床上,不肯见人,不肯吃饭,甚至不肯配合医生的治疗。 赵云慧和宴秀云赶来了医院,她们守在病床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好话说尽,却怎么也劝不动他。 他像是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无论谁说话,他都充耳不闻,只是烦躁地大喊大叫:“别碰我!都别碰我!” 病房里,一片狼藉。 水杯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片;枕头被扔在了角落,皱巴巴的;输液管被他扯掉了,手背渗出了血珠。 护士来了好几次,都束手无策。 就在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的时候,谢扶走了进去。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浑身都散发着戾气的少年,叹了口气:“小玉。” 原本还在烦躁挣扎的宴歇玉,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扶走上前,蹲在床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在这种时候,也就只有谢扶说话,他还能听进去一点儿。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扑进她的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姐姐……我看不见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无助,“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谢扶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里,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失明之后,宴歇玉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很依赖姐姐的阶段,不,应该说,现在的他,比小时候的自己还要离不开姐姐一点儿。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在极度恐惧和无助的情况下,患者会把最信赖的人当作唯一的安全来源。 宴秀云和赵云慧正商量着到底把想把宴歇玉接到哪边去照顾,结果都被他情绪激动地拒绝了。 他抓着谢扶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红着眼睛说:“我要跟姐姐走……我不要回家……” 谢扶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好,跟我走。” 于是,她干脆就把人接到了自己在这边租的房子里住。 这一住,就是半年。 虽说对于眼睛看不见的弟弟她确实应该比过去多照顾一点儿,小玉眼睛失明之后,变得比从前要依赖她好像也是很情有可原的事情。 只是,宴歇玉是不是有点儿依赖得过头了? 这样没关系吗? 谢扶还没有想通,一阵脚步声就先将她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到宴歇玉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他的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的脚步,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他走到她的面前,将其中一杯热可可递给她,脸上漾开了一个明朗的笑:“姐姐,热可可。” 谢扶接过杯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棕色液体,手微微发热。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的五官很精致,鼻梁高挺,唇色淡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笑容澄澈干净,实在让人心生怜爱。 算了算了。 溺爱一下孩子,又不犯法。 “姐姐?” 似乎意识到谢扶正在看他,宴歇玉歪了下脑袋,困惑出声。 “没事。”谢扶腾出一只手牵他,回到长椅坐下。 谢扶低头抿了一口手中的热可可,甜腻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好像跟着变得温暖起来。 “姐姐,你以后可以不用带我出来的。” 宴歇玉忽然道。 谢扶被他说的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不用带我出来的,反正我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你本来就忙,不用特意浪费你的休息时间来陪我的。”宴歇玉语气轻松 ,“而且,对我来说,只要待在姐姐身边,家里和外边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不是浪费。你很好养。” 姐弟俩说的倒都是自己的真心话。 毕竟宴歇玉的适应能力相当快,也就刚到谢扶家里时,她带他认环境稍微花了点儿时间,这之后,渐渐把家里环境摸熟的宴歇玉不仅日常生活极少需要谢扶帮忙,甚至还能自己反过来做家务。 姐姐出去上班了,他在家里,不是学习,就是做做家务。 偶尔不想动手也不想动脑了,就喜欢窝在阳台的秋千上听书。 姐姐一回来,他就跟开启自动跟随一样,寸步不离地黏着人家。 这时候的他,面对姐姐,终于不用再去管什么乱七八糟的“正常姐弟相处的界限”,毕竟他现在,就只是一个看不见东西,世界一片黑暗,很依赖姐姐,也很需要姐姐给的安全感的小可怜蛋。 他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坏心思? 弟弟离不开姐姐难道犯法吗? 不犯法吧。 他离不开他自己的姐姐,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那些觊觎别人姐姐的坏东西们,才该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第325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20) 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混合的味道。 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嘈杂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宴歇玉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往谢扶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很紧张吗?” 一旁谢扶察觉到他的不安,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去。 “姐姐,今天复诊……会有结果吗?” 宴歇玉声音很轻,叫人分不清他的情绪。 谢扶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他微凉的额头,安慰道:“别多想,会有好消息。” 宴歇玉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像只温顺又安静的小猫。 “宴歇玉,请到三号诊室。” 恰好此时,机械的女声从叫号系统里传来。 “走吧。” 谢扶率先起身,拉起宴歇玉的手腕。 她有意照顾他的节奏,担心他磕到碰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医生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看到宴歇玉在谢扶的搀扶下坐下,微笑道:“好久不见了,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宴歇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沮丧,“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这样吗?”主治医生若有所思地翻看了遍病历本,又问了宴歇玉几个问题。 宴歇玉也是有问必答。 “这样吧,”许久,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们再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如果结果依然正常,我建议考虑心理因素的可能性。有时候,创伤后应激障碍会导致功能性失明,即使生理上已经恢复了,心理上仍然认为自己看不见。” “好的。” 谢扶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 做完一堆检查,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宴歇玉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医院外面是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冷风吹过,宴歇玉缩了缩脖子,正想着事情的谢扶也不知是怎么察觉到的,下一秒就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 “姐姐,”宴歇玉叫住她,“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谢扶摇头,“还是建议观察,可能考虑心理辅导。” “对了。小玉,我在这边有个客户要见,刚刚已经拜托我朋友来接你了,夏晚姐,你认识的。我们在这儿稍微等她一下。” 宴歇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指尖微微收紧,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她来。姐姐你去忙吧,别迟到了。” “乖。” 谢扶摸摸他脑袋,把他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刘海调整了一下,“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谢扶说完没几分钟,一辆银灰色小轿车停在医院门口。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五官温和秀丽的脸。 “小玉,久等了。” 宴歇玉朝声音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夏晚姐,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夏晚下车,帮谢扶把宴歇玉扶到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你放心去忙吧,我保证安全送到家。” 谢扶点点头,又叮嘱了宴歇玉几句,才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夏晚是个很健谈的人,一路上谈天说地、聊工作,聊电影,聊天气……就没她聊不了的话题。 宴歇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视线始终落在前方,没有焦点。 车子很快到了谢扶住的小区。 夏晚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宴歇玉打开车门,好心道:“我扶你上去。” “不用了夏晚姐,”宴歇玉说,“我自己可以。我对这里很熟了。” “那怎么行!”夏晚坚持,“谢扶特意交代我要把你安全送到家。再说了,我正好顺路去你家拿个东西。” 宴歇玉愣了一下:“拿东西?” “对啊,谢扶昨天帮我买的蛋糕,放在厨房里让我拿走。走吧,我顺便帮你开门。” 人家都这样说了,宴歇玉自然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两人慢慢走向单元门,上楼,开门。 “你先坐会儿,我去厨房拿蛋糕。”进屋后,夏晚轻车熟路地打开灯,自己则径直走向厨房。 宴歇玉摸索着走到沙发边坐下,厨房里很快传来夏晚的脚步声,还有打开橱柜门的声音。 他没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拿出手机,乖乖按姐姐的要求发消息报备。 几分钟后,夏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我已经拿到蛋糕了,那我就先走啦,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宴歇玉站起身,“谢谢夏晚姐。” “诶诶,不用送不用送!” 夏晚连忙拒绝,见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才了松口气离开。 宴歇玉应了她一声,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到了谢扶要回家的时间,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他拿出平底锅,放在灶台上。 开火,倒油,等油热的间隙,他转身去拿调味料。 在姐姐家养伤的这段时间,宴歇玉的厨艺可谓是突飞猛进。 当然,谢扶一开始也觉得让一个近乎失明的弟弟为自己做饭实在是太过缺德。 但宴歇玉倔得跟头驴似的,她拦也拦不住,索性就把各调味料、各种厨具上都定制了盲文版,方便他用。 菜很快炒好,色泽鲜艳,香气扑鼻。 宴歇玉关火,把菜盛到盘子里。又打开电饭煲,盛了两碗饭。 他做完这一切,玄关处恰好响起“咔哒”的开门声。 “我回来了。”谢扶把手中提着的袋子随手一放,径直走到餐桌前。 “姐姐,洗手吃饭。” 宴歇玉脱去身上的围裙,落座。 谢扶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咀嚼。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宴歇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玉,”谢扶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今天的菜,味道很好。” 宴歇玉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姐姐喜欢就好。” “特别喜欢。”谢扶又吃了一口,细细品味着,“调味恰到好处,咸淡合适。比平时做的还要好。” 她的夸奖很真诚,但宴歇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他抓着筷子,斟酌着措辞,“今天比较专心吧。” “专心?”谢扶挑眉,“怎么说?” “就是……一步一步慢慢来,很小心地放调味料。”宴歇玉说,“虽然看不见,但其他感官更敏锐了,可能对味道的把握更准了。” “是吗?”谢扶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看着宴歇玉,“可是小玉,有件事我很奇怪。” 宴歇玉的心脏开始狂跳:“什么……事?” 谢扶微笑着,那笑容温柔,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让夏晚姐来送你的时候,顺便请她了我个一小忙。” 空气凝固了。 宴歇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让她把我家厨房的调味料上的盲文标签调换了一下。”谢扶继续说,语气平静,“盐和糖换了位置,生抽和料酒也换了位置,醋和香油换了位置……底部的盲文都是错的,只有瓶身的文字标识是对的。” 谢扶抬起头,看着宴歇玉苍白的脸,缓缓问出那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所以小玉,你能告诉我,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吗?”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宴歇玉沉重的呼吸声。 宴歇玉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头深深地低垂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有……只是运气好。刚好……刚好放对了而已。” “还要对姐姐撒谎吗?”谢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站起身,走到宴歇玉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宴歇玉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可那双眼睛——那双被他刻意放空了八个月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得惊人。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谢扶的脸,目光紧紧地聚焦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盲人该有的空洞和茫然。 那是一双明亮的、清澈的、完完全全看得见的眼睛。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谢扶一字一顿地说,“你骗了我多久?”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宴歇玉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再也撑不住了,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第三周,”他哽咽着,“前几个星期就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了,第三个星期就基本恢复了。” “既然这样,”谢扶站起身,背对着他,“你的眼睛好了。所以从明天开始,你搬回学校宿舍住吧。也该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正常的生活? 什么是正常的生活? 宴歇玉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扶的背影,心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这样的生活,姐姐不喜欢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却像淬了冰的钩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他太明白了。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 谢扶的视线,从来都只肯落在那些需要被拯救的人身上。或者说,她骨子里就极度迷恋充当“救世主”的角色,迷恋那种被人依赖、被人需要的掌控感,迷恋那种将破碎的人捧在手心拼凑完整的快感。 他从很久之前就窥见了这一点,窥见了她温柔表象下那点隐秘又病态的执念。 从一开始,他初来乍到,像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带着怯懦的颤意。 是她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将他从泥泞里捞起来,拂去他身上的灰尘,告诉他“有姐姐在”。 再后来,她格外关照那些被欺负的、瘦小的小孩,会替他们撑腰,会把温热的糖塞进他们手里,看着他们满眼感激地望着自己,嘴角弯起满足的弧度。 而他,他太擅长了。 擅长在她面前示弱,擅长将自己伪装成易碎的瓷器。 每一次被人欺负后的鼻青脸肿,每一次受伤后故作坚强的隐忍,每一次深夜里因为缺乏安全感而蜷缩在她床边的脆弱……只有在这些时候,她的目光才会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的温柔,她的耐心,她的偏爱,从来都带着明码标价的筹码——那就是他的“需要”。 如果不是赵云慧和谢顾安把她教得足够好,足够克制,足够懂得收敛骨子里的欲望,他甚至敢笃定,谢扶为了满足自己的“救世主”情结,说不定会亲手将人推入险境,再施施然伸出援手,享受那份被人奉若神明的快感。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双早已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盛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偏执,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墨。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谢扶不过咫尺之遥,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脸颊。 “姐姐,”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喑哑,“我难道不符合你的要求吗?” 这样病态地痴迷于拯救他人的快感,很奇怪吗? 不,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从他第一次窥见她那点隐秘的执念开始,或许是从他第一次沉溺在她的温柔乡里开始,他早就和她一样,也病了。 他痴迷于被她拯救的快感,痴迷于她将他捧在手心的小心翼翼,痴迷于她看向他时那份带着怜惜的、独有的温柔。 他甚至甘愿将自己永远困在“失明”的牢笼里,永远做她的“小瞎子”,永远做那个需要她的、破碎的小孩。 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为什么要变回正常人? 我们一起,就这样纠缠沉沦下去。 不好吗? 第326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21) 荒谬至极。 什么她不喜欢这样吗、什么她们就这样下去不好吗…… 像这样彼此都心知肚明地继续下去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拯救。 倒不如说是在玩过家家更为贴切。 谢扶皱着眉绕开跪在地上的宴歇玉,她的脚步在客厅中央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别闹了小玉。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我没有在闹!”宴歇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明白。 没有人能明白。 宴歇玉跪在地板上,双手撑地,眼泪一滴滴砸在木质纹理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他想起了车祸醒来的那个瞬间。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刺鼻地钻入鼻腔,身体各处传来钝痛,最可怕的是眼前一片漆黑——真正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恐慌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张开嘴想叫,却因为肌肉绷得太紧而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嗬嗬的、听不清具体内容的怪响。 滚开啊。 都滚开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片黑暗里时,一个声音响起: “小玉。” 是谢扶啊。 那一刻,失明带来的崩溃像退潮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谢扶在这里。 谢扶在担心他。 姐姐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于是他放任自己表现得更脆弱、更无助。 他摸索着抓住她的手,死死攥住,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姐姐……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以,可怜我吧。 再多可怜我一点点吧。 至于秦怀愈? 他压根就没把那个人当成一个威胁过。 像秦怀愈那样健全、正常、有自己事业和生活的家伙,恐怕谢扶也就只有在他深陷舆论风波、意志消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她时的那个暑假,才放了几分兴趣在他身上。 这种短暂的同情和帮助,能持续多久? 他不怕秦怀愈。 第一次让他感到失控和恐惧的,是谢扶大二那年,带回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和秦怀愈截然不同。没有光鲜的家世,没有出众的外表,却有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温和的笑容,是那种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的、正常的人。 正常。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宴歇玉的心脏,让他坐立不安。 他怕的不是那个男人是姐姐的男朋友。 而是,正常人。 原来,姐姐也会对正常人感兴趣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在他的心底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他的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带着疼。 那天晚上,宴歇玉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谢扶和那个男人相谈甚欢的画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死死抠着床单。 不行。 不能这样。 他得做点什么。 他开始慌了。 他开始试探。 他故意在学校里惹恼那些家伙,让那些早就有前科、早就看他不爽的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他故意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带着伤,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他故意在谢扶面前,表现得无助又可怜,她问时,又什么也不说。直到最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像是整个人都防线都彻底被攻破一般、“情难自禁”地、身体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幼兽,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他埋在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的香气,那香气让他心安。 他微微仰头,透过浓密的睫羽,清晰地看见谢扶眼底掠过的怒意和心疼,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和从前如出一辙的满足感。 那一刻,宴歇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病态的笑意。 原来,姐姐还是喜欢这样的他。喜欢这个需要她拯救的、残缺的他。 只是,这样的手段到底是有坏处的——他不想她在拯救他的同时,还要花心思在那些“欺负他”的人身上。 所以他得控制好度,不能让她太过困扰,不能让她觉得他是个麻烦。 而车祸后的假装失明,简直是上天赐予的完美机会。 那时,她的手摸上他的脑袋。 指尖的温度,透过细软的发丝,传递到他的头皮,烫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假借着“失明”的旗号,微微侧身,一头撞进她的怀里,脸颊贴上她柔软的小腹,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 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极致的兴奋,是极致的满足。 真好啊。 这样的拥抱,这样的温度,这样的姐姐。 这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救赎,这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游戏。 第一次发现自己眼睛开始恢复时,是在车祸后的第三周。那天早晨,他醒来,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光感。他能模糊地分辨出窗户的方向,能看到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 世界,不再是一片黑暗。 光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可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迟来的恐惧。 如果眼睛好了,姐姐是不是就不需要他了?如果眼睛好了,姐姐是不是就会像对那个正常人一样,对他失去兴趣了?如果眼睛好了,这场救赎的游戏,是不是就该结束了? 他不敢告诉她。 宴歇玉想过是不是跟姐姐坦白会比较好。 可是,在他内心动荡不安的时候,谢扶的香气忽然传来。 那天,他刚住进谢扶的房子没多久。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精致,却也透着几分空旷的冷清。他站在客厅中央,假装不适应,假装害怕,迟迟不敢挪动脚步。 谢扶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走上前,没有牵他的手,而是弯下腰,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她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锁骨,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耳边是她胸腔里传来的、清晰的颤动。 “不适应新家,不敢走?”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温柔得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溺死进去,“没关系,我抱你回房就是。” 那一刻,宴歇玉的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脸埋得更深,嘴角的笑意,疯狂地蔓延开来。 真好啊。 姐姐。 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一直这样下去,你不高兴吗? 每次我靠近你的时候,你分明就是高兴的啊。 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的你要推开我? 宴歇玉的肩膀微微耸动起来,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谢扶的衣料。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委屈,浓浓的、化不开的偏执。 “姐姐,你不是要拯救我的吗?” 天下那么多人,我们才是最般配的。 他涕泪横流。 “不是要拯救我吗?” 被人拯救的滋味,不该这么痛吧?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谢扶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柔软的布料撕碎。 拯救。 多么冠冕堂皇的词。 毛茸茸的脑袋可怜又依恋地靠在她的腿上,呜咽声闷在衣料里,带着湿漉漉的热气渗入谢扶的皮肤。她没有动,任由他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支撑,紧抓着不放。 她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才缓缓落下,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拍抚着。 一下,两下。 “天下那么多人……”宴歇玉的声音发抖,指节发白,“我们才是最特别的那一对,对不对?” 宴歇玉漂亮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红肿,睫羽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长而密的黑睫颤得厉害。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细碎又脆弱,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怕自己这点可怜的委屈,连被听见的资格都没有。 原本白皙剔透的脸颊染上薄红,泪痕蜿蜒过下颌线,最后坠落在锁骨的凹陷里,晕开一小点湿意。 好可怜啊。 怎么这么可怜呢? 谢扶感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快意从心底升起——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愉悦感。 老实说。 她确实很喜欢拯救别人、看别人依赖她、依靠她,用看“救世主”的眼神看她的感觉。 但这么多年了,她“拯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发现,还是拯救宴歇玉最能让她感觉到快意。 哪怕很多时候,他的手段实在拙劣,陪着他演戏,也很有意思。 在他的伪装之下,她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抓住什么的偏执。 那种害怕被抛弃所以先一步筑起高墙的恐惧。 那种,用“需要被拯救”来合理化自己占有欲的狡猾。 谢扶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宴歇玉脸上。 他的泪水还在流淌,却不再有最初的崩溃感,而是变成了一种等待——一种屏息凝神的、孤注一掷的等待。 他在等她的答案,等她的宣判,等她把那条他亲手递上的锁链,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多么有趣。 他一直都在试探,在引诱,在用精心计算的脆弱织成一张网。 而她,明明看得分明,却从未揭穿。 为什么? 谢扶的手指滑到宴歇玉的后颈,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 他明显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更紧地贴向她。这个动作让宴歇玉忽然明白了——她在享受。 享受这种被需要到极致的感觉,享受这种被一个人全心全意依赖的掌控感,享受这种,在救赎者的外衣下,悄然释放内心阴暗面的自由。 “姐姐?” 宴歇玉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安的颤抖,比起前一刻,却多了几分底气。 谢扶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我在想……”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到宴歇玉身体的紧绷。 “想你小时候,说怕黑的时候。” 那时候他年纪还很小,伪装的手段比起现在来要差劲得多。 自己给自己立的人设,总是时而记得,时而不记得。考虑得也不够全面,只知道在她面前表演,她稍微跟二人共友聊上两句,这小孩给自己立的假人设就被抖落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的他,演技也很拙劣,一边哭,还一边偷偷眨眼看她的反应。 长久的沉默。 宴歇玉的身体从僵硬慢慢转为另一种状态——一种放弃伪装后的松弛。 他依旧靠在她的腿上,但不再有那种刻意的脆弱感。 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他清晰地看见谢扶眼底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和他一样的、病态的、疯狂的掌控欲。宴歇玉眼中的泪水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你一直都知道。” 他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谢扶笑了。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 宴歇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或者,是在终于认出一直都知道存在的那个真实的她。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渴望。 谢扶终于把他拉起来,将人抱进怀里。 在她的怀中,宴歇玉的嘴角慢慢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喜悦。 泪水混着笑意,在他的脸上肆意流淌。 他伸出手臂,用尽全力抱住谢扶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永远刻进肺里。 “姐姐……”他在她颈边呢喃,声音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我的姐姐……” 谢扶的手停在宴歇玉的发间,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黑发。 宴歇玉这种人,装失明来博取她的关注真是多此一举。 毕竟像他这样的疯子,本来就需要人时刻拉紧脖子的缰绳。 那天送宴歇玉去医院复诊完,谢扶去见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对方对于她的病情好转,似乎还有些惊讶。 毕竟,她有时候都担心,像谢扶这种高智商的家伙,万一病情一直得不到缓解,她哪天真动手给自己创造拯救别人的机会怎么办。 她当玩笑说的。 谢扶听了也是笑笑,她怎么可能这样做。 毕竟她花了这么多年,培养出宴歇玉这么一个符合她心意的“被拯救者”出来就足够了。 才没有兴趣再诱哄一个受害者。 第327章 可不可以不长大(完) 人太过得意忘形,就容易出意外。 比如宴歇玉。 原本装失明的事,在双方家长那边瞒一瞒、装成刚刚恢复的样子,也就混过去了。 结果某位刚跟姐姐摊完牌,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结果的某人,再被别人问起那段“失明”的经历,一聊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连自己过去都撒了什么样的谎言都忘得一干二净。 等他后知后觉地终于回神,一抬头,就见面前的三位家长皆笑眯眯地歪头看着他。 “小玉你说,你什么时候能看得见的?” 有干妈干爹就是好啊。 “爱的教育”都能多来两份。 挨完揍,罚完站,三位家长终于放了他一马,中场休息,去客厅喝茶了。宴歇玉瘫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腿,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 他猛地直起身,不顾腿上传来的酸痛,大声喊道:“等一下!干妈干爹,我不能再给你们当干儿子了!” 客厅里的三人闻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宴秀云:“……” 赵云慧:“……” 谢顾安:“……” * “这么可怜呀,回家挨了那么多揍。”谢扶一身深绿色的宽松家居服、戴着细框眼镜,一手搭在腿上的电脑键盘上,另一只手则插入宴歇玉的发间,随意地搓揉两下。 “是呀,很过分!” 宴歇玉枕在她的腿上,嘴上抱怨着,眼底却是明晃晃的笑意。 他看书看得有些眼酸,手腕一翻,把手中他打算转去的新专业的课本放到茶几上,脑袋后仰着去看谢扶,见她的注意力已经从电脑转到手机上,正在点外卖。 他计上心头,双腿一曲,然后猛地一蹬,脑袋正好顶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把电脑顶到了沙发的另一端。紧接着,他顺势挪了挪身子,将自己的脑袋,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刚才电脑的位置上。 他仰着脸,看着谢扶,语气里带着点控诉的意味:“姐姐,你现在对我好敷衍哦。” 谢扶低头看他,挑了挑眉。 他得寸进尺,伸手勾住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果然是到手了就不珍惜了呀~” “哪有。” 谢扶俯下身,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宴歇玉下意识地微微仰起下巴,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离,目光黏在她的唇上,舍不得移开。 他以为,她会吻他。 可谢扶却只是蹭了蹭他的额头,然后直起身,继续低头点外卖。 她手指一边滑动屏幕,一边还不忘贴心地问他:“喝奶茶还是果茶?” 宴歇玉的嘴角,微微耷拉下来。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的那点小小的不满足,像雨后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 他闷闷地回答:“……果茶。” “好。” 谢扶应了一声,继续精心挑选着她的外卖。 宴歇玉躺在她的腿上,越躺越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脸颊,却只是一瞬即逝。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专注得不像话,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心里的那点小委屈,小不满,渐渐发酵,变成了一点小小的失落。 谢扶终于点完了外卖,放下手机,刚想开口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吃的,结果嘴还没来得及张开,腿上的人却突然像泥鳅一样,一溜烟地跑了起来,赤着脚,噔噔噔地钻进了卧室。 紧接着,卧室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翻箱倒柜。 谢扶:“?”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紧闭的卧室门。 这孩子,又抽什么风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拿起手机,回了两条工作消息。消息刚发出去,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那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吸引人。 谢扶抬起头,目光落在卧室的走廊处。 只见宴歇玉站在那里,身上的宽松家居服早就被换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鲜红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他白皙修长的脖颈。 脖颈处,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他的腰上,也系着同样的丝带,银铃垂在腰侧,走动间,发出细碎的响声。 红色的衬衫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眉眼间的少年气被冲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老实”的谢扶哪里见过这架势啊,瞠目结舌:“你……不冷吗?” 说归说,她还是下意识地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几度。 暖气缓缓弥漫开来,包裹着两人。 宴歇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铃铛声清脆,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走到沙发前,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意味:“姐姐,你不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可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身上的铃铛声,都在诉说着他的渴望。 他太擅长向她求救了。 谢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穿她的心思。 宴歇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过去二十多年,他为了接近她,为了伪装自己,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见谢扶迟迟没有反应,他一秒钟都没办法多忍。 他不再犹豫,迈着大步,步子轻巧地跃进她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抱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着点委屈的意味,闷闷地问: “你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明明他都这样了。 明明他都放下了所有的矜持,换上了她最喜欢的红色,戴上了她曾说过好看的铃铛。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谢扶还是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抱着。 几秒钟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宴歇玉的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他这样太突兀了?是不是她不喜欢他这个样子?是不是……她对他,根本就没有那种心思? 啊。 所以不是爱吧?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她对他,果然不是爱吧? 或许,她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只是可怜他的执着,才会答应和他在一起。 他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 他还应该做些什么的。 他想。 还应该使些手段,让她更开心一点儿的。 “腿。” 她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宴歇玉愣了一下。 什么?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谢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意味:“腿麻了。” 宴歇玉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瞬间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着谢扶的眼睛。 她的眼底,哪里有半分的不在意? 宴歇玉低头,看向她的腿。 他刚才枕了那么久,又在她腿上蹭来蹭去,不麻才怪吧。 原来只是腿麻呀。 不是对他没兴趣。 不是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更不是不爱他。 宴歇玉的心,像是被瞬间填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谢扶,眼眶微微泛红,刚才的委屈和忐忑,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喜悦。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 他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姐姐,那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谢扶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颈间一热。 少年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落在她的锁骨上,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她心底的暖意。 铃铛声,再次叮叮当当地响起。 清脆悦耳,和着两人的呼吸声,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缠绵不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而客厅里的暖意,却越来越盛。 她喜欢。 她喜欢充当救世主的角色。 不是温吞水般的依赖,是濒死之人攥住最后一线生机的、带着血腥味的攀附。 是有人在深渊里挣扎,指甲抠进泥土里,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却偏偏要朝着她的方向,伸长了手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够她的衣角。 那种近乎献祭的渴求,那种把她当成唯一救赎的眼神,会让她的心脏生出一种隐秘而病态的雀跃,像藤蔓破土而出,缠绕着骨血,痒得人发疯。 她喜欢看那些快要溺死的人,如何在绝望里刨出一点微光,如何把她的名字当成咒语来念,如何耗尽所有的体面和尊严,只求她垂眸看一眼,伸手拉一把。 那不是怜悯,是掌控。 是她站在岸上,看着猎物在水里沉浮,看着对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又因为她的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的动作,重新燃起燎原的火。 那种生死都被她攥在掌心里的感觉,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让她心痒痒。 好在。 谢扶还算是个拎得清的人,还揣着几分堪堪够得上底线的良知与道德。 她没把这种恶劣的癖好,撒向无关的人。 于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那些刻意的推波助澜,那些把人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只为了看对方狼狈求救的算计,便统统都只给了宴歇玉一个人。 她会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在陌生的走廊里磕磕绊绊,明明能看清路,却要装作茫然无措的样子,伸出手,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喊她“姐姐”。 她会故意在他“失明”的时候,把当着他的面把水杯什么的挪动位置,听他试探着挪动脚步,指尖擦过桌面,最后可怜巴巴地凑到她身边,用额头蹭她的手背,求她“帮我一下好不好”。 偶尔,松一点口,给他一点甜头,让他不至于真的沉下去,却又要让他始终悬在那根临界线上,尝够了窒息的滋味,才肯施舍一点点氧气。 而他,甘之如饴。 他喜欢看她因为他的依赖而眼底发亮的样子,喜欢看她故作冷漠却又忍不住伸手的样子,喜欢看她把他逼到绝境,又亲手把他拉回来的样子。 他甚至会主动配合她的剧本,把自己扮成更脆弱的模样,把求救的话说得更可怜,把攥着她衣角的力道握得更紧。 他愿意做她唯一的猎物,愿意被她掌控,愿意在她的目光里沉沦。 就像现在。 就像此刻。 铃铛声不停。 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有什么东西,勒紧了他的脖子。 他整个人都是乱糟糟的一团。 为了呼吸。 他不得不朝后仰起脖子,嘴里吐出破碎的、不成句的求救:“救……救救我……” 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侧脸。 刚刚还勒住他、让他几近窒息的手,此刻温柔地托起他的脸,让他转头,迎接春雨一般轻柔的吻。 宴歇玉又能呼吸了。 “再来一遍,好不好?” 他听见她问。 不、不可以。 再来一遍什么的,他不可以的、他做不到的,绝对不…… “我爱你。” 春雷乍响。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他一直以为,她给的爱,注定是夹杂着痛的。 因为她不正常。 所以他也不正常。 因为这个,他曾笃定,只有那种掺着拉扯、带着痛的感情,才能填满他心底的沟壑,单纯的爱意根本不足以让他满足。 可是。 她说,我爱你。 直到现在。 他恍然惊觉——原来只要是她给的,就算是纯粹的爱,也会让他这么幸福。 痛会流泪。 太幸福也会流泪。 于是他转身,用颤抖的手抱紧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带着哭腔地回应:“我也爱你。我爱你。” 比你想象的、比我想象的,都要更爱你一点。 …… 终了,宴歇玉刚被抱着从浴室出来,谢扶的手机就响起了外卖电话。 他忍不住吐槽:“怎么送这么慢……” 谢扶微笑:“你回房的时候,我改了一下送达时间。” 宴歇玉:…… 坏心眼的家伙! 第328章 怨侣(1) 窗外正落着雨。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的暴雨,是连绵不绝的、细密如丝的雨。雨丝像被扯散的棉絮,悠悠扬扬地垂落,裹着远处沉沉滚动的闷雷——那雷声隔了层厚厚的雨幕,听不真切,只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 潮湿的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棂钻进来,携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漫过地板,漫过床脚,将整间屋子都浸得发潮。 夜色浓稠如墨。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将室外的一切搅得纷乱。 而室内的光景,此刻却也算不上宁静。 不知道是谁先挑起的火。 也不知道是谁先有了动作。 只记得呼吸交缠的瞬间,空气里的潮气似乎都被点燃了,化作滚烫的热浪,裹着两人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涌。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棂,敲打着院中的梧桐枝芽,那些嫩生生的枝芽被雨打得摇摇晃晃,弯着腰,像是再也直不起身。 而屋内的人,却被欺负得更甚。 他的后背抵着微凉的床单,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枕套,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她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雨夜特有的湿意,还有她身上独有的、像松针一样清冽的气息,强势又不容拒绝。实木的床架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那声音细弱蚊蚋,像是被这满室的缱绻浸得发软,再也绷不起一丝力道。 雨势渐渐收了,远处的闷雷也停了。风穿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空气中的燥热。 终于。 不知过了多久。 云歇雨停。 室内室外都归于同一片宁静。 缠绵的吻意缓缓褪去。 阮安野的意识像是沉在水里,浮浮沉沉了许久,才终于挣扎着回到躯壳里。他的脸颊烫得惊人,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重装过一遍,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上一秒还被亲得失神的人,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恢复了理智。残存的羞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涌上来,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抬手就将压在身上的人不客气地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抗拒。 “触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语气更是差到了极点,“拿。” “出。” “去。” 他不说还好。 他一说,那人原本要收回触手的动作的一顿,转而恶劣的……。 “*” 一声压抑的……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漏出来。 阮安野的身子猛地绷紧,眼底漫上一层水汽。 如愿听到他的……后,她才施施然收回了自己的……。 “谢扶你他爹的……” 他的骂声还没落下,那人却已经自顾自地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回头,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清晰。 然后,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最后,是浴室门被关上的轻响。 阮安野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他困得要命,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意识昏昏沉沉的,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可身体上传来的……却清晰得过分,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心里总记着要去浴室把自己稍微清理一下,现在这幅样子,肯定是睡不安稳的。 可是,那个混蛋兽人真的太混蛋了。 阮安野烦躁地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指尖划过脖颈处的肌肤,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肯定又被留下了不少痕迹。 谢扶总是这样,仗着自己是兽人,体力好得离谱,就不管不顾地折腾他。每次事后,他都要腰酸背痛好几天。 都这么多次了,被他骂时,她总是口口声声应得痛快,说什么“……”,说什么“……”,可实际上,每次还是都忘记人类的身体素质不比兽人,受不住她那样玩。 阮安野越想越气,忍不住抬脚,轻轻踹了一下床沿。实木床架又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像是在附和他的委屈。 “真是的,把床也弄得乱七八糟的……”他小声抱怨着,目光扫过凌乱的床单,上面皱巴巴的, 还沾着几点……。 那点…… 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抱怨归抱怨,身体的不适感还是催促着他起身。阮安野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撑着床沿,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稍微一动,腰侧就传来一阵酸胀的疼。他倒抽一口凉气,动作不由得顿住,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他还没爬起来,已经飞速洗完澡的谢扶倒是先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面料,简单又舒适。兽人的体型本来就普遍比人类大些,加上她又是只相当自律、勤于锻炼的兽人,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哪怕只是穿着这样简简单单的家居服,都被她穿出了几分贵不可言的味道。 水珠顺着她微湿的发梢滑落,滴在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谢扶的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飘出淡淡的热气,应该是温着的牛奶。她走到床边,脚步放得很轻。 阮安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从她线条流畅的肩颈,到她握着杯子的骨节分明的手,再到她微微抿着的唇。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原本要起身的动作都忘了。 谢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端着马克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点什么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措。迟疑了几秒,她才试探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沙哑:“我回避一下?” 回避个屁啊! 阮安野几乎是瞬间就炸毛了。 他猛地回过神,心里的那点委屈和羞恼,瞬间被怒火点燃。 他瞪着谢扶,眼神里满是控诉。 她这么一说,倒搞得像他这一身的痕迹跟她没关系一样!搞得像刚才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人不是她一样! 阮安野真是被气到了,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憋着一口气,猛地撑起身,动作幅度大了些,牵扯到腰侧的肌肉,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硬是没哼出声,只是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火气:“不用。” 那声冷哼,带着十足的别扭,像只炸了毛的猫。 谢扶闻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然后,她就真的转过身,走到窗边的沙发旁坐下,将马克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低头,自顾自地划开了手机屏幕。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她垂着眼帘,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神情专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阮安野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只能悻悻地别过头,用力地磨了磨牙。 ……哈,他就知道。 这个混蛋,永远都是这副德行。 第329章 怨侣(2) 阮安野僵坐在床沿,听着沙发那边谢扶那边的声音,她只是拿着手机在回消息,没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但每一点微小的响动,都像把小锤子,一下下锤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胸口的火气还没消,腰侧的酸胀却愈发清晰。 他咬着后槽牙,缓了好半晌,才终于攒够了力气,扶着床头慢慢站起身。 地板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没再看沙发上的人,只是梗着脖子,一步一挪地往浴室走,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是嵌了沙子一般传来细碎的疼。 浴室的玻璃门被他“砰”地一声带上,震得镜面微微发颤。 热水哗啦啦地浇下来,氤氲的水汽很快漫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温热的水流淌过泛红的肌肤,带走了黏腻的汗渍,却洗不掉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也冲不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阮安野仰着头,任由热水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谢扶那个混蛋。 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人的背影。 明明她会说好听的话,明明她对那些外人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怎么一对上他…… 阮安野猛地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 浴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混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指尖划过发烫的眼角,却什么都没摸到。 穿好衣服出来时,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昏黄的灯光还亮着,沙发上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个还冒着点热气的马克杯,孤零零地放在茶几上。杯沿上还留着浅浅的指印,是她方才握着的地方。 阮安野的心猛地一沉。 腿不受控地带着他冲到窗边,一把掀开厚重的窗帘。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雨已经彻底停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湿漉漉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缓缓驶离,车尾的红灯亮着,像两点猩红的、不肯熄灭的星火。 是谢扶的车。 阮安野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窗帘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不爽。 极其不爽。 像是满心满肺的火气,忽然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湿漉漉的、无处发泄的憋屈。 她又这样。 一声不吭地来,一声不吭地走。 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然后潇洒地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满床的狼藉,对着那颗还在发烫的、乱七八糟的心。 阮安野缓缓松开手,窗帘从指间滑落,重新遮住了窗外的夜色。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沙发,看着那个还温着的马克杯,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没去碰那个杯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卧室。 躺下时,床单上似乎还残留着谢扶身上的气息,还有一点属于兽人的、温热的体温。 他蜷缩着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困得要命,脑子却不肯放他休息——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回放着她自顾自起身离开,一眼也不看他的场景,回放着那渐行渐远的、猩红的尾灯。 心里的怨气像是被泡发了的海绵,沉甸甸地吸满了水。 他 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窗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阮安野才终于抵不住倦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谢扶的影子,那抹猩红的尾灯在梦里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红。然后像是充饱了气的气球一样,嘭的一声炸开,在她脸上溅上令人心惊胆战的血迹。 阮安野就是被这么血腥的一幕吓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阮安野的心就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按捺住心头的悸动,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腰侧的酸胀依旧没有缓解,甚至比昨天更甚。他扶着床头,慢慢挪到卧室门口,悄悄掀开了一条门缝。 客厅里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谢扶坐在沙发上。 她还穿着昨晚出门时的那身黑色外套,衣服上沾着不少泥点,还有些深色的、干涸的痕迹,像是溅上去的血渍。她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肩膀绷得紧紧的,周身的气息沉得吓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阮安野的心猛地一揪。 他梗着脖子,推开卧室门,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 谢扶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得多,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熬了一整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阮安野看不懂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磨灭的戾气。 看到阮安野,她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阮安野别过脸,不去看她苍白的脸色,不去闻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只是冷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刻意的嫌弃:“一身的腥臭味,脏死了。还不快去洗澡?”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谢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落在他扶着门框的、微微发白的指节上,落在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属于她的睡衣上。 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好。”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恶劣的语气回敬他几句。 她只是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沾着泥点和血渍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沾了污渍的衬衫。 阮安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手臂上。 那里的衬衫袖子,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片泛红的擦伤。 “你的手——” 他张嘴。 可过去二人间刺耳的话说得太多,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连最简单的问候都变得难以启齿。 直到浴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阮安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地上那件沾着血渍的黑色外套,胸口像是被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堵住了一样,闷得他喘不过气。 第330章 怨侣(3) 虽说兽人一族经过一代代的血脉进化,早已褪去了先祖身上浓重的蛮荒戾气,与四肢着地的兽类有了云泥之别,就连骨子里盘踞的兽性,也被漫长时光与文明教化磨去了大半棱角。 但兽人和人类,终归还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种族。 人类世界尚且分黑白两道,明面上商道酬信,暗地里刀光剑影从不少见。 而在兽人盘踞的广袤领域里,弱肉强食的法则更是刻进了基因深处—— 做生意也好,划分地盘也罢,为了替自己、替族群争取更多的利益,动一动武力手段,流几滴滚烫的血,甚至折损几条兽人性命,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阮安野蹲在阮家庄园后院粗壮的梧桐树下,指尖还捻着一片蔫巴巴的枯叶。 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自己会和一个兽人扯上关系,更遑论是——结婚。 兽人也就罢了。 偏偏还是一只有chu手的兽人。 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阮安野打了个寒颤,像是被无形的触手缠上了脖颈,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圈子里谁不知道,阮家这位小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极了软体动物,尤其是那些滑腻腻、凉丝丝,分岔开来的、还带着吸盘的chu手。 这些年他对触手的接受程度已经算是有了天大的进步了,小时候对触手最恐惧的阶段,光是看到视频都能被吓得浑身僵硬,被带到水族馆、看到实物之后,回来更是直接一病不起,发了三天的高烧,才渐渐好转。 而如今,家里人竟然要他嫁给一个触手兽人。 荒谬,简直是天大的荒谬。 阮安野把枯叶揉得粉碎,枯黄的碎屑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脚边的青苔上。 他不是不知道这场联姻背后的盘算—— 谢家,兽人族群里新晋崛起的商业巨擘,正急着扩展人类市场;阮家,靠着实业起家,近些年却步履维艰,眼巴巴地想撬开兽人市场的大门。 两家各取所需,一拍即合,算盘打得噼啪响,唯独把他这个阮家小少爷,推出来当了这场交易里最不值钱的“牺牲品”。 胸腔里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喉咙。 阮安野猛地站起身,不顾管家在身后的呼喊,“噔噔噔”地闯进了主楼的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被他一脚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落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窄缝,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 有人正坐在书桌后的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 “你疯了是不是?”阮安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因为极致的愤怒,染上了几分沙哑的破音,“你竟然让我跟一只有触手的兽人联姻?!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 “讨厌”两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地,阮安野的话就戛然而止。 因为椅子上的人,缓缓地转了过来。 不是他以为的父亲,而是他的长兄——阮安晟。 阮安晟的动作很慢,像是带着某种沉重的滞涩。 他手上还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在通话界面。听见自己亲弟弟的质问,他也没有动怒,只是将指间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薄唇微微弯起,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 他的声音很平静,温和得像是在劝一个闹脾气的不懂事的小孩:“阿野,我知道这婚事委屈你了。” 顿了顿,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盖着薄毯的腿上。那双腿曾经修长挺拔,能陪着阮安野跑遍京郊的山山水水,如今却只能瘫在椅子上,连站起来都成了奢望。 “这婚事本来应该让我去的。”阮安晟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只是你知道的,我的腿,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家里不可能让我这么一个——”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阮安野的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两下,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卡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阮安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深秋的凉意,从鼻腔钻进肺腑,冻得他浑身发麻。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猛地转过身,“嘭”的一声,甩上了书房的门。 他虽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这事,终归算是成了。 只是阮安野答应了领证,却依旧执拗地抗拒着和那个兽人举办婚礼。 在他看来,领证不过是走个过场,是签一份迟早会到期的商业合同。反正这些人,想要的就是他跟她的婚姻关系而已。 可婚礼不一样,那是昭告天下的仪式,是把他的难堪,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他不想这样。 或者说,他害怕这样。 害怕见到那个兽人。 于是,婚礼当天,阮安野是被五花大绑,捆去后台的。 天还没亮,他就被管家从床上拽了起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架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他们脸上带着歉意,语气却不容置喙:“抱歉少爷,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阮安野的挣扎渐渐没了力气,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着那些穿梭在花园里的宾客,心里一片冰凉。 他叛逆归叛逆,却也知道轻重。 他可以闹,可以吵,可以摔东西,却不能像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一样,在阮家和谢家的宾客面前,把阮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他一路被架着,穿过喧嚣的人群,走进后台的化妆室。 保镖把他摁在天鹅绒的化妆椅上,力道松了些,却依旧守在门口,像是两座门神,断了他所有逃跑的念想。 化妆师很快就来了,捧着精致的化妆箱,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阮先生,我们开始化妆吧?” 阮安野猛地把脑袋撇到一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碴子:“让开,我不要化妆。” 他不想打扮得人模狗样,去配合这场虚伪的闹剧。 化妆师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可是您马上就要上场了……谢小姐那边还在等着呢。” “等就等,关我什么事。”阮安野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化妆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持。 “没关系。”恰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伴随着开门的声音,忽然从门口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不想化就不化吧。” 很好听的声音。 清冽,干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让人忍不住想抬头,看看声音的主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阮安野下意识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兽人。 兽人的体型,一般比正常人类要大上一些,谢扶也不例外。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兽人那边的传统婚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肩宽腰窄,长腿笔直,光是往那里一站,就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场。 她的眉骨也很深,眼窝微微凹陷,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唇线清晰,唇色是淡淡的绯色。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合在一起,却又透着一股野性的凌厉。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 深邃的,近乎纯粹的黑色。 没有一丝杂色,像是无垠的宇宙,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洋。 阮安野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那片黑色的深海里。 一瞬间,他像是被人点了穴,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潮水般,从脚底猛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牙齿在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背后,藏着无数条滑腻腻的chu手,正缓缓地伸出来,缠绕上他的脖颈,他的手腕,将他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阮安野猛地闭上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缩,后背紧紧地贴在化妆椅的靠背上,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兽,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 第331章 怨侣(4) “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谢扶立马就意识到了他对自己的恐惧,轻笑一声,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我没事。” 最开始的片刻失态后,阮安野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状态,逼着自己睁眼,直视着她的脸答道。 不安归不安,他毕竟又没有亲眼见过她放出触手来的样子,还不至于到被吓破胆的地步。 不过这么盯着盯着,他突然发现不对来—— 她这张脸本就生得极好,眉眼间的线条利落又精致,此刻薄施粉黛,更是锦上添花,单拎出来看,竟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阮安野下意识地别开目光,余光扫过身侧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眉眼俊朗依旧,只是眼下泛着一圈淡淡的乌青,脸色也带着几分倦意的苍白。 自从得知这场与兽人的婚约,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满心满眼都是抗拒与烦躁,胃口更是差得离谱,不过短短数日,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靡。 他忽然有点烦躁。 他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跟她一起出去,被外边那些只知道看脸的家伙们见了,恐怕还要传出什么他配不上这只兽人的流言来。 不行。 绝对不行! 阮安野猛地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刻意绷起脸,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生硬:“化妆吧。” 守在一旁的化妆师早就急得团团转,生怕这位阮少爷临时反悔,此刻听见这话,简直像是得了赦令,脸上瞬间绽开欣喜若狂的笑容,忙不迭应道:“啊?好好好!” 对方愿意配合婚礼,对谢扶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 她干脆拉开旁边的椅子,安静地坐在一旁候着。 做戏就要做全套。 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壁纸上赫然是两人的“结婚照”。想起拍这张照片的始末,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当初她特意空出一天时间,想着既然要结婚,拍张合照也是应有之义,结果刚联系阮家,就听说这位阮少爷对这场婚事抵触得厉害,连面都不愿意见。她倒也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干脆找了个技术一流的后期,将两人的单人照合成了一张。 阮家给的那几张照片,还真是有意思。 不管是正装照还是生活照,照片上的阮安野都是一张臭脸,眉头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一张是带笑的。 后期老师为了让合照看起来更和谐,愣是对着他的照片修了半天,一点点往上推他的嘴角,才勉强调出一个略显温和的弧度。 可谢扶总觉得,还是原照片上那个没什么表情、带着点少年意气的别扭模样,更可爱一些。 “沙沙——” 不知过了多久,化妆师终于放下手里的刷子,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人,笑着宣布:“好啦!” 谢扶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阮安野脸上。 原本的倦意被粉底巧妙地遮盖住,眉眼被修饰得更加立体分明,唇上涂了一层淡色的唇釉,添了几分气色,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不少,依稀找回了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阮少爷模样。 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夸赞:“很好看。” 阮安野显然没料到这个兽人会这么直白地夸自己,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蜷缩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他还是抬起头,别扭地回了一句:“哦……你也不赖。” “谢谢。”谢扶弯了弯唇,笑意真切了几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手放上来。 阮安野迟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地抬了手,指尖刚触到她的掌心,就像是被烫到似的,微微顿了一下,才将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心很暖,和他想象中冰冷的触感截然不同。 “我刚刚已经派人去修改了婚礼流程。”谢扶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已经尽可能地精简了很多,你只需要出个场,和我交换一下戒指就好。” 那些繁琐的仪式,那些需要新人应酬宾客的环节,她都一并删去了。她知道他不情愿,自然也不会逼着他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 阮安野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场无比华丽盛大的婚礼,流程却堪称简单到极致。 或许对有情人来说,婚礼上自己精心设计的每一项流程,都是和爱人之间不可或缺的仪式感。 但对于这二位而言,要不是为了做戏给外人看,连这场婚礼都算得上多余。 婚礼过后没几天,谢扶就带着阮安野去领了证。 领证的那天,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洒在大理石的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阮安野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挺括。 他到时,谢扶已经等在那里了,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 阮安野不敢多看,更不敢去想。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谢扶微微侧过身,手臂悬在半空,似乎是想搭在他的肩上,又似乎是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那里。 阮安野浑身紧绷,像是一只炸毛的猫,连指尖都在发抖。 谢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抗拒,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 阮安野没吭声,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盯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色的结婚证递到手上的时候,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看着上面的合照,照片里的自己面无表情,而谢扶,唇角微扬,眼神深邃,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荒唐。 阮安野把结婚证塞进兜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第332章 怨侣(5) 谢扶实在是脾气好到堪称温和、又冷静自持的兽人。 阮安野本来就只是个合约丈夫而已,对谢扶这种“利比天大”的人来讲,他跟一个普普通通的合约对象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因为这个,谢家几个很早就跟在谢扶身边的下属,对于这个跟自己老大都能把关系处得水深火热的男人深表佩服。 怎么跟那个家伙把关系处成这样的? 阮安野盯着客厅墙上挂着的巨幅结婚照,有些出神—— 照片框是谢扶选的,低调的黑檀木,衬得照片里的两个人愈发郎才女貌。镜头下的他们靠得很近,近到阮安野能从照片里看清谢扶垂在耳侧的发丝,看清她眼底那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而他自己,脸上也露出了少见的笑,唇角弯着,眉眼舒展,看起来竟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张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结婚照,任谁看了,都不会生出半分“他们很幸福”的念头。 也是。 结婚照是靠后期p上去的。 婚礼也是假的。 能有幸福的感觉才真是奇了怪了。 他那个时候刚知道自己要跟一只兽人结婚,心情憋闷不已下跟朋友出去开车兜风散心。 他想出去兜兜风,想让风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吹散。 结果人一倒霉起来,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在他骑车拐弯时,视野盲区突然窜出来一个小孩,幸好他提前减了速,但事发突然,车身一歪,他最终一瘸一拐地被朋友送回了家。 那个时候,他不知该庆幸自己只是摔了下腿,养个几天就又能蹦会跳,一点儿也不耽误结婚。 还是该遗憾自己只是摔了下腿,一点儿也不耽误结婚。 阮安野回到家时,父亲的书房门没关严。 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的讨好,透过门缝钻出来,清晰地砸在他的耳朵里:“放心吧,我绑也会把那个逆子绑去拍结婚照的……这门亲事,绝对黄不了!” 腿上的伤,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一般,一瞬间变得火辣辣的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那种疼,比摔倒时的钻心刺骨更甚,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阮安野嗤笑一声,原本因为摔了腿而稍稍平息下去的火气,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苗,一下子又窜了起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偏不让他如意。 ……现在想想,当初他跟臭老头赌气,不该拿自己的结婚照生气的。而是应该把他母父结婚照上的臭老头p成猪头,找个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才是。 阮安野倒是跟谢扶提过她们要不要重新拍一次结婚照,毕竟他一天到晚看着满屋子被p得嘴角诡异上扬两个像素点的自己心里也挺膈应的。 谢扶当时正在保养她的爱枪。 那是一把银色的左轮,枪身被擦拭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谢扶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而专注,她拿着一块绒布,细细地擦拭着枪身,连一丝缝隙都不放过。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又偏偏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听到他的话,谢扶点了点头,答应得很快,快得让阮安野都有些意外。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准备的方案拿出来,就见谢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反手递给了他。 “干什么?”阮安野愣了愣,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资深后期修图师。 谢扶放下手里的绒布,抬眸看向他。她微微歪着头,眼底带着几分诚恳的认真: “我们上次结婚照的后期老师,技术很好。你要是拍完单人的不过瘾,想拍个双人的,还能找她把我P上去。她很厉害的!” “……不用了。” 好叭。 合约丈夫,想一出是一出。 浴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断了阮安野的回忆。 他回过神,循声望去。 水汽从浴室里漫出来,带着温热的潮湿气息,氤氲了走廊的灯光。 谢扶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服,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珠,落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步伐有些虚浮,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看起来竟有几分疲惫。 阮安野看着她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推开了房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耐心地等了几秒,走廊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阮安野挑了挑眉,站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他拉开房门,就看见谢扶直挺挺地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她大概是真的累极了,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就那么趴着,呼吸浅浅的,带着几分均匀的起伏。 不止如此。 阮安野的目光,落在了谢扶的身后。 平日里,那些触手都被她收得极好,几乎看不出半点痕迹。 可此刻,大概是体力消耗太大,意识放松下来,那些淡青色的触手,正慢慢悠悠地从她的后背探出来,像一条条柔软的绸带,在空气中轻轻晃着。 其中有一条触手似乎看见了他,熟稔地往他身边凑。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那条触手。 触手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安抚,晃了晃顶端的吸盘,缠得更紧了些。 阮安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客厅的储物柜。 他在柜子里翻找药箱的时候,那条触手就跟在他身后,像个黏人的小尾巴,不住地往他身上凑。一会儿缠上他的胳膊,一会儿蹭蹭他的手背,像是在撒娇。 “别闹了。”阮安野无奈地点点它的顶端,见它依旧我行我素,只能认命地把它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带着它一起走向卧室,“跟你主人一样,不好伺候。” 他其实现在依旧很怕触手。 不过,看了太多次,以至于他都看出抗体来了的某人的触手可以除外。 阮安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睡得沉熟的谢扶。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蹲下身,拉起她胳膊上的布料,找到划伤的地方,一点点上药。 期间谢扶醒过来一次,一见是他,都不待浑身僵硬的阮安野说些什么,懒得看清楚他在做些什么,眼一闭又安心地倒下去接着睡了。 真是的。 外边那些野蛮的兽人,就是做个生意而已,还动刀动枪的。 别误会。 他现在之所以给她上药,也只是希望她伤好快点,免得不小心中了那些混蛋的计,到时候,他说不定还被臭老头送去跟别人联姻。 上完药,他抬手,轻轻替她掖好了被角。 手腕上的触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 生病了他还得在外人面前装“好丈夫”照顾她,他才不想费那个劲儿。 第333章 怨侣(6) 阮安野原来给谢扶上完药就打算走的,奈何那些触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一条接着一条,可怜兮兮地扒拉着他,不让动。 触手上的吸盘可怜兮兮地攀着他的手背,像是挽留一样,稍稍用力地想要吸住他,但始终没有真的用力。 “快回你主人身体里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没被缠住的手,轻轻抓起离他最近的一条触手。 触手的触感微凉滑腻,像上好的丝绸,被他握住时,还轻轻颤了颤,似乎有些受惊。 阮安野把它往谢扶那边送了送,声音放得柔缓,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听话,别闹。” 被他轻轻推开的触手,在空中晃了晃,像是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它停顿了几秒,然后又固执地缠了上来,这次更甚,直接绕着他的手腕打了个小小的结,吸盘一下下蹭着他的皮肤,痒丝丝的。 阮安野又推了推它,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嗔怪:“回去,真的别闹了。” 话音刚落,那根缠在他手腕上的触手忽然顿住了。 紧接着,阮安野就看见它慢慢弯曲起来,顶端的吸盘微微收缩,竟折成了一个相当标准的问号形状。 那模样实在有些滑稽,阮安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问号”看了几秒,又重复了一遍:“快回去,你主人还要休息呢。” 许是这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又或许是那些触手真的听懂了他的话。 那根折成问号的触手先是僵了一瞬,然后像是泄了气一般,慢慢松开了缠着他手腕的力道。 紧接着,其余几条攀在他身上的触手也纷纷松开,一条条垂落下去,慢悠悠地、恋恋不舍地缩回了谢扶的衣摆下,消失不见。 手上的重量骤然一轻,阮安野心里也跟着像是少了些什么。 真是的。 他本来是打算给这人盖个被子就走的,只是卧房午后的阳光太好,再加上这毕竟也算是他的卧室, 鬼使神差地,阮安野走了过去,拉过一把躺椅,将它挪到离床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刚好能晒到太阳,又不会被阳光直射眼睛。 然后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没看完的书,随意地翻开,靠在躺椅上,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书页上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 午后的阳光实在太暖,花香又太过醉人,耳畔似乎还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 昏昏欲睡。 阮安野的眼皮越来越沉,握着书页的手指慢慢松开,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终于抵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却不是在躺椅上,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抱到床上睡去了。鼻尖萦绕的,除了卧房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谢扶的冷冽气息。 他先是愣了愣,眼睛眨了眨,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下一秒,当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而不是那张躺椅上时,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惊醒。 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透过雕花栏杆,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阮安野的心跳得飞快。 他顾不上别的,拉着路过的兽人管家就问:“谢扶呢?” 管家被他抓得一愣,随即恭恭敬敬地回答:“回阮先生的话,主人刚出门……” “谢扶!” 他一听,立马放开对方,转身朝着落下狂奔而去。木质的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他一口气冲到楼下,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阮安野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随即目光急切地朝着前方望去——幸好。 不远处的石板路上,那个熟悉的、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背影,正站在车旁,似乎在和司机交代着什么。 她的身形挺拔,宽肩窄腰,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阮安野悬着的心,骤然落了地,却又在下一秒,重新提了起来。 隔了老远,也不管她究竟能不能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卯足劲儿地冲着她喊道: “谢扶——!” 前方的背影,果然顿住了。 谢扶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原本正微微侧着身,听司机说话,听到这声呼唤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阮安野的方向看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她的目光淡淡的,落在阮安野的身上,没有什么波澜,却让阮安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阮安野看着她,像是怕她听不清一般,又大声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叮嘱:“你今天早些回来!晚上我们要一起回老宅吃饭!” 她的身影似乎停顿一下,然后慢慢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呼…… 总算是赶上了。 阮安野终于松一口气。 他其实不太敢在不知道谢扶做什么的时候给她发消息。 那兽人最贪婪了。 一边为了更好进军人类市场,都愿意和他这么个人类结婚,另一边却又不肯在兽人那边吃半点亏。 兽人那边做生意多危险啊。打电话发消息什么的…… 他还不想守寡。 第334章 怨侣(7) 暮色是被一点一点揉碎的。 橘红的余晖贴着窗棂淌进来,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暖融融的水迹,又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下去,凉下去,最终被沉郁的墨色彻底吞没。 阮安野在玄关已经不知坐了多久了,本来是想等谢扶回来,再跟她一块儿去老宅的。 毕竟,外边那些盯着她们的人太多。他可不想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回老宅后,隔天在什么新闻头条上,看到什么“谢家主疑似婚变”的谣言来。 墙上的挂钟,时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敲在阮安野的心上。 他从换鞋凳上站起来,在玄关来来回回地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霓虹闪烁,映得窗玻璃上,他的影子忽明忽暗。 那个家伙,真是的。 明明他都特意跟她叮嘱过今晚早些回来了。 阮安野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七点半。 老宅那边,怕是已经开始上菜了。 他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万般不情愿下,阮安野还是只能自己一个人率先回去。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都迟到,总归是说不过去的。老头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最看重这些虚礼,若是两人都缺席,指不定又要念叨多久。 玄关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阮安野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房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 阮安野从前就不怎么愿意回家 结婚了之后,就更不愿意回家了。 毕竟老头子自他成婚之后,就跟被怪物夺舍了一样,一天到晚,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在询问他跟谢扶的感情状况。 不胜其烦。 车子很快就驶到了老宅门口。 阮父正站在门口,笑容满面。看到他下车,阮父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身后扫了扫,空无一人。 上一秒还挂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抹去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悦。 他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声音沉了下来:“谢扶呢?” “她有事,晚些到。”阮安野的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情绪。他实在懒得应付父亲这副样子。 “有事?”阮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有什么事比阮家的家宴还重要?人家有事你就不能等等她?怎么不知道跟她一起来?” 又来了。 阮安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辩。他抬眼,目光越过阮父,望向二楼的窗户。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透过窗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随口问了一句:“妈呢?” 阮父的脸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软了下来:“还在医院静养。医生说她最近身子骨虚,不宜操劳,就没让她回来。” “哦。” 阮安野应了一声,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这个松快的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有些自责。 他妈妈当时就是被一只有触手的兽人袭击,落下病根,这些年,时不时就要去医院复查静养什么的。 下意识的,他一直不敢跟他妈妈说自己和一只兽人结了婚的事情。 现在听到她这次家宴也没回,虽然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阮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阮安野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径直往里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照亮了满屋子的衣香鬓影。 大多是阮家的旁支小辈,还有一些沾亲带故的亲戚。 看到他进来,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几分,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羡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忮忌。 这年头,兽人和人类结婚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社会的包容度越来越高,接受不了的人,终究是少数。 可普遍能接受,不代表不会被人拿来当做攻击的把柄。 尤其是阮安野这样的。 怪就怪阮安野命太好,大家谁还不是为了家族企业被推出去联姻的?怎么他就命那么好,找了个在兽人和人类两边都那么赫赫有名的大佬? 那兽人有钱就算了,涵养、外貌什么的都是顶尖。 而且据说,两人还相当恩爱。 凭什么啊。 阮安野端起一杯香槟,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算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等谢扶来。 可惜,总有人就是爱凑到他面前找事。 没一会儿,就有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围了过来。 领头的是阮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叫阮成轩,平日里就爱跟他唱反调。 阮成轩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二哥,你现在不怕触手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阮安野的脸色沉了沉。 他怕触手的事情,在阮家不是什么秘密。这些人,分明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阮成轩一眼。 阮成轩却像是没看到他的脸色一样,继续说道:“说起来,兽人还是跟人类不一样的吧?听说那边,一妻一夫制都还是少数呢……二哥,你就不怕她在外面……”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那语气里的暗示,谁都听得懂。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那些目光落在阮安野身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说不定谢扶就是玩玩呢?毕竟阮家现在的地位,还不值得她……” “我听说啊,兽人那边,伴侣都是可以换的……” “还有还有,听说兽人寿命短得很,野哥你这婚结的,怕不是……” 一个尖细的女声插了进来,是阮家的一个远房表妹。 阮安野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渐渐泛白,骨节凸起,青白交错。 冰凉的香槟顺着杯壁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用你们操心吧。” 阮安野冷声回敬。 “没有没有,我们也就只是好奇。毕竟大家谁也没有和兽人结婚的经历嘛。” “是吗?我怎么没有听到过这个说法。” 皮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 谢扶穿着一件黑色的斜纹软呢短款外套,内搭白色立领衬衫,领口还系着黑色缎面蝴蝶结。 下装是一条黑色阔腿长裤,线条流畅,越显其身姿挺拔,腰带扣上金属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着稀碎的冷光。 她微笑着揽过阮安野,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听起来,诸位似乎对我意见很大?” 阮成轩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扶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没、没有,我们、我们就是随口说说……” 谁敢当面说她的不是啊。几个小辈吓得直哆嗦。 “小夏,成轩,跟谢姐姐道歉。” 车轮碾过地面,一道音色虽然年轻,但却很有压迫感、让人不住想信服的男声响起。 第335章 怨侣(8) 车轮碾过地面,一道音色很年轻,但却莫名有压迫感的男声响起。 阮安晟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受制于轮椅,也丝毫不见半分颓唐。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眉眼温润,可那目光扫过之处,阮家的小辈们却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都开口了,阮成轩和阮夏哪里还敢怠慢?两人悻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总,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谢扶转过头,漫不经心地伸手,轻轻拂去一侧阮安野鬓角的一缕碎发。 “我也不是那种大人有大量的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得罪我的人,我都会记得很清楚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在阮成轩几人的心口上敲了一记重锤。他们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直接钻进地里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阮安晟看得清楚,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唤了一声:“谢总。”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规劝。 谢扶和阮安晟早有交集。早在阮家还没和谢氏达成合作之前,两人就因一场商业酒会碰过面。 后来谢家和阮家联姻后,两人的交集便更多了。一来二去,也算有了几分情面。 谢扶自然是愿意给他这个面子的。 她收回目光,瞥了眼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小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太斤斤计较的人。” 这话一出,阮成轩几人暗暗松了口气,可站在一旁的阮安野却在心里嗤之以鼻。 不是才怪呢。 谢扶像是听到他心里话一样,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用力,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触感突如其来,带着几分戏谑的力道。阮安野吃痛,眉头一蹙,猛地抬起头,瞪向她。 结果被谢扶不轻不重地揉揉脑袋:“好了,别生气了。今天我实在是有事情绊住了,不是故意来这么晚的。别生气。我给你准备了赔罪礼物,回家拿给你。” 啊啊啊啊啊! 王八蛋! 他的发型!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在故意报复他刚刚在心里偷偷说她坏话的事,但很明显,一生颇为注重自己形象的阮大艺术家精心打理的头发,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揉乱了。 阮安野气得胸口起伏,刚要把她作乱的手给拍开。可他余光一瞥,看见周围投来的那些带着惊讶、好奇,还有几分暧昧的目光。 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谢扶这个动作,在外人眼里,是何等的亲昵。 亲昵得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阮安野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梗着脖子,偏过头,不去看谢扶那张带笑的脸。 轮椅上的阮安晟嘴角抿了抿,“说起来,我记得小扶你不是一直想往娱乐业发展吗?刚好,我有个阿姨就是做这方面的,你想认识她一下吗?” 谢扶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好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喜,一扫之前的漫不经心。 她松开搭在阮安野肩上的手,正要跟着阮安晟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谢扶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只手。 阮安野的手指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谢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听到有生意送上门来了太高兴,她差点忘了,她们现在可是正扮演着恩爱情侣的角色。 她若是现在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便显得刚刚太过惺惺作态。 做戏就要做全套。 想不到啊,某人竟然也有这么思虑周全的时候。 谢扶心念电转,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她往前凑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微微侧头,脸颊轻轻碰了下他的脸。 肌肤相触的瞬间,带着彼此的温度。阮安野的身子僵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谢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墨香,很好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软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稍后见。” 说完,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跟着阮安晟,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谢扶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阮安野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温度,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好像,被占了便宜。 啊啊啊啊!没有合约精神的王八蛋! 第336章 怨侣(9) “天有点冷了呢。” 谢扶低头侧身坐进车里时,晚风吹过敞开的车门,寒气扑了满脸,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肩头跟着轻轻一颤,随口感叹一句,尾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倦意。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外界的凉寒判若两个天地。 早就在车后排候着的阮安野闻言,头都不抬,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嘴上却不饶人地开口:“冷吗?那不如你回去跟我哥再聊会儿,聊到明天中午,日头晒着,说不定就不冷了。” 这话夹枪带棒的,半点情面都不留。 谢扶闻言挑了挑眉,倒也不恼,反而还真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面料,慢悠悠地接话: “说起来,好像还真是有个地方要找阮总聊聊。关于下季度的合作,我琢磨着还有两处细节……” 她边说边作势要去拉车门把手,手腕刚抬起来,离车把手还有半寸的距离,腿上忽然一重——咚的一声,一个软乎乎的抱枕就这么不偏不倚地砸了上来,可怜兮兮地成了某人泄愤的牺牲品。 抱枕上还带着阮安野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车内暖气的温度,熨帖得很。 “你懂什么叫家宴吗?工作狂小姐。” 阮安野冲她翻白眼。 谢扶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抱枕,又抬眼看向阮安野那张气鼓鼓的脸。 旋即,她慢条斯理地将抱枕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故意逗弄一只炸毛的小动物似的: “原来是家宴啊。不过在自己家的地盘都能被几个小孩欺负,那你也是很有本事了。” “我什么时候被那几个小孩欺负了?”阮安野不爽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冷香混着暖气漫过来,带着几分侵略性,“我自己就可以解决,谁要你多管闲事。” “是啊,你能解决。” 谢扶拉长了语调,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慵懒又矜贵,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幽幽道:“用什么解决?眼泪吗?我看我再去晚点,某人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吧?” “谢扶!!” 他怎么可能会哭,他分明就是被那几个口无遮拦的混蛋们气的,他分明是在气……算了,说了她也不会懂。 早已习以为常的司机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时,就默默点火,载着二位老板回家。 引擎发出一阵轻微的轰鸣声,车子缓缓驶离了阮家老宅,汇入了夜色里。 吵架归吵架,家还是要回的。 车内安静片刻。 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和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火气未消的阮安野意识到,方才他一时激动往前倾了身子,此刻和谢扶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他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往车门那边挪了好几下,直到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的车窗,才堪堪停下。 既然现在她们是在吵架冷战的话……阮安野往旁边侧了侧身,将脸转向窗外,留给谢扶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隔着大半个后排的距离。 一个气鼓鼓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生闷气;另一个则不声不响地翘着二郎腿,闭目小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阮安野看着窗外掠过的车水马龙,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些,却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谢扶,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是真的睡着了。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闭上眼的她,看起来倒是比平日里要好接近得多,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一股无名火!! 这混蛋冷战的时候还真能睡得着觉啊! 夜色渐深,街道两旁的霓虹闪烁,映得车内忽明忽暗。 不好伺候的大少爷就这么自己给自己哄得更生气了。 终于,车子在谢家别墅前停下。 谢扶像是被车子停下的惯性惊醒,她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惺忪。 她带着倦意地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动作自然地推开车门,率先下车。夜风再次吹过来,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脚步轻快地往别墅门口走去。 阮安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他撇了撇嘴,正准备推开车门跟着下车,一个包装得很是简约的小礼盒,忽然从车窗外递了进来,啪嗒一声,轻轻落在了他旁边的车座上。 礼盒是浅灰色的,上面系着一根黑金色的丝带,简约又不失格调,一看就知道是谢扶的风格。 阮安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礼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发烫。 她怎么还真给他准备礼物了呀。 他还以为谢扶只是在人前跟他装装样子什么的呢。 ……等等!冷战呢冷战呢,谁想要她的礼物了! 阮安野别过脸,刻意不去看那个礼盒,推开车门下了车,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跑。 车门被人猛地关上,有人欲盖弥彰地落荒而逃。 结果没几秒,才关上没多久的车又被人小心打开,阮安野的脸有点发烫,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鬼鬼祟祟地伸出手,飞快地将那个礼盒抓在手里,动作快得像做贼一样,生怕被人看见。 他攥着礼盒,指尖能感受到礼盒表面细腻的触感,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拿上礼物,他飞快地把车门关好,转身就往谢家别墅的方向跑,头都不敢回。 早有预料的司机师傅看着他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托着腮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等车门重新关好,才面无表情地一脚油门踩下去,将车平稳地开向旁边的车库。 司机这份工钱,她真是一分都没白拿啊。 第337章 怨侣(10) 阮安野偷感十足地抱着礼物盒回来时,谢扶正在玄关处换鞋。长发被她松松挽在颈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指尖勾着皮鞋的搭扣,金属的光泽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听见声音,她的动作顿了顿,眼尾轻轻扫过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背上。 阮安野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礼物盒往身后又掖了掖,指节攥得泛白。 一见到她,明明手中的礼物本来就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阮安野还是莫名心虚地把礼物盒背到了身后去。 谢扶自然瞧见了他的小动作,嘴角微微一扬。 她这么一笑,阮安野就心底忽然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欠登的某人稍稍后仰了些身子,靠在鞋架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疑惑的调笑:“你怎么把这个礼物拿回来了?我给人司机师傅的。” 阮安野脸上的温度“唰”地一下涌了上来,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他瞪着谢扶,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反驳的话。他憋了又憋,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扶——!!!” * “呦,又把那位公子哥气得睡书房去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谢扶活动了一下脖子,她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机的挂坠,声音冷淡,冲着电话那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开口:“给我打视频电话做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便切换了过来。 镜头里没有寻常的背景,只有一片氤氲的雾气,雾气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不,那不能算是完整的“人”。 她有着一张极漂亮的脸蛋,唇色殷红,长发如墨,顺着肩头垂落,缠绕在纤细的脖颈上。可从腰际往下,却并非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覆满了细密鳞片的蛇尾,鳞片在雾气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蜿蜒地盘绕着,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能像谢扶这样,和人类完全没有区别的兽人还是少数。 大多数兽人,都是像青秋这样,始终是半人半兽的形态。 青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冰凉的石桌上,蛇尾轻轻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看着屏幕里一身人类装扮的谢扶,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想多看看你这副人模人样的样子不行?” 她的目光扫过谢扶身后的卧室,眼底的戏谑更浓了:“啧啧,这人类的房子布置得还挺精致。我说谢扶,你在这人间待了这么久,买房子,交朋友,还养了个人类小少爷在身边,你不会真把自己当人类了吧?” “乐不思蜀?”谢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抬手,轻轻摩挲着手机的边缘,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冷的屏幕传过去,“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见她似乎真的要挂电话,青秋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了些,蛇尾不安地蜷了蜷,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别挂别挂,有事有事!” 她凑近镜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郑重:“过两天,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人手不太够,你能不能借我几个人用用?” 谢扶沉默了片刻,问:“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女人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阴恻恻的意味,“还能做什么?去几个王八蛋那把生意抢回来。” ……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扶抬眸望去,只见阮安野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套丝质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洗漱完。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愠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看她。 掀被、上床、躺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仿佛身边的人是一团空气。 他背对着谢扶,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她,浑身都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谢扶稍侧头看他一眼,大少爷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立马应激道:“看什么看,分床睡的话,不知道那些媒体要这么编排我们。” 谢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谢家的安保措施,做得很好。”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怒和羞愤,声音都有些发颤:“你……” 眼见薄脸皮的小少爷立马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气得掀被下床,一道黑影倏地从谢扶的身后窜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阮安野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猛地拽了回去。他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床垫上。 他低头,看见一条漆黑的触手正缠在他的腰间,触手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大得惊人,将他牢牢地缚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跳几乎要停止。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扶。 谢扶靠在床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条触手的表面,触手像是有生命一般,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床这么大,还不够你睡的?” 阮安野的身体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条缠在腰间的触手,又抬眼看看那人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震惊和恐惧,瞬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淹没。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叫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触手的力道渐渐收紧,带着微凉的温度,熨帖地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触手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最终,千言万语,都被他尽数吞下,只板着脸,拍拍她的触手,面上故作嫌恶道:“触手,收回去。” 第338章 怨侣(11) 谢扶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人类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触手。 不。 说是“不喜欢”,程度上还是太轻了些。 这人分明就是对她的触手既害怕又厌恶。 谢扶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发顶,乌黑的发丝柔软,蹭着她的下巴,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条缠在阮安野腰上的东西上。 漆黑的触手泛着淡淡的光泽,绒毛在月光下轻颤,正极其轻微地收紧着,像是在感知怀中人的情绪。 谢扶对人类的情绪感知确实敏锐,那些潜藏在眼底的惊惧、厌恶,或是强装出来的平静,在她眼里都如同摊开的白纸,清晰得一览无余。可偏偏,看出阮安野对触手的抵触这件事,压根就用不上她这份天赋。 这人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 明显到她想不注意到这一点儿都难。 谢扶一开始甚至会想,他对触手的这份厌恶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是真的连要在她这位并不值得完全交托信赖的“新婚妻子”面前掩饰自己真实情绪都不知道,还是故意在她跟前表现出这一点,借此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谢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不管他究竟是怎样想的,自己的合作伙伴既然这样讨厌触手,那谢扶也不会故意把自己的触手放出来讨人家不快。 是的是的,讨厌触手而已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毕竟每个人的喜欢和讨厌的东西都不一样嘛。有人喜欢触手,就当然会有人讨厌触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关系的,没品的混蛋。 真以为她的触手是谁想看就能看的啊?他不乐意看,她还不乐意给他看呢。 谢扶本来就不大喜欢把自己的触手展示在人前。 如果不是某位少爷自己不当心,不知道被谁下了药,被人送回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烫,意识模糊,嘴里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她本来只想把他扔在床上,让他自生自灭,可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角,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又脆弱,一会儿哭喊着让她别丢下他,一会儿又骂她没良心,骂她冷血无情…… 不是这样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把自己的触手展示在这个压根不懂欣赏触手美感的小少爷面前。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有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 一而再、再而三…… 直到对他使用触手成为一件相当正常且普通的日常。 现在叫她把它拿开吗? 谢扶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非但没有卸力,反而报复似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儿—— “那你就这样多和它相处一会儿吧,”她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反正感情这种东西,不都是培养出来的?” 阮安野本来只是随口憋出一句让她把触手撒开的气话。 他被她抱在了怀里,动弹不得。 腰侧的凉意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心里的羞恼和慌乱交织在一起,才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他以为,只要他开口,谢扶就会像往常一样,随意调侃他几句,然后收回她的触手。 可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霸道的回应。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在谢扶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眸子,此刻正沉沉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的脸上不知何时,竟染上了几分认真,似乎真的打算就这样,用*手缠着他,睡一整晚。 “谢扶!”他挣了挣身子,没挣开她的束缚,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在发什么疯?王八蛋!” “我不是王八蛋。” 她顿了顿,舌尖轻轻抵了抵后槽牙,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是触手怪。” 触手怪。 阮安野脸上表情一僵,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就想否认:“我、我当时,不是在说你。”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得可笑。 谢扶微微偏过头,问道:“原来不是在说我吗?可我怎么记得,你的结婚对象,从始至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吧。” 阮安野深吸一口气:“我那个时候没有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你有触手,所以……” “那现在呢?”她打断他,问,“现在你见到我了,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现在,你不怕它了吗?” 你不怕它了吗。 他还是很害怕触手。 但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害怕谢扶的触手,甚至于,他可能脑子出什么问题了,竟然还觉得她的*手性格很像它的主人,看起来有点儿……可爱。 可爱。 这种词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他用在一个人的触手上,真是疯了。 可爱。 他光是想想这两个字,脸颊就染上莫名的热意。阮安野有些心虚地低下脑袋,移开视线,道:“现在,我当然不怕它。” “撒谎。” 谢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自然没能错过他的那些小动作。顿觉无趣地从他身上收回自己的*手。 腰间陡然一轻,阮安野的心也跟着像少了点儿什么。 可是不等他看她的反应,那个人已经自顾自地按灭了床头的小夜灯,房内立马陷入一片黑暗。 谢扶说:“睡觉吧。” 沟通真的是件很轻易的事情吗? 可是像她们这样被利益捆绑在一块儿、对方哪天死了自己都不会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两个人,谁先把话挑明了,就相当于谁先把自己的一颗心掏出来交到对方手面前去了。 他没办法预测,那人是会把心好端端地捧起来放好,还是毫不在意地抬脚,将它踩个稀巴烂。 那就沉默吧。 干脆沉默吧。 至少不会有受伤的可能。 … …… “谢扶,我说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怕你的*手,没有撒谎。而且,我其实、其实觉得它,还算可爱。你听见了吗?不准对我装聋作哑。” 第339章 怨侣(12) “砰——”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阮安野只觉得胸前骤然一热,滚烫的液体顺着冰凉的真丝面料迅速渗进去,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蔓延到肌肤上。 他脚步一顿,垂眸看去,只见米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咖啡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锃亮的皮鞋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本喧哗不已的办公室,诡异地陷入了死寂。键盘声停了,讨论声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这边,带着几分惊恐和同情。 谁都知道,阮安野是设计界的传奇。 早些年,他是画坛里崭露头角的天才画家,笔下的色彩浓烈而张扬,带着一种破碎又炽热的美感,一度让无数收藏家趋之若鹜。 后来,他转身投入服装设计领域,一手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品牌。 首秀系列一经推出,便以大胆的剪裁、独特的面料运用和充满故事感的设计理念,惊艳了整个时尚圈,斩获无数好评。 此后的作品更是一部比一部亮眼,横扫国内外各大设计奖项,被媒体誉为“近百年最璀璨的设计师之星”。 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有几分傲骨和怪脾气的。 阮安野的脾气算不上好,但他的雷点已经在那一群大师中,已经算得上是正常了——他很讨厌谁在他的面前犯一些相当低级的错误。 虽然大家谁都不知道在阮大师的心中,具体哪些事项才算是“低级错误”,但毫无疑问,把咖啡泼到自己上司身上这件事,肯定是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错误。 办公室的众人都默默替这位实习生默哀。 就连实习生自己,都因为自己刚刚做的蠢事而吓得瑟瑟发抖。 他身后的部门主管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边狠狠瞪了实习生一眼,一边对着阮安野连连鞠躬道歉,声音都带着颤音:“抱歉阮老师!这位是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的,我这就带您下去换衣服!” 主管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却没让办公室的氛围轻松半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下麻烦大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阮安野垂着眼,目光落在胸前那片狼藉的污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良久,阮安野只是动了动手指,将手里的钢笔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助理,然后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吓得魂不守舍的实习生,又掠过一脸惶恐的主管。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半分怒意。 然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换了个方向,自顾自地朝着试衣间的方向走去。 于是办公室的众人都得出同一条结论—— 阮老师今天的心情不是一般得好呢。 不,应该说,阮老师最近的心情,似乎都好得不一般。 神清气爽的一个工作日的早晨,刚到公司就被笨手笨脚的实习生泼了一身咖啡,任谁的心情都很难不受影响。 更别提阮安野还有轻微的洁癖,只是换掉衬衫的话,咖啡的味道和黏腻感似乎一直赖在胸前挥之不去。 幸好公司有专门的淋浴间。 不过,洗澡之前——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对着自己胸前的污渍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很刁钻,只拍了衬衫上的咖啡渍,还有他微微泛红的锁骨,隐约能看出几分狼狈。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指尖微动,照片便发了过去。 发出去的那一刻,阮安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 这种狼狈的样子,怎么能发给谢扶看? 他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手指慌忙地在屏幕上敲打,发了一句补救的话:【……不小心发错人了。】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谢扶:【怎么衣服上全是咖啡?有被烫到吗?】 他低头打字,指尖落在屏幕上,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被人不小心泼到的。