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林黛玉[红楼] 作者:墨染青丝 简介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 :   【入V公告:本文将于2025年2月6号入V,将从24章开始收费,当天万字更新奉上,谢谢心肝们的支持!!!】   嘉鸿十六年,今上点已故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黛玉为太子妃。   荣国府:? ? ?   朝臣们:? ? ? 然而陛下您还没有立太子啊!!!   彼时已经孤苦无依的林黛玉一夕之间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从前府里盛传林姑娘刻薄的荣国府转瞬变了脸。   林黛玉自己却很清醒,她不过是今上在众子夺嫡大战中坚起的箭靶,但她不介意,她定然能靠自己于这危机中寻得一条生路。   未来的太子:等,等一下!正在努力往上爬,如果当了太子才配和黛玉在一起,我愿意。   内容标签:   红楼梦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逆袭 [1]第 1 章:倒不如这绝户财让贾家来发   是岁,京城大雪。   冬日里闲来无事,荣国府几个姑娘并客居的表小姐林黛玉都在老太君贾母屋里闲聊,贾母年纪大了,坐得久了有些犯困,便道,“你们几个自去玩儿吧,我歇一会儿。”   话音未落,小丫头打起门帘子,口称琏二奶奶来了,恰遇上冷风吹进来,倒叫老太太凉得一激灵,她见了来人笑道,“好一阵冷风把你这个二奶奶吹来了,今儿是都说好了的不成?都跑到我这儿蹭点心来了。”   王熙凤最是会说话,接了话头打趣两句,逗得众人都笑起来,可一双眼却只落在林黛玉身上。   贾母是积年的老人了,如何不明白她神色有异,径直开口问道,“这是谁家的信?”   见贾母问询,王熙凤这才递上手里的信件,“是林姑父来信了……说是自打夏日里身子就不太爽利,如今病得沉了,遣人来接林妹妹回去。”   林黛玉本还噙着笑,闻言立时红了眼眶,忙去看贾母。   贾母平日里疼她比疼正经的孙女还多,搂了她哄道,“许是你父亲病中思女心切,说不得见了你病就好了,这就叫凤丫头给你打点行礼,再多多地带些药材补品,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林黛玉哽咽着谢过贾母,急着回房收拾打点去了,三春也不好再留,便都退下了。   直到屋里头只剩贾母与王熙凤,贾母这才缓缓道,“到底是你年纪轻,藏不住事,还出了什么旁的事不成?”   王熙凤道,“老祖宗有所不知,方才我特地亲自去探了林家婆子的口风,只怕林姑父这回是真的不好,据说什么姑苏扬州的名医看了一大堆,连着返乡养老的太医也去过了,竟都没有个起色。”   “你有话直说。”   “我是想着不如叫二爷护送妹妹回去,要是林姑父真不好了,咱们也好帮着打点。”   “只怕你是想着林家那些个东西吧,林家四世列侯却人丁不兴,攒到如今不知是多少家底了。”   王熙凤觑贾母面色如常,不似恼怒,这才敢接着往下说,“老祖宗说得是,姑父也没个兄弟,他若去了,剩下妹妹孤零零一个,如何守得住这偌大的家业,与其便宜了别人……”   倒不如这绝户财让贾家才发。   贾母沉吟半晌,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你林妹妹养在我跟前几年,我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难道还会亏待了她不成?便是真有个姓林的能托付,也不过是给她一副嫁妆,如何能比我这亲外祖母好。这些话你也与琏儿讲清楚,让他去同你林姑父交个底,你林姑父是聪明人,想来能明白。”   王熙凤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正是老祖宗说得这个理儿,您只管放心。“   她与贾琏原来还担心贾母要为林黛玉出头,这托付的门道可大着呢,好在贾母心里还是想着贾家的。   虽不知道林家的产业有多少,只是瞧着林妹妹这尊贵模样,只怕是不会少的。   王熙凤当即一颗心烧得火热,连忙辞了贾母去寻贾琏,家里头没瞧见,却是在外书房里将人堵住了。   外头贾琏的小厮兴儿见了王熙凤就要喊起来,却被王熙凤一眼给瞪住了,只得讪讪陪笑道,“二奶奶怎么过来了?二爷正忙着呢。”   下一刻,里头传来少年的怒喝,“你滚开!”   跟着是贾琏嬉皮笑脸的声音,“好弟弟,原你娘也算我庶母,咱们可不是亲兄弟么,过来叫哥哥瞧瞧。”   王熙凤似笑非笑,眼里满是狠辣之色,“二爷可真忙啊。”   兴儿吓得直哆嗦,赶紧上去敲门,里头又传来贾琏的骂声,“敲你娘的门,还不给爷滚!没瞧着正忙着呢么!”   王熙凤气得上前一把搡开兴儿,用力推开房门,力道之大连着门都撞在墙上了。   里头贾琏正捏着一个少年的手腕,欲要将人抵在墙角,那少年虽穿得是简朴的布衣,人却生得极清俊,正在贾琏手底下死命挣扎,一双桃花眼如今几乎要瞪出火来,反倒更显得昳丽了。   王熙凤一眼就认出了这少年,先在心里头骂了一声不愧是亲父子,甭管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床上拉。   这少年唤作江衡,说来身世很是尴尬,他娘原是贾琏他亲爹、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一个姨娘,为了这个江姨娘,贾母也是训斥过贾赦两回,只因为江姨娘进府前不但是个寡妇,还是个全家死绝了带了个半大的儿子的寡妇。   不知当时贾赦是不是色令智昏,竟然也允了那儿子一道入府,只丢在下人房那块,不叫饿死就是了。   不过,贾赦到底留了一手,让贾琏拿了荣国府的名帖去京兆尹,悄悄地将母子二人从良籍归入了卖身为奴的行列。   江姨娘安生了几年之后,到底是知道了,拼死与贾赦大闹一场,连着贾赦的狗头都给打破了,可这荣国府哪里又是她这妇人能出得去的,从此就病得起不来床,前两个月刚过世,一口薄皮棺材就给打发了。   贾赦本要把这小子赶出府,却被贾琏要到身边做了个小厮。   王熙凤此时才晓得贾琏竟是打得这般主意,撞了门又嫌不够,又将桌上的什么茶壶杯盏悉数摔在地上。   贾琏被这连番的声音惊到,手下一个不注意,叫江衡挣脱开逃远了,他转头看来正要再骂这不长眼的东西,不曾想却是王熙凤。   他打小也是家里头惯大的,上到贾母下到贾赦邢夫人,哪个管过他风流,遇上王熙凤这个胭脂虎也算他倒霉,平时也就罢了,今日他正在兴头上被王熙凤“抓奸”,哪里能忍得住,便没有往日殷勤小意,口气生硬地道,“奶奶好端端地跑到外书房来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夫妻二人各有各的火气,贾琏想着王熙凤善妒,虽有平儿这个通房,却不大叫他沾身,如今他不过寻个乐子,她也要来打鸡骂狗的。   而王熙凤委屈的是今儿她满心为了家里头打算,不过和贾母说几句话的功夫,他竟又馋上了,她冷笑两声,怒得脸色都有些发白,“我打搅了二爷的好事便是不该来了,那我这就去回了老太太,送林妹妹回扬州的事儿也用不上你,毕竟二爷正忙着呢!”   江衡趁着夫妻两个吵架的功夫,找准机会从门口逃了出去,贾琏想着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便缓和了口气道,“瞧二奶奶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怕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你,外头还有清客来来往往的,叫人瞧见了你,岂不是占了我的便宜去。”   王熙凤见他服软,也不欲再往大了闹,勉强挤出个笑脸道,“实在是正事要紧,我赶着与二爷商量林姑父的事呢。”   万贯家财与一个小厮孰轻孰重自是不用分说。   兴儿松了口气,赶紧将书房门关好,夫妻二人不多时便和好如初,将林如海的病情、林家的亲戚等等情况一一盘算清楚。   贾琏故作姿态道,“兹事体大,林姑父又是地头蛇,只怕不好操办。”   “二爷出手,难道还有不成的道理吗?说不得林姑父病得神志不清,由得二爷拿捏呢。说起来老太太一心要将林妹妹许配给宝兄弟的,这林家的东西可不就跟自家的一样。”   “那我若是办得好了,二奶奶怎么赏我?”   “二爷不必做这副模样,我难道是什么母老虎不成?便叫这江衡同你一起南下,这会子可满意了?”   贾琏哪里会不满意,当即拍着胸脯表示定然会把这笔绝户财给拉回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江衡逃出书房后绕了半圈,偷偷躲到了书房东面的窗户底下,将他们夫妻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江衡听出来他们在算计林姑娘,盼着她早日死了爹,心里恨不能进去给这狼狈为奸的夫妻一人一刀来个了结。   当时他母亲过世,若非林姑娘出言相帮,他连亲娘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只因江姨娘没了对贾家的主子们来不是大事,现如今是二老爷贾政的妻子王夫人当家,断没有管到大伯房里人去的道理,只按着惯例从公中拨了银子与大房去埋人做法事,也就丢开手不管了。   贾赦的续弦邢夫人却是个刻薄小气的性子,虽只有三十两,也要克扣,又说他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不配守孝等等。   是林姑娘在贾母跟前听见了一言半句,说他丧母可怜,这才让邢夫人松口,叫他去坟前烧了一回纸。   不仅如此,林姑娘还特意命人送了一回丧仪并两本清虚观带回来的经书给他,劝他节哀,这等菩萨心肠怎能不让人动容。   江衡记性好,悄悄将这些话都记下了,只一时间不晓得如何告诉林姑娘,林姑娘于他有大恩,他是断断不能让人这样算计林姑娘的。   他心里有着坚持要传信给林黛玉的念头,便不再抵触与贾琏一道去扬州的事,连着王熙凤劈头盖脸的敲打,也只管点头应下。   可惜一直到三日后登上去扬州的船,江衡都还没有找到机会。   好在世间之事总有阴差阳错,他虽然没有找到机会,林黛玉却还是从旁人口中知晓了荣国府这些个纵横谋划。   作者有话说:   日更,每天10点更新,不更我是狗。 [2]第 2 章:财帛动人心,罢了,都是寻常事   临登船前,贾母留林黛玉在屋里吃了最后一顿早饭,林黛玉为着父亲病重,并不着鲜艳衣饰,又怕太素净了不吉利,故而穿了一身漳绒的小袄,鹅黄的缎面上头浮着绒花牡丹,衬得她清丽稚气的脸庞平添一份端庄,竟似那画上王母跟前的神仙玉女一般无二,不似凡间人。   贾母恋恋不舍地握着她的手道,“这料子原本觉着不如缂丝贵气,不想你穿着却也好看,可惜来不及再给你多做几身了,回去好生伺候你父亲,待得他病好就回来,我这儿也离不得玉儿呢。”   林黛玉红着眼圈拭泪,心里却别有一番酸楚,她眼见着屋里邢夫人、王夫人等大小主子齐聚,颤着声与贾母道,“老太太疼我,我心里感念,本不该说这等失礼的话,只我身边唯有紫鹃一个顶事,雪雁又呆笨,从前老太太屋里的晴雯聪慧又细心,不知道……”   这话换作平日林黛玉是断断不会说的,她自打进了贾府是处处小心,尤其晴雯早就被贾母给了贾宝玉。   不过贾宝玉暂时尚在贾母的碧纱橱中未搬出来,林黛玉说是晴雯是老太太屋里的也不算太离谱,   贾宝玉衔玉而生,贾母自来视作心肝宝贝凤凰蛋,现下林黛玉求的事,涉及了这个心肝宝贝,贾母自然要犹豫再三。   晴雯这丫头不单聪颖,更是针线活好、模样生得也好,贾母当日将她给了贾宝玉还有别的一层意思,是预备着做通房姨娘的。   在这要紧的时候,林黛玉身边多一个贾府的人并不是坏事,可贾宝玉又素日看重晴雯,要是恼起来,万一又发了痴病可怎么好。   谁知本还在闷闷不乐林黛玉要归家的贾宝玉此时却来了精神,“林妹妹说得是,你常久不住家里了,那些个伺候的人哪里能有咱们自己的贴心,便叫晴雯跟着你走一趟才好,到时候你们再一起回来。”   王熙凤状似无意瞥了一眼王夫人,果然见王夫人似有意动,情知她因为长子早逝有心结,很是忌惮贾宝玉身边出挑的丫头,当即就接了贾宝玉的话头道,“可不是宝兄弟说的这话,晴雯有机会跟着妹妹去扬州一趟,也是宝兄弟的面子,不然林妹妹怎么不瞧上旁的。”   贾宝玉更是觉得这主意好,“原是我与林妹妹一道长大,晴雯也服侍过林妹妹的缘故。”   贾母见贾宝玉赞同,便松口道,“晴雯确实是府里头拔尖的,不怪你妹妹喜欢,那便赶紧叫她收拾了,别耽误了船。”   晴雯听了信后先是一怔,随后便爽利地开了箱笼收拾包裹,贾宝玉身边旁的大丫头袭人麝月几人都围上来帮忙,袭人又想将自己新得的一件大毛衣裳给她带去了。   晴雯不客气地道,“我是去当差的,不是去做什么奶奶的,穿不得你这样的好衣裳。”   不过是得了二太太几件旧衣裳,还显摆个没完了。   袭人脾气好,也不跟她恼,只笑道,“也罢,林姑娘必有更好的赏你。”   晴雯一面打包袱,一面也回了她个笑脸,嘴上仍是说个不停,“做奴才的当差是本分,哪能成日里想着什么赏不赏的,你最是个贤惠的人,今儿可贤惠得不是地方。”   麝月正要打圆场,却听袭人笑眯眯地道,“难不成你伺候林姑娘回一趟扬州再不回来了?赶明儿有你看我贤惠的时候。”   宝玉身边的人里头,袭人最得贾宝玉倚重,素日里就以第一人自居,又有王夫人撑腰,晴雯却是个泼辣的爆炭性子,二人不知明里暗里拌过多少嘴,晴雯只觉得她这笑意根本不达眼底,说是玩笑,更像是警告,当即冷哼一声道,“有本事你就让我这辈子回不来。”   说罢再不搭理袭人,只借着打包衣裳的动作,将平日得的赏赐类似金锞子银锭子等小巧的都悄摸地都塞在了包袱最里头,赶紧出去复命了。   一时间众人都赞她果然是个能干的,黛玉实在好眼光,贾母千叮万嘱晴雯与紫鹃务必守好了林黛玉,又亲手给林黛玉系了斗篷,这才叫一行人从从容容地出了门。   任是谁人见了都要说一声史老太君好生慈爱。   雪天路滑,饶是车轮裹了稻草与铁链也是难行,林黛玉只恨这马不能生出双翼来载她即刻回扬州,耗费了大半天的功夫,几近天黑的时候这才抵达了码头,林家来接人的仆妇领了自家姑娘下车登船,贾琏另有一艘船安置不提。   日落时分,天色晦暗不明,唯有一线天光苦苦支撑,船家正在点灯,夹杂着要人小心脚下的吆喝声。   林黛玉借着这一点光亮,在人群中瞧见一张熟悉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忙握牢了紫鹃的手,紫鹃不明所以道,“姑娘扶着我的手,慢些不打紧。”   另一边晴雯却紧紧盯着那些个运送箱笼的小厮婆子,时不时道,“仔细些,这箱子本也不重,要是摔坏了里头的杯盏,有你们好果子吃!”   听得紫鹃禁不住小声道,“她倒是上手得快。”   林黛玉笑道,“我就是喜欢她这泼辣的脾气,干脆得很。”   待到林黛玉进了船舱内的卧房,先命紫鹃晴雯去收拾箱笼,又叫雪雁看门,这才有机会好好地与林家人说说话,她忙扶起要磕头的那婆子道,“妈妈是从前我母亲跟前侍奉的老人了,还是坐着说话吧,我方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真的是妈妈。只是你前些年就放出去了,今日怎生会在这里?”   这婆子原姓石,从前在林家都叫她石妈妈,说来身世是极苦的,丧父之后儿子被公婆过继给了小叔,自己则被卖给了人牙子,几经流转到了贾敏身边,后来贾敏过世,林黛玉进京,她便又离了林府。   石妈妈也不与她客气,自己寻了矮凳坐下,解释道,“我娘家原就在京城,我依附着他们做些小生意过活,倒也不缺饭吃。那会子荣国府去清虚观打醮,我偷偷去街边瞧了,盼着能看上姑娘一眼,可惜没遇上。”   林黛玉见着打小照顾自己的故人,慈爱的目光一如往昔,才干了的眼眶又湿润起来,她本就是个聪慧的人,当即便明白石妈妈是为了助她而来,这几日的煎熬又或者说这几年寄人篱下积累的委屈悉数化作泪水滚滚而下。   世人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便是荣国府白玉为堂金作马,又哪里比得上她自己家好。   石妈妈上前搂住她,拍着她的后背道,“姑娘不哭,这不就往家里头去了。我走的时候姑娘还是个孩子,现下瞧着是大姑娘了。那两个丫头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姑娘先听我说。”   林黛玉哭得一抽一抽,捏着帕子乖巧地点点头,既可怜又可爱。   石妈妈扭头看一眼房门,将声音放得极低,加快了语速道,“太太去了几年,后院里头都是几个姨娘当家,老爷病重要接姑娘,本是个郑重的大事,不想府里头乱得很,只叫这几个老实的来了。好在老实有老实的好处,她们说是贾府里一个小厮悄悄递了话给他们,讲了贾府的打算,她们几个再一想好像真叫那琏二奶奶套了话去,生怕贾家路上就把姑娘害了,赶紧借着买东西的由头来寻我,我听了还以为是姑娘命人传的话,原来竟不是?”   林黛玉摇头,“我知道这事也是七绕八拐的,更何况家里头的人多年未见,哪里敢同她们说。”   “那便是遇上善心人了,老天爷都在帮姑娘,姑娘放宽心,这不是什么大事,总不见得林家不给,贾家还能直接从库里头命抢银子?等回了扬州,老爷定然有法子的。”   林黛玉并无愁容,只堪堪叹了口气,“只是实在想不到往日待我如珠如宝的外祖母、亲亲热热的二嫂子也会有这般算计我的时候。财帛动人心,罢了,都是寻常事,书里头都写得旧了。”   她生性喜散不喜聚,只因为聚了还要散,倒不如不聚,故而最是重情,却也最是通透,便如花开了便一定会谢,人情冷暖也不过是这等道理。   石妈妈见她自己想得穿,又不曾被贾府蒙骗,这才松了口气,暗自不知道在心中将贾府骂了多少回。   太太过世不久,荣国府便非要巴巴地来接姑娘,老爷初时不肯应,老太太又三番四次地来信这才说动老爷,莫说太太在的时候送到娘家的厚礼不知凡几,便是老爷为了姑娘住得舒服些,这几年更是不知送了多少金银钱财过来,   真真是养了一窝白眼狼!   二人各有思量,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了几句,外头传来船只破开江面碎冰的声音,夹杂着风雪声,倒叫这暖和的屋子显得安宁无比,林黛玉顶着一双兔子眼,露了个浅浅的笑意,似是对石妈妈说,似是对自己说,“父亲还等着我回去,我定然会珍重自身的。”   那厢紫鹃、晴雯也打点完了,林黛玉便叫雪雁放了她们进来,先将石妈妈介绍给了二人认识,隐去了她的来历,只说是从前伺候贾敏的。   晴雯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听罢不顾紫鹃使的眼色,立时就道,“姑娘既有伺候的人,何必要了我来。”   林黛玉借着明亮的烛火打量着她漂亮的眉眼,口气柔和地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我若不带你出来,来日荣国府要是发现你是那告密之人,你哪里还能有命在?我不杀伯仁,也瞧不得伯仁因我而死。” [3]第 3 章:嘶,我打量着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晴雯听罢其实并不是很信,毕竟她是老太太给宝玉的,似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长辈赏赐的历来就比旁人多一些体面。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林姑娘说过,听了就忘了,更何况这算什么告密,不过是……”   不过是她瞧不得袭人得意罢了,平日里见林姑娘对着袭人也是客气大方的,一朝家里有事,难道姑娘还要被丫鬟踩在头上不成?   在贾家客居的姑娘不止林黛玉一个,还有一个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薛家宝姑娘,另一个是贾母娘家的云姑娘,前者全家常住,后者偶尔来小住,私底下丫鬟们都觉得宝二奶奶多半就在她们三个里头选了。   因为各自的原因,她们也分成几个派系。   袭人作为宝玉身边“第一人”,与云姑娘打小一起长大,连着宝玉的活计都拿给她做,事实上却最巴结宝姑娘,打量着宝姑娘做了二奶奶好相处。   毕竟她是一心要做姨娘的。   而晴雯则支持林黛玉嫁进来,她原先想着最好林姑娘听了贾家算计的事,心里有提防,让她爹和老太太把婚事定下,再狠狠教育心比天高的袭人。   谁知道林黛玉说到了死不死上面这样严重。   这事如同林黛玉所说,其实是七拐八绕才传过来的信儿。   那日王熙凤与贾母密谋,包括后来几次贾母教贾琏如何应付林如海、如何结识扬州哪些个人家,鸳鸯都在场,她又是和袭人一起长大的,关系一直甚好,因此有一日二人夜里头当差,就悄悄地同袭人说了,袭人本来支持宝姑娘,时常地向王夫人说一些林黛玉小性子的话,宝玉若何时与黛玉拌几句嘴,她也得添油加醋说林姑娘怎么怎么欺负宝玉。   前头又有云姑娘这种傻姑娘做例子,熬夜做了针线过来,偏还叫袭人说成外头女孩儿扎的花,连名儿都不告诉宝玉,袭人可不是觉得自己这个副小姐能拿捏正经小姐了。   自打袭人知道了贾家发绝户财的打算,瞧林黛玉的眼神都有隐晦的得意,还借着雪天收拾贾宝玉的大毛衣裳去王夫人那里探了口风,许是实在得意许是一时失态,那日夜里袭人听到林黛玉命紫鹃送东西过来,丫鬟们玩笑几句,都说林黛玉大方,她竟脱口而出道,“林姑娘有这些还是自己留着吧,眼见着也不知道能手面大多久了。”   她向来只在背后说话,当面这样还是头一回就叫晴雯窥见了端倪,后面又悄悄审了昨夜跟着袭人的小丫鬟,小丫鬟隔着帘子,只听到了什么“病重”“家产”一类的话。   后头晴雯奉命去给林黛玉送东西,被看出神色不对等等不提,总之是都源于贤惠人一句不贤惠的话。   林黛玉知道晴雯自小就在贾家长大,更兼她看似脾气火爆,实则心思单纯,不然也不至于叫袭人压在头上,因此并不逼她,只笑道,“都累了一整天了,早些歇下吧。”   晴雯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姑娘还是敷敷眼睛再歇吧,不然明儿眼睛跟桃似的,睁都睁不开。”   外头冰天雪地正是便利的时候,晴雯就借口说要去拧冰帕子回来,林黛玉也由得她去了。   不想晴雯去了许久也不回来,林黛玉正要叫雪雁去瞧瞧,只听得窗外好大的落水声,紧接着就喧闹了起来。   林黛玉蹙眉道,“怎么好像听着是人落水了?别是晴雯……”   石妈妈忙安抚林黛玉道,“姑娘莫急,我出去瞧瞧。”   她才走到门口,就见晴雯捂着心口要推门,晴雯一见石妈妈也顾不得熟不熟了,忙将人挽了手推回去,连连摇头道,“去不得,是琏二爷船上闹起来了,外头好大的阵仗。”   紫鹃忙给她倒了杯热茶,“你先缓缓再说。”   晴雯两口将茶喝干净,面色这才好一些,“方才我出去打水,想着林姑娘曾说什么雪水泡茶入口怎么怎么好,就带了器皿去船尾接雪,琏二爷的船就跟在咱们后头,我亲眼瞧着有一人撞破窗户,跳掉江里头去了。”   林黛玉道: “这时节落到江里头可不是好玩的,可要咱们船上也派人一起去救?”   晴雯摇头,面露惊恐,“我听的真真的,琏二爷说是一个不长眼的小厮偷了他的东西,淹死了反倒便宜他,故而不让人去救。”   江上漆黑寂静,当时她缩在船尾见后头船上亮了几盏灯,灯火并不明亮,在江风里摇晃明灭,趁着船上的人如同影影绰绰的鬼魅。   平日里在贾母处,晴雯也是见过贾琏的,贾琏其人生的俊美风流,王熙凤嫁进来之前,他身边实在是丫鬟的一个好去处。   不想今晚再见,贾琏冷着脸立在船头,轻飘飘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能山高路远跟去扬州伺候的只怕都是心腹,谁会一上船就偷东西这么蠢?船舱就这么点地方,偷了又藏在哪里?难不成揣一两个月去扬州卖不成?   何况他们这样的主子,就是珍珠碎银落在地上也不大乐意弯腰去看,宝玉丢了多少了,上头哪里问过。   这一刻,晴雯清楚意识到主子对于下人生死的决断,这才明白林黛玉为什么特特问贾母要了她来。   她问话的小丫鬟不可能为她守口如瓶,只要贾母审了上房的人,必然能明白是她泄密的,更有甚者不需要审,只需要袭人同王夫人说是她,就会是她。   届时偷了东西的人换作晴雯,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赶出去。   众人只当晴雯吓着了才呆呆地不说话,石妈妈见林黛玉面有倦色,就开口安排道,”姑娘们都去睡吧,姑娘这儿有我守着,你们几个作伴壮壮胆。“   晴雯还是那等急脾气,人没缓过来,嘴先张了,“谁要壮胆,我才不怕。”   众人都笑了,林黛玉果然不叫紫鹃晴雯服侍,只赶着她们走。   石妈妈会意,待人散尽了才道,“姑娘安心,我这就去瞧瞧。”   林黛玉点头,“妈妈去瞧瞧,要真是能救上来也是一条人命。”   她也明白,只怕是撞上阴私了,她另外还有一重顾虑,石妈妈说当时有小厮传信,她担心别是为了这个被丢下江的,晴雯被发现了活不了,这小厮只怕更活不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道一声谢。   菩萨心肠的林姑娘不晓得是如今在江里头浮浮沉沉泡着的确实是这个传信的小厮,可却不是被丢下江,实在是自己要跳的。   话分两头,且说江衡偷听到了贾琏夫妻的谈话,一心要提醒林黛玉,总算是在一日晚间寻到了机会,趁着大厨房给林家仆妇送饭的机会混了过去,话是传到了,结果人也被贾琏逮到了。   江衡是被捆了手脚塞箱子里抬上船的。   夜深人静,贾琏颇有自得,命兴儿打开箱子,只见江衡蜷在箱子里一动不动,急得骂旺儿道,“你倒是留条缝啊,人给憋死了,爷还玩儿什么?”   兴儿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许是闷着了,我泼点水试试。”   贾琏惦记这人好几年了,哪里能叫他这会儿没了,一抬下巴,“那你还不赶紧着!”   兴儿一面心想这叫个什么事儿,一面倒了茶水往江衡脸上泼,嘴里嘟囔着,“睡着不是正好,一会儿醒了又要闹起来。”   “废什么话!”   “醒了醒了!”   贾琏转头过去,对上一双恶狠狠的眼,犹如末路的狼崽,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   他直接上手去摸江衡的脸, “哟,还挺凶,要不是有哥哥我在,你早和你那短命的娘一道埋了,难不成哥哥对你不好?”   贾琏又有些嫉妒他爹贾赦,据说那江姨娘生得极美,竟只便宜了他老子,端看江衡这长相,这话也不像假的。   江衡侧过脸,看准了机会以头相撞,将贾琏的手狠狠地砸在箱板上。   贾琏手上的白玉扳指应声而裂,碎开的断面在他大拇指上划了不浅的伤口,血珠子登时就冒出来了。   “嘶,我打量着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作者有话说:   写作助手害我,存稿点进去字数显示0.   好了我已经变成狗了,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翻译:明天还是10点更新) [4]第 4 章:如今有着一点暖意,便是进了阎王殿,他也要爬回来   身形尚未长成的少年被粗暴地拖出箱子掼在地上。   江衡被饿了两天,浑身骨头都疼,全凭一口气撑着,他半死不活地眯着眼,观察着屋里的情况,好在贾琏还要脸,屋里头只有他和兴儿两个。   若论体格,他在已然弱冠的贾琏手底下只怕没有胜算,可人往往就比谁比谁更豁得出去。   听着外头的水声,怕是是已经在江上了。   贾琏的手伤得不轻,不止被划伤,撞在箱沿上的手背还红肿了一大片,疼得他越发恼怒,他收敛了调笑的神情,“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头,仔细我把你卖到哪些个不得见人的脏地方去。”   江衡被堵着嘴,眼神却很好懂,显然是无所畏惧且骂得很脏。   兴儿想着临行前王熙凤特意命平儿来传的话,狗腿子地道,“二爷何必和他置气,不如再饿上两天,可能就学乖了。咱们前头就是林姑娘的船,要是惊动了她,回头二奶奶一准知道,岂不是又添乱。更何况二爷正是要在林家面前做人的时候呢。”   “啧,你倒是机灵,也就是你林姑娘实在年纪小,否则聘给我也省了这些个事,女婿继承家产可不是天经地义。”贾琏说着又想起来自己那金尊玉贵的堂弟贾宝玉,这会子是真的什么兴致也没了,“合着什么都便宜了旁人,真是没意思,把他拖下去关到舱底吧。”   兴儿人不高,哪里拖得动,便出去喊人。   不想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变故陡生,江衡竟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自地上一跃而起,朝着窗户就扑过去。   贾琏人高腿长,伸手去拽,结果被他手里不知什么东西反手扎在小臂上,疼得只能松手。   江衡趁机撞开窗户自那官船二楼跃入江中,他自打知道贾琏龌龊的打算,便日日贴身带着这把小刻刀,今日总算派上用场了。   捆住他手脚的绳索经过这两日不断努力,本就已经割得虚虚挂着,只是方才贾琏气急没有发现罢了,此时入水,不过稍一用力就能挣开。   江水冰凉刺骨,江衡被冻得浑身僵硬,连着喝了好几口水,这才找回一点水性,尽力地往前面那艘船边游去。   等船上的人点灯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绕到了另一侧,勉强拽住了挂在船边的一张渔网借力。   不知过了片刻还是过了许久,他冻得快要失去意识了,心想不管是谁,现在救了他,他定然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头顶忽然传来微弱的交谈声,随后有人攀到他身边,将绳索死死系在他腰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腰间被很拽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被勒得愈发头晕目眩,很快又是被重重掼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湿漉漉、沉甸甸的。   交谈声放大了狠多,先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声,“方才什么人也没救上来,不过捞了一条大鱼,可记住了?”   跟着是个粗粝的男子嗓音,“我懂规矩的,只可惜毁了我一张好渔网,这可是我女儿亲手织的。”   “多给你加些银子,你也是辛苦了,莫要叫他死了,等他醒了,我还有话问他。”   “明白明白!”   说话的便是船老大与石妈妈,说来也是江衡运气好,他要不是抓到了渔网,这茫茫夜色里,船老大是断断不肯下水捞人的。   门“嘎吱嘎吱”地一开一阖,船老大在江衡身边生了个碳盆,又往他嘴里灌热水,碎碎念道,“你小子走运,她们竟舍得出二十两银子救你,你又没溺水,死不了的,一会子缓过来了自己把干衣服换上。喂,听见没用?别湿着盖被子,江上不好晒干。”   江衡哆嗦着嘴唇点点头,勉力拖动身体往火盆的方向靠了靠,他少时家中巨变,人世凉薄体验至今,什么苦没吃过,如今有着一点暖意,便是进了阎王殿,他也要爬回来。   手是最先暖过来的,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握着一截渔网,用力得指节都僵硬了。   船老大嘴上说话不客气,人倒是周道,没过一会儿又端了姜汤给他,“喂喂,手能动了就起来自己喝,我连我老娘都没喂过呢。”   热辣滚烫的姜汤携着暖意窜入肺腑,江衡只觉恍如隔世,一开口牙齿打颤,“多谢大叔了。”   “你还是谢谢主家吧,说起来我也得谢谢你给我这发财的机会。”   江衡笑了下,苍白的脸色衬着漆黑的湿发,愈发模样出挑,船老大见他露出的手腕脚腕皆是被捆出来的红痕,大致猜出个七七八八,又想他不过与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年纪,倒觉得可怜起来,话到再咽下去,只抬手挑了下碳盆,让火燃得更旺了。   罢了,大户人家的腌臜事,与他这个穷开船的有什么干系。   那厢石妈妈亲眼见人被救了回来,特意借着送姜汤的时机让见过传信人的婆子辨认了江衡,这才回去复命。   她知道林黛玉的性子,最是心思细腻,此事若没有个结果,只怕她今晚是睡不着的。   如石妈妈所料,林黛玉并未合眼,正倚靠在床头发呆,见了她便道,“妈妈辛苦了,快些坐到熏笼边暖暖。”   石妈妈道,“人已经救上来了,姑娘的顾虑我明白,特地叫人去看,真是那传信的小厮。好在姑娘心善,否则他还真要枉送一条性命。”   林黛玉心下也是一松,“那就好,我在贾府住了几载,大抵也摸得到些路数,你命人好生照看吧,不拘用什么药,要不是有他,我还不得妈妈回来助我。”   “世事皆有定数,他帮姑娘一场,姑娘救他一回,不过留他在船上到底不便,到了下个渡口,便叫他走吧。”   林黛玉思忖片刻后道,“也好,妈妈多准备些盘缠给他,就当是我谢他的,他要是离荣国府远远的只怕还有安生日子过。”   她打小被林如海当儿子在养,读书读得是四书五经,林如海官场往来、贾敏主持中馈都曾不瞒她,大事小情的都略有所闻,故而她知道有些小地方使了银子,其实是能走后门办妥户籍的。   往后天高水远,只要不凑到贾府跟前,只怕贾琏都当他已经跳江淹死了。   此后的时日风平浪静,林黛玉每日只在自己房内替林如海抄经祈福,有时候也会思家情切做上两首诗以表愁思,丫鬟们也比在贾府时少了许多事,只安安心心在旁做些针线活。   晴雯性子要强,替林黛玉整理书案的时候,时常盯着林黛玉娟秀的字迹看。   林黛玉瞧见了好几回,就笑着问她,“是预备着瞧出花儿来?”   “只是瞧着姑娘的字好,心里头羡慕。”   “你若想学,我教你就是了,凡事一通百通,你是个灵巧的,只怕学得很快,回头倒要我羡慕你了。”   紫鹃打趣道,“姑娘近来总是不住地夸晴雯,想来是嫌弃我粗苯了,赶明儿我带着雪雁就去厨房烧火,只叫晴雯伺候。”   晴雯心里欢喜,便道肯学,又与紫鹃拌嘴道,“你只管去就是了,难不成没你我还伺候不好姑娘了?”   林黛玉并不会瞧不起丫鬟,反而觉得高兴,每日里被抽出时间特意教她识字,一开始只有晴雯学,后来勾得紫鹃、雪雁几个也跟着读起书来,倒把石妈妈笑得不行,戏称林黛玉为林夫子。   这日船行到山东,要在临清靠泊休整几日,此时林黛玉船上已然都是林家的人在操持,除去紫鹃、晴雯两个,竟没有贾府的人在这船上了。   走的时候急,林家又派了仆妇来,林黛玉便推辞王熙凤派的其他人,只说自己喜静,伺候的人够了。   不想外贼挡住了,却又生了内鬼。   这些个仆妇并不是所有人都服石妈妈管束的,便如厨房里管事的李婶子,受了林黛玉几回赏竟心大了,有日亲自端了饭菜上来献殷勤,话里话外攀上亲戚了。   她见眼前的小姑娘不过十余岁,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说话愈发放肆托大,“姑娘不晓得,我有个远方侄女有幸做了老爷后院的姨娘,素日里伺候也用心,这回我来接姑娘,李姨娘特特叮嘱了,莫要怠慢,多给姑娘做些家乡菜,姑娘吃着好,便是她的心意了。”   林黛玉似笑非笑,看一眼晴雯,晴雯现在已经很得明白她的心意了,当即出声怒怼李婶子道,“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什么姨娘不姨娘的,难不成是正经主子,也有拿到大小姐面前说的规矩?我瞧着你很不成体统,往后姑娘的饭菜也不必你来操心了,你便去守夜看东西吧。”   晴雯一席话把李婶子从小管事变成了最底层守夜的婆子,船上又没有李姨娘给她撑腰,她如何能不恨,眼见着船停靠渡口,她忙找了借口下船走走,却直奔贾琏船上去了。   贾琏原本以为是林黛玉打发人过来寻他,还有些不大耐烦,“她有事就说事,要见我干什么?”   兴儿这回却没怕他发脾气,反而往桌上放了个物件,“二爷,瞧着这玩意儿眼熟不?”   贾琏抬眼望去,桌上这玩意儿他可太熟了。   这会子他被这刺中的伤口可还没好呢。   作者有话说:   这辈子写过最可怜一个男主吧。   但是他是自愿被我写的,因为这个文案拖了很久,本来的大纲一直没灵感,直到有一天,他自己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先苦后甜啊小衡,再努力下。   *   今天从狗变成人了,感谢各位,鞠躬。 [5]第 5 章:既然你想伺候琏二爷,便把你让给琏二爷了   刻刀虽小,磨得却锋利异常,不单扎进肉里,还因为江衡的动作惯性,割开一道贯穿整个手臂的伤口。   若不是江衡虚脱无力,贾琏只怕要被剖到骨头。   船上没有大夫,只能先用寻常的金疮药敷上包扎,贾琏屋里又一直烘得暖和,这伤口好起来就更慢了,这几日更是隐隐有红肿流脓的迹象。   这叫贾琏焉能不恨,只后悔当时没把这小兔崽子捞上来。   他本以为江衡早喂了鱼,现下好似又有别的转机,冷笑着道,“这东西她是怎么来的?别是那晚江里头捞上来的,打量着要蒙我。”   兴儿见他咬牙切齿,便陪笑道,“那二爷纡尊降贵见一见这婆子?她非说要见了您才肯讲。”   “啧,一个婆子也敢拿大,便带上来吧。”贾琏摸着手臂,“她要是说得不好,也扔到江里头喂鱼算了。”   李婶子在底下等候了许久才被人带进船,眼见着那些仆妇穿着也是不俗,便是搬东西的头上也插一支金簪,心下有些露怯,不由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贾琏并不废话,“你一心要见我,可是林妹妹有什么事交代?”   李婶子故作神秘地道,“听闻先前琏二爷的船上闹了贼,如今这小贼可就躲在咱们的船上,偷东西也就罢了,毁了姑娘的清誉可怎么是好。”   “你说仔细些。”   “那日闹起来,我们都怕得很不敢出房门,姑娘身边的石妈妈却突然叫我去熬姜汤,说是姑娘着凉了,我悄悄地问了送汤的,哪里是姑娘要喝,分明是从江里捞了个小后生。这个物件就是我偷偷在甲板角落里捡的。”   贾琏听出几分意思,朝着兴儿使了个眼色,兴儿忙解了荷包递过去,“妈妈为着林姑娘好,咱们二爷自然明白。你们姑娘是二爷的表妹,虽男女有别,可也实在关心得很,你要是知道林姑娘的近况,也说来好与二爷安心。”   李婶子捏着荷包里的碎银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如今姑娘身边只叫石妈妈和几个丫鬟伺候,说来也是奇怪,石妈妈本来已经赎身出府了,且我们从扬州来的时候,她根本不在,等上船了竟莫名其妙多了这个人出来。”   贾琏把这话听进去了,想着林家内里只怕也不大安宁,林如海竟还留着这一手,见李婶子翻来覆去也没什么话,便叫兴儿打发她出去了。   李婶子回去时候浑身骨头都轻了几斤,眉飞色舞的,又答应兴儿但凡有林黛玉的消息,必定要来告知。   晴雯不曾下船,她今日还未做完林黛玉布置的功课,正倚靠在窗边苦思冥想她的好词好句,恰好就撞到了李婶子与兴儿分别的一幕。   她对林家的人不熟,猜想难道这李婶子与兴儿是旧相识?瞧着年纪倒似是母子。   林黛玉见她走神,也不去管她,只与石妈妈对账。   船起码要在渡口停留两日,她们盘点着船上的物资,石妈妈与林黛玉道,“冬日里菜蔬难得,能买多少就都装上,其他没什么缺的,且江上也有做生意的船只,一些日用东西,添起来不算很麻烦。”   漕运发达,有些船家脑子灵活,就索性载满了货物,直接在水面上兜售,便如干粮、木碳等都有。   甚至于还有做皮肉生意的,只是这个就不必叫林黛玉晓得了。   又是一日平安无事,石妈妈就悄悄拎着包袱去找江衡,“今儿是初一,月色黯淡,你趁着这功夫赶紧走吧。”   江衡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大好,见了石妈妈感激不尽,又忍不住道,“姑娘于我有大恩,来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石妈妈不免可惜,要不是怕贾琏歪缠,这等人留在身边也是个忠心的,当即道,“你念着她的好,就是她的功德了,一会儿你躲在我身后,等下了船,渡口人多又杂,便好逃了。”   莫说石妈妈,便是江衡自己也可惜,竟然连送林姑娘回扬州的机会也没有,他实在担心贾琏害她。   他思虑再三,终究是诚恳地道,“还请妈妈务必护好姑娘,万万提防贾琏,他们父子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的,要是他为了林家财产狗急跳墙,姑娘实在危险。”   石妈妈道,“难为你替姑娘着想,你年纪还小,往后时日还长,一路小心。”   有道是夜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李婶子特意跟人换班,就盯着石妈妈不放,连着隔壁兴儿也是盯紧了林家的船。   这边石妈妈刚领着人下到岸边,那边李婶子就忙不迭跟上来,与兴儿一前一后把人给堵住了。   兴儿笑着道,“妈妈瞧着眼生,这样晚了是要去哪里啊?不如我护送妈妈,别叫外头人给冲撞了。”   石妈妈笑了笑,“不敢劳烦琏二爷身边的人,我不过奉姑娘的命去采买些东西。”   二人正拉扯之际,身后的李婶子赶了上来,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呸,说起来真不害臊,什么采买东西,这样晚了能有什么东西买?你窝藏荣国府的逃奴,敢做还不敢认吗?哪个正经姑娘船上会藏男人的?”   石妈妈身后披着斗篷的人上前抬手就是重重的一记耳光,力道大到直把李妈妈扇倒在地上,不是晴雯这块爆炭又是谁呢?   晴雯个子中等,从头到脚罩起来与瘦弱的少年体型相当,她提灯时又故意放得低,把脸笼在风帽的阴影里。   “怎么是你?!”   晴雯一张俏脸冷若冰霜,“不是我还能是谁?妈妈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她说罢又去看兴儿,“我走时老太太特意吩咐了要我好生守着姑娘,我竟不知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拦姑娘贴身伺候的了,你大晚上不睡觉,猫在我们船边做什么?你与婆子到底勾结了些什么,别是打着偷盗的主意吧?”   石妈妈与她一唱一和,自李婶子身上摸出来兴儿日间打赏的锦缎荷包,打开一看满满都是碎银子,晴雯立马就叫人把李婶子拖回去审问,“果然偷了东西,你才多少月例,哪里攒的下这么多东西。”   李婶子扒拉着她的腿求饶,“好姑娘,是我猪油蒙了心,这是琏二爷赏我的呀!”   兴儿哪里肯认,非说是李婶子摸到船上偷的。   一时间这里的热闹引了不少人来看,可惜才刚围过来,就见南边官船上下来一个小丫鬟,传话道,“姑娘说了,既然你想伺候琏二爷,便把你让给琏二爷了,你的东西一会子自有人收拾了送去。”   围观的旅人、船工见李婶子只是寻常中年妇人的模样,没有半点姿色,都哄笑起来,有人调笑道,“这个二爷口味倒是与众不同。”   贾琏丢了脸面,赏了兴儿好几脚,又把李婶子连夜就捆了发卖给人牙子了,只是林黛玉这边的动静越大,他就越发起疑。   便如林黛玉了解贾家的套路,贾琏也不是全然不知道林黛玉性子的,尤其王熙凤与林黛玉关系颇好,平日里总能听到些为人处世。   林黛玉可不像是深夜要人去采买的脾性,外头的东西她也用不惯。   再者说,大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也是轻易不露面的,管事妈妈下船也就罢了,晴雯下船去做什么?   贾琏思来想去,抬脚又去踹兴儿,“赶紧叫人上岸去找,只怕是调虎离山,那小子早跑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林黛玉吃饱了撑的,护着江衡做什么?别是也瞧上那张脸了?   林黛玉浑然不知被他泼了这等脏水,不过她也猜得到,贾琏是必然要在背后骂她的,她既放了江衡,又处置了内鬼,心情还不错,“手可打疼了?”   紫鹃取了活血祛瘀的药膏,在熏笼上化开了,细细抹在晴雯红肿的手心上,晴雯自己倒不觉得疼,“痛快得很,早就知道这婆子不安好心。”   “生了二心的人,留在身边也是祸害,辛苦你这遭了。”林黛玉禁不住调侃道,“只是怎么回回都是你瞧见这些个事。”   晴雯自己都笑了,“许是我命里该这个。”   原来,晴雯目睹了李婶子与兴儿的勾当,怎么都觉得不妥,便与林黛玉讲了,林黛玉将计就计设下这局,实则江衡早趁乱让船老大一艘小船给送到岸上了。   江衡机灵,转头就登上船老大说过要去京城的船,买了个中等价位的小单间,他既生了这个脸,住大通铺只怕又要惹事端,只得狠狠心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租得起一整条船,更多的人是坐定期往来的客船,上头有大通铺也有单间,出得起银子还能住豪华大套房。   船家不疑有他,见江衡细皮嫩肉的,只当他是个吃不起苦的小户人家少爷。   兴儿本就不大乐意去追江衡,装模作样地带了几个人,实则是寻了个小酒肆消磨,天堪堪要亮的时候才七晕八素地回来。   翌日一早,贾琏就打发人给林黛玉这里送了不少点心吃食,绝口不提李婶子的事,端的是一个照顾妹子的好兄长模样。   林黛玉只看了一眼,就叫拿下去分了,又与石妈妈道,“妈妈同底下人好好说,别管从前是谁的人,而今我自是不会亏待她们,可往后再有李婶子这样的吃里扒外的……外头就是大江大河,只怕要送去给龙王爷了。”   她是头一回说狠话,口气犹犹豫豫的,终归还是说完了。   石妈妈教育下头人,自是别有一番疾言厉色,又把李婶子的下场一五一十地说了,自此船上便如铁桶一般,便是贾琏那边几次三番银钱开道,也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最终还是消停了。   贾琏也对这个表妹有了新的认识,又暗自庆幸不过是个女孩儿,等林如海没了,还不是任由贾家攥在手里头拿捏。   经过将近一个多月的船上奔波,林黛玉一行人总算是到了江南的地界,只是不知怎么的,却是停靠在了镇江的西津渡。   林黛玉只觉得不对,“扬州城就在对岸,不过一江之隔,怎么反而还要在镇江停留?”   作者有话说:   林妹妹:造未成年黄谣,举报了   晴雯——阴私发现者、倾听者 [6]第 6 章:林家人好似生来就拿容貌才华换了寿数,都不大长命   贾琏对此的解释是他身子不适,镇江算是转了河道之后第一个繁华的城市,他得先请大夫治病。   一路行来,自打贾琏觉得林黛玉反常,便找机会将自己船换到了前头。   林黛玉只管听他安排,她是未婚的女孩儿,要真是与贾琏撕破脸了,不知道要引来什么牛鬼蛇神,且还容易损了名声。   贾琏对此心知肚明,见林黛玉派人来问候,便与兴儿道,“你去回话的时候把我说得严重一些,另外叫去林府打探的人动作快些,要是林姑父这会子就剩半口气就好了。”   最好是他们前脚踏进林府,后脚林如海就断气,到时候林黛玉还不是任由他搓揉捏扁。   不过他的话也不算假,一路上纵然是悉心养护,他手臂上的伤口还是不曾好转,有大夫说是那刻刀不干净的缘故,打从一开始就内里感染了。   贾琏没想到的是,林如海此时剩下的气,可不止一口,林家的人早早就在渡口等着消息,林黛玉坐的又是官船,显眼又好打听,故而他们才在镇江停留半日,晌午林家来接林黛玉的人就到了。   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会儿林家撇下他的理由都是现场的——琏二爷身子不适,不易挪动,待好转了再命人来相迎。   林黛玉归心似箭,留下官船在后面慢行,自己踏上了林府来接的快舟渡江,入夜时分又换了马车进城。   扬州城里盐商巨贾不计其数,有道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夜里的扬州城繁华尤胜京师。   马车行在城中平稳的青石板路上,帘外时不时闪过明亮的灯火与路人的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这原是林黛玉熟悉的热闹,可如今她只觉得自己被笼在一团热闹里,越发衬得她自己孤寂,担心父亲的心更是焦灼,又平添了几分烦躁。   这繁华此时此刻令她觉得厌恶。   紫鹃晴雯伴她同坐,见她脸色难得的郁郁,都不敢开口,直到马车停下,石妈妈在外头说了一声,凝重的车厢里好似才又能喘过气了。   马车停在垂花门前,林如海尚在任上,住的仍是官家府邸,比如敕造荣国府的煊煊赫赫,这宅子别有江南园林的风流别致。   林黛玉扶着石妈妈的手下车,穿过熟悉的回廊,径直去探望她父亲,林如海房门口正守着两个姨娘在说话,其中一个隐约能瞧出来是李姨娘。   李姨娘见了夜色里突然冒出来的貌美少女,先是一惊,后头才反应过来,笑道,“竟是姑娘回来了,我正算着时日也是该到了,一路舟车劳顿辛苦,离家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儿,现在这般大了,我险些没认出来。”   林黛玉走得有些急,她本就身子弱,不由微微喘气,只一双眼定定地看着热情的李姨娘,待到平复了气息才道,“劳姨娘通报父亲,是我回来了。”   她的眼睛长得与林如海极像,笑的时候微微眯起,含一汪春水,不笑的时候似清泉,仿佛能照出人影来。   李姨娘硬是被她看得一激灵,正要说话,房里头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躬身道,“老爷唤姑娘进去。”   林黛玉甫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上一回这样的经历,还是在贾敏过世的时候,她心口砰砰直跳,脚步也迟疑了。   她害怕穿过这幔帐看到的父亲是与母亲病重时候一样的形销骨立,纵然用尽了天下药石,也挽回不了。   知女莫若父,林如海听到脚步声听了,便温声道,“玉儿过来,叫父亲好生看看你,咱们父女四五年竟是未见了。”   林黛玉离家多年,哪里会不思念父母,当即不再犹豫,上前与她父亲磕头道,“不孝女黛玉回来了。”   待她抬头,父女二人对视,皆是红了眼圈。   饶是林黛玉心里有准备,也不曾想她那清俊威仪的父亲竟会病成这等枯槁模样,难受得伏在林如海床前低声哭泣。   林如海见林黛玉气色尚好,衣着也符合身份,如幼时一般摸了摸她的头,“既见过我了,便先去歇着吧,你的院子早早就收拾好了,咱们明日再好好说话。”   女儿进京的时候不过八岁,尚是垂髫幼女,如今归来十三岁,已长成了个出挑的小女郎了。   他们这等人家讲规矩,女眷只在内院,便是亲生女儿大了也不大能见到,本想着送了她去贾府,得外祖母教养算是破了丧妇长女无教戒,不可娶,往后寻个好亲事全了父女一场缘分便是。   可到了生死关头,他到底思女情切,百般担忧林黛玉的未来。   早知道今日要死,竟有些后悔没有把林黛玉留在身边,往后独留这孩子一人在世上,如何能让他放心。   林黛玉不知林如海心中百转愁肠,情知时候不早了,怕扰了林如海养病,纵是满肚子的话也先咽回去了,垂着泪道,“那父亲也好生歇着,女儿明日再来请安。”   姨娘们已经叫石妈妈给劝回去了,方才父女说话的时候,石妈妈已经同那老头也就是林府的管家摸清了府里的情况,替林黛玉擦了眼泪道,“姑娘的院子不曾给别人住,都和从前一样。”   林黛玉的住处在江南要称绣楼,二层小楼临近花园,最是雅致,窗户上皆镶嵌着整块的玻璃,卧室里的千工拔步床是父母特意为爱女打造,墙上挂着的前朝书画价值千金、书案上的博山炉是整块白玉雕成,便是妆台上的螺钿百宝盒也是寻常难见的宝物。   就是在荣国府长大的晴雯也不由看呆了,怪不得贾家一门心思想要林家的东西,这屋子便是比起贾母的也不遑多让。   府里虽安排了丫鬟,可石妈妈瞧李姨娘的做派,哪里敢用,还是强打着精神与晴雯紫鹃一道换了铺盖被褥,服侍林黛玉洗漱睡下了。   林黛玉窝在被子里,伸手摸了摸床头傻乎乎的胖蝙蝠,翅膀下的划痕还是她从前胡闹时候刻下的,喃喃道,“难道屋子和从前一样,人就也一样么?”   石妈妈将灌好的汤婆子塞到她脚底下,怜惜地道,“姑娘莫要多想了,好生睡吧,睡饱了才有精神照顾老爷。”   林黛玉心里存着事,哪里能睡得好,不过闭着眼胡乱过了一夜,第二日天蒙蒙亮就起来要去给林如海侍奉汤药。   恰逢府里请的老大夫把了脉出来,她忙道,“先生留步,不知家父的病情如何,可有好转了?”   老大夫先是不语,只看向管家林忠,林忠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们府上大小姐,老爷子有话直说吧,不必瞒着。”   林忠打从林如海的爷爷就开始伺候,林家四世列侯,到林黛玉统共六代人,他就服侍了四代,实在是林府的老臣了。   老头亲眼见证着林家人一个赛一个走得早,林家人好似生来就拿容貌才华换了寿数,都不大长命,子嗣也单薄,眼见着就要绝户了,如何能不叹气。   老大夫见林忠说话了,这才如实说到,“说来令尊这也不算病,有道是慧极必伤,林大人殚尽竭虑又不曾好生保养,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像,尽老夫毕生所学,也不过是勉强替他续着命。”   他后半句没敢讲,与其这样痛苦地熬着,倒不如走了解脱。   林黛玉如遭雷劈,好半天才缓过来,闭了闭眼,福身道,“有劳先生了,若是要用什么药只管开口。”   老大夫忙道,“可不敢受小姐的礼,这是医家本分,过了这个冬日,到了春天许是会慢慢好起来。”   林黛玉又道,“家父是官身,尚未致仕,他的境况不止牵扯林家,还牵扯江南盐业,还请先生莫要对外宣扬家父的病情。”   “林大人也正是这个意思,特意叫我这几日在外头宣扬几句他日益好转的话。”   “只是这样许是难免于先生的名声有碍,诊金的事,先生就不要推辞了。”   老大夫拱手道,“那老夫就生受了。”   林忠自会去打点,林黛玉整日都守在林如海跟前侍奉汤药,赶都赶不走,直到林如海药劲上来歇下了,她这才回自己院子。   她身子也不甚强健,生来体弱,打小吃药比吃饭多,这会子尚有两碗药在房里等着她自己来喝。   如是过了五六日,贾琏才过江登门,他的伤口用了重药,总算是结痂了,忙不迭就奔着林家而来。   林黛玉正在给林如海念自己的诗,听林如海品评,闻得贾琏上门,原本恬静的神情难免多了几分厌恶。   谁能对盼着自己爹快些去死的人有好脸色。   林如海立刻就察觉到了,笑着问道,“可是此人在贾府给玉儿气受了?若是你不喜欢,我这就叫人打出去。”   林黛玉不语,不愿意说不吉利的话触父亲霉头,她起身道,“父亲听了半日也该累了,我去安置琏二哥吧。”   她有自己的主意,这是林如海很愿意看到的,要是林黛玉只管哭哭啼啼六神无主,他死了都闭不上眼。   作者有话说:   林如海:上天给了一个人美貌、家世、才华,就是为了让他早点死的吗? [7]第 7 章:难怪听人家念什么腰缠十万贯才到扬州   外院的事具体有林忠帮着打点,老头挑了最偏远的院子,又有独立的边门能进出。   林黛玉道,“想来咱们南边的饭菜他们吃不惯,供应上精心些,也算多谢琏二哥一路相送的情义了。”   说话间,李姨娘又蹭了过去,她算是半条地头蛇,已经晓得贾琏不曾带贴身的丫鬟通房什么伺候,自以为周道地道,“伺候的人也一应配齐了,我这就挑几个伶俐的过去,别叫姑娘的外祖家觉着咱们家失礼。”   李姨娘这几年的日子是极好过的,上头没有主母,林如海醉心宫务也不必她们伺候,她原是按良妾聘进来的,外头还有几个娘家人。   只要林如海不续弦,她就能一直这样快活下去。   可惜林黛玉回来了。   林黛玉本就为了李婶子的事对她印象不好,回府之后李姨娘又三番四次地上前抢话表现,她微微蹙了眉头,“倒也不曾正式见过,不知道这是?”   林忠道,“这是府里头的李姨娘,姑娘幼时就不太见过,又隔了这么些年,怪不得不认得。”   “原来是李姨娘。”林黛玉淡淡地点了点头,“这几年劳累姨娘了,如今父亲跟前有我伺候,姨娘歇歇。”   李姨娘张口要反驳,却被身边的丫头拽了一下,忙露了个讪讪的笑意,“只是知道姑娘身子弱,怕累着你。”   “我在京中住了几年,姨娘怎么知道我身子弱不弱的?回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姨娘回头去库房里挑两匹料子做衣裳就是了。”林黛玉说罢就见李姨娘的脸色一僵,“库里头好些个积年的老东西,放着也落灰,等回头有空了开库再整理吧。”   李姨娘脸色越发难看,她这些年借着什么年节往来,没少从库房里掏东西,林如海只要不问题是不会刻意过问的,现在林黛玉一回来就要整理库房是什么意思?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不复一开始志得意满的长辈模样。   林忠见状笑道,“姑娘放心,家里头的好东西都由老奴看着呢,便是太太的嫁妆也无人能动,李姨娘摸到的不过就是些人情往来和下头的供奉。”   林黛玉道,“不过嫌她聒噪,吓她一吓,经了这遭她总要老实些了。她是正经伺候父亲的人,我也不好说得太过。”   眼见着周围都是自己人了,林黛玉这才接着道,“换几个容貌寻常的老实丫头去,再叫人好生盯着琏二爷,看看他与哪些人往来,另外一点,咱们府里的事都叫把嘴闭好,我这个表兄可是八面玲珑会做人得很。”   林忠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不必林黛玉明说,他也知道贾家打得主意,琢磨着道,“我倒有个法子,姑娘听不得,交给我就是了。”   待到贾琏老老实实地拜见过林如海,又百无聊赖地呆在自己的住处等林如海咽气,林忠那不大好让小姑娘听的法子就上线了。   说实话,荣国府就跟个漏勺似的,当年贾敏就能打听到贾宝玉喜欢吃胭脂,现在林忠知道贾琏是个喜好男女风月事的,也是易事。   这日贾琏正对着一桌酒菜皱眉,“也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林姑父身子不好,拘着爷也不大好出去松快松快。”   兴儿神秘兮兮地凑上来道,“二爷,我今儿从林府那几个小厮嘴里打听到了个好去处,这扬州城可不止那些个画舫才有意思,他们可会玩儿了,据说城外有个水月寺……可销魂了。”   “啧,这回记你一功,就说爷是去替林姑父祈福的。”   江南寺庙众多,这个水月寺并不显眼,因寺中的水月观音造像精美绝伦而得名,贾琏急不可耐,当时就让兴儿去与林忠说了此事。   老头双眼微眯,掩住了得意之色,和蔼地道,“既是琏二爷要出门,我这就安排马车,供品香烛也不用你们操心。”   翌日清晨,贾琏就踏上了祈福之路,之后又去了多次,甚至后来学会了让林府的马车停在水月寺前门,他自己偷偷从后门溜出去见识扬州城的好风景。   美人窝,销金窟,贾琏从家里带的银子,哪里够这样挥霍,可那头娇滴滴的美人倚靠在他怀里,身后是肃穆的观音像,既刺激又舒坦,他怎么放得下,一时间又许下了送首饰的豪言壮语。   而那精美的画舫上更是花费惊人,佳人云集恍若仙子,伺候人又别有一套雅致的殷勤,难不成贾琏还能与那老鸨说沏便宜的茶来不成?   岂不是跌了身价。   于是,今儿是庙里的清纯碧玉,明儿是画舫上的才女,不过十几日功夫,贾琏兜里的银子就花了个底朝天,只剩了点碎银子。   贾琏禁不住感慨道,“难怪听人家念什么腰缠十万贯才到扬州,这银子可真是不经花。”   兴儿窝在地上,为难地道,“这可怎么是好?咱们这会子哪里变得出银子,您不是还答应明日陪青莲姑娘去泛舟么?”   “别说泛舟了,要不是林家有吃有住,你二爷我这会子粥都喝不起了,实在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嘴上说得好听,又是亲又是爱的,拿银子的手倒快。”贾琏踹了他一脚,“起来,瞧着你这窝囊样子就火大。”   兴儿心想可你不就喜欢这些个婊子么,不然家里头有正经奶奶通房的,何必出来当散财童子。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贾琏老实了几日,可眼见跟前都是些长相平庸的,心火是怎么都下不去,不说后悔自己寻花问柳,反而怨上了王熙凤给他带的银子太少。   画舫上的姑娘,拿捏人是很有一套的,贾琏多日不去,她便送了题过相思诗的帕子上门,斑斑泪痕之上又有一道香艳的唇印,撩得贾琏一晚上都没睡好,天刚亮就又要去祈福了。   兴儿愁眉苦脸的,“二爷,咱们哪儿有银子啊?而且这么早画舫也不开张啊。”   “蠢货,回头你寻个机会,去把这玉当了,莫说喝个酒的银子,就是包一整船的银子都有了。”贾琏把随身的玉佩扔到他怀里。   他的东西无一不精,这玉佩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又没什么特殊印记,想来能抵一阵子。   等林黛玉知晓贾琏这样花天酒地的时候,贾琏当这块玉的银子也花完了,他到底是大家公子,为人有些决断,也可能是玩腻了,姑娘再送贴身物件来的时候,他就不为所动了。   林黛玉自不会明面上说这些,只夜里头私下与石妈妈道,“想来这就是家花没有野花香了,不说琏二嫂子生得漂亮,就是贾府的丫头也各有千秋,琏二哥见了外头的倒迷上了。”   “家花再好,这会儿也不在跟前,何况这扬州城里的乐子,可不是寻常长得漂亮就能比的。”石妈妈不太想和林黛玉细说这个比不上的原因,只讲了几个例子,“前几年那个船上花魁,勾得多少爷们一掷千金,当时那么些个人就在船头往水里扔银子,谁的水花大,就能上船见一面。他们往下扔,底下还有人哄抢,淹死的都好几个。”   林黛玉叹为观止,“真是好手段。”   石妈妈道,“手段再好又有什么用,银子还不都是进养家和老鸨的口袋,都是苦命的人,那花魁后来病了一场,容色大减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生死不知。”   “养家是什么意思?”   “现在外头有一种所谓养瘦马的生计,花银子从穷苦人家买来幼女调/教栽培,待到长大便嫁给富商做妾又或者卖到烟花地去,买来不过几两,养大了卖出去却能挣几百几千两。”   林黛玉听罢沉默半晌,最后轻声道,“世间女儿多薄命,这样一比,我倒还算命好的,生在贫家,可真是没活路了。”   今日守夜的是晴雯,她听得也是庆幸自己是被赖家的买去做丫鬟,又转手给了贾母,不曾吃过什么大苦头,她道,“要是我遇上了这等事,不如一头撞死来得干净。姑娘可还记得宝姑娘家里头那个香菱?可不就是命苦得很么。”   石妈妈急道,“姑娘胡说,晴雯你还要接话,哪有拿自己和那些个人比的道理,没得失了身份。”   林黛玉道,“妈妈别恼,不过咱们私底下说说,旁人又不晓得。”   “这不是晓不晓得的事,年轻女孩儿说话更要有个避讳,不吉利的事莫要嘴上说出来。”石妈妈道,“今日晴雯不当心,便罚半个月例银,好叫你长长记性,新春伊始,别说什么死不死的。”   晴雯笑盈盈地伸了两根手指道,“我认罚,可我才提了一个,妈妈可是说了两个了。”   石妈妈气得去拧她的脸,又与林黛玉关照道,“实打实的要罚,不许姑娘补贴她。”   林黛玉喜欢看她们说话,屋里头显得生机勃勃的,当即笑着应了,“知道了。”   再说贾琏虽不去寻乐子了,可银子实打实没有了,某日去给林如海问安的时候,遇到林府下人搬搬抬抬好大的阵仗,禁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作什么呢?”   他平日过来,林忠这个老管家必然要相陪,听罢答道,“正在清点库房,这些个是盐商经年的孝敬,这些旧了本该都变卖折现了的,只是实在腾不出手来处置,姑娘年纪小,又不懂这些庶务。”   贾琏双眼一亮,林黛玉不懂庶务没事,他懂啊! [8]第 8 章:人心便是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公   许是女儿在身边,林如海的面色比贾琏第一回见的时候要好上许多,屋里沉闷的药味也散去不少。   贾琏惯会做人,谈笑间也有几分春风拂面之感,只管问候林如海身体,又挑了林黛玉在贾家如何受宠说给他听,最后方缓缓图穷匕见,“此番南下,老太太特意命侄儿要帮着好生照料姑父,另有一件要事,指望我来探探口风。”   林如海倚靠在迎枕上,温和地道,“有话直说便是,你与我亲侄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贾琏便按着同家里商议好的道,“咱们屋里头自己说话,便不讲虚的了。林妹妹再过两年便要及笄了,女孩儿大了就要定亲,老太太实在舍不得妹妹离了她身边,故而想把妹妹长长久久留在贾家。这是老太太亲笔的书信,姑父瞧瞧。”   他藏了这些时日才将贾母的信件拿出来,倒叫林如海对他高看两分,他的这些话林如海早就预料到了,便如贾赦想要江家的东西就强纳了江氏做妾,想要霸占一个女人的产业,娶她是最便捷的法子。   别说什么嫁妆都是女人自己的,到时候后院里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任凭什么东西都保不住。   林如海展开贾母的信,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不外乎是说多疼黛玉又或者贾宝玉如何如何聪颖,实在是个良配。   贾琏见林如海只反复看信不言语,等了半晌后道,“这是大事,姑父必想得仔细周全,那侄儿就先退下,不打扰姑父休息了。”   林如海于扬州城浮沉多年,也不是一上任就能拿捏得住盐商的,他既有本事让盐商把借到十年后的盐引都吐出来,一个贾琏如何放眼里。   他始终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既琏儿你说是私下里说话,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你这堂弟虽受老太太宠爱,可终究不比你是袭爵的长房,要是今日你与玉儿年岁相当,我也没有二话。如今换了荣府二房,我确实得好生思量。”   这话一下就戳到了贾琏的心坎,现如今正院荣禧堂住着的是贾政夫妻,自己的父亲反倒去东院挨着马厩了,并不是说王熙凤的家世不好,可王熙凤是王夫人的侄女,处处都偏向自己姑母,连带着自己也成了二老爷的跑腿。   原本在府里他只管吃喝外加时不时摸个小媳妇,心里头虽偶有不爽,却也不会真的当回事,可在扬州城这些时日,他还得为了银钱犯愁,险些丢人,又怀疑贾母偏心宝玉,说不得林家的产业都做了林黛玉的嫁妆,白白便宜了宝玉,自己辛苦一场,半点也占不着。   人心便是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公。   贾琏强笑道,“谁叫姑父不曾给妹妹生个姐姐,我要是有姑父做老丈人,说不得也能考个探花。”   林如海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是啊,你是个聪明人,真真是可惜了。”   诱饵抛到这里,已经不宜再往深了说,否则挑拨离间的意思过于明显,反而不美,他又说起旁的事,“恰好还有一事烦你,今儿早上来说库房满了,你要是愿意就帮着搭把手,处置东西的银子你自己收着就是,我那老管家实在是年纪太大了。”   贾琏再贪他家东西也不好这样光明正大地收着,忙道,“姑父有事,侄儿任凭吩咐,可别提银子不银子。”   “你一路护送玉儿已是辛苦,那些东西白放着也是糟践,既你推辞,那便留下三成做辛苦费。”   贾琏勉强压下嘴角,“那就多谢姑父了。”   这哪里是什么姑父,这分明是财神爷啊,实在是亲祖父显灵,难怪他能做荣国公呢,竟有眼光地给姑姑定下这等好亲事。   他与那林忠老头相视一笑,一个谦和一个恭维,皆是各怀鬼胎,林忠怕他熟悉扬州城,又派了底下两个年轻的管事替他跑腿办事。   他不知道的是,他出门之后,屏风后头走出来一个浅青衫子的少女,不是林黛玉又能是谁。   林如海瞧着女儿脱俗的眉眼,笑道,“可都听见了?过来坐,为父有话问你。”   林黛玉畏寒,在屋里也裹着厚实的狐裘披肩,雪白的狐毛映亮整张脸,衬得莹玉般的小脸粉雕玉琢,“都听见了,这信女儿能看吗?”   “有何不能?”林如海现下已经很有些不羁的意味在了,径直将信递给她,“我思来想去,你的前程总是脱不开亲事,世道如此,也实在是没法子。一则是你把家里头的东西攥在手里,应了贾家的婚事,你与宝玉青梅竹马,又有老太太在上头护着,日子不一定难过。二则是我把你托付给一耿直忠正的故友,他人品贵重,只是两袖清风,最是厌恶富贵中人,往后给你安排的亲事也多半是寒门学子,家产也得捐出去。”   林黛玉细细听了这两条,随后道,“父亲对贾家的事没有我清楚,便是老太太那样看重琏二嫂子,她的嫁妆实则也快保不住了,我依稀听到底下人什么典当了陪嫁的金项圈发月例银子,且老太太疼我不假,可我与贾家放在一处,老太太必定还是以贾家为重。”   林如海点头首肯,“那第二条?”   林黛玉苦笑,“倒不是女儿吃不起苦,可我这身子……就是平日吃的人参养荣丸也是价值不菲,哪个贫寒人家供得起,能得父亲称赞的,想来是海青天转世一样的人物。”   “我也不大敢把你交给他,你自小金尊玉贵,何曾被怠慢过一日,难不成真要去过那亲手洗衣做饭的日子?我怕你母亲夜里头托梦掐死我。”林如海道还有心情玩笑,又道,“那目前只有第三条路了,我不敢说于江南盐业有功,到底有些苦劳,拼着我这一身的政绩与咱们家里百万的家资,去今上面前给你求个体面吧。”   他死了多半今上还会加恩,到时候以林黛玉的出身做个宗室的正妻总是相当的,更何况自己的女儿自己骄傲,黛玉这等容色才情,世所罕见,上头瞧了就明白了。   林黛玉听他已有托孤之意,索性也抛了小女儿家的矜持,开门见山道,“父亲说的,我也思量过,若父亲此时有了嗣子,日后我作为长姐抚养他长大,也一样能保住林家。”   林如海先是被她的话一惊,后又为她的决绝所振动,轻声斥责道,“莫要胡说,到了这个地步,林家在不在又有什么打紧的,要紧的是你。便是见了祖宗,我也是这样说,只求你过得好,旁的都无所谓。”   年纪小的嗣子需要林黛玉抚育,等他能站住了,林黛玉花期也蹉跎了,可年纪大些的,谁又能保证与林黛玉是一条心的,到时候遇上个狼子野心的,反比贾家还要不堪。   林黛玉却不肯让步,父女二人一时僵持,最后还是林如海率先退了一步,“这事急不来,不是你想得这样简单的,便是过继了嗣子,你们稚童幼女还不是任人宰割?我好生思量过后再同你说。”   说了这样久的话,他已然体力不支,林黛玉忙扶着他躺好,见他睡熟了这才退下。   外头的天灰蒙蒙,阴雨绵绵,是江南冬日里的令人熟悉的湿冷,林黛玉裹紧了狐裘,这一回却没有落泪。   人心中苦楚至极的时候,原来是不会有眼泪的。   “备车,我要去高旻寺上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有黄雀此时从另一侧幔帐里走出,没好气地拍拍装睡的林如海道,“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便不能为了她多活几年吗?”   林如海是装睡,不是装累,他实在是无甚力气应付这个难缠的家伙,只微微侧身道,“我这一封遗折便托付给你了。”   “如今京中诸位皇子争夺不休,万一今上把你女儿许了皇子,你难不成要她牵扯到夺嫡里去不成?”   “也许绝处逢生才是出路。从前我总想着要她安稳,可骨肉至亲也会相负,往后如何,端看她的命了。”   “黄雀”思及林黛玉娇弱的模样,也挺怕林如海真托付给自己的,自家吃糠咽菜,这千金大小姐哪里能养得住,低头见林如海似枯树一截,心下一软,叹气道,“我知道了,此时我来替她周旋,你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记得还。”   “放心吧,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大概是因为最后一桩心事还未了结,林如海的病渐渐有了起色,竟真的拖到了春日里,林黛玉喜不自胜,唯有老大夫和林忠察觉到许是回光返照了。   这头贾琏帮着管理林家的庶务,哪怕他瞧不见林府珍藏的库房,可便是底下的孝敬也是个大数目,他这三成可以说是赚得彭满钵满,加上林如海的名头在,扬州城里好些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给他面子,以至于贾琏有些不舍得林如海死了。   贾琏手头有银子,这回知道藏私房钱的重要性了,大方地打赏了兴儿二十两银子之后道,“知道回去怎么说罢?要是叫你二奶奶知道了,我活扒了你的皮。”   兴儿嘿嘿直笑,“二爷放心就是。咱们今儿可去赴那薛家二爷的宴?他可邀了好几回了,听说这回就设在青莲姑娘的画舫上呢。”   “去,他出银子,爷就去乐一乐,旁的不会,白嫖还不会吗?”   他身边的小管事其中一个姓李,看准了他出门的机会,一溜烟往后院去了,才进了垂花门便撞上一个提着金星琉璃灯的俏丽丫头。   作者有话说:   晴雯:永远在吃瓜第一线 [9]第 9 章:既是相信他的人品,也是知道他简在帝心   那丫头被他迎面一撞,手里的金星琉璃灯失手跌在地上,不能众人反应已是一声脆响,摔了个四分五裂。   晴雯竖起眉毛,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往花园子里闯?”   林黛玉让晴雯去书房寻两本书,天色晚了,又途径花园,路不好走,便叫拿了这琉璃灯出来使,又轻又亮,不是寻常灯笼能比,不想这会子就给砸了。   李管事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他姑姑李婶子被发卖的事他也一清二楚,立时只管跪下磕头求饶,“姐姐饶命,小的实在不是故意的,小的可以赔。”   晴雯冷笑道,“这灯金贵异常,便是十个你卖了也赔不起,你哪来的银子?”   李管事被婆子摁在地上,勉强往前挣了挣,又要说话却被堵了嘴,晴雯道,“先捆起来,等我回过姑娘再发落。”   她眼尖地瞧见角落里一个留头的小丫头转头又跑,伸手一指道,“你跑什么?鬼鬼祟祟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婆子知道她得林黛玉的信重,讨好道,“这是李姨娘身边的小丫头,平时专门跑腿提膳的。”   “提膳也不是这个时辰,忙忙慌慌的到底都要干什么?”晴雯也不去寻书了,气哄哄地提溜着小丫鬟去找林黛玉请罪。   林黛玉只随意瞧了一眼琉璃灯的碎片,“摔了就摔了,我记着差不多的灯还有一个,明日从库里找出来就是了。至于这小丫头……”   小丫鬟浑身都在抖,抢着辩白道,“姑娘容禀,奴婢只是听到动静跑去查看,并不是要打探什么。”   “可见你平日就不老实,晴雯何曾说过你要打探什么。”林黛玉眉头微蹙,自账本里抽出一份清单,“你既喜欢跑腿,便把这个带回去给李姨娘。”   石妈妈接过清单笑道,“姑娘不追究是心善,只是姨娘院子里的规矩实在太差,不如我来走一趟,好好警醒她几句。”   “那妈妈就辛苦一回,不说自打我回来,李姨娘就没消停过,且说这单子,要不是琏二哥帮着拟出来的,我竟不知道李姨娘胆大到敢偷府里的东西出去变卖,要是李姨娘不肯认错,便叫李家领了她回去。”林黛玉本来没有打算这样快地发作李姨娘,只是李姨娘实在烦人。   石妈妈不仅提了小丫头,还把李管事一道拖到李姨娘院里去了。   李姨娘见这阵仗,心道不好,她已然被夺了管事的权利,安插的人也大多数都被清理了,凭什么大姑娘还要不依不饶的。   从前石妈妈在贾敏身边的时候是见惯了她伏低做小伺候主母样子的,她一见石妈妈就犯怵,那些个刁钻开脱的话也都含在嘴里说不出口。   石妈妈将清单给李姨娘,笑得客气,“姨娘的心未免也太贪了,旁的不说,就是那两匹缂丝料子,又岂是你娘家能用的,知道的说你是来做妾的,不知道的你以为你是来进货的。听说去岁姨娘还穿金戴银回去探亲了?这又是什么规矩?从前太太在的时候,姨娘最是知礼,难道都是装的?”   李姨娘强打精神,狡辩道,“不管东西还是探亲,都是老爷许的,你虽是服侍大姑娘的,可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石妈妈道,“姨娘莫要拿老爷说事,这单子本是琏二爷先回禀了老爷,老爷交给姑娘处置的,真真是丢脸丢到外人那里去了。”   李管事就是知道这件事,才急着趁贾琏出门,想要给李姨娘传信,不想世事就是这样凑巧,信没传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李姨娘这时候才死心,颓然地道,“姑娘想要怎么处置我?”   “姑娘不想和你多计较,到底念着你服侍了老爷这几年,姨娘搬了多少东西,就悉数都给搬回来,搬不回来的,就折银子。”   李家从一户贫困的耕织人家到现在的有田庄有铺子的富裕之家,李姨娘功不可没,林如海醉心公务,又无所谓这点子东西,便给了她发挥的余地,譬如节礼按规矩是送两匹料子,那她就把绸缎换成缂丝,再由她娘家去置换银钱。   好在只是偷盗了钱财,不曾在外头仗着林如海的势作威作福,否则就没用退东西这样简单了。   饶是如此,李姨娘也不大能接受,弟妹的婚事早花了许多银钱,哪里还能全部退回来,她道,“便是我做了手脚,可本来也有是老爷赏给我的东西在里头,全退回来是个什么道理。再者说,姑娘哪里缺这些东西,要是我娘家在外头卖田卖地叫人瞧见了,岂不是让人说姑娘磋磨庶母。”   “是,伺候长辈的便是狗都得高看一眼,姨娘要还是拎不清,那明日老爷就写了休书,送你回去吧。”   李姨娘也晓得林如海活不久了,瞧林家如今待她刻薄的样子,说不得家底早就掏空了,等林如海咽气,林黛玉怎么过活都不一定,何况她这个不受宠的妾室,当即竟有些意动,早晚都要离了林府,左不过是做弃妇还是做寡妇,可那些东西不下几千两,要是能保住也够她这辈子花销了。   石妈妈见她冥顽不灵,也不再多话,先去找了林忠回话,老头人如其名,最是忠心不过,林如海有心留李姨娘给林黛玉练手,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姨娘捞钱,却不能容忍李姨娘对着黛玉不敬。   林忠道,“老爷前两日还在说,姨娘们在府里成日也是没事做,便叫她们几个去庵堂里头替老爷烧香祈福吧,你就按这个意思安排,明日就送她们过去,有菩萨庇佑,老爷定然能好得快些。”   林如海的姨娘不多,除了李姨娘是外头聘进来的,还有一个是贾敏身边丫鬟抬上来的,论起来是贾家的家生子,又有一个当年上封赠送的,这二人本来老老实实过着自己的日子,不缺吃喝穿着的,不想受李姨娘连累,要去尼姑庵里念经,如何能不恨,在往后的日子里对李姨娘是百般的排挤挑刺。   而李家如何讨饶如何出卖李姨娘,这都是后话了。   如是一来,整个林府的主子便只剩下了林如海父女,林黛玉知道父亲有一故友时常来探望,却不曾见过面。   直到这日惊蛰,百虫苏醒,林黛玉亲手做了驱虫的香囊给林如海,正遇上这位在和林如海谈过往。   林如海笑道,“快来见过你姜伯父,他从前是鸿胪寺卿,天南海北的事没有他不晓得的,你以后有事也可以请教。”   林黛玉忙上来请安,“小时候也曾见过姜伯父的。”   她见姜伯父穿着朴素,不过一身无纹无绣石青夹衣,一概佩饰全无,便猜测他就是林如海本有意向托孤的朋友,心中更觉有些亲近。   “黄雀”姜悯之上回隔着幔帐不曾看到,这回才瞧清楚这小女儿家的长相气度,虽无艳色却清雅脱俗,等到长开了只怕更是不得了。   他心中不由担忧,面上却不显,只摆出长辈架子道,“你记性倒好,不过是你四五岁时候见过一回,既然不是头回见,就不给见面礼了。”   他与林如海同科,皆是翰林院做起,不想母孝守了三年,位子低微说不上夺情,后来今上点了他做鸿胪寺卿,眼见着政绩出色,不等再升又回扬州守父孝。   按着今上的意思,待他四月里脱了孝服,是必定要回京任职的。   林如海把林黛玉托付给他,既是相信他的人品,也是知道他简在帝心,能在今上处说得上话。   林黛玉又道不敢,反把给林如海做的香囊转奉给他,“今日是惊蛰,月令说蛰虫惊而出走矣,我自己配了香料和艾草,姜伯父留着这个好防虫。”   她绣技也精,玉色的香囊上白虎栩栩如生,姜悯之捧在手里瞧了一会儿,说话却很难听,”难怪你们林家人总活不长,一个小女儿家,又要学管家又要学针线,便是诗词也佳、四书也通,如何能不劳心劳力。”   林如海没好气道,“你要是瞧不上就还给我,莫要在这里大放厥词。”   姜悯之把香囊揣怀里,“要不是为了她好,你当我乐意说这几句?走了,这几日就不过来了,你等我消息吧。”   留下无语的林如海与呆呆的林黛玉,林如海失笑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实则是在夸你呢。”   林黛玉点头,“女儿回去再给父亲做一个新的。”   这一个新的她做得格外用心,只是她白日侍奉汤药,晚上才有功夫,底下人又不许她在灯下熬,便直到四月里才完工。   春日的最后一个节气,谷生百雨,姜悯之果然接到了京城来的圣旨,擢升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自正四品升到了正三品。   私下里今上又有什么密旨由他交托给林如海,就无人得知了。   林如海撑着病体与姜悯之说了一夜的话,待到翌日清晨便在女儿与好友的陪伴下撒手人寰了。   贾琏闻讯赶来,姜悯之开门见山道,“我赶着上任,实在是留不得几日,这丧仪我就只交给你了,如果办得不好,别怪我打到你荣国府门上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文案写了“已故”,所以林如海就一定要嘎了。 [10]第 10 章:不要学你父亲,记着我的话,除却生死无大事   贾琏整个人都麻了,谁能想到前几日还好好的姑父突然今儿一早就没了,他前儿才了信回京城说是一切太平。   这些时日,贾琏被林家哄着,只管安生享受,现在一看,除了自己的私房钱赚了,贾母给的任务是一个也没谈妥。   面前这位大人又凶神恶煞的,他平时的灵性登时去了一半。   林黛玉早哭得不知人事,让丫鬟们扶到内室去了,林忠上前替贾琏引荐道,“这是我们老爷的好友姜大人,前几日才升了左都御史。”   贾琏顺杆爬道,“侄儿见过姜伯父,林姑父待我如亲子,他的身后事我必当竭尽全力,不敢有失半分。”   上任都是有时间限制的,晚了就是大不敬,否则姜悯之是断断不放心把林黛玉交给贾琏的,他上上下下将这富贵公子打量了个遍,最后道,“我记住你这话了,按着林如海的意思,从前如何,现在如何,往后林家姑娘仍旧是住在你们家里,具体的想来你们老太太早就与他商量好了,我这个外人遍不多问了。”   贾琏被他看得浑身发凉,听到林黛玉仍旧回贾府又是一喜,追问道,“不知道姑父可还有旁的话留给我?”   “你之后问林家姑娘,旁人的家事我也不好多插手。”   姜悯之没有把话说死,反而是系了活扣,这样林黛玉之后想要做些什么事可以扯了林如海遗愿的幌子,这年头说孝道,总不好不听亲爹的。   而他怀里此时此刻便揣着林如海献给今上的百万银票,这些都是不过明路,只单独送到今上私库里去。   林如海的遗折写得哀婉动人,说自己管辖江南盐业多年,靠着今上恩泽得了盐商孝敬的东西不假,可一直都给今上攒着,如今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无法将这一任善始善终,只得提前托姜悯之把东西送过来。   最后才提到自己过世后唯有一女孤苦无依,为人父母,实在放心不下,祈求今上怜悯,赐她一条生路。   临走之前,姜悯之最后见了一回林黛玉,“往后咱们只怕再没有当面说话的机会了,你父亲一心为你谋划,你也要保重自身,不要糟蹋他的心血。住回贾府不是你父亲和我的意思,是上头的一片心意,贾家的大姑娘眼看要有好前程,上头的意思是你作为她的表妹,也是再抬举你的身份。”   林黛玉双眼红肿如桃,忍不住微微抽泣,抖着声音道,“多谢伯父替我费心了。”   “我与你父亲是生死之交,咱们不说这个,你好好守孝,过了这三年,自有我替你出面。”   姜悯之简在帝心,林如海却不是,当时江南盐商过于放肆,先行向朝廷借盐引,这一借竟借到了十年后,原先打底一二百万两银子的盐税一年少过一年,反观盐商兑换完盐,银子进他们口袋,他们锦衣玉食,自称豪门巨贾。   最后今上选了林如海,他人生得风流昳丽,手段却狠辣,家里四世列侯在江南亦有不小的人脉,到底是从盐商手里重新夺回了这块肉。   而姜悯之最初是今上派来监视林如海的,时机便是这样巧合,他恰恰是扬州人,恰恰要守孝三年。   林如海出身极佳,天资过人,又幸得探花出身,姜悯之亲眼看着他从青年走到中年,从为人掣肘到大权独握,又经历丧子丧妻最后油尽灯枯,实在是令人唏嘘。   许是上天要给什么,便也会拿走些旁的。   他难免又要多嘱咐林黛玉一句,“不要学你父亲,记着我的话,除却生死无大事。”   林黛玉点点头,“自该如此。”   林如海的丧事办得极其漂亮,贾琏很是用心,又有姜悯之的夫人特意留在扬州,替林黛玉打点内院女眷的事。   待到林如海七七之后,林黛玉交还宅子给朝廷,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府邸,从庙里接回三个姨娘,一道扶灵柩返回姑苏老家。   这时节已然是快要入夏了。   贾琏派人来传话说天气日渐热起来,还是要尽快入土为安才好,林黛玉无有不应,虽有些自称林氏族人上门来,也都被赶走了。   六月里京城果然传来喜讯,贾政长女贾元春在宫里当女史,得了今上喜欢,册封为贤德妃,赐居凤藻宫。   信中还写了贾母思念黛玉,如何茶饭不思郁郁寡欢,以至于就要伤了身子,总之就是外祖母慈爱之心炙热,再不见到宝贝外孙女,很快也要积郁成疾了。   贾琏心中为难,林如海不曾如他们预料中一样将林黛玉托孤给自家,故而林家的产业现在还都是握在他们自己人手里,贾琏竟碰不到一星半点。   瞧着信中的意思,只怕是元春初做了宫妃,家里头急着要花银子,正等着这笔绝户财应急,这才特特来信催。   得益于林如海生前的不断洗脑和挑拨,贾琏左思右想,不免又想到元春是贾宝玉的亲姐姐,便是他带了银子回去,最得意的还不是二房?索性也就无赖起来,有本事老太太自己从林黛玉兜里掏银子吧,左不过挨一顿骂。   林黛玉已经缓过了最难受的时候,林如海也入土为安,听贾琏来商量回京的事,便道,“琏二哥辛苦多时,如今贾家又有喜事,只怕还等着用人,待我收拾几日,咱们紧赶着上路吧。”   她留下林忠与石妈妈在南边主持大局,石妈妈本是断断不肯离开她的,“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守在姑娘身边的,姑娘独自回贾家,我若不在,你受人欺负可怎么是好?”   林黛玉却道,“家里头事多,东西繁杂,忠伯年纪大了,我听着姜伯父的话头,许是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回姑苏了,妈妈替我料理了家里的东西再来寻我就是了。”   除去献给今上的银子,林家库房里五世积累下来的东西不知凡几,还有田庄、铺子等等,有些能卖有些要留,没有几个月功夫是清点不过来的。   最要紧得带走的便是家传的古董与字画,旁的金银倒都是小巧了,林黛玉手面大,翻检的时候经常说什么什么合适,叫人送去与贾琏,不拘是给贾赦的文玩古董还是给王熙凤的首饰,总之把贾琏喂得是饱饱的。   临行这日林黛玉最后在自己家中细细瞧了一圈,想把所有都好好记住。   林家祖宅是标准的江南园林,林黛玉的绣楼比之在扬州更是精美绝伦,游廊上刻着的百花图是当世名家所作,旁的也就罢了,这些个她都是要拓印走的。   返程的时候顺风,一月有余船便到了登州,林黛玉路上不外乎就是给林如海抄经,或是整理百花图拓印,或是将家中的景色画下留念,端的是清静,连带着她通身的气质也更是清逸不凡,仿若山间的兰草不染尘俗。   兄妹二人于登州弃舟换了马车,林黛玉这回比幼年初到京城从容许多,自丧父之后,她便觉得自己心境比之从前更通透了。   于是在贾母搂着她又哭又笑心肝肉的时候,她竟还能发觉贾家人待她的态度微妙的不同了。   她并不觉得难过,反倒觉得有些意思,人心比江风更难琢磨,江风兴起波澜,人心又能兴起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特殊情况,以后改到晚上2333更新,感谢各位。 [11]第 11 章:拌嘴倒好了,妹妹连着话都不肯跟我说几句   贾母抱着林黛玉哭过一场,搂着她道,“我可怜的玉儿,都怪你那狠心的父母,她们也别总说我偏心你,我老太婆不偏心你这孤苦无依的孩子又能偏心哪个呢?”   王熙凤顺着贾母的话劝道,“老祖宗就是为了林妹妹也要保重身子,不然怎么长长久久地偏心妹妹,好叫咱们记恨不是?”   林黛玉拿了自己的帕子给贾母拭泪,“外祖母疼我,我心里明白,往后必然更会好好孝敬。”   贾宝玉坐在贾母另一侧,不住地往这边看,他心中品度林黛玉,暗道林妹妹越发出落的超逸了①,忍了又忍方道,“我在家里头担心妹妹不知道哭得什么样,还好琏二哥信中说你一切都平安。”   “有劳二哥哥牵挂了,我带了些东西,一会子收拾好了,让人给你送过来。”   客居在贾府这几年,除了贾母,贾宝玉算是待林黛玉最好一个了,便是林黛玉对贾家与心结,也无法给对自己有善意的人冷脸。   王熙凤笑道,“要是没有我的,我可不依,妹妹的西厢房早早就收拾好了,老祖宗特意关照我了,说是妹妹身子弱,别用着太多冰。”   林黛玉却道,“我身上还带着孝,怎么好住在外祖母的院子里,还是挪出去住的好。”   按礼数是如此,可梨香院住了薛家的人,旁的院子靠着后街,比贾赦那挨着马厩的院子都不如,哪里还有地方给林黛玉守孝用。   王熙凤不是没想到这点,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想着试试糊弄过去,如今林黛玉自己点出来,她忙求救地看向贾母。   贾母难免有些嗔怪她不会办事,面上却不显,拍拍林黛玉的手道,“我一把老骨头了,不避讳这些,何况又不是一个屋子里住,你只管安生歇下,一应物件都有我与凤丫头呢。”   林黛玉身上的衫子是极浅的青色,仿若轻飘飘的云烟,捧着她的心也跟着漂浮不定,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凭老太太安排。”   贾母见她神色无甚异常,便放她回去收拾东西了,贾宝玉忙跟在后头凑过去。   三间西厢宽敞明亮,王熙凤收拾得很是素雅,符合林黛玉的身份,林黛玉命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收进耳房,只拿了日用的衣裳和书籍出来。   她这回几乎把老宅里所有的书都带来了,虽然现在只拿了几箱出来,也足以摆满了正个书架,又临时从库里头搬了另一架紫檀八仙书架。   贾宝玉见林黛玉只管指挥着丫鬟摆放书籍,也不大搭理自己,便只好去寻晴雯说话,晴雯正亲手在里间摆弄林黛玉的衣衫,见状忙侧身遮住那一沓子素色软罗,“宝二爷怎么进来了,还不快快出去,雪雁,给二爷泡茶来。”   贾宝玉闷闷道,“我住着才离了几步,还用得着喝你们这杯茶?我与妹妹一道长大,同吃同住的,现在倒嫌弃上我了,连着门都不叫进了。”   晴雯原是能留在姑苏的,石妈妈也喜欢她耿直泼辣,只是晴雯觉着紫鹃雪雁都不及自己牙尖嘴利又豁得出去,硬是要跟着林黛玉回来好护着她。   林黛玉本还要劝,晴雯这丫头的话却嘎嘣脆,“姑娘教我天地君亲师,现在姑娘是我的老师,要是能护住姑娘,我这条命就是栽在贾家也认了。”   最后众人都拗不过晴雯,只好又带着她回来了。   现下她见贾宝玉撒娇,却并不给旧主面子,只笑着把人往外又拦了几步,“二爷也说是小时候了,如今姑娘大了,怎么好和从前一样,你若要再闹,只怕姑娘要生气,二爷可仔细思量好。”   打蛇拿七寸,晴雯掐住了贾宝玉怕林黛玉生气这点,连哄带骗地把人撵出去了。   贾宝玉扭头看看西厢,脸上的郁气更重了,他素有些痴病,等回了贾母身边,还是耷拉着嘴角,贾母正在等贾琏来回话,见状先看向跟在后头的袭人,“怎么回事?可是和你妹妹拌嘴了?”   贾宝玉道,“拌嘴倒好了,妹妹连着话都不肯跟我说几句。”   袭人感受到贾母投来的眼神,垂首恭敬回话道,“林姑娘带的书多,忙着整理没工夫与二爷说话,晴雯……晴雯又说林姑娘大了,想是觉得男女有别,共处一室不好,就将二爷请出来了。”   她刚才只在旁边观察情况,直到晴雯撵人出来,她这才迎上去跟着贾宝玉回了正房。   贾宝玉微微皱眉,只觉得袭人的话不大对,可又方才又确实是那情形,便没有分辩。   王熙凤陪坐一旁,心中满是贾琏归家且还带了万贯家财回来的喜悦,脸上笑意遮都遮不住,禁不住道,“宝兄弟急什么,今儿才是林妹妹回来头一日,之前我不就同你说了,你妹妹要在咱们家里常住了,你哪日不能去瞧她。”   