还好,不是很烫。】 阮安野盯着屏幕,等着谢扶的回复。 一秒,两秒,三秒…… 手机震动了一下,跳出来一个字——【嗯。】 阮安野的嘴角僵住了。 嗯? 这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小题大做,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他皱着眉,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不爽。 脏掉的衬衫才解开几个扣子,就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板上,眉头紧锁,盯着手机屏幕,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为什么只回了他一个“嗯”? 是在忙吗?还是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啊啊啊啊啊! 可恶! 好在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犹豫了半天,才终于琢磨出一条新的消息,小心翼翼地发了过去:【你现在在忙吗?】 几乎是秒回。 谢扶:【还好,我只是在想事情。】 阮安野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的那点不爽瞬间烟消云散。他手指翻飞,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在想什么?】 谢扶:【在想你这张照片,原本是想发给谁的。】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阮安野泛红的脸上,他看着那句话,手指僵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忘了。 周遭的咖啡味似乎淡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连阳光都变得灼热起来。 发给谁的。 他还能是发给谁的。 阮安野红着脸,一个字一个字敲得颇为认真仔细—— 【发给】 【文件传输助手的。】 第340章 怨侣(13) 阮大师最近心情很好。 出了奇的好。 他的好心情,已经不止体现在待人处事上了。 设计师的灵感,可遇而不可求。 再有名、再厉害的大师,也难免会遇到灵感枯竭的时刻。 可如今,他的设计灵感却像是不知疲倦的泉水一般,汩汩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笔尖落到白纸上,便是行云流水的线条,连修改都没有必要。纸张上的裙摆处似有若无的褶皱弧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缱绻,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春色,都揉进了针脚里。 不过短短几月,好几套设计便新鲜出炉,被他亲自捧着,郑重地搁在了工作室的展示桌上。 那几套成衣,美得让人失语。 他同为设计师的好友捧着其中一套套米白色长裙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裙摆上的刺绣,半晌才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阮安野,你小子竟然还有这么浪漫的一面?” 他从业十几年,看惯了阮安野的冷硬与锋利的风格。 这人的设计,要么是剑走偏锋的凌厉,要么就是极简到极致的克制。 该说他不愧是大师吗,只是一件衣服而已,瞧久了,竟让人生出一种被甜得齁得慌的感觉,连舌根都泛着蜜意。 林州把衣服放回衣架,转过身,撞进阮安野那双难得柔和的眸子里,忍不住调侃:“谈起恋爱来是不一样啊,连设计都沾了春心萌动的味道。” 阮安野正低头翻着刚送到的最新一期的时尚杂志,指尖划过一页印着高定礼服的版面,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林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谁说我是在谈恋爱了?” 对方立马秒懂,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和你的妻子是形势所逼、各取所需——喂!” 他话音未落,一本厚重的杂志便带着风声,朝他的脸飞了过来。林州慌忙抱头躲闪,杂志擦着他的肩膀,“啪”地一声砸在身后的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惊魂未定地放下手,不可思议地瞪着沙发对面的阮安野:“我又哪句话惹到你了?” 阮安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骨节微微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一本正经,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我已经结婚了,你不要再说一些不利于我和我妻子之间感情的话了。” “哈?”对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有些抓狂,“阮安野,你抽哪门子的疯?” 之前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谁在他面前多提一嘴他那个未婚妻就要翻脸的人,这会儿说什么别破坏他跟他妻子之间的感情…… 林州狐疑地打量着他,结合他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脑袋里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做了个口型,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问道: “怎么回事?这里是有什么人在偷偷录音吗?” 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看得阮安野一阵嫌弃。他别过脸,冷哼一声,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想什么呢?” 他就不能是真情流露吗?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阳光漏进来,落在阮安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回味起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事情,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而且谢扶她人其实……还挺可爱的。” 就是很可爱啊。 触手跟主人一样可爱。 那天晚上他夸她触手可爱。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气都安静了。 阮安野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阮安野头埋在被子里,等了半晌,都没等到谢扶的回应。 等的时间久了,他的心里便渐渐升起一股莫名的羞恼。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夸一个人——夸一个人的触手,结果对方竟然装聋作哑,理都不理他? 那点羞恼,像是被点燃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身旁那人有些紧绷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别扭和不甘,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凭什么? 他都鼓起勇气告诉她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了,她怎么能继续对他装聋作哑? 那股子执拗涌上来,阮安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把抓住了那条藏在谢扶身后、正微微颤抖着的触手。 他的动作有些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指尖触碰到触手皮肤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愣。 谢扶的触手,体温一向偏低,他每次碰到它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凉意。 可此刻,他触碰到的触感,却带着一股温热,像是被温水浸过一样,烫得他指尖一颤,连带着心尖都跟着麻了。 他有些惊讶,慌忙松开手,手忙脚乱地去开旁边的台灯。 “啪”的一声,灯光骤然亮起,刺目的光线驱散了卧房里的昏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阮安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谢扶的脸上。 她还背对着他,脖颈处的皮肤,却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脸也很红,连耳根都泛着粉色。 害、害羞了吗? 可是, 好奇怪。 明明害羞的人是她,可阮安野却觉得,自己的脸颊,也跟着一点点发烫,红得厉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连带着耳朵尖都烧得慌。 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里的香薰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甜得让人有些晕眩。 那天晚上,灯是被某条慌乱的触手急于维护自己主人的形象而毛毛躁躁地关掉的。 “啪”的一声,灯光骤然熄灭,卧房又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阮安野的眼睛微微一眯,适应了片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低语,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低到近乎耳语—— “谢谢,你也很可爱。” …… 他终于明白,原来仅仅只是被夸了一句“可爱”,也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力。 第341章 怨侣(14) 可爱什么的。 哎呦。 怎么能随随便便夸别人可爱啦。 真是的。 隔了这么久,阮安野再想起来她夸他可爱的时候,还是不免脸热。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巧舌如簧! 巧言令色! 花言巧语! 这人怎么这么会夸人嘛。 “确实,”一旁的林州颇为认可地点点头,打断了阮安野的思绪,“之前遥遥见过谢总一面,虽然没太看清楚脸,但周身的气场,就让人觉得惊为天人。” 阮安野从回忆中抽身,瞥了一眼好友。 林州继续道,完全没有注意到阮安野逐渐皱起的眉头:“真是相当有魅力的家伙啊,只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兽人而已,竟然可以在两边都混得风生水起的。真厉害啊——喂!” 后半句的赞叹陡然变了调,林州捂着被狠狠踩了一脚的脚背,疼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阮安野,刚送到嘴边的咖啡都洒出来几滴,溅在设计稿的边缘:“我夸她有魅力都不行?!阮安野你踩我干什么!很痛的!” 阮安野慢条斯理地收回脚,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轻划过桌上的纹路,语气淡淡:“吵。” “我吵?”林州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刚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正巧这时一道手机铃声响起。 阮安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是他哥打来的电话。 他皱了皱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喂,哥。” 阮安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开门见山:“喂,你现在在哪,赶紧赶来中心医院。” “……” 不知道电话那头到底说了什么,阮安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工作室里的实习生被这动静吸引,纷纷侧目看来,可他顾不上了,他甚至来不及和林州说一声,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疯了似的往门外冲。 “哎!阮安野!”林州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追出去,“你去哪啊?等等我!” 秋风灌进喉咙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工作室的大门。 街上的车水马龙在眼前飞速掠过,鸣笛声、喧闹声、风的呼啸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 阮安野一直都很抗拒和兽人这一群体靠得太近。 不单单是针对那些有触手的兽人。 而是因为,那些比人类保留着更多、更原始的野性的兽人群体,上一秒可以文质彬彬地像正常人类一样交谈,下一秒就能突然发疯,把眼前的人撕个稀巴烂。 是。 现在的兽人已经可以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它们知道人类体质的弱小,也清楚一旦和人类开战,它们要会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所以兽人若非必要,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但面对自己的同族呢?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力量、领地、族群——这些原始的本能在兽人社会中仍然占据着核心地位。即使表面上遵循着文明社会的规则,一旦触及根本利益,野性就会暴露无遗。 他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怎么能在母亲、祖母、祖父都被兽人攻击过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拓展兽人市场。 他更惶恐于同为兽人的谢扶,明明有那么大的集团、明明旗下有那么多的手下,明明她在人类这边的商圈里赚得盆满钵满,比在兽人那边赚钱要安稳得多,也轻松得多。 可她偏偏不满足,总是要亲自往兽人聚集的区域跑,亲自去谈那些刀光剑影的合作,亲自去蹚那些浑水。 兽人之间的争斗有多惨烈,他是知道的。 他曾在新闻上看到过,兽人区域的街头,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断肢残骸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些没有被驯化的野性,在同族面前会暴露得淋漓尽致,厮杀、掠夺、鲜血淋漓,那是一个完全弱肉强食的世界,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兽人之间的争斗。 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就让他头皮发麻。 她还好吗? 她的触手都还完整无缺吗? 她…… 不敢想。 越想,心就越慌,像是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阮安野心里吊着一口气跑到医院,推开房门的瞬间,手都不自觉的地在颤抖。 “谢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还有难以掩饰的慌乱,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病房里的几个人闻声转过头来。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本的护士、还有他哥阮安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些许诧异。 阮安野的视线越过他们,直直地落在病床上。 病床上的人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正低头看着手上的吊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精神头看起来倒是很好,眉眼舒展。除了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点儿,额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渗出一点淡淡的红,就再也看不见什么明显的伤口了。 阮安野愣在原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还停在喉咙里,那些翻涌的恐惧、慌乱、担忧,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失而复得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倒是病床上的谢扶,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他时,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很温和却有些陌生的笑容。 “你是——?” 第342章 怨侣(15) 阮安野从来没觉得自己算过什么君子。 非要说的话,也许他勉强能够得上“好人”的边。 但不论如何,他都笃定自己一定算得上是个有底线和道德的正常人。 他坚信这一点,就像他从前坚信自己绝对不会和兽人产生什么瓜葛一样。 可是后来,他最终还是跟一只兽人结了婚。 可是现在,当失去部分记忆的谢扶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额角缠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绷。 她的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问他,我们的夫妻感情怎么样时。 很可耻的。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干涩得发疼。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她缠着绷带的额角上,那里是车祸撞击的地方,医生说,颅内出血,压迫了记忆神经,她忘了很多事,包括……包括他们这些年鸡飞狗跳的婚姻。 能怎么样? 阮安野在心里冷笑一声,又觉得喉咙发紧。 还能怎么样? 差到极点,差到堪称范本级别的糟糕。 属于哪天两人终于可以解绑、离婚证拿到手的那一天,坏日子都能变成好日子的关系。 后边两人的关系虽然有所缓和,但离“感情很好”这四个字,还有遥遥一段路要走。 可现在,谢扶忘了。 忘了那些她们针锋相对的日日夜夜,忘了那些彼此伤害放下的狠话,忘了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看着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写满了全然的信赖,好像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一样。 阮安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发麻,又带着点隐秘的、可耻的窃喜。 他是个懦夫。 也是个卑劣的小人。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他抬起头,看向谢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又努力装得云淡风轻。他不动声色地反问,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很可耻。 谢扶闻言,脑袋微微歪了歪,额前的碎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她的指尖停在衣角上,轻轻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更多的,却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单纯地想从他的嘴里再确认一遍的笃定: “应该——很好吧?我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好像,还算温馨?” 她说着,就把手里的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亮着,映出她白皙的指尖。 谢扶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拉了两下,很快就滑到了顶。聊天记录的时间,停留在她们关系缓和的那段时间。 再往前翻,便是一片空白。 很难不温馨吧。 毕竟他们先前,别说在手机上聊天了,就算是同住一个屋檐下,除了呛嘴和争执,就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的了。 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彼此的号码,除非必要,从来没有主动拨打过一次。聊天软件的好友列表里对方的头像躺了好久,但谁也生不出给对方发消息的兴致。 现在的这几页聊天记录,还都是二人关系缓和之后,才聊起来的。 阮安野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的挣扎和卑劣。 他沉默了几秒,久到谢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嗯,”他说,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自我催眠,“我们感情很好。” 谢扶大概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只是自顾自地往床头靠了靠,后背抵着柔软的枕头,随口问道:“你最近很忙吗?” 阮安野还以为是自己的脸上有什么黑眼圈,慌忙地将脑袋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声音瓮声瓮气:“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出事之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都不是你。”谢扶答,语气带着一点对亲近之人才会有的埋怨。 只是小小的埋怨而已。 但这种近乎亲昵的埋怨,却让阮安野产生一种惶恐的情绪。 可以吗。 她对他,原来也可以这么亲近吗? 阮安野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他不敢抬头看谢扶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卑劣和渴望,会被她看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趁人之危。 他在借着这场意外,借着她的失忆,贸然认领了“关系很好的丈夫”这一角。 他甚至都没办法做她醒来第一个在病床前看到的人。 其实这个他这个谎撒得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毕竟连她的属下都知道她们二人间水深火热的夫妻关系,一定要联系家人的情况,先联系的,也是看起来对这段婚姻似乎比当事人更要上心、看起来也更为可靠的阮安晟来处理。 一戳就破的谎言。 可是此刻,面对她的问题,阮安野却慢慢蹲在身子,离她离得更近了些,直到独属于她的香气彻底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他才一字一句、缓慢而极为郑重地开口: “对不起,这次是我的问题。不会再有下次了。” “也不用这么认真吧?”这下轮到谢扶不自在起来,有些僵硬地拍拍他的手。 “用的。” 回答她的,却是一句比刚才的语气要更认真、也更坚定的答案。 他本来就很会撒谎演戏,骗一个记忆都不完整的病患而已,能有什么难的—— 反正她们的关系最差也就差成那样了。 反正大不了事情败露之后,这人就是再多讨厌他一点儿,顶多就是那点儿厌恶里,还会再多夹杂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恶。 反正他也只是看她一个伤患,不忍心让她失望,所以才顺着她的意思,说些好听的话暂时哄哄她。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反正不过只是在多一个人面前扮演“模范丈夫”,他已经轻车熟路。 反正连这场婚姻都只是逢场作戏,谁也没付出什么真心。 第343章 怨侣(16) 谎言一旦开始,就需要更多的谎言来维持。 这个道理阮安野从小就懂,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他撒下的每一句谎言都像一块砖,在他和谢扶之间垒起一堵看不见的墙,而他就被困在这堵墙的阴影里,既无法毫无顾忌地后退,也没办法再坦荡地前行。 失忆也只是失去一部分的记忆,人的性格并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谢扶就算忘了很多前尘旧事,骨子里那股刻进骨髓的掌控欲,却半点没减。她不会像大多数刚醒来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失忆者那样,安于被安排的一切,那双看似澄澈的眼眸里,藏着的依旧是想把周遭一切都攥在掌心的锐利。 谢扶天生就是个喜欢掌控一切的性子,自然也不会愿意一直维持着失忆这种什么都不确定、对周遭一切都小心翼翼的不确定感。 对她而言,未知等同于失控,而失控是比任何伤病都更让她难以忍受的事。 她急切地想要补全自己的记忆。 于是,作为她“最信任”的枕边人,阮安野不得不面对她很多问题。 那些问题细碎又刁钻,大多都是些有关她们恋爱的小细节。 阮安野甚至不知道她问这些,究竟是因为她只是单纯地想要通过他的叙述、来填补完整被她“遗忘”的恋爱的点点滴滴。还是说,她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信过他的话。 她问得越多,他答得就越多。 他答得越多,这个谎言就变得越发摇摇欲坠。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逼得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绞尽脑汁,拼凑出一个又一个天衣无缝的细节。 他说的那些的话,半是真实的碎片,半是凭空捏造的温情,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谢扶的视线,也网住了他自己的呼吸。 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毕竟严格来讲,阮安野长到现在这个年纪,还从来没有正式地谈一场恋爱。 他还没有谈过恋爱,就被送来结了婚。 结婚之后,他的妻子对他总是客气又疏离。 完美的、温和有礼的妻子。 对他,和对别的合作伙伴没什么区别的妻子。 这种认知曾经让阮安野感到安心——至少他们彼此坦诚,不假装有超出协议的感情。 但渐渐地,安心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开始注意到谢扶在谈判桌上神采飞扬的样子,开始关注她在兽人区那些传奇的事迹,会在偶尔的深夜关注从她书房传来的键盘声。 那个强大的、充满生命力的谢扶,与家中这个礼貌而疏离的妻子判若两人。 明明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却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他不甘心。 他不满足。 也许一开始,是真的想示好的。 也许从一开始,他朝她踏出的每一步就都是错的。 好不容易结了婚,最后和妻子处成了相看两厌的关系,现在要他编一些自己压根没经历过的甜蜜细节,确实太为难阮小少爷。 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对谢扶,相当了解。 得益于某天的一时兴起。 得益于某人在他生活中的存在感实在太高。 他怎么就这么胡乱的、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莫名其妙地从各个途径了解这么多有关她的事情和习惯。 编得多了,有时候,连阮安野都被自己说的那些话陷进去。 ——“你工作累了的时候,我们就窝在影音室里看电影。要不就放些你之前看过的老片子,要不就是一些新上映的、不需要人动脑筋的喜剧片。实在是太累的时候,你就尤其喜欢找些烂片来看,你说边看边吐槽,是很好的一种放松方式。” ——“你还不喜欢喝酒,特别特别不喜欢喝。也就只有在商务晚宴的时候,会端着杯酒装装样子。结婚的时候,故意说什么想快些成婚,简化些流程,不要搞那么繁琐。实则某人还夹带私货地把交杯酒环节给删了吧?” ——“还有,你太累的时候,那些chu手就会自己跑出来。你不想亲自抱着我睡的时候,就喜欢用它卷着人睡。” ——“……” 这些都是真的。 但又是假的。 都是跟谢扶有关的事。 都是和他没关系的事。 谢扶在一旁听得很认真,大概真的有在努力把他说的话记在心里。 她大概真的真的很相信他。 也或者,因为过去那些不便言说的接触,他的身上,早就里里外外都是某人的味道。 没了那些针锋相对的记忆的束缚,她总会无意识地对他做出些很亲昵的举动。 她很喜欢抱他。 像是抱玩偶一样地抱着他。 他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时,只要她还有空着的手,无论是那种“手”,总要把人缠住,拉到自己的身边来。 也很喜欢亲他。 把人亲得有些七荤八素、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忽然用那双黑亮的、让人见了就心软的漂亮眼睛说,“喜欢你。” 喜欢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怎么传进他的耳朵里,就教他这么幸福,又这么痛苦。 好想再多听你说几遍,又好害怕你继续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这样的话。 她对他表现出明晃晃的喜爱的那些时刻,他感到的不仅是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更危险的东西——一种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的渴望。 而渴望,对于谎言者来说,是最致命的弱点。 他开始害怕的已经不是谎言被揭穿。 而是害怕有一天,当真相大白时,他会发现自己早已不想回到那个“相看两厌”的真实里。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了。 只是,最起码,在你现在还说着爱我的时候—— “谢扶,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挑个时间把结婚照再拍一下吧?还有婚戒,之前结婚太仓促了,好像都有些不合手。” 第344章 怨侣(17) 谢扶出事,找她借人手,间接害谢总卷入那场争斗的青秋自然免不了要过来“负荆请罪”。 只是等她解决完后续麻烦,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找谢扶道歉时,门铃响过三声,大门打开。 青秋准备好的哭丧脸和九十度鞠躬,在看清开门人时,瞬间僵在脸上。 谢扶站在门内,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色……红润得令人发指。不仅没瘦,脸颊似乎还比事故前圆润了些许,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她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食指夹在书页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探望病人?” 她这话自己说得都没什么底气。 谢扶侧身,让她进来,还不忘对着屋子里的人招呼一声。 谢家的客厅里阳光明媚,落地窗敞开着,微风吹动米白色的窗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烤饼干的甜味。 青秋还没搞清楚谢家这二位到底是哪一位有这么好的闲情雅致,还搞起烹饪来了,结果一抬头,就瞧见客厅另一头的景象。 作为阮家的小少爷,他向来衣着光鲜,眉眼带傲,看她们兽人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蔑,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没少让青秋暗地里磨牙。 可现在的阮安野,脸色是淡淡的苍白,眼下有着浅浅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感,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似乎弯了些。 生了病的那个人,看起来倒像是他了。 听到动静,阮安野抬起头,看到青秋,脸上立刻挂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青秋小姐,好久不见。” “哈、哈哈,你好你好!”青秋僵硬地点头,把东西放在玄关,脱鞋走进客厅。 谢扶跟她聊天,阮安野也在旁边装模作样地看自己的设计稿。 只是他看设计稿就看设计稿,手里的笔却半天没动一下,眼神时不时就飘向谢扶那边,“心不在焉”四个字就差写脸上了。 青秋和谢扶没说两句,阮安野忽然放下手里的设计稿,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个白瓷盘子出来,盘子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走得很慢,步伐很稳,像是生怕把咖啡洒出来。走到谢扶身边,他微微俯下身去,把咖啡杯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刚煮的,尝尝?” 谢扶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那杯咖啡上,又抬眼看了看阮安野,很自然地伸出了手,接过了咖啡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阮安野的手背。 “谢谢。” 眼见她真要往嘴里送,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抱着个茶杯偷摸观察许久的青秋连滚带爬地赶过来,一巴掌按在谢扶手腕上,冲着她挤眉弄眼,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真要喝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她就不怕这个人类在咖啡里给她下毒吗? 谢扶被她问得一愣,那双漂亮的眸子眨了眨,满是困惑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辜。 是啊,为什么不能喝? 阮安野煮的咖啡,香气浓郁,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畅。只是喝一杯自己感情很好的丈夫煮的咖啡而已,有什么不可以? “什么为什么……”你们二位根本就不是会给彼此倒没有毒的咖啡的关系啊! 青秋急得嘴角都抽搐了,正想压低声音,跟谢扶说清楚。 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是阮安野的声音。 青秋和谢扶齐齐转头,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就见阮安野站在茶几旁边,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和懊恼。他身前的茶几上,原本放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和葡萄。 而现在,那个果盘已经被他碰倒在了地上,白瓷的盘子摔得四分五裂,鲜红的草莓和饱满的葡萄滚了一地,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抱歉……”阮安野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他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那些碎片,却忘了自己脚上没穿鞋。 他的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不小心碰到了一块尖锐的瓷片。 青秋眼看着那瓷片就要划破他的皮肤,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她想伸手去拉。 可她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几乎是在阮安野踉跄着要弯腰的瞬间,谢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几步就冲到了阮安野身边。 在青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谢扶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了阮安野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从遍地的碎片中抱了起来。 是的,抱了起来。 公主抱。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暖融融的光晕。 好浪漫。 像是在拍偶像剧一样。 ……别闹了、真别闹了好吗? 到底要闹哪样啊? 偏偏那阮家少爷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他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搂住了谢扶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委屈的辩解: “我想着只是这么一点儿距离而已,就偷了下懒,没穿鞋。对不起啊,我好像有点儿笨手笨脚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和平日里那个矜贵倨傲的阮大少爷,判若两人。 青秋看得眼皮直跳。 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面。 谢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能让人听出心疼:“怎么都不穿鞋?地上多凉。”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阮安野抱得更稳了些。再才抬眼,看向阮安野那只差点碰到瓷片的脚,见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想起他刚说的话,她看向阮安野,语气认真地反驳:“哪有。” “哪有笨手笨脚?” “很可爱啊。” My eyes!My eyes啊! 现在是法治社会,谁在对兽人下蛊! 而且为什么这个人类跟谢扶作对作了那么久,现在还能被她抱在怀里哄? 她当年见谢扶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嘲笑她是小矮子的时候,就被她绑起来,用八条触手轮着抽? 这不公平!! 不公平啊! 第345章 怨侣(18) 失去了部分记忆也没关系。 失去了部分记忆,也不妨碍谢扶用她的十六根触手,轮流抽某个一听她失忆,就想趁火打劫,夹着嗓子学阮安野的调调,想哄骗谢扶签下黑得不能再黑的合同的某条蛇。 送走了某条捂着屁股,嘴里还直嚷嚷“这不公平”的蛇后,谢扶窝回沙发上,视线不知怎的也落在了那几张纸上。 她静默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将它从地上捡起。 她没有立刻翻看,只是拿着它,眼神落在它身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阮安野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有些难受,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扶失去了近几年的记忆,忘掉的不止是他这个人,还有近几年,很多很多正在进行的合作。 她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谢氏进军人类市场不过短短数年,能有如今的规模,全靠谢扶一手撑起来。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商业嗅觉敏锐得可怕,谈判桌上的手段更是狠辣果决,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锐不可当。 天才到,她在人类市场开拓进步的脚步太快,快到几年前的“她自己”面对现在的工作,都有些力不从心。 他多想能帮她分担一些。 可是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懂。 阮安野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这双手,是用来拿画笔的,是用来勾勒线条的,是用来创造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的。可面对那些复杂的商业条款,面对那些勾心斗角的谈判,这双手,却显得那么无力。 早些年他哥受伤失去双腿的时候,他父亲其实是想把他当继承人来培养的。 可是不行。 真的不行。 看着他哥黯然神伤的眼神,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父亲的提议。 毕竟他哥的腿,是为了救他才断掉的。 那年他才十六岁,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哥哥阮安晟比他大五岁,是阮家公认的继承人,能力出众,待人温和,是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的少主。 阮安野那时候继承家族企业一点儿也不抗拒。他确实喜欢画画,但对于成为一位画家这事,却没有多执着。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他和哥哥一起去郊外的仓库取一批布料,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巨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滚落,朝着他砸过来的时候,是一旁的阮安晟想也不想地扑过来把他推开。 他毫发无伤,阮安晟却被巨石砸中了双腿。 那一天的雨下得很大,冰冷的雨水混着泥土,糊了他满脸。他跪在泥泞里,看着他哥被抬上救护车,看着他哥苍白的脸,听着哥对他说“没事,哥不怪你”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从那以后,哥哥的腿就废了。 轮椅成了困住他哥一辈子的枷锁。 哥哥的腿,是为了救他才断的。 哥哥那么优秀,那么骄傲,却因为他,失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夺走哥哥的继承人之位?他对他哥一直抱着无可救药的愧意。 于是他变得越发叛逆。 宁愿从零做起,办他自己的设计师品牌,也不愿意接手家族企业。 而哥哥对他的决定,一直是支持的。 他只需要负责画出好的稿子来,品牌的运营、定位等等问题,都轮不到他操心。 哥哥虽然坐在轮椅上,却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阮家少主。他帮阮安野打理着品牌的一切事务,让阮安野可以安心地待在画室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是现在。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固执,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多学一点商业知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重担都推给哥哥,后悔自己只会躲在画室里,做那个不谙世事的设计师。 如果他当初肯学一点,如果他能懂那些合作条款,如果他能帮她分担一些压力,是不是现在,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等等。 一个念头突然如闪电般划过阮安野混乱的脑海。 谢家进军人类市场之后,最大的合作方之一就是他家,阮氏集团。 他虽然因为刻意回避,对家族企业的具体运作知之甚少,但是,家里,还有一个人,对商业了如指掌,甚至对跨界集团的部分业务也相当熟悉—— 他哥,阮安晟。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跳,随之涌上的是一股复杂的情绪。 让他哥来帮忙? 以阮安晟的能力,如果能介入,肯定能极大地缓解谢扶目前的压力,帮她稳住局面,抵挡那些像一些闻着味就想扑上来的豺狼。 只是,他哥答不答应不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小扶愿不愿意让他哥过来搭把手。 “小扶,我有件事,可以跟你商量一下吗?” 谢扶调整了下表情,微笑着抬眼看他,调侃道:“什么问题,我们大少爷这么严肃?” “有关我哥的问题。” “?” “……” 看从来自信心爆棚的大少爷磕磕绊绊、忐忑不安地阐述自己的想法真的很有意思。 谢扶听完,把人一把拉进怀里,下巴在他毛绒绒的头顶蹭了蹭,语调里带着点懒意:“好啊,不过请阮总过来给我打工,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阮安野不满地拍了下那条不安分的触手,“什么好?我说好就好?” “对啊,你说好就好。” 这家伙…… 怎么总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他不满,并试图扳回一局:“谢扶!你认真一点儿!” “我真的很认真,”谢扶叹气,“我信你,你信你哥,所以我也信你哥。” “……哦。” “……” “下次只说第一段就好。” 她也没必要那么信他哥。 第346章 怨侣(19) 真是不可思议啊。 阮安晟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如松,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落地窗,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垂眸,看似专注地听着办公桌对面他那傻弟弟的长篇大论,手指却一边不自觉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轮椅冰凉的金属扶手。 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漫进四肢,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那点荒谬感。 “哥?” “哥!” 对方似乎不满于他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蓦地提高了音量。 他像是大梦初醒般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尽的茫然,对上阮安野略带愠怒的表情时,才缓缓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歉意。 “抱歉,”阮安晟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浸润了温水的玉石,听着就让人舒服,“我刚才有点走神了。你说的话,我都听着呢。” “帮小扶搭把手倒是没有关系,”他继续道,语气轻松自然,“反正我前段时间旧伤复发,爸勒令我回家休养,把我公司的工作都停掉了。最近我正好清闲,有的是时间。” 轮椅的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轻轻滑过,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阮安晟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眸色沉了沉,“不过……小扶她,能愿意吗?”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阮安野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啦!我才不是那种会擅自给自己的妻子做决定的蠢男人。她答应了我才来找你的。” “她答应了?!” 这一次,阮安晟是真的愣住了。 他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连带着脸上那副维持了许久的温和笑容,都有了一瞬间的龟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错愕、惊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素来完美的表情管理,第一次有了破绽。 “嗯。”阮安野没察觉到自己兄长的异样,反倒因为提起这个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耳根泛起一点点薄红,手指也无意识地抠了抠桌沿,“我跟她提了,她说……相信我。” 阮安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收回停在空中的手,重新搭回扶手上,指尖却收紧了半分。微微低头,遮住骤然变得幽深的目光,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嗓音刻意压得更低、更平缓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怎么说服她的?” 他这下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某人光是回忆起昨晚谢扶同他说什么“相信他”啊这类的话,面上的红晕就更甚了些。 阮安晟见他这副毫不掩饰的“少男怀春”模样,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顿时没了再追问下去的兴致和力气。只是盯着自己这个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很好、心思几乎写在脸上的弟弟,端详了片刻。 阳光移到了阮安野的发梢,给他栗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 阮安晟忽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只是让寂静的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 “她现在对你还真是信任。” 他道。 阮安野有些茫然地抬头,乍一听,他总觉得哥哥这话有点奇怪,但细细品味,却又像是单纯的感慨。他干脆没接话,只当哥哥是在调侃她们逐渐变好的夫妻关系。 “……” 送走阮安野,阮安晟又低头去看面前红木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一本厚重的金融专著。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上。然而这一次,无论他再怎么凝聚心神,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那些原本清晰的知识点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符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今的阮安晟,也不知道在父亲心里,究竟把他放在何种位置。 去谢扶那边帮忙的事,思忖许久,他还是决定打电话给他父亲报备一下。 * 真要算起来,谢扶和阮安晟认识的时间,可是比跟阮安野认识的时间还要长些。 两人说过的话,进行过的谈判和合作,分享过的行业见解,确实比她和阮安野这对最初“谁看谁都不顺眼”的夫妻二人说过的话要多得多,也深入得多。 如今她这一丢失部分记忆,倒是还记得阮安晟这个人,但跟他的关系却是一退再退。公事公办的客气礼貌取代了曾经的默契,反倒不如她和自己那个心思单纯的弟弟相处起来熟络自然。 谢扶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阮安晟面前,是某个正在进行中的、与人类新材料开发相关的合资项目计划书。 “这个项目,安野说您可能比较了解。我看了之前的纪要和一些数据,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 她的态度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学生请教老师般的谦逊。 阮安晟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她推文件时那修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上,微微一顿,再才低头,看了片刻,才开口,逻辑清晰地一条一条解答她提出的疑问,还指出计划书中几个潜在的风险点。谢扶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她即使失忆,商业直觉和逻辑分析能力也依然在线。 问答告一段落,室内暂时安静。 谢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再次看向阮安晟,礼貌道谢:“非常感谢,阮先生。这些建议对我帮助很大。” 阮安晟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与他或并肩或对峙、如今却客气疏离如陌生人的人,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感激和同样清晰的界限。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两秒。 阮安晟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同于他惯常的温和面具,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意味: “小扶,你我之间,不必这样生疏。” 他话音刚落,谢扶还没回答,办公室的门倒是先被人敲响。 门被人推开一道空,阮安野探头进来:“哥,你和小扶聊得还好吗?” 第347章 怨侣(20) 阮安晟一直不觉得他的那个所谓的“福星”弟弟有多幸运。 阮安野很幸运吗? 在无数人眼中,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出身显赫,容貌出众,拥有艺术天赋,婚姻对象是才华横溢的跨界领袖,甚至年少时在投资上就展现过惊人的直觉…… 但,那又怎样? 年少时,他们兄弟二人跟着同一位老师学各种金融知识。 阮安晟记得每一个挑灯夜战的晚上,记得被复杂模型和晦涩理论折磨得头痛欲裂的感觉,记得他如何费尽心思、将能找到的资料都翻烂嚼碎,才勉强在每次测试中拿到一个体面的、足以让家里人稍稍满意的分数。 阮安野也并非是那种完全不学的纨绔子弟。 他学习的态度甚至比大多数学生都要认真。 但他的那点儿认真,跟一旁几乎是在玩命学的阮安晟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的。 但是,凭什么。 阮安晟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换来的永远是九十分上下的成绩。 而阮安野只用付出百分之七十的认真,却往往能拿到九十五分,甚至满分。 导师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父亲口中“弟弟还是比哥哥有这方面天分”的评价……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细小的刺,一根接一根地扎在阮安晟日益紧绷的神经上。 付出更少但收获更多。 运气似乎永远都站在他那边。 但,真的吗? 如果阮安野真的是那么幸运的人,他就不会因为年少那点被夸大的“投资天赋”和“福星”名头,早早被父亲寄予超越长子的厚望,从而在无形中,惹上自己这么个表面温和、内里却早已被忮忌和危机感侵蚀蛀空的“小人”。 不会被他这个哥哥惦记上、想方设法地利用他的同情心,让阮安野主动放弃继承权,还为此惹父亲不快。 不会到现在,还傻乎乎地觉得他是个“好哥哥”,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帮他一起创立了个跟阮氏压根没法儿比的小品牌,就这么轻易地被安抚、被打发,觉得心满意足,对他感恩戴德。 更不会在阮家决定全力进军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兽人市场时,被他这个“好哥哥”顺水推舟地建议,成为与兽人领袖联姻的“最佳人选”。父亲起初或许只是想寻求稳固的合作纽带,但阮安晟在其中巧妙地添加了筹码——一段缺乏感情基础、且对象是强大兽人的婚姻,足以将弟弟边缘化,让他彻底远离家族核心权力的轨道,沦为父亲心中彻底的“弃子”。 他唯一算得上幸运的时刻,大概就是在那个雨夜。 他这个当哥哥的良心发现,本来想对他做点儿什么的,结果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计划,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命。 也许不全是阴差阳错。 哪怕他一直都后悔当初救他的那一下。 但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把他当弟弟来看待了。 大概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大概是在他面前扮演太久“好哥哥”的后遗症。 所以现在的谢扶,是什么情况? 阮安晟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目光却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电脑屏幕上显示是一个隐蔽的远程界面,进度条正在缓慢地逐步向前推进。 他这段时间帮谢扶处理了几次公务,以他专业的能力和她对他的信任,轻易就获得了进出她办公室、甚至短暂使用她工作电脑的权限。 就算失忆了,就算阮安野对她说她们是关系很好的夫妻,以谢扶的性格,也不该就这样轻易地相信才是。 他不明白。 是因为那傻子看起来就不怎么会骗人,所以说出的话在她看来格外可信吗? 还是说,她其实,本来就很喜欢那个家伙,所以没了记忆,依照本能,也会愿意相信他? 真是的。 阮安晟脑子思绪混乱,各种猜测和算计像纠缠的水草。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没停,不断调整着参数,绕过一层又一层的防火墙。 他光是想想这几日去她办公室时,那两人在他面前自然亲昵的互动,就感觉胸口有点儿发闷。 啊,这大概是他太讨厌他那个弟弟。 所以一点儿也见不得他好的缘故吧。 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一点儿是—— “滴。”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公寓里响起,却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百分之百。 远程连接彻底建立完毕。谢扶那台存储着跨界集团大量核心商业数据、战略规划、谈判底牌乃至一些可能涉及兽人内部敏感信息的电脑,此刻对他而言,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 几个加密文件夹的密码正在被暴力破解工具高速尝试,其中一个命名为《最高机密·阮》的文件夹,已经显示解锁成功。 为什么? 阮安晟盯着屏幕上展开的文件列表,呼吸在刹那间停滞了一瞬。 为什么她对阮安野能信任到这个地步?以至于连带着对他这个来自和她的集团“表面看上去关系融洽互利互惠、实际上双方存在很强的竞争关系”的对家公司哥哥,也如此信任? 竟然允许他如此接近核心,甚至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是因为爱屋及乌的愚蠢? 还是因为失忆真的让她判断力严重下降? 得手太容易,他反而觉得她那个人缺了点儿意思。 只是,“最高机密·阮”? 看到自己姓氏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阮安晟的眉心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她暂时失去了这几年的记忆,这个文件,说不定谢扶自己现在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了。 阮安晟点开文件的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期待这里面藏着的东西,最好是她背地里收集的阮家机密,还是她跟他那个蠢弟弟恩恩爱爱的甜蜜小故事了。 谢扶啊谢扶。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马上就知道了。 第348章 怨侣(21) 阮安野害怕过谢扶的触手。 谢扶也讨厌过害怕她触手的人类。 说得再具体些,她真正讨厌的,应该是某个向她许下了承诺却又失约、多年之后再重逢,却已经轻而易举地将过去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家伙。 她讨厌他。 重逢后的第一面,触手在她意识深处躁动不安,那些属于非人类本能的、原始的部分叫嚣着想要冲上去,把眼前这个混蛋撕烂。 谢扶花了很大力气才压制住这种冲动。 真是可怜啊——她当时想,怎么她跟阮家的联姻对象,偏偏是他呢。 从头到尾,谢扶选定的联姻对象一直都是阮家长子,阮安晟。 谁能想到本来一切进展得好好的,那黑心眼的人忽然一脸遗憾地告诉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 谢扶差点没笑出声来。 且不提她压根就没得到半点儿关于他嘴里“心上人”的消息。光是看这王八蛋唯利是图的性子,便也可知“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他心里半点儿分量没有。 不过是个脱身的借口罢了。 谢扶倒也不那么在意阮家推出来跟她联姻的倒霉鬼究竟是谁。只要阮家能继续提供她需要的资源,联姻对象是阮安晟还是别人,区别不大。 她微微垂下眼帘,轻叹一声,适当地表示了一下自己的“遗憾”,紧接着便随意追问了句:“那么,阮家准备安排谁来完成这次联姻呢?” 对面的阮安晟抬起面前的骨瓷杯,抿了一口红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他放下杯子,悠悠道:“我弟弟,阮安野。” 他抬起手,轻轻拨弄了下桌上的旋转相框。银质相框缓缓旋转,谢扶得以看清楚照片上那少年的脸。 啊。 是他啊。 谢扶拿起沉甸甸的相框,仔仔细细地将照片中穿着校服、看起来还很青涩的少年又端详了一遍。 真是不如她意啊,最终还是联姻联到了她最不想招惹的人身上。 谢扶答应了跟阮安野联姻。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阮安晟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经过斟酌,才相当“体贴”地提醒一句: “对了,有件事可能需要让谢小姐知道。”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扶的表情:“我这弟弟,从小就害怕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章鱼、乌贼的触手,或者类似形态的物体。他很害怕这一类的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扶。 “所以如果未来相处中,谢小姐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习惯’,最好能给他一点适应的时间。慢慢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谢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缓缓抬起手,扣在了旋转相框的顶端。 “害怕触手?”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随着话音落下,她指尖微微用力,精致的银质相框开始旋转,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出嗡鸣,最终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相片里那张青涩的脸在快速的旋转中扭曲、变形,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一码归一码。 她不想招惹阮安野是一回事。 但阮安野竟然敢害怕她的触手,那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相框终于停止旋转。 谢扶缓缓抬起眼,看向阮安晟,嘴角微微扬起。 “谢谢提醒。”她说,声音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我一定会好、好、注、意的。” * 阮家早些年是做药业发家的。 阮氏药业曾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制药巨头,其生产的抗生素、镇痛剂、心血管药物占据过近三成的市场份额。 再往前推一些,在人类和兽人尚不能和平相处的年代——在那个被官方历史教科书轻描淡写称为“磨合期”的黑暗时代——阮氏的祖先创立的“万兽阁”,便是南方最知名、也最令人不齿的兽人买卖场所。 阮家祖宅地底,至今都还留存着迷宫般庞大的专门用来关押兽人的地下囚牢。 到阮安野太爷爷阮震那一代,风向开始转变。轰轰烈烈的“平等运动”席卷大陆,人类与兽人和平共处的呼声越来越高,国际社会开始施压,各国陆续出台法令,严格限制并最终禁止兽人买卖。 阮震是个精明的投机者,他一方面在公开场合慷慨捐资支持兽人权益组织,塑造自己对外的开明形象;另一方面,则加速处理“库存”,将“万兽阁”的生意转入更隐蔽的地下,同时开始尝试将家族资本向正当制药业转移。 为了尽快洗白,阮震与当时的政要勾结,举报了好几家竞争对手的非法兽人交易,自己则借此金蝉脱壳。 再到阮安野奶奶紫奇掌权的时候,情况又变。 在全球范围内,兽人权益法案日趋完善,买卖兽人已成过街老鼠,被各国列为严重犯罪,严厉打击。 紫奇比阮震更决绝,她下令彻底关闭地下交易网络,将所有相关记录销毁,并斥巨资捐助兽人慈善基金会,阮氏刚有起步的药业广告也开始主打“为所有智慧生命健康护航”的理念。 然而,表面上的阮氏药业一视同仁,背地里,阮氏研究所却从未停止运转。 那些“没来得及处理”的兽人,以及他们繁衍的后代,最终都成了研究所里不会说话的“实验材料”。 一代又一代。 一代又一代。 代代相传。 兽人就是低人一等的存在,早就是阮家人根深蒂固的偏见。 到阮父正式接班的时候,从前风光无限、黑白通吃的阮氏王国,早已在越来越严的法律和社会监督下,萎缩得只剩下一具披着光鲜药业外衣的空壳。 传统的非法利润来源被切断,正当生意竞争激烈,家族内部奢靡成风,开销巨大。阮父接手的是一个岌岌可危的烫手山芋。 他当然没有祖先那么“傻”,还去从事明显是自取灭亡的兽人买卖。 可是,地牢里,还有那么多的兽人呢。 放了它们吗? 让它们出去乱说话,然后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阮家的真面目吗? 怎么可能。 那么,杀了它们? 统统杀掉什么的,未免还是太残忍了吧? 毕竟—— “好东西,可不能浪费啊。” 阮父独自站在研究所最深处的观察窗前,望着里面那个被注射了新型神经药剂、正在剧烈抽搐的狼族少年。 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兽化的利爪在强化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最终力竭倒下,金棕色的眼瞳逐渐涣散。 随着他的倒下,相关的实验数据很快被人恭恭敬敬地递到他的手上——“实验体B358号,神经毒素耐受性低于预期,肌肉失控时间过长,不建议作为下一代镇痛剂载体。” 那份报告很快被运送到上层,而少年的尸体同样很快地被两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人抬起,运往焚化炉。 阮氏药业需要突破。 需要独一无二的、能带来暴利和垄断地位的专利药物。 而最快的捷径,就是进行那些在人类身上被严格禁止的高风险、高剂量临床试验。 兽人,成了完美的替代品。 实验体,总归是个消耗品。 很快,阮家开始秘密地组建捕猎小队。这些队伍成员背景复杂,有些是家族蓄养多年的打手,有些是雇佣兵,甚至有些是堕落的兽人,为了利益出卖同族。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市场,而是荒野、边境、深海乃至一些管控松懈的兽人聚居区。 整个抓捕行动相当仔细,确保不留任何痕迹。 抓回来的兽人,不再进入“万兽阁”那样的展示笼,而是直接送入代号“希望”的地下实验区。 那里有更精密的分类标准,完全基于它们的“科研价值”。 外貌与人类越相似的兽人,被归为“A类”。 这一类兽人的生理结构、代谢系统、免疫反应等等都与人类高度相近,甚至许多基因片段都重叠。 在它们身上测试新药,得到的药物动力学、毒理学数据,经过小幅调整,几乎可以直接应用于人类临床试验。 它们便是阮氏药业那些“副作用极小”、“疗效显著”的王牌药物背后的牺牲品。 一个A类实验体的数据,阮家要是愿意出售的话,放在在黑市上,简直能卖出天价,也间接拯救或杀害了无数人类的生命。 这一类兽人,从前在万兽阁也是相当吃香的。 只可惜,卖一只这样兽人赚到的钱钱,跟从ta身上测得的数据能赚到的钱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 外貌与人类相似度中等,保留部分显著兽类特征的,被归为“B类”。他们的数据更具普适性,是研究兽人群体常见疾病、开发兽人专用药物的核心依据。 当然,因为阮家始终没能彻底打开兽人市场,所以这些“兽人专用药”的利润,远不及人类用药市场,因此B类实验体的“消耗”速度也慢一些,生命周期更长,需要承受更多轮次、更长期的实验。 而外貌特征更接近野兽,类人度低的,比如某些完全兽化的熊、大型猫科、或一些稀有亚种,则被归为“C类”。 他们的价值最低,通常用于极限环境测试、毒性蓄积实验,或者作为新实验技术的“练手材料”。数据多用于宠物或牲畜药品研发。C类的死亡率最高,存活时间最短,往往在经历最痛苦的折磨后,生命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这种事毕竟残忍。 一旦曝出,阮家毫无疑问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因此,不是每个阮家人都知道“希望”的存在。 而知道“希望”存在的阮家人,也必将在阮氏企业中担任着极度重要的工作、且跟阮家兴亡深度捆绑。 跟家族企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阮家直系中,阮父的两个儿子中,知道“希望”存在的那个人是—— 阮安晟。 这倒也不是阮父偏心。 他对自己的教育很有信心,不觉得自己会教出什么单纯善良的“傻白甜”来。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一家四口,其实都该知道“希望”的存在的。 偏偏,出了意外。 怪他过去那么多次得手得太容易,心中对兽人越发轻视,小瞧了它们的能力。 那次去海上抓捕兽人时,其中竟然有能操控风浪的兽人在,原本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狂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如同巨锤般砸向船只,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在瞬间掀起的怒涛中剧烈颠簸,甲板上的队员站立不稳,纷纷摔倒,装备器材滚落一地。 关押在底舱临时牢笼里的、之前趁夜色零星抓捕到的几只兽人,在剧烈的颠簸和同族反击的刺激下,也开始疯狂挣扎、撞击牢门。 混乱中,牢门被撞开了缺口。 “不好!底舱的‘货物’跑出来了!” 通讯器里传来看守惊惶的喊叫。 甲板上、船舱内,顿时一片大乱。逃脱的兽人红着眼睛,疯狂地攻击见到的一切人类,同时拼命想跳海逃生。 眼见精心挑选的“实验体”正在四处逃散,行动面临彻底失败,甚至可能留下活口证据,阮父眼睛血红,暴跳如雷。 耻辱和愤怒压倒了一切权衡。 “不能放走一个!避免消息泄露……”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脸上肌肉扭曲,“所有逃跑的,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队员们闻言,立马换上了实弹武器,鲜血开始染红甲板和周围的海水,兽人的怒吼与哀嚎被枪声和风浪声吞没。 然而,濒死的反扑往往最为惨烈。 其中一只被捕的兽人,形态近似章鱼或乌贼,拥有多条柔韧而有力的腕足,原本因为其较高的类人度和特殊生理结构被标记为“A类稀有品”。 此刻,它身中数弹,腕足也被打断两根,被逼到了船舷死角,退无可退。 绝望与仇恨在瞬间达到了顶点。 既然必死无疑…… 它的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群,最终锁定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与周围武装人员格格不入的昂贵衣裙,面色苍白,正被周围的那些人类下意识地护在身后稍远的位置。 她叫赵夏雯。 同时,是“希望”的另一位创始人,还是阮父的妻子、阮安晟和阮安野的母亲。 就是她了。 濒死的兽人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剩余的几条腕足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一弹!它那布满吸盘、沾满自己与别人鲜血的腕足,迅猛地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直扑赵夏雯。 “夫人小心!” “拦住它!” 惊呼与枪声同时响起,但太快了!一条冰冷的、滑腻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腕足,已然死死缠上了她的脖颈和手臂,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向船舷外拖去! 更多腕足缠绕上来,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和腿脚。 女人的尖叫被扼在喉咙里,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无边的恐惧。她瞪大的眼睛里,映满了那扭曲蠕动的触手,以及兽人复眼中冰冷疯狂的恨意。 “不——!雯雯!” 阮父目眦欲裂,疯狂地冲上前,却不敢轻易开枪,怕误伤妻子。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最终,在队员们拼死攻击下,那只触手兽人被乱枪打死,腕足无力地松开,赵夏雯被救了回来,瘫软在甲板上剧烈咳嗽、颤抖。 日后纠缠她许久的伤痛,正是这个时候落下的。 第349章 怨侣(22)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天越来越冷。 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几乎没有温度。 阮家老宅的花园里,精心打理过的冬青和松柏还顽强地保持着墨绿,但草坪已经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石板小径上,阮安野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避开缝隙里钻出的枯草。 天气太冷,他走两步路,就得停下来搓搓自己冻得通红的手,再继续往前走。 走在前边的赵夏雯一转头,见他这副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往他肩上拍了一下,气道: “走吧,回屋。” 阮安野一惊,立马重新推上轮椅劝道:“别呀,再逛几圈嘛,我又不冷?” 她瞪了眼自己这没心眼的儿子,把肩上的外套拢紧了些:“我冷、我冷行不行?” “哦哦”,阮安野将轮椅推到她身后的位置,“那妈你坐上来吧,我推你回去。” “不用。”赵夏雯扶着腰,脚步虽然慢,但迈出的每一步,都比从前要稳得多。 阮安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紧张地看着她的脚,生怕她踩到不平的地方。 赵夏雯察觉到儿子的紧张,侧过头对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和欣慰:“你看,妈现在是不是好多了?这些年,你哥哥他啊,一直都没放弃研发清除我体内毒素的药,国内外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找了多少专家,试了多少方子。你看,这不是很有效果嘛!虽然腿脚还是不太利索,颈椎也老毛病,但至少能自己走几步了,身上也没那么痛了。” 阮安野从前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但因为前段日子他画设计稿的时候,都赖在谢扶和他哥身边,旁听了几句。闻言,难得多问了一句: “咱家药业之前发展得这么好,为什么哥哥还要把发展重心放到别的领域上?” “生意不好做啊。” 有……有吗? 阮安野没太听明白,只是等他扛着轮椅上了台阶,才到暖和的室内,走在前面的妈妈突然一下转过身来: “之前就想问你了,小野,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什什什什什什么?!” 阮安野吓得手一松,轮椅的脚踏板“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结果左脚绊到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右脚,整个人向后趔趄,险些撞到身后的鞋柜,好不容易才扶着墙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像要烧起来。 “妈!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完全不敢看自己母亲的眼睛,手下意识地就往自己脖子那里摸,结果正好摸到那枚被体温焐得微热的戒指。 赵夏雯抬抬下巴,指向他脖子上用链子串起来的戒指。 “还藏呢?” 赵夏雯走近一步,难得见这浑小子害羞的模样,语气便不自觉带上几分调侃,“之前就想问你了,但你一直把它藏衣服里头,妈眼神不好,总是忘记。今天你弯腰扛轮椅,链子滑出来了,妈看见了,就想起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眼神温柔下来:“再说,儿子谈恋爱了,当妈的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你这段时间,整个人都……不太一样。” 阮安野脖子上戴的戒指就是他的婚戒。 这戒指倒确实是谢扶那边按照阮家当初提供的尺寸定做的。 阮安野至今都还记得自己收到戒指时的场景—— 在一个一点儿也不浪漫,一点儿都不特殊的日子,谢扶的助理上门,将一个丝绒盒子递给他。他打开,看到里面这枚戒指,试戴了一下,发现尺寸明显大了一圈。 这枚戒指倒是可以套到他的手指上,但一个不注意,甚至只是稍微用力地甩手,它就很容易被甩到地上去。 虽然是枚不合手的戒指,但是……胜在纪念意义嘛。 他一直没舍得换。 此刻,被母亲猝不及防地点破,阮安野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去后,心底反而涌起一股冲动。之前他帮着爸爸一起瞒着妈妈,主要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受刺激。 现在,医生都说她恢复得很好,体内顽固的毒素清除得七七八八,除了腿脚和颈椎还有些陈年问题需要慢慢调理,精神状态和身体机能都比前几年强太多了。 既然这样的话……他告诉妈妈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应该……没关系了吧? 妈妈是那么温柔明理的人。兽人的问题,是那些伤害过她的坏兽人的错,总不能怪在小扶头上。 话说。 当时,那只兽人为什么要攻击妈妈来着? 那实在是一段相当恐怖的记忆。 过去的十几年,阮安野一直刻意避开回忆当年的事。 如今,他努力想回忆起更多。但除了那几根令人作呕的触手,和母亲惨白染血的脸,他的记忆似乎被粗暴地撕去了一大块,只剩下模糊混乱的色块和扭曲的声响。 不。 不止是那几根触手。 还有别的。 在触手出现之前,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别的什么呢? 他像是被人一把摁进了冰冷咸涩的海水里,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杂音,脑中的画面和声音都变得模糊、扭曲、不真切。 看不清。 也听不明白。 母亲被袭击那一年他尚且年幼,只知道她们一家是在一次出海考察时,遭遇了兽人的突然袭击。他受了极大的惊吓,混乱中不知怎的掉进了海里,被救起后发了三天三夜的烧,差点没熬过来。 烧退之后,关于那场事故的具体细节,似乎也被高烧一同带走了,只给他留下了对“触手”深入骨髓的恐惧。 至于袭击的原因、过程、以及除了触手之外的其他细节—— 他想不起来了。 一丝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屋外的北风更冷。 “小野?” 母亲的呼唤将阮安野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她 “妈,” 回过神来的阮安野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其实……我不是谈恋爱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了眼母亲的状态,才一字一句,开口道:“我已经结婚了。” 话音落下,玄关处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客厅壁炉里柴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夏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儿子脸上来回逡巡,仿佛想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她看到的,只有儿子脸上混合着紧张、羞涩、愧疚,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谈及某种珍贵事物般的柔软神情。 “结……婚了?” 赵夏雯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什么时候的事?和谁?怎么……怎么我都不知道?” “有、有一段时间了。” 阮安野含糊了具体的时间,他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被隐瞒太久而伤心,“对方……你应该认识的,是谢扶。” “谢扶?” 赵夏雯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蹙起。 自从当年被那只兽人袭击,被它的触手注入毒素之后,赵夏雯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渐渐退出了商界,专心养病。 但小野说的连现在的她都会知道的名字叫“谢扶”的人…… “妈,你别担心,小扶她人很好的,我们……” “啪——!!” 一记异常响亮、用尽全力的巴掌,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阮安野的左侧脸颊上。 玄关处温暖的光线似乎都扭曲了一瞬。壁炉柴火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钟摆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这记耳光带来的、令人耳鸣的余韵和火辣辣的刺痛感。 阮安野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蹲着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失去平衡。 他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仿佛在灼烧。他完全懵了,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几秒钟的发黑。从小到大,母亲连重话都很少对他说,更别提动手。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挨母亲的打。 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尖锐的疼痛,让他半晌回不过神。 “妈——” 他捂着脸,茫然地、几乎是本能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带着受伤的颤音。 他转过头,看向母亲,期待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后悔或心疼。 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因极度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恐惧而彻底扭曲的面容。上一秒还温柔抚摸他头发的赵夏雯,此刻眼神凌厉,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煞白,嘴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叫我妈!” 赵夏雯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完全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阮安野!你跟一只兽人结婚了?!你是阮家人,你身体里流着阮家的血!你竟然跟一只兽人结婚了?!你要不要脸?!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和脑子!” 这些话比落在他脸上的巴掌更疼。阮安野愣在原地,看着母亲陌生的、充满憎恶的脸,一股混杂着委屈、不解和叛逆的怒气也冲了上来。 “我为什么不能跟兽人结婚?!”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花,“当年的事情是当年!那是别的兽人犯的错!跟谢扶有什么关系?!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您不能——您不能因为过去的仇恨,就否定她整个人,否定我的选择!” “你闭嘴!你懂什么?!” 赵夏雯厉声打断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手指死死抠着披肩,指节泛白。她的目光扫过玄关边上的一个小边几,上面放着花瓶、车钥匙和一些零散物品。 下一秒,在阮安野惊愕的注视下,她猛地伸出手臂,用力一扫—— “哗啦——啪嗒——!!” 精致的花瓶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清水和折断的花枝四散飞溅。 车钥匙、零钱罐、一个小摆件……所有东西都被狂暴地扫落到地上,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 碎片甚至溅到了阮安野的裤脚上。 “滚!” 赵夏雯指着大门的方向,因为极度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给我滚出去!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我不想看见一个被兽人迷了心窍、忘了根本的蠢货儿子!” 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母亲激动得几乎要晕厥的样子,阮安野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委屈,瞬间被更强烈的担忧压了下去。 不能吵了。不能再刺激她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脸上的红肿热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冷得像结了冰。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好……好,我走。妈,您别激动,冷静一点儿,我这就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扶着墙喘气、眼神却依旧像看仇人一样看着他的母亲,心头一片冰凉。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他沉默地转过身,甚至没顾上穿好刚才脱下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快步走向大门,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外凛冽的寒风之中。 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阮安野走了。 门内,赵夏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那股郁结的、冰冷的怒气却仍旧盘踞在心口,没有顺下来。 她和阮父一样,心底很看不起兽人是一方面。 但另一方面—— 阮家人跟兽人结婚,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哒哒。 一道脚步声在她身侧响起。 赵夏雯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以为是阮安野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有什么冰凉黏腻的东西忽然缠上了她的脖子。她被迫仰起头,循着那冰冷触感的来源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倚在玄关与客厅连接处拱门边的人影。 谢扶。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仿佛一直就隐匿在阴影中。 天气这么冷,谢扶却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卫衣,料子柔软地贴附在身上,勾勒出修长而流畅的肩颈线条和腰身。下身是同样黑色的修身长裤,踩着一双看起来就柔软无声的深色便鞋。整个人闲适地靠在窗边,身后的巨大触手,缠上赵夏雯的脖颈。 “老实说,我不太想在你们吵架还没和解之前就动手。但是——” 她每多说一个字,缠绕在赵夏雯脖子上的触手,就多收紧一分,。 赵夏雯想尖叫,想挣扎,但脖子上的禁锢让她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 谢扶遗憾地叹了口气: “抱歉,我时间实在太紧了。” 第350章 怨侣(23) 谢扶觉得自己已经够仁慈了。 是,从她踏上复仇之路起,她的手上就沾满了鲜血。 但比起那些人对她的族人所做的,她所给予的痛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恩赐。 这些人拿她的族人做各种各样的实验,看着它们因为各种药剂的作用而饱受折磨的死掉。 可她每次了结这些人的性命时,却总是给了个痛快。 谢扶没有以牙还牙。她没有兴趣折磨那些人,没有兴趣听仇敌的哀嚎求饶,更没有兴趣欣赏他们在地上痛苦翻滚、屎尿齐流的丑态。 她只是,想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记忆被粗暴地拽回那个充斥着铁锈味、海水咸腥和绝望的夜晚。 血光。 满天的血光。 她躲在船上狭窄的小木桶里,背后的几根触手死死抓住木桶的盖子。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她拼命压抑着呼吸,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如擂鼓般巨响。外面,人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交谈声时远时近。 她不知道自己要躲多久,也不知道这样躲着究竟能不能活下去。她紧紧蜷缩着,触手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开始酸痛发抖,但她不敢放松分毫。木桶的缝隙透进一丝丝微弱的光线和浑浊的空气。 忽然,船开始剧烈的晃动。 咚! 木桶被猛地甩离了原地,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杂物上,然后歪倒在地,咕噜噜地滚动起来。 谢扶在里面被摔得七荤八素,天旋地转间,触手再也抓不住光滑的内壁,整个人像被困在滚筒里,只能无助地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可怕的滚动终于停了下来。谢扶头晕目眩,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然而,更加糟糕的是——在刚才剧烈的滚动和撞击中,她所藏身的木桶的盖子被甩飞了出去。 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不远处甲板上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和轰鸣的噪音。 谢扶顾不得其它,强忍着晕眩感,小心翼翼地从桶口边缘,伸出一根触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几米外的木盖探去。 触手滑过冰冷潮湿的甲板,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目标上,祈祷着不要被人发现。 就在她的触手尖端即将碰到木盖边缘的瞬间—— 一道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 谢扶的心脏骤停。她僵硬而又缓慢地抬起了头。 逆着光,她看到了一张属于人类孩童的脸。 大概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柔软,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很大,此刻正圆睁着,里面盛满了……好奇、惊讶、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不安。 他穿着看起来很精致但有些凌乱的衣服,似乎也是被刚才的晃动惊动了。 四目相对。 为了避免这小孩发出声音,引来别的什么人,谢扶冲他呲牙,藏在桶内的另一根更粗壮些的触手已经绷紧,蓄满了力量,准备在这个小男孩发出任何声音的瞬间杀掉他。 尽管杀掉一名幼崽的念头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但生死关头,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预想中的尖叫并没有响起。 那小男孩确实被她的龇牙和突然出现的触手吓了一跳,小脸白了白,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他捂住嘴的手很快放了下来,大眼睛眨了眨,里面的惊恐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非但没有喊叫或逃跑,反而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弯下腰,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抓住了那个滚落在地的木桶盖子。 他看都没看谢扶蓄势待发的触手,只是抿着嘴,很认真地将那个沉重的盖子抱起来,然后——轻轻地、有些笨拙地,盖回了剧烈颤抖的木桶上。 黑暗重新笼罩住她。 谢扶蜷缩在桶里,整个人都呆住了。触手还保持着准备攻击的姿势,大脑却一片空白。 盖子并未盖严,还留有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她看到小男孩并没有离开,小小的身体似乎有些紧绷,侧耳倾听着什么。 很快,几道急促的成年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爷!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刚才船晃得厉害,没伤着吧?这里太乱了,快跟我们一起回上层去,兽人很危险的,说不定有漏网的跑出来了!” 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在谢扶头顶响起。 她屏住呼吸,触手再次绷紧。如果他告发……她死也会把他们一起带走。 “我、我知道了。我就是听到声音过来看看……我马上就进去。” “哎哟,小祖宗,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 “嗯。” 小男孩应了一声,身体却压根没跟着一起动,反而挪动了一下脚步,有意无意地,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了这个不起眼的木桶。 直到那些脚步声和催促声远去,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小男孩才似乎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木桶,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非常轻、非常小心地,在木桶壁上敲了敲。 “叩、叩叩。”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谢扶在桶内一动不动,警惕到了极点。 外面安静了几秒,小男孩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试图沟通的认真:“那个,你还在里面吗?这里,这里太危险了,好多人都在找你、你,你要不要……躲到我的房间里去呀?我住的地方,平时除了送饭的阿姨,不会有人来的……” 他似乎很紧张,语速有点快,努力想向她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见桶内没有回应,他犹豫着,又伸手,似乎想掀开盖子看看,或者再敲一敲。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桶盖边缘时—— “嘶——!” 木盖被猛地从里面顶开一条缝,一只冰冷滑腻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探出,不是攻击,而是……不客气地、带着警告意味地,在他伸出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下。 触手吸盘吸附住他的手背并施加压力,带着点刺痛。 “啊——!” 小男孩疼得下意识就要叫出声,声音刚冲出喉咙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硬生生把后半截痛呼憋了回去。 眼泪瞬间就涌上了眼眶,在眼圈里打转,但他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那条迅速缩回桶里的触手,又看看自己手背上迅速浮现的一圈红痕和几个小小的吸盘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地、委屈地控诉:“我妈妈说……咬人不是好习惯。” 桶内的谢扶:“……” 这个人类幼崽,是不是脑子不太好?现在不是关心是不是好习惯的时候吧? 眼泪汪汪的。 蠢小孩。 这个木桶确实藏不了她多久,反正情况不会再糟糕一点儿了,她最终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地信这个人类小男孩一次。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谢扶深吸了一口带着木桶和腌鱼味的浑浊空气,用触手轻轻顶开了盖子,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戒备的深黑色眼睛,对着还在揉手背、眼睛红红像小兔子一样的小男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委屈瞬间忘了大半。他连忙左右看了看,再对着谢扶招招手,用气声说:“跟我来,小心点,别出声。” 阮安野把她藏在了自己房间附带的一个小型储物隔间里,那里堆着一些旧被褥和箱子,空间不大,但胜在足够隐蔽。 关好隔间的门,阮安野似乎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长出了一口气,好奇心就彻底按压不住。 他趴在谢扶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星,一眨不眨地盯着躲在阴影里的谢扶,以及她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没完全收好的、几根微微蜷曲的深色触手。 “你好厉害啊!” 他小声惊叹,“你的手……好多!我可以摸摸它吗?它看起来滑滑的。” 谢扶蜷缩在角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没理。 小男孩也不气馁,继续问,语气天真:“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呀?我爸爸说,我们在帮助兽人,带它们去更好的地方。我妈妈也说,兽人很珍贵,我们要好好对待它们。” 果然是傻子。 谢扶偏过头,越发不想理这个天真的小少爷。她只觉得累,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饥饿和干渴也开始折磨她。 然而,就在她转过头,试图屏蔽这个吵闹的人类幼崽时—— “咕噜噜……” 一阵极其清晰、在寂静的隔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的肠鸣音,从她的腹部传了出来。 谢扶身体一僵。 小男孩也听到了。他眨了眨眼,看着谢扶紧绷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然和一种奇怪的决绝表情。 他忽然把自己的胳膊伸了过来,袖子捋起,露出一截白白嫩嫩、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胳膊,横在隔间门口。他闭着眼睛,睫毛紧张地颤抖,小脸绷得紧紧的,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哆哆嗦嗦地说:“吃吧。” 神经病啊! 兽人在他脑子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奇怪形象啊喂! 谢扶忍无可忍,终于开口说了被救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因为干渴和久未说话而沙哑低沉:“……我不吃人。” “啊?” 小男孩惊讶地睁开眼,胳膊还傻傻地伸着,“你们兽人不吃人吗?故事里都说……” “故事是骗傻子的。” 谢扶冷冷地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她大概报了几种常见的、她能接受的食物。 阮安野听完,仿佛肩上一下子扛起什么了不得的重担,自告奋勇地要出门给她找吃的。 结果步子刚迈出去,又连忙赶回来,拍着谢扶对肩膀,盯着她的眼睛,再三叮嘱:“那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出去!我去帮你找吃的!我知道厨房在哪里,我知道哪些好吃的!” 谢扶点头。 结果没两秒,那小孩又不放心地折返回来,语重心长地道:“真的真的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的,我没有再跟你开玩笑哦!” 谢扶:“……知道了。” 又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傻的。 “好!”阮安野似乎终于放心,只是这次,他才拉开门,又没忍住回头问她,“你知不知道‘不出去’是什么意思啊?” 谢扶:“……” 不想去可以不去。 阮安野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 隔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谢扶蜷缩在旧被褥里,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但紧绷的神经因为短暂的喘息和那个蠢小孩莫名其妙的举动,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偶尔传来船只行驶的噪音和模糊的人声。 她等啊等啊等。 等了他很久。 可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呢? 她不知道。 不知道她究竟在那一片黑暗中等了他多久。 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九死一生地在这条船被销毁前的前一刻跳下来。 不知道她一个无亲无故、没有任何靠山的还没有成年的兽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在兽人界站稳脚跟,又是怎么样打下人类市场的。 她还没有发家之前,其实碰到过一次阮安野。 那时的他还在在上学,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大半。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她的模样,只是远远看见她背后的触手,就立马皱起了眉头,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绕开了她。 谢扶愣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最终慢慢地、慢慢收回了自己的触手。 ……这样也好。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在不久的将来,她应该会成为杀他全家的凶手。 没有交集,反而对双方都好。 他日后大可以恨个痛快。 她也没必要考虑那么多这啊那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偏偏不是。 赵夏雯倒地的瞬间,大门被人“嘭”地一声大力推开。 不知为什么去而复返的阮安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看着自己母亲倒地的一幕和谢扶未完全收回去的触手,目光有一瞬间的涣散和迷茫。 什么……意思? 第351章 怨侣(24) 也许他不该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的。 也许是他冲出去冷静下来,查看家里监控的时间太晚。 又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那么不小心把婚戒露出来,让母亲看见。 或者,他应该……应该再骗骗她的。 他跟母亲吵了一架。 他愤怒地跑出去。 冷静下来之后,他担心母亲病中的身体,所以打开了家里的监控,想看看她的情况。 结果监控打开,他看见的,除了赵夏雯,还有,他的妻子,谢扶。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画面中的谢扶却早已伸出触手,把赵夏雯死死缠住。 阮安野的脑海里压根就不存在“谢扶会伤人”这一概念。 以至于哪怕监控已经把事情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面前了,他盯着它,却依旧没办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虽然没办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但一股冲动裹挟着他飞速跑回现场。 赵夏雯瘫软地滑倒在地,阮安野飞奔归过去抱着她,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谢扶看:“小扶……” 谢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明只是一个眼神,他却瞬间敏锐地觉察到眼前人的不同。 “你,恢复记忆了?” “是因为我在你失忆的时候骗了你,所以你才这样做的吗?”阮安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谢扶的衣角,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哀求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小扶,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咚。 一声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闷响,打断了他混乱的哀求。 阮安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握住的,母亲的手上。那只手,刚才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此刻,却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软软地、沉重地滑落下去,砸在冰冷的地毯上,发出了那声令人心碎的声响。 “妈!” 阮安野惊恐地低吼出声,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赵夏雯抱得更紧,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抓她滑落的手,想要把她摇醒。 “妈,你醒醒!你别吓我!妈——!” 可怀里的人,软软的,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她毫无血色的脸。 不,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阮安野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抖得连解锁都做不到。好不容易拨通了急救电话,等待接通的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那只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冰凉的食指,试探着,伸向了母亲的口鼻下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指尖。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不,也许是他手指太冷感觉错了。也许只是太微弱…… 他猛地俯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母亲的心口位置。 寂静。 一片死寂。 她死了。 就在他的怀里,刚刚。 阮安野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地毯上,怀里还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静立着的谢扶。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谢扶杀死她的吗? 只是这么一想,他的心脏就疼得猛烈收缩起来。 他看向依旧静立在那里的谢扶,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赵夏雯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真好笑啊。 到了这样手足无措,天崩地裂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下意识地想从她身上找安全感。 想扑进她的怀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寻求一个安慰。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最终,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只有一声不成调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啊————!!!” 谢扶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血债血偿。 她没有错。 所以不可能同他道歉。 于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 黑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她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另一侧通往花园的落地窗,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夜色,瞬间涌了进来,吹起了她的长发。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落地窗,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阮安野坐在原地,怀里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看着那扇紧闭的落地窗,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这死寂的夜。 那天晚上,阮家的名字,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全网掀起了滔天巨浪。 相关的词条,一个接一个地爬上热搜榜首,红得刺眼。 其中霸榜榜首的,是阮氏如今的掌权人,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镜头前的他,仿佛一夜苍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神情憔悴至极。面对无数闪光灯和镜头,他用干涩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忏悔了自己以及阮氏早年为了争夺资源和研发优势,如何秘密设立非法实验室,如何捕获、囚禁、并对包括兽人进行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如何掩盖事故,如何利用这些沾满鲜血的数据攫取巨额利润…… 发布会草草结束,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出,想要抢到第一手追问的机会。 然而,还没等她们围堵成功,噩耗传来——阮父没有从发布会现场正门离开,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集团总部大厦的顶楼,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近百米高空一跃而下,当场身亡。用最决绝的方式,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第二个爆炸性词条,紧随其后,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网络—— 位于城郊的,隶属阮氏秘密名下的某生物实验室,在深夜,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剧烈爆炸。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 消防车的鸣笛声,响了整整一夜。可当消防员赶到时,已经无力回天。 实验室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断壁残垣。 初步消息称,爆炸发生时,实验室内有相当数量的核心研究人员,正在进行所谓的“数据转移”。 那些人,几乎全部葬身火海。 无一生还。 紧接着,第三个词条被顶上高位——一有人放出了海量确凿的证据,包括实验日志、受害兽人影像资料、资金往来记录、以及部分涉事人员的名单和口供,将阮氏这些年罄竹难书的罪行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舆论彻底沸腾,愤怒的声讨席卷线上线下。 最后,热度还在飞速攀升的消息,则是阮家长子阮安晟,被人发现死在自己位于公司附近的高级公寓内。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只有一封字迹工整、内容简短的遗书,和一只空了的药瓶。警方初步判断为服毒自尽。 遗书内容未对外公开。 一夜之间,风云变色。 阮安野麻木地刷着手机,屏幕上每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标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偌大的别墅,空旷得可怕。风吹过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 他不用再去问谢扶,为什么要那样做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拼凑出了一个鲜血淋漓,令人作呕的真相。 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家族秘闻,那些他以为只是谣言的坊间传闻,那些他刻意忽略的……原来,全都是真的。 他这二十五年的人生,所谓的锦衣玉食,所谓的无忧无虑,所谓的名门公子,不过是建立在无数兽人的痛苦和死亡之上的。 他这二十五年的少年生活,到底是吸了多少兽人的血,踩着多少架兽人的尸骨,才走过来的啊…… 阮安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像他此刻的心。 妈妈死了。 父亲跳楼了。 哥哥自杀了。 曾经热热闹闹的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恨吗? 说不恨,是假的。 那恨意如同藤蔓,从心脏最痛处滋生,缠绕勒紧,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可是,当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看着那些受害兽人绝望的眼神,却又很难彻底恨起什么来。 而当他终于开始恨她时,却又恍然体会到了几分,当初她日日夜夜、年复一年,怀着怎样的恨意,看着她们阮家每一个人时的感觉。 她或许,也曾有过家人,有过朋友。或许,它们都惨死在了阮家的实验室里。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血债血偿。 倘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家里人做了些什么,他一定会劝她们去自首。甚至在劝说无效后,他或许真的会大义灭亲,亲手将那些罪证公之于众。 他的骨子里,从来就容不下半分龌龊。他无法容忍这样的罪恶,存在于自己的身边,更无法容忍自己,是罪恶的受益者。 可是。 悔过自新,不该是这样的。 假若他是受害者的家属,面对着这样血海深仇的仇人,他自然恨不得手刃对方,恨不得让那些作恶者,尝遍世间最极致的苦楚。 可偏偏,他是“元凶”的家人。 “家人”,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困住了他。 站在道德与血缘的夹缝里,进,是愧对血缘和家人对他的养育之恩;退,是愧对自己的良知。 或许因为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也是一家四口中,唯一一个手上没沾血的存在。 阮家将他教得很好,教会了他是非善恶、教会了他怎样做一个正直的人。 而恰恰是这样。 他如今才会这样痛苦。 那天之后,谢扶销声匿迹。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她与这一系列事件的关联。作为与阮家关系密切的兽人领袖,她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 可是,她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连同她庞大的跨界集团,也全权移交给了另一位值得信任的兽人元老管理。 她切断了和外界一切的联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从他年幼时那次阴差阳错的“救助”开始,从他家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开始,从他被选定为联姻棋子开始,从他心生开始扮演“好丈夫”开始,从他沉溺于虚假的温柔开始……命运的齿轮早已咬合,向着这个鲜血淋漓的终局,无可挽回地转动。 他失去了所有,也知晓了一切。 知晓了家族的罪恶,知晓了谢扶的那些从不明说的恨,也知晓了自己,不过是她这场复仇大戏里,一个可笑的棋子。 而那个给予他最深欺骗、也带来最痛真相的人,却带着满身血债与无法言说的过往,消失在了世界的尽头。 她留下的记忆那么重。 重如千钧。那些温柔的,甜蜜的,令人心悸的瞬间,沉甸甸地堆积在他的脑海里、心脏里,几乎要将他压垮,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的疼痛。 可她却轻飘飘地走掉了。 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了无痕迹。 不合手的戒指,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后期加工上去、用于粉饰太平的婚纱照,在空荡的别墅里显得无比讽刺。 没有走完流程的婚礼,没有交换的誓言,没有宾客的祝福,只有一场充满了欺骗和仇恨的,闹剧。 一步错,步步错。 他从前每每想拉近她们二人的关系,却总会弄巧成拙,将她推得更远。他那时总觉得没关系,总觉得日久天长,只要他足够努力,只要他足够真诚,就能将错的路,走回对的方向。 可是怎么…… 我们之间,一步一步。 全都是错。 番外 去有你的海 沿海类兽人的集聚地仿佛没有夏天。 正值盛夏。 内陆城市早已陷入蒸笼般的酷热,但在这里,海风永远带着一股褪不去的凉意,像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未被阳光驯服的寒气。 人到了这里,即便穿着长袖衬衫,也往往需要再添一件薄外套。尤其是靠近海边,当风从广阔的海平面毫无遮挡地席卷而来时,那股凉意便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浸透衣衫,让人忍不住将外套拉链默默拉到顶端,把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属于海洋的腥咸气息,混合着岸边礁石上晒干的海藻味道。 阮安野是三天前到这一块儿的。 如今的他,整个人周身的气质和四年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过去的阮家小少爷,长相是出了名的漂亮,甚至可说是艳丽—— 精致的眉眼,白皙的皮肤,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劲儿。加之他穿衣风格一向张扬恣意,偏爱浓烈的色彩和繁复的设计,什么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印满抽象图案的花衬衫、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怎么醒目怎么来,走到哪里都是人群视线的焦点。 而现在的阮安野,身上除了黑白灰,再找不出第四种颜色。 他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薄款风衣,面料挺括,垂落至小腿,随着他的走动划出冷硬的线条。 四年时间,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身材却瘦削了许多,风衣之下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原本带着些许圆润弧度的脸颊线条变得清晰而锐利,下颌线紧绷着。 那双曾经盛满笑意与张扬的眼睛,如今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倦怠,眼下的阴影即使用粉底遮掩,也依旧透出疲惫的底色。 前面蹬车的向导是个鱼面人身的兽人。 他脑袋一转过来,阮安野就瞧见一颗呆呆的鱼头嘴一张一合地口吐人言:“老板,到地方了。” 绝大多数的兽人,都不会和人类长得完全一样,身上多多少少都保留了一些兽的特征。 但谁也没办法料定它的兽化特征到底是什么样的。 也因此,兽人大多长得奇形怪状的。 人面鱼尾的是美人鱼,鱼头人腿的是美鱼人…… 不是所有的兽人都能和那个家伙一样,长得那么“符合人类审美”的。 那个家伙…… “对了,师傅,这个海滩,就是深海兽人举办庆典的地方吗?” “是啊是啊,”前面的师傅乐呵呵,“你也是来凑热闹的吧?本来人家在海底办庆典办得好好的,兽人旅游局非要人家把庆典搬到海滩上来,说这样有利于我们这边旅游业的发展。不过我跟你讲哦,它们这边庆典热闹是热闹,但是深海兽人长得可没几个能看的。之前庆典的长老还跟我爸哭呢,说是有人类游客直播它们的庆典,结果被你们人类的平台分到‘猎奇榜’去了。” “这个庆典,族里的每只兽人都要参加吗?” “怎么可能?!”鱼头向导瞪圆了眼睛,“我们兽人也是很民主的好吧!参加庆典是自愿的。尤其是深海族,很多老一辈的、或者特别不喜欢离开水环境的,根本就不会上来。上来的多半是些年轻的、对外面好奇的,或者被族里推选出来进行表演、维持秩序的。还有些是……嗯,在族里不太受待见,想趁机上来透透气、甚至看看有没有机会留在岸上的。” 见这位气质阴郁、出手却阔绰的人类游客闻言后,脸上那本就稀少的生气似乎又黯淡了几分,小小的鱼脑袋困惑地转了转,勉强品出几分滋味来:“怎么了?老板,你……有特别想见的人啊?是深海族的?” 阮安野沉默了几秒,迎着向导那虽然怪异却透着朴实的目光,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那没事,”那兽人岔开腿大咧咧地坐下,“为了吸引更多游客,那几个兽人偶像都会来的,有‘美人鱼战士’啊,还有‘章鱼侠’啊,‘蟹蟹’‘钳钳’啊……放心吧,不管你想见谁,都会见到的。” 虽然他想见的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明星,不过还是—— “借您吉言。” 鱼头向导蹬着车吱呀呀地离开了。阮安野重新将目光投向海滩。 天色渐暗,庆典终于在一种混杂着期待、好奇与些许猎奇心理的氛围中正式开始。 首先是一阵低沉悠远、仿佛来自海底深渊的号角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紧接着,沙滩靠近海水的区域,那些湿润的沙地开始不自然地拱起、蠕动。 在无数手机镜头和或惊愕或兴奋的目光注视下,奇形怪状的深海兽人们,真正从海浪与沙地的交界处,“爬”了出来。 那场景,确实极具冲击力。 黏腻的、布满吸盘或棘刺的触手,率先攀上沙滩,在沙地上留下蜿蜒湿滑的痕迹,一下一下,用一种既缓慢又坚定的姿态,将主人那往往更加怪异的身躯拖拽上岸。 有的身躯是半融化般的胶质,包裹着发光的器官;有的覆盖着厚重如岩石的甲壳,关节处喷出细密的水雾;有的则像是一堆随意组合的海藻、珊瑚和不知名软体动物的集合体,勉强维持着类人的轮廓。 岸上的人两极分化,有人强撑着看了几分钟就忍不住跑到另一边吐去了,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则是越看越兴奋。 周围人声鼎沸,惊呼、议论、音乐、兽人发出的奇异鸣叫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海滩。阮安野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音罩中,对这些喧嚣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双眼之上。他站在那块礁石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地盯着那些从海浪中、从沙地里不断涌现的、形态各异的深海兽人。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没有办法,转而将视线落到围观的人群里。 还是没有。 直到天空的颜色从深邃的墨蓝渐渐透出灰白,海浪声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疲惫,喧嚣了整整一夜的庆典才终于接近尾声。 大部分深海兽人开始缓缓退回海中,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狼藉的痕迹。精疲力尽的游客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沙滩上只剩下零星的清洁人员和少数几个像阮安野这样似乎还不愿离开的人。 他眼睛都看得通红,却还是固执地窝在一个角落里,将沙滩上的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坠入无底深渊。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巨大的失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湿热,扶着冰冷的礁石,缓缓站了起来。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 第二日的庆典,他又如期而至。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喂。” 声音有些含糊,带着咕噜咕噜的水音。 阮安野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声音又响了一次,离他更近了些。 “喂,人类,穿黑衣服的那个。” 阮安野迟钝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揉着酸痛不堪的眼睛,慢慢向下看去。 沙滩与礁石的缝隙间,趴着一只小章鱼怪。 它的体型大约只有篮球大小,主体是一个圆滚滚的、淡紫色带有深色斑纹的囊状身躯,八条相对短小而灵活的腕足吸附在潮湿的岩石上。与寻常章鱼不同的是,它的身躯顶端,大约相当于“头部”的位置,没有眼睛,却有着一张类似人类的、微微凸起的嘴巴,以及两个似乎是听觉器官的小孔。此刻,那张嘴正一张一合。 “我叫你呢。”那小章鱼怪又说,声音果然是从那张嘴里发出的,“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人类。你天天来这里,不看表演,不拍照,就只盯着我们看。你在找谁?” 阮安野怔住了。他没想到会有深海兽人主动来搭话,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他沉默了几秒,干裂的嘴唇翕动,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找……人。” “找谁?”小章鱼怪的一条腕足抬起来,像手指一样指了指沙滩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同胞,“我们深海族的?还是你们人类?” 谢扶失踪太久,法律上已经默认她们双方的婚姻关系解除。 于是,他的嘴颤了颤,道:“我的,朋友。” “你们感情很好吗?” “……嗯。” “骗人。”小章鱼怪哼了一声,“感情好的话,你怎么会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 “我们只是……有点儿误会。” “哦——”小章鱼怪拉长了调子,腕足无意识地拍打着岩石,发出轻微的啪啪声,“误会啊。那确实麻烦。” 其实本来是没有误会的。 他的家人杀了她的族人,她又为了报仇杀了他的家人,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没什么好误会的。 可是偏偏,就在收到那份冰冷的婚姻关系解除通知后不久,他回了谢扶留给他的那栋两人曾经共同居住过的别墅一趟。 四年了。 他只敢请人定期打扫那栋别墅,尽可能地将它维持原样,自己却从不敢踏足那里。 相隔四年再回去,墙上不自然的婚纱照依旧笑得讽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到这里。 本来只是随意转到这里,打算远远看一眼,就像过去那几次一样,在门口停留片刻就离开。 可是,当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熟悉的、混合着谢扶残留冷香和时光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时,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终来到了谢扶的书房。书房很大,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蔓延的山林,室内只有一张宽大的黑色实木书桌,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其中很多文字他根本看不懂。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光滑冰凉的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谢扶曾在这里伏案工作的气息。他坐进那张高背椅里,椅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她的弧度。 他脑海里想起很多有关的事。 脚不知道踢到了书桌下方的哪个隐蔽的凸起,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阮安野动作一顿,弯下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仔细查看。在书桌内侧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与桌体木质纹理完美融合的暗格,弹开了一道缝隙。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轻轻拉开了那个暗格。 格子没上锁,毕竟里面装着的,只是一些和他有关的东西,对谢扶来说,不是什么必须藏起来的机密。 原来,他在她的办公桌里,竟然也能占一席之地吗。这个认知让阮安野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叹口气,翻看起暗格里的东西,但第一眼,就让他整个人都僵住——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带有阮氏集团抬头的文件纸。上面是他的手指尺寸测量表。 阮安野愣了一下,拿起来仔细看。表格做得很专业,各项数据标注清晰,确实是他的戒指尺寸记录。但这尺寸…… 阮安野对自己的身体数据了如指掌,过去热衷于定制各种饰品服饰的他,对自己的指围再清楚不过。这张纸上记录的中指和无名指尺寸,分明比他的实际尺寸大了不少。 为什么家里要给谢扶一份错误的尺寸? 一股凉意悄然爬上脊背。他压下心头的不安,继续往下翻看。 暗格里有很多信封,大多是素白色,没有邮票和地址,看起来是内部传递用的。 他打开第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他,背景是某个艺术展的开幕酒会。 他正与一位身着礼服的年轻女画家交谈,两人站得稍近,因为角度的关系,看起来姿态有些亲密。照片的拍摄时间,赫然是在他与谢扶新婚不久后。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阮安野认得那种特殊的、带有家族徽记的火漆印——那是他哥哥阮安晟惯用的。 他皱紧眉头,打开第二个、第三个信封……里面的照片大同小异,都是他在不同场合与不同女性被偷拍的照片,拍摄角度无一例外地刻意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越往下翻,阮安野的心越凉,手指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新婚初期,他与谢扶的关系一度非常僵硬。他那时对这段突如其来的婚姻充满抗拒,谢扶对他也总是冷冰冰的。 其他人不知道,整理了他哥遗物的阮安野却最是清楚——他哥对他的妻子,似乎怀揣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 所以,他给小扶发这些照片,是为了挑拨她们吗? 阮安野心中一凉。 他最开始想拉近和谢扶对关系时,其实是拜托曾经当过他哥助理、如今是他的私人秘书去打探她的喜好。 如果大哥从那时起就心怀鬼胎,那他提供给自己的关于谢扶的“情报”,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误导? 他跟谢扶吵架时,还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家宴”…… 而且。 他其实,也收到过照片。 是秘书给他的。 上面是谢扶和其他男人的照片。 他哥说,商业联姻就是那样。 大家只是逢场作戏。 可他不甘愿这样。 哪怕他是她的正牌丈夫,得知她可能有别的人的时候,也依旧不敢找她闹。 她对他又没多少感情。 还不如装作不知道。 自欺欺人。 起码,在法律上,她就还是他的妻子。 可是,理智是这么想的,心里却止不住地恨她。 恨她对自己总是那样客气疏离。 恨她总是对自己冷冰冰。 恨她的注意力永远都舍不得分到他的身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哥要这样做? 推掉婚约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手指僵硬地继续翻动,在那一叠厚厚的、令人心寒的照片的最底端,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戒指。 款式简洁到近乎朴素,铂金的指环,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却极其清晰的铭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优美而神秘的文字,但他莫名地觉得,那应该是谢扶的名字,或者某种与她相关的印记。 他颤抖着手,缓缓地,将那枚戒指套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尺寸,完美契合。 不大不小,严丝合缝,仿佛是为他的手指量身定做。 “轰”的一声,阮安野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他握着那枚冰凉戒指,瘫坐在谢扶的书椅里,浑身发冷,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她们之间,原来,一直都留有一枚尺寸正确的婚戒。 他想,既然她们之间是有些误会在,那他是不是,该去见她一面? 他想来找她。 再见见她吧。 不是复仇,不是质问。他甚至不知道再见她时,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或许,看到她的脸,想起母亲惨死的模样,他心底那份属于人子的恨意依旧会翻涌。 可是,见不到她,这四年来,他已经快被这种空洞的、无所依凭的、日夜被悔恨啃噬的感觉折磨疯了。 他需要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我找谢扶,你认识吗?” “你找她做什么?” 小章鱼怪的声音陡然拔高。 阮安野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他几乎是踉跄着从礁石上滑下来,蹲下身,与那小章鱼怪平视,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认识她?!你真的认识谢扶?!” “当然,谁不知道谢扶。” “她人在哪里?” 小章鱼的眼神更奇怪了:“早就去世了。我猜她的兽人天赋应该是精神控制类的吧?兽人动用一次天赋,寿命要燃烧半截的。而且,你难道没听人说过吗?我们兽人的寿命可比你们人类要短得多……” 番外 没有如果 毫不夸张地说—— 谢扶是我二十几年的人生遇到过的,最仁慈的商人。 我破解开她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只来得及看清楚最上边的几张图片和文字。 下一秒,甚至没给我任何消化这惊天信息的时间,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冷、滑腻的触感。 它缓慢地、不容抗拒地缠绕收紧。 真是仁慈啊。 我在心里近乎荒谬地想着。 只是看了开头那点东西,我立刻就明白她找上我——不,是我自投罗网地撞上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背着这样沉重的血海深仇,她此刻缠在我脖子上的触手分明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像拧断一根枯枝一样,立刻了结掉我的性命,让我甚至来不及感受到太多痛苦。 可她没有。 她没有立刻杀我。 触手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让我能呼吸,能思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冰冷和力量带来的、逐渐增强的窒息恐惧,却又不会立刻失去意识。 轮椅被一股力量带动,缓缓转向。 她那样仁慈地停在我的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衣服柔软的纹理,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像是海风湿咸、冷冽的气息。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如同俯视一只在掌心挣扎的、微不足道的蝼蚁。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大仇将报的狂喜,没有残忍折磨的兴趣,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 啊,对,是该有遗言的。毕竟是要死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但大脑却诡异地冷静下来,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她,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扭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或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咙被压迫着,声音有些嘶哑变形: “有啊。” 我说,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手指,“可以给我纸笔吗?我想写封遗书。” 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真的照做了。 一条闲置的触手灵活地卷起不远处书桌上的便签本和一支钢笔,递到我面前。而在做这个动作的同时,她另一条触手随意地、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一甩—— “哐当——!!” 一声巨响。 我面前那张造价不菲、暗藏了隐秘报警按钮的红木书桌,被她轻而易举地掀翻到房间角落,撞在墙上,散落一地文件和装饰品。 报警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就在她这暴力的破坏下哑火了。 这时候,我真该后悔当初花重金打造这么一个隔音效果绝佳的住宅了。 她将纸和笔悬停在我触手可及的空中,抬眼,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写吧。” 我无奈地看着一片狼藉的角落,又看看自己还被触手束缚着、只有手指能勉强动弹的状态,苦笑道:“谢总,您刚把我的桌子掀飞了。” 她似乎连这点耐心都欠奉,或者根本不在意这种细节。 “趴在地上写。” 她简洁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趴在地上……写遗书? 这简直跟羞辱人没什么两样。将我最后的尊严也践踏在脚下。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感到一阵尖锐的耻辱感刺入心脏。 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在绝对的武力压制和血海深仇面前,谈论尊严是多么奢侈和可笑的事情。 我指指自己早已失去知觉、萎缩无力的双腿,试图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声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厌恶的示弱:“谢总,我的腿……” 我想说我的腿无法支撑我完成“趴下”这个动作。 但她显然没有那个耐心听我把话说完,也没有任何体谅残障人士的意思。 “唔——!” 一声闷哼从我喉间溢出。 缠绕在脖颈和上半身的触手猛地发力,不再是温柔的禁锢,而是粗暴的拖拽。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轮椅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残废的双腿在脱离轮椅支撑的瞬间,传来一阵熟悉而又空洞的无力感,但它们无法做出任何缓冲或反应。 “砰!” 我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胸口和手臂着地,传来钝痛。紧接着,一股更大的力量压了下来——是她的触手。 不再是缠绕,而是像踩踏一样,冰冷的、滑腻的尖端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压在了我的后脑勺上,将我的脸死死摁向地面。 我的脸颊紧贴着冰凉的地板,鼻腔里充斥着她鞋底带来的细微灰尘和独属于她的气息。 “写。” 只有一个字,言简意赅,让人心头发颤。 这样跪伏在一个人的面前,以一个绝对臣服甚至可以说是被彻底征服的姿态,我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几年精心维持的所有体面、骄傲、算计和伪装,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被碾得粉碎。 耻辱感如同最汹涌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冒出,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和感官。 火辣辣的感觉从被压迫的脸颊蔓延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这种极致的羞辱。 我是阮安晟,阮家长子,曾经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即使在轮椅上,也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待我。 可是。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耻辱感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瞬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甚至堪称诡异的反应,却如同深水炸弹般,在我身体和意识的更深处轰然炸开。 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兴奋到颤栗?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汹涌、更难以启齿的……战栗。 太兴奋了。 兴奋到了极致。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冲向大脑和四肢百骸。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绝对力量压制、被彻底看穿、被无情践踏所带来的、病态的、近乎毁灭性的快感。 这种感觉陌生而危险,却又强烈得无法忽视。它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长久以来用理智、算计和伪装构筑的坚固外壳,露出了底下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而黑暗的内核。 甚至到了……很久都没有过知觉的两条残腿,都仿佛被这股极致的兴奋电流击中,隐隐传来了某种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针刺般的酥麻感。 这太荒谬了。这太可悲了。 我被自己身体的反应惊呆了,一时之间,连耻辱感都似乎被这更强大的、悖论般的兴奋所压制。 压在后脑的触手力道微微松了松,似乎是在催促。 我艰难地、几乎是凭借着某种机械的本能,伸出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臂,摸索到了掉落在脸旁不远处的便签本和钢笔。 指尖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遗书我写得很简短。 其实我压根就没什么想同谁交代的事情。 我早就做好了随时死在某只来报仇的兽人手上的打算。 从我知道家族那些黑暗勾当开始,从我被选为继承人、不得不参与某些核心决策开始,我就隐隐预见到了这一天。 只是我没想到,来执行这最终审判的,杀掉我的兽人,会是她。 谢扶。 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内容空洞乏味,没什么意思。我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像人类的兽人。 那种游走于两个世界之间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从容与锐利。以至于我第一次在商业场合见到她时,甚至在交谈了几分钟后,都错把她认成了某个背景深厚、能力卓绝的人类精英。 后来,通过各种渠道知道她是章鱼属兽人领袖的那一刻,我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不是像评估过去接触过的那么多兽人一样,冷静地评估她的族群特性、潜在价值或研究难度。 而是在想——一个兽人,没有任何显赫的家族背景,单枪匹马在人类与兽人之间复杂险恶的缝隙中打拼,能做到如今的地步,真不容易啊。 我对婚姻不抱任何期待。 不过是利益联合、稳固地位的工具,情感是其中最不稳定也最不需要的因素。 但当父亲最初透露,考虑与势头正劲的跨界集团联姻,对象可能是谢扶时,我那颗向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却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觉得诧异的涟漪。 如果是她的话…… 如果是她的话,婚姻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至少,会是一个值得费心去应对、去博弈、甚至……去征服的对手。 或许,还能在漫长的、充满算计的余生里,找到一点不同于商业争斗的、别样的趣味和挑战。 可是最后联姻的对象还是换成了我的弟弟。 虽然我清楚我对父亲的命令只需要服从,可还是想问问他,为什么。 他似乎对我会问他这个问题有些讶异,却还是耐心道:“小晟,你应该清楚,你是我选中的继承人。你比你弟弟,可要重要得多。” 我清楚地知道我是继承人。 父亲的话在情在理,是从家族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发。我本该欣然接受,甚至为父亲的深谋远虑感到庆幸。 但是。 如果和她联姻的对象不是我而是阮安野的话—— “您想吞并她吗?” 我明白我的父亲想做什么。 兽人一族的寿命只有人类寿命的一半左右。每只兽人一出生就带有自己一生只能用一次的天赋。 