贾宝玉这才高兴些,由袭人服侍着进碧纱橱午睡了。   贾母与王熙凤又等了贾琏小半个时辰,险些要命人去催的时候,贾琏这才姗姗来迟,面上还有两道红肿的印子。   王熙凤噌就站起来,上手要摸他的脸,“二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去见二老爷了,怎么还伤着了。”   贾琏此时此刻满肚子的晦气,避开她的手道,“孙儿给老太太请安。”   “怎么回事?别叫你媳妇儿心急。”   贾琏道,“孙儿办砸了差事,大老爷一时气愤,打了两下,老太太要是气得狠了,一会子听完了多打我几下。”   贾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慢慢道,“林家的事,你没办妥?是你林姑父不愿意还是旁人插手了?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来信?娘娘初得了位份,正是该咱们搭把手的时候,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贾琏心说他咋知道要怎么办,府里头的银子难道是他败光的?他兢兢业业出门大半年,回家饭都没吃一口,先挨了贾赦的耳光,真真是倒霉透了。   他索性也无所谓了,将事情一一道来,最后又替自己辩解道,“姜大人虽去上任了,可姜夫人却留到咱们启程姑苏才走,处处盯得极紧。”   贾母知道他在替自己开脱,戳破他道,“那你姑父病了这些时日,你在做什么?与他都是怎么说的?以你姑父的才智,必然不会临咽气了才安排。”   贾琏怎么好说自己去寻花问柳了,只继续找借口,“姑父平日并不见我,我也只能捡着时日去请安,后面林姑父病好些了,又命我替他处理些庶务。老太太明鉴,姑父实在是走得匆忙啊。”   王熙凤急着抢白道,“那林家的东西都去哪里了?总不见得都塞到姑父棺材里去了吧?”   最后谈话伴随着贾母的一声长叹结束,贾母道,“罢了罢了,她既然在我们家里头,那些东西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贾琏连着被训了两顿,回屋也懒得理会凤姐平儿,从林家坑来的那些东西也不拿出来给凤姐了。   凤姐与他少年夫妻,分开这么久如何能不惦记,想着他脸上的伤还心疼得紧,不想贾琏闷头就睡,只剩下她对着几个黑漆箱子干瞪眼。   平儿怕她发火,替她倒了热茶,“奶奶不如叫了兴儿来问?这东西想来是留在家里头的,不然刚才就一起送去给大老爷了。”   王熙凤哼了两声,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么热的天,还嫌我不够热啊?烫死我了,你好和二爷恩爱是吧?”   平儿好脾气地哄道,“奶奶这话可是冤枉了我,要是不急着看箱子,不如奶奶也炕上歇歇,打从前几日就盼着二爷回来,夜夜都不曾睡好。”   她这话也是说给贾琏听的,按着平时的套路,贾琏必然会来服软。   可偏偏贾琏其实不是因为没捞到钱才被贾赦打的,主要是因为弄丢了江衡。   贾赦虽然自己好色,却容不得贾琏因为好色误事,一听江衡跑了,连林家都顾不上问,登时就抽了他两个大嘴巴子。   贾琏不知道江家母子到底特殊在哪里,贾赦断断不肯说,更兼有些个男人便是没尝过的狗屎都觉得是香的。   到手的鸭子飞了,还是两只,贾琏既恨又怨,只当没听见平儿在打圆场,反拿被子蒙了头。   王熙凤气个仰倒,重重摔了帘子出去,“去把兴儿叫来,我倒要知道知道二爷在外头到底忙了些什么,竟累成这样。”   兴儿叫苦不迭,连连替贾琏叫冤枉,又是把林如海和姜悯之说得十二分可恶,又是把贾琏带回来的头面首饰拿出来给王熙凤看,这才勉强平息了一场风波。   且说方才他们在贾母屋里说话声音渐渐大起来的时候,睡在里头的贾宝玉就被惊动了,半睡半醒间地听到了许多“姑父”“东西”“钱财”的字眼。   等晚膳的时候林黛玉不肯过来,只说在自己屋里用饭,贾宝玉就肯定了必然是家里人算计林黛玉,林黛玉不高兴了,这才不肯搭理他。   袭人守在他床前,自是也听见了,她暗自盘算着要是能查出来林家的产业藏在何处,岂不是能在贾母跟前立下大功,自此对林黛玉反比从前更殷勤,时常陪着贾宝玉去西厢找林黛玉说话。   晴雯对此嗤笑不已,这日早上她熟练地把宝玉袭人撵出去,一面替林黛玉梳发,一面抱怨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林黛玉抬手轻轻打了她一下,“那谁是鸡?今儿罚你多写一页大字,竟编排起我来了。”   晴雯道,“真真是烦死人,一日三趟地跑。”   不想袭人恰想着还有贾母的话忘记传了,折身又返回来,听罢笑了笑,“晴雯你去了趟南边儿,性子愈发大了,左不过都是听主子吩咐,想来林姑娘也能体谅。”   晴雯正要发作,却被林黛玉轻轻按住了手,林黛玉偏头定定看了袭人一眼,“晴雯性子大不大不好说,只是你倒是好大的性子,一清早的我还没梳洗,你先跑到我内室里来放肆了。我竟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能来说我的丫鬟?”   作者有话说:   注:1. 引用自原著。   略有难评,光看这段觉得宝玉挺关心黛玉的,但是前文是他的好基友秦钟嘎了,他搁那儿犯病呢。   来了来了,对不住,今天又当狗了,汪汪汪。 [12]第 12 章:贾府的人向来是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利眼   袭人不曾想到林黛玉如今父母双亡,竟还有这样的底气来回怼自己,好在她平时一惯老实憨厚,面具不曾有丝毫裂开,忙福身道,“林姑娘莫怪,我从前与晴雯一个屋里,所以才与她说笑几句。”   林黛玉笑道,“是玩笑就好,不然你这大丫鬟恼她罚她,我岂不是心疼,若没用旁的事就回去吧,二哥哥身边也离不得你。”   袭人强笑道,“老太太说下月初一要去清虚观打醮,请林姑娘提前预备着,有抄好的经文一并带上,到时候就供在观里。”   “除了我,还有谁一起去?”   “回林姑娘的话,只带姑娘与宝玉,旁人都不去。”   林黛玉应了一声,转头与晴雯说起别的来,“这时节倒有些想喝碧涧羹了,可惜不得新鲜的芹菜,如今正是杏子的时节,你叫小丫头带着钱去厨房点个真君粥来吧。”   袭人被抛在一旁,悻悻而回,不免又要背后说些林黛玉刻薄小性子的话。   贾府的人向来是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利眼,也跟着编排起林姑娘来,林黛玉偶尔听过也不过一笑置之。   晴雯气得要撩起袖子就要去找她们理论,“姑娘不过要些杏子冰糖熬粥,也赏下那么些个钱,哪里刻薄小气了?”   林黛玉安抚她道,“我都不气,你气什么?世人长了舌头就是要说话的,凭她们说什么去,你既然说到杏子,我倒觉得那粥极好,再去叫厨房做一份来吧。”   不怪晴雯要生气,真君粥听起来高雅,实则不过是以当季的杏子煮熟去核,配以冰糖与粳米熬粥罢了,林黛玉打赏的钱买上一篓杏子都尽够了。   有些人不识货,觉得林黛玉落魄了,可有些人却识货的人,譬如贾赦的续弦邢夫人。   邢夫人家道中落,嫁进来的时候把家里头剩下的东西席卷而空,悉数做了嫁妆,她以己度人,既贾琏没抢到绝户财,那银子必然是牢牢攥在林黛玉手中了。   她与贾赦多年不曾同床,近日却心有灵犀做起了同一个梦——把银子从林黛玉兜里掏出来。   邢夫人这时候正与陪房王善保家的吩咐道,“江姨娘病了这些年,药钱都不知道花了我多少,去了也是解脱,老爷非说留着她的东西,你抽个功夫去把值钱的东西包一包,回头我弟弟再来打秋风,就挑些给他,省得我出银子。”   王善保家的自是与她心意相通,会意地道,“大太太放心,定然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只是平日里瞧着大老爷对江姨娘不甚在意,怎么还为了她那哥儿打了琏二爷。”   她话未说完,邢夫人被便打断她道,“什么哥儿,不就是你琏二爷的小厮么,叫我说就应该去报官,做奴才的擅自跑了,还要不要命了,逃奴可是要挨板子坐大牢的。”   王善保家的不敢多说,为了将功赎罪急匆匆赶去搜刮江姨娘的遗物,却不想在拐角处撞上了提着食盒的小丫鬟,小丫鬟本就力气小,被她迎面一撞立时松了手里的食盒,里头的粥水撒了一地。   王善保家的险些崴了脚,抬手就想给一个耳光,好在及时发现这丫鬟是伺候林姑娘的,立马转了个弯,反倒将她拉了起来。   林姑娘待下人并不严苛,打赏也大方,真打了她的丫鬟,反倒是不美。   果然那小丫鬟爬起来之后也不见怎么惊慌,只脆生生地与王善保家的问好,又道,“妈妈莫怪,林姑娘今日胃口不大好,只叫这做了真君粥来,奴婢得赶着去让她们重做了。”   王善保家的见地上撒了分明是些煮烂了的杏肉,心想这林姑娘倒会取个风雅听不懂的名字,真真是探花家里头养出来的女儿。   她有心卖好,实则是馋了林黛玉的打赏,谁人不知道林姑娘手面大,便是送花送菜也能得一把铜钱,当即就笑道,“你人小走得慢,不如我替你跑一趟,你先回去禀了林姑娘,莫要叫姑娘久等。”   夏日瓜果多,前几日底下庄子才送了几大车东西来,故而厨房热闹得很,王善保家的进门直接唤了管厨房的柳婶子道,“方才给林姑娘做的真君粥赶紧再做一碗,方才的撒了。”   柳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为难道,“送来的好杏子统共就剩下这么一些,晌午三姑娘说想吃糖渍杏子,我给弄了一碗去,现在可实在是没有了。”   王善保家的狐疑道,“三姑娘与林姑娘才能吃多少,我瞧着那才多大一碗粥,杏儿便全没了?你别是蒙我呢?”   柳婶子管着厨房,不说各处主子点菜给的打赏,就是平日里多摸一把米多藏一块肉,也能养活一个家,所以在邢夫人主仆的嫉妒名单里,柳婶子也占一位。   柳婶子也明白自己被王善保家的瞧不惯,当即赔笑道,“姑娘们吃自然是要最新鲜的,挑拣完了真不剩什么。实在不行,我去给林姑娘磕头谢罪。”   王善保家的自觉抓到了机会,冷笑两声道,“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要是叫我在厨房抄检出一个杏,今儿就没完了。”   柳婶子上去要拉她,“好姐姐,真没骗你,才做了八珍糕出来。你先尝两口?”   “谁稀罕这东西,等等,那丫头去哪里?”王善保挣开她的手,喝住悄悄要溜出门的小丫头,那丫头名作五儿,是柳婶子的亲女儿,当即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转身,只见她手里也拎着一个食盒。   王善保家的顿时来了底气,上前拽着她道,“你这做女儿的倒是机灵,知道要销赃。”   五儿被拽了一个踉跄,求救地看着她娘。   “别看你娘了,今儿你就是奶奶来了也没用。”王善保家的当众揭开食盒,杏肉香甜,甫一打开食盒就能传了出来。   “好啊,咱们这就去见太太,你胆子也太大了,林姑娘要了没有,倒是悄悄给你女儿吃去了,今日是我碰见了,我没碰见的,还不知道你们母女怎么个贪法呢。”   五儿年纪小没忍住,不顾柳婶子的眼神回嘴道,“这也不是我要吃的,我只是去给人送饭,谁知道那粥好好送出去能撒了。”   王善保家的方才没打出去的耳光到底是派上了用场,“啪”地一下落在了五儿脸上,她骂道,“一个差事都没有的黄毛丫头,倒跑来跟我吆五喝六的。给谁送饭?哪个比林姑娘尊贵的,你说出来我也好长见识,”   五儿双手提着食盒,不敢躲也不敢捂脸,只噙着泪站在原地。   柳婶子心疼坏了,赶紧上前求饶,“姐姐饶了这丫头,她不懂事嘴又笨,这不是宝二爷身边的袭人不舒服么,多了这么一碗我就想着给了她,也给府里省些嚼用。方才你一问,我却不敢说,实在是这一碗没法子端给林姑娘啊。”   王善保家的听罢冷声道,“我当是哪路神仙,你倒是花上心思了,旁的下人吃什么,她吃什么不就行了,人家是要做姨娘的人,你莫不是打量着把女儿托了她塞到宝二爷身边,也好混个姨娘当当?”   她这番话戳中了柳婶子的心事,她确实是打着这个主意,当时就讪讪地不敢再说话,只能任由王善保家的将那碗真君粥换了器皿,亲自端去给林黛玉了。   而那厢林黛玉正在听方才的小丫鬟讲厨房的风波,她微微蹙眉的样子犹如春日初绽的玉兰,王善保家的满嘴拿她说事,她心里略有不悦,面上不显,只叫紫鹃打赏了小丫鬟。   晴雯又要恼,“她没当好差事砸了姑娘的粥,倒反而得了赏钱。”   林黛玉比了二,意思是她今天恼过两回了,笑道,“我可都给你记着呢。”   既不说晴雯恼得好,也不说不好,反把晴雯笑得有些羞了,一时也觉得自己脾气太暴躁了,找借口躲出去了。   紫鹃看得直笑,“唯有姑娘能拿捏这块爆炭。”   “过刚易折,我虽喜欢她泼辣替我出头,倒也盼着她好。”   紫鹃又道,“姑娘说得是,府里头人多是非就多,王善保家的不过找个由头,哪里敢真的就端了旁人的东西来给姑娘。”   她不晓得的是林黛玉最不悦的偏偏就是这个“由头”二字,王善保家的好大的排场,打着她的名号大闹厨房,反倒于她名声有碍,叫旁人看起来自己这个表姑娘得多轻狂,不过是一碗粥都要闹起来。   紫鹃猜错的不止这一件,她没想到王善保家竟真的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端了那粥过来,偏还没察觉到黛玉不悦,只满脸堆笑地邀功,“不当心翻了林姑娘的东西,我悔得什么似的,紧赶慢赶地催了厨房重新做出来。”   林黛玉笑了笑,点头道,“不枉费妈妈替我争这一回,只是我竟不知道,我是从何人嘴里夺食?”   王善保家的知道事发,赶紧赔罪,又说了许多好话,说是怕林黛玉身子弱经不住饿。   林黛玉早知道贾府待她不如从前,更因元春封妃,从主子到奴才都喜得乱了心智,也无意再教训她,只道,“妈妈辛苦了,紫鹃,给妈妈拿一把钱,就当是我谢她了。”   王善保家的得了赏钱,半点不敢高兴,反而将林黛玉恨上了,既怨林黛玉这大小姐的做派糟践了她,又怨袭人不懂规矩,吃哪门子的粥,饿死了最好。   王夫人与邢夫人本就不睦,现在心腹结了仇,各自在主子面前开坏,一时间贾家的大房二房闹得更是难看。   而邢夫人居长诰命又高,王夫人更是贤德妃生母,底下人忙得看了这个看那个,直到八月中秋元春自宫里头赏下东西,这才让王夫人更胜一筹。   林黛玉不过得了两个珠串,远远不及宝玉与三春,宝玉正说把自己的让给林黛玉,却有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冲冲地道,“又有天使来了,说是皇后娘娘给林姑娘赏中秋节礼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结束~鞠躬~ [13]第 13 章:娘娘一片慈心,小姐可要感念啊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皇后娘娘有赏赐,这就和贤德妃给自己家里送东西不一样了,一时间上到贾母下到邢王二夫人都整理着装,又叫赶紧把人迎进来。   从前先荣国公还在的时候,贾母也是受过不少宫里赏赐的,家里头这套的规矩倒不曾忘了。   贾母携林黛玉侯在最前,只见来使是个秀气纤细的年轻宫人,发间饰物低调不俗,并不曾先理会贾家人,反是先去瞧林黛玉,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林小姐节哀,要不是宫里有规矩,娘娘定是要接了小姐去身边住的。这些个东西是娘娘叫送来给您赏玩的,一来正是使唤它们的时候,二来也是希望您能略解哀思。”   林黛玉忙要跪下谢恩,却被宫人扶住了,笑道,“娘娘特意说了不必您多礼,我先走了一趟承恩公府,故而来得晚了,小姐莫要怪罪。”   她口中的承恩公府是皇后的娘家,嘴上说着怪罪,实际上是故意显出来皇后对林黛玉的重视。   果然贾母嘴角的笑意一僵,和蔼可亲地道,“我这外孙女最是知礼数,姑娘严重了。只是瞧着姑娘面生,不知道如何称呼?”   “老太君客气了,奴婢是娘娘宫里伺候的越光。”越光示意小太监道,“时候不早了,赶紧着吧。”   小太监精神奕奕的,瞧着就光鲜,一抖手里的单子,唱喝道,“皇后娘娘懿旨,赏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氏紫檀如意一对、白玉如意一对、白水晶玉兔一双,沉水香、降真香两匣、霞影纱十六匹……”   不多不少花了一盏茶功夫念完。   林黛玉俯身磕头,“臣女多谢皇后娘娘恩典,遥祝娘娘千秋安乐,人月团圆。”   这一回越光没拦,这小姑娘可不是得谢谢皇后给她撑腰,她又当着贾家众人面道,“娘娘知道小姐正在孝期,故而不曾赏下饰物锦衣,娘娘一片慈心,小姐可要感念啊。”   林黛玉声音温软,很是感激,“臣女必铭记于心。”   越光心中满意,借口还有差事便告辞了,贾母到底有些身份,只由王熙凤与林黛玉亲自送她到垂花门,王熙凤正要上前给银子,不想晴雯动作更快,俏生生地往越光手里头一塞,“辛苦天使走一趟,竟也不得喝杯茶的功夫,这是咱们姑娘的心意。”   银票是搁着苏绣荷包也能感受到的柔软触感,越光就更满意了,“好俊一个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林小姐要是得闲,可以看看《道德经》,咱们娘娘最是信奉这个。”   看在银子的面上就透露一点信息吧。   林黛玉会意,眼见着她坐上轿子走了,这才转身回去。   王熙凤暗想自己从来不曾得罪过林黛玉,便放下心来,挽上她的胳膊道,“还是妹妹面子大,皇后娘娘竟赏下这么多东西。”   林黛玉只当是姜悯之起了作用,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气度,“不过是家父遗泽罢了。”   实际上袭人敢这样明目张胆,也是因为今上不曾对病故的林如海有什么赏赐加恩,谥号更是没有,贾家人便当林如海不得圣意,人走茶凉了。   如今皇后亲自给林黛玉做脸,再看丫鬟热情地打帘子,怎么都逃不出前倨后恭的味道了。   便是贾母要下个月才去清虚观也是这个道理,有中秋节在,贾母怎能愿意惹了这个晦气,所以才定在下月初一的日子,是不想叫死人污了花好月圆,否则她们这样的人家,底下侍奉的小辈又多,什么时候去不得。   贾母心中起疑,甚至怀疑是林黛玉故意找皇后打自家的脸,便让众人都散了,“这么多好东西,且得拾掇一会儿,玉儿自去忙吧,仔细着些,天家恩德,不同寻常物件。”   王熙凤向来是最捧场的,“到底是老祖宗接的恩典多,多少年积累的心得了,咱们这些破落户就不晓得。”   贾宝玉又要跟着去,他最是痴性,想不到这么多层,只觉得真心替林黛玉高兴,反把元春的赏赐抛在脑后了。   屋里头最尴尬还属王夫人与薛姨妈姐妹,越光来之前,王夫人还在贾母面前不住地夸薛家的宝钗如何大方得体,便是宫里娘娘也喜欢得紧。   不想一转眼功夫,又被林黛玉夺去了风头。   薛家是皇商,祖上封过紫薇舍人,虽与贾、史、王并称金陵四大家,又有丰年好大雪,珍如土金如铁①这等富贵,却到底比另三家有官位或是爵位的差一等。   如今薛家老爷已逝,只留下孤儿寡母,生意也大不如前,所以薛姨妈此番进京牢牢地扒住了姐姐王夫人,讨好她从来不吝啬银子。   薛宝钗年长一些,素日稳重,可此时见林黛玉风光无限,也难免生出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只恨她没有一个为官做宰的父亲,只能是个商户女。   另一边西厢房内,晴雯喜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一进门话就往外连珠似地蹦,“方才她们的脸色可真真是难看,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可真真是叫人痛快。皇后娘娘想来和菩萨神仙也差不多。”   紫鹃听得头疼,伸手捏住她的嘴,“我的小姑奶奶,消停些,我竟不明白你哪里来的这样大气性,到时候也叫你去做个娘娘好了。”   晴雯眼珠一转,“我要是做了娘娘,给姑娘送满满几大车的东西,然后就给她们每人一根红绳凑个数,气不死她们。”   林黛玉失笑道,“你都做了娘娘了,我还在这儿住?可不能吧。”   晴雯说得跟真的一样,“这倒也是,可真是难办。”   屋里头众人都被她逗乐了,林黛玉点点晴雯,“读了几日书,说话越发刻薄了,去替我磨墨吧,皇后娘娘既喜欢《道德经》,我多抄上几遍,回头供去清虚观,也是我一番心意。”   中秋夜也是团圆夜,宁荣二府齐聚一堂,贾母几个都过去了东府贾珍尤氏处赴宴,独留林黛玉一人倚窗赏月。   经过了这一遭,厨房再不敢怠慢林黛玉,好生置办了一桌极其精致的素菜席面,就是林黛玉念过的芹菜也有。   春日里将芹菜焯水,用盐醋、芝麻、茴香等调料腌制,过后开坛直接拿出来食用即可②,芹菜本身的馨香不曾被掩盖,反多添了滋味。   林黛玉用了小半碟,不喜欢的人觉着水芹有药味,她却觉得正好,还招了紫鹃几个坐下一道吃,“平日也就算了,今儿日子特殊,我喜欢热闹,你们就要推辞了。”   紫鹃扯了雪雁坐下,“不推辞,我正缠这桂花蜜藕呢,谢谢姑娘赏。”   她从前体贴温柔,如今和晴雯日夜相处久了,也会说些个俏皮话,活泼了不少,连带着雪雁都机灵了些。   晴雯举杯敬林黛玉,“姑娘不能饮酒,我泡了九曲红梅,桂花香味重,正合时宜,晴雯以茶代酒恭祝姑娘能年年岁岁见此清月,花容不改,玉色久驻。”   “可真真是了不得,我瞧着你再学上几月,便要做个大才女了。”林黛玉喝下杯中温热的茶水,笑盈盈道,“同祝同祝。”   于是,原该孤月凄清思家情切的悲伤日子,就在身边人的关怀暖意中过去了,等她上床入睡了,贾母还未从东府饮宴回来。   今儿日子好,晴雯不想再挑刺,可她到底背地里与紫鹃道,“这样晚了,老太太回来难免要惊动姑娘,姑娘觉轻。”   紫鹃拍拍她的手,“今时不同往日,从前老太太就是不回来,也必会派人来传话的。唉,哪里离了这地方才好。”   晴雯跟着点头,虽然这样说不好,毕竟林如海去世了,但是在南边的时候,实在是她活到现在最轻松的日子,不必想着与袭人斗,也不用管底下小丫头。   不想紫鹃紧跟着又道,“所以我的晴雯好姑娘,你什么时候做个娘娘?”   晴雯啐了她一口,正要回嘴,却听到外头乱糟糟的声音,推开窗户缝瞧出去,却见贾母瘫软在滑杆上,由几个婆子火急火燎地抬回来。   灯笼在风里头晃得厉害,光影明灭间也能瞧见贾母的脸色涨得发紫,嘴角有涎水淌下。   作者有话说:   注:1. 引用自原著   2.做法来自《山家清供》,我感觉不大能好吃吧 [14]第 14 章:到底是不满本宫赏了林氏,还是不满本宫只赏了林氏没赏她们?   眼见着贾母情况不好,紫鹃赶紧把林黛玉叫醒,递了温茶给她醒神,低声道,“老太太回来了,我们瞧着似是急病,姑娘还是去看看吧。”   林黛玉再觉得贾母偏心贾家,也断没有盼着亲外祖母去死的道理,当即披了衣衫,匆忙间只将长发挽了个纂儿。   王熙凤正打发人请太医,见了林黛玉道,”妹妹孝顺,里头刚伺候老太太躺下,安宫牛黄丸也喂不进去,正叫人化成水呢。”   邢夫人倒有些高兴,勉强耷拉着嘴角,训斥道,“你们倒是快些,平日一个比一个机灵,这会子却不得用。”   林黛玉进去瞧了一会贾母,见她口角歪斜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不住发出“嗬嗬”的喘气声,许是中风,安宫牛黄丸正是对症急救的,抹着眼泪道,“老太太吉人天相,定然会平安无事的。”   贾母享了一辈子的福,不曾想竟在这样阖家团圆的好日子里头发了病,实在是应证了世事无常这两句话。   不一会儿功夫,宁国府的贾珍携儿子贾蓉、尤氏携了儿媳秦氏也赶了过来,一时间里外都是人。   贾政带着几分怒气,无奈地与贾赦道,“大老爷就是要说,也缓缓地说才是,老太太是上了春秋的人,如何遭得住。”   贾赦道,“你不要这里充好人,恶人烂事都是我们做的,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员外郎是吧?你要是觉着不痛快,老太太若有事,我们父子填命总行吧?”   贾琏早跪下了,“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疏忽了,这才让江家的把东西给偷送出去了。”   “要不是你大哥走得早,我独剩你一个儿子,我早早就结果了你这孽障。”贾赦面色铁青,“只这事全家都得了好处,大丫头更是封了妃,现下出事了,凭什么赖我们大房,早都在干什么呢?”   贾珍上前打圆场道,“叔叔莫要气坏了身子,何曾有人怪过你与琏儿,更何况这事还有我父亲兜底,宫里头又有娘娘撑腰,想来用不着几日就把东西和人都寻回来了。”   一家子姓贾的吵得不可开交,邢夫人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贾琏当着这么多人面跪着,求情道,“他也是成亲办差的人,大老爷便有话教训,也叫他起来吧,当着兄弟侄儿的面,这不是叫他难看吗?”   贾赦正另有一桩罪名等着邢夫人,她送上门来正好,哪里还管什么堂前教子枕畔训的道理,竟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劈手给了邢夫人一记耳光。   力道之大,竟带得邢夫人跌到在地,发间珠钗都散落了。   贾珍此时还有闲心想着贾赦瞧着好色衰老,居然还有一把子力气,不愧是同他们一样是武将后人。   邢夫人纵是家里落魄,自己又不得宠少了许多体面,可挨打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等人在地上摔疼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挨打了,脸上身上都是火辣辣的疼。   她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歇斯底里地道,“你倒不如一根绳子勒死我来得痛快!”   贾赦怎么会被她的嗓门压下去,阴恻恻地道,“我要早知道你这蠢妇拖后腿,进门那日就勒死了事了,还能容你活到今天?江姨娘剩下的东西你都叫弄去哪里了?原原本本地给我吐干净了。琏儿还不滚起来去问话,难不成等着你老子我亲自来?”   贾琏自己保命要紧,哪里顾得上邢夫人方才还帮着说过几句话,一不做二不休道,“到底是父亲的正妻,还请父亲借两个得用的帮着问话。”   “这会子不叫大老爷了?知道我是你老子了是吧?”贾赦摆摆手,“寻两个粗使婆子也就是了,不用跟她客气,省得她再生事端。”   邢夫人被“请”下去不久,薛姨妈同宝钗又漏夜前来探望贾母,贾赦混不吝,全然不给半点脸面,扬声吩咐道,“还不请了亲戚家的回去?一院子的爷们在呢,不方便见什么姨妈表姐,再者姓贾的死光了?倒要旁人来伺候。”   薛姨妈气得浑身都发抖,牢牢抓着薛宝钗的手,“明儿就叫你哥哥接我们搬去自己宅子里住,我们再不济也轮不到他来多话。”   薛宝钗反比她娘镇静,替她抚摸着后背道,“咱们不过是为着老太太平日里关照咱们才来的,明眼人自会明白,贾家大老爷昏聩也不会一日两日了,妈不要放在心上。”   王夫人在里头听见妯娌挨打,姐妹被骂,与侄女儿凤姐面面相觑,实是不好出去,只得都凑在贾母床前伺候。   京城里头得用的太医除去宫里轮值当差的,留在家里的并不多,中秋又是团圆夜,请人更是费功夫,贾家的人跑空了好几家这才请回来一个姓胡的。   贾母本来还有点动静,等了这会子已经晕过去了,胡太医听说已经喂了安宫牛黄丸,先是点头,又给贾母把脉,沉吟许久之后才道,“老太太上了岁数,气急攻心,身子就有些受不住,这中间又拖了段时间,着实凶险,我只能先开一剂活血的方子试试,端看老太太自己了,要是明日醒了,性命便保住了,只是就算醒了,也可能不良于行。”   他尚有一番实话藏在心中未说,贾家平日都请王太医过来,他一点好处没沾到过,黑锅倒想要让他背,真是没意思。   王夫人等女眷都避让幔帐后头,等胡太医写出药方,再由小丫头递进去给王夫人看,王夫人哪里懂得药理,“赶紧拿出去让老爷们看看,要是觉着没问题就赶紧去抓药。”   药方又在外头轮转一圈,抓药熬药又是一番功夫,待到五碗水熬成一碗,又是许久过去。   经过刚才这一遭,鸳鸯已经能与王熙凤配合默契了,一个扶起贾母,一个以银勺按压贾母舌根,将药给她灌进去。   贾母的紫红色渐渐褪去了些,好像睡得也安稳了,王夫人就道,“派人去宫门口候着,见到王太医就赶紧请回来,老太太的身子向来是他打理的。”   王熙凤累了一晚上,浑身骨头都泛着酸疼,仍旧应道,“这就打发人去。”   说来也是贾家人倒霉,皇后宫里的越光得了恩典,办完送赏的差事就能回家探亲半日,一清早掐着宫门开的点就来了,不等拿腰牌,就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与王太医拉拉扯扯的。   她上前摆出中宫殿内人的架势,“一大早的,这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王太医自然认得她,他与贾家再相熟也要替自己解释几句,就道:“越姑娘误会了,荣国府的老太君昨夜得了急病,他们家人着急叫我,这才失了礼。”   越光笑道,“原来是如此,那王太医便去忙吧,我也要回宫复命了。”   宫中不可疾走,她步子走得慢,回到凤仪宫的时候,恰是皇后起床的时辰,她接过同僚手里的梳子,替皇后通头发,嘴角仍然带着笑。   皇后为国母,自是一份端庄得体,气度华贵,见状打趣道,“见了家人就这么高兴?”   越光道,“高兴极了,家里人不住地感谢娘娘恩典,我娘还给娘娘立了长生牌位呢。只是奴婢不是笑这个,实在是方才得了个笑话。”   “什么笑话?”   “昨儿娘娘才叫给林家遗孤送了赏赐,夜里头那史老太君就发了病,难不成是对娘娘的懿旨有所不满吗?”   皇后略一思索,也觉得是挺可乐,当即下令道,“命人把这事去告诉贤德妃,到底是她亲祖母,想不到本宫一番心意,竟叫史老太君病了,到底是不满本宫赏了林氏,还是不满本宫只赏了林氏没赏她们?”   这番话自是也原原本本地送到贾元春耳朵里,贾元春连忙起身朝凤仪宫方向跪下,请罪道,“荣国府怎敢对娘娘不敬,实在是家中祖母老迈,本就身子不好,赶巧罢了。”   随她如何解释,满宫里头却是不会有人在意的。   最不高兴的当属今上,他富有四海,哪里安置不了林氏,本是想着贤德妃是林氏表姐,互相给彼此添些体面,这才叫林氏回了贾家,便是他给林如海回信也是这样写。   现下贤德妃如此怠慢林氏,也就是怠慢了他的心意。   帝后的心意岂是这样好糟践的?但凡不是感激涕零誓死以报都叫不忠,于是贤德妃以御前失仪的罪名,被罚奉半年,禁足宫中抄写宫规。   消息传出去,对凄风苦雨的贾家又是一重打击,王夫人天旋地转,吃了麝香保心丸才勉强坐住,要不是估计贾母在里头,只怕要当场为了元春哭出声。   也是同一日,嘉鸿十三年八月十六,今上下旨赐林如海谥号,择了“文恪”二字,以表哀思,彰其生前功绩,念其忠义可佳。   按规矩本朝非一品不授谥,但鉴于林如海给得实在太多了,今上几经权衡,终究还是给他身后的体面,恭顺慎重曰“恪”,也不算谬赞。   自此林如海盖棺定论,时人称之为林文恪公,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做狗的一天,汪 [15]第 15 章:成日说些这样不三不四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王太医擅长开太平方,荣国公生前也是他调养的,他见了胡太医留的药方便知此方温和,全然不是胡太医平日用药猛烈的路子。   他意会地接下了胡太医的暗示,虽每日都到贾府应卯,却无甚进展。   贾家的儿孙都侯在床边,贾政与他最熟悉,便急切询问道,“这都过去好几日了,老太太还未醒……王太医可还有别的什么法子?不拘什么贵重药材,咱们都能想法子。”   王太医话到嘴边,还是没说,针灸也是有些用处的,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扎针有用,为了避免麻烦,索性只往老太太的年纪上推。   贾赦人前装得还像一回事,“不知道能否请娘娘再派了太医来会诊,二老爷怎么说?”   贾政能怎么说?宫里头除了帝后,谁有资格派太医给臣下,他们平日里也是私下请了太医来看,只不过是上面睁只眼闭只眼不追究罢了。   当着王太医的面,贾政只得道,“娘娘孝顺,定然会去找皇后娘娘求下恩典的。”   王熙凤在里头听着又添一重担心,这回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银子才能把话递进去,家里头的光景说难听些真就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余光瞥见一旁的林黛玉,情知怪不到林黛玉身上,可到底意难平。   要是贾母不把林黛玉接来,如何会有皇后打脸贤德妃的事,贾母又如何会受到过多的刺激以至于中风。   从前王熙凤为了讨好贾母亲近林黛玉,也喜欢林黛玉聪慧得体,但是在明知道可以从林黛玉赚到的银子溜走之后,她竟产生了早知道没好处,何必当时对林黛玉这样好的念头。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林黛玉是个敏感的人,王熙凤的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她怎么会没有察觉,只是装作不知,等众人散去的时候才摇头苦笑。   又有贾赦说的那等亲戚不亲戚的话,林黛玉便借口舅舅表兄都在贾母跟前侍奉,她一个女儿家不便,只安守西厢不出门。   她原本以为去清虚观之事就要就此作罢了,不想八月下旬,承恩公府竟送了帖子过来,除了寻常表礼,又有两枝开得极好的金桂,满室飘香。   晴雯道,“帖子是承恩公府的大奶奶送来的,邀姑娘到清虚观上香,另外还有她们府上的几个姑娘一道。”   林黛玉久居深闺,贾家又不曾带女儿出门交际,她竟不知道这个大奶奶是什么辈分,她道,“你选些精致的纸笔物件,和我的回帖一起让他们带回去吧,就说我还在孝期,没有上门拜访实在是失礼,有劳她们惦记我。”   晴雯帮着交际传话已然很熟练了,人长得漂亮就是占便宜,就是塞荷包时候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喜庆。   承恩公府来的是个穿着鲜亮的管事妈妈,见了东西心下一动,朝晴雯和善地笑笑,“不知道可否方便让我给林姑娘请个安?姑娘赠了这么多好东西,要是大奶奶知道我失了礼数,定然是要生气的。”   承恩公府里人丁兴旺,自也有年岁可与林黛玉婚配的少爷,既知道林小姐有帝后保前程,何不先瞧一回这位小姐是何品貌,也好回去叫奶奶们先打个样。   晴雯思忖片刻,大着胆子道,“贾家近日事多,本该是当家奶奶招呼妈妈,奴婢先告个罪,委屈妈妈随我来。”   彼此都是头一回见面,旁的也未曾多说,都是些客气的寒暄话,管事妈妈抬头瞧了一眼林黛玉,心里不由赞叹承恩公府里头的大姑娘小媳妇儿能比得上她美貌的还真是没有,长开了还不定怎么好看呢。   林黛玉声音也好听,语调带着些许姑苏的绵软,“妈妈辛苦了,替我问候府上各位太太奶奶。”   管事妈妈越发觉得惊艳,回去不住地夸口,又说见了林黛玉屋里书山文海,她去的时候书桌上毛笔墨迹都未干。   承恩公府的大奶奶也是妙人,有心奉承皇后,抬举林黛玉,便将林黛玉住在亲戚家里头如何可怜、处事如何得体与自家熟稔的亲朋好友都说了一遍,没过几日,京里头高门大户的,没有不知道的。   可惜的是,贾家的名声因此就更差了。   再说林黛玉这边又写了信给姜悯之的夫人求助,姜夫人隔日不仅回了信,说清楚了承恩公府各房,更是送了一本记录京城各家姻亲关系的册子。   晴雯难免要疑惑,“姑娘怎么昨儿不问承恩公府的人呢?岂不是更方便。”   林黛玉道,“正经人家,断没有底下伺候奴仆把主子放在嘴上说的道理,我要是真的问了,那可就失礼了,还显得瞧不起承恩公府的规矩,没得把人得罪了。”   晴雯琢磨了一会儿,有些想不通,“那怎么咱们府上……”   “嘘,不知道的以为晴雯姑娘九条命呢,说了多少回,仔细些。”林黛玉制止她往下说,“赶明儿我问她们把你与紫鹃的身契买来,到时候随你怎么说。”   贾母始终不醒,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邢夫人“病倒”了,贤惠的王夫人是侍疾的主力,没几日功夫,已经憔悴得要和贾母一起喝参汤了。   这时候王夫人听说林黛玉还有心情去攀高枝,和皇后娘家的去上香,本就难看的脸色简直能吓哭小孩儿,她冷冷道,“既然要去,那就去,叫凤丫头给她套车,说起来她也是为了亲爹祈福,难不成我能不叫她尽孝?只是到底是老太太白疼她了。”   贾府里花花草草都会传话饶舌,老太太病重而林姑娘要出门“玩乐”的消息不胫而走。   晴雯恨不能出去理论,她们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都想不到竟有人能这样恶毒。   林黛玉本常久不哭了,听罢还是红了眼眶,偏头过去直接拿手擦了眼泪,“随他们怎么说,难不成我父亲没了,替他做场法事都不行?成日说些这样不三不四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姑娘莫气,二太太本就是这样面上贤惠心里头刻薄的人,这些年难道还看不透么?”紫鹃眼见她们都又哭又气的,忙上来安抚,又道,“我倒心里有一桩别的事,姑娘要是有什么顶要紧的东西,还是从库里头取出来藏在内室吧。”   这话连晴雯都听不明白了,紫鹃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只好无奈道,“姑娘不晓得,鸳鸯管着老太太的库房钥匙,前两日琏二奶奶哭说府里实在困难,鸳鸯悄悄从库里头拿了东西给二奶奶去当。满府里头都盯着姑娘的家业,我只怕哪日也偷偷来拿咱们的。”   更有甚者,贾家直接明抢,她们细胳膊细腿的,难道还能挡得住?   林黛玉叹道,“好紫鹃,你一心为我,我必然得带你们一起出去,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出去住了,也不能保证旁人没用霸占的心思……走一步算一步吧。”   丫头们就想着帝后给了林家脸面,也会有法子救救姑娘,一心期盼着初一与承恩公府的人相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期盼初一的不止林黛玉这边,还有而今躲藏在清虚观的江衡。   且说回江衡,他坐船回京的时候,贾琏正在扬州醉生梦死,虽一时安全,可他属于无户籍的逃奴,连房子都赁不了,不查户籍的地方又鱼龙混杂,他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天地之大,本无处容身,江衡这一路却早有谋算,下了船直奔京外的玄真观而去,只说是荣府送信而来。   宁国府的大老爷贾敬正在玄真观中修炼,荣宁二府时常有送东西来孝敬,小道见他对贾府的了如指掌,不疑有他,爽快地就把信送进去了。   不想贾敬看完信后,什么神仙丹药通通抛之脑后,勃然大怒命人拿下送信的,只是这时候江衡哪里还有人影,早一溜烟跑了。   贾敬捏着信,盘问道,“瞧清楚送信的人是什么样的了吗?”   小道吓得抖抖索索,“面白齿红的,是个俊俏小厮。”   “定然是那江家小子,马上备车,我要回一趟宁国府。”贾敬将信件收到怀里,抬手把面前装着丹药的瓶瓶罐罐悉数扫到地上,砸了个热闹,“一群没用的东西。”   而俊俏的江家小子正蹲在马车里与白胡子老道面面相觑,他莫名其妙就在逃命路上看到这老道士的马车坏了停在路边。   这老道士更是莫名其妙突然一掀车帘,叫俩小道士给他拽到车上了,嘴里念着什么“车坏是天意”“你就是天意”“这么麻烦不如杀了算了”。   他念着念着,语气就坚定起来,一把掐住江衡的脸颊,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说服江衡,大声道,“你认我做师父,以后就跟着我做个道士吧。”   江衡问,“我不做道士,你就要杀我是吗?”   “是!听见了吗?不做道士就死。”   “可是我得罪了贵人,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老道士两只手都掐上了,“你小子果然是个麻烦,说罢,得罪了谁?你师父我想来摆得平。”   江衡闭口不言,脸都掐红了也不肯说。   作者有话说:   分线分线,我们小衡来了,交代一下小衡的故事   这个老道士都能猜得到是谁吧 [16]第 16 章:有情的家破人亡,有义的骨肉离散   老道士“拷问”了许久,见江衡守口如瓶,不大高兴地道,“不实诚的小东西,咱们修道之人最讲究修心,说谎会被道德天尊的牛蹄子踢死。”   “道德天尊还有蹄子啊……嗷!”   老道士收回敲他的手,语气却又明显高兴了起来,“再胡说给你头也拧下来。”   江衡反客为主,“怎么光见你问我,你又是哪里的道士?万一你是人贩子呢?”   “是人贩子也晚了。”老道士吓他,“你这样的卖出去能赚个几两银子。”   江衡就摸摸自己被掐红的脸,“你可真不识货,我这样的能卖好几百两呢。”   老道士无语,“你还美上了是吧?”   坐在车门处的小道士挺讨厌江衡的,略带敌意道,“满口胡言乱语,这位可是先皇亲封的大幻仙人,便是皇亲国戚也要称呼一声老神仙的。”   江衡的脸色登时就有些发白,“你是清虚观的张道士?”   “哟,你还知道我呢。这就害怕了?”张道士以为他被吓着了,又把手伸回去,在他的脑袋上重重揉了两把,“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他的手粗糙温热,盖在江衡头上,仿佛有千斤重,似被巨爪擒拿不能动弹,江衡心里闪过数个脱身的法子,总之是断断不能去清虚观的。   只因这张道士与贾家关系甚好,他幼时家贫,做了荣国公贾代善的替身,出家做了道士,一晃数十年,他从小道士成了老神仙,就是元春进宫前贾母也特意问过张道士,由他占过一卦。   车轮滚滚,却是往京里方向走,小道士就问,“咱们今儿不去玄真观论道了吗?”   “小傻子,你难道瞧不出来今儿已经圆满了?论不论的又有什么关系,你回头叫人送信去说我病了就是,旁的一概别讲。”   眼见着马车驶入官道,江衡把心一横,越过小道士,一掀帘子就往车下跳,夏日里衣衫薄,地上的碎石割得人生疼,他却什么也顾不上,一瘸一拐就往林子里钻。   张道士赶紧喝停马车,他统共就带了两个小道出门,一眼看去见他们人小腿短,索性自己撩起道袍就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气喘吁吁道,“好徒儿快回来,别折了腿,我真不是人贩子。”   早知道带上十七八个长得高的了。   江衡落地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一使劲钻心的疼,便是再有毅力也没法子单腿蹦得飞快,不多时就被上气不接下气的张道士给追上了。   肩头一紧,是被人用手臂锁住了,他转身要推,见张道士须发皆白,跑得脸都涨红了,一时不落忍。   这一犹豫的功夫,后头的小道士的跑过来了,一个抓手,一个抱腿,三人合力把他用腰带捆了搬上马车。   两个小道士一面要抬人,一面手臂还要贴紧腰,防止裤子掉下去,场面好不滑稽。   张道士养尊处优,何时卖过这等力气,没好气地卷起江衡的裤腿检查,发现骨头没断这才松了口气,恨得抽了他好几下,“我又不吃人,你真摔成瘸子了怎么办?以后走路,一脚高一高低的。”   江衡浑身不得动弹,也气得厉害,“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妈的。”   “你不是修道修心吗?!还骂人呢?”   “呵呵,骂出来心就干净了,你老实给我呆着,这个道士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江衡担心他会和贾家串通,再把自己送回贾琏处受辱,可偏偏逃脱不得,一时只能虚以委蛇,装作顶不住地点点头,等日后找到机会伺机再逃跑。   张道士除了烧香念经,那些南来北往的、高贵低贱的香客不知道遇到凡几,论起察言观色的本事,便是富贵出身的老爷太太都不如他,他一瞧就知道江衡仍不服气,乖巧也是装的,当下却只也装作不晓得,把他带回了清虚观。   清虚观占地极大,分中、东、西三路,布局紧凑,除去本地城隍、土地,又供灵官、三清、三官、玉皇、邱祖等等神仙天师①,今日虽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也是众多,遥遥一见,上空青烟袅袅,好一个神仙地界。   张道士的马车从后门进,吩咐人把江衡抬到自己房里,只说是捡到一个受伤的少年,怜他可怜。   他已是一观之主,这点子小事并无人在意,众道人也就该干嘛干嘛去了,一时间屋里头只有蜷缩着的江衡与撸着白胡子的张道士。   张道士洗干净手,给吕祖上了香之后才来理会江衡,他蹲在少年身边道,“你要是不闹,我就给你解开上药,这会儿时辰晚,膳食是肯定没有了,饿的话,我去给你偷俩馒头。”   江衡抿抿嘴唇,“我不闹也不跑,你给我解开,我不喜欢被人绑着。”   “你最好说得是真的。”张道士也没个正经,干脆一屁股坐下,替他解开的时候才发现,他手腕脚腕上都有旧伤,想来是当时捆得太紧太狠,都勒到肉里去了,又在固定某处有许多纵向的伤痕,似是刀伤,应该是割绳子时候弄伤的。   张道士想到京城贵人喜娈童的变态爱好,敛了面上的嬉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留在观里,我护着你,不会有人再欺辱你了。”   这是好些年里江衡第二回感受到旁人的善意,偏偏这个人却和贾家关系密切,他不能不防。   鼻尖萦绕着降真香的味道,幼时他也仿佛在哪里时时闻到,再坚强的人这时候也难免心生委屈,江衡声音有些哑,“你们成日拜神仙,可神仙在哪里?何曾看过我们的苦难。有情的家破人亡,有义的骨肉离散,唯有神仙还高坐在金殿之上,享富贵人的香火。”   张道士低头看去,见这孩子已经泪流满面,只是强忍着不肯哭出声,他用力揉揉他的脑袋,“会好的,我是顺应天命找到你的,有冤的终得昭雪,有仇的必能手刃,有情的白头偕老,有义的君臣……总之相信我,一定都会好的。”   自此江衡就在清虚观住了下来,他瘸着腿,平日只呆在张道士这里不出门,有人送饭上药,夜里头就睡在窗下的一张小塌上,实现了包吃包住。   他不愿意说,张道士也不逼他,反倒是督促他读书的时候多些,每日其他小道做什么功课,他也必得做完。   这日他窝在榻上背《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张道士本在旁监督,不想有承恩公府送信来说,女眷们九月初一要来上香,请他们好生准备。   张道士先是应下,又道,“九月初一可是府上什么特殊的日子?”   承恩公府的就笑道,“老神仙宽心,并不是什么要紧日子,您老知道南边儿那位林文恪公吧?他家小姐正在京城里,家主人怜惜得很,想着带林小姐来给林公做场法事。”   “老道明白了,必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江衡听到“林”字就不太平静,等人走了忙追着张道士问,“这位林公是谁?可是已故的巡盐御史林大人?”   官场上的消息底层并不太清楚,今上赏了谁什么,都与他们没干系,故而江衡对林黛玉回京与林如海追谥一事半点不闻。   张道士有心逗他,摆着架子道,“京城里头门道大着呢,就是各家的石狮子都存了几件密事,可我凭什么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   “嘿,臭小子就死脾气,也就打量着我对你好。”张道士气死了,“叫我三声师父,我就告诉你。”   江衡嘴唇微动,想叫又不敢,他生得好,面上一带忧色,反而有种欲颦还笑的意态,“不是我不知道好歹,实在是我有苦衷,要是这声叫出口,往后我的仇家找上门,岂不是叫你为难?”   “是怕我为难,还是怕我出卖你?罢了罢了,你既然不肯叫,就是时机还未到,我就告诉你吧,确实是那位林大人。怎么,他是你的旧主?”   “不是,只是林家对我有恩,到时候我能不能也去给林大人上个香?我偷偷的。”   张道士自然不会不答应,只是更觉得这小子不实诚了,林如海多年不曾进京,怎么个有恩法?   很快到了九月初一,林黛玉将经文贡品等一一备齐,又让晴雯带了几个绣有道家暗八仙图案的荷包打点用,留下紫鹃看家。   自打害怕贾家来偷东西,晴雯与紫鹃就不会同时离开西厢了。   王熙凤虽备了马车,却只叫平儿来说话,平儿夹在他们夫妻中间本就为难,素日里又温柔又细致,时常帮着底下人,林黛玉不欲为难她,待到承恩公府来接,便兀自上了马车。   承恩公府的马车在前,林黛玉的在后,一行人并不铺张,连带着外头传来下人让路人躲开的声音也是极为客气的。   林黛玉便对承恩公府有了个初步影响——低调守礼。   及至观前,前头的马车停下,里头下来两个年轻妇人,手挽着手关系极好的样子,个子高些的笑着与站在门口相迎的张道士道,“老神仙怎么亲自来了,这可真真是折煞我了。”   一时间又有承恩公府的人来请林黛玉下车,连带着那两个年轻妇人也回头看来,只见一只白玉般的手自帘内伸出,扶在仆妇的胳膊上。   “可见嫂子那陪房妈妈不曾夸大说谎,这个妹妹可真是……”   “嘘,噤声。”   林黛玉见众人都在等自己,脚下略快了些,裙摆却是丝毫不乱,福身道,“见过二位奶奶。”   “叫错了,要叫姐姐。”高个子的一把拉住她的手,“咱们里头说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不是很早?   恭祝各位新春快乐,蛇年行大运。   我晚上要去城隍庙烧头香,不知道心肝儿们那里的城隍爷都是谁?   我可怜的小衡啊,都要把我自己写哭了。   他的身世后面会慢慢揭晓的。   江姨娘的灵感来源于有次看到的古代妾室悲惨遭遇,想要霸占一个女人的绣技,那就纳她为妾,不用给工钱了。   MD,初生。   注:1.参考北京白云观 [17]第 17 章:虽只得这一眼,江衡知道恩人过得好,也就足够了   三人并行,边走边说,林黛玉暗自拿姜夫人与她说的消息同眼前二人对应,果然分毫不差。   高个子的是承恩公府的大奶奶霍氏,霍氏出身尊贵,是南安郡王的孙女,打从出生就有县主的爵位,她身旁的二奶奶陈氏出身齐国公府,如今她父亲袭了三品威镇将军,比贾赦还要略低些。   林黛玉瞧她们虽是妯娌,家世也有高低,可却亲密无间,连着佩戴着的碧竹玉簪都是一模一样,仿佛是关系极好的闺中密友。   霍氏见她不大说话,将她拉到中间,笑道,“我在家中最小,不知道盼了多少年妹妹,可惜虽有个更小的却是姑姑,规矩错不得。我一听娘娘吩咐了要照应个小妹妹,可高兴了。”   陈氏挽了林黛玉另一边隔壁,亦是笑语晏晏,“正是这个道理,也就是娘娘疼咱们,才给了这样好的差事,妹妹留神脚下。”   林黛玉道了几句谢皇后恩典的话,又谢承恩公府。   霍氏道,“也要谢谢妹妹给咱们出门的机会才是,寻常打醮的阵仗你也晓得,又是唱戏又是做法,哪里能让咱们这样清清静静地说说话上个香。不过妹妹不要担心,等到林公忌日,必定是好生操办,不缺阵仗的。”   “帝后一心,林公为今上效忠,娘娘也钦佩呢。”   林黛玉听她们妯娌二人一唱一和,心中难免惴惴,她不过一介孤女,又有什么值得皇后这样费心思?   张道士在前头领路,见姑娘们说得高兴,不便插嘴,只亲自领路,欲将人迎到观堂内坐下,不想刚刚要迈进门槛,里头着急忙慌出来一个小道士,见了人要躲,反而左脚绊右脚,直冲冲摔了过来。   他后头另一个同伴伸手抓了个空,偏他走路一瘸一拐,怎么都赶不上。   霍氏正与张道士寒暄道谢,不想被小道士扑了个错不及防,她家里头是武将,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当时人不摇不晃的,反立时就抓住小道士的肩膀,把人扶正了。   张道士回身把人圈过来推倒后头那同伴的怀里,顺势抬手相让,“里头请吧,吉时还未到,先喝口茶歇歇。大奶奶这身手,着实有郡王昔年的风采。”   全程不曾闹出什么动静,连着远远跟在后头伺候的人都不曾惊动,霍氏笑道,“得老神仙这句话,也不算我辱没这个‘霍’字,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您老要不罚他,我可不依的。”   “他既腿脚不稳,就叫他每日多蹲上半个时辰马步,大奶奶看怎么样?”   霍氏道,“我瞧着很好。只是老神仙这儿的小神仙,腿脚都不大好。”   张道士笑起来,“小孩儿顽皮,跌跤也是常事,等奶奶自己生下孩子就晓得了。”   这是霍氏的一桩心事了,她成婚数年,不曾有孕,反而是陈氏已经生下一子一女,她怎么能不着急,私下里也是常年求医问药求神拜佛的。   霍氏的笑容有些苦涩,颔首道,“无量天尊,借老神仙吉言了。”   两个腿脚不好的“小神仙”被撵了出去,江衡扶着崴了左脚的丹生,心里想着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惊鸿一瞥。   按着年纪,站在中间的那位姑娘必是林姑娘了。   当时丹生闯祸,林姑娘侧身相避,隔着丹生与张道士,他只瞧到了半身浅青罗衣与发间缀着的珍珠。   虽只得这一眼,江衡知道恩人过得好,也就足够了。   如霍氏所言,她们几个小辈过来,省事许多,待到时辰到了,道士们在玉皇殿替林如海做了一场祈福法会,林黛玉上了一回香便结束了。   林黛玉这时候才叫晴雯捧来一大一小两个木匣,“方才给家父抄的经文都焚化了,这一份是我另外抄的经文,劳烦老神仙替我供奉在三清面前,另有这小的一匣是今日的香火钱,还请不要推辞。”   小匣内整整齐齐摆着八个雪花银锭,总计八十两,张道士手一掂量就知道多了,拱手道,“姑娘有礼了,老道会再替林公再点一盏长明灯,姑娘可要记得来添香油才是。”   林黛玉无有不应,又要谢他指点。   霍氏揽过她道,“好了好了,妹妹今儿说的谢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咱们都听到了。”   等用过清虚观的斋饭回贾府的时候,已是申时,紫鹃早就熬好了药等她,“姑娘回来了,今日一切可都还顺利?”   “顺利,承恩公府的人很好相处。”林黛玉叫晴雯把带回来的平安符一一分给众人,又托付紫鹃道,“这一个你亲手交到鸳鸯手里,是我今日在清虚观替外祖母求的,盼她早日康复。只是难为你了,不知道她们又要说出些什么话来。”   说句大不敬的,紫鹃早在心里头把林黛玉当自己妹妹,听几句话又怕什么,“姑娘别多想,服侍姑娘喝过药我就去。”   贾母屋里头鸳鸯并不在,守着的是王夫人,她倒是接过来了,低头看了半晌,嘴角扯了两下权作笑意,“你们姑娘的心意,老太太就是躺在床上也明白。”   说罢就把平安符撂到了周瑞家的手里,也不再说旁的话。   紫鹃等了一会儿,见她们主仆都没个动静,笑了笑道,“奴婢就先告退了。”   “嗯。”王夫人点头,“你倒是个好奴才,只别忘了自己吃谁家的饭。”   紫鹃不是晴雯,不会为了这等怪话生气,只当是没听见,就是林黛玉问她,她也不肯说。   林黛玉了然道,“我知道你怕我生气,左不过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等再过几日找个由头,定要把你们讨过来。”   她早上起得早,又劳累了一天,晚饭也没吃下就上床休息了,不想又是夜半被惊动的一天。   原先贾宝玉养在贾母跟前,王夫人纵是再来得勤快,也不能日日夜夜知道儿子的情况,袭人便是她刻意培养的,一有个风吹草动,袭人自会跑来禀告。   这几日她本来只有白日守在贾母跟前,昨日夜里昏迷的贾母忽然手能动了,喜得鸳鸯赶紧去请王太医,王夫人作为儿媳妇自然也能来。   可惜一通闹腾之后,贾母也没有醒,王太医斟酌着换了两样药材,睡眼惺忪心里骂着娘回去了。   王夫人哪里还能睡得着,干脆去碧纱橱瞧瞧儿子,谁知道看到宝玉只穿着小衣坐在床上,正拉扯碧痕要吃她嘴上的胭脂。   碧痕瞥一眼睡着的袭人,轻声道,“这么晚了哪里还有胭脂,等着明儿吧。”   贾宝玉迷迷糊糊地道,“那我怎么瞧着你嘴唇红红的,真不是胭脂没卸掉?”   王夫人顾不得体面,上前从床边拽开碧痕,重重扇了她一个耳光,“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给挑唆坏了。”   碧痕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王夫人盛怒之下又有几分心寒,贾母对贾宝玉可以说是头一份,贾母病重着,贾宝玉竟还能有心思吃胭脂,往后这儿子真的能靠得住吗?   她这其实是冤枉贾宝玉了,贾母一病不起,家里头乱哄哄的,贾宝玉心急如焚,痴性又犯了,每夜都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方才他梦到从前贾母康健时候的光景,是那样的无忧无虑,便说了几句梦话。   脚踏上睡着的是碧痕,她以为宝玉要喝水,起身倒了温茶过去,贾宝玉坐起来看到她,犹自以为是在梦中,这才要吃胭脂。   王夫人这一个耳光脆响,惊碎了贾宝玉的美梦,他定睛看过去,昏暗的灯光下碧痕哭得面孔扭曲,王夫人骂得神色狰狞,背后又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靠近,吓得他以为自己这时候才是在做梦。   袭人其实当时也醒着,本想放任碧痕调笑几句,不想被王夫人撞到,她生怕王夫人怪罪,忙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凑上来劝王夫人息怒。   王夫人何曾会放过她,指着她道,“我念你对宝玉伺候得好,这才又几分倚重,你就这样伺候的?今晚是我瞧见了,没瞧见的时候,你们几个蹄子还不一定怎么勾搭宝玉学坏呢。”   袭人暗道好在碧痕实际不曾说什么出格话,抱住她的腿跪下,“太太容禀,奴婢们是万万不敢的,宝玉打小喜欢吃胭脂太太是晓得的,可都是手捻了盒子里头的,莫说尝过奴婢们的,就是云姑娘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后头老太太说宝玉大了,就叫奴婢们好生看着,不许这样。”   “太太细想想,碧痕方才不过是拖延哄着宝玉罢了。”   碧痕意会,忙连连磕头,手摁在碎瓷之上都顾不得了,“太太饶命,奴婢怎么会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   一时间宝玉屋里的丫头悉数跪下磕头,周瑞家的抚着王夫人的胸口道,“太太不信这几个,也要信宝二爷不是?老太太躺下至今,他是学也不上了,玩也不玩了,只陪您一起侍候,怎么会做出这样轻佻的事来,许是有什么误会,您好好问。”   王夫人也不愿意把儿子想得太坏,等想起来去问贾宝玉的时候,贾宝玉已经叫不醒,说起胡话来了。   晴雯裹着被子趴在窗户上,见王太医去而复返,步履匆匆,总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说:   王太医:妈的   霍氏这个剧情脱胎于对于原著的一个解释,可以猜猜~ [18]第 18 章:别是你林妹妹住在老太太院子里守孝犯了忌讳,冲撞了什么   紫鹃给坐起来的林黛玉披了外衫,无奈道,“不知道又是谁出了事,闹哄哄的只怕又不能睡了。”   林黛玉道,“晴雯去问问吧,只怕除了二太太就是二哥哥了。”   晴雯服侍她时间短,林黛玉怕她还会担心贾宝玉。   晴雯却道,“我才不去,去了又受气,谁人不是爹娘生的,说不得我爹娘在,也是当心肝一样宝贝的。”   “这是自然,你若不去,过来咱们说说话。”林黛玉往床里边让了让,示意她们都坐过来,“你一句话倒说得我想家了。”   晴雯坐了床尾,苦笑道,“咱们做奴才的,哪儿有什么家不家的。好在吃喝不愁,总比外头苦哈哈地熬命好。”   紫鹃是家生子,可打小就进里头伺候,又能见爹娘几次,晴雯更是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唯有个姑舅哥哥做荣国府里头做厨子,是个嗜酒如命的糊涂虫。   紫鹃跟着点头,“爹妈都指望着我在姑娘跟前伺候多得些赏赐,好让我哥哥讨个好老婆呢,女儿家生来命苦,倘若姑娘是个少爷,又有这等才貌,哪里会被困在这里。”   林黛玉有心哄一哄她们两个,就口气软软道,“我要是个少爷,就遇不到你们两个好姑娘了,世间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晴雯就推一把紫鹃,佯怒道,“姑娘怎么了?咱们姑娘聪明,前头的路好着呢。”   三人正说着话,忽而外头传来叩门声,是袭人来了。   袭人满脸的焦急,额头上都是汗,“二太太命我来跟林姑娘借紫雪丹,咱们屋里的正好没有了,现下去找又来不及。”   晴雯道,“你等等,我这就去取。”   她不曾多问一句,袭人却兀自进门,甚至见林黛玉醒着,还要凑到跟前说话,“咱们二爷夜里头忽而起了高热,王太医说得丸药先压一压。”   她急切之下失了规矩,竟絮絮叨叨地念起了宝玉如何担心贾母又如何累得病倒,要是想得多的人难免会觉得她在指责林黛玉对贾母不孝。   林黛玉便是想得多的人,可现在的她不愿意事事深究,只跟着叹道,“二哥哥果然孝顺,晴雯,除了紫雪丹再把旁的丸药也都包一些给袭人带过去,明儿早起先开箱笼挑些药材。”   她不去,贾家要说,她去了,身上带着孝,只怕贾家又要嫌晦气。左右嘴皮一碰,还不是由得他们挑刺。   晴雯听不得袭人念叨,快手快脚装了满满一包袱的药瓶子往袭人怀里塞,“快去吧,难为你这样奔波劳累了。”   这话就是在挤兑袭人了,袭人也装作没听懂,匆匆福身而去。   晴雯关上门,冷哼道,“姑娘给得多,这么些个药,她们慢慢吃去吧。”   虽觉得不大好,林黛玉仍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张嘴啊,真真是铁齿铜牙。明儿一早费心去问候一回二哥哥吧,他到底对我是不错的。”   有道是久病成良医,林黛玉打小吃药比吃饭多,对于药理也略通一些,直到紫雪丹多用于高热惊厥急救,不仅状似霜雪,寒性更胜霜雪,只怕贾宝玉这高热不寻常。   她自是好心,可惜王夫人不领情,见袭人抱了东西回来,面皮一抽道,“她倒是会躲干系,叫你拿了这么些个回来。”   “林姑娘也是好心。”   袭人深知她的脾气,嘴上说着相劝的话,实则是火上浇油。   既请了太医,必定要惊动府上爷们,平日都是贾琏操持,贾琏被又打又骂的,对府里人也歇了心,王夫人命人去寻他,他只管装死不开门,王夫人无奈只能叫了贾政过来。   此时贾政正在碧纱橱里与王太医说话。   王夫人吓病了自己的儿子,这事便是贾政也不能知道,她冷着脸与袭人道,“约束好那几个小蹄子,宝玉今晚不过是劳累过度,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   “拿进去给王太医吧。”   王太医真的很想告诉荣国府,他是个养生大夫,急救真的别找他,想吃补药再来。   他将紫雪丹化开,也不用人帮忙,一捏贾宝玉下巴就给掐开,顺着舌根灌进去了,“府上二爷是受惊过度,痰迷心窍,先把热度降下去,后面再使开窍定神的药,只是我于此道并不精通,还请贵府赶紧另请名医,莫要耽搁病人。”   如果不是贾家大姑娘封了贤德妃,他是断断不会揭自己老底的,只是现在万一把宫妃的祖母弟弟都给治个半死不活,他的官途怕是走到头了。   贾政皱起眉头,疑惑道,“是受惊,不是劳累或是着凉?”   “他也不是幼童了,寻常高热怎会突然惊厥抽搐又神昏窍闭,我观他脉象,必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政老,令郎往年也总有三两次这样,论起来是心病,这就不是医家能治的了。”   王太医又找到一个借口,深觉自己老练,见贾政若有所思,他便道,“明日还要进宫当值,就先告辞了。”   好在诊金丰厚,这个夜熬得也不算亏。   紫雪丹喂下去,贾宝玉的高热渐渐退下去,只是还难掩惊色,呓语不断,贾政独他一个嫡子,也被勾出几分舐犊情深,亲自护在床边,用冷帕子替他擦汗。   原以为有好转,谁知不过一个时辰,热度就又重新起来了,贾政无法,只得再喂了一颗紫雪丸。   直到天光大亮,贾琏才携了王熙凤匆匆而来,“昨天晚上侄儿身子不适睡得早,底下伺候的就没敢开门叫我,我一早起来悔得什么似,对着他们好一通骂,已经去请旁的太医并京中有名的大夫了。”   贾政嘱咐贾琏办事的时候反比他亲爹贾赦还多,自忖叔侄亲密,想来也不是故意为之,当即长叹道,“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晦气,一家子竟都病了。给娘娘的话,可传进去了?”   “都传进去了,只是还没回音,可需要侄儿再把宝玉的事递给娘娘?”   “娘娘至孝,既没有回音,只怕是她也有难处,先紧着咱们能请到的看吧。”   王夫人叫住贾琏,沉吟半晌后道,“既二老爷说到什么晦气不晦气,我倒有个想头,别是你林妹妹住在老太太院子里守孝犯了忌讳,冲撞了什么,不然怎么旁人都好好的,偏老太太和宝玉病了。”   关于表妹的事,贾琏不好插手,便侧头去看他媳妇儿王熙凤。   王熙凤照样还是那个难处,要是薛家母女被贾赦骂完之后有骨气地搬走了,那她只管把林黛玉挪到梨香院就是了,可现在实在是没地方,三春住在王夫人后头已是逼仄。   王夫人道,“府里头没地方,难不成外头也没有?不然叫她去庄子上住,她身子不好,本也该静养的。”   从前王夫人当然不敢说这种话,可今时不同往日,贾母就是醒着也不会替林黛玉出头了。   贾琏夫妻尚未开口,贾政已经怒了,“胡说什么,要是让外头直到我这个舅舅把外甥女撵到庄子上去住,荣国府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王夫人早有打算,不慌不忙应对道,“老爷细想想,这对她也是好处,她要守孝三年,整日瞧着咱们穿红戴绿又吃荤腥的,岂不是也难受?不过就是暂时安置两年,等她出了孝,再好好接回来就是了。”   贾政不过怒一怒,听罢就顺着她的话道,“即便是在庄子上,也要好好对她,一应吃穿用度断断不可怠慢,不然我纵是死了也没什么颜面再见她母亲了。”   王熙凤着实佩服自家姑母这一手,当即表态道,“二老爷放心,我们也疼妹妹,必然是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记着咱们京西那个庄子就极好,临近宁府敬老爷的玄真观。”   意思是方便贾敬帮忙看管住林黛玉。   中秋那日贾敬发得好大的火,虽不知道他们男人那桌在说什么,可却看得出来不说贾珍,就是贾赦贾政也极怕贾敬的。   提及贾敬,贾政果然神色一凛,最终松了口,“也罢,那你好生与她说,出了孝就接她回来,莫要叫她哭闹,免得又在外头败坏了我们家的名声。”   王熙凤顿觉得好笑,出了孝林黛玉都及笄能嫁人了,只怕是回不来了,到时候嫁给谁,嫁妆怎么安排还不是任由贾家搓揉捏扁,凭她把家产看得如何紧,难道还能藏到天宫里去?总有落在她手里的一日。   一家子人在病床前浑然忘了昏迷的贾宝玉,反都生出了志得意满之感,   正当王熙凤想着自家有几个分支能娶林黛玉,连着嫁妆也一起收入囊中的时候,却听清泠泠的声音响起,犹带几分姑苏口音。   “何须琏二嫂子费心,我林家虽没人了,可京城的庄子宅子倒还是有的,容我两日,最晚后天必搬出去。”   搬到贾家的庄子上和搬出贾家是两回事,贾家人如何能叫她走脱,王熙凤是个有急智的,当时就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妹妹多心了,咱们也是想着你能自在些。”   林黛玉道,“嫂子既没做让我多心的事,我又怎么会多心?贵府如今多事之秋,实不该再腆着脸赖在这儿劳烦你们照顾。”   贾政见她似笑非笑,不大像贾敏,倒与林如海像了十分,忙道,“我是你舅舅,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你自家的庄子不曾有人打理,哪里住得了人,这事就叫你琏二哥夫妻来办吧。”   林黛玉不语,只重新换了话头问候了两句病人。   众人都松了口气,当她年纪小好弹压,不想午后姜夫人竟带着十几个婆子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   跑路~   没有小衡,贾家就会往死里盯着黛玉,没有黛玉,贾家就会往死里盯着小衡。   他俩主打一个为彼此分散火力了。   注:1. 引用自网络   说到紫雪丹,我写的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苏合香丸对症都是来源于网络,纯属剧情虚构,心肝儿们不要当真啊! [19]第 19 章:杀人啦!二太太要杀我们姑娘了!   贾母院里如今乱得很,林黛玉进来也不曾有人通禀,有幸让她将贾家的打算听得一清二楚,她当时就已经悄悄命晴雯传信与姜夫人了。   王夫人却不满道,“左不过是个三品的官儿,也敢到我们国公府来闹腾不成?”   贾政晓得姜悯之是个热灶,喝止住她道,“你说话要当心,但凡姜大人弹劾一个欺辱孤女,咱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叫欺辱孤女?老爷出去看看,哪家的姑娘小姐过得似她这样逍遥快活,这要是欺辱,其他三个丫头更不必活了,她非要这样在外头败坏我们名声是什么意思?我要是不放人呢?”   这话又说到了贾政心坎上,今日让人把林黛玉接走,外头传得只怕没有好听的。   贾政安抚了两句,“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亲人,怎么好叫外人插手,辛苦二太太打发了她去吧。”   王夫人重重搁下杯盏,盯着王熙凤道,“凤哥儿,你给我看好了门户,上回承恩公府送东西的怎么就跑到林家丫头面前去了?二门的婆子都是死人不成?”   贾琏拿人的手软,想和王熙凤说就算扣下了林黛玉的东西,便宜的也不是自家,可当前情况是王家姑侄一条心,容不得他开口求情,便又坐在边上喝茶装死。   贾家耍起了无赖,干脆就把姜夫人晾在花厅,竟无一个主子出来接待,而西厢房门口则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屋里头的人但凡要出去,都被拦住了。   这就是要软禁林黛玉了。   紫鹃搂住林黛玉,“姑娘莫怕,有咱们几个在,断不会叫他们伤了你。”   晴雯气得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着姑奶奶的路?”   婆子知道林黛玉失势了,反吆喝着推搡了晴雯一把,“还当自己是什么金贵姑娘呢?二太太吩咐了,家里头乱得很,怕冲撞了林姑娘,姑娘既要守孝,还是好好在屋里头守着吧。”   晴雯哪里是婆子的对手,当时就被推得一个踉跄,她竖起眉毛道,“倒不知道这是府里头还是牢里头,现在忙什么,有你们坐牢子的时候呢!”   王夫人在上房听见了,气得只拍扶手,“还不把这丫头给我拖过来狠狠地打,打完就发卖出去。反天了,难不成还叫姓林的迷了心窍不成?”   袭人喜不自胜,强撑板着脸,三步并做两步去传话,“太太吩咐,带了晴雯去问话。”   晴雯道,“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了。”袭人一指婆子,“还不赶紧带过去?”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抓住了晴雯的胳膊就把人往门外拉扯,晴雯拼了命的挣扎,连着凳子都踢翻了。   只听“啪”的一声响,林黛玉手里的茶盏在袭人脚下碎开,茶水溅在她的石榴红裙上,污了一大片。   林黛玉怒道,“还不放开晴雯?便是打量着我再也翻不了身了?别忘了,我父亲才追谥了文恪公,便是我奈何不得你的主子,难道还奈何不得你们几个?”   袭人做惯了副小姐,又是姨娘的身家了,仗着王夫人的势笑道,“林姑娘难不成以为姜夫人上门就能替你出头不成?依着我看,您还是去给二太太赔个不是,就是做主子的,也不能这样顶撞长辈。”   她将面憨心奸演绎得淋漓尽致,笑容怎么看怎么小人得志。   林黛玉听到她提及姜夫人,握着紫鹃的手不觉用力,转头与紫鹃交换了个眼神。   紫鹃回握过去,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她想也许那些个话本上侠客所谓的豪情壮志,就是这种感觉吧。   袭人见她们主仆都不说话了,摆摆手道,“愣着做什么?仔细二太太等急了。”   晴雯怎么不知道落到王夫人手里会有什么下场,愈发下了死力气,又有雪雁上去抱住她的腰,帮着打婆子。   眼见着闹得不可开交,袭人转身朝外头道,“再来几个人。”   便是这一转身的功夫,紫鹃提起裙摆就房门外闯,众人没提防,竟真被她冲了出去。   她是家生子,对着府里的地形熟悉得很,招待女眷的花厅是在二门里头的,她打定决心,哪怕是豁出一条命也不怕,边跑边喊,“杀人啦!二太太要杀我们姑娘了!”   姑娘家嗓门本就清亮,撕心裂肺喊起来动静不小,外头一些下人不明所以,竟也不敢拦她,生生让她冲到了花厅。   姜夫人正怒气冲冲地坐等,她家里住得离荣宁街远,一接到信赶紧就打点了人过来,另外又派人去都察院传话了,叫姜悯之速来接应。   她等得住,有本事贾家人到时候把姜悯之也晾着不管。   此时外头连滚带爬进来一个姑娘,好不狼狈,见了她就磕头,哭得好不可怜,“姜夫人救救我们姑娘,二太太叫人把姑娘关起来了,我们姑娘怕是要活不成了。”   姜夫人听罢一下就站起来了,“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行事?实在是没有王法了!”   紫鹃磕得额头都青了,“老爷离世时候同姑娘说,如果有难处就找姜大人,如今姑娘实在是没法子了,只有姜大人和夫人可信了。”   姜夫人扶起紫鹃,“你放心,自有我与我家老爷替你们姑娘做主。”   说罢看向贾家的下人,“荣国府的待客之道我算是领教了,去请你们管事的太太出来,否则别怪我把官司打到皇后娘娘跟前去,你们太太有诰命,莫非我没有不成?”   王夫人也想不到奴才能有这样大的胆子,她的脸色平静,眼神却恶狠狠地看着袭人,“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倚重,不过几个黄毛丫头都看不住。既你林姑娘下了死命要保晴雯,就权且饶她半天,我先去会会这个姜夫人。”   贾家、王家与姜悯之这样的文臣本就是不同的交际圈子,更何况姜悯之以清廉著称,最是不愿意和贾家这样富贵高门来往。   王夫人前呼后拥挪步花厅,头一眼先瞥过姜夫人的头面和衣裳,暗自讥讽就是贾家三等的仆妇都比这劳什子官太太穿得体面。   她摆出当家主母的端庄气派,“家里头病人多事就多,竟耽搁了,夫人莫怪。”   姜夫人也打量她,见她面皮绷紧,眼底却诸多恶意,便知是个表里不一的,颔首道,“就是知道贵府病了的多,这才登门叨扰,想要接了林家侄女去,一来是她还在守孝,难免避讳多些,二来是她身子弱,怕过了病气。皇后娘娘几次三番命我好生照拂,要是病了岂不是辜负娘娘一番美意,得怪我差事没办好。”   她直接把林黛玉的事上升到皇后的高度,不管王夫人回什么,她都有后话等着她。   人在愤怒的时候,总是会有些冲动,王夫人方才要打晴雯的这口气没消,又经了紫鹃的刺激,这会子思绪就没有往日沉着,想也不想道,“不是质疑姜夫人安置不好,只是她到底在我家里头住了这么多年,一时搬出去怕她不习惯,再者宫里头贤德妃也是心疼她这个苦命的妹妹,叫她知道了,要责怪我们的。”   姜夫人笑道,“不然我明儿递了牌子去见皇后娘娘,请娘娘劝解几句?只是贤德妃还在禁足,娘娘也不好破例去凤藻宫,这可真是难办了。”   王夫人还要再说,姜夫人又接着道,“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打机锋,林家侄女是在帝后跟前挂了号的,贾家就是要作妖,也得顾忌几分贤德妃不是?总不好禁足未解,又添了新的责罚。”   王夫人气得手都在抖,这个寒酸贱妇居然敢拿元春威胁她,她憋着气不说话,只顾着喝茶,又想拖时间。   姜夫人都给她一笔一笔算好了,王夫人的拖是毫无意义的,只能等到请假赶来的姜悯之。   贾家哪里有胆子怠慢他,贾琏一面换衣服要去招待,一面对王熙凤道,“差不多得了,你为了二太太把林妹妹往死里头得罪又有什么好处?忘了你那么些个珍珠玛瑙哪里来的了?”   王熙凤不悦道,“我倒是里外不是人了,回头二太太问起来,我可怎么说?”   贾琏急匆匆套袖子,“该怎么说就怎么说,难不成我给了你这么些东西,还不如你姑母两句话?她给你什么了?就是哈巴狗儿还得了几件旧衣裳。你倒好,一沓子当票,赶明儿你把爷送的定情信物也当了,你看我再不再给你捞吧。”   平儿替他拉平袖口,笑着道,“奶奶如何不明白,心里头念着二爷的好呢,不过是同您撒娇几句,左右二太太是管家的,总不好撂开手。”   “数你嘴甜。”贾琏在她手上摸了一把,“都给爷记住了,我才是你们一辈子靠山,什么二太太三太太都是狗屁。”   王熙凤推他一把,“快去吧,不是说这个姜大人厉害得很么。”   贾琏暗骂哪壶不开提哪壶,心里惴惴,到了门口面上换了恭敬的笑容,这才敢踏进去,“姜伯父向来可好?”   姜悯之身上还穿着散花孔雀补的绯色官服,冷笑两声道,“很不好。”   作者有话说:   紫鹃——适合做营销号   晴雯——适合做狗仔 [20]第 20 章:但凡林家姑娘有一根头发损了,你荣宁二府都别想好过   贾琏明白姜悯之这关并不好过,亲手替他换了新茶,“多日不见,伯父风采一如当初。”   姜悯之摆手道,“我知道后院的事你不好插手,前头的事我不计较,今日把人好好给我送出来。”   贾琏道,“这也不是小事,姜伯父与林妹妹非亲非故,我父亲与叔叔只怕也不敢就这么把人交到你手里。”   姜悯之看他一眼,“你父亲叔叔避而不见,推你出来做挡箭牌。贾琏,你这个琏二爷真的做得舒坦吗?林公过世前曾与我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家里头偏心,蹉跎了你。”   贾琏忙道不敢,“家里头也为侄儿谋了差事的,是侄儿不争气。”   “但凡林家姑娘有一根头发损了,你荣宁二府都别想好过,这话不是我威胁你,只是冲着你我打过交道,和林公那一句惋惜,这才如实告知。”姜悯之喝了口茶,“你们未免也太托大了,以林公的才干,他能真的不给女儿留后手?”   现在看林家小姑娘也断不是个软弱可欺的,贾家只怕是真打错主意了。   贾琏心中挣扎,不想姜悯之又道,“我知道圣人有密事托付你家,故而贤德妃从女史一跃成为宫妃,你们的事只怕出了差池吧?江家可也不是好对付的。”   聪明人见微知著,姜悯之不仅是为了林黛玉,更是为了今上,一早就盯着贾家,中秋前夕只管求仙问道的贾敬收了一封信就回了府,他便知道事情有变。   贾家那些个破事,诸如放印子钱、包揽诉讼,桩桩件件他都一清二楚,不过按下不发,留待来日罢了。   圣人垂手而治,只要事办妥了,是不会管底下人怎么操办的,现在说了也是白说。   贾琏面色大变,拱手作揖道,“还请姜伯父救救侄儿。”   “你们自己的事,自己与圣人交代便是,我不会多嘴。”姜悯之道,“眼见着天要黑了,姑娘收拾也要时日,明日一早我来接人,再出了什么岔子,我只管拿你是问。”   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没有给贾琏拒绝的余地了,他相信贾琏也不会拒绝。   贾琏腰都要折断了,又叫人领了姜悯之身边的小厮去与姜夫人分说,姜夫人却坚持要见林黛玉,而且是要到林黛玉屋子里去见。   王夫人听罢下人传话,几乎控不住发抖的手,实在是气得厉害,咬牙道,“林姑娘住在老太太院里,夫人过去不成礼数,便叫林姑娘过来相见吧。”   不想她手底下的金钏去了一回无功而返,附耳小声禀报道,“林姑娘说怕她走了,有人趁着她不在又要打她屋里的人。”   王夫人道,“什么她屋里的人,不都是贾家的人?她来的时候除了一个老得不行的妈妈和呆傻的小丫头还带了什么人不成?”   姜夫人见她们主仆嘀嘀咕咕的,不悦道,“这是怎么个意思?还是不让见人?”   王夫人起身的时候有些踉跄,勉强扶了金钏站稳,“林姑娘金贵,不肯出来见外人,姜夫人随我来吧。”   姜夫人不过坐了一下午,就听了贾家这么些个怪话,平日说给林黛玉听的话,还不知道有多少,不住地心疼林黛玉,怜她小小的人儿怎么受得了。   西厢房门口两个婆子还站着,金钏上前道,“林姑娘,姜夫人来瞧您了。”   里头传来几句含糊的交谈声,随后神情警惕的晴雯将门推开半扇,见到真的是姜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哭腔道,“夫人快里面请。”   王夫人作势也要跟进去,却被姜夫人回身一个眼神逼退了。   姜夫人快步进到内室,将坐在榻上的林黛玉搂到怀里,“好孩子,受委屈了吧?别怕,伯父伯母都来了。”   林黛玉方才生了一场气,气色倒还好,只眼尾微红,她反笑着安慰姜夫人道,“我就知道伯母会来救我,所以不怕,只是险些晴雯被她们拖出去害了。”   姜夫人看看晴雯又看看紫鹃,赞叹道,“有情有义的好丫头,你们忠心护主,好得很。”   林黛玉低声道,“只是她们的卖身契都在贾家手里,我怕二太太不肯放人。”   姜夫人摸摸她的头,“你只管提,有你姜伯父在,纵是二太太不肯,他大抵偷也会偷给你。”   二人简单说过几句,姜夫人便开始大包大揽,指导着她收拾东西,除了明日要换的衣裳,其他悉数先归拢到箱子里,库房暂且等明日要走了再开。   屋里头忙碌起来,一扫方才的压抑紧张,林黛玉找准机会道,“姜伯母见谅,我不能去姜家住,只怕对姜伯父清名有碍,瓜田李下,但凡我住下,旁人就有理由攻讦伯父贪了林家的东西。”   “你也未免太小心了,难不成你不去住,东西就不能给我了?世人嘴里总是有说不完的闲话,莫要在意。”姜夫人失笑,“我自当把你当女儿疼,莫要说这个,你跟我住,又住到哪里去?”   林黛玉的笑容闪过些许狡黠,“我父亲在京中科举的时候,也曾置办过宅子,我此番进京前已经命人先一步先到宅子里翻新打扫了,一应都是准备好的。”   她才要出狼窝,虽知道姜悯之夫妻不是歹人,到底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了,在姑苏时候的日子就很惬意,任凭她一人当家做主。   姜夫人虽自己清贫,也不是非要逼迫旁人与她一起穷苦的,当即就道,“也好,我家里穷得很,本就怕委屈了你,你把宅子地址给我,我先命人去瞧瞧,看看有什么需要帮衬的。”   姜家的府邸是今上赏赐,三进的大宅外头看着气派,里头叫他们夫妻又是养鱼又是种菜,还收留了好些贫穷举子,有瞧不起他们同僚的就戏称姜府是大杂院。   眼见着林黛玉这里都好,姜夫人便要告辞,“你姜伯父还等着,我明儿再来。”   林黛玉亲自将她好生送了出去。   这一边贾琏终于送走了姜家夫妇,他并不去知会二房,头一个先去寻他父亲贾赦,贾赦正在书房里欣赏收藏的古董,腿上坐着个妖妖娆娆的丫头,好不快活,见了贾琏就道,“怎么这时候来了,姜悯之那穷东西走了?”   “说是明天一早来接林妹妹。”   贾赦抬手拍拍丫鬟的细腰,“还不出去?留着听什么巧宗呢?”   丫鬟委委屈屈地出去了,只是路过贾琏的时候故意飞了个媚眼,贾琏哪里敢接,只低头听贾赦发话。   贾赦还不曾年老到眼花,看得一清二楚,“行了,等追回了东西,把这丫头赏你就是。姜悯之要接就接走,还嫌府里头事不够多?你把全部功夫留着去盘问邢家。”   贾琏恭敬地应了。   贾赦打量了一会儿他已经没有半点痕迹的俊脸,搁下手里的花瓶道,“二房也是被驴踢了脑子,皇后要抬举的人,这样为难她做什么。别打量你老子我糊涂了,上头坐着的主子是谁,我还是清楚的。不过一个女儿给圣人做了小老婆,就耀武扬威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你媳妇儿要是再跟着二太太调三弄四的,你只管来跟我说,我当下就叫王家领了她回去,既这么喜欢与二太太一条心,何必嫁给了我儿子,留着给宝玉就是了。”   这话贾琏不敢接,心里五味杂陈的,要是真闹成那样,王熙凤到底是个女人,便是王家官位再高,她不死也要脱几层皮了。   “说起宝玉,宝玉又病了,父亲可晓得?”   “病死了最好,他们几个最好记清楚,二老爷不过从五品员外郎,别成日地摆架子,倒显得比你们兄妹尊贵,论起来宝玉连着琮儿都不如呢。”   原本贾赦对着贾宝玉这个侄子还是有几分疼爱的,但是架不住贾政与王夫人对贾琏的态度总是呼来唤去的。   他的儿子,轮得到他们夫妻来使唤么?   瞧不起他儿子,不就是瞧不起他?   林如海死前喂饱了贾琏,又事事把他放在二房前头,终究是让大房父子对二房本来藏在心里的不满悉数暴露出来了。   就是贾赦有时候也心里头嘀咕,要是王熙凤和林黛玉换了年纪,他是林如海正经亲家,这银子可不是手到擒来么,真真是可惜了。   说来可笑,王熙凤因为这笔银子对林黛玉不满,却不知道她的公公和丈夫也曾因为这笔银子对她产生了意见。   现如今在他们父子二人心中,府里头最高掌权的本就该是贾赦,便是太后也没有动不动插手朝政的做法。   贾琏得了贾赦的指使,心中大安,又先回自己院子叮嘱王熙凤,“二奶奶辛苦一遭,帮着林妹妹操持行李。”   王熙凤方才经过平儿苦劝,虽还没有转过弯来,倒还算配合,“二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实在是可惜了,两三百万的银子总是有的。”   “这就叫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奶奶只当是给咱们积福了,回头福气大了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翌日清早,林黛玉拜别了贾母与舅舅舅母,顺顺利利地踏上了返家的马车。   至于王夫人为什么没有再横生枝节,实在是她没有这个精力了,经过连番的斗法,王夫人一踏进自己房门就捂着心口栽倒,因为是在贾母屋里,只得先把她安置在贾母床边的软塌上,又是喂麝香保心丸,又是掐人中。   王太医不免又要走一趟。   晴雯趴在窗户上偷看,禁不住幸灾乐祸道,“她们自己说的,病的人多,可不又多一个。”   林黛玉这回没起身,只管睡她的觉养精神。   作者有话说:   贾琏贾赦不是馋林黛玉,是馋她的绝户财,凤姐的嫁妆再丰厚,肯定是没有绝户财这么多的。   *   准备迎财神了,今晚又要去城隍庙了,就发得早一点,大家恭喜发财呀 [21]第 21 章:符皇后如今只有二十八岁,至今没有生育子嗣,而今上已是年过半百   京城讲究东富西贵,贵又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林家在京城的宅子与姜府不算远,当年林家的爵位到头,林如海开始读书科举,就已经预备转换门庭靠拢文官集团了。   姜悯之今天没有来,全程都是姜夫人帮忙搬的家,甚至还准备了一桌素宴。   “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人,到底也要小小贺一贺,你府上厨房还不方便,我特意命人去买的素斋,你要是吃着可口,到时候自己也能去买,时不时换个口味。”   林黛玉起身要拜,“黛玉多谢伯父伯母相救之恩。”   姜夫人哪里会让她跪,当即便双手扶住了,“你若诚心诚意谢我们,家里头的古籍孤本任我借就是了。”   林黛玉道,“但凡伯母瞧得上,都拿走。”   姜夫人举杯道,“我虽能在荣国府跟前护你一回,但也是借了你伯父的官威,往后的路上只怕是有心无力,这话我只说一遍,天家亲情微薄,斗争不断,这一杯,是伯母愿你在波谲云诡中能挣出一条前路吧。”   结合林如海临终时提起的第三条路,林黛玉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回敬姜夫人道,“姜伯父曾于家父灵柩前赠我一句话,他说除却生死无大事,如今林家无以为继,我断不敢轻易赴死,必竭尽全力谋一条出路。”   林如海以她为重,可她做不到真的看到自家绝了后,从今往后林家前头五世人连个烧纸祭拜的都没有。   姜夫人能提醒的都说尽了,再往深了的事,姜悯之也不曾同她说,只能千叮万嘱如何管家如何收拢下人,直到天黑方才依依不舍告辞。   此后她又连着来了几日,见林黛玉管得井井有条,这才放心。   待到十月初一的时候,承恩公府要在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还送了两个开过光的手串来给林黛玉。   初二的时候,霍氏就亲自来了一回,边递东西边笑,“我这可不是敷衍人的珠串子,都是我婆婆选的好料子,又让老神仙开光的,这两个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你人白,戴着好看,不像我,戴着白玉黑黢黢的。你是识货的,打开瞧瞧。”   “霍姐姐未免也太自谦了。”林黛玉抿着嘴忍笑,见匣子里头一串是水头上好的翡翠,另一串是温润如羊脂的白玉,显然都是好东西,忙道,“多谢姐姐想着我,不是跟你客气,只是我不回礼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当即吩咐紫鹃去把家里头的玉器首饰找出来给霍氏带回去。   霍氏听她念了几样,抬手示意紫鹃莫要去,“何必这样客气,你这回礼也太重了。”   “我年纪小,只当是孝顺长辈了。这一回姐姐就别跟我客气了,我能太太平平离了荣国府,虽说是姜大人姜夫人帮忙,可其中也有皇后娘娘费心的缘故。”林黛玉说着又叫紫鹃把书房的檀木匣子也取来,“这回没赶上趟,里头是给我娘娘抄的经文,既明日还有一天法会,就劳烦姐姐替我供上吧。”   上回没说是怕显得太上赶着,但林黛玉也没有要一直做好事不留名的想法。   霍氏见她身量都未长成,却如此周道,免不了心头一软,“你有心,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旁的也就罢了,我最是喜欢这点翠的麒麟送子。”   林黛玉与她初见烧香那日就知道了她这桩心事,这麒麟也故意投其所好,见她会意,不免又多几分亲近。   霍氏收了东西与经文,先是自己检查了一遍,回去又奉给她婆母,虽心里头喜欢林黛玉,却不敢多言,只等承恩公夫人发话。   承恩公府姓符,他们的根基不在京城,原是在闽地的大族,而皇后实际与霍氏一个辈分,是家中的长女。   十年前元后过世,今上弃了宫中妃嫔与京中的贵女,反而选了远在闽地的符氏女,她的父亲得封一品承恩公,举家搬迁到了京城。   符皇后如今只有二十八岁,至今没有生育子嗣,而今上已是年过半百,膝下诸位皇子逐渐长成,背后都有各自的母妃与支持者,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可不管斗得多厉害,符皇后与承恩公府不曾说过只字片语,万事都以今上为重,譬如今上看重林黛玉,皇后就会连带着娘家一道看重林黛玉。   这十年来,皆是如此。   符夫人生得很有闽地特色,高鼻梁轮廓深邃①,不说话的时候很有威严,平时爱说说笑笑的霍氏陈氏此时都不敢开口,只静静看着她翻看经文,说起话来带着乡音,“林姑娘的字写得不错,她这样乖巧懂事,我也愿意多疼她。”   霍氏这才敢附和两句,“去了的林公就是探花,想来是家学渊源。”   符夫人搁下手里的东西,“她怎么知道皇后娘娘喜欢《道德经》而非佛经,你们谁多嘴了?还是底下人漏了口风?”   霍氏知道她对皇后的所有事都很小心,忙解释道,“不曾有人说过,应该是咱们带她去清虚观上香,她自己猜到娘娘笃信道教的,上回也供了经文,要是给娘娘抄的,那时候就会说了。”   符夫人点点头,“知道了,回头得闲再好好梳理一番府里的人,都叫她们打起精神来,承恩公府就是皇后娘娘在外头的脸面。”   霍氏陈氏都站起身恭敬听了,等符夫人没有别的训话,这才去忙打醮的事。   在承恩公府里,能听符夫人教导算是一种体面,其他几个庶子的媳妇儿,符夫人是不会理会的。   只是这体面,霍氏陈氏也不大想要。   待走回自己院子里,霍氏才松了口气,吩咐贴身的丫鬟道,“你去敲打几句头一回送东西的妈妈,夫人最厌恶底下人在外面多话,都管好了舌头。”   临近新年的时候,符夫人给林黛玉送的节礼里就添了从老家带来的砗磲珍珠等名贵物件,不欲占她小孩子的便宜,又叫霍氏专程说了一回,不许回重礼,承恩公府不会收的。   符夫人的原话是:“统共家里头就这么些个底子,也没个进项,今儿送他,明儿送我,后头不过日子了?左右我是没脸收她的东西。”   