因为用完自己的天赋技能,兽人的寿命会缩短数十年。 绝大多数兽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会用一次自己的技能。 他想在她们二人之间挑拨离间,再用我们实验室研制出来的会让兽人发狂的药注射到她体内,让她发狂、然后,杀掉阮安野。 这么一来,她不仅时日无多,还背上了一条人命。 阮家作为男方家属,出于为儿子报仇的心理对谢氏动手,便显得合情合理。 计划很周密,很毒辣,也很符合父亲的风格——利用感情,利用人性,利用规则,最后吃干抹净。 我只是其中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而弟弟和谢扶,都是祭品。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没有再多问一句。 因为我是继承人。 我只需要服从。 可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那个过去我说什么信什么、心比天高的傻弟弟,在误以为她在外面还有别的人的情况下,竟然能忍气吞声,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后。 如今,尘埃落定。 “阮安野,你打算什么时候杀?” “他救过我。” 她说。 老天真是不公平啊,什么好事都让他碰上了。 缠绕在脖颈上的触手,开始缓缓收紧。 肺部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视野开始出现黑斑,耳朵里嗡嗡作响。死亡的阴影真实地笼罩下来。 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一种强烈到几乎冲破一切的不甘,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攫住了我。过往的算计、伪装、欣赏、忮忌、隐秘的期待、被替换的婚约、此刻的羞辱与病态的快感……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疯狂的力量,冲破了喉咙的禁锢。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破碎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从未敢深究的问题: “如果……当年……发现木桶的……是……我……” 眼前一片黑暗。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敲碎了我最后一丝虚妄的幻想: “没有如果。”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 没有如果。 因为我知道。 如果当年,那个在混乱的船上,无意中发现藏在木桶里、惊恐的小章鱼兽人,是我阮安晟。 我会怎么做? 我会,毫不留情地,立刻喊来守卫,或者干脆自己亲手,将她从桶里拽出来,交给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我不会盖回盖子。不会引开追兵。不会送食物。更不会许下什么可笑的、帮助她逃跑的承诺。 因为我是,阮家的长子。 是阮家,唯一的继承人。 ———— 来pick喜欢的小世界叭—— 1、乖乖女×不良少年【一掰四】 2、老实人ד男人不能说不行”嘴硬龙傲天 3、假病娇×真阴湿 第354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 痛。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顺着四肢百骸往骨髓里钻,尖锐的疼意搅得墨北珩脑仁突突直跳。 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嘈杂的声音如同水草,缠绕着他的思维,想要将他拖向更深的地方。 思绪混沌不已,意识忽轻忽重,拖着他在识海中浮沉。 终于,一阵尖锐的、皮肉被撕开的剧痛,猛地将他从混沌中刺醒。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间挤出,墨北珩猛地睁开眼。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方破败的青灰色屋顶,几处瓦片已经碎裂,露出黑洞洞的椽子,漏下的风裹着寒意,刮在脸上生疼。鼻尖萦绕着一股霉味和草药混合的怪味,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的稻草薄得可怜,稍微一动,就硌得后背发疼。 这不是他的实验室。 也不是他执行任务时所在的热带雨林。 墨北珩猛地坐起身,胸腔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的手,掌心带着薄茧,指腹还有未愈合的细小伤口,皮肤细腻得不像话,绝不是他那双常年握枪、布满厚茧的手。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试着动弹,四肢百骸立刻传来抗议般的酸软和疼痛,尤其是后背、手臂,火辣辣的刺痛清晰无比,绝非梦境。 记忆里的最后一秒,是任务现场炸弹被引爆时满天的火光。 一段段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涌入脑海,冲击着他的神经—— 原主也叫墨北珩,是青玄宗外门弟子,父母早亡,靠着微薄的抚恤金才勉强进入宗门。 可惜的是,他天生灵根残缺,修炼速度慢如龟爬,在同龄人都已经突破炼气三层时,他还在炼气一层徘徊不前,是整个外门公认的废柴。 因为资质低劣,性格又怯懦,原主没少受同门的欺凌。尤其是外门弟子中的几个刺头,更是把欺负他当成了日常乐趣。 就在半个时辰前,张虎带着两个跟班,一脚踹开了原主的房门,将他从床上拖下来拳打脚踢,理由竟是原主早晨晾衣服时,不小心滴湿了他的鞋。 原主本就体弱,又被打得重伤,一口气没上来,竟是活活被打死了。 而他,是来自星际联邦的顶级战神墨北珩。 在一次星际大战中,他为了炸毁虫族母巢,与敌人同归于尽,再次睁眼,就占据了这具身体。 “废柴?” 墨北珩低低地嗤笑一声,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在星际联邦,他从一个孤儿,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头脑,一步步爬上战神之位,什么样的绝境没经历过?灵根残缺又如何? 在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再次被人踹开,扬起一阵灰尘。 三个人影,逆着门外灰白的天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熟门熟路,仿佛进的是自家后院。 为首一人,身材粗壮,穿着外门杂役的青灰色短打,腰间随意挂着根乌油油的皮鞭,脸上横肉堆叠,眼神带着惯常的戏谑与残忍。身后两人略瘦些,也是杂役打扮,一左一右,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看好戏的谄媚与恶毒。 张虎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墨北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哟,这废柴还没死透呢?我还以为你小子这么不经打,直接嗝屁了呢。” 李四立刻附和道:“虎哥,这小子就是贱命一条,打不死的蟑螂。” 另一边的赵六也跟着起哄:“虎哥,刚才没打够吧?要不咱们再教训教训他?” 张虎狞笑着走上前,抬脚就要往墨北珩的胸口踹去: “老子的新鞋,被你这废物滴湿了,今天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张!” 前世身为星际战神,墨北珩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就算现在身体虚弱,他的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强者。 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骤然一冷。 那一瞬间,张虎脸上的狞笑,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张苍白瘦削、带着伤痕的脸。可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应该盛满惊惧、哀求、麻木的眼睛,此刻,却宛若在看什么微不足道的蝼蚁一般,静静地定在他身上。 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张虎浑身一僵,抬起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剧烈地跳动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会觉得……这个废柴的眼神,这么可怕?! 李四和赵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了,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看向墨北珩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这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墨北珩吗? 张虎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吼道:“废柴,你……你看什么看?还敢瞪我?” 他嘴上叫嚣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该死的,他怎么会怕这个废物?一定是错觉,一定是! 张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恼羞成怒,猛地运转体内的灵力,一拳朝着墨北珩的面门砸去:“找死!” 炼气三层的灵力,在他的拳头上凝聚,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墨北珩现在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噗——!” 殷红的鲜血,混杂着些许暗色的血块,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身前肮脏的草席上,也溅了几滴在张虎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哐”一声撞在冰冷坚硬的土墙上,震得屋顶簌簌落下灰尘。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火辣辣的剧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穿刺。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张虎看到这一幕,心底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得意和嚣张:“哼,废物就是废物,装腔作势也没用!” 李四和赵六也松了口气,纷纷拍起了马屁:“虎哥厉害!这废柴就是欠收拾!” “就是,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张虎得意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墨北珩,冷哼一声,道: “小子,给老子记住了,以后在宗门里,老子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不然,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他带着李四和赵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踹了一脚房门,让原本就破旧的木门,彻底散了架。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墨北珩趴在地上,胸口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就在张虎的拳头砸在他胸口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狂暴的灵力,顺着拳头涌入了他的体内,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这本该是致命的伤害。 可奇怪的是,当那股灵力流经他丹田的时候,丹田深处,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吸力,从丹田深处传来,将那股狂暴的灵力,以及他体内原本就稀薄的灵力,全部都吸了进去。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的经脉,竟然在被灵力冲刷的过程中,一点点变得拓宽、坚韧。 而他的丹田,也在缓缓扩张,原本残缺的灵根,像是被注入了生机,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这是……”墨北珩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赋?特异功能?还是这具“废柴”之身隐藏的秘密? 没有时间细究。 挨了那致命的一拳后,他只感觉自己身体的某处开关好像被打开了,天地间的灵气,仿佛不受控地直往他身体里钻。 墨北珩强忍着疼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盘膝坐在床上,按照原主记忆里的修炼心法,开始运转灵力。 《青玄基础心法》,这是青玄宗外门弟子人人都会的基础心法,简单至极。 但在他特殊体质的加持下,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威力。 墨北珩刚一运转心法,就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天地间的灵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他的身体涌来。 原本稀薄的灵气,此刻变得浓郁无比,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经脉,再被丹田吞噬、炼化,转化为精纯的灵力。 他的灵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增长着。 炼气一层初期……中期……后期……巅峰! 仅仅半个时辰,他就冲破了炼气一层的瓶颈,踏入了炼气二层。 而且,灵力还在持续增长,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炼气二层初期……中期……后期……巅峰!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墨北珩的气息,再次暴涨,突破到了炼气三层! 这个速度,若是传出去,足以震惊整个修真界。 原主修炼了整整三年,才勉强达到炼气一层,而他,仅仅用了一个时辰,就连续突破两层,达到了炼气三层! 这简直就是逆天。 墨北珩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逝。 他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灵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青玄宗?张虎? 从今天起,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他墨北珩! 那些欺辱过原主的人,他会一个一个,全部讨回来。 而他的征途,绝不仅仅是青玄宗。 就在他打算再往上冲一冲境界之时,破旧的木门忽然又发出“吱呀”的声音。 已经到了炼气三层的墨北珩此刻五感远超从前,他几乎是立马警戒起来,声音凌厉:“谁?!” 外边的人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哆嗦,手一抖,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 那人弯腰捡起。 两秒过后,墨北珩便瞧见破旧的小木门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谢扶抱着馒头,仔仔细细地把他观察一遍,没看出什么异样,却还是不怎么放心,开口试探道:“大哥?” 其实在看清楚她容貌的瞬间,墨北珩的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了原主和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记忆—— 来人名叫谢扶。 是原主父母在世时收养的孤女,与原主一同长大,又一同拜入青玄宗外门。她的天资虽不算顶尖,却也算得上中上,比原主这个“废柴”好上太多。这些年在宗门里,若非谢扶时不时地帮衬,偷偷给他塞些吃食、挡些明枪暗箭,原主怕是连这偏院的破床都睡不安稳。 这么算来,她应该算是自己的恩人了。 墨北珩冲她抱拳,带着些歉意道:“抱歉,吓到你了。” “没事。” 谢扶摆手,顺手把怀中的两个馒头掏出一个给他。 “你又没去吃饭吧?拿着,等过些日子,外门弟子出去历练的时候,我就偷偷打些野味回来,就当是加餐了。” 谢扶一边说,一边自己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她这话虽然说得很让人温暖。但是—— 墨北珩看着怀里的馒头,有些犹豫不决。 他刚刚可是都看到了,这丫头分明是把两个馒头掉换了个位置——现在递给他这个,正是之前掉落在地的那一个。 他前世是星际联邦说一不二的战神,麾下将士万千,饮食起居向来精细讲究,便是跟着大部队出征虫族,喝的也是经过严格消毒的营养液,哪里碰过这种沾了尘土的食物? 骨子里的洁癖,让他看着那馒头,指尖都有些发僵。 可现在…… 墨北珩的目光落在谢扶脸上。 谢扶也正好抬头看他,似乎有些不解:“大哥你怎么不吃啊?难道是因为……你、你不想再吃馒头了吗?” “……没有。” 眼见对方眼神似乎有些落寞,墨北珩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底那点别扭,面无表情地张口,对着手里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粗糙的麦香混着淡淡的尘土味在口腔里散开,算不上好吃,甚至有些硌牙。 但看着对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墨北珩心里那点洁癖带来的不适,竟奇异地消散了。 算了算了。 自家人一片好心。 他当大哥的,不能辜负自家人的心意。 第355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 自打墨北珩接管了这具身体之后,修为便突飞猛进,不过短短半月的时间,已然到了炼气九层的境界,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至筑基。 又是一日打坐过后,墨北珩缓缓吐出一口绵长悠远的浊气,气息离体竟隐隐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扭曲,仿佛连空气都被那气劲中蕴藏的、远超炼气境界的精纯灵力微微排开。 他睁开了眼睛。 眸底深处,一丝暗金色的流光极快地闪过,旋即隐没,复归于幽深平静。 短短半月,从炼气三层一路飙升到炼气九层,这样的速度,即便是传闻中那些千年一遇的奇才,在资源充足、名师指点之下,从炼气一层至九层,也绝无可能仅仅用时半月。若是传出去,怕是要震惊整个修真界。 不过现在的他,倒是不急着突破境界。 修真一道,与星际修炼精神力本就有异曲同工之妙,若是根基不稳,强行突破,日后怕是会留下无穷后患。与其急着筑基,不如先将这炼气九层的修为打磨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届时再突破,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步步来,才能走得更远。 只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墨北珩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打坐而略显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充盈的力量感在血肉中流淌。 他起身,走到屋内唯一一个歪斜的木架旁。架上空空荡荡,只挂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斗篷,兜帽宽大,边缘已有些磨损。这是原主留下的少数还算完整的衣物之一,胜在不起眼,能略微遮掩身形。 今日,他需下山一趟。 披上斗篷,系好带子,宽大的兜帽落下,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锐利的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的手指刚触及冰凉粗糙的门板——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呻吟,破旧的木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灰尘。一道身影伴随着午间明亮些的天光,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带起一阵微凉的秋风。 墨北珩动作一顿,默默收回手,看向来人。 闯进来的谢扶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目光落在他那一身显然是要出门的打扮上,疑惑地眨了眨眼:“大哥,你要出门啊?” 墨北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家伙,哪儿都好,就是这进门的动静,每次都像是要来拆房子。 他面无表情地上前,绕过她,扶住那扇摇摇欲坠、门轴处裂痕又加深了几分的木门,熟练地调整角度,用力一按一推,将门板勉强安回门框,那令人不安的“嘎吱”声才暂时停歇。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正歪着头打量自己的谢扶,语气平淡,带着些许无奈:“跟你说了多少次进来要敲门。” 老实说,他现在真的怀疑,这门坏成现在这个鬼样子,跟这个总是像头小牛犊一样撞进来的家伙脱不了干系。 “好好好,我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谢扶毫无诚意地保证道,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他身上。 见她光用那双透亮的、像宝石一般漂亮耀眼的眸子盯着自己看,也不说话,墨北珩偏过头,淡淡开口: “有事?” 他的时间很赶,得趁着午时之前下山,去坊市碰碰运气。若是晚了,怕是连坊市的门都要关了。 谢扶没说话,她的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替主人说出了她欲言又止的话。 墨北珩微微挑眉。 却见谢扶先发制人,怀疑的眼神已经落到了自己身上:“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轮到你做饭了?” “……” 墨北珩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糟。 他确实,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墨北珩刚来的时候,压根不会做饭。 毕竟是帝国赫赫威名的战神将军,照料他身后起居的人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从来就没什么自己下厨做饭的必要。 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厨房小白,只是这修真界和星际厨房的差别实在太大,刚魂穿过来那会儿,他对着修真界的土灶和铁锅,简直是一筹莫展。 星际厨房用的都是智能厨具,一键操作,便捷高效。可这修真界的厨房,烟熏火燎不说,那口铁锅,他光是拎起来,都觉得麻烦得要命。 他不是没尝试过。结果不是火候失控将锅底烧穿,就是把分辨不清的苦味野菜当成调味品,熬出一锅色泽诡异、气味销魂的“浓汤”。连续两天跟着谢扶啃干硬冰冷的馒头度日,虽然面上不显,但那细微的蹙眉和啃咬时过于用力的下颌线,还是被谢扶捕捉到了。 第三天傍晚,当他结束修炼,拖着依旧有些虚乏的身体回到破屋时,竟意外地看到那张歪斜的木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一碟清炒的不知名翠绿野菜,和一瓦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汤。 汤色奶白,几块炖得酥烂的兽肉沉在底下,油脂化作细小的金珠浮在汤面,点缀着几粒鲜红的野枸杞,令人食欲大动。 肉质酥烂,带着淡淡的酱香,野菜也清甜爽口,褪去了那份青涩的土腥味。 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时,说他心里一点儿波动都没有是假的。但比起感动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烧的愧疚。 天杀的! 天天让自己的小“尾巴”啃馒头已经很愧疚了,结果自己吃个饭还要人家小姑娘操心! 他不是那种好逸恶劳、没有责任感的大哥。 他不可能天天压榨人小姑娘给自己做饭。 于是,在某个谢扶又一次端着饭菜上桌的时候,墨北珩放下了筷子,郑重其事地说:“往后,我们轮流做饭。” 谢扶当时还愣了愣,倒是没拒绝他。 只是墨北珩的厨艺之路,堪称一部血泪史。 第一次下厨,他把盐当成了糖,炒出来的青菜咸得发苦。谢扶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他:“哥,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你怎么往菜里放这么多盐呀?” 墨北珩:“……” 第二次下厨,他把水烧干了,锅底烧得通红,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好在,墨北珩的学习能力,不是盖的。 第三次下厨,他已经能做出两道像样的菜了。虽然味道比不上谢扶,但至少能入口,不至于让人难以下咽。 从那之后,两人便约定好了,轮流下厨,风雨无阻。 而今天,正好轮到他墨北珩做饭。 结果,他一门心思想着下山的事,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 墨北珩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他一个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战神,竟然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 耻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真是不应该啊! 人是铁,饭是钢。 他这个做大哥的,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偏偏谢扶这会儿已经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相当“体贴”地道:“没关系的大哥,你下山做你的正事去吧。我在青云宗等得一点儿也不苦、不累。” “……” 他真不是东西啊!! 内心波澜起伏,惊涛骇浪,但墨北珩面上却是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 他极其自然地抬手,解开了刚刚系好的斗篷系带,将那件深灰色斗篷从肩上取下,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回木架旁,将其重新挂好:“没有忘,我只是想等你来了再下厨,免得饭菜凉了。” 下山暂停,他要先给自己的小尾巴做饭! 油烟袅袅升起,混着腊肉被爆炒出的焦香,在简陋的厨房里漫开。 墨北珩握着锅铲的动作利落干脆,颠勺时手腕轻转,青翠绿意的青菜便在铁锅里翻了个漂亮的身,与油光锃亮的腊肉丁均匀裹在一起。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被他带着几分军人式的严谨拿捏着火候,竟也透出几分别样的诱人滋味。 不多时,简陋的木桌上便摆上了两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用的是谢扶清晨在后山外围采摘的嫩蕨菜,碧绿鲜亮;一盆蘑菇炖山雉,汤汁呈奶白色,蘑菇肥厚,腊肉香气浓郁;另有两碗米饭,颗颗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谢扶早已摆好碗筷,眼巴巴地等着。 两人围坐在石桌旁,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日光。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目光落在桌角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上,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我今日原本打算下山一趟。” 谢扶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他。 “坊市里有家兵器铺,”墨北珩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想挑一件趁手的武器。” 这具身子的原主太过怯懦,别说武器,连像样的法器都没有一件。如今他修为日渐精进,总不能赤手空拳与人对敌。无论是日后修炼遇到妖兽,还是碰上宗门里那些寻衅滋事的,有件趁手的武器,总归是多一层保障。 谢扶咽下嘴里的饭菜,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天真地问道:“大哥,你有钱吗?” 有钱吗? 这是什么问题? 他墨北珩,从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开始,钱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 他穷得就只剩下钱了。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墨北珩豪情万丈地一掏兜,哒哒,可怜的小钱袋吐出自己仅有的两块下品灵石。 谢扶默,旋即,忍不住地问道:“大哥,你是打算下山去抢件顺手的武器回来吗?” 墨北珩:好好的孩子,怎么偏偏长了这么一张嘴。 他,墨北珩,昔日战神,半月苦修至炼气九层,心怀凌云之志,谋划下山购兵,竟然……身无分文。 “是我考虑不周。”他淡淡道,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了门路。总不能一直这么穷下去,修炼需要丹药,买武器需要灵石,这些都得靠自己去挣。 而且,身为一名合格的大哥,他不能总让自己的小妹过苦日子。 谢扶见他神色凝重,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不然的话,我可以把我攒的灵石拿出来给你一些,我存了有……” 墨北珩连忙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不必。你的灵石留着自己用,我自有办法。” 当大哥的,就没有要自己罩着的小妹钱的说法。 墨北珩思忖片刻,忽然想起昨日宗门告示栏上贴的任务榜。 青云宗时常会发布一些任务,供弟子们历练赚取灵石,从采摘草药、清理妖兽巢穴,到护送商队、看守药田,应有尽有,难度不同,报酬也不同。 “宗门的任务榜,”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日我去看看,接几个任务做做。” 啊,好吧好吧。 谢·准备收高利贷·扶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只是用一种钦佩的眼神盯着他看—— 真不愧是天选之子啊,真厉害,一眼识破了她打算借他点灵石、再心安理得地从他身上薅点机缘的小小阴谋了吗? 好叭。 有点可惜。 看来她只能心不安理不得地昧着良心跟着他蹭点宝贝了。 墨北珩被她的眼神盯得耳根子直发热。真、真是的,原主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他到底懂不懂怎么当大哥啊?他分明都没对她好,她就用这样崇拜的眼神盯着他看。原主天赋一般就算了,怎么当大哥也这么算了,给他气得耳根子都热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墨北珩依旧是一身半旧青灰外门弟子服,独自离开了自己的院子。他没有叫上谢扶,此事他打算独自处理。 执事堂位于外门区域相对中心的广场东侧,是一座气势颇为恢弘的三层石殿。殿前广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开阔,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有来交接任务的弟子满脸喜色或垂头丧气,有来领取月例的排着长队,更多的是围在殿外巨大玉璧前,查看上面滚动发布的各类任务信息。 墨北珩压低斗篷兜帽,沉默地融入人群中,走向那面玉璧。玉璧高约三丈,宽五丈,灵光闪烁,一行行文字清晰浮现又隐去。 任务五花八门,报酬高低不等。墨北珩目光快速扫过,心中大致有数。 以他目前需要尽快获取灵石的目标来看,采集或猎杀类任务效率较高。 他的目光在几个猎杀低阶妖兽和采集特定药材的任务上停留片刻,这些任务地点多在后山外围或更远的荒野,正合他意。 就在他刚选定一个收集妖兽内丹的任务,准备走向殿内接取登记处时—— 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讥诮的熟悉嗓音,从侧面传来。 第356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3) “哟!这大清早的,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到我们执事堂来,我还当是谁呢,敢情是咱们的墨大少爷啊。” 人群微微骚动,让开一条缝隙。 只见张虎带着他那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大半月不见,这人似乎精气神更足了些,脸上的横肉油光发亮,腰间那根乌油油鞭子换成了镶着颗上等灵玉的鞭柄,显然不知从哪儿得了些好处。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墨北珩身上,尤其是那遮脸的斗篷,嘲弄之意溢于言表。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嘻嘻哈哈地附和: “可不是嘛,张哥,这废物命真硬,被您一拳砸地上,躺了半个月竟然还能爬起来。” “爬起来有啥用?还不是个废物点心?怎么,墨大少爷,这是穷疯了,想来执事堂讨点残羹剩饭吃?可惜啊,这里可没馒头给你捡。” 周围的弟子极少数面露不忍,移开目光;大多数则事不关己,冷眼旁观;更有部分与张虎一路货色的,则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修真界都是靠实力说话的。 谁拳头硬,谁就占理。 像墨北珩这样没天赋的废物,不知道把自己藏好就算了,还出来招摇撞市。那受人欺负了,也是他咎由自取。 墨北珩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完全转向他们,只是兜帽下的目光,冷淡地掠过三人—— 炼气三层,炼气二层,炼气二层。 修为毫无寸进,气息更是虚浮不堪。 谁是废物草包,还说不准呢。 他不想在此地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毕竟他现在也才刚刚起步,有天赋是好事,但太过惊人、以至于会让人感受到威胁的天赋,在自己成长起来之前,绝对不能轻易暴露。 但若就此一言不发,未免太符合“原主”怯懦的性格,容易让这些人得寸进尺。 就在张虎见他“不敢”回应,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去掀他兜帽时—— 墨北珩忽然动了。 他并未施展任何灵力,只是脚下步伐极其精妙地一错,身体微微一侧,恰好与张虎伸出的手擦肩而过。同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小指极快地弹动了一下。 一缕凝练到极致、细微如发丝、却蕴含着炼气巅峰精纯灵力的指风,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张虎膝盖外侧某个不起眼的穴位。 “啊——!” 张虎只觉得右膝外侧猛地一麻一酸,仿佛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整条腿瞬间失力,前冲的势头顿时变成踉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幸亏旁边一个跟班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这才没当众出个大丑。 “张哥!你怎么了?”跟班惊呼。 张虎又惊又怒,稳住身形,只觉右膝处那股麻酸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了,刚刚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已经走出几步、好像没动什么手脚的墨北珩背影,心下骇然: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他的错觉,还是这个废物真在背后对他动了什么手脚? 不、不可能!他的修为在墨北珩之上,那个废物想动什么手脚,他不可能感受不到。可是刚刚,他分明没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周围的低笑声似乎更明显了些,让张虎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只是刚刚那突如其来的疼痛实在太过诡异,他不敢再贸然上前动手,但嘴上却不甘示弱,朝着墨北珩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提高音量骂道: “走路不长眼的废物!晦气!爷今天有正事,懒得跟你计较!下次再让爷碰上,打断你的狗腿!” 墨北珩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任务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是一名长相有些凶狠的中年执事,修为约在炼气八层。他抬眼瞥了一下墨北珩,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身份木牌,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收集五阶灵兽的内丹?你要接这个任务?”执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却带着明显的怀疑,“境界差太多,可是会有性命之忧的。五阶的中品妖兽,速度极快,狡诈异常,需炼气六层以上,且擅长追踪或速度的弟子才可尝试。你……” 执事还是顾及了点年轻人的面子的,不过他虽未明说,但光凭墨北珩身份牌上那“炼气一层”的修为记录,以及他响当当的“废柴”的名声,显然他是觉得这小子在胡闹。 “弟子近日略有所得,想尝试一番。”墨北珩声音平静,兜帽下的目光与执事平静对视。 中年执事与他对视一瞬,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凛。 这年轻弟子的眼神,太过平静深邃,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怯懦空洞。他沉吟了一下,想到这任务本身风险自负,宗门并不强求完成率,便不再多言,例行公事地登记,将一块记载任务信息的玉简和一枚用于记录证明的空白留影石递给墨北珩。 “时限半月。任务期间,生死自负。完不成无惩罚,但若虚报或损坏皮毛,倒扣贡献点。” “多谢执事。”墨北珩接过东西,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走出执事堂,阳光正好。 害死原主的张虎,就暂且让他再多蹦跶几日。 现在,赚钱,提升自己的战力,才是正事。五阶的中品灵兽,正好用来让他试试手。 他微微抬头,兜帽阴影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桀桀桀。” 墨北珩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转头,无奈瞪向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侧、叉着腰,给自己配音的某人,道:“做什么?” 一看不住就对他使坏。 “做任务!”谢扶立正站好,答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谁问她这个了…… 算了算了。 孩子勤快也不是坏事。 墨北珩是个相当开明、负责任的大哥,他不可能只顾着自己一个人修炼。谢扶多接任务多锻炼是好事,他不会插手什么。 “接任务要仔细,不要冒进,注意自己的境界,差太多境界的不要勉强知道吗?” “不不不,差一个境界也不要勉强……算了,我们还是稳扎稳打着来,不要越级挑战。” “还有那些脏活累活的,不要接。” “另外,还有一些……算了,我陪着你进去吧。” 他当大哥的,帮自己罩着的小妹把把关,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谁料谢扶被他念叨得颇不耐烦,相当不客气地推着他的背,给他往外推了几步:“大哥,你好啰嗦。” 啰、啰嗦?! 在星际的时候,有多少人挤破头了想听他对自己说一句话,这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他绝对、绝对不会再在她面前多废一句话了!! 墨北珩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转头,对着那人的背影嘱托道:“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要记住啊,安全最重要——” 大哥不跟小妹计较。 * 后山西麓,林木幽深。 一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在林间无声穿行,正是墨北珩。 他轻而易举地避开那些横生的枝桠与嶙峋怪石,衣袂拂过草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炼气九层带来的不仅是灵力增长,更有身体素质的全方位提升,他的五感敏锐度远超从前。 风灵狐,五阶中品妖兽,以速度与狡诈著称,皮毛是制作低阶法衣、符箓的常用材料。 寻常炼气六层弟子需要组队,布设陷阱,或依靠特定法器才能捕捉的灵兽。 对于战斗经验无比丰富的墨北珩而言,却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热身罢了。 他的神识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虽范围尚且有限,却异常凝练敏锐,很快,他锁定了一道隐在灌木丛后的警惕气息。 那是一只成年风灵狐,体型比寻常狐狸略小,毛色青灰,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碧油油的眼珠偶尔转动,泄露了几分气息。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隐约的窥探,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耳朵。 墨北珩没有急于出手。 他屏息凝神,体内灵力以一种独特的频率缓缓运转,密林中的环境像是和他产生共鸣,他的一呼一吸,都融进周遭的环境中。 直到他距离那风灵狐不足十丈时,那妖兽才骤然惊觉,碧眼中凶光一闪,后腿猛蹬,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向侧方弹射而去。 速度之快,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它快,墨北珩更快! 就在风灵狐动起来的刹那,墨北珩也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踏前,他的身形陡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他并指如剑,指尖一抹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灵力吞吐不定,直刺风灵狐腾空的轨迹前方!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皮革被刺破的声响。 风灵狐凄厉的尖嚎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那道淡金指劲精准地没入其眉心,不仅瞬间摧毁了其脆弱的大脑,那附着的金色灵力更是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自发地、贪婪地将其颅内残存的一点微薄妖力与生命精气席卷一空。 当然,墨北珩还是记着自己的任务的,他有意控制了那股金色的、仿佛可以吞噬天地万物的力量,留下了一颗完整的内丹和皮毛来。 接下来的几周,墨北珩始终在这片密林中穿行。 这片林子的妖兽品阶都不高,偶尔遇到一个筑基的妖兽,墨北珩虽然不能像收拾那只狐狸一般轻松,但总体来讲,他这一趟,还是很顺利的。 掂量着储物袋里沉甸甸的收获,墨北珩终于决定折返。 …… 玄元宗,执事堂。 当墨北珩将自己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柜台上时,那名中年执事的刻板面容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仔细检查每一样材料,尤其是那枚微微泛着土黄光泽、尚不稳定的七阶妖丹,眼中震惊之色难以掩饰。 “这些……都是你独自猎取的?”执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风灵狐也就罢了,这土熊的内丹可是七阶下品,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炼气后期弟子都要组队才敢招惹。 “侥幸得贵人相助。” 墨北珩依旧是那副平淡语气,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执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修仙界奇遇无数,或许这昔日废柴真有了什么机缘。他快速核算了一遍:“风灵狐皮毛二十一张,每张五块下品灵石,计一百零五块。土熊材料……熊掌、熊胆、完整熊皮,加上这枚初阶妖丹,合计作价两百三十块下品灵石。总共三百三十五块下品灵石。你是要灵石,还是折算部分贡献点?” “全部换成灵石。”墨北珩毫不犹豫。贡献点虽可在宗门兑换特定资源,但眼下他更需要通用的硬通货。 接过一个装着灵石的普通布袋,感受着其中散发出的纯净灵气,墨北珩心中稍定。三百多块下品灵石,对于炼气期弟子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然而,当他走出执事堂,径直来到玄元宗山下规模最大、信誉也相对最好的“百器坊”时,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道友想看何种兵刃?”店内伙计倒是客气,引着他观看陈列的各式法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琳琅满目,灵光闪烁。 墨北珩目标明确,直接看向长剑区域。 一柄柄长剑或古朴、或凌厉,锋刃寒光流转。 “这柄‘青锋剑’,以百年寒铁掺杂少许云纹钢锻造,锋锐无匹,自带一丝冰寒之气,可迟缓对手动作,售价八百下品灵石。” “这柄‘赤焰剑’,剑身铭刻简易聚火阵,灌注火系灵力可激发火焰灼伤,威力不俗,售价一千二百下品灵石。” “这柄‘流光剑’,轻灵迅捷,对风属性灵力有微弱加成,适合施展快剑,售价九百五十下品灵石……” 伙计的介绍声在墨北珩耳边回荡,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标价,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便宜的一柄制式铁精长剑,也要近五百下品灵石,且除了坚硬并无特殊。稍微像样点、带些属性的,动辄近千甚至过千。 好怀念啊。 过去那种穷得只剩下钱的日子。 第357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4) “可有更……实惠些的?” 墨北珩面色不变,淡定地开口询问。 伙计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态度依旧客气,但引荐的物件明显低了一个档次: “道友请看这边,这些是学徒或炼器师练手之作,用料实在,只是铭纹或淬火稍欠火候,价格也便宜许多,多在两百到四百灵石之间。” 墨北珩随意看了几件,这些剑,不是灵力传导滞涩不已,便是剑身平衡不佳,或材质脆弱。 以他的眼光,自然是瞧不上这些剑的。 “我再看看。”他朝伙计略一点头,转身走出了百器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坊市街道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墨北珩站在街口,握了握手中的灵石袋,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感知到“贫穷”二字的重量。 实力可以急速提升,但这修仙界的资源壁垒,却非一蹴可破。 啊。 他干脆撕块布把脸遮住去抢劫吧,还是这样来钱快。 ……去抢劫什么的是绝对不可以的啊北珩!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自己的小妹,做大哥的,绝对不能给自己的小跟班做坏榜样啊喂! 墨北珩毫不犹豫地抬手往自己脸上来了一下—— 这具身体有病吧,净给他出馊主意。 正忏悔间,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旁边一条狭窄巷弄口,两名低阶散修压低的交谈: “……‘暗巷’今晚有‘鬼市’?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听说有几件见不得光但成色极好的货……” “那我得去碰碰运气……” 暗巷?鬼市? 墨北珩心中一动。无论在哪个世界,有光明正大的市场,就必然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所在。那里往往风险更高,真假难辨,规则模糊,但也往往意味着……机会。 他不再犹豫,身形悄无声息地没入人流。花费几块下品灵石,从几个看似消息灵通的底层修士口中,他大致摸清了所谓“暗巷”的位置与进入方法—— “鬼市”并非是指固定场所,而是每夜子时前后,在坊市西北角一片废弃宅院区自发形成的黑市,需有引荐或知晓特定暗号方能进入。 * 子时将至,月黑风高。 墨北珩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黑色劲装,依旧戴着兜帽,按照得来的信息,七拐八绕,来到一片断壁残垣之间。 此处阴气森森,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正规坊市恍如两个世界。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黑暗中晃动,彼此间隔甚远,气息收敛,透着警惕与疏离。 他走到一处半塌的照壁前,按照特定节奏,屈指在残存的砖石上叩击了三长两短。 片刻沉寂后,照壁阴影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何事?” “寻件趁手的铁器。”墨北珩说出接头暗语。 “……进去吧。规矩懂吧?只看不问,钱货两清,出门不认。”阴影中似乎有人打量了他一眼,旋即,照壁旁一扇看似封死的破木门悄然滑开一道缝隙。 墨北珩闪身而入。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潮湿的甬道,壁上每隔一段才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铁锈、尘土、劣质丹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甬道两旁,每隔数步便有一个简易的摊位,或是地上铺块破布,或是靠着残墙摆个木架。摊主大多遮掩容貌,沉默寡言,货物就那样随意摆放着:黯淡的法器、沾着泥土的药材、残破的玉简、不知用途的古怪物件…… 琳琅满目,却都透着一股来路不明的让人不安的气息。 墨北珩放慢脚步,神识谨慎地铺开,同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个个摊位。他目标明确,搜寻着合适的兵刃或材料。 大部分器物灵力波动微弱或紊乱,明显是残次品或赃物。偶尔有几件灵光稍盛,价格也标得极高,且气息也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就在他略感失望,准备再去深处看看时,脚步忽然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顿住了。 摊主是个蜷缩在厚重黑袍里的佝偻身影,面前只铺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上面零星摆着几块颜色晦暗的矿石、几截断裂的兽骨,以及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毫无光泽、形状不规则的铁块。 吸引墨北珩的,正是这块黑铁。 在周围那些或多或少散发着灵力波动的物品衬托下,它显得如此平凡,甚至有些丑陋,就像一块普通的、被遗弃的凡铁。 但墨北珩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瞬间,灵魂深处,有某个印记,如同被点燃的引信,轰然炸开。 这个纹理、这个几乎能吸收掉全部周围全部光线的特性、以及在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能感知到的独特的能量波动…… 错不了的。 眼前这块“废铁”,不是修仙界常见的任何一种炼器材料。 而是“黯星沉金”。 就是在他先前所在的星际时代,也只产于某些极端重力星核或黑洞残骸边缘的稀有资源。 因其具有近乎绝对的能量惰性、物理耐受性以及对精神波动的极端屏蔽性,是打造顶级机甲内核、星舰隐形涂层以及反精神力武器的核心材料之一。 就这么一小块黯星沉金的价值,放到星际时代,便足以换取一颗资源丰富的殖民星球。 黯星沉金只有精神力sss以上的机甲师才能用精神力淬炼,也难怪它在这个精神力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修真界中,会被人误以为是废铁。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但墨北珩脸上、乃至眼神,都没有泄露丝毫异样。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摊上其他东西,最后才像是不经意地,用脚尖点了点那块黑铁,声音平淡嘶哑,模仿着常来此地的散修口吻: “这黑疙瘩,什么价?” 黑袍下的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毫无特色的老脸,眼神浑浊,瞥了黑铁一眼,又看看墨北珩,慢吞吞道: “十块下品灵石。捡来的,看着沉,或许有点用。” 十块下品灵石!墨北珩几乎要控制不住心跳。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仿佛嫌贵:“一块破铁,五块。” “八块,不能再少。”老头似乎懒得纠缠。 “六块。不行算了。”墨北珩这会儿已经砍价看得相当熟练了。 “……拿走拿走。”老头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他也不再多言,数出六块下品灵石放在麻布上,俯身捡起那块“黯星沉金”。入手果然极沉,远超其体积应有的重量,触感冰凉,隐隐有种吸纳手掌温度的错觉。他将其随意塞进怀里,也没什么心情去看别的宝贝了,粗粗扫过几个摊子,便转身离开。 眼看甬道口的光亮就在前方,他脚步加快,刚转过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 “砰!” 另一道身影也正好也从另一侧匆匆拐出,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墨北珩反应极快,身形微晃便已卸力站稳。对方却被撞得向后踉跄,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布包差点脱手。 墨北珩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抬起的脸上。 兜帽在碰撞中滑落些许,露出一张熟悉的、此刻写满了错愕的脸。 不是谢扶是谁?! 她怎么也在这里?! 等等! 他刚揣在怀里的黯星沉金呢?! 第356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5) “不许动。” “不许不服气。” 墨北珩虽然习惯了冷脸,但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脸。 眉眼沉郁,唇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周身的灵力都不自觉地散出几分寒意,连周遭的草木都像是被冻住了,簌簌地落下几片枯叶。 怎么能偷东西呢? 真是的。 他盯着小姑娘乌黑的发顶,心里头却乱成了一团麻。 也幸好她这次偷到他身上来了。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果然是他这个当大哥的没有给自己的小妹带好榜样吧?真是!他就说不该想抢劫这种歪门邪道的吧?哪怕他只是想想,没有在小扶面前表现出来也不应该。 谁知道他的念头会不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自己的小妹? 墨北珩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脸上的冷意散了几分,可依旧板着个脸,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乖乖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小姑娘,沉声道:“这是你第几次动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听到个让他心凉的数字。 谢扶的头埋得很低,手指抠着黯星沉金上的纹路,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第一次。” “第一次?!” 墨北珩不自觉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第一次偷东西,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这个炼气九层的修士怀里摸走东西? 第一次偷东西就这么厉害,也许他该把自己的小跟班往江湖神盗方面培养培养。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偷东西就是偷东西,哪怕天赋再好,也是旁门左道,断断不能纵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不可以偷东西!第一次也不行!缺灵石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宗门发的月例不够用?还是看上了什么法器丹药,跟大哥说,大哥都能给你买……” 其实非要说的话,这事跟他其实也脱不了干系。 还不是怪他没本事。 赚灵石赚得那么慢,都不能让自己的小跟班挥金如土,他算什么合格的老大。 他说着,一手朝着谢扶伸出,另一只手则是抓起自己装灵石的袋子,一股脑全塞谢扶怀里:“袋子里的灵石都给你,你把那东西还我。” 谢扶茫然地抓着怀里莫名多出来的钱袋子,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 “大哥,不用给我灵石来换的。我就是路过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股很奇怪的灵力波动,不知道是好是坏,就想先拿出来看看而已……”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墨北珩的脸色,补充道:“我没有想过要据为己有,就是……就是没忍住。” 她真没想偷东西。 是这玩意儿自己一直在朝她招手,对着她发出的能量波动简直是在说“来呀~快来带我走呀~~” 等谢扶回神的时候,这不要脸的大铁块已经在她怀里安家了。 墨北珩一听,登时愣住了。 谢扶她,也可以感受到黯星沉金的能量波动吗? 难道说—— 难道说个鬼啊。 他是战神,又不是百科全书,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苍天,早知道当初军校选修课的时候,他就少选点实战课了! 墨北珩掩饰地轻咳一声,伸手揉了揉谢扶的头发,语气里本就没多少冷意彻底消散了,只剩下几分纵容:“胡闹。” 谢扶见他不生气了,这才松了口气,把黯星沉金递到他面前,小声道:“大哥,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墨北珩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黯星沉金,入手冰凉,庚金之气顺着指尖涌入经脉,让他浑身的灵力都舒畅了几分。 其实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将此物留作己用,原先他想替自己找把趁手的武器,先撑过这么一段时间,再看自己日后的造化,看能不能找个一两件奇珍异宝傍身。 但是给谢扶的规划不一样。 武器对人是很重要的。 他想一开始,就替自己的小跟班找来全天下最好的武器给她做配。 墨北珩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抱着今天出来一趟就能找到天地至宝的念头。 只是,遇到黯星沉金后,他的想法就改变了—— 全天下最好的武器原料,不就在这里了吗? 他要亲自为自己的小妹锻造一把神器。 ……好。 但是咱们话说回来哈,墨北珩虽然到了这个世界,依旧是精神力sss+级别的存在 按理来说,他是可以炼化黯星沉金的。 可是嗷,他压根不会炼器啊咋整? 早知道当年在军校,他就再多报一门炼器的选修课了!! 第357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6) 不会炼器怎么办? 不会就学! 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技能,是他墨北珩学不会的。 打定主意,墨北珩将黯星沉金收好,忽而注意到空气中一股似有若无的怪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的气味,极其淡薄,若非他五感因修为暴涨而变得异常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它并不难闻,却十分特殊——带着植物根茎被碾碎后的清苦,夹杂着一丝土壤的微腥,还有一种微微腐败的、极淡的涩意。 他的鼻尖微微耸动,在确认了那股味道的来源是谢扶之后,他抬眸,有些不解: “你身上的味道,是什么?” 闻起来又苦又涩的,让他觉得很不安心。 谢扶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偏头过去,左嗅嗅、右嗅嗅,也没能闻到什么值得一提的气味。 不知道,扶的味道很美妙。 墨北珩见她懵懂,便往前略倾了倾身,距离拉近了些,确认道:“苦苦的,还有点涩。像是……某种草汁。” 谢扶愣了一下,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又夹杂着点难以置信。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探进自己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干净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她将那油纸包摊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根晒得半干、形态有些蜷缩的草叶,颜色灰绿,带着细密的绒毛,断面处能看到清晰的白色纤维。一股比刚才墨北珩嗅到的、要明显得多的苦涩清气,顿时逸散开来。 她将药草递到他的面前,试探着问:“是这个味道吗?” 墨北珩的目光落在那几根其貌不扬的草叶上,点了点头:“嗯,是这个。” 他答得倒是坦然,却见谢扶看他的眼神带上几分难以理解的震惊和审视。 “这是‘止血藤’和‘宁神草’的气味啊,大哥你以前受伤的时候经常用的啊。你不认识这道气味了?!” 不就这段时间没怎么受伤吗,人怎么能忘本到这种地步? 墨北珩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 原主那“废柴”之躯,在这外门摸爬滚打、受尽欺凌的几年里,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 宗门派发的低劣伤药要么被克扣,要么根本不够用。像“止血藤”、“宁神草”这类在后山外围就能寻到的、最普通不过的草药,便成了原主维系伤势、缓解痛苦的最佳选择。 但是他怎么会知道草药都是些什么味道,他穿越而来,接管这身体时,虽也承袭了原主大部分记忆,但是原主的记忆里,除了小扶和修仙的一些基础知识比较重要,他留给墨北珩剩下的记忆,不是在挨打,就是在挨打的路上。 谢扶不在的时候,原主一天恨不得挨八百遍打。回忆起来,还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墨北珩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极其把它略过去了。 而自他到这个小世界来了之后,就没什么需要伤药的时候了。 就连他刚到这个世界被张虎那群人打伤的时候,他也因为顿悟升级,修为暴涨,那点伤势在灵力冲刷与身体自愈下,好得飞快。 自那以后,他更是再未受过需要用到草药的外伤——以他目前的实力,后山外围那些低阶妖兽,还不足以让他挂彩。 而且,星际也没有用得上草药疗伤的时候。 真是的! 早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该提前找医书来学学怎么分辨草药来着。 墨北珩心中微微懊恼,结果一抬头,却见谢扶怀疑地后退了两步。 半步的距离,在此刻凝滞的气氛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眼。 后退两步是什么意思呢?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和她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难道都不足以让她相信他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吗? 他难道不是她的大哥吗? 他眸色骤然转深,所有的懊恼、尴尬的情绪,都被压缩进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扶看:“小扶。” 谢扶正等着对方憋什么大招呢,却见一直身姿笔挺如松、气势迫人的墨北珩,忽然毫无征兆地,身形晃了一晃。就这么软绵绵地朝她怀里栽来。紧接着,在谢扶错愕的目光中,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腿上一软,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栽倒过来。 谢扶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墨北珩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朗面容上,此刻竟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倦意。 他眼睑下方,有着两片明显的、深重的乌青,与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平日里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微微阖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宇间紧紧蹙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 “抱、抱歉。”墨北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往常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气力不继的虚弱感,断断续续,“前段时日……没日没夜地在跟妖兽周旋、猎杀,精神一直绷得太紧……身体和大脑,好像都有些……跟不上了……” 他试图撑着谢扶的肩膀站直,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反而将更多重量压在了她身上。他偏过头,似乎想避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脸颊却不经意擦过她的发丝,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你、你放开我吧,让我自己……我自己蹲在地上,缓一缓,就好了……” 这话说得,当真是可怜极了,配合着他此刻全然卸去防备、虚弱不堪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漠疏离的“大哥”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墨北珩让你放开他你放不放? 肯定不能放啊! 非但不放,还得把这难得示弱的人抓得再紧一些。 原来的墨北珩很讲究。 战神墨北珩就更是龟毛。 再怎么辛苦,出任务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此刻,某位战神倒在她的怀里。 嘴上把自己说得可怜巴巴,面上却实在是……惹人怜爱啊。 那张过于英俊、也过于有攻击性的脸庞,一旦卸去了平日的冷硬与锐利,显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倦怠与虚弱,所带来的冲击力,是惊人的。 它不像原本就柔弱的长相示弱时那般我见犹怜,但也真是—— 别有一番风味啊。 第358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7) 美人在怀。 墨北珩原本的打算,是借着那片刻的“虚弱”,让她搀扶着自己走出几步,既圆了之前“神识透支”的说法,也能让她打消疑虑,将注意力从“不识草药”的破绽上移开,然后就直起身子自己走的。 一开始确实按他的计划发展。 然而,他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点——谢扶的思维回路,在某些时候,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 就在他刚暗自满意,准备再“虚弱”地倚靠几步就“好转”时,身侧的谢扶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样走太慢了,大哥你肯定很不舒服。”谢扶在他耳边小声嘟囔。 墨北珩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原本支撑着他腋下和胳膊的手臂忽然改变了用力方式。下一瞬—— 天旋地转! 他整个人骤然失衡,重心完全偏移! 一股不容抗拒的、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力量袭来。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视野已经陡然拔高,然后又迅速稳定在一个诡异的水平视角。他、他竟然被谢扶双臂穿过膝弯和后背,稳稳当当地抱离了地面! 这会儿的墨北珩已经顾不上什么虚弱补虚弱了,他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茫然的呆滞。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谢扶近在咫尺的、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轻轻抿起、带着点“总算稳当了”的满意神色的嘴唇。 荒谬!离奇!不可理喻! 强烈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谋划。 身体的本能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为了维持这突如其来的、极不稳定的悬空状态,他的手臂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环上了谢扶的脖颈,紧紧搂住,以寻求一个稳固的支点。 这个动作做完,他才彻底回神,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羞恼、尴尬、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感的情绪,轰然炸开! “等、等一下!”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因为过于震惊甚至带上了一丝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颤音,“谢扶!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他试图挣扎,又立刻意识到在对方怀抱里挣扎的姿态只会更难看,动作硬生生僵住,只剩下搂着谢扶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更是滚烫一片。 这世上,就没人敢这么对他!别说真的抱起来,就是稍微近身搀扶,在前世都需要经过严格礼仪规范,更遑论如此、如此亲昵又霸道的姿势!连想都没人敢想! 可谢扶不仅想了,她还做了! “放我下来。谢扶!”他试图瞪她,可惜此刻的角度让他只能看到她的下颌和脖颈,气势大打折扣。 然而,谢扶对他的命令和怒气恍若未闻。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墨北珩在她怀里躺得更稳当些,然后迈开步子,以一种比刚才搀扶时快了不少、也平稳了不少的速度,继续朝着出口走去。 她步伐稳健,呼吸均匀。 甚至还有余裕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无奈,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无理取闹的病人:“没关系的,我很有力气。” 这是什么力气不力气的事吗?! 墨北珩简直要被她这浑然不觉、理直气壮的态度气晕过去。 “谢扶!你快把我放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除了命令,还多了几分罕见的、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意味。 被自己的小妹这样抱着什么的,实在是太奇怪了吧? “谢扶,你再不把我放下来我真的要生气了!”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扶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墨北珩还以为她终于妥协,结果却见她丝毫都没有被他吓到的意思,反而皱眉道:“好吵。” 吵?!他吵?! 他都没敢真的用力挣扎,只是用语言抗议,居然被嫌弃吵?!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记暴击,谢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 “大哥真是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 墨北珩:???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如此不可理喻、油盐不进、脑回路清奇的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感,如同两座大山,将墨北珩心中那点羞恼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理智,那离家出走了好一会儿的理智,终于在这极致的冲击下,摇摇晃晃地回归了本位。 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被她给气死。 墨北珩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的情绪。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和面部肌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冷静:“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了,你把我放下来吧。” 谢扶果然停下了脚步,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犹豫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是相信大哥“好转”的话,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许久,她终于半信半疑地把他放了下来。 双脚终于重新接触到坚实的地面,墨北珩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 墨北珩腿软本来是装的,结果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抱,在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陌生的、真实的酸软感从膝盖处传来。 墨北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踉跄了半步。 见一旁的谢扶立马蠢蠢欲动地又要上手,墨北珩此刻的反应速度,达到了穿越以来的巅峰! 他面上终于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恐神情,抱着自己连连后退。 “别过来!”他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变调,“我真的没事!刚才是没站稳!现在好了!完全好了!你看!” 谢扶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手臂僵在半空,看看他紧紧贴着墙壁、仿佛面对什么洪水猛兽的样子,又看看他脸上近乎“花容失色”的表情,终于,缓缓地,困惑不已地歪了歪脑袋。 她有那么可怕吗? 大哥真胆小。 第359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8)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气氛因为刚刚的“公主抱”而显得有几分尴尬。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行至坊市主街,周遭景象豁然开朗。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条通往青云宗山门的主要干道两侧,仍有不少店铺开着门,悬挂的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黄。 更有许多散修直接在路边支起地摊,吆喝叫卖,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烟火气的、熙熙攘攘的热闹。 谢扶对这里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家摊位的灵谷掺了陈米,哪家店铺的符箓价格虚高,哪条小巷尽头有卖便宜又解渴的野果汁……她都门儿清。 路过这儿时,她习惯性地观察起沿途摊贩的货物和价格,盘算着下次该来做点什么样的买卖,目光平稳地扫过,并无多少流连。 墨北珩倒是鲜少逛这样的集市,不过他对于这样的热闹一贯没什么兴趣,粗粗扫了两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忽而,路边跪着的一名青年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身粗麻孝服,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打着深色补丁。身旁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扭的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木牌旁,一领破旧草席覆盖着一具人形轮廓,边缘露出几缕枯槁花白的头发,想必便是那需要“安葬”的父亲。 青年的耳朵尖,在散乱黑发的遮掩下,依旧能看出比常人要尖细一些,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缺乏血色。周围还萦绕着一缕极其淡薄、混杂着骚腥与草木味道的妖气。 一只妖。 而且,是一只化形尚未完全、连最基本的妖气收敛都做得马马虎虎的小妖。 妖族不把死去同类的妖丹剜出吞下、给自己提升修为就该算它是只有情有义的好妖了,竟然还学着人类搞起“卖身葬父”这一招了,这拙劣的伪装和漏洞百出的设定,也就只能骗骗那些不谙世事、或心怀不轨的—— “你好,你需要我帮忙吗?” … ……?! 墨北珩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谢扶,却见某人神色严肃,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那个装着她辛苦积攒的灵石的小袋子上,一副正气凛然的“好好青年”的模样。 墨北珩感到一阵短暂的窒息。他刚才明明还在心里嗤笑这骗术的拙劣,断定只有傻子才会…… 好吧,现在他家的“小傻子”不仅信了,还主动凑上去了。 更让墨北珩眉头紧锁的是,那跪地青年周遭,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有女有男,其中也不乏几名修为高超的修士。 为什么…… 墨北珩对此难以理解。 那妖气虽淡,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这几名炼气中期的外门弟子,只要稍微留神,理应有所察觉才对。为何他们仿佛毫无所觉,依旧驻足围观? 恰在此时,或许是听到了谢扶的询问,又或许是觉得时机已到,那一直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在啜泣的“孝子”青年,缓缓地、带着一种弱不胜衣的颤意,抬起了脸。 街边灯笼昏黄的光线,恰好落在他抬起的脸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形状是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天然上挑,带着三分撩人的弧度。瞳仁的颜色并非纯黑,而是在灯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宛如上好琉璃般的浅琥珀色,眼底仿佛漾着盈盈水光,脆弱又勾人。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抿成一条淡粉的直线。五官无一不精,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性别、楚楚可怜又惊心动魄的美丽。 看着这样的一张脸,墨北珩……还是不能理解这么拙劣的骗术,为何周围的人还是越围越多了。 但对方只是这么一抬眼,那琉璃色的眸子带着茫然、哀戚与一丝希冀看向周围的众人时——“嚯!” “哎呀!” “生得真好……”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惊呼和抽气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瞬间安静了许多,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脸上,尤其是那几个外门女弟子,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连男修中也有人不少人面露惊艳之色。 墨北珩:“……” 他看着那张脸,再环视周围明显被“美色”所慑、几乎忘了探究其他的人群,心中那点难以理解,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原来……是靠这个? 不过那张脸,有这么好看吗? 墨北珩欣赏不来。 忽而,福至心灵,他一扭头,一旁的谢扶倒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狐狸精看。墨北珩心头莫名一堵。 这时,围观人群中已有按捺不住的。一个衣着华贵、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家族子弟的年轻男修上前一步,朗声道: “这位小哥,不必如此悲伤。令尊的后事,包在我身上!我出一百下品灵石,厚葬令尊!你以后便跟我回府,保你衣食无忧!”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打扮娇俏的女修便嗤笑一声:“一百灵石也好意思开口?我出两百!小哥,跟我走,我家族中有丹药供奉,于你修为或有裨益!” “二百二十!” “三百五!” “我出四百!外加一瓶‘培元丹’!” 现场气氛陡然热烈起来,竟隐隐有了几分竞价拍卖的架势。那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外门弟子,此刻也有些蠢蠢欲动,只是囊中羞涩,只能眼热地看着。 想到自己钱袋子里那几百枚可怜兮兮的下品灵石,墨北珩的心里真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眼见谢扶还盯着那狐妖看,墨北珩也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劝道:“小扶,既然已经有人对他伸出援手,那我们就走……” 谢扶回过神来,看了看那被众人争抢、显得愈发无措可怜的狐妖青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墨北珩拉着转身离开的刹那—— 那个一直沉默着、承受着众人目光与竞价的狐妖青年,忽然微微转动脖颈,那双琉璃色的眸子,越过了身前出价最高、正志得意满的那个华服男修,精准地、直直地看向了谢扶。 他的目光在谢扶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她那双清澈见底、犹带着同情与困惑的圆眼睛上顿了顿,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虚弱,如同玉石相击,又似春风拂过琴弦: “姑娘留步。” 第360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9) 后悔。 当事人墨某现在就是相当后悔。 他就不该一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在听见对方喊出“姑娘留步”时,还呆呆傻傻地没有反应过来抱着小妹赶紧走,给了那个狐狸精可乘之机。 等墨北珩意识到不对时,那跪在人群中央、被诸多热切目光和竞价声包围的狐妖青年,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越来越高的出价一般,琉璃色的眸子固执地锁定谢扶,里面漾动着水光,还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急切。 在谢扶因墨北珩的拉扯而略显迟疑、还未完全转过身时,那狐妖动了。 他拨开挡在身前,竞价竞到面红耳赤的众人,动作带着一股与那柔弱外表不符的决绝,朝着谢扶的方向“挤”了过来。 说是挤,更像是不顾仪态的踉跄奔扑。 或许是真的怕谢扶就此离开,他情急之下脚步凌乱,竟在距离谢扶仅两步之遥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 “哎呀!”围观者中发出惊呼。 那狐妖不偏不倚,恰好跌倒在谢扶脚边。 他仰起那张苍白美丽、此刻更添惊惶的脸,伸出的手——那是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本该完美无瑕,此刻指节处却偏偏生了数处红肿甚至有些破皮的冻疮,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颤抖着,紧紧攥住了谢扶的裙裾一角。 布料被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求仙人……帮帮小人!” 他仰着头,声音带着哭腔,琉璃眸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湿痕,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他这一扑一跪一抓,动作行云流水,情真意切,瞬间将全场的焦点,从之前的竞价热潮,硬生生转移到了谢扶这个衣着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外门小女修身上。 墨北珩脸色一黑。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探究的、不悦的,齐刷刷射了过来,如同聚光灯,将谢扶和她脚边的狐妖笼罩其中。 不是,这人凭什么啊…… 然而,下一瞬,谢扶因那狐妖青年的突如其来的举动困惑蹙眉,无意识抬起脸时——街角一阵穿堂风忽地掠过,卷起了几片落叶,也恰好将她额前有些毛躁的碎发向后拂去。 悬挂在她头顶斜上方的老旧灯笼晃了又晃,原本分散的光线倏然凝,不偏不倚,正正地笼罩在她扬起的脸庞上。 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完全显露出来,肌肤透着健康少女特有的莹润光泽,灯下望去,几乎能看到极淡的、柔软茸毛的边缘泛着浅浅光晕。 瞳孔并非纯黑,而是极深的琥珀褐色,边缘泛着一点温润的蜜色光晕。眼波流转间,没有狐妖琉璃眸的刻意勾人与脆弱,而是一种山泉涤荡过般的清冽明澈。 惊鸿照影。 过目难忘。 ……不是,这狐狸精凭什么缠上这位仙人啊?! 谢扶实诚得近乎耿直,并没有被对方的眼泪和美貌冲昏头脑,脚下微微一动,竟是向后小小地退了一步,试图抽出自己的裙摆,语气认真: “我没有钱。” 那青年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攥着裙摆的手更紧了些,指尖的冻疮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红肿。 他用力摇着头,散落的黑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边,琉璃色的眸子哀求地望着谢扶: “不要很多钱……真的……小人不敢奢求。只要……只要仙人愿意发发善心,替小人安葬了父亲,让他得以入土为安……小人、小人便愿意一辈子跟在仙人身边,为奴为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扶一边掂量着自己的钱袋子,一边问他:“你需要多少钱?” “五……” 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见谢扶的眉头似乎要打结,立刻极为识时务地、带着哭腔改口:“五十……” 见她微微蹙眉,青年抬手擦了擦汗:“十五块……下品灵石。” 谢扶豪爽道:“吓坏我了,看你表情这么严肃,我还以为要五百块灵石呢。”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琉璃色的眸子里是货真价实的茫然和错愕,连啜泣都忘了。周围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了一瞬,表情各异。 谢扶却已不再看他,很是爽快地解下自己腰间的灵石袋,从里面仔细地数出十五块光泽略显暗淡的下品灵石,蹲下身,放到狐妖青年那只生着冻疮的手边。 青年:…… 眼见那狐狸竟当真收拾起东西来要跟着她们回去了,墨北珩眉心直跳,手下意识放到自己的钱袋上,打算自己把灵石什么的塞给他,断了这狐狸跟上来的心思,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谁料,他的手往怀里探去,摸到的却不是熟悉的粗布袋质感,反而,空空如也。 墨北珩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这才恍然记起——他赚的那些灵石,早叫他上交到谢扶手上去了。现在他的兜比脸还干净。 谢扶转过头,看了看一脸铁青、眼神变幻的墨北珩,又看了看那边正拖着草席、眼巴巴望着他们、一副“跟定你们了”模样的狐妖青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豪情万丈地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大哥,别逞强。” “爱逞强”的墨北珩:…… 他张了张嘴,看着谢扶那“善解人意”的眼神,又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拍击感,再瞥一眼那已经拖着草席蹭到近前、眼巴巴望着他们、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出“主人”的狐妖。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第361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0) 谢扶还是挺正人君子的。 见那青年收拾好东西,艰难地背着自己父亲的遗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自己跟过来时,她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朝他张开手: “我来帮你吧。你力气也太小了,就算是妖怪,比凡人修炼更容易,也不能这样放任自己堕落下去。” 那青年闻言猛地一惊,手上力道一松,草席差点滑脱。他倏然抬头,琉璃色的眸子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忘了维持那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你……你……”他声音都有些变调,因为过于震惊,一直小心收敛的妖气出现了瞬间的紊乱,更糟糕的是,头顶那对毛茸茸的、尖尖的狐耳,“噗”地一下,再也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在散乱的黑发间抖了抖。 “你知道我是……妖怪?!”他自认化形虽有瑕疵,但妖气也尽力收敛了,这修士既然看出他的真身来了,又为何要出手相助。 谢扶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直接,伤到了对方作为“妖族”的自尊心。她挠了挠头,语气带着歉意: “抱歉,你伪装得太明显了,原来……原来不是故意想让大家认出你的妖族身份吗?”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个商业奇才,故意借着自己狐妖的身份哄抬身价呢。所以他扑到自己脚边时,谢扶还有些不可思议——她长得就那么像隐藏的有钱人吗? 值得对方放弃开价那么高的富豪,转而来赌她这么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结果那青年也不知道是自己脑补些什么,瞳孔震颤几秒,像是终于搞清楚眼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心思,“咚”一声将那所谓的“遗体”丢到地上。 他抬起手,用那只哪怕生着冻疮、也依旧骨节修长漂亮的手,轻轻拂了拂散落颊边的碎发,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扑闪了几下,琉璃色的眸子重新蒙上一层水雾,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幽怨与顺从,朝着谢扶又凑近了些。 漂亮的脸蛋在灯火下越发苍白精致,我见犹怜。 “我……明白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意,却又有种奇异的暧昧,“仙人慧眼如炬……既然已被仙人看破,小人也不敢再隐瞒。仙人想要对小人……做什么,都可以的。” 他刻意将“做什么”三个字咬得极轻,尾音婉转,配合着那抬眸凝视的眼神,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等着看对方露出真面目,或是贪婪,或是淫邪,或是其他什么丑陋的欲望。 不过又是一个披着人皮、心思叵测的修士罢了。 狐妖也分很多种。 像他这样靠吸食人类修士精气修炼的魅狐一脉,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对自己“心怀不轨”的人类了。 谁是谁的猎物,还说不定呢。 人类,只是助他修行的炉鼎而已。 怪就怪,眼前这小修士,长得确实合他胃口,那模样,比摊子周围那些满脸欲望的蠢货看起来要可口多了。 然而,谢扶却没接狐妖的话茬,自顾自绕过他,走到那草席边,蹲下身,掂量了一下重量,深吸一口气,轻而易举地将那裹着“遗体”的草席扛了起来。 她有的是力气! 狐妖见状,虽明知不该,面上却还是忍不住露出嘲弄的神情—— 他亲生父亲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这具尸体,就是平平无奇的凡人尸体而已,可没什么妖丹给她剜。 他也早想好了,就是被人问起来为什么他一只狐狸会有人类养父,他就说自己是被他收养的,想要报恩而已。 “我帮你先扛到僻静处吧。你一只狐狸,不知道我们人类的殡葬流程也是正常的,不能胡乱将遗体丢在地上,对逝者不敬。” 这家伙—— 他沉默着,上前几步,不容分说地从谢扶肩上接过了那沉重的草席。这次他的动作比起刚刚倒是稳当了许多。 “我自己可以。”他低声说,声音里少了刻意的媚惑,多了点生硬。 随即,他又抬起头,瞬间切换回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琉璃眸水光盈盈地望着谢扶: “仙人……恩人,能给小人留个地址吗?等小人安葬了父亲,了却心愿,便立刻来寻恩人,结草衔环,报答大恩。” 谢扶却立刻摆了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带回去又要多一份伙食费了,妖怪可比她们人类要能吃得多。 “好。”被拒绝了狐狸也不恼。 就在谢扶刚松一口气之际,便听那狐妖语气如常地补充:“恩人既然不愿意要小人的话,那我干脆把埋父亲的坑再挖深些,小人陪着父亲,一块长眠于地下,也算全了这场父子缘分,报了恩人的葬父之恩。” 这他爹的叫活埋! “青云宗,谢扶。” “那……恩人修的是何道统?”狐妖青年紧跟着问,琉璃眸紧紧盯着她。 他还是没办法相信世上有这么好心的人类。 长得这么合狐狸的品味就算了,说的话也让狐狸心里怪怪的。 这人莫不是什么专克它们妖族的“御兽师”或“镇妖师”吧? 却见谢扶昂首挺胸,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无情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息。 这下茫然的不止是狐妖了,连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脸色就没好看过的墨北珩,在听到谢扶吐出那三个字的瞬间,眼神都瞬间因为茫然而变得清澈了许多。 下一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波澜乍起,迅速扩散。 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茫然的眼神骤然被点亮,像是星火落入干柴,猛地燃起两簇灼热而明亮的火焰。 原来如此。 好啊! 修无情道好啊! 修道者,不就是应该心如明镜止水,万物不萦于怀,一切外物、情感、纷扰,皆视作磨砺道心的资粮,而非牵绊,勇猛精进,一心向道才对吗。 真是没想到小扶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 第362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1) 墨北珩确有几分炼器的天赋。 想在这里找到有关炼器的书籍不难。再加上作为sss+精神力的拥有者,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对于墨北珩而言,简直和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 保险起见,墨北珩还是先拿几块玄铁试了手,才下定决心要开始炼化它。 炼化黯星沉金和炼化那些玄铁还是有些许出入。 原先墨北珩用精神力辅以灵气炼器,只感觉如有神助,脑子里想什么,那些材料就会被炼化成什么样。 但是黯星沉金不一样。 墨北珩把精神力注入其中时,没有预想中的坚硬阻滞,相反,精神力触及其表面的刹那,仿佛一步踏入了无边无际的虚无深渊。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 他的精神力明明“进入”了材料内部,却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与“静”。 精神力不断深入,却始终触不到底,也摸不到边际。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回响都听不到。 它非但不响应任何外部能量,连精神力这种更偏向意念层面的探知,也如同泥牛入海。 一切都是一片虚无。 墨北珩眉头微蹙,却不慌张。 他不再去想具体的剑形、剑纹、锋刃弧度,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于一种“剑”的意象之中。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墨北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两天,或是一周。 就在墨北珩感到精神力即将透支的临界点时,那片绝对的虚无中,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涟漪”。 像一颗真正的石子,终于落到了极深极深的水底,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水纹。 终于,在某个时刻。 屋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所有的光都被某个点短暂地吸取。 旋即,一切异象敛去。 一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墨北珩面前的地面上方三尺之处。 剑长三尺七寸,通体乌黑,无光无泽,剑身线条古朴简洁到了极致,甚至显得有些“拙”。没有剑格,剑柄与剑身几乎一体成型,只在末端有一个简单的圆首。 欣喜之下,他体内因长时间高度专注炼器而近乎枯竭的灵力,忽然自行急速运转起来。 丹田处沉寂的气旋猛然加速,变得滚烫,一股新生的、更为精纯浩瀚的灵力自四肢百骸、天地虚空疯狂涌来。 突破了! 水到渠成,毫无瓶颈。 他当即盘膝坐下,摒弃杂念,体内灵力被不断打散、重组、淬炼,变得越发凝实精纯。 经脉在扩张,丹田在稳固,生命层次在发生着细微而本质的跃迁。 而且,并非仅仅停留在筑基一层。那日顿悟之后,他本来就可以尝试着冲击一下筑基的,只不过是为了夯实基础,他才强行压制,反复以灵气冲刷丹田筋骨。 此刻厚积薄发,如同堤坝开闸,境界一路飙升。 筑基二层、三层、四层…… 最终,汹涌的灵力浪潮缓缓平复,境界稳稳停驻在筑基五层的位置。 感受着体内奔腾如大江、凝练如汞浆的全新力量,墨北珩长身而起,只觉周身轻灵,神识范围与敏锐度暴增,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也清晰了数倍。 长得倒是马马虎虎的一把剑,但他仅仅只是握着剑柄,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澎湃的力量。 真是一把难得的宝剑! 墨北珩毫不犹豫地提着剑,推开紧闭数日的房门。 久违的、带着山林清冽气息的风迎面吹来,拂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屋内的闷浊。筑基之后,五感再上一层楼,连风中细微的草木气息都清晰可辨。 谢扶正在后山一块青石上打坐调息。 也许是自己刚刚境界突破的缘故,墨北珩忽而想起,自己似乎还不知道谢扶的修为究竟在何种境界。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闪过那么一瞬,下一秒他迫不及待地抬手,想要让手中这把剑认主。 “去。” 墨北珩神念微动,指向谢扶,示意宝剑接受她的气息。 然而,那柄在墨北珩手中还算乖巧的黑剑,此刻却毫无反应,跟一块废铁也没什么两样。 墨北珩眉头微蹙,再次加强神识引导,命令道:“去,认我小妹为主。” 黑剑依旧毫无动静,连一丝微弱的震颤都无。 什么没眼光的破剑,连他小妹都不认? 墨北珩心中正嫌晦气,结果下一秒,那一直装死的黑剑,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他手中弹起,“嗡”地发出一声低沉剑鸣,乌黑的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迅疾的黑线,“嗖”地一下飞走,速度快得连墨北珩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 没多时,它竟然把自己磨得光亮不已,还不知从哪儿捞来了一把镶满了宝石的剑鞘,激动得发着抖地往谢扶手里钻。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殷勤的黑光,“嗖”地飞回谢扶面前。 剑柄朝前,剑身以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点头哈腰”的频率轻轻震颤着,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地,往谢扶手里“钻”,生怕她不肯接。 明明只是一把其貌不扬的剑而已。 墨北珩竟然在它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某种摇着尾巴、把自己拾掇干净、还叼着自以为珍贵的礼物、眼巴巴凑到主人脚下求抚摸的大型犬类的影子。 墨北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把在自己手中高冷如冰山、在谢扶面前却热情似火的黑剑,再看看一脸懵懂、下意识接住剑和鞘的谢扶,心中五味杂陈。 这把剑,是不是脑子有点儿问题啊? 谢扶看了眼那把其貌不扬的剑,礼貌地摆了摆手,婉拒道:“谢谢昂,但是,我不要。” 她的拳头都够硬了,干嘛还要每天背着一把死沉死沉的剑到处跑。 麻烦。 “嗡——” 那剑发出一声嗡鸣,又回头拿剑尖刺了下墨北珩,示意他快过来帮自己说情。 平白挨了一下的墨北珩:? 这剑是不是真有点儿毛病? 第363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2) 墨北珩觉得那把剑像狗似的,并非是无稽之谈。 谢扶拒绝它一次,它就转头过来戳他一次。谢扶再拒绝它,它就再转过来戳他,非要他替它说理……它这架势,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要把墨北珩戳成筛子才甘心的架势。 这破剑。 说它不通人性吧,它求谢扶时知道用剑柄,戳自己时就知道用剑尖,还专挑不好躲的角度。说它通人性吧,哪有这么威胁自己锻造者的? 这种剑最精了,知道自己魅力不够,就拿自己锻造者的性命来卖惨。 “小扶。” 墨北珩不动声色地躲开贼兮兮又冲自己戳过来的剑,正了正声色。 黑剑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样,配合地绕着墨北珩转了个圈,悬停时,还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角度,让此刻偏西的日光恰好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掠过它那幽暗如夜的剑身。 刹那间,那原本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剑身上,竟隐隐折射出一片迷离而炫目的、仿佛虹彩般的晕光。五彩斑斓,熠熠生辉,配合着它修长流畅的剑身,还真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的瑰丽感。 然而,某人神色如常,伸手拂去落到她头顶的枯叶:“不想要那就不要,大哥给你炼更好的。” 他会一次做得比一次好。 上一秒还在围绕在他的身边,极力向谢扶推销自己的大黑剑僵住了吗,转而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明明只是剑身震颤发出的声音而已,竟让人听出几分控诉的意思来。 眼见那剑气急败坏地要去找临阵倒戈的某人算账—— “过来。” 谢扶朝它伸出了手。 那道气势汹汹、眼看就要撞上墨北珩的黑色剑芒,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僵在了离墨北珩胸口不足三寸的空中。 旋即,黑光散去,露出剑身。它似乎迟疑了一瞬,剑尖微微下垂,然后,以一种与刚才的暴烈截然相反的、近乎小心翼翼的乖顺姿态,缓缓地、平稳地飞到了谢扶摊开的手掌上方,轻轻落下。 整把剑躺在谢扶手心,还在因为方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急停而微微发着颤,像只终于被主人召唤、收起所有爪牙、却还抽抽搭搭的大型犬。 谢扶握着剑,左右看了看,终于提起点儿兴趣—— 一把还没有生出剑灵的剑,竟然能有灵性到这种地步。 不过有灵性归有灵性,好像有点儿笨笨的就是了。 掌中的黑剑似乎感知到自己主人的评价,委屈地颤了颤,但终究没再闹腾,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握着。 谢扶终于收下自己铸造的剑。 墨北珩心中明明应该高兴的。然而,不知为何,看着那柄此刻安静躺在谢扶手心、仿佛人畜无害的黑剑,他心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不满足。 这把剑,他也就在它刚出世的时候被它惊艳了一下。现在他看它,是越看越觉得不满意,总感觉还有很多地方他能做得更好。 长得丑不拉叽就算了,性格也还这么算了。 他做大哥的,给自己小妹的东西,怎么能不是最好的、最稳妥的?哪怕现在条件有限,也不能就此将就。 传出去,他墨北珩不要面子的吗……好吧,就算没人知道,他墨北珩心里这关也过不去。 不过没关系。 一把剑而已,等他寻得更好的材料,参悟更深,定能锻造出更完美、更强大的兵刃,到时候再给小妹送去就是了。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喜新厌旧的念头,谢扶手中的剑像是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猛地从谢扶手里窜出来,乌黑的剑身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剑脊带着破空之声,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墨北珩的手臂上。 “啪!” 声音清脆。饶是墨北珩筑基期的体魄,也被这一击抽得手臂一麻,衣袖下的皮肤瞬间红了一道。 那剑终于满意,耀武扬威地回到自己主人手里。 墨北珩:……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道迅速浮现的红痕,再抬眼看看谢扶腰间那假装无事发生、却还在嘚瑟般轻颤的黑剑。 额角的青筋,抑制不住地跳了跳。 他就说他看这破剑不顺眼不是他的问题吧! 谢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没事吧?” 墨北珩面无表情地放下袖子,遮住红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决定暂时不跟一把破剑一般见识。 平复了情绪,他提醒谢扶:“有剑之后,先练几式看看是否顺手。若有不适,也好调整。”实在不行,就把这破剑换掉。 谢扶点头应下。 她用剑的次数不多。 实际上,就算墨北珩翻遍原主的记忆,关于她与人交手、使用武器的片段,也几乎是一片空白。 要不是他的记忆中隐隐约约有谢扶是剑修的印象,再加上他铸剑以前,就曾旁敲侧击过谢扶,对方亲口说自己最顺手的武器是剑的话,墨北珩还真没把握该替自己的小妹找个什么样的武器回来。 现下,是他第一次见谢扶用剑。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振,剑指前方。起手式,是最最基础的青云宗外门弟子入门剑招。 然而,剑招刚一动,墨北珩的眼神便是一凝。 招式还是那个招式,步伐、角度、发力方式,都与宗门传授的入门图谱一般无二。 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那柄乌沉沉的黑剑在她手中,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她的动作明明不快,却异常流畅自然,仿佛剑与人,人与这方寸之地,乃至与周围流动的风、摇曳的草叶,都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剑锋划过空气,她周身并无强大的灵力喷薄,只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随着剑势隐隐流转,如同呼吸般自然。 炼气、筑基,甚至金丹境界的修士,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墨北珩终于想起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问题—— “小扶,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第364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3) 墨北珩最终也没从谢扶嘴中得到答案。 倒不是她不愿意说。 只是她嘴才张开,远远的,便见有三人大摇大摆地过来。 在这偌大的青云宗,会如此坚持不懈找墨北珩这个小卡拉米麻烦的,除了张虎那伙人,还能有谁。 三人很快走到近前,呈半包围之势站定,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墨北珩。 当张虎的目光落在墨北珩身上时,他粗黑的眉毛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半个月不见,这小子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小子站在那里的姿态,莫名让人有些不舒服。 错觉吧。 张虎甩掉心头那点异样感,狞笑一声,开门见山:“墨北珩,听说你前些日子走了狗屎运,在执事堂接了个什么破任务,倒是让你捞着点油水?怎么,发了笔小财,就不知道孝敬孝敬你虎爷了?” 李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墨师弟,做人可不能忘本啊。没有虎哥以前对你的‘关照’,你能有今天?得了好处,就该拿出来,让哥几个也沾沾光。” 他们消息倒是灵通。 墨北珩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恰好将谢扶半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虎,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要灵石?” 张虎见他这般“识相”,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抱臂而立,倨傲道:“算你还有点眼色。我也不要多的,听说你得了三百多块下品灵石?那你就拿出三百块给我,剩下的零头,就当是我赏你的饭钱了。” 三百块。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些被动静吸引过来的外门弟子,远远站着指指点点,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漠,无人上前。 张虎在外门底层弟子中凶名赫赫,又有几分实力,没人愿意为了墨北珩这个废柴得罪他。 墨北珩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宗门主峰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座高大肃穆的黑石殿堂轮廓: “宗门规矩,弟子间若有恩怨纠纷,可上‘决事台’公平解决,胜者得偿所愿,败者无话可说,且事后不得私下报复。张虎,你可敢与我上决事台?” 此话一出,不仅张虎三人愣住了,连周围围观的弟子也都一片哗然。 决事台?墨北珩要跟张虎上决事台?! 那是解决弟子间用言语不可调和的矛盾的地方,通常需要双方同意,并由执事弟子见证。上了决事台,便是公开比斗,胜负决定争端结果,虽明令禁止故意致死,但拳脚无眼,受伤挂彩是常事。更重要的是,一旦上了决事台,就是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墨北珩一个“炼气一层”的废柴,竟然主动向炼气六层的张虎提出上决事台? 还是为了争夺灵石这种身外之物,这跟上赶着找死有什么区别? 张虎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哈哈哈!你们听见没?这废物要跟我上决事台?为了三百块灵石?你是不是修炼把脑子修坏了?!” 谨慎起见,他还放出神识探了探这废物的修为—— 炼气三层。 原来如此。 他就说这废物最近还哪儿不一样了。 不过是稍微找了点儿门道,略有小成而已,竟然就胆大妄为至此,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正好。 他看这小子的脸也不顺眼好久了。 决事台只是不允许取对方性命而已,他就是故意毁了他那张脸,又能怎么样。 李四和王五也嗤笑起来,看墨北珩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 谢扶也着急,拉了拉墨北珩的胳膊:“大哥,你还是不要跟他上决事台了吧。” 墨北珩以为对方是在担心自己,正要开口温言安抚,却见对方眸光骤亮,眼睛弯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顶着这么一张恨不得能净化人心灵的笑脸,偏偏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头一颤:“还是上生死台吧,一劳永逸。” 围观众人:? 不是吧。 墨北珩这么不会做人的吗?谢扶都巴不得他赶紧去死了? 墨北珩干脆选择性耳聋装听不见谢小魔头的话,只看向张虎:“怎么?你不敢?还是说,你张虎,实际上就是个连上决事台按规矩办事的胆子都没有的怂包?” “放你师父的屁!”张虎被他一激,顿时怒火中烧,尤其是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若退缩,以后还怎么在外门混?“上就上!老子还怕了你不成?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废物是怎么被老子打得跪地求饶,乖乖把灵石吐出来的!” 他眼中凶光闪烁,已经盘算着等会儿上了决事台,要怎么公报私仇,狠狠给他一段终生难忘的教训了。 “口说无凭。”墨北珩却异常冷静,“既上决事台,便需立下字据,言明争端缘由与彩头。我若败,三百下品灵石悉数奉上。你若败,又当如何?” 张虎想都没想,狞笑道:“老子会败?笑话!老子若败,不仅不再找你麻烦,还倒赔你三百灵石!” 他根本就不信自己会输。 “好。”墨北珩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决事台方向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挺直。 张虎冷哼一声,带着李四王五,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见状,也呼啦啦跟了一大群。 难得的热闹嘛。 决事台是一座黑石砌成的方形石台,约三丈见方,高出地面半尺,四周有低矮的石栏。此刻台边已有闻讯赶来的执事弟子维持秩序,并准备了用于立据的玉简。 在执事弟子和众多围观者的见证下,墨北珩与张虎各自以灵力在玉简中刻下约定内容,留下了神识印记。 “决事台比斗,意在解决争端,点到为止,不可故意伤害同门性命,违者严惩!” 一名年长的执事弟子肃声宣布规则,目光在墨北珩和张虎身上扫过,尤其在墨北珩身上略作停留:“双方准备,比斗开始!” 张虎早已按捺不住,狞笑一声,炼气六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带起一阵劲风。 “废物,受死吧!” 第365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4) “废物,受死吧!” 张虎低吼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蛮牛般朝着墨北珩冲撞过去。 他右拳紧握,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捣墨北珩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若是以前的墨北珩,挨上一下不死也得重伤。 围观者中响起一阵低呼,不少人都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他被一拳打飞的惨状。 然而,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拳,墨北珩只是微微侧身。 躲开拳头的同时,他伸出左手,指尖萦绕着极其凝练的淡金色灵光,精准地扣在了张虎粗壮的手腕脉门之上。 “什么?!” 张虎只感觉到自己的右拳击了个空,紧接着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与酸麻,仿佛被铁箍死死钳住,更有一股诡异的吸力传来,让他运转的灵力骤然一滞。 他心中大骇,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同时左拳横扫,击向墨北珩肋部。 墨北珩却已顺势前踏半步,扣住张虎脉门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按一带,同时右肩微沉,朝张虎撞了过去。 “砰!” 闷响声中,张虎那庞大的身躯竟被撞得离地而起,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直到撞在决事台边缘的石栏上才勉强站稳,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里留下了五个清晰的青紫色指印,深入肌理,剧痛钻心,灵力运行都变得不畅。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 台下的谢扶也看得目不转睛—— 真怀念啊。 想她刚刚起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步一步打过来的。 “你……你使诈!” 张虎又惊又怒,脸色涨红如猪肝,他才不会相信墨北珩有堂堂正正击败自己的实力,定然是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阴招。 墨北珩甩了甩左手,神色依旧平淡:“决事台上,各凭本事。你的本事,就是靠蛮力横冲直撞?” “混蛋!” 张虎彻底被激怒,狂吼一声,也不再留手。他双拳黄光大盛,脚下步伐也变得沉重,施展出一套颇为凌厉的拳法,狂风暴雨般向墨北珩攻去。 拳风呼啸,将石台地面都震得微微发颤。 这一次,墨北珩没有再一味闪避。 他脚步灵动,身形在张虎密集的拳影中穿梭,招式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却总能精准地打在张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或是攻其必救之处。 更让张虎心惊胆战的是,每一次与墨北珩肢体接触,哪怕只是轻轻擦过,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一丝灵力如同泥牛入海,被对方悄然吸走,虽然量不大,但次数多了,加上久攻不下,他的灵力消耗远比预想中快,气息开始紊乱。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种实力?!” 张虎越打越是心惊,额角冷汗涔涔。对方的力量、速度、反应,还有那诡异的吸力,都远超他的认知。 这绝不是炼气一层,甚至不是炼气中期该有的水平! 墨北珩却不答,看准张虎一个的破绽,眼中寒光一闪。 体内筑基五层的灵力轰然爆发,右拳紧握,淡金色的灵光凝于拳锋,隐隐有风雷之势,一拳直轰张虎胸口。 快准狠的一拳。 张虎只来得及勉强交叉双臂格挡。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噗——!” 张虎惨嚎一声,双臂传来钻心剧痛,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决事台坚硬的黑石地面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捂着明显变形的手臂,大口吐血,面如金纸,看向墨北珩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收拳而立、气息平稳、甚至连衣角都没怎么乱的青衫少年。 张虎竟然败给墨北珩了? 不等众人反应,墨北珩缓缓走到瘫倒在地、呻吟不止的张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按约定,三百灵石。” 张虎浑身一颤,在李四和王五惊恐的搀扶下,勉强坐起,看着墨北珩那冰冷的眼神,再也不敢有丝毫违逆,哆嗦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明显瘪了不少的灵石袋,又让李四王五凑了凑,才勉强凑足三百之数,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墨北珩接过,看也未看,正想耍个酷把它抛给台下的小妹。却见台下的谢扶抱着胳膊,不赞同地看向他。 ……是他思虑不周。 墨北珩握着灵石袋的手抖了抖,最终低下脑袋,老老实实地把灵石清点了一番,再才把它妥帖地收好。 随机,他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李四和王五,最后落在满脸死灰的张虎脸上,淡淡道: “从今往后,若再敢来扰,便不是断手这般简单了。” 声音不大,但落到张虎三人耳中时,却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说罢,墨北珩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跃下决事台,乖乖巧巧地把自己清点过的灵石袋朝谢扶的方向递过去。 谢扶没要他的灵石袋,“大哥自己拿着就好。” 见她转身就走,墨北珩也不再留恋,快步跟上。 手心中装了三百灵石的袋子沉甸甸的。 但墨北珩的心却空落落的。 他虽不善言辞,也不怎么爱说话,但一旦有他想不通的问题,也是一秒都难以忍耐地要讨个结果。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追上谢扶,与她并肩时,丝毫不带犹豫地开口道:“你为什么同我生分?” 什么叫同他生分,哪里有同他生分。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只是不收他的灵石就是同他生分,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臭毛病。 谢扶扒拉了下自己的衣领,义正辞严:“你这叫污蔑。” 墨北珩盯着她的毛领,再看看她腰间悬着的狐狸小玉雕和衣裳上的狐狸刺绣,还有他打了个架的工夫,这人就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狐狸形象的剑穗……脸色越看越难看,眼神中的控诉之意也是越看越浓。 “你还说你没有同我生分?” 第366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5) 不怪谢扶。 真的不能怪谢扶。 众所周知,谢扶一直都是一位自制力很强大的女人。 但是。 一个人的自制力再怎么强大,似乎也很难完全抵抗住一只通体雪白、漂亮得不似凡物的小狐狸,脖子上戴着它自己做的、你的形象的小草人,还叼着一袋子听起来就数量不少的、闪闪发光的灵石,眼巴巴、怯生生地非要送到你面前。 实在是太可爱了。 先前,墨北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心铸剑的时候,有只狐狸不知怎么跑了上来。 好漂亮的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在阳光下仿佛披着一层柔软的银光,体型比普通狐狸略小,更显精致。 只是,这狐狸,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那小白狐见她没有驱赶的意思,胆子似乎大了些,轻盈地一跃,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荒草地上。 它没有急于靠近,而是蹲坐在那里,歪着头,继续用那双琉璃眸子打量谢扶,身后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小幅度地、带着点试探意味地轻轻摆动。 终于,在谢扶的注视下,它终于慢慢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谢扶揉了把围在自己腿边,说要报恩的小狐狸,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顺滑,还带着小动物温热的体温。 小白狐似乎很享受,主动蹭了蹭她的掌心,眼睛舒服得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趁着它毫无防备、沉浸在抚摸中的时候,谢扶手腕一转,动作迅速却不粗鲁地,一把将它从地上捞了起来。 双手放在它的前肢腋下,将整只小狐狸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面对面。 小白狐似乎吓了一跳,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无措地蹬了蹬,琉璃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懵懂可爱的模样。 谢扶板着脸,不吃它那一套,盯着狐狸的眼睛,问道:“不是说‘卖身葬父’,穷得需要卖身换十五块灵石安葬父亲吗?”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袋听起来就不止十五块的灵石,“你哪来的钱?” “嘤?”小白狐歪了歪头,眼神无辜极了,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谢扶眯起眼睛,语气加重:“你骗我?” 狐狸连忙摇头。 谢扶思索了一下:“那就是你抢劫了?!” 小白狐这次反应更激烈了,不仅摇头,爪子在空中连连挥舞。 狐才没有抢劫! 分明是那些愚蠢又贪婪的人类,自己色迷心窍,撞进了他的陷阱,为了活命,“心甘情愿”地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送”给了他!这怎么能叫抢呢? 而且,它们妖族的事,怎么能叫抢嘛。 想起自己的那张脸,狐妖陌行很自信地放出本体,他早就换掉了自己那身破烂孝服,穿上一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质地轻柔如烟云的月白色长衫,更衬得他肤白如雪,长发如瀑。 因为被谢扶举着的姿势突然变成悬空,他略显慌乱地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谢扶的肩膀以稳住身形。 距离极近。 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近在咫尺,长睫扑闪,琉璃眸中含着未散的委屈和一丝羞涩怯意,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此刻更显勾人。他微微咬着淡色的下唇,声音轻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主人……陌行是来报恩的。” 他刻意放柔了嗓音,带着狐族天生的魅惑:“那日坊市中,若非主人慷慨解囊,陌行怕是……怕是真要成那不孝之徒了。此恩如同再造,陌行无以为报,只求能留在主人身边,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着,眼波流转,欲语还休,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心中却暗自得意,以他的美貌,再加上这般姿态和话语,寻常人类修士,有几个能抵挡得住? 这个叫谢扶的小修士,虽然有点特别,但面对他这般美色,总该—— 距离极近。 他的鼻尖几乎能触到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这人肤白胜雪,近看竟也无半分瑕疵,连耳尖那一点淡红都精致得像精心描摹的画。更糟糕的是,这么近的距离,她身上的香味不受控地往他的鼻子、脑子和心里钻。好奇怪。她是早就算到他今天要来,所以提前在自己的熏香里做手脚了吗? 他心里热热的。 好难受。 她的熏香里究竟加了什么?! 他愣神间,谢扶手臂一松,毫不客气地将突然变重的陌行放了下来,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眉头蹙起,她看着他:“我不要你报恩,也不需要你跟在身边。” 狐狸可爱是可爱,但她暂时没有养宠物的打算。 陌行脸上的柔弱表情僵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 琉璃眸中瞬间水汽氤氲,仿佛随时会落泪:“主人,您不要我,像我这种……从小不幸流落人间、在凡人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小狐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人族之地虽大,却无我容身之所,妖族故地,我也早已回不去了……” 他说这话时,还不忘悄悄抬眼,见对方眉头依旧蹙着,但眼神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硬了,心中微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尽的虔诚与诱惑: “主人,留下我吧……我什么都会为您做的。真的……什么都愿意。” 这个人类,很美味。 美味到,哪怕吃了她不会增长自己的修为,他也很想试试。 老天啊。 她就这样有魅力。 谢扶扶额苦笑,撸起袖子,几锤子下去,建了个像模像样的小木屋出来。 这种尺寸的小木屋,其实还有个别称,叫狗窝。 但陌行却欢天喜地地小跑向那个窝,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得不得了,一下子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琉璃眸,眼巴巴地望着谢扶,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谢扶动手能力强,还有她自己的小巧思。 那小木屋上,她还特意刻了个狐耳在上边。 一人一狐都是爱做手工的主,陌行喜欢各种形象的谢扶小人,谢扶也就干脆做了不少狐狸元素的东西给自己做装饰。 第367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6) 墨北珩对妖族没什么好印象。 毕竟在他那个残酷的星际时代,人类帝国疆域之外,除了不死不休的虫族大军,便是那些因宇宙辐射、基因污染或未知能量侵蚀而异变、充满攻击性与不可预测性的狂暴动植物。 它们形态诡异,能力诡谲,是人类生存和发展中遇到的最阴险难防的威胁之一。 在墨北珩作为帝国战神征战的岁月里,没少与这类异变怪物打交道,每一次和这些家伙们打交道,往往都伴随着惨烈的牺牲。 虽说这里的妖族和他们那个时代的怪物似乎不大一样,但那种“非我族类”的隔阂感,让墨北珩还是本能地抗拒着这一类生物的存在。 现在好了,累死累活跟人上完决事台一回来,发现那狐妖不知什么时候登堂入室了,自己小妹的身上还全挂满了跟狐狸有关的东西,就连钱袋子上都有狐狸刺绣。 一副被狐狸迷惑了心智的模样。 而且他想把自己赚的灵石交给小妹,她还不要。 为什么不要? 别管这究竟是谁的钱了。 反正普天之下,就没有做大哥的还要负责管钱的道理。 本来被小扶拒绝了他心里就万分挫败,自己去一言不发地去后山找了块清净地整理心情,好不容易从被小妹拒绝的阴影里探出点头,结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让墨北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只见谢扶正坐在院中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小石墩上,低头摆弄着什么。这倒没什么。问题是—— 她原本简单束起的双丫髻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支毛茸茸的、雪白色的、狐狸尾巴形状的漂亮发簪,随着她低头动作,那“尾巴尖”还一颤一颤。 而那个“罪魁祸首”——狐妖陌行,此刻正以幼狐本体形态,舒舒服服地蜷缩在谢扶膝盖上,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眯着琉璃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任由谢扶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的背毛。 阳光洒在一人一狐身上,画面竟然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与温馨。 这狐狸精!登堂入室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怂恿小扶在她身上留下这么多属于它的“标记”? 不要脸! “咳!”墨北珩咳了一声,面色不善地走了进去。 膝盖上的小白狐也动了动耳朵,抬起脑袋,琉璃眸望向墨北珩,眼神纯净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尤其是见他面色不善,小狐狸看着就更可怜了,往谢扶怀里缩了缩,琉璃眸怯怯地望着墨北珩,耳朵耷拉下来,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需要主人保护的模样。 谢扶不赞同地看向他,开口道:“大哥,你臭着一张脸做什么?” 墨北珩闻言,依旧面无表情地上前,走到谢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某人像是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把自己去后山捣鼓半天的成果抬了上来—— 是一个崭新的钱袋子。 不。 也不能说是崭新,因为那钱袋的底部,还绣着两个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说起这个钱袋子,墨北珩就有点生气,他都没办法理解原主究竟是怎么当大哥的,自己的小尾巴跟着自己不能吃香喝辣就算了,就连按时没收大哥钱的习惯都没有养成。 还要他把钱袋子改造一下,她才有兴趣接过看看。 谢扶这次真不是因为什么灵石不灵石的了,她把这钱袋子翻来覆去地看,盯着钱袋子上实在辨别不出形状的图案,沉吟片刻,终于试探着问: “大哥,你这钱袋子,特意买的瑕疵款吗?” 墨北珩:“……嗯。” 他才不会告诉她这是他自己在后山琢磨老半天绣出来的她和他! 他就是还不会绣花而已,但是! 莫欺少年穷! 日后,他一定会绣出让自己的小妹舍不得挪开眼的绣品的,把那只臭狐狸彻彻底底地给比下去! 谢扶把那袋子看了几眼就要退回去,墨北珩不肯伸手去接。平日里话又高冷的时候就体现在这里了——像他这种人,什么时候倔脾气上来了,一个人用最幼稚的方式不说话表抗议,对方都觉得他是有自己独到的考量,只是不愿意浪费口舌解释而已。 谢扶掂了掂灵石袋,问:“你不是一直想买把新剑吗?” 她也不是那么不开明的小跟班,一点儿零花钱都不给对方留。 墨北珩却梗着脖子执拗道:“灵石我还可以再赚。” “哦,灵石还可以再赚啊,”谢扶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面上转而带上一张笑脸,歪了下脑袋,诚恳发问,“那意思就是,再赚来的灵石就不给我了?” 明明是带着笑意的一句话,偏偏躺在她腿上正舒舒服服享受她顺毛的陌行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就连在一旁事不关己的大黑剑,这会儿都把自己往剑鞘里藏了藏。 墨北珩:“……其实我觉得,这世间最合适我的剑,一定不是买来的。” 没钱买剑就没钱买剑,还说这些。 谢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手中的钱袋子丢给他,“这钱你自己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陌行跟着从她腿上跳下,闻言,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紧跟在谢扶的腿侧,随着她一起进了屋。 奇了怪了。 谢扶走后,墨北珩一屁股坐到了院中的石椅上。 他这具身体难道是有什么毛病吗? 为什么被她用命令的语气说话会这么爽? * 月色被浓云吞咽,只漏下几缕惨淡的灰白,勉强勾勒出青云宗外门连绵屋舍的模糊轮廓。 风掠过山脊,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间隙,发出呜呜咽咽的鸣响,更添几分深夜的寒寂。 墨北珩院中角落那间谢扶新建的小木屋,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一道白影如同融化了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落地无声。 正是陌行。 一从小木屋出来,他就立刻化为了人形。 狗窝只是权衡利弊的无奈选择,勾引主人才是狐的终极目标! 他的脸色比白日看起来要差了一些,有些苍白,却别有一种琉璃易碎般的精致脆弱感。 月白色的单薄长衫松垮地披在身上,衣襟并未拢严,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如玉的胸膛,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他赤着足,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地上,足踝纤细,脚背的弧度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幽幽亮着微光,不再有白日的懵懂怯懦,也不见刻意伪装的楚楚可怜。此刻,里面盛着的是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的狩猎般的兴奋。 他微微偏头,侧耳倾听。 主屋方向,属于墨北珩的那道沉凝而富有压迫感的气息平稳悠长,显然他已陷入了深层的修炼状态。 很好。 陌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下一瞬,他轻盈转身,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魂,贴着墙根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院墙,落在了属于谢扶日常起居的、更靠近山壁一侧的小院中。 谢扶的院子比墨北珩那边更大,也更整洁些。 角落里晾晒着几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旧衣,院中唯一的小石桌上放着她白日未看完的书和做手工用的小竹筐,一切都井然有序。 主屋的窗户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只有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传来。 陌行站在院中那棵叶子几乎落光的歪脖子老树下,仰头看了看被云层遮掩的朦胧月轮。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山间夜露的清冷,草木枯萎的微涩,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独属于屋内那人的,干净得仿佛不染尘埃的澄澈气息。 这气息让他舌尖不自觉地抵了抵上颚,琉璃眸中的幽光更盛。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点极淡的、月华般的柔和白光。 周围的夜色仿佛被这点光牵引,丝丝缕缕的阴影与微弱的月华向他周身汇聚,将他本就出色的容貌身姿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梦幻的光晕里,如同月下骤然绽放的优昙婆罗,美丽得不真实,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后,他走向那扇虚掩的窗户。 没有推门,也没有弄出任何声响。他只是在窗边站定,微微侧身,让那朦胧的光晕恰好能透过窗隙,投入屋内些许。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勾住松垮的衣襟边缘,仿佛无意识地,往下拉了拉。 更多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夜气和那暧昧的光晕下—— 线条流畅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一片白皙紧实的胸膛……阴影恰到好处地勾勒着起伏的线条,引人遐想。 他微微仰起头,喉结滑动,月光落在他优美的下颌线和微微开启的淡色唇瓣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一种无形的、混合着夜露、冷香和一丝甜腻诱惑的气息,却如同活物般,悄然顺着窗缝弥漫进屋内,丝丝缕缕,缠绕上熟睡之人的鼻端。 屋内,床榻上的谢扶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 她似乎梦到了什么,翻了个身,薄被滑落些许,露出穿着单薄中衣的纤细肩膀。 那无形的异香宛若轻柔的羽毛一般,拂过她的嗅觉,撩拨着主人的感知。 谢扶轻咳了一声。 窗外的陌行似乎捕捉到了屋内那细微的动静。 他琉璃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动作愈发大胆。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带着那点月华白光,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的颈侧,锁骨,最终停留在微敞的衣襟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打着圈,动作缓慢,像是刻意在等什么人观看。 与此同时,他身后,一条蓬松柔软、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的雪白狐尾,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尾巴尖灵巧地卷曲着,轻轻摇曳,像一面邀请的旗帜般,尾尖那簇最柔软的毛,故意扫过粗糙的窗棂,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混合着那无孔不入的异香,成了一种更直接的“呼唤”。 屋内的谢扶呼吸节奏似乎乱了一瞬。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还有些朦胧的睡意,但很快,那双圆圆的、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入了从窗隙漏进来的、那片朦胧而诱人的光晕,以及光晕中那道倚窗的、半掩半露的绝色身影。 谢扶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薄被滑落腰间,中衣领口也有些松散。 她看着窗外,脸上没有惊恐和羞涩,只有一种纯粹的、刚醒时茫然的困惑。 “……陌行?” 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轻轻唤了一声,似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还在梦中。 窗外的陌行听到这声呼唤,心中一动。 他微微侧过脸,让更多的月光照亮他完美无瑕的侧颜,琉璃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诱人的阴影,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在月色下更显靡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容纯净又妖冶,矛盾而勾人。 他抬起拂过衣襟的手,伸出舌尖,极快地、似有若无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动作快得像错觉,无声的挑逗。 然后,他用那双氤氲着水光与诱惑的眸子,直直地望向屋内坐起的谢扶,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却又字字清晰,如同耳语般钻进谢扶耳中: “主人……夜里寒,陌行……有些冷。” 他说着,配合般地,单薄的身躯几不可查地轻轻颤了颤,仿佛真的不胜寒意。 那截裸露在外的锁骨和胸膛,在月光和微颤下,愈发显得白皙脆弱,惹人怜惜。身后的狐尾也适时地蜷缩起来,尾尖讨好般地在窗棂上蹭了蹭,一副寻求温暖和庇护的模样。 月色之下,他是这方寸天地间,最精心准备、只为一人绽放的,有毒的罂粟。 他在赌。 赌这人类少女即便修什么“无情道”,依旧会被他勾引到。 第368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7) 月色凄清,夜风穿过窗隙,带来寒意。 谢扶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冷意激得微微打了个颤,睡意彻底消散。她正欲起身,去够搭在床尾木架上的外衫,怀里却毫无预兆地一沉,一股温热的气息随之包裹而来。 “唔……冷……” 带着鼻音的、仿佛撒娇般的低语响在耳畔,颈侧传来柔软发丝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 谢扶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方才还倚在窗边的青年,此刻已严丝合缝地“嵌”在了她怀中。 他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了她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是“滚”进来的,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却又巧妙地调整了姿势—— 此刻,他正侧身坐在她并拢的腿上,臀部落实处温热,隔着单薄的衣衫传递着明显高于她体温的热度。 嘴里嚷嚷着冷,可这具紧贴着她的身体,却像个小暖炉,热烘烘的,甚至烫得她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他攀着她脖子的手臂,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灼得她那一小块肌肤微微发麻。 可他似乎还嫌不够,一边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一边扭动着腰身,调整着坐姿,试图让自己坐得更稳、贴得更紧。末了,他甚至“善解人意”地,主动抓起谢扶一只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手,引着它环住了自己那截在月白色单薄衣衫下、显得格外纤细柔韧的腰身。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终于满意了,在她怀里发出一声餍足般的、极轻的叹息,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 谢扶:“……” 狐狸真不愧是狐狸。她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变成人形都这么……抗冻? 陌行窝在她怀里,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着,贪婪地捕捉着近在咫尺的气息。 其实陌行吸修士的精气,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以往他想对谁下手,若对方修为不高或心志不坚,往往一个眼神、一丝魅香便已足够。稍难缠些的,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放软姿态,假意迎合,趁其心神松懈、欲念升腾的刹那,便可轻易得手。 