霍氏说得相对委婉一些,“我婆婆这个人说话直,又讲规矩,妹妹按她的做就是了。”   林黛玉也从姜夫人那里了解了些符夫人的脾气,经过了口蜜腹剑的人之后,反而觉得这样有话直说的真诚又爽利。   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林家与承恩公府常来常往,又有姜悯之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做后盾,哪怕有些个人家想得龌龊,也想赚一赚着绝户财,到底是消停了。   打平安醮的时候,江衡是盼了又盼,可惜这次是承恩公的家事,不曾邀请林黛玉,以至于江衡好几日都怏怏地躲在房里,任凭丹生几个怎么诱惑他,他也不肯出去看热闹。   这日他又照常窝在踏上看书,不想丹生冲进来,拽着他就要跑,“小师叔,你快躲起来,观主叫我把你藏好。”   江衡属于张道士亲传弟子,在清虚观里辈分不小,丹生几个都要管他叫师叔,再小一些的童儿更要叫师叔祖。   江衡脚还没好全,被他一拽,落地时候便觉不对,等躲到隔壁静室的时候,脚踝已经又重新肿成包子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与谈话声,紧接着门被推开,电光火石间,江衡连滚带爬躲到屏风后面,万幸还有个躲藏的地儿。   他实在佩服丹生这个傻子,张道士要是有客人,自然是带到静室喝茶,怎么会带到卧房,这下可好,自己送上门了。   丹生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见张道士与另一清瘦道士进门,尴尬地笑笑,“观主,观主吩咐的事都做好了。”   张道士将拂尘撂到他手里,“还不去泡壶清茶来,有贵客。”   来人面色清冷,须发收拾得仙风道骨,反比张道士更有派头,他率先落坐,淡淡道,“老神仙不必客气,既入了道门,又有什么贵不贵的。”   “既无贵不贵,又谈什么老神仙,贾神仙你说是吧?哈哈。”张道士笑了两声,坐了他对面,“那日本要与你去论道,不想突发疾病,后头又忙起来了,莫怪啊。”   贾敬被他讥讽一句,并不恼怒,反开门见山道,“你来的那日从我玄真观门口带走一个小孩,现下人在何处?”   张道士笑意不改,“怎么说?难不成我清虚观缺了人伺候,还要去偷你玄真观的人?”   “我不与你争论,这是我贾家的逃奴,须得还给我,要是闹到官府那里,可就不好看了。”贾敬神色发冷,显然是不把张道士放在眼里,他是贾代善的亲侄子,张道士是荣宁二府一手捧上去的,何惧之有。   张道士仍旧在笑,这么多年了,他如何不晓得贾家人的傲慢,便是小辈的媳妇少爷也敢那他开涮,不过就因为他是贾代善的消灾替身,好似他所有的成就都是贾代善所赐。   他接过丹生托盘上茶,亲手搁到贾敬面前,“敬老爷,闹到官府那里不算,闹到圣人那里才有意思,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今天又有点晚了。   我先骂,皇帝老毕登   注:1.剧情需要,不是实际,我编的!   2.查了不少资料,没发现贾敬的道号和表字,也是编的 [22]第 22 章:我既然行,你也行,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徒儿   贾敬不曾料到张道士这般不给情面,气势不由一滞,“老神仙的意思是要与我们贾家闹翻?”   他小的时候,也与家人来过清虚观,下人就会指着观主身边的小道士说是叔父的替身,当时的张道士不过是个青衣道士,借了荣国府的威名才得器重,现如今也能摆起谱来了。   可见荣宁二府实在是大不如前。   张道士摇摇头,“不过玩笑几句,敬老爷的养气功夫哪里去了?你求仙问道多年,瞧着抛家舍业,茹素弃酒,终究是一颗滚烫的红尘心难舍。”   贾敬看似有家不回一心修炼,其实他不是求得道,他是求长生,他炼制的丹药不仅仅自己吃,还要时不时献给今上品一品。   如果贾代善还活着,张道士必然是要劝他管束贾敬的,从古至今服用丹药死了的不是一个两个,贾代善既然死了,那就算了,说了也没人当真。   江衡缩在屏风后头,方知道张道士这嘴原来还能更刻薄,对自己真算得上是留情面了。   二人唇枪舌战,彼此都不肯让步,贾敬只好拿出今上来压张道士,“我同你实话说了,这也不是普通逃奴,他与从前义忠亲王谋反一案有牵连,圣人一心铲除所有余孽,此人断断不可放过。”   江衡蹲在地上,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心在狂跳,几乎要蹦出胸口。   张道士会不会听到谋反一案就把自己交给贾敬处置?   屋内沉默了良久又或者只有一瞬,听到张道士略带了随意的口气道,“真不在我这里,骗你做什么,许是你消息有误。”   贾敬也是多番寻访后得知那日张道士救过一个少年,这才上门讨人,不想张道士从针锋相对到干脆抵死不认了,他心下一沉,“可否把观中年岁差不多的都叫出来让我看看?”   张道士一挑眉,“不可以。你别错了主意,打量着我不知道是吗?你贾家好美色好娈童,不知道糟践了多少好孩子,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放肆?”   贾敬还欲再劝说,听得张道士说,“敬老爷,有这功夫跟我闹腾,不如管管家里人,我给你说个有意思的。馒头庵的尼姑托了荣府的奶奶做了桩好生意①,生生拆开一对佳偶,引得二人前后自尽,长安守备给他们公子点的长明灯这会儿还在观里亮着。”   原本是一件男女情事,长安府尹的小舅子瞧上了张家小姐,偏人家已经定亲。   另一家是长安守备,说来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一女两家求,谁都不肯退让,僵持之间,这小舅子顺着馒头庵的线托给了王熙凤,王熙凤又以贾琏的名义寻得长安节度使帮忙,最终逼迫守备家里退了婚。   谁料张小姐性子烈,当夜就自尽了,守备公子也跟着殉了情。   丧子丧女的哀痛万分,唯有王熙凤喜得三千两白银。   按理这样的事是很隐蔽的,可守备公子英年早逝,家中焉能不恨,花费千金在清虚观中点了长明灯,求张道士替孩子做法事超度。   张道士这一生在清虚观听闻的喜事冤事何止千万,稍一打听便知原委,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时同贾母说贤德妃元春是大贵之命。   元春若不进宫封妃,只怕贾家持续衰败,未必会这样放肆。   贾敬听罢并不当什么,他难道就没有沾染过这等事么?荣宁二府的帖子递出去,谋官办事无往不利,这是祖宗打下的基业,哪家没有这等腌臜事。   张道士见他冥顽不灵,起身拂袖道,“敬老爷请回吧。”   自家丢了个逃奴便要喊打喊杀找官府,旁人因为他家里死了人,他倒觉得无所谓。   贾敬无功而返,只得拱手道,“叨扰了。”   张道士亲眼瞧着他走远了,又命丹生这个傻东西看好门,这才把蹲得脚麻的江衡拖出来,他失笑道,“不是叫你躲好么?”   江衡倒在地上,“你不把我交给贾家吗?你不是同他们关系很好吗?现在为了我翻脸值得吗?”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问我三个,赶紧起来,地上凉。”张道士说得口干舌燥,给自己斟了杯茶,“瞧你这没眼力价的东西,也不给你师父我倒茶,累得我亲自动手。”   江衡在他面前也不讲脸面,跟长虫似地在地上挪动,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刚才贾敬坐的位置,抢了他的杯子喝水。   张道士看着他笑,“你就是怕贾家,才不肯拜我为师?现在还怕吗?”   江衡眼眶一热,强忍着泪意道,“我才不怕他们,我是担心你会怕,你不怕我就不怕。”   “跟个小女孩儿似的,天天要哭。你且想好了,真跟着我混,也不是什么清闲日子,偌大的清虚观不是光靠烧香就能扛下来的,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送你去南边。”   “我……我的身世还不能跟你说,我跟我娘发过誓,除非有一日大仇得报,否则不许透露给任何人,如违此誓,叫……叫他们在阿鼻地狱受苦不得超生。”   江衡抬手抹了眼泪,他明白江姨娘的意思,她希望他能逃出去的话,忘了自己的来历,安生地过一辈子就行。   张道士摸摸他的头,“傻小子,我活了八十多岁了,还有什么怕的,只一个,往后要是我死了,你得帮我护着外头那些个傻东西,他们呆呆地只知道念经。”   江衡想说他不行怎么办,抬头却看到张道士慈悲又疼惜的眼神,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   张道士说:“我既然行,你也行,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徒儿。”   江衡拍拍还在麻木的腿,又像长虫似地爬到地上,结结实实给他磕了三个头,“徒儿江衡拜见师父。”   还没来得及等他们师徒情深一会儿,外头传来丹生高亢又紧张的喊声,“敬老爷,您又回来了,可是忘记拿了什么东西吗?我替你拿!”   江衡只好又躲回屏风后面,爬着爬着觉得自己都熟练了。   张道士打开门,抽了两下丹生,“嗓门小些,我才刚刚睡着,哟,敬老爷快里面请,还有没有交代的?”   贾敬越过他在房里扫视了一圈,视线在挪了位置的蒲团和屏风上多停留一会儿,随后扯开嘴角,“老太太同侄儿都病了,我想着来都来了,求两个平安符吧。”   “平安符多得是,咱们去玉皇殿,你来都来了,总要烧烧香才是。”   清虚观地方大,一圈拜完小半天的功夫就过去了。   丹生见张道士把人糊弄走了,赶紧进去扶他师叔,嘴里嘟囔着道,“好生奇怪,观主比敬老爷大这么多,居然叫他老爷。”   江衡无语,“师父内里年纪小,永葆青春。”   丹生果然呆呆地点头,“小师叔说得对。”   江衡:……不然师父你活到两百岁,自己照顾这些小傻子吧。   十月十五下元节,水官解厄,这日有祭祀先祖的习惯,清虚观亦有法会,会大规模地修斋设醮。   诸如上中元三节这样的大日子,张道士是不接富贵人家包场的,反开门大迎普通香客。   夜里头清虚观张灯结彩,香客往来如云,实是热闹异常。   江衡过了明路,这回就能光明正大地给亡故的家人做法事摆贡品,平日练字也是用的超度的经文,今日正好一道焚化。   他年纪小又生得好,除了对张道士,与旁人相处一概都嘴甜得很,几个掌事的师兄就趁机给他好好打扮了一番,簇新的道袍配上白玉的莲冠,着实是个神仙下凡的小道童。   师兄们调侃道,“莫不是给老君烧炉时候打了盹,这才被贬下凡来。”   江衡少有这等害羞窘迫的时候,手足无措的模样倒与他的年纪相符了。   张道士忙里偷闲看了一回,大笑着拿朱砂给他额头点了一道,“好了,现在与金童一般无二了。就是人家金童,不曾瘸腿。”   江衡伤上加伤,又要养上许久,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丹生大包大揽道,“我扶着小师叔。”   师兄们各有各的差事,也不拘着他们小的,“大过节的,都去玩儿吧,仔细别再跌了。”   丹生就说带江衡去瞧摆在门外斋水官的糯米团子,“嘿嘿,等法会结束了,咱们去摸两个吃,菜心馅儿的味道可好了。”   他说得正高兴,忽而却对面锦绣一片,赶紧放慢了脚步,生怕再撞着霍氏。   不想霍氏见了这两个小道士却是高兴不已,与身侧的丈夫道,“说曹操,曹操到,这便是我与你说的那两个小神仙。”   符大爷与符夫人生得肖似,面容深邃,个子高大,吓得丹生一哆嗦,“不……不会要来打我吧?”   江衡将丹生半挡身后,俯首作揖道,“福生无量天尊,见过大爷大奶奶,小道在这里有礼了。”   霍氏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拍拍她丈夫符大爷道,“未进门就遇到,实在是有缘。”   符大爷人瞧着威武,说话却温和,将下人提着的一篮东西递过去,“小道长拿着吧,给你们老神仙的尽有呢。”   篮子瞧着是些鲜果糕饼,江衡也就接了,他见霍氏这姿势与夫妻二人的喜色,猜想她是有孕了,笑眯眯道,“小道恭喜大奶奶了。”   “小道长好眼力,我不方便进去烧香,先回车里去了,烦你领我们大爷去寻老神仙吧。”霍氏说罢想了想又道,“小道长焉知你们自己没有可恭喜的?咱们同喜同喜。”   江衡不明所以,只一味说些吉祥话,直到三官殿的法事结束,宫里头传出圣旨,他这才明白霍氏在恭贺什么。   今上加封了张道士官职,从此由他掌管道录司,另赐一枚“大幻真人”印,   本朝礼部下分设道录司、僧录司,道录司负责道观的主持任命、度牒发放,道士名籍册和天下宫观花册也都由道录司定期汇总②。   掌印下头另有八个道官分管各地,当地又设正司、会司等分部。   江衡见老道士磕头谢恩,身上法衣在通明的灯火下星辰璀璨,不由要为他叫好。   这可就是实打实的天下道士负责人了。   贾敬还是好好在玄真观吃他的朱砂吧。   作者有话说:   还好睡前看了一眼……存稿箱没设定上,好消息是有存稿了,坏消息没发上来   小衡:有一种行叫你师父觉得你行   多谢各位心肝儿的营养液,跪谢心肝儿的地雷和深水鱼雷,多谢   注:1. 原著里的剧情,本来发生在秦可卿死后,剧情需要,我让秦可卿晚死一段时间,原著里是给秦可卿办丧事时候,林如海过世消息传到贾府的。   2.参考明朝的道录司资料   3.戴莲冠属于师兄打扮孩子角色扮演哈,这东西不能乱戴,道教冠帽中最高等级,小衡学历不够 [23]第 23 章:一时不知道该哭女儿可怜,还是哭她满腔天家富贵都是假象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月十六亦是皇后的生辰,借着这轮月色,宫中为皇后大办寿宴。   邢夫人王夫人亦在被邀请的命妇名单里,皇后有心让她们见一见贤德妃。   隔壁宁府的尤氏就不曾得到这样的殊荣,贾珍私下抱怨了好几回,意思是贤德妃只顾着自己那边,全然忘了宁府。   王夫人没想到不过两个月未见,邢夫人竟老成这样,原本还有些富态的身形已经销售,诰命的服饰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邢夫人精神还好,不想与王夫人多说什么,很快就上了马车。   不过,王夫人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那日贾敬从清虚观回来,不知道又发了什么疯,拿了一沓子平安符到荣府,不等贾琏来接,他已经悉数抽在他脸上,沉着声斥责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成日地留把柄给别人。”   贾赦见儿子又挨打,讪讪地想你儿子贾珍难道就是个好的了?怎么光抓着我儿子骂,只可惜他也怕贾敬,哪里敢吱声。   贾琏不明所以,“敬老爷总要让侄儿死个明白才是,侄儿又做错了什么不成?”   “你不清楚长安守备的事?人家都告到京城里来了,死人牌位就在清虚观里摆着呢。”贾敬连着茶都喝不下,重重把茶盏搁下,水花四溅,“那牛鼻子老道好一通排揎。”   他怒气冲冲,王夫人躲避不及,听了这样几句,只是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她除了放印子钱,近来倒不曾有功夫管别的事。   她总觉得不快的事都是从林黛玉重回京城开始的,林黛玉又与她没有血缘关系,她更是从前就瞧不惯小姑子贾敏金尊玉贵的模样。   她歹毒地想最好林黛玉搬走了一去不回头,到时候再叫贾家把这笔绝户财发回来。   到那时候才能一解她所受的委屈。   入宫的时辰、宴上的座次都是有讲究的,邢、王两人进宫之后,便有在旁等候的宫女迎上来,“皇后娘娘恩典,体谅贤德妃思家情切,特许二位夫人在宴前去凤藻宫拜见,只是不要误了时辰。”   王夫人见这宫女是先前来给林黛玉颁赏赐的越光,心下先是提防,担心皇后是不是要借此生事给元春下套,反而是邢夫人先一步恭敬谢恩,又给了赏银,“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今日娘娘千秋还能想着咱们家,实在是叫我们感激涕零。”   笨嘴拙舌的人吃过了大苦头之后,愈发地会说话做事了。   越光余光扫过贤德妃的亲娘,笑盈盈地道,“二位夫人同我来,咱们脚程可要快一些了。”   她只管把人好生送到凤藻宫,后头自有其他人会记录她们的言行。   元春刚封妃就被禁足,不知受了宫里人多少耻笑,见了王夫人心中万般委屈险些忍不住,红了眼对行礼的二人道,“二位夫人请起,快赐坐。”   王夫人道,“见娘娘一切都好,臣妇也就放心了。”   元春又问家中情形,这才知道贾母与宝玉都一病不起,要不是抱琴提醒,她差点急得站起来,“等过几日寻了机会,我便求皇后派了太医去家中会诊。”   抱琴低声解释道,“皇后并不叫每日都请安,不过逢五逢十应个卯,这几日是皇后生辰,举宫同庆,咱们娘娘也不好撞上去,否则日子又要难过了。”   原以为女儿辛苦数年终于一跃枝头成凤凰,不想她日子艰难得说句话都要看皇后脸色,王夫人一时不知道该哭女儿可怜,还是哭她满腔天家富贵都是假象。   大房现在除了王熙凤与迎春,其余人都是与二房分清你我的,不再像从前一样以二房为首,邢夫人看一眼殿内的自鸣钟,打断她们母女道,“娘娘恕罪,再不去寿宴就晚了,臣妇得先行一步。”   她又不像元春又有轿子坐,她得靠两条腿,可不得早点过去。   元春忙道应该的,直到最后王夫人也站起来了,她才试探地问道,“中秋时候可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她左思右想也就是中秋时候给娘家赏了东西,怎么就招了皇后的眼,引得皇帝出手禁足她。   “大太太先去,我随后就来。”王夫人看看邢夫人,见对方没异议这才凑过去与元春道,“中秋那日皇后给林家丫头赏了许多东西,承恩公府也有来往,前段时间她搬回自己家住去了,当时吵得不可开交,替她出头的那户人家姓姜,听琏儿说是挺大的官,开口闭口皇后抬举她,逼得我放了人。”   元春明白了缘由,她先是薄赏了林黛玉,后又受母亲连累,登时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嘤嘤切切道,“母亲往后对她必要客气疼爱,便如疼我一般,你觉得是她借了皇后的势打你的脸,可实际是你在打皇后的脸,她焉能不把气撒在我身上。”   王夫人听得心口一疼,重重揉了几下,吓得元春赶紧叫抱琴偷偷取了麝香保心丸喂她,这样一来一去便耽搁了,元春只得亲自带了王夫人赶去赴宴,坐了轿辇这才赶上。   只是也坏了宫里头的规矩,只盼着皇后今日高兴,不要与她计较。   殿内衣香鬓影,一派繁华气象,符皇后端坐凤台,望之不过二十出头,比之元春满月一样的貌美,她深邃的五官带来别样的明艳大气。   好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她们,承恩公府的几个女眷正围着皇后,符夫人见了女儿由衷地高兴,笑着道,“那丫头皮得很,被我拘着养胎不能走动,只怕不知道又要背后如何怪我了。”   陈氏忙替霍氏道不敢,符夫人冷硬强势,唯有对着皇后才会说笑,她们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皇后深知自己母亲的脾性,拉了陈氏的手道,“等胎坐稳了,你与她一道再进宫来玩,只是我听说这次是什么清虚观显灵?与我细说说。”   陈氏就将霍氏如何在玉皇殿门口撞到小道童,又如何得了张道士的箴言,回去没多久就查到了身孕,故而一家子都觉得是神仙送子。   “原来如此,怪道大幻真人能让陛下亲封为道录司掌印,着实是有大本事。回头也请他们进宫来给我讲讲道家典籍。”皇后听得兴致盎然,“只是,清虚观的童子都生得怎么样?别招来个丑娃娃。”   民间素来有这样的讲法,说是孕妇多瞧瞧好看的孩子,以后自己生出来的孩子也会好看。   虽然无从考证,但还是父母的一片期许。   陈氏就禁不住感慨道,“眉清目秀,生得尚可。娘娘这样一说,我倒觉得可惜了,这孩子有个同伴,长得活脱脱神仙模样,着实出挑,要是他给大嫂子送子,往后侄媳妇儿只怕是不用愁了。”   “不过好看的这个腿脚不大利索,还是别了。”   符夫人见她越说越高兴,轻咳了两声,吓得陈氏赶忙收声,讨好地看看婆母。   皇后道,“母亲也不要太严厉,妹妹们还小,而且我也喜欢她们这样活泼。”   她见陈氏又憋不住要笑,戏谑道,“你也不要觉得母亲偏心我,从前我学规矩的时候,她只有更严格的,现在不过看我是皇后了,这才不敢。”   符夫人便道,“好了好了,说不过你们,老二家的爱说就说罢,娘娘喜欢听也是你的福气。”   皇后待下宽和,众人都是这般说笑玩闹的,唯有贾家两个神色尴尬,元春只坐在自己位置上与人寒暄,腾不出手又或者不敢明面上照拂她们。   吉时一到,菜式流水似地送上来,今上更是给皇后做脸,宴席刚开命人传旨,在宴上给皇后赐下无数珍宝以贺芳辰,在场的命妇没有不称赞奉承的。   皇后看着她们的笑脸,嘴角跟着上扬,今上很懂制衡之道,他给了年轻的她后位尊荣,却又拿掉了她的生育能力。   他说不管是哪个孩子登基,她都将是独一无二的太后。   “本宫回敬各位一杯。”皇后举杯扫过殿内左右两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瞧着这道如意菜极好,把本宫的赏给林家小姐。”   如意菜其实就是素炒什锦,她尚未动筷就先赏菜是极大的体面,众人会意,皇后近日口中的林家小姐唯有一人——林如海的女儿。   皇后这样抬举,莫说命妇,就是几个宫妃也坐不住了,谁人不知道皇后最听皇帝的话,这必然是皇帝的意思,   有儿子的都在盘算林氏只是一孤女,要是林如海不死,做个正妃也还使得,现在只能给出去侧妃的位置了。   更有甚至元春的旧主贵妃想得是先把林黛玉定下来,要是讨不到今上的好,就只做个侍妾养在后院里好了。   林黛玉本在赏月,不想天赐恩典,磕头谢恩这套她已经很熟练了,晴雯给天使塞红包的动作也越发利落。   皇后不过动一动嘴,但是这如意菜要从宫里头送出来再到林黛玉面前得花很长时间,所以此刻菜已经凉透了,飘着油花。   这样大的阵仗,她这砧板上的肉,只怕又要引来不少刀俎了。   林黛玉虽这样担心,嘴上却道,“去盛碗热热的白粥来,娘娘的赏赐必得吃干净了才显得恭谨。”   晴雯心道还好宫里头菜的分量不多,否则人都要吃出病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解释一下,为啥姜夫人和符夫人都用的夫姓,因为怕出场姓氏太多了,照理说是应该像邢夫人王夫人一样,用自己姓氏称呼的。   小衡的身世都猜得不对哦,可以等小衡自己来告诉你们。 [24]第 24 章:嘉鸿十六年的正月初一,今上下旨点已故文恪公之女林氏为太子妃   张道士掌管到道录司之后,江衡的身份就好办多了,张道士将他改做丹生的哥哥,二人都是先后从人贩子手里救的,故而从前的户籍一概不知,现在是清清白白的清虚观小道士。   丹生本就呆头呆脑,从此以后只把江衡当亲哥哥。   临近新年,今上终于召了张道士进宫,点名要他带上那个神仙模样的小徒弟。   张道士笑道,“现在可怎么是好,到时候宫里头娘娘瞧上你了,把你抓去做小女婿。”   江衡哪里会上他的当,“师父为了从贾家手里保我,只怕是对上头说了我八字如何好,来历怎么玄妙。”   张道士点点头,“这套倒是学得挺快,进了宫莫要多说话,就是他杀了你全家,也先忍一忍。”   江衡觉得他越来越没个正经,“为老不尊。”   “不尊就不尊,多念半个时辰经,消消你的气焰。”   皇后深信道教,过了她生辰今上就特意命人在宫里择了宫室,替她改修成一座小道观,以便她上香祈福。   帝后二人就在此处接待了张道士师徒,皇帝免了张道士的礼,也口称老神仙,“去岁老神仙卜的卦都应验了,不知道老神仙今年可收到新的玄机了?”   张道士拱手道,“圣人漏了一卦,去岁还有一卦说神女降世,辅佐圣君。”   皇后惊诧地看了看今上,她对这些一无所知,难道皇帝又要迎这个神女进宫了吗?   今上安抚地拍拍皇后的手,“有劳老神仙再算一卦,神女而今降在何处。”   没有皇帝会否认自己是圣君,如果有神女,当然只能辅佐他。   张道士摇头,坑了江衡一把大的,“贫道对此事机缘已尽,再不能算,倒是我这徒儿有几分仙缘,可以一试。”   江衡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差点冻死在江里的时候,好在他还知道张道士不会害他,垂首恭敬道,“徒儿领命。”   今上有些怀疑地打量了一番江衡,“老神仙去岁说会收一个通晓天机的好徒儿,竟年纪这么小吗?”   “正是此子。”张道士进宫不曾带什么占卜法器,就摸了三枚铜板出来,“便算六爻吧。”   “慢着,何须老神仙动手,来人,去取新铸的铜钱来。”   江衡才学了算卦,只能勉强把卦象背下来,为了不被今上看穿,只管板着小脸。   他肃穆抬手,以香案为桌,抛出铜钱,只需一眼能观阴阳,殿内一时只有铜钱清脆的响声。   三枚铜钱先定阴阳,总共抛六次,可得六十三种本卦,其中又有变卦的可能。   张道士见他归拢铜钱,笑问道,“可有收获?”   江衡禀道,“下艮上兑,是为泽山咸卦,虽为平卦,却寓意娶女有吉。”   张道士就道,“早知道是神女降世,怎会不吉,让你算她在何处。”   “师父莫急,变卦还未说,是蛊卦,利涉大川,风行山止,此女必在水边得遇。”   江衡心说他是瞎讲的,张道士想捧谁就把谁扔水边就是了。   今上半信半疑,皇后却是很相信这些的,尤其她还经历了霍氏怀孕的事,故而笑道,“此卦救弊治乱,拨乱反正……”   她自觉说错了话,忙住了嘴,治乱必得先乱起来,这不是往今上心窝子上扎么。   今上倒是没有多想,反而联想到了那群乌眼鸡儿子,方才的念头倒有些变了,“不知道这位辅佐的到底是我,还是下一任君王?”   江衡见他们二人已是老夫少妻不般配,径直道,“陛下是圣贤明君,已有娘娘相伴,譬如文曲星前亦有伴生莲花,韦陀菩萨现世总有昙花一现,神女只怕是为护您的子嗣而来。”   张道士心里觉得好笑,跟着圆谎,“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今上听罢朝皇后使了个眼色,皇后命人将一页名单拿了上来,尽是些生辰八字,皇后道,“诸位皇子日益年长,我有心为他们择了良配,还请老神仙与小师父判一判她们的命格,听说老神仙从前讲贤德妃的话就极准。”   要是能回到从前,张道士必定给夸元春的自己来一个大嘴巴子,真的烦死了,非得说这句,现在时常被人揪着不放了。   名单上不过十几个人,名字都隐去了,张道士看了一回,指着中间偏下那个道,“此女大贵,五行属水,只是命格太贵,以至于亲缘浅薄。”   江衡本来想意思意思看一眼,没想到这生辰竟然和林姑娘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确切的八字,但是林黛玉的年纪与花朝节生辰他是晓得的。   今上几番试探,最后方道,“只是朕担心老神仙是受了林公生前委托,一心要为他女儿求个好前程呢。”   江衡瞳孔一缩,蜷在袖口的手下意识缩紧,居然真的是林姑娘。   皇帝要对林姑娘做什么?   张道士这时候充分展现了他的口才,“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命数并非一成不变,一个人行善行恶也会对命数有所改变,否则谁还来我清虚观烧香呢?”   今上道,“朕都明白,今日辛苦老神仙了,皇后这座道观尚缺个打理的人,朕觉得这个孩子甚好,不如留下。”   张道士点头称是,又道,“小孩家家的怕生,待贫道回去多教他两年,不如先叫他师兄来顶一顶。”   今上看江衡瘦弱,便也发了善心,“也罢,按你说的办。今日的卦象……”   “这等祥瑞必定让人都晓得,同沐天恩才是。”   *   江衡自打来了清虚观,师父哄着,师兄疼着,还有小弟一起胡闹,不比从前谨慎,才上了马车就急道,“陛下这样宣扬林姑娘的命格,岂不是害了她?要是皇家不娶她,她这辈子都只能青灯古佛了。”   “小衡,这就是她的命,也是我能为她争取到最多的了,她的命格是真,可神女降世的卦象却是假的,好在你说得极好。”张道士摸摸他的头,“今上早有打算对诸子夺嫡煽风点火,否则他不会如此抬举林姑娘。”   江衡更急了,“那万一她嫁的皇子失利了呢?成王败寇,她要怎么活?”   张道士头一遭没有惯着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道,“那就只能活不了。小衡,我是道士,不是真神仙。”   “林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   “那到时候你便也救她一救吧。”   年迈之人看破红尘,心有时候也是很硬的,他只管自己徒儿好好活着就是了,旁人与他又有什么相干,能瞒着今上多说一个卦象已是看在林如海死前给了很多的份上。   当时的林如海除了给今上、给贾家,也给了清虚观一大笔银钱,只求张道士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以玄幻未知的原因拉一把林黛玉。   今上明面上不信佛道,好像都是按着皇后的心意,可不信的人,怎么会去吃丹药?   江衡这次没哭,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很远,离报仇很远,离护着救命恩人也很远。   回观之后,他每日勤修不辍,不单单是学道家经典,四书五经也学。   因为在今上面前挂了号,来观里的勋贵人家也总是提出想看看他,他一开始沉默寡言如同张道士手里抱着的乖巧狸奴,到后来渐渐能独自应酬香客,端的是令人如沐春风。   真正着紫袍莲冠的这一年他也不过十七岁。   三清面前的清香燃到状若莲花,是大吉之兆,张道士正式当着观内众人的面宣布江衡便是他的继承者、在他百年后清虚观的新观主。   这日之后,江衡依照约定,把师兄赎回来,自己进了宫给皇帝当差。   无巧不成书,江衡进宫的日子,帝后恰好宣召了才出孝的林黛玉。   天上下着极大的雪,纷纷扬扬迷得人瞧不清路,江衡的马车走得很慢,不知何时前头又多了一辆青帷马车。   两辆车同行了一路,到宫门口才发现原来都是进宫的。   江衡先下车,接过丹生手里的伞,替他拢了拢斗篷,无意间回头瞧了一眼,见一着狐裘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落地。   雪花模糊了她的容貌,江衡却一眼认出了她发上的珍珠。   那样的珍珠极其难得,圆润硕大又光滑饱满,旁人必定镶金点翠极近奢华,但是少女却只把它嵌成简单的银簪样式。   江衡知道,她是以此来代替白花,替父母守孝。   两载未见,他时时打听林姑娘的音讯,每次帝后降下恩典,他都胆战心惊,唯恐他们要伤她。   现在她孝期已满,要来履行这无稽的卦象了。   一时间,天地静默无声,唯有雪花飒飒落下的声音。   丹生疑惑地推推他,“小师叔,怎么了?”   江衡摇头,转身便走,他怕林姑娘怨恨他。   皇后给宫中道观取名作蓬莱观,蓬莱为海山三仙山之一,可见她也有求仙问道的心,只怕什么时候吃上了丹药也不足为奇。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但已经足够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了。   师兄替江衡做了两年监牢,终于能刑满释放,高兴得拍拍他的肩膀,“一转眼小衡也是大人了。”   江衡推开他,“肩头三把火,别拍,拍灭了要倒霉。”   师兄没好气道,“没良心的东西。”   丹生就帮着江衡说话,“小师叔备了好些东西给您,观里接风宴也预备好了。”   “这还差不多,自己在宫中小心。”   说是道观,其实不过就是挑了废弃的宫室,供奉起道家的神仙,师兄在的时候与看门的也无甚区别,毕竟他不是皇后需要的小神仙。   也许是真的叫师兄拍灭了肩头的火,江衡还没放下东西就听到碎瓦声,循声看去是三清塑像旁的屋顶被雪压塌了,风雪自破洞处灌进来。   眼见着雪都飘到元始天尊脸上了,江衡让丹生留下,他自己出去寻人帮忙。   门口倒有两个侍卫,为难道,“小道长,这是内务府的差事,咱们兄弟正当值,不好擅离职守,不然辛苦你自己跑一趟?”   江衡问清楚了方向,顶着大雪往内务府方向行走,他的鞋袜早就湿透了,好在伞还算牢固。   蓬莱观偏僻少人,雪又连下了几日,宫人难免疏忽了走道上的积雪。   江衡眼见着要到方才的大路上,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手里的伞亦飞了出去。   “诶,姑娘小心。” 晴雯好端端地扶着林黛玉,不想忽然一把大伞从天而降,砸在她们的伞上。   绘了红梅图的桐油伞被砸了个口子,要不是在宫里,晴雯定然是要怪罪起来的。   林黛玉正在心里默念宫中规矩,这两年承恩公府送了嬷嬷来教她,她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只是头回进宫难免紧张。   江衡虽然趴在雪地里,但是道袍还是很显眼,皇后宫里的人不知道这位怎么跑出来还摔了,赶紧分了两个人去扶他。   “江道长,您这是……怎么了?”越光也有替皇后去清虚观做法事的时候,倒是不少见江衡。   江衡狼狈地被人从雪里拎出来,“三清殿的屋顶破了,我想找内务府整修一下。”   这可是大事,叫皇后知道了难免不快,越光赶紧指了小太监跑腿,又为难道,“娘娘说一旦江道长进了宫,就速传你过去,江道长这样可还能走?”   “无妨,我走得慢些就是。”江衡这回倒是不曾崴脚,只是浑身乱七八糟的。   早早有宫人将他的蓝青色伞送还,他在伞内会了星宿图,隐约可见银光点点。   林黛玉觉得新奇,难免多看了几眼,不想与这鬓发散乱、莲冠歪斜的道士撞上了视线。   林黛玉心道竟然是他。   原来那日玉皇殿前,江衡虽不曾见到林黛玉全貌,林黛玉却是瞧见了江衡的,她甚至还记得他一瘸一拐的。   不曾想长大了还是这样腿脚不好。   她心里促狭,难免脸上就带了笑意出来,颊边两个酒窝可爱得很。   江衡只瞧见半个酒窝,随后就被打伞的宫人遮了个一干二净。   晴雯将破了的伞握在手里,对这个道士的印象不大好。   *   帝后依旧端坐上首,知道的是进了凤仪宫,不知道以为进了庙。   江衡在偏殿收拾过,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的俊俏好道士,进去之后只在一旁闭嘴站着。   帝后今日主要见的是林黛玉,江衡属于等会儿要使用的算命工具。   林黛玉这两年虽有担心,但吃穿用度皆是最佳,抽条长高了不少,养得是粉雕玉琢。   她脱了外头的狐裘,身着镶了毛边的月白云锦上袄与青色的湘裙,既端庄又清丽。   皇后总是听霍氏陈氏等说起林黛玉如何貌美,今日一见才知道不是虚言,她招手示意林黛玉过去,笑道,“好标志的姑娘家,仿佛是天地灵气蕴藉而生一般,咱们可算是见面了。”   人生得好看,真的是很占便宜,便是今上不好女色,见了林黛玉品貌,也把什么神女的预言多信了三成。   林黛玉自谦几句,又答了皇后诸如日常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等关心的话。   终于来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今上示意江衡上前,对着林黛玉一抬手,“当年你们师徒的卦象说利涉大川,必在水边得遇,水在何处?”   “陛下容禀,这水边自是有缘人才能去能遇到的,我等并非卦中人,如何能遇到。”江衡老练许多,“今岁的卦已算过,今日算不得。”   他与张道士联手定下的规矩,清虚观每年只给皇帝算一次卦,理由是天机泄露多了必遭天谴。   “你师父当时有求必应,到了你这里却这样小气。”皇帝确实有这个心思,“真的不能再算?”   “不可,若是天机尽知,必会繁衍灾祸。”   “好吧,你暂且退下。”今上也不坚持,又对林黛玉道,“林氏,都说你命格大贵,天资聪慧,你猜一猜,朕宣召你进宫所谓何事?”   林黛玉回话道,“臣女不知。”   “姜悯之也不曾告诉你实情吗?”   “姜伯父为人中正不阿,政务上的事便是对结发妻子也不会透露半分,何况我这个外姓的故人之女。”   “好一个故人之女,于朕,你父亲也是故人。朕想要赏你一个恩典,不知道你敢不敢接,也许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会让你引人非议。”   林黛玉垂眼立在天下最尊贵的夫妻面前,心道终于来了,左不过就是嫁给一二三四五六皇子,她深吸一口气,跪地行礼道,“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这是姜悯之给她的唯一提示,不要犹豫,否则容易引得皇帝不快。   今上近年来专权独断,愈发霸道专横了。   他既然觉得这个馊主意极其好,那就千万不要违逆他。   “不愧是林如海的女儿,朕当日问你父亲敢不敢接下江南盐业,他也是这样毫不犹豫,虎父无犬女啊。”今上果然很是高兴,看向皇后道,“你要是喜欢林氏,也可留她在宫中住一段时日,等大年初一宣旨,方显郑重。”   皇后在顺从皇帝这事上愈发得心应手,立时就叫人收拾了梅林旁的住处给林黛玉,又道,“贤德妃与这孩子是姑表亲,可要叫她见见?”   贾家自打替今上办了个什么差事之后,旁的人还好,倒是贤德妃开始得脸起来,今上还许了她元宵回去省亲,听说贾家已经把省亲的园子都造好了。   今上沉吟片刻,“不要见了,往后这事也莫要再提,她们身份有别。”   “臣妾明白。”   皇后明白了,贾元春却不明白,她只当是皇后又故意整治她,她想着替王夫人解了和林黛玉的恩怨,因此皇后虽没有请她来相见,她却自己跑到梅林旁的饮雪轩去见林黛玉了。   林黛玉生在江南,打小没见过下雪,还是到了京城才知道诗词里写的的雪景并非妄言,因此养成了个爱好赏雪的习惯。   “今日的雪好像格外大。”林黛玉站在窗口,“娘娘这儿的梅花也开得好,可惜我画技不精,不能画尽精髓。”   晴雯惋惜地看着手里的伞面,“姑娘画得最好的一把,今儿给弄坏了,我实在是心疼。”   “回头重画一把就是了,这有什么值当难过的。”林黛玉的眼睛里只能瞧见当下的雪景,“到时候给你也画一把,雪天撑着玩儿好不好?”   主仆二人正说得高兴,忽然外头传来喧闹声,原来是皇后的人与元春撞上了。   皇后特意把老熟人越光派来照顾林黛玉,越光是中宫里头最厉害的一个姑娘,见元春无诏而来,怎么会放她进来。   梅林虽离着皇后的宫室远,但仍旧是在凤仪宫范围内,妾妃哪里能擅闯。   越光这样想也这样说,把盛宠优渥的元春气得也想吃麝香保心丸。   抱琴上前理论道,“姑娘一心效忠皇后娘娘,难道就能对贤德妃无礼不成?”   ”陛下亲口所说,往后林小姐身份不同,贤德妃不必来见,娘娘要抗旨不成?”越光有今上的口谕在,哪里会怕她们,她见贤德妃脸色不好,忙严厉地看向抱琴,“你还不扶你娘娘回去?你是娘娘的陪嫁,竟半点也不知道规劝主子。”   元春铩羽而归,又不敢叫太医,生怕皇后以她生病为缘由不叫她省亲了,便私下吃了些麝香保心丸又或者疏散活络的药,只是当时觉得还好,后来总有不适,竟渐渐成了症候。   林黛玉连面都没露,事情就叫越光解决了,晴雯顿觉自己是井底之蛙,原来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是这样得力能干,不知道自己几时才能学成。   越光再进来的时候,绝口不提元春来过,反抱了一把新伞,“林小姐安好,这是蓬莱殿方才送来的,由道长开过光,趋吉避凶的。”   林黛玉想到那道士的模样忍不住想要笑,强忍着道,“姑娘替我多谢道长。”   越光知道她的心事,方才那场景确实可乐,她却不好跟着主子一起笑,只道,“许就是方才落了难,才特意准备的,皇后娘娘那里也有。”   林黛玉这才放心收下,她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家家,还带着玩性,等到四下无人了,便与晴雯偷偷打开拿伞看。   只见这伞湘妃竹为骨,桐油皮棉纸为伞面,是极浅的青蓝色,不曾有花纹,内里却是青黑的底上以金墨绘了星宿图。   林黛玉仔细看才发现伞面原本是白的,因为内里的颜色透出来才有这样雅致的青蓝,如山间的薄雾。   “是北斗七星图,这一颗是玉衡。”她小心摸了摸星宿,与晴雯道,“好生收起来吧,人家的一番心意。”   “说来也巧,道长弄坏了姑娘的伞,倒又赔了一把来。”   哪里是巧,分明是江衡见晴雯盯着手里的伞,顺着看过去瞧见伞破了,这才特意送来的。   他见伞面上绘着红梅,不难想象雪落下会是红梅落雪的美景,可惜他不擅长画画,只能赔一把星宿伞了。   丹生不悦地道,“小师叔本来说那伞是送给我的,现在给了旁人,你又食言了。”   江衡堵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回头重新给你做两把,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只负责点星星罢了,快得很。   丹生还要再说,江衡已经扭头去看内务府修屋顶了。   傻弟弟不明白,林姑娘现下就是他的冤亲债主,能还一点是一点。   *   林黛玉这回进宫只带了晴雯,石妈妈与老管家今年终于料理完了老宅的东西,领着三个姨娘来投奔她,紫鹃被她留在家里照顾老人。   紫鹃、晴雯各有长处,皆是忠心机敏的,只是一个活泼一个温柔,紫鹃不太喜欢出门,不像晴雯总是兴致勃勃地跟着林黛玉见识。   本以为过年也要呆在宫里了,不想腊月二十五的时候,皇后竟放她归家了。   皇后押宝三年,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看着林黛玉的眼神难掩喜悦,“这几日好好修养,我母亲也会来帮衬。”   林黛玉被她灼热的目光烫得低下头,“臣女得承恩公夫人照拂良多,实在无以为报。”   皇后心道你必得好好记着,往后自有你报答的时候。   如果说今上想要林黛玉做一面大旗,引得诸位皇子斗得再凶狠一些,那皇后就是想要林黛玉做她的刀,一把握在承恩公府手里听话又贴心的刀。   有什么太子妃是自己的人,更能钳制太子的?   皇帝说她会是独一无二的太后,她压根不信,十二载光阴,如果她当日生下自己的孩子,那是当之无愧的嫡子,自有她来为孩子争,日后何须仰新帝新后鼻息。   也许就是她的这份心气,才让皇帝毫不犹豫地绝了她的子嗣。   当时为的是保全自己的孩子,现在孩子长大了,威胁到他的皇位,他反而要自己亲自下手了。   实在是可笑。   皇后收了思绪,如寻常一把拉过林黛玉的手,“无妨,我知道黛玉是重情之人。”   林黛玉点点头。   嘉鸿十六年的正月初一,今上下旨点已故文恪公之女林氏为太子妃。   满朝哗然,天下震惊。   从古至今都不曾有过无太子先册封太子妃之事,更何况林氏父母皆亡、宗族也无后继之人。   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孤女如何当得太子妃。   林黛玉本人也被这道圣旨给惊得说不出话,她下意识先跪下,原本肆虐的风雪此刻变得温和起来,有一道风穿过庭中的枯树,扶过她的面颊。   本该是寒冷的冬风,却带着柔和的暖意。   这里也是昔年她父亲林如海接下探花郎喜讯的地方,连同面前的紫檀香案也是同一个。   如今林黛玉跪在满庭的风雪中,接下了这道看起来很荒唐的旨意。   册封的旨意很长,正式的仪式会更长,雪花在她的发间积成最无暇的佩饰,雪光映衬她皎洁的眉眼。   “臣女林黛玉叩谢陛下圣恩。”   雪花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众人赶紧举伞迎上来,晴雯忙将手炉塞到林黛玉怀里。   册封使躬身道,“太子妃大喜。”   不是姜悯之又是何人。   “姜伯……”林黛玉在他不赞同的目光里改了口,“多谢姜大人。”   “往后君臣有别,太子妃珍重。”姜悯之是刻意让人将香案设在堂前,他想要这冰雪凉一凉林黛玉的心。   太子妃的殊荣让她一跃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可这尊贵是虚假的空中楼阁,一不当心就会叫她跌得粉身碎骨。   林黛玉冻得嘴唇有些发青,“姜大人的苦心我明白,大人还要回宫复命,就不耽误大人时间了。”   哪怕是新年休沐,也有诸多朝臣顶风冒雪去宫门口求见今上,希望他收回旨意。   风雪依旧很大。   朝臣们恨极了,皇帝什么时候搞事不行,为什么专挑大年初一,连个年都过不好了。   而预言林氏女大贵的清虚观也没得什么好话,他们不敢骂张道士,但是却敢骂江衡,把他从上到下骂了个通透,譬如面若好女定然不是好东西,又譬如这样媚上没有节操,难道是要学邓通。   江衡就站在宫墙跟上听这些大人骂他,不曾有半分在意,倒是丹生气得快厥过去了,恨不能冲出去给他们些拳脚尝尝。   “好了,这不是在夸我么。”江衡拽着丹生的后领把人拖回来,“咱们只是听个热闹,他们骂得是我不假,可事儿是陛下让我做的,这就和骂陛下一样。”   一旦有了发泄口,外头人的注意力就开始转移,主要是跪了一个时辰了,也不曾见今上有半点动静,可见他是铁了心。   那就只能找个旁人出气了,于是有人又开始企图谏言今上处死江衡。   但是迎合的人不多。   不得罪张道士这个老神仙,但是要杀他徒弟,这是可能吗?   不可能啊。   万一老神仙一气之下,施法念咒给他们弄死了怎么办?   表达一下忠贞差不多就行了,今上喜欢谁做儿媳妇就谁呗,说不定明儿他就册封太子了,只是在考验太子玩儿呢。   未央宫的小太监悄摸地溜过来,“江道长,陛下有请。”   陛下有请总是没什么好事,江衡真的怀疑自己肩头火给拍灭了,一直没点回去。   今上心情极好,见了他笑道,“江道长危在旦夕,还能如此闲情逸致,着实不易。”   江衡知道他总怀疑自己和林黛玉勾结,但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命格也分毫不差,所以怀疑只能是怀疑。   他笑眯眯地道,“陛下此时杀我,与孙伯符杀于吉又有什么区别,陛下不会做的。”   “你焉知朕不会为了旁的事杀你?”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不是我的死期,要是陛下没有别的吩咐,小道要回观内念经了。”   今上摆摆手,“去吧。”   江衡刚一走,元春便从帘后出来,跪地道,“陛下已然知道他就是江家余孽,为何还要放他一条生路?”   今上捏住她的下巴,将她丰润美丽的脸抬起,漫不经心地道,“你当朕是今日才知晓的吗?张道士一早就回禀过了。说来也是奇怪,江衡不曾隐姓埋名,你们竟是这两日才认出来的?”   元春不敢说话,只怯怯地看着他。   当年贾敬向清虚观讨要人未果,便亲自下死命令追查被邢夫人送给邢大舅、后来又被邢大舅典当的江姨娘遗物。   终于悉数寻回,从其中一条帕子的夹层里发现了先帝做太上皇时候的血书遗诏。   这才换来元春这两年的恩宠。   江衡被今上钦点做蓬莱观的主事人之后,张道士也不藏着掖着,恨不得向所有人宣布这是他徒儿。   长眼睛的都能认出来。   只是贾家忌惮张道士,不曾动手,又怕今上晓得贾赦对江氏母子做的龌龊事,故而隐瞒不提,两下相安无事。   除了对江衡求而不得的贾琏,几乎无人在关注江衡。   直到今日林黛玉册封太子妃,元春忽而想起来王夫人跟她的话,她的本意是想说江衡是个逃奴是个骗子,他算的卦是不可信的。   谁知道竟惹怒了今上。   原来今上不肯再提拔贾家,竟是因为这原因。   比起全盘托出的张道士,贾家显得既无能又不忠,今上如何会再有赏赐,不过是用元春吊着他们罢了。   “说来可笑,朕叫人查过了,江氏不过是个普通商户女,她大概到死都不晓得遗诏在她身上。”今上甩开元春,“因为遗诏是贾家伪造的,你们有先帝赐给荣宁二公的亲笔能临摹,朕可说错了?”   元春不可置信地道,“贾家绝无此心,遗诏是真的啊陛下!”   “她若真是江家人,她为何不改换姓氏,远走他乡?难道是等着贾赦去抢人?”   大好的日子,今上懒得再听元春吵闹,“拖下去,省亲之前都不许贤德妃再出凤藻宫半步。”   当年的义忠王世子与遗诏近期在江南有些消息,他有意南巡亲自寻找。   *   江衡又躲在宫墙根偷听,见贤德妃被粗鲁地塞到轿子里,这才慢悠悠往蓬莱观走。   丹生纠结了半天才敢问,“小师叔,你以前真的是贾家的逃奴吗?”   他想问挺久了。   江衡道,“是啊,可惨了,差点做了人家泻火的小厮,又差点在江里头淹死,还好有个神仙救了我。”   丹生不太明白泻火是什么意思,直觉不是好话,就跳过了,“男神仙还是女神仙?要是女神仙岂不是也合了蛊卦,涉利大川呀。”   江衡一愣,随后道,“神仙哪有分男女的,莫要胡说。”   他实在是佩服师父的手段,张道士一段真假参半的告状,便将贾家所有努力消弭得一干二净。   今上再查也只能得出同一个结论,那就是江氏母子与义忠亲王没有半点关系。   是贾赦为了霸占孤儿寡母的财产,强行纳了江氏为妾。   丹生呆呆又想了半天,他总是说不过小师叔的,“今日是初一,也不知道清虚观怎么样了。”   “家里自然是迎来送往,好不热闹了。”江衡脱口而出,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清虚观当成家了。   丹生很喜欢这个词,莫名高兴起来,“要是咱们也能有休沐,能回家就好了。”   “你不必与我一样天天拘在宫里,你想回去就回去好了。”江衡道,毕竟丹生本来就是陪他来坐牢的。   “江道长留步。”身后传来一人紧迫的呼喊声,一声大过一声。   江衡就是聋了也能听见,只得转身应付,“福生无量天尊,二殿下可有事寻贫道?”   二皇子并不辜负他的齿序,为人处世也二二的,张口就来,“听说是江道长算出来林氏有太子妃的命,能不能给我也算算,看看我是不是与她有夫妻缘分?”   这话相当于直接说:你给我算算,我能不能做太子!   江衡笑笑,昳丽的眉眼被雪光一照恍若神仙天人,他说:“不算。”   “我不告诉父皇就是了,你给我算算呗。”二皇子说着就要塞红包,“我给银子。”   江衡猜想可能其他兄弟也没有把他当对手吧,当下拂袖而去,“殿下太过失礼了,你不告诉陛下,贫道也会去说。”   二皇子又开始在背后催命一样地喊,“留步,留步啊!”   丹生说他跟申公豹似的一直留步留步,想想好像又糟蹋了申公豹,皱着脸去烧香做功课了。   江衡跪在吕祖像前默念经文,念的是什么经唯有他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江氏是商户女不假,可此江氏非彼江氏。   终有一日,必会沉冤得雪,好叫地下的冤魂也得以安息,否则便是他念上千百万遍的经也是徒劳。   今上早上封了太子妃,下午就罚了二皇子板子。   于是满朝都知道了,二皇子肯定不会是林黛玉的夫婿了。   唯有他自己不知道,还在林黛玉进宫的时候试图拦住她。   林黛玉听得后面一声声“太子妃请留步”,总觉得这场景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还是讲一下,紫袍莲冠是我开的挂,卦象是我为了剧情需要选取的,卦象是六爻的   男主很明显了哈,利涉大川其实是过去式,不是未来式 [25]第 25 章:只要太子未立,你便是君,他们都是臣,有什么好怕的   二皇子特意蹲守在凤仪宫门口,就是为了想要提前见一见林黛玉。   今上已过天命之年,奇怪的是儿子们却岁数都小,主要是前头几个儿子都死得干干净净,如今的排行是重新论的。   直接抬举原先的老六做了长子。   符皇后嫁过来的时候,剩下最大的孩子也是有八岁,今上死孩子都死怕了,只得下狠手保全。   二皇子过了年刚弱冠,是贵妃亲子,就是那个想要林黛玉做侍妾的贵妃。   贵妃比皇上尚且年长两岁,当时拼下半条性命才在四十多岁的时候生了这个孩子。   许是父母年纪都大的缘故,二皇子不太灵性,时常受到今上的责罚,不比大皇子受器重。   但他母妃又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有贵妃撑腰,旁的弟弟也不敢太过放肆。   他在后面紧追不舍,林黛玉担心失礼人前,只得停了脚步。   她虽接了旨,到底未曾行册封礼,算不得名正言顺,所以这次只是进宫来请安的,唯有在皇后宫内熟稔之人方会称呼为“太子妃”。   像是这样莽撞大喊大叫的还是头一个。   二皇子见她低头避开自己的视线,反而要凑上去看,晴雯忙挡在林黛玉身前,“奴婢见过殿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太子妃可真……”   “臣女不敢,还请殿下慎言。”   “我是老二,我母妃是贵妃,从前你表姐就在她宫里当女史,你可记得?”二皇子意图攀亲戚,“你和你表姐长得可不太像。”   林黛玉虽知道这条道路千难万难,但是不知道是这难法,什么表姐不表姐,人家现在是贤德妃,她怎么好跟着老二一起拿来说嘴。   她对宫里知之甚少,承恩公夫人虽说教她,但也是对皇后的喜好说得更多一些。   旁的嫔妃,她只知道出身位份,其他一概不知。   今日只怕要得罪贵妃了。   眼见二皇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簪子要递过来,林黛玉冷了脸斥道,“殿下好生失礼,请恕臣女先行告退。”   二皇子还要追,凤仪宫里的人已经听到动静出来了,越光瞧着林黛玉弱风扶柳的背影,下令让人把二皇子给捆了进去。   皇后一早就知道二皇子在附近蹲点,她一是为了看看林黛玉的反应,二是想着再打二皇子一顿,他平时说话不过脑子,她也不好计较,如今正是送上门的机会。   第三么……最好是林黛玉哭哭啼啼归家或者来告状,她好有理由斥责贵妃,解气的同时让林黛玉把贵妃得罪死。   贵妃的岁数比她娘还大,刚刚进宫的时候皇后没少受她的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可轮不到贵妃摆架子了。   不想林黛玉没折回凤仪宫,也没回家,反而直接去求见了今上。   今上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都在嫁人后去世了,他对于自称“儿臣”的小姑娘倒觉得有些新鲜。   一个没有威胁任凭拿捏的漂亮孩子,对她略宽容几分也酿不成气候。   想到这里,今上笑着叫她起来,又命宫人去取热茶点心,“太子妃与皇后亲密,进宫倒还记着来给朕请安,可是要讨压岁钱?朕给你补上。”   林黛玉挺直腰板跪着,似一杆亭亭小竹,她缓缓道,“父皇厚爱,赐儿臣此等尊位,只是太子尚未定,宫中住着诸位殿下,儿臣往来难免遇到,实在为难,今日就自请去京外庵堂居住,以便避嫌。”   “你懂规矩知轻重,只是没有妙龄女孩儿去庵堂的道理,今年冬天还能避一避,来年册封礼成了,你总要搬到青宫去住的。”今上一听就知道她是撞上了哪个皇子,他很乐意看到有儿子按捺不住。   林黛玉只是表明态度,倒不是真的要去尼姑庵,被身边人劝一劝也就起身落座了。   今上喜好桂花,呈上来的茶水竟是九曲红梅,甜香馥郁,林黛玉抿了抿茶,“这茶极好,儿臣从前也从江南带回来过,竟不及这个一半。”   “案牍劳形,桂香可解乏,你带一些回去尝尝。”今上给一个甜枣再打一个棒子,“只要太子未立,你便是君,他们都是臣,有什么好怕的。”   自是怕他们秋后算账。   林黛玉自嘲最多算作夺嫡的奖品,不能不怕,再一想过了立春就得搬到没有太子的青宫,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守活寡了。   给谁守的都不知道。   “儿臣多谢父皇指点,必定铭记在心。”林黛玉告了状就要退下,谁知道今上来了兴致,还考起她的功课来。   林黛玉生得脱俗,却也懂俗人,见今上问过四书五经又要看她作诗,便提笔写下了“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①”这等歌功颂德的句子,叫今上好不满意。   她的字也写得好,飘逸不失风骨。   年节里不好穿得太素点眼,林黛玉今日是大红的缂丝麒麟纹样袄裙,发间也是全套的嵌宝头面,全然是富贵锦绣中的人。   “好好好,太子妃大才啊!”今上被林黛玉捧得连声叫好,“还不抄录了太子妃的诗送去与诸位大人,朕瞧谁还能说不好。”   林黛玉不好意思道,“儿臣戏作,怎当得父皇这样称赞。”   有才有貌的大旗肯定是比没有长处的大旗来得光鲜得用,今上不免惋惜,若非林如海死得早,这丫头做自己正经儿媳妇也使得。   宫人抄录诗词的功夫,底下的人已经探听到了老二的糊涂行径报了上来。   今上大怒,“还好他是朕的儿子,否则在路上被人父兄打死也未可知。不必叫他来回话,朕再赏他二十板子。”   林黛玉只得承他的情,“儿臣谢父皇替儿臣做主。”   “这算什么,你与朕的女儿是一样的。”今上抬手示意她起来,“宫中久未用杏黄色,朕都一并赏了你。”   杏黄是唯有太子能用的颜色。   父慈女孝演得正高兴,外头传来贵妃的哭声,“陛下要替臣妾与老二做主啊,皇后娘娘无端端打了老二,又要罚跪,臣妾不活了!”   “去请贵妃进来,在外头吵吵嚷嚷,像什么话。”今上嘴上这样说,神情却并不恼怒。   林黛玉暗暗记在心里。   贵妃为了给儿子伸冤,刻意穿得极其简朴,只插两支银钗就出门,今上无奈道,“你这又是什么样子?平白惹人笑话。”   “臣妾就是个笑话,谁要笑谁笑好了。我生了三个,唯独留下他一个,心肝宝贝一样地护着,现在可好了,不过是与人说笑几句,就要喊打喊杀的,知道的是说话,不知道的以为老二怎么太……”   她后头两个字在今上的瞪视下咽了回去。   帝妃二人相处看似鸡飞狗跳,却与有些寻常人家夫妻的温馨。   今上道,“要是再管不住嘴,要被打的就不止是老二了。这件事是皇后做得不妥当,老二性子憨直,见了林氏要打个招呼,这算得上什么。”   贵妃听了要乐,被身旁的宫女扯了袖子,这才好像看见了林黛玉,“太子妃你说是不是?”   皇后为了林黛玉出头,林黛玉说是,必然得罪皇后,要是说不是,岂不是驳了今上刚才解释的话。   怎么瞧都是两难的局面。   林黛玉道,“贵妃娘娘说得是,都怪我胆子小,殿下一直追在后面喊,又不曾自报家门,把我吓得不行,皇后娘娘许是误会了,此番殿下因我之故受罚,我实在过意不去,家中恰有一株百年人参,就当做是赔礼了。”   贵妃眼睛一亮,这林氏果然有钱得很。   今上道,“这下满意了?瞧瞧你养的好儿子,这般大了还胡闹。往后也不必去给皇后请安了,年节拜过也就是了。”   贵妃却不乐意,呐呐道,“那臣妾岂不是也见不到儿子了?”   “这等混账东西,你要是不嫌生气,爱见就见。”今上果然对他们母子口头严厉,实则很是宽容。   贵妃这才高高兴兴地罢休。   今上对林黛玉笑道,“贵妃人不坏,就是这个脾气,朕不是说你不对,只是懒得与她吵闹,你给老二的东西,朕双倍赔你。”   过年时候赏药材不吉利,赔也是赔各类杏黄色绫罗绸缎与许多新制的首饰头面。   林黛玉平白无故丢了支老参,加上亲爹去世三年,大过年的管旁人叫了半晌爹,心里头不大痛快,回府了就恹恹地躺在软塌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游记。   晴雯知道她委屈,替她盖上毯子御寒,小声道,“姑娘宽宽心,厨下熬了极好的汤,喝两口暖暖身子吧。嬷嬷们都歇着,没人来管咱们。”   宫规森严,一言一行皆有定数,嬷嬷不仅要教林黛玉规矩,紫鹃晴雯也要跟着学,都跟脱了层皮似的。   林黛玉孩子气的用毯子蒙住头,“真真是烦死人了。”   如果不是从小的家教使然,她甚至想骂两句脏话。   晴雯失笑,“姑娘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过了一会儿,石妈妈亲自端了汤进来,“那几个老姐姐在打牌玩儿,姑娘趁热喝,冬吃萝卜夏吃姜。”   要是嬷嬷在,定然是不会让林黛玉喝的,她们觉得这样的东西粗俗。   可石妈妈于市井中生存过,反而觉得什么时令吃什么最养生。   炖久了的萝卜吸饱汤汁,入口绵软,并无半分辛辣,已然酥烂的排骨则只选用了有软骨的那一段,瞧着就漂亮齐整,只轻轻一下便能将软骨整根抽出,而清亮的汤水清甜不油腻,在这冬日里喝上一碗便浑身舒畅。   林黛玉从毯子里探出头,“妈妈真的要跟我一起进宫吗?”   石妈妈坐在脚踏上喂她喝汤,“姑娘已经放了王嬷嬷回去,身边没有个贴心的老人可不行。晴雯她们再能干,总不懂妇人生育调理这些事,不过我瞧着姑娘的身体太有好转,可见当年那个瘌头和尚没有说错。”   林黛玉幼年的时候曾有和尚上门,说她的病唯有出家或是不闻哭声且不见外姓亲友才会好。   这两年林黛玉闭门守孝,出了定期探望贾母,其余时间并不见外人,家中又都是自己亲信,哪里会和人使小性子落泪。   可不就是应了和尚的话,病渐渐好起来了。   三个姨娘今儿好了,明儿又闹了,凑在一起过日子倒有意思起来。   贾母昏迷多时,终于靠着几位太医联手捡回一条命,但从此落下了口齿不清半边麻痹的毛病,至于贾宝玉则时醒时病,太医回回都开些通窍醒神的药方。   贾政已失长子贾珠,如今次子贾宝玉羸弱不堪用,庶子贾环顽劣不堪,只能将目光放在贾珠留下的孙儿贾兰身上。   王夫人一直觉得是贾珠遗孀李纨克死了儿子,从来没有瞧得上过贾兰,因此又与贾政生了许多嫌隙。   这些都是晴雯那个还在贾府做厨子的哥哥打听来的,紫鹃是家生子,林黛玉既要了她,索性将她父母哥哥一家子都要来安置在庄子上。   符夫人很是不齿贾家的做派,曾数次劝说林黛玉莫要上门。   “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去这等没章法的地方做什么,没得带累了你。”   贾家是林黛玉的外祖家,她这样看不上贾家,林黛玉也能察觉出来她对自己的轻视。   想来一开始是希望她嫁进符家,所以亲切热情,后来晓得今上要用她做靶子,热情还是热情的,只是多了许多高高在上的意味。   为了道义也好,为了最后那点情分也罢,没有贾家便没有贾敏,更不会有林黛玉,林黛玉是不会按着符夫人的“劝诫”与贾家一刀两断的。   纵是贾母算计过她,林黛玉见贾母这等模样也是心疼的。   真不管不顾疼爱过自己的外祖母,她成什么东西了。   奈何宫外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林黛玉想着多看看贾母,便提前与王熙凤知会过,正月初六这日登门拜访。   盯在她身上的眼睛多得很,她才踏进荣国府的门,便会有许多人知道这个消息。   贾母将养了两年,两颊还是消瘦,见了林黛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一味地哭。   林黛玉拿帕子替她擦干净涎水,柔声道,“这段时日养得好,外祖母脸上都泛红光了,我听着说话也清楚些了。”   王熙凤陪笑道。“是啊,年前又换了个方子,加上外头请了大夫来做针灸,手勉强能动,等开春说不得就大好了。”   林黛玉想说可惜她瞧不到了,她立春便要被迎进宫去,念头一起顿觉得这话不祥,就只点头说王熙凤讲得对。   王熙凤想着王夫人的嘱托,继续笑着与林黛玉说贾母的日常,直到林黛玉要告辞,她方开口问道,“妹妹如今是贵人,不嫌弃咱们罢了。只是到底有些事盼着妹妹能帮衬一二,不知道咱们娘娘在宫里向来可好?”   元春省亲在即,内务府本来常来检查园子或是教规矩的,怎么正日子要到了,反而无声无息的。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原著[粉心] [26]第 26 章:这不是给妹妹的,这是奉与太子妃的   除了年前那次,林黛玉在宫中不曾再见过元春,只是光从皇后那里听到只字片语也晓得元春过得并不太好。   她想了想道,“宫里规矩大,年节里事多,我也不曾见过娘娘,只是娘娘的位份与恩宠在,想来是过得不错。”   王熙凤哪里听不出她的推诿,笑笑道,“往后妹妹在宫里与娘娘一道……”   “这样的话琏二嫂子莫要说了,传出去反倒叫我和娘娘难做。”林黛玉道,“就送到这里吧。”   王熙凤抓紧机会又道,“那省亲的事,圣人不会改了主意吧?”   “我等如何能揣摩圣意,琏二嫂子静待吧。”   王熙凤暗自可惜,早知道林妹妹有这样的好运道,当时又何必与二太太二老爷一齐赶她出府,否则她留在贾家,也能沾沾光。   自林黛玉走后,逢年过节除了给贾母的东西不曾变,给他们其他人的减薄了不少。   从前林黛玉喜欢她生的大姐儿,女孩儿家的金贵玩意从来没少给过,到如今大姐儿都还记得自己有个漂亮又大方的姑姑。   林黛玉登车归家,霍氏已经抱着儿子在等了,小孩子不足三岁正是虎头虎脑好玩的时候。   相比承恩公夫人,林黛玉更喜欢霍氏,初时觉得霍氏善言谈会做人,相处多了才发现她为人尚有几分赤子之心。   “勤哥儿来了,又长大了许多。”林黛玉坐了霍氏的对面,“霍姐姐怎么过来了?夫人竟然肯放人?”   霍氏露出一点促狭的笑容,“我娘家祖母传话叫我帮着递东西给你,我婆婆再厉害,倒也不敢和她争。”   她娘家祖母是南安郡王妃,以承恩公夫人不替皇后招惹是非的脾性,自是不会得罪她。   天可怜见的,以霍氏的家世爵位嫁到低一些人家,只怕都要捧着哄着她,哪里需要这样小心翼翼。   林黛玉见勤哥儿拽着她腰上的玉佩流苏不放,索性解下来,提在手上逗他玩,“嘬嘬嘬,勤哥儿喜欢这个玉佩呀?送给你好不好?”   霍氏道,“你怎么不问我祖母送什么给你?”   林黛玉道,“不管我问不问,姐姐总要拿出来的,总不见得要私藏吧?”   “那我就带回去了。”霍氏点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皮得很。”   林黛玉这两年长开了不少,似莲花初绽,虽有幼态,但已能预料到她日后风华,可惜了……   霍氏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什么,忽而觉得眼睛热热的,不待她反应过来,勤哥儿的小手已经摸到她脸上,“母亲,你怎么哭了?”   林黛玉惊诧地起身坐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怎么了?”   霍氏再忍不住,偏头抽泣道,“我瞧见你,就像是瞧见以前的自己,高门大户如何,天家富贵又如何,咱们这辈子都困在里头了。我尚且有父母亲人能依靠,你可怎么办呀。”   如同经历过春夏到了秋日便要凋零的花树看到新生的小树,她知道她会生长开会然后像自己一样凋零。   林黛玉让晴雯把勤哥儿抱到床上去玩,没有跟着她哭,她劝道,“姐姐不必可怜我,原也是我自己答应的。咱们再难,总也是锦衣玉食,外头那些个姑娘家颠沛流离比咱们更难上千百倍。姐姐要是疼我,不如替我办件事。”   霍氏慢慢收了泪,还有些不好意思,“你且说来我听听,难办的话,我可不办。”   林黛玉道,“这世间女子过得艰难,我本想着出银子建个善堂,只是太过招摇,不知道姐姐可有熟识的庵堂,往后让她们多接济收留走投无路的女子或是孤儿,开销都由我来出。”   霍氏道,“这又有何难,你有银子,我还能给你花不出去?”   “要是照拂的人多了,姐姐总要搭理一二,打了我的幌子总是好多出门两趟的。”林黛玉将手边的一个匣子放到她面前,“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霍氏听得她话里有话,犹豫了片刻才接过来。   “你放心,我从来都把你当妹妹,来瞧瞧我祖母给你添的陪嫁,还是当年安南国战败送来的宝石里寻的上上品。”   南安王妃是个很直接的人,巴掌大的匣子里静静躺着三颗硕大的红宝石,略一转动便粲然生辉。   “这太贵重了……”   “这不是给妹妹的,这是奉与太子妃的。”   林黛玉与霍氏有情分,如果她成了废子,南安王府并没有好处,可如果林黛玉坐稳了储君之妻的位置,那南安王府何愁不能成为承恩公府。   指尖划过冰凉的宝石,林黛玉点点头,“王妃的心意我明白,我家中无人,外祖母又病着,只是咱们要是往来过于亲密,承恩公夫人难免多想,个中缘由姐姐还请代我替王妃解释。”   “祖母明白的,否则也不会叫我偷偷送来,明面上的东西方才交给你的丫头了。”   原本亲近的以后自然更亲近,霍氏也算是不虚此行。   如南安王府一样想要下注的不在少数,就是大年初一宫门上谏的朝臣也有在此列中的,林府的门槛几乎都要被踏平了,各色的礼物堆便了厅堂,光是清点就花了不少功夫。   林黛玉命晴雯抄录了一份名单,送进宫去给今上了。   谁的礼轻,谁的礼重,一看即知。   今上召了姜悯之进宫下棋,看了一眼之后又随手递给了他,“这个丫头也未免太过小心了,总要自己立得住才好,一直有事就找朕,朕虽然能做主,可于她无益。”   姜悯之耿直地道,“空有虚名的太子妃,背后空无一人,怎么能不小心,往常在荣国府寄居便受人欺压,以后在宫里只怕也活不长。”   今上不赞同地道,“这不是都要站在她身后的人么?姜卿,大过年的莫要说死活的话。朕会让皇后分一部分宫务让她学起来。”   一块招牌总要画得光鲜靓丽才好招揽人心。   姜悯之为自己的话告了罪,又道,“这是陛下家事,臣不敢听,听说蓬莱观的道长算卦极灵,臣求个恩典,想为家中小儿求一卦。”   “你儿子怎么了?”   “小儿婚姻不顺,又被人退婚了,夫人发急,时时求仙问卜,臣也只要腆着脸向陛下开口。”   今上对他信重如同左膀右臂,当即便道,“算个命而已,当不得什么,朕与你同去,说来今岁的卦朕也不曾算,江道长只说是机缘未到。”   姜悯之纵然是打自己的脸,也要劝谏君王,“陛下,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①,莫要沉溺此道才好。”   今上敷衍地点点头。   蓬莱观里两个小道士正在看烟,以博山炉燃香,烟气氤氲,绘成一片人间的缥缈仙境。   烟气变幻莫测,可凭此观吉凶。   江衡入定一般,看着烟气不动,丹生看得斗鸡眼都出来了,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他实在是佩服小师叔这等半路出家的人,竟比他这样打小做道士的还坐得住。   江衡好像能看穿他的心事,张口道,“我这是从前做奴才练下来的本事,不管主子干什么,奴才都得在边上站着,若是心不静,自己更是难受。”   “过了年就开坛设法,咒死这些龟孙!”   “都依你,来人了。”江衡抬手挥散烟气,出门迎了两步,“贫道见过圣人。”   姜悯之见他俊美矜贵,小小年纪紫袍莲冠,不免皱眉,“陛下,这就是您说的江道长?”   别是张道士那老头儿借着自己的地位,故意给自己徒弟开后门了吧?   今上大笑,“姜卿未免太以貌取人,江道长的本事是朕亲眼看到过的,便是他算出来的林氏女大贵,堪为太子妃。”   他这话半真半假,总得来说就是林黛玉为太子妃这个责任都推给清虚观了,以后有什么问题,那就是清虚观的道士妖言惑众,与圣人何干。   姜悯之明白了他的意思,事儿是大家一起干的,替死鬼是这个小道士应该做的。   他仍旧板着脸,很不待见江衡,“陛下在宫中设置道观,实在是于理不合,不如……”   今上打断他,“这有什么,宫里多的是人设小佛堂,朕不过给皇后留一个烧香的地界,且又偏远。姜卿要是再挑刺,人家可就不给你算了。”   姜悯之尴尬得不行,拱手道,“陛下说的是。”   江衡听到他要算卦,禁不住狡黠地朝着今上笑了笑,显出几分少年气,“陛下给贫道招揽生意来了。这位大人,卦钱可不能少,里面请。”   他迎了二人进静室,自柜中摸出龟甲铜钱,他早有自己的一套算命器具。   “不知道大人想要算什么?”   “算我儿的姻缘。”姜悯之对于封建迷信活动不是太了解,“不知道可要他的生辰八字?”   “不用这些,只是问一道天意,不是算命之流。”   江衡抄起龟甲,铜钱与龟甲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一举一动颇有些仙家风范,很快排出六爻。   “上乾下坤,天地否卦,此卦于君子不利,大人不必想着做家翁了,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姜悯之蹭地站起来,十几年来头一次在今上面前失礼,他厉声道,“黄口小儿,满口胡言。”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李商隐的《贾生》   周六为什么要上班呢,明天晚上多写点。 [27]第 27 章:没有太子怎么拜,冥婚还有牌位呢   眼见姜悯之暴怒,江衡寸步不让,“大人不信便罢了,京中多的是名刹高人,自可去寻他们再问。”   姜悯之子嗣不丰,膝下唯有二子,平日管教是严苛了些,但心里还是疼爱儿子,否则也不会开口求到今上跟前。   他方才问的是长子,更是得他器重。   今上对于死儿子这种事只觉家常便饭,但是鉴于心腹的儿子实在不够死,开金口道,“江道长可有消灾解难之法?”   “没有,贫道若说有,姜大人势必要参我一本妖言惑众,认为我是故意做局。”江衡对于坑蒙拐骗的流程很清楚,若事事都能消灾解难,他们清虚观的卦象还有谁会信。   姜悯之的警惕心并没有被爱子情切冲散,清虚观上位得太快了,如今私下里都在谣传只怕张道士要做国师了。   他甚至想得更多一些,是不是儿子被退婚背后也有清虚观的手笔。   以张道士的形象,只需要对女方说个一两句话,便可婚事作罢。   思及此处,他硬起心肠道,“既果真如江道长所言,那臣今日就回去替我儿打造棺椁,寻好风水宝地。”   今上笑道,“何至于此,江道长从前自己也曾说过,卦象是会变动的,许是明日就大不同了。姜卿担心令郎的婚事,那由朕赐婚,总不会有人敢退婚了。南安郡王有一小郡主,正当妙龄,与令郎恰合适。”   姜悯之还想要推辞,“臣家贫,不堪与王府结亲。”   “朕说相配就相配,叫他好好读书,往后你们父子同为朕效力,也是美谈。”今上做了媒,还不忘江衡,“江道长能直言不讳,可见为人坦率正直。”   江衡半点不开颜,“恭送陛下。”   一副与姜悯之结了仇的模样。   今上不以为意,“稍后钦天监会送来册封太子妃的吉日,等你算过之后,再行通知内务府操办。”   钦天监与清虚观互为辖制,足见今上的小心,非得两边都测算过,他才会定夺。   “贫道领命。”   一提林黛玉册封的事,江衡心情更不好了,等人走干净了,他重新点起一炉香,盘算着怎么给林黛玉加一加砝码。   青宫便是东宫,乃太子居所,内务府将侧殿布置出来,先供林黛玉居住,待到大婚后随太子迁入正殿。   林黛玉自嘲童养媳一个,没有詹事府这等班底,东宫侧殿与贾母的西厢房又有何异。   只是自嘲归自嘲,可在朝臣们眼里今上就是鬼迷心窍,一心看中了林黛玉这个儿媳妇。   今上也只会一直维持这个假象。   “给诸位先生的礼送去了吗?”林黛玉问晴雯,她手里头是积攒了几代的好东西,寻常人家不得一见的字画,她都是按箱子论的。   光是命数上的怪力乱神是无用的,岂不见贾宝玉衔玉而生,也不过尔尔。   她要做的是抢在今上要打破这个假象前,丰满自己的羽翼,加大废弃她的代价,最好大到今上也无法承担。   晴雯自袖中取出单子,一一与她说各家的态度与回礼。   林黛玉边听边记,林家从林如海开始就在往文官集团靠拢,林如海在同僚同窗之外,还有些文坛清流一类的好友。   他家资丰厚,多年来时时资助家境贫寒的文人。   “你把这些事都与紫鹃说清楚,父亲在的时候是什么章程,往后也是这样的章程,万万不可因为没有功名或是贫寒瞧不起他们。”林黛玉道,“要是他们家中子侄要科举,只管开口。”   供一个学子科举很花银子,买书、请先生都是不小的耗费,好些人读了几十年还是个穷秀才,拖得一家子吃不饱饭也是有的。   晴雯不大明白地问,“咱们不过出点银子,这些人以后就会帮着姑娘了吗?”   林黛玉解释道,“十人中能有一人可信重,已是万幸,尽人事而已。你觉得银子不重要,可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救命的良方。”   对于富贵人家来说,十几两银子不算什么,手指头缝里流出来的都够小户人家活了,所以很多人家是不把平民当人看的家风,即使知道施恩许是会有后报,他们也不屑。   林如海既做了,她只管做下去就是了。   退一万步,资助的清单在她手里,对方不想报恩,也由不得他了,忘恩负义对仕途可不是好评价。   尤其几次相处下来林黛玉已经看清楚了今上好脸面的习性,他最喜花团锦簇、盛世繁华,断断不会大力栽培一个白眼狼。   对于旁的人,林黛玉就不敢再送礼牵线了,符夫人不但对儿媳强势,对她也不遑多让,她要是在京城广交友,符夫人必然坐不住。   钦天监与清虚观终于共同商定了一个绝佳的好日子——二月十二花朝节。   这日同时也是林黛玉的生辰。   前一日半夜林府就开始准备了,三位姨娘知道往后相见难,一齐做了碗寿面给林黛玉。   李姨娘道,“从前是妾身不懂事,还望姑娘……”   “姨娘莫要说这些。”林黛玉把她扶起来,“只是从前母亲在世的时候,姨娘们就在府里了,一晃也守了许多年,要是你们想归家或是重新嫁人,我都可安排。”   姨娘们都哭着说要留在府里,尤其是李姨娘,她本还想着让娘家私藏她从林家贪墨的东西,往后就在娘家做个姑奶奶,不想娘家竟然弃她于不顾,只想着和弟弟一起远走高飞。   她索性也撕破脸,拿账本帮着林府把东西悉数讨回来,只当是没这个娘家了。   林黛玉见她们坚持,也由得她们,“你们只管放心住着,我在一日,你们便有个依靠。紫鹃不随我进宫,往后有事找她便是。”   紫鹃不进宫是一早商议好的,她还有田庄铺子在外面,林忠老头年纪大了,就由他总揽,紫鹃的父母跟着做个小管事帮衬,有这些个进项,也不至于叫她在宫里短了银子。   嫁妆一百八十八抬是内务府帮着操持的,其中今上、皇后、贵妃等各赏赐了几台。   天光初现,吉时已到,林黛玉坐上太子妃规制的凤辇往皇后而去,身后是绵延不绝的红妆,她本就不是个贤淑老实的,被一身冠服压着,还能心想就真的挺像冥婚。   太子妃册封礼繁琐,林黛玉需要在东宫内殿受节册,再至今上的未央宫正殿拜谒帝后与诸妃,至于最后还要回来拜太子就省了。   众人都下意识忽略了这个礼节。   没有太子怎么拜。   冥婚还有牌位呢。   晚上宫中大摆宴席,林黛玉除了没有太子,实则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坐了帝后众妃下的首席。   林黛玉换上杏黄色宫装,发间的珍珠光华流转,却不及她气度容色,她举杯领受底下各家勋贵敬贺,忽而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这么多人为了爬上高位不择手段。   她稳一稳心神,接下南安郡王妃的敬酒,笑盈盈道,“在此也恭贺郡主了。”   郡王妃勉强笑着饮下这杯。   南安王府连太子妃都要想方设法攀关系,怎么会看得上姜悯之这一穷二白的清官,这个女儿只怕是废了。   几个皇子坐在再下一点的位置,老大在边关不曾回来,老二老三挤在一起,老二推推弟弟,“你说以后怎么相处呀?她要是嫁给我最好,可要是最后嫁给旁人岂不是成了弟媳,我白忙一场啊?”   老三亲娘早没了,和老二的莽撞不同,他的混不吝是很识趣的,当着今上从来都乖巧,只在背后搞事。   眼见这时候无人关注他们兄弟,他就随口胡诌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只当她是从前那几个哥哥的媳妇儿不就好了,你老老实实地当嫂子敬重,她现在和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要是林黛玉听到了,只怕觉得这一句是知己之言。   老二喝一口酒,有些不甘心,“那她要是嫁给我了,不就乱了辈分了吗?”   老三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想得到他娘的挺美的,嘴上愈发没有把门的,“这有什么,换成是我就去敲门喊,太子妃嫂嫂,我是我哥,多有情趣。”   “老三……”   “又咋的了?”   “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老三气个半死,明明是这个傻货自己要说,现在倒要充好人了,他远远看一眼对面林黛玉,又看看老二,暗下决心便是自己得不到,老二也别想。   老四老五是亲兄弟,挨着坐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今上满意地对皇后道,“皇后费心了,朕观太子妃一言一行莫不是皇家风范,着实不错。”   皇后亲手替他斟酒,以表帝后和谐,“那也是陛下慧眼识珠,不叫明珠暗投。”   殿内其乐融融,忽然有太监喜气洋洋地进来报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今儿是花朝节,御花园的花今夜竟全然一起开放了,正是百花盛开的景象。”   到底是亲自看过林黛玉八字的人,今上笑道,“太子妃果然大贵,连百花亦要为你庆生。”   皇后说笑间给越光使了个眼色,待今上领着众人到御花园的时候各处都已选了明亮的琉璃灯,映照出面前的三春盛景。   阖宫饮宴,人多嘴杂,上头又不曾禁言,不过几日京中就传遍了太子妃乃是花神转世的传奇故事。   江衡很惭愧,人在蓬莱殿坐牢,最后还是用上了神神鬼鬼的法子。   下次,下次一定想个正经的。   作者有话说:   排个队,哈哈哈   老大:x   老二:1   老三:1   老四:x   老五:x   老六:x [28]第 28 章:花影自重重,人在蓬莱第几宫   御花园里的花挑选的都是吉利的名种,东南角种植了玉兰、海棠、牡丹,并称玉堂富贵,此时于夜色开得正盛,枝头上玉兰清雅、海棠昳丽,与花丛中雍容富丽的牡丹交相呼应。   林黛玉跟在帝后身侧,便是贵妃也要退一步,老二知道自己亲娘脾气,本是偷觑亲娘脸色,不想恰瞧见林黛玉灯下含笑转头。   花神下凡,大抵也就这样了。   他平日就喜欢看些杂七杂八的闲书,此时脑子里翻滚出《封神演义》里那一句“灯月之下看佳人,比白日更胜十倍”,难为他竟还记得住。   权势动人,佳人亦动人。   若得太子妃在侧,岂不是真真应验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想卧一卧的不止是他,还有老三,只是老三精明,不像老二看得心旌荡漾便一直在荡漾,他借着人多的时候,悄悄地在观察其他弟兄,老四老五依旧挨着站,两个人四只眼轮换着在看林黛玉。   倒是小六溜到边上去摘花玩了。   今上察觉到儿子们的躁动,大为得意,他选中林氏也有因为她容色的缘故,及笄后的林氏没有人他失望,美貌更胜从前。   红颜祸水,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   今上当然知道这是有人使了手段的,他也不傻,会以为林黛玉如武则天一样有号令百花开的本事,只是他喜欢这样的祥瑞。   比起简单的白龟白鹿,能让权贵们亲眼所看到的吉兆更有用,好叫他们都明白天命在他。   皇后依偎在他身侧,轻声笑道,“臣妾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嫁给陛下,天降祥瑞,天佑我朝。”   闲着也是闲着,今上让在场有学识的人都作首诗递上来,择优赏赐。   宫人们忙忙碌碌地布置了桌案与笔墨纸砚,谁人得了佳句便先写出来呈上去给今上品鉴。   主子们都在亭中坐下歇脚,林黛玉亦有个坐席。   老二憋了半天,只能想得出“人美花也美,瞧着真是美”这样的句子,本想把只团了丢掉,不想老三蔫儿坏,抢先把纸抽出来,邀功似地给今上看,“父皇您瞧二哥写的诗,不怪师父昨儿又要罚他了。”   明摆着就是要给老二难看。   老二傻乎乎地跟在他后面冲进了亭子里,“三弟你快还给我!”   今上都要被这两个儿子气笑了,老二傻,老三也不聪明,叫他说什么好,当着众人的面,他只好无奈地笑笑,“老二天真单纯,诗虽不工整,倒也算是朴实。老三,朕可等着你的。”   “就是,你怎么不写?哥哥监督你,走走走。”   二人拉拉扯扯地出去了,还险些撞了老四老五。   他们兄弟二人皆出自陈嫔,陈嫔是江南望族出身,精通琴棋书画,以才学得宠于今上。   她生得温柔貌美,两个儿子也是今上现存诸子中卖相最好的。   老四虽是做哥哥的,却腼腆温文,他继承了母妃的诗词天赋,在文人里很有些名望,老五则冷着脸,好像谁都欠他两百万银子。   “父皇,儿臣做了一首词。”老四说着极快地瞟了一眼林黛玉,“儿臣曾拜读过太子妃的诗,还请太子妃指点一二才好。”   林黛玉作势要起身,却被今上抬手摁下了,“早同你说过了,他们的礼,你只管受着就是了。这是老四景远,远儿有些才气,你瞧瞧好不好。”   说着略过皇后,先将老四的稿子递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便真的坐着不动了,“花影自重重,人在蓬莱第几宫①,四殿下的词好生清丽。”   人当自己立住了,旁人才会敬你,她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子妃,又有何需要缩手缩脚的。   老四魏景远身长玉立,穿着皇子制式的深红礼服,映得面色微微泛红,他略带欣喜地拱手道,“多谢太子妃称赞,不知道太子妃可写了什么,好叫我也开一开眼界。”   林黛玉险些以为他说什么开眼界是在嘲讽自己,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这才笑道,“我一时震惊这等美景,竟也不曾有什么好句,只不过能想出‘蜡烛辉琼宴,良夜景暄暄②’这等,叫殿下见笑了。”   魏景远道,“父皇在场,太子妃难免要歌功颂德,回头咱们再找机会切磋。”   “你就仗着朕宠你,倒和老二一样嘴上没把门的了。”今上笑道,“太子妃说你的词好,那必要赏了,底下新进上来一套白玉山子,雕作蓬莱、方丈、瀛洲三岛模样,就赏给你了。”   “三岛十洲亦是父皇疆土,儿臣多谢父皇。”   此话一出,林黛玉就知道为何今上相对更宠爱老四了,他不单会说话,还戳中了今上想要求长生的软肋。   贵妃很不高兴看到这些,但是她没办法当场发作,只能狠狠瞪了陈嫔两眼。   外头的人时不时就有诗稿递进来,不乏写得好的,今上就叫都择出来抄录成册,到时候传出去叫人都看看他们的诗才。   皇后道,“臣妾记得贤德妃幼弟也是个擅长诗文的,上个月元宵,贤德妃省亲回来,可带了不少好诗,今日她幼弟可在?”   元春一直低调地混迹在妃嫔中,直到被皇后点名才出来讲话,垂首道,“有劳娘娘记挂,家父官职低微,家中幼弟不曾有幸参与夜宴。”   省亲全程都有宫中女官盯着,竟半句私房话都不能与家里人说,贾母为了见她,本拼了老命叫两个儿媳妇支撑着她站着,却也叫女官赶回去了,直说她失礼。   时隔多年,祖孙两个不过就见了下舆的时候那一眼。   原本雍容慈爱的贾母成了衰败的老人,元春心里最恨的其实是禁足她的皇帝与皇后。   她再不好也是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他们夫妻要杀要剐的也就罢了,皇后何必这样折辱她,甚至故意不给她的祖母请太医会诊。   那日瞧着宝玉也是弱不胜衣的模样,此时皇后提起宝玉,更是令人厌恶。   皇后倒真不是要拿她作筏子,她赏罚分明,尊敬她就有体面,她是瞧着元春最近表现挺好,这才关心几句,是想给她做脸。   她不知道贾家与江衡的内情,只是皇帝不喜欢元春,这才丢开了手。   “那可真是可惜了。”皇后吩咐越光道,“下回有宫宴记得提醒本宫,请了荣国府的姑娘公子一道来。”   贵妃不安好心地拿帕子捂着嘴笑,“说起来,太子妃还在荣国府里住过几年,怎么瞧着竟与贤德妃不认得的样子?”   林黛玉八风不动,笑盈盈朝她一颔首,“我年岁小,寄居的时候,娘娘已经进宫了,故而不曾见过。”   “哦。”贵妃拉长了语调,“也是,我都忘了,贤德妃那时候在我宫里头做女史呢,如今也是平起平坐的姐妹了。”   元春虽是双字封号,位份仍然比她低一阶,忙道不敢。   贵妃还要再说,却见太子妃含笑看着她,倒好似要看到她心里去,不由背后一凉,自己圆了话道,“逗你呢,从前我就最疼你,能长长久久在一处,我也高兴。”   直到夜半时分,今上才叫了散,他实在是个很喜欢热闹的皇帝。   帝后同辇先行,林黛玉随后,她本该让一让庶母,只是贵妃气焰未免也太高了些,她索性径直上辇,不让了。   石妈妈只能在外围伺候,远远瞧见林黛玉众星捧月,心里止不住地高兴,待回了东宫忙不迭就上来替她解头发。   “太子妃今日真是风光,要是太太瞧见了,定然高兴。”石妈妈抹了眼泪,“早些安置,明儿一早就要去给皇后请安的。”   林黛玉点头应了,说起另一件事,“妈妈是我的陪嫁,往后能领一份女官的俸禄,只是得改称嬷嬷了。”   除了宫女,宫里的主子身边不乏照顾起居的年长妇人,她们经验丰富老道,有的还是乳母,因为从前尚宫等女官制度都废弃了,故而都只称嬷嬷。   诸如宫中的饮食、服制等从前由尚宫局各司负责的也都转移给内务府了。   “可以跟在太子妃身边,做什么都不不打紧。”石嬷嬷替她通头发放松,一旁的晴雯递来温热的牛乳燕窝,“太子妃趁热,喝了好安睡,我……奴婢亲手用银铫子煮的。”   “又没外人在,不必这样自称。”林黛玉接过碗,发现也是银的,禁不住笑了,“你倒是真的很怕我被毒死。”   晴雯没好气地笑道,带了几分撒娇,“我这还不是为了太子妃好。”   翌日一早,林黛玉拿冰帕子敷了脸,冻得一激灵,这才全然清醒,她今日换了另一套杏黄宫装,比昨日的简洁些,梳头的时候刻意用了一对承恩公府添妆的碧玉钗。   今日不是妃嫔请安的日子,凤仪宫唯有皇后一人,见了林黛玉就笑道,“虚礼也就免了,你初入东宫,要忙的事多,喝了茶就回去吧。”   越光却道,“娘娘,蓬莱观方才送贡品来了,不如叫太子妃一道带回去,省得奴婢们等会儿还要跑腿。”   “你这懒丫头,还教起本宫做事了。”皇后嗔怪道,“还不赶紧叫进来。莫要叫江道长等久。”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这厢有礼了。”   人未到,声先至,林黛玉侧首看向门口,只见一紫袍道士手捧玉盘而来,但是不知道为何,他过门槛的时候,好像……绊了一下?   江衡没想到林姑娘也在,见她转头,下意识就脚步一滞,要不是当时稳住了,只怕要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心肝儿评论看脸这个事,我本来是在犹豫了的,怕这时候妹妹还小,写了显得轻佻,所以只过描写过小衡被觊觎。   但是事实是她就长得好看,剧情需要,就还是写了。   皇帝是狗我先呸。   从称呼就能看出来偏心了吧,目前唯一拥有姓名的来了。   也会有好人的,也会有的,只是还没轮到出场_(:з」∠)_   注:1.引用缩写了《玉簪记》里的懒画眉唱段,我最喜欢这句。嗯,不但皇帝偏心,我也偏心。   2.引用了两句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里面黛玉的原句,谢谢曹公。黛玉和湘云联句一开始其实还好,后来越来越孤清,最终出现了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我可怜的妹子。 [29]第 29 章:知人知面不知心,嬷嬷怎么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这个恩   符皇后待江衡很客气,“江道长总是事事亲力亲为,这般也太辛苦了,蓬莱宫有的是地方,便是多带几个童儿侍奉或者本宫遣宫人去亦可。”   “贫道是方外之人,一言一行皆是修行,谈不上辛苦。”江衡将玉盘交于越光,“昨日的洞庭饐做得清香。”   食用祭祀过神明的供品,有沾染福气的说法,往常清虚观的供品也会分送香客。   皇后道,“太子妃也一道尝尝,我知你也常常抄写些道家典籍,往后也可以去多蓬莱观祈福。”   早有宫人换了小碟奉到主子们面前,林黛玉见点心色若碧玉,橘香蔼然,举著尝了一口,有些像青团,“果然清香,这时节竟还有新鲜橘叶不成?”   “宫中有暖房,里头栽着两棵橘树,正是结果子的时候。”皇后道,“只是这手艺吃着不似御膳房的?”   江衡道,“这是贫道亲手所作,娘娘送来了橘子,便合叶蒸了些。不待归来霜后熟,蒸来便作洞庭香①,若不是天家富贵,也无法在这冬日里吃上,想来三清也会喜欢的。要是加上莲花,味道更佳。”   他少有这样多话的时候,自己却还没发觉,又说起白术切片,与石菖蒲同煮,可加山药末做神仙富贵饼。   “术荐神仙饼,菖蒲富贵花②,晒干后做羹蒸食都行。”   林黛玉忍俊不禁,“江道长不如趁着梅花正好,做了蜜渍梅花,到时候做点心或是泡茶都使得。”   这位道长要是不出家,做个厨子只怕赚得不少。   江衡目光镇定,颔首道,“太子妃说得是。”   他都是唬人的,实在是坐牢闷得慌,蒸些点心哄丹生这个傻子罢了。   这些供品又是面又是蜂蜜,老百姓只怕粗粮都不一定吃得饱,哪里有这么多金贵吃食上供,难道能说他们不虔诚吗?   皇后见林黛玉得体,心里多几分喜欢,端茶道,“太子妃回去忙吧,无事时候多看看《道德经》,都是好话。”   林黛玉应了,江衡也随着起身,“贫道也先行告退了,新的供品还不曾蒸出来呢。”   “你这个样子,倒像是本宫亏待了你。”皇后失笑,吩咐宫人道,“蓬莱观的供应再加三成,不要耽误道长祭祀。”   出了凤仪宫,尚有一段宫道同行,江衡不远不近跟在林黛玉身后,只是一味避嫌。   行到半路,天上飘起星星点点的雪花,石嬷嬷不放心林黛玉,带着伞出来迎她,不想却瞧见了后面的江衡。   只是江衡与当日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子差得不止一点点,石嬷嬷也不敢肯定。   反倒是江衡遥遥朝她一点头。   石嬷嬷身边跟着两个小宫女,当时不曾开口,直到回了东宫,这才与林黛玉道,“太子妃可知道刚才这位道长是谁?”   “不是清虚观张真人的徒弟么?还能是谁?”   “这位道长正是姑娘那年回扬州时从江里头救上来的小哥,可真是大变样了,我竟不敢认了。”石嬷嬷道,“姑娘对他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岂非在宫里又多一重助力?”   林黛玉摇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嬷嬷怎么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这个恩。”   石嬷嬷一想也是,“三年光景,都不曾上门道谢,说不得也是忘了或是不想提。”   “此一时彼一时,谁人又会想提起落难时候的情境,施恩莫忘报,只当没这回事,咱们也不必去提。”林黛玉喝过半盏热茶,重新整理了妆发,“命众人都到正殿问话吧,总也要叫他们认识认识我。”   一盏茶的功夫,晴雯便来禀报说东宫的管事嬷嬷与大太监已经领着一众宫人等着拜见太子妃了。   林黛玉摸了摸头上的宝石簪子,衣裳也倒罢了,头上总觉得重得很。   管事的卢嬷嬷容长脸,神情和悦,大太监常喜人如其名,更是讨喜,浑圆一个人,笑起来眼睛眯得都瞧不见了。   卢嬷嬷虽然年长,出来说话的却是常喜,常喜道,“奴才原是陛下御书房伺候的,得了陛下恩典,来伺候太子妃,这卢嬷嬷是从前太后跟前的老人了,您瞧她面熟不?教您规矩的嬷嬷里头有一个是她的表妹。”   伺候贵人的差事都是要抢的,没点资历和人脉,还真就进不了东宫。   卢嬷嬷道,“太子妃面前,莫要多饶舌。太子妃瞧瞧这几个宫女,可有合眼缘的?您身边暂时得配齐四个大宫女,其余底下伺候的要是信得过奴婢,就由奴婢来指派了。”   林黛玉看一眼晴雯,晴雯上前先问了各人身世、又问读没读过书,等她们一一答过,林黛玉便笑道,“我瞧着都挺好的,一时拿不定主意,也由卢嬷嬷定吧。”   她进宫只带了晴雯一人,雪雁少些灵性,王嬷嬷去岁回了夫家,最后身边竟只剩下了最后跟着她的晴雯。   卢嬷嬷略有吃惊,很快遮掩过去,指了最前头三个宫女道,“太子妃先使着她们,要是不好,再着内务府更换。”   她见晴雯跟在林黛玉身侧,生得出挑,不知道是不是往后要分忧的那种姑娘,因此也十分客气。   林黛玉好似很好说话,全然都听她的,这厢事毕,常喜又带着他底下的小太监们给林黛玉磕头,晴雯笑着给众人分发赏钱。   一时间东宫都是谢恩道喜的声音。   这时候也别说什么收服不收服的话,只先暗自旁观各人脾性便是。   午膳过后,林黛玉总算能松散一会儿,上床歇了午觉,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外头竟然都点灯了。   她忙撩起帘子,“晴雯,什么时辰了?”   晴雯笑道,“太子妃莫担心,没人知道你还睡着,我只说你醒了在抄经,不许人打扰,你这会儿起来也不晚,还没到晚膳的时辰。”   林黛玉瞧她做戏做了全套,书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镇纸压着一张从前抄好的经文,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好晴雯,你可真真是个救星。”林黛玉道,“晚上不出门,换家常的衣裳,头发挽起来就行。”   这时候另外三个大宫女方才能进来伺候,林黛玉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叫玛瑙的宫女往书桌方向看了好几眼。   除了玛瑙还有琥珀和琉璃,倒与外头人家取名没什么不同。   三人轻手轻脚摆膳,玛瑙请她用膳时道,“若是不合太子妃口味,回头可以打点了御膳房,再行调整,您初入宫闱,他们难免不好把握您的喜好。”   俨然是三个人里面的打头人和主心骨。   林黛玉见菜色与午膳差不多,只是更为清淡,“这样就很好。”   御膳房又不是傻子,太子妃进宫难道不提前打听清楚就随意上菜?人家厨子也没那么些个命能作的。   玛瑙见她反应平平,便不敢再说话了。   石嬷嬷此时正与卢嬷嬷在房里单独吃饭,她使银子叫了一桌好菜,卢嬷嬷盛情难却。   “你也太客气了。”卢嬷嬷并不是吃不上好菜,只是石嬷嬷的态度叫她舒服,她也不愿意和太子妃的陪嫁相处不好,再横生枝节。   石嬷嬷是在外头做过小生意的人,什么客人没遇到过,只管笑眯眯劝她多吃些,临到末了才道,“不知道卢姐姐是哪里人士?说不得咱们还是同乡。”   卢嬷嬷并不答,笑着反问道,“我瞧着你倒像是京城里头土生土长的。”   石嬷嬷正中下怀,她本也不是为了要她回答才问的,她道,“卢姐姐好眼力,我还真就是京城人,只是中间跟着太太住过几年江南,不知道姐姐可晓得竹斜街?我们家就在那儿住。”   竹斜街住着缮国公,她又姓石,卢嬷嬷当即恍然,“怪道你这样气度,竟是缮国公石家的人不成?”   “不过是他们的旁支。”   卢嬷嬷心里就有了疑惑,就是旁支也算是正经姑娘,怎么还跑去给人当下人了,就是林家再尊贵也使唤不到她头上。   石嬷嬷就把自己怎么命苦,儿子怎么被夫家夺走过继,自己如何被发卖给人牙子,悉数讲给卢嬷嬷听,“太子妃心善,不忍心我在市井里打滚过活,重新接了我回来。”   她这样相当于乳母的嬷嬷,可是相当于能开始享清福的了。   卢嬷嬷嘴里嚼着清蒸的鱼肉,揣测着她交浅言深的原因,到底是她想暗示什么,还是太子妃想暗示什么?   难道是想说只要她好好服侍,往后也会有石嬷嬷这样的体面?   毕竟东宫的掌事嬷嬷是随时可以换人的,可是太子妃的心腹却不会被换走。   石嬷嬷见她动筷速度变慢,便知道她开始琢磨了,趁着她心神不定的时候,再套话就简单许多,宫里目前各宫的关系都叫她摸清楚了。   “守寡”的日子总是清闲的,这日林黛玉给皇后请过安,便道去凤藻宫探望元春。   元春又病了。   她是心病,惊惧难解又郁气不消,就是仙丹妙药灌下去,也难好起来。   林黛玉早早知会过皇后,带了些常见的补品,不过略坐坐就预备走了。   元春躺在床上,握住她的手腕不让走,“好妹妹,瞧在姑母的面上,救救我吧。”   作者有话说:   小衡:我记得啊!!!!(声嘶力竭)   注:1.2 都引用自《山家清供》 [30]第 30 章(二更):有人向朕密报,说你从前与太子妃私通   元春生得一副好容貌,莹润如满月,病了这些时日并不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多出凄楚的味道来。   林黛玉还是头回这样近距离与她单独说话,温柔地安抚道,“娘娘慢慢说,可要喝口水?”   元春眼里的惊恐不似作假,“妹妹,我真的是无心的,我没想过害你,你在陛下面前替我求求情,难道我真的要老死在这宫中不成?”   林黛玉观殿内陈设,无一不精,茶水点心也都是新鲜上好的,并不像刻意折辱元春。   她缓缓道,“娘娘病糊涂了,这些话往后莫要说了。”   “姑母也是姓贾的,难道贾家倒了,妹妹能独善其身吗?有荣宁二府在背后撑腰,等同于史家双侯与薛家这等富商亦会相助,你总不会觉得自己太子妃的位子很稳固吧?”   狐狸的尾巴终究还是露出来了。   林黛玉从她手里抽回手,带着浅浅的笑意,依旧并不接话,“还不好生伺候你们娘娘喝药歇下,娘娘的话传到父皇耳中,只怕他要生气的。”   抱琴跪下挡在林黛玉身前,“太子妃,咱们娘娘也是为了您好,您在宫中无依无靠,对着诸位皇子的心性都不清楚,可娘娘是在宫里头呆久了的老人,只要您需要,我们主仆必定为您尽心竭力。”   换作是从前,林黛玉从不敢想还有贾家大姑娘对她这样苦苦哀求的时候,她幼年初到贾府第一天,就吃过王夫人的下马威。   现在看到她引以为傲的长女这样落难,心里倒说不上是幸灾乐祸,只觉得人生恍惚间已经别有天地。   她示意晴雯把抱琴拉开,垂眸道,“娘娘要是想让我信你说的不是糊涂话,那就再好生想想该说些什么,把这些事的前因后果都一一说清楚,过几日我再来探望,到时候你说给我听。”   抱琴忙替元春答应了,“多谢太子妃,我们娘娘必定知无不言的。”   凤藻宫与凤仪宫一字之差,主人却尊卑有别,林黛玉不太清楚为什么宫里会有这样的两座宫室,难道皇后能忍得下吗?   她回东宫后请来卢嬷嬷,“嬷嬷坐席下说话吧,您是经年的老人了,有些事我也不好瞎打听,想听听你的意思。”   卢嬷嬷早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知道她是从凤藻宫看了贤德妃回来,笑着道,“太子妃可是想问凤藻宫的事?”   “凤仪宫历来是中共居所,这凤藻宫却是先帝为了宠妃特意修建取名,今上赐给贤德妃的时候,宫里头吃醋的人也多得是,说句不当说的,贤德妃论才比不过陈嫔,论貌比不过吴贵人,许是从前在贵妃宫里伺候的时候今上常来常往上了心。”   林黛玉抿了一口九曲红梅,“晴雯,给嬷嬷也上一盏茶。原来如此,想来娘娘也是盛宠优渥。嬷嬷还有什么故事,不妨也说来听听。”   卢嬷嬷不想她只问了这一件事,满肚子关于东宫的事儿都只好都咽了回去,可那些个陈年旧事待在肚子里实在令人难过,坠得肠子生疼。   林黛玉见她起身时候有些犹豫,搁下的茶盏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笑道,“嬷嬷只怕还有未说完的话,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好,嬷嬷自然也好,可若是不好……嬷嬷又能好到哪里去?总不见得宫里头还有旁的主子身边缺个半路来的管事的。”   “太子妃说得是,奴婢自打从妹子那里听说了您,就一门心思要奔着到东宫来。论起来,这十几年里,您是头一个住到东宫里的主子。”卢嬷嬷安生地坐下了,她其实不过三十多岁,年纪不老又无家无业,正是该拼搏的时候,她说起先帝一朝时候的故事,“那时候奴婢还是个小宫女,内务府见我仔细,就将我分配到了东宫当差,当时东宫里都装饰一新,听上头的意思是很快会封当今陛下为太子 。”   这一段林黛玉也知道,她在进贾府前也是林如海当儿子一样教养的,谈话议事并不避她。   后来一朝风云突变,皇长子谋逆身死,今上不曾当太子就顺利登基,先帝那会儿就做了太上皇。   义忠亲王那时候在京中是人人畏惧不敢提的,生怕被带上一道去看头。   连带着他本人、外祖家与王妃娘家悉数杀了个干净。   太上皇没活几年就进了皇陵,死前追封皇长子为义忠亲王,下旨命抹去了所有义忠亲王谋逆的记载,只称他是暴毙。   义忠亲王“平反”,可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了。   太上皇临终前的行为,给今上带来了麻烦,当即就有人攻讦今上的皇位来路不正,义忠亲王谋反另有隐情。   然而今上却不慌不忙,也不自证,只是摆出义忠亲王谋反的证据,其中有一项就是藏在王妃母家的龙袍与铁器,又道太上皇死前如何哭泣想念儿子,如何怨恨他们手足相残,说到情深之处,甚至在金殿之上失声痛哭。   局势扭转,改为称赞太上皇慈爱、今上有孝悌,好似无人再记得荣国府与义忠亲王时何等的亲密。   在贾敬的推荐下,荣国府顺利地投靠了今上,贾家两府会师。   “嬷嬷说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要下个投名状给太子妃了,太子妃不晓得,我那时候年纪小,也是见过义忠王妃,王妃的美貌举世难寻,奴婢大不敬,太子妃容貌虽美,却也比盛年王妃少些风情。”卢嬷嬷并没有说出她是如何躲在东宫暗处看到今上逼迫王妃,又如何亲眼目睹王妃自裁的,她抛出自己的投名状,“太子妃今日见过蓬莱观那位江道长了,他的眉眼与王妃极其相似。”   林黛玉疑惑地看她一眼,顿了顿才问道,"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她这两年里形成的习惯,遇事总要缓一缓再开口,并不急着说话,这一顿一缓并不显得她反应迟钝,反而透出一股子悠然不迫的气韵来。   卢嬷嬷见她不明白,忙跟着解释道,“陛下对义忠亲王的余党耿耿于怀,要是太子妃能查明原委,将人送上,岂不是大功一件?”   林黛玉笑了一下,宫里头的人都是成了精的,她不知道卢嬷嬷为什么这样快就要投诚,选得还是这样的大秘密,“嬷嬷说得是,容我再思量思量。”   卢嬷嬷要是真心为她,她与江道长有些个渊源,她救过他,他也冒死为他传过话,才有今日石嬷嬷在身边照顾。   按着她的脾气,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出卖对方。   要是不真心……自然出卖与不出卖都是罪过。   卢嬷嬷本要再劝,却被晴雯笑着打断了,“嬷嬷说了这样久的故事,还是喝盏茶解解乏。”   “奴婢僭越了。”卢嬷嬷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切,“奴婢还有差事,就先行告退了。”   林黛玉叫住她,“今儿吃了蓬莱殿的好点心,嬷嬷也差人送些回礼去。”   这是她头回吩咐卢嬷嬷做事,卢嬷嬷自是小心,甚至亲自跑了一趟腿。   蓬莱殿里静悄悄的,两个道长正在后厨房里揉点心,江衡满手的面粉,见了卢嬷嬷与她手里的食盒便道,“丹生去门口守着,见了人就喊我。”   丹生的守门技巧绝佳,嗓门又大。   卢嬷嬷撩起袖子要帮忙,却被江衡躲开了,“嬷嬷还未曾洗手,莫要弄脏了我的点心。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您要我说的话,我都说给太子妃听了,她反应平平,还叫给你送东西。”   “嬷嬷想着她会有什么反应?马上去皇帝那里告状砍了我的狗头?”江衡把搓好的糯米团子摁进模具里,再拍出来就是印了莲花图案的糕点。   “您何必这样冒险?”   “我知道她不会做的,她心性高洁,断不会做告密之事,更何况她亲眼见过我受过的苦。”江衡手下不停,又拍一个,“她要是真出卖我,我也有脱身之法,可拉拢了她做同盟,宫里头行事总有几分便宜。”   卢嬷嬷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也会盯着她们的。”   “不过,嬷嬷瞧着我真的像极了王妃吗?”江衡问她,“既然像极了,怎么皇帝见了我无甚反应。”   “许是年头太长了,皇帝忘了王妃的长相。”   江衡笑笑没说话,把丹生唤回来生火,蒸了一屉豆沙馅的糯米糕,一半供了神仙,一半自己吃了。   他的实际年龄与真实生辰八字并无人知晓,只怕今上自己还在犹豫他到底是谁的儿子,这才先打压了贾家,对他按下不发。   丹生傻乎乎地吃着糕,前几日一场倒春寒,屋外地上结了冰,他道,“一会儿撒些盐吧,走在冰上岂不危险。”   “你今日运道好,不会摔跤的。”   丹生随口道,“小师叔说得是,我运道是好,这宫里头的豆沙都比外头的好吃,你多做些,送回去给家里也尝尝。”   左右蓬莱殿里供应多,江衡果然如他所愿各类素点心做了几大屉,让他出宫送回去,顺便撒撒欢。   送走了好运道的丹生在身边,江衡右眼皮跳个不停,到了下午,太监来请,“江道长,陛下宣召。”   开场就是凶神恶煞,今上冷着脸道,“不知道江道长算出来今日是你的死期没有?”   江道长心说你死我也不会死,镇定自若道,“没算,但知道不是。”   “那就看看你的卦领不灵验了,有人向朕密报,说你从前与太子妃私通,年少时就有来往,你可认?”   江衡下意识道,“太子妃这会儿不是刚年少么,再从前她才多大啊?我莫不是个畜生。”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凌晨还是正常更新哈。 [31]第 31 章:明年正月太子妃可以修修头发,毕竟正月里剃头死舅舅   今上听罢江衡的话没绷住冷脸,笑道,“江道长最是能言善辩的一个人,太子妃也出来吧,一齐听听是怎么回事。”   林黛玉自屏风后走出,“多谢父皇。”   江衡侧身避让,“见过太子妃。”   “好了,莫要做这等样子,张道人真真是把你惯得不成样子。”今上没好气地压压手,“都坐下听。”   太监领了一个妇人上前觐见,林黛玉险些没想起来是谁,看了一会儿才发现竟是李姨娘的亲戚,从前在林府厨房管事的李婶子。   下扬州的途中,李婶子乱嚼舌头,被林黛玉送给贾琏,后又被贾琏在当地发卖了。   太监摁她跪下,又凶神恶煞地道,“陛下面前,还不速速招来?”   李婶子眼珠子一直在转,结结巴巴道,“林大人死的前一年,派我们到京城接姑娘……不是接太子妃,当时这个人就偷偷藏在床上……船上与太子妃私通,我发现之后担心误了太子妃名声,只好去偷偷找琏二爷想法子,不想琏二爷替太子妃遮掩,反把我卖了出去。”   今上无声地看向林黛玉,林黛玉意会,这是让她自己问话了,她淡淡道,“当年我船上确实救过一个落水之人,我不知他姓甚名谁,也不曾见过。要说江道长,还是前些天在宫中头回相见。”   头回相见江衡还摔得乱七八糟,砸坏了她的伞,谁私通这样没有成算。   江衡拱手道,“不如让贫道来说,陛下以为如何?”   今上点头。   江衡先朝林黛玉弯腰作揖,一拜到底,“先谢过太子妃昔年救命之恩。”   林黛玉受了他这一拜,抬手道,“道长不必客气,且往后说罢。”   “这话得从头说起,我年幼丧父,原本与寡母相依为命,好在家中尚有铺子维持生计,不想那铺子与荣国府的相邻,他们低价强买不成,强纳了我母亲做妾,还走官府的门路,将我们母子入了奴籍,我母亲不堪受辱,病重而亡,我则跟在贾家大房的琏二身边做了个小厮。”江衡嘲讽道。“我肖似生母,琏二便有了龌龊的念头,将我塞在箱中带到船上,我不愿俯就,捅了他一刀跳江了。”   “若不是太子妃善心搭救,我只怕早早喂了鱼,后来船靠岸,我就悄悄逃回了京城,得蒙师父教养,方有今日。”   今上听罢沉默半晌,“前头的事朕知道,后头的张道人也不曾交代。”   “我并未对他老人家讲过,要不是牵扯太子妃清誉,谁人愿意提这等腌臜事,世人眼脏嘴脏的不少,救人尚能污蔑成私通,传出去了只怕明儿满京城就得说清虚观养了徒弟供荣府享乐,我死不要紧,断不可叫清虚观名声有损。”江衡语气厌恶,眉眼低垂,似是慈悲的观音像蒙了尘,淡然地隐在阴影之中。   “拖下去杖责一百,朕不想再见到这妇人。”今上下令,“传朕的旨意,一等将军贾赦治家无道,罚俸三年,降为三等将军,其子贾琏削官革职。警告他们,如果再行恶事,难说不会牵连到先荣国公。”   后世子孙不肖,连累到死人的不是没有先例,便是配享太庙的,也要把牌位扔出来。   林黛玉论理应该为自己的外祖家说两句话,论情她懒得说,这处罚也不痛不痒的,故而只垂首坐在一旁不语。   她与江衡各坐一侧,宛如墓前守陵的一双白玉雕像,沉默、不悦、看死人。   “贫道还有一事相求,恳请陛下允准臣为家母重新择了风水宝地安葬,贾家的薄皮棺材,家母享用不起。”   今上想起来他说自己生得像亲娘,恨不得再命人把贾琏拖上来打杀了才好,“是朕的臣子犯错,这敛葬银子朕来出。”   当即叫人赏了五百两银子。   林黛玉正要说也送些银子,不想江衡又是朝着她一揖拜到底,“家慈过世的时候,唯有林姑娘赠我丧仪与超度经书,大恩大恩,贫道此生必报。”   “道长太客气了,我亦是丧母之人,明白其中痛楚。”林黛玉自己都不太记得这事了,她在贾家的时候手面大,谁人有个事她都礼数周全,“只是那时候我自顾不暇,只知道江氏夫人过世,竟不知有此内情。”   她住在贾母的碧纱橱内,日常都在贾母跟前,虽然听过一星半句,但始终不晓得这个江家母子是个什么内情。   一个明着骂贾府,一个暗着骂贾府,今上听了林黛玉的话又想起来贾政王夫人要赶她去庄子上的事了,又多添了罚贾政俸禄的旨意,“贾存周的官职是先荣国公临终前亲自向先帝求来的,朕不好违背先帝,但也不得不罚。”   江衡深恨贾家,当着今上的面就挑唆林黛玉,“今年是赶不上了,明年正月太子妃可以修修头发,毕竟正月里剃头死舅舅。”   林黛玉似嗔似恼看他一眼,要是没忍住在皇帝面前笑出声,岂不是御前失仪。   元春还病着,惩处贾家的旨意却连发三道,她本还能坐起身,这回是真的病得下不来床了。   贾赦与贾琏父子倒是接受良好,尤其贾琏,打从他知道江衡去清虚观做了劳什子道士又进宫之后,他就一直悬着心等他打击报复,现在也算是一块大石落地。   他这个官职本就是花钱捐的,也不差这点子俸禄了,只顾着窝在床上揣测是不是今上也看中了江衡这张脸。   也有可能是皇后,谁家二十几岁找个五十多老头能喜欢得起来的。   王熙凤以为他是丢了官心情不好,禁不住与平儿抱怨道,“林家既没人了,我们便是林妹妹最亲近的,怎么也不替我们老爷二爷求求情,便是从前再大的恩怨,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贾家不好看,她能好看?”   贾琏不耐烦道,“闭嘴。”   他为着王熙凤包揽诉讼的事被贾敬抽了一顿,夫妻情分难免受损,如今两个人是好一阵歹一阵,把平儿夹在中间愈发难做。   王熙凤冷笑道,“不识好人心,要是丢官的事旁人,你看我管不管你的死活?”   贾琏爬起来三两下自己穿了鞋,把要跪到跟前伺候的平儿一脚蹬开,自顾自跑到隔壁宁府去找贾珍喝酒去了。   平儿被踢在肩膀处,吃疼得倒下,王熙凤也不安慰她,只道,“叫你上赶着伺候,旁人还不稀罕呢。”   宁府那里酒菜都是现成的,贾珍他老子回了庙里头,他也松快不少,恰逢丈母娘带了两个妻妹来投靠,美得他都顾不上贾琏。   天刚擦黑,贾珍正“招待”妻妹吃酒,听闻贾琏来了忙道,“快快请进来,我原也想打发人叫你呢。”   贾琏进门定睛一瞧,尤氏的妹子一个婉转小意,一个明艳张扬,皆是绝色,怪道尤老娘能有本事带了这个两个拖油瓶嫁到尤家。   尤二姐见了外人,慌得要躲,却被贾珍止住,“这是我二弟贾琏,二姨莫怕,他最是和善了。”   两人对视一眼,尤二姐见贾琏生得俊俏,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羞红了脸避到妹妹身边,含羞带怯惹人恋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说笑得正高兴,忽而听到外头人通传敬老爷回来了,不等贾珍命人收拾,贾敬已经推门而入,见此情景都不必动脑子就知道他儿子又在做什么,抬手先是狠狠一个耳光。   可怜贾珍儿子都娶妻了,还要遭此劫难。   贾敬这两年心气就没顺过,好不容易办成一桩事,又被那死道士给搅浑了,家里头人还一味地拖后腿,他这边打了贾珍,不给贾琏有功夫幸灾乐祸,他又道,“我先前的话都说给狗听了是吗?前头包揽诉讼才扫了尾,怎么听说又有放印子钱的事?”   贾琏道,“哪家不都有这些个事吗?”   “还有哪几家?你说来我听听,他们也像你们父子一样被降爵革职了吗?总想着旁人也做,你也做,旁人去死,你去不去?”贾敬目光森冷地扫过这俩难兄难弟,“别打量着现在族长是贾珍,真叫我恼了,我便开祠堂把你们几个祸家的畜生都逐出去。”   外头的不成器,把柄一个接一个,宫里头的没出息,屁大的事就给吓病了。   贾珍是亲儿子,没有贾琏那么畏惧他,附耳道,“从前那狗屁道士未进宫之前,娘娘得宠,陛下也信重父亲,儿子觉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送他下去找他娘。最好是连着张道士那忘本的老头一道搭进去,往后也少些人在陛下面前开坏咱们。”   贾敬不知道他儿子还有这等心思,略淡了怒气,“你说怎么送?”   贾珍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唯有他们父子两个能听得见,贾敬的脸色渐渐缓和,最后竟还带了一丝笑意,“大善,很该如此。”   三月三上巳节,乃是真武大帝诞辰,江衡一早就开坛做法,祈福祭祀,丹生总学不会那些个唱词走位,坐在边上吃桃子。   他进宫没几个月,人已经胖了一圈了。   “这桃子怎么里头烂了?”丹生话说到一半,嘴角淌下黑血,软软倒下。   作者有话说:   小衡:琏二你大石落得太早了[药丸]   男女主一人报复一房[笑哭] [32]第 32 章:催吐还算及时,不过毒不是吃进去的,吐了也白吐   江衡一把扔了手里的法器,几步上前,“丹生?丹生?”   “小师叔,我肚子疼。”丹生气若游丝,额头冒出冷汗,勉强能说出话。   江衡大声朝门外喊侍卫,半抱半扛把他扶正,随后拎起茶壶就往他嘴里灌,待得一壶水喝尽了,不等他抠嗓子眼,丹生已经弯腰大吐。   丹生打从早上起来就在吃桃子,吐出来许多未消化桃肉,并昨晚的夜宵点心。   外面静悄悄的毫无动静,江衡再等不得侍卫,背上丹生就往外跑,直奔太医院。   丹生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恍惚间发现自己拿江衡的法衣擦了嘴,“弄脏了小师叔的衣服,这个可不好洗……”   江衡下死手掐在他手臂上,“你别睡,回头得给我洗衣服。”   “桃子好甜啊……我不喜欢宫里。”   “等你好了,马上送你回家,随你在家里头怎么犯傻好不好?”   “不好,小师叔……他们要把你关在宫里,我想陪陪你。”丹生的声音越来越轻,“要是我死了,你来给我做超度法事好不好?”   江衡只觉他的手已经开始卸了力道,赶紧抓住了,脚下跑得愈发快,连喘气都不敢,胸口闷得生疼,撕心裂肺一般的疼。   这一路上竟半个人影也不曾见到,眼前就是宫中主道,可太医还远得很,江衡心中慌乱,脚下力竭,带着丹生径直往地上摔去。   “诶诶诶,碰瓷吗?”天真的小皇子被他砸了个正着,三个人叠在一起,他肉嘟嘟的脸被摁在地上,软软地挤平了。   是六皇子魏景适,他今年不过十三岁,还是一副孩子气。   他身边伺候的太监七手八脚地把人都搀起来,魏景适正要发火,却看到太监手里的丹生好像不太对劲。   江衡喘着粗气,虽尽力克制了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贫道有急事,请殿下恕罪,劳驾让一让路。”   魏景适道,“啊呀,这可了不得,你们两个赶紧拿了我的玉佩带这个小师父去太医院,跑快点,回头有赏。”   江衡拱一拱手,“多谢殿下。”   魏景适并不跟他计较,“快去快去,救命要紧。”   两个太监轮流背着丹生跑,比江衡一人快上许多,甚至人家还不需要他来接手,只道,“江道长留些力气吧,咱们平日做惯粗活,有的是力气。”   谁不知道这个小神仙出了名的腿脚不好,方才也算是亲眼所见了。   太医院已然开始忙碌,太医忙着开方写脉案,药童们晒药的、熬药的,本是最平常不过的清晨,却被人一嗓子给喊破了。   老六的太监大声道,“快来个太医,奉六殿下命,必要救活!”   太医跑出来两个,指挥着把丹生抬到房里,一个掰嘴翻眼皮,一个把脉。   掰嘴的也不嫌脏,捻了丹生吐出来的东西与嘴角边的黑血仔细观察,又将把脉的挤到边上去了,“走开,让个地儿。”   江衡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只敛在宽大的袖子里,低声问道,“可还能救?”   这太医也有意思,朝他撇撇嘴,“能救,殿下不都说了么一定要救活,催吐还算及时,不过毒不是吃进去的,吐了也白吐。回头再说,先解毒。”   他先往丹生嘴里塞了两粒药,也不写方子,自己撩起袖子就去药方抓药,随后在丹生床边支起药罐子熬药。   把脉是素日给贾府看诊的王太医,他笑着与江衡寒暄道,“道长放心,这是咱们太医院新上任的陆太医,性子急,他说能救,必然无碍。”   陆太医摇着扇子,指挥着太监道,“去倒了温水喂他,再灌个半壶。”   江衡道,“我来吧。”   “你,站那儿别动,你衣服上脏得很,我受不了那味道。”陆太医只对病患不嫌弃,同样的脏东西,江衡沾了,他就忍不得了。   “好,我不过去,陆太医可知道是什么毒?我与他同吃同住,我竟无事。”   “现在不好说,我的小命也挺要紧的,只是这毒本是慢性的,但是与桃子相冲,我猜是这个小道士吃了许多桃子,把毒性给催出来了。”陆太医嫌弃地拿帕子把丹生的脸抹了一遍,“你要是想知道,去请了上头的旨意,到时候我去蓬莱观查。”   江衡知道丹生无事,也恢复了些镇定,摇头道,“我急着带他出来,观中无人看守,想来东西已经被处置了。”   陆太医道,“那也没法子了,自求多福吧。”   他的药汤熬得又浓又黑,正叫人把丹生扶起来要喂药,丹生扭头哇地吐了他一身。   陆太医气得额头青筋都在跳,“出家人还是少吃些。”   江衡忙给他赔罪,“回去就约束他,再不许多吃。”   一碗药下去,丹生当时就恢复了神智——是被苦醒的。   他满身的狼狈,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能指着自己的嘴,“啊,啊!”   舌根都苦麻了。   陆太医把人摁下去,“啊什么啊,躺下休息,这药且得喝上几天,否则余毒未清,要伤了根本。”   老六的俩太监见这里没什么事了,与江衡行礼道,“奴才就先告退了,回去也好同六殿下复命。”   “有劳二位。”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江衡亲自把人送出去了,还没等回去看丹生,却见一个胖乎乎的太监脚下飞快地走近。   听得老六的人唤他做常喜公公。   常喜逢人就笑,见了江衡就道,“道长无事就好,奴才是东宫的主事太监常喜,太子妃方才命奴才去蓬莱观祈福上香,不想撞到了些怪事。人已经被拿下了,太子妃命奴才请个太医去瞧瞧到底什么好玩意儿。”   江衡道,“福生无量天尊,竟有这样巧的事,贫道只当已经被人毁尸灭迹了,如今人在何处?”   “陛下口谕,此事由太子妃自行处置即可,您要是方便,也往东宫请吧。”   “苦主尚未完全解毒,贫道脱不开身,常喜公公不妨请那位陆太医,方才救治的便是他,瞧着十分熟悉药性,手脚也利索。此事就托付给太子妃了。”   比起所谓的“真相”,江衡还是更看重丹生的安危,万一他走了,下毒之人来个后手,岂不是又要害了丹生。   常喜笑眯眯地听了,果然请了陆太医回去,陆太医用“你这个人十分恩将仇报”的眼神看着江衡,顺便翻了个白眼。   丹生窝在太医休息用上的小榻上,脸色惨白,“我运道真好,要不是三月三,也不会吃这么多桃子。”   三月三除了是真武大帝诞辰,相传还是王母蟠桃大会的日子,他虽吃不到蟠桃,但是吃些别的桃子作陪也是应当的。   江衡半条命都被吓没了,另外半条是跑没了,没好气地道,“回头不许吃点心,我背都背不动你,沉得跟什么似的。”   丹生大伤元气,困倦地合上眼,嘴里还嘿嘿在笑,“谁像小师叔一样柔弱,那会子叫我裤腰带绑了就抬上车了。”   他渐渐就不说话了。   江衡下意识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好在还有气。   被忽略在一旁的王太医递给他一根羽毛,“道长用这个,它测得准。”   他看着江衡接过去,见四下无人,放低了声音道,“我与道长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江衡一挑眉,“见过,有一年贾家琏二病了,还是我给你带的路。听闻贾家病了的人多,王大人要辛苦了,可见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不假,人还是得积德。”   他自打在今上那里过了明路,再不避讳自己与贾家的恩怨,端的是光明正大地骂。   王太医这老头一时讪讪,“道长说得是。”   “既然大人说起,不知现在贾家这些个病人如何了?”江衡道,“大人放心,我必然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太医道,“也不算秘密,老太太瘫了半截身子,二房的少爷伤了根基,就是您说的那位也有些病痛,不知道被什么伤了手臂,每年夏天一热起来就要发痒化脓,哪怕是结了痂,也会反复,已经成了很大一道疤了。”   知道琏二过得不好,江衡就放心了,他甚是想念自己锋利的小刻刀,可惜再也找不回来了。   “噗……”丹生没忍住笑出了声,只恨自己力气不够再笑得大声道。   江衡替丹生掖了掖被子,“好好睡你的,明儿就回家了。”   他不能再把丹生留在身边,自己受伤中毒也就认了,连累丹生不行,否则这声小师叔岂不是白叫。   且说常喜请了陆太医到东宫,陆太医并不敢抬头,只闷头行礼,瞧见半截雪青色的裙摆。   “陆太医免礼,烦你检查一下此物可有异常。”林黛玉道,“玛瑙,给陆太医赐坐。”   陆太医深恨江衡给他找这短命的差事,按规矩只敢坐一半凳子,又有个俏丽的丫头捧了一盒线香给他。   他去外头空旷处点了这香,闻了半晌,甚至尝了香灰,方向林黛玉禀道,“此香有毒,要是燃起来,人天长日久地闻着,就会中毒。今日蓬莱观的小道长已经毒发过一回了。”   思及此处,他眼睛都亮了,江道士定然也体内也有毒素,回去就给他熬一碗更苦的药,着他喝上十天半个月。   林黛玉看一眼晴雯,晴雯当即上前呵斥地上被捆着的小太监道,“此时此刻,还不肯招认吗?你有几条命,敢在宫里下毒?”   小太监磕头道,“奴才没有下毒,奴才只是知道这降真香昂贵,想偷了出去换银子。”   “你不过是御花园里扫地的小太监,怎么会认识降真香?”晴雯问道,“这盒子上没有半点标签,你竟旁的都不看,金银法器也不要,就偷这使了一半的香?”   小太监仍是不肯认罪,林黛玉道,“罢了,你既然不认,还是叫慎刑司问你,这会儿就把人送进去,再重赏陆太医。陆太医颇有神农尝百草的胆魄,想来医术必定不凡。”   陆太医半点不谦虚地生受了她的银子和夸奖。   进了慎刑司,不过就是死得快点与慢点的区别了。   “太子妃饶命,饶命啊!是贤德妃要我做的!”小太监立时就吐了口。   一时间众人都去看林黛玉的脸色,毕竟元春是她的表姐,林黛玉却面色不改,淡淡道,“莫要叫嚷,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晴雯,都记好了,回头叫他画押。”   谁也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太子妃竟有些堂官审案的味道。   小太监就道是元春的大宫女抱琴给他银子,让他务必要把清虚观里的这个盒子偷出来,说是可以引来神仙的降真香,她想用来给贤德妃祈福。   他在外面游荡了两日,今日总算才找到机会,更妙的是门口的侍卫不知所踪。   不曾想高兴得太早了,刚揣着香出来,就被常喜撞了个正着。   常喜原本只是问两句,他却做贼心虚露出了马脚,当时就被常喜拿下了。   林黛玉道,“虽父皇交给我处置,只是既牵扯了后宫的娘娘,我倒不好插手了,晴雯,把人和供词一并带上,咱们去凤仪宫请皇后娘娘定夺。”   陆太医正要功成身退,听得这位太子妃又道,“陆太医辛苦再走一趟蓬莱观,辛苦协助江道长再查查可还有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她是个体贴人,没有想要抄蓬莱观的家,用的是“协助”,江衡若是不在场,查出些什么义忠亲王的事,只怕他还是被毒死来得爽利。   陆太医只得领命。   林黛玉到了凤仪宫又另有说辞,一句话把事端上升到了谋害皇帝的高度,“父皇时不时也会去蓬莱观,万一龙体有损……儿臣只得来请娘娘示下。”   皇后忧心忡忡,“好在太子妃心细,陛下这几日又不曾踏足蓬莱观,不成,本宫这就命太医去给陛下诊脉。”   林黛玉听她避而不谈凶手,只怕是要自己亲口定元春的罪,当即道,“娘娘心系父皇,儿臣亦是感动不已。”   她也不急着提,实在是她觉得元春应该没有这么笨,虽然抓到了人,可不能证明偷香的就是下毒的。   但是反过来说,凤藻宫难道就差这用了半盒的香不成?   这降真香是内务府送去蓬莱观的供应,虽金贵,但不至于到要去偷的地步,林黛玉也得过好几盒。   皇后携了太医院院判与林黛玉去见今上,在未央宫门口撞见了来告状的江衡,江衡走路有些别扭,刚才没发觉,等缓过气来才发现摔那一跤的时候磕伤了脚踝,走路的时候皮肉黏连在袜子上又撕开,疼得不行。   林黛玉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挪开了视线。   怎么这个小神仙又瘸了,别是铁拐李托生的吧?   今上才议完政事,正在和老四老五吃茶,不想门外头找他的人挺多,他道,“不是说了清虚观的事由太子妃管么,皇后来做什么?”   老四魏景远笑道,“想来此事难办,太子妃不好擅专。”   “这丫头哪里都好,就是胆子太小,既是朕的意思,有什么难办的。”   今上言语里很是疼爱林黛玉的样子。   老四最是温和不过,“太子妃比儿臣还小几岁呢,又是刚进宫做新妇没几日,只是这等琐事多了,她难免分心,倒没工夫作诗了。”   “你若上进,还愁往后没有功夫吗?”今上似是而非说了一句,“都请进来吧,江道长这个苦主来了,更是不好不见。”   不等皇后开口,他倒是先看见了江衡的腿脚不便,禁不住道,“怎么伤了脚,又摔着了?这么大人了,走路倒是仔细些,等会儿让院判给你看看。”   江衡不置可否,坐了老五的下首,先看符皇后表演护夫心切,等院判说皇帝无事的时候,她大大松了口气,甚至眼底还有泪光。   今上皱眉道,“去给江道长也诊个脉,中毒不是好玩儿的。”   院判左右手来回切脉,沉吟着道,“江道长中毒不深,只是你身体亏损厉害,想是少时就未曾好好保养,这番拔毒更是要伤些身子,往后务必得细细调理。”   江衡随意道,“无妨,院判只管开药就是了。”   今上不赞同,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不悦道,“宫里头有这样的脏东西,今日是在蓬莱观,明日是不是要送来未央宫了?皇后好生清理一番宫闱,不管是谁,只要做了,朕必会重罚,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叫太子妃搭把手,朕瞧着她很有章法,不愧是林卿的女儿。”   皇后屈膝领旨,让林黛玉帮忙总好过让贵妃等妃子来分权。   “好了,到底无大事,不必这样苦大仇深的。”今上示意他们都坐下,娇妻爱子都在跟前,他和善道,“今年进上的鲜桃极好,朕吃着适口,你们都尝尝。”   宫人鱼贯而入,端来了茶水与果子,唯有江衡这里上的是枇杷,剥皮去核的果肉整整齐齐排在玉碟之中。   旁人还未注意,他身侧的老五倒是瞥了好几眼。   作者有话说:   欧皇丹生   小陆:这是什么?尝一下。这是什么?尝一下。 [33]第 33 章:既不想受我们母子胁迫,倒不如也一根白绫勒死我们兄弟,也是干净   由于老五的眼神过于明显,江衡扭头道,“五殿下要尝一口吗?”   说罢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枇杷递到老五面前。   老四是“远”,老五是“遐”,魏景遐对着谁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和他客气,果真接了过来。   遐不止有远,还有长久的意思。   江衡道,“殿下吃两口就还给我。”   魏景遐不但不还,还要分给哥哥魏景远一起吃,“道长要是舍不得,我拿桃子跟你换。是出家人吃不了桃子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戒律。”   今上又好笑又好笑地道,“莫要欺负他,你们喜欢吃,让宫人再上就是了。”   江衡中了毒,吃了桃子会引毒性发作,宫人就体贴地换了枇杷,倒是老五眼尖发现了。   魏景远温柔得似是一潭湖水,一说话便是湖水在春风里微微荡起的柔和,“小遐看着凶,其实很爱开玩笑,江道长不要介意。”   他的眼神落在林黛玉身上,一触即离。   “殿下严重了。”江衡也不太喜欢吃甜果子,总觉得汁水湿哒哒,入口又黏糊糊的。   皇后见他们父慈子孝,唯独自己是个外人,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面上却只雍容笑道,“天气渐渐热了,你们也不要太早换了薄衣裳,莫要贪凉,仔细身子。”   老四笑着应了,“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他们几个是从来不喊母后的,每回请安便是在凤仪宫正殿里行个礼,等皇后也是这样不痛不痒关心几句,有时候用块点心,有时候喝杯茶,随后就告退去找自己亲妈,   老五则不然,他是无差别冷脸,对着今上也没个好脸色,不过淡淡一句,“有劳娘娘。”   皇后最是不喜欢莽撞的老二与这死人脸老五,见此处没有她说话地方,便起身道,“臣妾还有事要忙,就先带太子妃回去了,宫里头要梳理的事不少。”   今上道,“辛苦皇后了,前日江南送来了新鲜玩意,你与太子妃先挑。只是朕还有些话要嘱咐太子妃,你且先回去。”   众人都起身相送,皇后心里却不太好受,愈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有亲妈的都向着亲妈,那没亲妈的呢?   “去给三殿下、六殿下也送些时令瓜果,陛下难免疏忽,可本宫不能忘了没娘的可怜孩子。”   越光小声劝道,“您要是紧着三殿下也就罢了,可六殿下……只怕东平王不能答应。”   魏景适是诸位皇子中外祖家最尊贵的,四王八公里大部分都降爵承袭,唯有东平王的王位不变。   可惜他的生母难产而亡,东平王虽有心再送一个女儿进来,却被今上拒绝了。   皇后想要与东平王抢外孙,只怕人家也不是吃素的。   “去了的人再尊贵还能尊贵得过本宫?要是小六做了本宫的养子,就是半个嫡子,承恩公府也是小六的助力,难道东平王还不满意?”皇后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不能生育的,等到知晓的时候,最小的小六也是十岁的少年了,想要培养母子情深,只怕是不能了。   不知道今上到底是身子不济还是……竟再也没有新的子嗣了。   越光眼见她越想越钻牛角尖,只得勉力相劝道,“既然是陛下不允准您有孩子,这时候您要收养六殿下,他定然也不会……”   从前的法子不是挺好么,笼络了太子妃,后宫依旧在娘娘手里,再以后就是太后之尊,何必非要纠缠在孩子上。   “他会的。”皇后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有法子让他不得不答应我。”   越光面露愁容,低头不语,皇后被她扫了兴致,瞥她一眼道,“别打着找我娘告状的主意,真当我不舍得罚你?”   凤驾尚在外头,否则越光定然是要跪下了再劝的,只得一时收了声。   再说今上在未央宫见了几个儿子高兴,对着林黛玉道,“往后也不用想太多,只当是自家兄弟。他们也有过姊妹,可是天不垂怜,竟都先朕而去。”   林黛玉道,“父皇节哀,儿臣明白您的意思。”   魏景远跟着道,“儿臣定然会好生照拂这个妹妹的,说起来从前总盼着母妃给我生个可人乖巧的妹妹,谁知道竟是小遐这个讨债鬼。”   “也不知道像谁,你们母妃与你都是好脾气,偏他跟块石头一样的。”今上点点魏景遐,“对着你林妹妹断不可这等臭脾气,于公她是太子妃,于私是自家妹妹,叫朕知道你欺负他,定然不轻饶。”   魏景遐挑挑眉,“可见父皇只对二哥偏心,前儿他冲撞了太子妃,皇后娘娘都罚了,可父皇倒好,半点不舍得。”   魏景远轻轻喝止住他,“小遐,莫要胡说,父皇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那便不说了,可事儿做了就是怕人说的。”他魏景遐把吃了一半的枇杷递回给江衡,“喏,还给你了,说起来还是你厉害,冲撞了你就得挨板子。”   简直是无差别地言语攻击了在场的所有人。   今上眼里闪过不悦,很快就压抑住了,没好气道,“都是朕把你们几个惯坏了,不是还各有差事吗?都滚吧,要是理藩院的事出了岔子,朕倒是可以先给你几板子。”   他把两兄弟一个放在翰林院、一个放在理藩院,都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地方,老四属于老鼠跌在米缸里,这两年在文人中名声越发好起来,至于老五,脸色难看有难看的好处,属于外乡番邦不喜欢他,理藩院的臣属却视他为救星,每每使臣作妖,老五都能妥妥当当压下去。   兄弟二人一并起身,如玉树倚蒹葭,相似的眉眼相映成趣,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前儿老五招待高丽的差事办得好,有什么想要朕赏的?”   魏景遐沉着脸,知道的是讨赏,不知道还当是讨债,他郑重道,“儿臣万事不愁,只是母妃位份不如人,总是受委屈,父皇要赏儿臣,不如赏给母妃。”   “这也是陈嫔的意思吗?朕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   “这不是母妃的意思,母妃如何会在意这些,是儿臣看不过去,旁的也就罢了,贵妃宫里一个女史也能上来就封妃,母妃家世并不输人,更是育有两子,可怜见着贾女史竟还要行礼。”   今上本还没有太生气,听他叫起了元春的旧称,只差指着自己鼻子骂好美色贪年轻了,当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放肆!父母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怎么?你这个亲儿子要来给陈嫔当靠山了?要是生养了孩子就得朕赐下高位,朕倒是受你们母子胁迫了。”   林黛玉见他们父子吵得愈发激烈,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奈何连个躲的地界都没有,只得起身道,“父皇息怒。”   魏景远眼眶微红,将魏景遐挡在身后,“父皇恕罪,我等并无不孝之心,只是心疼母亲。”   魏景遐露出半张脸,冷笑道,“既不想受我们母子连累,倒不如也一根白绫勒死我们兄弟,倒也是干净。”   林黛玉没想到这个五殿下看着冷得渗人,性子倒是刚烈,这等时候还不肯求饶。   江衡慢悠悠吃完最后两块枇杷,“殿下虽想死,倒也不必让陛下背上杀子的污名,陈嫔娘娘是母亲,难道陛下就不是父亲了么?殿下还是好生说话才是。”   魏景遐扭头看他一眼,目光森然,红口白牙似是龇牙的狼崽,“最可笑就是你清虚观,要不是你师父说什么贤德妃命中大贵,她哪里会进宫攀附。也是巧了,怎么偏偏贾家的人,东一个大贵,西一个大贵,衔玉那个贵在哪里,也打算进宫吗?差点忘了,亲戚也是大贵呢。”   “亲戚”林黛玉被人拉扯到身上,就是软柿子也得呲他一身烂果汁,笑盈盈反唇相讥道,“殿下既要孝顺父母,又要在外当差,对着贾家的事倒是清楚得很,好生辛苦,”   今上接过宫人手里的温茶,连灌了好几口,“好了好了,小孩儿家家的凑在一处,听得朕头疼。老五,那就依你,朕可以晋陈嫔的位份,但是你得去蓬莱观斋戒一个月,日日得跪经茹素,好好去一去你心头的戾气。”   魏景遐还没说话,他哥哥已经脚下一个绊倒,把他摁在地上磕头谢恩。“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本是被儿子戳了肺管子,只是看魏景远摔人,兄弟两个拉拉扯扯的样子,今上又带了些笑意,“朕要是跟你们计较,只怕早气死了,还不滚?”   “父皇还未下旨。”   “总得给你母妃择个好封号吧?”   “那是妃位还是贵妃?”   林黛玉只见今上拍桌子的手动了动,忍得手指都蜷起来了,只得抿着嘴强忍笑意,不想今上突然看向她,“太子妃,你觉得该给什么位份?”   林黛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抬头时候眼里满是诧异,好一个甜甜的小姑娘,她眨眨眼道,“儿臣不敢妄议长辈的事。”   “不敢妄议倒是敢偷笑,没一个省心的。”今上摆摆手,“要是妃位,咱们五殿下回头难免又来请封,朕是受不住他几回气,那就贵妃吧,只是远儿你盯着他,但凡斋戒有一丝不诚心,位份朕是不会收回来,只管那这不孝子开刀。”   魏景遐这一回的头磕得真心实意。   江衡自己还坐着牢,无端端牢里来了个新人,只得接了旨意,答应会让这冷面的煞星好生在蓬莱观受罚。   林黛玉见轮到江衡要告状了,又预备出去,还是叫今上给拦住了,“既是你发现的端倪,听听也无妨。宫里大事小情多少年都一样。”   江衡道,“贫道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地方不是人呆的,陛下差人送了我那小师侄回清虚观便是。”   “你不想回去?”   “想,哪有不想回家的人。”江衡眉眼含笑,他的柔和是与魏景远截然不同,像是春日里还未融化的冰面,饶是枝头有了新绿,依旧凉得厉害,   今上当着林黛玉的面,头一回说出张道人的卦象,“你们师徒既都卜到太子妃是神女降世,起码也要看到她真的尽职那日才走。”   后头一句是辅佐明君,要是有了新的明君来让林黛玉尽职,那今上估计也归西了。   换句话说,今上的意思是——等朕死了,你才能出宫。   江衡不过一笑,“那便请陛下找出下毒之人,容我报仇雪恨吧。”   林黛玉想不到还有神女这等说法,她是不信怪力乱神的,却不晓得为什么清虚观这样抬高她,只是对着江衡又多生了几分提防。   她不信,可有的是人信,狐狸都会说话,一张嘴“大楚兴,陈胜王”。   万一清虚观是想用她这更会说话的神女做些什么呢?   今上见林黛玉神色是不像是得意,更多的是紧张畏惧,“太子妃莫要多想,卦是卦,人是人,若非你人品贵重,朕也不会做这个决定。你与江道长也算有缘,朕还是将这事交付给你,无论你查出来是谁,只管交给朕。朕来帮你们挫骨扬灰,江衡,你觉得可好?”   “贫道觉得甚好。”   “你觉得好就好,至于那小道士还是留下陪你吧,再不济也得养好了身子再回去换人。”今上铁了心必得再留一个清虚观的做人质。   江衡预备着回去打小人拍死他,“那陆太医得时时照拂,直到我师侄康复。”   “朕准了,回去好生喝药。”   林黛玉觉得今上的态度奇奇怪怪的,既关心身体,又不允准要求,只是她也想不出个头绪,这回是终于能走了,甫一出未央宫,顿觉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江衡走路还有些别扭,拱手道,“贫道只是如实说出卦象,并无害太子妃之意。”   “道长也说过,我救过你的命,你若害我岂非恩将仇报,到时候只怕雷劫难过。”林黛玉越过他先行下台阶,行止间端庄亦不失轻盈。   江衡失笑,林姑娘好厉害的嘴,这是警告他当心被雷劈呢。   如果说皇后本来只是比较坚决得想要收养小六,那当她听说老四老五替陈嫔讨位份,还真就讨来了贵妃位的时候,她是铁了心想要个儿子了。   魏景适本是个无人管的富贵闲人,皇帝和东平王都会给他送多多的银子,他成日里只管在宫里看话本吃东西,累了就去溜达两圈。   他与皇后,本就不熟悉,他去请安的时候只当是初一十五去烧香,哪曾想皇后为什么发了疯,这两日开始一日三回地关心他,宫里头的女史宫人时不时就来送东西,把他烦得不行。   这日他翻着东平王府新送进来的画册,突然底下的小太监飞奔进来,“殿下快跑,那个丫头又来了,跟着一堆东西。”   “啊呀,真是烦死人,她没有别的事能做吗?” 魏景适把画册往怀里一揣,“走走走,咱们去蓬莱观,就说陪五哥斋戒,好兄弟就要一起出家。江道长不是还欠我个人情么,今儿就叫他还了来。”   他运气不好,出门的时候正好与越光撞了个正着,越光刚福身,他拔腿就跑,一面跑一面问小太监,“没追过来吧?哎呦?!”   他穿的是御花园的小径,花丛参差,小径蜿蜒,导致他没看见左转有人正在池塘边喂鱼,他左脚绊右脚,好悬被太监接住了,这才没摔倒。   只是肉嘟嘟的脸撞红了一大块。   魏景适嘟囔着揉揉脸,“太子妃,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眼前其实池边已然视野开阔,只是他顾着回头说话,没发现罢了。   “殿下倒认得我,咱们先前可不曾见过。”林黛玉抬手示意跟着他的人起来。   “宫宴的时候,谁不曾见过太子妃,只是我母亲没了,你不曾拜访,倒是没见过我呢。”魏景适悄悄打量着她,觉得她这时候倒比在宴席上金灿灿的时候好看。   “要喂鱼吗?分你一半鱼食。”   魏景适反而往后退了一大步,“不要不要,我最讨厌喂鱼,鱼都聚在那里张着嘴,不吓人吗?”   “好吧,那殿下仔细脚下。”林黛玉不再理他,自顾自捻了鱼食抛下去,看鱼群聚集争抢,宫里的鱼被贵人驯化得很好,跟狗似的,哪怕她往边上走几步,鱼群也会跟过来。   池水里的鱼都仰着脑袋,一刻不停地开合圆嘴,搅得岸边的湖水都浑浊了。   魏景适觉得她挺新鲜的,跟之前的两个姐姐都不太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晴雯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听说皇后娘娘这两日时常遣人去探视六殿下。”   “嘘,噤声。”林黛玉分了她一些鱼食,“多瞧瞧就不会觉得意外了。”   鱼群有动静,自然是因为有鱼食了。   三月初五,宜祭祀、祈福、开业,陈嫔接下封贵妃的圣旨,今上赐封号“淑”,顺便又加封了二皇子的生母为“惠”,省得她又来吵闹。   只是宫里头照旧以姓称呼,仍是陈贵妃、牛贵妃,这时候林黛玉才发现,原来先前唯独贤德妃有封号,还是二字。   譬如唐朝四妃封号取贵淑德贤四字,元春一人就沾了两个,怪不得贾家如此欢欣。   皇后与她商量道,“上回那婆子的事委屈你了,陛下虽惩治了贾家,可没有给你一个公道,让你来协理宫务也是弥补的意思,你要是查出什么头绪,只管告诉我。”   林黛玉被李婶子泼了脏水的事,好似平息得无声无息,可来日翻出来,未必不是大事,她倒很还有些头绪,只是尚未抽丝剥茧,打草惊蛇反而坏事,便道,“多谢娘娘,只盼着早日叫那人滚出来才好,必得让他给我磕头道歉。”   “难为你了。”皇后收到越光投来的眼风,笑着拉了她的手道,“小六最是顽皮,不是伤了这里就是磕了那里,虽非我亲生,可我也视若己出,这几日不知道怎么了,这孩子竟同我别扭生疏起来了,陛下说你是他们的姐妹,你这姐姐便辛苦替我跑一趟,瞧瞧小六吧。”   她这几日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今上让她梳理宫务,她就堂堂正正地清理各宫的眼线探子,又给蓬莱观多加了侍卫看守。   三月三那日当值的两个侍卫已经被今上革职赶出去了。   现在唯有元春那里还没动,她委实病得太重了,皇后生怕一个不好容易问死,特特命林黛玉先搁置些时日,看她是不是会识趣地自己去死,这样不用问就能让她承认所有罪行。   到时候再把贾家那些“贵”的“病”的一起送下去陪她。   因而虽然今上命林黛玉查,皇后却只管拖着她,待林黛玉听罢她的说辞,觉得自己越发像童养媳了,“娘娘的吩咐,还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春意正盛,天气转暖,她也换了春衫,银红的衫子配着浅色的罗裙,裙摆处同样银红色的花纹,行走间微微摆动,似是流动的红鱼。   “这衣裳倒是衬你,只当你穿浅色好看,不想艳色更明丽。”皇后赞了两句,吩咐人去取了刚打好的首饰,“特意叫给你做的红玉,恰恰配你今儿这身。”   红玉制成的双鲤发钗,雕工精细不说,鱼尾特意做得极宽大,佩戴的时候有一小截会埋在发间,好似真的鱼跃而出,多了几分生气。   宫中崇尚富贵逼人的风格,只是林黛玉尚有些稚气,穿着打扮又别有巧思,故而内务府很快就摸到了她的喜好。   林黛玉自是欢欢喜喜收下。   诸皇子住的其实挨着的,一大片宫室被隔成了数个小院,魏景适的院子是除了老大之外,最宽敞漂亮的,院子里也有一汪池水,只是瞧着静悄悄的,好像不曾养鱼或是莲花这等常见的东西。   魏景适日子过得舒服,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睡觉,口水淌了一枕头,脸上的肉也淌在了枕头上。   林黛玉简直是要嫉妒了,这小胖子未免也太惬意了,着实恼人恨。   太监也不敢提前报信,只能讪讪地由得林黛玉进门,谁不知道太子妃怪吓人的,跟衙门里老爷一样,说抓人就抓人。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林妹妹,写的时候想到了《婉君》,仨儿子都喜欢童养媳,没忍住想笑,   小遐: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老三坑老二,老五坑老二,老二坑老二,很好,不愧是老二   目前还有个老大老二老三没名字,有奖征集一下,选中的心肝儿获得一个小红包~   今天拍下序   老大:在边关   老二   老三   老四:小远   老五:小遐   老六:小适 [34]第 34 章:是贤德妃!是贤德妃要我害人的!   林黛玉羡慕地又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小六,决定回去也在东宫的院子里支一张软榻,天气好的时候晒晒太阳。   要真是自家亲弟弟,倒还能掐一把脸试试手感。   林黛玉很遗憾。   “不要吵醒殿下,也不必奉茶,我送了东西就走。”她对战战兢兢的太监道,“陛下知道殿下当日对清虚观施以援手很高兴,应当还有旁的赏赐,静候佳音。”   皇后送来的东西并不多,都是些吃穿用度和读书用的,比如新制的衣裳、端砚狼毫一类。   足以看出她还是不太支持小六做个整日享乐的纨绔。   太监千恩万谢,林黛玉着重强调了“皇后慈心”。   小胖子看似睡得香,实则谈话声刚响起来,他就有些醒了,魏景适迷迷糊糊地从梦里挣脱,坐起身揉着眼睛看林黛玉,奈何糊着眼屎连人影也看不太清楚。   他用袖子擦擦涎水,口齿不清地道,“皇后又派你来搞事了?”   林黛玉只能当没听见,“娘娘赏了些东西给殿下,殿下既醒了,就谢恩吧。”   “切,烦死了,好像谁缺她那点东西一样。承恩公府素日觉得自己规矩大,是什么世家贵族,真真是好笑,要不是出了个皇后,他们还在海边挖贝壳呢。”   魏景适才懒得谢恩,有本事皇后去父皇那里告状呗。   他从前也收到不少符家送来的珊瑚砗磲,都是海边的珍宝,接过太监手里的热帕子揉着脸道,“其实还不如送贝壳实惠,她瞧着想要个爱读书的乖儿子,这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么,着实是看错了人。诶,太子妃,你说对不对?”   林黛玉笑道,“这话你自己去和娘娘说,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小胖子想来是极受宠的,竟然当着她的面就蛐蛐起了皇后。   所以说后娘难为。   太监都要给跪下了,生怕林黛玉把他拖出去责罚,苦着一张脸,“殿下快别说了,娘娘不能怎么您,还不能打死奴才吗?您要是实在厌烦,不如去跟陛下告状,咱们去庄子上住几天。”   话里话外的意思倒也不是特别恭敬。   “不去不去。”魏景适突然来了精神,“咱们马上就去蓬莱观,说好了一起出家的。”   “可是您不是叫五殿下给赶出来了么?”   “呵,这蓬莱观又不是他的地方,他是去受罚的,还能拦着我?魏景适从榻上一跃而起,“太子妃,我要去蓬莱观小住了,看你往后再怎么给我送东西。”   “六殿下去得蓬莱观,难道我就去不得?”林黛玉轻哂,“听闻五殿下每日要茹素不说,还要早起做功课,抄写各类经文,有六殿下相陪也是种乐趣。”   “切切切,你也很坏。”魏景适伸了个懒腰,胸前一块被打湿的痕迹分外明显。   只有旁人会觉得老五脾气坏,老四温柔,分明这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冲锋一个守家,默契得很,简直无往不利。   换作他是老五,才不要做老四的垫脚石呢。   “小六又在说谁呢?”今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远就听到你的大嗓门。”   他只带了几个随身的人,趁着春光甚好,散着步来看看小儿子。   二人忙给他行礼,魏景适看着林黛玉道,“正在说太子妃帮着皇后来欺负儿臣,儿臣都要被烦死了,她没有自己的儿子就快去生一个新的,我左右只有一个母亲。”   今上板起脸道,“皇后是嫡母,她是关心你,怎可不分尊卑长幼胡乱说话,你要是再这样混不吝,朕可就要罚你了。”   “罚吧罚吧,不如罚儿臣去蓬莱观坐牢……不是,清修。”魏景适双手合十朝着今上拜了好几下,像是讨赏的小狗,见今上不理他,又拖长了音撒娇道,“父皇~求求您了~”   林黛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今上见他实在不肯面对皇后,宁愿去跟老五斋戒,沉吟片刻后道,“你年岁渐长,也该是当差的时候了,既喜欢清修,便去清虚观住一段日子,看看大幻真人是怎么操持道录司的,他年纪大,你帮把手正好。”   他关了张道士一个徒弟,还一个儿子过去,总没错吧。   魏景适不管去哪里,只要能出宫,立马就答应了,“儿臣多谢父皇恩典,儿臣马上就走,再晚宫门就下钥了。”   今上无奈地摇摇头,对林黛玉道,“太子妃闲来也劝劝皇后,小六顽皮惯了,受不得拘束。”   林黛玉觉得他脑子有点毛病,哪家有儿媳妇能劝婆婆别管小叔子的,她感觉到自己下意识弯了弯嘴角,顺势就道,“儿臣愿意尽力一试。”   “你也该把性子立起来,往后这千秋家业都要托付给你的,今儿不过一桩事,明儿只怕千千万万的事等着你做主。”今上给她画了一个美好的前景,“凡事都有朕给你撑腰,不必忧虑。”   林黛玉只得又屈膝行礼,“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父慈女孝表演到一半,陈贵妃身边的人火急火燎地窜进来,“陛下,五殿下出事了!五殿下的饮食里被人下了毒,好在陆太医当时在场,此刻正在施救,贵妃娘娘已经赶过去了。”   今上皱起眉,缓了缓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小遐怎么样?”   往日总是老五老五的叫,情急的时候脱口而出的却是亲密之人最常用的小名。   “奴才出来的时候,殿下尚在救治之中。”   今上也顾不得小儿子了,“太子妃随朕走一趟,小六收拾好了自己出宫,无朕的旨意,不得随便回来。”   还是留在外头闹腾得好,省得明儿他也中毒了。   轿撵已在外头候着,抬轿子的小太监只恨没有生出八条腿,跑得是足下生风。   林黛玉有些忧心,手里的帕子揪得不成样子,她奉命调查清虚观一事,如今真凶尚未找到,清虚观又遇到了下毒,伤的还是五殿下,这岂非是她失职。   皇后压在上头,实在是令她有些束手束脚了。   他们到的时候,陆太医正在给魏景遐灌药,魏景遐的脸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嘴唇亦是乌青发紫的。   今上沉声道,“可知道是什么毒?”   “回陛下,这次是断肠草,听说殿下这几日火气大,都在饮用金银花水,此物长得与金银花极像,许是误服,臣已经先用茶水给殿下催吐,只是收效不大。”陆太医一面回话,一面手下不停,将一滴不漏地灌了进去。   今上怒极反笑,“好好好,朕倒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有胆子在宫里作妖,太子妃,你持朕的口谕,速速清查,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你与皇后亲近,但也要分清什么事能听她的,什么不能。此事权且记你一笔,待得水落石出了再来说将功补过吧。”   林黛玉除了领命也无话可说,出去的时候遇见了陈贵妃与老四。   魏景远扶着陈贵妃,林黛玉让了路出来,交错的时候听见魏景远极小声地道,“可以仔细查查器皿。”   宫里头的你死我活终于向林黛玉展示了一角。   老五坐牢,但总也是留了几个人伺候的,他的人机灵,当时就把所有的东西都保护起来。   林黛玉着太医再细细地翻查整个清虚观,魏景遐单独住一间,吃食供应与江衡一模一样并无特殊,唯一不同的就是喝的水。   但金银花只是金银花,昨日喝的已经寻不到踪迹了。   “可还有谁能靠近殿下的东西?”   “殿下要清修,奴才们都不能陪着,只是帮着做些粗活,但是始终留一人守着屋子,并无人进来过。”   “这金银花原来是哪里来的?”   “原是陈贵妃特意送来的,不过就是太医院寻常的药材。”   供词渐渐增多,好似并无头绪与破绽,林黛玉翻看着手里画押的一沓子纸,“去查一查跟着五殿下的这几个人,让他们互相作证,看手里的值钱东西和主子赏赐的是否都对得上。”   下毒哪里需要这么麻烦,还得寻了长得相似的断肠草混在茶里,直接泡出汁水不拘加在哪里不就得了。   魏景远说的器皿也悉数查过并无不妥。   半个时辰之后,从老五身边的小太监房里搜出了来历不明的金锭。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道,“奴才……这是奴才偷的。”   林黛玉手边搁着两锭金子,“金锭都是有刻印的,尤其宫里的,你很聪明,知道把刻印磨掉,只是你条件有限,不能熔了重铸,所以还是元宝的模样。”   金锭底下会刻制作年份、成色等简单信息,要是恰逢年节,还会写上一些吉祥话。   小太监只管咬死了是偷的。   林黛玉道,“这样的元宝只赐给过妃位以上的娘娘,陈贵妃娘娘之前是嫔位,只得过银锭赏赐。你又去哪里偷?难不成是贵妃先偷了来,你再去偷她的?”   她最近翻看宫里的账册,发现后宫里尊卑有别,嫔与妃差一级,待遇却差得不少。   譬如新年,妃可得黄金百两,嫔就只有白银五百两。   太子妃的年礼更多些,足足有一百五十两黄金,比贵妃还多三十两。   可惜她没有早半个月进宫,错失一笔巨款。   不过,林黛玉是诓这太监的,谁知道今上有没有给陈贵妃私下补贴过金子。   晴雯见太监抖得更厉害了,当即喝道,“太子妃慧眼如炬,你还不从实招来?!”   “是贤德妃!是贤德妃要我害人的!她深恨五殿下瞧不起她,仍以女史取笑,所以才收买了我给殿下下毒。”   作者有话说:   名侦探黛玉   名字得是走之旁哦,需要保持队形。 [35]第 35 章:姓江的分明就是那贱人的儿子,我的儿子死在贱人手上,我怎么能容他活下去   晴雯觑了一眼林黛玉的脸色,接着逼问道,“贤德妃病得不省人事,如何还能知道这些,你要是胡乱攀扯,现在就拖出去打死。”   小太监连连磕头,“奴才这等卑贱的人怎么配见娘娘,都是她身边的抱琴和奴才接头的。”   林黛玉道,“去传抱琴来问话,先不要惊扰贤德妃。”   晴雯亲自去的凤藻宫,抱琴才侍奉了元春喝药,正站在廊下抹眼泪,见了晴雯勉强扯出一抹笑,“你怎么过来了?”   “太子妃有事要问抱琴姑娘,姑娘交代几句就随我走吧。”晴雯道,饶是抱琴百般的打探,她也不肯透露几句。   抱琴忍不住道,“我与你好歹都是荣国府出来的,总有一点子情分,晴雯姑娘何必这样铁石心肠。”   早听贾家说晴雯脾气烈,倒是不知道她竟这般难缠。   晴雯一笑了之,“姑娘也是伺候贤德妃的老人了,宫里的规矩总是该明白的,咱们这样伺候的如何能多话,又哪里来的情分。”   抱琴无奈,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那小太监这时候倒机灵,见了抱琴立马上去扑上去扯住她的裙摆,“抱琴,你害得我好苦啊!你快和太子妃说,是你让我下的毒。”   “你在说什么?”抱琴大骇,震惊地抬头看向林黛玉,“太子妃明察,奴婢不曾害过任何人,更不认识这个小太监。”   小太监死死扯着她不放,“当时是谁一声声好弟弟诓得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现在倒不认得我了。你既如此无情,我也不必客气,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他自怀里扯出一条绣花帕子,“这是你当时送我的,你总有印象了吧?”   抱琴慢慢镇定下来,“是谁让你来诬陷我的?这帕子早早就丢了,说不得你是偷的还是抢的。”   林黛玉只管看他们争吵,眼瞧着两人要扭打起来的时候,她才看向边上的卢嬷嬷,“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也让我见识见识嬷嬷的手段。”   卢嬷嬷福身道,“奴婢只惩治过不听话的宫女,不过太监也是人,想来法子是通用的,奴婢愿意一试。”   “我想要真话,别的嬷嬷自己看着办。左右父皇说了‘格杀勿论‘。”林黛玉,“晴雯,带人查一查凤藻宫。”   抱琴哀求道,“贤德妃娘娘正病着,太子妃要问奴婢无妨,万万不能惊动娘娘啊,她实在经不住。”   卢嬷嬷拦住她,不让她再往前,“要是不想惊动了娘娘,你就自己吐干净了。否则有个万一……可怪不得太子妃。”   抱琴知道是没法子打动林黛玉了,只认命地跟着卢嬷嬷出去了。   宫里头的管事嬷嬷都些个本事,卢嬷嬷问话的手段温和些,只管叫人站着,不叫人睡不叫人吃喝,但凡坐下或者是闭了眼,就会用棍子打醒。   抱琴从小服侍元春,在府里是副小姐,在宫里又是大宫女,何时吃过这等苦,不过一日腿就肿了。   “我没有做过的事,你让我如何招认?” 抱琴的双腿发颤,一个失力跌倒在地。   卢嬷嬷笑着招呼小宫女,“抱琴姑娘到底是娘娘身边的金贵人,你们两个扶她一把。”   小宫女一左一右又把抱琴给架起来站好了。   抱琴虽能借力可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胀异常。   卢嬷嬷道,“都学学抱琴姑娘,上进些,做了大宫女可不就是享福了,寻常你们也一站一天,怎么不见这副样子。”   “嬷嬷就是让我站废了双腿,我还是那句话,贤德妃不曾害过人。”   “她没有,你也没有吗?你是娘娘心腹,说不得为了她好自作主张。”卢嬷嬷有心从凤藻宫挖些罪证,紧抓着抱琴不放,奈何抱琴忠心护主,纵然是见了晴雯从她房间里搜出来的东西,也不肯说一句元春不好。   抱琴衣柜深处不止放着被下了药的香料还有一小盒深红色丹药。   陆太医验了不下几百件东西,生无可恋地道,“香料与降真香里的是同一种毒,至于丹药无毒,但是有催情效果。”   卢嬷嬷的审问有了新证据,立时又有了动力,“姑娘如实说吧,真闹到贤德妃跟前,她能受得了吗?如今招出来陛下还能看在她病重的份上网开一面。”   抱琴并不知道那香料从何而来,咬牙道,“我是被栽赃的,我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她忠心并不代表凤藻宫其他人也忠心,首先倒戈的就是平日帮着给贾家传递消息的夏太监。   夏太监本就是贪财之人,眼见着元春要倒,他索性招认了元春和贾家私下往来、传递东西,又辨认出装丹药的盒子就是王夫人送进来的那个。   “太子妃明鉴,奴才听到贤德妃和抱琴私下谈话,先前那个污蔑您的婆子就是贾家二太太寻来的,否则外人怎么会得知有这么个人。”夏太监专挑和林黛玉有关系的吐口,“您册封之前,贤德妃还特意去劝谏陛下收回成命,明显是不想看您有个好前程。”   林黛玉知道他就是个墙头草,“知道了,至于你犯的错,按宫规处置。”   夏太监被拖下去的时候还有些震惊,“太子妃难道连个将功折罪……唔!”   宫人已经知道林黛玉的脾性,把他嘴堵上了。   皇后借着此事,特意向今上请旨,期望杜绝往后宫妃和娘家的往来。   不想这次今上并未答应,今上觉得她最近言行有失,是时候该冷一冷了,“梓潼,你平时与娘家往来也不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不是你私心太重,想要拿捏贤德妃,怎么会叫人趁此机会陷害贤德妃。你阻拦太子妃办事,为的是什么你心里明白。”   皇后跪下请罪道,“臣妾只是想为陛下肃清宫闱,并无私心。”   “朕知道你早知晓那件事,可这些年朕也并未薄待你。”今上冷冷地看着她,“你素日做得很好,现在是急什么?觉得朕离驾崩不远了,所以要赶着铺设你的太后之位?”   “臣妾不敢,臣妾膝下无子,见着几位皇子都与生母亲近,觉得孤清难忍。”   今上到底给她留了最后一份脸面,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往后所有皇子都不必来给你请安了,他们都有正经差事,办差要紧。”   皇后一向端庄,也被他的薄情打击得当场欲落泪,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陛下的意思,臣妾明白,臣妾定然不会再做惹您不快的事。”   她已经快要三旬的年纪,不比十几岁的吴贵人年轻鲜嫩,今上从前对她的几分怜爱疼惜早已消散殆尽。   今上抬手把她扶起来,“好些个宫务繁琐,就交给太子妃来做,你好生调理身子才是。”   现成分权的人选就在眼前,他也不欲分给宫妃,省得再养大她们的心思。   太子妃和皇后一条心这种事,今上也是不乐意看到的。   他习惯性想要拆散每一个同盟,让所有人都只能依附他,靠着他赏赐的权力过活。   皇后知道自己惹恼了他,一时不敢再有动作,太太平平把一部分账本给林黛玉送去了。   林黛玉八风不动,对皇后的态度不变,只是宫里头人知道今上看中太子妃,对着她日益恭谨。   卢嬷嬷的手段不错,虽然在抱琴身上败北,但最终还是撬开了清虚观偷盗那个小太监的嘴。   小太监不像抱琴有元春这样的护身符,卢嬷嬷审问起来没有顾忌,最后查到了牛贵妃的身上。   晴雯道,“牛贵妃瞧着也不像这样阴毒的人。”   “画人画皮难画骨。”林黛玉扶正鬓边一支蝴蝶萤石钗,“走吧,等会儿有的要吵呢。”   牛贵妃不肯认,带着二皇子在今上面前哭哭啼啼要跟林黛玉当面对峙。   林黛玉携了证词、证人一干相关的去未央宫,才踏进去还未来得及的请安就听到牛贵妃尖锐的指责声,如果不是老二拦着他,她的手都要戳到林黛玉脸上了。   “你也太记仇了,我不过告过你一次状,你居然要置我于死地诬陷我?!”   “娘娘既觉得不对,不妨咱们在父皇面前是个清楚。”林黛玉淡淡道,贵妃既不客气,她又何必笑脸迎人。   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①   今上早早就看过证词,吩咐道,“把这些也让贵妃瞧瞧,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解释来。”   牛贵妃捏着证词翻得沙沙作响,越翻越急,最后干脆将那叠纸扔到林黛玉脚下,“陛下早早认定了是我,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今上神色讳莫如深,让林黛玉想起暴雨前的阴天,他的口气平稳得像是问牛贵妃今天吃了什么,“为什么?”   “她们进宫晚不知道,我陪着陛下这么多年,难道我还不知道吗?姓江的分明就是那贱人的儿子,我的儿子死在她手上,我怎么能容他活下去。”牛贵妃全然不顾老二在身侧,怨毒地看着今上,“只恨那小贱人命大,竟叫旁人替他挡了灾。”   作者有话说:   还差一个给老五下毒的凶手。   PS:上一辈全员恶人   注:1.引用原著林妹妹说的话。 [36]第 36 章:他们从出生就背负着哥哥的死亡和母亲的哀伤,他们更像是谁的替代者   今上揉了揉眉心,不甚厌烦地道,“人都已经死了,你何必跟孩子计较。”   牛贵妃扫过在场众人,“陛下确定要在他们面前审我吗?别叫我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老二傻不愣登地拉着她,茫然地道,“母妃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高高在上的亲生父亲。”牛贵妃的眼珠古怪麻木地盯着今上不放,像是泥塑上做眼睛的黑石子,黝黑无神,但是看得人心里发寒,“我本来想忘记了,可是你偏偏要把这贱人的儿子留在身边,陛下就是这也为人父的,连死五子啊,这等惨烈之事,难道不该杀了姓江的小子以慰孩子在天之灵?”   “住口,义忠亲王一脉与江家十几年前就死干净了,朕早就为孩子们报了仇。”   “可还有这样一个孽种活着!我不能叫他活着,我的道儿也是这样死的,就因为贱人给道儿的香囊和他治风寒的药性冲突,不过着了一回凉,我儿子就没了。”牛贵妃已经忘记自己深处何处了,“还有我的小公主,陛下也忘了她吧?你有了新的好女儿,怎么……”   今上道,“朕会加封他们两个,你先回去好好反省,最后是什么处置朕自有定夺。”   老二跪地求情,“在父皇心里,难道一个算命的道士,比您的妻儿都重要吗?不过是个妖言惑众的道士,就算当场打杀了又如何?”   “你好大的气魄,敢在朕面前要打要杀,你们母子的恩怨比朕的圣旨还要紧吗?”今上手里的茶盏险些扔出去,念及他是贵妃唯一活着的孩子,最后一刻忍住了,只是将杯盏打翻在地。   “儿臣只想知道,我们母子在您心中真的就这样微不足道吗?”老二仰起头,向来耿直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执拗,“父皇曾说给儿子取名‘运’,一是与死去的兄长相合,二是期望儿臣是个好运气的人,儿臣不得您喜欢,自认粗鲁愚笨,可儿臣对您的孝心与其他兄弟并无不同。”   “您真的要为了一个外人,舍弃我与兄长吗?”   老二越是动情恳切,今上越是怒不可遏,他认为这个最笨的儿子,也开始会耍心机,装可怜了。   他刻薄地道,“老二,你也知道自己不如人,可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你们开口闭口母子情深,朕给你们这个机会,朕可以不责罚贵妃,但是要拿你的王爵来换,朕在位一日,你就只能是个没有爵位的皇子,待到新帝登基,要封你什么,是他的事。”   魏景运嘲讽地笑笑,像是有什么敲开了他无知无觉的心窍,“儿臣谢过父皇恩典,儿臣愿意代母受过。”   今上抬手命令宫人将睚眦欲裂的牛贵妃摁住,只盯着魏景运道,“这件事在场的人都不会说出去,没有会知道你是为了贵妃,他们只会认为朕厌弃了你,也许小六都会爬到你这个哥哥头上,你清楚了吗?”   魏景运掀起眼皮,淡漠地回望他的父亲,“儿臣清楚了。”   如果今上一直是个冷漠无情的父亲,那也许魏景运不会这样失望,偏偏他好像和寻常的父亲没什么不同,会有关心有教导,虽有偏心,却不会折辱亏待他们。   从前嫉妒老四的心也淡了,今日能这样对他和老五,明日也能这样对老四。   陈贵妃在那段时间里也失过一个孩子,当时取名叫魏景遥,后头两个弟弟仍旧是随了他取的名字。   老六有过一个哥哥魏景逸,所以老六叫“适”。   他们从出生就背负着哥哥的死亡和母亲的哀伤,他们更像是谁的替代者。   哪怕是牛贵妃对他再宠爱,气急了也会说你哥哥从前是多么聪明懂事,你和他差得太远了。   而哥哥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宫廷中,被今上踩着尸骨上位,重新论过的齿序掩耳盗铃地揭过这段过往。   这一瞬间,林黛玉亲眼见证了天家无父子这句话,她觉得老二可怜极了。   或许是被父母爱过的人总有一颗赤诚又柔软的心,林黛玉怜悯同情的眼神像是秋日的落叶,在最孤独落寞的时候掉落在了魏景运的肩上。   他轻轻拂去这片落叶 ,避开她的眼神。   今上并不打算给太子妃表达善良的机会,他缓缓道,“着令贵妃牛氏闭门自省,无召不得出。太子妃,供应还是如常,不要亏待了她。”   “儿臣明白。”林黛玉应了一声,“此案已虽已有了结,但五殿下的事尚未查明,儿臣可否先行告退?”   “不用查了。”今上摆摆手,“朕会命陈贵妃好好照顾老五,你不必多费心。”   老五身边的人都是陈贵妃精心挑选拿捏在手里的,她心思牛贵妃更细腻,只怕连元宝的破绽都是故意留下,再查也只能查到她的后手。   他实在不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要毒江衡误伤了自己儿子,还是一开始这就是苦肉计。   陈贵妃与牛贵妃素无交情,时不时还能互怼几句,二人如今竟都心有灵犀地想杀同一个,再嫁祸给同一个人,实在是令人发笑。   魏景运是被押出去的,他也要去清虚观坐牢,什么时候刑满释放得看上面的指使。   牛贵妃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心肝肉地哭嚎,魏景运却只是闭了闭眼,偏过头去没有看她。   活人总是争不过死人,母妃觉得哥哥重要,那也无妨,对他来说都不要紧了。   此时此刻的清虚观乱成了一团粥,魏景遐的厢房里挤了陈贵妃和魏景远,魏景远担心弟弟再半夜被人害死,硬是留下与他同吃同住。   陈贵妃反而镇定非常,不过她平日就是个淡然的人,所以旁人也未觉得异常。   魏景遐与陈贵妃交换了眼神,安抚地摇摇头,意思是魏景远不知道真相,让她不要担心。   他们原本是打算拖着江衡一起喝金银花茶,到时候出事了推说断肠草与金银花相似即可,毕竟魏景遐自己也中毒了,谁会认为是他们做得。   谁知道被陆太医坏了事。   陆太医奉命照拂丹生,见江衡喝解毒药也会好奇地要求看看院判的方子,所以对江衡的身体一清二楚。   魏景遐才说给江衡也倒一杯金银花,陆太医已经多嘴道,“江道长身体亏损严重,喝不了这等寒冷的茶水,倒是殿下用来祛火对症。”   可怜魏景遐为了取信他人,自己已经喝了半杯,只能眼睁睁赔了夫人又折兵。   比起风光霁月只好诗书的老四,陈贵妃更倚重老五,许多事都是背着老四偷偷跟老五商议。   他们母子自认为天衣无缝,却不想魏景远叹了口气道,“母妃,以后你有这等好茶,拿来给我喝就是了,何苦让小遐受这个罪。我知道你心里恨毒了,可难道为了一个儿子,就得把另一个也搭进去吗?”   陈贵妃默然不语,半晌才垂泪道,“我知道了。”   魏景遐却道,“我无所谓的,只要能……”   魏景远打断他,“我有所谓,你要是嫌我命太长,只管再继续作妖,你真以为父皇是不舍得重罚你吗?你我前头死八个兄姐,你看他皱眉了吗?要不然你现在把那茶泡上,我们母子三个一起喝了上路,省得黄泉路上孤单,你觉得呢?”   最温柔的人放起了狠话,魏景遐不敢说话了,只听得屋内寂静无声,陈贵妃的眼泪滴在地上,“啪嗒”一声。   魏景远摸摸弟弟的头,“来日方才,不急这一时半刻。”   江衡抱臂靠在柱子上,远远瞧着这边厢房,心里十分遗憾看守的人太多了,没办法做他最喜欢的事——听墙角。   丹生披着毯子坐在廊下,摸着他的法衣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小师叔一样穿紫袍就好了。”   毒素还是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定损伤,春日再暖,他仍是觉得冷。   “你可能得过上个许多年,毕竟你师叔我靠得是脸。”江衡揉揉他的脑袋,也懒得装什么世外高人模样,索性当场脱了外袍披在丹生身上,“权当给你开个后面,先借你穿一穿。”   金线勾勒出的云鹤龙凤华美异常,衬托得丹生的圆脸更呆了。   丹生小心地把拖地的衣摆撩起来,“师叔,仔细弄脏了。”   “是啊,那你好好爱护,毕竟脏了还得你来手洗。”   等待今上收拾好心情来看老五的时候,先被穿蓝色棉布道袍的江衡晃了眼。   有道是荆钗布衣不掩绝色,换了冠巾蓝袍的江衡有种别样的风流,像是戏文里会勾引大家小姐私奔的那等不正经道士。   “江道长这是被破了金身?”今上对他愈发的温和,“还是他们抄检的时候,弄坏了你的东西?朕来赔。”   江衡心中接话道那你赔条命行不行,面上拱手作揖,“福生无量天尊,我等修行之人,本就不是日日穿戴天仙洞衣的,只是贫道想着人在宫中,不好给陛下丢人,许是我不够心诚才惹来这些灾祸,故而还是潜心问道的好。”   “原来如此。”今上点点头,遗憾地想换了装束的江衡就与义忠王妃没有那样相似了。   王妃是朵样样都要名贵的富贵花,便是裙摆上的珍珠略暗几分都会生气。   作者有话说:   运和道   遥和远和遐   适和逸   选中了评论里提供的“道”和“遥”,红包已送上哦 [37]第 37 章:朕就是要把这顶绿帽子好好地给他戴上,叫他死了也要知道   老二住在老五隔壁的牢房,他拒绝牛贵妃的照顾,每日安静地吃饭睡觉,也不肯抄经,送进去的经书都被他撕碎扔出来了。   今上问江衡的时候,江衡却道,“二殿下潜心抄录,贫道都焚化了。”   别管他抄没抄,反正我说他抄了。   “你倒是个心地善良的。”今上失笑,连得罪过他的老二都会包庇,更不像义忠王妃了,要是江衡受的罪落在她身上,只怕这会儿贾琏全家都该死绝了。   江衡见他的神情很微妙,带着诡异的怀念与喜悦,他忍了心里的恶心道,“陛下透过贫道在看谁?”   “在看一个故人,你们眉眼很像,只是她比你更张扬跋扈。”今上在老二房门口停下了脚步,“朕还是不看了,省得又纵容他这四六不着的脾气。”   江衡随意地摊手表达无语,“那要去看五殿下吗?他总没错吧?”   今上问道,“你觉得他没错?”   “贫道不想觉得,陛下要是哪个儿子都不乐意瞧,那便到观中烧个香喝杯茶吧。”江衡不胜其烦,不想再听他刻薄儿子,“三清面前喝杯三清茶,解解乏。”   以松针、梅花、佛手柑烹茶,味道另说,听起来绝对是高洁清雅的。   今上坐了寻常江衡念经的位置,见他泡茶的手法行云流水,不输大家公子,禁不住又要感慨,“张道长把你教得极好,要是你一开始就能养在清虚观便好了。”   “不好说,那时节我师父和贾家关系好,说不得我小小年纪就能被带回去洗脑做娈童,对我来说还是跟着我娘开铺子最好。”江衡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我要是做生意,只怕姑娘家连店里的门槛都要踩塌了。”   “以前你们家的铺子是卖什么的?”   “卖蜜饯果子的,说不得我就有‘蜜饯西施’这样的美名,再讨个漂亮的老婆,生个全京城顶顶好看的孩子。”   今上至今还没有孙辈,脑补了一回粉雕玉琢的幼童,含笑道,“这样也很好,那你想还俗生孩子吗?”   “不想,生那玩意儿做什么,端看陛下就知道了,孩子都是惹人生气的。”   今上见江衡的样子好似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当自己是商家女江氏亲生的,难免有些踌躇,好在他并不需要对江衡解释丹生和老五中毒的真相,那些阴私往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便好。   他罚了老二,虽没有明说,但只怕江衡已经认为是老二下的毒。   三清茶的香气混合着殿内的香烛味道,恍恍惚惚间他好像看到江衡背后有一个极淡的人影,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却徒劳无用。   江衡替他又斟满了茶,“陛下一直往贫道身后看,怎么?我身后有鬼不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与江衡相似的美人面隔着他的肩膀与今上对视,红衣明艳,美目流转。   今上被她摄去心神,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张嘴险些将她的名字说出口。   美人以袖掩面,换作一张青面獠牙,望着他冷笑。   茶盏被打翻在桌,氤氲的水汽阻隔了今上与鬼影,他喘着粗气,摆摆手对江衡道,“朕无事,只是一时失手,你要是闲来无事,就给老二老五讲讲经,化一化他们心里的戾气。”   江衡熄灭碳炉,“贫道忙着照料我可怜的中毒的师侄,实在没有功夫教化殿下们,要是陛下觉得道士有用,不如请了我师父进宫来。”   今上脑子里不断反复浮现起方才的鬼影,听到道士二字,当即就点头道,“也是,很应该请你师父进宫来做场法事,却邪避凶。”   江衡浅浅露了个笑,似是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但凭陛下吩咐。”   这一日之后,今上夜里就开始频繁做噩梦,太医来检查了数次,都只道他是劳累过度。   又一个噩梦填满的夜晚,今上叫来太监总管吴常乐,“你是跟着朕的老人了,朕有一事想要问问你的意思……你觉得江衡有几分可能是朕的儿子?”   吴常乐跪在床头,并没有太过意外,他知道今上知道江衡身世的时候就在怀疑这点了,他迟疑着道,“王妃与义忠亲王成亲多年唯有一子……可偏偏是在与陛下一起之后才有的,奴才要是没记错,当时有传言说义忠亲王并不能生育,这才叫先帝更为器重多子多福的您。”   今上将被汗湿透的寝衣抛出幔帐,“朕记得……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对我儿下狠手,他自己生不了,却要来害我的孩儿,朕只恨未能将他千刀万剐。”   吴常乐低声道,“不管江道长是谁的亲儿子,可他现在总不能是义忠亲王的儿子,不然就是送死。要是他真是龙嗣,陛下自然要父子团圆,他若不是……陛下啊,如果您与他亲如父子,只怕义忠亲王在地底下都要气活过来。”   今上接过他递来的干净衣裳,竟然笑出了声,“你说得对,朕就是要把这顶绿帽子好好地给他戴上,叫他死了也要知道,王妃给朕生了孩子,还是他心心念念生得极像王妃的好孩子。”   虽然是自己出的主意,但这夜枭般的笑声,还是叫吴常乐听得毛骨悚然。   他好生伺候今上重新睡下,等到今上睡安慰了,又吩咐底下人精心守着,这才能回房歇歇脚。   他屋里头正有个胖乎乎的太监摊在椅子上吃蜜三刀,一口好几个,光是瞧就叫人腻得慌。   “你不好好呆在东宫,跑我这儿干什么?”吴常乐拖着凳子坐得离他远一些。   常喜忙放下盘子,给他倒了杯热茶,“我的好哥哥诶,这不是有事儿找您嘛,这几日宫里头事多得很,不知道咱们太子妃办得可还合圣人心意?您是最得圣人信重的,咱们也不多问,就想知道这个。”   吴常乐与他先后进宫,都是从小太监做起,得了差不多的名字,久而久之就认了干亲。   吴常乐出息能干,扒拉上了皇帝,成了内监第一人,他也没忘了常喜,这回常喜能去东宫做总管太监,就是吴常乐给他想得法子。   他见常喜弓着腰,只管笑呵呵看着自己,没好气地道,“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认下你。没瞧见皇后的宫权都叫太子妃分走了?她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趁早退位让贤。”   常喜赔笑道,“不是太子妃叫我问的,我就是难得有这么好的差事,怕丢了,所以就来打听打听,哥哥这样说,我可放心多了。”   吴常乐叹了口气,“你们主子都不急,你急什么,别往我这儿来,到时候引得陛下猜忌,把咱俩一锅端了,你哭都来不及。”   “知道知道,断断不会连累哥哥的好前程。”常喜说着又给他捏肩膀,“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陛下竟突然关了两个皇子,又叫六殿下去清虚观,别是要逼着儿子们出家吧?嗷!快松手!”   吴大总管掰着他的手指,冷冷道,“你这舌头要是不想要,我也可以替你割了,听不懂人话的耳朵也别要了。要是再让我听见一句,你试试。”   常喜连连点头求饶,“知道了,再不多嘴了,从前又不是没问过,怎么……”   “从前是从前,这回的事儿不一样,我是为了你好。”吴常乐丢开他的手,疲惫不耐烦地赶人,“滚吧,我要歇下了。”   其实也歇不了多少时间,等到皇帝上朝的时辰,他还得赶回去伺候。   要不是小太监传话说常喜找他,他按着习惯就是在未央宫找个地界眯一会儿。   常喜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只知道陛下近来心情不太好,见干哥哥不是真的恼怒,马上又恢复了平日乐颠颠的样子,把给吴常乐带的东西铺满了一桌子,悄悄地摸回去了。   翌日他邀功似地把打听来的消息说给林黛玉听,暗暗秀了一把他的人脉。   谁料林黛玉却道,“公公往后莫要多再做这样的事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若是做得不好,父皇尽管责罚,只是我若做得好了,也是应当的。”   