何曾需要他做到眼下这种地步?几乎是主动投怀送抱,极尽肢体纠缠之能事。 他现在这样做,可不全是因为自己的私心,纯粹是这修士的气息太好……太奇怪了,他得再仔细地嗅一嗅,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么近的距离,他几乎能数清她低垂的眼睫。 不用低头,陌行便能想象出此刻谢扶脸上的表情——定然是双颊飞红,眼眸水润,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了吧,视线肯定是一边躲闪一边又忍不住流连在他脸上、身上……就像以往所有被他迷惑的人类那样。 一边这么笃定地想着,陌行一边悄悄抬起眼帘,琉璃色的眸子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偷偷去觑谢扶面上的神情。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平静无波的、清澈见底的眸子里。 那眼睛正看着他,没有躲闪,更没有迷离,甚至都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只有刚睡醒的微茫和……不为所动的平静。 什么意思? 这个家伙…… 陌行心头猛地一沉。 为什么她的眼神能这样平静?!像看一块石头,看一棵树,看桌上那本摊开的破书!而不是看一个活色生香、主动投怀送抱的绝色美人! 脸呢?脸好像也没有红。依旧是她平日里那种健康的白皙,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却没有半分羞赧的霞色。 耳朵呢?耳朵为什么也依旧像两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一点儿要变红的趋势都没有! 不是这样的! 那些人类,那些修士,面对他时,不是这样的! 他们会呼吸急促,会眼神迷乱,会脸颊泛红,会手足无措,会贪婪地盯着他的脸、他的身体,会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想要占有……哪怕是最初假装矜持的,在他刻意营造的氛围和接触下,也很快就会防线崩溃,丑态毕露。 可这个谢扶……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的挫败感,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猛地淹没了陌行。 这还是第一次,自他开智化形、领悟魅惑天赋以来,第一次有“猎物”在他全力施为下,露出这般无动于衷的表情。 魅狐陌行,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近乎有些失态地、猛地转过头,视线投向床头那张简陋木桌上摆放的一面模糊铜镜。 昏暗的光线下,镜中映出的青年容颜,眉目如画,肤白似雪,唇色淡绯,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即便在此时也未曾褪去,反而因心绪波动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 依旧是那张人间少有的、足以令无数女女男男都神魂颠倒的绝色面孔。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叫谢扶的人类修士,面对这样一张脸,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哦—— 电光石火间,一个“合理”的解释窜入陌行混乱的脑海。 他明白了。 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这张属于他自己的、原本的容貌! 定是如此!人类的口味千奇百怪,或许她偏偏就不喜欢他的相貌。 没关系。 没关系的呀。 陌行心底那点挫败瞬间被一种扭曲的、偏执的亢奋取代。 这世间万万千千张脸蛋,就没有他幻化不出来的!她不喜欢这一张,没关系,他还可以变成别的模样!变成她可能会喜欢的任何样子! 对,就这样。先哄住她,接近她,摸清她的喜好,然后…… 凭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尖锐、更愤怒的声音就在他心底嘶吼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不喜欢他的脸?!凭什么她喜欢的不是他的脸?!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去他的徐徐图之!去他的摸清喜好! 他不要吸她的精气和修为了! 他要直接吃掉这个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的人类! 对,吃掉她!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让她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让她永生永世都只能跟这张她“不喜欢”的脸待在一块,再也无法用那种平静到可恨的眼神看他! 他还要……还要把她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睛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还要把她那颗似乎不会为他跳动的心掏出来! 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陌行琉璃色的眸底,一丝猩红的暴戾凶光骤然亮起,尖锐的犬齿在唇边若隐若现,扣在谢扶脖颈后的手指,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伸长,变得锐利,抵住了她后颈脆弱的皮肤。 只需要轻轻一划,一刺…… “不冷吗?” 一个平静的、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谢扶似乎完全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凶光,只是微微动了动被陌行紧紧环着、有些发僵的脖子,然后,抬起了那只原本被他引着环住他腰身、此刻有些无所适从的手。 那只手缓慢地向上移动,轻轻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的手腕位置。 “狐狸不是靠皮毛防寒的吗?化成人形了,不冷吗?” 她嘴上说的是疑问句,可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却悄然渡过来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顺着手腕的脉络,缓缓渗入他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有些紊乱的妖力循环中,奇异地平复着他沸腾的杀意和暴戾。 很舒服。像寒冷冬夜突然靠近的篝火,不灼人,暖洋洋地驱散了寒意和阴郁。 陌行眼底的猩红光芒剧烈闪烁,最终挣扎着,一点点褪去。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谢扶近在咫尺的脸。 “你……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陌行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和一丝颤抖。 谢扶似乎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我没有不喜欢你呀。” 她回答得自然而然,语气坦荡得让陌行心头又是一堵。 骗人! 他有些挫败,更多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委屈:“你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有感觉呀。”她说。 陌行心脏莫名一跳。 “我很担心你。” 谢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在透过窗棂的、愈发清亮的月色映照下,竟比陌行见过的任何宝石琉璃都要纯粹璀璨。 “大晚上的,变成人形就算了,还只穿这么一点儿,”她的视线扫过他松垮衣襟下的大片肌肤,和赤裸的双足,眉头微蹙,是真的在担忧,“手都冰冰凉凉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不赞同:“你这样,很容易生病的。” 陌行:“……” 他这是分明就是为了勾引她!谁在乎生不生病!狐狸才不会因为穿得少就生病! 可惜人类是不会知道一只狐狸心里在想些什么的。 她那只抓着他手腕、渡着暖意的手,忽然松开了。就在陌行心中那点莫名的失落和更盛的恼火即将升起时,那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抬起,落在了他的头顶。 非常轻柔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从小远离自己的族群,很辛苦吧?”谢扶的声音低了下来,“魅狐一族的修炼方式,你也不知道吧?” 陌行身体猛地一僵,琉璃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他是魅狐?知道魅狐靠吸食精气修炼?那她…… “没关系,”谢扶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语气平静依旧,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教导般的温和,“我可以教你。” 我可以教你。 “我知道!”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带着被戳破秘密的羞恼和一种更深的混乱,“不就是吸你们人类修士的精气吗?!所以你不为所动,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看穿了我的把戏,在看我笑话对不对?!” 他以为她会否认,会辩解,或是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的眼神。 然而,谢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眶,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对啊,”她承认得干脆利落,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嘲弄或鄙夷,“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只很正直的狐狸。” 正直? 陌行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一只靠魅惑和吸食精气为生的魅狐,有生之年,竟然也能被人用“正直”来形容了。 “我已经吸过人类的精气了!”他几乎是赌气般地说道,想要撕破她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想看到她露出恐惧或厌恶的真实表情,“很多次!我还抢过很多人的灵石!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 他确实比较喜欢挑一些败类下手,但是,妖怪就是妖怪,他也有自己克制不了的本性。 他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等着她的审判。 谢抚听完,沉默了片刻。就在陌行以为她终于要“认清现实”时,她却再次开口,语气温柔: “那也是因为你不知道魅狐一族究竟该怎么靠自己修炼而已。”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他依旧坐在她怀里,姿势暧昧,可气氛却已然天翻地覆。 “你!” “没关系的,好孩子。”修长的手指揉过他的头发,又顺着脸颊往下,慢慢抵在了他的嘴唇边,温声安抚,“我会教你的。” 欲望这种东西,他从前得手的都太容易。 自以为高超的勾引人的手段,其实除了脸和身体,他便没什么别的招数了可以使了。 可爱难道不就是欲望的代名词吗? 判断一个人究竟是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不就是看那个人对于他蓄意而为的勾引是什么态度吗? 在他尚未理清爱和欲的关系之前,那个让他迫切地想要搞清楚这二者关系的人出现了。 她对他的勾引却视若无睹,可是她却说她喜欢他。 世上的喜欢,原来不止欲望这一种。 可是他想要的,又究竟是她的哪一种喜欢? 陌行开始思考。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便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实—— 猎人是没有必要去思考自己的猎物对自己,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情感的。 第369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8) 陌行决定不吃这个人类了。 只是暂时! 他可没有要放过这个人类的意思。 像是有的人遇到了自己特别喜欢的、珍贵的“食物”,反而不舍得一口吞下了一样。 他现在,也只是觉得这个人类有点儿特别,就这么囫囵地把她吃掉,倒显得有些浪费了。 奇怪的人类。 来都来了,戏总得做全套。 他相当夸张地在谢扶怀里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见谢扶的注意力被这动静吸引,低下头来看自己。 陌行趁机揉了揉眼睛,琉璃眸里蓄满水汽,声音也带上浓浓的睡意,含糊道:“困了……” “那……”谢扶似乎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些让他回自己窝里去睡的话。 陌行岂能让她把话说全? 他反应极快,不等“那”字后面的内容出来,周身白光一闪,已然变回了那只雪白蓬松的幼狐形态。 小巧的身子在她腿上一蹬,灵巧地窜上床榻,熟练地钻进谢扶刚刚躺过的、还残留着体温的被窝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用嘴筒子拱了拱被角,给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琉璃眸在外面,眨巴眨巴地望着还坐在床边的谢扶,声音刻意放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睡相好吗?应该不会半夜翻身压到我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 “叩、叩。” 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击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声音从窗台处响起。 谢扶和陌行同时转头看去。 因为陌行之前的到访而被推开的窗户,此刻并未关上。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窗台上方。不知何时,那里已然多了一道挺拔而沉默的人影。 墨北珩。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从陌行翻墙而入时便已察觉,又或许更早。 夜色将他大半身形勾勒成浓重的剪影,唯有手中提着的那柄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凝压抑、近乎实质的阴郁寒气,却比夜里的风更要凛冽刺骨,简直像是一只从九幽黄泉爬上来找人索命的修罗恶鬼。 而被他目光锁定的,正是床上那一团雪白的毛球。 墨北珩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冷意: “我小妹的睡相好不好你应该是没机会知道了。” 但你这只狐狸的死相应该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就是了。 他提着剑,目光转向谢扶时,周身那骇人的寒气似乎努力收敛了一丝,甚至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温和的表情来。 只可惜最终的效果适得其反,在月色映衬下更像是被气疯了,气得五官都扭曲了一样。 “小扶,”他语气放缓,“把这只狐狸,丢给我吧。”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大哥带他回、去、睡、觉。” 非但不想跟着墨北珩走,反而还想问问谢扶能不能把自己的小窝搬到她院子里来的陌行:? 好奇怪呢。 究竟是哪里来的杀气。 谢扶叹了口气,盯着某人要杀狐的视线,还是把床上的白狐狸用被子团吧团吧,裹成粽子一般地抱了过去。 墨北珩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沉沉地盯着谢扶。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色愈发难以捉摸。 见墨北珩面色不虞,她好心劝道:“大哥,别同小妖置气。” 墨北珩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的。 他应该点点头,顺着她的话,用最沉稳可靠的语气应和道:“我知道的,不会的。” 然后他应该接过那只狐狸,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维持住自己在她面前那种冷静自持、宽容大度的形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脑海里想起白日里她钱袋上的狐狸刺绣、看着此刻在她怀里还装着无辜的狐狸精,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回复她:“他凭什么。” 因为它是一只蠢得无可救药的妖,所以你就对它百般纵容吗? 因为它是一只无所顾忌的妖,所以你就可以收下它送来的灵石吗? 因为它是一只自称身世悲惨、流离失所的小妖,所以你就会被它那套拙劣的卖惨把戏打动,对它心生怜悯,甚至允许它靠近你、触碰你吗? 凭什么。 他凭什么。 眼见谢扶似乎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愣住,没有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怨气究竟是因为什么。 二人隔着窗户无声对峙半晌过后,墨北珩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躁意。他再睁开眼时,眸中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收敛。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只是觉得,”他移开目光,不再看谢扶怀里的狐狸,而是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似乎依旧是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大哥,“你既然选择了修习无情道,那么,像这类可能会对你的心境、乃至道途产生不必要影响和牵扯的存在,最好还是……远离为好。” 谢扶听完,脸上那点不解渐渐散去,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我们无情道哪有大哥你说的这样可怕。” 哦。 所以他果然对你产生影响了是吗? 墨北珩垂在身侧、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 当晚,陌行还是被谢扶送回了院子。 不过,在谢扶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墨北珩还是不情不愿地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对他下手。 眼见着自己若是再叮嘱下去,墨北珩那本就难看的脸色恐怕会彻底黑成锅底,还可能会问出“你已经为了这只狐狸,不相信大哥了吗”这类让她难以回答的问题,谢扶很识趣地掐准时机,道了声“大哥也早些休息”,便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关上了房门。 月光重新洒满清寂的小院,只剩下墨北珩独自一人,提着剑,站在那破狗窝前,垂眸盯着里面那一团假装瑟瑟发抖的雪白毛团。 良久,他才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 人就不能闲下来太久。 修仙者岁月漫漫,修炼至金丹、元婴乃至更高境界后,若道心坚定、资质卓绝,本应勇猛精进,叩问长生,直至飞升上界,脱离凡尘苦海。 可世事总不如意。 总有那么一些人,或因资质所限,或因心魔缠身,或因贪恋红尘,困顿于某个大境界的门槛之前,迟迟无法突破飞升。 而心性至纯至坚、道心无暇无垢者,除非自己主动放弃,否则绝无飞升失败之理。 于是,那些拥有漫长寿命、却始终滞留人间的“老怪物”们,往往便是心中尚有难以割舍的执念,或是被某种膨胀的欲望彻底吞噬了本心。 人执着于什么东西,人便容易被什么东西所控制、所异化。 而如今,最令几大正道宗门掌权者寝食难安、忧心忡忡的,便是数百年前那些因欲念失控、彻底走火入魔,不仅贪恋世间无边权势与荣华富贵,更妄图以血腥手段一统修真界、建立永恒霸权的“老魔头”们。 七百年前,正邪之间爆发了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惨烈大战。 无数正道修士前仆后继,血染山河,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才终于抓住机会,将那几个修为通天、却已彻底堕入魔道的“老怪物”联手封印于几处绝地之中,换来了修真界表面上的、脆弱的和平。 近日来,星象异动频频,昭示着天地气机正在发生某种不祥的紊乱。 而那几处封印之地传来的能量波动,也一日弱过一日。 据最悲观的推算,恐怕撑不过百年,甚至可能更短,那被镇压了七百年的魔头们,将重现人间。 届时,势必又是一场席卷天地、尸山血海的炼狱。 炼狱。 墨北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早就见过人间的炼狱。 在星际时代。 只是,在他的那个时代,因为整个银河系的人类文明都面临着来自外星域虫族和变异生物的生死存亡威胁,内部矛盾被暂时压制。 帝国联邦以及其他星际政权之间,虽然偶有摩擦冲突,争夺资源与疆域,但大多保持着相对的克制,绝少发生大规模、灭绝性的内战。 种族生存的压力,迫使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团结”对外。 所以,他其实不太能理解。 为什么在这个看似拥有更悠长生命、更强大个体力量、本应更超脱的修仙世界,反而会有人,能够对自己的同类,甚至可能是血脉相连的同门、亲友痛下杀手,掀起席卷整个世界的腥风血雨,却只为满足一己的权欲与贪念。 在他曾经的世界,最大的“恶”是来自那些异族们的外部威胁。而在这里,“炼狱”的根源,却更多源自人类内心那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沟壑。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身冰凉,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自从那日在决事台上战胜张虎之后,青云宗似乎终于想起还有墨北珩这个人。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青色执事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便找了过来,公事公办地递给墨北珩一枚玉简和一块新的身份令牌,道: “墨北珩,此前因你……修为进展缓慢,且居所偏远,一些常规的外门弟子课业与集会,未曾及时通知于你。”执事修士的语气平平,“如今你既已有所精进,便当遵循外门弟子规仪。此乃近期的课表与宗门基础事项须知,身份令牌也已更新权限,可凭此出入讲法堂、藏书阁一层、初级试炼场等地。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宗门给予的机会。” 说罢,也不等墨北珩回应,便转身离去。 墨北珩握着尚带微温的玉简和触感冰凉的令牌,神识沉入玉简之中。 下一刻,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玉简之中,并非是他预想中的寥寥几项的注意事项,而是一份排得密密麻麻,连喘口气都困难的课表。 “辰时三刻,外门甲字讲法堂,《基础炼气诀精要与灵力周天运转》,讲师:吴清风长老。” “巳时正,演武场西区,《青云剑法基础十二式拆解与对练》,讲师:李教习。” “午时休憩。” “……”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将一天的时间分割得清清楚楚。 除了固定的讲法、演练、辨识课程,还有定期的宗门任务发放、小比考核、甚至包括了很多看似枯燥却必不可少的修仙理论课。 墨北珩恍惚了一瞬。 因着原主那五年浑噩卑微的记忆里,几乎全是遭受排挤、克扣资源、独自蜷缩在角落挣扎的画面,关于“正常外门弟子该如何修炼学习”的片段寥寥无几。 以至于墨北珩接管这具身体后,也先入为主地以为,青云宗的外门大抵就是个放养之地,资源自争,道途自寻,全凭个人造化与背景。 却原来……并非如此。 至少,在明面上,青云宗这等传承久远的大派,对外门弟子依旧有着一套相对完整、系统的培养体系。 或许资源依旧向天才和内门倾斜,或许其中仍有不少的不公,但这些课程,依旧为无数资质平平的弟子指引着起步的方向。 只是原主,因为其“废柴”之名与备受欺凌的处境,被有意无意地排除在了这套体系之外,成为了一个被遗忘的“闲人”。 无人通知他课业,无人引导他修炼,甚至无人提醒他还有这些基本的权利和义务。 看着排得满满当当的课表,墨北珩恍惚间,竟然有了当初自己还在星际军校上学的感觉。 当然,他现在有课上了,小妹也不能落下。 墨北珩这个当老大的,平日里对自己的小妹倒是放纵,只是在正事方面,还是不会放松。 第370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19)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像谢扶这样上天入地,再找不到第二个的绝世天才,是不需要上那几个老太太和老头的课的! 上学是不可能上学的,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上学的! 谢小扶同学的厌学情绪相当严重,墨北珩软的、软的、更软的方式都来了一遭,她也咬死了不肯让步。 排得满满当当的课表没有将墨北珩压垮,怎样劝说小妹去上课,倒是把他急得出了满头的汗。 “谢扶。” 终于,在各种劝说方式都尝试了个遍之后,墨北珩正色开口。 兵走险招。 万一他在谢扶面前还有那么几分做大哥的威严呢? 这一声出来,屋内果然安静一瞬。 不待墨北珩想好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时,一道黑影“嗖”地一下往他胳膊肘上戳了一下。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料被刺破的声响。 尖锐的刺痛感,如同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瞬间从肘部那一点炸开,迅速蔓延。 墨北珩反应极快地抬手,一把抓住那柄戳完他就想跑的黑剑,触手冰凉沉重,剑身在掌中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抗议声,还想挣脱。 然而,更让他气闷的是,那黑剑被他攥住,非但不惧,剑柄处的圆首竟然还讨好似的、冲着谢扶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同时剑身震颤的频率变得委屈巴巴,发出类似呜咽的“嗡嗡”声,活脱脱一副向谢扶告状的可怜嘴脸。 墨北珩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额角青筋更是被气得突突直跳。 谢扶瞪他:“你跟一把剑计较什么?” 墨北珩:! 就在他怒火攻心,手上力道因情绪波动而稍稍松懈了那么一刹那—— 那把精得不能再精的黑剑立马找着机会,剑身猛地一拧,一股巧劲传来,硬生生从墨北珩的铁掌中挣脱出来。 不仅如此,它还借着挣脱的力道,剑柄向前一拱,不轻不重地撞在墨北珩的胸口,将他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黑剑得意洋洋地自行归鞘,重新挂回谢扶腰间,剑身还微微晃悠着,仿佛在炫耀。 砰! 更糟糕的是,一声毫不留情的闷响过后,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在墨北珩眼前,被重重关上,震落门框上簌簌的灰尘。 甚至连门闩滑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门外,只剩下吃了个结结实实闭门羹的墨北珩,独自站在院中,对着紧闭的房门,胸口起伏,手还捂着刺痛犹存的胳膊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连那只看热闹的狐狸都被她抱进屋子里去了,倒是他这个大哥,因为劝学,反而被自己小妹扫地出门。 “谢扶——” 他忍不住提高声音喊了一声,脾气怎么这样坏。 “小扶——” 他刚刚的语气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小妹——” ……好歹开门给人一个认错道歉的机会吧。 墨北珩在紧闭的房门前站了半晌,夜风吹得他衣衫微动,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和那丝莫名的委屈。 吃了个闭门羹的墨北珩最终不敢怒也不敢言,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憋着气走了。 于是第二日,众外门弟子练剑时,只听得一人的剑舞得猎猎作响。 墨北珩周身的气压比平时更低,眉眼间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霜,让原本想借着先前决事台风波上前搭话或挑衅的弟子都望而却步。 在他使出一套剑招的最后一式之际—— “嗡——!” 手中的铁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剧烈震颤。 紧接着,在周围弟子惊愕的目光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竟在剑招力道用尽、灵力尚未完全收束的刹那,宛若一块脆弱的玉器一般,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剑身上凭空出现了数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旋即,整把剑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光泽尽失,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剑尖甚至微微弯折,彻底报废。 演武场瞬间一片哗然。 督导的教习也疾步走了过来,捡起墨北珩手中那柄已然废掉的铁剑,仔细查看裂痕,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面色依旧沉静,实则在内心悄然诧异这剑质量之差的墨北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深思。 这情况,在外门弟子中堪称罕见。 固然,这证明墨北珩对自身灵力的控制尚不够精确熟稔,爆发时未能完美收束,以至于灵力过于猛烈,冲垮了劣质法器的承受极限。 但更关键的是——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外门弟子,其体内灵力的“量”与“质”,竟然已经雄厚精纯到了足以撑裂一柄法剑的程度。 这人的天资,显然是被严重低估了。 此事很快被上报。不久,一道出乎墨北珩意料的消息传了下来。 经外门执事与某位长老合议,破格给予他一次随同下一批内门弟子队伍,一同前往秘境进行试炼的机会。 收到这枚代表着资格与机遇的秘境令牌时,墨北珩心中确实掠过一丝诧异。 他原本计划按部就班,通过宗门任务和正常途径积累贡献,再换取进入秘境的机会。却没想到,这张“门票”倒是被提前塞到了他的手里。 不过,诧异也仅是一瞬。以他的性格,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或是亲传弟子,对他而言其实都没有太大问题。 他只是想要变强。 现在宗门破格给了他一次历练的机会,墨北珩自然是要牢牢抓住。 哦,还有一件事。 小妹跟他和好了。 是的。 他跟小妹和好了。 别管是怎么和好的,也别管是谁先低头的,反正在他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下,小扶就是跟他和好了。 哎呀,从前是他对修炼的定义太狭隘了。 又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遵循宗内那一套方式才能修炼的。 反正现在,跟自己小妹重归于好的墨北珩心情好得不行,以至于几日后,按照指令,来到集合点,准备与那队内门弟子一同进入秘境的墨北珩,面对那几个明显出身不错、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毫不掩饰的打量、审视以及低声的冷嘲热讽,他的心情也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一群人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听不懂,他要给他小妹带宝物回去! “这就是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外门?” “听说把宗门的制式铁剑都给撑裂了?嗤,控制力差成这样,进了秘境别拖后腿。” “也不知道长老怎么想的,让个外门混进来……” “喂,姓墨的,秘境是会死人的,可不是像你们这些外门一样过家家。你要是识相呢,还是自己退出吧。等过了传送点,你就是真要死了,我们也是绝对不会救你的。” 一个面容倨傲、身着锦蓝内门服饰的青年,更是直接走到墨北珩面前,语带轻蔑地说道。 墨北珩正默默检查着自己的储物袋。 闻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出言挑衅的青年,看了两秒,忽然开口道: “你很怕我抢你风头吗?” 那青年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瞬间涨红:“你说什么?!” “要是不怕,”墨北珩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何必那么着急地,要我退出。” “你!”青年气结,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眼中怒意闪动。 “算了,赵师兄,何必跟一个外门一般见识。”旁边有人拉住他,低声劝道,“秘境里面……机会多的是。” 那姓赵的青年狠狠瞪了墨北珩一眼,似乎将劝告听进去了,不再多言,只是撂下一句狠话:“好,很好!我等着看你怎么在里面死得难看!” 墨北珩不再理会他,垂下眼帘,将注意力放回清点自己准备的装备上。 秘境的入口,是一处位于峡谷中的法阵。随着带队长老启动阵法,法阵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周遭产生强烈的空间波动。 “依次进入,落地后注意警戒,按照既定路线探索,不得擅自深入危险区域!时限十五日,届时无论收获如何,必须回到入口处集合!”长老肃声告诫。 那些内门弟子们互相对视,迅速按照早已默契形成的小团体组队,鱼贯而入。 没有任何人招呼墨北珩,甚至有意无意地,将他孤立在最后。 不过正好,他本来就没有找人组队的打算。 独自行动,更符合他的习惯,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掣肘。 踏入光涡的瞬间,熟悉的轻微眩晕感传来。 待视野重新清晰,他已置身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草木灵气,兼杂着泥土的腥味和淡淡的花果香气。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挂如帘,光线透过浓密枝叶,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妖兽的低吼和溪流潺潺的水声。 秘境一般分外围、中段、核心三层。越往里,得到宝贝的概率就越大,风险也越大。 外围和中围还好,起码给人留了一口喘气的机会。但核心区域则危险重重,不仅有高阶妖兽盘踞,还可能存在天然阵法或未知险地,不建议修士单独深入。 宗门给予内门弟子的试炼路线,大多集中在外围与中段交界处,以猎杀特定妖兽、采集指定材料为主。 墨北珩从没来过秘境,但在课上听说,像这样的秘境,宝贝往往都在最里层。 他不是那种狂妄自大到没边的人,深知量力而行的道理。但既然来了,既然拥有了这次机会,他也想看看,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加上前世的战斗经验,究竟能在这秘境中走到哪一步,能触及到何种层面的资源。 选定一个大致方向,墨北珩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开始往秘境内部前进。 他的速度并不快,神识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警戒,同时仔细感知着周围的灵气流动和生命气息。 遇到低阶妖兽,能避则避,避不开便以最快速度、最小动静解决,尽可能减少血腥气扩散。 遇到有价值的低阶灵草或矿物,也会顺手采集。 就这么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不知不觉,他已深入秘境。 周围的林木愈发古老粗壮,灵气浓度也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更强大的妖兽气息。 按照地图估算,他已经接近甚至越过了中段,正在向着核心区域的外围靠拢。 收获也颇丰。 储物袋里多了几株品相不错的草药和几块蕴含锐金之气的矿石,甚至还有两枚从七阶妖兽体内剜出来的内丹。 又是新的一日,墨北珩沿着一条被妖兽踩踏出的、依稀可辨的小径前行,打算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略作休整。 小径逐渐向上,似乎通往一处山坡。 然而,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紫色灌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猛地顿住,眉头骤然锁紧。 前方,并非预想中的山坡或林地,而是一处……断崖。 崖壁陡峭如削,深不见底,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在下方翻滚涌动,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断崖对面,是另一片笼罩在更浓郁雾气中的、影影绰绰的山影,距离遥远,绝非人力可跃。 墨北珩的心重重一沉。 不对! 绝对不对! 从他进入秘境前查阅的所有资料,以及沿途对照的地形来看,这条路线,这个方位,绝对不应该出现这样一处突兀的、深不见底的断崖。 秘境地形或许会因为妖兽活动稍有改变,但如此显著的、宛如天堑般的断崖,是绝无可能被资料遗漏。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在意识到不对劲的同一瞬间,他全身肌肉绷紧,脚下正要后退,却感觉后背像是抵上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极近的距离,森然响起: “你——”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压抑着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一般,带着难以忽视的恨意—— “你根本不是大哥,你究竟把我大哥怎么样了?!” 第371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0) 死了就是死了。 就算没有他,就算他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也改变不了什么。 “墨北珩”早就死了。 他阴差阳错地接管了这具本该伴随着主人灵魂一同死掉的躯壳。 作为自己使用了这具身体的补偿,他凭借原主的记忆,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一一报复回去、还替他尽可能地照顾他在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小妹…… 他做得难道还不够好吗? 是。 一开始他是出于自己接管了这具身体的责任感,才开始学着怎么当一个大哥的。 他做得不是很好吗? 他做得很好吧。 他做得难道不比那个“墨北珩”要好多了吗? 那个男人懂什么叫大哥吗?那个男人除了躲在小妹身后寻求她的庇护,还会做什么?一个做大哥的,既不能给小妹赚灵石,也不能在她的修炼道路上提供帮助,还不能跟着小妹一同进步,就占了那么一点儿儿时的情分……他凭什么啊?! 啊对。 他明白了。 小妹那么好的人,那样重情重义的一个人,说不定是老天看不过去,又不忍她左右为难,才派他来接任“大哥”这个身份的呢? 他会做到最好的。 他会跟着小妹一起站到她最向往的位置去的。 有他陪着不好吗? 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问那个人的下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不是死了吗?死了就是死了啊,他在你面前留下那么多难堪糟糕的模样,这些我都照单全收了。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吗?现在被你喊做“大哥”的人,不也是我吗? 你还是要找他,你甚至为了他,不惜怀疑我……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小扶她压根就没有进秘境,她也压根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冷静一点,冷静下来—— 只是在听完那道声音的下瞬间,墨北珩后退的动作停住那么一瞬,脑袋里像是放烟花一般,顿时炸开了无数道念头。 念头很多很杂,甚至像是受到了那句声音中所裹挟着的恨意的影响一般,他脑海中的那些念头,都带着一股浓烈的不甘与怨气。 脑海中翻涌而过的那些念头固然汹涌,但实则在外界看来,他身体的动作,也不过是停滞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很短暂。 但是,也足够躲在暗处的家伙们发挥了。 墨北珩脚下发力,完全忽视了背上抵着的那一处冰凉坚硬的触感,身体重重向着后边靠去。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无论是刚刚他听到的声音,还是背后那处类似于剑尖的触感,都只不过是幻境而已。 下一刻,他脚下所站的、看似坚实的崖边土地,毫无征兆地化作流动的、粘稠的泥沼,瞬间裹住了他的双脚脚踝。 与此同时,崖底翻涌的灰蒙蒙瘴气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发出低沉的咆哮,猛地向上翻卷、凝聚。化作数十条粗壮狰狞、宛如触手般的灰黑色雾索,带着腥臭刺鼻的气味和令人心悸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朝着墨北珩疾射而来,封锁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先前被幻境困住的那一个呼吸间,此刻误了大事。 只差一个身位的距离。只要再后退一步,他就能脱离这诡异的崖边区域,退回相对安全的林中。 然而,就在他即将挣脱脚下吸力、身体后仰的最后一刹那—— “嗖!” 一条比其他触手更加凝实、颜色近乎漆黑的瘴气索,悄无声息地自他身后崖壁的阴影中弹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住了他刚刚抬起、尚未落实的右脚脚踝。 它猛地将他向下一拽。 天旋地转。 墨北珩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上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瘴气触手蠕动收缩的诡异声响,冰冷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从崖边拖离,拽入了那深不见底、灰雾翻腾的悬崖之下。 最后的视野,是迅速远去的、模糊的崖边轮廓,和那片仿佛张开了巨口的、无尽的灰蒙。 *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海面上的孤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 率先恢复的是触觉。 脸上传来温热的、带着细微粗糙感的触碰,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脸。 紧随其后的是听觉,隐约有极轻微的“呼噜”声。 最后,嗅觉恢复,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朽、腥甜和某种奇异草木气息的怪味钻入鼻腔,但其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清冽的灵气。 墨北珩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体型约莫只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小兽。 它的皮毛是极为罕见的玄青色,间杂着一些银白色的、如同星点般的斑纹。脑袋圆滚滚的,耳朵短小,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睁眼,那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好奇,然后继续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在他脸颊上舔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再次传来。 墨北珩的大脑还有些混沌,下意识地想动,却发现浑身骨骼如同散架般疼痛,尤其是右脚的脚踝,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和麻木感,显然在坠崖过程中受了不轻的伤。 灵力在体内运转也滞涩无比,经脉隐隐作痛,像是被那瘴气侵蚀过。 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崖底。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极高处,透过浓得化不开的灰色瘴气,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周围数丈的范围。 地面是潮湿的、布满苔藓和不知名菌类的黑色岩石,空气潮湿阴冷,那股怪味便是来源于此。 而那将他拖拽下来的瘴气,则像是有意识一样,瑟瑟发抖地窝在对面。 见他醒来,那小兽像小猫一样舔舔自己的爪子,颇为亲昵地蹭蹭他的裤腿。 他咬紧牙关,用未受伤的左脚和手臂支撑,一点点挪动着,靠着背后冰冷的崖壁,艰难地坐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尝试期间,那只小兽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看着他。 稍微缓过一口气,墨北珩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环境,寻找可能的出路。 崖底呈狭长状,两头都隐没在浓郁的瘴气与黑暗之中,看不清尽头。除了攀爬近乎垂直、光滑且被瘴气笼罩的崖壁,似乎只有沿着崖底向某一端探索。 他扶着崖壁,尝试用左脚支撑,缓缓站了起来。 右脚刚一沾地,钻心的疼痛便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他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脚和崖壁上。 就在他忍着剧痛,准备迈出探索的第一步时,脚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低头一看,那只玄青色的小兽,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紧挨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脑袋看他,红眸亮晶晶的,一副“我要跟着你”的架势。 他抬腿的动作一顿。 他不是那种不喜欢小动物的性格。 在联邦时期,工作原因,他没时间养宠物,但闲暇时间,他常常会约人一起去流浪动物协会做义工。 眼前这小家伙,长得还挺可爱的。 犹豫了一下,墨北珩忍着痛,弯腰,从储物袋里摸索出一小块之前猎杀妖兽时留下的、处理好的兽肉干。 他将肉干递到小兽面前,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低哑:“吃吗?” 小兽凑近,小巧的鼻子嗅了嗅那块风干的兽肉,眼里里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随后,在墨北珩愕然的目光中,它扭过身,小跑到那团瑟瑟发抖的瘴气旁边,伸出小爪子,极其熟练地在那灰黑色的雾气中一掏—— 像抓住一团实质的棉花糖般,扯下了一小团不断扭动的灰黑色雾气。 然后,它张开嘴,“嗷呜”一口,将那团蕴含着腐蚀与混乱能量的瘴气,吞了下去,满足地咂了咂嘴,红眸惬意地眯了眯。 墨北珩:“……” 行吧。是他冒昧了。 他也不再纠结,收好东西,重新调整重心,忍着右脚踝的刺痛,扶着崖壁,开始一瘸一拐地、缓慢地沿着崖底,向着光线似乎略微明亮一点的左侧方向挪动。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却见那小兽又跟了过来。 墨北珩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它,眉头微蹙:“你跟着我干嘛?” 小兽歪头。听不懂。 墨北珩:“说话。” 小兽沉默。 它破壳而出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家伙。而且,这人类身上似乎有一种让它觉得很好闻的气味……不过,现在来看,以这家伙的智商,它的选择是不是太随便了一点。 墨北珩与它对视几秒,也不再试图让它开口了,直接问道:“你要跟着我?” 这一次,小兽反应极其迅速,圆滚滚的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甚至还往前凑了凑,用脑袋蹭他的小腿,表达着强烈的肯定和亲近。 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 知道什么是神兽吗小土娃? 墨北珩神色严肃,似乎是想到什么痛苦的记忆:“你来了我家,肯定也会缠着我小妹的。不要。” ? 玄武小兽:? 它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妹妹会被你这种毛茸茸骗走”的戒备神情的男人。 别人都是自恋,这家伙是完完全全的、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恋妹啊!他以为他妹妹是什么万人迷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瑰宝?谁见了都要爱上她、缠上她不成?! 墨北珩才听不到它心里在想什么,快步跑开:“反正你别再跟着我了。” 嘿!不让你玄武大王跟,那它今天还非得跟了! 没有人类可以拒绝玄武大王! 玄武甩甩尾巴,一副和这个人类杠上的架势。 墨北珩专注于寻找出路和警惕四周,加上脚伤疼痛分散注意力,一时竟未察觉那小兽依旧跟在后方。 他沿着崖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怪石嶙峋,湿滑的苔藓也越来越多。 光线依旧昏暗,但前方似乎隐约传来细微的流水声,有水源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别的出路。 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墨北珩精神微振,忍着愈发剧烈的脚痛,加快步伐,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块突出的、布满青黑色苔藓的巨石,脚下打算踩上一处看似平坦的石面时——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在寂静崖底显得格外刺耳的碎裂声,猛地从他脚下传来! 不是石头,那触感……不对劲! 墨北珩心中警铃狂响,立刻想要收脚,但受伤的右脚反应慢了半拍,已然结结实实地踩了下去。 他低头一看。 只见自己的右脚,正正好踩在了一具半掩在黑色泥土和湿滑苔藓下的……人类头颅的骸骨之上。 那骸骨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岁月,大部分被泥土掩埋,只露出小半截臂骨和残缺的颅骨。而墨北珩的脚,不偏不倚,正踩在那裸露的、颜色灰败的颅骨天灵盖位置。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哈哈。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这头骨主人会信吗? 被他踩在脚下的灰白颅骨,两个空洞洞的眼眶里,倏地燃起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 “桀……” 一声干涩、沙哑、仿佛两块骨头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怪笑,幽幽地在这昏暗的崖底响起。 那具原本死寂的骸骨,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覆盖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那条裸露的、同样灰败的手臂骨,竟如同拥有了生命般,颤巍巍地从泥土中抬了起来。 五指骨节分明,指尖沾染着湿泥,带着一种积年腐朽的阴森气息,直直地抓向踩在它“脑袋”上的墨北珩。 沙哑诡异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冰冷,一字一顿地敲打在墨北珩的耳膜上: “找死!” 第372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1) 毕竟是自己先踩了人家的尸骨在先,理亏。 墨北珩一面强忍着右脚踝钻心的疼痛,发力向后挣脱,试图将脚从那灰败的颅骨上移开,一面语速飞快地告罪: “抱歉前辈!弟子绝非有意冒犯,更无意毁坏您的遗骨!实乃崖底昏暗,未能察觉!您有何要求或未了心愿,尽可提出,弟子若能办到,定当竭力弥补!” 他的语气倒是诚恳,只是可惜,那具白骨似乎并无沟通的意愿。 一架白骨,没有皮肉五官,根本无法辨认神情,但墨北珩却清晰地感知到,那两点幽绿的鬼火中,传来一声极轻蔑、极冰冷的嗤笑。 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锈刀刮骨,再度响起: “要求?桀桀……那我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那只抬起的手臂骨五指猛地张开,灰白色的骨指泛起一层阴森的幽光,带着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朝着墨北珩踩在颅骨上的右脚脚踝狠狠抓来。 那不行。 他的命还有用呢。 骨爪即将触及脚踝的刹那,墨北珩体内灵力不计消耗地狂涌向受伤的右腿,淡金色光芒爆闪,硬生生抵住了那骨爪带来的刺骨寒气。同时,他左脚猛地蹬地,腰身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倒射而出。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他的裤脚被骨爪指尖划破,留下几道冰凉的划痕,但总算是险之又险地挣脱了出来。 落地时,右脚踝传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立刻调整姿势,准备绕过这具诡异凶悍的白骨,撤离到别处去。 然而,他的腿刚抬起,还未落下,整个崖底,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狂暴至极的阴风。 风声凄厉如万鬼同哭,卷起地上的碎石、苔藓、泥土,形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旋风。风力之大,远超寻常山风,竟吹得墨北珩身形不稳,连连踉跄,别说前进,连站稳都变得极其困难。 随着狂风大作,崖底弥漫的、原本就浓郁粘稠的灰色瘴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巨力的疯狂牵引,发出“嘶嘶”的尖啸,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具站立起来的白骨疯狂汇聚而去。 灰黑色的瘴气洪流,如同一条条狰狞的巨蟒,争先恐后地钻入白骨的每一个骨节缝隙,随着海量瘴气的注入,白骨周身爆发出越来越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幽光中,那具原本光秃秃、灰败惨白的骨架,竟然开始,生长出血肉来! 灰白的骨骼被新生的、颜色诡异暗红的肌肉筋膜覆盖,紧接着是皮肤——那皮肤苍白中透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毫无活人应有的光泽与弹性。 几个呼吸之间,一具完整的、穿着大红婚服的人类躯体,便取代了原先的枯骨,站在了墨北珩面前。 说这具骨头架子是“长出了血肉、变成了人”,其实并不完全贴切。更准确地说,它是利用这崖底积累不知多少岁月的阴气与怨念瘴气,强行恢复成了自己死前的模样。 这男人的死状,单从外表看,算不上多么凄惨恐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体面。 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绣着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婚服,金线在幽暗中隐隐反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新郎官的玉冠。身上的服饰整洁如新,没有破损,也没有沾染污秽。 除了脸色过于苍白僵硬,唇色乌青,眼珠浑浊无神之外,看起来竟和一个即将步入洞房、只是面色不佳的新郎官没什么两样——如果不忽视那连接着他的脑袋和脖颈的、一层薄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勉强粘连着的皮肉的话。 那层皮肉下,隐约可见许多道深浅不一的切口痕迹。 这男人,非但死在了自己大婚当日,还被人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泄愤的方式砍掉脑袋。 此刻,这“新郎官”缓缓转动了一下那依靠薄皮连接的脖颈,发出“咔嚓”的轻响,浑浊无神的眼珠锁定了墨北珩,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僵硬而怨毒的笑容,大红衣袖无风自动。 “受死吧……臭、小、鬼!” 声音带着一种尖利刺耳的戾气,最后一个字吐出时,他已化作一道刺目的红影,带着浓烈的腥风与滔天的怨煞之气,五指成爪,朝着墨北珩的心口要害,疾扑而来! 墨北珩瞳孔骤缩!他本就受伤不轻,灵力消耗甚巨,面对这吸收了海量瘴气、怨念凝实的“新郎官”,压力陡增!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完全不顾右腿传来的、几乎要撕裂般的剧痛,左脚狠狠蹬地,腰身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如同失去平衡的沙袋,朝着右侧一块凸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巨石重重砸了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但也正是这不顾一切的狼狈一撞,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直取心脏的致命一爪。锐利的指甲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带起一串血珠和布料碎片。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新郎官”一击落空,似乎被彻底激怒,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再次扑上。招式狠辣凌厉,带着浓烈的死气与怨念,专攻墨北珩要害,显然是要速战速决,将他毙于爪下。 墨北珩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咬紧牙关,勉力招架、闪躲。他试图反击,但拖着这么一副受伤的躯体,加上双方实力差距过大,对方那浓郁的怨念死气,如同无形的毒雾,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灵力和神识,让他头脑阵阵发沉,视线开始模糊,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砰!” 胸口又中了一记阴狠的掌风,护体灵力一阵激荡,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墨北珩被打得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凭借前世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和本能在苦苦支撑。 太久了。 这样弱小到近乎无力的痛苦,他真的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了。 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如同这崖底的阴寒,一点点渗入骨髓。 难道,就要这样死在这里? 老天果然还是觉得,他还算不上是一个称职的“大哥”吗? 不。 他不想就这样死。 他还想要回去。 他还想…… 强烈的、不甘的、执拗的求生欲,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在濒临崩溃的识海深处,轰然爆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破碎了,又重组了。 识海之中,一阵阵尖锐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猛然袭来。那痛苦跟当年他为了维持指挥系统不崩溃,强行燃烧生命潜能,突破自身SSS+级精神力的极限阈值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轰——!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以墨北珩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股力量扫过之处,崖底狂暴的阴风为之一滞。 那“新郎官”疾扑而来的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他周身缭绕的浓郁怨念死气,如同沸水泼雪,发出“嗤嗤”的消融声,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逼退。 …… 不知过了多久。 墨北珩重新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但与此同时,识海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那身穿大红婚服、凶威赫赫的“新郎官”,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滑稽又狼狈的姿势躺在地上。 那颗靠着薄皮连接的头颅,此刻正被墨北珩踩在脚下,而没有了头颅的身体,则瑟瑟发抖地跪趴在一旁,双臂紧紧抱着墨北珩的大腿,一副痛哭流涕、哀求告饶的模样。 原先那只玄青色的小兽,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正咬着他的另一只裤腿,似乎在阻止他用力踩下去。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小伙子!” 那颗被踩在脚下的头颅,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再不复之前的怨毒尖利,反而充满了惶恐与讨好,“我就是……我就是想考考你而已!真的!看看你的心性!胆识!还有临危反应!” 他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说慢了脑袋就真被踩碎了:“我就是太无聊了!在这儿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好不容易遇到个活人,还是个看起来挺特别的小家伙,就……就想试试你的成色!绝对没有真要你命的意思!我发誓!以我玄阴宗末代掌教的名义发誓!” 玄阴宗? 墨北珩心中一动,脚下力道未松,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考我?” “对对对!千真万确!” 头颅忙不迭地点头,“我在这里沉寂这么久,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唯一的心愿,就是等一个有缘人,来继承我‘玄阴宗’还没来得及传承下去的独门功法和衣钵啊!我看你根骨不凡,意志惊人,尤其是刚才那一下……绝非池中之物!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墨北珩不信这世间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 “我要为你做什么?” “替我报……” 头颅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其真切、深入骨髓的恨意。 但很快,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恨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颓然和无力,连声音都低沉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苦涩: “算了,你肯定杀不掉那个疯子的。连当年的我,集结全宗之力都……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无数岁月:“那仇,不提也罢。总之,你只要答应我,将来若有能力,便将我宗秘法传承下去,别让它彻底断绝在我手里,我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样的仇人,竟然强大到让人连寻仇的心思都升不起来。 墨北珩心中好奇心更盛,但同时也生出一丝警惕。能让一个宗门覆灭、掌教惨死且怨念凝结数百年前不散的“疯子”,绝非善类,牵扯进去恐怕是泼天大祸。 见他沉默,脸上神色变幻,那新郎官哪里不懂他的心思。他苦笑一声,叹息道: “罢了,空口无凭。等会儿……我将部分记忆碎片,连同秘诀,直接以神念传输给你。你看过之后,自然明白前因后果,也自会判断,是否要接下这段因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恳切:“当然,若你看完之后,觉得风险太大,不愿沾染,我也不强求。只求你莫要将今日所见、所得,轻易泄露出去。毕竟,‘玄阴宗’三字在有些人耳中,怕是早已成了禁忌。” 墨北珩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松开了踩在头颅上的脚,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前辈请。” 那头颅如蒙大赦,连忙滚到一旁。 “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沙哑的声音叮嘱道。 墨北珩依言,缓缓放松了对识海的戒备。 那点幽光飘飘忽忽,如同萤火,缓缓飞向墨北珩的眉心,接触的瞬间,化作一股冰凉而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 * 青云宗。 距离墨北珩从秘境出来,已过去十余日。 谢扶也不知道墨北珩抽什么风,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跟她说,就把自己“砰”地一声关房间里了。一直没有出来。 起先,谢扶还以为他是在秘境中得了什么机缘,或是修为有所触动,急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巩固突破。这是修士常有的状态。 但是,她仔细感知了一下墨北珩屋子周围的灵气流动,依旧平静如常,不像是要突破的样子。 那总不能是在秘境里被人欺负了?吃了亏,心情不好,所以闭门不出? 不可能啊。 这家伙骨子里硬得很,不像是会被人欺负到自闭的性格啊。 那是为什么? 谢扶想不通。 想不通的谢小扶决定偷个懒,干脆利落地起身,走到墨北珩的房门前。 抬起手,屈指,轻轻敲了敲。 “叩、叩。” “大哥,”她唤了一声,声音清亮,“你在家吗?还好吗?” 房内安静了几秒钟。 很快,墨北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没事。”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道,“你……直接推门进来吧。” “行。”谢扶没多想,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向内推去。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屋内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到墨北珩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榻边的身影。 然而,就在房门打开到一半、谢扶一只脚即将迈入屋内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冰冷的、凌厉无匹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谢扶刺去。 是墨北珩的剑。 谢扶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叮——!” 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屋内猛然炸响! 那柄剑,在剑尖距离谢扶咽喉尚有寸许距离时,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却坚硬无比的墙壁,被重重弹开。 果然,跟秘境里的那个男人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剑身剧烈震颤,倒飞回屋内,又被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握住。 昏暗的光线下,墨北珩缓缓转过身。 他握着仍在轻颤的黑剑,声音干涩,一字一句,有些费力地开口: “谢扶……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373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2) “谢扶,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扶没应他的话。 她站在原地,稍稍抬起一点脑袋,看向被墨北珩握在手里的剑。 剑在他手里,还在微微震颤。形状、花纹、色泽……都做得极逼真,跟真剑没什么两样。 不过下一刻,心神焦躁的墨北珩没注意到她的视线,手随意地朝上一挥,那柄“剑”失去了灵力支撑,直直地从半空中坠下,又变回了枯枝的模样。 是幻术啊。 谢扶心下了然。 下一瞬,收到自己主人指令的大黑猛地一头扎了进来,冲到墨北珩身后,死命地将自己的剑身往后掰,“啪”的一声闷响,它重重地往这个胆敢偷袭自己的人背上来了一下。 说来也是可怜。 自从墨北珩铸造出这把大黑剑之后,就没少挨这剑的打。 以至于现在背上被它来了这么一下,墨北珩甚至有些习以为常,连同这把蠢剑置气的心思的都没有,一双眼只顾着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人看,迫切地想从她嘴里得出一个答案。 报完仇的谢扶终于有心情正眼看他,不答反问道:“回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刚刚用幻术试探我、现在还要怀疑我的身份,所以你难道是觉得……我是坏人?” 她说话时,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琥珀色的眼里满是对方的倒影。 跟她的眼睛长久地对视上,就算是墨北珩这样的人,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 不管谢扶在世俗意义上究竟算好人还是坏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伙绝对是个相当专横又霸道的人。 他只不过是退了那么一小步而已。 结果某人就不爽地轻啧一声,心念一动,强迫着他向前又走了两步。 “说话。” 她就爱这样命令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像这样光是靠意念,就可以随意控制他这个在秘境中突破到金丹中期的修士的身体,还让他一点儿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显然,她的境界已经不是他可以追赶得上了的。 所以。 以他现在的境界来看。 他果然就是她的累赘。 他压根就对她的修炼毫无帮助,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战斗,也没有办法找到能让她看得上眼的天材地宝,他还…… 谢扶:“……” 她惊讶地瞪大眼,凑近了些,惊叹道:“你该不会是……要哭了吧?” 不至于吧。 她记得墨北珩的胆子没这么小的啊。 “我又不会杀你,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今天以前,谢扶一直觉得自己是哄人小天才来的。 结果如今,她都还没开始发力呢,却见面前本来只是表情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眼眶都还没红的人,在听了她的“紧急声明”过后,眼泪唰一下、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这下是真哭了。 谢扶:? 啥意思啊这。 她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墨北珩已经神色自如地抬手抹去那滴眼泪,欲盖弥彰地撇过头去。 须臾。 “我没有。” 他压着声音,尽可能地平静开口。 “我没有觉得你是坏人。” 他只是有些难过。 谢扶理所应当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意有所指道:“我当然不是坏人。不过既然这样的话,那么,那个让你怀疑我是不是好人的人,似乎才是真正的坏人,对不对?” 墨北珩却摇头。 谢扶挑眉:“什么?” 他道:“我没怀疑你。” “啊——”谢扶配合地拖长了语调,谆谆善诱,“看来是个连挑拨离间都失败了的蠢货呢。不过,那个人是谁呢?” 他猛地抬眼,神色晦暗不明:“你要去找他吗?” 谢扶微笑:“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或许有点儿误会。” “哦。”墨北珩的语气硬梆梆的,不客气地回绝她,“你见不到他的。” “什么意思?” “我把他给杀了。” 说杀了其实也并不对,毕竟那个男的肉体早就死了。 以墨北珩的性格,虽然他嘴上没有答应那个男人要替他报仇,但他倘若真的接收了对方的功法,就不可能真的罔顾对方的冤屈不管。 所幸。 在他接收男人的功法前,先随口问了一句他仇人的名字——谢扶。 墨北珩刚要盘腿坐下接收功法来着,一听这两个字,刚弯下的腿猛地绷直,整个人一下绷得死紧,比青云宗门口站岗的那排松树站得都要笔直。 新郎官被他猛蹿的这一下惊得一个哆嗦。 但说实话。 他其实挺能理解眼前这小辈,听到他仇人的名字,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了。 新郎官名叫宁道,见他这样,自嘲笑笑:“哈哈,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老天真是不公平啊,什么好事,都给了她那样黑心肝的家伙。” 墨北珩皱眉,万分不认可道:“别什么都怪老天行吗?我觉得你需要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宁道:? 他瞪大了眼睛,青紫色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自己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连结的脖颈处:“道友,我都死了欸?” 墨北珩朝后退了一大步,嫌弃道:“谁跟你是道友。而且,这也不是谁死谁有理吧。” 宁道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已经死了。 他要是活着听到这么一番话,恐怕没死也会被他活活气死。 他条件反射地捂着自己早就没有东西在跳动的心口,忍无可忍地质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在帮她说话?你认识她吗你?!” 这小子偏帮的实在太明显。宁道还没蠢到看不出来这点儿。 但要说他认识谢扶,却又是万万不可能的。 毕竟眼前这家伙天赋强是强了些,但谢扶可不是什么爱收徒弟的性格。他死掉的这段时间,那天赋怪飞升了都说不定,这小子怎么可能会认识她。 果不其然。 下一瞬,就听墨北珩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不认识。” 宁道刚松一口气,就听那混不吝顶着一张冰块脸,面无表情地道:“但是‘谢扶’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好人吧?” 第374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3) 宁道死在自己大婚当日,红烛高照,宾客盈门,满堂喜庆。 杀他的人,却并非他心心念念想要报复的谢扶。 而是当日,凤冠霞帔,与他拜了天地,即将共度余生的新娘子——莫绣。 修士飞升,大道争锋,哪有那么容易。总要付出些代价。 而他,宁道,玄阴宗年轻有为的掌教,便是他那修习无情道、道心将成的妻子,为了迈出最后那一步,所选择的……代价。 杀夫证道。 断情绝爱。 以最亲密之人的血与命,淬炼冰冷道心,斩断红尘最后一丝情缘。 记忆里的宁道,倒在血泊中,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背叛的滔天怒火,以及无边的绝望与痛苦。 好在,天道并不认可这样的道。墨北珩作为一个旁观者,甚至都能感受到宁道心底那点儿扭曲的快意——就在他死去的当天,不被天道认可的莫绣,也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而他之所以这么恨谢扶,则是因为,莫绣之所以会下定决心杀他,离不开同修无情道的谢扶的挑唆。 墨北珩静静地站在宁道的记忆碎片之外,看着他记忆里的小扶,顶着那么一张无辜地脸,一步一步,故意将莫绣往“杀夫”这条道上引的场景。 看起来很坏啊。 这男人记忆中的小扶。 墨北珩把宁道的记忆里谢扶的片段又看了几遍。 “好了,” 宁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对方似乎很是得意,“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自己的前辈是这样的人。” 墨北珩缓缓睁开眼,从识海中退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崖底阴冷污浊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纷乱的心绪强行平复下来。 他没有理会宁道话语中的暗示和挑拨,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你想报仇的人,就是谢扶?” “是啊,不过她……” 然而,“她”字刚刚出口—— “铮!” 一道蕴含着墨北珩此刻全部精纯灵力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以快到他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骤然亮起 不剑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精准无比地劈向了那具尚在喋喋不休的残破身躯。 “你——!” 宁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极致惊愕与恐惧的尖叫。 “咔嚓!噗嗤!” 剑光掠过,骨架碎裂声与某种能量湮灭的闷响同时传来。 宁道本就是靠着崖底阴气瘴气和深重怨念强行凝聚的残魂与枯骨,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与墨北珩一番激战,消耗甚巨,之后又强行传输记忆,更是魂力大损。 此刻面对墨北珩这毫无保留的突然袭击,根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剑光所过之处,那身大红婚服寸寸碎裂,捧着头颅的手臂骨化为齑粉,那颗苍白僵硬的头颅上,两点幽绿鬼火如同风中残烛,剧烈闪烁了几下,便带着无尽的不甘、错愕与怨毒,彻底熄灭、消散。 残存的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迅速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比周围岩石还要灰败死寂。 一缕极淡的黑气试图逃逸,却被墨北珩剑锋上附着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抹去。 将要魂飞魄散之际,他终于克制不住地惊叫出声:“你疯了!你连我的功法都不要?!” “不需要。”墨北珩利落收剑。 留着他的残魂继续在这儿,谁知道他还会不会迷惑别的不知情路人。 斩草除根。 * 如今,回到青云宗,跟自己小妹告起状来的墨北珩那叫一个熟练。 明明脸上习惯性地没多少表情,但跟谢扶说话的语气,愣是叫人听出几分邀功的味道。 见他这样,谢扶笑了一声,故意吓唬道:“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墨北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谢扶,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黑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茫然,再然后,竟然慢慢涌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见他这样,谢扶还以为他真被吓住,解释道:“开玩笑的。” 然而,她解释的话音刚落,却见墨北珩并没有立刻松口气,反而像是自己脑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得有些复杂。 他微微移开视线,耳根似乎有点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扭捏的迟疑,小声问道: “是……是为了……证道吗?” 谢扶:“……是假的。”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纠正一下对方的观念。 用别人的命来证自己的道,天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掉馅饼的好事。 墨北珩却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喃喃道:“我明白了。” 谢扶心底有点儿不好的预感,问:“你知道什么了?” 却见墨北珩神色万分坚定:“他不情愿,所以才不成功的。” 谢扶默。 终于,她还是不放心地抓起他的手腕,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人没有要入魔的迹象,才放开他的手。 墨北珩却不知误会了什么,问:“入魔了就不可以用来证道了吗?” 谢扶:…… “都说了没有这种事!我也不会做这种事!宁道那王八蛋给你看的记忆是假的,真正杀妻证道的人是他。” 宁道把现实里他跟莫绣的遭遇互换了一下放给墨北珩看。 不过不同的是,天道确实不认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飞升的做法。但对于杀了自己妻子,只为了飞升的宁道,却没有降下天罚。 不过,天道虽然没有降下天罚。 却让他遇上了当时受邀参加婚宴的谢扶。 怪就怪谢扶五感太灵敏了,晚上睡觉眼都还没合上呢,就听见有个小姑娘嗷嗷哭:“我好痛啊——” 谢扶被她哭得头疼,绑了宁道。 又输了点灵气给莫绣,叫她暂时化为实体,举着刀,冤有头债有主,有仇当晚就报。 宁道脖子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砍痕,就是莫绣为了泄愤砍的。 濒死之际,男人眼珠子凸起,恶狠狠地瞪着一旁看戏的谢扶:“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扶正气凛然:“我二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谢——扶——” “诶——?”见这男人竟然准确念出了自己的名字,谢扶这下是真有些吃惊了。 却见一旁的莫绣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指了指她的腰间:“恩人……” 谢扶低头,只见她刚刚那么一番动静,腰间钱袋的坠子落了出来,上面赫然绣着五个大字——谢扶的钱袋! ……干嘛! 人不能有点儿防丢意识的吗! 第375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4) “是假的啊……” 听了解释的墨北珩面上没多少得知真相的恍然,瞧着竟然还有几分可惜。 到底在可惜些什么啊你这家伙!当务之急是滚回藏书阁把《仙门弟子行为守则》抄一百遍才对吧! 不等谢扶抓狂,只听“嗷”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墨北珩的身后猛地扑了过来,四肢并用地抱上了她的腿,谢扶只觉得自己的小腿一沉,她低头,对上一颗圆滚滚的绿脑袋。 “主人~~” 声音稚嫩,尾音拖得百转千回,谄媚得令人头皮发麻。 墨北珩的鸡皮疙瘩当场就起来了。 不对吧? 这小玩意儿在他面前的时候,明明只会“嗷嗷嗷嗷”地傻叫,连句完整的人话都说不利索。 这会儿在谢扶面前倒是会说话了,甚至连语气都那么得谄媚。 但是—— “放手。”墨北珩心念微动。 正扒着谢扶腿撒娇的小玄武身体一僵,四只爪子不受控制地松开,“啪叽”掉在地上。它挣扎着想再爬回去,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挪地回到墨北珩脚边。 “叽!咕叽咕!”小玄武愤怒地挥舞爪子。 它就说这个人类一开始明明不想带它回来的,怎么回去路上发现它在跟踪他的时候,立马改变心意主动同它结契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它。 放开啊可恶的兽贩子!它一眼就认出对面那人是它命中注定的主人了! “呜——!”它发出抗议的悲鸣。 早有预料的墨北珩冷笑一声,弯腰将这碍眼的小东西一把提溜起来。玄武的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扑腾,最终还是被这个狠心的王八蛋随手一扔。绿影划出抛物线,“咚”地落在院角陌行的小木屋前。 小玄武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冲着墨北珩龇牙咧嘴,可惜配上它那圆滚滚的身形毫无威慑力。 墨北珩不再理它,转身看向谢扶。 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其实不大知道该怎么同谢扶相处了。 他还有个问题,始终弄不太懂。 “你,”他斟酌着开口,“飞升失败了吗?” 宁道成亲那时候,他都只差一个飞升的契机了。那时的谢扶能把他捆起来交给莫绣报复,她的实力定然是远远在宁道之上的吧? 飞升啊。 那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终点。破界而去,羽化登仙,从此超脱凡尘,与天地同寿。 古往今来,为这一步,多少天骄争得头破血流,多少宗门倾尽资源。 墨北珩想不到她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飞升啊。 “咳。”谢扶低头轻咳一声,神色有些古怪,“我太忙了。” 墨北珩:“……什么?” 他没听懂。 “太忙了。”谢扶重复道,这次语气更理直气壮了些,“顾不得飞升。” 墨北珩愣住。 几息后,他肩膀开始轻微颤抖,随即压抑不住地低笑出声。 任性的天才。 这话说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痛骂她恃宠而骄了。 “你这话说出去,修真界那些卡在化神期几百年的老怪物们,怕是能用吐沫星子把你淹了。” 恃宠而骄的坏蛋。 “有这么严重?”谢扶挑眉,眼底却也漾开笑意。 墨北珩装模作样地思考几秒,旋即看着她,郑重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应道:“有。” 谢扶忍俊不禁:“你以前也喜欢这样说。” 此言一出,墨北珩面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哪个以前? 是那个真正的、原装的、和她一起长大的墨北珩,还是……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倒影。水纹扭曲,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都这么久了,他早已习惯这具身体,习惯这个身份,甚至很多时候会忘记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谢扶总能轻易撕开那层伪装。 一边害怕她发现他不是过去的墨北珩。 一边又期待她发现他不是过去的墨北珩。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让他沉默,让他胆怯——真是难得啊,像他这样在枪林弹雨里滚过、在权力斗争中活下来的人,竟也会有如此优柔寡断的时候。 过去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谢扶发现他的真实来历。如今,在意外发现谢扶的实力之后,他对于她究竟知不知道这具身体换了个主人的事,便更加没有把握了。 他于是又沉默。 这日之后,墨北珩修炼得愈发刻苦。 不,刻苦已不足以形容。 那是近乎疯魔的拼命。 每日寅时初便起身,先练两个时辰剑法,再打坐吐纳至午时。午后研习阵法符箓,傍晚炼丹炼器,子时过后才勉强歇息三个时辰。周而复始。 他要变强。 特别特别迫切地想要变强。 他很厌恶这样无力的感觉。很讨厌这种随时都有可能被对方抛下,自己却连追上去的能力都没有的感觉。 想要变强。 想要强到,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抛弃的地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好像他还在军校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是抱着这样绝对不要被抛弃的念头,拼了命的努力,才走到当初的位置的。 大哥就是大哥啊。 从前他以为自己和谢扶实力相差不大,于是拼命想拥有守护她的能力。如今认识到那可能是天堑般的差距,他更要铆足劲追上去——不奢求并肩,至少不能成为拖累。 墨北珩的天赋其实不俗。 凭借他那天赋,再加上自身那种近乎自虐的努力,进步速度堪称恐怖。宗门给外门弟子安排的课表,他跟着学了一月不足,便觉得进度太慢,内容太浅。 这日,他去找负责外门教学的陈长老。 “你想自主修炼?”陈长老抚着长须,眉头微皱,“墨北珩,你虽在秘境表现不错,但修仙之路讲究循序渐进。宗门课程是百年总结的体系,自有其道理。” “弟子明白。”墨北珩恭敬行礼,“只是弟子修炼时偶有所感,需更多时间验证琢磨。恳请长老准许弟子自行安排修炼,每月考核必不会落下。” 陈长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一朝得志便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嫌弃基础课枯燥,总想着一步登天。最后多半是蹉跎岁月,悔之晚矣。 “罢了。”陈长老摆摆手,“你既坚持,便去吧。只是若下月考核退步,须得重新回来上课。” “谢长老。” 墨北珩无心管长老如何评价自己。 修炼时间自由后,墨北珩才真切体会到一件事—— 谢扶说她“太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啊。 今天又是自己吃饭的一天,虽然筑基后便可辟谷,但他还是保留了每日一餐的习惯。 想她。 今天他学会了炼丹,成功炼出了第一炉培元丹。成丹七颗,颗颗圆润,丹香扑鼻。品相应该算是不错,也不知道他这样算不算有天赋。丹药卖了很大一笔灵石,给妹买了很多东西。 想她。 他现在炼丹越来越熟练了,他炼出的丹药现在都已经可以上拍卖会了。今天去拍卖会,他还拍了件宝贝回来,路上被几家人围堵,想抢那件宝贝,他给他们都揍了一顿。自己没受伤。回来时,妹还不在家。 ……谢扶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了。 顶着那么一双无声控诉的眼神,谢扶默默扭头装没看见。 墨北珩本就不是话多的性子,自始至终没说一句抱怨的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片刻,目光落在谢扶侧脸上,又悄悄移开,随即才缓缓起身。 沉默着把谢扶不在宗里时,他替她搜罗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慢吞吞地摆在了石桌上。 那些物件被他摆放得极整齐,一件挨着一件,动作慢吞吞的,带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 “都是给你的。”直到将石桌摆满,他才转过身,对着谢扶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的。 妹经常不在家也没关系的。 做大哥的,就是要习惯孤独啊。 他一个人也可以的。 只要小妹还愿意收他的东西,那就证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做大哥的,图的不就是小妹高兴吗。 谢扶瞠目结舌地看着桌上那一堆闪闪发光的宝贝,震惊道:“我就出去两天,你哪儿找来的这么多宝贝?” 哦。 原来离小扶出门才过去两天吗? 哈哈。 不早说。 他还以为过去两年了呢。 话说这宗门里是谁下了结界吗?不然他怎么感觉小扶不在宗里的时间过得这么慢呢? 见某人一副“留守大哥”的颓废样儿,谢扶琢磨了一下,试探道:“大哥,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有点太夸张了啊?我们还是应该给对方一点儿空……” 她话都还没说完呢。 就见面前的某人像是应激了一样,像弹簧一样唰的一下直起身,嘴里说着什么“当然当然”,身体还一点点往后退。 退一步还要问一下——“这样的空间够吗?” 谢扶:“……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我也没往那方向想。”他是大哥嘛,大哥是不会那么斤斤计较的。不过我们话又说回来—— “我是你关系最好的朋友吧?” 那只狐狸精应该不能和大哥比吧? 见谢扶点头。 墨北珩笑着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很介意这个啦,就是有一点儿没太明白哈—— “那小扶,既然我们关系最好的话,前天晚上那只不要脸勾的、引人家小妹的狐妖,是在哪儿睡的啊?” 哈哈。 说起来真是奇怪。 现在不是都入冬了吗,那死狐狸精的脖子上哪里来的被虫咬的红痕啊,真是叫他想不通啊。 也对,说不定妖和人类的体质就是不一样呢。 他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啊。 好想在那个狐狸精身上做点开膛破肚、最后还不缝合的小实验,来看看狐狸精和人类究竟有什么区别啊。 谢扶哈哈干笑两声,解释道:“冬天天冷,在外边睡太冷了。我怕冻着他,才让他进我的屋子的。” 这样啊。 墨北珩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谢扶也没管他是信了还是没……这都能信也是有鬼了,抱着她解释了那就没她的事的念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挑了几个她还算喜欢的宝贝,回了自己的房间。 狐狸精陌行确实可爱啊。 像那种以为自己装得特别好,其实黑芝麻馅都漏出来的汤圆。 稍微逗一下就破防。 一破防就开始咋咋呼呼。 稍微顺毛哄一下就熄火。 变得任人揉搓。 很可爱的小芝麻汤圆狐狸啊。 而且—— 胆子也确实大。 谢扶还以为某只狐狸今天会安分一点呢。 结果她刚闭眼躺下,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眼睛都还没闭上,就听见窗户被人轻轻敲了敲。 谢扶坐起身,今晚没有月色,来人戴着狐狸面具,看不清脸。 但看那身衣服,恐怕除了陌行,青云宗也没哪个弟子敢穿成这样了——那根本算不得正经衣裳,只是一层极为轻薄的烟罗纱衣,松松罩在身上,系带随意挽着,大片胸膛和紧实的腰腹线条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夜间的凉风随着他灌入一丝,拂动纱衣,更添几分摇曳生姿。 他脸上覆着那张标志性的狐狸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尾似乎天然带着一抹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从窗台灵巧一跃,翻身进来。 站定后,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根本无需整理的衣袖,然后才转向床榻的方向,喉间溢出一声低柔的、刻意拿捏过的轻笑,嗓音压得又低又黏: “我可以进来吗?” 谢扶看着他身后洞开的窗户,又看看他已经站在屋内的挺拔身姿,一阵无言:“……你这不是都进来了吗?” “是啊。”他承认得无比坦然,又是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得逞般的愉悦。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床榻走来。纱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掠过地面。昏黄的烛光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晃动。 他在床前一步远处停下,微微俯身,那双狐狸眼透过面具的孔洞,一眨不眨地锁住谢扶。 谢扶仰着头看他,被子滑到腰间,中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她的眼睛很亮,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微蹙的眉尖,到沉静的眼,再到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红润的唇瓣。然后,他看见她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他的视线下落,最终定格在自己小臂处——不知何时,谢扶的手指已经搭了上来,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他绷紧的皮肤上很轻地蹭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划过,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某种一直压抑着的情绪。 面具后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下一刹那,他猛地抬手,一把扣住了谢扶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向自己脸侧,“咔哒”一声轻响,面具的系绳被扯开。 那张凌厉到过于有攻击性的脸彻底暴露在烛光下,眉峰拧着,眼眸深处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先前那刻意伪装的柔媚嗓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清朗、此刻却压低到几乎咬牙切齿的声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妹妹……”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谢扶脸上,带着一种强到再也无法掩饰的、浓烈到化不开的酸意: “为什么要让那只狐狸进来呢?” 第376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5) 那只狐妖不安好心。 从谢扶带它回来的第一天开始,墨北珩就将魅狐一族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过去的他还有些不明白,在场的明明有那么多修为高深的修士想带它回家,那狐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修为不算太高的小妹。 现在得知真相的墨北珩明白了。 所以那只心机颇深的狐狸精,果然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小扶的修为来的吧! 蠢狐狸精。 他过去得手都太容易了,以至于他狩猎的手段这么些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墨北珩还以为,小扶既然第一次可以拒绝他,那就证明他那点儿手段对于谢扶压根就起不了什么作用。 她能拒绝他第一次,就能拒绝他第二次、第三次…… 到底是什么时候得手的呢? 墨北珩想不通。 到底又为什么要让他得手呢? 墨北珩也想不明白。 但他现在,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心口发闷,呼吸都带着焦灼的气息。 他气恼,气她竟然把他当成了那只心怀不轨的狐狸精,还如此自然地让“他”进来,连问都不再多问一声! 他更恼,恼她那双此刻正搭在他小臂上的手。动作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熟稔。 难道她对那只狐狸,也是这般不加防备,甚至纵容的吗?! “谢扶!” 墨北珩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猛地反手,一把牢牢抓住了她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她腕骨的轮廓和肌肤下温热的脉搏。 触感微凉,细腻。 这触感让他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也……莫名地乱了一拍。 气极反笑,一抹冰冷的弧度在他紧绷的唇角掠过。 不待谢扶张嘴回答他第一个“为什么让他进来”的问题,第二个更加尖锐的问题,已经劈头盖脸地朝着她砸了过去:“你也对他这样做过?” 屋内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凝滞。只有窗外漏进的、带着寒意的夜风,轻轻拂动纱帐。 诶。 你说这事儿闹的。 人狐妖勾引修士,是为了人家的修为。墨北珩一个好好的正派弟子、宗门天骄,学狐妖勾引人类,这不胡闹吗这! 谢扶心里虽然连连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任由他抓着自己的一只手腕,另一只空着的手相当熟练地抬起,替他拨了下前边有些凌乱的碎发: “大哥穿着这样来敲我的窗户,”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单薄得近乎透明、明显不属于他穿衣风格的月白色纱衣,以及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锁骨的衣襟,“我还以为,不让你进来的话,你会难过呢。” “什么叫我会难过?” 墨北珩还沉浸在那股“妹妹可能被狐狸精占了便宜”的愤怒与焦躁中没有缓过神来,嘴比脑子快地回应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你不让我进来,我有什么可……” 话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 上一秒还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墨北珩,陡然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迅速弥漫开来的、近乎慌乱的羞窘。 他的手还紧紧抓着谢扶的手腕,以至于他身体那因为极度震惊而产生的、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肌肤,被谢扶感受了个一清二楚。 “你、你……”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显而易见的磕绊,“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那是当然。”谢某人不仅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下,甚至还倒打一耙地用那只自由的手,拿起了被他刚才因激动而随手丢到床边的、制作粗糙的狐狸面具。 她把玩着面具,目光再次落回墨北珩那张即便在昏暗中也轮廓分明、此刻却精彩纷呈的脸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语气里那点促狭的意味更明显了: “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大哥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咳,戴上狐狸面具,就说自己是‘狐狸’什么的,果然还是有点……” “谢扶——!!” 一声近乎羞恼到极致的低吼。 哪怕是在这样光线昏沉的夜色里,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脖子,乃至可能被衣襟半掩的胸膛,都已经红得不能看了。整个人都如同煮熟的虾子般,透着一种炽热的、无处躲藏的窘迫。 冬夜的寒气透过未关严的窗缝丝丝渗入,室内的温度并不算高。 墨北珩身上又只穿了这么一层薄得可怜的纱衣,正常情况下,哪怕修士体质比普通人要强健得多,像现在这个打扮,也多少会感知到些许凉意。 但此刻的墨北珩,却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那股从心底轰然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的熊熊热浪给烧昏过去了。 他仿佛被架在一个大火炉上,被人翻来覆去地炙烤。 脑袋里嗡嗡作响,像被灌进了一锅滚烫的沸水,无数混乱的气泡翻腾、炸裂,蒸腾出令他晕眩的白雾。 在她视线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温度正在不受控制地飙升,理智被煮得咕嘟咕嘟冒泡,随时可能蒸发殆尽。 啪。 脑中又一个可怜的小气泡,不堪重负地烧破了。 一个极其可怕、令他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你该不会……该不会……”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不会觉得今夜我来找你,穿着这样……是在自、自荐枕席吧?!”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谢扶没立刻说话。 她微微偏着头,看着他。昏暗中,她的眼睛格外亮,像是落进了星子。 谢扶可没想再逗他。 她怕她再欺负下去,明天一推开自己的房门就能看见墨北珩拿自己的脖子在房梁上荡秋千的场景。 但她的沉默,落在此刻相当敏感的墨北珩眼里,便被他自己脑补成了默认的意思。 “荒唐!” “太荒唐了——!” 羞耻感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急败坏,让他几乎语无伦次。 他试图后退,想要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找回一点平日的冷静,嘴里急切地想替自己今天的行为辩解: “我只是拿你当妹……” 话音未落。 或许是因为过于激动,或许是因为羞恼冲昏了头脑导致脚下发软,又或许……总之,正试图向后撤步、划清界限的墨北珩,脚下一个踉跄,重心陡然失控。 “唔!” 他低呼一声,整个人再也无法保持平衡,直直地、结结实实地朝着还半坐在床沿的谢扶砸了过去。 砰! 一声不算太响、却足够清晰的闷响。 墨北珩这人,性子硬,嘴硬,骨头也硬。 这么毫无缓冲地砸下来,谢扶只感觉自己胸口被重重一撞,紧接着鼻梁传来一阵结结实实的钝痛。 她闷哼一声,眼前瞬间金星乱冒,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点点生理性的泪花。 疼倒不是特别疼,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实在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要不说这两人能凑到一块儿去呢,倒打一耙的本事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谢扶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砸了她的人倒是惶恐不已地伸手,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声音都在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谢扶,我是你大哥!” “你不能……你不能……” 啊。 好啰嗦。 谢扶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鼻梁的酸胀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被他这么一惊一乍、语无伦次地闹着,她只觉得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本来她都打算两眼一闭,直接躺平装死,等这位脑补哥自己折腾够了、冷静下来再说。 但面前这人,实在是太闹腾了点。 谢扶忽而转正了脑袋,不再捂着鼻子,就这么直直地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格外清亮透彻,仿佛能一眼看到人心底去。 墨北珩被她看得莫名,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但此刻他过热的大脑和混乱的情绪,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做出更复杂的反应,只能维持着那个半撑不撑、尴尬又僵硬的姿势,呆呆地回望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来强调自己的立场 就在他绞尽脑汁组织语言的时候—— 许久没动的谢扶,忽然抬起了手。 那只手,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径直落在了墨北珩因为半撑身体而微微绷紧的侧腰上。 然后,向下一摁。 “唔!” 墨北珩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 他本就重心不稳,腰腹又是极敏感和容易失力的部位,被她这么结结实实地一按,他闷哼一声,刚刚积聚起来的那点支撑力道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筋骨,再一次、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侧倒,而是几乎正面朝着谢扶,重重地摔进了她的怀里。 脸埋进带着清淡皂角香和一丝独特冷香的颈窝,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轮廓。 墨北珩哪里经历过这样狼狈又亲密到极致的状况。 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羞耻、慌乱、无措,还有一丝更加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如同岩浆般在体内炸开。 “谢扶!你不能……!” 他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本能,手脚并用地想要挣扎起来,逃离这令他心跳失控、呼吸困难的境地。 声音因为埋在衣料里而显得有些闷,却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气急败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能怎么样?”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近的距离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谢扶似乎完全没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 她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尖,用那种淡淡的、却仿佛带着钩子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反问。 “怎么不说话?” “小、小扶……” 墨北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慌乱,挣扎的动作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无力。 他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重申界限,想要逃离,但身体却仿佛不听使唤,被她腰间那只手轻轻压着,竟有些使不上劲。 不对不对! 他今天这样,真的只是想看看那只狐狸精有没有勾引他的小妹,他没有想要自己勾引谢扶的打算,他没有……他没有吗? 只是想要试探一下谢扶对陌行的态度,真的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不管最初的动机如何,此刻的墨北珩,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谢扶和平日里很不一样。 他竟然有一些……害怕。 害怕这种让他心慌意乱的、陌生的侵略性。 怕这失控的局面,怕她此刻的眼神和语气,更怕……自己心底那悄然滋生、蠢蠢欲动的、不该有的反应。 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吧。 滚烫的,混乱的,像是冰层下突然奔涌的暗流。 他分不太清楚。 他现在只是急切地、近乎绝望地,想要退回到“大哥”这个安全、熟悉、不容逾越的身份之后。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不能怎么样?嗯?” 谢扶不打算放过他。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轻轻勾起了他一缕因为折腾而垂落在他脸颊旁、也拂在她颈侧的墨色长发。发丝冰凉顺滑,在她指尖绕了个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狎昵。 “说话啊,大哥。”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钻进他的耳朵,敲打在他已然乱成一团的心弦上。 墨北珩身体僵住,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缠绕发丝的细微动作,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让他头晕目眩的香气。 “这样……” 她的另一只手,那只原本落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抬起。 指尖微凉,轻轻点在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了一点点埋在她颈窝的脸。 那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描摹的触感,一路向下。 滑过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掠过那在单薄纱衣下清晰可见的、线条优美的锁骨。 继续向下,探入那早已松散敞开、几乎形同虚设的衣襟…… 指尖所过之处,如同点燃了一串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火星,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与灼热。 “可以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多少波澜,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墨北珩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肋骨,擂鼓般的声响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脸颊滚烫,耳朵滚烫,脖颈滚烫,被她指尖触碰过、正在触碰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要烧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拒绝?推开?斥责?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理智,在那双清澈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在那微凉指尖带来的、灭顶般的战栗与陌生的欢愉中…… 溃不成军。 他只能瞪大那双氤氲着水汽、写满了混乱与无措的黑眸,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任由那燎原的火,从她指尖点燃,迅速蔓延至他全身。 身体,却诚实地、违背主人意志地,微微颤抖着,没有躲开。 他是大哥。 那么,大哥让自己的小妹满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第377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6) 这世上没人能什么都懂。 就算是墨北珩,也有很多他未曾涉猎过的知识领域。 但好在,他是一个足够乖巧、也足够好学的好学生。 谢扶抱着墨北珩往洗漱的偏院走时,只觉得怀里的人有些僵硬。 少年身形颀长,却意外地不重,只是那紧绷的脊背、抿得发白的唇线,都透着一股与平日沉稳截然不同的局促。她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后颈,能感受到那里细腻的肌肤下,脉搏正急促地跳动着。 “不用抱,我自己能走。”墨北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微微侧过头,避开谢扶的视线,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刚刚他还端着“大哥”的架子质问她,让她离那只心怀不轨的狐狸精远点儿。 此刻被她这样亲密地抱着,先前刻意维持的沉稳形象瞬间崩塌,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异样。 他挣扎着从谢扶怀里下来,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 月光透过院中的老槐树,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素来温润的脸庞,此刻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羞涩。 “我来抱你。”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耳根的红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谢扶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她自然看得出墨北珩的局促,也乐得看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反正她一到冬天就不想动弹,有人愿意效劳,她何乐而不为? 于是她干脆张开胳膊,身体微微前倾:“好啊,那就麻烦大哥了。” 墨北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膝弯和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入手的肌肤温软细腻,鼻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那是独属于谢扶的味道,让他心头像是有团小火在慢慢燃烧,烧得他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抱着谢扶往洗漱的房间走去,脚步放得极轻。 沿途的夜色浓稠,只有几盏挂在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密不可分的剪影。 墨北珩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身体绷得更紧了。 预见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墨北珩只觉得心头的火焰越烧越旺,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害怕。 洗漱间热水已经备好,水汽氤氲,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谢扶坐在浴桶边的矮凳上,看着墨北珩按照她的要求,一点点褪去外衫,踏入浴桶中。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脸上带着几分懵懂,却又乖乖地顺着她的要求,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肩背线条滑落,映着昏黄的灯光,泛着莹润的光泽。墨北珩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他能感觉到谢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偏偏舍不得让她转过身去,只能任由那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好了。”墨北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浴桶中出来,连忙用干净的锦巾裹住自己,耳根依旧红得厉害。 谢扶站起身,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锦巾,帮他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指尖划过他的发梢,带着微凉的触感,墨北珩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靠近时带来的温热气息,心头的慌乱与异样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被谢扶带进卧房时,墨北珩的身体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一丝微光,衬得屋内昏昏暗暗,弥漫着一种暧昧而静谧的氛围。他被谢扶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下的锦被带着淡淡的熏香,让他更加心神不宁。 就在谢扶准备起身时,墨北珩忽然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指有些发凉,力道却意外地大,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扶,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不可动摇的坚定。 “我会对你负责的。”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发誓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谢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她缓缓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瓣:“好啊。”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墨北珩的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心头的火焰烧得更旺了,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身为大哥,理应照顾好小妹。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该顺着她的意,让她开心。 可即便如此,紧张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扶的指尖划过他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触感;能感受到她的吻,轻柔而灼热,一下一下落在他的额间、眉梢、脸颊,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那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缠绵,让墨北珩的意识瞬间被烧得灼热起来。他下意识地轻抓着谢扶的衣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扶,她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你杀了我的话,可以飞升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北珩自己都愣住了。 无情道真的不能用自己最爱的人证道吗? 并非如此。 只是要求太过苛刻,又自相矛盾,以至于压根不可能完成——飞升者所杀之人,必须是真心爱慕自己,而自己也必须对其动了真情的人。 但倘若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么会舍得拿对方证道? 无情道真的不能用自己最爱的人证道吗? 并非如此。 只是,既然要证明自己的道,那么所杀之人,必须是真心爱慕的人。但是倘若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么会舍得拿那人证道? 那么,爱道胜过爱人也不行吗? 道,说到底,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道。为了追求飞升,杀掉自己心之所向的人,说到底,最爱的还是自己吧。 如果真是这样,倒不如干脆自戕来证道,起码来得坦荡。 墨北珩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偏激的人。 但面对这个人。 只有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 他想看见、想碰触到、想用什么东西来证明——她对他是真心的。 房内的空气渐渐升温,气氛一片旖旎,他听见谢扶她似乎叹了口气。 房内的空气渐渐升温,旖旎的氛围中,墨北珩能感受到谢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我要是杀了你,怕是得入魔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墨北珩的心猛地一揪。 别这样同他说好话。 别这样对他温柔。 别这样…… “呃——小扶!” 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传来,让墨北珩忍不住出声。 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谢扶的后背上倏然多了一道浅浅的抓痕。 痛。 但又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意味。 让他有些头脑发晕。 “对不……”他下意识地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间溢出的一声不该属于他的低吟给打断了。 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难耐,让他瞬间涨红了脸,连忙闭上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痛吗?” 谢扶适时地询问。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峰,拭去他额间的汗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墨北珩额头青筋暴起,想说“不痛”,可他刚张嘴,总有不该属于他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挤出来,他怕又在她面前发出奇怪的声音,只能摇了摇头,硬生生忍住了到嘴边的呻吟。 他以为谢扶只会问这么一次,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毕竟他是大哥,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可偏偏谢扶像是看不出他的隐忍,又或许是故意为之,竟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他:“痛吗?要不要停下来?” 每一次询问,都像是在他的心上轻轻挠了一下,让他的理智在疼痛与羞耻之间反复拉扯。 意识浮沉之际,他的牙关也跟着渐渐放松,那些压抑在喉咙里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 终于,在谢扶又一次询问时,他再也忍不住,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有点……痛。” 然而,谢扶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只是低头,囫囵地亲了亲他的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像是在挑衅:“怎么这样就受不住了?墨大师兄,你的定力,似乎也不怎么样嘛。” 墨北珩:“……” 他只觉得一股羞恼之意涌上心头,瞬间冲淡了不少疼痛。 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像是被拆成了一堆零件,几乎要放弃抵抗的墨北珩,在听到她这句感叹后,忽然来了力气。 他恨恨咬牙,暗自用力 “谁说的?我……我还能忍。”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诚实得很。 脸颊依旧滚烫,呼吸依旧急促,身体的颤抖也未曾停止。 夜色渐深,房间里的暧昧气息愈发浓郁。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及偶尔溢出的、压抑的低吟。 折腾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房间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墨北珩浑身脱力地躺在床榻上,意识昏沉,却又异常清醒。他能感受到谢扶起身,又重新躺了下来,然后将他轻轻抱在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让他安心的气息,让他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被人重新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终于后知后觉,抬手戳戳她,问:“谢扶,我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了吗?” 他总感觉她刚刚那样很奇怪,像是在故意报复她一样。 可墨北珩自认自己最近压根就没惹她生气。 但她今晚就是让他觉得怪怪的,而且…… …… ………… 他今晚过来,是要干什么的来着? 为什么他还没问出小妹和那只狐妖发展到哪一步了,自己倒是躺到她怀里来了? 可恶啊! 这具身体真是太不争气了一点儿! 一夜无眠。 墨北珩素来有早起练功的习惯,无论前一晚睡得有多晚,天不亮就会准时醒来。谢扶却不大喜欢早起。 等她今天,一觉睡醒,已经日上三竿。 难得的是,她睡醒时,墨北珩竟然还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瞧着她。 她一边整理着微乱的衣衫,一边顺口对着床上的人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大哥。” “大、大哥?” 墨北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一夜未眠,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谢扶的睡颜,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种种,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紧张又忐忑,既甜蜜又迷茫,甚至还在纠结着该如何面对谢扶,该如何提起昨晚的事情。 可这人怎么能像是一副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明白了—— 她不想对他负责。 谢扶听了他的声音,有些困惑地转头,正想问问他怎么了,就见床上的人猛地一跃而起。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衣衫,只是胡乱地将锦被掀开,踉跄着下床,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朝着门口跑去。临走时,还不小心撞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也是啊。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他就不该为了一句称呼,一直等到她醒来。 也是。 昨晚毕竟是他先主动勾引。 也是。 ……她就是个三心二意、不负责任的小混蛋。 第378章 小跟班能有什么坏心思(27) “喂!干嘛呢?” 冷不丁的一声,吓得玄武浑身一哆嗦,圆滚滚的身子不受控地弹射起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槐树上。 它捂着生疼的脑袋,正要抱怨,却见陌行不知何时站在了它身后,一双狐狸眼带着浓浓的好奇,顺着它的视线看向厨房。 陌行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的锦袍,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间的妖冶更甚。 他本是要去找谢扶的,半途被玄武鬼鬼祟祟的样子勾起了兴趣,索性也凑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盯着厨房里的墨北珩打量。 墨北珩正在厨房里做饭。 陌行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异样。他扭头正要询问玄武,后颈突然一紧,一股力道传来,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踢开,墨北珩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左手拎着玄武的后颈,右手拎着陌行的衣领,眼神冷得像冰。 他早就察觉到这两只蠢兽在外面偷窥,若不是顾及着锅里的菜,早就把它们丢出去了。 砰!砰! 两声轻响,墨北珩将偷窥的这两只小兽通通丢到了院子外的空地上。玄武摔了个四脚朝天,陌行则稳稳地落地,只是发型有些凌乱。 “再过一刻钟,叫你主人过来吃饭。”墨北珩丢下这句话,不等两人反应,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厨房内,火光跳跃,映得墨北珩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系着素色的围裙,动作娴熟地淘米、洗菜,指尖翻飞间,翠绿的青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晶莹的米粒在陶盆里翻滚。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哪怕只是这么回想起来,他都感觉脸燥热得不行,整个人都像被蒸熟一般。 他明明是来问她和陌行的事情,结果却稀里糊涂地失了分寸,做了逾矩之事。 他以为经过那样的亲密,他们之间总会有些不一样,可她一句“大哥”,就将所有的旖旎与期待都打回原形。 “可恶。” 墨北珩低声咒骂了一句,手下的力道重了些,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既气自己的不争气,又气她的云淡风轻。 可他的情绪向来很少外露。 哪怕现在气得额角青筋都在突突跳,落在旁人眼中,也很难看出什么异样来。 没啥奇怪的啊。 陌行百思不得其解。 不对,他对小扶的称呼倒是比平日里生疏了些,不过—— “可恶,根本就没有什么破绽啊!” 正琢磨着的陌行被它这一声吸引了注意,揉了揉被拎得生疼的后颈,追问:“什么破绽?” 玄武好不容易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秘兮兮地冷哼一声:“你个狐妖懂什么?这是人类报复的小手段。” 它今早天不亮就缠上了在院中练剑的墨北珩,让他带自己去找小扶玩。往日就算它不主动提要去找谢扶,墨北珩也会时常过去串门。偶尔还会拿它做串门的借口。 可今早它刚喊出“谢扶”两个字,墨北珩握着长剑的手猛地一紧,剑穗上的玉珠相撞,发出清脆却带着冷意的声响。 他那张素来温润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峰蹙起,语气硬邦邦的:“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上赶着找她。” 玄武愣了愣,还想再劝,却见墨北珩转身就往厨房走,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嘴里还嘟囔着:“让她后悔还来不及……” 玄武仅用那么0.01秒的时间,就决定今天要死死盯着他,看他怎么个后悔法,然后在小扶面前“大义灭亲”,这样它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认小扶做它的新主人啦! 可它已经盯他盯了一上午了。 墨北珩除了脸色比平日里更臭了有点儿、时不时会看着空地发呆……实在没什么很可疑的举动了。 只是脸色臭一点儿,但是平日里替对方做的事,还是一件不落,甚至连烧的菜都是按着对方口味烧的,这种行径,能称之为“报复”吗? 玄武觉得荒谬。 哪有这样报复人的? 用这种法子报复人,对方能不能看出来都是个问题。 谢扶确实没看出来墨北珩是在“报复”她。 不过她还是能瞧出来对方心情不好的。 相当有眼力见的谢扶吃完饭、刷了碗过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打算开溜。 毕竟人家心情不好她还往人家跟前凑、找什么存在感,这不添乱嘛这。 “谢扶。” 就在她快要踏出院门时,墨北珩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扶没溜成。 果然她还是溜慢了吗!可恶! 她停在原地,讪笑着回头:“啊“啊?大哥还有事吗?” 墨北珩坐在石桌前,手中拿着茶壶,正缓缓往杯中倒茶。热水注入茶杯,水汽腾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垂了垂眼眸,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低声道:“大哥比那只狐妖,要可靠得多。” 她年轻气盛,他可以理解。 与其找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不如找他这个大哥。 况且,谢扶修的是无情道。外边那些没有眼力见的东西,只会成为她寻道路上的阻碍。 他不一样。 上一秒发现自己碍了她的道,下一秒他就能拿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发誓过要照顾她的。 自然方方面面都要关照到。 他心里边想的这些话明明没有说出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谢扶却像是一眼看穿了他心里所想一般,嗤笑出声,没头没尾说了句:“你果然一点儿没变。” 什么……? 墨北珩没来得及说出口。 下一瞬。 变故突生。 因为被某人拉踩而气得咬牙切齿、被玄武拉着胳膊一个劲儿劝“算了算了”的陌行突然暴起,陌行双目赤红,脸上满是戾气,尖锐的犬齿死死地扎进了玄武的胳膊。 玄武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拼命地挣扎着,可陌行的力气极大,它根本挣脱不开。 玄武吃痛,惊叫道:“你疯了……” 它话没说完,陌行真身的六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瞬间全部展开,带着凌厉的妖风,朝着玄武的脖颈攻去。 那尾巴上的绒毛根根竖起,闪烁着危险的寒光,显然是动了杀心。 “让开!” 千钧一发之际,谢扶和墨北珩一前一后飞身上前。 谢扶身形轻盈掠到陌行身边,指尖凝起一道灵力,精准地点在他的穴位上。陌行浑身一僵,攻势顿时停了下来,六条尾巴也无力地垂落。 墨北珩则一把将玄武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你干什么?” 他将玄武护在身后,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地看向陌行。 他早就知道,这狐妖没安什么好心。只是没想到他如今竟然嚣张至此。 不待陌行开口辩解什么,下一刻,大地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地下苏醒,发出沉闷的咆哮。 院中的石桌石凳剧烈晃动,几盆花草被震倒在地,泥土撒了一地。 云宗位于青云山之巅,宗门后方便是一片广袤的密林,林中生息着许多妖兽,平日里虽偶有争斗,却从未出现过如此剧烈的异动。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下来,狂风呼啸而至,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朝着众人扑来。 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远处密林的轮廓,隐约能看到无数黑影在林中窜动,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妖兽暴动。” 墨北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能感受到密林中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妖气,数量之多,远超以往。 谢扶侧头看向墨北珩,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开口问道:“你现在什么修为?” 墨北珩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差一阶到元婴。” 他卡在金丹巅峰已有一段时日,虽已触摸到元婴的门槛,却始终未能突破。 谢扶:??? 啥意思啊? 金丹拯救世界啊? 谢扶把陌行捆住丢给墨北珩,嘱托道:“你看着它,我去看看外边的情况。” 墨北珩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不行。”谢扶果断拒绝,“你留在这里,比跟我一起去更重要。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说完,不等墨北珩再反驳,便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密林的方向掠去。 墨北珩望着谢扶的身影,一步步朝着妖气翻涌的密林深处而去,离自己越来越远,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重。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灼。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凸起的骨节泛着青白的光泽,连带着手臂的肌肉都绷得发紧,微微颤抖着。 那把长剑,此刻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剑鞘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似在低鸣。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又是这种熟悉的,只能看着对方去冒险,自己却只能停在原地等消息的感觉。 好难受。胸口像是压着千斤巨石,风卷着妖兽的嘶吼与血腥气掠过,每一次气流的涌动,都像是在撕扯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他想起无数个模糊的碎片,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看着某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战火硝烟里,消失在星际乱流中,而他只能守在原地,忍受着无尽的等待与煎熬,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生怕等来的是天人永隔的噩耗。 好……好不甘心。 他应该在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的。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情绪太过浓烈,浓烈到不像是只经历过寥寥数次。 可是。 好奇怪。 他现在为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些本该清晰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霭,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和剧烈的情绪,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细节。 他不知道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背影是谁,不知道那些让他发自内心感到恐惧的等待的结局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等待”这件事,有着如此深刻的恐惧。 他只记得自己叫墨北珩,是星际联邦的战神。 然后呢? 他为什么会到这个世界来。 无数个疑问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像是被卷入了无底的旋涡,越挣扎,陷得越深,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头痛愈发剧烈,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无数画面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就在这时,耳边倏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眼前白光一闪,刺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仿佛有一道裂缝被强行撕开,那些被尘封的、即将被他抓到的关键记忆,如同濒死挣扎的游鱼,在裂缝中跃动,似乎下一秒就能真相大白。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墨北珩猛地抬头,逆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门口——是谢扶。 她去而复返,身上沾染了些许尘土与妖气,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却依旧难掩那份从容与明亮。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显然是一路疾驰回来的。 谢扶的目光落在半跪在地上的人身上时,不由得顿了顿。 墨北珩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死死按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眉头紧紧蹙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脆弱与狼狈。 谢扶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认命地叹了口气:“真是怕了你了。” 她迈步上前,脚步轻缓地走到他面前,弯腰,朝他伸出了手。那只手纤细修长,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在周遭无边的黑暗与妖气笼罩下,显得格外清晰。 “过来。” 墨北珩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周遭的世界早已陷在无边的黑暗里,妖气翻涌如墨,将青云宗的院落笼罩得密不透风,连远处的雷光都透不进来。 唯有谢扶站立的地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光晕笼罩着,一片亮堂。 第379章 就你小子想当老大啊(完) 谢扶确实太忙。 她待在这个小世界的全部时间加起来,连墨北珩五分之一的时间都没有。 她也确实有天赋,这么短的时间,能修炼到这种境界,也是全星际罕有的了。 只是,她再怎么有天赋,这个世界给她的时间也实在太短。 封印之地的黑雾中,数道庞大的身影缓缓浮现,都是镇守在此地数百年的老妖,每一个的修为都深不可测。 饶是谢扶,看着那群头顶血条都快赶上条形码的老怪物们,都感到手中的大黑有些发沉。 谢扶不死心,回头看了眼神色严峻的墨北珩头顶血条,细得可怜。 这小子全点攻击上了吧? 墨北珩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来,眉眼间的冷意稍减:“我准备好了。” 傻孩子。 谢扶收回目光,掂了掂手中的大黑:“好。不过一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可以躲在我身后,别被那些老东西碰着。” 墨北珩的眉峰微蹙,却也没反驳,只是沉声道:“我会当心的。”你也小心。 话音未落,黑雾中便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数道黑影裹挟着滔天妖气朝二人扑来。 那些老妖的速度极快,利爪划破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妖气所过之处,连地面的碎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谢扶眸色一凛,不退反进,脚下灵力迸发,身形如箭般冲了出去。手中的大黑出鞘,寒芒一闪,直刺最前方那只老妖的咽喉。 她的剑法招招狠戾,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剑都能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将周遭的妖气撕裂开来。 