常喜以为她不领情,笑容有些尴尬地想要请罪,又听得林黛说道,“只是公公一番辛苦,到底是为我操心,这番心意总是难得。一会子晴雯会送些东西过去,只怕打点消息花销也不少,你只管收着。”   晴雯送去的东西何止是一些,除了银子还有药材衣料等等,晴雯说话脆生生的,利落得很,“太子妃说她入主东宫这些时日,劳烦常公公操持,她本还想找个机会打赏,现在便并在一处了。”   常喜搓搓手指,“姑娘客气,可惜我好心办坏事,没有办在太子妃的心意上,往后还要姑娘多多提点才是。”   “好说好说,常公公有这份心,就已经难得了,往后你就明白了,咱们太子妃是最好相处最大方的人。”   最大方这点已然有所体现,常乐顿觉昨日奔波打探非常值得。   太子妃她实在给得太多了。   晴雯见他眉开眼笑,话锋一转道,“只是主子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有背主的混账东西,说不得这些银子要化成水从喉咙里灌进去。”   常乐哪里会被她吓到,只觉得小丫头冲得很,还怪有意思的,和皇后宫里头的越光有几分意思。   他勾勾手指示意晴雯附耳过来,“说两句好话给你听。”   晴雯将信将疑地道,“什么好话?”   “小丫头片子别成日凶巴巴的,没得哪日习惯挂脸,在主子们面前漏出来,到时候银水是不用喝,板子只怕是少不了。”   晴雯觉得他在嘲讽自己,要是从前的脾气必定要竖起眉毛发作一番,她心里忍了又忍,嘴角用力抿起,“多谢公公赐教。”   看得常乐直摇头,“你这样也不行的,要是装不会,只怕没几日太子妃身边就要换人了。在皇后面前,你也这等嘴脸?好了,真的告诉你一句话好话——‘君子慎独’,别总觉得自己装得好,宫里人难道都是傻子不成?”   晴雯听罢还有些不大懂,但知道是真心劝他,便老老实实福身道,“有劳常公公教我。”   她见皇后宫中越光时常口齿伶俐处事果断,便以为那样就是最好的丫头了,原来竟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剧情是不掌握在作者手里的,想一想前面死了这么多孩子,给我自己写哭了,我看看有没有机会给他们写番外。   先剧透一下吧,我怕有人骂小衡,他是不背负这段因果的,他是上一辈全员恶人的受害者。   记得他当时说的吗?   ——有情的家破人亡,有义的骨肉离散 [38]第 38 章:踏天罡,步七星。这宫里的邪祟因江衡苏醒,怎么又会被他驱走?   林黛玉并不知道常喜给晴雯私下说了什么,她只觉得晴雯日益稳重,从前的急躁性子受得一干二净,逢人便带三分笑,像是枝头绽放的桃花,叫人瞧着就赏心悦目。   “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是不陪我进宫,也不必如此磨性子。”林黛玉对于这种改变并不是欣喜,反而是愧疚。   晴雯却笑眯眯地给她篦发,“太子妃不用在意这些,其实是我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哪有随心所欲的,我倒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我可是太子妃身边儿头一个,谁人不羡慕得紧。”   林黛玉对外人手面大,对自己更是精心,晴雯虽只是穿了宫女皆有的浅绿衫裙,可发间的錾刻银蝴蝶、耳上坠着的白玉珠子都很精美,既合规矩又显出她这“头一个”的身份。   宫里能有这样体面的,除了皇后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也就是晴雯了。   林黛玉感念她待自己一片心意,心想哪怕自己日后不济,也总要给她挣个前程,当下只管把这话藏在心里,指了妆台上的碧玉环道,“今儿就戴这对,去探病也不宜太鲜艳。”   今上既说只管当成兄妹相处,那断断没有哥哥病着,妹妹装作不知道的道理,只得打点了些东西往蓬莱观走一趟探病了。   晴雯将林黛玉的长发穿过碧玉环,挽成发髻,又戴了碧玉葫芦的花钿,配上她雀蓝色的织金褙子,清爽得仿佛是湖畔翠柳,与镜中浅绿的晴雯恰似一双玉人。   林黛玉制止晴雯要给她带耳环的动作,“这样就可以了,不必再多加东西。”   等到了蓬莱观,晴雯发现她家太子妃说得是对的,这蓬莱观里头的人一个比一个素净,她们主仆反而是穿得最鲜亮的。   打头的那个便是从前花枝招展得跟壁画里神仙走出来似的江道长,他穿着蓝衣布巾,暂时朴素得像是观里扫地的小道士。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太子妃,太子妃不妨先到殿内上香。”江衡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来都来了。”   林黛玉自从知道他们师徒说自己神女降世,便总觉得此人不怀好意心机叵测,只是在场外人众多,只得点点头,“是啊,来都来了。”   玉皇大帝与三清的金身塑像华光璀璨,林黛玉不说信不信,起码拈香下拜的动作极是虔诚。   她生在林家,虽后来爵位不曾传下来,但是侯府的规矩做派还是在的,她一举一动本就优雅,经过内务府嬷嬷的调理更显得矜贵沉静。   江衡看一眼便挪开了视线,生怕失了礼数,“太子妃可要喝杯茶?”   林黛玉摇头道,“茶就不喝了,时辰也不早了,劳烦道长引路。”   长幼有序,林黛玉先探望的是老二。   老二这几日颇有些隐士的味道,见了林黛玉也没有往常的热情,只是起身让了一礼,“太子妃来了,可是圣人或是皇后有旨意?”   他竟是连父皇也不愿意称呼了。   林黛玉亲手接过晴雯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不曾奉了谁人的命令,只是二殿下清修虔诚,送些个寻常东西助你修行,里头左不过是些《道德经》一类的书籍,另有些纸张狼毫。”   魏景运挑了挑眉,“太子妃倒是乖觉,容易动手脚的东西一概不送,只是你不知道,这笔这纸也是能动手脚的,等你在宫里住得久就明白了。”   好好一个人,变得这样阴阳怪气。   林黛玉充耳不闻,由得魏景运继续在她身后道,“我等着看你们所有人的下场。”   “殿下先顾好自己,总要从里头出来,才能顾得上瞧我的下场。”   江衡守在门外,见林黛玉并无不快,提醒道,“二殿下已经失了圣心,太子妃还是不要多花心思了。”   他是好心,知道林黛玉的话听起来不善,其实是暗暗鼓励了老二一句,便不希望林黛玉卷入他们父子的家事。   不想林黛玉听罢,竟斜睨他一眼,低声冷哼道,“那劳烦道长告诉我哪个殿下正得圣心,我好巴巴地抢回来稳住我这太子妃的位置。”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林黛玉本就是个有傲气的,这送上门来的讨骂,不骂白不骂。   江衡做低伏小道,“此事实在是阴差阳错,但贫道必定竭尽全力帮助太子妃,以报太子妃大恩。”   从老二的住处到老五那儿,能说这两句话已是极限,林黛玉敛了怒气,冲着迎出来的陈贵妃笑道,“贵妃娘娘今日气色尚佳,想来是五殿下的身子有了起色。”   江衡咂舌这林姑娘进了宫,变脸学得好生了得。   陈贵妃上前温柔地挽了林黛玉的手,“太子妃有心,小五确实是好多了,远儿正给他念书呢。”   她有两个出色的儿子,胜算相对更大些,无论林黛玉瞧上哪个,她都是稳赚不赔。   魏景远坐在床头,魏景遐头蒙着被子正在发脾气,“你要是念这东西,不如还是盼着我死了算了。”   “你戾气太重,合该听些佛经修身养性。”魏景远手里头拿着一卷心经,空着的手去拉扯弟弟的被子,“怎么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江衡跟在最后,无奈道,“四殿下,你这只怕是要了贫道的命,哪里有在道观里念佛经的?”   他一说老四,老五马上不乐意了,掀开被子一个鹞子翻身,他面色还有些灰败,板起来就更像死人脸了,“现在这里就有了,凭什么不能念?你去跟父皇说啊,让他把我们赶出去不就得了。”   魏景远还想说两句弟弟,却瞧见了静水娴花般立在陈贵妃身侧的林黛玉,尴尬得面皮微微有些泛红,“太子妃来了。”   林黛玉又把探病的寒暄话说了一回,魏景远丢下心经,拱手还礼道,“劳烦太子妃挂念我们兄弟,一切都好。”   陈贵妃一双眼隐晦地在林黛玉与儿子之前飘忽,不知不觉又心生一计,“太子妃不常来上香,这蓬莱观的斋菜做得极好,不如留下一起吃顿饭?”   “贵妃娘娘,今日便不打扰了,既五殿下无碍,您也可放心了。”林黛玉抬眼笑道,明眸如清泉,照得人心里发慌。   今上命她不用在查,她就已然猜到几分,虎毒尚且不食子,陈贵妃以亲子做局,林黛玉不愿意与她多来往。   陈贵妃一怔,暗道不想太子妃竟有这样一双亮的眼睛,谈笑间仍旧是温柔如水的模样,“自然是放心,太子妃也该注意饮食起居才是,宫里头的水深着呢。譬如远儿十岁的时候,喝茶的杯子叫人抹了毒,险些就活不下来了。”   “多谢贵妃娘娘提点。二位殿下逢凶化吉,必有后福。”林黛玉说到这句,晴雯恰到好处地上前提醒道,“太子妃,皇后娘娘今天早上派人传话,让您去凤仪宫用午膳,眼看这时辰差不多了。”   陈贵妃从善如流地让开半步,“都怪我拖住了你。”   不想与陈贵妃多话是真,皇后相邀用午膳也是真,林黛玉情知皇后要坐不住了。   凤仪宫里早早就准备下了林黛玉爱吃的点心和菜色,皇后见了她也是满面的笑容,“走了一趟蓬莱观,可累着了?”   “坐轿子去的,有人抬哪里就累着了。”林黛玉坐了皇后下手的位置,“只是与贵妃娘娘多说了几句,好在有晴雯提醒我。”   “你的这个丫头,本宫瞧着也是不错,再历练上两年,就像越光一样升做女史。”皇后为表亲厚,亲自指了两道菜示意越光布给林黛玉,“都是你爱吃的南边菜色。我不是要阻止你与贵妃往来,只是她们的为人……水深得很。”   林黛玉心里默念一句心有灵犀,并没有搭皇后的话,只是回了一句一模一样的,“多谢娘娘提点。”   皇后不疑有他,继续往下说,“不聪明的人是做不了贵妃的,陈贵妃最初只是江南书香人家的女儿,家世清白但族中无人,不然也不会生下三子都只是嫔位。可偏偏她这么多年来宠爱不衰,陛下到底还是给了高位。你现在就是人家眼里的一块肉,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往后陈贵妃要是撺掇你做什么,只管来告诉本宫,她要是使了什么龌龊的法子,毁了你的清白,陛下不一定会选她儿子,可一定会放弃你,自古以来不是被废的太子妃。”   她们头一遭将这些话放在明面上,但在林黛玉看来总好过一直含含糊糊地暗示或是警告。   她可以继续装作无知懵懂的孩子模样,但她却不想总要受制于皇后,因而大大方方地与皇后对视,显露出一点锋芒,“儿臣明白这个道理,故而陈贵妃留饭,不曾留下。只是父皇的命令难违,儿臣只得尽一尽兄妹的道义。”   皇后明显有一瞬间的愣神,很快就恢复过来,“我就知道太子妃聪慧过人,再尝尝这松鼠鳜鱼,味道可还正宗?”   改刀过的鱼肉油炸后呈现出金黄的菊花状,淋上酸甜的橘红色酱汁,酱汁鲜亮浓厚,鱼肉外脆里嫩。   这是特意为林黛玉觅来的姑苏厨子所作,实打实地还原了她的家乡风味,   只是,皇后并不喜欢这道菜,觉得过于甜腻,就好像她对林黛玉的感觉——乖巧听话的小姑娘,只是这乖巧里头好像也浇了甜津津的酱汁,让她入口堵在心里。   林黛玉早就料想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皇后定然不会满意她接了宫权又结交宫妃与诸皇子,可她无暇顾及皇后满意不满意。   要是皇后满意了,那皇帝必然是不满意的。   更何况一味地依附旁人,并不会得到尊重,只会越发让人看轻。   今上果然对林黛玉去探视了坐牢的老二老五非常满意,又将清虚观张道士进宫这件事交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与卢嬷嬷、张嬷嬷梳理了两日,才将所有细节敲定,例如用什么贡品、给多少银子等等。   四月初一,宜祭祀、扫墓、落葬,张道士虽已经被传成国师的不二人选,却还是一派虚怀若谷。   张道士先看两眼自己的徒弟,再是搭理皇帝,“贫道见过陛下,观陛下面色似有忧愁,可是哪里烦心了不成?”   “诸多烦心之事啊,只是老神仙既来了,想必能先解朕一桩心事。”今上意有所指地看看全然无知的江衡,“吉时将至,老神仙先做法事。”   张道士却指了江衡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贫道已然年老,不能久站,还是由小徒来吧。”   今上并不在意,皇后却道,“江道长久居宫中,宫中仍旧不得安宁,只怕这消灾祈福的法会非要老神仙亲自来才好啊。”   她是按着自己烧香的习惯来说的,师父自然比徒弟厉害,否则哪有什么借师名请神的说法。   张道士连连摆手,笑眯眯地道,“皇后娘娘不知,这宫里的法会还非要我这徒儿来才可驱邪。”   他意有所指地在驱邪二字上加重了音调,让今上想起了自己连日的噩梦,立时斩钉截铁地道,“就依老神仙的意思。”   江衡久不着紫袍,只得再去穿戴,赶鸭子上架一般抢着吉时先燃了香烛。   清虚观的道士们配合默契,由江衡领着开坛做法。   踏天罡,步七星。   这宫里的邪祟因江衡苏醒,怎么又会被他驱走?   他口中念念有词,凛然正气,隐约得了几分法相。   今上本是耐心在看,不想渐渐地竟瞧见红衣身影随着江衡的动作上下游走,如同缠人的大蟒,时不时朝着他露出噩梦中的笑容。   “血,血啊!” 伺候的宫人指着江衡脚下尖叫道。   江衡浑然不觉,脚下将血迹踩出一道道痕迹,张道士一直注意着今上的神色,见状笑道,“陛下可信了吧?这邪祟只有他引得出来,也只有他送得走。”   皇后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要往今上怀里靠,却被一把推开。   今上连死五子二女尚能保持心性夺得皇位,心志冷硬远非旁人能及,纵然在场只有他与张道士能见到那鬼影,他也并不畏惧,“如果朕不想送走她呢?道长们可有法子解了她的怨气,让她真心实意与朕相见?”   张道士捋着自己的白胡须道,“贫道不知道,只怕还是得看小衡的。”   他一时失言,把江衡小名叫出来了。   今上满心都要当江衡的便宜爹,口气慈祥得让皇后都来不及心酸,“原来他叫小衡,可是玉衡的衡?”   “正是此字。汉书说殷衡南斗,贫道觉得这字不错,就没要改,像是丹生从前叫狗剩,就给改了一个。”   今上听罢笑了,与那鬼影遥遥对视,笑得更高兴了。   林黛玉站在帝后另一侧,隐约能听到今上的交谈声,好似待江道长极亲切。   皇后求今上安慰不成,又转头看林黛玉,“太子妃,你要是怕就握住本宫的手。”   “儿臣多谢娘娘庇佑。”林黛玉给面子地握住皇后的手。   皇后的手冰凉,显然是吓着了。   面前的景象虽然诡异,但林黛玉却是不怕的,她只是好奇江衡是怎么做到的。   法会持续了半个时辰,帝后不走,宫人们也只能留下饱受身心折磨。   待到最后收尾,江衡骤然双眼一翻,昏厥在地。   林黛玉感觉到皇后握住她的手也跟着用力,将她手指捏得生疼,只得默默忍受。   她就说吧,这道士装神弄鬼的,一会子估计又要演鬼上身了。   其余几个道士赶紧上前将江衡抱起,只见他的脸上被血迹与泥灰所污,配合他半睁着只露出眼白的双眼,古怪至极。   再漂亮的脸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皇后好不容易忍下战栗,质问张道士道,“这就是老神仙所谓的最佳人选?”   “娘娘莫要急,不如叫陛下问‘她’几句话。”   今上感觉到胸腔里的剧烈震动,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慢慢走近江衡,蹲到他身上,微不可闻地唤了个名字,随后道,“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江衡哆嗦着嘴唇扭过脑袋,“我儿……我儿……”   他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字,直到今上道,“你放心,我定然好好对他。”   全然忘记了当年是他亲自下令,又亲眼见证着属下将她的独子溺毙在水缸里。   这么多年来今上也有过后悔,早知道义忠王妃得知儿子死讯会激动自尽,还不如留这孩子一条性命。   如今阴差阳错孩子保住了,可还是母子天人永隔。   不得不说一句造化弄人。   江衡眼里流下眼泪,其实是因为翻着白眼不能动实在太累了,看在今上眼里却是王妃感动得哭了。   他用明黄的袖子抹去‘她’的泪水,语气是皇后从未听过的温存,“别打扰孩子了,去吧。”   江衡松了一口气,顺势阖上酸胀的眼皮,干脆地晕了个彻底。   今上与张道士一同护送了他回房躺下,张道士叹了口气道,“陛下原来都知道了。”   今上道,“朕知道老神仙是想要救小衡,朕不怪你,无论他是不是朕的儿子,朕都将视他如己出,你且放心。”   张道士挣扎了半晌,跪地道,“贫道有罪,还请陛下责罚,贫道不单单是想救小徒,更是不想他卷入这宫中纷争,不想父子连心,竟还是叫陛下发觉了。”   今上将信将疑地道,“你的意思是?”   张道士自袖中取出一块以血写成的破布,“陛下容禀,当时救下小徒之后,贫道也曾到处搜寻江氏夫人遗物,这便是从她的一件旧物里找到的。原是个布老虎,不值什么钱,只是当铺掌柜的儿子瞧了喜欢才得以留下。”   “贫道想着许是小衡的幼年玩物,便预备洗干净了重新缝补送给他,结果发现了这个,您瞧这里还有些被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   今上展开这血书翻来覆去,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悲喜莫辨地长叹一口气,“朕只知江氏是他姨母并非亲母,不曾想还有这等秘密,朕竟险些害了自己的亲儿子。”   张道士谨慎地道,“不如滴血验亲以辩真伪。”   今上犹豫再三,对吴常乐道,“去太医院找个口风严的太医来。”   太医的口风紧不紧面上瞧不出来,但是吴常乐知道最近陆太医忙着清虚观与皇子中毒的事,外头半点风声也无,他又是个寒门出生好拿捏的,就亲自跑了一趟,把陆太医提溜来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请了资历深厚的王太医。   两个太医一人一个碗,分头行动,水是吴常乐叫人倒来的清水,碗就是耳房里随意找来的青瓷圆碗。   清虚观没有小厨房,江衡就把炉子与锅碗瓢盆都设在耳房里做点心。   王太医年长,却不肯先开口,反而是陆太医混不吝道,“血已相融,想来是亲生父子。王太医可有别的见解?”   “没有没有,臣这里也是相融的。”王太医赶紧跟着道。   陆太医又道,“其实滴血认亲也不很准,根据《洗冤录》记载的检滴骨亲法,将人的血抵在骸骨上,如果能渗进去,就是亲生的。”   吴常乐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人拖出去,“陆太医,圣人面前不可胡言。”   其余人都识趣地退下了,今上看着昏睡中的江衡,对张道士道,“此番朕要多谢老神仙,也许朕无法和他相认,但朕绝对不会亏待他。”   张道士满面的担忧,“贫道一时不忍陛下与小衡父子相见却不得相认,可他到底不是宫里长大的孩子,我怜惜他少年受苦,总是娇惯纵容,他经不得宫里规矩的,陛下还是让我带他回去吧。”   今上却还是不肯放人,“你能娇惯他,难道朕不能么?朕是天子,一言九鼎,既然说会补偿就必定会补偿他。”   张道士还要再劝,今上已经撇开不愿再提,转身吩咐守在吴常乐道,“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叫他们闭上嘴,但凡有一丝泄露,朕三千六百刀活剐了他。”   刚才一时失态,传出去只怕也要说皇帝鬼上身了,他怎么能有这样的污点。   娇惯“儿子”的第一步是先把欺负过的荣国府再收拾一顿,于是贾家女眷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的事在金殿之上翻了出来。   贾赦的爵位、贾政的官位当场就给撸没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恢复了6K一章,可喜可贺。   一共出现了三份血书。   陆太医马上要有班味了。   狗皇帝:是我亲生的固然值得高兴,可不是我亲生的还管我叫爹,更值得高兴。   义忠:我的头骨是不是绿绿的? [39]第 39 章:知道的是在宫里做道士,不知道的以为我在宫里做皇帝,一刻也离不得我   贾家不单单是爵位官职没了这么简单的事。   包揽诉讼逼死了人,张守备终于等到机会,就是拼了自己的仕途,也要给儿子讨个公道。   放印子钱也逼死了人,姜悯之手里头有着不少苦主的证词。   一时间贾家愁云惨雾,王熙凤搂着女儿也有些害怕了,她见贾琏一直不说话,咬牙道,“左不过我填一条命进去,二爷再找个好的就是的,那东府里头不就有等着爬进来的。”   贾琏道,“你也不必逞强,泰半是我的责任,我要早知道这小畜生有朝一日能爬到圣人身边,我早早地就结果了他。”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自打江衡进宫做了小神仙,贾家就没有顺过,屡次三番遭受责罚不说,好好一个贤德妃也成了弃子,   可恨荣宁二府一齐凑出来的银子造了偌大的省亲别墅,竟都是白费了。   王熙凤道,“我回去找伯父想想办法,他官职高……”   贾琏打断她,“别再牵连了王家,总也要给孩子留条后路,舅家也倒了,她往后怎么活?”   王熙凤对着家里的事实际上云里雾里的,她定定心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二爷同我说实话,这江家母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缘何连着敬老爷都这样费心。”   “平儿去门口守着,我与你奶奶说两句体己话。”贾琏原本俊秀风流的脸也萎靡憔悴了不少,他道,“蓉儿媳妇你是知道的,她是个有来历的,被秦家老爷子养了一场又嫁到咱们家,你端看她那些个穿戴都不是秦家能有的。为了她,敬老爷在圣人面前得了青眼,咱们大老爷眼红啊,恰好有这么一个机会,替圣人寻访太上皇的遗诏。”   王熙凤抱着女儿的手都不自觉颤抖,“所以大老爷强抢了江姨娘进府是……因为她手里头的东西,”   “那女人刁滑得很,纵然是再威逼利诱,总是不交出来,除了在江衡身上便是夹带在她的遗物里,太太心太黑,将东西转送了出去,要不是敬老爷发狠,只怕也寻不回来。”贾琏口渴得很,也不拿什么杯子了,提着茶壶就往嘴里灌凉茶。   “后来不是找回来了么?为什么圣人还要这样待咱们家?”   “找回来是不假,可是他是皇帝,想翻脸不是随时的事么?谁知道他会留下那江家小子在宫里,我只当那小子早晚得丢了性命呢。”   贾琏这时候还有些担当,他道,“奶奶也不必太过担心,再吓着孩子,咱们手里还有银子能打点,张守备的儿子又是自己寻死的,哪怕是放印子钱的事,奴才背着你做的,你知道什么?”   王熙凤心里一喜,“我的好二爷,这辈子能得你做夫婿,不知道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贾琏这时候方道,“方才是我想岔了,奶奶的事只怕还是要娘家也出些力,咱们家是戴罪之身,总要旁人帮衬才好渡过难关。”   王熙凤的伯父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是四家里头现如今官职最高的一个。   只要王家不倒,贾琏就不会放弃王熙凤这个结发妻子。   一桩贾家的案子牵扯王家两代女儿,为了其他女孩儿的名声计,王家也不会袖手旁观。   王熙凤万万想不到他心里是这个主意,忙叫平儿抱了女儿回娘家走一趟,“只说是孩子想外祖和舅舅了,旁的都在这信里头了。”   小夫妻两个凄风苦雨,贾赦却无甚可难过的,他早知道有今日,半点也不意外,反而坐在书房里笑了起来,“我这个袭爵的人,连荣禧堂都没住过,又何必在乎这些。可江氏啊,实在是个妙人。敬大哥年轻的时候也应当听说过江氏姐妹的美名才是。”   贾敬尚有后手未曾使出,情知并不算大势已去,总还有个回旋的余地,再不济还能鱼死网破。   他见贾赦疯疯癫癫的,嫌恶地道,“你自己好色就罢了,还带得琏儿也是如此,不然早早结果了江衡,何至于此。”   “敬大哥还不明白吗?至不至于都在陛下一念之间,杀了江衡,难保陛下不会怜惜江家,拿咱们开刀。”贾赦展开一幅美人图,“从前我向江家提亲,江家长女正欲嫁入皇家,自忖身份尊贵,拒了咱们荣国府,后头我娶了琏儿他娘。”   “你要是娶了江氏,当时死了全家的就是贾府,红颜祸水,真真是红颜祸水!”   贾赦拿开灯罩,将画在烛火上烧着了,随后抛到地上,由着黑烟滚滚而起,“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当时没有死全家,现如今只怕也快了。”   贾敬再不想搭理他,“你自己清醒清醒,陛下护着江衡是真,可他到底不姓江,江家的余孽要死,俞家的余孽也必须要死,一旦在明面上揭开,哪怕是陛下也护不住他的。”   江家姐妹花一个嫁给了义忠亲王,一个嫁给了林如海那一科的状元俞文麒。   俞家在俞文麒高中前不过是开私塾的读书人家,义忠亲王谋反失败,江家死绝了,连襟的俞家也受了牵连,除了几个旁支的流放,其余人都拉去菜市口砍头了。   贾赦原本以为江氏死在了那场大难里,不想义忠亲王的残部那里传来消息说太上皇想要给义忠亲王平反,留下了一封遗诏给江氏。   贾代善是太上皇的心腹,不然临死前也不会说讨就给贾政讨来官位。   而贾赦曾经与义忠亲王做过狐朋狗友。   所托非人,大抵如此,最后一点希望破灭在了太上皇曾经一手提拔的荣国府手里。   贾赦选择了出卖义忠残部,转而投靠今上,他靠着记忆与执念,在市井的蜜饯铺子里寻到了江氏母子。   江衡本不该姓江,合该姓俞才是。   年少时未曾被纾解的仰慕、袭爵后无法入住的荣禧堂,都是贾赦此生的遗憾,他选择拿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遗憾。   本来逃出生天的江氏断送了一条性命。   贾赦和贾琏一样希望江衡赶快去死,他抓到了重点,“可他背后还有清虚观。”   贾敬望着地上燃得愈演愈烈的残画,冷笑道,“不过是依附咱们家起来的穷胚子,批了身道袍也敢充神仙,你且放心,就是这几日了。”   “道观内日夜燃灯供神,小童不当心打翻了烛火,只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毒不是贾敬父子要下的,火却是贾敬父子去放的。   张道士上了年纪,精神还好,身子实则已经慢慢在衰败了,自打魏景适奉父命到清虚观协理道录司,张道士也清闲了许多,时常坐在从前江衡睡过的榻上看魏景适帮他敲章。   清虚观的素菜很好吃,魏景适住了半个月,吃得比牛还多,半点也没有瘦。   观里的小童也不少,他空闲的时候才不肯念经,总是带着几个道童在后院里玩耍,玩得最多是老鹰抓小鸡。   几个师兄远远看着,对张道士道,“自打小衡稳重了,清虚观许久没有这样热闹的生气了。”   张道士捏着江衡送出来的豆沙包,笑眯眯地道,“真是可惜,我们小衡也这样活泼就好了。”   这话无意间被魏景适听见了,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惦记过他。   魏景适从小一个人住惯了,反而觉得和他挤在一处有意思,有时候故意把公事拖得很晚,然后“纡尊降贵”地道,“公事实在太繁忙了,为了节省时间,我就与老神仙挤一挤吧。”   张道士的岁数做他的祖父绰绰有余,每每都是笑着替他收拾了小榻出来。   魏景适在江衡睡过的地方翻来覆去,他想不明白,凭什么江衡可以有人这样陪着他?   如果他是丹生,受了江衡连累中毒,一定会很生气的。   “殿下睡不着吗?这几日好似你都不得安寝。”张道士透过月光看这孩子,“可是太过劳累?”   魏景适还没有娇纵到必须得老人家哄他,但他又实在藏不住心事,傻乎乎地道,“我同你说了,你会保密吗?”   “贫道听完就忘记了,殿下只管吐露心声。”   “什么心声不心声,我只觉得……好像旁人都有人喜欢,你和道长们喜欢江道长,父皇喜欢四哥,唯独我总是孤零零的,虽然没有人抢我的东西很好,可是我从前跟五哥一样,也有娘也有哥哥的。”魏景适翻了个身,肉嘟嘟地脸贴在软枕上。   张道士道,“这话许是殿下不愿意听,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殿下亲缘浅,更该好好善待珍重自身,要是想念母亲兄长,也可多为他们念经祈福。”   “有用吗?”   “总比殿下偷偷哭鼻子的好。”   魏景适吸吸鼻子,“我哪里哭了……等等,是不是有焦味?快走!”   他来不及穿衣服,赶紧去拖着老道士,不想二人互相搀扶着到门口,房门竟被人锁了。   火势蔓延得很快,刚刚还只是有焦味,不一会儿功夫,火光已经阻挡住了房门。   外头有人在喊张道士与六殿下,不等魏景适高兴,就见这几个人被打倒在地,紧接着是一桶火油泼到门窗上。   “哄”的一声,火苗窜到屋檐。   张道士拉着魏景适躲到房间角落里,用湿帕子捂住二人的口鼻,又将这小胖子护在自己身下,“殿下别怕,你身边的侍卫很快就来了。”   兵器的击打声、侍卫的喊杀声很快响起,魏景适被黑烟迷了眼睛,只觉得满眼都是熊熊烈火。   整个房间都在燃烧,即便是侍卫来了,他只怕也在劫难逃了。   贼人哪里抵挡得过宫里的侍卫,很快悉数都被拿下,只是侍卫也是束手无策,他们根本冲不进火场。   这样的烧法最好的灭火办法是把屋子拉倒,可老神仙与六殿下都在里头。   侍卫头子一桶桶的水往里浇,烧得面色黑红,“娘的,只怕真的要神仙显灵了。”   否则他们几个护主不利都得一起陪葬。   魏景适本已经等着送死,不想突然被一股力道拽起,随后踉踉跄跄地被人半抱半推出了房间。   那人替他阻隔了所有的火,自己却被烧得衣衫褴褛须发焦黑。   侍卫头子没想到真的神仙显灵,赶紧抢过一桶水浇向张道士和魏景适。   张道士被烧得不轻,面上也烫伤,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清虚观的道长们见此惨状,悲鸣声不断,“观主,观主?!”   “我早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莫要与小衡说我最后的样子。”张道士躺在冰凉的砖石上,面色祥和,他咳了两声,吐出许多黑痰,勉强抬手碰了碰魏景适的袖子,“殿下要是承我的情,往后多多照拂小徒。”   “等一等,你先不要死。”魏景适活了这么大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要死,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张道士,随后忽然冲着侍卫头子大声叫道,“取我的玉佩,马上去叩宫门,去把江衡带出来,再去请太医……再去东平王府,救……救命啊。”   他坐在张道士身侧,看着面目全非的老道士哭得撕心裂肺,“救命啊,你不要死啊,你凭什么最后的时候还在想着他,你不许为他死。”   清虚观众人在他的哭声里俯身跪地,口中念起了超度亡魂的经文。   “殿下,老神仙他去了。”侍卫头子摸了摸张道士的颈侧,不忍心地道,“属下这就去宫里请江道长。”   “我亲自去,你去了,他们可能不放人。”魏景适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结结实实给张道士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来的时候额头都青了一块,“我答应你。”   我承你的情,往后凡是我能为他做的,必不遗余力。   夜扣宫门这件事本朝还无人做过,先帝时候有人做了,只是那时候是因为军务急情,后来先帝赦免了他的罪过。   魏景适已经随便今上要怎么降罪了,他就这样穿着被火撩得满是破洞的衣服顶着烧卷了的头发,去敲开了自家的大门。   守卫不知发生何事,被他的情状所震慑,却只仍然尽职尽责地道,“宫门已下钥,按规矩任何人不能进出,殿下若无圣上的旨意,只怕臣等不能让您进去。”   “这是父皇所赐玉佩,‘如朕亲临’能明白吗?事急从权,事后我自会去请罪。”   守卫还想着去上头请示,魏景适已经甩开他们大步往里走去,“都让开!要杀要剐且等以后。”   他本是快走,后面索性把宫规全然丢到脑后,在宫道上玩命地奔起来。   蓬莱观里灯火未歇,江衡总觉今夜心绪难安,只在院子里看星星,忽而瞧见一颗星子拖着长尾划过天际。   紧接着蓬莱观的门被人大力敲响,魏景适的声音响彻宫闱,“江衡!江衡!你快出来!清虚观出事了。”   不仅江衡,丹生亦听见了,二人赶紧奔出打开边门,江衡急道,“出什么事了?着火了?人可都无事?”   魏景适被他问得怯懦地往后退了一步。   江衡厉声道,“说话啊!”   魏景适闭上眼,把心一横,“张道长出事了,我们的房间被火烧了,你先跟我出宫,别的路上再说!”   江衡从他身侧越过,紧跟着是丹生,他赶紧跟上,“我备的马就在宫外。”   好在魏景适的侍卫靠谱,在他闯进宫门之后就赶紧给今上禀告,避免了他们一行人被宫中轮值侍卫当场拿下的情况。   江衡将丹生托上马,自己坐在他身后,一声不吭打马就走,险些连侍卫都难跟上他。   丹生被癫得想吐,牢牢抓着江衡的半幅袖子,“小师叔,观主不会有事的对吧?”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他们回到清虚观的时候,张道士的遗体已经被奉在后殿里,灵堂也在陆续摆设。   一行人见了江衡仿佛就像是见了主心骨,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眼睛通红,周师兄哽咽着道,“师弟你回来了,来见师父最后一面。”   江衡抬手要掀开白布,被师兄拦住了,“师父不想你看到他这个样子。”   “我就看一眼,”江衡推开他的手,执意将盖尸布撩起一角,一眼已是肝胆俱裂。   这辈子除了他娘,张道士对他最好,现在这个人无声无息躺在这里,再不会教他经文算卦,与他嘻嘻哈哈说些混账话了。   他就知道,这个世间哪有什么神佛,通通都是骗人的。   “小衡,师父已经去了,让他安心走。”几个师兄联手压制住他,又不放心地道,“你出宫可是得了旨意?”   狗屁的旨意!   江衡松开手,看白布轻飘飘地落下,他本就是体虚之人,丹生身子强健,尚且因为中毒解毒伤了元气,何况是他。   他大悲之下,心口剧痛,竟扭头喷出一口血。   周师兄撑住他,硬起心肠道,“小衡,师父既去了,你就是清虚观的当家人,心里再苦也要把事先担下来。”   江衡死死盯着张道士的遗体,半晌才点了头,“好,都听师兄的。”   张道人的房间付诸一炬,装殓的法衣用的是他给江衡新做的一套紫袍,原是打算送进宫哄徒弟的,结果自己先穿上了。   虽然略长了一些,想来他也不会在意。   随着报丧的人陆续出去,各家吊唁的也随之而来,不仅是京中各个道家、诸多达官显贵,还有许多受了清虚观恩惠的平民百姓自发来送张道士最后一程。   今上的旨意一早就到了,追封张道士为静虚真人,赐下丧仪银子,又准江衡操办完他的丧事再回宫当差。   “知道的是在宫里做道士,不知道的以为我在宫里做皇帝,一刻也离不得我。”江衡眉眼间那一点伪装的柔和已然消失殆尽,露出底下寒气森森的冰面,短短几日,他已消瘦得几乎回到年少时候的模样,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前来吊唁的人里头以忠顺亲王身份最为尊贵,他向来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王爷,最是讨厌这等神佛之事,谁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给张道士上一柱香。   灵堂被清了场,唯有他与江衡二人,他嘴角的笑容想是摁不下去的弧度,上下打量着江衡道,“因为死了一个老道士,你倒愿意搭理我了?”   “我要是不搭理你,怎么会相信卢嬷嬷?”江衡冷冷道,“只是王爷总要展露些诚意才好。”   “你想要我来给他报仇?”   “报仇还不需要假手于人,王爷只管想些旁的。”   忠顺王点点头,“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本王也想看看你的手段,你要是只会装神弄鬼,我又何苦来哉,你说是不是?”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滚。”   作者有话说:   沉默是今晚的墨染染。   又是把自己写哭了的一天。   真相最终会在小衡封太子的这天揭晓,欢迎您来! [40]第 40 章:琏二哥还是歇歇你的舌头,我可不曾亏待过你   忠顺王好不容易得了江衡松口,怎么会麻利地滚,他道,“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当你那赵氏孤儿的故事是怎么传到今上耳朵里的?要不是本王出手,你早就被当成俞家人给砍成两截了。”   赵氏孤儿讲的是春秋时候的故事,门客为了保住赵家的血脉,以亲生子替死,将赵家遗孤抚养长大,最后得以报仇雪恨。   江衡道,“王爷的这个故事难道是凭空做梦而来的吗?故事原就是我想讲给王爷听的,王爷又要去说给谁,我又怎么能料得到。”   “嘿,你小子还挺精,知道江道士摆不平你的身世,反而来找本王。”忠顺王摸摸下巴,“咱们实话实话,做义忠亲王的儿子确实是比做俞家的儿子要好,义忠可是得了先帝平反的,最后是江家和俞家背了所有的罪责。从今往后就说好了,你就得是义忠留下的好儿子。”   他无所谓这小兔崽子是谁的儿子,总之留着有用就行。   江衡不想搭理他,转身去灵前烧纸,他母亲留下的血书总共两封,一封是讲了他的身世,另一封就是贾赦心心念念的太上皇遗诏。   遗诏是太上皇被软禁时所写,写明今上皇位来历不正,必废他改立当时的皇三子,由义忠王旧部下送出来给江氏保存。   后来这些个人觉得时机成熟,自投罗网寻到荣国府,害死自己不说,还连累了江氏。   先帝的皇三子封了忠勇亲王,前几年就死在边关了。   今上自己儿子死得多,杀别人儿子也毫不手软。   这一边,霍氏得知张道士过世的消息,请了皇后的懿旨,相邀林黛玉去清虚观吊唁张道士,她把儿子也带上了。   勤哥儿竟还认得林黛玉,抓着她的袖子要抱。   霍氏见林黛玉穿得素净,有心提醒道,“回宫的时候稍注意些,莫要叫人瞧见你这样素,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又是一桩事。”   林黛玉将勤哥儿抱在膝上,拿了点心逗他,“怎么夫人舍得让你把这宝贝疙瘩带出来见丧事,只怕又要对你诸多不满了。”   “我现在有儿子傍身,也算是想明白了,我做得再好,她也不会把我当亲女儿,何必呢。她符家泼天的富贵,可我家难道是白给的不成?有本事就休了我,我顶撞了她两回,她当时脸色不好,却也不曾说旁的。”霍氏眉宇间自有一股舒朗,只是提起张道士,又低了语气,“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只盼着早日抓到那放火的贼人才是,听说那时候六殿下也在,别是冲着他去的。”   林黛玉跟着低低叹了口气,“世事无常,谁人也想不到,陛下素来信重真人,又牵扯六殿下,想来必会命人好生严查。”   小六死皮赖脸地呆在清虚观,非要送张道士最后一程,林黛玉进门上香的时候,他正跟死了爹一样地蹲在江衡身边烧纸。   实在是他身份使然,不好真给张道士跪下,否则底下人回宫就得被打死。   林黛玉身份贵重,众道士都起身行礼,小六跟小狗似地仰着脑袋,“太……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与真人也算有缘,故而来上柱香。”林黛玉见他也瘦了不少,“你仔细烟熏着眼睛。”   江衡沉默地引了她们二人到灵前上香,林黛玉道,“节哀。”   林黛玉话音刚落,灵堂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贾敬一身素服闯入,身后跟着贾珍贾琏几个,面上无半分哀戚之色,反带着几分激动,他道:“好一个清虚观,好一个‘静虚真人’,满京城都当老神仙是真神仙,不想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净。”   此言一出,清虚观众道士皆是怒目而视,周师兄一步跨出,厉声道:“你且慎言!我师父岂容你在此污蔑!”   林黛玉见他们剑拔弩张,扫过贾家这几个人,“说来也是亲戚,敬老爷与琏二哥向来可好?”   她本是背对着门口,贾家人只当她是寻常来吊唁的,不想是林黛玉。   贾敬还是头一回见到林黛玉,只见她容貌肖似林如海,出色至极,虽身量纤弱,但观气度已然是有了天家金枝的模样。   这等场合素来是不必太子妃亲自开口的,她只是面露疑惑之色,晴雯立时出声道,“谁允许你们擅闯的?还不赶紧退下。”   贾敬道,“你父母也不敢在我跟前这样大的阵仗。”   “想来是因为我父母不曾做到太子妃。”林黛玉一直命紫鹃在宫外盯紧了荣宁二府,贾敬放火的事并不算绝密,终究叫她们发现了些许端倪,“死者为大,莫要在此吵闹。”   凶手也敢到死人跟前耀武扬威,也是奇哉怪哉。   “说起来你与这小子诸多纠缠,别才把自己摘出来了又搭进去。”贾敬目光如毒蛇般缠上来,“贾家是你太子妃林氏的外祖,你倒为了外人来讨伐自己的舅舅哥哥。”   “我也是修道之人,观江衡面相便知他命带煞星,克死生母,又连累张道士葬身火海。且不说清虚观,就说自他入宫后,宫中风波不断,如今连六殿下都险些遭难。这小畜生分明是祸根!”   “放肆!”蹲成一团的魏景适霍然起身,圆脸上怒意翻滚,“张道长是为救本王而死,你竟敢在灵前撒野!你算太子妃哪门子舅舅,难不成要比圣人还大?”   江衡面上平静如深潭,缓缓道,“你今日来便是为了说这些疯话惹怒我?你又想做什么?”   贾敬道貌岸然,“六殿下莫被这畜生蒙蔽!此乃当年俞家罪状,江衡实为罪臣俞文麒之子,早该在当年就一并处死。他混入宫中蛊惑圣心,殿下应当与我等一齐禀明圣上才是。”   他专挑了丧事上闹,一是为了欣赏的成果,二是为了解气,三则是希望丧礼上人多口杂,把这些事快快宣扬出去,好叫今上无从再救。   谁知道先是忠顺王后是太子妃,清虚观为接贵人的驾清了场,在场除了魏景适、林黛玉与霍氏,剩下悉数都是清虚观自己人。   “够了。”林黛玉沉下脸来,语气发冷,“论起来你是我堂舅,可我与六殿下都在此处,尔等一不曾行礼,二不曾言行恭谨,往后要是人人都靠着亲戚关系这样放肆,天家威严何在?”   魏景适跟着点头,“就是啊!太狂妄了!”   贾琏在这种时候一直是打圆场的,只得叫苦不迭又出来赔笑,还未等开口,就听林黛玉淡淡道,“琏二哥还是歇歇你的舌头,我可不曾亏待过你,从前你从林家搬了多少银子,你我心里都有数。”   贾琏替林如海处理盐商的孝敬,从里头抽分红,这本无可厚非,可这部分盐商的东西没走过明路,林黛玉也能靠着账本说是贾琏瞒着林府收受盐商贿赂。   配着王熙凤拿他名号包揽诉讼的罪过,只怕充军三千里都打不住。   “太子妃,好歹看在姑母的面上不是?”贾琏强撑着说了两句,眼睛不住地又往江衡身上瞟,“妹妹大庭广众之下护着江道长,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霍氏哪里见得了他们这样泼脏水,气得把儿子往丫鬟手里一塞,“贾家刚因罪被贬,你们不思悔改,反而昏了头来这里闹。听闻贾敬你还是两榜进士出身,君臣二字可会写?”   也是林黛玉微服的缘故,贾家只知道她是太子妃了,既不曾观礼也不曾赴宴,所以一时间全家还觉得不大真实。   不等贾敬再发力,霍氏已经命侍卫进来将他们全部拿下,“都捆好了,今儿叫人冲撞了太子妃,我自会领罚,可旁人也别想逃过去。”   贾琏额角渗出冷汗,转头去看贾敬,贾敬仍是刚才慷慨陈词的模样,不住地在侍卫手底下挣扎。   侍卫见他神色不对,掐着他的脸仔细看看,“县主,这老道士好像是吃了药。”   贾珍方才一直缩在后头不言语,此时才道,“对对对,家父是吃错了药才会冲撞了贵人,他年纪大了不懂事,还望贵人恕罪啊。”   贾敬恍恍惚惚好像看见张道士从棺材里坐起来,他口中念念有词道,“你懂什么,这丹药是吃了成仙的,陛下都说好。”   “事关龙体,兹事体大,劳烦各位跟我走一趟吧。”林黛玉看了晴雯一眼,晴雯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这是让她回宫去找陆太医来查看的意思。   陆太医家中本是开医馆的,家境尚可,奈何有个满心要高中的举人父亲,为了读书把家产耗费一空。   陆太医因为这个听了科举就怕,反倒是从小跟着祖父学习医术。   在他未能担事之前,家里头穷得要靠旁人接济。   这个旁人就是林如海。   林如海殚尽竭虑,替女儿准备了神棍、太医、清流等诸多帮手,已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贾家人被吵吵嚷嚷押出去,林黛玉垂眸掩去眼底涟漪,她摸摸勤哥儿要哭不哭的小脸,“霍姐姐早些回去吧,孩子眼睛干净,不能久留,我与六殿下也该回宫了。”   魏景适蹭到林黛玉身边,小声嘟囔,“我不想走,你能不能别把我抓回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看了哪吒,有点影响状态,明天周末多写点,晚安,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41]第 41 章:陛下预备着把她指给我们六殿下吗?   林黛玉只把小六当孩子看,她解释道,“只有我一个人,只怕难以说通父皇,你帮着跟我走一趟,事后要是想再回来,我替你跟父皇求情,好不好?”   魏景适见她温言软语,不似装腔作势,便是心里再不愿意也只得点头,“那你不要骗我。”   “咱们说好了,我不骗你。”   贾敬的丹药也一部分是供奉给今上的,哪怕为了这一点,今上也得亲自审一审。   霍氏亦在进宫的人之中,她先告罪,“太子妃微服出访,情急之下臣女只得先让南安王府的侍卫将人拿下,还请陛下恕罪。”   霍大爷尚无一官半职,她身上最拿得出手的身份仍旧是皇家亲封的县主。   而她的侍卫不是承恩公府符家而是霍家陪嫁来的,个个身手不凡。   今上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怪罪她,“原来是南安郡王家里的县主,从前就知道你是个练家子,可惜竟配给了符家,皇后命你护送太子妃,也算是选对人了。”   霍氏笑道,“承蒙陛下不弃,往后臣女也定当好好护住太子妃。”   “甚好,太子妃一个人也是孤清,你平日无事多进宫陪她解解闷,这是你家小子?抱来给朕瞧瞧。”今上刻意将贾家人晾在那里,只管与霍氏说话。   吴常乐将勤哥儿抱到今上跟前,勤哥儿乖巧地任由他把自己展示给皇帝看,“勤哥儿见过陛下。”   “你还知道规矩呢?”今上摸摸他的脑袋,“孩子还是小时候好玩,大人们有事要忙,你跟着这个公公出去吃点心好不好。”   霍氏心下一紧,宫里的点心吃不好要人命,她如何放心儿子一个人。   林黛玉安抚地朝她笑笑,“晴雯,还不快跟着去伺候?小少爷头回进宫,好好照顾。”   勤哥儿认得晴雯,不哭不闹地跟着出去了。   今上见她们果然要好,点了点头,太子妃倒不算清高到目下无尘,还知道结交几个勋贵。   他这时候才像是看到了跪着的贾家几个男人,“太子妃说尔等不敬,前因后果朕已然知晓,贾珍,你是贾家的族长,你怎么说?”   先前对贾家的打击并未波及贾珍,所以他的一等将军爵位尚在。   皇帝一问,他就是一怕,跪着道,“陛下容禀,家父对太子妃并无不敬。家父虽与张道人有些恩怨,但想着逝者为大,仍是带着臣等前去吊唁,只是江道长年少气盛,起了口角……太子妃念着是在道长灵前,跟着劝了几句。只是,臣真的觉着都是意外,谁人也没有坏心。”   今上神色不变,又问道,“那贾敬吃错药又是怎么回事?”   贾珍侧头看一眼面色泛红的贾敬,竟喜滋滋道,“家父新炼制了一炉丹药,对精神大有裨益,家父以身试药,想着尽早献给陛下,所以多吃了两颗,这才过于亢奋,如今药效稍稍减退,人应当已经清醒了。”   贾敬适时地开口道,“臣也不曾想到这次丹药的药性如此猛烈,冲撞了太子妃与六殿下,这就给贵人谢罪。”   小六已经知道这件事没办法再追究了,朝着林黛玉摇摇头,随后道,“贾大人不必如此,你也是为了父皇,不过些许药性,我与太子妃怎么会怪罪。太子妃,你说呢?”   林黛玉坐在皇帝下手,接了他的话道,“六殿下说得是,贾家是我的外祖家,我幼承老太君慈训,故而不敢徇私,事事都更为仔细,否则岂非叫人说我偏袒,今日之事,咱们也都要引以为戒才好。”   今上听她还留了个话音,到底不肯全然放过,暗笑小女儿家气性倒大,“好了,罚也罚过了,他们到底是你的舅舅,落魄得很了,你面子也难看。贾恩侯,朕罚你,你可知罪?”   贾赦表字恩侯,他却是丢了祖上恩封,听听都是讽刺。   贾赦却道,“臣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江道长身世有异,臣等因此看管他们母子,不想被张道长抢了人去,堂兄几次上门讨要未果,后来陛下饶过此人,臣等也不敢再提。如今想来,陛下许是早就知晓各中内情,是贾府多事了。”   “贾家的人都有一副好口舌。”今上笑了笑,“看来你还是不知道错,朕想想要怎么罚你,是坐牢还是打板子?”   “要杀要剐,全看陛下,臣在当时只是做了觉得自己最该做的事,虽然愚笨,但也知道忠心于陛下。”   今上指着贾赦对林黛玉道,“今日也算是他这个舅舅教了你一课,太子妃可看明白了?”   俨然一副教导亲女儿的慈父嘴脸。   林黛玉只得起身恭敬领训,“儿臣明白。”   外人看来贾府已到绝处,偏他们自己不认,还能舌灿莲花将事情原委改头换面说来狡辩。   如此的理直气壮,要不是林黛玉在现场,只怕也以为只是误会。   “好了,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太子妃生母姓贾,这事谁也改变不了,说起来你封了太子妃,朕还不曾加恩你的母亲。”今上道,“她生前已有诰命,便取苍册云凤锦追封贾氏为二品豫章郡夫人,豫章旧属扬州,褒奖她作为贤妻辅佐林公一场。”   以册封诰命原是亲王、郡王夫人的仪制,旁人纵是一品夫人也只是玉轴鸾锦。   今上的恩典明明白白,林黛玉代母谢恩,她原以为这个恩典是等着太子来给,没想到今上倒是提前了。   她的母亲贾敏又是贾赦的妹子,贾赦跟着磕头道,“草民多谢陛下恩典,愿陛下长乐未央,万岁万岁。”   “你有骨肉亲情,朕亦有,好好地去给江道长陪个罪,到底是你们对不住他。往后再传出什么你们欺负他的传言,朕可就不客气了。”今上一句话将所有前尘过往抹去,“可惜贾敬不曾真出家,否则倒是能把道录司给你,罢了,你专心替朕炼丹吧,不必操心其他。”   魏景适怏怏地把玩着自己腰间的玉佩,觉得他爹可真不是个东西,他特别不乐意看到贾家人皆大欢喜,故意扬声道,“本就是儿臣管着道录司,现在也让我管着不成吗?还那清虚观的火灾,父皇能不能让儿臣来查?”   今上本意是让他去清虚观暂避的,要是旁的儿子管着政务,独他跟道士打交道,只怕东平王会不乐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吴常乐从外头进来,小声禀报今上道,“东平王求见,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今上揉了揉额头,“贾家都退下吧,回头再叫老王爷一顿好打,他可不管是不是误会口角。”   贾家人又不是头一天来京城,早知道这位东平王脾性,最是护犊子的,偏偏老爷子位高权重,被他打了也是白打。   当即也顾不上其他,贾珍与贾琏各搀扶了自己爹告退。   今上亦是如此,一听东平王名号,高深莫测的眼神都清澈了许多,哄着魏景适道,“这事朕也说也不算,既然你外公来了,先听听他怎么说。”   外祖家和外祖家是不一样的,东平王对着魏景适的爱护看重得甩贾母对林黛玉的三条街。   还得是林黛玉死了爹前的态度。   林黛玉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有了靠山的魏景适已经高兴得神采飞扬,“姐姐也留下见见我外公,他可是个大好人。”   今上也道,“那就见一见,县主也留步,去把小少爷抱来,老王爷最喜欢小辈。”   东平王进宫觐见并不坐轿,来得却不慢,他虽已是花甲之年,但端的是精神镌烁、身姿魁梧。   “臣见过陛下,听闻六殿下遭了难,臣是心急如焚,殿下一切可好?”   今上不等他行礼,已经赐坐了。   吴常乐乖觉,请他坐林黛玉对面的位子,坐席有所调整,魏景适挪到他下手,霍氏抱着儿子与魏景适坐了对面。   东平王摆摆手,示意他让开,先把魏景适拎过来,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捏着他被烧糊的头发,心疼地道,“好好的怎么吃了这么大的苦,清虚观那里我也去过了,外公知道你重情义,你放心,张道士是你的救命恩人,就是咱们东平王府的大恩人,往后谁敢再对清虚观下手,我折了他的手脚。”   魏景适吸吸鼻子,又瘪瘪嘴,忍下扑到他怀里大哭的冲动,强笑道,“外公先坐,父皇替我做主,委屈不了我。”   百姓人家摊上这种爹,必定是要让外公狠狠打的,奈何他爹是皇帝,只得自己忍了委屈。   今上对魏景适的回答很满意,指了林黛玉与霍氏道,“册封太子妃的时候老王爷出城巡查了,这还是头回见吧?”   霍氏与他是旧相识,笑着替林黛玉暖场,“咱们太子妃可是一等一的人品,老王爷身家丰厚,见面礼必不能少。”   一席话将林黛玉放在了小辈的位置上。   林黛玉意会,反过来去拜见东平王,东平王抬手拦住她,“君臣之礼不可废,臣给太子妃请安才是。瞧着是个好孩子,京里头都传遍了,说是个神仙下凡的女娃娃,陛下预备着把她指给我们六殿下吗?”   “老王爷觉得好,指给小六也未尝不可。”今上笑眯眯地道,“小六,你自己觉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昨天睡过头了 [42]第 42 章:寻常外头一个也瞧不着,还是太子妃面子大,请来这好些个郡主   魏景适无奈且无语地背着今上看了一眼东平王,随后摇头道,“我喜欢会打架的。”   林黛玉样样都好,打架倒是真不会。   今上不知道这个小儿子是真的这样想还是有几分急智,“倒是朕关心得你少了,早知道你喜欢有身手的,朕就不把南安王家的小郡主许给姜家了。”   东平王笑道,“再寻一个武将家的女儿也使得,可惜我竟没有个与丫头年岁相当的儿子,让这个丫头嫁去了承恩公府。”   他话里的意思与今上一样,都有些看不上皇后娘家。   林黛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东平王还真不是光靠拳头和权势压今上一头,他说得话其实都能暗合今上的心思。   今上听罢果然很高兴,“老王爷眼光好,既如此,朕就给这丫头升个郡主的爵位,以后出门单过去。”   承恩公府与南安王府这亲事结得不称他的心意,最好闹得不可开交才好。   霍氏不想还有此等意外之喜,忙跪下谢恩,又笑盈盈道,“都是借了太子妃的光,归根结底还是陛下看中太子妃。”   “这是自然,你与太子妃交情好,朕也不会亏待你。”今上喜霍氏伶俐,“记着朕说得话,多进宫陪伴太子妃,只当是朕给你的差事。”   东平王见他只字不提自己王府的女孩儿们,也只好暂时搁置,他本是想嫁一个孙女给魏景适,两边都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到时候再给魏景适谋个闲散王爷,也算是安稳一生了。   奈何今上忌惮他颇深,总是不愿意。   林黛玉很是替霍氏高兴,又怕冷落了东平王,因而特意道,“我对京中各家了解不深,不知道老王爷府里可有与咱们年纪相当的姑娘?只怕也是精通武艺吧?”   东平王一愣,随后解释道,“除了南安王惯着孩子,和咱们相当的人家里,再没有谁家女孩儿习武的了,我的几个孙女只管绣花扑蝶,不成器得很。”   林黛玉看着今上道,“今日头一回见老王爷,又是六殿下的外家,儿臣想送些个东西给东平王府的姑娘。要是她们得闲也可来东宫坐坐。”   今上借着喝茶的动作犹豫了片刻,觉得小六捏在手里,只怕东平王也掀不起风波,便应允了,“你可是个小财主,你既有心,那就依着你的意思。”   “那臣可要好生回去教教几个丫头,别丢了脸面。”东平王说罢又将话题转回了火灾上,“放火的贼人可抓到了?”   “侍卫抓到几个犯人,还在审问,刚才小六还自告奋勇说要去审案,老王爷怎么看?”   “他既有心,陛下不妨让他试试。”   “也罢,那就听你们的。”今上又试探道,“张道士殒命,一时也没个合适的人管道录司,朕与小六想着他本就监管道录司,事情都做惯了,不如还是叫他先管着?”   “陛下觉得好就好,臣也不懂这些个政务。”东平王道,“陛下那么多得用的皇子,也不缺他一个,随喜欢他做什么,愿意管道士就管道士吧。”   魏景适立刻来了精神,“是啊,那儿臣今日就回清虚观了,道录司的事可离不得我,还有好些公文被烧了得补回来。”   东平王也不欲多坐,起身道,“臣顺路,正好与殿下同行。”   今上笑着摇摇头,“满京城就老王爷最会惯孩子,方才还说南安王呢。你们都去吧,太子妃今日受委屈了,也不好一直都用旁人的侍卫,朕到时候给你挑些人。”   林黛玉自然不会推辞。   今上轻轻放过贾家又厚赏了林黛玉这边,俨然是想堵嘴的架势,霍氏临走前握着林黛玉的手道,“妹妹多加小心,等我料理了家事再来,咱们一道议议如何招待东平王府的。”   霍氏是小肉手,握在手里又软又热,暖得林黛心口也跟着热起来。   “多亏了霍姐姐,在这里恭喜姐姐做郡主了。”林黛玉用力回握她的手,“咱们回头见。”   勤哥儿不明所以,只是觉得母亲今日很高兴,便也跟着伸了手去握她们,“拉拉手,勤哥也要拉拉。”   四月里东宫的垂丝海棠与牡丹开得正好,内务府做事漂亮,东宫的花卉都是吉祥富贵的好兆头。   林黛玉与霍氏商量过后,恰好借着赏花的名头,邀请了东平王府、南安王府与承恩公府的女眷,又给贾家、史家发了帖子。   论起来都是亲朋好友,并没有外人。   霍氏、陈氏自不必说,南安王府来的只有霍氏的姑姑小郡主,贾家三春与史湘云是由宁府的尤氏带来的,邢夫人、王夫人的诰命已失,就是想来也来不了。   尤老娘本来絮叨了几句尤氏不念着自己两个妹妹,被贾珍听见了,险些把母女三人赶出府去,这才消停。   花好稻好的时候,美人亦好,可风雨飘摇的时候,就容不得美人多事了。   尤氏穿戴了诰命夫人的冠服,对着几个姑娘千叮万嘱,万万不可在东宫失礼。   三春和平时见客一样,做相同的打扮,带着金项圈与缧丝金凤,各有各的出众之处,迎春老实不会多想,探春羡慕之余多有感慨、惜春年幼尚是懵懂,唯有史湘云心里不是滋味。   她是贾母娘家的孩子,父亲本是侯府世子,可怜早早过世,母亲也跟着去了,史家保龄侯的爵位就留给了她叔叔史鼐。   史家祖上官至尚书令,如今一门双侯,家计反倒艰难胜过从前百十倍,便是因为她这两个叔叔实在是小心谨慎,只管守着俸禄和祖产过日子。   史湘云在家里时不时还要亲自做些针线,与贾母做史家姑娘时候的金尊玉贵是不好比的,贾母怜惜她父母双亡,总要接来住几日。   她几乎是和贾宝玉与林黛玉一起长大的,贾母的碧纱橱她也住过,那时候还总私下吃醋贾母对林黛玉比自己更好。   好在她自忖身份,总觉得自己比林黛玉出身好,到林黛玉丧父,她更有种隐秘的幸灾乐祸。   不想一朝今上下旨,林黛玉成了太子妃,普天之下除了皇后再没有能比得过她的。   便是贾宝玉身子不好,清醒的时候成日也要念叨着林妹妹怎么不回来了。   史湘云先入为主地认为林黛玉是在炫耀身份,进宫的路上就不复从前的活泼爽朗。   尤氏又不擅言辞,一时间马车里充斥着沉默与压抑。   而东宫里晴雯一早就给林黛玉打扮上了,林黛玉的嫁妆里有一支金镶宝石的海棠步摇,正合庭院中的海棠花景。   深浅不一的红色宝石镶嵌成海棠花型,步摇的坠子做成花瓣模样,九瓣皆是不同形态,连着翡翠的叶子都莹润生光,单拆出来都是难得的珍品。   今春江南三织造恭贺太子妃的锦缎也极妙,宫中久未有林黛玉这等除了宫妃外的年轻主子,他们这次特特赶制了一批明丽、柔和的料子送来。   其中又以苏州织造最为用心,姑苏是林家的祖籍,林家好些个事沾亲带故的人都知道,林园中的百花图美名在外,因此苏州制造以花为题,或是桃花、杏花或是莲花、桂子,织出四季花卉,果然很得林黛玉喜欢。   她今日选了品月色的缂丝百蝶衫子,五色丝线织出明艳春景,花间蝴蝶栩栩如生,全然一派少女情态。   动手的是晴雯,但卢嬷嬷与张嬷嬷都在一边参详,时不时给一二建议,卢嬷嬷在宫里呆得久,端详片刻后又道,“不如再加两颗珍珠,既不老气,又显得富贵。珠光映人,正合适太子妃。”   晴雯赶紧开首饰盒,想要取林黛玉从前最爱的那支珍珠单簪,却被林黛玉制止了。   “换别的来吧,这簪子原是我替父母守孝时候代替白花的,现在用来不合适。”林黛玉道,“不是前儿还送了好些小珠花吗?随意选两个就好。”   珠花虽小,胜在量大,内务府卯足了劲讨好林黛玉,足有一大屉。   “我竟没发觉攒了这么多,选些我没戴过的,加到今日的赏赐里头去。”林黛玉翻检着金银玉石,先将给三春的挑了出来,“这三朵长得像,给她们合适,这个就给云妹妹。”   最后也没找到符合卢嬷嬷心意的大珍珠,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换了两个珍珠串呈的小团花,张嬷嬷笑话她道,“你何必在意这些,咱们太子妃难道还需要外物来陪衬?”   卢嬷嬷自己也笑了,“不过是图个尽善尽美,现在也很好,我再去检查一遍茶水酒席。”   从老五也中毒开始,宫里就总弥漫着不安的气息,生怕哪日自己也被下了药,卢、张两位嬷嬷分外紧张林黛玉的饮食,除了每日多多检查之外,连熬燕窝的银铫子至今还不曾换过。   巳时一刻,霍氏已经与南安王府的郡主先行到东宫了,霍氏介绍道,“这是我小姑姑,生得与我很像吧?”   小郡主发间配着一对点翠金麒麟,名贵非常,瞧着也是爽利性格,个头长相几乎和霍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因为婚事不顺,眉宇间笼着些许清愁。   她笑道,“母亲说今日来的都是年轻女孩儿,怕她在的话大家不好玩闹,所以特意命我代她请罪。”   “王妃太客气了,郡主快请坐。”林黛玉与姜家交好,对于要做姜夫人未来儿媳的小郡主一举一动也是分外留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氏也带着符家两个姑娘到了,贾家人随后,竟是东平王府来得最晚。   符家姑娘就与皇后像得少了,不似符夫人那等深邃轮廓眉眼,霍氏少不得要关照自己的小姑子,又偷偷与林黛玉道,“这两个妹妹都是庶出,平日里我婆婆管教得严格,规矩极好,但是人都给管得傻了。”   林黛玉笑着打了她一下,“哪有这样说人家的。”   霍氏还要再添几句证明,东平王府的人来了。   东平王府亦是只有小辈前来,这一代有三个女孩子,悉数封了郡主,在场数一数,居然有五个郡主这么多。   陈氏促狭地打趣道,“寻常外头一个也瞧不着,还是太子妃面子大,请来这好些个郡主。”   霍氏就要拧她,“合着你寻常没见过我?”   “嫂子是新封的,论起来可不是先前瞧不着吗?”陈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陈氏与霍氏一样,都打着帮衬林黛玉的主意,笑罢又将话题引到贾家身上,不叫她们尴尬,“叫我瞧瞧,从前贤德妃省亲传出来的好诗词,可都是她们写出来的?真真是才学了得。”   尤氏见眼前都是年轻的媳妇姑娘,颇有些尴尬,幸而她娘家是她父亲死了之后才败落的,世面见过一些,规矩也不差。   三春并史湘云一齐上来行礼,霍氏就给面子地接着赞叹道,“贵府的姑娘都生得真好,这个妹子倒是眼熟。”   史湘云见了她也是笑得两眼弯弯,心中大定,“两位郡主也在啊。”   从前史家兄弟与南安郡王一起在军中效力,南安王妃又与史湘云娘家带着亲,所以她与姑侄俩也算是旧相识。   “什么郡主不郡主,叫得都生疏了,快快坐吧,就等你了。”霍氏揽了她的胳膊,“既你来了,不如咱们结个诗会,太子妃觉得可好?”   众女在海棠花下落座喝茶,听罢都说好。   林黛玉在观察小郡主,小郡主也时时关注着她,家中总说姜夫人喜欢林黛玉,惹得小郡主有心瞧一瞧她到底是什么本事。   晴雯趁着姑娘们说诗会的热闹时候,悄悄请了尤氏去东宫的小花厅喝茶。   “好姑娘,多谢你。”尤氏摸了荷包要打赏她,却被晴雯推拒了,“这都是太子妃的意思,奶奶不必和我客气,您只管宽坐,到时候吃席了再来叫您也是一样的。”   尤氏躲在花厅里,卸下心头重担,打量着四周,暗暗惊叹天家富贵果然不假,她儿媳秦氏的屋子虽不输富贵,但也差一段雅致。   其实这小花厅是林黛玉这几日刚收拾出来日常待客用的,摆件倒是自己的陪嫁多些,尽是有来历、能撑场面的物件。   墙边长案上摆着的是从扬州绣楼一路带到京城的白玉香炉、插着海棠的花瓶是林如海书桌上的天青色汝窑,至于那盏鎏金掐丝珐琅的琉璃座灯与极尽奢华的百宝嵌花卉挂屏则是从前林园花厅里的物件,打从林黛玉的爷爷开始就有这两个物件了,见证了林家三代人。   东墙上挂着的《潇湘奇观图》倒不是名家只作品,但见水色飘逸,流云灵动,林黛玉最喜这段山峦叠嶂有些像镇江一带,所以亲笔临摹,只是不曾落款。   茶过半盏,尤氏有些昏昏欲睡,盼着赶紧吃完饭回家,不想外头忽然哭哭啼啼进来一个姑娘,裙摆还被打湿了。   作者有话说:   秦可卿那个香艳的屋子大家都晓得哈,就不细写了。 [43]第 43 章:怎的花签里面还有残荷的事儿?‘留的残荷听雨声’,这是怎么讲法?   尤氏被吓得人都精神了,生怕是自家的姑娘出了事,好在定神看去来人并非赏花宴上的贵女,而是个穿绿衣的宫女。   那宫女见了尤氏也是害怕,忙请罪道,“奴婢不知此处有人,惊扰夫人了。”   尤氏在家里能对丈夫花天酒地之事视而不见,早就练就了一身装傻的本事,她只是点点头,旁的多一句也不问。   玛瑙没想到她竟对自己视若无睹,只好咬牙继续把戏往下唱,“夫人可是贾家的女眷?”   “……你是何意?”尤氏茫然地看着她,手上不自觉警惕地捏紧了茶杯。   她已经从贾珍口中得知了贾家人和林黛玉在清虚观的冲突,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林黛玉要设局报复她。   家里的男人们有今上护着,女人恐怕只能任由太子妃揉搓了。   玛瑙见她紧张,心中暗笑,嘤嘤哭道,“奴婢原本是服侍贤德妃的,贤德妃见太子妃进宫不曾多带人,故而特意指了奴婢来东宫,如今贤德妃病重,太子妃却不闻不问,奴婢实在……这才和嬷嬷们起了冲突。”   尤氏险些脱口而出惊呼,硬是压下去了,她犹犹豫豫地道,“你是说娘娘病了?什么时候病的?”   “娘娘病了好些时日,太子妃册封前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外面消息传不进来,凤藻宫的消息也递送不出去,原先伺候娘娘的夏公公也叫太子妃给处置了。”   玛瑙只字不提夏太监是因为私相授受犯了宫规才被罚的,言语里添油加醋好似是林黛玉故意磋磨贾元春。   尤氏听出来她一味地想要攀扯林黛玉,留了个心眼道,“多谢姑娘告知,姑娘可是娘娘宫里的抱琴?”   “抱琴姐姐是娘娘陪嫁的心腹,怎么会舍得割爱,奴婢贱名孔污了尊耳,夫人记着奴婢说的话就好,盼着您能拉娘娘一把,不叫她在宫里受苦。”玛瑙说罢拎起打湿的裙子欲走,“奴婢还有旁的差事……”   张嬷嬷堵在小花厅门口,“玛瑙姑娘什么时候服侍过贤德妃了?倒是我们孤陋寡闻了。”   玛瑙疑惑道,“嬷嬷在说什么?奴婢只是湿了裙摆寻个地方更换,无意冲撞贵人。”   “换裙子?难道此处有你的衣衫不成?但凡碰坏个什么,你十条命都不够陪,玛瑙姑娘可不是这般不谨慎的人。”张嬷嬷道,她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堵住玛瑙的嘴,无声无息地将人拖了出去,全程没发出半点动静,   尤氏吓得退后一步,生怕下个被拖出去的是自己。   “夫人莫要多想,宫里水深浪急,也是难免的。”张嬷嬷朝着尤氏施施然行了一礼。   尤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见着张嬷嬷转身要走,她才鼓起勇气问到,“贤德妃娘娘真的病得很厉害吗?”   “贤德妃是宫中妃嫔,论情论理都该由皇后娘娘管辖,夫人该先递牌子给皇后娘娘才是,您莫要叫太子妃为难了。”张嬷嬷把她的话堵回去。   论起天底下最厌恶贾家的人,张嬷嬷应当算一位,她不盼着贾元春早点去死已是客气,哪里会替尤氏解惑。   尤氏一颗心如同泡在油锅里炸,可她的几个小姑子却浑然不知,在院子的花树底下玩得高兴。   史湘云自负诗才不逊色林黛玉,对于诗会的事分外上心,与霍氏一起充当起了司仪的角色。   她本想着顺便定了韵。   谁知道应该与她交好的霍氏却笑道,“今儿太子妃是东道主,我偏要瞧瞧她给咱们预备了什么,难不成咱们自己就傻傻地联句作诗,倒白白轻松了她。”   “自古海棠牡丹的诗句不知凡几,花下饮茶是乐事,寻常作诗倒不够有趣了。”林黛玉盈盈一笑,人比花娇艳,“晴雯,去取新制好的花签过来。”   林黛玉备了许多精巧玩具,其中这一样珐琅花签是她按着林园拓印的百花图亲自绘了图案给内务府烧制的,便是上头的诗句也是她特意挑的。   晴雯将签筒捧来,南安郡主赞道,“这瞧着倒是新鲜式样,不似寻常竹子象牙的,我就喜欢这等鲜亮的颜色。”   “郡主喜欢的话,回头我命他们再多烧几套送给你们玩。”林黛玉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着玩儿的,可不是什么签文,不过是寻了自己喜欢的诗句罢了,一会儿谁抽中哪句,不拘是作新诗相合,还是接下原句都可,咱们只图个热闹。”   众人都点头说她的主意好,又推了南安郡主先抽。   南安郡主不推辞,大大方方掷出了头一支,翻过来看了签文,禁不住笑道,“怎的花签里面还有残荷的事儿?‘留的残荷听雨声’,这是怎么讲法?太子妃且说说看。”   林黛玉笑道,“独此一支,李义山的诗我唯独喜欢这一句,故而特地做在里头,可惜图样烧得不好,回头再改改,”   符家五姑娘惊诧道,“花签竟都是太子妃自己做的吗?”   林黛玉道,“得空的时候整理了些家里头的雕刻花样,白放着也是可惜,就烧出来玩了。”   “早早听闻太子妃家世不俗,今日得见果然家学渊源。”符五姑娘的话讨好得过于直白,浑然不是承恩公夫人那样云山雾罩的风格。   南安郡王有些嫌弃她,都做太子妃了家世总归是不俗的,她径直忽略了符五姑娘的话,只管与林黛玉说话,“你既然要拿残荷促狭人,那我也只得回你一句‘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咱们只管一道秋恨吧。”   这一句也是李义山的诗。   霍氏觉得这话不妥,提醒地看一眼她小姑姑,又请符五姑娘抽签,“五妹觉得好,就先抽。”   符五姑娘小心地瞧了瞧坐在上首的东平王府三姐妹,呐呐道,“还是郡主们先请吧。”   东平王府的大郡主眉宇间很有几分傲气,原本是亲王嫡女方可封郡主,她们三个隔了一代还能得此爵位,可见家中权势。   她笑起来极其温婉,“符家妹妹不必客气,不过都是博太子妃欢心,谁先谁后又有什么不同。”   符五姑娘抽罢先拿给她妹子六姑娘看,六姑娘念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姐姐抽中了苏东坡的,有道是杏雨梨云,恰如其分。我姐姐不擅长诗词,我暂代一首吧。”   引得霍氏陈氏争相起哄道,“怎么你就这一个姐姐不成?一会子也得替我们作诗才好。”   在场又没有外人,便是做出了绝世好句,还能传出去得什么好处不成?   因此众人索性又让符六姑娘先抽,好叫她两首诗并作。   巧合的是她抽中的正是杏花,恰合了自己所说的杏雨梨云,更妙的是她竟真的有几分才情,写下的诗句清新隽永。   众人见只有一首,都不肯依,“说好了两首的,为什么只得四句,快快写新的。”   符六姑娘面色泛红,窘迫道,“实在是没有了。”   林黛玉方才看了她的诗,也觉得好,笑道,“我倒得了两句,和一首便是了,只当是帮她写的。”   赏花宴上备了各色的浣花笺,林黛玉挑了张浅色的,提笔写下一首绝句,不赞花美花香,独独点出杏花梨花相依偎的春日盛景,暗指她们姊妹情深。   浣花笺在席上流转,看过的无不赞叹,几个喜欢诗词的姑娘瞧着太子妃的眼神都变得亮晶晶的。   符六姑娘鼓起勇气道,“太子妃可否将这张花笺赏赐给臣女?”   晴雯欲要阻拦,林黛玉却道,“六姑娘喜欢就好,赠给你也无妨。”   她于花笺背后写了某某日赠予谁人的落款,又命晴雯去盖了自己的闲章。   闲章与私印不同,不过图个文雅,晴雯也是学出了些眉目,择了“听春雨”这一枚。   回来的时候顺便又附耳将玛瑙的事说了。   对于这等奴才,林黛玉向来喜欢顺着她们,既然想伺候谁,那就去伺候,她当着众女的面吩咐晴雯道,“她说是伺候贤德妃的,便送去凤藻宫,旁的不必费心。”   霍氏难免想到宫里传言说林黛玉是个审案的大老爷,险些没憋住笑,只得拿起签筒转移注意力。   南安王府与符家都抽过签,紧接着是东平王府,她们三姐妹都只把原诗句默了个完整凑数。   最后才轮到贾家这边,迎春让了史湘云先来,史湘云等了这么些个时候,满腹要一鸣惊人的壮志已经熄了三分。   签文尚未揭晓,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和声——皇后知道林黛玉摆宴,特特送了赏赐过来。   这回跑腿的并非老相识越光,换了个脸生的嬷嬷,她胖胖的脸上挤了个笑,努力将两颊的肉都堆上去,“娘娘特意命奴婢带来今日刚到的贡品好茶,好给太子妃的宴上添些光彩。”   “多谢娘娘记挂,嬷嬷也留下喝盏茶。”   皇后宫里人的规矩还是这样严格,嬷嬷半刻也不敢耽搁,哪里敢坐下喝茶,“奴婢还有旁的差事,这就告退了。”   霍氏心中纳闷,这嬷嬷她瞧着都眼生,宫里出了这么多事,以皇后的脾气只怕更会仔细才是,怎么反而不让越光送东西了。   越光是符家的家生子,一家子都跟着背井离乡到了京城,可以说是皇后最信赖的心腹。   作者有话说:   来了,虽然更新时间阴间,但是保持住了日更哇_(:з」∠)_   私密马赛,周末没有多更,我周一努力努力 [44]第 44 章:男人们做些诗不但要传给人看,还要集成册子卖钱呢,可恨咱们竟不是个男人,只好把才学窝在家里了   霍氏有心要提醒林黛玉小心,不想林黛玉却道,“恰好借花献佛,咱们也尝尝娘娘赏的好茶。”   茶叶是符皇后家乡的岩茶大红袍,本就属于贡品,因为她位至中宫,为表爱重,今上就命人在武夷山设置了焙局与御茶园,专为皇后采制贡茶。   “听说大红袍不过三棵岩壁之上母树,每年的茶叶都有定量,咱们可……”   陈氏话说到一半,被林黛玉抬手制止了,她玉白的手搭在陈氏胳膊上,嗔怪道,“快别说这些个沾不沾光的话,也太见外了,不知道的以为陈姐姐有什么限制,非得夸上我两百句才能回去。”   “太子妃随和风趣,我们只好客随主便,本来一人都要夸上两百句的,否则回去得挨一顿好打。”南安郡主掩面而笑。   春日里鲜果不多,众人面前摆着的大多是咸甜点心,符五姑娘掰了半块糕饼给六姑娘,随口道,“史家姑娘还未作诗,咱们还继续玩儿吗?”   可惜史湘云刚才那支签搁下桌上被不明所以的上茶宫人收拾进了签筒,只好再重新抽。   史湘云抽到的是海棠,她本就有两句底稿又有诗才,当即一挥而就,得了在场几句赞,待到贾家三春,迎春却是推辞不敢抽,只说自己诗书不精。   她是三春里年长的,长幼有序,探春与惜春只好跟着作罢。   好在方才玩闹了一场,快到开宴的时候了,姑娘们有的更衣有的喝茶,也不算冷场。   南安郡主见林黛玉悠然品茗,觑着四周无人,凑到她身边道,“听闻太子妃与姜家关系甚好?”   “姜大人是先父故友,承蒙他与夫人关照过一二。”林黛玉说着放低了声音笑道,“郡主可是想问姜家大公子?这我是真不晓得了。我也只见过姜夫人,她是个能干爽利又知书达理的,想是与郡主能处得来。”   这世道说是嫁给丈夫,不如说是嫁给他们全家,南安郡主也怕遇到符夫人这样规矩大的。   她被林黛玉一语道破心思,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太子妃莫要取笑我,今上赐婚,至今我还是此人是圆是扁,故而多问了一句。”   林黛玉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促狭:“郡主不必害羞,姜大人的人品端方,治家极严,姜公子也早有举人功名在身,明年蟾宫折桂,可以说是双喜临门。”   南安郡主闻言,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轻声道:“太子妃既如此说,那我便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只是听闻姜家清廉,家计十分艰难,不知是否属实?”   林黛玉抿唇一笑,正要回答,却见晴雯匆匆走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林黛玉神色不变,只微微点头,随即对南安郡主道:“郡主稍坐,我去去便来。”   主仆二人离席后,晴雯低声禀报道:“太子妃,玛瑙已被送去凤藻宫,但她方才在花厅与尤大奶奶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奴婢担心她会借机生事。”   林黛玉眸色微冷,淡淡道:“无妨,好生盯着她与抱琴就是。”   晴雯点头应下,又问道:“尤那大奶奶那边可要敲打一番?眼看要开席了,奴婢担心她在外头浑说,这才先请了太子妃过来商量。”   林黛玉摇头:“不必,尤大奶奶是个老实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倒是云妹妹方才作诗时神色有异,叫紫鹃在外头留意着史家有什么动向,我倒是忘了她与南安王府有交情。”   晴雯领命而去,林黛玉则转身回到席间。此时,史湘云正与符家姐妹谈笑风生,见林黛玉回来,她起身笑道:“太子妃方才去哪儿了?我们正说起您呢。”   林黛玉含笑坐下,道:“不过是去吩咐了几句琐事,倒叫你们久等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见贾家三春神色拘谨,便温声再劝道:“二姐姐,方才未及抽签,不如现在补上?”   迎春连忙摆手,怯生生道:“太子妃恕罪,我实在不擅诗词,怕扫了大家的兴。”   林黛玉柔声道:“无妨,左不过凑个趣,做不做诗都行。”   探春是个精干的,见状起身道:“不如让我替二姐姐抽一支吧。”   林黛玉点头应允,探春便上前抽了一支花签,竟是“桃花”。   巧的是她恰从前有作过桃花诗句,她略一回忆,也提笔写下四句诗,反比符六姑娘的更工整精妙。   霍氏捧场道:“太子妃这个三妹妹果然才思敏捷,这诗写得极好,桃花又是好兆头,怕是喜事在即了,”   探春老实道是默写了旧诗,倒叫旁人觉得她诚恳,高看了她一眼。   惜春原就是个小妹妹,见林黛玉对她们的态度不改,略有撒娇道,“不如我抽到什么,给林姐姐画一副画做抵可好?”   “既给我画,应该我来抽,对不对?”   林黛玉哪会和她计较一个称呼,反是怜惜她不得家中重视,观贾敬行事,何曾记得过自己还有个幺女尚未长大。   惜春立时就活泼了许多,亲自捧了签筒给她,“恭请太子妃赐签。”   “小促狭鬼。”林黛玉点点她的额头,闭着眼摸了一支。   惜春道,“可算是太子妃疼我,竟是兰花,我最会画这个了。”   早早有宫人备下了文房四宝,惜春说起画来毫不胆怯,下笔行云流水,不多时,一副清幽的兰草图跃然纸上。   霍氏连喝了两口茶,“好家伙,今儿可不止夸了两百句,实在是把我累到了。”   说得连侍奉的宫人都忍俊不禁,晴雯忙请诸位娇客入席,众人按着亲疏分了座次,林黛玉察觉到席间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与南安郡主、霍氏等人闲话家常。   符六姑娘钦佩林黛玉的才学,见她与南安郡主相谈甚欢,心中不免有些艳羡,忍不住插话道:“太子妃,方才那花签上的图案真是别致,不知可否再让我们见识见识?臣女还有好些签不曾细瞧。”   林黛玉笑道:“不过是些闲来无事的玩意儿,若六姑娘喜欢,改日我再多做几套,送给你们玩。”   符六姑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太子妃!只是太子妃缘何不用自己的诗词做一套,只怕更是风雅。”   “这样未免也太自夸了。”林黛玉觉得她一心诗词,甚是可爱,“六姑娘既这样喜欢,不用改日了,这套先叫你带回去。”   南安郡主道,“这有什么算自夸的,男人们做些诗不但要传给人看,还要集成册子卖钱呢,可恨咱们竟不是个男人,只好把才学窝在家里了。”   一席话倒叫探春引为知己,禁不住道,“若我们是男儿身,早就出去拼个前程了。”   说罢与南安郡主惊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二人不由相视一笑。   林黛玉见三春逐渐适应,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她与姐妹并无矛盾瓜葛,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是真丢开手不管,她心中也放不下。   尤氏本在一边做壁花,见她照拂三春,咬着牙想鼓起勇气说去探望元春,奈何被林黛玉的碧清妙目看过来,马上就泄了气。   无怪宫里人说太子妃是审案的大老爷,她本生了双似笑非笑含情目,似一汪春水,如今春水上笼着的清愁云雾散去,成了能映出人影的寒潭碧波,但凡她定定看谁人一眼,便好似能将人看穿。   这便是养移气,居移体,林黛玉离开贾府后,自己操持林家不说,进宫后又忙着宫务,更是许多事都由得她来做主,便和寄居在贾家时天差地别了。   人有权力在手,底气都不一样。   林黛玉不欲为难尤氏,她当着众人面给她难堪,只会叫人笑话,因而善解人意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已经叫人去请皇后娘娘懿旨了,要是娘娘同意,待到此间散席,咱们就一起去瞧瞧贤德妃。”   太子妃特意求了过去,人家姊妹又已经在宫里,顺便的事,皇后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众人知道她们后面还有事,便都没有久留,用过饭就领了各自的赏赐告辞。   霍氏拖到最后一个走,她临走前低声对林黛玉道:“太子妃,刚刚的嬷嬷瞧着面生,皇后娘娘怎会派她来送东西?你万万小心。”   林黛玉心中一暖,“姐姐放心,我有分寸。你道越光去哪里了?她被娘娘派去清虚观照顾六殿下了。”   皇后虽受了皇帝几句重话,但心中要收服小六的心意总是不改,小六出宫,她就派人追出宫去。   此时正是今上要狠狠表达对小六关爱的时候,她又说的是春秋笔法,只说多多的人伺候,并不曾提是自己的心腹。   霍氏有些担忧,又隐隐的幸灾乐祸,“娘娘……有些激进了。好在这事也容不得我管。”   “我不过让你先有个底,说不得里头也有符夫人的意思。”林黛玉拍拍她的手,“今儿谢谢姐姐替我忙碌。”   “咱们两个说这个做什么,仔细你那个云妹妹。”霍氏意有所指地道,“不耽搁你正事了,回头我带了勤哥儿来玩,你多准备些好东西才是。”   东宫早早备好了轿子,林黛玉嘱咐了几句便领着尤氏一行去了凤藻宫。   迎春、探春二人神色紧张,显然已经听说了贤德妃病重的消息。   而史湘云则眉头微蹙,独自落在最后。   作者有话说:   晚安=3= [45]第 45 章:贤德妃病了,贾家又着急上火送了别的妹子来,可需要我引荐给陛下?   尤氏与惜春同坐一轿,心中颇有些坐立不安,开始后悔自己过于冲动了。   她就算是去探望了元春,又要说些什么呢?   惜春见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这优柔寡断的嫂子,只得轻声道,“嫂子放宽心,不过是寻常探病,怎么倒像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一般。”   尤氏怎好与惜春细说宁府为了攀附贤德妃,不惜献出花园子做省亲别墅,如今又担心元春失宠,使得他们的付出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不曾生育,也没有教养过弟妹,唯有尤二姐、尤三姐两个拖油瓶妹妹,面对惜春这样的小姑娘,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得敷衍道,“宫里头规矩大,我心里瞧着害怕。”   惜春小脸上原本还带着的几分关切之色顿时褪去,只留下嘴角一抹嘲讽的冷笑,不再言语。   东宫与后宫相隔有些距离,轿子越走,尤氏越是惶恐,眼见着她神色都遮掩不住了,终于听到宫人禀报到了凤藻宫。   她们到的正是时候,恰好撞见了凤藻宫的热闹。   与贾元春同样有荣幸归家省亲的吴贵人气急败坏,命人要将抱琴拖出去杖责。   抱琴拦在元春寝殿门口,失了平日的从容,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焦急,“娘娘病中虚弱,尚在休息,贵人还请自重。”   “还不赶紧拖下去?”吴贵人恼怒道,“我倒要看看贤德妃能不能爬起来护住你。”   一时之间,她带的人与凤藻宫的宫人推搡在一起,殿内混乱得让人寸步难行。   “贵人何事这样生气?”林黛玉站在门口,声音清泠泠的,带着几分冷意,“纵然是再不悦,总要顾忌几分体面,何况贤德妃的位份也在你之上。”   吴贵人容色娇媚,除去之前的元春,她便是最得盛宠的。她为人有几分泼辣,回身假笑道,“太子妃大驾光临,真真是打狗也要看主人,瞧你可不是忙不迭过来了。”   林黛玉只拜访过后宫主位,并不曾与她有来往。此时吴贵人说话难听,她本有更难听的话回敬,只是自矜身份,不愿与她拉扯。   “我奉皇后娘娘之命,带贾府女眷探视贤德妃,吴贵人若是无事,便先退下吧。”   “哟,听见没有?这不正是我刚才说的话,打狗也要看主人。罢了,太子妃既拿皇后压我,我就先走了,回头再教训这不知礼数的丫头。”吴贵人语气轻佻,妩媚的丹凤眼扫过全场,讥讽道,“啧,贤德妃病了,贾家又着急上火送了别的妹子来,可需要我引荐给陛下?”   探春反应最快,听出她在讥讽她们姐妹也要跟进宫来伺候今上,气得死死捏住自己的袖子,心中愤懑却无从发作。   奈何林黛玉已与贾府不睦,又是晚辈,探春本以为她不会为自己出头。谁知出乎她的意料,林黛玉听完竟立刻沉下脸,用几近斥责的语气道,“贵人口齿伶俐,只是过于失礼了。还不快扶你们贵人回去?只怕得抄上几遍宫规,才能明白些道理。”   吴贵人急道,“我是你的庶母,你当你是什么人物不成?”   “这声‘庶母’只怕贵人当不起,等哪日为嫔为妃了,再来说这个。”林黛玉其实并未动怒,只是觉得吴贵人自行撞上来,正好给东宫立威。   晴雯作为她的得力助手,等她说完,立即冷眼扫过吴贵人的伺候宫人,厉声道,“都没听见太子妃的命令吗?还不带你们贵人回去?”   吴贵人连元春都不放在眼里,最多对皇后有几分畏惧。在她眼中,林黛玉不过是个空头太子妃,她怎会服气?   宫人小心翼翼地抬手去扶吴贵人,吴贵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倒是没对自己人动手,只是冷哼道,“没骨气的东西,我就是不听她的,又怎么样?”   吴贵人的话刚出口,林黛玉显然不愿再与她纠缠,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人若是不听,那便只好请皇后娘娘来评评理了。”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晴雯道,“去请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过来,就说凤藻宫有人闹事,扰了贤德妃的清净。”   吴贵人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她虽得宠,但也知道皇后素来不喜后宫嫔妃争斗,尤其是她这种仗着宠爱目中无人的。若是真闹到皇后面前,她未必能讨到好处。   她咬了咬牙,冷笑道,“太子妃好大的威风,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说罢,她甩袖转身,带着一众宫人悻悻离去。   林黛玉目送吴贵人离开,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的争执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身对尤氏和三春道,“咱们进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   尤氏和三春连忙跟上,心中却对林黛玉多了几分敬畏。   尤其是探春,她本以为林黛玉不会为她们出头,却没想到林黛玉竟如此果断地打压了吴贵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激与钦佩。   一行人步入凤藻宫内殿,贤德妃贾元春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她见林黛玉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勉强撑起衰败的身子,淡淡道,“太子妃今日怎的有空来探望本宫?尤大奶奶也来了,真是难得,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不成?”   尤氏连忙上前行礼,低声道,“娘娘万福金安,妾身听闻娘娘身子不适,心中实在挂念,特来探望。”   贾元春轻轻点头,随即又看向三春,尤其是与她同父异母的探春。她缓缓打量着这个小姑娘,语气意味深长,“探春愈发出挑了,要学会懂得为自己打算,也要多读书明理,将来才能有个好前程。”   “懂得”这件事哪有什么学不学的,她不过是在暗示探春要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原来元春在里面听到吴贵人的吵闹声,病中忧虑多思的她,竟真以为贾家想要送探春进宫来代替她继续得宠。   “民女明白娘娘的苦心。”探春低头行礼,眼中含泪。她打小就敬畏羡慕嫡姐,时常想着她要是嫡姐的亲妹妹多好。如今见她红颜枯槁,心中如何能好受?   贾元春又看向林黛玉,语气冷淡,“太子妃如今身份贵重,倒是难得还记得本宫这个旧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莫要过了病气。”   林黛玉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不碍事,姐妹几个过来,我作陪也是应当。娘娘这几日显然是好多了,想来天气再热些,恢复得更快。”   元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体力不支,只得闭上了眼睛。   她被心里的怨恨吊着,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觉得要活下去,好睁眼看看这些人的下场。   林黛玉见此情形,连忙吩咐宫人好生照料,随即带着众人退出了内殿。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阳光正好,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映出一片金黄。她对尤氏道,“今日辛苦你们了,天色不早,我让人送你们出宫回府。”   尤氏尴尬地笑笑,没想到元春病就病了,性子还古怪起来,“太子妃别和娘娘计较,病久了的人心思重,我在这里替她赔罪了。”   