大黑虽等级不高,可黯星沉金的质地摆在那里,即便只是轻轻一划,也能在老妖的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妖血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墨北珩也紧随其后,手中长剑舞动,灵力倾泻而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那些试图绕后偷袭的小妖尽数斩杀。 只是那些老妖怪的修为实在太高,数量又多,二人以一敌众,纵使谢扶战斗力强悍,能越级挑战,墨北珩的攻击凌厉无匹,也渐渐感到了吃力。 妖气越来越浓,黑雾几乎要将整个封印之地笼罩,连天光都透不进来。谢扶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剑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的体力与灵力都消耗殆尽,渐渐陷入了下风。谢扶的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妖血与自己的血混在一起,染透了她的衣袍,可她依旧咬着牙,不肯后退一步。 墨北珩的情况更是糟糕,头顶的血条几乎要变得透明身上的伤口比她还多,脸色苍白得如同纸一般,可他的手中的剑,却依旧握得紧紧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黑雾中的老妖像是察觉到了二人的虚弱,只是碍于谢扶凶狠的作战风格,始终不敢再多往前探出一步。 如今,见她握着剑的手有那么一瞬的松懈,数道巨大的妖气凝聚成爪,从四面八方朝二人袭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谢扶下意识地将墨北珩护在身后,手中的大黑横在身前,可那妖气利爪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她的灵力刚触碰到,便被瞬间撕裂,大黑的剑身也开始剧烈震颤,似是即将崩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扶忽然感觉到手中的大黑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剑身上迸发而出,耀眼的金光骤然亮起,驱散了周遭的黑雾,将那些妖气利爪瞬间消融。 金光之中,一行淡金色的字迹缓缓浮现,清晰地映在谢扶的眼前—— 【队友 墨北珩 达成成就 以身祭剑】 谢扶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回头,看向身侧的墨北珩。 他依旧站在那里,只是周身的气息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月白的道袍被金光笼罩,眉眼间的清冷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他的目光落在谢扶身上,带着几分眷念和不舍的复杂情绪。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光,朝着谢扶手中的大黑汇聚而去。 下一秒,所有的金光尽数汇入大黑之中,剑身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磅礴的威压,原本低阶的灵器,在这一刻,仿佛蜕变成了神器。 * 意识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混沌又沉重,耳边是嗡嗡的鸣响,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只记得谢扶把他推到自己背后护着的时候,他心头焦躁恐慌不已。身体本能地想往前一步,只是脚刚刚落地,一道电子音便在他耳边炸响—— 【检测到玩家墨北珩强烈情感波动,触发隐藏成就——以身祭剑,是否确认?】 什么东西? 墨北珩来不及过多思考,手已经点下了“确认”。 再然后……再然后…… 意识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头顶的硬质舱壁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回神,混沌的意识也清醒了大半。 墨北珩抬手揉了揉额头,指尖传来一阵钝痛,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冷白色灯光,还有周遭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不是青云宗的院落,也不是封印之地的黑雾,这里是他家的医疗舱? 墨北珩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熟悉的仪器,跳动的数字,还有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无一不在告诉他,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而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修仙大战,仿佛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唔……” 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脑海中还在隐隐作痛,真真假假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纷乱如麻。 路过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见墨北珩竟然醒了,瞪大眼睛,跑出去喊人去了。 墨北珩靠在舱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翻涌的记忆渐渐平息。 他是墨北珩,星际联邦家喻户晓的战神将军,曾率领联邦将士征战四方,将虫族打得节节败退,是联邦所有将士心中的信仰。 可谁能想到,一场与虫族主力的决战,让他彻底跌落神坛。 那场战役,联邦惨胜,虫族主力被尽数歼灭,可他也身受重伤,不仅身体受到了重创,连精神力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曾经那助力他一路走到将军位置,让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SSS+级精神力,在那场战役后,变得极不稳定,像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再也无法被他自如控制。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不能握枪,不能指挥,甚至连正常的生活都成了奢望。 因为精神力受损太过严重,他时不时就会陷入无意识的昏迷,每次昏迷的时间都在变长,医生们束手无策,只能用尽一切办法,维持着他的生命,期盼着奇迹的出现。 这款名为《青云仙途》的全息游戏,是他一次偶然间发现的。 它能在人陷入昏迷时,将意识连接到游戏世界,让受损的精神力在虚拟世界中得到一丝舒缓。起初,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没想到,这一连接,便是许久。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接触了这款游戏,他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精神力也越来越虚弱。 这一次,应该是他有史以来昏迷时间最久的一次。算算日子,他竟然已经昏迷了快半年。 那么。 倘若青云宗只是一款游戏…… 他心中感受到一阵近乎窒息的慌乱。 “谢扶呢?” 他心里头这么想着,嘴里也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了声,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时,医疗舱的门已经被推开,专门负责照料他的医生们匆匆赶来,围在舱外,脸上满是激动与喜悦。 听到墨北珩口中念出的这个名字,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欲言又止。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斟酌着语句,慢慢开口:“谢将军她……” 她只起了个头,许是顾忌着什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这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墨北珩的心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慌乱与焦灼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再也顾不得身体的虚弱,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从医疗舱中翻身出来。 脚下刚一落地,便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昏迷而有些虚软,可他却丝毫不在意,扶着舱壁,稳了稳身形,便大步朝屋外走去,周身的气息冰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所有的医生都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想要上前阻拦,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嘴里不停念叨着:“墨先生,您刚醒,身体还没恢复,不能乱跑啊……” 墨北珩充耳不闻,脚步匆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谢扶。 他穿过二楼长长的走廊,推开家里的大门,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他刚拉开大门,准备迈步出去的瞬间,一个结实的人影猝不及防撞了上来。 他的额头撞在那人的胸膛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触感,还有淡淡的金属质感,那是军装特有的触感。 墨北珩的身形一顿,抬头望去。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星际联邦军装,墨蓝色的面料上绣着金色的将星,肩章熠熠生辉。 军装的边角处还沾着些许尘土,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显然是刚从训练场或者战场上回来。 那张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眉眼弯弯,呲着一口大白牙,贱兮兮地调戏他道:“我刚回来,我们的战神大人就急着投怀送抱啦?” 墨北珩定定看她,愣了半晌,还没从游戏里那场大战缓过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疑惑:“你为什么……” 谢扶的助理颇有眼力见地从她背后探出一颗脑袋:“墨前辈,您是不知道,我们将军这半年来,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处理边境的军务,一边还要抽空去训练场训练,就连回家的路上,都还记挂着要登游戏陪您呢。” 谢扶装模作样地敲了下她脑袋:“多嘴。” 实则整个人的背挺得笔直,一副做好了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伴侣扑进怀里的打算。 周围的空气仿佛安静了下来,助理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给二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墨北珩看着谢扶这副模样,眼底的茫然与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一把抓住谢扶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不等谢扶反应过来,他微微低头,在她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不算重,却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嘶——” 谢扶惊恐瞪大眼睛,“墨北珩,恩将仇报也不带你这样的吧?” 就听某人委屈控诉道:“我们都结婚了,你在游戏里还跟那只狐狸精好。” 谢扶无辜抬手喊冤:“那不是你的小号吗?” 本来嘛,《青云仙途》是联邦研究院专门为了墨北珩研发的,一场以他为主角的全息体验游戏,目的就是为了舒缓他的精神力。 按理说,游戏的最终BOSS,应该在他的游戏角色等级足够之后,才会慢慢解锁出现的。 谁知墨北珩上次晕倒之后,意识便变得一阵一阵的,在游戏里乱创小号,创了十几个,可惜没一个等级练上去的。 结果这游戏不知出了什么bug,误把他所有角色的等级加到了一起,直接触发了最高等级的隐藏剧情,提前放出了大BOSS, 谢扶抽着空,倒是也创了个号在游戏里陪他。只是她实在太忙,没办法把太多时间放在游戏上,只能时不时地上线看看他。 最后还硬着头皮在游戏里来了场额外的“战斗加训”。 谢扶还在想那场打得她手都有点儿发酸的决战,却听某人毫不客气地反驳:“就算是小号,你也不能亲他。” 谢扶微笑着磨牙,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说得对。不过墨将军,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我在游戏的‘小妹’称呼是怎么回事吗?” 她也可还记着仇呢。 番外 少男心事(1) 墨北珩不喜欢他哥。 不过,还不至于到讨厌的地步。 与其说他是不喜欢苏南韬这个人,倒不如说他是打心底看不惯他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怯弱—— 像极了他们的父亲,遇事只会缩着脖子忍气吞声,听到半点风吹草动就慌了手脚,天塌下来了也只会站在原地等着被别人保护。 墨北珩与苏南韬,同母同父的亲兄弟,一个随了母姓墨,另一个随了父姓苏,连带着性子,也像他们的名字一般,南辕北辙,半点相似处都无。 他们的母亲,是联邦赫赫有名的金牌大律师墨疏,出身墨家这样的显赫世家,自小浸淫在律法与权术之中,性子果决冷冽,行事雷厉风行,是联邦上下都要敬上三分的女性alpha。 父亲苏瑾,虽是帝都顶尖权贵苏家的小儿子,却是个分化得极为貌美的omega,性子软懦,在苏家本就不算受宠,嫁与墨疏后,也依旧带着那股子寄人篱下的温顺,半点没有权贵子弟的张扬。 墨疏的律师事务所常年有处理不完的大案,忙得脚不沾地,墨北珩的童年,大半时光都是跟着父亲苏瑾度过的。 苏家的规矩繁琐到近乎苛刻,逢年过节或是家族聚会,苏瑾总要带着兄弟二人回老宅。 墨北珩不喜欢苏家。 不喜欢苏家上下对父亲的轻慢,不喜欢那些所谓的长辈,只因父亲是个“没什么用”的omega,又嫁了个比他强势百倍的alpha,便将他当成苏家攀附墨家的工具,面上客客气气,眼底的鄙夷却藏都藏不住。 母亲墨疏陪着回来时,有这位顶级alpha撑腰,苏家人尚且会收敛几分,待苏瑾单独带着他们兄弟回去,那些冷言冷语、明嘲暗讽便会接踵而至,连带着下人们,也敢借着主子的势,偷偷给他们脸色看。 苏南韬像极了苏瑾。 面对那些欺辱,哪怕被人踩在脑袋顶上,也只会攥着衣角低着头,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只知道窝囊地忍气吞声,仿佛忍一忍、再多忍一忍,那些欺负他的人就会觉得没意思,从而放他一马。 可墨北珩偏不。 他的性子更像墨疏,天生带着一股冷硬的倔,骨头里刻着不服输的劲,从来不知道“逆来顺受”四个字怎么写。 有人敢推搡他和他哥,他会二话不说扑上去,攥着拳头往对方身上招呼,哪怕对方比他高、比他壮,也半点不怵;有人敢当着他们的面嘲讽苏瑾,他会睁着那双冷沉沉的眼睛,字字句句怼回去,嘴皮子上的功夫,半点不输墨疏教出来的模样。 也因为这样,他常常是好端端地从家里出发,回去时脸上和身上总要挂点彩,不是嘴角破了,就是眼角青了,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对方的家长找上门来讨说法,苏瑾总会第一时间挡在墨北珩身前,将他护在身后,可说出的话,却依旧是窝窝囊囊的赔礼道歉,说着“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转头又拉着墨北珩,低声劝他“下次别这么冲动,忍一忍就好了”。 墨北珩从来不听。 他觉得父亲的退让,就是对那些见人下菜碟的混蛋的纵容。 好在,几次硬碰硬下来,那些原本欺负他们的苏家人,倒是真的不敢再轻易招惹他们兄弟了——没人愿意为了逞口舌之快,被一个半大的孩子缠上,闹得满身狼狈。 再后来,墨疏不知是察觉了苏瑾在苏家的委屈,还是看不惯儿子整日带着伤回家,干脆将墨北珩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 墨家的宅邸里,没有苏家的繁文缛节,没有那些阴阳怪气的目光,只有墨疏的严格教导,和数不尽的书籍、体能训练器材。墨北珩的性子也愈发冷冽,眉眼间的锐气,一天天显露出来。 他上联邦第一军校的事,是墨家与苏家一起商议决定的。于墨家而言,墨疏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一身过硬的本事,将来无论走哪条路,都能站稳脚跟;于苏家而言,墨北珩是墨疏的儿子,天生便带着顶级血脉的优势,若是能在军校闯出一番名堂,将来也是苏家的倚仗。 现在想来,苏家对他和苏南韬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天差地别。 毕竟他们的母父,一个是联邦顶尖的alpha,一个是容貌与血脉皆属上乘的omega,这样的结合,生下的孩子,无论分化成什么性别,都不会差。 若是alpha,自然是天之骄子;就算是omega,那也是联邦无数alpha抢破头的存在。 苏家对苏南韬,态度上虽然说不上好,但对他的脸和身体,倒是百般呵护。反倒是对墨北珩,更多的是功利的期许,盼着他能成大器,为苏家争光。 命运似乎也格外眷顾苏家的期待。 苏南韬分化的那天,轰动了整个帝都的贵族圈。 那天阳光正好,苏南韬在家中花园里看书,墨北珩在一旁做体能训练。 蓦的,他哥捂着胸口蹲了下去,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墨北珩刚想伸手扶他,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栀子花香便骤然散开,那是属于omega的信息素,醇厚、清甜,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瞬间弥漫了整个花园。 彼时花园里还有几个墨家的护卫,皆是身经百战的alpha,可在这股信息素的冲击下,竟瞬间失了理智,双眼猩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朝着苏南韬的方向扑了过去。 omega的分化本就凶险,尤其是这般顶级的omega,分化时释放的信息素,对alpha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苏南韬的分化来得太过突然,毫无预兆,兄弟二人身边,既没有抑制贴,也没有能稳住局面的成年alpha,苏瑾和墨疏又都不在家,一时之间,竟陷入了近乎绝境的局面。 墨北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苏南韬护在身后,攥起训练用的哑铃,朝着那些失控的护卫砸过去。 他那时候年纪尚小,力气不算大,哑铃砸在护卫身上,不过是让对方顿了顿,根本拦不住那些被信息素冲昏头脑的alpha。 眼看最前面的那个护卫就要扑到眼前,墨北珩甚至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住手。”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一股那时还未分化的墨北珩压根闻不出来的信息素霸道而强硬地取代了属于omega的信息素气息。那些失控的护卫,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作骤然停住,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墨北珩猛地回头,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逆光站在栅栏外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联邦军常服,墨蓝色的面料衬得她身姿挺拔,肩章上的金星熠熠生辉,昭示着她不俗的军衔。 军帽压着她的额发,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身形算不上格外高挑,却站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周身散发着一股沉稳的气场,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轻而易举地镇住了混乱的场景。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峰微挑,眉眼清亮,鼻梁挺直,唇线利落,英气逼人的美。 她的眼神很淡,扫过那些失控的护卫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可落在苏南韬身上时,却又柔和了几分,没有半分被信息素影响的慌乱。 她缓步走过来,军靴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竟让人心头莫名安定。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支强效镇定剂,抬手递给身边跟着的警卫员:“给他们注射,带下去冷静。” 警卫员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处理着那些失控的护卫,不过片刻,便将花园里的混乱收拾干净。 而她,则走到了苏南韬身边,蹲下身,动作轻柔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顶级抑制贴,小心翼翼地贴在苏南韬的颈侧。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的嫌弃,更也没有半点的觊觎,还不忘在贴好抑制贴后从包里拿出一瓶舒缓剂,拧开瓶盖,递给苏南韬: “这个能缓解一点不适,分化期会很难受,忍一忍,很快就好。” 苏南韬此时已经缓过神来,脸色依旧苍白,却还是接过舒缓剂,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扶见这小孩脸色红得吓人,想起自己刚刚释放的信息素,有些抱歉地轻咳一声:“抱歉,刚刚情况特殊。” “没、没有。”苏南韬脸更红了几分,脑袋低下,压根不敢看她,“是我、我该谢谢您。” “没事。举手之劳。” 谢扶起身,转头看向一旁的墨北珩。 墨北珩这才发现,她的身上,竟没有半分alpha的压迫感,也没有被omega信息素影响的痕迹。 他下意识地便觉得,她应该也是个omega——毕竟,只有omega,才不会被同性的信息素影响,更何况,她刚刚的动作,那般温柔,半点没有alpha的强势。 可一个omega,能穿上联邦军装,能有如此高的军衔,能仅凭一句话,便镇住那些失控的顶级alpha,这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 墨北珩那时候还没有分化,分不出alpha还是omega,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又带着几分好奇。 他自小听惯了别人说omega如何柔弱,如何需要被保护,说omega上不了战场,成不了大事,可眼前这个人,却彻底打破了他对omega的认知。 更何况,他刚考入联邦第一军校没多久,初入军校,便因为性子冷傲,不肯顺着那些“大哥大”的意思来,被处处排挤。 那些人知道他还没分化,便整日冷嘲热讽,说等他分化成omega,就算他们不动手,校方也不会留他,说omega的发情期谁也控制不了,根本没办法上战场,只能躲在后方,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那时候便暗下决心,就算他真的分化成了omega,也要隐瞒身份,对外宣称自己是alpha,一定要在军校闯出一番名堂,一定要穿上联邦军装,让那些嘲笑他的人,刮目相看。 可是,眼前这个人的出现—— 他看着她,看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些少年人的青涩,却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omega也能当军人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扶闻言,抬眼看向他。 眼前的少年,眉眼冷冽,身形尚且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尚未长成的小白杨,眼底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还有一丝被排挤后的委屈,却又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明白了。 在一番脑补“倔强omega少年追求梦想”的励志大剧后,谢前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看着祖国“小花朵”的眼神都立马变得坚定起来。她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到他的面前。 名片的设计简约大气,只有一行名字,和一个军部的联系方式,字迹挺拔,力透纸背,像她的人一般,带着一股凛然的魄力。 “当然。”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一丝淡淡的期许,“我很期待未来在军队见到你。” 墨北珩看着她递过来的名片,看着上面那两个字——谢扶,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攥在手心。 他下意识仰头去看她。 早就预料到的谢某人早已在他低头看名片的瞬间,脚步微动,偷偷挪到了阳光更好的位置,摆出了成熟又靠谱的“前辈姿势”。 该说不说,虽然某人自恋是自恋了一点儿,但在阳光下镀了层金光的谢大前辈,还真给这两没见过啥世面的孩子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幕。 正经起来的谢扶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让警卫员联系了苏瑾和墨疏,便转身离开。 她的步伐沉稳,消失在花园的尽头,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不是她的信息素味道,是普通人都能闻到的香水味。 香味萦绕在墨北珩的鼻尖,久久不散。 他险些没控制住心头的冲动,转头去问苏南韬那个人的信息素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可是,话将要说出口时,却又被他自己生生咽下。 他忽然,开始期待起自己分化的那一天了。 番外 少男心事(2) 联邦历372年,秋。 帝国军校的银杏道铺满了金箔般的落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墨北珩背着战术背包,步履沉稳地走在人群中,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双冷眸愈发清亮。 距离他考入帝国军校已有半年,身上的青涩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锐利。 军校的生活比墨家的训练更为严苛,繁重的课业和训练,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 可即便如此,墨北珩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的分化期,就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中悄然临近。 联邦的孩子大多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完成分化,这是人生的重要节点,几乎决定了未来的人生轨迹。 alpha天生拥有强大的体能与精神力,是军队、政坛、商界的主导者;beta中庸平和,是社会运转的中坚力量;而omega则因特殊的生理构造与信息素,多被保护在安全区域,从事文职或艺术相关工作,鲜少能涉足核心权力领域。 因此,临近分化期的学生们,大多带着几分忐忑与焦虑。 有人对着镜子揣测自己未来的第二性别特征,有人偷偷打听能检测分化倾向的黑市仪器,还有人整日捧着自己偶像的幸运物,盼着自己能分化成万众瞩目的alpha。 墨北珩临近分化期的那段阶段,却不像旁人那么紧张。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总觉得自己除了alpha,不可能再分化成别的性别了。 后来分化结果出来,果然如他所料的,成了一个alpha。 也是在他分化结果出来的当天,一则重磅新闻席卷了整个联邦,甚至覆盖了所有军校的校内通讯频道。 墨北珩刚吞下缓解分化痛苦的药丸,透过窗户一抬眼,便能看见街道对面巨大的全息屏幕正在播放新闻。 “深渊之战”——这场持续了三年、牵动着联邦亿万民众心弦的虫族战争,终于以联邦的胜利宣告结束。 三年前,虫族突然发动大规模入侵,其数量之多、攻势之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战役。联邦边境星球接连失守,无数军民丧生,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传言称联邦即将覆灭。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一支神秘的特种部队临危受命,深入虫族巢穴执行斩首行动。 这支队伍的指挥官,始终未曾公开露面,只知道是一位年轻的将领。三年来,关于这位指挥官的猜测从未停止,有人说她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伪装,有人说她是基因改造的超级战士……众说纷纭,谁也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直到战争胜利的庆功宴上,那位神秘指挥官终于正式亮相。 通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墨蓝色上将制服的女人。 她身姿挺拔,肩章上的三星熠熠生辉,昭示着联邦最年轻上将的显赫军衔她的军装外套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作战服,左肩上缠着绷带,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 新的上将,是一位年轻人。 一位年轻到令人发指的女alpha。 谢扶从小就在战场上长大。 她五岁随军,十岁便在小规模虫族遭遇战中崭露头角,十五岁考入帝国军校,同年加入特种部队,带领队伍完成无数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次对抗虫族主力的战争中,她身先士卒,深入虫族巢穴,以一己之力摧毁了虫族的能量核心,却也因此身负重伤,不得不从前线退下养伤。同龄人才刚进军校的年纪,她已经拿下数场战役的胜利。 sss+的精神力放眼整个联邦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众人誉其为“天才”,但倘若提到谢扶sss+的精神力,又都要摇头,深沉道: “不是的,谢将军自然是不一样的。谢将军比起旁的人,肯定是要厉害些的。” 谢扶养伤期间,也没有闲着,受邀担任帝国军校的讲师一职。 那一年,帝国军校的报考率比起往年,直接翻了近两倍。 老实说,谢老师不会教学生。 但是没关系,实战课嘛,会打架就好了。 没人比谢老师更会打架。 谢老师很忙。 就算养伤,还有数不清的公务要处理。 比较重要、需要保密的,谢扶都在家处理完了。至于其它的那些不怎么重要但又推不掉的公务,在征求了学生同意后,谢老师为了节省时间,干脆一边开会一边揍……教学生。 教得会议那头的高层都忍不住扶额,耐心劝道:“谢老师,轻一点嘛,毕竟都是帝国的小种子。” “啊,”谢扶茫然地伸手,朝着倒地的学生伸出手,带着些歉意地真诚问道,“我下手下重了吗?” 虽然谢老师揍人确实很痛,但是,毕竟是谢老师嘛,而且,谢老师还伸手拉她起来欸…… 上一秒还苦哈哈的学生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迷得七荤八素,身上的痛早就甩到九霄云外去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谢扶老师揍人有她自己的计划的! 自己没办法被谢扶老师揍的同学不要影响别的想被谢老师揍的同学行吗?!这不纯捣乱吗? “没有没有!谢老师,您下手一点都不重!” “就是啊谢老师,我们还能坚持!” 其他学生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狂热。能被谢扶亲自指导,哪怕是被揍一顿,也是一种荣耀。更何况,谢扶还会主动伸手拉人起来,这种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谢扶笑意温柔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下一秒,一个暴栗砸还沉浸在幻想中的学生。 谢扶板着一张脸:“平日里的体能课怎么练的?下盘也不稳,还有……” 上谢老师的课,可以菜。 但要是同样的问题,谢扶上节课指出来,下节课还反反复复地犯、一丁点的进步都没有的话,就可以自己准备准备补考了。 毕竟像谢扶这样的大忙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时间了。 墨北珩也报了谢扶的实战课。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反正他在系统上看到有谢扶名字的课程时,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手就不受控制地自己点击了“选课”。 系统缓冲圈转了半秒,弹出一条提示:【选课成功】。 墨北珩一颗心落了地。 几乎同时,室友的哀嚎响彻宿舍:“啊啊啊!卡了一下就没了!究竟是哪个混蛋网速这么快——” 墨北珩关掉光脑界面,神色如常地拿起一本书。 但书页久久没有翻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上奔跑的新生,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只是报了她的课而已。帝国军校这么多的学生,有几个不想上威风凛凛的谢扶上将的课呢? 帝国军校那么多学生,她怎么会记得和她一面之缘的自己? 眼下,他站在队伍中,目光紧紧追随着谢扶的身影,心底的震撼难以言喻。 他见过母亲处理工作时的雷厉风行,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像谢扶这样,将高强度的实战教学与紧急公务处理完美兼顾。 一心二用,哪怕是在处理公务时,也没有丝毫分心,对学生的指导也依旧细致入微。 这种从容不迫的掌控力,这种在高压环境下依旧沉稳冷静的心态,正是他所追求的。 很快,轮到墨北珩上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与雀跃,缓步走到谢扶面前。 近距离看着她,墨北珩才发现,她的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脸上也没多少血色,想来是伤势未愈,又要兼顾军务与教学,耗费了太多精力。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带着一股凛然的锐气。 “开始吧。”谢扶看着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墨北珩没有犹豫,双腿微微弯曲,身形如猎豹般扑了出去。他的动作迅猛而凌厉,带着这些年训练的成果,拳风呼啸,直指谢扶的面门。 谢扶眼神微凝,侧身避开攻击的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想要擒拿他的手腕。墨北珩早有防备,手腕一翻,避开了她的擒拿,同时左腿横扫,攻向她的下盘。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周围的学生们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谢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脚步轻轻一错,便避开了他的扫踢,同时反手一掌拍向他的肩膀。墨北珩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身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重心。 “不错,比刚才那些人强。”谢扶的声音带着一丝肯定,随手挂掉会议,“动作很标准,力量也足够,但缺少实战的狠劲。” 她说着,身形一晃,瞬间便出现在墨北珩面前。墨北珩瞳孔骤缩,想要防守,却发现对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肩膀一麻,便被谢扶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谢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气息,“你的反应速度不错,但还不够快;你的力量足够,但还不够精准。攻击的目的是击倒敌人,不是炫技。”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按压在他肩膀的穴位上,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动弹,又没有造成疼痛。 墨北珩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与当年在墨家花园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并非是她信息素的味道。 也是。 像她这样最顶尖的alpha,哪怕泄露那么一丁点儿的信息素,都要惹出不小的麻烦。 尽管如此,他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微微发烫,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认真地听着她的教导。 “还有,你的精神力虽然强大,但在战斗中没有完全体现出来。”谢扶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alpha的精神力不仅是攻击武器,更是感知敌人动向、预判攻击轨迹的关键。学会运用精神力,你的战斗力会提升一倍。” 这些话,像是醍醐灌顶,让墨北珩豁然开朗。 他之前仗着自己是sss级的精神力,自以为高枕无忧,便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体能与格斗技巧的训练上,却忽略了精神力与实战的结合,这正是他与谢扶之间的差距之一。 “谢谢老师。”墨北珩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叫了下一个学生上台。 墨北珩回到队伍中,却依旧能感受到肩膀上残留的微凉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淡淡香味。 她确实是一位不合格的“老师”,没有系统的教学方法,没有温柔的鼓励,甚至下手也毫不留情。 但她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将自己的实战经验倾囊相授,在一次次对抗演练下,她手下的学生,进步神速。 接下来的日子里,墨北珩成了谢扶实战课上最认真的学生。 他将谢扶指出的问题一一记下,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反复练习。 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一个学期结束,当他再次与谢扶对抗时,已经能勉强接住她的几招,甚至偶尔还能发起有效的反击。 “有进步。”谢扶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精神力运用得比刚开始运用得好多了。” 墨北珩宠辱不惊地点点头。 谢扶惊奇地盯着他看了两眼,见着孩子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是脸色却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终于,谢老师还是没忍住地指指他的脸,“发烧了可以不用强撑着来上课的。” 她又不是那种学生请个假就要扣分的可怕老师? 话说,她很可怕吗? 感觉每次她一跟学生说话或者对视,本来挺有活力的孩子们顿时都跟小鹌鹑一样,缩头缩脑的,还都有些结巴。 她也就比这些学生大三岁不到吧,真有这么大的代沟吗? 谢老师不明白。 谢老师很忧郁。 尤其是她正准备出言多关心两句自己的“得意门生”的,下一秒,成熟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墨同学在谢扶才朝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紧张得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地在她面前来了个平地摔。 谢扶:……啊啊啊啊!她哪有那么可怕! 番外 少男心事(3)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自谢扶担任讲师后,除了军校规定的课程,他给自己制定的训练计划,严苛到近乎自虐,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当虫族整了。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他塞得满满当当,一点儿多余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就连室友都看不过去地劝了他好几次。 但墨北珩只是摇头。 他不够好。 他想变得更强,强到能真正跟上那个人的步伐,强到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站在她身边并肩作战,而不是只能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做一个仰望者。 这样的执念,支撑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疲惫到极致的日夜。 可身体的极限,终究有触底的那一刻。 连续三个月高强度、无间隙的训练,像一把钝刀,一点点磨损着他的精力与体能。 终于,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墨北珩终于病倒,顶着发烫发晕的脑袋,摇摇晃晃地往校医务室走去。 这会儿正值军校的短假期,墨北珩一路从宿舍走去,都没碰着几个人。 背包里的训练器械沉甸甸的,压得他原本就有些发沉的肩膀更添了几分滞重感。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滚烫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与皮下翻涌的热浪形成诡异的反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顺着排水槽蜿蜒而下,汇成一道道小小的溪流,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水汽沾上裤腿,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墨北珩这会儿只觉得脑袋重得要命,心里也纠结起校医务室也不知有没有人,不如还是干脆回宿舍躺着休息。 奈何他步子走得实在太快,心里犹豫的这么一会儿,人已经来到了医务室前。 来都来了。 墨北珩叹了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第一感觉是冷。 好冷。 好像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雪原之上,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目光所及,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紧接着,是裹挟着寒意的木质香味,像是雪地里顽强生长的青松,在凛冽的寒风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冷冽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 香味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顺着呼吸钻进肺腑,让墨北珩原本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可紧接着,又被一股更强的眩晕感淹没。 这是alpha的信息素。 而且是等级极高的alpha信息素。 alpha对同类信息素的本能排斥在此刻被无限放大,那股冷冽的木质香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让他胸口发闷,头晕目眩得更厉害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不适的环境。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响起——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墨北珩的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医务室最里面的诊疗台前,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的医生制服,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手中拿着一个空了的药剂瓶,脚下的地板上散落着几片碎玻璃,显然是刚才不小心打碎的。 而被她按在诊疗台上的人,墨北珩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缩紧。 那是谢扶。 她脱下了平日里笔挺的军校讲师制服,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便装,却依旧难掩一身凛然的锐气。 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倦意。她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此刻绷带已经被血色浸透,暗红色的血迹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白色的地板上,格外刺眼。 “我说多少遍了,”穿白大褂的女人抓着谢扶的下巴把药一口气灌了进去,“就算我是beta,你也不要这么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咳咳……” 谢扶被她灌下一口药剂,忍不住咳嗽起来,胸腔的震动牵扯到手臂的伤口,让她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像听着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你不是说闻不到我信息素的味道嘛?” 校医面无表情,朝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谢扶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就见自己的“得意弟子”正面无血色、唇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抱、抱歉!”墨北珩回神,惊慌失措地道歉,想要转身离开,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口袋里的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烫金名片,不知怎么掉了出来,落在了湿漉漉的地板上。 墨北珩心中一惊,连忙弯腰去捡。 而谢扶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名片上。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为了然。 墨北珩捡起名片,有些窘迫地想塞回口袋,却听到谢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张名片,是我两年前给你的?” 墨北珩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看向谢扶,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记得? 她居然记得! 谢扶早在发现有学生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信息素收了起来,见他这副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的模样,挑眉:“那天,不是你问我,omega能不能当军人吗?” 墨北珩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点头。 他以为她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她不会记得他的。 却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墨北珩只能愣愣地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扶,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这一切都只是他高热中的幻觉。 谢扶微微颔首,等待着他的下文。 墨北珩深吸一口气,指尖摩挲着名片边缘。那张名片陪伴他度过了分化的痛苦、备考的煎熬、入学的忐忑,几乎成了他的护身符。此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凝聚成一句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话: “我……我成为alpha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傻,毕竟谢扶都当他一学期老师了,自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一阵热意涌上脸颊,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窘迫。他低下头,不敢看谢扶的表情。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嘲笑或无视。谢扶点点头,语气温和:“恭喜。” 他抬起头,看到谢扶眼中认真的神色,没有敷衍,是真正地在认可他。 说起来—— 谢扶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绷带。血迹已经渗透出来,在白色的绷带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似乎并不在意,抬手开始一圈圈解开绷带,动作熟练地重新包扎,随口问道: “你哥哥还好吗?” 空气突然凝固了。 墨北珩感觉到自己刚刚升温的脸颊瞬间冰冷下来。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哥哥。 他哥哥当然不好。 刚分化成omega,第一次闻到的信息素味道就是她这样顶级的alpha的味道,以后的发情期能好受才怪。 谢将军的记性是真好。 不单单记住他一个人。 “他……还好。”墨北珩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 谢扶“哦”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又低头整理起自己的绷带。 医务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噼里啪啦地响着, 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谢扶的身影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两个、三个。 胸口的闷痛感越来越强烈,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喘息。 连日的高强度训练、持续不退的低烧、alpha信息素的排斥反应,还有刚才那番情绪的剧烈波动,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彻底压垮了他的身体。 墨北珩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耳边的雨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最后一眼,他看到谢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担忧,朝着他快步走来。 然后,他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墨北珩!” * 真无耻。 他这样的人,真无耻。 明知道对方是alpha。 明知道自己也是alpha。 明知道像她这样的alpha,跟他哥这样的omega在一起才是众望所归的。 偏偏在得知对方也是alpha之后,还拿“想离偶像近一些”做借口,纵容自己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纵容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纵容自己越来越依赖她、纵容自己越陷越深…… 他这样的人,真无耻。 “这么听起来,你好像是挺坏的。”谢扶撑着脸,听着某人的忏悔,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混蛋。” 墨北珩气得故意把自己的信息素放出更多。 aalpha本能地会对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产生排斥反应,偏偏谢扶这人定力极好,额头汗都出来了,还能面带笑意地故意深吸一口气,点评道: “大指挥官的信息素还是这么好闻。” “哼。”墨北珩收了自己的信息素,走道她面前,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问她,“我的信息素好闻,还是我哥的信息素好闻?” “当然是——” 她故意拖长语调,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在他脖子上落下一吻,未说完的答案模糊在这一个吻里。 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回吻前,还是不忘咬牙切齿地威胁一句:“你要是敢说是我哥的好闻,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说得怎么像现在你做了鬼就不缠着我了一样?”她声音有些哑,听得墨北珩心里都发痒。 他眼神有些迷离地仰头,一吻还没印上,谢扶的光脑忽然响起来。 “抱歉。”她叹了口气,放开人,起身到一边接工作电话。 没办法啊。 两个大忙人谈起恋爱就是这样。 下了战场,能一起窝在家里补个觉都算得上是奢侈。 现在的工作很辛苦,很危险,甚至一不留神就会丧命。 墨北珩却不觉得这有什么。 从他踏进军校的第一天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联邦的和平,守护那些他在乎的人。他厌恶战争带来的杀戮与毁灭,厌恶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的无力感,可他从来没有害怕过战争本身。 哪怕命悬一线,哪怕被虫族逼到绝境,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他都没有害怕过。 在他看来,作为一名军人,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直到他因为强行突破sss+精神力落下病根,在某场战役中彻底爆发,再也没办法自若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再也不能上战场的时候,他终于开始害怕战争。 他鲜少同她分开的。 自从他有资格踏上战场以来,她们几乎所有的任务都是一起执行,哪怕偶尔因为军务需要短暂分离,也从未超过一周。 他习惯了身边有她的气息,习惯了作战时与她背靠背的默契,习惯了每次睁开眼都能看到她好端端站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他怎么能同她分开? 分开的每一秒,都像是把心掰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她身边,一半悬在半空,惶惶不安。 如今墨北珩就彻底退居后方,不再参与任何前线作战任务,只能留在联邦首都,在指挥中心做战术分析类工作。 谢扶依旧要奔赴前线,依旧要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他开始变得格外敏感。指挥中心的通讯器一响,他就会立刻绷紧神经;前线传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坐立不安。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看着星图,推演着谢扶所在战场的局势,心中默默祈祷着她能平安归来。 明明从前觉得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死得其所的一个人,这会儿,竟然开始害怕起另一个人的死亡来。 等待一个人的时候,时间就失去了连贯的意义。 一分一秒碎裂成一块又一块锋利的玻璃碴,不知道哪一步会把人扎得鲜血淋漓。 番外 少男心事(完) 墨北珩一直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 大概有他性格的原因在。 他本来就不是个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动摇自己决定的人,更遑论结婚对象,还是他自己一眼认定、又争又抢,挨了好多顿家法才求来的人。 他喜欢的是谢扶这个人,她是alpha又或者是beta、omega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那场堪称惨烈的战争发生。 虫族的新型舰队突袭了联邦的补给星,谢扶作为前线指挥官,带领舰队前往支援。 期间她的旗舰遭遇伏击,为了保护护航的民用运输舰队,她驾驶机甲强行突入敌方火力网,核心舱被特种燃烧弹击中。 噩耗传来时,墨北珩动用了一切权限,以最快速度赶赴位于军事星域的顶级治疗中心。 穿过重重隔离门,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焦糊与血腥混合的、令人不安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特级监护病房外已经站了不少高级将领和医疗官,透过高强度隔离玻璃,墨北珩看到了谢扶。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与感应器。大半边身体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尤其是左侧颈肩至锁骨的位置,绷带下隐约透出不祥的血痕——那是腺体所在区域。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即使已经打过了镇静剂,她的身体仍在无意识地细微抽搐。 最令人心悸的是空气里弥漫的信息素——原本凛冽清新,带着草木香的气息,此刻变得混乱、暴戾,如同被强行撕裂的磁场,充满了攻击性与不稳定的躁动,穿透了隔离玻璃,依然让外面的Alpha们感到本能的不适与压力。 “小扶——!” 墨北珩目眦欲裂,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撞开病房门冲了进去。 “墨将军!不可以!”护士长惊呼着想要拉住他,却已经晚了。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乱信息素如同实质的浪潮将他淹没。病床上的谢扶似乎被闯入者刺激,陡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斥着狂躁与痛苦,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理智,只剩下野兽般的警惕与攻击欲。 她喉间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在墨北珩扑到床边的瞬间,裹着绷带的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挥出。 “呃——!” 尖锐的疼痛从喉间传来。墨北珩被紧随其后冲进来的医护人员奋力拖开时,才感觉到脖子上火辣辣的抓痕,指尖一触,湿黏温热。 伤口不深,却正处在要害,痛感鲜明。 他被拉出病房,隔离门再次紧闭。医疗官迅速给他处理伤口,低声解释:“谢将军腺体重创,连带影响了整个神经内分泌系统,信息素失控,认知可能出现暂时性紊乱……” 墨北珩却什么也听不清,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病房内。谢扶似乎因为攻击行为消耗了力气,重新陷入那种痛苦的昏沉,但身体依旧紧绷。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走来一个穿着淡蓝色医疗辅助员制服的人,手里捧着记录板。那是一个Omega,面容清秀,身上散发着柔和舒缓的信息素气息——显然是经过特别挑选,用于安抚暴动Alpha的辅助人员。 他朝着病房门口的负责人点了点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放了进去。 那个Omega神态自若地走到谢扶床边,开始记录仪器数据,甚至还俯身,用温和的声音对昏沉中的谢扶说了句什么。而病房内那暴戾混乱的信息素,似乎因这柔和Omega信息素的介入,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本能的平缓迹象。 好痛啊。 他失神地看着那个Omega在谢扶身边停留、工作,然后安然离开。而自己,作为她的合法伴侣,却被她的本能排斥在外,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她受苦,看着她接受另一个人的“安抚”。 好痛啊。 喉咙的伤口在疼。他惨白着一张脸,却抬手捂住了更痛的心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她爱他吗? 她当然爱他。 如果不爱,以她的地位,何必顶着惊世骇俗的压力,公开宣告与一个Alpha结婚? 如果不爱,怎么会在易感期最难熬的时候,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找其他omega临时标记? 被失去理智的她攻击时,说不难过当然是假的。 可是。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没办法因为这个怪她。 很难过。 听到外界那些恶意的揣测与非议,说谢扶“不正常”,说她们的婚姻是“畸形结合”、说谢扶是上战场压力太大被逼疯了才会爱上一个alpha时,很难过。 很难过。 易感期的时候,他看着她辗转反侧,始终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蜷缩在角落,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他非但不能帮她,反而要因为怕刺激到她而远离她时,很难过。 他更难过的是,或许,是他害了她。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和她在一起,如果不是他让她背负着那么多非议,如果他只是她身边的一个战友,而不是她的伴侣,是不是她就不会活得这么累?是不是她就不会在重伤时,连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都没有? 有时,他甚至阴暗地想,比起做她的伴侣,他更想做她手中的一柄枪,一架机甲,一件武器。 是生是死,他总陪伴在她左右。那样,他至少能确定,自己是有用的,是能保护她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站在病房外,看着她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她却笑眼弯弯。 大病初愈,苍白着一张脸,坐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悄声道“我想着还有你,就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苍天。 这样漂亮的一双眼中,竟然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墨北珩喉头猛地一哽,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他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借由调整她被角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心脏都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 他再抬起头时,已经勉强压下了泪意,还记着点自己贵族子弟的矜持,哑着声音,逗她:“这话要被人听去了,少不了对你一顿口诛笔伐。” 她不甚在意地笑笑:“有什么关系,谢将军可以为百姓而死,我也可以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努力活着。” 不甘心呐。 这样一个人,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她爱上旁人的样子。 * 谢扶退休的时间很早。 联邦政府为她举行了盛大的退休仪式,表彰她这些年为联邦立下的赫赫战功。 然而,仪式结束的当天下午,她就被一脸严肃的墨北珩直接“押送”到了联邦最顶级的综合医疗中心。 “全身深度体检,包括精神力域残留损伤评估、骨骼与内脏旧伤扫描、腺体功能再检测……”墨北珩拿着长长的清单,对着光屏一项项核对,脸色随着报告数据的逐步弹出,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到最后几乎能刮下一层霜来。 谢扶难得像个乖宝宝一样,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自家伴侣越来越黑的脸色,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其实……也没报告上写得那么夸张吧?都是老毛病了,养养就好……” “呵。” 墨北珩冷笑一声,目光不善地把眼前人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刚看了她体检报告的缘故,原本在他看来好端端的一个人,这会儿他是越看越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看不见的裂痕,一碰就碎。 于是,退休的谢大将军,开启了她人生中最为“寡淡”的一段日子。 厨房里那些她偏爱的、口味稍重的调料统统被丢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精确称量的低钠盐和天然香草。 零食柜也被清空,塞满了各种标注着“高纤维”、“无添加”的健康食品,味道大多一言难尽。 就连她喝的水,都被严格控制了温度和摄入量,饮料什么的更是被全面禁止。 几周后,当谢扶又一次面对着一碗绿油油、味道清苦的藻类营养粥时,积攒的怨气终于爆发了。 她“啪”地放下勺子,动作行云流水地从椅子滑坐到光洁的地板上,仰头对着愣住的墨北珩大声控诉:“一天到晚我都只能吃那一点儿味道都没有营养餐,零食也不准我吃点不健康的,喝也只能喝没味道的白开水,明明我都结婚了,对自己伴侣还是只能看不能……呜呜嗷嗷!” 墨北珩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手忙脚乱地扑过来,一把捂住谢扶还在嚷嚷的嘴,又急又羞地压低声音: “好了好了,从明天开始,让你吃点有味道的营养餐行不行?零嘴什么的,我也给你再多找找有没有合你口味的健康食品行不行?快起来,别嚎了。” 谢扶看他,得寸进尺:“还有呢?” “还有——” 墨北珩的脸更红了,简直要冒热气。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清晰地钻进谢扶耳朵里:“……可以。” “什么?没听清。” 墨北珩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瞪她一眼,但那眼神里羞赧远多于怒气:“我说……今晚、今晚……你想怎么样,都、都可以。” 说完,立刻又别开脸,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谢扶满意了,得意忘形道:“那你可以像游戏里的陌行一样,变个尾巴出来给我……” 话没说完,墨北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刚才的羞涩瞬间被一股酸溜溜的怒气取代:“谢!扶!” 他眯眼,危险地盯着她:“我就知道你没忘记那个狐狸精!果然你就喜欢这一款的吧!呵,当年庆功宴上,那个不知廉耻的Omega穿着几乎透明的衣服往你身上蹭,你虽然让他滚了,但当时是不是对着他那张脸笑了?!心里其实早就惦记这种调调了是吧?哎呦,都怪我坏了我们谢将军的好事。” 墨北珩到底是世家子弟,做不出像个omega一样,主动对另一个alpha投怀送抱的事。 不过……omega对她投怀送抱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而且,她哪里对人家笑了,分明是让那人滚远点,别再动歪心思的意思。 游戏里创个小号来考验她的意志力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要翻旧账来骂她一顿。 谢扶扶额,心中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心眼比针孔还小的某人气愤道:“说起来,你是不是还记着我哥信息素的味道?没结婚那阵你就对他很温柔,总是护着他,你是不是就喜欢那种柔柔弱弱,遇到事只会躲在你身后要你保护的人,还有……” 谢扶:她就多余开那个口。 “我错了,”谢扶从善如流,立刻认错,伸手去拉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我最喜欢……呸,我只喜欢你这样的,别的什么omega,狐妖,需要保护的小可怜我都不喜欢!” 墨北珩被她晃得没了脾气,但脸上还是故作矜持地绷着,只是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他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抽回手,转身往书房走,丢下一句:“……晚上再说!” 小扶想要,小扶得到。 当天晚上,谢扶刚洗完澡出来,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响。打开门,墨北珩有些扭捏地站在门口。 他显然刚刚沐浴过,发梢还有些湿润,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着一对与发色一致的、毛绒绒的、仿真度极高的兽耳。 耳朵还因为主人的紧张,微微抖动了一下。 在他身后,一条蓬松柔软的尾巴,正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摆动着。他穿着一身丝质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脸上绯红未退,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直视谢扶。 “你、你要求的……”他声如蚊蚋,尾音几乎消失在空气里。 谢扶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一把将人拉进房间,关上门,手指已经忍不住抚上了那对看起来手感极佳的耳朵。 墨北珩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脸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他靠在谢扶怀里,感受着耳朵和尾巴被轻轻揉捏把玩的触感,那感觉奇异又羞耻,却并不讨厌。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真可爱……”谢扶低声喟叹,吻了吻他的耳尖,然后是脸颊,最后覆上那总是言不由衷话的唇。 墨北珩很快被亲得晕头转向,身体发软,几乎要化作一滩春水。在亲吻的间隙,他喘息着,黏黏糊糊地放出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的“狠话”: “待、待会儿……你心里……只能想着我……不准想什么陌行……唔……” 最后的话语,被更深的亲吻吞没。 只喜欢我吧。 只想着墨北珩吧。 好不好? 第384章 变态大舞台(1) 下午三点。 炽热的阳光烘烤着校门口的柏油路面,空气里弥漫着热浪蒸腾的焦灼气味。 这个时间点,没请假的学生早已上完大半天的课程,教室里传来老师模糊的讲课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响动。 校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蝉鸣,一阵接着一阵,不知疲倦。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校墙外,嵇穗单肩挎着轻飘飘的书包,抬头望了一眼那道熟悉的围墙。 他身高腿长,校服外套松垮地系在腰间,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眉头微蹙,显出一股不耐烦的烦躁——要不是家里老头子刚刚威胁要断他下个月的零花钱,他才不会这个点还特意赶到学校来。 少年后退两步,助跑,轻车熟路地攀上铁栏杆,动作干净利落。 书包被他随手往围墙另一头一抛,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墙内的草地上。他则借着臂力轻盈一荡,双腿蹬墙,转眼便翻了过去。 落地时,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嵇穗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书包,正要迈步往教学楼方向走,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下意识回头,瞳孔微缩。 一个身影正从围墙外翻进来。 动作竟然比他还要灵巧几分,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地时没发出任何声响。 是个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颊微红。 待那女生站定后,像压根没注意到他这个人一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过来,径直将滑落的书包肩带重新拉上肩膀,转身就要往教学楼方向走。 三点零三分。 这所学校竟然还有比他来得更晚的人。 嵇穗盯着那人的背影多看了几秒,旋即慢吞吞地背上书包,朝校园里边走去。 高二(3)班在二楼走廊尽头。 嵇穗闲逛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估摸着快下课了,才晃悠到教室门口。 他习惯性地从后门进去,正要随手把书包丢到自己位置旁边的空桌上,整个人便忽然顿住。 那张桌子上整整齐齐垒了一叠书,旁边还摆着一个素色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桌角还放着几本笔记本。 嵇穗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让一下。” 他回头,正对上一双漂亮,但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正是刚才翻墙进来的那个女生。 嵇穗的朋友见状,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扯了扯嵇穗的袖子,压低声音:“穗哥,这是新来的转校生,老师安排她坐这儿。” 转校生? 嵇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长得倒是乖乖巧巧的。 翻墙的动作却很利落。 他“哦”了一声,让开位置,待人进去后,才把自己的书包随便地塞进桌洞,拉开椅子,倒头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 嵇穗感觉有什么人在自己头顶说话。 他不耐烦地皱眉,抬起脑袋,就见那个转校生正笑意盈盈地把水杯递给走廊的女生,还不忘塞给她一块巧克力:“谢谢你同学。” 搞什么。 他是什么占着位置不让自己同桌出去的恶霸吗? 嵇穗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 显然,旁边的两人都被他这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站在走廊上正准备出去的女生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们吵到你了吗?” 转校生也抬起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甚至还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谢扶心里觉得自己这同桌是纯找茬。 老师讲了一节课他不醒,她用气音拜托人家帮她接一下水他就拽得跟个二五八万地站起来。 不是找茬是啥? 嵇穗被她这么一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下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抓了抓头发,视线扫过转校生桌上的空水杯,又瞥了眼自己同样空空如也的杯子。 “没事。”他声音有些僵硬,一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另一只手朝转校生伸去,“杯子给我。” 谢扶愣了一下,没动。 “我刚好要去接水。”嵇穗补充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顺手。” 他一边说,一边直接从谢扶桌上拿起她的水杯。 然后他看向还站在走廊上不知所措的女生,问道:“你也要接水吗?” “不……不用了!”这大少爷想一出是一出的,谁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课间接水的人很多。 嵇穗站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晃着手中的两个杯子。前面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祁家这次真的完了。” “我爸说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硬撑了小半个月,最后还是垮了。” “啧啧,之前多风光啊,说倒就倒了……” 嵇穂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上的划痕。 祁家的事他当然知道,老头子这几天在家提了好几次,每次都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话里话外都是警告。 他忽然就想通了老头子今天非要他回学校的用意——怕是担心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也闯出什么无法收拾的祸来。 等他接好水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重新进入学习状态,只有少数几人偷偷朝这边瞄了几眼。 嵇穗把接好水的杯子轻轻放到她的桌子上。 谢扶从笔记中抬起头,看向他,然后早有准备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到他面前:“谢谢你呀,同学。” 她这从口袋里掏零食奖励人的动作,怎么跟训练小狗一样。 不过狗能吃巧克力吗? ……不对。 “小事。” 他接过巧克力,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他迅速收回手,巧克力被攥进手心,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重新趴回桌上,嵇穗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总觉得不舒服。最后索性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讲台上的老师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嵇穗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旁边的谢扶身上。 她坐得笔直,握笔的姿势也相当标准,笔记也记得规规矩矩的。 怎么跟小学生一样认真?嵇穗心里嘀咕。 但转念一想,能这样认真记笔记的好学生,为什么要翻墙进学校?而且看她的动作,明显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不知不觉,他盯着她的侧脸有些出神,从额前细碎的发丝,到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专注时轻抿的嘴唇。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不知看了多久,谢扶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 嵇穗吓了一跳,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想低头装睡,但脑袋刚低下,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心虚。刚要坦荡地看回去,却感觉对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他猛地扭过头,用手遮住半边脸,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该死。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幸好,就在这尴尬的时刻,放学的铃声及时响起。 老师刚说完“下课”,嵇穗就“唰”地站起身,一把抓起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好奇怪的家伙。 谢扶盯着某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解。 不过她也懒得深究,毕竟家里还有更让谢大小姐感兴趣的东西。 走出校门,谢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走向公交站或等待家长来接,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外观普通,但仔细看会发现车窗玻璃颜色很深,几乎不透光。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驾驶座上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小姐,直接回家吗?”男人问。 “嗯。”谢扶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巷,汇入车流。谢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 「小姐,东西已经都送到您的房间了。」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再才按灭屏幕,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驶向城西,那里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住宅区之一。 而谢扶的家,就在那片区域深处,一栋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但安保极其严密的别墅里。 新的学校,新的身份,新的游戏。 谢大小姐慢条斯理地搓洗着自己的双手,指腹摩挲过每一寸肌肤,再用柔软的羊绒毛巾轻轻按压。 心情愉悦时,连这些琐碎的小事都变得有趣起来。 擦干手,她雀跃地转身,脚步轻快,刚走到楼梯转角,一道宽大的人影便如同凭空出现般,稳稳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谢扶脚步一顿,抬眼望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此刻心情正好,便压下了那点被打断的不悦,好脾气地抬了抬下巴,声音清清脆脆:“做什么?” “我跟您一起去吧。”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目光牢牢锁在谢扶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藏着几分担忧,却又碍于身份不敢过于表露,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家小姐的态度。 谢扶闻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用。” 她微微侧身,试图从男人身边绕过去,“在家里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寸步不离跟着我。” 自她记事起,这个人就一直跟在她身后,简直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可是小姐……”男人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里的担忧更甚,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够了。”谢扶的眉头蹙起,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 她抬手打断他的话,现在的谢大小姐,实在没什么多余的耐心哄人,更不想听他没完没了的唠叨。 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男人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他看着眼前少女眼底的不耐,到了嘴边的劝阻瞬间咽了回去。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能从他紧绷的肩线看出他的失落与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就像他突然出现时那样,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隐入了黑暗之中。 谢扶没再回头,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她其实是相当好说话的人。 具体表现在,对于那种什么事都顺着大小姐的心意来的人,大小姐就会是全天下最好脾气的人。 当然。 偶尔的不听话,谢扶也并非不能包容。 推开铁门,走进去前,谢扶扫了眼摆在外边、一动未动的餐盘,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真是浪费粮食啊。”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呢?” 她问,视线慢慢从外边的餐盘,落到屋内被她囚禁起来的少年身上。 少年靠坐在墙角,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身陷囹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贵也未曾消减分毫。他穿着一件素色衬衫,领口依旧整齐,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乌黑的头发略显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冷与倔强。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瞳色偏浅,像是盛着寒潭秋水,明明此刻该是狼狈不堪,却依旧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甘与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玷污他半分。 他的肤色是那种常年养尊处优的冷白,此刻在昏暗的房间里更显苍白,透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鼻尖微微泛红,许是房间里有些阴冷。薄唇抿成一条紧直的线,唇色偏淡,却因隐忍而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下颌线清晰流畅,绷得紧紧的,恨不得把“抗拒”二字写在脸上。 不过,对于漂亮的玩物,大小姐总是要多些耐心的。 谢扶笑笑,手机一个信息发出去,很快就有佣人端着新做好的吃食上来。 “没关系的。”谢扶接过餐盘,一步一步朝他走近,“你不吃,我喂你吃就是了。” 第385章 变态大舞台(2) 谢扶说到做到。 “张嘴。” 她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勺子是上好的骨瓷,边缘薄而透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粥是精心熬煮了数小时的海鲜粥,米粒几乎融化,间或能看到嫩白的鱼肉和切得细碎的青菜,热气裹挟着鲜香缓缓升起。 奈何祁小公子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 祁云檀的唇瓣抿得更紧,薄唇成了一条紧直的线,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因隐忍而泛着一丝薄红。 他死死闭着嘴,下颌线绷得锋利,整个人像一块冰冷的玉石,坚硬、疏离,哪怕勺子已经抵在了唇边,也不肯有半分松动。 他宁愿饿着,也绝不接受这样屈辱的喂食。 谢扶拿着勺子,眯了眯眼,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不想用勺子吃,是要我用管子灌你吃吗?” 祁云檀猛地一下扭头,恶狠狠地瞪她。那双曾经在社交场上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愤怒、屈辱,和深不见底的恨意。 他的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已经太久没有好好休息。 可谢扶面对他凶狠的瞪视,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心情极好地轻笑一声。 她抬起空闲的那只手,用微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祁云檀苍白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细腻的肌肤,带着几分轻佻的把玩。 “感谢你这张脸吧。”她的声音慵懒,“旁的什么人用这副表情看我,可没机会再见到明天的太阳了。也就你,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让我多了几分耐心。” 祁云檀的脸颊被她触碰,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愤怒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猛地偏头躲开,咬牙切齿,声音因隐忍而沙哑:“你不如杀了我!” “杀了你?”谢扶勺子在粥里轻轻搅了搅,冷笑道,“你想得倒挺美。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你家里人手上买来你,你死了,我可就亏大了。” 买来。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在嘲笑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 他是祁家的独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读最好的学校,穿定制的衣服,交往的是这个城市最顶尖圈子里的同龄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样顺风顺水地走下去,继承家业,延续辉煌。 直到半个月前,父亲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债主上门。那些曾经巴结奉承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父亲一夜白头。 最后那天,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来到家里,和父亲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小时。 出来时,父亲脸色灰败,看他的眼神复杂得让他心悸。 “云檀,”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跟这几位叔叔走一趟。” 他那时还不明白,以为只是暂时出去避避风头。直到他被带上车,蒙上眼睛,带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见到了眼前这个人。 他才知道。 原来自己对于祁家来说,也可以是一件“商品”。 “好了,乖乖吃吧。”谢扶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那勺粥仍然举在他唇边,已经有些凉了。 祁云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他还是没有张嘴。 谢扶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你不吃,我就只能让你家里人替你吃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听说你母亲身体不太好?这种时候,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祁云檀的身体重重一颤。 “你!”他声音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死死盯着谢扶,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有人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无耻的话? 谢扶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又走了一圈。 终于,他缓缓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落下一片细碎的阴影,掩盖了眼底所有的屈辱与不甘。 片刻后,他微微张开了紧抿的唇,露出一点苍白的唇瓣。 谢扶满意地将勺子送进去,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祁云檀机械地吞咽,喉结滚动,僵硬得像个木偶。 “哈。”谢扶轻笑一声,收回勺子。 真是个心软的蠢货。 那群卖了他的人的安危,竟然还能威胁到他。 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第三口…… 谢大小姐没什么耐心,喂起人来,虽然不至于快到把对方呛到,但一勺紧接着一勺,速度不快,却也没有给祁云檀半分喘气的机会,瓷勺一次次递到他嘴边,强迫他张口,强迫他咽下。 祁云檀被迫一口接一口地吞咽。这种被人喂食的感觉实在太怪异,太屈辱。他垂着眼,长睫不停颤抖,脸颊因隐忍而泛起淡淡的薄红,冷白的肤色衬得那抹红格外显眼,透着一种易碎又可怜的美感。 粥的味道其实很好,鲜甜软糯,但他尝不出任何滋味。 小半碗粥下肚,祁云檀终于忍不住,微微偏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自己来。” “吃。” 谢扶懒得理会他,又一勺粥已经递到了唇边。 祁云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反抗,只能再次张口,任由她一勺又一勺地将粥灌进自己嘴里。直到碗里的粥全部被喂完,他才松了一口气,却听见谢扶随手将碗放在一旁,随口感叹道:“真麻烦。”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祁云檀勉强维持的平静。好不容易才被压下去的羞耻感又翻江倒海地攀上他,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这般屈辱,这般毫无尊严。 谢扶自然将他这副羞愤欲绝的模样看在眼里。她随意地往旁边那张宽大的床上坐下。 床垫柔软,她几乎要陷进去。 “按理说,我应该算是你的恩人。”谢扶双手抱胸,看着墙角垂着头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你家里人可是想直接把你卖给那些催债的家伙,那群人都是些亡命之徒,手段阴狠,落到他们手里,你现在恐怕连完整的身体都剩不下。” 她顿了顿,看着祁云檀微微颤动的肩膀,继续说道:“我只是不准你出去而已,吃的住的穿的,哪一点儿亏待你了?这个地段的房间,一晚上的房费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你刚才吃的粥,里面用的食材,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搞搞清楚吧大少爷,自由可值不了几个钱,至少,在现在的你这里,不值。” 祁云檀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吗?”良久,他才哑声问,眼神渐渐黯淡,像是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谢扶惊讶地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做什么青天大梦呢?你不是休学一年了吗?” 祁云檀一怔。休学的事,是家里出事前就安排好的,原本是为了让他去国外游学一年。现在想来,也许父亲那时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休学的这一年,就在家里好好学着讨好我吧。”谢扶重新靠回床头,姿态慵懒,“等到了时间,我会允许你自己出去活动的。等我什么时候腻了你,你就可以得到你梦寐以求的‘自由’了。” 这么算算。 她还真是宇宙无敌大好人。 祁云檀垂下眼眸,不再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知道她说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事实。 那些催债的人,他见过一次,面目狰狞,眼神贪婪。如果落在他们手里,下场只会更惨。至少在这里,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讨好她? 那个曾经被无数人追捧、骄傲张扬的祁小公子,要学着如何讨好一个买下自己的人? 见祁云檀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谢扶干脆自顾自躺下,闭上眼睛吩咐道:“过来,给我按按脑袋。”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置疑。 祁云檀身体一僵。 这要是换了一开始的祁云檀,是绝对不会愿意听她的命令的。 可他现在的情绪很复杂——他不知道谢扶刚刚的话是真是假,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指望。只要等这位大小姐玩腻他,只要等一年,他就能重获自由。 这种微弱的希望,就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渺茫,却足以让他暂时压下所有的反抗念头。 他慢吞吞地挪步过去,走到床边站定,犹豫了片刻,缓缓挽起素色衬衫的袖子,露出纤细却干净的手腕。他的手生得极好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从未做过粗活,更别提替人按摩。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颤颤巍巍地搭上谢扶的太阳穴,动作生涩而僵硬,胡乱地按着,力度忽轻忽重,完全不得章法。 谢扶闭着眼,眉头微蹙。她看在他这副“被强迫”的模样上多忍了他一会儿——少年紧绷的表情,颤抖的手指,那种明明不愿却不得不做的屈辱感,确实取悦了她。 但很快,她就忍无可忍了。 头疼开始隐隐发作,而祁云檀的手法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不适。 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祁云檀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谢扶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下次再按成这鬼样子,”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干脆就再多休学一年,专门学学怎么按摩吧。” 祁云檀的手僵在半空,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愤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就不是伺候人的料,如今笨拙的模样被嫌弃,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谢扶懒得再看他这副窘迫的样子,丢转身扬长而去,皮鞋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祁云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影子。” 谢扶一出门,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是那个之前在楼梯口拦她的保镖,高大、沉默,存在感低得惊人。 他单膝跪地,垂着头,姿态恭敬而驯服。 “大小姐。”声音平稳无波。 “我头疼。” 影子闻言,脑袋垂得更低,语气里满是自责:“属下知道了。” 谢扶说完,径直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她的卧室在那个位置,比关着祁云檀的那间更大,装潢也更奢华,但窗帘紧紧闭着,不分昼夜。 影子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进入房间后,他动作利落地调整好床的位置,将几个天鹅绒靠垫摆成最舒适的角度,然后静候在一旁。 谢扶踢掉鞋子,躺上床,闭上眼睛。 影子这才上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手轻轻搭上她的太阳穴。 他的动作和祁云檀截然不同—— 他的力道适中,按摩穴位的位置也很精准。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擦皮肤时有些粗糙,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先从太阳穴开始,然后慢慢扩展到整个头部,指法娴熟。 谢扶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头疼缓缓缓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极轻的按摩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从他拥有记忆的年纪开始,他就一直跟在大小姐身边,对于谢扶头疼的老毛病,没人比他更清楚该怎样替她缓解了。 只是,随着大小姐的年纪越来越大,她头疼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按摩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谢扶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像是睡着了。影子这才轻轻收回手,为她盖好薄毯,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瞥了一眼走廊另一端,那扇关着祁云檀的门。 新来的“玩具”显然让大小姐费心了。 不过没关系,他会守在这里,像过去那些年一样,确保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伤害到她。 影子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睛,如过去每一天一样,守在大小姐的房门外。 第386章 变态大舞台(3) 就算是谢扶,在每个工作日的早晨睁开眼,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还是—— 这个学,她真的非上不可吗? 窗帘遮得严实,分不清天光几许,谢扶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繁复的水晶吊灯,做了三秒钟的思想斗争,旋即猛地坐起身,没撑三秒,又像被抽去骨头般软绵绵地倒回去。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羽绒枕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 听到房内的声音,影子侧身,示意佣人可以准备上早点了。自己则习以为常地抬手敲门:“大小姐,要迟到了。” “知道了——” 房内,一大早就自律地做了好几个“仰卧起坐”的谢某终于成功坐直,闭着眼睛摸索到床头的发带,三两下把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 洗漱完毕,换好校服,谢扶推开卧室门,余光无意瞥见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那是关着祁云檀的房间。 她脚步一顿,轻哼一声,对着一旁垂首等候的佣人淡淡吩咐:“把他叫起来。” 她睡不成懒觉,她的小金丝雀也别想睡。 佣人领命而去。谢扶收回视线,下楼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谢扶的起床气说不上大,过了刚醒来的那一阵,很快就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七点二十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校门对面的巷口。 等谢扶赶到教室时,离早自习还有五分钟。 走廊上稀稀落落几个值日生在拖地,教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都在埋头补作业或者偷偷吃早餐。 而她那个长得拽拽的同桌,果然又趴在桌子上睡觉。 说他好学吧,这人一来学校就睡觉。 说他不好学吧,这人来学校来得比谁都早。 怪人。 谢扶深吸一口气,刚迈步进去—— 嵇穗就跟个自动门似的,忽地抬眼,隔着两排桌椅直直看向她。 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眼尾有些惺忪的红,但视线却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慢吞吞站起身来,往旁边让了让,侧身让她进去。 原来没睡着吗? 谢扶从他背后挤过去,校服衣料轻轻擦过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书包,正要侧头同他说话—— 一扭头,那人竟然又闭上眼睡了。 谢扶欲言又止地收回已经抬起的手。 竟然专门来学校给她cos门神的吗?! 神经病啊! 谢扶盯着他安静的侧脸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转回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她做什么事都很专心。一旦沉浸进去,就很难被周遭的环境打扰。 等她再次回过神,是因为身旁突然有动静。 嵇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身,朝她伸出手。 “杯子。”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有些含混,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谢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课桌——她的水杯果然空着。 “哦哦。”她连忙拿起杯子递过去,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下次我帮你接水吧。” “不用。”他接过杯子,干脆利落地拒绝。 行叭。 谢扶点点头,没再坚持。 可嵇穗接过杯子之后却没立刻走。他站在她桌边,手里攥着她的保温杯,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谢扶从书包侧边摸出一块巧克力,她剥开包装纸,正要咬下去,感受到身旁的静默,疑惑地抬头。 “怎么了吗?” 嵇穗没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巧克力上,又飞快地移开,转而盯着教室前门上方的挂钟。 “马上就下早自习了。”他语气平平地陈述。 “哦哦。”谢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谢谢啊,我知道了。” 他没动。 “其实,”嵇穗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我还打算去一下食堂。” “好好,那你快去。” 谢扶敷衍地应了两声,注意力回到手里的巧克力上。正要咬上一口,她猛地抬头,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 她的杯子,在他手里。 而他说他要去食堂。 所以—— “我明白了。”谢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不方便去打水?没关系的,我可以去打水。” 她说着就要伸手把两人的杯子拿过来。 嵇穗下意识把手往后一缩。 “……不用。” 他停顿许久,才从牙缝里憋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垂着眼帘飞快地补充道:“我是说,食堂有早饭。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早自习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涌出教室的人群突然喧闹起来,将他后半句话淹没在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里。 谢扶没听清:“什么?” 嵇穗闭上嘴,耳根微微泛红。他没再看她,捏着她的杯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教室。 谢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被体温微微捂热的巧克力,又想起他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个离谱的念头渐渐浮上来—— 这人,该不会也想尝这个巧克力吧? 小馋猫。 谢扶很大方地掏出从包里掏出另一枚奇苦无比的百分百黑巧,放到了嵇穗桌上。 做完“好人好事”的谢扶满意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巧克力。 下一刻,某人毫不犹豫地把包里剩下的那些巧克力全拿出来倒在了嵇穗的桌子上。 嵇穗是踩着第一节上课铃回来的。 他从后门进来时,前排几个男生正在传昨晚游戏局的战绩,嘈杂声盖过了他落座的动静。谢扶正对着窗外走神,忽然感觉手肘边多了什么—— 两个杯子并排放在她桌角。她的保温杯,和他的黑色运动水壶,接满了温水,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谢扶抬眼,正对上嵇穗落座的侧脸。 他动作很大地拉开椅子,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全程没有看她。然后他自顾自从那个牛皮纸袋里掏出一块全麦三明治,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大口。 年轻饭量就是大啊。谢扶在心里感叹。 早自习下课才多久,这就又饿了。 她正准备收回视线,却见嵇穗咽下那口三明治,忽然顿住动作。他垂眼盯着手里缺了一角的早餐,沉默两秒,用那种棒读课文般的平淡语调,毫无起伏地开口: “啊,好像多买了一份。” 他一边说,一边把三明治往桌角一放,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两个水杯旁边,和她课桌的边缘。 距离刚好。不需要她伸手去够。 谢扶愣了一下。 她看看那块还带着热气的三明治,又看看他。 嵇穗已经把脸埋进手臂里,重新进入了睡眠模式,露在外面的那半边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谢扶也跟着有些脸热。 不是害羞。 纯粹是某人的良心终于被唤醒。 真该死啊。 她就这样对待善良的、担心她没吃早饭的同学。 现在还能把巧克力拿回来不? * 谢扶来得不巧,来学校第一周,就赶上了校内的月考。 成绩公布的那个下午,嵇穗本来没打算去看榜。 他在走廊上被林远拉着去小卖部,路过教学楼大厅时,公告栏前乌压压挤满了人,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踮着脚往里张望,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 “让一下让一下!”林远仗着人高马大,硬生生挤进去一个脑袋,目光在成绩榜上扫了两秒,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我靠!” 嵇穗站在人群外围,单手插兜,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对这一切毫无兴趣。他连自己考了多少分都懒得问,反正不出意外的话,还是那个位置——倒数的区间,稳定的下限。 “穂哥!”林远从人群里钻出来,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奇观,“你知道你同桌考了多少吗?” 嵇穗抬眼。 “全班第一!”林远声音都劈了,“数学单科满分!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十五分!” 嵇穗没说话。 “你是没看到,成绩单一出来,老刘那张脸笑成什么样了,说是咱们班终于出了个能拿得出手的数学尖子……” 林远还在絮絮叨叨,嵇穗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抬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成绩榜最顶端那个名字上。 谢扶。 两个字,工工整整印在那里,在她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漂亮的数字。 年级第一。 嵇穗盯着那排数字看了片刻,视线移向后边,终于在榜单的末尾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真是,隔着天堑的两个名字啊。 偏偏林远还在耳边感慨:“你说她脑子怎么长的?这套题都能拿满分……” 嵇穗没接话。 上课铃响起时,嵇穗才慢吞吞走回教室。 谢扶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翻看刚发下来的试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嵇穗在她旁边坐下。 讲台上,数学老师已经开始分析本次月考的总体情况。 嵇穗垂着眼,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指尖间灵活地打转,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打发这冗长又无趣的数学课。他坐姿散漫,后背微微靠着椅背,一条腿轻轻抵着桌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 周围同学要么低头记着老师说的重点,要么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试卷,只有他,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扶的身影,想起她每次写数学试卷的样子。那些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几何图形,在她手里,好像就是这样、那样地画几条辅助线,就变得规规矩矩,一下就能解开。 数学,难道其实没他想象得这么难? 半信半疑间,嵇穗停下转笔的动作,伸手从桌肚里翻出自己皱巴巴的数学书。封面被他随手抚平,他撸起校服的袖子,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坐姿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心中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了几分要成为数学高手的豪情壮志。 嗯。 第一面的内容还是很好懂的。 第二面看起来其实也就那样。 第三面…… 嵇穗又又又睡着了。 但这一次真不是某个大少爷主观意愿上想睡过去的。 好奇怪。 数学难道有魔法吗? 怎么感觉看到后面书上的文字好像都在转圈圈了。 啪嗒。 一声清脆的响动突然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被他一直握在手中的笔从指尖滑落,重重地掉到地上,发出格外清晰的一声响。 教室里瞬间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嵇穗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猛地惊醒,身体下意识地一颤。 他睡眼惺忪,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眼神迷茫,下意识地弯腰去捡那支闯了祸的笔。 手指碰到冰凉的笔杆,他才稍稍回过神,慢吞吞地将笔捡起来,握回手里。 等坐直身体,嵇穗只感觉自己脖子处酸痛得厉害,像是僵了很久一样。 他抬手放到脖子后边,轻轻揉了揉僵硬的肌肉,慢慢转了转自己的脑袋,缓解那股酸胀感。 就在转头的瞬间,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身旁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同桌身上。 谢扶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棵小白杨,没有丝毫懈怠。 她神色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书本,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手中的笔还在书上不停地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又规律的沙沙声,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到了极点。 嵇穗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佩服不已,同时还生出了一点可耻的偷师念头。 同样是坐在教室里,同样是面对数学老师,她到底是怎么学进去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嵇穗不动声色地往谢扶的方向偏了偏头,装作不经意地看过去。 啊。 看清书本上内容的那一刻,嵇穗在心里轻轻愣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呢。 也对。 像谢扶这样的人,用数学课学别的科目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学习的方法应该是可以互通的吧? 嵇穗侧头看了两眼,只见书上赫然写着—— “‘凶手到底是谁呢,请您不要再卖关子了。’” 侦探小说。 竟然是在偷偷看侦探小说吗你这家伙! 第387章 变态大舞台(4) 嵇穗原本想从他的同桌的身上偷师到一点儿年级第一的学习小窍门的。 结果—— 一大清早,谢扶就把昨天两人一起看的那本推理小说放到他的桌上,神情有些心虚。 “抱歉,”她说,“昨天晚上回家我没忍住,先看了结局。” 嵇穗盯着那本小说。 又盯着她。 竟然自己偷偷看了结局吗?! 好过分! 不对。 谁要当她的读书搭子了? 嵇穗面无表情地将那本小说往她那边推了推。 “没事。”他收敛神色,维持着平日里面无表情的酷拽模样,伸手将那本小说往谢扶那边推了推,语气刻意冷淡,“反正我也没有多想知道结局是什么。” 谢扶眨眨眼:“哦,其实这本书的凶手是——” “谢扶!” 他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修长的手指飞快捂住自己的耳朵,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怎么可以这样乱来!!她们这可是在破案! 如愿看到对方炸毛的样子,谢扶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将小说推回他面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轻轻点在纸页上:“好了好了,你安心慢慢看,我又不会背着你看新书。” 都说了他不是她的读书搭子了。 嵇穗默默把那本书重新拉过来,想了想,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为自己正名道:“我也不是完全不学习的……” 话还没说完,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后门插进来。 “穗哥!” 林远挎着个松松垮垮的书包,打着哈欠走进来,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卫衣。 他径直走到嵇穗桌边,一屁股坐上前排的空椅子,丝毫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叔到底抓住你啥把柄了啊?”林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都连着上了大半个月的学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啥时候能出去玩呐?” 嵇穗:“……” 他侧过头,余光扫见谢扶正低头开始看她的笔记。只是握着笔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再说。”嵇穗把林远凑得太近的脑袋推开,语气淡淡的,“我最近要学习。” 林远像见了鬼一样瞪着他。 嵇穗没理他,自顾自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大概是早上刚跟同桌夸下海口的缘故,今天一天,嵇穗上课都没有走神。 他真该学一会儿了。 再不学习,他真担心他同桌看着他的那点儿毫无动静的分数,会怀疑他是不是智商有问题。 痛苦的上午,煎熬的下午,和……沮丧的晚上。 看着自己难得认真写了一下午的习题册,上面被红笔圈出的错误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几道是完全做对的,鲜红的圈圈像一个个嘲讽的笑脸,刺得他眼睛生疼。 嵇大少爷冷着一张脸把书本啪得一声关上,胳膊一圈,就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一个人悄悄生自己的气。 几乎是他趴下去的瞬间,观察了他一整天的林远立马捕捉到了他的动作。林远放下手里的笔,小心翼翼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嵇穗紧绷的胳膊,试探着喊了两声: “嵇穗?穗哥?” 趴在臂弯里的嵇穗心头微微一动,原本郁闷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许。 好小子,果然没白把他当兄弟,平时看着没心没肺、没眼力见,关键时候还是很体贴的,知道他心情不好,过来安慰他。 多愁善感的大少爷心里刚感动不到一秒,就听见林远那傻大个转过头,冲着谢扶嘿嘿傻笑,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今天一天都没见穗哥睡觉,我还担心穗哥身体出问题睡不着了呢,现在正常了。” 嵇穗:……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笑意。 嵇穗的身体不自觉绷紧。他把脸埋得更深,耳廓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着来自左侧的任何一丝动静。 他听见他的同桌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睡着了呢。” 紧接着,哪怕他的头埋在桌子下面,依旧能感受到她的身体正渐渐靠近。 不是错觉。 谢扶真的在靠近。 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有她呼吸时细微的气息流动,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香气。 嵇穗的身体越绷越紧。 心跳如擂鼓。 他忽然很后悔今天早上没把那件厚校服外套穿来,不然现在就能把整张脸都缩进领口里。 终于,谢扶停在了距他耳朵极近的位置。 不再前进了。 嵇穗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他听见她张嘴,在几乎可以触及的距离,低语道: “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嵇穗猛地直起身。 “谢扶!” 他再也装睡不下去。原本是在悄悄生自己的气的,被谢扶逗了这一下,顿时生起她的气来。他起得很急,几乎是弹起来的——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他低头,她仰脸,视线在半空中相遇。谢扶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点得逞后的笑意。 嵇穗到了嘴边的抱怨,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看清楚她睫毛每一次轻微的颤动,甚至能看见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就见某人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气死人不偿命地道:“气性真大。” 换同桌。 他要换同桌! 嵇穗气得扭头,目光在教室里巡视,寻找可以交换座位的目标人选。 一扭头,正对上林远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穗哥,”林远小声说,眼神在他和谢扶之间来回逡巡,“谢同学也不是故意吵你睡觉的。那个,你、你别生气哈。” 嵇穗冷静了。 他不动如山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林远那种男的最精了。 他才休想坐收渔翁之利。 嵇穗神色冷淡地翻开习题册,重新拿起笔。 盯着一道道鲜红的错题,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急躁了。 他悄悄侧过脸,余光里是谢扶安静的侧影。 他想起她刚才凑近时,发尾扫过桌沿的声音。 心跳又漏了一拍。 嵇穗飞快地收回视线,把注意力狠狠摁回错题上。 ——他真是昏了头了。 当然。 人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 就比如经过这几周的观察,嵇穗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同桌,似乎是个没办法上体育课的小病秧子。 这也是他从老师那儿意外听来的消息。 说是某个小可怜蛋身体不好,做不了剧烈运动,也没办法长时间晒太阳。 难怪皮肤那么白。 嵇穗想起自己从前看过的电影。 电影里的主角也是个病弱的小孩,每次同学上体育课的时候,小主角就只能孤单地躲在窗户后边,看着和自己同龄的孩子自由自在地在操场上疯跑打闹。 隔着玻璃,隔着阳光,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特别可怜。 如果小主角的脸换成他同桌的话—— 他忽然坐不住了。 嵇穗顾不得下半场的比赛,把水瓶往地上一放,站起来就往教学楼的方向冲。 可恶!他可不是那种会丢下自己孤零零的同桌,自己下来玩的混蛋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气喘吁吁地拐过走廊转角,一道身影恰好从教室里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熟悉的香气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钻入他的鼻腔,嵇穗回头,就见谢扶背着书包,熟练地往校门的方向冲出去。 “喂——” 嵇穗的声音脱口而出,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扶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远,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嵇穗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虽然全班上下都被他的同桌迷惑,觉得她是一个乖乖学生。 但是,自从那次体育课过后,昏了头的嵇穗冷静下来,仔细算算,才意外地发现谢扶不来上课的时间,可比她在教室的时间要多得多。 他的同桌有秘密。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呢? 嵇穗越想越出神,沿着校门口的小路慢慢走着,脑子里全是谢扶反常的模样,连林远发来的消息都没看见。 说曹操,曹操到。 他一抬头,就发现自己脑海里正想着的那个人,竟然就站在校门口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既然遇到了,不打招呼也不太好吧? 嵇穗的手刚举起来,准备喊她的名字,却看见谢扶压根没有注意到他,她微微低着头,脸上的神情冷冽又疏离,跟平日里在教室里温柔乖巧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转身,朝着校外的小巷子走去。 等嵇穗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抬腿跟了上去。 他跟得不近,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尽量放轻脚步。谢扶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目标明确,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也许是因为她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想过会有人跟踪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谢扶在校外的样子。 和在教室里的她一点儿都不一样。 等嵇穗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抬腿跟了上去。 他跟得不近,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尽量放轻脚步。 嵇穗跟着她绕了几个弯,眼看就要追上,忍不住想要探头去看她的身影,问问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他的脑袋即将探出墙角的瞬间,小巷深处的风骤然变得阴冷,卷着墙根潮湿的霉味扑在嵇穗后颈上。 一只骨节粗大、冰凉得像刚浸泡过寒水的手猝不及防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 紧接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小同学,跟踪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什么人! 嵇穗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猛地砸向胸腔,连呼吸都被死死扼住。 他瞳孔骤缩,后背绷紧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他胳膊狠狠弯起,肌肉紧绷,朝着身后人的肋骨位置狠狠一记肘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可他的反击还没落到实处,空气猛地一沉。 一道远比捂住他嘴的人更高大、更具压迫感的影子,如同乌云般骤然笼罩下来,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阴影里。 巷口最后一点光线被彻底遮挡,一股沉稳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秒,一道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两人面前慢悠悠响起: “‘跟踪可不是个好习惯’这种话,应该由我说给你们二位听吧?” 声音落下的瞬间,捂住嵇穗嘴的那只手明显僵了一瞬,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谢扶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就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墙根下,双臂悠闲地环在胸前,原本乖巧温顺的眉眼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片似笑非笑的淡漠,目光凉凉地扫过嵇穗和刚才偷袭他的男人,像在打量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片刻,她抬眸,对着控制住这两人的高大人影吩咐道: “影子,做掉他们两个。” 被称为“影子”的男人从头到脚都笼罩在低调的黑色里。 他本是牢牢扣着偷袭嵇穗的那个男人的手腕,让对方动弹不得,听见自家大小姐的命令,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愣神,似乎对这个指令稍稍有些意外,但仅仅一瞬,便立刻恢复了绝对的服从。 “好的。” 影子沉声应下,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犹豫。 他松开钳制着偷袭者的手,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抬起,显然不打算过问缘由。在他的认知里,大小姐的话就是最高指令,无论是什么要求,他都会无条件完成。 空气瞬间凝固,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嵇穗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面,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影子的手即将落下的刹那,肩膀忽然被人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 他一回头,就见大小姐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自己:“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现在是法制社会,不能随便打打杀杀的!” 影子抬起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整个人瞬间僵住,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措。他愣了几秒,才迅速收回手,规规矩矩地低下头,语气里满是诚恳的认错,没有半分抵触:“……属下知错。” 管它这啊那的,大小姐说的话肯定不会错。刚才让动手是对的,现在不让动手也是对的,只要是大小姐的指令,他全盘服从即可。 影子垂在身侧的手乖乖收拢,一言不发地后退半步,稳稳站在谢扶身后半步的位置,重新变回了她沉默寡言的影子,姿态恭敬顺从。 第388章 变态大舞台(5) 大小姐今天回来得比平时都要晚。 暮色从天边一点点沉下来,先是染淡了天际最后一抹橘红,再是将整座庄园都裹进浓稠的暗蓝里,庭院里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丛上,却照不进祁云檀所在的这间房。 他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窗沿。 这倒不是祁云檀闲得无聊,要去刻意关注自己债主的一举一动。 说到底,他如今寄人篱下,身家性命都攥在谢扶手里,实在谈不上什么主动关注的心思,甚至心底深处,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小姐,还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抵触与畏惧。 还不都是某位恶趣味很奇怪的大小姐,致力于把他的作息调整得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日子久了,祁云檀甚至摸出了一套独属于谢扶的作息规律—— 但凡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有佣人蹑手蹑脚地过来,莫名其妙地敲门催他起床,连理由都找得敷衍,只说“小姐吩咐您起身”,那便意味着,今天的谢大小姐,是打算乖乖去学校上早自习的。 若是清晨只听见佣人轻叩房门,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走进来,摆盘时轻手轻脚,绝不多说一句催他起床的话,那便是谢扶昨夜睡得晚,今儿个索性睡了懒觉,连带着他也能多赖一会儿床。 至于晚上,现在的谢扶对他大概正在兴头上,每天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过来逗弄他一番。 她逗人也是有技巧的。 一定要把他欺负到露出那种“羞愤欲死”的表情,她才会施施然地露出一个笑来,心满意足地离开。 那个笑祁云檀见过太多次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眼尾有一点细碎的光。像猫终于玩腻了抓到的老鼠,餍足,愉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祁云檀恨那个笑。 比恨她的威胁,恨她的耳光,恨她把他关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更恨那个笑。 因为那个笑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她眼里,真的就只是一只逗趣的玩意儿。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谢扶没有来。 别的日子她回来晚了也就算了,他又不在乎,他巴不得她永远别来,巴不得她被什么事情绊住脚,巴不得她哪天突然对他失去兴趣,然后把他像个旧玩具一样扔出去。 可是今天不行。 今天是她自己答应过他的。是她说今天会破例,会带他走出这间囚禁了他许久的房间,去庄园的院子里走走,哪怕只是看看外面的风景,也好过整日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他当时没说话,可心底里,却实实在在地盼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等到黄昏,从阳光正好等到夜色沉沉 变态。 变态! 不讲信用的变态! 祁云檀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着谢扶,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打转,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原本坐着的身子,也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死死地搅着厚重的丝绒窗帘。 大小姐金贵得很,一点儿日光都晒不得,总爱拉着窗帘。 上次她过来的时候,他窗帘大开,害得她措不及防地被外头的太阳晃了眼睛,哪怕他立马就把窗帘给拉上了,还是挨了她一巴掌。 就当他是想少挨她一巴掌吧,从那以后,祁云檀再没有让窗帘打开过。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她来不来,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 锱铢必较。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家道中落、一无所有的落魄少爷,如今连尊严都被踩在脚下,究竟是哪里值得谢扶这样费心费力,分出这么多注意力在他身上,甚至不惜日日过来逗弄他,把他困在身边。 他有什么好的? 祁家倒了,他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小公子。 他得罪过的人排着队等着落井下石,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他现在的价值,大概就只是他这个人本身——一个可以被关起来、可以被逗弄、可以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她听了他的问题,冷笑一声,恶劣地抬起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只是让他不得不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他的脸在她指尖的触碰下一点点发热,那种窘迫的感觉从胸腔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脸颊,涌到耳根。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羞愤,难堪,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谢扶就那样看着他,把他脸上每一丝变化都反反复复欣赏了好几遍。 然后她笑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祁大少爷可真是有够冷漠的。” 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高高在上的。 祁家出事之后,谢扶听说祁家家主到处求人,甚至都开始卖自己的孩子抵债,想着可怜的小少爷总归是要受欺负的,不如就让她来。 祁云檀父亲最后拿到钱了吗? 当然没有。 买卖人口可是犯法的。 遵纪守法的谢同学可不干这种事。 那时候的祁父确实找上了谢家。他当时已经走投无路,把所有能求的人都求遍了,最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到了谢家。他开的价很高,高到祁云檀听了都觉得离谱——那是用他这个儿子换来的价格。 谢扶见了他。 她听他说完,听完他开出那个离谱的价码,听完他承诺的一切。然后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朝影子点了点头。 影子掏出刀,直直插进双方面前的桌子里。 刀身没入实木桌面,刀柄还在轻轻颤动。 “祁老板,”谢扶说,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你刚说什么?” 祁父什么都没说。 他跑了。 谢扶呵了一声。 这祁老头真把她当傻子啊,他是他,祁云檀是祁云檀。臭老头去卖他自己都违法,更别提卖他儿子了。 当时候祁云檀小腿那么一跑,眼泪那么一抹,她还不知道要去牢里待多少年呢。 诶? 把祁同学关在房间里不算非法囚禁吗? 嗨。 一码归一码嘛。 她都没收他房租! 最终,祁云檀还是被谢扶带回了谢家。 他性子傲,放在以前,是人人都要捧着的祁家大少爷,说不好听一点,那时的他,确实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气,甚至有些眼高于顶,不经意间,就得罪过不少人。 如今追着祁家讨债的债主里,就有一个是他曾经得罪过的人,那人原本还想着等祁云檀落难后,好好报复一番,可一听说,是谢扶把人领走了,当即就熄了所有心思,彻底释然了。 哈哈。 其实不释然也没什么用。 毕竟他又争不过谢扶。 非要争的话说不定还要挨上一顿打。 祁云檀收回纷乱的思绪,指尖依旧搅着窗帘,心里的火气还没消,更多的却是被放鸽子的失落与委屈。 他微微俯身,透过窗帘缝隙里漏出的一点点光亮,朝着庄园大门的方向望去,目光焦灼地等待着。 不知等了多久,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庄园,庭院里的灯光越发明亮,他终于看见,大门处缓缓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谢扶。 可又不止谢扶一个人。 是个青年,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穿着浅色的外套,脸上带着笑。他走到谢扶身边,低头跟她说了什么,谢扶侧过脸看他,表情看不清楚,但那个青年笑得更灿烂了。 两人并肩往大门里走。 祁云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走近。 越来越近。 忽地,谢扶忽然抬起头。 隔着院子和玻璃窗,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的方向。 祁云檀浑身一僵。 但他没有动。 他看见谢扶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那个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要抬头看。但谢扶伸手拉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青年的注意力被转移,跟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的拐角。 变态。 言而无信的变态。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骂着,却又控制不住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默默算着距离,算着她走到主楼的时间,算着她什么时候会像往常一样,过来找他。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耳边终于隐隐约约传来了大门被打开又合上的轻响,紧接着,是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 祁云檀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下意识地把窗帘拉得更紧,将自己彻底藏在昏暗里,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走廊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谢扶的房间方向,也没有任何动静,她迟迟没有过来。 祁云檀站在黑暗里,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久到他开始怀疑刚才那些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久到他开始怀疑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等他再醒来时,是被佣人敲门的声音吵醒的。 “祁先生,小姐叫你起床了。” 祁云檀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回了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七点零三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线。 他愣愣地看着那条金色的线,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早晨还是深夜。 敲门声又响了。 “祁先生?”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祁云檀揉着发胀的额头,慢慢站起身,心底的睡意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他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直接发给了谢扶。 【?】 【你每次起床都要把我叫起来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有作息,哪有你这样强行逼着别人跟你一起早起的?】 【昨天答应我的事没做到,今天反倒来催我起床,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去,祁云檀看着屏幕上的已读提示,心里的火气才稍稍消了一点,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等着她的回复。 而另一边,谢扶正坐在主楼的餐厅里,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佣人汇报今天的行程,她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扫了一眼弹出来的一连串消息,旋即,又漫不经心地将手机又收了回去。 以前她更早派人喊他起床的时候,也没发过这么多消息啊。 狗脾气。 倒是祁云檀,给她完消息之后倒是冷静下来了。 他其实向来习惯早起,从小到大,祁家的家教严格,他从未睡过懒觉,对于谢扶总是要他陪着早起这件事,他心里压根就没多少怨气,甚至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刚刚…… 只是有点儿生气她昨天失言,没有带他出去而已。 只是一点点生气。 一点点。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早就暗了。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看到的画面。 都怪那个男的。 长在他的“审丑点”上了。害得他一想起那个人的脸就犯恶心。 祁云檀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他知道。 他只是她买来的玩意儿,是她的所有物,是她兴致来了就逗弄一下、兴致没了就扔在一边的玩具。 她不给他解释,不需要。 她失约,不需要道歉。 她带人回来,不需要告诉他。 