林黛玉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我刚才已经说了,不碍事。娘娘的身子一向强健,不过需要时日调养。你们回去后也不必太过忧心,尤其是老太太身子不好,别叫她跟着操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尤氏点头应下。往常进宫都是靠双腿走,今日沾了林黛玉的光,姐妹几个都有轿子坐。   这情形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桩风波。   林黛玉回东宫尚未坐热椅子,便已得知吴贵人去今上面前哭诉自己霸道了。   “公公好灵通的耳朵。”林黛玉瞧着常喜,微微一笑,“那日后这些个消息,就交给公公管起来了。”   常喜自然乐意,美滋滋地小声道,“论起御前的消息,满宫里没有比奴才更灵通的了,太子妃只管放心交给我。”   林黛玉作为他的上峰,肯定他的能力之余,还要委婉提出新的要求,“御前的消息要紧,中宫的消息也要紧,端看公公的手段了。今日之事,皇后娘娘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常喜的喜色一滞,低声道,“主子容奴才再多花些功夫,中宫被围得铁桶一般,只怕是不易。”   “若是缺了短了打点的东西,只管问晴雯或者张嬷嬷就是。”林黛玉有心让他在自己的船上坐稳了,顺便能拉拢吴常乐这个总管太监,“不过也不必事事都打听,最重要是稳当。”   “奴才明白。”常喜恭敬道,“凤藻宫的消息倒是容易,不过近来无甚动作,每日不过就是太医问诊与熬药煎药。”   林黛玉将手上的茶盏搁下,语气淡淡,“公公怎么知道太医问诊里头不曾做动作?”   咱们和陆太医不就是一直在动作么?贾家虽落魄了不少,收买个把太医只怕还是容易的。   晴雯更是拆台道,“公公可知道方才争吵的时候,三殿下与史家大姑娘在殿外有了些瓜葛?”   常喜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觉得有些失了脸面,“奴才不知。”   “这事你与晴雯商量就好,不过匆匆一面有些小动作。”林黛玉素日谨慎,“今儿做的诗注得意别传出去,另外三家只怕不会,但是这贾家不好说,你们瞧着应当怎么办?” [46]第 46 章:就是在这样欢喜的时候,皇后的不地道来了   林黛玉问的不是应当做什么,她问的是你们觉得应当怎么做。   东宫里除去张嬷嬷与晴雯是她的陪嫁,其他人都是宫里原先的人,譬如玛瑙这样有外心的定然不止是一个。   领头总管的常喜与卢嬷嬷各有各的投名状,都好似卯足了劲要向她投诚,论起来常喜的消息实用些,毕竟是与御前大总管交好。   卢嬷嬷则是日常更得用,偏她说的事是个要命的事,林黛玉自顾不暇,暂时也提不起来。   以她对今上的了解,能把江衡放在宫里,只怕今上早就知道个中原委,自己与这神棍细算起来,是无冤无仇,上赶着揭穿,反倒叫今上觉得自己过于功力。   常喜刚刚已经表现过一番,此轮他让卢嬷嬷先来。   卢嬷嬷领他这个情,不假思索地道,“各家都有心与太子妃结交,可惜太子妃在闺中实在对京中之事知之甚少,倒不如从赏花宴先试探起来,奴婢瞧着符家大奶奶对您最是真心实意。”   “霍姐姐待我确实极好,陈姐姐这两年也多有照应。”林黛玉道,“嬷嬷觉得她们与承恩公府的或者说皇后娘娘的所思所想是一路的吗?”   卢嬷嬷笑了,“旁的婆媳也就罢了,承恩公夫人常进宫,她的为人奴婢知晓一二,这样的婆媳自古就不可能一条心。或许为了孝道与家族会忍下,可符大奶奶可不像再要忍的样子。”   “这话说得是。”林黛玉对于婆媳关系也有些见解了,她这个后婆婆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既如此,您不妨静观其变,咱们对她们都只管说莫要外传诗文,让她们觉着您在意这个事,便心里觉着拿住了您的把柄,”卢嬷嬷又道。   林黛玉曾经写过歌颂太平盛世的诗句,今上极其高兴,命人誊写传颂,当时满京城都知道太子妃才情出众。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就算是今日赏花宴赠给符六姑娘的诗传出去,也只会叫她的才名更佳。   卢嬷嬷也知道林黛玉是想得多的谨慎人,她底子又算不得干净,只得尽力而为。   不曾想,林黛玉却是朝着她来的,林黛玉笑道,“嬷嬷对我的心思倒是明白的很,只是嬷嬷背后的人叫我害怕,咱们一直这样下去,只怕也不得好好相处。”   卢嬷嬷当着众人的面就跪下了,“奴婢对太子妃没有二心,奴婢这么多年也就谋得这一个前程,您过得好,奴婢才能好。宫里头的奴才就是死了也是白死,奴婢只想过得好一些。”   “那嬷嬷与我说说,你去蓬莱观的时候和江道长说了些什么?我想着嬷嬷背后的人不是与江家就是与义忠亲王有旧,只是我眼里却是揉不得沙子的。”林黛玉今日的重点本不在请来的贵女之中,她原先的打算就是趁着摆宴的功夫,看看东宫里哪些人会有动静。   晴雯在场,卢嬷嬷是不怕的,可常喜在场,她难免惴惴,只是林黛玉一心要她一句话,她额角渗出汗珠,等了许久之后才闭上眼道,“奴婢是走吴公公的门路到东宫的,那时候您这里并不是个好差事,奴婢实在与江道长没有关系,否则怎么会将他的秘密透露给您。”   “以这神棍的路数,只怕是叫你来试探我的,看我会不会出卖他,我要是出卖他,他自有后手等着我。”林黛玉伸手扶起她,“嬷嬷既说没关系,那我就信了这话,往后东宫的事还有许多要倚重嬷嬷。说起来,哪怕嬷嬷调去别处,东宫的烙印总是去不掉了,是不是?”   如卢嬷嬷自己所说,宫里伺候的人山人海,哪里有这么多高位的女官位置给他们,能做到太子妃身边的管事嬷嬷,满宫里都能排上号了。   卢嬷嬷并不敢站,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奴婢明白,奴婢必然誓死效忠太子妃。”   林黛玉侧头看一眼常喜,眼风又落回卢嬷嬷。   常喜脸上都要笑出花了,太子妃这是要他帮着盯住卢嬷嬷啊,这可不就是抢先要做心腹的意思么。   他趁着卢嬷嬷磕头的功夫,重重点了两下头,待卢嬷嬷起身,他已经又是板着脸的大太监模样。   赏花宴后没过几日,外头竟真的传出了当时的诗,虽都只属了“佚名”,可在场的人到底都明白。   霍氏捏着诗稿进宫求见林黛玉,林黛玉见了她也没放下手里的账本,只让她先坐,“姐姐怎么来了?”   “你瞧瞧这个。”霍氏把稿纸递过去,“说起来,还是我们大爷出去赴宴时候遇到的,最早是皇商薛家传出来的,说是什么极好的诗,传得也不远,只围着那几家。”   “想来不是史家姑娘就是贾家姑娘了。”林黛玉见那字陌生,想来是后誊抄的,“姐姐知道的,皇商薛家是贾家的姻亲,只怕使是她们回去抄录给谁,谁又拿出去给人瞧了。”   这个谁除了贾宝玉,也不作他人想了。   霍氏有些恼道,“瞧你的样子只怕早就料到了,我要知道你准备拿她们开刀,我就不带小姑子来了,亏得我们六姑娘整日拿着你的诗不离手,高兴得什么似的,还好她们与我婆婆都不知道,不然一个伤心一个生气,有得我忙了。”   林黛玉拉着她的手,语带撒娇地道,“好姐姐,今儿就让你带了我的新诗回去可好?今上将贾家的罪过按住不发,又追封了我母亲,你还不晓得这位的意思么?”   今上强势,命她兄妹和谐,她就要去探望老四老五,现在今上一味提醒她贾家是她外祖,她总要做些什么才好应付。   “也罢,趁着这机会都断了,陛下也没话说,过几日要是谁再弹劾,你只管大义灭亲去求他就是。”霍氏都替她累得慌,“皇后娘娘待你还好吗?”   亲不间疏,这个道理林黛玉还是明白的,霍氏与符夫人再不和,皇后也是符家的根基。   林黛玉哪里能说皇后不好,只是笑着道,“一切都好,娘娘待我很和蔼。”   态度是和蔼的,做事是不地道的。   林黛玉与霍氏消磨了一下午,又送了诗集等符六喜欢的东西叫她带回去。   就是在这样欢喜的时候,皇后的不地道来了。   皇后端庄不改,全然看不出被今上冷落的样子,她也是笑着拉过林黛玉的手,“太子妃为本宫辛苦了,偏偏本宫身子不济,一时也接不过来。”   “为娘娘分忧,是黛玉分内之事。”   “还是你懂事,我与陛下膝下唯有你一个女孩儿,真真是比他们都贴心,这时辰唤你过来是有个急事,下个月是元后的冥诞,论理是该我操持的,我思来想去不如交给你,一是替我分忧,二是你办得好了,是在陛下面前露脸,到时候我给你请赏。”   林黛玉试探旁人,旁人自也会试探她,这元后是今上的结发妻子,去世已有十余年,皇后年年要在她灵前执继室礼。   皇后只管下发任务,并不与林黛玉细说今上和元后感情如何,由得她自己去办。   林黛玉应道,“多谢娘娘为我费心,我必当尽心竭力。”   偏偏她让底下人去内务府要历年祭礼流程和细节的时候,内务府推说相关的账本和记录都被皇后宫中取走了,晴雯这个大宫女亲自去凤仪宫,却也吃了闭门羹。   先前那个送赏的嬷嬷姓陆,见了晴雯态度也是友善,只是口中却道,“姑娘来得不巧了,这些事本来是越女史主礼的,只是陛下和娘娘派她出宫照顾六殿下,账本仿佛是一起带出去了,咱们在她屋里也没寻到。”   晴雯听出来她们是推诿,只怕是皇后铁了心要给林黛玉一个杀威棒,奈何脸上都不能露出不满,更是要显得笃定才不输阵,“如此是不巧了,太子妃本还想着对比一二,现在只能与内务府再议了。”   陆嬷嬷笑容不到眼底,“太子妃聪慧,又得陛下看重,哪怕就是头回料理这样的事,出了些偏差,陛下与娘娘也不会怪罪的,姑娘放心就是。”   晴雯心中连着骂了她好几句,原来宫里的人和贾府的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些狗仗人势的。   她回了东宫难掩怏怏之色,林黛玉一看就知道她无功而返,“又不是天塌了,做这副样子干什么,没得叫人笑话。”   琥珀清秀温婉,觑着主子脸色,给晴雯倒了茶来,琉璃俏皮活泼,依稀有些晴雯从前的模样,“晴雯姐姐只怕是挨了那陆嬷嬷的脸色吧?奴婢瞧着她也怪害怕的,总是笑眯眯的,其实最坏一个人,说话难听呢。”   晴雯有心要点头,面上要装作大宫女的威严,只淡淡道,“确实有几分不好相处,皮笑肉不笑的。”   底下的人谁不盼着出头,琥珀借此机会进言道,“太子妃不如再给内务府施压?宫里的账本都是一式几份的,哪有独一份找不见的。”   林黛玉笑道,“那你瞧着要怎么施压?只怕软了他们不怕,硬了又闹得太难看。”   不想琥珀说话却是有与外貌不同的魄力,“内务府敢给太子妃使绊子,就是他们先自己要来的难看,太子妃何须再给他们脸?”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哈,以后改到晚上更新,昨天实在太困了,一觉睡过去了。 [47]第 47 章:另一个人要是没看出来,就砍头,要是同谋一起害人,那就死全家   林黛玉觉得这丫头有些意思,“要是派你去闹一闹,你可以愿意?”   “奴婢自然愿意。”琥珀继续往下,“太子妃只管责问内务府办事不利即可,账册共有几分,分别在谁手里都是规矩,内务府不按规矩办事,这是上赶着给的把柄。”   林黛玉自从进宫以来,打赏从不手软,可内务府仍旧一面拿着她银子讨好她,一面在大事上给她使绊子。   如果银子换不来人心,那就改用板子。   “你说得很好,便由你将此事去告知内务府总管,且看看他会如何责罚。”林黛玉这回没给赏钱,反而是看重了琥珀的意思。   皇后想要辖制她,可林黛玉这几年受她照拂颇多,就是真的宣扬出去,信的人也不会很多,更多人会觉得林黛玉上位就忘了昔日的恩情。   那些年节里的赏赐、年菜都是当着满京城的面给出去的,让人瞧得清清楚楚,皇后对太子妃甚好这个金子招牌已经牢牢挂上了。   以林黛玉今时今日的地位,要把这招牌掀下来,只怕不容易。   内务府总管很快扔出了几个替罪羊,又是打板子又是扔到辛者库,可仍旧咬死了说是账本丢失,实在没有可以给林黛玉参考的。   林黛玉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索性与贾元春一样卧病不起了,只隔着帘子远远地说了两句话,生怕她问起来祭礼的事。   “皇后娘娘做这样子也未免太难看了些,可恨奴婢不曾接触过祭礼。”卢嬷嬷替林黛玉紧张,“陛下对元后的事提及不多,不然奴婢出去打听打听?”   “嬷嬷想岔了,我不过是寻常请安,并不是去请教祭礼之事。”林黛玉道,“我不过是揽个总,最坏也就是落了些脸面,难道内务府真的就搁置着不办了?他们的脑袋都不要了。既然最坏的打算已经有了,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是大家子出身,守孝的时候又下狠功夫学过宫里的规矩,就是元后相关记录没有,难道从前几代皇后的祭礼也都没记录?   真是如此,只怕内务府总管做到头了。   她只管按着规矩,踏踏实实地办一回,莫要出了太过分的岔子,纵然没有太过贴合今上的心意,总也不会惹怒他。   而且一个儿媳妇要这么了解公公的心意做什么。   卢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不如太子妃镇定,太子妃说得是,咱们只管安心就是。”   林黛玉的笑意里带了狡黠,“不是我镇定,是天塌了还有人顶着,我要是有过错,难道装病的皇后娘娘没有?”   陆太医参与了滴血验亲之事,过后愈发得到今上信任,除了太医院判就是他了。   皇后突然病倒,今上总要关心一二,就宣他前来讲解脉案。   陆太医耿直地无奈道,“皇后娘娘凤体并非臣照料,臣连脉都不曾探过,怎么讲解?”   “你只管说你从脉案上看到的就是,院判是个老油条,惯会春秋笔法的,真要听朕要你的一句实话。”   “那就容臣将皇后娘娘的脉案从头到尾看一遍,清楚了娘娘的体质再来回话吧。”   今上欣赏他的胆色,并不觉冒犯,点头道,“去太医院把皇后的脉案一起搬来给陆卿。”   他倒也想知道这个寒门小户的太医到底能信到几分。   像院判这样为了保住自身,总是含糊其辞的太医,今上已经不敢将身体全然托付了。   所以才会有贾敬出现的价值,丹药和调理分开两路人手,相对更安全一些,不容易一起被人做手脚。   皇后入宫十几年,脉案积累了厚厚几大本,连着存过的药方都一并被取来。   陆太医忽然道,“臣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当不当讲。宫里的主子各有偏好的太医,可每个太医擅长的许是不一样,不如往后两人成行,先后都把一把脉,且最好是打乱了顺序,任意二人才好。”   吴常乐听着都想笑,他别管当讲不当讲都往下说是吧,胆子还挺肥。   再听下去便知道这小子实在是个好僚机,这主意正好出在了今上的心坎上,还替他做了挡箭牌。   “陆卿瞧着老实,倒是个有心机的。”今上给了他赐了茶,杯中仍是最得圣心的桂花茶,“要是如此,主子们可不就没法子同太心腹太医说话了?”   “陛下要他们说话做什么?有道是医道同源,要是都看管得严格了,哪里会有这样多的中毒麻烦事。”陆太医说着说着就有些埋怨了,“臣闻那香闻得喷嚏都打了三天,防不胜防啊,谁沾带一点影响了您,臣九族都得泉下相见。”   今上听罢大笑,“陆卿风趣,那就按你的意思,往后太医轮班都打乱了顺序,每次去各宫诊脉,必得二人相伴,脉案分开留底归档,届时有问题再放出来比对。”   比如王太医某年某月治死一个人,就翻出当班记录,看当天谁他一个班次,把两个人的药方脉案都拿出来看。   另一个人要是没看出来,就砍头,要是同谋一起害人,那就死全家。   有了这样一重风险,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藏着掖着的可能性也小了许多。   陆太医在未央宫偏殿的小房间坐了一下午,最后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他有些后悔自己闲得慌,非得看皇后病例干什么,趁人不注意便将这几本换到了底下,只当自己没看过。   临近天黑要下钥了,吴常乐来催他,见他疲惫万分,也没起疑心,只是笑着道,“小陆大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下好了,坑到自己了吧?可看出眉目来了?”   陆太医道,“有些进展,劳烦公公带我去找陛下回话,另外能不能再给一碟点心?饿得心慌了。”   吴常乐又想要笑,忙叫小太监拿了两盘桂花糕、豆沙糕,让他硬塞了个饱。   陆太医噎得脖子都长了,重新回到皇帝跟前,见他下手坐了个美貌少女,不是林黛玉又是谁。   他心里叹气见了太子妃与那道士就没好事。   今上道,“太子妃担心皇后,所以朕叫她一起来听听,你且把你发现的说来听听。”   陆太医先是掉书袋,讲了一通什么经络五脏的话,随后道,“皇后娘娘无病,身子康健,便是院判大人开的药方也只是寻常滋补,除非喝个几缸,不然对身子无甚坏处。”   林黛玉用手帕捂住嘴,不可置信地表演了一番对皇后装逼的惊讶。   她难免觉得自己有些个做作,好在今上还能接受,皱眉道,“朕倒是不懂了,难道是朕因为小六说了她几句,她对朕心怀不满,闹脾气了?”   林黛玉劝解道,“父皇莫要生气,身子要紧,娘娘想来是有别的打算。”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好在不是真的病了。”   病不病都无所谓,今上不喜欢的是他命林黛玉接管部分宫务,本最该手把手教导林黛玉的皇后却装病不起了。   要说装病争宠,也不至于,毕竟贤德妃病得要死要活,不曾见今上怜惜分毫。   今上已然不悦,“陆卿辛苦了,皇后之事你自己知晓即可,你可明白?”   “臣明白,臣嘴最紧,陛下是知道的。”陆太医腰酸背痛,半点好处也没捞到,带着肚子里沉甸甸的糕点回太医院了。   耽搁这一会儿宫门落锁,他目前是有家不能回。   林黛玉面上有些郁郁寡欢,很快强打起精神笑道,“今日还有一桩事要向父皇讨教……”   她将元后祭礼相关安排径直说给今上听,见他眉头未展,只作不知,继续道,“明贞皇后是父皇的发妻,又是儿臣的婆母,深怕哪一处做得不好,叫母后在底下恼了儿臣,故而只得请父皇出马了。”   “你唤她母后,这很对,你这孩子总是最贴心的。”今上露出缅怀的神色,“朕听着就很好,不愧是林家的家教,当时先帝多赐你祖父袭了一代爵位,也是不忍林侯就此断绝。”   林黛玉听过算数,要是不忍心怎么不赐个十代八代。   她左思右想过后,觉得这事办归办,可也不能把委屈自己吃下,否则到时候皇后只要一句“太子妃这样大的事竟也不与臣妾商量,臣妾只当她胸有成竹”就能恶心人。   不过她没想到今上这样多疑,竟然连妻子装病这种小事也要彻查清楚,只怕不输曹阿瞒许多。   当晚今上就给了皇后一个没脸,皇后本在宫中悠然休憩,等着林黛玉再来求饶或是出丑,不想今上竟命吴常乐亲自传口谕,说皇后身体不好,宫中事务交给太子妃并两位贵妃。   一句旨意把牛、陈二贵妃做过的错事轻飘飘擦去,反而只是闹些小脾气的皇后受了实打实的责罚。   皇后常年顺风顺水,便是年纪堪比她母亲的牛贵妃也是说罚就罚,此时险些七情上脸,还是陆嬷嬷掐了两把才稳住心神。   她一直以为是她对今上千依百顺,今上也对她予取予求,自比和其他妃嫔是不同的,毕竟她是他亲自挑选的妻子,不远千里嫁到京城。   不曾想,皇帝竟是这样的薄情寡义。   陆嬷嬷是她的奶娘,见不得她这等丧气,狠着心道,“娘娘怎么这时候还在对陛下抱有幻想?您忘了是谁让您盛年也无法生育?” [48]第 48 章:我还没说这香被人动了手脚呢。娘娘对给香动手脚,最有心得了   如果可以的话,陆嬷嬷也不想打破皇后的幻想,毕竟老夫少妻,今上之前这么多年对皇后都多有宠爱尊重,皇后又对今上百依百顺,不管对下如何严厉,私下对今上这个丈夫却总是个可怜可爱的娇妻。   皇后还有些想自欺欺人,“陛下只是为了子嗣考虑,他原本不知道我的脾性,这才下了重手……”   “那为什么现在诸位殿下都长大了,陛下却不肯给您一个孩子?反而因为您要收养六殿下给了责罚?”陆嬷嬷苦口婆心,她对外面苦心甜,可对皇后着实是掏心掏肺的,“咱们往深了说,尚未封太子,就非得这样紧着封太子妃吗?为什么不能让您先收养林氏做义女?”   宋朝英宗的皇后高滔滔便是曹皇后的养女,曹后对她视若己出。   林氏虽然年纪大了,可无父无母没有靠山,本可以与皇后多培养几年感情,皇后本也是这样打算的,而今林氏却被今上提起来与皇后相争,皇后要是此时还不能拜托对今上的幻想,只怕承恩公府都危险了。   承恩公府在闽地是望族,可在京城立身,全靠皇后,他们已经两代无人因为科举入仕了,眼见衰败在即。   难道等到皇后成了太后,还能越过新帝恩赏符家不成?   本朝已经不是皇帝们能够容忍后宫插手政事的时代了。   皇后平日端庄得体,但心里到底是得意的,宫里无人是她的对手,元春新宠上位,但不是鲜嫩的少女了,吴贵人好容色,可又是骄纵愚蠢的性子。   她倒也不是对今上的感情放不下,实在是让她承认自己与其他妃嫔并没有不同,放下自己的优越感太难了。   “本宫……我……”皇后双眼酸涩,却流不出眼泪,她已经装得太久了,面具再揭不下来,“我其实很羡慕太子妃,嬷嬷记得咱们刚到京城的时候吗?多少人等着我的笑话,背地里骂咱们是打鱼的乡巴佬,我为这个哭了两场,还叫我母亲狠狠罚过。哪里像太子妃这样,甫一出场就妥帖稳重,出了这么些事,也不见她惊慌。”   陆嬷嬷说话还有些乡音难改,“娘娘何必在乎?谁知道她是不是也背后偷着哭呢,咱们那时候只是不熟悉京城风俗罢了,很快也就改过来了。”   符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哪怕被人当面嘲讽,也不过笑笑,转过头以沿海特有的珠宝开道,从重金礼聘教养嬷嬷到结交各家贵女为皇后造势,一座金山下去,硬生生就皇后的位子捧稳。   为了这个,符家其余人皆被她压着安分守己,长子考到举人之后也不再继续科举,只管些家中庶务。   南安王府结亲时候本是欢欢喜喜,不想符大爷不成器,上又有个严厉婆婆,这才慢慢两家不合起来。   贵女结亲,若是不图门第,便总要图个疼女儿的好处,要是两头不沾,可不是要惹恼娘家。   皇后听陆嬷嬷一样样掰开揉碎了与她说,渐渐缓过了心气,只一点她断断不能答应,“嬷嬷想要我对太子妃服软,绝对是不可能的,她是不是能坐到我的位子还两说,脸都已经撕破了,我也不会后悔。”   陆嬷嬷不像越光,听了也道,“娘娘说得是,林氏算什么人物,陛下好面子,不会冷落您太久,咱们确实不需要再去给她好脸。”   她们所思所想对林黛玉并不重要,林黛玉这夜梦到父母一起翩然而至,俨然是当年伉俪情深的模样。   林如海与贾敏都是家常打扮,只是笑着看她,并不曾与她说一句话。   林黛玉晨起只觉得做了个美梦,仍旧有些心绪不平,便道,“我想去蓬莱观上个香,你们先去打点一二。”   清虚观出了大事,不曾再派人到蓬莱观值守,如今观中只有受罚的老二,老四回自己院子修养了。   “等等。”林黛玉又叫住晴雯,“还是别去了,省得又惹出麻烦,看看小花厅边上能不能再整理出个静室。”   晴雯为难道,“您的库房里没有能供奉的东西,塑像画像都没有,奴婢去内务府挑一挑?”   “寻一幅三清画像就是,我记着送丧仪的时候,清虚观回了些降真香,就用那个。”林黛玉也没办法明目张胆在宫里拜祭父母,只好亲手写下祭文,在静室上香的时候悄悄焚化就是了。   清虚观的降真香与宫里常用的不太一样,隐约有梅花的清幽香气,燃后香气久久不散,就是林黛玉的衣袖上也沾染了这股味道。   “这香倒是不俗。”林黛玉道,“只得回头腆着脸问清虚观再要一些了。”   晴雯道,“听清虚观的道长说,他们的降真香都是自制的,与外面的不同。”   “也和宫里的不同。”   至少人家的没毒。   四月暮春,清明那日没下雨,林黛玉一早就送了三百两银子到清虚观,一是为了父母做法事点长明灯,二是算买香的钱。   晴雯去了一日,带回来几盒新调香,“道长说信灵香、逆风香驱邪避凶,是用来供奉神灵的,九和香是天人玉女所用,正合太子妃,至于这七色香净宅除秽,日常也可用。”   单说七色香中的沉香就是名贵之物,林黛玉顿觉这几盒的香钱可能给得少了,尤其晴雯还把制香单子带回来了。   “说是知道宫里容易被人动手脚,特意叫我拿回来的,好让太医对着比照。”   “他们大概也是被江道长的事吓破了胆子,今年好像流年不好……”林黛玉感慨道,“寻个机会,把咱们的香料包一些给清虚观做谢礼,有些东西外面花银子买不到。”   明贞皇后的冥诞是四月十八,饶是清虚观的道士再不愿意进宫,没两日也得派人进来,准备给明贞皇后送圣焚库。   江衡不曾进宫,说是病得厉害,周师兄替他带着丹生把事扛下来了。   十八这日宫妃人人素衣而至,为了腾出干净地方,老二也被赶回自己住处反省了。   皇后继续“病”着,还特意上表告罪,林黛玉以晚辈的借口,把当天主持祭礼的差事交给了陈贵妃,由她打头。   她观今上对这两对母子的惩罚,只怕是对牛贵妃不满更多些。   剩下能出席的皇子唯有老三、老四、老六,三个人老老实实地给明贞皇后磕头行礼,他们对这个嫡母的印象不太深,只记得是个温柔但没用的。   毕竟要是明贞皇后有用得跟义忠王妃似的,也不至于叫他们前头的哥哥都一起死了。   旁人不晓得,魏景远却是知道自己哥哥景遥是怎么去世的,景遥莫名其妙发了不治之症的白喉,宫里人人自危,今上把景遥送出了宫,说好听是静养,说白了就是隔离送死。   陈贵妃那时候只是皇子的妾室,连儿子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本以为此事平平安安就过去了,结果许是真的流年不利,老六磕头上香的时候,香断了。   周师兄做了四十年道士了,什么没见过,他这些日子又和老六关系不错,马上道,“不好,六殿下恐怕要有灾祸临头,明贞皇后心疼您,特意示警。”   陆嬷嬷代替皇后观礼,脸色觉得是个机会,她却不好擅自开口,好在牛贵妃目前是看谁都不顺应,听罢就阴阳怪气地道,“可本宫怎么听说香断了是上香之人心不诚,逝者不愿意接受他的香火,六殿下刚刚心里想的是什么呀?竟让明贞皇后不悦至此。”   老六魏景适哪里是个好欺负的,他冷哼道,“娘娘这话我听不得,怪里怪气的,有话直说就是,不就想冤枉我么?我还没说这香被人动了手脚呢。娘娘对给香动手脚,最有心得了。”   今上不痛不痒地呵斥道,“小六,住嘴。这几日阴雨天,香断了也是正常,重新再燃新的就是。”   魏景适扁扁嘴,“父皇总是偏心陈贵妃,不过现在内务府办事y越来越不走心了,这样重要的东西也能出错。”   林黛玉恨不得给他脸掐红,忙出来请罪,却又被魏景适堵回去了,“我说的是内务府,太子妃姐姐怎么知道他们这样不是东西,偏我遇到了,这下好了,真是晦气。”   “魏景适!”今上真的有些生气了,“要是不会说人话就滚……就别说了。”   以这小儿子的脾气,真让他滚出去,只怕马上就要去东平王府告状哭死了。   “那周道长说儿子有灾祸,可怎么是好。”   今上淡淡地看向周师兄,端的是龙威莫测,周师兄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定当为殿下分忧,开坛做法驱灾辟邪。”   “甚好,此事就过后就交给清虚观,银子走朕的私账。”今上道,“莫要扰了皇后的安宁,继续祭礼。谁再多说一句,朕必定不轻饶。”   魏景适这才肯作罢,只是神情桀骜,好像对今上的处置也有不满似的,今上本也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黛玉退回今上身后,心里盘算着恰好借这个机会再给内务府些教训,左右她也没法子一根香一根香地检查不是。   这没眼色的内务府总管差不多也是做到头了。   众人各有心事,眼见着香烟缭绕,也不知几人是真心在缅怀明贞皇后。 [49]第 49 章:明贞皇后生前喜欢穿天水碧是真的,祭文今天早上写出来也是真   祭礼结束,魏景适又要回清虚观,此时众人还未散去,牛贵妃再次在人前挤兑魏景适道,“本宫怎么瞧着六殿下对道士比对明贞皇后还要上心?”   魏景适一口气本就没出完,他和老二也没什么关系,当即道,“我的差事就忙道士,我几日不曾回宫,不知道后宫的娘娘竟然都能干政了?贵妃管好自己儿子就是了,我亲娘死得早,不劳你费心。”   林黛玉就发现牛贵妃其实一直在偷觑今上的反应,她说话难听不假,可倒不是针对老六,只是想试探一下今上是否对她一如往昔。   这回可真要叫牛贵妃失望了。   今上对牛贵妃把前尘旧事当面揭露出来十分不满,别管她毒没毒到他那私生的儿子,她对自己的怨怼却是真的。   “朕看贵妃身子也不大好,都说起胡话来了,回宫好好养着,无召不得出,别叫朕操心。”今上的眼神凉飕飕地爬在牛贵妃已经不年轻的脸庞上。   那会儿当着林黛玉还要表演的老夫老妻状已经荡然无存。   牛贵妃面容一下就平静了,只垂首道,“臣妾是有些不舒服,臣妾谢恩。”   “贵妃好好养着,也别叫二哥操心,我那天瞧着他人都瘦了一圈,可怜得很,所以啊这亲娘拖后腿,实在是……”魏景适接到今上警告的眼神,仍旧继续锥心言语,“实在是不如没有。”   哪怕是今上也觉得头疼疲累,“小六,你也该和远儿学学什么叫知书达理,什么叫君子之风,成日像个炮仗。”   魏景适叛逆道,“父皇觉得四哥好,那还认我做儿子干什么,还有什么药没有?给我来一碗。”   “罢罢罢,倒是朕的不是了,出宫忙你的差事去,再给你半月时间,寻不出真凶,朕唯你是问。”今上被气得不轻,侧身扶住了吴常乐的手,再不去看魏景适。   老四魏景远关切道,“父皇,儿臣送您回宫吧?”   “我走就是了,喏喏喏,您懂事的乖巧的儿子来了。”魏景适一摊手,好像不预备活到第二天一样。   魏景远是做哥哥的,说上一两句也合情合理,“六弟,你虽年纪小没轻重,可也太过了,怎么能说这样的胡话。”   他确实当得今上一句君子之风,换作旁人,只怕是要拿他目无君父才说事,把事情闹大才是。   果然老三闻着味道不对,笑眯眯落井下石道,“还真得是四弟为人厚道,还知道帮小六遮掩。”   老五冷着脸怼他,“这不是还没遮掩住么,我瞧着三哥马上就要掀起风浪了,小六,你还不赶紧求三哥放你一马,仔细他再挑拨起来父皇的怒气。”   几个儿子在亡妻灵前吵成一锅粥,今上既觉得烦,又觉得他们没个成算,光逞口舌之快,与小儿打架又何区别。   他怒喝一声,“好了!朕从小教你们兄友弟恭,你们的孝悌都去哪里了?”   众皇子先后都跪下了,林黛玉也只得陪跪,不想今上又要拖她下水,“太子妃,今日之事,你看该如何惩戒他们?”   “诸位殿下既惹怒了父皇,不如叫他们抄《孝经》静静心。”林黛玉劝道,“父皇向来疼爱他们,要是罚得重了,过后岂不是又要心疼,不划算的。”   “划算这两个字倒是有意思。”今上虚扶一把示意她起身,“你倒是帮着他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长嫂如母,你能如此宽和,朕觉得甚好。”   如果是从前的老二在场,定然要问一问今上:那父皇你是要把太子妃指给大哥做长嫂吗?那大哥可以做太子了是吗?   林黛玉被挂着的身份杂七杂八,她自己也已经习惯了,别管哪个嫂吧,她现在还有权就行。   她道,“儿臣还给母后写了祭文,其实儿臣昨夜梦到一位穿天水碧的温柔妇人,梦中对我多番关怀,好生慈爱,儿臣醒后问了宫里积年的嬷嬷,竟是母后,因而有感而发写下这篇。”   明贞皇后生前喜欢穿天水碧是真的,祭文今天早上写出来也是真的。   东宫上下对明贞皇后知之甚少,卢嬷嬷与常喜花费了好大一方功夫才在今日清晨确认清楚了她的几个喜好。   好在林黛玉有才,竟真能一挥而就。   今上接过东宫侍从奉上的文稿,一目十行扫过,“晨间不过短短几刻,你竟能作出这等佳作,情深意切不说,文辞更是瑰丽,可见大才。古时谢氏女有咏絮之才,今日我们家也不输她。”   林黛玉淡然地受了这等夸奖,她本就对自己的才华十分自信,顶头上司夸奖,她又何必自谦扫兴。   今上又道,“着人抄录一份,太子妃亲笔就焚化给皇后,她会高兴的。”   他言语间并不分元后与符皇后,陆嬷嬷听得触目惊心,倒像是给符皇后烧纸的意思。   她就近观礼,更是对林黛玉印象不佳,暗道林氏居然称呼元后作母后,平日对皇后却只称娘娘,莫不是对皇后有什么不满?   最后今上命几个儿子把抄好的《孝经》都先送去给林黛玉把关,直说近日不想看到这几个孽障。   魏景适朝着林黛玉眨眨眼,示意她给自己放水,林黛玉也学着今上的样子故意侧身避开。   她实在是见识到了,天底下还有老六这等放肆的儿子,便是贾宝玉再得宠,规矩总是不错的。   饶是如此还挨过贾政好几顿打。   他们这里都快爬君父头上,话都怼脸上了,今上也只是叫抄书,足见今上的脾气比贾政要好得多。   不过也可能王家的外公没有东平王厉害吧。   太子妃给明贞皇后的祭文继歌咏太平盛世的诗文之后,又一次被今上刻意传了出去。   别说真是写得好,就是写得不好,难道还能对先皇后不敬?   故而一时间明贞皇后的美德更是传遍天下,这也就给了有心之人攻讦符皇后的机会。   皇后之于承恩公夫人,就是眼珠子一样的存在,她听到传闻就递了牌子进宫,谁知道竟被拒了。   说是皇后安心养病,不便见客。   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不但承恩公,连符大爷都急了,他愁眉不展道,“不如让郡主去宫里问问太子妃?”   符夫人冷笑道,“你媳妇儿和太子妃要是有用,我们怎么会这么晚才得到消息?”   她说的是闽地的方言,除了他们几个家人,伺候的都不太听得懂。   符大爷迟疑道,“郡主不是这样的人,她都嫁给儿子了,自当一心为了符家。”   “她们京城的贵女和我们那里不一样,我刚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每逢节庆还需要亲自下厨做供品,平日也得侍奉翁姑勤勉,你瞧瞧她们,不过是陪着说说话,就敢仗着娘家对我不恭敬,难道我的家世就差了?”   符夫人从小受过的教育就是三从四德,事事以儿子为先。   一个强势的母亲往往会教出懦弱的儿子,符大爷便是此例,他道,“那母亲觉得怎么办好?儿子还指望姐姐给我谋个好官职,从前你说我年纪小,现在我儿子都有了……何况还有二弟呢,要是什么都捞不到,她做这个皇后岂不是白瞎了家里那么多东西。”   符夫人道,“我的儿,正是这个理,偏你媳妇儿不懂,总觉得我偏心皇后。”   他们母子说话的时候,承恩公一直端坐在上首喝茶,并不搭话,这也是家中的习俗了,大事小事都由女眷操持,就是家里的东西细论起来也是符夫人经商而来。   承恩公唯一的贡献就是协助了符夫人生孩子。   符家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最后由符夫人拍板,她转而给东宫递了牌子,预备亲自去问问林黛玉还认不认她这个伯母了。   林黛玉在小花厅见了她,为此她还特地叫人在墙角摆了一株大珊瑚以示郑重。   符夫人久居富贵,凤仪宫也随她出入,本对小花厅的摆设并未走心,直到她看到了这株珊瑚,本体就足有四尺多高,加上底座,娇小一些的宫娥甚至都还没有它高大。   “太子妃的东西实在是好,就是臣妇也少见过这样大柱的珊瑚树,保存得还这样完好,只是我才知道您原来喜欢珊瑚。”符夫人接过茶水,闻着并非皇后喜好的岩茶,而是带着桂花香气。   “不过是觉得这屋中颜色太浅,拿来装饰罢了,夫人要是是觉得好……”   符夫人打断她,“怎么好拿了您的东西,臣妇家中也有几个,只是不及这个大。”   “说起来这可是老物件,这珊瑚原是石崇与王恺斗富时候用过的,据说它是其中最大的一株。后来金谷园毁于一旦,它便几经流转到了林家。”林黛玉笑道,“家中长辈喜欢说古,收集了不少,我父亲还曾笑说这珊瑚许是见过绿珠跳舞。”   符夫人念过书,自然也晓得石崇,她只觉自己此时此刻就如是那上门挑衅,却石崇敲碎珊瑚的王恺。   她一向自诩门第高贵,不想林氏竟敢如此羞辱她。   五世列侯如何,林文恪公又如何,还不是都死绝了。   她暗自生恨,面上却已然服软,“太子妃,我今日进宫是有一事相求,还请您帮忙让我见见皇后娘娘,听说她病了,我是昼夜难安。”   林黛玉眉头微簇,与窗外的玉兰清愁一般模样,“夫人这事可为难我了,娘娘病中不愿意见人,我去了几次也无功而返。”   符夫人心道什么不愿意见人,这光景和贤德妃被困凤藻宫分明是一模一样。   她继续放软了口气求林黛玉道,“太子妃是知道我的,我只生了娘娘一个女儿,又是头个孩子,真真是心肝宝贝,就算是娘娘不愿意见人,还望您领我去瞧一眼,隔着帘子听听声也行。”   林黛玉捏着帕子抹了抹眼角,这等小动作她已经跟着各宫妃嫔学了不少,她觉得做作,叫晴雯等自己人看起来却觉得可爱又机灵。   她感动道,“夫人慈母心肠,我实在不忍见夫人伤心,只得与您走一趟了,想来是娘娘病中憔悴,不愿意让您伤心,您也要体谅她的一片孝心。”   符夫人见她松口,也顾不得行礼谢恩,起身就道,“那我们这就走吧。”   林黛玉伸手虚虚下压,这个动作又是跟今上学来的,“夫人稍后,我这让底下人准备轿子,再一个探病也不好空手。晴雯,去取咱们备好的药材来。”   至于符夫人这个亲娘空手来探病,这就和她没关系了,骨肉至亲可能不用讲礼数。   凤仪宫井然有序,越光不在,也有旁的大宫女主事,见了林黛玉为难道,“太子妃又来了,娘娘今日还是不想见人。”   符夫人虽落后林黛玉半步,却抢先道,“劳烦姑娘通报,是我来了。”   林黛玉道,“承恩公夫人既来了,姑娘就走一趟。”   这宫女去了半晌,回来摇头道,“娘娘说不见,方才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符夫人又问道,“那娘娘是得了什么病症?用了些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   这个所谓的闽地是我借鉴融合了一些特色写的,并没有指向性或者地域黑,只是剧情需要,谢谢~   林妹妹:虽然第一次做上位者,不大熟练,但是我善于观察。 [50]第 50 章:妾身只说一个词【新台纳媳】,若久久不立太子,您在宫中处境便会微妙   符夫人本就觉得不对,以皇后的性子,哪怕是病了,也只会召她进宫求安慰照拂,怎么会对自家人避而不见。   眼前这个大宫女也不曾在凤仪宫里见过。   林黛玉见她眼神闪烁,便知道她已明白了皇后的处境,这会子也不打算闹起来,与那宫女又道,“承恩公夫人是担心娘娘,并没有旁的意思,娘娘既睡下了,我们怎好惊扰,这些是前儿我新得的药材补品。”   “奴婢替皇后娘娘先谢过太子妃了,太子妃一片孝心,承恩公夫人慈爱关怀,娘娘必然都会明白的。”宫女示意身后的人接过东西,竟是连家门都不曾自报,就要送她们二人离开。   她要是有些惊慌害怕也就罢了,偏她理直气壮、气定神闲倒让符夫人不敢造次,觉得这几个生人只怕是今上御前派来的,不但不继续追问,反而大手笔地给了赏赐。   “娘娘自幼最得我宠爱,娇生惯养的,伺候娘娘的差事就拜托几位姑娘了。”   她又嘱咐了几句皇后的喜好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林黛玉客气道,“夫人不如再去我那里喝杯茶?”   符夫人知她今时不同往日,从前诸多不满悉数打消,只笑道,“今日来得急,太子妃这次的恩情,莫说是我,便是我们公爷也不会忘记的。”   “我与夫人,不说这样生分的话。夫人从前待我种种的好,我都记着,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夫人只管开口。”林黛玉这话并不假,当时若没有承恩公府的关照,她只怕连给林如海做个法事都不能。   既受了旁人的恩情,哪怕是态度上有些瑕疵,可也不能真当没事发生。   符夫人想了想道,“还想多叨扰太子妃一杯茶,不知道太子妃这会子有无闲暇?宫中事务繁杂,只怕您也是诸事加身。”   “夫人肯赏光,纵然再忙,总也有空的。”林黛玉先她一步上轿子,觉得符夫人这样硬气的人为了女儿也肯低头,实在是慈母。   小花厅重新上了茶,这回是闽地特产的牛栏坑肉桂。   符夫人尝了一口道,“这是坑口的肉桂,入口清甜绵长,坑底的更醇厚些,想来是太子妃喝不惯咱们那里的岩茶,底下人投您所好。”   “夫人说得是,我寻常只喝些淡茶或是清茶,这还是刚进宫时候娘娘赏的,夫人要是觉得好,就都给您带回去。”林黛玉命人去打包,“夫人放宽心,娘娘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符夫人没有推辞,林黛玉不喜欢,放着也是浪费,她轻轻叹了口气道,“臣妇不是为了这个操心,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咱们皇后娘娘不及故去的明贞皇后多矣,不单是对娘娘不敬,连带着承恩公府也受牵连,两个没出阁的姑娘也被退了亲。”   林黛玉亲自给她斟了杯茶,也跟着叹气,“那可真是……唉,不知道什么人的心这样黑,娘娘这十几年来的德行有目共睹,合该把那烂了嘴的抓出来打板子。”   符夫人小心观察着她的态度,见她既不为了自己写的悼文引出这等事觉得惭愧,也不会幸灾乐祸皇后出事,一时难以猜到她的心思,便接下去道,“旁的也就罢了,只是不知道陛下是不是也这样想,说不得娘娘就是因为这些才气病了。陛下看重太子妃,不知道太子妃能否帮着娘娘美言几句?”   图穷匕见矣。   林黛玉之所以暂时明面上没有卷入宫中斗争,是因为她自己拎得清,她只管尽“女儿”“儿媳”的责任义务,该享受的权力从来只是今上给什么,她就拿什么,旁的多一句都不说。   她时常会问自己,抛开太子妃的名号不提,如果她现在是魏家死了丈夫守望门寡的长媳,这个事该不该她插手。   大多数时候的答案都是不该插手。   而且她还有个例子能参考,就是贾家二房的珠大奶奶李纨。   贾政长子早逝,李纨青春守寡,又独自抚养儿子,多有不易。   譬如王夫人与贾政闹了矛盾,轮得到李纨来美言吗?   肯定是轮不到的。   因此林黛玉婉拒道,“不是我不愿意替娘娘说话,实在是我身份尴尬,哪里能插嘴陛下与娘娘的夫妻情分。”   但老姜总有几分辣的,符夫人猜到她要拿这个做借口,所以严肃了神情道,“帝后本就不是寻常夫妻,陛下是天下之主,娘娘是一国之母,娘娘不安,便是举国不安。男人们念书说报国,咱们女人也一样。太子妃今日不是替娘娘说话,而是为了忠义啊。”   几句话的功夫把林黛玉抬到了为国为民的高度,严重得好像皇帝再把老婆关在凤仪宫里就要亡国了。   林黛玉生得风流蕴藉,便是她的眉眼、她的笑也都是精细轻巧的工笔,她微微挑眉,笑意就如溪水轻柔流过。   她笑道,“夫人好口才,要是夫人晚生几十年,外头的人哪里还会吹捧我做才女。”   “太子妃,皇后娘娘的名声只在您一念之间。”   “是吗?”   林黛玉的话轻飘飘地落下,似是春日枝头的花瓣落下那样悠然。   符夫人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能做她女儿的太子妃,从笃定变得犹豫,她下意识因为林黛玉的态度觉得祭文之事是她刻意为之。   林黛玉当然是有意为之,难道她花费这么多功夫只是为了在祭礼上讨好一回今上?   皇后的小动作辖制得她不大舒服了,她也总要回敬一二的。   林黛玉本就因为林如海的缘故与清流多有往来,今上又多次特地为她造势,她不过是顺着这些夸奖的大势,稍稍揭起来些针对皇后的线头,就会有人顺着线头疯狂拉扯。   皇后顺了这么多年,对底下的妃嫔不假颜色,旁人不说,光说牛贵妃,她娘家是治国公府,四王八公里占了一位的。   就是牛贵妃自己受得了,治国公府能受得了自己的姑奶奶被小了这么多的皇后压在头上管教,半点情分也不讲?   一旦有突破口,这些容忍了多年的人就会如同蝗虫般蜂拥而至,不把血肉吃干净是不会罢休的。   符夫人定了定心神,重又开口试图说服林黛玉,“太子妃而今年少位高,与当年的皇后何等相似,如今皇后娘娘的处境,便是日后您的啊。如果您愿意与承恩公府联手帮助娘娘脱离困境,我等愿为太子妃效犬马之劳。”   林黛玉见她似是看穿了什么,也不藏着掖着,一针见血道,“夫人错了,我可不像娘娘有娘家要扶持,我不过孑然一身,成也好败也好,都抵不过今日一餐好饭,我缘何要冒着让父皇不快的风险,卷入后宫纷争之中?”   场面登时有些难看起来,符夫人本以为凭她的手段定然能拿捏对方,不想这林氏实在是个难缠的小丫头。   符夫人不知道如何回答林黛玉的问题,但暂时还不是认输的时候,她望着墙角的珊瑚道,“太子妃生得比皇后娘娘要美上许多,今日珊瑚成树,怎不知道来日绿珠会再坠楼?他们今日生吞了娘娘与符家,来日便会对您手下留情吗?”   “或许绿珠不及您尊贵,那义忠王妃的前车之鉴也近在眼前。妾身只说一个词【新台纳媳】,若久久不立太子,您在宫中处境便会微妙,据妾身所知,卦象刚出的时候,陛下可是欲亲自纳下神女的。”   “夫人将我的军了。”林黛玉搁下茶杯,“我要是替娘娘解了眼前之围,夫人就能保证不会用这个攻讦我?”   她与今上是父女的年龄差,可贤德妃、吴贵人甚至是皇后与他也都是能做父女的年纪,她确确实实在提防警惕这个。   既做了太子妃,谁还想做杨贵妃呢。   符夫人不敢保证,时局变化犹如天气,但她可以保证,“妾身在此立誓……”   林黛玉打断她,“在此可没有用,听说闽地的人极信妈祖,夫人便以此起誓可以吗?要是日后有害我,就叫天后娘娘再不庇佑符家。”   符夫人有一瞬间的沉默。   林黛玉已然道,“晴雯,好生送夫人出去,各类的岩茶都包一些。”   “那妾身先行告退了。”符夫人强忍着叹气的冲动,皇后这点岁数的时候可没有像她这样不好忽悠。   琥珀换了热牛乳上来给林黛玉解乏,“太子妃,内务府总管等得时间不短了,您今日可还要见?”   林黛玉道,“见一见吧,省得心里还挂着事。”   布满珍贵陪嫁的小花厅待遇,内务府总管是挨不上了,就在院子里回话吧,断断不能在这个时候太给脸。   魏景适的断香之事又是不了了之,今上不说计较,谁又敢当真,随着皇后病倒,宫里后妃连见娘家人都不知去求谁了,一时间从前私相授受的风气大减。   而林黛玉无愧于“青天大老爷”的私下头衔,她将内务府总管请到东宫预备审一审。   只是承恩公夫人来得突然,只得先搁下不提,内务府总管倒也乖觉,并不敢走。   作者有话说:   现实也一样哈,不是我想得坏,实在是当心些异性长辈,小心无大错。 [51]第 51 章: 稳坐十几年钓鱼台的皇后和初来乍到的太子妃,选择谁可太简单了   内务府总管与御前总管吴常乐是一个概念,只是分管不同的地方。   其实正经的称呼应该是内府总管太监,对内负责宫里物资的储备与管理。   内务府设有七司三院,有正经三品大员统领管辖,譬如皇家的庄子收入、掌内廷礼乐等等。   所以符夫人说宫中事务繁杂,也不是虚言,内务府大臣虽总管,但也只是个管家,许多事都得上头拿主意,尤其今上与皇后皆是处事强硬之人,现如今这位大员在位置上只管应卯敷衍罢了。   春日天气暖和,林黛玉搭了浅青色的百花缂丝披肩,倒也没有真的把人晾在院子里。   尚未住过人的正院正厅端庄肃穆,说起来还是这位秦总管亲自督办的。   他跪下拜见林黛玉,很快就被赏了个座。   林黛玉命人将出了问题的线香捧到他眼前,“三番四次皆是香出了问题,内务府办事不利,秦总管可有个说法?”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秦总管却不敢小觑,只得又跪下道,“奴才知罪,只是牵扯宫中主子,奴才也是受牵连的呀。”   林黛玉道,“这话我倒是不懂了,宫里当差的人也是由内务府调配的,当差的出了事,管事的倒是能推脱了?”   秦总管这回跪着不起来了,嘴上却拿今上的话来压林黛玉,“太子妃容禀,奴才们本也要严查追究的,可是陛下说算了。”   “秦总管,你许是不清楚我的性子,我最是不耐烦听这些成套话的。”林黛玉接过茶盏,示意琥珀给他也上杯茶,“自说卷宗丢失一事,不是小事,内务府却敢堂而皇之告诉我,半点敬畏也无,我觉得好似是根上的问题了。”   琥珀端上白瓷茶盏,柔和的口气与她的主子有三分相似,“陛下仁慈,容忍了内务府这两回,难道还能次次容忍么?不说是不是有罪,可秦总管只怕有些力有未逮,你说是不是?”   “再者说,你替上头的人顶了杀头的罪过,可要是真出了事,谁还会保你吗?”   秦总管在祭礼上为难太子妃是皇后授意,本是无伤大雅的事,各宫哪个主子都这样给人使过绊子,他也只当是皇后要给太子妃一个下马威。   稳坐十几年钓鱼台的皇后和初来乍到的太子妃,选择谁可太简单了。   那时候他也做好了太子妃会捅到今上那里的准备,可捅上去告状算什么本事,反而容易叫今上觉得她无能。   谁知道太子妃竟有真本事,掐着他们七寸把祭礼办妥当了不说,还搞了什么劳什子的祭文,引得满城称颂。   琥珀并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她一句一句地仿佛洗脑,恨不得顺着耳孔塞到他脑子里。   秦总管被她烦得满脑子都是乱麻,只得重复道,“奴才知罪,请太子妃责罚。”   他是皇后一手抬上来的,如今事情已经做了,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常年没有人住的屋子从墙壁、地砖里渗出凉气,林黛玉捧着茶盏暖手,定定地看着谦卑的秦总管,她也在思考,此人到底值不值得收服,又能不能收服。   “起来吧。”林黛玉轻声道,“人跪了心不跪,也算不得什么恭谨,今日敲打你,我也实属无奈,但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便是再无奈,也只能请秦总管去慎刑司走一遭了。”   秦总管此时此刻与符夫人一个想法,谁能想到十几岁的少女居然这样难缠?   她并没有受到秦总管不配合的影响,反而一心强调自己的规矩和理念,十足是上位者的派头。   好在她并没有逼问到底幕后黑手是谁,也可能是皇后做的得太明显,不问也知道。   琥珀这时候才将茶水放下,回到了林黛玉身边。   秦总管虽口干舌燥,却不敢喝,林黛玉见状一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且退下吧,有些个东西是我赏你的,权作是奖你日后勤勉做事,莫要叫我失望。”   小太监捧着满满两托盘的物件上前,一路跟着他回了内务府,宫里上上下下只怕用不了半天就会知道太子妃厚赏了秦总管。   至于太子妃为什么这样大方,肯定是秦总管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叫她开心了,否则谁会把银子扔在水里?   这便是林黛玉的阳谋,她不差这点东西,可皇后知道了必然是开始对姓秦的起疑了。   今上也知道了此事,翌日特意召了林黛玉一起用早膳。   林黛玉见陈贵妃也在,心里略略放心,坐了陈贵妃的一侧,“娘娘今日气色不错。”   宫里人寒暄左不过就是天气不错、气色不错,属于万能金句。   陈贵妃投桃报李道,“不及太子妃年少青春,我见犹怜。”   林黛玉希望她闭嘴,还是说一说这阴天的太阳很好就行。   今上笑道,“听说昨日太子妃好大的威风,发作了内务府总管?朕就喜欢瞧孩子大胆的样子,只是怎么后面又赏了东西?”   林黛玉不好意思地道,“儿臣在气头上,骂了他几句,过后又觉得不妥当,所以多赏些做补偿。”   “朕本来想罚他的这下可好,你这一打赏,朕倒不便再提了。”今上点点林黛玉,与陈贵妃说笑道,“太子妃可是个小财主,朕瞧遍了家里和外头的女孩儿都没有她这样大方的。”   陈贵妃心道一家子的银钱可着她花,能不大方么,因此没搭话。   这话说出来不厚道,等于提醒林黛玉家里人死完了。   她不说,林黛玉自己说,她非得撞一撞这个木钟不可,她低头泫然欲泣,“父皇恕罪,儿臣想到家中父母,实在伤心,要是父母都在,儿臣便是不要这偌大的家业又何妨。”   陈贵妃倒抽一口凉气,从来没有人敢在今上面前说这样晦气的事。   尤其林黛玉做了太子妃,说这等父母双亡的话,岂不是叫人觉得她命硬,往后皆是祸端?   林黛玉对她的态度置若罔闻,只管自己擦眼泪,她伤心起来比平时笑起来更好看,楚楚可怜得仿佛一碰就要碎。   陈贵妃看得心神一震,不知哪个儿子能有这样的福气,又觉得自己过分了,只得盯着面前的青菜看,企图把它看出花来。   心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我知你是个孝顺女儿,不必难过,如今林公与夫人有追封有告命,在泉下亦能过得舒服。你照顾好自己,便是对得起父母了,不负林公的苦心。”   林公的苦心有一部分目前是今上私库里的百万两纹银,因此他体会得非常深刻。   “父皇不怪罪儿臣失礼就好,儿臣见贵妃慈和,实在忍不住。”林黛玉有心向陈贵妃示好,红着眼圈朝她微微一笑,把人的心肠都能笑软了。   当着今上的面,陈贵妃就是不愿意也得接下来,“臣妾没有女儿,一直深以为憾,陛下,您瞧太子妃不就跟咱们的女儿一样么?”   今上听罢果然很开心,“你们投缘就好,宫务的事,你还要多操心,莫要叫孩子总掏自己的家底。”   陈贵妃知情识趣地道,“臣妾回去就送些精致东西去东宫,一是贴补,二是当人娘亲的心意。”   左右不是今上出银子,他只管夸几句就是了。   林黛玉并不占她便宜,拿了多少东西,便按数贴了些送回去,同时送回去的还有魏景远假借亲娘名义送来的诗集和画扇。   晴雯笑道,“许是您这儿拿错了家常的东西,这诗集东宫里也有,便给您送回来了。”   待她走后,陈贵妃看着内殿里走出来的两个儿子,叹气道,“瞧见了吧?她精着呢,既东西不肯收,只怕是对你无意。远儿,我看你还是歇了心的好,省得再叫你父皇疑心你要谋夺太子之位。”   魏景远面生红晕,笑容苦涩,“母妃误会了,儿子哪有什么心思,不过是觉得太子妃的诗文好,引为知己罢了,倒是我忘了她的处境,实在是该死。”   老五不乐意听他哥说这个,冷着脸道,“不是都圆过去了么,什么死不死的,叫我说哥哥怎么不能做太子妃了,老二蠢老三刁,哥哥稳重又多才……唔!”   魏景远哪里还顾得上娇羞,一把捂住他的嘴道,“你怎么回事?病得脑子不清楚了? ”   老五被憋得半死不说,陈贵妃也要跟着埋怨他,“叫你素日小心些,你光是说话刻薄些也无妨,可是这等立储的事传出去了,你父皇就再也容不得我们母子了。”   魏景遐很有些叛逆造反精神,他不改初心道,“我早就说了,他要是实在不乐意,一索子吊死咱们得了,免得成日提心吊胆,活不了个痛快。”   莫说今上被戳心窝子要生气,陈贵妃也受不住这等话,当即气着哭道,“你这是怪我与你舅舅没本事了?要是我是个东平王府这样的出身,便能由得你与老六一样放肆了,真真是前世作孽,生出你这等孽障。”   魏景远生怕她气坏身子,连拖带拽把老五弄出去,半点哥哥威严也无地道,“我也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52]第 52 章:谁人有这样大的力气,将杀人改成误杀,又将死人换出来重见天日?   魏景遐一把将他哥撩开,“你现在来说什么马后炮,我知道你怨我不同你说母妃的苦肉计,那也实在不至于要淡了兄弟情分吧?”   魏景远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你倒是污蔑人,我不过是让你别在母妃面前胡说,怎么就不当你是弟弟了。”   “你给太子妃送……”   “闭嘴,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开口。”魏景远下意识喝止住弟弟,再看魏景遐脸已经黑得不能看,多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哥说,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魏景远扶额长叹,怎么病了一回脾气还渐长,要说不想做太子,那是假的,可不能光明正大挂在嘴上啊。   尤其他是真的仰慕太子妃的才华,自打见过她的诗,他便觉得此女唯有谢道韫李清照等方能与之比拟。   他略一思索,也不去追老五,转身回去与陈贵妃分说,“母妃别是背着我又和小遐说过些什么,他这几日怎么这么暴躁。”   陈贵妃自觉被冤枉,“自从被你教训过之后,我何曾敢和他混再说些什么,就是他说的那个事,我也心淡了不少。你父皇实在算不得个宽厚的,好在对你还算疼爱,咱们母子相依为命,抱团过日子也就罢了。”   魏景远知道她多年来辛苦,却不得不说,“母妃既然知道父皇不是宽厚的,难道是我们不争,就能活下去的?他对我这几分疼爱,没得是我们做给太子的磨刀石。”   “可如今除了老大,又有谁能和你相争不成?”   刚才虽魏景遐说老六外祖如何如何好,可光这一点就绝了老六上位的可能了。   把皇位给他和直接给东平王又有什么区别。   “难道儿子还能争得过有军功的大哥?走一步算一步,纵是先要保全您和小遐。”   “那你对太子妃……”   魏景远随意翻过桌上的诗集,“世事难料,如张道士这等老神仙都料不到自己的生死,往后的事咱们怎么能知道,母妃只管善待太子妃就是,左右如今父皇宠着她,您瞧皇后不过小心眼两分,如今连娘家人都见不上了。”   母子二人一时相顾无言,还是陈贵妃道,“你翰林院不是还有事吗?先去当差吧,一时半刻咱们也死不了。”   林黛玉给明贞皇后的悼文让今上来了兴致,最近正在让人收集各地对明贞皇后的悼念诗文,由翰林院择优成册。   这事是魏景远总揽的,他自己不免也得写上两篇凑数以表对先皇后的敬重。   他有心卖老六一个人情,去翰林院露面看过进度之后,便去了清虚观。   老六管着天下道士,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给明贞皇后在某些道观设牌位、点长明灯,总之是个讨好今上的好法子。   他穿着常服,只带两个随从,进清虚观半天却没找见魏景适,只得了叫住一个小道士道,“不知道这位道长可知道六殿下在何处?”   清虚观已然恢复往日情形,要吊唁张道士的人家也都来得差不多了,再往后就是待七七结束了落葬。   魏景远叫住的恰好就是丹生,丹生在宫里见过一回魏景远,因而客气道,“您稍后,贫道去寻一寻。”   自从观中出过事,道士们都提起了一颗提防之心,丹生心想万一这殿下是来杀六殿下的怎么办,所以他只传话,并不直接把人带到后面。   魏景适在张道士灵前烧纸呢,他与江衡二人轮班守灵。   江衡一开始并不答应和他换班,他甚至懒得搭理魏景适,架不住魏景适又霸道又啰嗦,但凡江衡不肯吃饭休息,他就蹲在他耳边说这样的话张道士会多难过多伤心,直到江衡去睡着才罢休。   如此一来,倒也算帮了众道士一个大忙。   丹生是个实心肠,又曾经得到过魏景适的救助,二人年岁相当,逐渐就凑在了一处。   此时魏景适红着眼把黄纸往火盆里放,听丹生一说就没兴趣,“我没有功夫见他,让他打哪来回哪去,你就当没找见我。诶算了,我去见见,万一他回头迁怒你。”   啧,这些哥哥都心眼小,为人毒辣得很。   魏景远寻了个石凳坐,他不信这些神仙菩萨,权当是来看风土人情的。   正当他盯着一个拖家带口的贵公子看个不停的时候,魏景适摇摇摆摆地挡住了他的视线,开口就痞里痞气的,“看啥呢四哥,瞧人家妹子媳妇儿长得好?”   魏景远一天光跟这些弟弟生气只怕是活不了,他好脾气地道,“只是觉得蹊跷,总感觉那人眼熟得很。”   魏景适机灵得很,踢一脚魏景远的随从,“你们主子开口了,还不赶紧去打探消息,等你回话。还有你,去找小道士倒些热茶来。”   他身上有很重的香烛的味道。   魏景远禁不住道,“六弟年纪还小,便是父皇有旨意,也不要太过钻研神佛之道,于自身有碍。”   “四哥来找我干什么?宫里头又有谁被毒死了?按我说,来一把大的,把咱们全毒翻了拉倒。”   “你这话倒是和小遐说得差不多,知道你们不怕死,今儿是为了明贞皇后的来寻你的。”魏景远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你看看你底下有谁可用,就把这个巧宗给他,要是能有诗稿过得去,再递给我也使得。”   魏景适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四哥,这是什么意思?我底下哪有人啊,我底下连个鬼儿都没有啊。”   老四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留了半截鞋印,“再跟我装?”   “好了好了,我承哥哥这份情还不行吗?打小就是四哥对我最好,老二老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位喝茶。”江衡亲自捧了托盘,“四殿下今日得闲,倒是好兴致。”   “你怎么出来了?”魏景适的口气跟见了鬼似的,“我四哥来跟我谈公事。”   “江道长坐下一起喝杯茶。”魏景远对他点点头,“不知道道长何时回蓬莱观?父皇提起过好几次了。”   “待家师入土未安就进宫,劳烦圣人记挂了。”江衡脸色苍白,却有几分幽魂的诡艳,他原不是光来打招呼的,“殿下的随从方才和人起了冲突,贫道已经吩咐把人带开了。”   魏景适嘟囔道,“怎么这么没用。”   江衡却道,“殿下的人有用得很,只怕是有意为之,不过不用殿下费心,我来告诉你那人是谁。那人原叫薛蟠,在金陵打死了人,户籍都删了,现在又堂而皇之出现在京城,想来是闹鬼了。”   “是那个薛家?”   “就是殿下想的那个薛家,谁人有这样大的力气,将杀人改成误杀,又将死人换出来重见天日?只是我不明白,殿下怎么也盯着贾家了。”   魏景远喝了半盏热茶,摇头道,“这可不能与江道长说了,只是我既知道了这等丑事,定然是要禀告父皇的,不然日后人人都效仿贾家包揽诉讼、包庇人犯,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老六最喜欢做这种揭发的事,忙道,“四哥去告状未免太牵强,不如我去说?我和江道长关系好,他认得薛蟠也不稀奇。”   魏景远略知道些他们的瓜葛,抬眼却看江衡,但见他唇角微弯,眼底却冒着寒光,显是恨极了贾家的模样,他索性就成人之美,“那就麻烦六弟了。”   老六对贾家那是恨不得生吞活剥,笑道,“我也不占你便宜,回头有赏赐,都给你,我不要。”   于是今上头疼还没好上几天,又得面对这个横得不怕死的儿子,和他身后……那个不能相认的儿子。   今上先揉额角,“小六你别是闯了什么祸,让人家江道长来告御状了,真真是个祸头子。”   魏景适不满道,“父皇可别冤枉儿子,我是为了正事来的。如有人从前犯了杀人罪,按记录已经被砍头了,可其实却没死,父皇觉得是为什么?”   “继续往下说。”   “皇商薛家有一子薛蟠,与人起了争执后竟把对方打死了,奇怪得是当时的应天知府糊里糊涂地把人放了,又不知怎么的活到了今天,还敢大摇大摆在京城里露面,要是留着他,往后难道杀人都不用偿命了?”魏景适道,“只是儿子来得急,不曾调阅刑部卷宗。”   今上有一瞬间的无语,小六实在是过于无法无天了,刑部的卷宗就是他想调阅,刑部也不会给他的。   奈何儿子是自己宠出来的,他只得叹着气道,“你既没有掉查阅卷宗,这些事又是谁告诉你?”   江衡道,“是贫道说给殿下听的,贫道从前在贾家听到不少事,恰好今儿薛家与殿下起了冲突……”   “不必再说了,朕信你。”今上也觉得这贾家过于烦人了,怎么成日就要跟自己儿子起冲突,他想起一事,突然问道,“贾家可曾登门给你道歉了?”   “叫我打出去了。”江衡抬眼冷冷扫了今上一眼,重又恭敬垂眸,“陛下觉得从前的事,是他们道个歉就能了结的?我虽命贱,倒也有几分骨气。”   魏景适跟着嚷嚷道,“就是啊!起码也得把那个贾琏绑起来扔河里吧!”   今上祸水东引,“你们虽愤愤不平,可朕也为难,贾家是太子妃的外祖,她本就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罢了……吴常乐,传太子妃来。” [53]第 53 章:江道长别激动,我这个幼子受了罪,父皇尚且不愿意替我做主,许是贾家有什么人值得他惦记   常喜与吴常乐的关系确实不一般,林黛玉接到传召的同时也知晓了今上要见她的原因。   常喜见林黛玉之前抬举贾家的女孩儿,生怕她又要给贾家求情,忙小声劝道,“太子妃难道忘了之前贾家如何磋磨您不成,而且牵扯外面的政事,您要求情多了反而对自己不好。”   林黛玉将发间鲜妍的海棠花换成玉兰通草花,显得更素净一些,“难道不求情,这些个事就不会牵连我么?你放心吧,父皇也不是会看我面子的人。”   想想也是冤枉,当时清虚观起来口角的时候,贾家做的事已经都翻出来了,她大义灭亲让今上惩治贾家,分明是今上为了贾敬的丹药不愿意,只肯维护贾家,结果他金口玉言一发癫就成了为太子妃留体面。   往后但凡贾家有些个腌臜事,别说旁人,只怕姜悯之都得参她一本。   这时候只怕还挂念着从前的情分,尚未朝着她挥刀。   常喜又道,“太子妃明白就好,奴才也是白说一句。”   “我既信你,你只管说就是了。”林黛玉对贾家感情也是复杂,到底贾母也疼过她几年,父亲又是病死的,不是贾家害死的。   可换话说回来,她也没办法代替因为贾家而死的人原谅他们。   她换了浅绿的春衫,仿佛是水面倒映出枝叶那样浅淡,通身除了挽发的玉兰别无装饰。   待到了未央宫,她也不进去,只管往殿门前一跪,“儿臣替贾家请罪,还请父皇降罪。”   吴常乐瞪了常喜一眼,装模作样去扶林黛玉,“太子妃,这是怎么话说?快快起来,陛下没有迁怒您的意思。”   陛下最好您提贾家求个情,再把这个黑锅背了不是,他正是受用贾敬丹药的时候,前儿还龙精虎猛地临幸了两个小宫女呢。   林黛玉跪都跪了,有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管把外祖家的罪行一一列出,随后叩首,“儿臣不敢徇私,只求陛下严惩,莫要污了先荣国公的一世英名。”   她不曾按套路出牌,今上颇多恼怒,抬头对上江衡似笑非笑的讥讽眼神,再大的火气也得下去些许,只道,“你们还滚出去把太子妃好生请进来?她这是做什么。”   江衡故意道,“太子妃铁面无私,着实令人敬佩,更何况她本就是干干净净一个人,受了贾家带累已是无辜。”   寻常人家都明白不能过于苛责底下伺候的人,否则就是皇帝也有晚上被勒死的风险,今上要是真降罪了贾家,往后还怎么服用贾敬的丹药。   魏景适自袖中抽出本不打算交出来的证词,亲自拍到今上岸上,嚣张得仿佛他才是当爹的,“儿臣本不打算拿出来,想着自己报仇的,可眼见着父皇宠幸贾家竟是儿女都顾不得了,只得让您也瞧一瞧贾敬的好手段了。”   今上一目十行,证词竟是交代了贾敬如何命玄真观的道士装成清虚观中人,又漏夜放了自己家生养的壮汉进门放火。   贾家是军功起家,虽落寞了,养个把能手还不算问题。   主要是谁也想不到京畿重地还有人能使这等简单粗暴的法子,清虚观众人本就被张道士惯得跟自家孩子一般,哪里抵挡得住。   若非魏景适与他的侍卫在,只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那些人一家子都在贾家手中,自是不会说,可架不住儿子查得细,凡事和清虚观起过冲突的,儿子都细查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魏景适双眼通红,“父皇现在还要包庇贾家吗?哪怕他们差一点烧死儿子?”   “你是头一回办差,难道不能是旁人收买……”   江衡冷笑着打断他的话,“陛下还要说什么?不如说是我收买的,我故意烧死了我师父诬陷贾家替我母亲报仇,这样合理吗?”   他激动起来,声调都有些不稳,恨不得立时把桌子都掀到今上脑袋上。   今上对他还有些顾忌,一时面前两个儿子都不是能尽情打骂的,不知怎么的有些遗憾为什么不是老二揭发这事,面色已然泛起铁青,“都住嘴。”   “陛下堵得住我与殿下的嘴,也堵得住天下的人嘴吗?你到底是要保贾家,还是要保你所谓的君威难测,还是预备着给太子妃泼脏水,好随时废了她令立新的储君妃?”   “放肆!你用什么身份跟朕说这样的话?”   “我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吗?举头三尺有神灵,你做的事桩桩件件别说神明看见,就是底下的鬼都看见了。”   魏景适险些要为江衡鼓掌,赶紧伸手扶住站都站不稳的江衡,故意恶心今上道,“啊呀,江道长别激动,我这个幼子受了罪,父皇尚且不愿意替我做主,许是贾家有什么人值得他惦记……啊呀!”   今上收回拿砚台砸他的手,厚实的砚台也是摔在魏景适脚边,弄脏了他的衣摆。   三人剑拔弩张,外面还跪着一个逼他处置贾家的。   今上缓缓道,“朕倒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都连成一条线,敢来逼迫朕了,先是老五为母请封,现在又是你们两个,朕是前世欠你们了。”   江衡几乎要背过气去,全靠魏景适撑着,他咬着牙道,“是啊,贾家有谁在啊?我用不着你,这会子也活够本了,你要么杀了我,但凡我活着一天,我必要贾家死绝,大不了也放把火,大家同归于尽。”   任谁都能从他充满恨意的话语里听出血腥味。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会秉公处理。”今上道,“你既恨贾家,是不是也恨朕。”   “是。”江衡感觉到魏景适在掐他,示意他见好就收,他嫌弃地反掐了一把回去,“我自小受人折辱,进宫见你儿子却是锦衣玉食,难道我恨不得你?”   说罢嘴角溢出鲜血软软倒下,把魏景适这个小胖子也砸地上了。   林黛玉在他们吵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已经被吴常乐苦劝着扶进来,她站在门口,见今上惊得人都要跳起来,让宫人叫太医,这才明白江衡敢让卢嬷嬷用身世试探他的后手在哪里。   或是赵氏孤儿或是狸猫换太子,总归是个把今上也拉进他九族里的故事。   她对殿内慌乱的情景置若罔闻,安然地从江衡身边走过,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她的镇定似是吹散混乱的清风,感染了今上,今上重又坐下,还有些没回神,呐呐道,“太……太子妃来了。”   他说着对林黛玉如亲女儿一般,口中从来只称太子妃,许是再过些时日,便没有林黛玉的存在,只剩下太子妃林氏了。   林黛玉颔首,略过先前诸多争吵,“儿臣明白父皇是为了儿臣的脸面,可贾家罪行累累,儿臣实在惭愧。”   今上专挑软柿子捏,“你明白就好,朕都是为了你啊,你的外祖家不堪,对你也是个大妨碍。”   “儿臣愿意自请废去太子妃的位份,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林黛玉坦然道,“我不愿看到父皇为了我因情废法,还请父皇成全。”   今上捏软柿子被溅了一手泥,只得捏着鼻子道,“倒也不必这么严重,毕竟你姓林,不过是寄居了几年,你一个表小姐又顾得了什么。”   他之前把林氏捧得太高,这会儿废弃她,只怕于圣名有损,会说他无情无义,过于株连。   魏景适总是要帮腔的,“太子妃姐姐,和你有什么关系,上次你已经教训过贾家了,他们不听,你难道还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听话吗?”   众人越是一条心,今上就越是不舒服,什么假家真家都无所谓,但是他的儿女怎么能质疑他的决定。   只是贾家的事朝堂上都有公论,要是等姜悯之出手,只怕就更不好看了,他可以和儿女硬顶,和朝臣为贾家相争,未免太难看,也太看得起贾敬了。   他叹了口气道,“你们都长大了,朕允了,只管命人好好审案。”   那些贾家是太上皇心腹,不能不孝的话也就不必拿出说了,他这亲爹都要被骂,死了的爷爷又算什么。   林黛玉如愿以偿,懒得多呆,只是隐约闻到一股清幽的梅香,与自己宫中供奉三清的线香相似,脚边就有些放缓。   可惜仔细去闻,竟有寻不到了。   隔日姜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求见林黛玉,见了她就道,“我家老爷在家里不住地夸赞太子妃,直说你有他的风范,还被我笑了两句,我说人家不得像自己亲爹啊,他非说林公是圆滑之人。”   林黛玉久不见她,再见还是亲热,“伯父与伯父说的都对,我自打知晓了贾家那些事,实在是寝食难安,生怕伯父要来写折子连我一起骂,好悬赶在前头了。”   “高门大户,谁家没有些龌龊事。”姜夫人说着笑容就淡了下来,“唉,所以我也是发愁小儿的婚事,齐大非偶,这南安王府的亲事怎么结。”   “我在赏花宴上见过南安小郡主,实在也是才貌双全的贵女,便是她家中另一位郡主也与我关系极好,伯母要是不介意,我让她牵线,你先见一见小郡主?” [54]第 54 章:你们是说,大爷把人给打了?不是大爷被人打了?   姜夫人并非不心动林黛玉的提议,只是不曾和姜悯之商议,她不敢贸然跟南安王府接触,只得如实相告,“正是多事之秋,等贾家的事了结再说,老爷最近只怕都要扑在这个上面。”   再有一个顾虑,她不好当面说,贾家要真的倒了,以林黛玉的善心,多半会想法子拉一把表姐妹,由她出面最恰当不过,另外也是给姜家博个好名声。   林黛玉又道,“霍姐姐替我做些接济妇孺的事,姜伯母要是有功夫也有与她一起,不管花多少银子都由我这里来出。”   姜夫人也与不她客气,“这敢情好,出力气的事,你只管交给我就好。”   姜家两袖清风,想出也没有,这会子娶小郡主的银子还不知道打哪儿来呢。   姜夫人手底下十几个婆子都是在庄子劳作的,搬搬打打很利落,但是伺候起娇客来只怕不行。   再一个家里寄居的要不要疏散?那些个地要不要改回花圃?都是麻烦事。   因此说过几句,姜夫人不禁又愁道,“我也只能同你说说,你伯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人家娇花软玉般的姑娘嫁入我家,吃了苦可怎么是好,别结亲不成结了仇。”   当日姜悯之得了江衡关于儿子早死的卦象,并未对外宣扬,林黛玉倒是从今上口中知晓过,她犹豫再三,隐晦地道,“我从前在南边听说喜事有时候也会遇到些……不好说的事,伯母既颇多担心,不如去上香祈个平安。”   姜夫人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担心,我这儿子的命也也硬着呢。”   她的话说出来没半盏茶功夫,晴雯撩了帘子进来小花厅,先看姜夫人,这才小声与林黛玉道,“姜家大爷在街上遇到薛家那个,不知怎么起了冲突,两边打起来,姜大人亲自进宫来求太医了。”   林黛玉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伯母稳住,令郎遇着些事,姜伯父此时就在宫里。”   姜夫人道,“太子妃可知道是何事?”   晴雯只好如实道,“与薛家人打起来,这会儿已经请太医了。”   “故而圣贤说祸从口出。”姜夫人面色难看,能让姜悯之进宫的只怕不是小伤,“不知道太子妃是否方便,送我出宫?说句大实话,您的车马比我的要快。”   林黛玉道,“我火速让人安排。”   眼见姜夫人风一样地走了,林黛玉又道,“晴雯去包些常用的名贵药材送去,要是赶得上就让伯母一并带走,常喜去太医院打听打听,太医可派出去了?要是没有,先用咱们东宫的牌子送出去,今儿陆太医不当值吧?传信给他,另他速去姜府。”   原也是无巧不成书,薛蟠见贾家诸多不好,带累得母亲也整日郁郁寡欢,便孝心大发,想着带薛姨妈与宝钗两个去上香散散心。   贾家打醮那等场面是没有了,只做寻常富户出行,另外领了他那打死人抢来的妾室香菱也就罢了。   才进了清虚观没多久,便见有人不远不近打量着他们,薛蟠以己度人,觉得他在偷看自己妹妹与香菱,既恨薛家没法子让清虚观包场,又恨这人胆大包天。   思来想去,越想越气,他便上前揪住那人领子发火道,“眼珠子不想要了?”   那人便是魏景远特意命跟过去的随从,怎么会把个寻常人看在眼里,立时就把他的手拍开了。   二人眼看要扭打之际,被来换贡品的江衡叫住,江衡冷声道,“要拜就拜,不拜就滚,别脏了地方。”   薛蟠正要更生气,打眼一瞧这道士眉眼昳丽,比忠顺王那戏子更招人喜欢,骨头都要酥软,腆着脸道,“不知道这位道长如何称呼?”   魏景远的随从给江衡施了一礼,“江道长,家主人正在外头等候,我先出去了。”   薛蟠既要拦他,又想搭江衡,还得顾着母亲妹妹不被吓到,忙得恨不能手脚并用,“道长怎么这样偏心?”、   江衡一甩拂尘,示意几个道士上前,“送他们出去,往后也不许再来。”   薛家人被赶出清虚观,薛蟠恼怒异常,香菱唯唯诺诺,唯有大姑娘薛宝钗察觉出不对,“咱们进京这么久了,哥哥也不是没出过门,今日这事实在古怪,别是借着口角故意来查探咱们家,再把哥哥的旧事翻出来。”   薛蟠的旧事自是杀人了,薛姨妈一想正是这个道理,贾家自己尚且是泥菩萨过江,连王熙凤收人银子处置婚约都要揭发出来,何况这等案子。   她顿时慌了神,“我的儿,你说要怎么办?要是保不住你哥哥这一根血脉,我就是死了也没有脸见你父亲。”   薛宝钗冷静道,“咱们原本自家就有宅子有铺子,不如先从姨母家里搬出来,哥哥莫要再露面,先躲过风头,哪怕到时候事情败露,咱们一口咬定人没了就是,官府觉得奇怪,我们也觉得奇怪呢,怎么人问斩了,还问我们要人,妈你说是不是?而且这些都是朝着贾家来的,不一定会牵连到我们。”   薛蟠着急忙慌的,听她说了这一大段,不必细听就觉得有道理,“我妹子真真是女中诸葛。”   薛姨妈略略有些放心,“那今日就去收拾行装,赶紧搬走,左右他们说话也难听得紧,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想受那等闲气。”   薛蟠的案子到底是牵连了薛宝钗,薛宝钗婚事难寻,母女二人就瞧上了贾宝玉。   不过这时候别说宝玉了,就是宝皇帝只怕她们也不愿意了。   薛宝钗替她安抚后背,薛姨妈不等坐稳几刻,突然伸手打了两下香菱,口中骂道,“都是你这丧门星,害了我的儿子又害了我的女儿。”   香菱是人贩子手里长大的,从小就被打怕了,也不敢动,只由得薛姨妈掐在她胳膊上。   薛宝钗道,“你也别委屈,太太只是一时上头,她平日待你也是极好的,喜欢你老实。”   香菱闷闷点头,瞧得出她虽有好颜色,但却呆呆瘦瘦的,眼见着这个所谓“极好”也是含了水分的。   所以薛蟠一开始虽为了她下过重手,但得到了之后却也不过尔尔,觉得不如胡同里的姐儿善解人意。   思到此处,他不免想起那鸳鸯胡同里的云儿姑娘,要真是躲起来,只怕是不能再去吃酒了,如是纠结了半天,第二天家里忙着搬家装箱笼的时候,薛蟠终于忍不住道,儿子忽然想起来铺子里还有要交代,我先去一趟,辛苦母亲与妹妹在家里操持。”   薛姨妈宠惯了儿子,怎么会怀疑他,只道,“那你交代完早早的回来。”   薛宝钗似有察觉,提醒道,“哥哥莫要为了一时之快,误了终身,等搬回了自己家,我给你采买几个鲜亮的丫头就是了。”   “害,我的好妹子,你不懂。”薛蟠说完是片刻也等不得,立马叫备马,先直奔铺子,再转道鸳鸯胡同。   他心里有把火,就是隔了十几条街都能走得飞快,身后的小厮也跟着疾走。   这个铺子做的是笔墨生意,附近住得都是读书人家,穿过两条横街便是姜府,姜悯之的长子单名一个英字,每日除了读书,也会替家中父母操办些庶务。   他这日是去家里的南北货铺子盘账,顺便偷拿些蜜饯果子自己吃,不想才要到家门口,就被一行人撞了个满怀。   恰是急三火四的薛蟠。   姜英虽比薛蟠高些,人却要瘦许多,被他这样一撞,人摔倒不说,蜜饯也落了一地,再被薛蟠的小厮们冲上来的时候踩塌过,当时就烂糟糟混着灰土不能吃了。   “兄台走路还是小心好。”姜英道,他是苦出身,见不得东西被糟践,就说了一句,“这些蜜饯好几十文呢。”   薛蟠狗眼看人低,随手抛了两颗碎银在地上,“给,当是赔你的,只怕能买上你这低等货一车了。”   他一语双关,自觉口才惊人,与狗腿子一起笑起来。   姜英本就是个清高之人,冷笑道,“你又是什么货色?”   推推搡搡的,反正就打起来了,姜家门口还能叫姜英吃了亏?马上有看戏的街坊去敲姜家的门,姜家光寄居的读书人就有五六个,再加上粗实的婆子,十好几个人浩浩荡荡赶过来。   等巡城的卫队带人把他们分开的时候,薛蟠已经浑身是血不省人事了。   狗腿子扒拉着薛蟠不叫带走,“总不能不让请大夫吧?”   巡城的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分了两个侍卫跟着他们回去看大夫,剩下这群人都先抓回去吧。   姜英就是那个打头的。   京城知府与巡城卫队不是一个体系,见了这老些人被塞过来,先是无语,又是一惊,他认出了姜英。   姜英那个简在帝心的大清官爹名声在外,知府不敢怠慢他,一面给了单间,一面叫人传话给姜悯之。   姜悯之早从巡城的人那里得了消息,他们的人多机灵,跟了一路硬是探清楚了薛家的身份赶紧跑回来通风报信。   真别说,姜悯之知道儿子打的是薛蟠,方才种种愤怒担忧一扫而空,   “薛家不会是碰瓷吧?”姜悯之如是想,都察院里是呆不住了,交代了几句便进宫去求太医,先玩一出负荆请罪。   而姜夫人匆匆回府,面对大唱空城计的姜府,还有些跟不上,“你们是说,大爷把人给打了?不是大爷被人打了?”   这卦象也确实没说到底是怎么死,杀了人拉到菜市口一刀也算没命。 [55]第 55 章:恶婆婆没了,公公又加倍作起了妖,她这不是神女降世,她这是倒霉蛋下凡   下人还以为夫人被吓得胡言乱语了,赶紧把事情原委快速说一遍。   姜夫人倒宁愿是儿子被打了,且不说打人违法,以姜悯之的清名,是断断无法替儿子走门路的,便是不受刑罚,听说那人瞧着富贵,姜英是要科举的人,先留案底再树敌,前程算是毁完了。   更何况还牵连了那些借住的学子,饶是姜夫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她忙打点了些吃食衣物,正要出门,与东宫来送药材的晴雯碰见了。   晴雯现如今做的就是越光的活计,赏赐传话都用她,她也机灵能干。   姜夫人见她带了大包小包的药材,情知是林黛玉体贴,擦了眼泪道,“劳太子妃记挂,这孽障只怕用不上……”   晴雯听了事情原委也觉棘手,又留了林黛玉特命她带的银票下来,“不管是治病还是赔人,总要用到的,夫人只当是太子妃借给您的。”   姜夫人没有推辞收下了,又道,“既太子妃赏下了太医,晴雯姑娘可否陪我走一趟,救人要紧。”   “夫人可知道伤者在何处?又是何人?”晴雯自是应允,姜家对林黛玉有恩,且姜家遭难了,对林黛玉与南安王府都不是好事。   姜夫人摇头道,“只得先走一趟衙门了。”   二人毫不避讳地顶着东宫的招牌,先到京畿衙门见过姜英,狱卒并未为难,爽利地就叫放进去了。   姜英自己倒是镇静得很,“此事是儿子冲动了,但是有一点,那人分明是被挡在中间,怎么眨眼功夫浑身是血倒下了。”   寻常这等事,多是奴仆顶罪,尤其当时人多手杂,偏姜英是个清高有气节的,反一味求姜夫人把其他人捞出去,莫要受影响。   晴雯手底下的小太监也精明,摸了几块碎银子,不多时就打探了伤者姓甚名谁回来。   姜夫人一听“薛家大爷”,与她丈夫是同一个反应,“薛家碰瓷来了吧?”   晴雯道,“既然是这位,不必再去寻他家在何处了,这地方夫人可是老熟悉了。”   薛家住在荣国府的梨香院,那地方建省亲别墅的时候本要养小戏子的,后来王夫人做主另外寻了地方,没叫他们搬。   梨香院在外街单独开了门,薛姨妈也不知道怎么儿子说着要办事,结果横着回来了,哭得几乎要厥过去,待宝钗劝过,她心中郁气难消,扯过香菱又是两巴掌。   大户人家打人不打脸,薛姨妈打得又是儿子房里人,算不得正经儿媳妇,这事做得挺难看挺没涵养的。   薛宝钗知道她这是气得狠了,也不好再拦,只由得她发泄,自己里里外外操持,又是叫人给薛蟠请大夫的事,又是审问方才跟着薛蟠的随从。   王夫人循声而来,姐妹两个抱头痛哭,哀恸怎么儿子都是三灾八难不省心,真真是前世冤孽。   薛宝钗听得家里哭声一片,难免有些个焦躁,要是薛蟠真没了,薛家岂不是要与林家一样绝户了。   正在此时,外头说是姜家来赔礼道歉,另外带了太医过来,薛宝钗避开激动的王家姐妹,忙让人请进来。   她穿着家常的蜜合色衣裳,很是简素,对姜夫人的来访,她有些意外。   不想一行人进门,姜夫人却未开口,反而是晴雯率先道,“太子妃听闻贵府有伤者,特命我带了太医过来。”   薛宝钗想起林黛玉不曾邀请她去东宫赏花宴,回来的史湘云又与她私下诉苦说林黛玉攀高枝后架子摆得很大,不由五味杂陈,嘴角却熟练地露了个笑,“劳她记挂了,我哥哥就在里头。”   她一时失言,不自觉落了话柄,按理说他哥哥早砍头死了,这个哥哥又是哪里来的。   姜夫人悄悄记下,由得薛宝钗支应她们去厢房喝茶。   不巧的是,跟着出宫的是王太医,王太医也觉得梨香院熟悉,他暗暗叹气,真真是逃不开贾家的魔爪了。   王太医心说自己真的不会急救,陆太医这个年轻人怎么还不跑得快些过来救人,他先是检查了伤口,纳闷地想瞧着很多血,怎么找不见伤口呢?   他正翻来覆去的看,屋里一个小厮就递过来厚厚的荷包,“老大人,咱们大爷可是伤得要死了?”   王太医把荷包往袖子里一塞,捏得紧紧的,似是而非地含糊应了一声。   小厮以为这老东西上道,他不曾想到王太医之所以握得这么紧是因为怕对方的罪证丢了。   这薛蟠分明脉象有力,哪里是要死的样子。   再说姜悯之进宫求见今上,心里打的注意就是要捞儿子,他是清廉中正不假,可儿子是亲生的。   世人总有个误区,觉得他是如那些能杀儿杀女的大清官一样的人,这就是名声的重要性了。   实则姜悯之能在南边儿帮着林如海做手脚,他就有些僚机和圆滑在身上的。   他劝林黛玉“活着最大”的话,也是他自己效法的为人处世之道。   等姜悯之将事情经过一说,今上险些要笑出声,他道,“原本不是什么大事,薛蟠本就该死,可惜朕那几个孩子要学人做包青天,竟是逼着朕下旨要严查薛蟠一事,如今也只得公事公办了。”   姜悯之演道,“陛下说得是,臣只是想先替犬子请罪,犬子要是真犯了罪,臣必然大义灭亲。再一个,就算薛蟠是逃犯,也得先彻查清楚不是?他要是死了,许多证词就拿不到了。”   今上说的是严查,姜悯之已经把话说死,并且敲定了“逃犯”二字。   昨日今上就把老六和江衡留在宫里了,主要一个半死不活的,都怕把他放出去了容易断气。   今上道,“去把那几个主子请来吧。”   吴常乐悄悄地命人把江衡也抬来。   林黛玉才翻了半册账本,简直要被这个大爹烦死,“他要是实在懒得管这些事,不如也分些政务给我算了,这一天天地让我跑什么呢?去给抬轿子的多打赏些,没得腿都跑细了。”   恶婆婆没了,公公又加倍作起了妖,她这不是神女降世,她这是倒霉蛋下凡。   石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好在内殿唯有她一个人跟着伺候,忙劝道,“姑娘别急,权当看他给得银子多。”   林黛玉冷笑道,“嬷嬷不知道,我爹给他送的东西,养两百个我都够了,别看咱们在宫里锦衣玉食,吃住都还是自己的银子,真真是那句嫁妆从生到死都包了。”   “姑娘越说越来劲了,想想那些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话,千万别露了痕迹。”石嬷嬷手脚快,忙冲了热热的玫瑰露给她疏散郁气,“他既然要姑娘都露脸,姑娘便辛苦走一趟。”   林黛玉心道还真是海晏河清故而君王能拱手而治,但凡他多个旁的心事,哪里会成日耍着儿子玩。   个个儿子拿着要紧差事,个个儿子的生母要受他磋磨,真是有意思得紧。   她到底年轻,再见今上的时候,面上就带来几分出来,好在不明显,只当她是严肃。   姜悯之久未见这个姑娘,也是趁机替故友瞧瞧闺女,见她橘黄的衫子簇新,通身气势也不同往日,想来是过得不错。   今上给他们几个指了座位,尤其看起来要死那个加了软垫,“你们说说,现如今要如何处置。”   江衡半死不活地挤兑他道,“怎么律法是放着好玩的?咱们这朝代打从陛下开始就不用管守法,全按自己心意了是吗?那我觉得应该把贾家和薛家全部拉出去砍死。”   姜悯之以为自己这年纪不大会用惊奇地眼神看谁了,他也没说失礼这种事,瞧着今上自己也不介意,反而道,“江道士说得是,还请陛下秉公办理。”   “法理不外乎人情,咱们议一议嘛,朕也好看看你们的意思。”   “陛下非要说人情的话,我现在觉得砍死不行,应该全家先发卖为奴三十年,做不动了再一把火通通烧死团聚。”   魏景适已经在憋笑了,“儿臣也是这样认为的,还要抄家,听说那省亲别墅造得特别奢华。”   今上看向林黛玉,林黛玉已经道,“儿臣与贾家是亲戚,不便说话。”   今上略带了不满地道,“太子妃也学会推脱了,万一查出贾家犯了更大的罪过,不说夷九族,就说夷三族,你要怎么办?”   江衡喝一口热茶,抢答道,“那陛下就赏太子妃一根白绫,叫她走得体面些就是了。”   “太子妃要是……那岂不是与你的卦象不符了?”   “这有什么,不符就是我算错了,也给我根白绫,我自己挂死。”   魏景适实在没憋住,背过身捂着嘴狂笑,肩膀抖得任谁都瞧得出来。   今上长长叹了口气,“姜卿啊,你瞧瞧,朕现在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姜悯之也没忍住,心说不行你都把他们打死呗,能不能赶紧先说我儿子的事,面上却道,“江道长平时说话就直接,又遭逢大难,陛下见谅一二吧。”   最刚正不阿的人,说着最投机取巧的话。 [56]第 56 章:天道好轮回,便是真给打死了,也是你儿子活该,他杀旁人时候没想过今日?   对贵人们来说,薛蟠的生死并不是大事,因为在场的人都明白,最终他总是要死的,就看他的死能做出什么文章来。   林黛玉心念一转,反应很快,这关头也顾不上与姜悯之通气了,她径直道,“只怕姜家大爷是认出了人犯薛蟠,要捉拿的时候起了冲突,姜伯父嫉恶如仇,家中公子定然也不遑多让。”   别管是不是真的认出来了,就说是不是抓到薛蟠了?   魏景适一向觉得太子妃是个老实人,没想到是面上看着老实,他倒知道这时候不能一味帮腔,便道,“这姜英是如何知道薛蟠案的?姜大人你在家里透露公务啊?”   姜悯之拱手道,“殿下误会了,臣与林公是莫逆之交,自从贾家犯案被扒出来,臣总担心他们牵连太子妃,因此命犬子帮着留心,有些事民不举官不究,薛家纳妾是正经摆了酒的,就显得很奇怪,户籍上显示死了的人,还能纳妾?”   他还能替儿子添补几句,“犬子素日呆性,见了薛蟠定然不会放过,这才起了冲突。”   今上点头,戏谑地看一圈林黛玉等,“若尔等青天没有别的意思,朕就按此结案了?”   刚才还口口声声律法啊公理的三人先后点头,林黛玉客气些,敷衍道,“父皇英明。”   今上气笑了,“儿女都是债,姜卿放心吧,朕不但不罚,还要赏令郎呢。”   江衡见姜悯之看过来,冷声道,“姜大人不必看我,我是不会改卦象的,你与令郎自求多福。”   姜悯之心下一紧,倒没有再发火,“臣谢过陛下,谢过二位殿下与太子妃。”   “你倒是乖觉,这事后面还需要麻烦你来想法子。”今上道,“朕帮了你儿子,你懂吧?”   “臣明白的。”姜悯之已经预备好撩起袖子回去抽儿子了,“那臣可否去把犬子与一干人等都领回去?”   “拿朕的手谕去。”今上连姜英也放过,也无所谓那些其他从犯了。   魏景适窜起来道,“儿臣与姜大人同去,省得京畿衙门要为难他。”   “你老实呆着,你被为难了,姜卿都不会被为难,不是喜欢审案子么?去把贾家有关的案子悉数盘点清楚,朕瞧你实在精力旺盛,就去大理寺帮着审案子。”今上接过热茶,往日最爱的桂花入口都不太香甜了,“道录司的事便由江衡处置。”   江衡道,“我不做。”   “只是些发放度牒的小事,朕一事也寻不到旁的合适人选,先辛苦辛苦你。”   今上有心把儿子认回来,便预备婚生子有的待遇也慢慢给江衡配齐了,等姜悯之这几个心腹找个机会,就能恢复沧海遗珠的身份了。   他前头死的儿子多,随便寻一个顶了名头,只推说是为了活命养在清虚观就是。   反正最知情的贾家很快就要没了。   林黛玉见他们“父子”还要打嘴仗,便告罪道,“儿臣还有些要办,贾家老太君到底上了年纪又身子不好,到时候往父王网开一面,让她在我的庄子上暗度晚年,也是我替亡母尽孝了。”   今上心说你不肯要台阶,逼着朕处置贾家,现在又充什么孝心,就头一回驳斥了她道,“太子妃且等等吧,说不得查出什么捅破了天的祸事,连你也要受牵连,到时候庄子就是备好了也无用。”   他希望林黛玉能别学他儿子这般浑不惧死,最好能求饶,小姑娘家家认了错,他也就能轻轻放下了。   贾家这几个人再捅破了天也干不出别的事了,总不见得要谋反吧。   不想林黛玉也是块硬骨头,她不慌不忙道,“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了,一切但凭父皇处置。”   到时候老太太的下场,过于凄惨,有损的只会是皇帝的英明。   今上被噎个半死,只能怪几个儿子不争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带累的林黛玉也放肆起来。   从前多乖巧一个小姑娘啊。   没两日功夫,宫里的局势大为转变,老六失了宠,今上对太子妃也大不如前,老四老五总是捆在一起的,老五不得待见,老四也不来奉承皇帝做贴心小棉袄了。   一时间倒让老三显出来了。   贾家自己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王夫人还有功夫管薛蟠的闲事。   太医轮番地上门,姜夫人更是多次登门赔礼探望,让王家姐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饶是宝钗再三相劝,姐妹两个也不听,只沉浸在要讹人的计划里。   薛蟠被打的第三天午后,梨香院哭声一片,薛家挂了两只白灯笼以示报丧了。   姜夫人做了这么久戏,终于到了揭开戏底的时候,带着那十几个精壮的粗实婆子堵在梨香院门口。   “真真是可怜,年轻轻就走了,只是我不大明白,薛太太唯有一子,前两年已经犯事砍头了,如今死的这个到底是谁?我听着底下人也喊大爷呢。”姜夫人一番话就先把要装悲痛跟她算账的薛姨妈给堵回去了。   薛宝钗知道来者不善,好在她早有准备,竟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想来是姜夫人误会了,躺着的虽也是我哥哥,确实二房的长子薛蝌,咱们孤儿寡母没个依靠,就都托付给了他,索性都称了大爷,只当没有我亲哥哥这人了。”   薛蝌带着他妹子宝琴在外面做生意,天南海北地跑,就是自己家里人也搞不清楚他们兄妹到底在哪里。   此时先把姜家糊弄过去了,再说不追究他们家,事情也就了结了。   姜夫人知道她也算是个人物,并不敢小觑她,里头不管是死是活都必须是薛蟠,否则姜英的捉拿人犯论调就不成立。   她手里捏着薛家贿赂太医的罪证不提,只先说第一层人到底死没死,再论死的是谁。   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几乎吵得是风云变色,薛姨妈抱着棺木道,“你儿子打死了我的儿子,还要来污蔑我们,我知道江大人位高权重,我们也只能生受了。”   “天道好轮回,便是真给打死了,也是你儿子活该,他杀旁人时候没想过今日?”姜夫人示意婆子们上前开棺,“早上还喝过一回药,晌午就没气了?你们自己给药死的吧?”   王夫人赶紧从荣国府里唤来婆子丫鬟与她的人对抗,上演了一回全武行。   贾家的爷们除了贾政,贾赦父子都去园子里吃酒了,省亲别墅没按贾元春的吩咐让姊妹们住进去,倒是他们几个享受赏了。   本就有一半是宁国府的花园子,贾珍领着他那两个小姨子住得毫不脸红,时不时还要和叔叔交换几个美婢。   梨香院打起来的消息分别传过去,贾政说了一句有辱斯文就重新与清客去谈诗词歌赋了,贾赦更是冷笑道,“到底是什么落魄人家?死了人也要在我家里头?你们几个也是聋了瞎了,管他什么姻亲不姻亲,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   梨香院乱成一锅粥,王夫人一开始还以为来人是帮忙打架,谁知道竟是大房来赶人。   一众下人冲进梨香院,先把他们与荣国府相连的门给锁上了,打头的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她好不容易才有个差事,满心都是好好表现,叫贾赦手指缝里漏几个出来。   邢夫人这两年的日子着实不好过,连带着王善保家的也是吃苦连连,要不是外孙女司棋在二姑娘迎春那里还能捞些油水,只怕是要饿死了。   王善保家的道,“咱们家大老爷的意思是薛太太未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从前在贾家纳妾已经是荒唐,现在怎么办丧事也要在贾家,这是规矩?亲戚间接济一二也正常,可没得包一辈子这样晦气,今儿日落前,还请把屋子腾出来。”   薛宝钗本就有胎里带来的热症,全靠吃药压着,如今几下里都围攻上来,偏薛姨妈又是个指望不上的,当即心里燥意难忍,耳鸣眼花起来,全靠意志强撑着,“知道了,我们这就走。”   姜夫人见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只觉好笑,薛家这个碰瓷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也不嚷嚷着要开棺了,只叫人帮着搬,她就不信了,薛蟠能在棺材里住一辈子?   兵荒马乱之际,姜夫人见角落缩着个十几岁的姑娘,模样端的是风流袅娜,眉心有一点朱砂小痣。   她猜想这就是被强抢来的那个妾室了,实在是红颜薄命,见无人理会这姑娘,便分了个婆子特意去照看她,别叫她让人冲撞了。   香菱在薛家便是个高级些的丫鬟,甚至连薛宝钗的丫鬟莺儿也不如,有时候还得跟在薛宝钗身边伺候,打从被拐了,除了林姑娘待她和气,姜夫人这等郑重相待,也还是头一回。   仿佛她也是什么金贵人一样。   姜夫人见她娇怯不似做戏,倒是真的胆小害怕,愈发怜悯,索性道,“这就是苦主了,她活着就是人证,可怜见的,另外给她找个住处安置,别叫人害了她。”   薛宝钗如何会放人,最能证明薛蟠不是薛蝌的人就是香菱了,她当即叫莺儿扯住香菱,“姜夫人……”   “好了,你不要再给我搞什么指鹿为马的勾当了。”   姜夫人不耐烦了,斥责薛宝钗道,她那是当时勇闯过贾家带走林黛玉的人,没瞧见王夫人也畏惧她,一直没敢凑上来吗?   薛宝钗登时面红耳赤,仍旧不肯让步,“她已经是薛家的人了,今日我绝对不会让你待她走的,传出去成什么了。”   “薛大姑娘,你想来是在荣国府里窝久了不晓得外面的日子,你薛家早就传出去不是东西的名声了,还能怎么传?她怎么是薛家的人,你难道不清楚?你哥哥既死了,她做的是谁的妾?你们结的冥婚?” [57]第 57 章:首先是要抄家,荣府的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收回御敕荣国府的匾额   薛宝钗被姜夫人问得哑口无言,只一心咬死了道,“我哥哥因为她死了,她又无处可去,我母亲想着收留她在身边,所以给个名  薛宝钗被姜夫人问得哑口无言,只一心咬死了道,“我哥哥因为她死了,她又无处可去,我母亲想着收留她在身边,所以给个名分。”   她赌的是姜夫人为人厚道,不会真的抓香菱去验是否完璧。   姜夫人忙叫婆子扯开莺儿,把香菱带到她身边,也不与薛宝钗多争什么,扯出林黛玉的大旗道,“太子妃命我协理此案,人证我就先带走了。”   她自不会随随便便把香菱带回家,还有旁的手续要办呢,等会儿自有大理寺的官员来给香菱问话。   薛宝钗知道不妙了,她虽平日都将香菱弹压下去,叫她不要怨怼薛姨妈,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怎么会不怨呢?   薛姨妈总有怨言,薛蟠又贪花好色,家里也就自己对想香菱有几分好颜色。   她强笑道,“既然是太子妃的意思,我们也不好违逆,香菱,你就跟着去吧?薛家对你的好,你心里知道就行。等你问了话回来,前儿太太命人做的石榴裙只怕也好了,等着你来穿。”   香菱吓得一哆嗦,一时上天无门下地无路,慌乱间往姜夫人身后躲了躲。   她担心自己到时候还要回到薛家,万一说出了薛家不好……薛姨妈不一定要怎么磋磨自己。   姜夫人也听出来了薛宝钗话里的威胁,她笑道,“好一个薛大姑娘,实在厉害,只是要是查清楚了这姑娘真是拐来的或是苦主,她是不用回来了。”   薛宝钗又想这些个事除了家里人,外头谁会知道香菱的来历,便觉得是林黛玉出卖的她们,心道果然做了太子妃不一般,只勉强撑着不落颓势,“都听夫人的安排。”   魏景适带着大理寺的官员与太医就是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到的,他是个混不吝的,亲自上脚蹬开梨香院在外街的大门,“咳咳,大理寺办案,闲人回避!”   他给张道士守灵的时候瘦了些,仍是圆润可爱的模样,身前身后满是簇拥,连方才气势汹汹的姜夫人亦要对他行礼,口称六殿下。   也许是神经过于紧绷,也许是心底对薛蟠惹出这些事的不满,薛宝钗不合时宜地想,如果不是她被取消了选秀资格,有机会嫁入皇家的,不独林黛玉一个人。   很快一屋子女眷都被清空到隔壁厢房看管,其中包括了王夫人。   魏景适命人开棺,他有备而来,自侍卫手中接过老大一根金针,“谨遵父皇旨意,今日特意彻查姜英殴打薛蟠致死一案。”   姜夫人道,“六殿下,薛家说这是薛蝌,不是薛蟠。”   “哦,那就是奉旨彻查姜英殴打薛蝌致死一案,要真死了,薛蝌的户籍也得注销。”魏景适说着闲话,金针却径直往棺内人的指缝塞去。   “嗷!”   巨大的呼痛声响彻天际。   官员与侍卫们道,“殿下真是神医。”   被拎过来协助验“尸”的陆太医昏昏欲睡,跟着道,“殿下真是活阎王。”   “说,你到底是谁?”魏景适向薛蟠展示他那一把金针,“扎完指头缝扎脚趾缝,咱们慢慢来。”   薛蟠哭丧着也咬死了自己是薛蝌,其实是被打死闭过气,只是殿下医术高超。   “好了别装了。”魏景适道,“我太子妃姐姐早就查明了你堂弟薛蝌在淮扬一代做生意,你要是再不认,就是欺君之罪。”   林黛玉在贾母跟前住了多年,她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许多事不必刻意跟她说,她从细节处自己便能留心知道,譬如江家母子的冤屈、贾家的日落西山以及薛家的杀人犯故事。   打从贾家第一次被揭开罪名的时候开始,林黛玉便着手将相关人和事都梳理归拢好,怕的就是忽然有她不知道的事,但是被扯到她身上。   巧得很,有林如海在扬州打下的基业,可以说就算是诸位皇子,也没有林黛玉得到的消息快。   魏景适看着骄横跋扈,心里也是个明白人,出来前特意歪缠林黛玉,问了许多相关的事。   林黛玉与他一起逼迫今上严查贾家,暂时算的是同盟,所以也不曾藏私。   薛蟠疼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你这是屈打成招。”   “不然我先打你一顿,让你知道什么是真的屈打成招?”魏景适把他作为人犯带回去,姜夫人领了香菱,其他人竟是悉数关押在梨香院不允许走了。   王夫人道,“妾身不是薛家的人,还请放我回贾府,”   魏景适凉凉道,“贾家过会儿也要围起来,关在哪里都一样,劝你们又要交代的早些交代。”   官差去拿贾赦与贾琏的时候,他们还在与那尤三姐玩闹,尤三姐正扯了抹胸说什么嫖不嫖的话。   贾珍吓得忙要去玄真观请他父亲,却也被拦住了,荣宁二府只许进不许出。   贾家这等事,叫其他勋贵人家说来并不算大恶,只是放在苦主身上便是毁了一家子、一辈子的罪行。   几日后的大朝会上,姜悯之亲自历数贾家种种罪行,又道京中风气不好,正该要借此事的机会严查严打。   “臣自幼家贫,不及有些同僚出身富贵,所以臣明白什么叫‘官字两口’‘民不与官斗’,可这是我等想要的清平盛世吗?单说贾家大房,为了古董强按罪名给石呆子、强抢了良家妇人为妾,何等龌龊。”   “臣在江南亦有遇到过相同的案子,为了强占绣娘的绣技,将人纳为妾室,臣以为,此类案件应当严惩,从重处罚。”   姜悯之并非没有政敌,当即就有人出列与他争辩道,“不过是一二妇人事,何必拿在朝上说,且姜大人如何知道不是那妇人自己愿意的。富贵人家的妾室吃喝不愁,难不倒不比日夜做工的绣娘好?”   姜悯之看他两眼,“既霸占了绣技,如何能不逼迫她日夜做工?李大人出身书香世家,令尊是国子监祭酒,令妹是贾家二房长媳,我说得不错吧?对平民来说,你的家世极好,可对天潢贵胄便是草芥,要是忠顺王要抢了你女儿做妾,你也这般愿意吗?”   书香世家首先要说清高要说风骨,李大人说愿意,自是家声尽毁,要说不愿意,方才便是说屁话。   几位御史也跟着上峰相继弹劾,其中一人道,“如姜大人所言,此为风气,要是此风不止,往后天下女子岂非都要惴惴不安,这并非一二女子事。”   还有人要反驳,又说什么王熙凤包揽诉讼是因为张家的婚约本来就有问题,怎么御史非得盯着女人说事。   姜悯之不耐道,“你家中没有高堂?没有妻女?不慈不孝,不堪为人。”   忠顺王本在装壁花,听完当场笑出了声,“就是啊,姜大人拿本王举例子,本王都没生气,你们气什么,难道你们家里都强抢民女了?等我回头好好查查。”   今上无奈地想魏景适好像跟忠顺王越来越像了,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他点了魏景适的外公道,“老王爷如何看?”   东平王站在武将之首,肃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女子也是陛下的子民,且以己度人,臣想着要是家中女孩儿受此大过,实在是心疼得紧。”   他一出声,登时有不少人附和,很快就定下了调子,都要查、要细查。   今上索性当朝就朱笔批复,画圈同意了对贾家的刑罚,只是今上到底放不下贾敬的仙丹,又有秦氏在,他试了旁的都没有这等效力,便只有荣府倒霉了。   且他怎么能容忍儿女予取予求,要是他们几个在强迫他处置贾敬,那就是不孝。   首先是要抄家,荣府的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收回御敕荣国府的匾额,其次是贾赦、贾政、贾琏、王夫人、王熙凤等经手过包揽诉讼或是放印子钱的,流放三千里,贾家三代不许科举。   薛家的家产也全部充公,薛蟠处死,审薛蟠案的贾雨村罢官,经手此案的刑部官员革职,便是王子腾也连降三级留用。   今上道,“往后谁家再敢仗着你们这些做官的横行乡里,朕也都会严惩不贷,回去教好你们的子侄。”   虽然在朝堂上以做了公开处理,但他非得再给林黛玉找事——他想要林黛玉代替皇后下懿旨,夺了贾母的诰命。   “皇后病重,你代行职责也是理所当然,诰命之事,由后宫处置也无不妥。”今上温声笑道,仿佛是在今日茶香得正好,而不是逼迫太子妃对自己的外婆下手。   林黛玉却无不可,她既然做了,就想到有今日,又何必惺惺作态做什么孝顺外孙女的样子,按法理,贾母的诰命都留不得,今上留了先荣国公的爵位,没有牵连死人,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她道,“儿臣明白,那便请父皇借凤印一用吧。”   今上道,“要是朕的亲女儿也有你这样的心性,只怕都不会早死了,吴常乐,把凤印给太子妃带回去。”   林黛玉早习惯了给他做女儿是上辈子倒霉这事,理所当然地将凤印收入囊中,自此后宫正式以她为尊。 [58]第 58 章:我的好姐姐,这是怎么话说?我对着他们可客气着呢,就是老太太都是好好抬出去的   短短的时日里,有人大权在握,有人家破人亡。   林黛玉亲笔写了夺去贾母超一品国公夫人诰命的旨意,荣国府本就因为她这个诰命存在至今,如今便彻底没有荣国府了。   史家双侯因为小心谨慎,不曾受到牵连,只是两位史侯夫人不曾对贾家施以任何援手,名声上也不算太好。   世人少有抛家舍业的忠义之辈,却总喜欢要求旁人做得如同圣人一样。   姜夫人红脸白脸都唱的,知道荣国府被封后,一家子老少都挤到了宁国府,还特意走了一趟。   她说话恩威并施,把进过宫的尤氏吓得不轻。   她道,“太子妃年少位高,贾家不曾对她有半分助力,只有拖累的,往后你们切记要老实度日。”   尤氏满心愁绪,担心自己的诰命,担心宁府的未来,“多谢夫人提点。”   她儿媳妇秦氏倒是个八面玲珑的,只是身子瞧着不大好,“太子妃的恩情,我等铭记于心,还望夫人替我们表一表忠心,我们愿意为太子妃肝脑涂地。”   姜夫人觉得她容貌极美,眉眼间有些面熟,气度并不似小门小户出来的,心中难免诧异,“你们明白就好。”   她怀揣着这样的疑问,却始终想不出来到底像谁,许是肖似生父,她偶然间见过。   省亲别墅是住不得了,三春与宝玉要过来,贾环与赵姨娘也要过来,再有贾兰、大姐儿这两个更小一辈的,尤氏便借口住不下,让尤老娘带了她两个拖油瓶妹子回家去。   抄家不单单是抄检东西,连着贾家的丫鬟下人、庄子和家生子都一并充公发卖,便是这些副小姐哭得再惨,也无人救得了。   贾宝玉本未受太大的刺激,抄家是魏景适亲自带着人做的,念及贾母年纪大,到了正房的时候还是客客气气的,不想底下丫鬟忽然闹起来。   尤其是袭人,她是破了身子的,与贾宝玉早有了云雨之事,只是差个名分而已,眼见赵姨娘没有受牵连,她便想效仿拼死一搏。   魏景适当即指了贾宝玉道,“你来说,她到底是不是你的人。”   贾宝玉眼神呆滞,口中喃喃重复着“树倒猢狲散”这类的话,显然是又犯了痴病。   袭人哭道,“奴婢不敢欺瞒老爷们,且我们二爷这个样子,也需要人照顾,还求网开一面。”   “拖下去。”魏景适没有这个功夫充圣人,贾家害别人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也有儿女吗?   没人照顾也是活该。   破船还有三斤钉,贾母的库房、贾琏夫妻的私房钱、贾赦房里的古董,查抄出来也是笔不得了的财富。   魏景适时不时地往自己兜里塞些好东西,再给林黛玉和江衡拨一份,反正儿子贪老子的,今上还能打他不成。   于是林黛玉就在午睡后瞧见了满院子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晃得她眼睛生疼。   魏景适仗着年纪小,全然一副我与我姐姐哥俩好的模样,硬是在东宫撒娇要了个位置,不像他的哥哥们这么惨,连本诗集都得退回去。   林黛玉还是头回有弟弟,见他撒泼撒痴也没有什么不悦,只无奈道,“偷偷瞒下些东西也是正常,左右你自己账本做清楚就是,但是这也太多吧?我一打眼以为搬到龙宫了。”   “嘿嘿,好些个积年的老东西,她们家好有钱啊,就是二房的寡妇都家资丰厚。”魏景适不喜欢她这里的桂花茶,闻着好像爹也在,抬手招来宫女道,“去给我换杯玫瑰露来,多加些蜂蜜。”   宫女忙领命下去,不多时调了一整壶上来,他先猛灌两杯,笑道,“而且我不下狠手,姐姐怎么做好人?你便随意给他们些安家的银子就是了。”   林黛玉暗骂一声鬼灵精,又道,“江道长的心性,只怕宁府也不得长久,只是碍着陛下面子不得动,安家银子也就罢了,别是我还要出丧葬银子吧?”   “我的好姐姐,这是怎么话说?我对着他们可客气着呢,就是老太太都是好好抬出去的。”   “他不会放过宁府,难道还会放过我舅舅与表哥不成?”林黛玉道,“只怕这会子我表哥得后悔死当时没把他摁死在江里,偏他还是我救上来的,这可是一笔糊涂账了。”   魏景适道,“姐姐何必担心他们,冤有头债有主,都是他们该受着呢。”   “那老王爷有事你不担心?”   “这怎么能一样,我外公待我如珠如宝,可贾家对你好吗?”   林黛玉意味深长地道,“是啊,这怎么能一样。”   魏景适立时会意,窜起来道,“我明白姐姐意思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保准外头一丝丝闲话都不会落在您身上。”   “去吧,我既拿了你的东西,也不好让你空手回去,晨起命她们做了些江南点心,带些回去。”林黛玉示意晴雯把什么花糕条头糕给他装了一食盒,自己在院里对着那些东西坐了半晌。   卢嬷嬷捧了茶盏道,“日头要落下去了,太子妃仔细眼睛,我让她们搬到里面,您再细瞧吧。”   “今儿有些晚霞,还不算暗。”林黛玉自己喝的也是玫瑰露,她只是在想荣国府居然就这样倒了,一时心中颇多感慨。   她幼年丧母,贾母接了她到荣国府抚养,刚进府第一天那是处处小心,连饭后吃茶都要由着贾家的习惯。   贾母在她的规矩上不曾尽心教导,她的规矩是后来宫里嬷嬷教的,读书上也不曾请过夫子,她是靠着从前打下的底子,自己学的。   不能说她对自己不好,但不是对元春、宝玉那等好。   宫里的天虽然四四方方,倒也能瞧见几分火红的霞光,烧得整个天空皆是艳色。   就是这样被拘住的天,能管得了全天下的天。   “传膳吧,瞧见六殿下总觉得想吃东西。”林黛玉起身,“他怎么这么能吃,方才那两盘子点心说话的功夫就都下去了。”   卢嬷嬷跟在她身后,笑着道,“六殿下能吃能睡,是个有福之人,太子妃还是太瘦了,很该和六殿下学学。您如今要操持宫务,不多吃身子吃不消。”   林黛玉将信将疑,晚上多用一碗家乡风味的腌笃鲜,觉得有一点点撑,只得在东宫里转悠着散步,把众人逗得不行。   晴雯打趣道,“太子妃今儿多吃一碗,明儿再多吃一碗,久而久之胃口就开了,奴婢瞧您现在都不用吃药了。”   “咳咳,太子妃身子强健,自然是不用吃药的。”张嬷嬷打断她的话,隐晦地瞪了她一眼,私下里又就这个事又把晴雯狠狠说了好几顿。   荣府倒了,按从前的计划,承恩公府应该高兴才是,这样林黛玉能选择的就只有他们的,谁知道承恩公府夫人使劲浑身解数打听到的竟然是——皇后的凤印都被夺了,已经落在了林黛玉手。   太子妃作为储君之妻,代掌凤印是合适的,但是皇后是自己女儿的时候,这滋味就不一样了。   符夫人咬牙道,“谁能想到竟养出一头白眼狼,此事不能善罢甘休,一年时间都未到,这丫头居然把皇后娘娘逼到了这个地步。”   一向和哑巴似的承恩公这时候才开金口,“必须想个法子把她拉下去,否则咱们家这么多年为了娘娘谨言慎行岂不都变成笑话了,两个儿子可都还没正经差事呢。也怪你生的这个好女儿,十几年了,什么都没捞回来。”   符夫人细细思索一番,想起来皇后之前跟她说过,有林家的旧仆诬告太子妃与江衡那道士私通的。   这事本隐秘,只在场几人知道,皇后原本也是不知情的,只是今上那里无端打死了个妇人,这才叫她隐约得知了些。   承恩公为人话不多,处事远比符夫人狠辣,“那就用这个做文章,断没有她靠着咱们家起来,反口咬咱们的道理。哪怕当时不曾私通,现在难道也不曾吗?”   符夫人道,“我这就召越光回来,这丫头也是时候回宫了,她的差事当得不好,很该将功赎罪。”   越光跟在皇后身边,还能帮着处理些事务,后来皇后鬼迷心窍非要收养魏景适,把她送去清虚观,她一个姑娘本就不方便,魏景适又不给面子,因此差事没有半点动静。   越光知道皇后病了,几次送信说要回去伺候,都不得回信,这次被承恩公府接回来,本是欣喜,不想符夫人一番话,说得她一口凉气倒抽。   她并非支支吾吾的人,当即道,“夫人,娘娘的地位远非太子妃可以撼动,这时节正该帮着娘娘与圣人重归于好才是,便是针对了太子妃,于娘娘也不一定有益处。”   “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叫圣人回心转意,你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越光只得无奈应下,奴婢的命也是命,眼见着要去送死,心中是百般的不愿。   她此番回宫,虽还是皇后身边的女史,但是风光已大不如前。   才在宫门处受了盘查,检查了腰牌,就见东宫的晴雯笑眯眯站在前头,晴雯道,“姐姐总算回来了。”   越光客套了几句,二人同行了一段宫道,眼见着要分开的时候,她耳边传来晴雯压低了的声音,“姐姐非要回来送死不可吗?” [59]第 59 章:江衡如鬼魅一样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笑了笑,送上门来死,真是懂   越光也在宫里呆了将近十年了,她不是第一批跟着皇后的丫鬟。   当时符皇后位主中宫打了符家一个措手不及,最早跟着皇后的丫鬟都是从小贴身一起长大的,反而越光这样后面进宫的,是从家生子里精心挑选培养的。   所以在眼界和能力上,越光其实是远超过陆嬷嬷这个奶娘的。   晴雯这一句两句似是而非的话,还不足以吓到越光,越光笑笑,反将晴雯一句,“我不过出宫几日,怎么太子妃已经要一手遮天了?要是伺候皇后娘娘就叫送死,那我也只能死而无憾了。”   晴雯跟着笑,“姐姐何必曲解我的意思,我也是为姐姐着想,你一家子都在承恩公手里不假,可你要是出事了,他们难道真的能活下来?”   “宫里忌讳这些,你还是说话注意些。”越光板起脸训斥道,“谁同你姐姐妹妹的,按规矩你要称呼我越女史。”   晴雯胆子也不小,只摇头道,“姐姐以吴越为姓,夷光为名,本该是个水灵灵的佳人才是,奈何奈何啊。”   她转眼柳眉竖起,浑不怕越光的苦脸,“左右姐姐不愿意听我一句,但是你要有什么对太子妃的不利的心思,便是我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如愿。”   二人各位其中,这又有什么好说的,越光觉得她天真,只无语地朝凤仪宫走去,“你若再跟着我胡言乱语,我就命人以宫规处置了。”   晴雯看了一会儿越光的背影,这才回东宫,林黛玉正在重新装点小花厅,那株大珊瑚已经搬回库房,重新换了个大花瓶,只是她仍不满意,正在与众人一起参详。   “太子妃,奴婢已经把话传给越女史了,她只一味装傻,”晴雯上前道,“这个花瓶有些俗气,不如再换一件?”   “罢了,也搬回去吧,一时也没个喜欢的,就先空着,回头谁不听话,就叫她这里罚站。”林黛玉笑道,“都去忙自己的差事吧,不必在这里哄着我玩了。”   琥珀近日逐渐开始接手与宫中各处的对接,得脸得很,对林黛玉愈发恭谨,就凑趣地笑道,“晴雯姐姐回来,就没有奴婢们的用武之地了。”   卢嬷嬷假作埋怨道,“都是太子妃惯得这些小妮子,成日的喜欢说笑,还不出去?”   林黛玉道,“无妨,我瞧着她们活泼,也很欢喜,琥珀这两日去凤仪宫送东西的时候,多注意些,越光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如她所料,越光才回凤仪宫,就先和那挡过符夫人的大宫女起了冲突。   符夫人不认得,她却是认识的,口称兰儿姐姐。   兰儿笑道,“原来是越女史回来了,娘娘病中很是思念你,你且去好生歇着吧,明儿再过来伺候也是一样的。”   她是未央宫里伺候今上起居的宫人,除了日常伺候,偶尔也会顶上床笫间的事,只是这样的宫人不少,都没有得到名分。   今上后宫里家世最差也得是吴贵人这样的小官员,兰儿的平民家世就够不着了,只是看她首饰衣着光鲜就知道尚且还算得今上的宠。   要是没有这重关系,越光倒还不会这样心疼皇后,御前近身的心腹与皇帝私下的通房丫头这能一样吗?   就是寻常人家也没有叫通房来看管奶奶的,连宠妾灭妻都不如,今上怎么能这样侮辱娘娘?   越光心中有气,本来那些惊慌担忧也都先放下了,只客气道,“既然娘娘思念,我总要先见过娘娘表一表忠心,兰儿姐姐自去歇息吧。”   兰儿还要再拦,陆嬷嬷闻声而来,仿佛见了主心骨似的,忙将兰儿往边上挤开,揽了越光的胳膊道,“我的好姑娘,你总算回来了,娘娘盼你盼得紧呢。”   越光将众人的态度一一纳入眼底,只等着秋后算账,脚下走得极快,“娘娘……娘娘?”   皇后批衣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她最爱的《道德经》,面色称不上憔悴,可下了大力气保养的黑发却白了许多,她遮也不遮就这样露在外面。   越光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娘娘受苦了。”   皇后扶起她,端庄不改,“怎么这样说?能清清静静地看些书卷,我觉得很舒服。”   她的手在越光扶过来的时候掐了一把,面上仍是云淡风轻的超脱样子。   越光没想到连皇后的内殿都不方便说话了,只能磕了几个头,“那奴婢就不打搅娘娘休息了。”   凤仪宫的情形远比符夫人想得要艰难,别说和皇后单独说话,越光甚至没有找到和陆嬷嬷单独说话的机会,她本就对符夫人的计划有所犹豫,现在更是动摇。   把太子妃以这等不堪的理由拉下来,皇后真的能重新得到今上的信任和爱重吗?   以今上的手段,只怕在她们得手之后,他会拿捏着这个把柄,直到需要的时候挑破。   陆嬷嬷让人给越光送来皇后抄写的经文,让她替皇后送去蓬莱观。   越光不清楚陆嬷嬷是否知晓符家的计划,只得换了素衣去蓬莱观上香。   先前繁荣一时,关押两位皇子的蓬莱观,目前只关了江衡一个,除了寻常宫人伺候和陆太医例行诊脉,旁人都是见不着江衡的,也许坐牢子也是皇帝儿子的一种特殊待遇。   越光才到门口就被侍卫远远地赶开,她道,“那是否能替奴婢把经文递进去?劳烦侍卫大哥了。”   “陛下只说我不准出去,没说人家不能进来烧香,你俩让开。”青衣道士胡乱裹着外袍,脚下的鞋还是趿着的,看得越光往后退了一步。   “江道长有礼。”越光在清虚观也曾见过他,她还帮着缝过几样丧礼上要用的东西,只是没想到短短的时日不但皇后落魄,他也落魄了。   “你倒是进不进?”江衡不耐地道,“往后再来也是这个时辰,别打搅了我早上睡觉。”   侍卫见怪不怪,只得让开。   越光袖里还藏着符夫人给她的东西,见了正主心下慌乱,好在江衡放她进去之后,就只管自己晒太阳,只当她不存在。   任凭谁也想不到进宫第一日就有了这样的机会,越光独自跪在三清殿中替皇后祈福,眼睛四下探索,终于发现香案上放着两个匣子,她大着胆子打开,发现似是常用的线香。   想到皇后的白发和家中的父母,越光的手已经举到了线香上面,只要抖一抖就能将粉末撒进去,她闭上眼,把心一横。   江衡如鬼魅一样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笑了笑,送上门来死,真是懂事。   几日之后是初一,按照符夫人的计划,应该是这日让越光传话给林黛玉,麻烦她为皇后祈福诵经,到时候香燃起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初一未到,今上先要去上香了。   自从今上见过义忠王妃的鬼魂,就时不时能遇到,他胆子大还觉得怪刺激的,宫中后妃又无甚得他心意的,一时间竟专心缅怀起他与王妃的奸情来。   对于奸情的产物-江衡,想要见到的次数也就逐渐增多,尤其他发现义忠王妃在江衡身边出现几率是最高的。   林黛玉得了卢嬷嬷的消息,这日故意称病,省得今上万一又要父爱如山,叫她一起去。   她已然对今上的传召有了阴影,除非去了给发凤印,否则最好勿扰。   蓬莱观清净得叶子落地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江衡抱臂跟在今上身后,今上慈父上身,皱眉道,“你便是心里不痛快,又何必这样糟践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没有父母,有的话,他们也死透了。”江衡道,“我在遇到我师父之前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现在吃饱穿暖有床睡觉已经很好了。”   “朕知道你不满朕对贾敬的处置,那你说,你想要什么,但凡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给你。”   “我只要贾敬一家子死绝,你是不是以前和他搞断袖,所以特别爱?”江衡点燃三柱清香递给他,“上香吧,求三清保佑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小衡,朕可以恢复你的身份,甚至以你为长。”   “我没兴趣做你儿子,说很多遍了,我全家都死绝了,他们怎么死的,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今上捏着手里的香,少有地觉得挫败,他无奈地看着江衡身后的义忠王妃,“你不是他们的孩子,你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她有情有义保住了你,换来了我们父子今日相聚。”   江衡险些要吐出来,心想这香怎么烧得这么慢。   烟气袅袅,并非寻常带着凌冽梅香的降真香,反而多了些甜腻腻的味道。   今上初时觉得自己是被气的,等喘不过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朝着三清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倒地。   江衡翻了个白眼,上前“紧张”地道,“醒醒,你没事吧?传太医,快传太医!”   今上抓着他的手道,“你还是关心朕这个父亲的,是不是?”   江衡点点头,“总之你先别死吧。”   今儿为了他们父子叙话,伺候的人都屏退在观外,吴常乐听到动静领着一众人冲进来,先将今上移到江衡屋内,又道,“江道长,得罪了,奴才要抄检蓬莱观了。”   “抄吧。”江衡面无表情喝下半盏冷茶,低眉不语。   与这狗皇帝说几句话,恶心得厉害,也不知道林姑娘是如何忍受,还时时能一副孝顺女儿模样。   真真不愧是大才女林姑娘。 [60]第 60 章:至于您,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宫中岂能有两只真凤?   婆婆病了,公公又倒下,对一个“童养媳”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坏消息。   林黛玉在侧殿的三清像前上了香,这才与常喜道,“希望是三清保佑父皇早日康复,请吴公公进来吧。”   吴常乐是确实了今上暂时醒不了之后,几番权衡之下才选择的林黛玉,今上对儿子的手段实在算不得好人,用脚指头也猜得到没几个儿子会希望他活着。   从前的皇后许是还能靠一靠,但现在的皇后听说白发满头,想是夫妻情义也不剩什么了。   吴常乐躬身道,“此事只有托付给太子妃了,陛下的安危全靠您了。”   今上身体不适一事,得封锁消息。   这话不用吴常乐说,林黛玉也知道,她面带愁容,郑重点头道,“吴公公放心,我一定好生维持局面,父皇那里就交给你来照料了。”   这瞬间她在想到一桩美事,是不是这时候她嫁给谁,谁就名正言顺的太子?   好在也只是短短一刹,她紧接着道,“都通传下去,陛下梦遇先皇,要为国祈福,在蓬莱观斋戒清修七日,朝中各人安守其责,若有急事,整理后送入蓬莱观。另外召忠顺王入宫陪陛下一起清修。”   忠顺王是今上仅存的弟弟,还是将他看住最好。   她也是头一回直接下关于朝政的命令,便是吴常乐都惊讶了愣了愣神,这才道,“奴才遵旨,后宫其他娘娘……”   “放心,后宫比朝臣简单得多,我会看好门户的。”林黛玉道,“我能否见一见父皇?”   “太子妃忠孝,自是能见,只是陛下的模样可不太好看。”吴常乐勉强说笑了一句,如往常一样伺候着林黛玉往蓬莱观去。   蓬莱观许是风水不好,时不时就有中毒案发生,陆太医蹲在门口扇风熬药,眼神都呆滞了,见了林黛玉只点一点头,“见过太子妃。”   “陆大人不必起身,你忙你的。”林黛玉只好帮他填补两句,进屋见今上面色青黑,神情却很生动,又紧张又恐惧有时候又会换作惊喜,口中不断吐出呓语。   旁人也就罢了,林黛玉亲至,江衡仍是不修边幅的样子难免有些尴尬,踩着脚后跟的鞋拖了后腿,绊得他险些摔倒压在今上身上。   不必细讲究,光林黛玉就亲眼瞧见这小神仙腿脚不好无数次了,她坐下接了茶,促狭地手指在桌岸上“走”了两步,不过左“脚”是瘸的,只能拖行。   江衡无语,两指比出跪下的姿势,意思是求求她放过自己。   林黛玉偏头忍笑,喝了两口茶方道,“父皇如何了?辛苦江道长日夜看守了,我已传召忠顺王进宫,省得你在蓬莱观独木难支。”   江衡有些意外,没想到林黛玉竟会帮他一把,诚心诚意又“跪”了一回,心道独木确实不行,双木成林的倒是厉害得紧,可惜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比划了两下林黛玉都看不懂,只得作罢。   林黛玉没了耐心,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不好?”   “不过就是吃多了丹药。”江衡加重了“丹药”二字,“全是些朱砂硫磺,能吃出什么好来,他又自以为受用,往死里嫖娼,这下好了,身子受不了。”   林黛玉觉得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并非紧张,而是隐约的笑意,她道,“说实话,别演了。”   江衡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不愧是太子妃,本不想用此事脏了你的眼睛,丹药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吴常乐在清虚观常用的降真香里发现了催情药,药性激发过于猛烈,这才毁了今上的身子。”   全然就是从前贵妃的手段再现。   林黛玉用的也是清虚观的降真香,出门才上过香,抬手闻了闻袖子,只是淡淡的梅香一缕,并无异常。   江衡道,“是在观中被人下了手脚,太子不必忧心,你的香都是我……都是我们清虚观特制的,都是带了火漆封条给你的,你自己在东宫小心就是。”   林黛玉道了声有心,“你……算了,你歇着吧。”   她对江衡的身世有些个疑问,又觉得交浅言深是大忌,左不过是同一立场搭把手的事,不必再多问,因此收言不语,自去做她的青天大老爷。   此案好审理得很,明面上的案件是今上赏赐给清虚观的一件贵重玉器不见了,这几日除了越光与侍奉的宫人没有其他人进出过蓬莱观,最后在越光的床底下的旧鞋里翻出来一个药包。   越光不可置信地道,“不是我的东西,定然是谁人要陷害我。”   她分明已经将那纸包与药粉烧掉了。   常喜面色如常,客气道,“姑娘还是去慎刑司解释吧。”   其余人还未松口气,他紧接着又道,“诸位姑娘也跟着一道,万一真是陷害,也好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兰儿作为领头的大宫女,就摆出御前的架势,“我们都去慎刑司的,谁来伺候皇后娘娘?常公公总要替娘娘想一想。”   “宫里规矩如此,清虚观丢了御赐之物,虽陛下心善不以为意,可宫中怎么能容下这等鼠辈,正该好好查出来以正宫中风气。”常喜抬手示意把人都拖下去,笑眯眯道,“姑娘想岔了,宫里的主子什么时候缺了伺候的人,是不是?”   太高看自己,摆不清身份的人,最终也难有好下场。   除了未受牵连的宫人,内务府另外又拨来了些人手,只怕被带走的人就是出了慎刑司,也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忠顺王大摇大摆进宫,其他人不许他进去打扰今上修行,他就随便找了个顺眼的房间,脱了外袍先躺下了。   “别说小六混账,就是我也觉得陛下与贾敬有些个什么了,不然怎么贾敬修行,他也修行,贾敬吃丹药,他也吃丹药,怪道对自己的老婆们都这样无情。”   这些个话忠顺王贴身伺候的王太监都腻了,捡起他扔在地上的外袍叠好,“奴才去瞧瞧有什么好吃好喝的。”   “不必去,一会子就有人送来了,本王这个正经皇叔,他很该孝敬的。”忠顺王翘起二郎腿,预备先睡一觉。   谁知道等他睡醒已是三更半夜,哪有什么送饭的好侄儿,唯有王太监守着两个白馒头,见他醒了就苦着脸道,“王爷,赶紧吃罢,这还是从奴才嘴里省下来的,清虚观说您得斋戒,今儿就不给饭了,明儿再说。”   忠顺王气得撩起袖子就往外走,“他娘的,这小子还消遣上本王了,诶,门怎么锁了?”   他哐哐踹门,吵得殿内香火都跳了好几下。   江衡正在院子里烧纸,问询过去,先从半开的窗户里扔进去几个烧着的元宝,“够不够?要不要吃香烛蜡烛,贫道去烧。”   忠顺王几脚踩灭元宝,感觉头顶在冒烟,“你小子也太放肆了,你别以为本王真不跟你计较。”   “那你计较试试,我等会儿念经咒死你。”江衡道。   忠顺王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很恨地翻身回床上拿被子蒙着头,“滚滚滚,不乐意看见你。”   此刻已临近子时,江衡也不睡,堂而皇之拿了个贴了贾敬姓名与生辰八字的草人,坐在石阶上拿鞋底子拍。   啪啪啪。   这等动静在深夜实在瘆人,奈何整个清虚观无人敢拦他,只得由着他去。   忠顺王长叹一口气,“本王说得没错吧?嘴里说的是爱王妃,手上做的事都是爱贾敬。”   王太监一身鸡皮疙瘩都下来了,“王爷,您别开玩笑了,本来就够吓人的了。”   “诶,你说陛下会不会过两日清修得来劲了,把贾敬也宣进宫,或者自己去玄真观倒插门,啧啧啧,国之将亡,必生妖孽啊。”忠顺王还不知道请自己进宫的并非今上而是太子妃林黛玉,只一个劲地胡说八道开坏今上的男女关系。   这个时辰未睡的还有林黛玉,她将越光提审出来,分外给面子地在小花厅问话。   “越女史与我是旧相识,咱们不说虚的,今儿你如实说,我保你性命,尽力保你全家性命。”林黛玉道,她是个觉少的人,并不觉得犯困,倒是越光经过长时间的审问,疲倦得几乎倒头就能睡着。   越光自嘲地笑了,“太子妃何必骗我,既然知道了这药粉的事,只怕陛下并不是在清修吧?难不成是做出了什么丑事?我说我没下过药,又有谁信呢,这样的把柄落在你手里,我不信你不用。”   林黛玉坦白道,“对,我确实是骗你的,只能说尽力保住你的家人,这还要看承恩公府怎么做。”   越光心如死灰,只求速死,眼珠已经在找何处能撞头自戕了。   “你别看了,我这里的物件都价值千金,损耗一件,我就把你全家流放三千里去玩。”林黛玉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药是冲着我来的,但我不明白的事,符家就这样恨我?”   “……是大奶奶告诉您的吧。”越光叹了口气,“我早说过,夫人处事过于刚硬,至于您,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宫中岂能有两只真凤?您接到册封旨意这日就该明白的,符家是敌非友。” [61]第 61 章:偏偏她逼宫就算了,她是个没有太子的太子妃,她替谁人把持后宫,替谁人控制局面?   “我不耐烦听这个,按你们的说法,天下人都得死绝了,不过是符家不能容人罢了。人不能容我……”林黛玉笑了笑,“我自也不能容人。”   她目光低垂,似怜悯似好笑地看着越光,让越光想起小时候擦符家小佛堂,里面那令她害怕的菩萨相。   她们看似低眉敛目,可目光却无时无刻不落在身上,让人无所遁形。   越光叹道,“太子妃聪慧,可你只是赶上了好时候,要是娘娘青春正盛的光景,陛下不一定会这样待她,你也胜不了。”   林黛玉的笑意似山间的青岚,轻薄易碎,柔柔地挂在嘴角,“我以为越女史是聪明人,要说青春二字,宫里谁人不曾年少过?貌美如花的年纪,又有子嗣傍身,还不是就这样了。”   别说妃子了,儿子死了,今上也就这样,别看记载的都是“帝恸哭”“帝大悲”,端看前段时日大家互相毒着玩,今上都没反应,皇后便是个天仙,只怕他老人家该打击还是打击。   越光叩首到底,“我确实有这样的心思,东西也是我带进来的,但是真不是我做的,还请太子妃明察。”   “不是你,还能有谁呢。”林黛玉轻轻道,像是在诱导什么。   越光反应过来,心下一横,“为什么不能是江道长贼喊捉贼?他本就是俞家余孽,为了俞家报仇毒害陛下,合情合理。”   林黛玉没有说话,觉得她不太上道,只是看向帘子后面,那里站着吴常乐。   皇帝只当自己是天子,一言九鼎,认为全天下的人都要捧着他围着他,没有想过不把别人当人的话,便是蝼蚁也有拼死一搏的时候。   吴常乐做的事是正经御前总管该做的,他得替皇帝查明真凶,可是太监这个职业,做起来门槛太高,难免忠心内里还有些许旁的杂质。   他几次透过常喜传递消息,有心投靠林黛玉,林黛玉自然不会拒绝。   吴常乐不说,林黛玉也知道,今上的身子已经被美色和丹药掏空了,这次中毒不过是个引子,往后许是好不起来了。   太子未定,君王将死,皇后被困,投靠太子妃太正常不过。   今上举起林氏这面大旗,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吴常乐知道今上满心认为江衡是他与义忠王妃亲生儿子,江衡又事必躬亲侍疾,越光“诬陷”的话递上去,只怕是活不了。   “也罢,你不肯说话就算了。”林黛玉示意人把她带下去,吩咐道,“沏壶热茶来,请吴总管坐下说话。”   “太子妃恕罪,奴才还得回陛下身边伺候,这杯茶就权且寄放在您这儿。”   “真就这么不好了?”   “这怎么话说的,陛下吉人天相,您可得仔细着,好在江道长平时也三灾两难的,陆太医驻守蓬莱观也不明显。”   “叫王太医去搭把手吧,没有可着一头牛耕地的道理,小陆大人虽年轻,别给累死了。”林黛玉道,“带些补品回去,吴总管跟着一起吃,常喜?还不快带吴总管去挑东西?”   她就这么一个心腹太医,累死了这几年都寻不出第二个能信任的。   常喜忙不迭迎上来,喜滋滋地道,“多谢太子妃赏,奴才这就去开库房。”   琥珀端了热茶上来被晴雯瞪了一眼,晴雯道,“眼看就要过子时了,太子妃这时候喝茶,只怕要睡不好,不如换杯玫瑰露还是旁的?前儿腌了青梅露,喝起来酸甜可口。”   “取了青梅露加在这茶里,不用多,添个香气就行。”林黛玉道,“我心里有事,这会子睡不着,你明日去趟贾家,替我看看外祖母,顺带我有东西要给姜家,你也一并跑了。”   琥珀取来琉璃瓶子装的青梅露,澄澈的瓶身晃动,显得流光溢彩,青梅带着酸味的香气随着她倾倒的动作散开,“晴雯姐姐明儿还有差事,那边先去睡吧,太子妃这儿有我们伺候。”   晴雯只得福身退下。   林黛玉窝在软榻上喝茶,不知在想什么事,眉头轻蹙,一时屋里寂静无声,都不敢打扰她。   啪。   蜡烛爆了个烛花,琥珀正要去剪,已听到林黛玉道,“回屋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出宫不易,晴雯又得先去贾家打掩护,因此直到姜悯之下衙回家才从姜夫人手里接过林黛玉的密信。   他还想着近期没什么事,难道是谁人欺负太子妃了?等到打开一看,顿时两眼一黑,恨不得烧给林如海看看,这就是他养的好女儿。   谁教她的?陛下中毒昏迷,她竟然敢一手遮天瞒得滴水不漏,甚至把忠顺王拖进去关了。   “她到底要干什么?”姜悯之气得结巴了,他这些时日忙着捞姜英,与魏景适接触颇多,他原本以为今上是故意冷落他,没想到今上压根就没意识。   姜夫人没看到信,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道,“她年纪比英儿都小了好些,就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多帮衬就是,这样生气做什么?”   “我哪里配帮衬他,我……”姜悯之对着小女儿家骂不得,只得自己生闷气。   林黛玉的意思是现在局面控制住了,伯父你要进宫来看看皇帝吗?   姜悯之心说我看屁啊,我来看什么,你是想让我来看他托孤吧?那到底是“看”他托孤,还是“逼”他托孤?   姜英已经从牢里放出来了,全然没有受半点影响,甚至因为觉得自己大劫已过,整个人都充满了欢快的气息,他亲自端了点心给父母道,“厨房刚下的芝麻团圆,父亲要尝尝吗?”   姜悯之满腔怒火顿时找到发泄点,“吃吃吃,就知道吃,要不是为了你那几口蜜饯,何至于闹出这样大的事。”   姜英天降横祸,搁下汤圆扭头就跑,看得姜悯之心头窝火,“娘的,还不如小姑娘有胆色,没囊性的东西。”   姜夫人无奈道,“你要是不放心,我递牌子进宫,帮你传话劝太子妃几句?只是你也别忘了身份,她现在身居高位,手持凤印,你别为了自己的臭脾气,与她的闹得不开心。”   “我上能面谏君王,下弹劾百官,我怕她?有凤印怎么了,就是她当了皇后,做得不对的事,我该说还是要说。”   姜夫人也来了脾气,“我是这意思吗?我是让你顾着点姑娘的颜面,你别在家里来外面这套,要实在很不高兴,我给你端个火盆子来,你烧纸给林如海告状吧。”   说罢直接把两碗汤圆都端走了,喂狗都不给他吃。   “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姜悯之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今上要是能醒,这样控制局面可以说是为了大局着想,以今上的性格只会对林黛玉更加欣赏,可要是今上醒不了……这与逼宫何异?   偏偏她逼宫就算了,她是个没有太子的太子妃,她替谁人把持后宫,替谁人控制局面?   最后总要有个上位的才是。   他将老大到老六捋了一遍,老大镇守边关才一两年,尚算不得有功,老二老三不考虑,老四性格温和又得宠,老六性格不羁又得宠。   他私心想着林黛玉可以选一选老六,毕竟老六背靠东平王府,老王爷可不是个吃素的。   于是,姜悯之只得腆着脸去求姜夫人,好说歹说终于定下了姜夫人第二趟进宫之行。   一开始姜夫人说得都是些外面的趣事,最后才道,“老爷的意思是六殿下许是最佳人选。”   林黛玉要说没想过这事是假的,她这身份要是被废,要么死要么青灯古佛一辈子,所以这个太子势必是嫁的。   几个皇子里面,她也就与老六有些交情。   “六殿下赤子之心,不过办事也很周全,只是穆家难免会成为第二个符家,老王爷可比承恩公强势多了。”林黛玉道,“到时候我的日子不一定比现在好过。”   姜夫人露出些许暧昧的笑意,“太子妃年纪小,本不该说这个,只是夫妻之间有时候不用说这些,趁着他年纪小拿捏住了,往后就等同于东平王府也捏在您手心上不是?”   她紧接着又道,“按相貌才华自是四殿下与您最相配,可他还有母妃、弟弟要护,陈家的家世一般,且到时候只怕林家在文人里的人脉都会成为他的助力,久而久之您就会被淡化,不要扶持男人,会倒霉。”   林黛玉没忍住笑出声,“伯母莫怪,实在有些滑稽,不都说要榜下捉婿慧眼识珠么,这可不都是扶持了男人?”   姜夫人道,“那是女人出不得门,任凭你再高门贵女,也得嫁人生子,有些人家觉得寻个门户低的好拿捏,低嫁了女儿,千方百计地抬举帮扶女婿,谁知道对方起势后不思感恩,还道自己忍辱负重多年,头一个先找老丈人报仇。”   “容我再想想,我……”林黛玉话没说话,常喜气喘吁吁地进门,声音都是颤的,“陛下醒了。”   “醒了就醒了,又不是我毒的,慌什么呢?”林黛玉还有心思调侃他一句。   常喜道,“陛下醒了第一件事是认了江道长做儿子,说他是明贞皇后的儿子,要改玉碟,封亲王。”   林黛玉以为自己听错了,试图合理化,“是过继给明贞皇后了?”   “说是明贞皇后的亲儿子,为了避难送到清虚观抚养,如今要认祖归宗了。”   林黛玉知道江衡身世有异,但是没想到怎么爹妈都这么多个选择,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谁和谁生的。   再一个,今上对堂舅可真是跨院千山万水的恩宠啊,差点害死两个亲儿子都没事。 [62]第 62 章:黛玉进宫也有些时日了,你可瞧中了我哪个儿子?说来给朕听听   知道真相的人尚可理解,但是后宫妃嫔与今上的正经儿子就不能理解了,怎么清修斋戒还修出个儿子来了?   老三寻了老二,不可置信地道,“父皇就这么厌恶我们?我说怎么好端端去蓬莱观住了,我当他要成仙呢。”   老二魏景运自从受了父母双方的打击,人就总显得阴沉许多,与老三魏景述倒是正像亲兄弟了。   魏景运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把老三看得不自在了,自己道,“我这次没想害二哥,我是真的心里难受,二哥你说就算怎么再与他不亲近,到底是亲生的,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这次没害不保证之前和以后都不害。   “凭他是君父,我的下场你还没看明白吗?”魏景运淡淡道,“你管好你自己,正常吃饭睡觉就是,身子好比什么都重要。你瞧着他现在风光……”   魏景述心里一激灵,都说这姓江的打小受过折磨身子虚得很,他终究是没办法听魏景运的想开些,谁能睡得着。   他忽然想起一人,登时也不埋怨什么了,起身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搅二哥休息了。”   魏景运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他与老三挨着排行,从小就不对付,老三那些个外露的心机,他不知道被陷害多少次了,弄得他见着老三还有些怕。   现在好了,谁又比谁好呢?总不过都是弃子,只看下一轮的棋子谁能胜出了。   他唤过小太监,“咱们去贵妃娘娘宫里,只怕她要闹起来。”   牛贵妃与陈贵妃听闻之后,皆是失手摔了茶盏,陈贵妃还好些,不过失魂落魄,还能嘱咐了宫人给那对父子送去贺礼。   牛贵妃却是怒不可遏,“去把老二给本宫叫来。陛下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宠信这个野种,谁知道他到底是江氏贱人给人谁生的。”   魏景运道,“不必麻烦,我过来了。母妃还没吃够教训吗?陛下铁了心要他认祖归宗,你要是再闹,皇后就是你的下场。”   牛贵妃没发现老二已经对今上改了称呼,她对这儿子百般宠爱,但是只要涉及死去的魏景道,这份宠爱也就不复存在,她险些把茶盏扔到魏景运身上,“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是我在闹吗?江氏害死了你的哥哥啊!你的亲哥哥啊!我难道为儿子报仇也有错吗?”   魏景运平静地陈述事实,“陛下已然很偏袒你,皇后所作所为都挑不出刺,还是失宠了。”   牛贵妃怒道,“她失宠是她应得的,她不贤德,比不上先皇后,自己气病了怪谁?真该谢谢太子妃的祭文,否则我都不知道皇后居然这样好绊倒。”   “上回是我替母妃顶了罪,这回又有谁能替你顶呢?不然你先毒死了我,陛下看在你连亲子也放不过的份上,应当能明白你要报仇的决心,许是会饶你一命。”魏景运屏退宫人,自己寻了个座位,“药呢,端给我。”   牛贵妃被他的态度刺伤,声音尖锐地嚷道,“我是你的母亲,你怎么能和我说这样的话!”   “我为什么不能?”魏景运突然绷断了最后一根弦,大声道,“我现在问你,药呢?你要是一心念着哥哥,你生我干什么?生我来争宠吗?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帮不到你这个贵妃娘娘,把药端给我,我一条命还给你。”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牛贵妃大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为了你忤逆君父,受罚囚禁,此生不会有爵位,你但凡顾念我半分,即便报仇也要徐徐图之。”魏景运站起来朝她走去,牛贵妃连连后退,“我是你娘啊,我不会害你的。”   魏景运瞧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摇头道,“你不会害我,在我用爵位交换你的贵妃之位的时候,你就会开口了。”   承认父母不爱自己很难也很疼,魏景运此时就与沉浸在丧子之痛的牛贵妃一样只沉浸在自己被父母背弃的痛苦了,不能拔除。   牛贵妃失声痛哭,“不是的,我只是没有反应过来,我们现在去找陛下,我不做贵妃了,让他也给你封个亲王,他以前也很疼你的。”   “直到如今了,母妃还是觉得都是旁人的错,是江氏的错,他的宠爱真的靠得住吗?” 魏景运失望至极,“你应当先想明白这点。”   今上在蓬莱观不出,其他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旨意一道道地传出来,今上甚至为了江衡另辟宫室,这蓬莱观也不是为皇后所建了,干脆一并拦进这新的宫室,划成江衡的私产。   今上半坐半靠,半死不活地道,“如此才能略略弥补你一二,你且放心,贾家的人朕其实已经下令要好生关照了。”   江衡依旧不开颜,只道,“你先喝药吧。”   “你这样子同你母亲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与我起了争执,明明还在生气,还是亲手熬了燕窝雪梨给我润止咳。”今上慈爱道,丝毫不顾他的态度。   江衡被他恶心得要吐了,谁能想到这春/药的效力能直达脑子,他道,“你先讲清楚我哪个母亲?我就一个,也不知道得被多少人生出来。只是听着事情想来是明贞皇后做的。”   今上道,“只是一个名头罢了,记在元后下面对你有好处,朕说的自然是你的生母。”   江衡心中冷笑,记在元后底下,让他身世在诸皇子之上,然后再做一块靶子么?   他怎么不干脆封自己做太子,让儿子们攻击得更明显一点。   忠顺王蔫蔫地站在卧室门口,“皇兄瞒得我好苦,臣弟这几日都被你这新儿子饿瘦了。”   “什么新儿子旧儿子,不过让你陪朕念几天经文,你就做这等样子,还是叔叔呢?见面礼怎么没有?”今上笑道,“知道你们关系好,朕不怪你,还得谢谢你照拂他。”   忠顺王也不大是个会说人话的,张嘴就是,“我以为他是义忠的儿子呢,皇兄还真谢不着我。”   果不其然,今上被忠顺王噎得说不出话,这边江衡又抬手灌药,只得暂且闭了嘴,不再追忆他的婚外情故事。   今上要搞父慈子孝,林黛玉本不想打扰,奈何案情总要呈上来,顺便意思意思告罪两句自己没管好。   “这不怪你,承恩公府太飘了,朕本以为他们规矩好,是安分的。”今上换过衣裳,坐起来见了林黛玉,他对这个娇柔但不缺手段的太子妃愈发满意,“太子妃肖似林公,你给朕说说,你怎么想到要封锁消息的?”   又到了常见的我考考你环节。   林黛玉道,“原是不该瞒着众位兄弟的,只是父皇龙体贵重,涉及江山社稷,儿臣也是不得已为之。当时我父亲病重,为了江南盐业稳固,姜伯父也是这样指导儿臣的,好在父皇吉人天相,否则再过两日,儿臣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今上亲自指点她道,“如果朕一直不醒,你就要以凤印为信,召六部尚书与你姜伯父进宫议事了,现下朝中首辅为户部尚书徐楷,只是你也不能过于相信他们。”   林黛玉点头称是,圆滑地道,“父皇说这个做什么,往后您自然龙体康健,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儿臣已经清理过皇后娘娘宫中,只留了老实本分的,至于越女史,还等着您来发落。”   “你看看,你还是心软,不过一个女史,你就是发落了承恩公府也算不得大事。朕才觉得你拘了忠顺王这步极对,你啊,还是年纪小。忠顺王与朕一母同胞,他站哪个皇子或者想要靠着宗亲自己上位,对你都是大不利。”今上循循善诱,忽而转了话锋道,“黛玉进宫也有些时日了,你可瞧中了我哪个儿子?说来给朕听听。”   林黛玉面上一红,眼神飘忽,半晌才道,“在公是立储大事,容不得儿臣说话,在私……亲事哪有我说话的份。”   “小女儿家面皮薄,可惜你父亲英年早逝,不然你也不必这样艰难。”今上很满意这个答案,终归是大家出身,还有有贵女矜持的。   他更满意的是林黛玉还未倒向某个皇子,反而坚定地维护着自己的皇位。   提及亡父,林黛玉触动情肠,泪水簌簌落下,“要是父亲在天有灵,知道父皇这样看重我,也会欣慰的。”   “这是林家该得的。”今上有抛出一个大饼,“要是寻常人家,你还能招赘生子继承家业,只是你嫁入了皇家,自是不能如此。不过朕答应你,等到太子之事定下,必定给你父亲过继一个嗣子,承袭血脉,好不叫你们家绝户,届时有你的身份在,朕重新给林家封侯。”   林黛玉俯首叩谢皇恩,心中怀疑他是为了要霸占自己的家产,嘴上却道,“父皇对林家大恩,儿臣万死难报。”   “起来吧,你既然来了,去替朕上个香。”今上虚扶一把,他说了这么久的话,已然有些喘了,“另有个事,礼部呈上来的封号朕总觉得不好,你替江衡想一想。” [63]第 63 章:信者,诚也,意思是言必由衷   林黛玉杏黄色的裙摆流水一样自地上被提起,缂丝的桂子图案交织着金银双色,这是普天下独她能穿的颜色,旁人看在眼里,便是不为她折服,也要让这锦衣几分。   她在众人紧张的情绪说缓缓笑道,“这一辈的兄弟们独他先封王爵,父皇难定夺也是有的,往后的封号只怕也得跟着他的来,不可谓不慎重,礼部先前拟了什么?别是什么护国、还珠。”   时日久了,她对着皇子的事也自然许多,能称呼两声兄弟了。   今上被她逗笑了,指了指她道,“你这促狭鬼儿,连朕也调侃上了,礼部拟的不外乎是些吉利字眼,什么福、什么安之类的。”   “儿臣觉得安就很好,想来父皇也是这样希望的,只是不知道江道长排第几?儿臣也好有个称呼。”林黛玉道,封号有时候代表着帝王的态度,譬如忠顺王这种封号就能看出来对他的忌惮。   忠顺王也恰如其分地活得又忠又顺,只不过喜欢享受些。   从前贾宝玉还因为藏了忠顺王的戏子被贾政好生打过一顿,现在想来贾府的衰落也是有迹可循。   “朕想着要是论齿序,他们几个都要重排,这才决定直接封了亲王,也不必再论了。”今上道,“想来他是比你大的。”   他想一出是一出,从不管旁人怎么想,林黛玉也只得说好,又道,“只是安字与南安王的封号重了,四王本是开国时候就定下的。”   “也是,朕再斟酌斟酌,礼部做事也是粗糙,连你都想得到,他们居然也敢送上来。”今上道,“叫礼部自己说清楚是谁拟的封号,罚三个月俸禄。”   林黛玉陪着说了许久话,直到江衡与忠顺王一道端药进来,她这才要走,与江衡见礼的时候,江衡却不肯受,避开道,“太子妃与我有大恩,不必如此。”   “称不上什么恩,江道长凤子龙孙,福泽深厚,不是我,也会有旁人相救的。”林黛玉道,“而今你已有王爵,自是不好失礼。”   “太子妃贤德,并不止这一桩,从前荣府诸多照顾,贫道铭记于心。”   林黛玉被污蔑与他有私情也不是一两回,当即警惕道,“这事哪里的话,咱们从前在贾家都不曾见过。”   今上来了兴致,见他们一个娇柔飘逸,一个昳丽清瘦,笑道,“小衡既说受了太子妃照顾,细说给朕听听,朕也好论功行赏。”   林黛玉只得住口不言,恨不得夺了那药碗泼在这神棍脸上。   她虽面不改色,江衡却知道她心里不快,先将药碗递给吴常乐,省得真被泼一脸,这才淡淡道,“林姑娘最是公正,不管送什么东西,太太、宝二爷几个有的,我娘与赵姨娘母子也都有,我娘日子难过,全靠她这一点接济才好些,便是我偷偷学写字的笔墨也是姑娘送的。”   他换了旧日称呼,实在是言辞恳切。   “不过是举手之劳,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可雪中送炭也是真的,我娘过世唯有姑娘宽慰过几句,送了丧仪,我当时连丧事都做不得主,实在是不当人子,故此姑娘的恩德,此生必结草衔环,但凡你有所吩咐,江衡万死不辞。”江衡一揖到底,“要是这辈子死得早,那便下辈子接着还。”   林黛玉不料他竟当着今上说出这等话,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蹙眉道,“江道长严重了,何至于此。”   忠顺王最是没个正行,搂过江衡肩膀道,“你俩客气啥呢,他既要万死不辞,太子妃接着就是,不是我说,光他这卖相,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林黛玉一时又羞又恼,只朝今上行礼道,“儿臣告退。”   说罢瞧都不瞧忠顺王与江衡一眼,径直出去了。   今上就骂忠顺王道,“你胡咧咧什么,她最是讲规矩体统的一个丫头。”   忠顺王眼里闪过精光,很快又毫不在意地笑道,“说说嘛,反正你又没立太子,谁知道她脸皮这样薄,左不过就是嫁了你这六个……不对,是七个儿子里头一个,害什么臊。”   今上对他是既好笑又好奇,“你当林家是你那破烂王府呢?人家是正经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不许再在太子妃跟前嚼舌头,不然朕就削你的赏赐了。”   “好吧好吧,真真是没道理,我不也是为你亲儿子说话么。”忠顺王翻了个白眼,“喏,瞧见了吧,你这亲爹根本不疼你,早知道还是给义忠做……”   “闭嘴!”今上将枕头砸向忠顺王,眼见是真的要发怒,“管好你的嘴,别叫朕再听见这两个字。”   忠顺王嘀咕道,“你给他戴绿帽子,你气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今上觉得真是流年不利,不但要被儿子气还要被弟弟气。   忠顺王顿时来了兴致,拉过江衡,比划着他的眉眼道,“我又不瞎,这美人儿啊都逃不过我的法眼,你瞧瞧这不活脱脱义忠王妃年轻时候的样子吗?啊,咱们两个艳福都比不上义忠啊……嗷!”   江衡收回踢他的脚,在他挤眉弄眼里瞪了他一眼,“王爷想来是歇够了,回去念经吧,有您虔诚祈福,陛下一定好得更快。”   忠顺王马上就蔫了下去,等在宫里念经吃素一个月再被放出去,他只觉得宫里的天都更蓝了,立马命人上了满桌子的荤腥菜色,再把最喜欢的美婢叫来伺候。   今上经过这一月的修养,身子大不如前,心气却还如从前一般,到底还是给了皇后一个面子,只是命杖毙了越光送回承恩公府,另外降承恩公为侯爵,以作警告。   林黛玉从吴常乐口中得知今上竟还在服用丹药,不免对神棍的心机更有些探查,“他竟能忍得下老神仙的仇。”   不过要是真任由贾敬这丹药把今上吃死了,也的确是一举两得。   老三精明得很,知道今上对贾敬宠信有加,竟也搁下了手里的差事,跑去玄真观要与贾敬一起给今上炼丹,且抢着替今上试药。   他本来都得了些宠,结果因为江衡封王,又打回了原型,只得好生重新来过。   林黛玉将丹方、药方一并在烛火上点燃了烧干净,据陆太医所说,今上现在身体的毒、朱砂等等就跟养蛊似的,再发作一次估计就快了。   眼见着天气要热了,今上才定下江衡的封号为“信”,说是单字的好与上一辈王叔区分,又命林黛玉准备南巡一事,他预备下江南散心了。   信者,诚也,意思是言必由衷。   这个词不是对着江衡,是对着今上自己的,意思是他信守了对王妃的承诺,没有亏待他们的儿子。   只是无人想听也无人在意这件事,江衡听得有些犯恶心,只得给他加大药量,让他去梦里给王妃细细说道。   林黛玉对着政事也能说上两句了,就问道,“父皇可要指谁谁监国?”   “留下信亲王与老六就是了,有东平王坐镇,那些个蛇虫鼠蚁也不敢出来。”   今上又不是忌惮老王爷的时候了,毕竟比起做了十几年夫妻还要给自己下毒的符家,老王爷确实是几十年兢兢业业,也就宠个外孙,今上可以放宽心了。   “儿臣明白,那父皇带儿臣去吗?”林黛玉问道,“不过儿臣生在江南,倒是不如带上几位娘娘。”   今上道,“朕知道你懂事,这才就不带你了,在宫里也就罢了,在外面的话,朕带着太子妃难免叫百姓说闲话。而且朕也需要你盯着他们两个,一旦有任何动向,密报给朕,懂吗?”   林黛玉心中怦怦直跳,不是紧张,是兴奋的,这代表着她与皇子一样有着监国的权力。   她如往常一样笑道,“儿臣明白,只是外面的事我也不太懂,许是要常常去信给父皇了。”   “不懂可以学,朕会留下姜卿,朕有意南巡前加姜卿太子太保一职,在朕看来,你们也算半个师徒了,这不是为了日后的太子,是为了你。”今上将一块龙纹玉佩推给林黛玉,“见此玉佩,如朕亲临,老六一块,这块给你,好生替朕看好京城。”   林黛玉只得再谢恩。   如此一来,江衡有王爵,魏景适有玉佩,而林黛玉两者皆有,还多个凤印,但她是被困在宫中的女儿身,无法直接接触朝堂,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三足鼎立了。   六月初夏,今上带着两位贵妃并貌美娇嫩的吴贵人乘船南下,随行的还有他那四个儿子。   林黛玉顿觉松了一口气,再也不用动不动被人叫去磕头扮演好女儿了,她手头目前最急的一件事就是给信亲王整修宫室。   宫中不少人猜测皇帝可能要封这个信亲王做太子,但是也有持反对态度,毕竟东宫就在那里,要真封太子,何必花银子再建新的住处。   国库可不充裕啊。   林黛玉对江衡的态度多了几分怨怼,毕竟今上虽然说银子从他私库里出,可私库里面大头的百万两银子还不是她父亲送上来的,而今都便宜这神棍了。   “他现在做了亲王,嬷嬷总能过去伺候了吧?”林黛玉道,“我不与嬷嬷说旁的虚话,你留在我身边,我实在是不放心,等他的宫室修好了,你就过去吧。”   卢嬷嬷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只得道,“奴婢多谢太子妃大恩大德,奴婢其实也是效忠您的。”   “我知道,不然留不到你到现在,我猜想着是王妃也与你有大恩,只是我不喜欢卧榻之侧总有人替旁的主子说话。”   明明是江衡安插的眼线被林黛玉拨出去,最后成了好像林黛玉安插人过去,难免叫太子妃又多气了一盏茶功夫。 [64]第 64 章:他正高兴给义忠王叔戴绿帽子,怎么会放弃你这个战利品   宫里人总是最逢高踩低,眼见着今上对这个出家的儿子这样器重,加之江衡的宫殿并未取名字,他们私下索性管那叫青宫。   东方属木,青宫原就是太子居所,如今两个并立,倒显得有些重复了。   魏景适这样说了一句,林黛玉立时搁下茶盏到,“送客。”   “姐姐!我就是把外面的传言说来给你听听,怎么还恼了,真没人把你们凑一处,都是调侃他的多些。”魏景适赶紧解释道,生怕被人赶出去,“外面都说姐姐你是天仙下凡,有咏絮之才,说不得是易安转世呢。”   林黛玉道,“别饶舌了,今日又是何事?要是朝上的事,你们与内阁商议就是。”   魏景适尚且小几岁,还能到东宫略坐坐,因为做了她与江衡之间的传声筒。   “哪有朝上的事落下我们手里,不过是听着体面。”魏景适又抓了一块红枣牛乳糕,“父皇早布置得滴水不漏,但凡我伸一爪子,什么下场不好说。”   他说着露出暧昧的微笑,“父皇特意带你表舅舅,用情好深啊,只怕是担心信王兄凌迟了这老头烤肉。”   林黛玉深恨自己思维敏捷,被浮现在闹海里的画面恶心得不行,吩咐道,“这个月都不必再上炙肉一类了。”   “姐姐不吃我吃,你的份例比我还好呢,都送到我那里,什么鹿肉狍子野鸡,我都喜欢。”魏景适说着口水都要下来了,腆着脸要蹭饭,“姐姐今日吃什么好东西?”   林黛玉道,“今日吃得清淡,命人做了碧涧羹。”   “好吃吗?我也要吃。”   林黛玉有心坑他,果真留他在小花厅吃了顿午膳,魏景适这才知道碧涧羹就是芹菜羹罢了。   他哪里是吃得了亏的,当即与宫人道,“还有没有,再给我带一碗走。”   他预备回去坑江衡。   “殿下恕罪,有多的,这是仅存的最后一点春菜了。”琥珀留着伺候他,见他好似并不是发怒,笑着道,“倒是太子妃还命人煨了些新笋,也是清淡适可,殿下可要试试?”   有总比没有好,魏景适便提了一碗回去,不想江衡见了倒是很喜欢,“只怕不是御膳房的手艺,夏初的新笋最是甘鲜,最好是在竹林边生火煨熟,《山家清供》称之为‘傍林鲜‘,虽不及那个野趣,只是宫里的食材好,这笋不好看的呈不上来。”   琥珀以梅子青的瓷器盛了一碟,脆生生的鲜笋只取笋尖,略带了焦色,入口鲜甜。   “可惜底下的都弃了,那个嚼起来更香。”江衡半点没有要让魏景适的意思,自顾自以茶水相就,将整碟吃了个干净。   魏景适最后才抢到一小块,惊艳道,“确实很好吃,以后我也要改吃素了。”   江衡翻了个白眼,“只怕你吃不了两日又要叫唤,听师兄说你在观里的时候,还让人给你偷偷塞肉包子呢?”   魏景适鼓着脸道,“那是西街的包子好吃,我忍不住。你们怎么能忍得住吃长素的。”   “死一个守孝三年,习惯就好了,我要吃的素只怕得算到几百年后去。”   魏景适只当是他在开玩笑,不想没过几日这几百个人的死人竟被人翻出来了。   老三人虽跟着走了,但是还有几个拉拢的人脉没走,趁着今上不在,就拿了俞家旧事出来说。   刑部就有人道,“微臣这几日翻看卷宗,当时俞家案尚有疑点,只怕陛下对他们还过于宽宥了,要是义忠殿下是冤枉的,那又是谁私造了龙袍等大逆不道的东西,如果查清楚是俞家做的,那就是诛九族也不冤枉。”   姜悯之道,“此事先帝一朝就已盖棺定论,刑部难道闲成这样?”   首辅徐楷与礼部尚书、吏部尚书一同伴驾南下,朝中原本平静的局面也开始起了波澜,姜悯之从前疯狗一样弹劾了那么多人,自然要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   刑部尚书并非要帮老三,他只是有意压一压姜悯之的气焰,当即道,“姜大人怎么说得这样轻巧不负责任,这等大案要案,如若非不查到底、查出根,怎么能保证陛下的安全。”   姜悯之底下的御史就道,“既知道是要案,怎么陛下在的时候,尔等不曾奏报?”   “才有的线索,真真是不赶巧,难道御史台还认为我们是故意为之?”   原本皇帝不在,众人象征性议事也就结束了,江衡与魏景适在龙椅之下各有个座位,当做装饰的壁花,看他们吵吵,最后宣布退朝就行。   魏景适忍不住看一眼江衡,又看一眼,被江衡瞪回去了。   他外公知道得多,什么都肯告诉他,所以他也知道江衡这“明贞皇后亲子”的身份有些古怪,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有人忍不住要动手了。   只要江衡替俞家求情,他们就要用他的身世掀起风浪了。   “没事的,你别担心,就是你现在把他们打了,父皇也不会怪你的。他正高兴给义忠王叔戴绿帽子,怎么会放弃你这个战利品。”魏景适小声安慰他,由于动作过于明显,就差趴在江衡耳边,被底下站在武将之首的东平王也瞪了好几眼。   吵架是不解决问题的,江衡眼见殿上如菜市场一样,冷声道,“诸位大人连着身份都不要了?是不是还预备在切磋一二武艺?往常陛下坐在殿上,尔等也是这样上朝?”   东平王给他面子,拱手道,“臣等不敢,望殿下恕罪。”   “称不上罪不罪,只是本王先前不曾上过朝,好奇问一问而已,不是就好。”江衡把刑部开腔的人脸记清楚,随后道,“诸位没有旁的事要奏,便退朝了,今日的折子本王会照规矩加急送与陛下,你们且放心。”   底下的人能放心才怪,争了抢了这几个皇子这么多年,眼看着大家打得热闹,忽然出来个新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的折子扔掉。   刑部尚书道:“臣单独送折子与陛下,就不劳烦殿下了,殿下既涉事,还请避嫌才是。”   江衡连便宜爹都不会惯着,怎么会惯着他,当场冷笑道:“随你如何,你要是喜欢抗旨由得你,陛下临行前亲点我与六殿下监国,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臣不过实话实说,殿下为何这样恼怒?难道是心虚?”   江衡摁下要出头的魏景适,“刑部断案全凭臆测?”   刑部尚书在一众飞来的眼神里闭嘴了,只行礼道,“臣不敢,臣冲撞殿下了。”   “好得很,不知道以为陛下不在,这朝上要跟你姓沈了。”江衡抬手示意他起身,“心不服,拜了也是无用。沈尚书殿前失仪,着闭门思过半月以儆效尤,公务由左右两位侍郎暂代。”   底下鸦雀无声,大部分是被江衡的胆量震惊到了,一个身世不明的王爷就能处罚一品大员了?   信王你能不能学习一下忠顺王是怎么做王爷的?吃吃喝喝烧你香不行吗?   江衡见他们安静下来不说话,“退朝。”   他甚至走在魏景适前面,虽说容貌似水月观音,但是观其言行止却似个罗刹。   难免有人要去东平王那里挑唆,“老王爷,这可怎么是好?六殿下娇生惯养,怎么能受得了此人这样的侮辱。”   东平王鹰目上下扫视他一番,冷笑道,“本王与他同等爵位,莫不是本王走在你身前,也是我在侮辱你?警告你一句,莫要胡乱生事,六殿下尚未封爵,又是年幼者,很该礼让兄长。”   那人得了个没脸,臊红了脸挤出去了。   东平王慢悠悠往外走,他心里自有别的打算,这信亲王无依无靠,要是他家里的孙女嫁给此人,只怕尊荣少不了,日子还省心,更兼又有把柄在自己手里,不怕他不老实。   他想着回去便与王妃说说,令三个孙女多多进宫与太子妃叙话,太子妃只怕在兄弟的婚事上能说得上话。   太子久久未立,太子妃却地位稳固,恍惚间他们都觉得太子妃跟皇帝亲生的一样,从前也有长公主与公主协理后宫的,反倒叫朝臣们都接受得很好。   如果符夫人能知道老王爷这等谋划,一定会认为遇到了知己,这就是符家最早的打算啊!   可惜符家已经一败涂地,暂时经不起旁的打击了,全靠南安王府这亲家在撑场面。   这日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赶巧的,符家与穆家的帖子竟都递了进来,林黛玉自不能同时召见他们,总要分个主次,她道,“传话出去,就说我都允准了,到时候先带符夫人去见皇后娘娘,挡门的人都清理干净了,断不会再阻拦她们母女相见。至于东平王妃,莫要怠慢了,便以她为尊吧。”   底下人一一记下了,又备好符合东平王妃的茶点与符合规矩的赏赐。   原以为老王爷厉害得很,王妃许是更厉害,不想她竟是个慈眉善目笑眯眯的老太太,圆润的脸庞与魏景适像极了。   “上回还是在您册封的宴上见过,这会子瞧着您更标志了,都说您是花神转世,可不是一朵人间富贵花?”东平王妃人看着和善,嘴也甜,“我那几个孙女儿跟您比起来,可就是蒲草了。”   林黛玉笑道,“王妃有话不妨直说,三位郡主都是正当妙龄,可是为了她们的婚事而来?” [65]第 65 章:她没想到,林黛玉不但不想在她的船上,还预备将符家的船给掀翻   东平王妃听罢笑道,“就不能是为了仰慕太子妃来的?好在是陛下落手快,不然外面定然要为了太子妃打破头。”   “我不过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王妃太过赞誉了。”林黛玉自谦一句,接着就将事情往外推,“要是老王爷与王妃瞧中什么好人选,可以提前告诉我,我来求皇后娘娘赐婚。”   东平王妃见她只懂了一半,只得点破了道,“诸位殿下的亲事都不曾定下,不知道这信亲王的婚事……”   林黛玉话出口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有些像从前王熙凤唤贾宝玉时候,禁不住自己就笑了,“我托大一句,兄弟们的婚事都由父皇做主,信王兄的自是也如此。”   主要是从一数到六挺烦的,她慢慢习惯了管今上养的这些蛊叫兄弟们,全然一副长姐派头,其实是倒数第二小。   “太子妃也是见过我们家三个丫头的,自是比不上您才貌双全,但都是踏实本分的孩子,老王爷的意思是瞧中了信王,您看……”   实话实说,以东平王府的底蕴,郡主嫁与信王为妃,双方都不吃亏。   林黛玉想了想道,“您与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容我探探王兄的口风,要是王兄自己愿意,父皇那里想来是不会拒绝的,可惜皇后娘娘正病着,不然赏花宴也是便利,好叫王爷再仔细看看王兄。”   东平王妃情知她并不是说大话虚言的人,当时就将心放下一半,“他们男人见面比咱们方便,只叫王爷出面就是,什么赏不得,偏咱们关在这里,没意思得很。”   “赶明儿去上香,约上王妃一起,也算是走动了。”林黛玉道,“我与承恩侯府的霍郡主就是上香认得的。”   “老身得闲也会与她喝杯茶,她是个难得的伶俐人,可惜了。”东平王妃出身平平,与老王爷刀山火海里拼杀出来的,原还觉得霍氏有几分她的模样,结果转头嫁去符家,从此埋没了。   林黛玉听他们年长的说起霍氏都是可惜,就是今上也是此话,难免有些好奇,“霍姐姐少年时候,只怕是神采飞扬吧?现在也能瞧出些风采,身手真是漂亮。”   东平王妃道,“是啊,那时候还想着聘给我们家,可惜我那孙儿没福气,这会子正跟大殿下在边关吃土。也不是说符家不好,只是那样的婆家累人,符大爷又是个拿不起事的,只在家里吃闲饭。”   老太太说起晚辈坏话,那是没个客气的,只把符家从上到下喷了个遍,又说南安王妃不懂事,“她嫌弃我们家要上战场,非得寻个富贵闲人,这下好了,坑了自己的孙女,叫我说,她很该踏踏实实把幺女嫁去姜家,姜家多好的门风啊。”   “想来两位郡主换一换,南安王妃也是乐意的。”   “老身却不愿意,我又三个孙女,这不都得占着?太子妃要是有个兄弟,这可就齐全了,清流、清贵、富贵全占了。”   林黛玉不过一笑,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便端了茶,“不留王妃用膳了,一会子承恩侯夫人还要来请安。”   东平王妃留了些茶叶字画类的东西,又带了差不多的回去,只是多了些给郡主的首饰衣料。   江南三织造过于殷勤,东宫的名贵料子已然堆积如山,新进贡的颜色素雅,取的或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那一点嫩色或是春山新绿江水新碧的那一抹舒朗,都很适合夏日穿。   颜色素,花纹就繁复些,诸如宝相花、缠枝莲,苏州织造的缂丝金银双色福禄最是出彩,一个个小葫芦宝光莹莹。   林黛玉选了些送去做衣裳,剩下的送人,似是霍氏、陈氏这样亲近的就各得了四匹。   贾家倒了之后,林黛玉倒是省了许多银子是真的,按着国公府的身份赏赐与接济落难的外祖母家不是一个花销。   恰衣裳做好了送来,琥珀几个伺候林黛玉试穿,果然那福禄缂丝华贵又俏丽,都说好,林黛玉索性便穿着这身见了符夫人。   符夫人见了女儿难免抱头痛哭,又怕耽搁时间,几句话说得要从嘴里飞起来,紧赶慢赶地再到东宫请安,谁知道林黛玉换衣服耽搁了,便叫她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待见太子妃出来,但见碧绿生青的衫子衬得这朵人间富贵花熠熠生辉,珊瑚、蜜蜡等镶成的百宝簪恰如其分地与衣裙上的金银细闪交相呼应。   符夫人还以为见了庙里的菩萨,勉强扯开嘴角道,“见过太子妃。”   林黛玉只让宫女扶起她,“皇后娘娘近来有了起色,夫人该和娘娘多说说话,何必这样急着过来。”   “承蒙太子妃照料娘娘,臣妇已是感激不尽,礼不可废。”符夫人道, “娘娘气色虽比病重时候好些,可到底大不如前了,现在瞧着都像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了。”   林黛玉宽慰道,“宫中有的是保养法子,慢慢养回来定然能好的,说不得等父皇从江南回来,娘娘已是美貌如昨。夫人觉得父皇不见娘娘,惴惴不安,可我倒觉得恰好,夫人想来是知道汉武帝李夫人的故事。”   符夫人摸不准她的心思,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还在自己家的船上,只讷讷称是,又往地上一跪,老实地请罪道,“从前种种,还望太子妃宽容大度。”   越光到死都没在接触外面的人,什么半夜去慎刑司毒死证人在林青天手底下根本不可能发生。   林黛玉的话说的明明白白,人犯死在谁当值的时候,这个班次的所有人与人犯同罪。   乖乖,这可是谋害皇帝啊,谁敢拿全家去赌所谓主子打点得一点银子。   反观林黛玉对他们的赏钱也没断过,真犯不着。   因此符夫人虽跪着谢罪,却不晓得林黛玉到底知道多少,是觉得自家谋害了皇帝还是要诬陷她。   她没想到,林黛玉不但不想在她的船上,还预备将符家的船给掀翻。   林黛玉本就是清高之人,读书人又讲究士可杀不可辱,要是符家直接让越光给她一剂药毒死或是一刀捅死,她只当时运不济,怪自己命不好。   但是符家不能这样侮辱她,一旦她在蓬莱观与道士偷情的罪名传出去,她身败名裂不说,连着林家几代人的名声都将毁得干干净净。   就算今上捏着鼻子私下处置了她,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凭什么又要受这份折辱。   想一想就觉后背发凉,定下这等计划的人,实在是龌龊恶毒至极。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前怎样,往后想来也怎样,现在跪着认错,并非错了,实则是输了。   符夫人察觉到林黛玉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不可遏制地抖了抖,重复道,“太子妃恕罪。”   “夫人说什么呢?这话我竟听不明白了。我从前式微的时候,承蒙夫人与霍姐姐、陈姐姐关照,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黛玉道,“娘娘身子不好,夫人要是不放心,倒不如进宫小住些时日好贴心伺候,霍姐姐忙着开府,侯府的事想是陈姐姐能打理。”   符夫人暗暗一惊,她居然逼自己放弃主持中馈的权力,一旦掌家的事交给陈氏,还怎么做一府的女主人。   晴雯催促道,“夫人想来是高兴傻了,还不谢恩?寻常人哪里有这样的恩典,旁的宫妃连家人都见不着几面,您看贤德妃病成这样,父母亲人一概见不得,真是可怜。”   哪怕说者无心,听者也必然有意,皇后先前与贤德妃的处境如出一辙。   符夫人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要保住女儿,儿子不过暂且离了她的照顾,想来是无事的。   她当即叩首道,“谢过太子妃大恩。”   谁知道林黛玉连侯府都不让她回了,只道,“那夫人就好生陪着娘娘,要是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来东宫说话。”   “臣妇想要送信回去,免得家里人见我久久未归担心。”   “这是应该的,夫人身边也离不开伺候的人,晴雯恰好要替我探视外祖母,便先替夫人跑一趟承恩侯府,顺带有什么日用的离不开的东西,也好一并带回来。”林黛玉说罢,只见琥珀与晴雯一左一右扶起符夫人,带她去一旁书桌上写家信。   如此情景,符夫人就是再有手段,也写不出什么给家里,只得随意填了几句娘娘安好之类的话。   小宫女以洁白的专用细沙吸附干墨痕,打上火漆,装好信件交给晴雯,一切看似严丝合缝。   符夫人身心俱疲,“那臣妇就先行告退了。”   “夫人不忙着走,叫我这丫头陪你去,娘娘宫中没有准备,您的吃穿住行总要人打理,现叫她帮衬几日。”林黛玉指了琥珀,“顺便给夫人带些料子过去,凤仪宫闲来无事,做做衣裳吧。”   符夫人此时已深恨林黛玉刻薄,凤印都在东宫,凤仪宫可不是闲来无事?   凤仪宫、凤藻宫竟都成了两只病凤凰。   皇后今日与符夫人说了许多话,正预备大展拳脚,不曾想没多久功夫,听底下人道符夫人被送回来了,太子妃命她在凤仪宫侍疾,什么时候放出去没说。   “她实在太过放肆了,居然还要软禁我母亲。”皇后死死捏着被角,“更衣,本宫要去问个清楚,她现在翅膀硬了,要爬到我头上不成?”   陆嬷嬷附和道,“就是啊,奴婢都要气死了,娘娘很该拿出几分威仪来,给她些颜色看看,左右现在陛下不在宫里。”   添香料的小宫女长着一张老实的脸,又挨着幔帐站,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66]第 66 章:她明面上是穷书生的养女,可实际上只怕身世不俗,就是不知道她是今上偷了谁生的   小宫女人长得老实,手却不老实,先去青宫再去东宫,赏赐挣得盆满钵满。   琉璃笑着多塞了一把松子糖给她,“青宫那位果然也盯着皇后娘娘?你去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好像在吵怎么能随便洗法衣。”小宫女呆呆地道,“两位殿下在吵架,信王让六殿下别乱动他东西,六殿下问难道洗了就不灵了?信王说不是,怕洗的人下手粗糙,容易掉色。”   琉璃的笑容一滞,很快反应过来,“知道了,快回去吧,问起来知道要说什么吗?”   “知道,就说去内务府领东西排队。”小宫女将松子糖小心藏在腰间的荷包里,又强调道,“我学话最快了,姐姐不要找别人。”   琉璃应了,如实都说与林黛玉听,林黛玉道,“倒是有意思,传话的都跑过两个地方了,娘娘怎么还没来?”   “许是叫承恩侯夫人劝住了,而且琥珀姐姐也在呢。”琉璃见过符皇后的盛世,因此对自己的主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太子妃真是奴婢见过最聪明的人。”   “我们东宫不过有些运气罢了,要是早上几年,只怕也难以抗衡。”林黛玉道。   那时候符皇后还年轻貌美,枕头风一吹,她这个童养媳要靠边站的,说起来还要谢谢吴贵人才是。   泼辣、娇媚、没什么文化的美人很好地触动了今上的心,也并不妨碍他缅怀睡过最聪明最漂亮的那个。   林黛玉想了想道,“你们去准备准备,过几日要是天气好,我预备亲自去探望外祖母。”   “太子妃,从前没有这等先例。”   “现在有了,仪仗摆得简单些,主要是探病。”林黛玉道,“提前通知宁府,我不要看到再出任何意外,贾神仙不在家,这会子可没人护着他们了。”   她与贾敬只见过怼起来那一面,与陌生人无异,更无甚好感,私下给人取个讽刺的花名叫贾神仙。   说来也是不巧,第二天就下起了雨,夏日多雨也是有的,只是这回竟绵延了数日还没有要停的迹象,仿佛天被捅破了口子。   林黛玉不欲再拖,再过半月就是荣府一众人流放的日子,到时候在作秀就不好看了,于是冒雨前往。   尤氏领着儿媳秦氏顶着大雨按品大妆在门口迎接,贾珍等男子都回避出去了,轮不到他们来请安。   林黛玉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等前后差异感慨从前了,养移气居移体,她自从拿到凤印,好像晚上睡觉都踏实了许多。   尤氏木讷,秦氏身份不够,全靠林黛玉的宫女走流程,请过安婆媳二人便恭顺地领着林黛玉去到正房。   贾母虽然被夺了诰命,可辈分还在,尤氏只能让出正房给她修养,顺带着李纨与三春分住东西两厢。   至于宝玉、贾环、贾兰只能住到外院去了。   正房给了外人,许多贵重东西难免都要故意收起来了,又有两个久病的人,显得整个院落都落寞冷清得很。   宫人们各司其职,有打伞的有铺毯的,半滴雨夜不曾让林黛玉淋到。   贾母一早就被梳洗干净,甚至连肠胃都清空了,干干净净坐在床头等着外孙女。   林黛玉被人簇拥着进来的时候,贾母险些以为自己快死了,是神仙下凡来接她了,恍惚地张着不利索的嘴道,“是……是玉儿吗?”   “外祖母,是玉儿回来了。”林黛玉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外祖母受苦了。”   贾母病得枯瘦,倒是眼睛还算亮,双手都牢牢拉住林黛玉,“你的事她们都说给我听了,是外祖母对不住你。”   棋差一步,早知道外孙女有这等造化,合该牢牢抓在手里,怎么能叫符家抢了去。   好在这丫头与她父亲一样狠心,借着符家的势头,反而给了符家一个痛击。   林黛玉见她眼神飘忽,如何猜不到老太太的想法,原本眼圈都红了一时也没这么想哭了,只说了几句保护身体的话。   老太太疼她,可更疼贾家的人,原来赖头和尚说的不能见外姓亲戚,竟应验在这个上头。   她本就是个执拗的人,父亲过世,外祖母就是最亲近的人,要是不曾做到太子妃,亲眼见着外祖母一次次为了贾家的利益算计自己,只怕心绪难平,身子自然也好不起来。   不过也有寄居时候不愿意看人脸色,不想为了一点药麻烦贾家的缘故,现在是三天一次平安脉,单独为她开方子,但凡有些相克的东西都放不到她桌上,身子不好也对不起这么些个银子。   反观贾母哭得不能自已,口齿也磕巴起来,只能发出“嗷嗷”声,瞧着可怜的紧。   林黛玉心里发酸,命人唤来尤氏,“这个样子怕是不能好好修养,不如住到我的庄子上去,那儿恰有一汪温泉,对身子也有好处。”   尤氏不敢做主,只道要与贾珍商量,她恭敬道,“太子妃放心,大爷都交代过的,老太太与其他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断断不会亏待的。”   林黛玉想想那如狼似虎的信王,心说你们家也长不了,省得再叫老太太受一次折磨了,“不必再问,我受了老太太几年教养,奉养老太太也是自然,宁府本就划了花园子出去,住得难免逼仄。”   太子妃对待容易惹麻烦的人头一个法子就是——关起来,关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尤氏还要犹豫,秦氏已经拽了一下她的衣角,笑盈盈谢恩了,又奉了许多精致茶点,都不比宫里的差。   姜夫人瞧着秦氏不过眼熟,林黛玉倒是看得分明,她与今上下半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眉眼出彩,又少有人见过皇帝又见过这个小媳妇儿,所以不明显。   以前府里还有人夸过香菱有小蓉奶奶的品格,这个小蓉奶奶便是秦氏,她明面上是穷书生的养女,可实际上只怕身世不俗。   就是不知道她是今上偷了谁生的。   有一个屁股擦不干净的公公,就是挺烦的。   林黛玉不为别的,光为是今上偷的,也得给秦氏几分颜面,夸了几句,但一口也没吃,“今日也是辛苦你们了,待庄子上打点好了,我自会命人来接外祖母,便是姐妹们要去住也使得。”   秦氏笑道,“太子妃既说起她们,可要见一见?几个妹妹都是极想念您的。”   林黛玉道,“不必了,省得还要他们行礼,落雨天暗得很,我就先回宫了。”   尤氏难免想难道这就是给人做正妻与小妾的区别么,怎么林黛玉回来一趟说什么是什么,元春却要卡着点还有女官在旁盯着。   还是秦氏又扯了她一下,她才回神。   待送走了这位大神,尤氏不悦道,“贵人面前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亏得大爷与蓉哥儿成日地夸你。”   秦氏笑容尴尬,人也没有方才伶俐了,只好道,“奶奶说得是,我这就退下了。”   “别又打着告状的主意,瞧瞧那些个狐媚子是什么下场。”尤氏撂下一句狠话就走了。   秦氏想着方才林黛玉金尊玉贵的模样,幽幽地叹了口气。   且说林黛玉出了贾府,并未如她所言直接回宫,反而是去了霍氏的府邸。   霍氏正借口收拾庭院,一个人带着儿子住在未来的郡主府,今儿雨大,她胆子更大,竟把勤哥儿放在一个大木盆里,由得他在池子里飘,勤哥儿高兴地直笑,倒还记得要乖乖抓住木盆边边。   