她看他那一眼像看空气,也是她的权利。 他什么都不是。 祁云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 还是闷。 但他说不清是因为她失约,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习惯了。 习惯了等她来。 习惯了每天见到她。 习惯了被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被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话,被她欺负到露出那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表情。 才一个月而已,他竟然就习惯了。 真可悲。 第389章 变态大舞台(6) 祁云檀脾气大。 废话。 他脾气要不大,就不会招惹到谢扶,也不会被她惩罚似地关到庄园里来了。 谢扶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带着明显压抑火气的短信时,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这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连学校的课都抽不出空去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堆在一起,压得她脑子发沉,直到好不容易从一堆琐事里挣脱出来,才难得腾出空,打算来看看自己这位被关了好些天的“小金丝雀”。 她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眼看她就要走到关着祁云檀的房间门口,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推门而入时,走廊尽头那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晃眼的日光。 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谢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迟来的记忆,终于慢吞吞地浮了上来。 她那天 好像是答应过他,要带他出去走走的。 有吗? 她皱了皱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都怪张姨。 非说什么把人关太久会憋出病来之类的话,害得她临时起意,怕闷坏了自己的“小金丝雀”,说什么要带他出去走走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祁云檀,而是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而已。 不提醒她不就没这回事了嘛。 谢扶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开脱。反正祁云檀又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反正她又没写欠条,反正失信就失信了,能怎样? 谢小扶! 脑子里忽然冒出的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失信就失信,不可以这样找借口逃避自己的错误啊喂! 谢扶:“……”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行吧。 去看看她那“小金丝雀”气成什么样了。 本来以为,自己要面对一个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冷硬大少爷。 可当她真正推开门,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时,却微微一怔。 出乎意料。 太出乎意料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青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人还是那个人,可他给人的感觉,却和平日里那个浑身带刺、眼神锋利的祁云檀,截然不同。 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顺。 温顺得不像他。 听到她推门的声音,祁云檀没有回头,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顺从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然后停下。 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穿着那件她让人准备的白色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 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也乖顺了许多。 他就那样站着。 不看她,也不说话,只是站着。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谢扶盯着他看了几秒。 谨慎的谢同学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从那扇永远拉紧的窗帘上掠过,从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掠过,从窗边那张椅子上掠过。 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才半信半疑地迈步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谢扶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前,坐下,抬头看着仍然站在原地的祁云檀。 他依然没有动。 依然垂着眼帘,依然不看她,依然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谢扶忽然有点想笑。 刚开始的时候,祁云檀的反抗是很激烈的。那时候他被送进来,眼睛上蒙着黑布,手脚被绑着,像一件货物一样被带到这里。黑布被摘掉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谢扶,然后他整个人都炸了。 每次她一靠近,这人都带着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摔东西、冷言冷语、拒不配合。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恨她。 恨她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将他圈禁,恨她捏着他的软肋,让他进退不得。 直到后来,谢扶耐着性子,跟他把话挑明。 她说,等她玩腻了,就会放他走,还他自由。 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却成了压下他所有激烈反抗的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不情愿,总归是不再那么激烈地反抗她了,顶多就是谢扶要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的时候,他会皱眉,会抿唇,会犹豫很久才不情不愿地照做。 但最后,他都会照做。 谢扶喜欢看他那个样子。 那张脸,谢扶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觉得很好看。 清隽的、矜贵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好看。 像画里的人,像雪山顶上的月光,像隔着玻璃看的花,好看,但是碰不到。 后来碰到了。 不仅碰到了,还能看到那张脸上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愤怒的,屈辱的,不甘的,羞愤的,悲哀的,无可奈何的。 很讨谢扶欢心的一张脸。 很傲的性子。 怪就怪谢扶这人,吃软又吃硬,既怜香惜玉,偶尔,对于这种硬骨头,还会存着几分阴暗的破坏欲。 她想看看,这样的人被逼到绝境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看这根硬骨头,一点点被磨平棱角。 想看他那双永远带着傲气与不甘的眼睛里,露出别的情绪。 欺负祁云檀,与其说是出于情欲,倒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更复杂、更隐秘的心思。 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着。 看着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被迫流露出痛苦、屈辱、悲哀,却又不得不服从的可怜神色。 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好,足够听话,足够让她满意,那么在外人眼中,祁大少爷这凭空消失的一年,就会有一个完美、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解释。 祁家那些烂到底的破事,那些纠缠不清的债务与纷争,都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一年之后,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他依旧可以重新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不必像现在这样,被自己的亲生家人当作还债的筹码,明码标价地推出去,任人践踏。 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她谢扶,救了他。 她帮他避开了最狼狈、最不堪的下场,给了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既然她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那这一年里,她稍微自私一点、过分一点、无耻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来,就该顺着她的心意。 本来,就该有眼力见啊。 桀骜不驯的、宁折不弯的、虚与委蛇的、屈辱狼狈的、下贱不堪的…… 要想办法啊祁大少爷。 要仔细想想,怎么才会更讨她欢心啊。 倘若让她觉得,在他身上的投入,根本没有回本。倘若他连这点“价值”都提供不了。 那他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 所以,现在这样,是在做什么呢? 现在的祁云檀,是在扮演一只心死如灰的小绵羊吗? 谢扶将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每一根垂下的发丝到每一寸绷紧的皮肤。 祁云檀站在那里,表面上看是乖顺的、顺从的、听话的,但谢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害怕。 谢扶盯着他,看了很久。 祁云檀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他垂着眼帘,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谢扶忽然开口:“过来。” 祁云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半晌,他迈步,走到她面前,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停下。 谢扶仰头看他。 这个角度,她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寸细节。 她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只是让他微微仰起脸,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他的脸在她指尖的触碰下一点点发热。那种热度从下颌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但他没有躲。 没有动。 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就那样任由她抬起下巴,任由她看着,任由她欣赏。 谢扶忽然有点烦躁。 她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 “有什么想说的?”她问。 祁云檀沉默了一瞬。 旋即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 谢扶盯着他。 “你在生气?”她问。 祁云檀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气我失约,没有带你出去吗?” 依然沉默。 “那天临时出了点意外,我一时忘记了。不是故意食言的。” 还是沉默。 谢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这么生气?”她问。 祁云檀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生得很漂亮,瞳色是沉润的墨黑,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冷傲时像覆着一层薄冰,此刻抬眸,长睫轻轻垂落半分,掩去底下翻涌的情绪。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唇线抿得平直,连眉尖都没皱一下,安静得近乎顺从。 然后他又垂下眼帘,继续扮演他那尊雕塑。 够冷漠。 谢扶咂舌。她往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气息几乎缠在一起。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 话落,祁云檀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蝶翼擦过花瓣,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还是没能逃过谢扶的眼睛。他依旧垂着眼,下颌线绷得死紧,唇瓣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一声不吭,摆明了要把沉默进行到底。 可那细微的颤动,已经出卖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谢扶轻叹一声,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又在距离肌肤分毫之处停下。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明知故问: “有这么生气吗?” 祁云檀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低、极哑、又极克制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可不敢生你的气。” 这话听着顺从,内里却裹着一层薄薄的尖刺,酸溜溜、闷沉沉的。 谢扶被他这副又硬又酸的样子逗得心头微动,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拆台的笃定:“哪儿的话,你现在不就挺敢对我阴阳怪气的。” 祁云檀猛地抬了抬眼,瞳仁里掠过一丝慌乱,又飞快地压下去。他急急地想辩解,想维持自己最后那点冷硬骄傲:“我没有……”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臂稳稳地环住他,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下一秒,身体骤然离地,整个人被轻巧地打横抱起。 失重感瞬间袭来。 祁云檀浑身一僵,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冷淡、麻木、乖顺,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这样抱起过。更何况,是被谢扶。 是被这个将他圈禁、拿捏着他所有软肋、却又一点点占满他心神的人。 羞耻、惊慌、无措、羞恼,一股脑地冲上头顶。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心死如灰的模样,眼尾都微微泛红,声音因骤然的紧张而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与震愕:“谢扶!你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挣扎,可手脚都僵着,不敢真的用力,只能僵硬地绷直身体,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她,还是该慌乱地抓住些什么。 平日里那股桀骜不驯的锐气,此刻全变成了手足无措的窘迫。 他漂亮的眼睛睁得微微圆,长睫急促地轻颤,眼底不再是一片死水,而是翻涌着慌乱、羞恼、别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气是真的气。 委屈是真的委屈。 记着她失约,是真的记了整整一天。 可被她这样毫无预兆地抱起,那点闷气,竟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谢扶抱着他稳稳地往前走,低头看他炸毛又不敢真反抗的样子,眼底笑意深了深。 “不做什么。履行我的承诺而已。” 祁云檀强撑着面子平静道:“外面天都黑了。” 谢扶无所谓地道:“那就等到白天再出来一次就好了。” 第390章 变态大舞台(7) 谢扶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早已沉成了一片浓稠的墨色。 铅灰色的暮云压得极低,祁云檀是被她横抱在怀里走出房门的,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又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她胸前的衣料,直到视线触及院外那片被灯光点亮的夜色,才后知后觉地对当下外边的天色,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太响了。 响得他怀疑她也能听见。 心底悄然漫上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祁云檀别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说来也真是丢人。 自从先前因为他拉开窗帘晃了大小姐的眼睛、挨了她一巴掌过后,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她在不在房中,他都习惯性地把窗帘紧紧拉着。 关得久了,人感觉有些恍惚的时候,就拉开窗帘飞快地朝外看一眼。再又把窗帘紧紧拉上。 明明怕被日头晒的人是她,怎么现在拉不得窗帘的人,倒变成他了。 祁云檀心中暗暗懊恼,一时失神,直到腰间骤然一轻,身体被稳稳放下,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谢扶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祁云檀像被烫到一般,立刻往旁边缩了缩,避开了她的触碰。 谢扶也不恼,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抬手指了指前方,淡淡开口:“看看。” 祁云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怔住了。 晚上八点整。 城外的天色早已黑得彻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大地,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一切都包裹其中。 可谢扶的这座私人庄园,却亮得如同白昼。 偌大的庄园占地极广,欧式风格的别墅矗立在中央,庭院里的绿植、花圃、喷泉、回廊,每一处角落都缠绕着暖黄色的柔性灯带。 暖黄的光线温柔地流淌着,将整座庄园紧紧包裹,光晕晕开,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喷泉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散落在地的星光,修剪整齐的灌木被灯带勾勒出圆润的轮廓,蜿蜒的石板路两旁立着复古的路灯,一路延伸向远方。 这般景致,说是某个精心打造的旅游景点,怕是都有人信。 真是…… 祁云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墨色的眸子里映满了漫天的灯火,原本淡漠的神情里,添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错愕。 大少爷当然见识过更漂亮的夜景,可此刻,他是被谢扶抱在怀里,从那间囚禁了他多日的密室里出来,骤然见到这样温暖又盛大的光亮,一时间,竟真的有些瞠目结舌,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偏头,却见身旁那人的视线没落在景上,只是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是在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脸,难道比景还好看吗?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 祁大少爷心里七上八下,嘴上却不饶人地道:“奢侈浪费。” 谢扶兀自笑了,她的声音本就清冷,此刻带着笑意,给了人几分温柔的错觉:“只是今日而已。” 祁云檀点点头,故作平静地接话,努力压下心底的异样:“看来我是赶上好时候了。” “不是。”谢扶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祁云檀彻底愣住了,脸上的故作淡然瞬间瓦解,他困惑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直直望向谢扶: “什么不是?” 他不明白,不是平日,不是凑巧,那又是什么? 谢扶缓缓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眉眼,此刻少有的认真,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灼灼生辉,像是盛着漫天星辰,亮得惊人。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祁云檀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重重砸在他的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 “这灯,是我特意为你点的。” “今日你若不来看,它们便不会亮。” 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灯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片温暖的海。她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数清她呼吸的频率。 灯火辉煌之下,那人眉目灼灼。 祁云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扶说她喜欢他的脸。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谢扶,分明更是风华绝代,让他连移开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这算……什么?” 祁云檀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谢扶的眼睛,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酸涩、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是失约过后的补偿吗? 是欺负他够了,突然心生怜悯,想要给他一点甜头吗? 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算我——”谢扶拉长了语调,自顾自地走到院中的秋千坐下,“想看祁大少爷笑一笑?” 乖倒是很乖。 就是实在不爱笑。 说实话,他屈辱羞窘的模样,确实漂亮得惊人,眉眼泛红,指尖颤抖,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残的花骨朵,让人忍不住想要更加欺负,想要看他更多失控的模样。 但是美人嘛,总归是笑起来更好看。 他生得这般好,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若是能真心实意地笑一笑,定然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 祁云檀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僵。 可悲的身体。 可悲的自己。 明明心里还在纠结,还在抗拒,可在听到谢扶说话的瞬间,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想要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了。 这些日子的囚禁,早已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顺从她,想要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他努力地牵动嘴角,想要扯出一个哪怕是敷衍的笑容,可鼻尖却骤然涌上一阵浓烈的酸涩。 那股酸涩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潮水一样从胸腔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鼻腔,涌到眼眶。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湿得他措手不及,湿得他来不及掩饰。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将那即将扬起的嘴角摁了下去,化作了眼底微微泛红的湿润。 他连忙低下头,把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 他现在是高兴的。 真的高兴。 被困在黑暗的房间里多日,骤然见到这般为他而亮的灯火,被人这般放在心上,这般用心对待,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比起笑,此刻的他,其实更想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地忍住,不肯落下来。 祁家的变故来得太快了。 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落泥潭。那些曾经巴结奉承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人一夜之间换了一副嘴脸。 父亲一夜白头,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搬走,房子被查封,车子被拖走,连他从小住到大的那个房间都被贴上了封条。 他像是被硬生生地撕扯成了两个人。 一半是过去那个骄纵张扬、不可一世的祁云檀,另一半是如今这个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囚徒。 他还没来得及接受家中的巨大变故,还没来得及消化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绝望,就被狼狈地卖到了谢扶的手上,成了她的所有物,成了她囚禁在身边的玩物。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这个将他囚禁起来的女人。 恨吗? 或许是恨的。 她性子恶劣,喜怒无常,总是故意欺负他,捉弄他,强迫他做无数他不想做的事情。他稍微惹她不高兴,她就有无数种花样来折腾他,让他屈辱,让他难堪,让他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 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说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一切。 可祁云檀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向他的眼神,和人类看见一只漂亮的小猫小狗时的眼神,压根没有什么两样。 是占有,是把玩,是居高临下的喜爱,是带着掌控欲的宠溺,唯独没有平等的尊重,没有真心的相待。 他就是她的玩具。 一个会动的、会说话的、会露出各种有趣表情、偶尔还要花心思哄一哄的漂亮玩具。 仅此而已。 但是—— 讨厌她吗? 讨厌吗? 仔细想想,说是欺负,她对他也没有……那么过分吧? 抛开她对他不好的时候来看,那她对他还挺好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祁云檀自己都吓了一跳。 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好像融为一体。 祁云檀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他悄悄侧过头,用余光去看她。 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看着他。 他侧过头。 正对上她的视线。 谢扶一直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祁云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扶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祁云檀。”她喊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嗯?” “过来。” 祁云檀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迈步,朝她走去。 脚下的草坪软软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 她仰起头看他。 “想哭就哭,”谢扶说,“我又不会笑你。” 祁云檀垂下眼帘。 他盯着自己垂在身前的手,盯着那双手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盯着阴影里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我没有想哭。”他说。 谢扶没有说话。 可他能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被她看着,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更汹涌,更无法压制。 它从胸腔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鼻腔,涌到眼眶。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拼命忍着。 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拼命维护那点可怜的、可笑的、不值钱的自尊。 “好可怜。”他听到身前那人这样低声感叹。 现在的祁云檀,最恨被人说可怜了。 尤其还是在这种时候。 他应该生气的、他应该翻脸的、他应该一把擦掉那些懦弱的眼泪,恶狠狠地瞪着她,绝不在她面前再露怯的。 可是,她的声音里,带着那么一点点的怜惜。 不是对小猫小狗的怜惜。 是对一个人的怜惜。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脆弱成这样。 他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那样低着头,任凭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肩膀轻轻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像这种哭起来也不发出什么声音,只一个劲儿掉眼泪的小美人,最是惹人心疼了。 谢扶站起身,想着自己出于人道主义,多多少少也该安慰他两句。 却听哭得正凶的祁云檀忽然凶巴巴地对她说:“别看我……” “什么?” 谢扶没听清。 这一下,气得祁云檀抬手,用了些力气地推开某个特意弯下腰、偏着脑袋,凑过来看他哭的王八蛋。 本来他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心里难受才哭的。 结果被她这样一欺负,眼泪里的情绪,更多的,便是恼怒了。 谢扶摸着自己被推了一下的肩膀,悻悻然站直了身体。 好嘛。 不看就不看嘛。 她一抬眸,蓦地和一双神色幽暗的眸子对上。 谢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对着蠢蠢欲动的影子摆摆手,让他下去。 她逗小金丝雀玩呢。 没情趣的笨蛋。 大少爷脸皮薄,要让他知道看到他眼泪的不止她一个人,指不定要羞恼成什么样呢。 真被他发现,他浑身上下又要泛起那种薄薄的粉色了,肯定又气得要抬手捂脸,然后这时候她把他的手掰开,就能看见一个粉面馒头似的大少爷。 …… ………… 嘶,不然还是让大少爷发现一下吧? 第391章 变态大舞台(8) 祁大少爷的性格傲是傲了点,但谢扶把人关起来的这段时间,也发现了只要把某人顺毛摸高兴了,就会意外看到大少爷乖顺黏人的另一面。 比如现在。 明明谢扶把他抱出来时,他还一副惊恐无措、满脸不情愿的样子,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被她抱着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两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就那么僵直地垂着,像两根多余的树枝。 一副她要把他吃了的模样。 谢扶当时看得想笑。 她要是想吃人,也不会挑他这种骨头硬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在外边待够了,夜风吹够了,灯火看够了,眼泪也流够了。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软绵绵的,乖顺顺的。 谢扶看了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 “回去吧。” 谢扶开口,率先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恰好看见某个大少爷条件反射张开胳膊准备被她抱起来的场景。 谢扶:…… 祁云檀:……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整个人都僵住,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中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竟然主动朝谢扶伸手? 像是在讨要拥抱,讨要被抱着回去一样。 羞耻感“轰”一下从头烧到脚,祁云檀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他整个人都快羞得原地蒸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 谢扶走得快,已经和他擦身而过,瞥见那一幕,脚步猛地一顿。 她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再迟一秒,这位脸皮薄得跟纸一样的大少爷,怕是要被自己的举动羞得晕过去。 谢扶没多想,干脆利落地倒退一步,在祁云檀羞愤欲绝之前,伸手一捞,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 一声短促又轻的惊呼,从祁云檀喉咙里漏出来。 他整个人一僵,下意识伸手环住了谢扶的脖子。 谢扶的肤色极白。 是那种常年少见阳光、近乎透明的冷白,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眼看去,总让人误以为她是那种风一吹就倒、弱柳扶风的病美人。 谁能想到,这具看起来纤细的身体里,藏着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身高一米八几、身形清瘦却也绝对不轻的成年男人,脚步依旧稳得很,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连胳膊都没有丝毫颤抖。 开玩笑。 怀抱美人,胳膊要是抖得像蝴蝶扇翅的话,她女人的脸往哪儿放? 祁云檀就这么被她稳稳抱在怀里,一路从庭院长廊抱回房间。 出来的时候,他还多多少少知道装模作样地挣扎两下,嘴硬几句,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大少爷架子。 可被抱着回去的路上,他却彻底安静了。 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鸵鸟,安安静静地把脑袋埋在谢扶的肩颈处,脸贴着她微凉的肌肤,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让人安心的香气。 不是浓烈刺鼻的香味,是一种很干净、很柔和的气息,像是晨雾里的草木,又像是晒过太阳的软被。 好闻得让人舍不得挪开。 祁云檀埋在她怀里,一边贪恋地闻着那股让人心头发软的味道,一边在心里疯狂懊恼。 他两条腿都好好的,哪里金贵到要人抱上抱下了。 不不不不不对! 就算他的腿真的有什么问题,他也可以靠拐杖,可以靠轮椅,怎么就……怎么就心甘情愿被这个女人抱着走? 越想,耳尖越烫。 越想,心跳越快。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吵得他脑子发昏。 一直到谢扶抱着他走进房间,轻轻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祁云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好像、也许、应该……稍稍挣扎一下的。 嗯。 祁云檀这种人最精了。 眼见谢扶把他放下,转身就要走,祁云檀的嘴比脑子更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谢扶!” 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扶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嗯?” 她回头。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咚咚。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响。 好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在剧烈地跳动,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那声音太大了,大得他怀疑她也能听见。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窜,痒,密密麻麻的痒,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细小的电流,轻轻划过神经,带来一阵让人浑身发软的酥麻。宛若在灯下见她时那样。 密密麻麻的痒意。 “你明天,”他的手捏紧了床单,试图抵抗心底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痒意,“还会带我出去的对吧?” 问出口的一瞬间,祁云檀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话问得,也太没出息了。 谢扶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还以为,他要问什么要紧事。 她在他心里,信用值到底是有多低啊。 谢扶无奈笑笑:“当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祁云檀紧绷的肩膀松了一截,攥着床单的手指也悄悄放松了些。 只是脸上依旧绷着,不肯露出半点松快的模样。 谢扶没戳破他。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指尖刚要按下,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她回头,目光落在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以后,你想出门,只要跟管家说一声,她会安排好的。” 祁云檀猛地抬眼。 * 门外,谢扶轻轻合上门,转过身。 走廊上安静得很,只有昏暗的灯光和暗红色的地毯。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自己房间走,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影子安静地候在走廊拐角处,融在阴影里,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但他确实在那里,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谢扶微微挑眉。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她问,语气随意,“刚刚让你别露面,你不高兴吗?” 影子沉默了半晌,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极其乖顺地、轻轻摇了摇头。 “大小姐给属下的任何命令,都是我的荣幸。”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闷,但一字一句都很认真,“属下没有不高兴。” 谢扶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看她。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在犹豫。 谢扶太了解他了。从小跟在她身边十几年,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都读得懂。 “那怎么了?”她问。 影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刚刚收到先生的消息,说他明日就会抵达庄园。”他说,“大小姐要去接机吗?” 谢扶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可以,”她说,“你看着安排。” “是。” 影子领命,正要重新退回到黑暗里,谢扶上下扫了他一眼,忽而开口。 “说起来,我是不是很久没有给你放过假了?” 影子的动作顿住。 “挑个日子,你可以好好放松一段时间。” 这话落下,长廊里却迟迟没有传来应答。 谢扶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那道原本挺拔的高大身影,此刻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要垂到胸口。 他的面罩本来就遮住了大半张脸,如今他这么一低头,连眼睛都不太看得见了。又因为低头低太用力的缘故,影子的声音都有些发闷,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属下不需要假期。” 哪来的天选打工人。 谢扶哼了一声:“少来,就你这样的,去劳动局告我一告一个准。” 影子听不懂她口中那些玩笑一样的词,只当大小姐是在怀疑他的忠心。 他立刻认真起来,认真得近乎固执,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不会做任何对大小姐不利的事情。” 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不会。 为什么大小姐连这个都不相信他? 谢扶被他这副较真又傻乎乎的样子逗乐,忍不住轻笑一声。 逗美人有意思。 逗傻子,也一样有意思。 她没再多逗他,转身就走,打算回自己的住处。 大小姐是潇洒一走了之了。 可留在原地的影子,心里却因为那一句没得到回应的话,惴惴不安,翻来覆去。 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跟在谢扶身边了。 小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 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大小姐。 大小姐的话,是命令,是方向,是一切。 如今大小姐忽然说要给他放假…… 是不是意味着,他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他哪里让大小姐不满意了?是不是……他快要被丢下了? 越想,心越沉。 越想,越不安。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阴影里的雕塑。 就在影子快要把自己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的时候,前方那道已经走远的白色身影,忽然停住。 谢扶转过身。 她看着那个僵在阴影里、浑身都写着“不安”的人,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影子了。 怎么会不知道,这人看着沉默寡言、心思深沉,实际上脑袋一根筋,执拗得要命。 不跟这个笨蛋解释清楚,凭他那木讷又死心眼的脑子,怕是能胡思乱想一辈子。 谢扶开口,声音清晰,穿过安静的长廊,落在影子耳里: “不是嫌你做得不好。” 影子猛地抬头。 面罩后的眼睛,难得露出了清晰的错愕。 “是觉得你真的很辛苦。”谢扶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工作服都不合身了,都不知道去重新定制一套。” 影子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 衬衫的肩线原本应该正好落在肩峰处,现在却微微紧绷着,布料被撑出几道细密的褶皱。 宽厚的、结实的、因为常年训练而愈发壮硕的肩膀。此刻正把那件可怜的衬衫撑得满满的,肩线被拉得往后移了半寸,缝线处隐隐泛着白,仿佛随时会崩开。 胸口的布料绷得最紧。那里的肌肉太厚了,厚到每一次呼吸都会让扣子轻轻晃动,像是下一秒就要崩开,每一颗扣子都在用力地抓着扣眼,扣子之间的布料被撑出一个个细小的扇形褶皱。 扣子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是他皮肤的颜色。 那两块胸肌的形状被布料完整地勾勒出来——饱满的、结实的、微微隆起的。随着他的呼吸,它们轻轻起伏,让那排扣子也跟着一起一伏。 腰际往下,布料终于有了些许余裕。但他的腰并不细——常年训练的人哪有什么细腰?只是相对于肩膀和胸口,那里稍微收窄了一点,让衬衫的下摆终于能够自然地垂落。 但也就是垂落而已。 衬衫的下摆原本应该整齐地塞进裤腰,但现在——因为刚才大小姐说要给他放假时他那一瞬间的慌乱——有一角被扯了出来,松松地搭在腰侧,露出一小截皮带。 那皮带也快不够长了。 他最近又壮了一点。 其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每天训练,每天守在她身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身体的变化是缓慢的,缓慢到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直到今天,直到大小姐忽然说他的衣服不合身了,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不合身了。 他在长大。 或者说,他一直在长大。 只是没人告诉他。 现在影子低头看着自己,看着这件紧绷的衬衫,看着那角被扯出来的衣摆,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飞奔出去,囫囵找一家服装店,换一件合身的衣服,大小姐可以不给他放假了吗? 但是这样的话,大小姐会觉得他是在敷衍她而生气吗? 从来没“阳奉阴违”大小姐命令的老实孩子,终于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遇到了自己保镖生涯中,最大的烦恼。 第392章 变态大舞台(9) 谢扶自认是极有定力的那一类人。 就算她的同桌不知道发什么疯,从她今早落座开始,坚持不懈地对着她盯—— 盯———— 盯—————— 谢扶同学依旧……啊,谢扶同学把她手中的笔给掰断了呢。 就这么被不知抽什么风的嵇穗盯了快一个上午,谢扶终于忍无可忍,啪地一下合上了书,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去盯着他: “有什么事吗?嵇、同、学。” 偷看被发现的嵇穗一个激灵,掩饰地低低咳了一声,小心环顾了谢扶一圈,才不太自然地开口:“那个他……在吗?” 谢扶深吸一口气,道:“在啊。” 嵇穗眼睛一亮,谢扶慢悠悠地接着道:“你再这样盯着我,我就让他做掉你了。” 她现在威胁起人来也是越来越像模像样了。 却见对面那人丝毫没有被威胁到的样子,反而眼中对她那种诡异的崇拜更浓了几分:“啊,竟然是狙击手吗?” 什么啊!竟然连这也信吗?! 她在他眼里到底是个什么穷凶极恶的形象啊! 嵇穗是那种极其凌厉的长相。 他生得极有侵略性,眉骨高挺,眉形利落锋利,眉尾微微下压,不笑时自带一股冷戾。 眼窝略深,眼型偏长,瞳色是沉得发暗的黑,看人时眼神直截了当,带着漫不经心的压迫感。鼻梁高直挺拔,线条冷硬利落,下颌线更是清晰锋利,从颧骨到下巴的弧度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柔和,冷白肤色衬得轮廓更显凌厉。 他额前碎发随意垂落,遮住一点眉峰,其中一簇挑染成张扬的红,在光线下晃眼得要命。左耳钉是冷银色细链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晃眼得很。 明明只是随意站在那里,肩线宽直,身形挺拔偏瘦,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真是有够张扬的。 只是此刻,大概是那天学校巷子口悄无声息出现的影子对他的震撼太大,导致嵇穗跟谢扶说话时,眼睛因为好奇和崇拜而睁得溜圆,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样子,看着实在…… 有些可爱了。 偏偏嵇穗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和平时有多大出入,还在自顾自地脑补,小心问道:“你转来这个学校,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比如被人追杀什么的。 谢扶微笑。 怎么不算有难言之隐呢? 上所学校光荣榜上的学长,现在还被关在她的庄园里呢。 不过,谢扶是不打算跟他讲这些了。 虽然不知道这人到底为什么下意识把她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不过——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扶长而密的睫毛轻颤着垂下,掩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仿佛被人戳到了伤心事。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极其艰难地吞咽着什么,肩膀微微绷紧,又一点点放松,最后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可以不要再问了吗?” 有些人的凶狠,是刻在本性里的,是天生的冷硬。 可有些人的强硬,不过是一层用来保护自己的壳。 敲碎那层冷硬,里面藏着的,或许是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展露的脆弱。 嵇穗太能感同身受了。 听到她颤音的一瞬间,嵇穗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手足无措,舌头都像是打了结,笨拙又急切地想要道歉,声音都有些发紧:“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问的,你别……” 他想说你别难过,可说出口,却又觉得多余,只能慌乱地停在原地,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嗯。” 谢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她默默地低下头,从笔袋里重新翻找出一支新的笔,指尖稳稳握住,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嵇穗却更不安了。 这到底是原谅他了,还是没有原谅? 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已经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他一点都看不懂。 可他也不敢再追问,更不敢再随便开口,连余光都不敢太过明显地落在她身上,只能强行压下心里那股乱糟糟的情绪,一点点转过头去,假装认真听课。 只是那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悄悄往她那边飘。 看她垂着的睫毛,看她握着笔的手指,看她安静的侧脸。 每看一眼,心里那股空落落的不安,就多一分。 他从来没有这样慌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 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东西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喧嚣嘈杂。 嵇穗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体。 他心里还惦记着中午的事,惴惴不安,却又隐隐有点期待。 他想跟她一起走,想趁机为自己中午的冒失再认真道一次歉。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跟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谢扶时,班主任忽然从门口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和谢扶身上。 嵇穗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 “大家先别走,”下一秒,班主任从她们身上移开视线,拍了拍手,示意全班安静,“有个事情通知一下。”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正在收拾书包的同学停下动作,正在聊天的同学转过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上。 嵇穗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扶。 她也在抬头看班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下个星期开始,咱们班要调整一下座位。”班主任说着,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新座位表我已经排好了,贴在这里,大家放学之前看一下。个别同学有特殊情况需要调整的,下课后单独来找我。”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看新座位表;有人坐在座位上没动,等着人群散去再看;有人已经开始和身边的同学讨论新同桌会是谁。 嵇穗没动。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些挤到讲台前的同学,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来得莫名其妙,没有缘由,但就是存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扶。 她也没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面前的书本也已经合上了。好像一点儿也不好奇自己接下来会和谁成为同桌。 嵇穗忽然有点不想去看那张座位表。 但他还是去了。 人群散去之后,他走到讲台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毫无意外的,他依旧坐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 至于同桌那一栏,则是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林远。 嵇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大概是因为班上多了一个转校生,导致班上空位不够,班主任才不得不给嵇穗安排了个同桌。 他一直都不在意自己身旁的位置究竟是坐了人还是空着。林远坐过来,其实也很方便。毕竟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逃学打架什么的,大多少不了林远的参与。 可以说,林远简直是他在这个班上最完美的同桌人选。 他应该高兴的。 可嵇穗却还是笑不出来。 他的目光在座位表上继续移动,寻找另一个名字。 找到了。 第四组,第一排,靠窗。 谢扶。 相较于教室这个小小空间来说,他跟谢扶,可真是“海角天涯”了。 她的同桌,不是他。 嵇穗站在座位表前,一动不动。 为什么……这么突然?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毫无预兆,突然就换了座位。突然就把他们分开了。突然就—— 她不想跟他同桌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其实仔细观察一下全新的座位表,就可以发现班上同学的位置虽然多多少少都有些变动,但大多数同学都只是和自己的同桌一起,换到更前、或是更后的地方。 也就他和谢扶,以及她们二人的新同桌有了比较大的变动。 为什么? 他惹她生气了。 她不想跟他同桌了。 所以老师才会突然换座位。 嵇穗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看完的座位表,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座位的。 只是等他重新回到位置上时,谢扶的东西都快收完了。 嵇穗看着她收拾。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开始收东西的时候,身体好像有一块,空落落的。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空洞。 “让一让。” 谢扶拿着东西准备离开,见他没动,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给自己让出位置来。 嵇穗低头,不知道心底在想些什么。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半晌,直到谢扶有些忍无可忍打算直接把人搬开时,他才低着脑袋,站起身让出了位置。 谢扶拿着东西,目不斜视地离开。 嵇穗忽然想起第一天认识她的时候。那天她翻墙进学校,落在他身侧,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一直到谢扶在新的位置落座,嵇穗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上面还摊着几本书,是他刚才没来得及收的。他慢慢把它们合上,塞进书包。 林远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穗哥!”林远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咱俩同桌了!下个星期开始!太好了!” 嵇穗没说话。 林远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说,咱俩坐一起,上课可以联机打游戏,下课可以一块儿睡觉,多爽!以后我再也不用隔着两排给你扔纸条了——” “你怎么了?”林远终于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嵇穗摇摇头。 他站起来,把书包单肩挎上,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组第一排,谢扶已经和她的新同桌聊上了。她的新同桌是个挺开朗的女生,正笑着跟谢扶说什么,谢扶也笑着回应,两人看起来相处得很融洽。 嵇穗收回视线,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那个空落落的感觉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只是换个座位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还在一个班,还在同一间教室,每天都能看见。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东西,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嵇穗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 他忽然不想回家。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结伴而行的同学,看着那些有说有笑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她出来。 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 也许只是想让那个空落落的感觉消失。 但他等了很久,也没看见她的身影。 也许她已经从另一个门走了。 也许她早就回家了。 也许她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嵇穗站了很久,直到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暗,他蓦地想起那天在小巷里撞见谢扶的场景—— 他那天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跟着谢扶一路走到小巷,紧接着就被一个陌生男人捂住了嘴。 虽然当时嵇穗没办法看清楚男人的长相,但光是听那人的声音,便是嵇穗,也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人的话里明明是带着笑意的。 可嵇穗听着,却像是被毒蛇勒紧了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的毒牙狠狠扎进动脉,一命呜呼。 但是,就在那个时候,谢扶出现了。 哪怕下一秒他跟那个男人一齐被另一个戴面罩的男人控制住,甚至谢扶嘴里还说着要杀掉他们的话。 可,嵇穗忐忑不安的那颗心,还是在看见她出现的第一眼,就不声不响地落到了实地。 心里安定了,嵇穗便下意识想去看最开始那个男人的反应。 却见刚刚那人长相非但不是他想象中的凶狠,反而极其温柔英俊,语气也不一样。 仿佛刚才在他耳边阴恻恻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笑得一脸明媚地看向谢扶: “宝宝。你终于肯见我了。” 第393章 变态大舞台(10) 换座位这事当然不是谢扶去找老师提的。 她没那么闲。 再说了,她本来就没生嵇穗的气。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某个笨蛋把心思都写脸上了—— 问题刚说出口,脸上就一副懊恼忐忑的模样,眉毛皱起来,眼睛垂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做错事的大型犬。 谢扶都没想到还可以借这个话题来发挥。 至于老班突然要换位置的原因—— 作为老师的小心肝,谢扶认为,某个跟痴汉一样盯她盯了一上午的某位同学,应该多多少少有点头绪吧? 不过位置换了也好。 毕竟这班上,就没人比嵇穗更在意谢同学的出勤习惯了。明明自己就是个“逃课大王”来着,结果谢扶跟他做同桌这段时间,她来上学,嵇穗在。她不来上学,嵇穗还是在。 谢扶有时候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她偶尔睡个懒觉,下午才到校,一进教室就看见嵇穗趴在那睡觉。但等她刚坐下,那人就会像装了雷达一样醒过来,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睡。 谢扶偶尔请个几天假再去上学,还会接收到旁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幽怨目光。 ……她这算不算是带好“坏”学生? 谢扶收好东西出校门时,倒是在门口碰见了嵇穗。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在他肩上、发顶、垂下的眼帘上跳跃。 他今天穿的是校服,但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耳朵上那两条亮闪闪的耳饰在光里一晃一晃的,头发里那簇挑染的红发格外显眼 他身形挺拔,额前的碎发被晚风拂起,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机挂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低落。 谢扶脚步顿了顿,原本抬起来想打招呼的手,又轻轻放了下去。 她现在,还有更头疼的事情。 车上。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静谧得只能听见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影子端坐在后座,身姿挺拔如松,常年练格斗的身躯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力量感。 谢扶在车后座侧躺着,脑袋不客气地枕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长年练功、带着薄茧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太阳穴,力度轻柔得恰到好处,缓解着连日来的烦躁。 他侧头看了眼窗外:“大小姐……” 谢扶摆手,“没事。” 闻言,影子便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眼,专注地替她按摩,车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说是去机场接人,谢扶却压根没有进航站楼的打算,只是让司机将车停在机场附近一家私密性极高的私房菜餐厅门口,径直上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装修雅致,红木桌椅,青瓷茶具,窗外是庭院里的假山流水,环境清幽。 谢扶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要等的人发过一条定位消息。 她丝毫不担心对方找不到这里。 应该说,那人要是真找不到她的位置才好。 飞机落地的提示音,远在航站楼里响起,不过半小时,包厢的木门就被人轻轻敲响,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谢扶抬眼,目光冷然地看向门口。 “进来。”她说。 门在下一秒被人推开。 一道极高的身影走了进来。 目测一米九几,肩宽腿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身形挺拔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白玉像。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包厢的空间都仿佛被压缩了一点。 倒不是因为他占了多大地方,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存在感太强了,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男人的面上挂着笑。 那种笑很温和,很亲切,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不透的冷。 容貌更是不差,近乎妖异的俊美。 五官深邃,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肤色更是极白,白得近乎透明,甚至比谢扶的肤色还要再白上几分。 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血色的白,而是一种瓷器般的、没有温度的白。 像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来人正是乜堇。 谢扶名义上的小叔。 谢扶抬眼看了他一眼。 乜堇的目光一落就定在了谢扶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得近乎溺人的笑,大步朝她走来,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语气亲昵又宠溺:“宝宝,好久不见,小叔好想你。” 谢扶坐在位置上纹丝不动,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眼神冷冰冰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离我远点,你身上很臭。” 乜堇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风衣上确实沾着一些陌生的气息——机舱里的空气,陌生人的香水,某个城市的尘土。 他出差太久了,辗转了太多地方,那些味道混在一起,确实不太好闻。 但他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那笑容更深了一点。 “出差跑了好几个地方,舟车劳顿,难免沾染了些杂味。不过小叔没忘记给你带礼物,还是个特别的礼物,保证你喜欢。”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人架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反剪着双臂,推搡着带到谢扶面前。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有些皱,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谢扶。 谢扶看着那张脸,沉默了一瞬。 白夜远。 算是谢扶的半个竹马。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本该深厚,只是后面出了些事,两人彻底分道扬镳,从此陌路。 谢扶觉得她们之间应当没什么纠缠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各走各的路就好。 结果这几年,这人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谢扶时不时的,就能感觉阴影里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走在路上的时候,坐在车上的时候,甚至在家里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她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就是存在,如影随形,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她都快习惯了。 反正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看着。谢扶懒得管他。 要不是那天发现他把她的小同桌摁在墙上威胁,谢扶也懒得带着影子出面,见见这个疯子。 没想到啊。 那天过去才几天,她们二人就又面对面见上了。 一个白夜远是疯子。 另一个乜堇,那更是疯子中的疯子,疯子中的杀人蜂。 看着漂亮,人畜无害,但只要招惹到他,就会被蛰得遍体鳞伤,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谢扶到每个小世界都喜欢沉浸式体验角色。 她从来一秒钟入戏。 但是…… 啧。 那个…… 但是哈,那时候不过五六岁的谢扶,刚从堪称龙潭虎穴的追杀现场拼死逃出来,衣衫被碎石划破,细嫩的皮肤上沾着尘土与浅淡的血痕,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视野昏沉发黑间,她撞进一道温和的身影里——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色系长衫,面容清俊柔和,眉眼弯起时带着几分无害的暖意,周身气息沉静,怎么看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谢扶攥紧了对方微凉的衣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一声:“救命……” 话音未落,眼前便彻底陷入黑暗,小小的人儿软软一歪,径直晕死过去。 再睁眼时,刺骨的束缚感先一步传来。 谢扶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被粗麻绳牢牢捆在厨房冰冷的木柱上,手腕勒得发红,小小的身体动弹不得。 鼻尖先钻入一股滚烫的水汽,混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正中央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架在灶上,沸水咕咚咕咚翻滚着,气泡不断顶起锅盖,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半间屋子,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那个先前看起来面善温和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厚背菜刀,在粗糙的磨刀石上来回磨蹭。 唰——唰—— 磨刀声规律又刺耳,他嘴里还慢悠悠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像话,与方才那副温善模样判若两人。 不对吧,老天,这不太对吧? 她现在只是一个脆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还不等她整理清楚混乱的思绪,男人像是察觉到她醒了,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悠悠转过身。 那张依旧俊美的脸上挂着笑意,却不是温和的善意,而是带着贪婪与残忍的玩味,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道即将入口的珍馐。 啥意思。 她打食人魔吗? 哈哈。 重开吧,混蛋天道! 抱着这样的念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扶没有慌,沉稳地清了清尚且稚嫩的嗓子,在对方饶有兴致的注视下,直接扯开嗓子,用最尖利、最响亮的童声坚定地大声喊道:“救命啊——” 尖利的孩童嗓音穿透厨房,在空旷的院落里荡开,却连半分回应都没有。 男人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世间绝美的天籁,肩膀微微耸动,紧接着发出一阵极其标准、反派味拉满的“桀桀桀”怪笑,声音低沉又阴森:“叫吧,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谢扶愣了半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顺着他的话头,拔高声音继续喊:“破喉咙——!破喉咙——!”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亮,喊得理直气壮,喊得毫无章法。 磨刀的动作一顿。 乜堇脸上那股志在必得的笑意难得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 他活了这么久,吃过的奇珍异兽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这么……不太聪明的小孩。 他垂眸,再次凑近几步,微微弯下腰,鼻尖轻轻凑到谢扶的颈侧。 这小孩身上独有的清浅气息萦绕鼻尖,干净、纯粹,带着一种让他神魂颠倒的异香,远比世间任何食材都要诱人。 那点转瞬即逝的犹豫,在这股香味里彻底烟消云散。 变笨就变笨吧。 就算吃了这小孩真的会拉低智商,能吃上这么一口绝世美味,怎么算都值得。 他重新直起身,指尖摩挲着刀刃锋利的边缘,笑意更深,眼底的残忍与贪婪毫不掩饰,磨刀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急促,也更加危险。 喊了两声把自己喊累的谢扶瞅瞅绳子,再瞅瞅他,干笑两声:“大哥忙着呢,不让把我先放开,我来给你打打下手。” 乜堇闻言,停下手中的磨刀动作,缓缓转过身,眼底噙着玩味的笑意,缓步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谢扶的心尖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在试图狡辩的小不点,薄唇轻启,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不用。”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谢扶凌乱的发顶,动作看似温柔,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入口的食材,轻笑一声继续道:“你乖乖等着被吃就好,打下手这种事,用不着你。” “真吃啊?其实我好几天都没有洗澡。有点儿埋汰了吧。” 可乜堇笑意更深,眼底的贪婪丝毫未减,反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低头凑近,鼻尖在她颈间轻轻一嗅,那股让他痴迷的清香气混着些许尘土味,反而更勾人。 “放心。”他语气轻松,“我这就给你洗干净,保证洗得白白嫩嫩,一点都不埋汰。” 话音落下,他便弯腰,伸手准备将谢扶从柱子边扛起来,打算直接丢进旁边的热水锅里清洗。男人的注意力全在捆着她的绳子上,低头解绳结的瞬间,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谢扶眼前。 趁着男人低头的瞬间,谢扶眼底的乖巧瞬间褪去,她张开嘴,变异了的两颗尖牙狠狠咬向男人的脖颈。 第394章 变态大舞台(11) 谢扶,年方五岁,性别女,种族……大概也许勉强能算个人类。 不太正常的人类。 她的牙齿不是一般得尖,加上她本来就抱着要一击毙命的想法,咬的这一下,压根没有半分收力。 牙尖得像野兽的獠牙,对人类的鲜血充满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渴望……谢扶觉着自己大抵是个吸血鬼。 还是个极其不正宗、吃白米饭青菜也能填饱肚子的奇葩吸血鬼。 寻常人类的饮食,什么粗茶淡饭,馒头稀粥啊,她吃下去也能饱腹,还不会有半分不适,和普通人没两样。只是能活过能活,她怕这具这具身体,一旦尝过了鲜血的味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在非必要的情况下,谢扶其实不大愿意开这个先例。 只是现在,她不吸这个男人的血,恐怕自己就要反过来成为这家伙的开胃“小扶”了。 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要被做成“清蒸小扶”还是“红烧小扶”……但一定要选的话,她其实更像当个活生生的小扶。 她要咬死他。 她要—— 牙齿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谢扶愣了一下。 她听过有人“脸皮厚”的,但还没听过有人脖颈处的皮也厚的。 太厚了。 厚得像牛皮,像树皮,像各种坚韧的、怎么咬都咬不破的东西。她的牙齿嵌进去,陷进去,却怎么也穿透不了那层皮。 她加重力道。 牙齿硌得生疼,像是咬在石头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崩碎。 谢扶疼得龇牙咧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气的,是疼的,生理性的疼痛让她的眼眶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现在也没回头的机会了。 一不做二不休。 谢扶咬着牙,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脸蛋涨得通红,冒着牙齿被直接崩碎的风险,强忍着牙根传来的剧痛,再次加大力道,疯了一般朝着男人的脖颈再次咬下。 这一次,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尖牙死死嵌入对方的皮肉,终于,一丝温热的、带着淡淡腥气的液体,缓缓渗了出来。 鲜血。 对于普通人而言,鲜血的腥味浓重刺鼻,别说喝下去,就算是闻一下,都觉得恶心反胃,避之不及。 可对于吸血鬼来说,人类的鲜血,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谢扶咬下的那一口,多多少少,还是带了点儿好奇的——毕竟“谢大魔头”在修真界虽然恶名昭彰、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但谁要造谣说谢扶是那种逮到修士会把对方剥皮饮血的可怕存在,定要被人翻白眼的。 谁不知道啊,那谢魔头最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了,每次哪个修士想让她多看一眼,都要被不耐烦翻白眼的地步,还剥皮饮血呢,做什么美梦呢。 难得变成了小吸血鬼,谢扶还是挺想知道在吸血鬼的嘴里,鲜血是什么味道的。 可下一秒,那丝好奇就被极致的痛苦彻底碾碎。 灼烧感。 剧烈的、滚烫的、仿佛能将五脏六腑都烧穿的灼烧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灼烧着她的食道,灼烧着她的肠胃,每一寸被鲜血经过的地方,都像是被泼上了滚烫的硫酸,痛得她浑身抽搐。 只那么一下,谢扶就疼得浑身发软,再也咬不住,猛地松开口,整个人一下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眼因为生理性的剧痛瞬间通红。 口腔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尖牙都像是要被融化一般,疼得她脑袋发昏,眼前阵阵发黑。 她是盗版吸血鬼还是这人是盗版人类啊? 这玩意她尝着咋那么不对劲呢? “呵。”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 男人的指尖带着微凉的寒意,缓缓伸到谢扶的面前,不等她反应,便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谢扶被迫仰着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人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脖子上有一个伤口——她刚才咬出来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他自己的衣襟上。 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五官,看着她那张还沾着血迹的嘴。 然后他伸手,随手擦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血被抹开,糊在他的手指上。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她。 “笨孩子。”他说。 乜堇的目光落在她口腔里那两颗尖尖的、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犬齿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锋利的牙尖,眼底的兴趣更浓,随即,低低地嗤笑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冷意。 牙齿上还沾着他的血呢。 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两颗尖牙白森森的,衬着那点红色,看起来格外刺眼。 那人看着那两颗牙,嗤笑一声。 “自寻死路。”他说。 像她这样一只脆弱的吸血鬼,去吸另一只血族的血,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一只不纯血的幼崽,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可惜了。 本来还想吃新鲜的来着。 乜堇长臂一伸,随意抱在胸前,一身冷冽的血族气场尽数散开,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那只还在微微喘气的小吸血鬼。 他唇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嘲讽,眼底满是等着看笑话的冷意—— 一分钟过去。 谢扶除了小脸还有些发白,呼吸稍稍急促外,没别的异样。 十分钟过去。 谢扶被绑的手有一点疼,偷偷活动了一下被发酸的肩膀。 一小时过去。 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乜堇半天没有动作,谢扶松懈下来,这会儿也有点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耷拉下来,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又过了将近一小时。 谢扶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带着还未完全散干净的困意打了个哈欠。 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烦躁,乜堇周身气压骤降,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嗤,他竟控制不住身形,“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谢扶面前,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周遭的空气都震了一颤。 谢扶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突然跪倒在自己面前的血族,小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惊讶,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地开口: “纯种的血族大人,何必行此大礼啊?” 挑衅来的。 这小鬼绝对是在挑衅他! 他现在该做的,就是把这小鬼丢进一旁滚烫的油锅里,瞧瞧那时候的她,还是不是这么得意。 但。 乜堇看了眼面前这小孩单薄的身体,皱了皱眉。这孩子实在太瘦了,胳膊细得像一截脆弱的芦柴棒,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连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下一秒,乜堇伸手一把攥住谢扶纤细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他微微低头,没有丝毫犹豫,尖牙轻轻刺破了她的皮肤。 当然,这小孩太瘦,他没敢怎么使劲,只是尝了口她血的味道。 下一秒,舌尖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扎下的麻意,那麻意瞬间顺着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再直冲头顶。 半晌,乜堇瞳孔骤然一缩,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眼前乱飞,仿佛有成群结队的小人在他视线里手舞足蹈,搅得他神魂都开始不稳。 谢扶还以为这人真的饿疯了,决定就这样吃她,正要挣扎,可还没等她做出动作,眼前原本气场慑人的男人却突然身形一晃,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 沉闷的“咚”一声巨响。 乜堇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一闭,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平稳却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乜堇应该庆幸。 幸他只是浅尝辄止地舔了一口她的血,没有贪心。才让他侥幸保住了一条命。 谢扶努力、努力、超级无敌霹雳努力地伸腿,“不小心”地往男人脸上踹了踹:“大哥,你碰瓷啊?” 她都穷得叮当响了。 这人有没有素质。 当然,已经在地上昏死过去的乜堇是没办法给她回应了。 他不动,谢扶就动了。 她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很快锁定了一块边缘锋利、棱角尖锐的碎石。她忍着四肢被捆绑的僵硬与酸痛,一点点蹭到碎石旁,将被捆住的手腕凑了过去,用尖锐的石棱一下、一下,摩擦着腕间的绳索。 没多久,腕间的绳子终于被磨得断裂开来,束缚双手的禁锢彻底松开。 谢扶暗暗松了口气,来不及揉一揉酸痛破皮的手腕,立刻低头,想去解开脚上依旧捆得死死的绳索。一只大手却猝不及防地先她一步,轻轻盖在了那根粗糙的绳索上。 只见方才还昏死不醒的乜堇,不知何时已经悠悠转醒。他眉头微蹙,眼底还带着未完全散去的昏沉与晕眩,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她身上,定定看了她两秒,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下一瞬,乜堇一言不发,沉默地低下头,修长有力的手指伸到她的脚腕处,耐心地替她解开脚上缠绕的绳索。 谢扶:?啥意思。 她手腕都磨破皮了,这王八蛋倒是知道醒了。 折磨人也要有个度! 或许是谢扶幽怨的眼神实在太明显,乜堇想装看不见都难。 但是—— 这人不止脖颈间的皮肤厚,脸皮更是厚得可怕。 他像完全感受不到那股怨气似的,脸上的冷漠与暴戾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迷惑性、温和得近乎虚假的笑意。 他微微弯下腰,与小小的谢扶平视,眼底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抬手自然又随意地轻轻拍了拍谢扶的头顶,动作熟稔得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熟人,半点没有刚才要把她当成食物的凶狠模样。 那姿态坦荡自然,语气轻柔温和,听上去耐心十足,仿佛先前那个扬言要把她下锅、冷眼旁观她痛苦、一言不合就咬她吸血的恶人,不是他一样。 乜堇垂着眼,笑意温和,声音放得低缓,一字一句都透着伪善的亲切,轻飘飘地开口问道:“小朋友,你需要帮助吗?” ……装货。 谢扶没开口。 男人便自顾自地说,“没关系,叔叔家很大,你就住在叔叔这儿吧。” 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让他食欲大开。 只是她现在年纪太小、身子太弱,就算真的吃,也吃不了几口,根本填不饱他漫长岁月里积攒的食欲。 反正这小鬼落在他手里,横竖都是死。 不如暂且养着,等她再长大一些,身子饱满些,到时候再一口气吃掉,才算真正吃回本。 他嘴上说得温和客气,可从始至终,他压根就没打算给这小孩任何选择的余地。 住与不住,从来都由不得她。 当然。 当天夜里,漆黑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乜堇睡熟没多久,便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湿润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慢悠悠地落进他微张的唇齿间。 那气息清甜诱人,对他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幸好他警惕性够高,哪怕那东西闻起来极美味,也没在神志不清时贸然咽下。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视线清晰无比,一眼便看见某个小鬼正踮着脚尖,费力地将自己方才咬破的指尖凑到他嘴边,一滴一滴把自己的血往他嘴里送。 乜堇没忍住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把某人拎起丢出房外,利落锁门。 做完这一切后,他安详地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 终于,眼前再次开始天旋地转,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点在视野里炸开,那些熟悉的、手舞足蹈的小人影又一次如期出现,在他眼前蹦蹦跳跳,搅得他神魂发昏。 乜堇沉默片刻,终于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在床上再次被她的血毒晕过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这小鬼,是真想杀他啊。 第395章 变态大舞台(12) 把小孩拐回家是一回事,怎么把这小孩养大,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乜堇认真地盯着谢扶的肚子看了许久,一直看到谢扶炸毛,撸起袖子就要往他嘴里喂血之际,才遗憾地收回了视线。 好叭。 看来想一口气把这小孩喂成个小胖妞是没可能了。 他把谢扶拎回家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回去养着,养大了吃。至于怎么养,吃什么,喝什么,需不需要晒太阳,会不会生病——他压根没想过。 血族又不需要这些。 她们喝血就能活,喝够了就能长大,长大了就能捕猎。简单得很。 但眼前这个小东西,好像不太一样。 她不吃血。 第一次喂她的时候,乜堇拿了个小碗,精挑细选了个血仆取了几滴血出来,递到她面前。她看着那碗血,明明眼睛里有渴望,但最终硬是咬着牙,别开脸,一口都不喝。 “不喝?”乜堇挑眉,“你不饿?” 谢扶不说话。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 乜堇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这小吸血鬼,倒是有点意思。 “行,”他说,“不喝就不喝。我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把那碗血放在她面前,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来看的时候,那碗血还在原地,一滴没少。谢扶还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 乜堇又放了一碗。 第三天,两碗血都在,一滴没少。 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六天,乜堇终于坐不住了。 他看着那个角落里越来越虚弱的小东西,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几乎透明的小脸,看着她那两片干裂的嘴唇—— 他头一次产生了“这小孩不会真把自己饿死吧”的念头。 那可不行。 饿死了他吃什么? 乜堇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 “喂,”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扶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亮了,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但那股倔劲儿还在,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我不喝血。”她说。声音很小,很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乜堇愣了一下。 “你是血族,”他几乎有些抓狂地说,“不喝血你怎么活?” 谢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有点看不懂。 “我是人。”她说。 乜堇:“……”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被气笑的。 “行,”他说,“你是人。那你告诉我,人吃什么?” 谢扶眨了眨眼。 “馒头。”她说,“红薯。米饭。” 乜堇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她。 “等着。” 那天晚上,谢扶吃到了她被抓来之后的第一顿饭。 馒头。不是那种白面馒头,是粗粮的,有点硬,有点糙。但谢扶吃得还是很高兴。 乜堇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一直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考虑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实在差到不能再差,为了避免把自己的“预备粮”吓出病来,乜堇轻车熟路地冲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小朋友,你有名字吗?” 他长相确实很有欺骗性。 这一点乜堇自己也知道。他的脸生得好,好到让人第一眼看见就会产生好感。那些年他用这张脸骗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只是这人心高气傲,平日里懒得多费口舌,更懒得装什么温柔。如今勉强软了神色,装出一副“知心好哥哥”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虚伪了。 可乜堇压根没注意到这细节,他心思转得飞快—— 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先养着她了,干脆让着孩子也跟着他姓乜好了。他虽然没什么给人取名的经验,但也知道取名嘛,不就是把自己认为最美好的字或词挑出来祝福对方嘛。 他好歹也是个读了不少书的、有文化的血族。 所以……这孩子到底是叫“乜吃饱”还是叫“乜吃好”呢? 真是难以抉择啊。 “谢扶。” 从被他抓回家之后,就没怎么开口说话的小姑娘突然开口。乜堇的思绪被硬生生打断,脸上还挂着那副纠结的神情,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眉梢下意识地向上挑了挑,语气里带着未消的愣神,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啊……幸福?是个好名字呢,听着就很讨喜。” 虽说没有必要同一个要吃她的人解释太多,但光是想想以后要有一个人在她耳边“幸福来幸福去”的……还是再多解释一句吧。 “是‘谢扶’。言字旁的谢,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 “那也不错。你自己取的?” “我妈取的。” “好。” 有名字总比没名字好。乜堇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谢扶”这两个字,确实比他构思的“乜吃饱”和“乜吃好”要好听那么一点点,也像样那么一点点。 行吧,那就叫谢扶。 养小孩能有多困难? 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睡觉…… 不外乎就是那么几样。 不外乎是这几样……吗? 深夜三点,别墅二楼的卧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拍打着雕花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乜堇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原本苍白的眼下,竟熬出了两道清晰的黑眼圈。他忍不住磨了磨口腔里尖利的犬齿,尖牙划过下唇,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又发烧了。 三天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容易生病的东西。上次是拉肚子,上上次是咳嗽,这次是发烧。三天两头病一场,病起来就没完没了,怎么喂药都不好,怎么照顾都没用。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三天。 整整三天。 他要盯着她吃药,要看着她睡觉,要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白天要忙,晚上要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硬撑着。 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他乜堇,活了快一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脑海中天人交战。 纠结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几日高烧反反复复、怎么也不见好、还把他给折腾得都熬出了黑眼圈的麻烦鬼—— 一口吃掉好了。 反正迟早是要吃的。 早吃晚吃都是吃。 现在吃了,他就能睡个好觉,就能不用再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多好。 乜堇盯着床上那张通红的小脸,尖牙在嘴里磨得嘎吱响。 他把这孩子捡回来的时候就瘦。 瘦得皮包骨头,风一吹就能倒,他把人扛回来的时候都嫌她硌骨头。他养她时,记挂着要把她吃了这件事,对她的体重格外留意。每天都盯着她吃饭,盯着她多吃一口,盯着她长胖一点。 养了快一个半月,才堪堪把她养胖那么一点儿。 那一丁点肉,长在她身上,看都看不出来。但乜堇知道——他每天看,每天量,每天记在心里。 好不容易,养了快一个半月,才堪堪在她脸上养出一点点婴儿肥,胳膊腿也稍微圆润了些许,那点来之不易的肉,这场大病下来,不仅通通瘦了回去,反倒还比刚拐回来时,更轻了几两。 谢扶这孩子真是他这近百年的生命中,见过的最犟的孩子。 刚捡回她的第一个半月,她执着于往他嘴里喂血毒死他。 那时候他每天都要防着她。防着她偷藏利器,防着她趁他不注意割破手指,防着她把那带着她血的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他都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血可以流——明明瘦成那样,明明每天吃得也不多,但就是有办法弄出血来。 后来他看人看严了些,不让她再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利器后,她就执着于冷不丁咬他一口。 随时随地,趁他不注意就扑上来咬。 咬手,咬胳膊,咬任何能够到的地方。 她的牙那么尖,咬起来那么疼,但每次他都只是把她拎开,然后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咬他有什么用? 他又不是人类,咬几口又不会死。 到底是个五岁左右的孩子。 再这么执着得咬了他半个月后,大概是他越来越会装成那种讨小孩喜欢的温柔大人了,某一日深夜,他正为挑选这孩子的家庭教师头疼时,那小孩倒是难得平和地站在他面前,说什么以后不会再咬他这种话。 于是二人度过难得和平的半个月…… 乜堇看着那张越来越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伸出手,想要用力推她一下。推醒她,问问她到底想怎么样,问她知不知道他为了养她花了多少心思,问她凭什么这么折腾他—— 但手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却轻之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她的脸很烫。 烫得吓人。 乜堇的手指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他可从不做那亏本的买卖。 如他所愿。 又过三天,谢扶的病情终于被控制住。 烧退了,咳嗽好了,也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至少那双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不像前几天那样灰蒙蒙的。 乜堇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就是说嘛,小孩子还是有精神的时候比较可爱。 啊,等等…… 乜堇黑着脸快步跑到院中的大树下,长臂一伸,把某个片刻都不安分的家伙一把捞了下来。 别吓唬他这个百岁老人行吗? 他真的很需要睡美容觉。 大概是担心她再生病,自己又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概是这大半个月的照顾让他习惯了。 乜堇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对某个“预备粮”,似乎纵容得实在有些太过了点。 比如现在。 谢扶在某人的注视下活动了一会儿,累了,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乜堇。 “我饿了。”她说。 语气很自然,像是在使唤什么人。 乜堇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他才意识到—— 他居然就这么乖乖地去给她弄吃的了?! 这小鬼什么态度!! 乜堇板着脸回头,正要教教谢扶什么叫做“自食其力”,就见上一秒还精神奕奕坐在石凳上摆弄小玩具的小孩在他转头过来的瞬间,十分丝滑地弯腰捂嘴,重重地、重重地咳了几声。 乜堇:…… 算了。 大病初愈。 他让她一让。 鲜少有人会嫌自己活得太长的。 乜堇自然也不例外。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想活活不了的人,也见过太多活腻了找死的人。他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他属于那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反正都差不多的类型。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莫名其妙地死掉。 尤其是因为一口吃的。 他耗费心力,把谢扶带回来养着,除了确实嫌这小鬼太瘦不够吃,还有自己的私心—— 他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他吃了这小鬼,也不至于丧命。 当然。 找不到也无所谓。 反正他又不急。 这孩子还小,还能养很多年。慢慢找,慢慢试,说不定哪天就找到了。实在找不到—— 他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看见,一定会觉得不对劲。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他一贯的算计和玩味,只有一种很轻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情绪。 毕竟为了这一口美味,他便是死了也挺甘愿。 当然,这话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不会告诉那小鬼。 谁让那小鬼这么凶的。 不仅凶。 还记仇。 简直就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要让她知道他还存着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候,仔仔细细沐浴焚香过后把她吃掉的念头的话—— 乜堇怕是又要被某人追着往嘴里喂血了。 不过…… 他脑袋有些昏沉。 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能把她养得太过圆润了。 不把她一口不落地吃个一干二净的话,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第396章 变态大舞台(13) 书房厚重的胡桃木门被虚掩着,留了一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窗外是深冬的夜色,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却暖得恰到好处。 “小叔。” 熟悉的喊声从虚掩着的书房门传来。 乜堇握着钢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笔尖在精致的合同文件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文件,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动,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奈的叹息,从乜堇的喉咙里溢出来。 “小叔——”紧接着,门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特意拖长了尾音。 乜堇脑袋垂得更狠,依旧没理会她。 “小叔小叔小叔———!!!”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那个“叔”字拖得老长,像是某种催命符。 乜堇:“……” 啧。 破孩子。 他稍微离开她视线喘口气就整这死德行。 乜堇冲着对面的合作伙伴抬手示意了一下,示意稍等,随即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下颌线微微绷紧,脑袋也跟着轻轻仰起一点,刻意拔高了声音,冲着书房门的方向喊了回去。 “做什么——” “我在忙呢——!” 合作伙伴咂舌,总算明白刚刚他要顺手把房门关上、这人拦他一下是为了什么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乜堇,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乜堇抬眸看他,语气看似抱怨,实则他那副表情,可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没办法,这孩子就是黏我。真是的,一点儿私人空间都没有。” 合作伙伴干笑两声。 “哈哈,孩子黏人是好事、是好事。”他说,语气有些勉强,“说明她跟你亲嘛。” 乜堇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两人说话间,房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小姑娘从门口探出脑袋。 她大概是刚从外边回来,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摘了,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额头上还带着薄薄的汗,鼻尖冻得通红。 见了乜堇,她笑嘻嘻地冲他打了声招呼。 可当她的目光瞥见书房里还有另一个陌生男人时,脸上的笑容稍稍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的错愕,随即很快收敛,对着合作伙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扶没有多待。 她本来是有事要告诉乜堇的,但碍于现在有外人在,不方便说。于是只打了声招呼,便匆匆退出去,把门重新掩上。 噔噔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合作伙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跟乜堇谈合作的也同样是个血族。 那小姑娘刚刚对乜堇的称呼他可都听着了,不过——小叔? 乜堇他,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的侄女? 他在脑中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乜堇的关系网,乜堇是血族里的异类,出生便被族群排斥,孤身一人活了数百年,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别说侄女,就连稍微沾点血缘关系的族人,都早已断了往来。 所以这女孩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他多思考了一会儿,也就多保持了一会儿看向门外的动作。 结果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桌下的腿突然被人踢了一脚。 虽然不重,但绝对足以把他飞远的思绪拉回来了。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乜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乜堇看着他,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 “别想了。”他说,“这人是我看中的食物。” 合作伙伴:“……” 他想什么了?! 他不过是在想乜堇什么时候多了个侄女,怎么就莫名其妙挨了一脚? “乜老板多虑了,”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冒犯的不悦,“我还不至于饿到这个地步。” 乜堇看着他,神色依然淡淡的。 “哦。” 他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哦? 哦什么哦! 合作伙伴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真不至于! 况且—— 他忽然想到什么,看着乜堇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乜堇说,那是他看中的食物。 但他还没见过哪个血仆不怕吸食ta的吸血鬼的。 哪怕真有什么傻子心甘情愿地成为血族的血仆,但经年累月地被对方吸食血液。 一开始再怎么爱,对方给的痛累积得多了,便也就学会怕了。 血族的体魄可比人类要强壮得多,刚刚那个小姑娘,他完全没必要同她玩这些弯弯绕绕的角色扮演游戏。 所以,为什么呢。 从出生就背负着诅咒、注定孤独终老的血族身边,怎么会多出那么一个所谓的亲人呢? 他是真有些好奇了。但乜堇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低着头看文件,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 合作伙伴识趣地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疑问咽回肚子里。 乜堇觉得这人简直是大惊小怪。 为了“食材”的最好口感,保持对方身心愉悦,难道不是他这个食客的义务吗? 他不一直都是为了吃掉她,才做这一切的吗? 照顾生病的她,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到她病好。是为了吃掉她。 熬几个通宵,一家一家地比对,为了给她,他都能给予的最好的教育。是为了吃掉她。 觉得这小鬼长高的速度很不可思议,于是专门在家中留出一面墙,刻出她长高的每一条刻度。是为了吃掉她。 陪着她一起过生日。一起过她的生日。一起过他的生日。看着某个笨蛋捧着蛋糕,用亮晶晶的眼睛让他快尝尝。他咽下那一块对于血族来说实在甜得有些过分的蛋糕,却还是微笑着告诉她“好吃”的时候。也是……为了吃掉她。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这个理由。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可是—— 乜堇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繁复的水晶吊灯。 头很痛。 头很痛啊。 谢扶那小鬼到底是个什么种族。 说她是吸血鬼吧,她能吃普通人类的食物。 说她是人类吧,因为没有食用过人类的血液,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渐渐有了头痛的毛病。 为了保持“食材”的美味和健康,他该强硬地把人按在身边,不管她哭闹还是抗拒,掰开她的嘴,逼着她咽下他费尽心思找来的、最干净健康的血仆血液,让她安稳地活下去,维持着最完美的状态。 理智告诉他,就该这么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是。 心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这是自他把她带回家以来,二人吵得最凶的一次架。 家里的门被摔得震天响,震得玄关柜上的摆件都跟着颤了三颤。争吵攀到最激烈的顶峰时,谁也没顾着收敛情绪,手边能碰到的东西全成了宣泄口。 玻璃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碎裂,瓷盘滚落摔成几瓣,零食袋、抱枕、书本被胡乱扫落在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狼藉遍地。 暖黄的灯光落在满地碎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委屈 她说她是人类,才不要喝什么血。 她是人类。 乜堇早知道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人类,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再听这句话,他心底的火气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无端的烦躁,莫名的怒意,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她是人类,他这个小叔是什么? 她好说歹说都不肯喝血。 乜堇生气。 他被这个犟种气得快要疯掉,指尖都因克制而微微泛白,心底的怒意翻涌着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要他动手……却万万做不出来。 发泄不到谢扶身上,那股憋闷的怒火,便自然而然转向了别处——转向了他亲手为谢扶挑选、悉心培养的血仆身上。 有那么一段时间,影子的身上总是带着伤的。乜堇对影子的惩戒从没有半分留情,却也从不会伤他根本——他还留着影子,要留着他好好活着。 青紫色的瘀伤,浅淡的划痕,藏在衣领下、袖口间,明明触目惊心,他却从不说一句疼,也从没有过半分怨言。 影子是谢扶和乜堇当年一起救回来的孩子。 那时他瘦得只剩一架骨头。乜堇从一开始,就看得清这孩子体质纯净,是最适合陪伴在谢扶身边的人。 他救他、养他、教他,从始至终,都是把他当作谢扶专属的血仆来养。 至于名字…… 有太阳,才有影子。 他是为太阳而存在的影子。 一只瓷白的骨瓷碗带着狠厉的力道砸向少年的肩头,碗身撞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滚落地面,咚的一声磕在大理石地砖上,裂开一道细长的纹路,碗里暗红色的液体溅出几点,落在脚边,刺目得很。 “没用的东西。” 乜堇站在阴影里,脸色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平日里对着谢扶时那副温润耐心、眉眼含柔的模样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压抑的焦躁,每一个字都冷得淬冰:“连引起自己主人的食欲都做不到,我留着你做什么?” 影子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肩膀微微绷着,却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半分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今天小扶要是再——” 乜堇的怒意还在攀升,话还没彻底砸出口,走廊尽头的房门被人一把狠狠推开。 谢扶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跨步上前,一把将还在低头默默挨训的影子狠狠拉到自己身后。 她仰起头,瞪着眼前对它而言完全陌生的乜堇,想也不想地开口维护道:“小叔,你为什么动我的人?” 这一声质问落下,整个房间瞬间安静。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地上瓷碗的裂痕,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乜堇僵在原地,眼底的戾气猛地一顿,竟一时忘了反应。 乜堇被谢扶这一句话砸得愣了半晌,反应过来的瞬间,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紧绷的弦被狠狠扯动,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他气极反笑,指尖微微发颤,嘴角扯出的弧度冰冷又涩苦,明明是在笑,周身的气压却低得让人不寒而栗。 “好,好好。”他连着点了几下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他是你的人,你拼了命护着他。那我呢?我就是外人,是坏人,是处处为难你的王八蛋,对不对?” 谢扶震惊于对方竟然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但瞧着眼前气得似乎下一秒就要黑化的某人,谢扶声音更大、气势更足地吼了回去: “行、行行行!原来你就这么想我。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不懂感恩的混蛋!乜堇!你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王八蛋!” “我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谢扶你能不能讲讲道理!” “哈,”谢扶猛地一摊手,“现在你觉得我不讲道理了?还是说其实你早就在心里觉得我不讲道理了是不是?” 乜堇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语无伦次,原本冷静的理智早被怒火冲得一干二净,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泛着薄红,急得话都说不连贯:“我哪有这样说过!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谢扶:“原来我在你心里不仅不讲道理,还喜欢强词夺理。你对我就这么多怨言。” “我!我……你!!”乜堇真气笑了,“好,真好,你为了他,你就这样气你的小叔。” 反正影子是她的人。 小叔在她心里算什么东西。 早知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她,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带回家。 “出去。” 他红着眼睛,猛地转身低头。 “出去!” 半天没听到对方离开的声音,乜堇只感觉鼻尖酸涩更重,他强忍着,语气也更重了些。 明明是在凶人,他却似乎才是更狼狈的一个。 第397章 变态大舞台(14) 很难不让人怀念啊。 那时候吵个架都能被她气哭的乜堇。 谢扶倒也还记得她当时是怎么把人哄好的——大概是震惊于见到这总爱在她面前摆长辈架子、笑得总假兮兮的家伙竟然也有被气哭的时候,惊讶地凑过去想看个分明,结果被某个气得失了理智的家伙猛地抓住,照着她的脖子就是一口。 他这一下暴起的太突然,不止谢扶,一旁的影子更是瞳孔骤缩,本能地上前就要护主。 不过他没来得及出手。 被“咬”住的谢扶先摆手,让他不要过来。 影子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 谢扶则惊讶地悄悄揪了下自己。 嘿嘿。 不疼。 谢扶气人是真气人,哄起人来,也是真的嘴甜。 小嘴叭叭两句,一口一个“小叔”的哄个不停。什么“小叔是我最重要的人”啊,什么“小叔都是为我好”啊,什么“心疼小叔还来不及”啊…… 他心头积压的那些郁气,那些委屈,那些说不清的烦躁——像是春雪遇到了太阳,一点一点地消融。 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只有一种软软的、暖暖的、让他有点不习惯的感觉。 他移开视线,不看她。 不想吸血就不吸吧。 其实他现在仔细想想,那个血仆也就那样。 他好歹比她多活那么多年,就不信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某人研究怎么吃掉她,自己还能不死,研究了那么多年,还毫无进展。 但到了研究怎么让血族不吸血还不产生副作用的时候,倒是积极。 只是他积极归积极,奈何乜堇翻找到的那些资料中,别说怎么抵消血族不吸血产生的副作用了,就没有任何一本古籍、任何一份资料中,说过血族不吸血还能健康长大的。 谢扶实在是个异类。 他也是个异类。 难怪他会觉得这家伙很合他的胃口。 各种意义上的合胃口。 只是当一个人扮演一个角色扮演太久之后,戏内戏外,便渐渐分不清楚。 从他起了给她起名字的念头开始。 从他让她喊自己“小叔”开始。 那些原本只是为了“食材”而做的事,慢慢地,变成了习惯。 他分不清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为了吃掉她”的念头,和那些“想多看看她”的念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这样做,都是为了日后吃掉她。 但看着她笑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笑。 看着她难过的时候,他会想办法哄她开心。 看着她慢慢长大,他会觉得——很奇妙。 像是看着自己种下的一颗种子,慢慢发芽,慢慢长大,慢慢开出花来。 谢扶身上的味道一直很好闻。虽然不知道别的血族同类究竟为什么那么没品,看不出来他养的孩子究竟是怎样的“绝世美味”。 但那种味道,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对她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食欲。否则的话,乜堇当初也不会动养个无亲无故的小孩的念头。 有时候,光是闻着她身上的这股香气,他都忍不住分泌涎水。 很想,吃掉她。 可是,又很想,多看看她。 这两种念头固然矛盾,但对于乜堇来说,却没有多痛苦。 毕竟日子还长得很呢,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玩。 为了养孩子,老吸血鬼卯足了赚钱。 在谢扶七岁那年,二人搬去了一个环境更好的地方居住。 也是在那里,谢扶多出个大她两岁的邻家哥哥——白夜远。 第一次见面是在搬家的第二天。谢扶在院子里荡秋千,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吵闹声。 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砸东西。 她好奇地扒着墙头看过去。 隔壁院子里,一个男孩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身后,一对男女正在激烈地争吵,互相指着鼻子骂,骂得很难听。 那男孩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谢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喂。” 那男孩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的脸很白,白得有点过分。他看着她,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正在争吵的两人也同样被这一声吸引,一齐转头看向在墙边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谢扶小时候长得相当可爱。 眉眼生得极精致,眉毛细软清淡,像被墨笔轻轻点过。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黑瞳澄澈水润,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眼弯成月牙,不笑时也带着几分天然的狡黠,看人时直直望过来,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却又亮得勾人。 睫毛又长又密,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抬眼眨眼间,都像小扇子轻轻拂过人的心尖。 尤其是因为有个极繁主义审美的小叔。 她的那些裙子,就没简单过。 此刻,她站在围栏边,笑嘻嘻地冲着院里的二人开口:“阿姨好,叔叔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住户。这是我小叔准备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这两人也是以为周围没有别的什么人,所以才敢这么放肆地吵。 如今见了还有别的小孩在,二人立马换了副嘴脸,面上挤出温柔的笑来,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谢扶把刚让影子提出来的小礼盒递过去,转而去看院子里呆着的小孩。 “你叫什么?”谢扶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慢慢开口。 “白夜远。” 谢扶点点头。 “我叫谢扶。”她说,“你饿不饿?我小叔刚给我烤了小蛋糕。” 白夜远愣了一下。 人家小孩子都亲自上门邀请了,做大人的哪有不让去的道理。 谢扶压根没给他犹豫和拒绝的机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白夜远的手腕。他的手微凉,有些粗糙,而她的手软乎乎的,带着让人舒服的温度。 被这样突然拉住,白夜远心跳都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是被动地被她牵着往前走。 谢扶一路拉着他进了院门,直到确定彻底远离了刚才的地方,才在白夜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毫不留恋地甩开了他的手。 那一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白夜远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迅速冷却下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黯淡。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可原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可下一秒,谢扶的动作却让他再次愣住。 她抬起手,轻轻一拍。 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一直隐在暗处的影子毫无征兆地现身,姿态恭敬地递上一张小小的卡片。 那是谢扶前几天看电视剧玩心大发,照着里面的大佬模样,自己亲手制作的名片。纸张不算精致,却被她折得整整齐齐,上面一笔一划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 谢扶两指夹着名片,相当“深沉”地把它塞到白夜远的口袋里。 “小孩,”她微微抬着下巴,语气老成,“以后有什么事,就打你扶姐电话。” 她晃晃自己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你只要乖乖听话,扶姐以后罩着你嗷。” 白夜远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张小小的名片,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轻轻颤动。 接过名片时,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点点头。后来渐渐的,两人相处熟了之后,白夜远就成了谢扶的跟屁虫。 他比她大两岁,但跟在她身后的时候,像个小尾巴。她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她说做什么,他绝不说二话。他话不多,但很听话,让干嘛干嘛。 谢扶有一段时间很满意这个小跟班。 姓白的一家都有病。 白家那一对可不是什么协议婚姻。两人当初为了在一起,克服了家族的重重阻碍,顶着无数压力,不顾一切地走到了一起,轰轰烈烈,是真的可以说是“对抗全世界才走到一起”。 可真正步入婚姻之后,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深情款款,变成了如今的互相折磨。 丈夫在外边情人无数,对每一个都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妻子也不甘示弱,身边的追求者与情人一抓一大把,过得肆意又张扬。两个人在外边春风得意,温柔多情,可一回到家里,一面对彼此,就瞬间变成了疯子。 争吵,辱骂,摔东西,甚至大打出手。 警察上门的次数,多到周围的邻居都习以为常。 双方明明都在外边有了新的情人,明明彼此之间只剩下厌恶与折磨,却偏偏拖着不肯离婚,像是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对方牢牢绑在身边,一起沉沦,一起痛苦。 她们有情人无数,却始终只有白夜远一个独子。 这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争吵,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疯狂与偏执,最终都会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白夜远一个人身上。 谢扶跟他是邻居,又是同班同学。 有一段时间,谢扶很沉迷于八点钟的狗血剧。 那时候电视里放的是个连续剧,讲一对男女从相识到相恋到结婚的故事。剧情狗血,演技浮夸,但谢扶看得津津有味,每天准时守在电视机前。 白夜远也陪她看。 他虽然不太懂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但老大喜欢,他就看。 那天晚上,剧情发展到男女主角结婚。 屏幕上,新娘穿着白纱,新郎穿着西装,两人在亲友的祝福中交换戒指,拥抱,亲吻。 白夜远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转过头,看着谢扶,表情很认真。 “老大,”他说,“我们以后能不能不结婚?” 谢扶愣了一下。 “为什么?” 白夜远抿了抿唇,看向电视屏幕。 “结婚就会变成我妈我爸那样,”他说,声音有些闷,“很吓人的。” 而且老大打人很痛的。 他大概率会被她打死。 谢扶想了想他父母吵架的样子,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路过的乜堇冷笑一声,心道,放心吧你俩绝对结不成婚的,等这小鬼再长大点他就一口吞了她,等不到结婚的时候的。 然后他这个不讲理的大人相当冷酷无情地用遥控器关掉了荼毒小孩子心灵的狗血剧。 谢扶:“……!!!” “小叔!”她叫起来,“我还没看完!” 谢扶气得瞪他。 乜堇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两人对视了两秒,谁也不让谁。 白夜远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往后缩了缩。 乜堇收回视线,把遥控器往身后一藏,恰到好处地摆出长辈的架势。 “瞪什么瞪,”他说,“再不睡觉长不高了。” 再不长高,他猴年马月能吃掉她? “小叔!!” 哼。 乜堇可不惯孩子。 他只当没听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抬脚,准备往楼梯上走。 一副“我就关了你能怎么样”的模样。 “乜堇!!” 哟。 脾气还挺大。 “乜堇你王八蛋——!” 呵。 原本一只脚都已经踏上楼梯的乜堇,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毛。温和的眉眼间没半分怒气,却透着一种“你完了”的危险气息。他慢悠悠地挽起衬衫袖口,决定给某个没大没小的家伙一个完整的童年。 “小叔我跟你开玩笑呐——”谢扶能屈能伸。 然而,男人几步就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不等她挣扎反抗,便轻松地将人一把扛在了肩上。 他开口,语气温柔,一字一句咬得极重:“迟了哦。你小叔我啊,是那种心比针眼还小、看不起玩笑的那种人。” 哈哈。 王八蛋。 都已经沦落到被人扛在肩上带走的地步了,她居然还没忘记自己亲爱的小弟。 她努力扭过头,朝着还愣在原地的白夜远,用尽全身力气,拉长了声音挥着手大喊: “明——天——见——” 白夜远:“……” 白夜远呆呆地站在原地,小脸上写满了复杂。 好可怕的男人。 老大小叔未来的结婚对象也太命苦了吧。 当然。 第二日,某人还是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昨晚没看完的电视回放。 第398章 变态大舞台(15) 谢扶十五岁那年冬天,身边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乜堇的生意有了质的飞跃,似乎突然之间就成了圈子里的红人。生意找上门来,合作邀约不断,从前有些对他爱搭不理的人,现在也开始主动递名片。 而乜堇似乎热衷于带着自己的“侄女”在人前露面。不管什么场合,只要能带家属的,他都会带上她。那一年,得益于某人的死缠烂打,谢扶也跟着参加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宴会。 不过这份近乎炫耀的热衷,在一场深秋的私人宴会上,戛然而止。 那场宴会设在当地最顶级的酒店顶层,落地窗外便是满城璀璨的夜景,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香水混合的甜腻气味。 本来对于二人而言,这就是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宴会。 和过去参见的那么多场宴会都没什么分别。 奈何那日,不知谢扶是吃了什么加了料的东西,回去之后,呕吐不止。 甚至于大病一场,高热不退。 找了医生来,看不出病因。 乜堇那时太过着急了,还请了大师来看。大师说她这是中了邪。 乜堇盯着他。 大师得意洋洋地抚着自己的长须。 最终还是乜堇没忍住,主动开口:“大师,那解决的法子呢?” 大师:“哈哈,这个、那个……看她自己的造化?” 没用的大师最终被乜堇毫不犹豫地打包丢了出去。 乜堇发了很大的火,动用了所有人脉,把那天宴会的宾客查了个底朝天,从主人家到服务人员,无一遗漏。可幕后之人藏得太深,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查来查去,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病愈之后,乜堇再也没有带谢扶出席过任何一场宴会。 第二件事,则是有关白夜远的。 十二月上旬,天气预报发了降温提示。彼时乜堇正在外地出差,谈一笔至关重要的生意,行程繁忙,昼夜颠倒,还不忘给某人打了电话,提醒她加衣服。 然后,在听到某人说“小叔也要注意保暖”之后,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天上落了小雪。谢扶戴着毛绒绒的耳罩,手上抱着两瓶还热乎的牛奶,等在白夜远门口,和他一起上学。 她没等到白夜远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惊碎了雪天的静谧。 两辆警车停在白家别墅门口,红蓝交替的警灯,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路过的人纷纷探出头,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好奇。 昨天晚上,白家又爆发了惊天大吵。 那对彼此折磨了十几年的怨侣,这次吵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砸东西的声音,尖叫的声音,咒骂的声音——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白夜远早已习惯了家里人的争吵。他早就可以在争吵声中入睡。 那天晚上他也一样。 他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以为会和过去一样。吵完了,砸完了,第二天她们又会各自出门,去找自己的情人,继续那种扭曲的生活。 他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后来调查的人说,那天晚上的争吵升级了。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不知道是谁先拿起了刀。她们只知道,等一切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倒在血泊里。 一方杀了另一方后,自己也跟着自杀了。 警察进去的时候,白夜远手中还拿着报警用的手机,就那样呆呆地坐在血泊中。 他浑身是血。 但不是他的血。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真是惨烈啊。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警察在别墅里待了很久。 救护车也来了,又走了。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时,白夜远才从别墅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裤子上沾着零星的、早已干涸的褐色印记。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落了雪花,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永远蒙着灰雾的眼睛,此刻更是空洞得吓人,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谢扶那天最终也没有去上学。 白夜远的五官其实生得很漂亮。这是谢扶一直知道的事。他的眉眼很深,鼻梁很挺,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只是他的眸子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现在那层雾还在。 甚至更浓了。 他从警局出来,和谢扶一起走。 雪一直在下。 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街道上,没有打伞。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堆积,又慢慢融化,浸湿了衣服,带来刺骨的寒意。可两个人都像是感受不到冷一样,一步一步,沉默地往前走。 长长的街道,只有脚下踩雪发出的“咯吱”声,安静得可怕。 终于,白夜远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谢扶,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轻飘飘地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他说自己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此刻翻涌的情绪,有多让他厌恶他自己。 如果此刻,他心底翻涌着的情绪是难过,是悲伤,是痛苦,那他可以坦然地靠在谢扶身边,可以接受她的安慰,可以像所有失去家人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寻求温暖。 可他没有。 他心里没有悲痛。 一点都没有。 他恨她们的争吵,恨她们的自私,恨她们把家变成地狱,恨她们从未给过他一丝一毫的关爱。 恨那两个人永远一左一右地扯着他的胳膊,逼他说她们谁对谁错、逼他说谁为这个家付出得更多、谁才是最爱这个家的人。 扯吧。 拉吧。 就这样把他撕扯成两半好了。 也许他早就被撕成两半了。 所以当看到她们双双倒在血泊里,再也不会争吵,再也不会互相折磨,再也不会把痛苦强加在他身上时,他的心底,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甚至,他隐隐觉得,这对彼此折磨了十几年的怨侣,死亡,才是她们最完美的结局。 不用再互相伤害,不用再互相诋毁,不用再在痛苦里纠缠不休。 他会把她们的骨灰混在一起。 会把她们的坟墓选在一处。 反正,她们不是宁愿死,也不想和对方分开吗? 而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害怕。 他怕自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怕自己面对父母的死亡,不仅毫无悲伤,反而觉得解脱。这种念头太阴暗太违背常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不敢告诉谢扶。 谢扶是干净的。 这样干净的人,不该知道他心底的阴暗与病态。 他甚至可以把所有的不堪告诉别人,唯独不能告诉谢扶。他怕这副病态的模样,会被她嫌弃,会被她远离。 他太害怕从她眼中看到类似于“厌恶”的情绪了。 所以他只能故作平静地说自己没事,想把她推开,想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可谢扶没有走。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的少年,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心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看穿他所有不敢言说的阴暗。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小小的冰晶,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加透亮。 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白夜远的耳中: “别害怕。” 白夜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错愕地抬眸,死死地盯着谢扶的眼睛。 她……她知道? 她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随即,一抹自嘲的笑,浮现在他苍白的嘴角,眼底的灰雾更浓了。 她怎么会知道。 她以为他害怕的,是父母的死亡,是血腥的场面,是突如其来的变故。 可他害怕的,是那个冷血病态、毫无悲痛之心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所有的阴暗都锁在心底最深处,无人可知。 可谢扶只是看着他,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温柔却不容置疑: “不用害怕。” 不用害怕自己的冷漠,不用害怕自己的解脱,不用害怕心底那些不敢言说的情绪。 谢扶的眼睛太亮了。 亮到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亮到能照亮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不敢坦露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病态与阴暗,在这样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睛注视下,无所遁形。 白夜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 酸涩、恐慌、解脱、自卑、依赖……无数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疯狂涌上来,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看着谢扶,眼眶终于一点点泛红。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流出来的东西,此刻涌了上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院子里,听着身后的争吵声,像一尊雕塑一样站着。然后她出现在墙头,就那么一把把他拉走,说什么要罩着他的话。 那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 后来他跟着她,成了她的小跟班。 他话不多,但很听话,让干嘛干嘛。他知道自己不正常,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努力藏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努力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 但她好像从来不在意。 不管他什么样,她都接受。 不管是正常的他,还是不正常的他。 “老大……”他的声音有些哑。 随着二人年岁渐长,谢扶不再热衷于当老大,他也便很少这样叫她。 而现在,谢扶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她的手也不暖和,但握住他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掌心传过来。 是温度。 是安心。 是他从来没从父母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走吧,”谢扶说,“回家。” 她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雪还在下,落在她们身上,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白夜远跟着她走,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那层灰蒙蒙的雾,好像淡了一点。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有一段时间,他心理问题前所未有的严重,甚至于到了在学校故意挑衅那些高年级的刺头,惹他们把自己揍得遍体鳞伤。 只有身体痛着,他才觉得自己活着。 那段时间,他身上每天都会多出很多伤口。 高年级的学生不仅打人,还会抢走他的钱。 他那时候,说是一句身无分文也不为过。 后来谢扶知道了。 听别人说她去找那些人的时候,白夜远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 如果因为他…… 他几乎是飞奔着赶去现场的。 结果,推开废弃教室的门,却只见某位大小姐百无聊赖地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一身材高大、带着面具的男人,正勤勤恳恳地撸起袖子,用拳头帮助那些误入歧途的男生们回头是岸。 谢扶没有被他连累就好。 可他一口气没松,领子就被人抓住,一把拽了过去。 他身上有很多伤口,之前都没怎么处理过,现在都需要上药。 但。 做错事的人,哪里有资格让大小姐亲自上药。 谢扶脑袋一点,某个被影子揍成猪头的男生,就哆哆嗦嗦地过来给白夜远上药。 白夜远:…… 这招损归损了点,但起码对双方都起到了不小的威慑作用。 而这些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的瞬间。 都是她给的。 白夜远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只知道,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只要这个人原意一直在他身边就好了。 雪越下越大,把她们的脚印一点点覆盖。 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两个少年走在雪地里,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有灯光的地方。 身后,那些阴暗的、扭曲的,不该有的念头,被雪一点点掩埋。 但白夜远知道,它们是不会消失的。 只等被人发现的那一天 那时候—— 你还会牵着我的手吗? 第399章 变态大舞台(16) 越是信任一个人、越是依赖一个人、越是在一个人身上压太重的筹码,那么被那个人抛弃时,就会被伤得越狠。 白夜远的母亲父亲都死了。 葬礼那天,天气很冷,风很大。 白夜远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墓碑前,脸上没有表情。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窃窃私语,说这孩子真可怜,说这孩子真冷静,说这孩子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们不知道,他不是冷静。 他是空的。 那两个人死了,他心里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解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的什么。 葬礼结束后,那些亲戚围了上来。 白家那对夫妻虽然死得难看,但留下的遗产可不少。两人在外边情人多归多,但都没有法律承认的关系,也没有别的孩子。 于是顺理成章的,白家巨额遗产——豪宅、豪车、公司股份、不动产、数不清的存款与投资,一夜之间,尽数归到了他的名下。 前一天,他还是那个父母双亡、眼底蒙灰、被邻里低声议论“可怜”的少年;后一天,他便成了白家所有远亲近邻眼中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那些逢年过节都不会登门的所谓长辈,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与铜臭味的苍蝇,一窝蜂地涌到了他的面前。 白夜远站在空旷冰冷的白家别墅里,看着眼前一张张虚伪又贪婪的脸,只觉得生理性的恶心翻涌而上。 同一年,乜堇的公司发展如火如荼。 他那些年攒下的基业,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势头之猛,直接抢占了大量同行的市场份额,动了无数人的蛋糕。树大招风,锋芒太盛,仇家自然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些人不敢直接对手段位极高、安保严密的乜堇,便把目光,放到了他关系网家人栏里,唯一的那个名字——谢扶。 真怀念啊。 这种三天小意外,五天一场大刺杀的日子。 好在,白家和乜堇安排的安保都足够靠谱。 两人现在都已经可以蹲在路边,听着身后乒乒乓乓的声音,面色如常地和对方吐槽手中的三明治有多么难吃了。 当然,冲着谢扶来的危险,终究还是少数。即便真的有人对她下手,除了极少一部分是为了向乜堇复仇,绝大多数人的目的,都是绑走她,以此作为筹码,跟乜堇谈条件、要利益。 为了谢扶的安全考虑,乜堇开始限制她和白夜远的交往。 白夜远也很懂事。 他甚至比乜堇更早意识到这一点。从那些苍蝇开始围上来的时候,他就开始主动远离她。 没关系的。 只要他解决掉身边这些像苍蝇一样纠缠不休的垃圾,解决掉所有觊觎遗产、心怀不轨的仇家,清理干净所有危险,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安安全全地,重新回到谢扶身边。 他等得起。 轰轰烈烈的刺杀就这么维持了小半年,盛夏的蝉鸣渐渐消散,燥热的风被凉爽的秋意取代,树叶开始泛黄、飘落,整座城市都被一层温柔又萧瑟的金色包裹。 那些不死心的仇家,在一次次失败之后,刺杀的热情也如同这秋风一般,慢慢冷却,渐渐沉寂。 谢扶与白夜远,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安稳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便是白夜远十八岁生日。 谁也没有想到,在所有仇家都偃旗息鼓、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最终成功得手的,竟然是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第三方。 ——血族。 无论是影子还是那些保镖,说到底,也只是些普通人类,两个血族联手,想在一群人类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两个半大少年,还谈不上有多困难。 对方显然是受白夜远仇家那边的雇佣,最主要的目标自然是他。 不过谢扶,却也不是顺手绑过来的。 刚被带进那栋废弃空旷的大楼时,其中一个血族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贪婪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 “总是听乜堇那个老东西说,你闻起来有多美味,可我今日一见,怎么总觉得你平平无奇呢?” ……乜堇这个混蛋。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脸。 “谬赞谬赞,但是老乜堇吃过啥好东西啊,‘小叔眼里出美食’,当不得真的。” 那血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不过好不好吃,我得吃一口才知道。” 下一秒,他抓住她的胳膊,低头。 谢扶浑身一僵。 尖牙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她的皮肤,刺穿了血管,温热的血液瞬间被对方吸入口中。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瞬。 谢扶与白夜远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血族便像是被滚烫的烈火灼烧了一般,猛地松开她,剧烈地后退几步,疯狂地吐出嘴里的血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扭曲。 谢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两个牙印,正在往外渗血。不多,就一点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 她的血,已经不能说是难喝了。 简直就是劣等到极致,才会让他产生这么剧烈的反应。 那人捂着喉咙,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她。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嘴巴。 下一秒,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厌恶:“怪物。” 谢扶:……大哥,我都没骂你呢。 “乜堇还真是有意思,把一个垃圾当宝一样护着。”血族啐了一口嘴角的血沫,语气极尽嘲讽。 “是吗?” 谢扶反而笑了。 她没有丝毫慌乱,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气定神闲地注视着眼前的血族。 就在她平静的目光之下,刚才喝了她血的那个血族,身体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五脏六腑,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浑身痉挛不止。 “你的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人死死捂着自己狂跳不止、仿佛要直接爆炸的心脏,瞳孔剧烈收缩,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解。 谢扶本人也是一愣。 ? 过分了吧。 她的血又不是百草枯。 分明就是她被抓时,往他身上扎的毒针起了作用。 解决掉一个,还有一个。 剩下的那个血族见同伴突然倒地不起,瞬间被激怒,猩红着双眼,朝着谢扶直冲而来,锋利的指甲泛着冷光。 谢扶眼神一凛,手腕巧妙地一缩一挣,瞬间挣脱了手腕上早就被她弄松的束缚,身形一闪,直接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对方是人高马大、力量远超常人的血族,动作迅猛,攻击性极强。 可谢扶却丝毫不落下风,身形灵活,反应迅捷,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地避开对方的攻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空隙。 废弃大楼里,风声呼啸,两道身影快速交错,拳脚相撞的闷响不断响起,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不正常、极其急促的滴滴声,突然从大楼的各个角落传来。 声音细微,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是炸弹! 谢扶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躲在幕后的雇主,竟然狠到了这种地步——根本没打算让这两个血族活着离开,而是想把他们、谢扶、白夜远,所有人一起,全部炸死在这栋废弃大楼里,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没有丝毫犹豫,谢扶立刻放弃与血族缠斗,一脚将对方踹到墙上,趁着对方没办法爬起来的时候,转身冲到白夜远身边,掏出藏在袖口的锋利薄片,快速划开他身上的束缚绳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朝着大楼出口的方向狂奔。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炸弹随时都会爆炸! 两人拼尽全力奔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距离出口越来越近,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可就在这时,那个中了毒、本该失去战斗力的血族,竟然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两个人是他的目标,残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拦住他们。 千钧一发之际。 砰—— 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炸弹轰然爆炸。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谢扶被巨大的冲击波掀倒在地。她下意识回头,看见白夜远站在她身后,正要往外跑—— 一块巨大的混凝土从头顶砸下来。 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然后她被他猛地推了一把。 火光瞬间吞噬了整栋废弃大楼,钢筋水泥轰然坍塌,碎石与烟尘漫天飞舞,巨大的冲击波将一切都撕裂、碾碎。 谢扶重心不稳,瞬间摔倒在大楼出口外的安全地带。 而下一秒,无数坍塌的废墟与厚重的水泥板,便彻底将白夜远的身影淹没。 天旋地转,烟尘弥漫。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与光亮。 白夜远被埋在厚重的废墟之下,骨骼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意识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黑暗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包裹、吞噬。 在彻底坠入无边黑暗之前,他唯一听见的,是谢扶那一声仿佛从遥远天边传来的呼喊—— “等着我!” 等着我。 等着我。 她要是没有说这句话就好了。 又或者,他要是没有听见她的这句话就好了。 这么一来,他就压根不会对她抱有期望。 这么一来,她也就算不上抛弃了他。 废墟阴冷的空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白夜远每一寸裂开的皮肤里。 尘土与血腥气呛得他肺腑发疼,右臂被水泥板死死压住,骨头碎裂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麻木与剧痛反复交替,折磨得他几欲昏厥。 指尖能碰到的地方,是黏腻冰冷的血肉,还有一截硬邦邦、带着诡异温度的血族残肢,腐臭与硝烟味缠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折磨着他的大脑神经。 黑暗无边无际,时间被揉成一团模糊的棉絮,分不清过去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几夜。 他等了很久很久。 意识慢慢涣散。 却又强撑着不去合眼。 不想死啊。 不想她去而复返,费尽力气,却只挖出他的尸体。 不想,看她失望的眼睛。 于是他等啊等。 熬啊熬。 熬到时间都仿佛变成虚无。 就凭着这一点近乎偏执的执念,他熬干了力气,耗空了生机,终于等到了头顶传来碎石挪动的声响,等到了有人将他从废墟里拖出来。 他几乎是伤势刚刚稳定,刚到可以开口说话的地步,便迫不及待地向救援队的人打探谢扶。 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 救他的,从来不是她。 是他衣服里那枚秘密安装的定位器 白夜远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连动一根手指都疼得发抖,却还是不肯放弃。他想,万一谢扶只是找救援慢了一点儿呢。 她答应过他的。 她不会骗他。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入冰窖。 那天爆炸后,她安然无恙,根本没有为他找过救援,更没有回来找过他。 无论他怎么查,得到的都是这个结果。 甚至于,她还转了学。 而转学之后,在他伤势重到还不能下地的时候,她绑了另一个人回到谢家庄园。 白夜远躺在床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厉又扭曲的笑。 他终于明白了。 他就该烂在那片废墟里,和那段所谓的过往一起,被水泥钢筋彻底埋葬。 他不该活着。 什么承诺、什么老大、什么一辈子……全部都是假的。 你果然也把我当怪物。 你果然也巴不得我早点死掉。 可是为什么。 我明明,在你面前,一直都装得很正常啊。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冷风疯狂往里灌,那些被他压抑许久的疯狂而病态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所有枷锁,疯狂地滋生、蔓延,将他整个人吞噬。 错啦。 都错了。 那个时候,他应该抱住她的。 想要守护某样太过珍贵的东西,不应该小心翼翼地护在她周围。 而是应该彼此裹挟着一起死亡。 死亡,才是怪物最好的归宿。 第400章 变态大舞台(17)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谢扶没想到乜堇不鸣则已,甫一回家,就又把这个大麻烦捆回了家。 谢扶叹了口气,上前盯着被两边保镖控制住的白夜远看了两秒,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还会在她面前笨拙藏起阴暗、努力装作温和的模样。 如今,他的身形愈发挺拔,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冷硬,迎上她视线时,明明是在笑,眉眼间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戾气。 活像是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可谢扶只是看了一眼,便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庭院里一株不起眼的杂草,或是一缕毫无存在感的风,连让她多停留半分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算了吧。” 清冷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随意得让人心头发寒。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眼神。 每一次。 疏离的、淡漠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的眼神,总是这样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掠过,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他是一团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的空气。 白夜远被保镖扣着的手臂猛地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缝里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不甘。 他恨死她这种眼神了。 恨到浑身发疼,恨到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比当初废墟里骨头碎裂的痛感,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伤未痊愈、第一次踏足谢家庄园的那一天。 身上的绷带还未拆尽,伤口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传来钻心的疼。病号服被他贴身地穿在最里面,外面随意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却遮不住满身的狼狈与虚弱。 走路时脚步虚浮,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还是固执地来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非来不可的原因。 其实真相早就被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了。 可是,他还是想见见她。 还是想亲口问问她。 其实你没有丢下我吧? 一有哪里出了差错对不对?又或者、或者你肯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不得已而为之。 很简单的。 谢扶甚至不需要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什么。 她说一句她没有抛弃他,就可以了。 就算这是谎言,她也还是会陪着他虚与委蛇下去。 谢家庄园的安保早已换了全新的一批,陌生的面孔,冰冷的阻拦,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早已不是他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他与谢扶之间,早已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白夜远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轻轻咳了两声,每一次震动都让断裂的骨头传来尖锐的痛感,他死死咬着牙,强撑起最后一点体面,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静:“抱歉,我叫白夜远,麻烦通报一声……”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身影,就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是谢扶。 “谢——” 激动与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他忘了身上的伤,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挣动,不顾两边保镖的阻拦想要喊住她。 可下一秒,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便毫不客气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谢扶的眼神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柔,只有赤裸裸的警戒,像看一个闯入领地、心怀不轨的危险分子。 那眼神里的冷漠与排斥,像一盆彻骨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将他所有的激动与期待,冻成齑粉。 也是在这一刻,白夜远才缓缓注意到,被谢扶牢牢护在身后的那个青年。 青年眉眼倨傲,神色带着几分被他刚刚过激举动惊扰的无措,靠在谢扶身后,和她保持着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而谢扶护着他的姿态,则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反倒是将所有的锋芒与戒备,全都对准了他。 刺眼。 无比刺眼。 白夜远定定地看着那一幕,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心脏撕裂般的剧痛。 原来如此。 保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死死扣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再有半分靠近的机会。 而台阶下的谢扶,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后知后觉终于认出了他是谁,抬手对着保镖道: “放开他吧,不必为难。以后看到人,直接放进来就……” 白夜远跑了。 不顾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不顾骨头拉扯带来的钻心剧痛,不顾自己此刻落荒而逃的姿态有多狼狈、多可笑、多不堪。 他像一只被戳穿了所有伪装的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谢家庄园。 他宁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出他。 宁愿她把他当成一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挡路的疯子。 这么一来,他还可以给她再找个“失忆”的借口安上去。 可是她偏偏,认出他来了。 爱恨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上一秒还在卑微祈求一丝垂怜,下一秒,所有的爱意就尽数扭曲,化作淬了毒的恨意,疯长蔓延,将他整个人吞噬。 更何况,像白夜远这种疯子,爱人的方式,本来就同恨人没有多少分别。 从前觉得她于他而言,是需要小心翼翼藏起自己全部阴暗面,不能在她面前展露丝毫不好的宝物。他不敢对她有半分逾矩的念头,不敢展露一丝一毫的不堪,生怕自己的肮脏,玷污对方分毫。 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小心翼翼,都在她认出他却依旧漠视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而如今,与其说是为了报复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做些他从前绝对不会在她面前做的事情,倒不如说是自卑到了极致,报复她、也报复自己—— 他要把自己最不堪、最混沌、最阴暗、最肮脏的欲望,全部摊开来,赤裸裸地铺在她的面前。 撕毁所有伪装,打碎所有体面,抛掉所有克制,让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她曾经随手护着的可怜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你是高高在上的谢大小姐。 是光风霁月、人人称赞的天才范本。 是干净、纯粹、站在云端里的人。 可是你看啊,像你这样完美无瑕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吧? 也有把我这种阴沟里爬出来的混账、这种骨子里烂透了的疯子,当成需要保护的可怜虫护在身后的时候吧? 后悔了吗? 后悔认识我了吗? 后悔曾经对我露出过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了吗? 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把我彻底推开、彻底当成垃圾丢掉吗? 想抹除我的存在了吗? 可我偏不。 我偏不如你所愿。 你越是想摆脱我,我就越要死死缠绕着你,像藤蔓缠紧大树,像毒蛇缠住猎物,缠到你窒息,缠到你无法挣脱,缠到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把我甩开。 你越是讨厌我,我就越要出现在你眼前,出现在你所有的生活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瞬间,让你睁眼闭眼都是我,让你再也忘不掉我。 你越是恨我,我就越高兴。 你的恨,对我而言,比漠视更让我满足,比无视更让我疯狂。至少,你还会因为我而产生情绪,至少,我还能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哪怕那地方,堆满了厌恶与恨意。 你越是觉得我阴险、狡诈、偏执、恶心,觉得我阴魂不散、丧心病狂、无可救药,我就越是高兴。 因为这样,你就再也不能假装不认识我了。 再也不能假装我无关紧要了。 再也不能轻飘飘地把我当成空气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做,她依旧会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看。 他恨死她这种眼神了。 于是怒从心起。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扶,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刺眼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却依旧毫无波澜的眉,看着她不经意间抬起、在他唇边轻轻晃过的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曾经是他日夜念想、连碰一下都要小心翼翼的存在。 可现在,这只手的主人,却用最冷漠的眼神看着他,把他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痛苦,全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白夜远猛地张口,没有任何预兆和犹豫,锐的牙齿狠狠落下,一口死死咬住了谢扶晃过的手指。 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谢扶:??! 神经病啊喂。 乜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可看着白夜远眼底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脚步又硬生生顿住。 这人咬得太紧,若是贸然动作,只会让他更加失控。 反倒是谢扶的反应更快,惊怒之下,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留情、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白夜远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力度极重,毫不留情。白夜远的头被打得猛地向一侧偏去,耳中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蔓延开来。牙齿被迫松开,谢扶的手也立刻抽了回去。 他偏着头,发丝凌乱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没有动。 谢扶迅速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被咬住的手指,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有些深的牙印,泛着紫,隐隐有些发疼。她气得指尖都在发抖,抬眼瞪着他,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与嫌恶。 “你属狗的?” 挨了这么重的一巴掌,脸颊疼得发麻,头还在微微发懵,白夜远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回来。 他没有愤怒,更没有委屈,反而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着,发出一阵低沉又诡异的笑声。 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与满足。 他笑得很高兴—— 他就应该咬死她。 只要她能看他,能注意他,能对他产生情绪——无论是愤怒、嫌恶、恐惧,还是恶心,对他而言,都是比漠视要好上一万倍的恩赐。 白夜远抬起眼,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仿佛还在回味刚刚咬住她手指的触感,那是他难得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实地感受她的温度,感受她的存在。 那一点点属于她的气息,足以让他这个早已烂在阴沟里的疯子,兴奋到浑身发抖。 “宝宝,”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笑过的轻颤。 “你终于肯好好看我了。” 不知悔改的疯狗。 谢扶不怒反笑,面带微笑的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面前,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的手缓缓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而漂亮的弧线。 白夜远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下颌绷紧,脖颈微微扬起,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期待。他以为会迎来第二记更狠的巴掌,以为那尖锐的痛感会再次砸在脸上,成为他贪婪吮吸的情绪印记。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在疼痛落下的那一刻,发出最疯癫又满足的笑。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轻、极浅、带着微凉温度的触碰,轻轻落在他凌乱的发顶,像主人安抚宠物一般,慢悠悠地拍了拍。 白夜远浑身一僵。 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撞进谢扶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沉,所有的疯狂与戾气,在这轻飘飘的一拍里,瞬间被碾得粉碎。 “真没意思啊。” 谢扶叹气。 “给了你这么长的时间,还以为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不得了的惊喜,以为你能疯得更有趣一点。” 她垂眸,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他咬出牙印的手指上,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一圈浅红,像是在打量什么低劣又无趣的恶作剧。 “原来只是这样。” 她顿了顿,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像是在努力从脑海里扒拉一个最精准、最伤人的词来。 “粗鲁,无聊,毫无新意的手段。” 白夜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痛觉都变得模糊。 他拼了命想引起她的注意,想让她失控,想让她记住他,想让她再也无法无视他。 可到最后,他在她面前,连做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连疯,都疯得不够格。 谢扶收回手,指尖随意擦过衣角,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再给他。 白夜远最终还是被放走了。 人刚失魂落魄地离开包厢,上一秒还威风凛凛、镇定自若的谢扶立马呲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手指嗷嗷叫。 我靠。 这个疯子! 怎么还带真咬的!! 第401章 变态大舞台(18) 乜堇的消毒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不过也算是情有可原。 毕竟是皮糙肉厚、恢复能力又强到惊人的血族。身上就是真有伤口,还没到医院去呢,就自己愈合了个七七八八。他这辈子大概就没正儿八经地给谁上过药,更别说给人消毒这种精细活儿。 细皮嫩肉的…… 真麻烦。 乜堇神色不虞地拉着谢扶的手给她上药。 棉签碰到手指的瞬间,谢扶稍稍往后一缩,没躲成,乜堇抓着她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拉了回去。 “别动。”他说,语气淡淡的,但手上的力道不容置疑。 谢扶瞪他。 他假装没看见。 “再动我就吃掉你了……嘶!” 话音刚落,他小腿胫骨处,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乜堇哼笑一声,不为所动地继续捏着她的手,棉签轻柔了几分,小心翼翼地给她指尖的伤口上药。 他会吃掉她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吃掉她,才会选择把她养在身边的。 可明明心里是这般笃定的想法,这么多年来,他却从来不敢在谢扶面前提起分毫 也许是怕她知道后每天提心吊胆影响日后的口感、也许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非要说的话,其实他现在也没那么着急非要吃掉她…… 但谢扶这小孩,他平日里觉得她脑袋笨笨的、脾气也差差的,一到这种时候,脑袋就转得格外快。 只是稍稍在血族那边收集了些信息,便轻而易举地知晓乜堇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 她都放弃用自己的血毒死他了,这王八蛋究竟还把她当美味小点心?! 到底是承了他这么些年的养育之恩,谢扶也不执着于像小时候那样毒死他了,只默默收拾了自己的小背包,决心离开这个让扶伤心的地方…… 走了不到一百米。 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去哪?” 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谢扶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梗着脖子道: “出去走走。” 乜堇显然不是笨蛋,嗤笑一声:“大半夜的,出去走走?” “不行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 脚步声再度响起,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她的背包带子。 “回去。”他说。 谢扶终于回头。 乜堇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男人站在夜色里,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压,眼神沉沉地盯着她, “你走不掉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捞起来,扛在肩上。 谢扶:…… 深感挑衅的谢扶抬起胳膊,毫不留情地给了乜堇一个肘击。 五岁的谢扶打不过乜堇,不代表她就会做他一辈子的手下败将。 突如其来的重击落在背上,乜堇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清晰的痛感蔓延开来,他吃痛,放开了她。 “长进了。”他说。 谢扶懒得废话,抬脚边踹,叔侄二人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 太过善良的谢扶最终还是搀着养了自己十几年的老男人回了家。 回家之后,谢扶也不管他叫什么“小叔”了,每天就“乜堇”“王八蛋”“混蛋”的叫。再也不复从前“叔慈侄孝”的场景。 乜堇过去觉得她叫起“小叔”来,感情总是不够充沛,仿佛小叔在她心里没多少份量似的。 现在被她乱七八糟地叫上一通,终于后知后觉地怀念起过去她还乖乖叫自己小叔的时候。 但怀念归怀念,他也没说什么。 反正她还在这个家里,还在他身边,还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不过被谢扶戳破过后,乜堇心底一直悬着的石头其实也落了地。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发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害怕吗?会恨他吗?会离开吗? 现在她都做了。 害怕?没看出来。恨他?肯定有。离开?没走。 别管他是靠卖惨还是别的什么手段才把人留下的,你就说人是不是被他留下来了吧。 现在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剩下的,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他现在甚至都能随口拿这个开玩笑。 上完药,乜堇松开她的手,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存着她手指的触感。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 说起来,这还是自她不管他叫小叔之后,两人最近距离接触的一次。 这一个月她躲着他,他也躲着她。从前能推就推的长途出差,这会儿倒是自己主动去了。 这么久没见,跟小叔抱一下也不愿意。今天要不是她受伤了需要上药,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她一下。 乜堇的好心情,终结在回到庄园,瞥见角落里那个房间开始。 那个房间的门关着,和庄园里所有其它的门一样。 但这间房里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人气息,过于冷冽的香水味,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谢扶身上的味道。 祁云檀。 啊。 真是的。 乜堇在心底低低嗤了一声,连面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从谢扶把他带回来第一天乜堇就看他不爽了。 属下带来的资料厚厚一叠,写满了祁云檀的背景、底细、弱点。 乜堇接过来时连指尖都透着不耐,只是匆匆扫过几行,便随手丢在了一边。他本想眼不见为净,假装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假装谢扶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谁料只是这么胡乱地扫了一眼,还是把这个令人生厌的名字给记下了。 祁云檀。 这个名字,他是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也找不到丝毫令人喜欢的点。 她偶尔叫他什么来着? 小金丝雀? 乜堇忽然有点想笑。 他养了十多年的孩子,现在也会自己养小玩意儿了。 但他笑不出来。 心底的燥意如同潮湿的柴火,被莫名烧起的火一点点引燃,顺着四肢百骸往外扩散,烧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滚烫的滞涩。 他在房门口站了会儿,廊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沉默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没过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扶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珠,她随手拿着干毛巾擦拭湿发,毫无防备地从乜堇身侧走过。 见他站在这儿,谢扶的语气说不上多友善:“做什么?小叔的血仆还不够多吗?连我这个都想要去?” 乜堇沉沉抬眼,黑眸牢牢锁住她,目光落在她湿漉漉、不停滴水的头发上,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沉声道:“头发擦干。” 他下意识想要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却被谢扶躲开。 “不用了。” 她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拿出钥匙,咔嗒一声轻响,房门被她推开,她迈步走了进去,随即当着乜堇的面,毫不留情地合上了门。 谢扶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祁大少爷的生物钟一向最是规律,平日里这个时辰,他早已陷入熟睡,连翻身都极少。 可今夜,他却罕见地毫无睡意,正安静地靠坐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薄薄的书,指尖捏着书页,目光却并未落在文字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原本平淡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那点光亮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下一秒,他便警觉地往床内侧迅速挪了挪,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像是在寻找一丝安全感,随即飞快地拉起被子,牢牢裹住自己大半身体,只露出一张清隽苍白的脸,眼神紧张,声音更是绷得紧紧地开口: “这个点儿了,你进来做什么?” 谢扶扶着门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尖锐又细密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她靠在墙边缓了片刻,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的自制力。 眼前的人是她亲自带回来的血仆,是天生就能让她血脉躁动、食欲大开的存在。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对她而言,干净又清甜,像熟透的果实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勾着她骨子里最原始的渴望。 那股气息无时无刻不缠绕在她的鼻尖,挥之不去。 可她偏偏忍下来了。 顾及着祁云檀的心理状态,再加上她自己心底也藏着一丝丝对吸血抵触情绪。 于是她就这样硬生生忍着头痛,忍着身体里翻涌的渴望,忍着近在咫尺、让她垂涎欲滴的甜香,把人安安稳稳地带回家,关在这间房间里,从未有过半点逾矩。 每次实在压制不住渴望时,也只是浅尝辄止,轻轻触碰便立刻收回,从没有真正对他下过狠手。 真是正人君子啊,谢小扶。 偏偏这人似乎不知道他在她眼底是多么美味的食物,他只看见谢扶紧紧皱着眉,双眼紧闭,额角渗着一层薄汗,整个人虚弱地靠在门框上,一副痛苦的模样,心底那点戒备瞬间被担忧压了下去。 这位从前高高在上、被人捧在掌心里的祁大少爷,心性单纯得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绵羊,此刻全然忘了对方是将自己囚禁于此的人,下意识地就往对方的“狼嘴”里主动凑了上去。 “你……你是头又痛了吗?” 祁云檀猛地从温暖的被子里钻出来,单薄的睡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他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床边,离谢扶更近了些。 犹豫不过一瞬,他便伸出带着掌心温度的手,轻轻抓住了谢扶垂在身侧的手腕,声音发软,带着几分笨拙的关心:“我、我给你按摩吧,说不定能好受一点。” 察觉到谢扶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祁云檀脸上依旧维持着一本正经的平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可藏在发丝下的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从粉嫩变成浅红,再到发烫,连耳骨都透着羞赧的薄红。 主动提出给囚禁自己的人按摩……这种事无论想多少次,都让他觉得羞耻又别扭。 可他还是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头那点窘迫与不自在,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笃定:“那次之后……我真的有学。不是随便按的。” 谢扶:这都不试她还是个人吗?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干涩,目光在房间里随意扫了一圈,声音带着几分刚忍过痛苦的沙哑,直白地问道:“躺哪儿?” “……什么?” 祁云檀一时没反应过来,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一僵,茫然地抬眼看她,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谢扶抬了抬眼,语气自然又直接:“按摩,你说,躺哪儿给你按?” 这话一出,祁云檀瞬间慌了神,脸颊跟着耳朵一起发烫,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床、床上……不不不!还是沙发吧,沙发宽敞……算了算了,还是床上吧,床上舒服一点……” 他越说越乱,到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般低下头,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没关系的吧? “行。” 对方主动邀约,谢扶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自然而然地往床上一躺,闭眼,“来吧。” 祁云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紧紧抿住了嘴唇,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淡红。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弯下腰,指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搭在了谢扶额头侧边的穴位上,刚要按照学过的手法轻轻按揉,指尖却突然触到了一片微凉的湿意。 他猛地顿住动作,微微一惊,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细碎的责备:“头发要擦干呀。” 本来这人就有头疼的毛病,洗了头还不知道擦干。 疼死她活该! 谢扶没有反驳,反倒万分配合地从床上坐起身,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从前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祁大少爷,此刻倒是却比谁都自觉。他默默伸手拿起放在床头的干毛巾,轻轻覆在谢扶的头发上,一下一下、耐心又轻柔地擦拭起来。 真是的,他生平所有照顾人的“第一次”,全给眼前这家伙占干净了。 第402章 变态大舞台(19) 谢扶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是有些自讨苦吃了。 让祁云檀给自己按摩,简直就相当于把快要饿疯的人,硬生生地拽到摆满山珍海味的桌前,让她眼睁睁看着、闻着,却一口都不能碰。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受着那双手落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祁云檀的手指修长,指腹柔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不轻不重地按着。 他的手法其实还有些生疏,力道时轻时重,偶尔还会按错地方,但谢扶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香味牵走了。 那股挥之不去的,引得她食欲大发的香味,因着主人的靠近,一直在她的鼻尖绕啊绕,绕啊绕。 祁云檀大概是洗完澡没多久。 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他本身的血液气息,像一根细软的羽毛,一下一下搔在她的心尖上。 她的喉头微微滚动,齿尖开始发痒。 不能想。 不能想吸血的事。 不能想他血液的味道。 不能—— 祁云檀的手指挪到了她的后颈,轻轻按了按那里的穴位。谢扶的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股香味更近了。 近到她几乎能尝到那血液的甜意,近到她能听见祁云檀的脉搏,就在她耳侧,一下,一下…… 谢扶猛地睁开眼。 她一把推开祁云檀的手,动作大得有些狼狈。祁云檀被她推得往后一仰,手撑在床沿才稳住身子,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明显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咳。”谢扶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你好好休息吧。”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祁云檀僵在原地,一只手还停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按摩的姿势。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还有她皮肤淡淡的温度。可下一秒,就被她猛地推开,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抓住。 就像他这个人。 从祁家一夜崩塌,他被她强行带回这里开始,他就像是被攥在她掌心里的东西,她想要,就拿来,不想要,就随手推开。 他慢慢收回手,五指缓缓收拢,攥成一个紧绷的拳。 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发颤。 为什么……推开他? 是他按得不好吗? 他确实不太会按摩,虽然这段时间他已经跟着视频学了一段时间的按摩了,但刚刚更多的还是按着自己的感觉来的。 是他按得太轻了?还是太重了? 是他笨手笨脚,让她觉得厌烦了? 祁云檀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牙齿用力,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空落和恐慌。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好像,又让她不满意了。 而另一边,逃回自己房间的谢扶,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腔。鼻尖萦绕的,依旧是祁云檀那挥之不去的独特香气, 差一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齿尖已经探出来了,抵在下唇内侧,又尖又痒。 就差一点点。 若是她从来没有吸食过人类的血液,也就罢了。 偏偏谢扶其实是咬过祁云檀的。 只是那个时候,祁大少爷被人下了药,没什么印象罢了。 她和白夜远一起被绑架那次,谢扶刚开始是记得要找救援的,可爆炸掀起的厚重砖块,却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背上,划开了一道极深的伤口。伤口,又深又长,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 剧痛瞬间席卷而来。 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浸透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眩晕。 谢扶的愈合能力本来就不像乜堇那么强,更何况对于血族来说,失血过多才是最严重的事情。 失去的是自己的血,比长时间不吸食新鲜血液,还要可怕。 她当时昏昏沉沉,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但心里还一直记挂着要找救援的事。 可血越流越多,身体越来越冷。 爬过的地面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她的血和地上各种乱七八糟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血痕和污渍。 理智,像是被潮水一点点淹没,逐渐模糊。 混沌之中,一股极其清晰、极其诱人的香气,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昏昏沉沉的谢扶,像是被那道香味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循着味道走过去。 脚步虚浮,意识模糊,脑海里只剩下那道勾魂摄魄的香味。 然后,她看见了祁云檀。 那时祁家还风光无限,没有破产。他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祁大少爷,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傲气和张扬,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旁人模仿不来的矜贵。 只是那天,他状态并不好。 不知道被人下了什么药,步子晃晃悠悠,眼神涣散,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已经失去了大半力气和意识。 即便如此,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让他即便是在此刻,依旧显得没那么狼狈。 谢扶当时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身体里的饥饿和空虚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哪怕在那样混沌的状态下,她残存的理智依旧告诉她——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咬人。 不能暴露身份。 不能惹麻烦。 她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搂过身形晃悠的祁云檀,带着他往旁边阴暗偏僻的角落里退。男人没有多少反抗之力,被她轻易地带进阴影里。 贴近的瞬间,那股香气更加清晰。 近在咫尺。 谢扶再也撑不住。 她搂着他的腰,将人按在墙角,微微仰头,准确地找到了他颈侧跳动的脉搏。皮肤细腻温热,触感清晰,下一秒,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疯狂的渴望,微微张口,尖牙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祁云檀喉咙里溢出。 他原本就涣散的眼神,瞬间因惊恐而瞪大,清醒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推开趴在自己颈侧的人,可浑身发软,力气像是被抽干,无论怎么用力,都推不开身上这个被食欲支配的人。 “放开……”他的声音发着颤,带着恐慌和一点微弱的哭腔,“放开我……” 祁云檀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细微的刺痛,以及那阵诡异却并不让他太过排斥的触感。 谢扶闭着眼,沉浸在那阵令人战栗的满足里。 太久没有尝到这么合心意的味道了。 清甜,温热,醇厚,一点都不腥腻,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填补她空虚的身体,缓解着失血带来的剧痛和虚弱。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能感觉到力气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每一口,都让人往更深处沉沦。 她几乎要舍不得松开。 可残存的理智,依旧在提醒她。 不能多吸,不能把人吸死,不能留下无法挽回的后果。 祁云檀的挣扎越来越弱。 药效和失血让他很快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靠在墙上,任由她咬着。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什么焦距了,只是茫然地看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墙壁。 眼角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滑下来,没入发鬓。 然后更多更多滚烫的泪珠从他眼角流出,砸到她掐着他脖子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谢扶才勉强克制住本能,缓缓松开了口。 她靠在祁云檀肩头,大口喘着气,身体依旧在轻轻发颤,一半是满足,一半是强行克制的痛苦。 他颈间的伤口被她下意识地用能力简单愈合,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而祁云檀,早已彻底昏了过去,靠在她怀里,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吸食他的血。 再后来便是祁家破产,负债累累,曾经风光无限的豪门,瞬间沦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祁家上下树倒猢狲散,而祁云檀,这位昔日的祁大少爷,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成了无家可归、人人可以踩一脚的落魄子弟。 谢扶终于找到机会将自己念念不忘的“血仆”接回了家中。 不过,血仆还不知道自己是血仆就是了。 虽说人现在被关在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谢扶想,大可以强迫着,逼他日日给自己供血。 但,或许是他那时候落在她手背上的眼泪太过滚烫,一时半会儿,谢扶并不想强迫本就因为被她囚禁而心神不宁的祁云檀。 第一次是意外。 是她失血过多,神志不清,才会在那种情况下咬了他。 不会再有下一次。 今天。 实在是有些自讨苦吃了啊。 “小姐,您又难受了吗?” 低哑清浅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无声无息的,从感受到谢扶状态不对,影子就默不作声地出现在她身边。 谢扶闭着眼,没有回头,早已习惯了这份妥帖的照料。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任由身后的人俯身靠近,宽大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角,再缓缓下移,顺着紧绷的肩颈线条一点点按揉。 指腹力道沉稳而温柔,精准地揉开她头痛时紧绷的筋络。 只是今天,一切都有些不一样。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影子身上被她忽略多年的香味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于是乎,影子按了没多久,谢扶就猛地坐起身,撇过头没去看。: “不用按了!你出去吧!” 她今天大概真是饿了。 一看到白夜远,就很难不想起那天的事。一想起那天的事,想起第一次吸血的感觉,舌尖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难耐的痒意,就觉得……食欲大开。 本来她还以为只有祁云檀闻起来香香的,怎么现在,影子闻起来,好像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 …… 谢扶!! 谢小扶!! 别找了!别找血仆了行吗?要找几个血仆才能够啊!!真没懂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你能不能有点儿骨气! 她怒而抬手,高高抬起,又恨铁不成钢地轻轻落在自己漂亮的小脸蛋上。 再怎么说,她的小脸蛋也没做错什么事不是。 她不是那种迁怒的人。 更何况,某人觉得自己相当有骨气,拒绝得也是相当果断。 但实际上,落在影子眼里,便是—— “你(咽口水)出去(咽口水)吧(咽口水)!” 影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迅速被更深的臣服与温顺覆盖。 他从不是不懂察言观色的傻子,更不是对主人情绪毫无察觉的死物。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下一瞬,沉稳挺拔的身影骤然屈膝,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膝盖落地的声响沉闷而清晰,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虔诚。 他上身微微前倾,头颅深深低下,乌黑的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后颈与绷紧的肩线。 那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带着一种心甘情愿被掌控、被索取的绝对臣服,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恰到好处,顺从得令人心尖发颤。 他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对着她的背影,只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诱哄般的温顺。 “主人,请。” 他本来。 从被挑选、被驯养、被留在她身边的那一刻起,就是作为大小姐专属的血仆存在的。 他的血,他的人,他的一切,本就完完全全属于她。 能成为大小姐的食物。 一直一直。 都是他的荣幸。 银黑色面具覆住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绷的唇线,冷光在面具弧度上流转,藏住所有情绪,却偏生透出一股慑人的顺从。 见谢扶久久未动,他膝行向前一寸,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靠近光源,不敢惊扰,却又带着不容错辩的虔诚。 膝盖擦过地面,无声无息,脊背挺得笔直而谦卑。 他微微仰头,面具之下,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气息微沉,喉间轻滚出一声低哑缱绻的呼唤: “主人。” 第403章 变态大舞台(20) 非要说的话,谢扶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对方都跪在她的脚边,低着头,露出后颈那道脆弱的弧线。脖颈在她眼下也是一览无余,皮肤下面就是温热的血管。 恰巧她现在又很饿,他只要抬起头,只要把脖子再往前送一点,她就能咬下去。所以—— “出去。” 谢扶冷声命令道。 影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仍然低着头,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和那双永远垂着的眼睛。 “主人……”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 “出去!” 这次她是真的生了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扶顺手抓起手边的玻璃杯,猛地砸在他身侧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有几片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很远。 谢扶背对着他,没有再多分给他一个眼神。 他一向最温顺。 他一向最听大小姐的话。 可是。 只有这次。 谢扶背着身,只听得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挪动。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影子离开的脚步声,是玻璃碎片被踩到的细响,是他终于听话地退出这间房、带上门的声音。 直到那股气息离她越来越近。 直到她感觉到有人跪在了自己身后,近得几乎贴上她的脚跟。 谢扶猛地转过身:“你疯——”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跪在那里,膝行一步,再一步,绕过那些玻璃碎片,直到贴近她的脚尖。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虚虚抱住了她的腿。 不是那种用力的、纠缠的拥抱。只是虚虚地环着,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满地的玻璃碎片还没来得及打扫,他就那样跪在上面,膝下压着几片锋利的碎玻璃,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那双一直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此刻已是波涛汹涌。 沉默了多年的黑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翻涌起来。 “我愿意的。”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一直都愿意。” 跟命令没有关系。 一直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影子认识谢扶的时间,其实比乜堇还要早。 她的过往、她的经历,他比乜堇更清楚。 你想装作正常人,那我就陪你一起做正常人。 可是。 如果你累了。 如果你撑不住了。 如果你感到痛苦了。 如果你不想再装了,如果你想做回怪物—— 那我也不能幸免。 别抛弃我。 别摘出我。 那样我才会真的死掉。 让我做你一辈子的同伙。 做你最顺手的刀,最安静的影子,最不会背叛你的共犯。 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毕竟,他生来就是为了做她的影子的。 谢扶长睫颤了颤。 她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人。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影子几乎要以为,她会再次发怒,会一脚把他踹开,会再也不理他时—— 谢扶动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搭上他的脸。 指尖触到面具的边缘,那副他戴了十几年的面具。冰凉的,坚硬的,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面具。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影子僵住了。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他想开口说不要。 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谢扶的手指稍稍用力,一点点,揭开了他的面具。 银质面具被轻轻摘下的那一瞬,室内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底子极好。 只是从眼角到下颌,半边脸颊布满了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疤痕。 新旧交叠,深浅不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过,又勉强缝合。 狰狞,刺眼,触目惊心。 可谢扶看着那些疤痕,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仿佛没有看见那些丑陋的印记,反而透过那层层疤痕,清晰地看见了当年那个瘦小、沉默的小男孩,一点点长大的模样。 影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他想低头,想躲开她的视线,想把脸藏起来。 可谢扶的手没有离开。 她的指尖落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下面。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和另一边完好的皮肤完全不一样。 谢扶摸着那道疤痕,轻声问他:“痛吗?” 影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摇摇头。 “不痛。” 这是真话。那些疤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已经不痛了。 他只是……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不习惯把自己的脸暴露在灯光下,也不习惯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谢扶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可下一秒,她脸上那点笑意骤然淡去,神情一下冷了下来。 她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凉丝丝的:“痛才好呢。” 痛才知道长记性,才不会在她面前再提什么当怪物的事。 脸还被捏着,姿势有些别扭,可是他完全没有要挣开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思考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说: “那我痛。” “油嘴滑舌。”谢扶被气笑了,又捏了下他的脸。 明明以前是个连话都很少说的人,现在倒是越来越会顺着她的心意说话了。 影子不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她脚边,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谢扶抬腿,从他的怀抱中挣开。 “以后别说这种话了。”谢扶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扶忽然低头。 她伸手,一把抓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咬了下去。 只是那么轻轻地一下,齿尖刺破皮肤,留下两个浅浅的痕迹。血珠渗出来,红的,温热的。带着那么点惩罚的意味。 像一个标记。 谢扶直起身,看着他手腕上那对不深不浅的尖尖牙印,又抬眼看他的脸。 “高兴了?” 影子不语,只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痕迹。 那两个小小的牙印,正在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才没有高兴。 他又不是需要被人哄着的小孩。 影子抿着唇,没说话,只是依旧盯着那道牙印呆呆地看。 谢扶懒得再跟他纠缠。 她挥了挥手:“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哦。” 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有点委屈,却还是乖乖起身。 膝上还沾着玻璃划破的细小伤口,有几片碎渣嵌进肉里,可是他像完全没感觉一样,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好。 “……伤口记得处理一下。”怕某个呆子又把这当“小事”抛之脑后,谢扶还是好心提醒一句。 “好。”影子应得倒是乖巧。 他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 没有一丝声响。 影子站在紧闭的门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隐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像一道真正的、没有生命的影子。 他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外。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她房间里还亮着的灯。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 借着那点光,看自己的手腕。 那两个牙印还在。 浅浅的,尖尖的,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 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放下手,靠回墙上,继续守着那扇门。 房间里没了动静。灯过了很久才灭。 嘿嘿。 手腕上那个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第二天早上,谢扶打开门的时候,影子还站在门口。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好像一晚上都没动过。 谢扶看着他。 他也看着谢扶。 两人对视了三秒。 片刻,谢扶的视线缓缓下移—— 影子还没反应过来,大小姐的巴掌就扇到了他脑袋上。 “我让你处理的伤口呢?!” 嗷嗷嗷——! 影子瞬间委屈地缩了缩肩,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点混乱又滚烫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他不是故意的。 昨天被她咬了那一下之后,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满脑子都是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牙印,哪里还记得什么伤口不伤口。而且,就这么点小伤…… 当然,这些话他要是说给大小姐听,只会被揍得更厉害。 影子抿紧唇,乖乖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受着。 于是,当天,因为忘记了大小姐命令的影子,被罚着放了三天假。 乐极生悲啊乐极生悲。 当然,乐极生悲的也不止影子一个人。 下午,谢扶窝在沙发最舒服的角落,长腿随意搭着,手边放着微凉的饮品,安安静静享受这自己的悠闲时光。 她闭着眼,呼吸都轻缓下来,几乎要被这暖烘烘的氛围哄得睡过去。 可这份惬意还没持续多久,玄关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谢扶睁眼的瞬间,便和推门进来的乜堇直直对上视线。 空气安静了一瞬。 男人一身利落装束,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她,没多言语,只是抬步便要上楼。 谢扶也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享受小扶的悠闲时光。 然而,没两秒。 楼梯上传回熟悉的脚步声。 乜堇去而复返,倚在楼梯口,垂眸看向沙发上一脸闲适的人,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我记得今天,好像是工作日吧?” 谢扶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僵住。 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 完蛋、完蛋、完蛋! 她都忘了自己还要上学这回事了。 眼见某人脸上肉眼可见的心虚,乜堇低笑一声,好心情地晃了晃手里握着的手机,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机身,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又笃定的纵容: “叫声‘小叔’,小叔给你请假。” 谢·宇宙无敌好学生·各科老师的心头宝·年级第一获得者·扶不屑笑笑:“我自己也可以请。” 乜堇闻言,尾音轻轻拉长,拖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调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 “这样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倚在沙发边缘,垂眸看着窝在里面的人,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都戳在小扶的心坎上。 “看来作为监护人,我是得好好查查,我家这位乖孩子,到底背着她这唯一的监护人,私底下给自己悄无声息请过多少次假了。” 哈哈。 你说这事整的。 谢扶“啪”地一下拍桌而起:“乜堇,我还没有原谅你想吃我这回事!”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乜堇眉梢微挑,脸上笑意不减,反倒添了几分无辜又无赖的散漫,他微微歪头,语气坦荡得令人牙痒:“乜堇想吃你,关我这个小叔什么事?” 哇—— 真的好不要脸啊。 谢扶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下一秒—— “请假的是过去的谢扶,关现在的谢扶什么事?”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混账道理,连眼神里那点理直气壮的任性都如出一辙。 哇。 跟他如出一辙的死德性呢。 不是他说哈,也不是他乜堇想显摆什么哈,只是事实都摆在这里了呀—— 很明显嘛,他养大的孩子跟他就是像哈。 “这次就算了,没有下次。” 乜堇心情明媚,本来也不打算同她计较。 说完便转身,打算上楼处理自己的事,可刚走出几步,回味着刚刚谢扶突然的沉默,猛地意识到什么,一向从容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你还打算有下次?!” 他都回来了下次请假竟然还不找他这个小叔?! 凭什么啊! 嫌疑人谢某低头不语。 你说这地板怎么长得就那么像地板呢? “呵。” 乜堇可没想给她逃避问题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正要把这不让人省心的死孩子的脸给掰起来,忽然听到智能门铃传来一道青涩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谢扶同学家吗?” 第404章 变态大舞台(21) “自作自受”说的大概就是现在的谢扶。 空气中飘来一阵甜而不腻的烘焙香气,混着淡淡的奶油与坚果味,勾得人舌尖发馋。 谢扶下意识地抬眼,就看见乜堇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甜点,慢悠悠地从厨房方向走了过来。 男人还穿着应酬穿的衬衫,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一举一动都优雅得无可挑剔,活脱脱一副温柔体贴、成熟稳重的好长辈模样。 上一秒还围着谢扶叽叽喳喳、热闹得不行的学生们,在看见乜堇的那一刻,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个乖乖巧巧地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异口同声地喊道: “叔叔好!” 叔叔。 叔叔就叔叔吧。 毕竟以某只血族的年纪,当这群学生的爷爷都绰绰有余。 他面上露出一个还算真诚的笑:“不用这么客气,你们抽出时间来看小扶,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 谈笑间,他长臂一伸,动作自然随意,轻而易举地便从谢扶手边捞过了那块刚出炉、还带着温热香气的小点心。 谢扶:“……” 她手都伸到一半了。 男人笑容温柔,一副“好好家长”的样子:“听话,你不是还生、着、病吗?等你病好了再吃昂。” 拿什么请假不好,偏偏拿自己的身体当借口。 今天这群学生要是不来,乜堇都不知道谢扶在班上的人设究竟是多么“弱柳扶风”的谢妹妹。 请病假就要有请病假的觉悟啊。 小骗子。 两人对视一秒。 在如愿收获了谢扶暗戳戳的一个眼刀之后,乜堇心情愉悦地将他专门让厨房按谢扶喜好烤好的小点心一口塞进嘴里。 偏偏不明真相的同学们还把他当做什么温柔体贴的好家长,一个个跟着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劝她: “是呀小扶,你就听叔叔的话吧。”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不能吃太甜的。” “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去吃甜品,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管够!” 谢扶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堪称僵硬的笑容:“……谢谢。” “我们家小扶能交到你们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太幸运了啊。”乜堇在旁边感叹,语气真诚得不得了。 “没有没有……”正对着乜堇的学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虽然她是班长,但是过来探望谢同学的想法其实不是她自己最先想出来的,还是她不小心听到了嵇穗和林远的聊天,才想到这一茬的。没想到最后竟然能来这么多的同学。 不过,话说回来,嵇穗呢? 班长困惑地扫视了一圈,依旧没见到嵇穗的人影。 奇怪。 刚刚进门的时候,她明明还看到嵇穗了的。 班长又找了他一圈,还是没看到人。不过倒是瞥到了人群中的林远。 明明是一起来的,林远在,嵇穗没理由不在啊。 难道是去洗手间了? 班长心里暗自疑惑,还想再找一找,恰好旁边有同学聊到了班级里最近的事情,话题正好扯到她身上,她便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困惑,转过身,笑意吟吟地加入了聊天。 * 嵇穗站在二楼卫生间的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头发,OK。衣领,OK。表情—— 他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又觉得太假,收回去。再挤一个,还是不对。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凌厉,身形挺拔高大,明明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却因为此刻他眼神里那股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而给人一种“好欺负”的错觉。 他心里,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紧张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的同桌,不,前同桌。 他也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就是因为在办公室听到她又请了一段时间的病假,实在没忍住,才想找个机会过来看一眼的。 可是真远远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够。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他心绪纷乱,做足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准备拉开卫生间门走出去的时候—— 咚——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声响,突兀地从走廊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重,像是有什么人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嵇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浑身一僵。 这是什么声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刚刚那声音……很明显就是有人摔倒了。而且听这动静,摔得应该不轻。 难道是谢扶家的什么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老人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嵇穗心中也不由得着急起来。 万一真的是老人摔倒了,没人及时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再犹豫,立刻迈开脚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谢扶家的别墅实在太大了。 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分布着一间间房间,房门紧闭,安静得有些过分。 刚才那一声响过后,周围又恢复了死寂。他根本无法确定,声音究竟是从哪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果然还是得赶紧下楼找人来帮忙吧? 嵇穗刚这么想着,转身就要跑下来寻求帮助。恰在他转身的瞬间—— 咚! 咚咚! 又是两道沉闷的响。 不过这一次的声音,和第一次他听到的声音似乎有些差别。 不再是单纯的摔倒声,反而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撞击着什么。 嵇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立刻停下脚步,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方向。 这一次,他大致能确定位置了。 他顺着声音,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直到,他停在了走廊最深处、最角落里的那一道房门前。 声音,像是就是从这扇门后面传出来的。 可是奇怪的是,在他走到门口的瞬间,那声音却又突兀地消失了。 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嵇穗站在门前,微微蹙眉。 他并不能完全确定,声音一定来自这里。但让他笃定地停在这扇门前的原因,并不是声音。 而是这扇门本身。 二楼走廊上其他所有的房间,都是清一色的精致木门,纹理细腻,风格统一。 唯独这一间。 门的样式和其他房间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可材质,却是冰冷坚硬的铁。 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冷光。 一扇普通的客房,用得着装一扇铁门吗?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出事了。 嵇穗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问……里面有人吗?” 他等了两秒,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刚才那几道沉闷的响声,还在耳边回荡,让人心里发慌。 犹豫了一瞬,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 指尖微微用力。 ——门没锁。 门把手轻松地向下转动。 嵇穗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把门推开。 不管里面是谁,哪怕只是看一看情况,也好过在这里胡乱猜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推开那扇铁门的瞬间—— 一道幽幽的女声忽然出现在他的背后: “你在做什么?” 嵇穗一个激灵,放开了手中的把手。 谢扶抱着胳膊站在他的身后,就那么不偏不倚地直直望向他。 嵇穗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我、我……”他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紧张得耳根都微微发红,“我刚刚好像听到……听到有人摔倒的声音。很大一声,所以我就……” 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 在谢扶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 谢扶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淡淡,没有丝毫波澜。 “你听错了。” 她轻而易举地便给他下了定论。 “二楼这边没人住,都是空房间。” “是、是吗……” 嵇穗松了一口气。 他自然是不可能怀疑谢扶的话的。 没出什么事就行。 他心底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开。 可这一松下来,刚才被惊吓冲淡的紧张与局促,又一次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面对谢扶,他整个人顿时变得束手束脚,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笨拙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还在生气吗?” 一句话问出口,他自己先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他一说,谢扶适才想起来自己在学校见他的最后一面,还是被他误会自己生了他的气,找老师调换位置的时候。 那时候的生气是谢扶演出来的,但现在嘛—— 咚! 一声巨响,猝不及防地从身后那扇铁门内炸开!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沉闷而压抑,而是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愤怒。 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急促而猛烈的撞击声,接二连三地从门后传来。 震得人耳膜发颤。 清晰无比,绝不可能听错。 嵇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里面……真的没东西吗? 这动静,怎么看都不像是空房间啊。 他心里充满了困惑,却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谢扶,声音带着一丝茫然:“这里面……好像真的有东西。” 谢扶神色依旧淡淡,没有半分慌乱。 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嵇穗与那扇铁门之间,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拉开了与房门的距离。 “没什么。”她语气平静,“养了一只小宠物而已。” “别靠近,当心被咬。” 嵇穗低头,瞧着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扣在他胳膊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微凉的触感。 心跳,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加快。 呆了一会儿过后,他才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嘴上答应不算,他还听话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不再盯着那扇门看。 今日换了别的什么人来,多多少少会生出点疑心来。可惜里边的“小宠物”运气实在不佳,碰上个被自己“前同桌”完完全全蒙骗了心智的家伙。 哪怕撞到不少次眼前这位“乖学生”奇怪的一面,但一遇到这种场景,尤其是对方似乎还在关心他的时候,嵇穗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那毫无准确度可言的直觉。 那只手还扣在他胳膊上。 没有松开。 谢扶站在原地,目光从那扇门上一掠而过。 门后面已经彻彻底底地安静了。 谢扶转而看向自己身边的人。 嵇穗却低着头,还在盯着她那只扣在他胳膊上的手看。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的耳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谢扶:“……” 大哥我真求你了。 她有些嫌弃地松开手。 嵇穗的胳膊落下去,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谢扶没什么精力应付他。 她现在,更想好好教训一下某个似乎突然迎来“叛逆期”的大少爷。 “既然没事了,那嵇同学——” 她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落在嵇穗身上,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打发下楼。 可就在视线扫过他身上的瞬间,一丝极淡、却格外刺眼的金属光泽,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那抹光泽很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可谢扶的眼神,在那一刻骤然一缩。原本散漫的神色,瞬间严肃了一瞬。 那是…… 她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下一秒,谢扶已经到了嘴边的打发的话,骤然一转。 她看着嵇穗,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既然来了,也别着急下去。” “嵇同学——” 她微微偏头,语气轻松自然,带着几分随意的邀请: “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家吧。” 第405章 变态大舞台(22) 五岁之前,谢扶没见过真正的天空。 她抬头,触目所及永远是泛着冷光的合金穹顶,或是实验舱厚重密封的舱门,一层又一层,把整个世界严严实实地罩住。 除了她,这个庞大的实验基地里还有很多别的孩子。 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被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抱来抱去,哭得声嘶力竭。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 在这群如同蝼蚁般被圈养的孩子里,谢扶的年纪平平无奇,却成了整个实验室最受“青睐”的实验体——编号0627。 因为她实在是,太完美了。 或者说,顽强。 她像一株扎根在石缝里的野草,贫瘠、瘦弱、受尽碾压和摧残,却偏要拼尽全力向上生长,哪怕根茎被碾碎、枝叶被折断,也从未真正低头。 那股蓬勃到近乎诡异的生命力,让见惯了生离死别、早已麻木不仁的研究人员都一次次感到震惊与不解。 他们见过太多实验体在痛苦中抽搐、衰竭、死亡,唯有0627,无论承受多少次注射、多少次基因改造、多少次濒临死亡的实验,总能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太完美了,”她常常听见他们这样说,“这个实验体太完美了。” 完美。 谢扶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每次他们说她“完美”的时候,就意味着下一次实验很快就要来了。 血族。 一个无论是寿命还是体能都甩普通人类好几条街的神秘种族。 倘若,有一种实验,能将普通人改造成血族的话。那么从某种层面来说,是不是延长了那个人的寿命? 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的基因实验。实验室中大大小小的孩子死了那么多。 有些是她认识的,一起吃过饭,一起待过观察室。有些还不认识,的只在走廊里见过一面,下次就不见了。 那些空出来的床位,很快就会有新的孩子填上去。 那些消失的面孔,很快就再也没人提起。仿佛这些人从未存在过。 唯有她,还活得好好的。 不仅活下来了,甚至还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说,她现在是“人造血族”了。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介于人类和血族之间的东西。 研究人员曾无数次对着她的检测数据狂喜不已,这群人很快发现,这个被改造出来的“人造血族”,竟拥有一个真正血族都不具备的优势—— 无需以血液为食,普通人类的食物就能维持生命。 这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最得意的地方。 这意味着,实验打破了血族最核心的生存限制,若是技术成熟,将是颠覆世界的突破。 只是这技术到底还太青涩,人造血族与真正的血族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寿命、体能、自愈能力,都远不及纯正血族,而最致命的,是基因排异反应。 研究人员很快发现,新鲜的血液能暂时缓解这种痛苦,可那不过是饮鸩止渴—— 每一次饮血过后,下一次排异发作的痛感就会翻倍,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把人一点点拖向永无天日的深渊。 这个副作用的存在,让幕后老板的永生计划彻底搁浅。毕竟他要的是完美无缺的永生,而不是变成一个随时会丧失理智、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失控的怪物。 谢扶没见过那个幕后老板。她只知道,所有穿白大褂的人,都听他的。 他下达命令,白大褂执行。他说要做实验,白大褂就做实验。他说要抓孩子,白大褂就抓孩子。 那个人在某个地方,透过那些摄像头,看着在场所有人。 谢扶时常会盯着摄像头看。 她知道那边有人,也知道那个人正在看她。 她不躲,更没有丝毫害怕,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看。 她想让他记住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天,这双眼睛的主人会成为你的噩梦的。 * 狭窄的监控室里,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聊着天,语气轻佻: “欸,你说,咱们绕来绕去做实验,就不能像电视剧那样——让真的吸血鬼咬一口,直接把人转换成血族,这不比基因改造省事?” “想什么呢?真血族多记仇,咱们老板这些年抓了多少血族做实验,扒皮抽筋、抽髓取血的,仇都结到骨子里了,真让人家咬一口,怕是当场就被吸成干尸,连骨头都不剩。” “谁说找野外的吸血鬼了?咱们实验室不就养着一只现成的小的吗?” “你说0627?我劝你少打她的主意,你忘了上次……” “啊——!!” 一声惨叫,打断了他后边的话。 两个研究人员脸色骤变,慌忙朝着声音来源跑去。 那是基地最深处的核心实验区,平日里只有最高级别的研究人员与幕后老板才能进入。 等这二人赶到时,只见实验室原本光洁如镜、一尘不染的白色地面上,晕开一大滩刺目的鲜红,粘稠的血液顺着地面的缝隙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而他们刚刚谈论的实验体0627,正小小的一团坐在血泊里,凌乱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沾着刺眼的血渍,像一朵在黑暗里骤然绽放的、艳丽至极的花。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在实验室里永远戴着银色面具、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幕后老板。 他的右臂衣袖被狠狠撕裂,手腕到小臂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涌出,滴落在地上,汇成那滩骇人的血泊。 他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阴鸷不已,正死死盯着地上的小女孩,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在场所有成年人都不敢喘息。 谢扶却缓缓抬起头。 她不过五岁的年纪,身形瘦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脆弱得一折就断。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此刻该有的恐惧、慌乱、求饶,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夹杂着恨意与冰冷的暴戾。 她微微偏过头,嘴唇微张,“呸”了一声,吐出一块模糊的、带着血肉的碎块,落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她漫不经心地抬起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动作冷漠,仿佛刚刚咬掉眼前之人一块肉的,不是她一样。 那一刻,在场所有研究人员都打了个寒噤。 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被他们圈养、实验、操控了五年的孩子,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可怕得多。 戴面具的老板盯着地上的谢扶看了许久,原本阴沉沉的气息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而诡异的笑。 变声器扭曲了他的声音,带着机械的杂音,刺耳又阴冷:“够聪明,还知道自己最大的仇人是谁。” 他太清楚0627的价值。 这个孩子外表与普通孩童无异,体内却流淌着被改造过的血族基因,早已不是纯粹的人类。 她现在尚且保有清醒的意识,对血液充满抗拒,每次被迫饮血都会拼命挣扎、撕咬、反抗,可随着年龄增长,基因排异的副作用会越来越剧烈,那股刻在基因里的对人类血液本能的渴望会彻底吞噬她的理智。 总有一天,她会变成一只失去人性、只会袭击人类、疯狂吸食血液的怪物。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个时候。 老板从不担心她会反抗到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个五岁的孩子,再顽强,也不过是掌中之物。 他有无数种方法,慢慢磨掉她所有的棱角,把她变成最听话、最完美的容器。 可他没想到,谢扶不仅活到了那一天,还亲手毁了他的实验室。 谢扶五岁那年的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官方严查,打乱了实验室的节奏。 为了避免暴露,实验室幕后的主人开始了迁移计划。 只是时间紧、任务重。 基地里的人慌作一团,能带走的核心设备、实验数据、珍贵样本被连夜打包,而那些短时间内无法转移、又可能留下证据的东西——包括那些没有价值、奄奄一息的实验体儿童,统统被列入了销毁名单。 他们要一把大火,把所有罪恶都烧成灰烬。 0627是实验的唯一成功体,是老板志在必得的宝贝,自然被列入了优先转移的名单。 可平日里,这些研究人员张口闭口就是“怪物”“小畜生”,对谢扶避之不及。 但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忙着打包数据,忙着销毁证据,忙着逃命,竟然愚蠢到把0627换成一个普通的小孩,把她独自一人锁在了关押实验体的牢笼里之后,连个看守都忘记配备。 这群人用来销毁证据的方式,是预埋在基地各个角落的炸药。 倒计时启动,刺耳的警报声在基地里疯狂回荡,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死神的眼睛。 牢笼里的谢扶,听着外面慌乱的脚步声,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光。 这是她等了很久的机会。 被改造过的基因赋予了她异于常人的体能,她攥紧拳头,狠狠砸向牢笼的铁门。 一下、两下、三下……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的拳头很快血肉模糊,却丝毫没有让谢扶的动作慢下来。 “哐当——” 一声巨响,铁门被硬生生砸开。 来不及感叹自己有多牛了! 谢扶猛地冲了出去,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跑过一间间冰冷的实验室,跑过一个个堆满孩子尸体的房间,跑向那些即将被销毁、被灭口的同伴牢笼。 她用尽全力砸开每一把锁,把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从牢笼里拉出来。 “跑!” 孩子们愣了一瞬,随即跟着她,朝着基地唯一的紧急出口狂奔。 跑到走廊尽头,跑到一个岔路口,跑向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那是出口。 真正的出口。 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天空。 不是钢铁穹顶,不是实验舱的舱门,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蓝得让人想哭的天空。 就在绝大多数孩子冲出基地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这座囚禁了无数孩子多年的地下牢笼,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坍塌,钢筋水泥碎裂一地,所有的罪恶都被埋在了厚厚的废墟之下。 死在这场爆炸里的,还包括许多来不及撤离的研究人员。 毕竟爆炸程序这段时间就摆在谢扶眼前,她不动动手脚实在说不过去。 身后是爆炸声,是惨叫声,是那些人追过来的脚步声。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后来有人拉她,有人喊她,有人拽着她往更远的地方跑。她跟着跑,跑过田野,跑过山坡,跑过一条又一条路。 跑到跑不动了,跑到天黑了,跑到身边一个同伴也没有,跑到那些人再也追不上她。 她终于脱力。 再然后,她就被乜堇带回了家。 十四年了。 距离那场爆炸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谢扶站在谢家二楼的走廊里,安静地看着嵇穗耳上的那个耳坠。 银色的,小小的,反射着窗户透进来的光。 上面的图案,真漂亮啊。 十四年前,地下基地,那个永远戴着面具的幕后老板,他的面具上、袖口上、手杖上,也都刻着一模一样的纹章。 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看来,那人对他自己的设计,似乎很是满意啊。闹出这么大的事,都舍不得销毁干净。 谢扶抬眸,看向面前一无所知的嵇穗。 她弯了弯眼睛,温声问他:“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家吧。” 嵇穗愣了一下。 “啊?” “你不是第一次来吗?”谢扶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二楼还有几个房间,可以看看。” 嵇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还有点懵。 参观? 她……要带他参观?! 他还没想明白同桌怎么突然对他这么温柔,谢扶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见他没跟上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走吗?” “走、走的!” 嵇穗红着脸,快步追了上去。 第406章 变态大舞台(23) 谢扶虽然可能大概……有那么一丢丢的“法外狂徒”的气质,但也没丧心病狂到谁引起她注意了,都把人哐当一下砸晕、囚禁起来的地步。 嵇家老来得子,嵇穗又是家中独子。 十四年前的那个男人,虽然遮着脸,但! 她当时咬了那男的一口,尝到了他的血。新鲜的、属于年轻人的血液。算算年份,那人现在应该是三四十左右的年纪。 扶的舌头就是尺! 谢扶慢悠悠地带着嵇穗在别墅二楼、三楼都转了一圈。 一圈下来,嵇穗的底裤都快被她扒干净了—— “……那同桌,你的支付密码是什么?” “我的支付密码是26030……” “真告诉我呀?” 嵇穗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错愕抬头,却见身前的人正眉眼弯弯,一脸揶揄地看向他。 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别墅里的灯只开了几盏廊灯,昏黄又微弱,两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光线最差的位置,彼此的脸都匿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不够浪漫的天色、不够浪漫的位置……和他陡然静止一瞬的呼吸。 “同桌,你对谁都那么坦诚吗?” 完全没费什么力气、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的谢扶难得松懈下来,随口调侃他一句。 才不是。从小到大,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坦诚过。 ……啊啊啊啊啊! 好羞耻! “只对你一个人”什么的,好羞耻啊! 于是乎,谢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张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没——” 谢扶关心的话都还没问出口,身旁某个人就像CPU要烧爆了一样,整个人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套莫名其妙的小连招,把旁边游刃有余逗傻子玩的谢扶都看得莫名其妙。 “宝宝,这是你的……呃,同学吗?”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谢扶抬头,看见乜堇歪着头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谢扶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别添乱了行吗?! * “穗哥你咋了啊,你脸看起来好红。”半天没找到自己老大人影的林远好不容易看见嵇穗,叽叽喳喳就围了过去。 嵇穗被他这么一喊,终于回过神来。他放下手,转过身,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眼神飘忽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远看着他老大这副样子,眼睛瞪得老大。 他老大这会儿看起来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 脸红得不可思议,走路还同手同脚的。 难道说?! “老大,你该不会被谢扶传染了吧……唔唔!” 一惊一乍的林远被自己老大毫不客气地捂嘴拖走了。 送走了同学,庄园里一下安静下来。 乜堇气定神闲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见谢扶低着脑袋,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他慢吞吞地开口:“怎么,当年的事,跟你这小……” 他本来想说“小同学”的,但自己在心里先过了一道,又觉得听着不大舒服,临了,又改口:“……小兔崽子也有关系?” 谢扶淡淡瞥他一眼,道:“人家又没有得罪你。” 哪来的臭毛病。 哦。 维护。 现在为了一个认识没两天的外人,都可以嫌弃自己小叔了是吗? 以前说什么“最喜欢小叔”“小叔最重要啦”通通都是她放的小狗屁。可恶的小白眼狼竟然伪装成他家宝宝的样子来迷惑他! 谢扶:“……” 她懒得理他,转身往楼上走。 有乜堇自怨自艾的工夫,谢扶这会儿都已经走到二楼尽头了。 她抬脚,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铁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铁门被直接踹开,露出里面昏暗的房间。 一进门,谢扶就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只见祁云檀被影子死死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干净的棉布,头发凌乱,脸颊蹭得泛红,眼底满是猩红的戾气,看起来狼狈又憔悴。 她记得,自己似乎没虐待他过吧? “你打他了?” 影子摇摇头。 虽然他一点也不喜欢大小姐带回来的这个人,说有那么一点点的讨厌他也可以。 但大小姐那个时候只是让他翻窗进去,控制住祁云檀,别让他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而已。所以他也就只是进来,把这人的嘴用东西塞住,人也死死压在地上,不让他再用脑袋撞东西而已。 至于他为什么现在看起来这么憔悴和狼狈…… 不知道。 他才不想多看他一眼。 “松开他。” 谢扶这会儿还真有点好奇,是什么把本来都驯服的七七八八的大少爷逼成这样的了。 影子依言照做。 祁云檀被压在地上,侧着脸,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谢扶伸出手,一把扯下祁云檀嘴里塞着的东西,随手丢掉。微凉的指尖虚虚地搭在他泛红的脸颊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肌肤: “说吧,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祁云檀的身体像一台许久没有上润滑油的机器,僵硬又迟缓地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眼神猩红,死死地盯着谢扶,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祁家的事……是你做的?” 啊。 谢扶看了眼他身边掉落在地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不知是和谁的聊天界面。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可脸上的诧异却愈发明显,像是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他发疯的事情。 “就因为这个?”她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祁家倒了,对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祁云檀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还有。” 他慢慢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什么?”谢扶挑眉,颇有耐心地追问。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寒光骤然闪过。 谢扶下意识后退。 鲜血澎涌而出,可是受伤的,不是谢扶,而是祁云檀。 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也不知道藏了多久。 刀锋上全是血,鲜红的,刺目的,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而他另一只手的胳膊上,是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 他自己划的。 划了很大一道口子。 皮肉翻卷着,血涌出来,顺着手臂流下去,滴在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滩。 祁云檀把那只流血的手臂,就这样抵到谢扶面前。 “你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为了它?” 他看着谢扶,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扶低头,看着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手臂。 血还在流,温热的,带着他的气息。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甜腥的,熟悉的,勾得她齿尖发痒。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 再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祁云檀的脸。 那张很让她喜欢的脸上,此刻有汗,有泪痕,还有一点点—— 害怕。 他在害怕。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就算祁家没有出事,她也会想尽办法,把祁云檀好好“看管”起来,让他成为自己专属的血仆的。 而她对祁家出手,不过是发现祁家也是当年那场泯灭人性的实验的参与者之一,她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让他们罪有应得罢了。 可这些原因,这些真相,对现在的祁云檀而言,真的重要吗? 谢扶觉得可笑,微微倾身,靠近他:“手机一直在你手上,祁云檀,如果你真想逃,早就该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把我抓走,而不是蠢到在这里用脑袋撞门,用刀伤害自己。” “祁云檀,”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扪心自问,你自己真的想逃吗?” 祁云檀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心底最隐秘的心思,被谢扶毫不留情地戳破,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让他无处遁形。 “你无耻……啊!” 说话间,手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谢扶直接伸出了手,覆在了他流血的伤口上,指尖沾染了温热的血液,腥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眼底的光芒微微闪烁。 祁云檀浑身一僵,震惊地看着她,瞳孔骤缩:“你!” 谢扶却冲他轻轻一笑,嘴角微微上扬,毫不避讳地微微张开唇,露出两颗尖尖的、泛着冷白光泽的犬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非人的诡异感。 祁云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爸刚给他发来的那段录像,还历历在目。虽然拍摄角度刁钻,没拍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哪怕光靠那么两道模糊的影子,已经足够刺激祁云檀,让他想起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第一次被她按着吸血的记忆。 谢扶看着他惊恐的模样,笑意却更浓:“这些天,过得很轻松吧?也是时候该履行一下你做血仆的义务了。” 心里猜测是一回事,被她这样说出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心里的猜测被戳破,祁云檀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深入害怕,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逃离这个女人的掌控。 可他刚一动,就被谢扶一把从地上横抱了起来。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轻轻松松就将他抱在怀里,身姿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一丝吃力。 谢扶低头,看着怀里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的男人,语气带着那么一点丧心病狂的笑意道:“怕了?可惜啊,现在才知道怕,实在是太晚了。” “你混蛋!谢扶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他骂着,声音却发着抖。 谢扶没理他。 她抱着他,走到床边,正要把他放下去,却忽然顿住。 她转过头,看着门口。 影子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谢扶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到底是放软了声音。 “出去。”她说,“把门关好。” 影子看着她。 看着她怀里那个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他从没看见过、此刻也不想看见的东西。 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低下头,转身,走出去。 要服从大小姐的命令啊。影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影子站在那扇铁门前,一动不动。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握住。 * 房间里,谢扶把祁云檀放在床上。 祁云檀一沾床就想跑,被谢扶按住了肩膀。 “别动。” 祁云檀动不了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俯身下来,看着她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看着她那两颗尖牙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呼吸都停了那么一瞬。 谢扶看着他。 看着他身体越绷越紧,嘴唇都快咬出血来。 她忽然笑出了声,身体往旁边一倒,松开了他:“这么害怕,刚刚还装模作样。” 祁云檀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谢扶正要起身,胳膊却被人用力拉了一下,她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扯回原地,错愕的神色刚漫上眼底,还没来得及发出半点疑问,下一秒,温热粘稠的液体便顺着微凉的指尖,一滴一滴缓缓喂进她微张的唇齿间。 尝到血味的那一刻,大脑皮层那根自他划破了自己的手臂、害她闻到了血腥味,就开始疯狂地突突跳了很久,让她咬牙暗自忍耐许久的筋,终于安静。 她抬眼撞进祁云檀猩红的眼眸,他眼底翻涌着暴怒、隐忍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捏着她胳膊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他咬牙切齿:“你现在究竟在装什么好人?当什么君子?” 别让他再动摇了。 别让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留有一丝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余地。 她们之间,本就不该有干净的温情,只该是缠满血腥味的扭曲和纠缠,暗无天日,至死方休。 第407章 变态大舞台(24) 谢扶从祁云檀的房间出来时,影子还守在门外。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视线第一时间落向谢扶的脸,确认她平安无事,可下一瞬,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停在她微微凌乱、领口被抓出褶皱的衬衫上。 谢扶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衣角皱巴巴的,扣子倒还完整,只是最上面那颗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她伸手随便理了理,把那截衣角塞回去,扣子也重新系好。 影子垂下眼,不再看。 谢扶刚看见他时,还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她在想些旁的什么事,注意力不怎么集中,贸然看见这么duang大一个人影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没反应过来。 “辛苦了。”谢扶道。 影子摇摇头。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看她。 谢扶也没多想。 她现在状态好得很。 刚刚吸了血,那股温热的液体在身体里化开,这会儿也真算得上是一句“久旱逢甘霖”。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多了,白里透红,连嘴唇都有了血色。身上露出的肌肉线条似乎也变得更加结实了一些。 这样当然很好。 但是、但是……他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明明他才是大小姐的血仆呀,可是主人都不肯用他的血,还那么好心地安慰他说,不吸他的血,是不想他再想起那个小时候在实验室的遭遇,还说她们一起做正常人。 那个实验室。 他当然记得那个实验室。记得那些人按着他,把他的血一管一管抽走,一边抽一边说“这个实验体的血质量很好”。 他的血是被人抽过的。 是被人当成实验材料用过的。 是不干净的。 所以主人不用。 她是为他好。 他知道。 所以—— 他是血不好喝的血仆。 想到这儿,影子吸了下鼻子。 谢扶这会儿正耳清目明着呢,本来都快回自己屋了,一听到这吸鼻子的声音,瞪大了眼睛,蹭蹭蹭地跑到影子面前,诧异道: “你感冒了?” 影子这体格,还有感冒的时候呐? 影子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 他摇头,却也低头不看她。 谢扶是知道这家伙那爱上班的臭毛病的,闻言啧了一声,摆出“黑心老板”的架势:“说实话呀,小感冒而已,我又不会给你放假。” “真的……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 “真没有?”谢扶不大相信,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感冒可是会传染的。你要是真感冒了,趁早说,别到时候传给我。” 她凑得太近。 近到影子能看清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微微翘着。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那种刚吸过血的那种味道。 淡淡的甜腥,混着她这个人本来的气息。 他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 这下答得斩钉截铁。 谢扶便也打消了疑虑。 不是感冒就行。 估计是她现在“听力过盛”,才会把那么一点儿小动静都听得这么清楚。 谢扶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是力气,壮得能打十头牛。 于是谢某雄赳赳气昂昂的撸起袖子,找乜堇这个真血族决斗去了。 她气势汹汹杀到楼下时,乜堇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姿态闲适,神情慵懒,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谢扶大步走过去,往他面前一站。豪气万丈道:“起来。” 乜堇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做什么?” “打架。” 乜堇挑了挑眉。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色红润,眼睛发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刚吃饱”的满足感。衬衫有点皱,头发也有点乱,但精气神儿足得很。 “吸了?”他问。 谢扶:……大哥我真求你了。多说两个字能要你命吗? 乜堇慢悠悠地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推,白瓷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垂眸看向摩拳擦掌的谢扶,语气平淡地询问: “在这儿打?” 谢扶低头,看看桌上那套上万的茶具。又默默转头,看向客厅里那套乜堇不知道从那个拍卖会拍回来的古董花瓶。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脑袋:“出去打。” “算你还有点理智。” 叔侄俩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找了一处空旷又僻静的地方,足够她们放开手脚。 一开始,两人切磋的画风还算正常。 招式利落,进退有度,力量碰撞间带起轻微的风声。谢扶刚恢复不久,状态正盛,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眼神亮得惊人。乜堇也是一路从那么多血族同类中厮杀出来的人,还算游刃有余地接下她的攻势。 可打着打着,气氛就渐渐不对了。 渐渐落入下风的乜堇眉梢一挑,半点没有长辈的矜持,“为老不尊”起来,唇角微微一咧,露出半截尖细的牙尖,摆明了是想动用血族最本能的手段,张嘴就要朝她颈侧咬去。 谢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侧身躲开,发丝都被对方微凉的气息扫过,心脏突突直跳。 又僵持片刻,这次换成谢扶渐渐落了下风,体力与爆发力的差距慢慢显现出来。她眼看就要被制住,眼珠飞快一转,忽然抬手轻轻举了一下。 乜堇见状,下意识顿了顿,以为她这是打累了要求饶,嘴角刚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准备开口调侃两句。 结果下一秒—— 谢扶手腕一翻,身形压低,毫不留情地一腿横扫而出,干脆利落地将人直接扫倒在地。 尘土轻扬。 乜堇懵了一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又气又笑地抬眼瞪她:“你耍赖!” 谢扶拍了拍手,站在一旁理直气壮,半点愧疚都没有:“我抬一下手算什么耍赖,你刚才还要咬我呢,我都没说你!” “是你自己说,让我动真格的。”乜堇从地上起身,道。 “你那叫动真格吗?!你分明就是馋我的血!你无耻!” “你不无耻你跟你小叔切磋还要使诈?!” “你高尚你让‘预备粮’叫你‘小叔’?” 乜堇脸上原本的笑意顿住。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甚至不是尴尬——只是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表情都僵在那里。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要吃她这件事了。甚至于,因为谢扶已经知道了他这个想法,说要离家出走什么的,结果两人打了一场,当时他败给她了,但她最后还是好心地把受伤的他搀扶了回去,他就以为这件事过了的。 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大概是一件已经被刻进他基因里的本能。 那时候她五岁,瘦得皮包骨头,他把她抱起来,凑近了,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然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吃掉她。 血族对血液的渴望是天生的。但对乜堇来说,那种渴望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这被吸引的本能,一开始表现出来的形式是“食欲”,但慢慢的,慢慢的,好像又多了很多,他从未经历过,所以也无从得知的欲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是因为,他一如过去每一天那般,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于是,他想当然地把那些复杂的情感,统统归咎于“食欲”。 小时候,听她叫他“小叔”,心里有个地方会变得柔软,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想当然地把它归到了“食欲”里。 他想,大概是因为她太合他口味了,所以连她叫他的声音都让他觉得好听。 再后来,她十岁,十二岁,十五岁。她学会了很多东西,会打架,会骂人,会翻白眼,会在他烦她的时候踹他。 他看着她和别人接触,和同学出去玩,交新朋友,有时候几天不回家。他也会担心,会想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也把这些归到了“食欲”里。 直到。 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她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他其实没睡,就坐在黑暗里,看着她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那么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她长大了。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他从未经历过的悸动,猝不及防地炸开。 他那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慌乱。 食欲吗? 不知道。 人面对特别合自己口味的美食,想要占有,想要吞下,这种本能,不是食欲吗? 小时候,他乐于见她一点一点的成长,乐于见到她和外界的接触。 可是,在他意识到她长大了的那个瞬间,那股和食欲极为类似的情感,就又涌了上来。 不是食欲,又是什么? 他不明白。 又也许他明白。 只是他害怕。 怕自己一旦承认,那份从“食欲”开始的感情,会变得不堪。 怕自己从一个把她养大的长辈,变成一个心思龌龊的人。 更怕……他珍视了这么多年的人,会因此用失望、厌恶、甚至恐惧的眼神看他。 可是。 比起想吃掉她的欲望,他更不愿意看见她此刻对他这副失望的眼神。 有很多事情,不是嘴硬地挽留两句对方,再稀里糊涂地打一架,自以为当下那股怨气发泄出去,问题就能翻篇的。 他必须说出来。 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乜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平日里总是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此刻却难得地有些干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对不起。” 先说出口的,是这三个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沉得像压了他很多年。 “我一开始,确实是想把你吃掉,才把你带回家的。” 风还在吹,天色慢慢柔和下来。 “但是,”乜堇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那种念头。” 他顿住,喉间微微发紧。声音放得更柔,也更郑重。 “我早就把你当成……当成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所以,可以原谅我吗?” 谢扶站在原地,默了默,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就松了下来。 “……知道了。” 她语速太快,太过紧张的乜堇一时没有听清楚,下意识反问:“什么?” “我说,原谅你了。” 乜堇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长久以来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在这一刻“咚”地一声落地,砸得他心口又轻又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真的吗?” 怕她还憋着气,他又连忙补了一句,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都不揍我一拳出出气吗?” 她眼尾一挑,干脆利落地应下:“满足你。” 乜堇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里藏着的危险。 下一秒,谢扶手腕一扬,一拳毫不客气、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肩头。 “嗷!你真打啊?” 谢扶抱臂站在原地,眯起眼看他:“什么意思?你不是诚心求原谅?” “没有没有!”乜堇立刻举手投降,连连摆手,“我不是反悔,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不‘怜香惜玉’。” 谢扶默。 良久,在乜堇的笑容里,谢扶老气横秋地拍拍他的肩:“小叔。” 乜堇眼底还含着浅淡的笑意,垂眸看她,轻声应道:“嗯?” 下一秒,便听见她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告诉他一个堪称“沉重”的事实: “你已经不年轻了。” 乜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他这年纪,放在血族里,不过是正值盛年的青年一辈,换算成人类也就二十刚出头。 更何况他容貌出众,气质拔尖,往人群里一站便是最惹眼的存在,明明就是不折不扣的年轻大帅哥! “谢扶。” 乜堇磨牙。 “以后你不准叫我小叔了。” 谢扶诧异,还没等她开口,就听某个心比针眼还小的男人斤斤计较地开口: “你以后管我叫哥……不,还是叫弟吧。年轻。” 第408章 变态大舞台(25) “姐弟”二人重归于好。 第二天一早,谢扶心情明媚地起床、心情明媚地洗漱收拾、心情明媚地享用自己的美味小早餐、再心情明媚地……被乜堇连人带包塞进了车后座,一脚油门送到学校去了。 谢扶懵懵地看了眼近在眼前的学校大门。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还没和她的床告别。 她还没—— “下车。”乜堇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谢扶转过头,就那么幽怨地盯着他,痛心疾首地开口:“你就这么对自己的姐姐?” 乜堇皮笑肉不笑地推着某人下车:“上你的学去吧,姐、姐。” “小叔,我跟你开玩笑呢。” 谢·能屈能伸·扶眨眨自己无辜的双眼,刚要上手抓着人胳膊耍赖,手还没碰着他袖子呢,一道声音便如惊雷般在离她不远的位置炸响—— “谢扶?!” 听到声音的瞬间,谢扶的眼神陡然变得坚毅起来,伸出去拉他胳膊的手骤然紧握成拳,梆梆两拳就那么毫不客气地砸到乜堇肩头: “行了小叔,这个学我是一定要去上的,你不要再劝我了!” 话毕,谢扶正了正神色,转过身,同刚刚喊她名字的同学点点头:“好巧,你也来上学。” 正准备好好感受一下许久没经历过的温情时刻、结果被死要面子的某人梆梆来了两拳的乜堇:…… 他揉了揉肩膀,目光越过谢扶,看向那个让她瞬间变脸的人。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这么会挑时候。 嵇穗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地挎在身上,少年身形挺拔,平日里对着旁人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拽气,一看见不远处的谢扶,那股散漫劲儿瞬间收敛大半。 他快步走上前,努力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自然点的笑,结果表情微微僵硬,只对着谢扶不太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可下一秒,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毫无预兆地落在他身上。 嵇穗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后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循声望去,只见谢扶身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乜堇就站在车边,气质矜贵疏离,狭长的眼睛就这么幽幽地看着他。 嵇穗脑子一懵,刚才还单肩垮着的书包“唰”地一下立刻规规矩矩背好,双肩放平,腰杆挺得笔直,对着乜堇恭恭敬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开口: “叔……叔叔好?” 嵇穗这会儿还真有些拿不准主意。 毕竟他刚刚可是听见他冲着自己的同桌喊姐了,但这位的长相,似乎还没年轻到能给谢扶当弟的程度,况且小扶之前都是管他喊叔的。 嵇穗长相出众,乜堇想记不住都难。 想起这人就是那天被谢扶带上楼参观的家伙,乜堇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剔,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扫了嵇穗一圈。 校服歪了,书包带子长短不一,头发也有点乱,眼下还有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乜堇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剔。 就这? 他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从鼻腔里冷淡地敷衍出一个“嗯”。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嵇穗的后背又绷紧了几分。 乜堇收回目光,转向谢扶。态度立马变得柔和许多,又跟她嘱托了几句才重新上车离开。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嵇穗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离开,脑子里还懵懵的。 嵇穗虽然在外人看来长得拽拽的,在谢扶面前有点儿呆呆的,但其实内心还是挺敏感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了下自己的头发,懊恼地皱起眉:“我是不是给叔叔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谢扶当时离他好近,他心脏跳得好快,脑子也热热的,等意识到自己都在她面前做了什么的时候,嵇穗甚至想也许自己这辈子就活到这儿了。 谢扶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好笑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没事的。” “真的吗?”嵇穗眼睛一亮。 “真的啊。”谢扶颇为诚恳地点点头,收回手,歪着头看他,“不就是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而已,我小叔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有什么意见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丢脸! 嵇穗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那些丢人的画面在循环播放。 谢扶惊讶地伸出手指,碰了下他一秒红透的皮肤。 哇瑟。 真的好烫诶! 结果下一秒,本来只是因为社死而脸红的嵇穗感受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这一点点凉意,视线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最终定格在那根落在自己脸颊的手指上。 唰—— 谢扶最后是拖着某个脸红得跟番茄一样,完全失去对自己四肢的控制的某人进教室的。 班上的同学见到许久没来学校谢扶,热情地围上来问她的情况。 人群围着谢扶热闹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经意间瞥见她旁边的嵇穗,视线顿了顿。 少年站在一旁,明明没怎么说话,可那张向来冷淡的脸,却红得格外显眼,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想让人忽略都难。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嵇穗他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嵇穗身上。 他缓缓抬眼,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神情却已经强行拉回了平日里那副冷淡拽拽的样子,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热。” 坐在不远处的林远看看嵇穗通红的脸,又看看站在中间的谢扶,来回打量,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看看他看看谢扶,看看他看看谢扶,看看……嵇穗一把摁住了他的脑袋。 他语气阴恻恻地抬手,拍了一下林远的脑袋:“你小子,看什么呢?” 被老大“制裁”,林远非但没有半分害怕,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老大,我知道了。” 嵇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知道什么了你,脑袋别乱转。” 可林远偏偏是个不依不饶的主儿,非但没收敛,反而凑得更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掌握了惊天大秘密的模样,压低声音嚷嚷: “不是穗哥,我真知道了!我绝对看出来了!” 嵇穗干脆侧过脸,死死盯着桌面,假装整理书本,权当耳边没这个人。 可林远压根不放弃,在旁边一会儿戳戳他胳膊,一会儿轻轻踢踢他凳子,持续不断地骚扰,硬是把嵇穗烦得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终于,少年忍无可忍,猛地转头瞪他,语气又急又冲,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能别打扰我学习了吗?你不学别人还要学呢!”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 林远:…… 路过的谢扶:…… 四目相对的瞬间,嵇穗脸上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红晕,“唰”地一下直冲头顶,比刚才在校门口还要红得彻底,连耳尖、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整个人都僵住,慌慌张张地开口,舌头都打了结:“我、我不是……我不是说你……” 谢扶先是愣了一下,看着他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语气温和,轻轻点了点头:“没关系啊,想学习又不是什么坏事。” 谢扶甚至还贴心地给他比了个加油才继续走。 直到那道身影离开,嵇穗还僵在原地,心脏砰砰狂跳,脸上的热度半分都退不下去。 林远看着他这副一秒脸色变红的样子,眼睛瞪得更大了,心里的猜测几乎要破土而出,笃定得不行。 他再次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老大,我真发现了。” 嵇穗咬牙,又瞪了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林远无视他的眼神,继续往下说,语气笃定:“你每次一跟谢扶同学说话,一靠近她,就脸红。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嵇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飞快反驳:“不是!我不是!我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把林远吓了一大跳。 他生怕嵇穗把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连忙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强行把人往下拖,让他乖乖坐好,压低声音急道: “小点声啊,老大!咱们不学习,班上其他同学还要学呢!” 听见这话,嵇穗动作一顿,挣扎的力度也小了几分。 林远见他稍微冷静下来,才缓缓松开手,再次凑近,一脸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对谢扶同学过敏啊?” 嵇穗:“……哈?” 他呆呆地歪了歪脑袋,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林远,在看清自己好哥们脸上的认真后,嵇穗的嘴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最终释然地笑了,默默把头又转了回去。 你说他跟个傻子计较什么呢。 不过嵇穗说要好好学习,也确实不是借口。 从刚看到谢扶成绩开始,他就想让自己的名字在成绩表上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本来也不笨。 如今真沉下心来啃书本,虽然一开始学得吃力,题目绕来绕去,公式记了又忘,可咬着牙坚持下来,比起从前浑浑噩噩的样子,进步已经大得明显。连一向对他不抱指望的老师,都在课堂上随口夸了他两句。 道理懂得都懂,但下午第一节的数学课还是那么得好眠。 闷热的空气从窗外涌进来,老师讲的函数与几何在耳边嗡嗡作响。 嵇穗强撑着精神,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没几分钟,眼皮就重得像挂了铅。他偏头瞥了一眼旁边,林远脑袋一点一点,早就睡得不省人事,嘴角甚至还隐约有点要流口水的迹象。 嵇穗强打精神,习惯性地抬眼,朝着谢扶的方向望过去。 视线稳稳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时,他心底还轻轻怔了一下,有点不真实的恍惚。过了两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谢扶真的来上课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嵇穗原本昏昏沉沉的身体瞬间绷紧,腰杆“唰”地一下坐得笔直,原本耷拉的肩膀也端端正正收起,连放在桌下的腿都悄悄并拢。 其实不做同桌,也没那么糟糕。 嵇穗目光轻轻落在谢扶认真听讲的侧脸上,睫毛垂着,神情安静。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他反倒能光明正大地看她。 ……不好不好不好! 不做同桌一点都不好。 不是同桌,就意味着有大把的人能围在她身边。下课铃一响,立刻就有不少同学抱着练习册凑过去问问题,女生男生都有,说说笑笑,关系自然又亲近。那些坐在她前后左右的人,永远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挤得挤不进去! 嵇穗嘴角慢慢垮下来,脸色沉沉的,心里又闷又酸。他合上书,板着脸准备转身回自己座位,眼不见为净,却忽然被那人熟悉的嗓音叫住。 “怎么了嵇穗,你有哪里不会吗?” 嵇穗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缓缓回头,谢扶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练习册,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温和又明亮。 “我听同学们说,老师给我安排的学习小组成员是你?” “……嗯。” 嵇穗低声应了一句,指尖微微收紧。 这件事哪里是老师安排的,分明是他趁着午休,厚着脸皮跑去办公室,软磨硬泡求了老师半天,才把自己塞进了她的小组。 谢扶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自然又耐心:“那让我看看,你有哪题不会?” 嵇穗心跳瞬间乱了节拍,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练习册递过去,指尖都有点发轻。 他正低头要给谢扶指自己卡了很久的那道题,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男声,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情,硬生生插了进来。 “没事同学,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嵇穗递练习册的手一顿,缓缓转过头。 谢扶也循着声音转头看去。 在看清楚来人的瞬间,教室里的二人都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第409章 变态大舞台(26) 来人穿着一件熨烫得板板正正、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无框眼镜,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书卷气。额前的头发微微有些长,遮住了些许眉骨,整个人打扮得斯斯文文,看起来温和又安静。 可他身形实在太过消瘦,单薄得近乎孱弱,朝着嵇穗缓缓伸出的那只手,骨节突兀分明,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仿佛只是一副嶙峋骨架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皮。 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阴郁感。 谢扶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这副形同枯槁的“骨头架子”,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嵇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谢扶已经先一步上前,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微笑,伸手一把握住了对方悬在半空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人往教室外边带。 动作放得极轻,可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 “怎么?白家那么多资产,还不够你好好吃顿饱饭,把自己养得像样一点?” 白夜远偏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再才慢吞吞地跟她拉开距离,正经道:“这位同学,助教老师家里的钱够不够他吃上一顿饱饭,应该不劳烦你来操心吧?” “助教?” 谢扶这下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见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看,白夜远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怎么,我不像吗?” 到底哪里像了。 瘦成这样,一阵风能吹走似的,与其说是助教,还不如说是从医院逃出来的、不好好吃饭的病人还有那么一点儿说服力。 谢扶心中腹诽。 结果下一秒,她的脑袋就被人拿手指敲了敲:“少在心里说我坏话。” 谢扶“啧”了一声,问:“你好端端的,做什么助教。” 她可不记得这人一起以前的梦想清单里,有当老师这一条。 “家里穷啊,出来打工挣钱吃顿饱饭,不可以吗?” 臭不要脸的。 她转眸,瞥见教室后门嵇穗探出的脑袋,懒得再同白夜远瞎扯,抬腿欲走,手腕处却突然被人紧紧抓住,一把又拉了回去。 谢扶的后背撞到冰凉的瓷砖上,白夜远还在笑,只是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那种人说要好好学习你都信,轮到我说我来当助教,你就要怀疑我。为什么?你为什么总这样不公平?” 此刻的白夜远,像一个充气充得太过的气球。自己觉得自己演得极好,没露半点破绽。实则他这副模样落到旁观者眼里,实在是脆弱到可怜的地步,一点即炸。 谢扶盯着他看了两眼,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又不是杆秤……” 他气得放开她。 倘若不是二人这会儿的关系实在不合适,否则的话,他非要狠狠咬她两口解气。 谢扶重新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响了。 她有些抱歉地看向嵇穗,他冲她笑笑,说没关系。 等谢扶转身朝自己位置走去时,嵇穗嘴角的笑容立马垮了下来—— 那个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管他同桌叫“宝宝”的家伙,怎么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学校里? 他是……奔着谢扶同学来的吗? 如果是—— 嵇穗的手越握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稳住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强迫自己抬头看向黑板,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 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视线却蓦地和窗外一道直勾勾的目光对上了。 白夜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走廊的窗边,就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教室里。 白夜远其实也没有比他大几岁,只是他性格内敛沉默,从前因为有谢扶这个玩伴陪着,给人的感觉还算积极。后来遭遇了几场大的变故后,连这个唯一的玩伴也没了,整个人愈发内敛沉默,周遭的气质也变得阴郁起来。 走廊的光线在他身上被硬生生切成两半,一半是明,一半是死一般的暗。 白夜远就立在那片沉得化不开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从墙里长出来的影子。额前的长发垂得极低,遮得眉眼彻底隐进漆黑里,就那么像个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直勾勾盯着人看时,还真有那么几分吓人。 嵇穗只是无意间和他对视一眼,下一秒,一股阴湿的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胳膊上瞬间炸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个人……怎么给人的感觉比他第一次见到他时更变态了? 他心下惊疑不定,却莫名坚定了不让这家伙靠近谢扶的决心。 * 月考结束,班上难得又要换一次位置。 在某个大少爷死皮赖脸地坚持在老师面前刷脸的攻势下,班主任……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想跟谢扶做回同桌的申请。 哼哼。 她心里门清,就知道这混小子对她的宝贝第一名不安好心!今儿就算是天王老子亲自来说情,她也不能让任何人打扰谢扶学习,耽误孩子的前程。 班主任本以为此事就此敲定,万万没料到,她严防死守防着别人,自家宝贝第一名竟然亲自找上门,主动提出想要和嵇穗做同桌。 办公室里,班主任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谢扶:“你!哎——!” “我!欸——!” “他!王八蛋!” 谢扶:? 第410章 变态大舞台(27) 他又要跟谢同学做同桌了。 哎呀真的好苦恼呀。 你说他嵇穗,怎么又莫名其妙地要跟谢扶当同桌了呢? 还是谢扶同学主、动跟老师提的! 真是让人烦恼呀,你说万一他和小扶同桌着同桌着,两人感情突飞猛进,还一不小心一起上了心仪的大学,最后万一……哎呀!那样的话,他可怎么办呀? 当然,他是那种很爱自由和感受新东西的人。像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到底是谁在过啊? 哎呀呀,原来是他自己呀! 嘿嘿。 光是想想,嵇穗的嘴角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他没忍住,又偷偷从抽屉中掏出新出炉的座位表,把上边挨在一块儿的两个名字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把座位表塞进抽屉里。 换位前的最后一堂课,怎么就这么难熬啊。 嵇穗不耐烦地频频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慢得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他又低头瞥了眼桌上摊开的卷子,英语应该算是他最强势的科目。毕竟某个大少爷是在多语种环境下长大的,外语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这会儿人的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浮躁得根本静不下来,连带着卷子上那一行行熟悉的英语单词,也全都变成了一群没有规律的乱码,密密麻麻地挤在眼前,看得人心浮气躁,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好难熬。 嵇穗面无表情地抬眸,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只见谢扶正坐得端端正正,安安静静地低头看着桌上的书。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在乖乖听讲,还是像她们从前坐在一起时那样,把侦探小说藏在课本里偷看。 嵇穗这副坐立不安、魂不守舍的样子,全被旁边的林远看在了眼中。 下课铃刚响,嵇穗迫不及待就要站起来收拾东西,却被旁边面色凝重的林远一把按下。 “老大你放心吧,我去帮你跟老师说。”林远拍着胸脯,一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仗义模样。 嵇穗没心思听他七扯八扯的,继续收自己的东西,只随口敷衍道:“说什么?” 嵇穗没心思听他七扯八扯,满脑子都是和谢扶做同桌的事,继续飞快地收着自己的书本文具,只随口敷衍了一句:“说什么?” “什么!”嵇穗瞬间拍桌而起,声音都拔高了几度,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怒意,“谁说我不能的?” 他可太能了! 林远这王八蛋是不是就见不得自己兄弟过上好日子? 林远被自己老大突然的暴起吓得一个激灵,惊恐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压低声音,小声道:“穗哥,你不是……不是对人家过敏吗?” 嵇穗:……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还是时常忘记自己这哥们十有八九是个智障的事情。 嵇穗欲言又止地看了林远两眼,最终嘴唇颤了颤,从牙缝中蹦出干巴巴的四个字:“不是过敏。” “不是过敏?!”这下轮到林远摸不着头脑了,他皱着眉挠了挠后脑勺,自己琢磨了一下,没想通。 于是瞪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屁颠屁颠地凑到还在胡乱收东西的嵇穗身边,不依不饶地烦他: “不是过敏是什么啊老大?你每次一看到谢扶,脸就唰地变得通红,跟她说话还动不动就结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而且你跟谢同学说话的声音,也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怪怪的。” 嵇穗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强装镇定地抬眼,凶巴巴地反问:“哪儿怪了?” 林远认真回忆了一番嵇穗跟谢扶说话时的语气腔调,没忍住,狠狠搓了搓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脸诚恳又直白地开口:“怪恶心的。” “林远你……你怎么来啦?我马上就收好啦。” “对对!”林远听得连连点头,认可道,“就是这种声音!你每次跟谢扶说话……” “跟我说话怎么了?” 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横插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林远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瞬间顿在原地,后背猛地一僵,头皮都微微发麻。他蓦地转头,就见谢扶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正抱着胳膊,眉眼弯弯地笑眯眯看着他,显然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正着。 嘴上说说得了,现实里谁被谢扶同学这张脸突袭,能争气得不丧失思考能力的? 反正林远不争气。 一直到自家老大一脸不值钱的大包小包跟着人姑娘走了,他才渐渐缓过神来。 微凉的手背贴上自己热得有些过头的脸颊,那股从刚才一直憋到现在的燥热,才稍稍散去一点。 他终于意识到,嵇穗的那些异常,什么脸红、结巴、坐立不安啊,原来不是因为什么过敏,而是因为……因为他在害羞! 普通的害羞顶多是局促片刻,可嵇穗这副样子——只对着一个人害羞,一见到对方就失控,一靠近对方就高兴,这种症状,在林远那不算丰富的认知里,应该有一个更准确的名字…… 他猛地睁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股惊恐又激动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因为太过慌张,好几次都按错了字母,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终于库库敲下一条消息,毫不犹豫地给嵇穗发了出去。 【完了老大!你好像要早恋了!】 看到消息的嵇穗手一抖,,险些没当着谢扶的面把手机丢出去。 谢扶恰好侧过头看他,清澈的目光落在他骤然泛红的脸上,困惑道:“怎么了?” 他飞快地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没事。” 孩子有心事了。 谢扶看了他两眼,只“哦”了一声,没急着戳破。 “对了。”谢扶歪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没赶上你十八岁生日,算一份迟来的生日礼物?” 嵇穗的心猛地一动,像是有一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温柔又绵长的声响。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礼盒,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连伸手去接的动作都显得格外笨拙。 指尖触碰到礼盒的那一刻,温热的触感从盒子上传来,也像是烫在了他的心上。 不知怎的,刚刚林远发来的那条消息,好像一下又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早恋。 和她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在他的心底疯狂蔓延。 嵇穗的脸颊越来越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扶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紧张。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与忐忑,小声问道: “其实,我的生日宴会还没办。下周六,你有时间吗?” 第411章 变态大舞台(28) 白夜远这人简直就是有病。 百分之二百的有病。 谢扶给嵇穗讲题,他横插一脚;谢扶和嵇穗一起去食堂吃饭,他横插一脚;谢扶和嵇穗一同放学回家,他还横插一脚;谢扶和嵇穗一起做值日,他坚持不懈地继续横插一脚。 谢扶忍无可忍地把他拽进楼梯间里,他又想横…… 这次白夜远没办法来插一脚了。 因为谢扶正皮笑肉不笑地死死踩着他那双昂贵的手工定制的皮鞋,手用力抓着他胸口的领带,窒息感迫使他不得已弯下一点腰,用一种不大舒服的姿势盯着她看。 白夜远的呼吸因为领带的束缚变得急促,可他却没有丝毫挣扎,反而微微眯起眼,目光贪婪地落在她抓着领带的手上。 谢扶冷笑一声,想着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周围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刷新出一个“白夜远”的经历,说出的话也带上那么点儿真情实感的嫌弃:“当助教的,都像你这样闲?” 白夜远却像是还没从被她一把摁在墙上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低头看着她扯着自己领带的手,喃喃开口:“你好久没离我这样近了。” “什么?”他这话说得含糊不清,谢扶没打听清。 这人却像是猛地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开的人一样,吞咽了下口水,又恢复面对她时一贯的云淡风轻,只脑袋转过去点儿,没敢直视她:“你影响别的同学学习。” “什么?!”谢扶简直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她想过他的借口烂,没想到他的借口竟然能烂成这样。 谢扶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着自己,不信邪地问:“别的也就罢了,我给他讲题也能算是我在影响他学习?” 说起这个,白夜远的底气莫名足了起来:“那是他在耽误你学习。那个只会耽误别人时间的垃圾、臭狗、不要……” 谢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那我也会给别的同学讲题。” “教学相长。” “我给嵇穗讲题?” “耽误别的同学的垃圾、臭……” 谢扶生无可恋地抬手又捂住了他的嘴。 看出来了,这人纯恨嵇穗来的。 “嵇穗到底哪里惹到你了?”谢扶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奇怪的。 白夜远晦暗不明地看她一眼,嗤笑出声:“我讨厌的人,明明是你。” 谢扶“哦”了一声,明知故问:“垃圾臭狗什么的,也是在骂我?” 白夜远:…… “你就护着他们吧。”他哑声。 谢扶咂舌:“哪来的‘们’?” 这话说的,怎么她听起来渣渣的。 “呵。” 不知她又怎么戳到他的痛处了,他冷笑一声把人推远了点,骨感分明的手搭上被她抓得皱巴巴的领带,左右正了正,假正经道: “身为一个学生,就这样把自己的助教按在楼梯间的墙壁上?谢同学,你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只可惜,谢同学似乎真的有点儿当坏学生的潜质,闻言,不退反进地逼近一大步,二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白夜远简直可以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她的呼吸声。 “我这样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谢扶你!” 她忽然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不是你先这样做的吗?不是你自己送到我面前来的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嘴上说什么讨厌我,做出的事可真是……” 她最后几个字没发出声音,但看口型,一点儿也不难看出她骂了他什么。 白夜远脸上的血色霎时间退了个一干二净。 他眸光震颤地看着谢扶,嘴唇翕动着,似乎费力想挤出些什么话,但脸上的肌肉无力地颤动两下,最后面色灰败地闭上了嘴。 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可却好像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远。远到,他穷尽一生,都无法靠近。 谢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她松开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骂。 “你这个混蛋。” 谢扶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却见白夜远没有看她,眼神只是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地面。见她转身,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像是失控的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哽咽: “你这个混蛋……” “混蛋!混蛋!混蛋——!” 他终于抬眸看她。 也是这一下,在他通红的眼睛中,她总算看出些可以被称之为“恨”的东西。 “是你先抛下我的,是你先说话不算数的,是你先恨我的!”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她,眼底的情绪疯狂地翻涌:“你恨我,恨到巴不得我死掉,恨不得我当年就死在那个地方,对不对?” “可我活下来了。我偏偏活下来了!” “是,我贱,我不要脸,我明知道你讨厌我,明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还要阴魂不散地跟着你,还要一次次地打扰你……”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就是在报复你,谢扶,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我只是在报复你!你越恨我,越厌恶我,越想甩掉我,我就越高兴!我就是要让你不痛快,就是要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我!” 明明。 明明当初她不说她会回来救他,以他当时的状况,压根就撑不到救援队过来的。 活该。 都是她活该。 谁让她在他死前最后一秒还要装好人的。 都怪她。 都怪她! 都怪……他看她,看她那副没多少情绪波动的样子,终于憋不住地彻底崩溃。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衣服,用力地摇晃着,像一个彻底失控的疯子,声音嘶哑地哭喊着: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时候了,你还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为什么?!你说你恨我,你说你讨厌我,都可以,为什么,为什么……” 她太冷静了。 冷静到,这样歇斯底里的他,像个疯子一样。 所以,求求你。 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对我说点什么吧。 至少别让我看起来那么狼狈。 他的力气一点点消失,情绪彻底透支,抓着她衣服的手无力地松开,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脑袋因为刚才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一阵阵抽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光鲜与强势。 第412章 变态大舞台(29) “你别哭了。” 出乎意料的,那个一向最怕麻烦的家伙还是没有走。也许是白夜远现在的模样真的很可怜,又也许是谢扶她向来是一个过分有责任感——连把被自己惹哭的家伙哄好也当成自己责任之一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离开。只是朝他小小挪近了一步,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让他别哭了。 凭什么啊。 白夜远埋在膝盖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羞,是怒,是委屈,是积攒了太久太久、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撑爆的不甘。 他连哭都不能哭了吗? 白夜远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看上去脆弱又狼狈。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示弱,只剩下被刺痛之后,破罐破摔的狠劲,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谢扶,一字一句道:“我就哭!” 谢扶呆呆地张嘴“啊”了一声,拿着纸巾伸出的手,一时不知道是该缩回来还是就这么维持原状比较好。 而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白夜远的目光,恰好落在了她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上。 指节修长,骨相分明,皮肤很白,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透着一种近乎冷瓷般的细腻质感。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也是一只,曾经让他无数次在梦里想要触碰、却遥不可及的手。 哭都不让他哭,她凭什么对他这么霸道呀? 白夜远盯着那只手,胸口那股又酸又涩又怒的情绪,一下子冲上头顶。一时间,“恶从胆边生”,蓦地张嘴,朝她的手重重咬下去。 他都没有特别伸手抓住她的手 ,只是带着那么点怒气和恐吓意味的咬下去,以他的速度,对面的人,只要想躲,总是躲得开的。 她又一贯不会纵容他。 她反正又……温热柔软的触感,清晰地传过来,带着她独有的、淡淡的气息。 白夜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牙齿微微用力时,对方因为突如其来的痛感,而轻轻蹙起的眉头。 如梦初醒。 他猛地松开嘴,像是被烫到一样,仓皇地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后背狠狠撞上冰凉坚硬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退无可退,他才停下。 整个人贴着冰冷的墙面,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全是自己混乱又急促的呼吸声。 他逃避似的,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无论如何,也不敢抬头去看谢扶现在的表情。 “你可以不要再哭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此刻的心跳太快,导致他对人说话语气的判断也不那么准确了。白夜远竟然破天荒地觉得,谢扶现在对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是在关心他的。 眼尾处,忽而传来一道柔软的触感。 谢扶蹲在他面前,仔仔细细地用纸巾替他擦着眼泪。 白夜远从前想,如果他能找到谢扶尝试过找人来救他的证据,他就原谅她。 没能找到他想要的证据后,他又想,如果他能查到谢扶受伤晕倒或是失忆的情况,他也可以原谅她。 再之后,他想,她要是肯对他解释一下,又或是、或是对他说一句“对不起”,他还是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现在。 只是被她擦了擦被她惹出来的眼泪,他竟然又可耻地想要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了。 白夜远的喉咙,哽咽得厉害,声音沙哑又轻颤:“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想看我哭?” 谢扶擦眼泪的动作顿了顿:“不舒服。” 等把他脸上的泪痕全都仔细擦干净,她才收回手,随手将用过的纸巾捏在掌心,然后伸出手,稳稳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很稳,,让人莫名觉得安心:“你哭的时候,我、我不怎么舒服。” “只是这样吗?”白夜远轻声问。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怕答案是“是”。 又怕答案,连“是”都不是。 “还有。”谢扶深吸一口气。 本来想说“只是这样也很好”的白夜远一下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地问:“还有什么?” 谢扶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消瘦得过分的脸上,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唇,落在他总是带着一丝怯意、却又死死盯着她不放的眼睛里。 她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有,”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面对自己从未承认过的心情,“看你瘦成这样的时候,心里不舒服。” “看你总是没什么精神,心里不舒服。” “看你总是躲在墙角偷偷看我,我一靠近你就跑的时候,心里也会不舒服……” 白夜远的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酸涩的、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情绪。 第一次吸血,身体各方面的体能、感官、反应,都在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速度变强。 可与之相对的,过去的部分记忆,在她脑海中似乎渐渐落了灰尘,失去了颜色。 她也是当时看见白夜远后,脑袋中才渐渐有些了关于他的印象,才想起那次的爆炸。 她当时刚把祁云檀带回谢家,满脑子都是对方血液的香气。 本来她是想重新找个恰当的时间跟白夜远叙叙旧的,她其实不大能记起自己以前跟他相处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了,于是乎,面上挂着公式化假笑的谢扶看到他的第一眼,对方嘴上就嚷嚷着什么“报复啊”“抛弃啊”地跑开了。 她不喜欢欠别人。 但她一靠近,白夜远浑身的刺,就全都竖了起来。 他还总爱用一些伤害他自己的方式来引起谢扶的注意。会故意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逼她看他,逼她注意他。 渐渐的,谢扶也学会了无视他。 况且,祁云檀对谢扶来说,是随时有可能用上的血仆。嵇穗是跟当年的实验室有关的线索之一。 白夜远……只是过去碰巧当过几年邻居的旧友罢了。 她以为,只要无视得够彻底,他就会慢慢离开,慢慢放弃,慢慢不再把心思,浪费在她的身上。 可她没有想到。 这个人,竟然固执到了这种地步。 “我……”白夜远嘴唇颤动。 比声音先出来的,是眼泪。 第413章 变态大舞台(30) 谢扶出来时,校服外套的肩头和下摆处多了两道被水洇湿的痕迹,水痕晕染得又宽又明显,在浅色系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你没事吧?”嵇穗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两处异常,眉头轻轻蹙起,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 谢扶本人倒是淡定,抬手利落地脱下外套,指尖随意地捏着衣领,将外套收了起来:“没事啊,不小心被水龙头喷水到衣服上了而已。” 上课铃早就响了许久,都拜某个难过也哭、高兴也哭,哭起来还没完没了的助教牌“水龙头”所赐,谢好学生,也是半推半就地在楼梯间哄了大半节课。 她正默默想着,那把她外套哭得不成样子的“罪魁祸首”,倒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室窗边。 白夜远眼睛还红通通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汽,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他一眼就看见教室里没穿外套的谢扶,单薄的内搭衬得她肩线清瘦,瞬间便想起了自己刚刚在楼梯间里哭得有多狼狈,有多傻里傻气地把眼泪都蹭在了她身上。 他盯着谢扶看了两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窗边的栏杆。 恰好谢扶也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世界好像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白夜远和她静静对视了两秒,明明前一秒还红着眼眶,下一秒却没忍住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傻笑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一旁的嵇穗尽收眼底。 他顺着谢扶的视线望过去,一看见窗边笑得眉眼温顺、周身气场前所未有柔软的白夜远,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立刻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情绪,只觉得这一幕让他觉得刺眼和别扭。 嵇穗素来就是个想什么做什么的人,没半分犹豫,他长臂一伸,抬手抓住厚重的藏青布艺窗帘,手腕猛地用力,哗啦一声沉闷的响动,窗帘被他硬生生扯过一半,厚重的布料瞬间合拢,将窗外那道还在偷偷傻笑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缝隙都没留,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幅度不小,连前排低头看书的同学都悄悄回头瞥了一眼,谢扶自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她这下倒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嵇穗刚刚拉窗帘还拽拽的,被谢扶一眼看过来,才总算知道什么叫心虚。 他下意识地撇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桌面,语速飞快地给自己找借口,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度:“外面阳光太晃眼睛了,我要睡觉。” 下一秒,某人心目中好学生面带温和的笑容,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对着他的头顶敲了一个暴栗。 痛倒是不痛,却足够让嵇穗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公式都用熟了吗?错题还没整理完,上节课讲的知识点都吃透了,还想着在课上睡觉欸。” 好学生抱臂无奈。 而嵇穗却莫名有些委屈。 心底那点没来由的闷意,像被风吹涨的泡泡,一点点鼓了起来,堵得他鼻尖都有些发酸。 从班级倒数,一路逆袭到班级中游。他也一直有在努力嘛。 两人名字在成绩榜上的差距,也有在慢慢缩小。 她对那个阴暗变态男就那么宽容,对他就这样过分。 不不不……其实谢扶对他也不算过分吧? 那次,她还只带着他一个人参观她的家,还会让他小心,不要被她房里养的宠物咬到。还很关心他,问了很多他家的事情…… 他这样想谢扶,也太过分了吧! 第414章 变态大舞台(31) 嵇穗正式的成人宴早就在全市最大的酒店办过了。 他邀请谢扶来的这一场,是在嵇家老宅举办的、更加随意的、与其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派对的生日礼。 他还特意叮嘱过家里,今天这场派对,只请他想请的人,谁都别想再往里面塞什么合作伙伴。 嵇父当时拍着胸脯答应了。 结果呢? 嵇穗好不容易抽身出来,站在楼梯往下看,瞧着下边那些西装革履的中年女男端着香槟谈笑风生,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笑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是这样。 少年人挺拔的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垂在身侧的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领结,俊朗的脸上满是不耐,眉峰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急不躁,踩着木质楼梯的纹路,慢慢靠近。 嵇穗以为又是哪个想借着他攀附嵇家的商人,或是哪家想套近乎的长辈,心底的不耐瞬间翻涌上来,脸无意识地冷了下去,连眼神都懒得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可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一下子吹散了他满身的阴郁与烦躁—— “怎么啦?大老远就看见我们的寿星臭着一张脸。谁又惹你了?” 嵇穗浑身一僵,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的阴霾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浓雾,一扫而空。 他雀跃地转身。 “谢——” 然后他看见了谢扶身后的人。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那双深邃的眼眸正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是乜堇。 嵇穗浑身一个激灵。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唰”地一下弯下腰,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朗声道:“叔叔好!” 他这一嗓子,分贝可不低。 原本分散在老宅各处交谈的宾客,纷纷被这声突兀的问好吸引,目光齐刷刷地朝二楼走廊的方向投来,疑惑、好奇、探究的视线交织在一起,落在嵇穗僵直的背影和一旁的谢扶、乜堇身上。 乜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无奈至极,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揉了揉眉心。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谢扶,最终还是颔首,算是回应,嘴唇微张,刚想喊一声身边的人:“小扶……” 结果自认跟长辈打过招呼的嵇穗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起谢扶的衣角:“你……你想不想参观一下我家啊?” 谢扶欣然应允:“当然。” 嵇穗眼睛一亮,拉着她的衣角就要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 乜堇还站在原地,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嵇穗对上那道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他松开谢扶的衣角,有些拘谨地开口,“叔叔要一起吗?” 乜堇沉默片刻,摇头:“不了。你们去吧。” 嵇穗如蒙大赦,带着谢扶快步离开。 嵇家老宅还是相当大的。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房子。走廊又深又长,两边挂着字画和照片,偶尔经过一扇敞开的门,能看见里面古典的家具和陈设。 嵇穗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这边是前厅,那边是偏厅,楼上是我爷爷奶奶以前住的地方,现在空着……”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谢扶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嵇家的照片很多,大大小小,黑白彩色,从几十年前到现在,挂满了整条走廊。有全家福,也有单人照,各式各样。 嵇穗注意到她的目光,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 “这些都是我家以前的照片。”他说,“那边那个是我曾祖父,旁边那个是我曾祖母,还有……呃,反正都是老照片了。” 谢扶点点头。 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照片,最后停在了一张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 粗略一看,和楼下挂着的那幅全家福似乎一模一样,挂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照片里的人很多,有老有小,看背景,应该就是在这座老宅大门前拍的。 谢扶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口: “这张照片,怎么好像比一楼的全家福要少一个人?” 嵇穗的步子狠狠一顿,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只是扫一眼都能看出不同吗?年级第一的脑子也太好用了吧。”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惊叹过后,面对谢扶的问题,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少的那个……”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是我一个堂姐的老公。” 谢扶没说话,继续看着他。 嵇穗犹豫了一下。 这事说出来实在不光彩。堂姐那件事,在家里算是忌讳,很少有人主动提起。他刚才也只是随口介绍照片,没想到谢扶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他正想着要怎么含糊过去,一扭头,只见他的同桌,正用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求知若渴的眼神盯着他瞧。 嵇穗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仿佛被人赋予了莫大的信任,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让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凑近谢扶,小声开口:“少的那个人,是我一个堂姐的老公。” “我堂姐认识他的时候,那个男的其实已经有未婚妻了。他一边吊着我堂姐,一边不肯跟未婚妻分手,三个人纠缠不清,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特别难看。” 谢扶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他原本的未婚妻知道了所有事,受了极大的刺激,情绪崩溃之下冲到大马路上,结果出了严重的车祸。抢救回来之后就一直昏迷,当了好几年的植物人,前段时间……还是没能熬过去,去世了。” 说到这里,嵇穗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唏嘘:“还有都觉得,我堂姐跟那个女人的车祸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有任何证据,再加上那个男的家里跟我们嵇家一直有深度的商业合作,利益牵扯太深。”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说笑声。 嵇穗看了她一眼,见她没什么表情,又继续说下去。 “一楼大厅的全家福,是为了面子,不得不把他加进去,毕竟还要维持合作关系。但二楼这幅,是家里人私下拍的,打心底里不想认他,更不想让他出现在嵇家的团圆里。我堂姐为了他,跟家里彻底闹掰,远走国外定居,好几年都没回来过,跟断了关系没什么两样。” 他说完了,看着谢扶,等着她的反应。 谢扶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 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嵇穗忽然感觉周遭的气温像是瞬间下降了好几度,明明是温暖的春日,走廊里却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起胳膊,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他刚想开口问谢扶是不是也觉得冷,却听见谢扶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去世了?” 嵇穗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个枉死的未婚妻,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总觉得今天的谢扶,跟平日里那个安静淡然的同桌不太一样。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去世没多久,葬礼都办过了。” “那个男的,现在跟你堂姐一起在国外定居?” 嵇穗再次点头。 谢扶于是又开口:“他在哪呢?” 嵇穗心底的寒意越来越浓,那种莫名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谢扶为什么突然对这件事这么在意。 就在这时—— 窗外,突兀地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隆——!” 雷声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巨斧劈开了天际,轰鸣声响彻整座半山老宅,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便是嵇穗这种压根不怕打雷的人,也被吓了一个哆嗦,心脏漏跳一拍。 几乎是雷声落下的同时,老宅里的灯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电源,走廊里的吊灯、壁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不过眨眼间,整个二楼便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停电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与雷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生慌乱。 嵇穗顾不得心底的不安,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身边的谢扶,他慌忙伸出手,想抓住谢扶的手腕,带她找一个安全的房间待着。 “同桌,别怕,我带你去……”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收缩,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一道惨白的惊雷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黑暗的走廊,也照亮了谢扶的脸。 少女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正缓缓溢出一缕鲜红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滑落,滴在浅色的衣裙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你……” 嵇穗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流血。 谢扶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不甚在意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可这一擦,非但没有止住血,反而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她的嘴角、鼻孔、耳朵,同时涌出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触目惊心。 “谢扶!” 嵇穗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破了音。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慌乱地解锁屏幕,指尖颤抖着按急救电话,连数字都按错了好几次。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慌乱。 来人的速度极快,不过两步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谢扶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影,张嘴喊道:“小叔。” 是乜堇。 乜堇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一眼就看清了谢扶满脸是血的模样,那双一直冷淡平静的眼眸骤缩。 下一秒,他伸出手,一把将谢扶从地上抱了起来。 嵇穗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我叫了救护车。” 他的声音发着抖。 乜堇看了他一眼,拒绝道:“不用。” 说完,他抱着谢扶,快步往外走。 好端端的派对,因为突如其来的停电和雷雨,草草收场。 宾客们陆续离开,嵇父忙着送客,嵇母忙着安抚情绪。没有人注意到少了谁,也没有人问什么。 嵇穗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夜里。 心底的不安却越演越烈。 在这种不安近乎到达顶峰的时候,傍晚,嵇家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噩耗——嵇穗那在国外定居的堂姐和姐夫,被雷劈中了。 男方当场死亡。 女方只是身体局部烧伤,还有一条命在。 嵇父接完电话,脸色复杂。 嵇母在旁边心有余悸地念叨着“人没事就好”。 嵇穗站在楼梯上,听着这些话,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堂姐堂姐夫出事的时间。 好像正是谢扶开始流血的时候。 这天下,会有这样巧的事吗? ——他在哪儿呢。 嵇穗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谢扶当时的语气,与其说是在问他,倒不如说是她在……自言自语。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嵇穗忍不住浑身发抖,只感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似乎又冒了出来。 第415章 变态大舞台(32) 被囚禁起来之后,祁云檀对于时间的流逝越来越不敏感。 但这也不能全怪将他囚禁起来的那个人。 毕竟谢扶对他实在心慈手软,他要是想的话,大可以自己拉开窗帘去看外边的天色,也可以在她安排的人的陪同下自己出门活动。 归根结底,还不是只能怪某位大少爷宅得够可以,每日只窝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学学按摩啊、在各种乱七八糟的网址下搜搜跟血族相关的信息啊,偶尔还会点进去那些神神叨叨的论坛,看一群人煞有介事地讨论“吸血鬼有什么特征”。 祁云檀看着看着,有时候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要是让某个大小姐知道自己在有的人眼中是“碰不了水,所以从来不洗澡”“最爱吃生肉”“半点蒜都吃不了”的形象,恐怕要气得两眼一翻享福去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他在这里研究这些干什么? 他又不是……又不是想了解她。 只是无聊而已。 最后还是谢扶往他怀里丢了一份账单,上边全是她这段日子给他花的钱。 负债累累的祁云檀这下想吃软饭也不行,被谢某扶逼着给她家的公司打工。 打工什么的也就算了,结果“谢扒皮”时不时还要回来咬他一口。 绝大多数的时候,谢扶还算有个人样。但偶尔,她咬起人来,也是没轻没重。祁云檀皮肤娇嫩,本来就很容易留痕。她咬得又那么用力。 他伸手推她,推半天也推不动。她像一块石头一样定在那里,咬着他的脖子不松口。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 祁云檀捂着脖子,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他快步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脖子上那个深深的咬痕,周围一圈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 祁云檀气不打一处来。 他转过身,看见谢扶正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过来就要咬。 谢扶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巴,毫不留情地把他甩开。 祁云檀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你神经病啊!”他喊。 小金丝雀骂人的代价就是被她掐着脖子,往上边又狠狠咬了一口。 比刚才更深的一口。 祁云檀疼得浑身发抖,他想推开她,可是手抬起来,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松开。祁云檀靠着墙,大口喘气。 谢扶直起身,伸出了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汗,夸奖道: “真乖。” 变态变态变态变态变态! 自己打工养自己,恐怕也就只有祁云檀这只金丝雀能惨成这样了。 有一段时间,谢扶来找他找得很勤。听说是她压力很大。 祁云檀好歹也是谢扶曾经的校友,关于这位“传说中的学神”也是有所耳闻。学神也会为学习烦恼吗? 他不懂。 谢扶闭着眼,享受着他不算专业却格外舒服的按摩,闻言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手抓住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腕,低头在他白皙的腕骨上轻轻咬了一下。 祁云檀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紧紧的。 他发现,谢扶真的特别喜欢咬他。 不管是脖颈、锁骨、手腕,还是指尖,只要有机会,她总会凑过来咬上一口。像小孩子口欲期一样,大概是她在刻意克制着吸血的欲望,只能用这种方式,望梅止渴。 “不是学习。”谢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只是遇到了一个有些难教的学生罢了。” “学生?”祁云檀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女生吗?” 谢扶闭嘴没回答他。 祁云檀莫名感觉心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不算舒服。 后来她就不常来了。 大概是那个学生不再难教,她也没必要找他来舒缓压力。 ……见异思迁的混蛋。 祁云檀偶尔也会出门。倒不是想出去,只是闷久了,想透透气。 他出门的时候,偶尔会想,会不会撞见谢扶? 可他没撞见几次。 有几次远远看见她的背影,她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没注意到他。 这样正好。 他又不是什么受虐狂,干嘛送上去给那个不知道怜香惜玉的家伙咬? 直到今天,紧闭的房门时隔许久,终于再度被人从外边打开。 进来的却不是谢扶,而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气质矜贵疏离,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祁云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那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笑。 “祁云檀?”他问。 祁云檀没回答。 那男人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家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他说,“之前多有得罪。” 祁云檀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他看着乜堇,等着他说下去。 乜堇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扇敞开的门。 “祁先生,”他说,“你可以走了。” 祁云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那扇他曾经有一段时间,费尽心思想要逃出去门。 现在它朝他敞开着。 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下面是客厅,客厅外面是大门,大门外面是……自由。 他可以走了。 他自由了。 祁云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乜堇看着他,等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祁云檀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很久。 “她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沙哑的,低的,几乎听不见。 乜堇挑了挑眉。 “什么?” “她,”祁云檀看着他,问,“谢扶呢?” 乜堇这次笑出了声。 “祁先生何必自取其辱呢?” 丢掉一只被玩腻了的玩具而已。哪里有主人必须要出面的道理呢? 第416章 变态大舞台(33) 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谢扶觉得脑袋还有些发晕。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刚想转头看看自己这是在哪儿。 结果她一扭头,就见她的好小叔正鬼鬼祟祟地坐在床边,一只手抓着她的手指,往某个亮着的东西上按。 谢扶没动。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亲眼瞧着他把自己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指纹解锁过后,屏幕亮了一下,然后他开始低头划拉些什么。 看了两秒,她开口。 “你在做什么?” 谢扶的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轻飘飘的一句,却足够让某个正在做坏事的人吓得手一抖。 乜堇惊恐地一抬眼,对上一双正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的眼睛。 那眼睛亮亮的,清醒得很,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茫然。 “小扶,你醒了啊?” 乜堇的反应很快。他尴尬地摸摸鼻子,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同时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身后藏。 谢扶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身上盖着的柔软被褥滑落肩头,她微微挑眉,朝他伸出一只手,语气平静: “拿出来。” “真没什么。”乜堇眼神飘忽,试图抵赖,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你刚醒,别乱动,好好躺着——” 谢扶静静看他,悬在半空中的手,细长有力,骨节分明,就这么安静等着。 乜堇抵抗几秒,最终破功,还是老老实实把手机放到了她手上。 谢扶低头看手机。 乜堇悄咪咪地往后退。 “站住。” 谢扶的视线还停留在手机上,头也不抬地叫住他。 乜堇的脚顿在半空中。 他慢慢收回来,站直了,脸上堆着笑,尽可能真诚地道:“怎么啦?” 人到年纪了真是干点啥事看起来都很心酸。 哪怕乜堇的年纪换算成人类还是算年轻的了,但谢扶早就已经习惯这人正儿八经的模样,突然对她眨巴着眼睛,还用这种语气说话实在是…… 谢扶不自在地耸了下肩膀,清了清嗓子。 “小叔。” “嗯?” “我这条‘最喜欢乜堇哥哥[爱心][爱心]’的朋友圈是怎么回事呀?” 乜堇默。 谢扶划了一下屏幕。 谢扶保持微笑:“还有我的小血仆怎么回事?我才晕几天,就给我发了99+的消息呢。” 乜堇又默。 谢扶又划了一下。 “另外,我的头像为什么变成了你的自拍?” 她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 “你说这是为什么呀,小叔?” 乜堇默默把头扭过去,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呵。”扶之冷笑。 “小扶,你晕了好久,是不是饿了?”他转过头,一脸关切,“我给你做饭去。” “不饿。” 谢扶低下头,继续划手机。 “还有——”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无意中一低头,看见了手机屏幕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屏幕黑着,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她的脸上——两只眼睛周围,各有一个大大的黑圈。嘴唇上方,两道浓黑的“小胡子”斜斜地画着。脸颊上,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不知道是想画什么。 谢扶盯着那个倒影。 盯了三秒。 旋即她抬起头。 “乜!!堇!!” 乜堇这下是真要跑了。 结果他腿都还没迈出去呢,一个枕头已经毫不客气地砸到了他的后背上。 谢扶怒而坐起,指着自己的脸,痛心疾首地质问:“你还是人吗你!” 乜堇转过身,看着她那张顶着熊猫眼和小胡子的脸,想笑又不敢笑:“我是血族……嗷!” 理直气壮不过一秒的乜某人被谢·正义使者·一拳制裁。 谢扶眼睛一抬,就在床头柜上看见了某人的“作案工具”——几根彩色笔,红的黑的蓝的,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她当即毫不犹豫,抓起那几根笔就朝着乜堇冲过去。 “在病人脸上乱画,乜堇,你真不是个东西!” 乜堇大惊失色。 “等一下!等一下小扶!” 包袱比山重的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脸上被画东西? 他试图抵抗,抓住谢扶的手腕,想把她制住。结果刚醒过来的谢扶这会儿简直像个小牛犊一样,一身蛮力,挣都挣不开。 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 你画一道,我画一道。 你挡一下,我躲一下。 最后,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各自顶着一张风格各异的大花脸,对视了一眼。 谢扶脸上,除了原来的熊猫眼和小胡子,又多了一道从额头斜到脸颊的红线。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上去的黑点,乱七八糟地点在鼻梁上。 乜堇也没好到哪儿去。两只眼睛被画成了对称的熊猫眼,嘴唇周围一圈黑,像是长了络腮胡子。额头正中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二人就这么顶着风格各异的大花脸,终于勉强达成了“停战协议”。 谢扶正拿毛巾擦着自己脸上的涂鸦呢,结果擦着擦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抬眼,就见乜堇脸上还顶着那副大花脸,却浑然不觉似的,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谢扶一毛巾丢过去,被他稳稳接住。 乜堇抓着毛巾,朝她的位置挪了挪身体。 “你干什么?”谢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退。 乜堇跟着往她的方向又挤了挤,还是被谢扶瞪了一眼过后,才终于收敛,停住不动。只好奇地戳了下谢扶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惊奇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在谢扶越来越想杀人的目光下,他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 “你……会咬人吗?” 话音刚落,谢扶就结结实实地往他手指上咬了一口。身体力行地让某个不知道在抽什么风的家伙看看她究竟会不会咬人。 挨了一顿收拾的乜堇终于偃旗息鼓,他盯着谢扶洗干净的脸看了一会儿,先前那种心痒痒的、忍不住想要靠近她、靠近她了却依旧不知道该怎么缓和这股痒意的奇怪感觉,又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胸腔。 只是现在她已经清醒了,他可不能再像先前那样,趁她昏迷在她脸上“下黑手”,不然恐怕明年的今天,将成为他乜某的忌日。 乜堇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忽而灵光一现,想到什么,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没一会儿,谢扶只瞧见他抱着一外观有些奇怪的小箱子进来。 乜堇把箱子放在床上,示意她过来。 谢扶走过去,看着那个箱子。 “这是什么?” 乜堇没回答,只是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几支药剂。 那些药剂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液体是淡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喏。”他把药剂递给她,“我派人在那个人家里搜出来的。” 谢扶接过药剂,低头看着。 “用来解决‘人造血族’副作用的。”乜堇说,“那家伙这么多年还真是贼心不死,一直藏着这些。” 谢扶没吭声。 “我已经派人分析配方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复制出来。”乜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忽地,一只手伸过来,掐了掐她的脸。 谢扶抬起头,对上乜堇那张带笑的脸。 他心情很好地捏着她的脸,觉得手上手感不错,也就干脆没有放开。 “恭喜你啊,”他说,“终于再也不用依靠人类的血液了。可以安安心心做你的人类去了。” 他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意料之外的。 谢扶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兴奋,甚至也不是尘埃落定的淡然。 而是—— 茫然。 彻彻底底的茫然。 像是没弄清楚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一样。 乜堇看着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他收回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 “高兴傻了?” 谢扶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她轻咳一声,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药剂。 那淡蓝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 乜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小扶?” 他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床沿。 “那个人,”他开口,“你是怎么杀的?” 谢扶愣了几秒,才轻咳一声。 她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 虽说那人确实是死有余辜,不过谢扶隔着这么远,直接劈死对方这种事,简直是逆天而行。自己也受了不小的反噬,实在是操之过急。 但她用这么冲动的法子要了对方的命,却并非是为了报被他抓去做实验的仇,更多的,其实是为了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妻”。 那是她,有缘无分的故人。 至于怎么跟乜堇解释—— 谢扶超级用力地竖起大拇指,眼神坚定无比,声音更是相当洪亮骄傲:“是我用雷劈死的诶!牛吧!” 啊。 意外的坦诚呢。 乜堇缓缓转头看她,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和她对视了三秒钟,也慢慢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诚恳道:“超牛的——” “嘿嘿。”这下换谢扶不好意思了,“谬赞谬赞……啊!” 脑袋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乜堇又端起了往日里那副长辈架子,咬牙切齿地盯着她: “死丫头,我是死了吗,要你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百八的方式来报仇!一晕就晕一个多月,我找遍了医生都查不出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两眼一闭是痛快了,你有没有想过——” 有没有想过,那些在乎你、很在乎你,或许到了离开你会活不下去这种程度的人,有多害怕。 第417章 变态大舞台(34) “我要睡觉了。” 男人静默不动。 “我说,”谢扶用力抖了抖被子,“我要睡!觉!了!” 男人似乎小幅度地抬起脑袋偷瞟了眼她,须臾,才终于迟钝地挤出一声“嗯”。 应是应了。 可人,依旧钉在原地,半步未动。像一棵在她房间里扎了根的树,沉默又顽固,怎么赶都赶不走。 谢扶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太阳穴突突地跳。 “影子,出去。” 她压着声音,命令道。 这两个字落下,影子的嘴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显然是想辩解的,想找出一句哪怕稍微像样一点的理由,留下来。可他本就是个寡言到近乎失语的人,让他在情急之下编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辞,实在太难。 更何况,他这个人,对大小姐更是没有丝毫的反抗意识。 于是,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影子还是乖乖应下,推门出去。 谢扶目送着他离开,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影子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一根筋又不爱说话。 就这么甩也甩不掉,骂也骂不走,打又……她又不怎么舍得打地盯了她好几天。 谢扶睡得不大好。 梦中,翻来覆去,总感觉如芒在背。无论如何睡不安稳。 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烦躁不安的边缘,谢扶猛地睁开了眼。 一室浓稠的夜色中,她恰好对上一双很是漂亮,却有些失神的眼。 下一秒,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影子?” 谢扶撑起身体,看向地上那团黑影。 那团黑影沉默了两秒。 “……嗯。” 声音很轻,还有一点被抓包的心虚。 谢扶深呼吸。 再深呼吸。 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地上那团黑影动了动。他慢慢坐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对不起。” 道歉倒是快。 可他道歉这样快,也没能压下谢扶心头的火。 她冷下声音开口:“你在这儿干什么?” “对不起。” 谢扶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还是对不起。这呆子就没别的话说吗? “出去。” “……好。” 他当真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站起来,转身,抬腿就走。 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谢扶心里那股气,忽然又拐了个弯,堵得更厉害。 “回来。” 影子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乖乖站定:“好。” 谢扶闭了闭眼。 她本来是想好好跟他讲道理的,想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可一看到这死孩子这副沉默、温顺、又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想说的话,瞬间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烦躁地摆了摆手:“出去,出去。” 影子应声,又要走。 来来回回,几次折腾。 谢扶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她拍拍床沿。 “过来。” 影子慢慢转过身。 他歪了歪头,像是没太懂她的意思。 稍微思考了一下,他温顺地走过去,慢慢在床头蹲了下来,正好和坐在床上的谢扶视线齐平。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没有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正盯着他看。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移不开目光。 只是一秒。 就那么一秒。 他又不小心看她看走了神。 谢扶还没说什么,他终于开口:“您还活着。” “您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那天的事,他不想再去回想。 可他控制不住。 那次的宴会他没能跟去。乖乖在家等大小姐回来。 可是他等到半夜,等到凌晨,等到天都快亮了,只等来乜堇抱着她冲进门的样子。 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乜堇怀里。 影子站在房门外,看着那些医生进进出出,看着那些人在她床边忙活。 他想进去。 想看看她。 可是乜堇堵在门口,不让除医生和他自己外的任何人进。 他问乜堇,她怎么了。 乜堇没理他。 他又问,她会不会有事。 乜堇还是没理她。 他再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乜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烦躁,疲惫,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什么。但乜堇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影子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问谁了。 他就是这样一根筋的人。 从别人嘴里得不到答案,他就自己去找。他查了那天宴会的每一个细节,翻了所有能翻到的记录,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乱找,疯了一样想知道一个原因。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他又回头,求着乜堇告诉他。 乜堇被他问烦了,说不知道。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他? 他不知道。 可他更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她忽然就倒下了。 但比起知道为什么,他更想的,还是她醒过来。 只要醒过来就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 只知道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偶尔有人进出,偶尔有说话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的时候,他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实验室。 那时候他还小,被关在笼子里,每天被人抽血,被人注射各种东西。 虽然很痛,可是死不了。 后来有一天,隔壁的笼子里来了一个新的人。 是个小女孩。 比他小,瘦瘦小小的,浑身是伤,可是眼睛很亮。她被关进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了看四周,然后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外面发呆。 他看着她。 她于是也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小女孩朝他呲牙,还冲他晃了晃拳头。 ……好凶。 明明是和他一样的实验体,她却意气风发地昭告所有实验体,她一定会给大家博一线生气出来的。 她也做到了。 爆炸那天,她一间一间撬开那些笼子的门,跑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他跟着她跑。 跑出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跑进阳光里。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太阳。 刺眼的,暖洋洋的,照得他眼睛疼。 后来他沦落街头,快要饿死的时候,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又宛若救世主一般地出现,将他带回了家。 她长大了,变高了,可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有神。 谢扶记性极好,一眼认出他。 命名时,谢扶跟他说,他可以叫他自己想叫的名字。毕竟都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孩子,她把他当同类。 可他最终还是接受了影子这个名字。 他是一个极其没有主见的孩子。 这辈子,自己唯一发自内心想做的,就是当她的影子。 所以。 醒过来吧。 拜托你。 醒过来吧。 他从前想做她的血仆,想对她产生那么一点、再多那么一点的价值。 可是,直到此刻。 他终于意识到,他最想要的,只是她活着而已。 后来大小姐终于醒了过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胀得厉害。 眼角莫名地发湿。 他开心,开心到快要控制不住表情。 可又委屈,委屈到鼻子发酸。 这种感觉是什么? 影子不知道。 失而复得,他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安。 “您还活着。” 他说着说着,嘴巴终于不受控地瘪起来。 鼻子发酸,眼前渐渐模糊,视线里只剩下她模糊而温柔的轮廓。 跟委屈了又不会说话,只能可怜兮兮地委屈盯人的大型犬一样。 第418章 变态大舞台(35) 影子没有照镜子的习惯。 尤其是在他意识到自己被毁容了过后,别说什么照镜子了,就是平日里,他也都是戴着面具示人。 鲜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容,便是他自己,对于自己现在的容貌,也并没有个清楚的概念。 于是乎,沉浸在自己悲伤中的小保镖,自然也无从得知自己这副可怜委屈、又全身心信赖着面前这人的模样,究竟有多么诱人。 一直到他一侧脸颊的软肉被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揪起,肆意地捏了捏,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瞪圆了眼睛,总算意识到在谢扶昏迷的那段日子里,他戴了这么多年的面具,早就被自己魂不守舍的主人遗失在某个地方。 那时候的影子整个人浑浑噩噩,心全系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大小姐身上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管什么面具不面具的。 谢扶醒过来后,他又像只被主人抛弃过一次、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主人身边的哈巴狗一样,不安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再被自己主人抛弃一次。 一来二去,要不是今天谢扶掐了他的脸,这迟钝的傻子,还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呢。 “属下、属下……” 反应过来的影子下意识就要低头,不想让她再看着自己的这张脸。但因着谢扶还捏着他的脸颊肉,一时间,低头也不行,扭头也不可以,真是有些叫人进退两难了。 影子本来就是属于肤色偏白的那种人,尤其是他的这张脸,因为长时间被面具盖住,晒不到太阳,白得都快跟乜堇这个血族有的一拼了。 那几道蜿蜒狰狞的疤痕,落在这样白皙无瑕的肌肤上,就像是顶好的玉器上多了几道令人扼腕叹息的裂痕。 白璧无瑕,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白璧有瑕,却也让它多了道独特的纹理,于天下千万块美玉中脱颖而出。想或不想,路过的人都会第一眼就看见它、记住它。 夜色下的疤痕不似白日那般可怖,谢扶的尾指无意擦过它,本没想多做停留。奈何手下这人忽然的颤抖完美地勾起了她的坏心思,谢扶的手停在半空,思索不过半秒,手腕一转,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脸上的疤痕处。 影子脸上的疤痕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但,他只要想着大小姐的手,正放在那些丑陋的、狰狞的、自他重获新生过后,除他和她,再没第三个人碰过的地方的时候,心脏像是被电流穿过了一样变得酥酥麻麻。 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酥麻感顺着血管,流经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害得他的身体,压根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谢扶手上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重,但说出的话却很温柔:“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的。” “真的吗?!”身体还因为她恶劣的行径不受控地在颤抖,但听到关键词的影子眼睛“唰”一下亮了起来,“明天也会好好活着吗?后天呢?下一年呢?” 他从来都是很相信谢扶的。 奈何影子跟在她身边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看过太多某个小王八蛋花言巧语哄人的场景。 他不知道该怎么分清她说话时,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看得多了,凭着自己的“木头脑袋”,影子还是总结出一套自己的分辨小技巧——听完大小姐说的话,会觉得脸上烫烫的,嘴角也忍不住地往上扬的时候,那就是她在说哄人的话了。 影子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大小姐空口无凭的一句承诺,他才不会傻乎乎地相信。 他一定要仔细地、郑重地、严谨地要她再多承诺他两句,才能相信大小姐! 聪明人才不会知道笨蛋在想什么。 聪明人只是单纯觉得笨蛋现在这样身体明明还抖个不停,却很执拗地追问一个在她看来压根没什么意义问题的模样……很有意思。 她也毫不吝啬地顺着笨蛋的心意回:“当然了。” “十年呢?” “也会好好活着的。” “一百年呢?” “……会的。” “那一千年……” 谢扶没有丝毫犹豫地松开他的脸颊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偏偏口出惊人的家伙瞧着竟然还有些委屈,被大小姐捂了嘴巴,虽然没有挣扎,但露出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控诉和委屈。 刚刚还觉得自己很在理的谢扶沉默,心中竟隐隐有些自己欺负人欺负得太过头的愧疚感。 ……不对吧! 到底是谁在强人所难啊! 反应过来的谢扶报复性地重重掐了下他的脸,堪堪松开手,却见面前的人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像颗霜打的小白菜似的,恹恹低头不再说话。 大家都知道的,影子从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跟了她…… 谢扶深深闭了下眼,昧着良心、良知和生物学开口道:“会活的会活的,一千年以后我也会好好活着的。” “小姐骗人。” 人是活不到一千岁的。 便是长寿的血族,也从未有过能活到一千岁的。 所以她前边答应他的那些话,说不定,也全是在骗他。 她只是在哄他而已。 若是别的什么事,大小姐肯花心思哄他,影子当然是受宠若惊的,可偏偏她现在是在他最在意的事情上哄他。 那他就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了。 谢扶被他噎住,用两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无奈道:“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倒是很聪明。” “分明是您——哈!” 辩驳的话还未能完全说出口,脸被人用双手托起,她俯身而下,那股他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浓郁的香气不由分说地包裹住了他。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与他的额头一触即分。 温热的。 像眼泪一样的温度。 却和眼泪带给他的感受天差地别。 “主人——” 在他还在愣神的时候,意外发现这人身体竟然如此敏gan的谢扶仿佛发现新大陆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耳朵把玩。 影子声音都不自觉地有些发软,更遑论身体呢。 他有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蹲姿,身形踉跄着前倾,跪倒在地。身体的本能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逃开这个随时会失控的场景,可早就刻进骨子里的对大小姐的服从又让他颤抖着不敢动弹。 身体硬撑到极限,他连跪都跪不住,无力地前倾,整个人倒在了她的腿上。 真是—— 这样的一具身体,到底是怎么通过乜家的保镖训练的。 谢扶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头发,漫不经心地想。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想当我的血仆。” “是、是的。”虽然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茬,但他应得依旧很快。 “可我现在不需要血仆了,”赶在影子失落之前,她抓着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所以,换一种服务我的方式吧。怎么样?” …… 完美无缺的事物容易让某些人产生破坏欲。 有缺憾的事物亦然如此。 面对一片似乎哪哪都藏着惊喜的“新大陆”,大探险家谢扶的耐心像涨潮的水,一寸寸漫过所有边境,把嶙峋的礁石都磨成温柔的圆——直到这温柔本身变成最残忍的刑具。 直到猎物被自己的焦渴折磨够了,终于傻乎乎地朝她伸出橄榄枝时,某人便也不再遮掩自己恶劣的本性。 没用的身体需要借助一些外物来教他学会忍耐。 沉默寡言的人到最后变成一个彻彻底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哑巴。 人越想逃避什么,就越会被紧紧拽回,被迫直面最隐秘的渴望。 镜中的青年混沌破败不堪,像一幅被雨水泡烂的油画。曾经最在意的、横亘在脸上的那道疤,反倒成了混沌中最不起眼的细节。 抱着他的人神色温柔。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却没有心软的意思。 直到画中的少年变得更加糜烂不堪,一碰就碎。 下了许久的雨,才终于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第419章 变态大舞台(36) 再怎么老实的人也会有脾气,再怎么笨蛋的笨蛋也会因为被欺负得太过头而生闷气。 谢家一直都允许暂时不想休假的下属把自己的假期存起来,等到想休假的时候,再到主家那边说明一下情况就好。 于是乎,当谢扶瞧见影·劳模·子那厚厚一叠的休假条时,手都没忍住一抖,杯中的咖啡都朝外洒出几滴。 谢扶轻咳一声回神,抽出纸巾擦掉洒在桌上的咖啡,接过他的休假条,略微点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桌子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青年: “影子,咱是不干了吗?” 等他的假休完,那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影子保持他惯有的沉默,只是有些逃避地偏过脑袋,不想直面她的视线。 他不动这一下还好,脑袋一偏,露出的那截脖颈上布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痕迹,其“惨烈”程度,堪称某人这段时日的“罪证合集”。 谢扶瞬间心虚闭嘴,老老实实地给他批了假。 不过—— “唉!”影子一瘸一拐地转身时,谢扶单手撑着下巴,满脸愁容,好似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一方般,幽怨地长叹一口气。 青年的耳朵动了动,转身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原来我们影子只是因为工作才答应我的要求的呀。” 影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起来。 “原来我是那种利用职务之便,强迫自己的下属服从自己的没良心的混蛋老板啊。” 影子呼吸都乱了一瞬,不安地转过身去。却见桌子后边的人脑袋埋得很低,虽然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从她说话的语气来看,也不难猜出对方这会儿的表情该有多难过。 “原来影子根本就……” “不是!” 素来安静的青年突然拔高声音来了这么一句,饶是谢扶,一时间,都被震惊得有些忘词。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带着那么一点儿恰到好处的迷茫:“不是什么?” “不是……因为……老板。” 他刚刚反驳她那一下倒是颇有勇气,但等她追问他,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时,勇气好像一瞬间告罄,整个人又开始变得结结巴巴的了。 “不是因为我是老板?”谢扶也没太欺负他,好心地替影子把话补充完整,“那是单纯因为我这个人?” “嗯。” 准确表达出自己复杂的心意,对影子来说,或许有些难度。但承认自己的心意,对他而言,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孩子就这样急不可耐的掉进某个坏蛋的陷阱。 下一秒,影子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变脸如翻书,什么委屈、愧疚、难过通通消失得一干二净,转而露出那个他这段时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出现他就要遭罪的坏心眼的笑容来。 “既然是休假,那我们影子,是不是有更多时间来陪我‘不务正业’了?” “……” 可怜的小保镖哪里想到事情最终竟然会因为某人的花言巧语演变成这副模样。 不知是被欺负的,还是被她的话给无耻到了,影子的脑袋宕机几秒,终于严肃地盯着谢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开口:“你,很坏!” 谢扶:? 好端端地夸她做什么? 她还想说什么,显然被她坏到了的影子难得硬气一回,捂着自己的耳朵跑开了。 说是休假,但影子工作性质特殊,为了方便,住也是住在谢家。 只是他现在还在生谢扶的闷气,对她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别扭起来。 当然他想趁着休假的时间出门旅旅游什么的也是可以,但是……他可是在生气欸。 生气就会被哄,被哄的话,那他还是更想当面听她说。 影子这孩子是半点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几天过去,谢扶正收拾着自己刚去外地参加完竞赛带回来的行李,拉链才刚刚拉开,便听一旁的乜堇冷不丁地开口:“你跟影子……竟然都能闹别扭?” 乜堇实在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谢扶显然是没生那个保镖的气的。 那问题就只能出现在那个影子上了。 但按理说,他“影子”的名字可真是没白叫的,以那个人类的“愚忠”程度,谢扶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什么异议才是。就是谢扶真的故意折腾欺负他…… 哈。 别开玩笑了。 他家孩子跟天使似的,能怎么欺负人啊? 想不通啊想不通的。 难道是他刚刚的分析有误,其实他一直看走了眼—— 影子根本不像他想的那么老实?! 可怕! 谢扶把行李一件件地清出来,一边理着手头的东西,一边随口道:“也不算是在闹别扭吧。” 而且,笨蛋勃然“小”怒生闷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谢扶正回忆着呢,一股带着冷意的气息忽然贴上了她的后背,她手一抖,瓶子不慎脱手。 却有另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接住掉落的香水瓶。 乜堇的声音擦着她的耳朵响起:“宝宝,你在想谁呢?” 乜堇平常还是很正常的一只血族的,但他每次一发疯,就爱甜腻腻地称呼谢扶“宝宝”。 谢扶胳膊曲起,朝后一抵,恰好抵在了乜堇的心口处。 “好端端的,你又发疯。” 这人变脸的速度怎么跟她都有得一拼。 “我发疯?”他似乎有些困惑地重复一遍,长臂一伸,抓住了谢扶的手腕。 “不过是问问你在想谁,就是在发疯了吗?” “那你在想谁呢?” 谢扶被他握着手腕,行动受限。她转头去看他,两人离得这样近,呼吸交融间,她甚至能看见他蠢蠢欲动的尖牙。 “在想你学校里的那个蠢小子、逃跑的那只低贱的血仆,还是姓白的那个精神病呢?” 没得到谢扶的答复,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脑袋,自顾自地借着道: “啊。总不能,是在想那个毁了容的丑八怪吧?” 话音刚落。 谢扶手腕猛地用力,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重心下移,一个过肩摔将他毫不留情地摔到了地上。 她用的力气不算小,但对于皮糙肉厚的血族来说,还不至于痛到站不起来的地步。 比起被摔,真正让乜堇接受不了的,是她竟然为了别人对他动手。 她们之前也会打架。 他是血族,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说不清楚的话,干脆就用拳头来说。谢扶是他带大的孩子,再加上她也勉勉强强能算得上是个血族,自然受影响颇深。 但动手归动手,再怎么打,那也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事。 现在她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他动手…… 哪怕她这下摔得他其实没有多疼,可乜堇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人迎头一棒,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忽然变得极有存在感,大幅度地收缩着,让他简直连气都难以喘匀。 不该有外人存在的。 她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的。 吃掉她吧。 吃掉她。 他应该吃掉她的。 只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只要把她的一切通通吞下去,那她们之间,就永远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存在。 就应该这样。 她们就应该这样的。 吃掉她,然后他也跟着死掉,死亡也没办法分开她们。哪怕被烧为灰烬,她们也永远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体。 他对她的食欲,真的压下去过吗? 他对她的食欲,真的有必要压下去吗? 第420章 变态大舞台(完) 一口。 两口。 三口。 浓稠猩红的液体从男人张开的嘴角流出,顺着下巴和脖颈的弧度,像一条蜿蜒的血红色河流,一路向下,直至没入他半敞的西服衬衫。 第五口。 第六口。 咳意来得毫无预兆。 他想侧身去捂嘴,却只听哗啦一声响,手腕又被什么东西生生拽回了原处。他挣了一下,又一下,哗哗啦啦的声响中混着一声哑得不成样子的闷咳。 接下来的咳嗽声就再也压不住了。 男人被迫仰着头,无法俯身,也无法弯腰。只能任由这阵剧烈的咳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颈侧的青筋一根根绷起,喉结上下滚动,胸膛剧烈起伏。 越来越多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白衬衫下的红色,在他一声声的咳嗽中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他的眼睫咳得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模糊。 模糊中,他看见那个人终于动了。 她走近他,一只手搭上他的背,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拿着手帕,一下一下擦掉他嘴角溢出来的东西。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小叔。”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嗔怪。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好端端地喂你吃个东西,你能把自己吃成这个鬼样子。” 乜堇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 房间里安静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被铁链层层绑住的男人终于讥讽地笑了一声,慢慢抬头,声音沙哑:“你原来还知道……我是你的小叔啊。” 用链子把他的四肢捆起来也就罢了。 他跟她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架,他打输了,所以被她吃掉,或是被她囚禁起来,他都认。 偏偏这人实在恶劣,明知他最是高傲、自命不凡,还故意在他脖颈上套了不伦不类的……来折辱他。 拴狗一样。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是个这么混蛋的性子呢。 谢扶也轻轻笑起来,像摆弄布娃娃似的,将他身上脏掉的衣服脱下来,重新换了件干净的。 换好衣服,她停下来想了想,脸上笑容蓦地加深,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她专门找人定制的止咬器给他戴上。 确定了他不会冷不丁地给她一口后,谢扶才拿出钥匙,不慌不忙地开始替他松绑。她手上动作没停,嘴也没闲着: “明明是小叔你先违背诺言的。” 明明他答应过她不会再想着吃她了。 可是他食言了。 他竟然食言了。 食言的人,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四肢上绑着的铁链被她通通卸下,乜堇踉跄了一下,刚稳住身形,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撕扯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谢扶啧了一声,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扇到了他的身上。 “别乱动。” 乜堇被她扇的一抖,死死咬着唇,盯着她看了良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手。 等谢扶把外套披好,一扭头,却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床上。熟练地在解扣子。 “你干什么?”谢扶困惑地开口。 乜堇的手一顿,被谢扶这么一问,他瞧着,似乎也有些茫然。 “快点把衣服整理好,跟我出门。” “出门?!”乜堇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起来,抬起手,比刚才更用力地去扯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不,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出门,他不能让外人看见他这副狼狈样。外边全是他曾经的下属和佣人,他不能…… “小叔。” 谢扶嘴角还挂着笑,但眼里却分毫笑意也无。她低头去看自己抓着的手,幽幽开口:“我说过的吧,不要乱动。” “你要是再惹我不高兴,我就要在外面让你……” 乜堇惊恐地瞪大眼睛,如果不是手腕被她死死抓住,恐怕真要忍不住一巴掌拍这王八蛋脸上了。 “你是人吗!” 看着他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通红的眼,谢扶冷笑一声,“我是血族啊。小叔。” 她的耐心真的已经所剩不多,懒得再陪他闹下去,随手丢了一个高领外套给他,率先离开。 就在乜堇以为谢扶再怎么混蛋也只能混蛋成这样时,面前这栋陌生建筑的大门一开,将他对她的滤镜碎了个一干二净。 纯然苍白的世界。 四壁覆盖这不知材质的板材,冷光从天花板均匀地倾泻而下,将这里的每一寸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不算好闻的化学气味。数不清的操作台排列得整整齐齐,几个穿白大褂的实验人员正低头摆弄着台上的试剂瓶。 乜堇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她的过去。 可笑的是,他担心着的那个人,已经泰然自若地走到一边,开始消毒换装。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就像回家一样自然。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谢扶扭头,看见他那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一愣,转而低低笑了起来。 “小叔,这么惊讶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会成为血族的吗?” “你……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做一个长生不死的血族啊。” 人人都求长生,她为何求不得? “可是你……” 他嗫嚅了。 喉咙里像是梗着什么东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更遑论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 乜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也有失态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所以说,”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阴冷,连那种伪善的笑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废物就该去死啊。” 但凡改造她的那群废物能靠谱一点儿,现在也不需要她亲自出手了。 “那你接近我,你,你是不是为了……” 是因为他是血族吗? 还是,只是因为他是血族呢? 他不知道。 他好想说话。 好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好难过。 心脏的位置,好痛。 为什么会这么痛,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这也是你针对血族研发出来的什么药剂在起作用吗? 谢扶几乎是立马就注意到他的不正常了,刚要开口,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就让你把人带过来抽个血而已,你个死丫头干嘛吓人家?”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谢扶被打得一懵。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没好气地瞪着自己。 “……老师。” 她老老实实低头。 女人没好气地瞪了自己这让人操心的逆徒一眼,转而面对乜堇时,语气放缓了些,安抚道:“您不用害怕,我们这里做的实验都是正规的。不会对您的身体产生什么伤害。” 只怪当年对谢扶做实验的那群人技术实在不过关。 导致不少的“实验体”,都产生了副作用。 谢扶小时候那几场高烧,都是拜这具不伦不类的“血族身体”所赐。虽然近几年这具身体没再出现什么异样,但谢扶可不想哪天莫名其妙地再发一次高烧。 除此之外…… 没办法呀。 谁让她是那批逃出来的孩子里,最聪明,也最富有的一位。做实验这种事,还是得看她这个天才的吧? 谢扶只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她茫然地一抬头,就见她老师正背对着乜堇冲她挤眉弄眼,低声催促道:“去呀,哄哄人家呀。” 乜堇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 所以,这里不是—— 谢扶不是想—— 她只是—— 他还没完全想明白,就感觉有人撞了撞他的肩膀。 谢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在他旁边,朝他伸出手:“小叔,你脖子上的实验环得给我一下,我拿去记录一下数据。” 乜堇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个该死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为了记录他的数据的? 所以—— “你故意不告诉我的。”明明知道他在意这个,还故意看他笑话,他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就这样坏? “我可什么都没说。”谢扶无辜摊手。 结果对于正在气头上的狗,伸手的后果就是被他抓住,重重咬一口。 尝到了她的血,乜堇耐心等了两秒,身体果然平安无事。 他冷笑:“我就说什么血我吃了会死呢,你当时偷偷给我加料了吧?” 谢某义正词严:“好了乜堇,大家都等着呢。” “王八蛋!” 出门时是手段狠厉高贵冷艳的谢老板和马失前蹄被自己孩子囚禁起来的可怜小叔。 回来的时候,就是两个叽叽喳喳争论不休到底谁对谁错的幼稚鬼—— “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的。” “那还不是你先要吃我的!” “那你还说只爱小叔一个人呢!”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 “……” 争了一路也没争出个所以然,待到快进门的时候,乜堇像是挣扎许久,终于扭扭捏捏地开口。 “那个血仆,”他的声音有点别扭,“我可以当不知道。” 谢扶转头看他。 “但是!” 他顿了顿。 “你身边,不能再出现第四……” 话音未落,只听二楼一阵吵闹声。 乜堇额头青筋一跳,隐隐感觉有什么他绝对不愿面对的情况发生了。 谢扶想拦来着,没拦住。 只见二楼谢扶过去用来关祁云檀的房间大开,旁边还站着呆若木鸡的嵇穗,以及气得似乎要杀人的白夜远。 至于影子,还安安静静地站在闹成一团的三人身后,那副沉默垂首的样子,看起来无辜极了。 “哈哈小叔你看……乜堇!乜堇你别晕啊,你振作一点啊!” (正文完) 番外 最后一面 谢华清临死的时候,终于又见到了那个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的系统。 她的身体在刚刚的大战中已经被炸成碎片了,现在的她,又和当初第一次见到系统时一样,是一缕虚弱不堪的魂体。 那时候她刚出车祸,整个人被撞得飞起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了知觉。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光团悬在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去另一个世界做任务。她那时候没什么可留恋的,就答应了。 到底是过去有过二十多年交情的“合作伙伴”,都狼狈成这样了,面对系统时,谢华清还要心情同它开玩笑: “怎么了,你这次来,总不能又是来接我去新的小世界做攻略任务的吧?” 系统沉默半晌,明明是个没有人类情感的能量体,开口时,竟然还能听出几分强颜欢笑的意思:“我说是的话,你愿意跟我走吗?” “哈哈,”谢华清笑起来,却还是慢慢摇了摇头,拒绝道,“不了,攻略那个大魔头我都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从头再来的话,我真的吃不消。” “你还知道他只是你的攻略对象。”系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哀怨,“你明明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嫁给他?为什么要生下那个孩子?为什么要为了这个世界去死? “做攻略任务嘛,想要别人的真心,当然要做好用自己的真心来交换的准备。”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你本来可以走的。 “借口。”系统一针见血地戳破她,“哪有做一个任务就要赔进去一个任务者的道理。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坏女人,就是在为了他拒绝我。” 拒绝它也就算了。 她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倘若能过得很好的话,那它也就不再计较什么了。 偏偏…… 系统光团的声音有些发闷:“你和你夫君,都是为了镇压邪祟、保护天下苍生才死的,是大功德一件,你会世世顺遂的。只是你没来时,魔尊身上已经沾了很多人的血,将功抵过,再过三世,你们还有续前缘的可能。” “那——”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想问另一个人,问那个她更放不下的人。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它知道她想问谁。 但关于那个人的事,连它也给不出答案。 于是它只能说: “她和你,还有一面之缘。” 话音落下,不待她欣喜若狂,它便仓皇离开,只将它同天道那特别求来的许可印记刻进她的魂体里,让她自己去看。 谢华清来到世界的第一百年整,她诞下一女。 那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整个天地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大旱了许久的天,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雨从天上倾盆而下,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在枯黄的庄稼上,砸在跪地求雨的人们身上。 外头的天,下着瓢泼大雨。 产房里,那孩子响起了人生第一道哭声。 大旱许久的世界,终于迎来它的生机。 孩子他爹没什么文化,自己的名字取得高端大气上档次,给自己娃取名,绞尽脑汁,憋出个“福”字。 谢福。 谢华清一砚台砸他脑门上。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魔尊捂着脑门上的包,委屈得要命:“怎么了?福字不好吗?多吉利啊!” 谢华清看着他脑门上那个红红的印子,忽然心软。 算了。 这笨蛋能想到“福”字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本来以为他会取“谢大妞”“谢二丫”这种名字的。 她叹了口气。 “福字可以,”她说,“但是换个字。” 她想了想,把“福”换成了“扶”。 谢扶。 扶摇直上的扶。比“福”多了几分英气,又没丢掉原来的意思。 “好听!”魔尊拍手,“夫人真厉害!” 谢华清懒得理他。 至于小名嘛…… 外界赫赫有名的魔尊大人小狗似地蹲在自家夫人床边,两眼冒光地等待着自己女儿的小名。 “叫‘饱饱’吧,吃饱饭的饱,多好!” 不等一旁的姑姑嘴角抽搐着想要再劝,魔尊猛地直起身来,抚掌大笑:“好!好名字!” “啧,小点声!” 至于当事人谢饱饱同学,彼时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应当是听不懂大人们的话的。 只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她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那么一点点生无可恋的表情。 旁的孩子小时候努力蹬着小腿想要站起来。 扶的小时候努力蹬着小腿翘忧郁的二郎腿。 魔尊老父亲以为自己小时候就够混蛋了,没想到他的女儿还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好不容易逮到这闯祸回来的小王八蛋,偏偏小王八蛋生了张魔尊心目中“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的脸。可怜兮兮地啜泣两声,魔尊的心当场化成一滩水。 “……算了。”他蹲下来,把那小小一团抱进怀里,“下不为例啊。” 他这样说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永远没有“下不为例”的那一天。 没用的男人! 谢华清女士决定亲自出手。 结果小谢扶看见妈妈脸上就笑开了花,脏兮兮的小手拿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漂亮石头,献宝似地递到她面前,大眼睛就这么眨巴眨巴地期待地看着她。 谢华清:…… 巧了嘛不是,这孩子在她心中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 谢扶三岁那年,开始跟着府上的修士们上课。 她学什么都快,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先生们都说这孩子是个天才,百年难遇的那种。 魔尊高兴得在府上摆了三天三夜的宴席。 可是与此同时,天下渐渐开始不太平了。 邪祟问世,从最北边开始,一路向南蔓延。它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涂炭。 谢扶五岁那年,谢华清和她爹一起把她送进了学堂。小孩没哭呢,两个大人倒是先哭得肝肠寸断。 * 系统说,女儿和她,还有一面之缘。 只是,她如今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全靠执念陪在她身边。 谢华清不知道,她和饱饱的最后一面,什么时候能来。 她只是后悔,后悔那日送她去上学,怕她担心,还是选择瞒着她,没有告诉她妈妈爸爸要去做什么事情。 系统问,为什么她要用生命保护这个世界。 因为,她是正派魁首。 因为,她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用自己的命,来换世界的安稳。 这么些年,她跟在女儿身边,看她被魔族那群人收养,看她渐渐从失去双亲的阴影中走出来。 再看她如她年轻时那般意气风发。 然后。 陨落。 好奇怪。 刀子扎在自己身上时,尚可谈笑风生,潇洒道一句没事。 刀子扎到至亲至爱之人身上时,竟痛到让人心悸。 她一点儿也不想要来世的福报。 她只希望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肉,可以如她名字一般,幸福平安。 谢华清见过她寻死的样子。 谢扶人生中,一共有两次,想过要自寻短见。 第一次想要寻死时,天气太好。 太阳照得人暖烘烘的。 她晒着太阳,发了一天呆。 直到夜幕降临。 第二次想要寻死,天气又太差。 魔修本来就是群情绪不怎么稳定的家伙,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一个两个的,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为了坏日子不变成更坏的日子,遂又作罢。 系统替谢华清申请这个许可,本意是希望她多看谢扶两眼,好消解自己的执念,不至于影响到之后的投胎。 可是。 她的女儿,很痛苦。 谢华清一直在等,等系统说的那“一面之缘”。 她憋了一肚子想对她说的话。 可是,那一面之缘却迟迟不来。 直到,她陪着谢扶,来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小世界。 是谢华清本来的世界。 她看到了自己。 几乎是在看清楚“自己”装扮的第一眼,她就记起了,今天,就是她出车祸死掉,激活了手腕上祖母的遗物手镯,被系统带去异世界的日子。 谢扶也看见了妈妈。 她那时候已经十五岁了,大概是为了让母亲认出自己,她还特意恢复了自己本来的相貌。 但那时候的谢华清,因为得知未婚夫已经知道了她掌握他犯罪证据的事,匆匆离席,想阻止他毁灭证据。 她太着急了。 着急得没有看见那个拦住她的女孩。 “让开!”她推开她。 那女孩踉跄了一下,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 “你等一下——” “我说让开!”她用力甩开她的手。 那女孩被甩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华清头也没回地走了。 要是谢扶能再仔细一点的话,她必然是能看出谢华清脸上的死相的。 可是。 近乡情怯。 正因为是妈妈,所以才不敢细看。 她要是救下了谢华清,恐怕这世上,也不会有谢扶的存在。 原来是谢扶和“谢华清”的最后一面。 不是她和女儿最后一面。 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尘世间万万千千的生灵,谁也不曾幸免。 后来不知又历经多少个小世界,她终于得道成神。 天雷降下,要劈尽她留在这世界的一切爱恨纠葛。 大抵是太痛了。 又大抵是因为她即将成神,终于可以看见一直在她身边的谢华清了。 人格将要被神格彻底替换之际,那孩子忽然抬起头。 她看向谢华清的方向。 那双眼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生死死,隔着无数个小世界的轮回,终于——终于看见了她。 谢华清站在那里。 她的魂体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透明。 风一吹就会散,光一照就会碎。 那孩子看着她。 她听到她轻轻喊出人生最后一句话—— “妈妈。” 五岁那年的学堂一直没有下课。 灵根被挖出的位置一直隐隐作痛 被割开放血的伤口也始终愈合不了。 名字是伴随她一生的诅咒。 * “华清,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拜那个庙吗?我跟你讲,里面有个神仙可准了。你今天要不跟我去,下一次,就得等三年了!” “三年?拜神还要看是哪一年吗?” “不是啊,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嘛。大家都开玩笑说扶宁渡厄神君最遵守劳动法了,上四休三。” “……” 番外 金丝雀 谢扶收到那条消息时,天才蒙蒙亮。 发消息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谢扶盯着那个默认头像看了两秒,又盯着那人发过来的那张天空的照片思索了两秒,还特意把照片放大了、亮度调高了,也没找到什么藏在照片里的小广告。 发错人了吗? 谢扶正这么想着,那边恰好也发来了消息—— 【不好意思,发错人了。】 哦哦,她就说是发错人了嘛。 【对了,你是要来我们学校吗?】 【别误会,我没有故意想打探你动向的意思。只是你之前参加的比赛,考场刚好设在了我们学校,我也只是路过,看见你了而已。”】 谢扶默,打字道:【这两条消息也是发错人了吗?】 【……是。】 光是看消息,谢扶都能想到对面咬牙切齿的模样了。 【祁云檀?】 手机那头正气得要给她扎小人的某人心跳猛地落掉一拍,手一哆嗦,刚买不久的新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明知隔着屏幕,对方肯定是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偏偏还是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起来,咽了下口水,打字道:【是。】 【对了,我不是故意要记你的号码的。】 后边的理由没有发出去。 因为对面的那个人在等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已经毫不犹豫地把他拉入黑名单了。 没一会儿,谢扶的手机叮咚一声,又收到一条新消息—— 【谢扶你什么意思?!】 哟,又换了个新号码。 谢扶没多想,二话不说,又将人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到最后一个时,大概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即将前几个号码一样被拉进黑名单的结局,对方手速极快,“为什么”三个字跟不要钱似的直往外蹦。 谢扶挑眉:【再发拉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哈哈,刚发出去的那几条可以当看不见吗?】 不跟笨蛋计较。 一大早收到这么多的“骚扰信息”,谢扶这会儿也没了睡意,刚从床上坐起来,拉伸了一下身体,一旁才安静没几秒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那个……这个是我借的手机,你可不可以把我的号码拉回来呀?】 祁云檀抱着手机,忐忑不安地等待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用自己的账号给谢扶发了条消息过去。 对面也算是秒回,只是回复的消息不那么友好就是了——【再发拉黑。】 对一个发错照片的陌生人都那么耐心,一知道是他,就迫不及待地拉黑删除。 不是她先把他带回家的吗? 不是她先把他关在房间里,“金丝雀金丝雀”啊地叫的吗? 不是她先咬他、吸他的血,要他乖乖做她的血仆的吗? 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啊。 血族,到底能有几个血仆啊? 怀揣着最后那么一丁点希望,祁云檀打开搜索软件,半晌,终于还是心如死灰地趴到了桌子上发呆。 其实。 也挺好的啊。 现在的生活,不就是他一直都期盼着的样子吗—— 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上学,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也不用再担心那些催债的人突然出现,还可以……还可以不用担心某个大小姐,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给他一巴掌。 他又不是贱。 上赶着把脸伸过去给她扇。 从他被她关起来的第一天起,他不就在盼着被她玩腻的那一天吗? 这样不就很好吗,这样不就—— “我讨厌你谢扶……我讨厌你……讨厌你……” 有这么痛吗? 谢扶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换种更温和的方式来,刚刚还闭着眼睛不肯看她的人一下瞪大了眼,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下应激起来: “你在想谁?!是不是又在想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就知道我不该用他的手机给你发消息的……你谁都拉黑了,就是不拉黑他……你!你!” 小臂陡然一痛。 谢扶惊恐地低头,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脸让他松口。 “你属狗的啊!再说,当时给我发消息的不是你吗?” 这也要生气啊。 “当时给你发消息的人是我,但后边用这个号码给你发消息的就不是我了啊!” 那个贱人竟然还好意思把她约出来,说什么“祁云檀能做的,我也能做”,还管她叫姐姐。 姐姐? 哈。 真是不要脸的东西。 想到这儿,祁云檀就有些牙酸,阴阳怪气地开口:“姐~姐~怎么,听起来很爽吗?” 谢扶诚实点头:“是挺爽的。” 不过她又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之前绑祁云檀也不过是因为馋他的血,现在她都不需要吸血了,正犹豫着大少爷的归属呢,乜堇就先一步背着她把人给放了。 行叭。 放了也就放了吧。 就是有点儿可惜罢了,毕竟娇生惯养的大少爷,除了血比常人要好喝一点儿,其它地方,也是可圈可点。 就是脾气太大了点儿。 也是。 他要是脾气不大,就不会在她跟他室友说话时突然冲上来,举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就要往她嘴边送。 要不是谢扶当时脑袋转得飞快,赔着笑跟在场其余人解释她是医生,恐怕她跟祁云檀,这会儿就要一个进局子,一个进精神病院了。 “你!” 他现在的脾气也很大。 谢扶只感觉这人突然发力,天旋地转间,这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撑在她的身侧,阴恻恻地笑起来:“不能让‘姐姐’累到啊。” 谢扶:……她还真有些好奇,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能有多少力气了。 老实说,谢扶对各种事物的接受度都还算高的。 人嘛,总是要不断探索,才有机会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啊。 但是,她抬手,拭去他的眼泪,又慢慢解开他身上那些多余的束缚:“不喜欢这样,为什么不说?” 祁云檀弯了弯唇,大概是想笑,但只发出一阵急促的气音:“我会学很多、很多的新东西的……” 他说罢,又缠上来。 眼泪连同爱欲一起,化为滚烫的一个吻。 飞蛾扑火。 她并不完全明白。 只是循着本能地,伸手拨开挡住他眼睛的碎发,诚恳道: “告诉我吧,会让你也觉得开心的办法。” …… 她从前买的那些链子,终于又派上了用场。 冰凉的铁链贴着滚烫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收紧,直到身体隐隐传来一阵阵让人难耐的窒息感,出笼许久的鸟儿,才终于感到一阵久违的心安。 番外 我才不会向邪恶势力低头! “我告诉你们,我嵇穗,今天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儿跳下去,我也不会吃一口你们这群土匪给的东西!” 石屋里的青年眉眼凌厉,身着一件上等杭罗织就的月白色长袍,织法细密,隐约可见云纹在光线流转间浮动的模样。 一寸罗一寸金。 只看衣着,便可知眼前这人必然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 只是这会儿,再怎么金贵的布料落到这土匪窝里,也只能落得一个被糟蹋的份。 他的长袍已经沾满了灰尘,下摆处更是蹭上了大片的污渍。就连其腰上束着的那条鸦青色绦带上、嵌着的那颗瞧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白玉带钩,也不知何时被撞掉了一个角。 “别这么不知趣啊,小公子。”为首的土匪哼哼笑道,“不管你是吃呢,还是不吃,明天都是要跟我们老大成亲的。我要是你啊,这会儿就能吃多少吃多少,毕竟——我们老大可厉害着呢!” “哈哈哈哈!” 她说完,屋子里一阵暧昧不明的哄笑,嵇穗脸色更臭,就连一同被抓来的小厮,这会儿也气恼地站了出来:“你们、你们这群流氓!” 有土匪轻飘飘地朝他瞥了一眼,闷笑道:“呦,我瞧你也是小有姿色啊。” 小厮被吓得脸色惨白,一直没有说话的嵇穗这会儿猛地站了起来,挡在小厮前面,抓着桌上的水壶,重重往地上一砸。 啪—— 水壶落地的巨大声响,成功止住了屋子里的笑闹声,那群土匪渐渐止了笑,面色不善地看向他。 剑拔弩张之际,寨中忽然传来几声类似于敲钟的声音。 几人纷纷朝外看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自己的武器,朝外边走去。 土匪们嗓音不小,哪怕她们走出老远了,嵇穗还是能听见那几人交谈的声音。 ——“你说老大啥时候喜欢这款了啊?” ——“就是啊,细胳膊细腿的,带出去多让人笑幻啊。” ——“……” “可恶!这些家伙,简直、简直欺人太甚!”小厮愤愤不平。 嵇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拧着眉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 也不知道兄长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 吱—— 石屋没安静几秒,大门又被人从外边推开。 小厮警惕地看着冲着他们走来的那个挺拔身影,哪怕这人只是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玄色劲装,相比起寨子里别的土匪来已经算是相当简单朴素,但他只是盯着这个人看了两眼,就觉得手脚止不住地发凉。 难道说,这个人就是—— “姑娘,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小厮:? 大哥你瞎啊。 谁家被抓来的人质腰间别个那么大的砍刀的? 谢扶歪了歪脑袋,勾唇一笑:“对啊,我也是被抓来的。我找到了一条逃跑路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 小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脑袋都快摇成了拨浪鼓。偏偏嵇穗视而不见,只低头思索道:“我怕我会连累到姑娘……” “不会的!”谢扶上前一大步,抓起他的手,恳切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你和那个才智双全、有勇有谋、貌若潘安、寿比南山的大当家成亲的!” 小厮:都这种时候了都舍不得说自己一句坏话吗? 只是他心里的话都还没想完,只感觉一阵微风拂面,一抬眼,他家公子跟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已经跑出老远。 说得再准确点儿,应该是那个女人压根就没给他家公子思考的时间,把人扛在肩上,一溜烟跑出去好远。 土匪啊土匪。 小厮还想去追,但寨中地形复杂,他跑了没几步就迷了路,被几个路过的土匪又给押了回去。 至于另一边被扛起来跑的嵇穗—— 谢扶跑得太快,他柔软的腹部抵在她的肩头,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被膈得一点儿也不舒服。 但比起身体上的不舒服,这诡异、但莫名熟悉的一幕—— “你就是那日掳走我的土匪?!” 话音刚落,谢扶也终于跑到她提前准备好的婚房。 她一脚踹开门,将肩上的小公子丢到床上,听了他的问题,没忍住笑出了声:“才反应过来?” “你、你为什么抓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他就是觉得这人很面善,莫名地值得信赖。 谢扶听了,摸着自己的下巴稍微想了两秒:“我缺个压寨郎君,怎么样,这算不算是个苦衷?” 缺个郎君吗? 这听起来确实很没办法了,只是,不管怎么说…… “你应该先同我说的,我们还没交换生辰八字,也没下聘礼什么的……太胡来了。” 谢扶:?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恍惚有种仿佛自己不是强抢民男的土匪,而是心急要同心上人结婚、没老老实实走流程,害得心上人不满的呆瓜。 她把身上的佩刀一丢,俯身上前,温热的气息打在对方脸上,激得他一阵脸红。 “我们土匪,就是没那么讲究。怎么样,明日,你想不想体验一下土匪的婚礼?” * 土匪寨子里的婚礼办得简单,通篇主旨也就四个大字——吃肉喝酒。 等谢扶喝完回屋,嵇穗只闻到一股冲天的酒气。 他刚要皱眉,谢扶已经先一步地脱掉外袍,随手丢了出去。 屋内的酒气顿时小了许多,嵇穗再看那人,哪里有半点儿喝醉的模样。 “你没喝酒?” 上一秒走路还摇摇晃晃的某人,这会儿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傻子才在干正事前喝酒呢。” 正事? 没来由的热意顿时在脸颊烧起。 嵇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粗重几分,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只听屋外几声悠长的马鸣,紧接着,就是寨子外逐渐变得慌乱的脚步声。 “大当家的不好了!有一队人马堵在我们寨子外,说什么让我们放人什么的。” 嵇穗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正要抓着谢扶说话,对方却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在嵇小公子洞房花烛的那一夜,他的兄长,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率兵打上了谢家寨。 …… “哈哈哈哈哈!小穗啊,你是不知道小扶功夫有多好,而且人家不止功夫好,领兵打仗的本领也高,你这一抓抓得好啊,让我发现这么大的一个人才!”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嵇大哥在那儿呲着个大牙嘎嘎乐,嵇穗撑着下巴,忧伤地四十五度角望天。 什么缺个夫郎。 什么觉得他生得好看。 什么土匪的婚礼。 什么正事…… 全部都是假的。 她绑他,全是为了跟他哥搭上线。 现在好了,他跟她说的话全部加起来,都没他哥跟她一天说的话多。 可是那天,她们除了洞房花烛,刚走的流程,不是都走了吗?她这个人怎么能…… “少爷!少爷!”有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嵇大哥正了神色:“什么不好了?” “那姓谢的提亲来了!她说、说……” “说什么呀?” 猝不及防的,在场几人都被某人毫无预兆夹起来的声音惊得一个哆嗦。 那小厮摸摸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小声道:“她说要我们二少爷赘给她做夫郎……” 嵇大哥看看弟弟,又看看小厮,有点儿不太乐意:“哎呦,小扶那孩子心眼实,这么早定下来做什么,京城这么大,定然……” 嵇大将军收到来自他弟毫不客气的一拳。 * 等二人终于走完繁琐的婚礼流程,嵇穗已经被沉重的婚服压得有些精疲力尽。 他转头去看谢扶的状态,只对上一双写满期待的、神采奕奕的眼睛。 嵇穗咽了咽口水,不知是说给谢扶听还是再给自己洗脑:“我会努力的。” 男人不能说不行! 谢扶一摆手,颇善解人意地道:“没关系,我会很温柔的。” 被她按在床上时。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被她顺着脖颈往下,每一处都打上她的印记时。 嵇穗还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颤栗地腾起,又崩溃地落下时。 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直到那一处传来清晰的触感,嵇穗猛地瞪大眼睛,只可惜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实在是太晚了。 哭啊,喊啊,求饶啊。 只会让风雨来得越发猛烈。 翌日,谢扶刚进屋,就被一道人影猛地压在墙边。 剑眉星目的青年看起来攻击性十足地俯身向下,势必要将主动权夺回自己手里。 最终沦落到需要人抱着回房的可怜地步。 只是瞧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某人,谢扶眉梢微挑,一下子又想到一个坏主意。她俯身,贴在他的耳边,诱惑道: “只要你今天能忍住不……,我就让你如一次意怎么样?” “好……” 事实证明。 某人对于自己的愿望,也没有多坚定就是了。 番外 老男人 他老了、他没老、他老了、他没老、他老了、他没老…… 他、他老了?! 可怜的小花被幽怨的男人拔光了花瓣还不算,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梗,被恼羞成怒的男人重重丢到地上,又添上了两脚来泄愤。 乜堇不死心,魔爪又伸向瓶中另一朵花,鬼打墙似地开始重复自己的问题—— “我老了、我没老、我老了、我没……” 谢扶回家时,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角落里背对着她的方向,不知为何看起来乌云密布的身影,和一旁花瓣多得都快满出来的垃圾桶。 “小叔,你蹲那儿做……”谢扶的话没能说完。 蹲在角落里的人猛地一个转头,从脸到脖子,凡是他露出来的皮肤,几乎全敷上了厚厚的、不知究竟是什么的泥状物质。 还不待乜堇反应,好奇小扶已经闪现到他面前,伸手戳了戳他敷在脸上的东西,冰冰凉凉的,还挺舒服。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伸出自己的胳膊,晃了晃:“我也想要。” 乜堇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 白皙的,修长的,皮肤光滑得像是刚剥开的鸡蛋。没有毛孔,没有细纹,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和几十年前没什么区别。可他总觉得,皮好像松了一点点,纹路好像多了一点点,和从前不一样了。 乜堇再过四十年就四百岁了。 四百岁,对于平均寿命为七百岁的血族来说,大概相当于人类四十左右的样子。 几百年前,眼睁睁看着他的那些情敌一个个离世时,心里说不开心,自然是假的。 但,死的人越多,乜堇就越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过去逮着机会就要缠着他宝宝的混蛋们,越到生命的尽头,反而越不敢见她了。 难道,当一个人的生命走到尽头之际,爱也会随之消散吗? 嵇穗不明白。 直到某一日,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闯进昔日情敌的病房,正准备冷嘲热讽两句,一抬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张脸早就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皱纹很多,头发也一片花白,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瞧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淡褐色的老年斑。 一定要用美丑来评判的话,这张饱经岁月风霜的脸,其实并不丑,甚至可以说一句儒雅清俊,毕竟这人五官的底子就摆在那里。 但倘若有人要把这张脸同谢扶联系起来,那任何人,也没法儿昧着良心说一句相配。 病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暗淡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了乜堇很久,才认出来他是谁。 病房里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起乜堇的发,他呆滞地转头,却见镜子中的自己,不知何时也生出一道细纹。 只是一道浅浅的、不知何时冒出头的纹路。 但就算是自愈能力极强的血族,也没法抹平这么一道浅浅的纹路。 那道纹不算惹眼,可他就是忍不住盯着它瞧。瞧着瞧着,那道原本小小的细纹似乎变得更深、更重、更显眼。像一条裂缝,从眼角蔓延开来,爬过他的脸颊,爬过他的额头,爬过他的整张脸。 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老了。 没有镜子在跟前时,某些时刻,乜堇幻想中的自己,似乎布满皱纹,颇显老态。 这种焦虑随着年岁的增长,非但没有被抚平,反而越发严重起来。 他大谢扶近百岁。 他的妻子于他而言实在过分年轻。 …… 啪! 啪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扶被吵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想去捞身边的人,结果只摸到一片冰凉。 空的。 被子掀开了一角,余温都散尽了,显然身边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有耳朵还在勉强工作。卫生间的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横亘在黑暗的地板上,隐约可以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瓶瓶罐罐被拿起又放下,然后响起轻而急促的拍打声。 谢扶迷迷糊糊地下床,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 乜堇面前摊开了一整排瓶瓶罐罐,大大小小,从矮胖的乳霜罐到修长的精华瓶,几乎占满了整个洗手台。他正微微侧着脸,指尖蘸了什么东西,专注而仔细地往脸上拍打。 镜前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下颌线绷着,神情格外认真,甚至都可以说得上……严肃。 “小叔,你起这么早啊?” 全身心护肤的乜堇被声音吓到,下意识转身挡脸:“抱歉,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半梦半醒的小扶正是黏人的时候,没骨头似地黏在他的背上,含糊不清着嘟囔:“没关系啊……” 乜堇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护肤品香味,混合着某种清冷的草木气息,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循着本能仰起脸,凑过去想亲他的嘴角,扑了个空后,谢扶脑袋顶都要冒问号,还想凑过去,怀中人却格外灵活地低头弯腰,从她怀里钻了出去。 这下谢扶是真清醒了。 只是等她洗漱完晃到餐厅逮人的时候,乜堇已经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了。 粥的香气从锅里漫出来,混着蒸腾的白雾,他正把两碟小菜摆上桌,动作从容不迫,面色如常,甚至还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吃饭。 谢扶舀了两勺粥送进嘴里,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严肃道:“乜堇,你不对劲。” 乜堇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他自己的饭,瞧着一点儿心虚的意思都没有:“又胡说。” “你移情别恋啦——?!” 手腕上某人留下的牙印还是那样的显眼,乜堇抬眸微笑,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动作优雅,在谢扶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精准地塞进了她那张正在准备继续控诉的嘴里。 “唔——唔唔!” 谢扶被包子堵了个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的抗议声。 死孩子。 乜堇收回手,低头继续喝粥,只是耳根处似乎比方才红了一点。 可能是血族的更年期吧,谢扶这样安慰自己。 但没几天,下班回家,发现自己屋里空空荡荡的谢扶:!!! 小叔呢? 她那么大一个小叔呢?! 千里之外的某个海滨小城里,发完告知谢扶自己要出差几个月的消息后,乜堇放下手机,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面前的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让他不愿多看的脸。 脸颊两侧泛着大片大片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有些地方还微微肿了起来,皮肤粗糙而敏感,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 他向来在意自己的容貌,虽然不是那种过分自恋的人,但至少……至少他希望在谢扶面前,自己永远是好看的。 不知是哪个护肤品,害他起了过敏反应。这张脸,现在肯定是没法儿让小扶看到的了。 乜堇心情低落地洗漱。 心情低落地换衣服。 心情低落地把自己砸进床里。 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三百多年的寿命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那些红肿的地方,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算了。过几天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然后—— 窗户那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咔。” 窗户锁扣被人从外面熟练地撬开了。 乜堇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窗框就被推开,一个身影灵巧地从夜色里翻了进来,动作敏捷,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人站稳之后,拍了拍袖口上沾到的灰尘,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乜堇再熟悉不过的脸。 谢扶。 她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衣服上也多了几道不知从哪里蹭到的褶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乜堇看不太懂的情绪。 “你——” 乜堇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谢扶已经大步跨了过来,一把将他连人带被子搂进了怀里。 “等等!”乜堇下意识想挣开,想躲开她看向自己脸的目光,但谢扶的力气大得惊人,把他箍得死死的。 然后他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谢扶报复性地咬住了他的脖子,控诉道:“你度假不带我?!” 什么度假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在你身上安定位了啊。”小王八蛋说得理直气壮。 乜堇气得牙痒痒,还没说话,脸上忽然传来她指腹温热的触感。 她的手指很凉,大概是翻窗的时候被夜风吹的,但触感很柔软,带着风尘仆仆赶路的疲惫,却极其小心地、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拂过他红肿的皮肤。 “难受吗?” 乜堇所有的怒气在这一刻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干净。他下意识偏过头,想躲开她的手,躲开她的目光。 “你别看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我现在又……不好看。” 话还没说完,谢扶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偏过去的脸又转了回来。 她俯身吻了下来。 吻很轻,很慢,不带任何欲望。 像是春天的风拂过刚刚冒芽的枝头,又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还带着露水的花瓣上。郑重到让人心惊。 乜堇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让伴侣这么没有安全感,”谢扶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还贴在他的脸颊上没有离开,每个字都像是通过她温热的气息直接熨进了他的皮肤里,“是我的问题。” “你……” “好看的乜堇我喜欢,脸上有皱纹的乜堇、过敏了的乜堇、哪怕以后老得走不动路的乜堇,我也一样喜欢。”她终于直起身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红肿的皮肤,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美人,”她说,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但我喜欢的乜堇,只有一个。” 乜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此刻翻涌的情绪,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谢扶凑过来,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鼻尖,最后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再说了,”谢扶抱着小叔亲了又亲,感叹道,“十八岁的美人水灵,那三百六十岁的乜堇不得二十倍的水灵……嗷!” 乜堇这下是真没留情,没好气地瞪她:“我们血族十八岁可没成年。” “所以我说的是别的美人嘛。”谢扶笑嘻嘻地凑上来,又想去搂他的腰。 乜堇眯起眼睛,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这是对哪个十八岁的美人念念不忘?来,小叔今天让你看看,二十倍的水灵,是怎么个水灵法。” “小叔我风尘仆仆地刚过来……” “闭嘴。”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