林黛玉屏退众人,自己撑着一把串了流苏珠子的桐油伞走过去,“瞧着就好玩儿。”   “是吧?我小时候也常玩。”霍氏道,“好在你不像他们喜欢叨叨,我自己就是最通水性的,这池子还没我高,有什么好怕的。”   林黛玉好笑道,“我半句话都没说,姐姐怎么自己解释上了,想来是在侯府里习惯了。”   “唉,可不是吗?我们家养孩子不兴这个,他们倒有意思,对女孩儿不管不顾,对男孩倒是看得死紧。”霍氏在岸边踢起水花,溅了亲儿子一脸。   勤哥儿兴奋地撩起水反击,他还知道动作过大的时候要停一停,避免木盆打翻。   “勤哥儿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切,说得像你见过别的孩子一样,再过几年,你俩也见不到了,许是成婚谢恩的时候才能拜见一回皇后娘娘。”   “八字还没一撇,说这个做什么,雨太大了,我怕外面要乱起来,姐姐叫庵堂注意些,别让人趁乱摸进去。”林黛玉道,“能救的人多救些。”   霍氏挽了她的胳膊道,“知道了,我贤良淑德的太子妃诶,让这傻小子自己玩儿,我们进屋说话。”   林黛玉在宫里是吓怕了,“要么咱俩就在这里看着他,要么捞起来回去,别放孩子一个人,你是不知道前头那几个皇子没得多吓人。”   “行行行,还没生呢,倒是会养上了。”霍氏索性自己蹲下身,将盆拖进来,把傻儿子往肩上一抗,“走咯走咯,咱们去喝姜汤了。”   林黛玉笑着落后霍氏半步,只为了捏一把勤哥儿的小脸,才刚上手,听得霍氏道,“我记着薛家案子里有个被拐的苦主,是个年轻姑娘?”   “是啊,住在姜家,正想法子给她找家人呢。”   “留在姜家种葱啊,不如把人领来给我,我这儿正缺帮手,再一个做过人家妾的,这世道难活,你要是找出来她家是国子监李家那等人,只怕要一索子吊死她了。”   香菱先是在大理寺住了些时日,问清楚供词之后,等薛蟠案子判了就被姜夫人领回去了,暂时还没个头绪,只先叫她跟着婆子练练胆子。   林黛玉难免踌躇,“她最是胆小,帮你许是难了。” [67]第 67 章:这些人心中暗暗可惜太子妃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霍氏道,“这有什么,胆小是能练出来的,咱们身边要多少伶俐的寻不来,只求个放心的人就好。勤哥儿日益大了,符家估摸着还有的闹,只是庵堂救的人越来越多,我正想着与姜夫人商量着是开个绣房还是善堂,偏她也事多。”   林黛玉想着她的话很是有道理,香菱性子软弱,偏又生得好颜色,只怕真的寻到了父母,也立不住,但凡对方有点歪心思,她这辈子岂不是又毁了。   她道,“还是姐姐考虑的周道,符家只怕要安生一段时间的,你婆婆在凤仪宫里暂时回不来的。”   “哈哈,你真是个机灵鬼儿。”霍氏听了直笑,“也就是你能做这个事了,太解气了。我刚嫁过去的时候……”   她话说了一半,见儿子睁大眼认真地听她说话,便收了话题,挑了儿子喜欢听的说,诸如晚上吃海棠糕。   小孩儿家家懵懂无知,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到了廊下便有奶娘接手,抱他换衣裳去喝姜汤。   “下雨天潮湿,太子妃也驱驱寒。”丫鬟将姜汤盛上,不想霍氏道,“忘了规矩?”   丫鬟忙去取了银针验毒。   霍氏又说晴雯,“不是我要训斥你,到底是荣国府出来的差些底蕴,你回宫很该好好研习宫规,宫里面出了多少事?按着规矩验毒都逃不过,怎么到了外面反而更松懈了,别说今日是在我这里,便是在东宫,也要按规矩来。”   一席话说得晴雯羞愧难当,立时跪下请罪。   林黛玉不叫起来,只向霍氏求情道,“姐姐饶过她这遭吧,方才不是还说放心的人最要紧。”   “她这个样子,我如何能放心叫你一个人呆在宫里,别忽视小事,一点子寒凉的药就能叫你这辈子生不了,你往后活不活了?皇后的下场瞧见了么?”霍氏越说越来气,“今日的话,是我越俎代庖了,你们主仆不愿意听也行。”   “姐姐说什么呢,自有旁的责罚等着她们,只是外面跪伤了回去不好看。”林黛玉示意众人都退出去,握住霍氏的手道,“姐姐一心为我,我都知晓的。”   霍氏见四下无人,落泪道,“实在是我比你年长几岁,都经历过了才说给你听,你当我为什么婚后迟迟未有子嗣,偏我还要听那狗男人的,说什么心宽就有了,竟是他与他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拿捏我。”   林黛玉这才知道她为何与儿子出来独居,握着她的手越发紧了,“姐姐可和家里说了?”   霍氏道,“家里正为着小姑姑的事烦心,我既然调理好了,也不想回去再叫他们担心,且老王爷暗示咱们,陛下许是要叫我祖父去边关镇场面,说是那边有异动,怕大殿下与穆家的压不住。”   这些林黛玉倒是不知道,她暗忖今上果然会留后手,竟然还有不知道的事,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正是该更仔细的时候。   “待过了这个风口,总要和家里说的,姐姐往后与姜夫人也是姻亲,常来常往的,姜夫人可厉害,咱们都得好好学习。”林黛玉用完姜茶就差不多回宫的时辰了,不欲和好友哭哭啼啼地告别,便笑道,“还不知道姐姐闺名,总叫霍姐姐,可姓霍的多得是呢。”   霍氏自己到内室擦了把脸出来,好笑道,“是啊,不比太子妃就一个,断不会叫人搞错。我的名字算不得好寓意,出生的时候是冬日,老爷子给我取名叫‘青雪’。’”   “青雪姐姐,听起来与我倒是有些对仗。”林黛玉道,“你且放心,有我在,总能叫你婆婆多在宫里吃些苦头,以弥补姐姐受过的苦楚。”   霍青雪破涕为笑,站起来又进了内室,并不理会林黛玉口中“姐姐没哭也去洗脸吗”的打趣,将一柄黑漆漆的小巧匕首递到她手里。   她道,“别嫌弃难看,留着防身吧。”   林黛玉拔出匕首,只见已是开刃,刀刃寒气森森,照出她如画的眉眼,“离了姐姐,谁还会为我费这样的心思。”   二人依依惜别,直到时辰实在拖不下去了,林黛玉方恋恋不舍地回宫。   “屋舍虽好,难掩孤寂呀。”林黛玉卸了钗环,等宫人们送热水沐浴,口中随口道了一句。   石嬷嬷替她拆下挽发的发簪,“人都在外面跪着,自是孤寂,跟出去的都犯错了?”   “去了一趟霍姐姐那里,喝茶时候我也疏忽了,没让人验毒,叫姐姐点破了,好一通说。”林黛玉自己取一把桃木梳慢慢理顺头发。   桃木虽不名贵,但有辟邪的功效,林黛玉惯常用它,说是去去晦气邪气的意思。   石嬷嬷道,“那是该罚,今儿晚膳只留几个馒头就是了。宫里凶险,一步不可踏错。”   “好了,嬷嬷也不要太紧张,听天由命吧。”林黛玉不施粉黛,青丝如瀑,似是一尊细腻的名窑白瓷,光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石嬷嬷深恨晴雯不争气,林黛玉见她脸色好像还是放不下,拉住她的手道,“嬷嬷,真的不必这样,小惩大诫就是了。弓弦拉得过紧,总有绷断的一日,她们已经做得够好了,要是哪日承受不了……大恩成仇,嬷嬷是知道的。”   “既然这样劝奴婢,太子妃自己也该放松些,日日这样辛苦,筹谋打算,奴婢瞧着也累得慌。”   “嬷嬷别闹,我可是太子妃,旁人想辛苦还辛苦不来,好了,不说这些,替我催催热水,晚膳只要一碗素汤就是,今儿累坏了,我想早些安置。”   石嬷嬷这才出去,服侍了林黛玉沐浴之后,方叫今日跟出去的人起来不必跪了,又以林黛玉的意思赏了伤药。   晴雯本就心高气傲,后面又跟着林黛玉识字读书,自我感觉有几分能干,不想今日被打回原形,心里憋着一口气下不去,回房给膝盖上了药,就如霍氏所教训的那样翻出了宫规仔细修习,将身上最后一点浮躁之气也尽去了。   大雨又下了好几日,据说护城河的水位都上涨了不少,林黛玉心中焦急,又觉得是个机会,当即又预备出宫,“我要亲自去太庙祭祀列祖列宗,求得风调雨顺。”   这个活本来是皇帝或者太子的,最多皇帝带上皇后一起,从来没有太子妃独自蹦过去的。   不过鉴于林黛玉也是没有先例的,好像她做什么都正常,东宫的人就知会了前朝与内务府,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还有不少朝臣其实想找个门路跟着一起去,这是个露脸的好差事,都一一被拒绝了。   这些人心中暗暗可惜太子妃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本是要隔日就去的,不想青宫那里传来密信,让林黛玉三日后再去祝祷祈福,别早也别晚。   林黛玉松下一口气,这神棍想来有几分本事,多半是知道雨快要停了。   三日之后,天还未亮,林黛玉的仪仗便出了宫,为此她给每个随行的人都发了重金,犒劳他们大雨天的辛劳。   太庙那边早有礼部官员候着,自有宫中的女官与他们对接,林黛玉以女子之身为由并不入庙,只在外面叩拜,雨水打湿了她的礼服,叫在场众人无比动容。   太子妃明知自己身份不合适,还是为了百姓的安危代替陛下祈求列祖列宗保佑,这是何等的善良和心胸。   祝祷仪式延续了很久,林黛玉眼睛都被雨水浇得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雨小了,她渐渐觉得身上轻了起来。   待到漫长的仪式结束,女官一左一右上前搀扶,林黛玉身形一晃,竟倒在了女官怀里。   “太子妃?”女官吓得魂飞魄散,忙要去掐她人中。   不想手刚碰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林黛玉却悠悠转醒,眼睛一瞬不瞬地顶着殿内诸多皇帝的画像和排位,轻笑道,“我方才见到了太/祖与先帝,他们说雨很快就会停的。”   这招还是她跟着神棍学来的,可以靠死人给自己增加砝码,毕竟死人也不会说话。   她的说话极轻,但她话音未落,在场众人已经悉数跪下,高喊太子妃贤德了。   林黛玉半靠在女官身上,她今日赌了一把,又演了一把大的,要是雨不停的话,只怕于她……   忽然有人叫起来,“雨停了!天啊,雨停了!”   其实这时候还没有真的停,只是雨势转小了就足以让众人惊叹了。   林黛玉裹着厚实的毯子窝在车里喝姜茶,笑道,“信王真是好本事,还能呼风唤雨,只怕真是个神仙托生。”   好在外面的人并不知道信王,只知道神女下凡的太子妃雨中祈福病倒了,而蔓延了数日的暴雨闪电也在午后慢慢散去。   加之霍青雪与姜夫人适时地揭露了庵堂背后的主人也是林黛玉,到了七月里,京城已经开始有人为林黛玉立生牌坊与点长明灯了。   在贾府的时候,略吹了冷风,林黛玉都会病上一场,如今淋了半日雨,竟然半点事也无。   她对此戏称为病也怕权贵。   符皇后与符夫人在凤仪宫内安生了一段时日,终于又想出了新的法子,符夫人故意到林黛玉面前说要送信回去,信的内容也不用保密——她要符大爷休妻。   “霍氏或许位高爵显,可娘娘缠绵病榻这样久,臣妇在宫中侍疾辛劳,她居然不闻不问,符家实在不敢要这样的儿媳妇。”   这话说得是霍氏,实则在指责林黛玉这个儿媳妇对皇后这个婆婆不孝。   林黛玉当时就摔了杯子,怒道,“符家反复无常,屡次三番生事,我看在娘娘面上只当不知道,夫人此番是故意要以霍姐姐来拿捏我了?你打量着我们霍郡主离了你符家过不下去?” [68]第 68 章: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她凭什么要来骑在我头上?   哪怕在场贴身伺候的人,也没想到过林黛玉会这样明显地发怒,给符夫人没脸。   她总是柔和镇定地处理问题,手段轻巧漂亮,失态至此真是头一回。   但凡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符夫人习惯了男尊女卑的概念,认为休妻对霍青雪来说是极大的打击,她不是真心要这样做,只是想要震慑一下她的“敌人”。   此时她心里比打翻一地的茶水茶叶还要杂乱,她下意识地跪下道,“太子妃息怒。”   林黛玉厌烦透了,今日决计不会再轻轻放过,她接过宫人奉上的新茶,入口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直到半盏茶过后,她如往常一样缓缓开口,“符夫人,亲事本是结两家之好,也不可听你一面之词,我这就宣南安王妃与霍郡主进宫,至于承恩侯府这里,还需要我找谁来吗?”   符夫人见她要事情闹大,暗叫不好,将话回转过来道,“方才是臣妇失言,臣妇只是抱怨几句,太子妃不必放在心上。”   “皇后娘娘是我的婆母,我怎么好对你们家的事不闻不问。”林黛玉打定了主意,只道,“扶承恩侯夫人起来去正殿候着,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但也不能叫皇后娘娘的生母吃了亏。”   符夫人早知道她口齿厉害,只得忍耐一时,想着皇后发现她久久未归,是不是会派人来寻她。   前几日也实在不是谁人劝住了皇后,而是皇后自己临出门畏惧了,今上不曾下旨免除她的禁足与“病重”,她要是违抗了圣意,等今上南巡回来,多半会罪加一等。   眼见母亲迟迟未归,皇后确实担忧,命陆嬷嬷过来寻人。   林黛玉道,“既然皇后派人来问,那就叫她的人也跟着听听,到时候也好回去说话,咱们这里挑个伶俐的,去凤仪宫把话说清楚,免得叫娘娘担忧。”   陆嬷嬷抗议道,“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又是您的婆母,太子妃怎么敢如此行事。”   太子妃有什么不敢的,晴雯掀帘子出内殿,吩咐小宫女两句,那小宫女立时挺直腰板站在廊前指了陆嬷嬷道,“无故咆哮东宫,太子妃赏她二十板子,拖下去打。”   便是符夫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林氏莫不是疯了。   小宫女道,“快堵了嘴,谁都知道咱们太子妃最是善心好性子不过,为了暴雨祈福才过了多久啊,身子都没养好,竟还有不懂事的要来打搅她的安宁。”   符夫人都走到正殿门口了又被两个宫女挡回去了,其中一个似笑非笑道,“夫人要抗令不成?还是坐着等吧。”   传旨的太监不比晴雯出宫有一半是为了私事,他们穿戴得妥妥当当,以天使的姿态分别到承恩侯府与南安王府宣人,不想霍青雪另有住处,再跑一趟就迟了些。   因此待到霍青雪抱着儿子到东宫的时候,娘家人与婆家人楚河汉界一样坐着。   霍太太见了女儿先抹眼泪,别管哭不哭得出来,嘴上可怜道,“我的儿,辛辛苦苦操持家业,生儿育女,竟换了这等下场,还是早些和我回王府去,一碗饭还是有你的。”   南安王妃点头道,“你母亲说得很是,我们霍家的女儿容不得旁人糟践。”   符夫人亦哭,“只怪我一时失言惹怒了太子妃,我怎么会舍得这样好的儿媳妇,王妃与亲家好歹听听我的解释。”   唯有符大爷看看符夫人又看看丈母娘,满是左右为难的模样。   以霍青雪能出卖符夫人给林黛玉报信的情义,她在东宫就算半个主子,小太监早在路上把事情都说干净了。   霍青雪早习惯了丈夫看似温和,实则没用,她让勤哥儿坐在她膝上,冷笑道,“既夫人要休我,那就出休书来,我与你家的缘分也断得差不多了。”   符大爷望着娇妻幼子,红着眼道,“何苦说这样的话,我们夫妻多年情分总是在的,我母亲说话就是这个样子,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又怎么样?”霍青雪冷冷道,“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她凭什么要来骑在我头上?而且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你母亲难道还能大过陛下不成?”   她一连几问,符大爷都答不上来,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我对不住你”。   符夫人见要撕破脸,索性把话说明白了,“你爵位再高,他也是你丈夫,是你的天,你怎么敢这样挤兑他?我儿多年不曾有差事,也不见你为他筹谋,实在并非佳妇。”   霍太太气得就要与她理论,却听到南安王妃道,“这确实是我家的过错了。”   在场众人都是一愣,霍青雪搂着儿子的手禁不住紧了紧。   南安王妃紧接着道,“我家的过错便是把好好一个县主嫁到你这卖鱼的靠裙带上位的渔夫家里去,自己女儿的裙带靠不住,倒来攀扯我的孙女儿。休妻你是别想了,论起来你儿子是郡马,只有我们王府休他的。”   按制度是以公侯伯子男排序,符家的爵位原先只低一等,现在低了两等,更是不如人了。   双方争执不下,符大爷道,“勤哥儿还这样小,你舍得抛下他?”   “你的意思是要拿儿子威胁我?”   “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他到底姓符,总不能休了我,还要带儿子走吧,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霍青雪笑着摇头,“你别叫我说出什么难听的来。”   “大奶奶,瞧在孩子份上,宽恕我们这一遭吧。”   林黛玉本在上首作壁上观,见霍青雪神情不对,忙叫琉璃把孩子抱下去玩。   霍青雪却不肯撒手,只道,“这孩子随我,是个经得住事的。符家大爷,你既然执意如此,那便不要怪我不念情分了。你母亲深以皇后无子为憾,命人遍访名医,得了不少助孕的方子,只是她同时也知晓了害人的法子。”   符夫人怒道,“你莫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不能生。”   “对啊,那也分明是皇……”   “霍姐姐。”林黛玉截住她的话头,不让她为了泄愤说到皇后身上,“传太医,许是能看出些眉目。”   符夫人道,“宫中太医皆是无用之辈,皇后娘娘缠绵病榻这么久也治不好,他们能看得出什么。”   林黛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既然看不出什么,夫人紧张什么?”   太医院人手吃紧,这回来的是擅长察言观色与虎狼药的胡太医,与他结伴的是一个杏林世家出来的小太医。   虽霍郡主不比宫里的主子,但是两人脉案对不上,就得让院判来亲自断,错了那个亲则罚钱重则革职,因此两个人都诊得格外仔细。   胡太医老老实实地道,“微臣诊出来郡主仿佛是用过极寒的药物,以至于伤了身体,就是现在也不敢说全好了,微臣多问一句,郡主可是月事不准,且时常容易小腹疼痛?”   霍青雪点头,“我也看过旁的太医,说还好我习武,否则会更严重。”   “但是到底亏损了身子,郡主不妨找王太医,他最擅长太平方温补,没病就补一补。”胡太医推荐老王,自从需要随机两个人绑定前途、性命与九族之后,太医院众人的关系好得空前绝后。   林黛玉看向小太医,小太医吓得一哆嗦,拱手道,“臣与胡太医的诊断一致。”   胡太医又道,“这世上哪有真的无病无痛的避孕、绝育药物,大抵是伤了根本来达成目的,不该亲信的。”   他龌龊地以为是小两口玩得花,避孕出了问题。   南安王妃恨不得生吃了符夫人,这是害青雪一个人的事儿吗?这是皇后娘家骑在四王八公脖子上拉屎。   她强压着怒火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说不定是她婚前……”   林黛玉又打断她的话,“多说无益,真相如何你一清二楚,符夫人再歪缠,我只得以凤印下旨了。”   符夫人想骂你用什么身份下旨你也配吗?但是她还真不敢,但凡她有一句被对方拿住把柄,又是无尽的祸端。   林黛玉像是一块面上郁郁葱葱的泥沼,她以为是块草地想踩两脚,结果自己陷进去了,现在泥都压倒脖子,很快就要被憋死了。   霍青雪也懒得再争,“符家伤了我的身子,我此生只会有勤哥儿一个儿子,我肯定要带走孩子,你们要孙子,家里多得是,不行再生就是了。”   常年隔岸观火的符大爷此时却摆出痛不欲生的表情,“我真的没想到……”   霍青雪一手抱儿子一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又是一巴掌,足足抽了五巴掌。   符大爷的脸肿得老高,布满了手指印。   符夫人连扑上去相护都不能,就被东宫的太监宫女牢牢摁在了位子上,只能眼睁睁瞧着儿子受罪。   霍青雪甩甩发疼的手掌,“明面上没做错什么,但你实在叫我恶心,这是欠我的,还有勤哥儿应得的家产,这几日我都会一一清点上门来要。”   “啪啪啪!”   这是林黛玉在给她鼓掌,“霍郡主实在英武,我好生佩服。” [69]第 69 章:现在没太子,两个人的份例我一个人花,可不是随便撒银子么   闹到这个份上,两边也都没什么好说的,最后承恩侯做主,说霍氏“位高权重”,他们高攀不起,双方和离。   勤哥儿可以带走,但是走了就不是符家的孩子了,家产一分也不能留。   南安王府也是硬气,从户部借了几个人来算账,从最初的聘礼、嫁妆开始,到她们母子这些年的份例开销,一一算清楚,最后带来嫁妆走了。   最初,霍家与符家闹翻的消息,在京城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世人不会说符夫人严苛,只会说霍家趋炎附势,在符家落难的时候选择落井下石。   更有甚者认为霍青雪败坏门风,孩子都生了休夫,给女人带来不好的榜样,上折子要求今上削去她的爵位。   霍青雪对此一概当不知道,南安王已经启程前往边关,短期内,今上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动自己。   等到他们母子的开销单子流传出来,京城的风向渐渐就变了。   原来符家的规矩多,祭祀的日子也多,家里那么多人不用,偏偏每次都要儿媳亲自动手,出嫁时皇后风头正盛,小媳妇儿又抹不开面子,连着辛苦好几年。   南安王府也是妙得很,将这部分工钱、符夫人下药导致霍氏多年不孕的喝药开销,也全列上了。   读书人一面说有辱斯文,一面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宣扬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配合上次对皇后不贤的攻讦,符家名声一落千丈,哪里还有闽地豪门的样子,就算承恩侯终于肯出面,也无人敢收他那些珊瑚砗磲。   符大爷短短的时日内是妻离子散,母亲姐姐还在宫里,父亲又是个不顶事的,心中郁郁难平便开始酗酒,家中全靠二房支撑。   承恩侯有心要与霍家打擂台,便托了几个朋友,要给符大爷再重新寻个好的媳妇儿,要好捏又有些家世的。   一来二去的竟摸到了史家,选中了史湘云。   史湘云是父母双亡的侯门千金,又有些才华,除了嫁妆或许薄些,其他都符合承恩侯的要求。   史家两位婶娘对史湘云算不上宠爱,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皇后的病蹊跷,霍家闹翻得也蹊跷,就算只图聘礼丰厚,可好好一个大姑娘嫁给人做续弦也不好听啊,这底下几个妹妹还怎么寻婚事呢?   史湘云对外面的事不算了解,她除了去贾家小住,就几乎没出过门,只是婆子说什么来求亲的人家也是侯府,两位夫人商议后去没答应,好像是哪里不妥。   如今荣府没了,史湘云连个松散的地方都没有,加上心里又有对林黛玉的嫉妒,人在煎熬之下,慢慢就有些病了,便是婶娘让她做些针线活,她也是拖拖拉拉磨洋工。   史大夫人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了,掰开揉碎了与她讲过,她第二日照旧该怎么样怎么样。   “我也是真拿她没办法了。”史大夫人与二夫人忠靖侯夫人抱怨道,“那时候老太太接她去,我实在不该放人的,养大了她的心。你瞧瞧她看着活泼,怎生如此冷心冷肺,我就是再不好,到底养她一场。”   “嫂子难道是头一天认得她?实在不行让她去我那儿住几日。”史二夫人道,“她要实在恨嫁,应了这门亲事也无妨。先前太子妃宣她进宫,我还以为念着姐妹情义,谁知道人家只管给贾家几个送赏,再不管她了。”   她丈夫的爵位是靠自己得来的,腰杆子一直比嫂子要硬气些。   忠靖侯与保龄侯的府邸也挨着,便如荣宁二府一样,史湘云常年在保龄侯府住着,更为名正言顺一些。   史大夫人叹道,“罢了,就叫去你那里住几日。谁让在人家眼里,我们是发了她父母绝户财、抢了她父亲爵位的人呢。天可怜见的,世子既死,是可以夺爵的,先帝垂怜叫多袭了一代,若非如此,她的日子更难过。”   妯娌两个说了半日,晌午用饭前史大夫人就命人给史湘云收拾东西,说是等歇好午觉,让她与二夫人一道回去。   实际上对史湘云来说,住在哪里都一样,左不过分东面西面罢了,侯府虽大,可远比不上荣国府气派,更不要说贾宝玉口中的省亲别墅了。   其实在史湘云的心里,她最该住的是贾母口中的保龄侯府,是“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金陵故宅,里面有宽广的池水、瑰丽的亭台楼阁。   她从小听着姑祖母的这些旧事长大,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侯门千金该有的体面。   赏花宴上仙人一般的贵女,与花签都不敢抽的自己和三春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可实在是忍不住,为什么林姐姐的命就这么好,她们同样父母双亡,同样有诗才,偏偏她做了太子妃。   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有叔叔婶婶,不像林姐姐手里握着林家所有的家产,不图她这个人,也会为她的银子动容吧。   史湘云并不是没良心的人,贾母病倒后,她也时时探望,有次恰好撞上了贾宝玉犯了痴病,与王夫人、王熙凤吵架。   贾宝玉说,“都怪你们要贪林妹妹的东西,这下好了,她逃走了。”   王熙凤劝了几句,贾宝玉反而更加激动了,说什么“已经给了你们很多了,你们还想图所有,什么两三百万的银子,在我眼里都没有妹妹重要。”   史湘云的月例银子不过一两,一百两都是大数字,林黛玉的家业只怕这辈子都吃用不尽。   丫鬟们见史湘云又发起呆,便放轻了收拾东西的动作,生怕吵到她,她最近有些喜怒无常。   等林黛玉知道消息的时候,史家到底还是应下了霍家的婚事。   究其根本,是史湘云被贾母教养过的事,亲近一些的人都知道,荣国府要是屹立不倒,这就是她的一个优点,可现在荣国府没了,贾母的儿子孙子都流放了,这样的家教配上史湘云襁褓中就已父母双亡的前提,还真就没有比符家更好的人家来提亲。   林黛玉道,“有些人实在是目光浅显,史家姑娘有才有貌,本是个良配。”   东宫中人不过都是陪着主子说闲话罢了,哪里会真的多嘴插话,就连认识史湘云的晴雯都只是道,“太子妃可要添妆?”   晴雯觉得史湘云有些和林黛玉打擂台的味道,林黛玉帮着霍氏和离,说明她觉得霍家不好,那史湘云就非得嫁过去?   “也是一起长大过,称过姐妹的,这事不用你出面,叫紫鹃去就行,以后贾家那里也是一样。”林黛玉道,“该给的面子也都给过了,就没有你这个女史一直往外跑的道理了,过犹不及。”   晴雯听出她的意思,忙跪下谢恩,“奴婢多谢太子妃提拔。”   “说这个做什么,我也是为了自己,旁的娘娘都是女史女官,我面子往哪里放。” 林黛玉指了桌上的匣子道,“前儿内务府不是又送了些小东西吗?你先挑,当是贺你高升的礼了,其他的给她们都分了。”   内务府清点库房的时候,整理出来好些个边角余料,这些本来是底下人你抓点我抓点的福利,这几盒不知道怎么漏的,内务府乖觉,忙禀报林黛玉,以表示他们的清廉。   林黛玉就命做了各色花样的银制钗环出来打赏宫人,有的是细碎的红宝拼出梅花,有的是银花绿叶,都是一色的小巧,不独东宫有,满宫的宫人都有,到最后边角料不够,林黛玉贴了些,还得给内造司的匠人赏钱,叫石嬷嬷哭笑不得。   一时间阖宫都戴上了银闪闪的宝石小宫花,来请安的命妇贵女瞧见都夸好。   后来就渐渐成了惯例,内务府库存的旧东西大部分发卖变现,但有一部分会拿出来给宫人做赏赐,都是些精致但不名贵的东西。   林黛玉与各处的管事道,“别为了什么这个花好看那个不好看,抢东西打起来了,但凡我知道一回,就得罚一回,且只罚你们。”   管事的连一个不服气的都没有,都立时表忠心说了无数好话。   “她们在最底层,最是辛苦,只是你们的辛苦我也明白,这些戴着玩吧。”林黛玉示意宫人将自己备好的赏赐拿上来,“今夏下了大雨,不算很热,只是湿气重难免容易得病,我让太医院备了些草药茶。”   不等她有要求,底下人已经跪着抢答了,“太子妃仁慈,奴婢们必定让每一个人都能喝得上。”   鎏金的簪子也不算顶顶贵重,可这是太子妃亲自赏的,瞧着大家伙的连起来就是一整套,实打实就是身份的象征啊。   她们也明白太子妃是个把人当人看的,回去之后更是用心管束底下人,万万不可出现欺凌或是贪墨的事。   唯有内造司的匠人们多了许多活计,好在太子妃的赏钱丰厚,倒也让人高兴。   霍青雪和离之后三五日就要来一回东宫,听石嬷嬷把这些个趣事说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在你银子多。”   林黛玉道,“也不是我的银子,左不过是东宫的份例。现在没太子,两个人的份例我一个人花,可不是随便撒银子么。” [70]第 70 章:既还没有太子哥哥,姐姐妻代夫职,不是也很正常么,我外公说叫你去,肯定就是你应该去   一国储君的份例,比不上皇帝,但也远超后宫众人了,林黛玉拿着挂名老公的份例,银子如雪花一样撒出去。   霍青雪本还担忧她要入不敷出,不想林黛玉却道,“庵堂的事交给姜伯母,姐姐闲在家里无事替我管管账吧,这是后面添置的,就不与我自家的混在一处了。”   说着晴雯就递来账本,霍青雪翻看瞧了两页,眼睛都放光了,“我竟不知道咱们太子妃还有这等陶朱公的本事,实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坐吃山空,总不是一回事。”林黛玉道,“左不过是些南北贸易,也是我自个儿的功劳,因我喜江南织造的东西,京中凡事江南的料子首饰涨了两成不止。”   苏工雕刻的玉器摆件、扬州的漆器螺钿,再有些南边才子的墨宝话本,都是京中贵人追捧的物件,林家作为地头蛇,进货方便又识货,又是在最繁华地界开的铺子,不能说日进斗金,但也算薄有进账。   寻常人连那些东西都认不全,就是知道能赚银子,也没个地方去进货。   林家的产业本就丰厚,加上这几家新铺子,留在家中的人明显就管不过来了,林黛玉就想着拉霍青雪入股。   霍青雪倒是乐意,“我恰好还有些东西要处置,到时候收拾鲜亮了一并送过去上架。只是你没想过把工匠索性养在京城?省得这样来回跑。”   林黛玉解释道,“名家大多有些脾气,不大会为了银子背井离乡,要是加上这安家的重金,我可就没什么赚头了。大家子出身的人懂行,咱们这些东西的价都能估出来,只当是赚些汗珠子钱了。”   “您谦虚了。”霍青雪将账本收好,又说起一事,“我小姑姑的婚事定在明年,你记得添妆,也好给我长长脸,现在外面谁不说我是你的头号心腹。”   林黛玉忍笑道,“知道了,待到晒嫁妆这日必定敲锣打鼓送过去。”   既牵扯了姜家,林黛玉过后又让人问了一回姜夫人可还缺什么,新房可预备好了。   姜夫人回说一切都好,把家里最后一进隔出来给小两口单过,南安王府也没有异议。   不想这日霍青雪正试图教林黛玉舞剑,忽然见魏景适气喘吁吁而来,“太子妃姐姐,朝上打起来了,都叫请您去做主。”   林黛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哪里打起来了?”   “朝上!刑部和御史在互殴,我外公让我请你去,说你知道怎么做。”魏景适跑得满头大汗,本来天热他就不舒服,这会儿更是跟水里捞起来一样。   林黛玉从父亲口中听说的政事不少,但是打群架还是第一次,打了就打了还要请太子妃的也是第一次。   魏景适抢了她桌上的茶壶,一口气灌了个干净,见她不懂,他急道,“姐姐怎么还不动?回头打死人了,咱们都要吃瓜落。”   “……你们朝臣的事,关我什么事?”   “既还没有太子哥哥,姐姐妻代夫职,不是也很正常么,我外公说叫你去,肯定就是你应该去。”   林黛玉认为他的思维方式跟小狗一样粗暴,东平王或许另有深意,但是打死人确实不太好,她只得道,“你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   她换上太子妃的杏黄礼服,为了赶时间未带头冠,又挂了今上临走时留下的九龙玉佩,浩浩荡荡一行人往前面的金殿而去。   魏景适这会儿不担心死人了,还有功夫叨叨,“姐姐这个样子,瞧着也不老气,就是你等会儿板起脸,显得凶一些。”   林黛玉已经习惯了他的“童言无忌”,命他又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魏景适说还是因为信王与俞家的事,刑部说了半天不肯拿出俞家谋反的真凭实据,偏又拿了几个贾家下人的证词,要以信王的身世做文章。   忠顺王为了维护皇帝哥哥头顶的绿帽子,当场与刑部尚书吵了昏天黑地,最后气得蹬了他一脚。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全场都打起来了。   据说信王体弱,在上面瞧见当即惊得身体不适,咳得死去活来。   根据陆太医的禀报,信王的身体不好,但没有不好到马上要死的地步,因而林黛玉轻笑道,“信王本来腿脚就不好,现在全身都不好了,怎么陆太医开的方子没用么?小六你得盯着他好好喝药。”   等这里的事结束了,就叫小陆给他开三斤黄连。   随着一声“太子妃驾到”,殿中扭打的诸人有一瞬间的停滞,江衡捂着脸咳得更起劲,见状笑着看了一眼东平王,被东平王冷冷看回来,这才抬手示意叫侍卫上来维持秩序。   混乱的朝臣被强行分回两边,硬是给林黛玉腾出了一条道,姜悯之与她情义不同,扯着领子快步上去将不知主人是谁的靴子踢开,免得绊倒林黛玉。   “臣过太子妃。”江衡起身给林黛玉让位,“实在是我无能,控制不住场面。”   林黛玉是第一次踏上男人专属的金殿,她缓步穿过众人,一步步踏上台阶,然后拍开了江衡要扶她的手。   她转身扫过底下一群人,口气很是和善,“众位大人,不知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才反应过来,先后行礼,“见过太子妃。”   “王叔是自家人,王叔来说吧。”林黛玉点了忠顺王,“我不曾有幸上朝,对规矩不大懂的,父皇在的时候,也这样打架吗?”   忠顺王作为率先动手的人,毫无惧色,“太子妃不知,这几个龌龊的人不好好办案,只对着陛下与信王的阴私事探查,还要离间他们父子之情。”   “原来如此。”林黛玉刚才走得有些急,她愈发放缓了说话的速度,好让自己匀过这口气,“哪几位大人对信王兄的身世有不解的?当时为什么不说?”   刑部尚书还是这番说辞,“当时臣等并未查出异样,是最近来发现的端倪。”   林黛玉点头,“所以你们觉得父皇错了是吗?”   刑部那一块忽然塌下去,跪了满地,“臣等不敢。”   “信王兄的事是父皇亲笔下旨,又昭告过列祖列宗的,你们的意思是列祖列宗也错了,明贞皇后也错了?”林黛玉坐了方才江衡的位子,“沈尚书,你是先帝一朝的老臣了,两榜进士出身,从翰林院编修做起,曾任过知府、布政司,端的是仕途通达,皇恩浩荡。”   沈尚书不想她一个小姑娘还清楚自己的履历,便是一愣,这一愣就失了先手。   只听这小姑奶奶清泠泠地质问道,“我今日倒要问一问沈尚书了,你臣节何在?”   姓沈的大骇道,“臣不知太子妃所谓何事,臣只是如实奏报。”   江衡眼见林黛玉要釜底抽薪了,也是一惊,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说了。   林黛玉并不理会江衡,她反以眼神示意魏景适把他摁下去,紧接着道,“三殿下曾奉命督办刑部,不会是那时候牵上线的吧?大人身为陛下的臣子,不思感恩皇恩也就罢了,还要结党营私弄权吗?”   江衡闭了闭眼,这下完了,此时此刻他与底下人是一个想法——谁请这小姑奶奶来的。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咬死不认的,毕竟很少会真的有证据,林黛玉也确实没有,她手里只有老三搞事的证据,纯粹是恐吓。   沈尚书老脸被她扒得干净,还不能骂娘,只得叩首不语。   魏景适手里掐着江衡,眼睛盯着林黛玉不放,心说他姐可真是太英伟了,哪里像他哥这个病美人只会咳咳咳。   东平王见林黛玉镇住了场子,殿内鸦雀无声,便出列朗声道,“臣等殿前失仪,还请太子妃责罚。”   只是面上怎么也掩不住笑。   只要太子妃敢来,不管她做什么,就已经足以让东平王见识到她的胆量了,没想到她还真就说得出口。   林黛玉轻哂道,“我不过一介后宫女流,怎么敢责罚众位,且有句话道‘法不责众’,我也明白大人们担心何事,毕竟信王兄是涉案之人,万一他有私心,对吧?你们也是为了父皇着想。今日之事,我会亲自一五一十记录奏报给父皇,你们可放心了吧?”   姜悯之一直在边上装哑巴,他是做惯粗活的人,刑部的堂官可打不过他,除了官袍被扯坏了,整个人是毫发无伤,他眼见着机会到面前了,马上跟着道,“臣另有一事所请。”   “姜大人请讲。”   “太子妃既明白我等的担忧,不如往后送与陛下的奏折由太子妃先负责过目,也免得有小人质疑信王与六殿下。”   “送奏折一事本有翰林院学士专人专职,我不便插手。”   翰林院的人就是负责分奏折、拟旨等文字工作的,一直被誉为位卑权重,比如说谁的奏折被他们拖一拖再送去南边,说不得事情就有大变动。   姜悯之不必多说,他底下的御史自会出来道,“有人深疑信王至此,只怕还会说信王勾结了谁一手遮天,只得辛苦太子妃这一遭了。”   魏景适傻了吧唧地道,“姐姐看看也无妨,省得他们总觉得我们在刁难他们,我又不是胡亥……”   后面的话被东平王硬生生瞪回去了。   林黛玉决定回去之后让人给老王爷送些菊花、枸杞等明目的东西,犹豫再三,直到江衡也一并相请之后才不情不愿地道,“我只是过目,并不会透露或是参与分毫。”   姜悯之还得夸她,“太子妃深明大义。”   等太医们带了伤药登门,又有宫中天使赏下新的衣料官服等,打架斗殴的群体们也得跟着夸太子妃。   实在是她给得太多了。   奏折自然是不能搬回东宫看的,于是特意在午后腾出一个时辰,这时候众人都得回避,是林黛玉分拣查阅奏折的时候。   林黛玉看了三天,对某几个大人印象特别深刻,他们写的请安折子长得她昏昏欲睡。   夏日炎热,林黛玉身体好起来之后也开始不避忌用冰盆,此时屋里只有她翻动折页的声音与时不时响起的水滴声。   魏景适悄悄探出一个脑袋,“姐姐,你有空吗?”   “一起进来吧。”林黛玉搁下手里的折子,“我当信王兄还要让卢嬷嬷传话呢。”   帘子掀起又落下,江衡拱手道,“她原是我母亲救过的一个宫人,为此才肯替我传几句话,不想太子妃误会了。”   “那沈尚书也只是传几句吗?算上之前卢嬷嬷与我说的,信王自污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些。”   “我若不自污,怎么好把旧事从淤泥里翻出来?”江衡道,“可惜太子妃心善,当时没有揭穿我,我只好找了旁人来。你既看出来刑部的事是我自己做的,怎么还要申斥我的人,我还以为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林黛玉笑了笑,“难道我申斥不得?我救过你不假,可并不是一条船上的人,瓜田李下的,你说话仔细些。”   魏景适摊手道,“我就说吧,姐姐最重规矩,谁要和你一条船。”   江衡看他一眼,“去看门。”   “我不去……诶,行吧,姐姐你有事叫我,大声些。”   林黛玉无奈地在心里骂了声这傻东西,“信王兄要什么,直接说罢,一会子招了人过来,我是不会认的,只得烦你再受盆脏水了。”   “太子妃如今地位稳固,往后自然会更稳固,我别无所求,只求你莫要插手俞家之事。”   “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以我与太子妃的关系,这可不是能说出来的事。”江衡言辞恳切,“俞家的事情了结之后,我说不得人都死了,太子妃只当可怜一个死人。”   林黛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算起来这还是她头回正眼看这位信王殿下,她并不在意他的容貌,只是觉得他像是柔弱得风都要倒,“也罢,此事我姑且应了,但是万一事情牵扯了我,就像今日一样,我不好保证。”   江衡知道她人品可信,当即点头,起身就要走。   不想林黛玉在他身后道,“我知道你也帮过我,往后要是有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不必走这么多弯弯绕绕,只管叫卢嬷嬷来说给我听就是。”   “我帮到姑娘的地方不多,姑娘把我从江里捞起来已经足够抵消了,还绰绰有余。”   林黛玉没有再说话,以他们的交情也仅限于这两句了,换作旁人让魏景适领路,与她独处这一盏茶的功夫,早被骂死了。   今上在南边乐不思蜀,还特意写信回来夸奖了林黛玉,认为她不仅有才,还贤德,是自己贴心的小棉袄。   另外他还亲自命人去给小棉袄的亲爹亲妈上过香了,特意寻了一个很合适的人给他们做嗣子,随信一起寄过来。   林黛玉看着面前的骨瘦如柴的小孩儿陷入了沉思,难道她就是容易救被虐待的人?   随行的太监噗通就跪下了,“太子妃饶命,不是奴才伺候不周,实在是小少爷不肯吃东西啊。”   “陛下信中语焉不详,你讲清楚些,这是哪里来的孩子?”林黛玉见小孩儿警惕地看着四周,好像碰一下就要炸毛,无奈地道,“就先让他坐在这里吧,不要动了。”   太监道,“回太子妃的话,这是陛下在书院外头捡到的,说是父母都没了,没银子上学,只得躲在外面偷听,陛下觉着这孩子好学,必定与林公和您投缘,索性就替您收养了。”   林黛玉心说好一个“替”字,合着今上说的给个嗣子就是随便路上捡一个,当时那头真的不应该磕的,她又问道,“那不肯吃饭是怎么回事?”   “奴才们急着赶路,没发觉小少爷把吃的东西都藏在包袱里了,只当他都吃下去了,还是见到包袱渗油这才发现的。”太监也觉得冤枉,他们是跟着今上批复的公文回来的,赶路匆忙,实在是没力气盯着小孩儿吃了几口饭的事。   “你们也是辛苦了,去歇着吧。”林黛玉听出他话里推诿,要是皇子难道也敢这样怠慢?   因此她只意思意思给了赏钱,随后手撑着下巴,托腮与和这小孩儿大眼瞪小眼,半天才做好心理建设,“嘬嘬嘬,吃不吃点心?”   小孩儿往后缩了缩,不悦道,“你当我是狗啊?”   林黛玉大笑,“唤幼崽不都这样?我管鱼也嘬嘬嘬。你既然会说话,那你自己说想吃什么东西?”   “我又不是哑巴……你就是皇帝赐给我的姐姐?”   “对啊。”   “哦,行吧,我现在想吃红烧蹄髈。”   林黛玉明白为什么今上选中者孩子了,他瞧着五六岁的样子,却口齿伶俐胆子大得很。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今上对着小子的样子想起来信王被虐待时候的模样,所以触动他的父爱了。   不然为什么莫名其妙给信王送了一堆江南土特产还随信附赠俩美人。   她遗憾地道,“谁让你路上不吃东西,饿了太久的人不能上来就吃荤腥,容易撑坏,我让人给你煮燕窝粥吧。”   小孩儿气死了,当场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吃饭,争取早日吃上肘子。   “咱们家在外头,你在我这里修整几日就要回家去住了,咱们这两日多说说话。”林黛玉道,“你有名字吗?”   “没有,以前叫狗蛋,后来陛下说新名字得由你取。”狗蛋对于这些贵人的关系不甚明白,只知道是皇帝把他送给林黛玉做弟弟,对他来说就类似于送了条小狗一样,“为什么咱们家在外面,你不跟我一起住吗?”   “我是太子妃,也就是陛下的儿媳妇,得住这里,林家是我的娘家。”林黛玉解释道,“你回去之后也会有人好好照顾你的。”   “那我姐夫呢?”狗蛋小狗一样地左顾右盼,“我瞧着他几个儿子都长得挺好看的,难道在那里头?”   “不在那里,最好看的才能做你姐夫,现在还没选出来呢。”林黛玉哄了两句,“等选出来了一定让你知道。”   狗蛋长得半点不像林家人,一双大眼睛睁大了跟灯似的照过来,人一瘦就显得眼睛更大,足有半张脸,也更像小狗了。   一时间,东宫的人都喜欢围着小孩儿转悠,尤其是石嬷嬷。   她的儿子还没寻回来,见了小少爷自是百般疼爱的。   只是狗蛋一来,魏景适就失宠了,想来蹭顿饭都不行。   且送回来的东西里,林黛玉有奏折和弟弟,江衡有特产和美女,唯有魏景适辛苦一场,跑得腿都瘦了,结果什么也没有,气得他去东平王府好生哭诉了一番,惹得王妃心疼坏了。   东平王妃道,“陛下怎么这样偏心,手心手背都是肉,看咱们小六难过的。”   东平王叹气道,“胡说什么,本来就够骄纵的,你莫要再惯着他了。”   “你大女儿就剩这一点子骨血了,骄纵就骄纵吧。”东平王妃搂着魏景适道,“小六啊,你与信王同住一处,你瞧着他可有什么喜欢的姑娘?”   “外祖母问这个做什么?”   “你得空敲敲边,给他说说家里的几个表姐妹,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魏景适还没享受几句软言软语,王妃就让他去打探这个,他气得更是哇哇叫,直把东平王府闹得不可开交。   老王爷揉着耳朵道,“好了好了,你要是不吵了,我就带你去狩猎。”   魏景适马上不吵了。   谁知道老王爷又道,“你要是能请到信王一起,我就送你一把弓新弓。”   “一言为定,我这就回宫去磨他。”魏景适高兴得像是朝三暮四里的猴子。   老两口见状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东平王安抚妻子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忧,我亲自去探探信王的口风就是了。”   魏景适是个藏不住话的,请动了江衡马上就去跟林黛玉显摆,林黛玉道,“你既然要出去玩,不如把我弟弟带上,他可怜巴巴地还没见过狩猎呢。”   狗蛋挺好带的,每天自己吃完饭就乖乖呆在房间里,晴雯这几日得空就教他识字,只是东宫的人实在事忙,顾不上他。   魏景适能送上门来,实在是太好了。   狩猎那日,东平王看着马车里瘦弱的小孩、兴奋的外孙,以及每颠簸一下就要咳咳咳的信王,难得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感觉。   原该是高深莫测的试探,最终成了带孩子。 [71]第 71 章:给信王兄的药材里加上三斤黄连三斤苦参,对他身子应该有好处吧?   东平王带了半日孩子,打了几只底下人放出来的獐子、兔子也就要打道回府了。   魏景适哪里肯,扯着老爷子的袖子撒娇,“好久没吃外公烤的肉了,外公再露一手嘛。”   东平王道,“赶明儿在家里后院火堆上烤也是一样的,信王殿下吃不得荤腥,你莫要闹了。”   魏景适又去看江衡,江衡只好帮他一起求情,“不必为了我扫兴,给我在火堆里扔几个玉米红薯就是了。”   这比要吃烤肉还要麻烦,围猎的地方哪里去寻,最后还是侍卫在下人的厨房里摸了几个芋头回来,抱起来埋火堆里了。   林小少爷亦步亦趋跟在魏景适边上,看着东平王转动手里的肉串,馋得口水直流。   “还是你懂行,香吧?一会儿给你掰个兔腿。”魏景适与他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很有些当哥哥的样子。   东平王做事大开大合,一根枝子上头串了三只兔子,头一只却部分给他们,只叫手下快马送进宫去,“难得露露手艺,叫太子妃也尝个鲜,独她一人留在家里也是无趣。”   蜂蜜混合着料汁烤出来的兔肉便是再热一回也无妨,若是烤得再干些,当做肉干吃也很可口。   林小少爷就指着火堆里的芋头道,“芋头也给姐姐送去。”   总共就仨芋头,硬是刨出来两个给送回去了。   林黛玉看着改刀过的兔肉与芋头,失笑道,“瞧着还挺香,御膳房怎么这时候送菜过来?”   琉璃笑道,“这是东平王送来的,听说芋头是小少爷指名要给您带的,已经火上又炙烤复热过了,您这会儿要尝尝吗?”   林黛玉连着尝了几块兔肉,她本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却觉得这兔肉滋味浓厚,“没想到东平王府的人还有这等手艺,往常吃得清淡,偶尔一时倒觉得很好。”   宫里膳食金贵,林黛玉喜欢吃素食,总是做得清雅至极,恨不得拼出山水画来才好。   琉璃道,“这话可不敢叫厨房的听见,否则晚上就得烤了大鱼大肉上来,奴婢给您泡杯茶解解腻。”   芋头带着烟熏的焦气,吃起来软糯,林黛玉用了半个就撑得晚膳也没叫端上来,直接就赏给底下人了。   魏景适领着小弟弟疯玩了一整日,还带着人在东平王府住了一晚,第二天才把人送回来。   小孩儿不大高兴,“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名字呀?他们都不好叫我。”   “你就是有了名字,大概也只有我能叫,他们管你叫什么?林家哥儿?”林黛玉也是头一回教养弟弟,没什么经验,也是东拉西扯的。   小孩儿道,“东平王是这样叫的,另外两个叫我小林弟弟,听起来很难听。”   林黛玉笑着摸摸他的头,“等我给你想一个好听的名字,过两日你就得出宫住了,到时候晴雯会陪你一起回去认人。”   小孩儿到底年纪小,紧张地道,“那家里的人会欺负我吗?”   “她们不敢欺负你,你好好地读书就是了,等会写字了可以给我来信。”林黛玉难免有几分舍不得,奈何宫规摆在那里,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我想自己挑个名字可以吗?”小孩儿胆子又大起来,“我偷听他们念书的时候听见他们念‘黄金有疵,白玉有瑕’,她们说我得跟着你也取带玉的名字,我想叫瑕。”   “词句出于《史记》,整句意思是不会事事完美无缺,瑕是指玉上的斑点。”林黛玉领他到书桌前,提笔蘸墨把瑕字写了下来,“你要知道寻常人取名字总是挑选寓意好的吉祥字。”   “我觉得这个字就很好,我是外面捡来的,和你们这样神仙一样的人是不同的,以后你觉得我不好了,就想想我本来就是瑕疵。”小孩儿坐在椅子上对着这个字看个不停,好像要记在心里。   林黛玉道,“你倒是年纪小小,口齿伶俐得很,也罢,反正家中没有长辈,就我们自己做主,便叫你林瑕了。”   林瑕很高兴,连着要离开林黛玉出宫都没这么伤心了,过了两日乖乖跟着回了林府。   男孩儿到了外面,其实要比林黛玉当时好教养许多,姜悯之当天就带着儿子姜英上门了,硬是收了个干儿子,又留下许多启蒙的书籍,让姜英来教他念书,也好磨磨性子。   经过殴打薛蟠一案,姜英暂时被父亲剥夺科考资格,只等下届再考,省得他又热血上头,引出什么祸端。   姜家是清流,自不会和符家一样要求儿媳妇帮着儿子谋差事,有了符家对比,南安王妃甚至看姜英顺眼了许多,听了姜悯之的打算,也连连点头。   她想的是不科举入仕,就能在家中与妻子多多相处,等三年后只怕孩子都生下来了,到时候再去做官,也不怕他翻天。   林黛玉把林瑕托付给姜悯之,很是放心,只等着林瑕再大些,就让他回姑苏,把名字登记上族谱。   今上大包大揽,但最重要的事却不曾办好,也不知道让人说什么。   倒是石嬷嬷经此一事觉着林黛玉的饮食过于清淡,哪怕不是鱼肉一类,也该更滋补些,她瞧着林黛玉好像这两年都没长高。   她拉下脸面,与宫中积年的嬷嬷还有太医院最擅养生的太医往来,寻觅来不少养身的药膳与方子,最后还是陆太医得用,将他家中守寡的姑姑给安插到宫里来,专职在东宫给林黛玉调养身体。   陆太医累得眼下一片淤青,与林黛玉道,“太子妃信得过微臣是好事,但是也不能上头的主子就信得过我一个吧?我光是调理信王,就得花去半条命。”   一说信王,林黛玉想起来了,先不论他的苦楚,张嘴就道,“给信王兄的药材里加上三斤黄连三斤苦参,对他身子应该有好处吧?”   “你不如找根身子勒死我,黄连性寒,清热解燥,不用几剂下去信王这身子就与从前贾家那宝玉凤凰蛋一样破败了。”陆太医掐自己虎口。   “难道不是更破败?”林黛玉自小喝药比吃饭多,有道是久病成良医,她虽不算良,但也通些医理,“我看他的样子像是伤了肺腑。”   陆太医无奈道,“信王喜欢烧香,这香药香药,本就是共通的,有的与药方相冲,有的又损害肺气,再下去只怕要成个痨病鬼,我说了他也不听。”   林黛玉道,“你只管治就是了,他且死不了的,我近来倒是不大咳了,往年换季总要有个百日咳。”   “太子妃还在长身体,吃得好睡得好,自己慢慢就养起来了,等再过几年,只会更康健。”陆太医庆幸自己记性好,“太子妃如今不必再吃那些个药丸子了,只按时用饭就好,我姑姑的手艺还不错,要是有什么忌口的只管教她知道就好。”   他这一家子的性命可就悉数都上了东宫的贼船了。   石嬷嬷带着人下去调理了,她手里的那些东西这时候就都用得了,还能分辨出其中有没有要害人的。   中秋这日,林黛玉给沉寂的凤藻宫送了一桌席面,当时还贾元春那两个珠串的情分了,她自己择把林瑕接进宫来吃了顿团圆饭。   林瑕在家里见过了紫鹃与三个姨娘,大致也听了不少林黛玉的可怜辛苦的话,琢磨了许久,举起杯中木樨露道,“你放心,我以后生了儿子一定也姓林,好把林家发扬光大,家里的东西也都是你的,我不要。”   林黛玉好笑地与他碰了一杯,“那就靠你了。”   “包在我身上,只是到底什么时候能选出姐夫啊?听说姐夫要给我红包的。”   林黛玉板起脸道,“在家里就学了这些?仔细我告诉姜伯父,叫他罚你背书。”   “原来你也认识他啊,他看起来挺凶的,倒是那个哥哥很有意思,前儿还有个漂亮姐姐来找他,哦不对……”林瑕捂住嘴,“他们给了我松子糖,让我保密的。”   林黛玉只得给他多夹两筷糯米藕,好黏住他这个烦人的小嘴。   今上出去数月,终于赶在腊月回来了。   是日大雪,江衡与魏景适得去岸边迎他,江衡冻得面色发青,预备见了便宜爹马上假装西施附体捧心晕过去。   林黛玉的命好一些,她只需要在自己宫里暖和地呆着,等今上召见就是了。   “唉,长久没有守规矩,现在又要去磕头,实在是心里难受,怪不得都说由奢入俭难。”林黛玉裹着狐裘斜倚在软塌上,手里一卷书翻来覆去地也没看进去,“我估摸着总能给我睡个午觉的时辰吧?”   石嬷嬷替她倒了盏热茶,喂到她嘴边,“殿内有地龙,干得很,太子妃喝口茶润一润,就是陛下回来了,你睡醒了再去也不打紧,推说不舒服就是了,天气这样凉,可要冻坏人了。”   林黛玉抽走一个软枕,向内翻身,口中道,“要是父皇回来了,就着人替我去请个安,我吹了冷风不大舒服,得睡一会儿发发汗。”   她想了想又道,“给小陆多补一个俸禄,怪可怜的。”   石嬷嬷一语成谶,由于信王殿下被冻坏了抬回来,今上没工夫搭理其他人,先护送他宝贝儿子去青宫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第二日就躲不得了,林黛只好顶风冒雪去给今上请安,今上舟车劳顿返京,又守了儿子一夜,今日就罢了朝,窝在未央宫修养。   林黛玉坐在轿子里握紧手炉,有些嫉妒那些不用请安的妃嫔,她们很该初一十五地在皇后宫外行礼,怎么能这样怠慢国母呢。   今上穿着家常的衣服,不知道在翻些什么,手里还端着参汤在喝,瞧着就惬意得很。   “父皇万安。”林黛玉打眼一看,觉着便宜爹瞧着古怪得很,面皮透着红晕,衬着他的老脸很不对劲。   “太子妃起来吧,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今上悠然地放下茶盏,“还是宫里舒坦。”   “这些都是儿臣的本分。”林黛玉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没发现吴常乐,“先前的事务都已整理呈上,要是父皇没有别的吩咐,儿臣就先告退了。”   今上道,“不急,朕慢慢看,回程的时候老三也病了,太子妃得闲去探望一二才是。”   林黛玉知道老三钻了空子得宠,没想到今上居然敢堂而皇之让她去接近老三,她立时就给敷衍回去了,“儿臣会遣人去问候三殿下的。”   今上不依不饶,“信王与老六是你的兄弟不假,老三也是,怎么见得他们,见不得老三?”   一旁的小太监咳嗽两声,他这才愠怒地闭嘴。   林黛玉心中狐疑,差点以为他鬼上身,匆匆说过两句就以宫务繁忙脱身,直到用晚膳的时候,陈贵妃宫里来人了,说是今上带了两个临幸过的美人回来,还不曾给位份,这两日暂居在陈贵妃那里,但是没名没分的不能一直住着吧?   陈贵妃的意思是请太子妃示下,看到底怎么安置。   林黛玉只得打着让陈贵妃教规矩的借口,把人先应付过去。   听陈贵妃宫里人的意思是自从上了返程的船,今上就只叫这两个美人伺候,别说两位贵妃,就是鲜嫩的吴贵人也失了宠,边儿都没沾上,气得直哭。   “石嬷嬷,你今儿不当值,去寻卢嬷嬷说说话。”林黛玉不由后脊背发凉,“去瞧瞧信王还活着没有,怎么昨儿个还关切这个,今儿满嘴都是老三了,别是临近冬至了……”   她把石嬷嬷也说得害怕起来,忙道,“童言无忌,太子妃快别说了,奴婢这就去瞧瞧。”   继夏日的大雨之后,冬日里又是大雪不断,姜夫人与霍青雪忙着赈灾,也少进宫来与林黛玉说话了。   林黛玉夜里躺在床上越想越想不通,唤了晴雯道,“咱们说说话,你觉着画皮鬼的故事是真的吗?”   晴雯一哆嗦,“当然是假的了,这世上哪有鬼。”   对啊,既然没有鬼,只怕是有人弄鬼了。   “明日让常喜去打听打听,到底吴公公去哪里了,今上出去一趟,贴身的人悉数换了个干净。”林黛玉咽下了后半句,“实在可疑得很。”   常喜对这个干哥哥比亲的还要上心,只是出去问了一圈反倒被未央宫的人骂回来了,最后重金从侍卫那里打听到,吴常乐在回来的路上病了,被安置在山东养病了,等病好了自会回来。   林黛玉重新翻看着江南送回来的消息,唤了石嬷嬷道,“昨儿卢嬷嬷怎么说?”   “卢嬷嬷说一切正常,信王冻得久了,喝了两剂姜汤就缓过来了。”   “没死就好,这神棍多半是知道什么,提前装病了。”林黛玉一时理不出思绪,略有几分恼,“到时候若是我插手再坏了他的事,他也别说嘴。” [72]第 72 章:不管日后如何,今日我这个太子妃就是位居你之上   今上以修养为由,要罢朝几日,夺了信王与老六手里的权柄,悉数移交给了老三魏景述。   由于今上时常这样阴晴不定,宫里人也不大有感觉,唯有林黛玉后背发凉的感觉一直下不去,每每见了今上都觉不寒而栗。   尤其今上如今总喜欢带着魏景述,魏景述习惯了低头眼睛往上翻看人,他的眼神让林黛玉很不舒服,想是在打量什么货物,揣测着她价值几何。   随着今上又一次喝茶看书,由得魏景述与林黛玉探讨江南见闻,林黛玉的不满到达顶点,她再一次称病了。   青宫随后传出了今年的卦象——地火明夷。   林黛玉手中的笔一滞,“地火明夷是百事阻碍,小人加害的卦象,信王兄这卦给谁算的?”   “奴婢不大懂这些,倒是没有细细打听。”晴雯面露难色,“而且青宫的人嘴很紧。”   “不怪你,信王兄本就喜欢故弄玄虚。”林黛玉道,“我是二月进宫,当时说陛下今年的卦象未到时候,这支怕是给他的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地火明夷是中下卦,本意说太阳掩埋底下,举世黑暗,前途不明。   此卦出了不过半日,天降大雪,天色晦暗难明,宫人们点起了灯,而魏景适领着太监与侍卫扣响东宫的大门。   他的侍卫身量清瘦,倒不知道是谁该保护谁的好。   石嬷嬷领了魏景适到小花厅,一眼一眼地看那侍卫,“二位殿下这样只怕又要惹恼我们主子了。”   “有劳嬷嬷。”江衡抬手解下斗篷,“实在是我那里被人盯得紧,不得不出此下策。”   魏景适陪笑道,“嬷嬷帮我跟姐姐填补几句,再没下次了,这不是事急从权嘛。”   石嬷嬷知道他们必有大事,不敢耽搁,忙往侧殿去寻林黛玉,林黛玉一幅字尚未写完,心绪再难平复,索性将纸发泄地捏成一团掷在桌上,“去瞧瞧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景适得了东宫的许多肉食,胖得更厉害了,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自觉地去看门。   江衡在林姑娘面前向来不敢坐,只拱手先赔罪。   林黛玉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废话,“王兄和我不用讲虚礼,直接说事。”   她晨起给三清上过香,衣袖上带着丝丝缕缕的梅花清冷香气,倒是让江衡没想到她肯用自己做的香,还当要丢到一边去。   实则是林黛玉压根不晓得这香是信王殿下亲手所制。   “王兄?”林黛玉见他不说话,不由蹙起眉,这是她不悦时候最常见的表情,并不显得忧愁,反而带了些许的骄纵可爱。   江衡回神,在林黛玉警告的神情中走近几步,弯腰小声道,“我要是说皇帝死在扬州了,你信吗?”   林黛玉偏头睨他一眼,“再与王兄说一件事,莫要在我这里卖关子。”   “罢罢罢,太子妃威仪日益深重。”江衡也是无奈,林黛玉的手就差伸进青宫跑他兜里摸东西了,他要是不如实相告,只怕又得被她当众坏一回事。   他语速极快,三五句话解释了个干净,赶紧直起身子退开,实在是这姑娘身上太香了,除了梅香又夹杂着类似松柏的清冽,本不是什么香甜的味道,无端端因她看过来的眼神显得旖旎起来。   江衡暗骂自己一句龌龊,低眉顺眼道,“冬至那日要真有此事,万望太子妃先保重自身。”   “我明白了,东宫也是有些侍卫的。”林黛玉点到为止,她宫里的侍卫首领姓卫,也是公侯出身,虽不好亲近,但她与卫家到也有些往来。   京城里诸家盘根错节,霍青雪本就擅长交际,又同为武将出身,一早就替林黛玉搭上了线。   江衡不再多话,重新盖了斗篷的帽子,拍拍魏景适的肩膀,“你看门是越来越拿手了。”   “呸,下回我来吃锅子,你看门,看着我吃羊肉鹿肉鸡肉……”魏景适已经走出去两步,又奔回来跟林黛玉行礼,“姐姐到时候只管跟着我就好。”   林黛玉只得承他的情,“一会子就叫她们把鹿肉羊肉都送去给你涮锅子,这两日还有野鸡,只是你到底少吃些,省得胖得走不动道。”   魏景适为了显示轻盈,硬是蹦蹦跳跳起来,像是冬眠被打扰的熊瞎子觅食。   不曾想他才出了东宫竟撞上了魏景述,魏景述直勾勾地顶着魏景适,笑道,“六弟虽然年纪最小,可到底也没小多少,成日地往东宫跑可不成样子。”   魏景适才不会管他爹喜欢哪个儿子,反正他有外公撑腰,当即学着魏景述阴恻恻地样子看回去,“谁成日跑了?真是笑话。既然不成样子,你来做什么?”   魏景述让出身后的宫人,“你瞧,我是为了正事来的,父皇觉得太子妃分拣奏折做得极好,叫我来与她取取经,顺便把这些不要紧的折子和她商议着批复了。”   代批奏折是极大的权力了,他是想炫耀自己得宠,谁知道魏景适依旧不买账,翻了好几个白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   “这倒是有意思。”魏景述的目光在他们的背影上碾过,“走吧,别叫咱们这位王兄又得了先手。”   他做的事,老二、老四与老五都已经默认,这天上掉下的私生子与老六这个傻子又有什么资格来插一脚。   林黛玉尚未从小花厅出去,底下人就报三殿下带着奏折来了,这下可好,不用出去了。   “烦死了。”林黛玉难得抱怨了一句,“要是他,还不如信王或者小六呢。”   “太子妃抬头。”石嬷嬷给她脸上打上一层粉,又在眼下扑了些青灰色,很快林黛玉就从明媚的太子妃成了面色惨白的病西施。   魏景述一进门就被屋里的药味冲得咳嗽了两声,下雪天昏暗,屋里竟也没有多点灯,摆设多得影影绰绰的,再看桌边的林黛玉就莫名有些渗人。   “三殿下奉命而来,只是男女有别,倒不好请殿下坐下喝茶了。”林黛玉道,“折子都先放下,我看完了命人送回去给你。”   魏景述笑道,“太子妃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许是小六说了什么叫你对我生了不满,我可以解释。”   林黛玉诧异道,“殿下在说什么?”   “你们都先退下,我与太子妃……”魏景述摆出皇子架子,打定主意得给林黛玉上一课。   好在他不知道魏景适吃林黛玉份例的事,不然更要愤愤不平了。   林黛玉扶了石嬷嬷的手起身,冷声道,“你太过失礼了,别忘了二殿下当时为什么被打了板子。”   “太子妃,今时不同往日了。”魏景述慢悠悠地搁下手里的奏折,“一不小心”打倒了桌上的香炉。   碎玉声一阵清脆作响。   太子妃这小花厅是出了名的富贵,来过的女眷无不赞叹,他倒是还头一回得见。   “这别是什么林家的古董吧?真真是可惜,不如我赔你一个好不好?”魏景述的笑意不达眼底,“太子妃不会觉得父皇宠爱你信重你,是真的把你当女儿了吧?你不过是皇家的贡品罢了,你要是听话……”   “来人,把三殿下捆了送去未央宫给父皇处置。”林黛玉收回砸茶盏的手,“不管日后如何,今日我这个太子妃就是位居你之上,这香炉也是父皇御赐的,你自己去谢罪吧。”   魏景述还要再说什么,已经被东宫的侍卫捆得结结实实给扔出去了。   石嬷嬷担忧道,“陛下近来十分宠爱三殿下,也不知道会不会责罚,别到时候怪您下手太狠。”   林黛玉踢开地上的碎玉,“那也要他有命才能怪我。”   果然如石嬷嬷担忧的一样,今上听闻卦象之后已经是震怒,险些降了江衡的爵位,又特特命他不要在宫中搞什么怪力乱神,要讲究天家颜面。   再见到宝贝儿子被绑着回来,更是火上浇油,马上就命人解开,又要责罚东宫的侍卫,还是魏景述自己劝住了,最后罚了林黛玉紧足,让她无事不要出东宫。   林黛玉本也不出门,自己与自己对弈玩儿,一时黑棋下手太狠,竟把白棋大龙堵死了,她随后将暖玉棋子丢到棋篓里,摇头道,“关禁闭这点倒是与今上挺像的,且等着冬至吧。”   冬至要祭祖,白日里今上得带着皇子们一起去太庙,夜里宫中有家宴。   今上特意将家宴交给两位贵妃来操办,一时间宫里又盛传林黛玉马上就要失势了,说不定凤印也要收回去。   林黛玉乐得清闲,本来办宴席也是个辛苦事,她只管梳妆好出息宴会便是了。   也许是老天爷懂事,冬至夜竟然雪停了,林黛玉上了撵轿,还在与晴雯说笑道,“寻常人家冬至夜斗不出门,只有咱们艺高人胆大,竟然还要饮宴。”   晴雯本就是个胆大的,跟着也笑,“听说天子有百神护佑,那些个脏东西怎么敢往宫里来。”   “也对,宫里的脏东西更毒。”林黛玉裹紧了狐裘,发间明珠纵然是在暗处也熠熠生辉,只是仍不及她的眸子明亮。 [73]第 73 章:自此盖棺定论,太子妃画下决定性的一笔,亦有从龙之功   林黛玉方到殿门口,在场的人包括二位贵妃都已悉数起身相迎,随着她一路前行,周身的人先后矮身行礼,直到她坐了今上下首第一位的位置,方笑道,“诸位免礼。”   她不得不说,今上的运道真的很好,有些君主生在大厦倾颓之时,有些君主遇百年难得的旱灾,便是翻烂了史书也找不出一条活路,可今上除了弄死了自己的弟弟,搞自己的儿子,竟真就是天下太平。   百姓只要有碗饭吃,是无所谓皇家斗得死了谁的。   今上姗姗来迟,一左一右跟着江南带来的美人,这二位如今已经封了贵人。   林黛玉道,“父皇气色愈发好了。”   今上面带红潮,眼里却有着难以发现的惊恐,他道,“今日家宴,朕正有一事要宣布,朕已有属意的太子人选。”   家宴,顾名思义只有自己人,底下除了宫中众人就是以忠顺王为主的宗亲,东平王府在这种场合向来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众人的目光先投向林黛玉,毕竟是太子将是他的夫君。   忠顺王少有地做了出头鸟,笑眯眯地道,“皇兄怎么不在今日祭祖的时候说,倒晚上才提起,否则也好叫文武百官与祖宗与咱们一起见证啊。”   今上顿了顿,竟下意识瞥了魏景述一眼。   魏景述知道忠顺王难缠,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强硬道,“王叔,父皇的决定难道还容您来置喙不成?”   “别说你还没当上太子,就是当上太子了,难道就能这样与长辈说话了?”忠顺王如寻常一样,仍旧是笑闹不忌的样子,“那皇兄就说吧,看上了谁?”   底下的人皆是目光灼灼,“今上”在魏景述催促的眼神中道,“朕属意……噗!”   他嘴角溢出鲜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然后向后倒去。   满座哗然,林黛玉与江衡交换了个眼神,起身道,“传太医!诸位坐下吧,暂且是一个都走不了了。”   魏景述冲上去扶起“今上”,指着林黛玉道,“是你?还是信王?你们居然敢给父皇下毒?”   林黛玉退后半步,“一直侍奉在侧的是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江衡接话道,“说不得是有些人估算错了时间呢,侍卫何在?听见太子妃的话了吗?宫中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   “今上”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魏景适被东平王瞪了好几眼,这才扑过去挤在魏景述身边哭嚎,“父皇诶,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儿子还没孝敬您呢。”   老二冷漠地挪开眼,老四受老五拖累慢了一拍,也跟着凑了过去。   父慈子才孝,一个爹当成这样,也该反省下自己都做过些什么。   太医院院判携带着包括小陆在内的三个太医,脚下生风,跑得自己先背过去半条命。   院判一搭脉,暗叫我命休矣,还是林黛玉连问了两声,他这才沉痛地道,“陛下这是中了金丹之毒,只得先下两剂药试试了。臣等早劝陛下莫要沉迷丹药。”   “这不怪你,父皇因为丹药之事昏迷也不是第一回了,上回他特意命我们瞒下了,这下……”林黛玉道,“现在长辈们都在场,你们说该怎么办是好,我实在是六神无主。”   “本王以为除了全力救治陛下之外,还应当让信王摄政,暂代国事,先前陛下南巡,也是托付与信王的。”忠顺王终于到了收取报酬的时候,很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   魏景述眼睁睁看着“今上”被带离自己的视线范围,急道,“父皇本来是属意我的,怎么能让他来摄政?”   小胖子将他撞到柱子上去,“你放什么屁,还没找你算账呢,这丹药不就是你敬献给父皇的?你与贾敬沆瀣一气,谋害父皇,你还想摄政?你趁早想想怎么吊死吧。”   魏景述捂着被撞得生疼的手臂,阴鸷的眼神投向魏景远,“老四,你怎么说?与我沆瀣一气的,只怕另有其人吧?”   魏景远将弟弟挡在身后,不解地道,“我不知道三哥在说什么,但确实是你亲手伺候父皇服用的丹药,现在父皇出事,你不思悔改,还想着要攀扯旁人不成?”   “好好好,你们的手都清清白白,丹药我也吃,我怎么没事?”   兄弟几个争执不休,不想很快没过几句话的功夫,小太监顶着满身的鲜血进来,大喊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一时间殿内乌泱泱地响起哭声,忠顺王装模作样摸着脸,还是东平王仗着一把年纪,进言道,“信王与太子妃虽悲痛,也该按规矩来办事了,好叫陛下走得安心才是。陛下正值壮年,实在是……唉,丹药害人啊。”   江衡嘴角差点没压住,“全仰仗王叔与老王爷了。”   贾敬的丹药原本是没有问题的,他只是在里面加了过量提神的药,而恰好与江衡的香相冲,所以今上见了江衡,又受他言语引导,产生了见到义忠王妃的错觉。   道录司先后在张道人、魏景适与江衡自己手里,掌管天下道士名册,不过拿捏一二玄真观里替贾敬炼丹的道士何其容易。   为了不让人起疑,魏景述让这替身也如常服用丹药,换了方子便是他的催命符了。   林黛玉没想到今上这么快就没了,她听得江衡缓缓道,“闭九门,宣六部尚书与太子太保进宫。”   魏景述被押下去关在偏殿,其他人都在殿内苦熬,唯有她与忠顺王能得个安静地儿喝茶。   “王叔什么时候与信王搭上线的?”林黛玉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错觉,她看看门口站着的卫若松才略略松口气,卫家人还是可信的。   “不算很久,只是我等了他很久。”   “还有边关的大殿下在,不怕他领兵回来清君侧么?”   “来不及了,昨夜已有密报,鞑靼来犯,他们正忙着开战,只怕这几个人得在宫里常住了。”   林黛玉手指收紧,“为什么一定挑要在这个时候?”   “是老三太急了,机不可失。”忠顺王卸下嬉笑怒骂的伪装,“但谁也想不到我‘皇兄’命这样短不是?偏老三吃了没事,他吃了就死了。”   “那你们预备如何处置我呢?”林黛玉问道,“昔日我诓骗王叔进宫,而今情势颠倒,也是有意思。”   “丫头,想做皇后吗?不论是谁上位,我与信王都会保你的皇后之位。”   “信王一定要这样没用吗?到了今时今日,还不能制住其他人?”   “……也不是啊。”忠顺王挠头,方才的雍容气度一扫而空,“我总不好上来就逼你嫁给他不是?”   林黛玉面上平静,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有一会儿了,直到外面传来通报的喧杂声,她才轻声道,“我既做了,就得天长日久的做下去,你们把棋盘住了别叫人掀翻。”   他们在水面下织了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溺死了今上,她除了答应,还能说什么。   忠顺王拱手,“那就请太子妃助我一臂之力吧,姜大人想来只有你能说服了。”   林黛玉点点头,心里想的是姜伯父哪里需要人说服,他实在是最佳僚机。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丧钟响起,彻底宣告了今上这一朝结束了。   而刑部尚书作为江衡的“政敌”,抛开昔日恩怨,力荐江衡上位,但江衡到底身世有异,又有个老大在外面,朝臣与宗亲谁也力压不过谁。   不过心里是别有滋味——居然还有讨论皇位归属的资格,这个国家到底还能好起来吗?   众人争执不休之际,林黛玉携了从未央宫里找出的圣旨而来,“父皇生前留有旨意,还请首辅大人宣读。”   旨意上写明江衡为元后嫡出,等等等一长串理由之后,决定传位于她。   便是江衡自己也没想到还有这玩意儿。   今上自然是没留下,这是林黛玉方才现写现盖的,她何止写悼文快,写圣旨更快,且无人知晓她其实极其擅长模仿他人的笔迹。   自此盖棺定论,太子妃画下决定性的一笔,亦有从龙之功。   黎明之际的天色最是黑暗,林黛玉终究还是要与江衡面对面谈一谈的。   蓬莱观仍是从前模样,好像只是住了两个腿脚不好的小道士,平时无人问津。   江衡在三清面前上了香,转身撩起衣服,先给林黛玉磕了一个。   林黛玉侧身避开,“这是做什么?你早已成竹在胸,我不过锦上添花,为自己争些筹码罢了。”   “姑娘的身份特殊,只得先委屈你明面上嫁给我,过上两年,我送你回江南换个身份重新开始。”江衡道,“或是你多忍两年,我选一选能过继的,等我死了,你做太后垂帘听政。”   林黛玉觉得第二个主意不错,“那你努力死得早一点。”   她没有再问江衡的身世,眼下这情形义忠亲王那边儿的觉得他是义忠生的,今上又觉得这是自己亲生的,可以说是两头通吃,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趁着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江衡领着魏景适匆匆出了一趟宫,亲自捉拿以丹药毒害皇帝的贾敬。   江衡手举着烛台,对贾珍道,“你要是亲手把这盒丹药都给你爹喂下去,我保你一条命。” [74]第 74 章:不等众人商议新帝登基之事,边关急报传来——鞑靼来袭,已是交战数场,暂时赢多输少   贾珍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伏在地上无法动弹,只一味叫饶命。   反而是贾敬从容道,“事到如今……”   魏景适亲手抓了一把丹药塞进他嘴里,将他后面的屁话全部堵了回去。   贾敬被噎得直翻白眼,抠了半天喉咙才喘过一口气,“你该去恨今上,我不过都是奉命行事。”   “所以他不是死了么?”江衡将烛台扔到他身上,点燃他的衣服,看他在地上跟猴子一样打滚,“我还是那句话,今日你痛快给我师父偿命,我放过你儿子。”   贾敬自诩聪明一世,不想局势陡然突变,不过有些人便是临死前也要拖人垫背的,他狼狈地笑道,“我可以去死,可殿下本是俞家子的事是纸包不住火的,你得位不正,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无稽之谈,本王乃是明贞皇后与……先帝亲生的。”江衡拍拍魏景适肩膀,“去吧,丹药多得是。”   不多时,贾敬便变容扭曲地躺倒在地,最后因为丹砂烧胀而死。   魏景适淡淡道,“他虽死了,但罪责难逃,通通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贾珍不可置信道,“殿下分明答应只要我父亲赴死就放过我们的,更何况还有秦氏……”   “我何曾答应过什么,至于秦氏?那是谁?”江衡明知故问。   贾珍顾不得别的,试图上前扒住他的腿,“秦氏是今上的亲女儿啊,不看僧面看佛面。”   江衡踢开他,“想来是你一心求富贵记岔了,以为秦氏是什么沧海遗珠了。当日你们父子烧清虚观两间屋,今夜本该少了荣宁二府以告慰家师在天之灵,只是到底还有许多无辜之人。你也该知足了,其他的就交给大理寺吧。”   荣府不干净,宁府只会更不干净,叫他们自己去送死吧。   回程路上,魏景适欲言又止,忍了半天才道,“我外公为什么这么帮你?你是不是答应要娶我哪个表姐?”   “我答应老王爷会让你娶你表姐,到底是哪个你们自己定就是了。”江衡的侧脸随着马车晃动的烛火明暗交织,“你想当皇帝吗?”   魏景适嘿嘿笑了两声,撩起袖子道,“怎么的,我想当你让给我?这会子才想起来客气啊。”   “不是,你想当的话,我也努力死得更早一点。”江衡道,“现在要靠我稳住局势,至少得等他真的回不来。”   这个“他”是指真的今上。   魏景述趁着得宠的时候,在丹药里做了些许手脚,他的药本是让今上神志不清继而痴呆的,没想到中间出了差池,竟把人给弄昏迷了。   今上多疑,又是带了儿子南巡,一早就有个隐秘的替身跟着,魏景述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吴常乐与亲爹一起扔江里喂鱼,拿捏住了替身当爹。   故而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老三实际上是最像今上的一个。   这其中并非天衣无缝,但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选择了帮着一起隐瞒,老二是纯恨,恨不得今上死无葬身之地,老四打着一个捡漏的主意,预备着等回了京再把老三做掉。   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尚有两个兄弟联手等着他们。   明朝时候嘉靖帝险些叫宫女们勒死,如今扮演勒死角色的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们,不得不叫人感慨天道好轮回。   天刚大亮,不等众人商议新帝登基之事,边关急报传来——鞑靼来袭,已是交战数场,暂时赢多输少。   江衡道,“登基之事挪后再议论,先忙鞑靼这边。”   姜悯之按照职位要算作他的老师,当即道,“殿下心系战事,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死一个皇帝是很麻烦的,朝臣们已经开始觉得这个前任皇帝死得不是时候了。   江衡便道,“请太子妃一起议事,说来惭愧,我不及太子妃多矣。”   姜悯之暗道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你才靠你仨爹上位多久,我们林姑娘被精心教养的时候,你还在玩跳江呢。   临到中午的时候,江衡终于在先帝继位,被关了差不多一日一夜的宗亲这才被放回去。   林黛玉收紧袖中的手,强忍下心中的古怪,毕竟嫁人这种事也是头一回,一直被当死了的丈夫突然要出现,多奇怪的事呀。   最后,今上的丧仪的重头又林黛玉负责,外面由忠顺王主理,一时间这国丧也算是有条不紊。   无人在意又或者说被人刻意忽略了凤仪宫内的符皇后母女。   直到“今上”驾崩第三日,符皇后才被放出来哭灵,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一个小疏忽,居然就兵败如山倒,又紧接着成了无依无靠的寡妇了。   她身穿丧服,由陆嬷嬷扶着,看林黛玉的眼神仿佛在看夙世的仇敌,“我早就说你与信王勾结成奸,只是没想到你们这对狗男女胆子大到连陛下都敢谋害,一定是你仗着陛下信重下的手。”   虽不合时宜,但有道是女要俏三分孝,通身不带任何妆饰的林黛玉站在她面前仿佛天仙下凡,让人不免要联想到史书上那些祸乱朝纲的美人。   “娘娘悲痛过度,都说胡话了。”林黛玉对她的最后一点情分,早在符家要下药害她的时候也消失殆尽了,“我虽是好性子,但信王未必,娘娘要保住家人,只怕得吃些苦头。”   皇帝也叫他毒死了,皇后留不留想来也无所谓。   符皇后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你别忘了本宫对你的恩情。”   “娘娘,何必非要把话穿,是不是?”林黛玉眼下也添了青黑,“我这里事多,就不陪着说话了,你要是老老实实地哭灵,只怕还能有几分脸面。”   牛、陈两位贵妃就识时务得很,尤其是陈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偏她两个儿子又对新帝很是恭敬,对稳定局面有很大的助益。   符皇后颓然道,“成王败寇,怪我识人不清。”   “不,该怪您心术不正。”林黛玉一字半句都不会想让,给了晴雯一个眼神,当即就有靠谱的宫人隔开陆嬷嬷与符皇后,扶着她去灵前跪好。   先帝大敛前一日,南安王大败的消息传来,边关平安州岌岌可危,一旦鞑靼铁骑突破这道防线,便可从太原直取京城。   先帝灵前聚集着东平王为首的一干武将与兵部、户部众人,东平王道,“臣自请前往边关迎战。”   他们的消息收到得更早些不假,但谁也没想过南安郡王与大殿下联手会战败,唯有东平王这样的定海神针才能镇住场面了。   魏景适已经连抓着好几个要拿此事做文章,宣扬新帝不吉的人,恰好拿来开刀,以表现他是个铁杆的新帝党。   林黛玉旁听了一会儿,随后道,“户部一时可能凑齐粮草与军饷?”   “娘娘容禀,今年收成不好,粮价高于往年,库存只怕难以为继。”户部尚书实话实说,“先帝南巡花费亦是不少。”   “南巡不是甄家这些人家出银子么?前头的欠银未还,又借了新的?”   “是,臣这就回去召集属下,马上清点,老王爷得给我个数。”户部尚书也是头疼,花好稻好的时候,欠银子也是小事,这会子可就难办了。   林黛玉比江衡更知道先帝的私库有多少银子,当机立断道,“要有缺的只管来报,欠银之事……”   江衡这时候才开口打断她,温声道,“欠银之事娘娘做主就是了,你只管下旨。”   态度好得仿佛是入赘的。   林黛玉那种古怪的感觉又翻上来,想要行礼客套两句,也被一把扶住了,听得这位柔弱貌美的新帝道,“没有娘娘,便没有我的今日,你我之间何须讲虚礼,往后也不必再拜。”   如果这个娘娘不是林黛玉,姜悯之定然要弹劾牝鸡司晨这种话的,但是林黛玉几乎等同他的亲女儿,女儿出息了,爹就只有高兴的。   他想着回去给林如海烧纸,告诉他闺女现在老厉害了,让他也一起高兴高兴。   最更正不阿的帝师都不发话,其他人也不会在这要紧关头挑事,只一桩桩把事情定下。   林黛玉思忖着这讨债的旨意要如何写,不想回到东宫的时候,霍青雪已经等了很久了,她见了林黛玉也顾不上旁的,急切道,“我想要和老王爷一起去边关。”   “姐姐是担心南安郡王?”   “事已至此,我祖父要是真的落败,王府没落在即,我若能跟着老王爷立下些许功劳,总还有些生机。”霍青雪道,“我知道你必不会叫我落魄,可我得为勤哥儿着想。”   “老王爷可应了?他要是应了,姐姐你就只管去吧。”林黛玉握住她的手,“凡事有我,万万保重自身。”   霍青雪笑了笑,“也是有你这个太子妃顶在上面的缘故,我自小习武,难道没有想过上阵杀敌这日吗?多谢你成全我。”   “是姐姐成全我才是,等你大胜归来,我亲自与你来写传记,好叫你与花木兰梁红玉一样做个名垂青史的女将军。”林黛玉一时竟不舍得放开她的手,想了想又道,“把勤哥儿送回我家,与林瑕做个伴,想来也无人敢伸手。”   此时京中初定,青宫还未完全建好已经浪费,林黛玉不愿意住什么凤仪宫、凤藻宫,索性仍旧以东宫为居所,只换了牌匾就是。   最后择了长乐二字,也是取与未央相对之意。   帝后不必同住这件事,叫林黛玉松了很大一口气,除了要等下月的登基大典与她自己的册封礼,一切几乎如常。   只是这如常里不包括焦灼的战事,冬日的草原大雪冰封,鞑靼人饿疯了,攻起城来不要命似地冲。 [75]第 75 章:今日我再说一遍,对待皇后要比对待我更尊重,再让我听到对皇后不敬的话,李卿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东平王并未动京城兵马,只集结山西的兵力,直奔平安洲,霍青雪做男装打扮,扮作东平王的亲卫。   魏景适来东宫蹭饭的习惯没改,进屋就把自己重重摔在雕花圈椅上,瘫软不动了。   林黛玉正在算账,头也未抬地问道,“怎么?这两日还有嚼舌根的?”   “不懂,说不得明儿就被人一窝端,今儿还有功夫朝陛下泼脏水呢,这两日卖钩子的话本都出来了,不过也怪陛下长得好看。”魏景适没个坐像,他越是累就吃的越多,眼看着这椅子都装不下他了。   林黛玉拨算盘的手终于停下了,“那是什么东西?”   “啊,不好说,反正我把他们手都打断了。”魏景适自吹自擂,“比起忠顺王叔,我可真是个好狗腿子。我说出来姐姐别怪我,我吩咐人又给那贾琏几顿好打。”   林黛玉道,“留下性命已是不易了,换做是我,只怕也没有王兄这样大度。”   她还没有克服心里古怪的感觉,有时候开口就会叫错称呼,好在江衡自己也不在意,旁人更不会来挑错。   不想魏景适看了几天话本子,随口道,“姐姐这称呼,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咱们家的童养媳呢。”   “今儿知道是累着你了,不跟你计较,再有一回,别再登长乐宫的门了。”   魏景适有心想要撮合他们,奈何林黛玉厉害得紧,只得扁扁嘴道,“知道了,玩笑嘛。这两日京城已经有人预备送女儿送妹子了,都叫陛下给骂回去了。”   “京城权贵的风气向来如此。”林黛玉点点头,“可现在是什么局势,断断不可放任。哪些人蠢蠢欲动的,暂且先记下来,寻个由头打发了就是。”   又过了七八日,听说东平王奋力厮杀,堪堪夺回平安洲,身边的亲卫一箭射伤了鞑靼领兵的左贤王。   鞑靼递上议和书,想要求娶天/朝贵女,以联姻缔结两国和平。   如今是战事加国丧双重特殊情况,林黛玉便一直在江衡身侧有个位置旁听。   主和派觉得找个郡主嫁出去就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吧,主战派认为局面已经扭转,凭什么惯着鞑靼这群狗。   眼见朝上险些又打起来,江衡侧首看向林黛玉,询问道,“娘娘怎么看?”   长得好的人就是穿龙袍也好看,林黛玉不自觉地先被先他晃了一眼,摇头道,“可见陛下坐在这里,就是容易引得他们打架,这都第二回了。李大人与秦大人既然赞成和亲,不如你们两个去?”   “娘娘说笑了,臣如何能和亲。”   “因为自己不能和亲,所以无所谓送谁去是吗?”林黛玉淡淡道,“上谏赞成和亲之人,到时候选了最好的,送去鞑靼做陪嫁,列位臣工看如何?”   忠顺王就差要举双手双脚赞成了,他也是有女儿的人,以他的神恩,女儿被选中的几率还不低。   贾珠遗孀、李纨的兄长李大人对新帝新后另有一番心结,若非他们二人,荣国府如何会一败涂地,自己的妹子守寡多年只外甥一个寄托,现在也因为家里犯事无法科举,等于娘儿俩此生都完了。   他面上恭敬,心里却不屑,朗声道,“娘娘是后宫女眷,旁听已是不合礼法,缘何还要置喙朝政,陛下乃天子,难道还要受制于妇人吗?”   江衡笑了下,“李卿好大的口气,不过礼部一虚职,张嘴要管我们夫妻事了,倒很有几分村口无赖的饶舌,你既然瞧不惯,就不要瞧了。殿前失仪,今日就罢免了你的官职,再去吧。另外再行拟旨,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教子不善,罚俸一年。”   姜悯之装模作样地劝了下,“陛下这责罚是不是太重了?”   “我屡次三番说过,皇后是我的恩人,还是有人不放在心上。”江衡道,“今日我再说一遍,对待皇后要比对待我更尊重,再让我听到对皇后不敬的话,李卿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他一番杀鸡儆猴,底下人连架都不打了,首辅恪尽职守地挺身而出,“那依陛下与娘娘的意思,是不答应和亲?”   林黛玉的嘴也没有比江衡客气多少,“诸君这不是还没打出个胜负么,太医就在外面候着,开始吧。”   首辅忙跪下请罪,他是百官之首,底下人的错处自然都要归结在他头上。   待到退朝后,帝后二人难得坐在一处,只是中间还插了呼哧呼哧吃早饭的魏景适。   江衡带了歉疚道,“我知道娘娘心疼女子不容易,只是如果东平王控制不住战局,只怕和亲也难以避免。”   林黛玉道,“难道我就是不顾将士死活的人?如今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陛下的本事要是能用在战场上,把对面毒翻了多省事。”   “许多原料珍贵,实在没法子量产。”江衡说话间已经有了一条毒计,怕林黛玉说他狠毒,忙在桌子底下踢魏景适。   林黛玉才喝了半碗玉带羹,就觉得小腿被人踢了下,低头再看自己今日才上身的玉色罗裙已经留了半截脚印。   她初时还忍着,不想她这里看着呢,对面又是一脚。   “陛下要踢老六,倒是估摸好距离行吗?”林黛玉搁下碗,“你这腿伸得这么长,我当是我不过闲话两句,就容不下我了。罢了,你俩慢慢吃,我不耽误二位密谋了。”   江衡一时讪讪,见她起身,裙摆上两个脚印子,窘迫得耳根子都红了,“没踢疼吧?我赔娘娘十条裙子。”   魏景适将最后一个灌汤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切,我姐姐绫罗绸缎堆成山,还差你两条裙子?还不快给姐姐赔罪,嗷!”   这次踢对人了。   朝上的风波传出去,家中有女儿的人都纷纷自危,但也有想要献上女儿求富贵的,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就显得风浪更急了。   宁府已经被封了,原本还能寄住的荣府众人也得搬离,这时候贾母反而撑着病体成了主心骨,她将两府内仅存的人都带去了林黛玉给她的庄子上。   李纨本就心如死灰,等知道家中兄长也失了官位,只觉得贾兰这辈子都完了,一时最后的精神寄托都没有,形容枯槁,只苦苦撑着想要看贾兰娶妻,只是他们这等境况,朝不保夕的,只怕富裕些的庄户人家都攀不上。   好在到底李祭酒尚在,不算真正穷途末路。   贾母见状难免要提点她几句,她近来为了护住全家,心中甚是要强,竟能靠自己坐起来了,说话也清楚了许多,“到底还留有性命在,你且放心,我就是拼死,也会给兰哥儿一条出路的,再不济皇后娘娘也不会看着咱们家饿死。”   这可真是陌生的称呼,自己的外孙女竟有幸做了皇后娘娘。   李纨将信将疑,但见她果真写了信让庄子的管事递去给林黛玉,到底又有了些许期盼,她低声道,“听我娘家说,我哥哥就是因为皇后娘娘才被陛下罢官的,不知道娘娘会不会对我们心存芥蒂。”   “娘娘是个念旧情的,何况她是后宫的人,如何知道陛下前朝之事。”贾母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就是。”   贾家虽然败落,但也是皇后的外祖家,管事不敢怠慢,忙将信递上去,等层层上传,到了林黛玉手中的时候,已是两日之后。   林黛玉看罢后感慨道,“外祖母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贾家众人,实在是其情可悯。”   石嬷嬷快言快语,“老太太心里只有贾家,怎么没想过娘娘如何难做?陛下的养母到底是一条命断送在荣国府,陛下看在娘娘面上不曾痛下杀手,她竟还有脸来要求什么衣食无忧的庇护。”   “除了父母,也唯有嬷嬷最为我打算。”林黛玉叹气,“以陛下的性子,大舅舅与琏二哥本是活不成的。我既不好拦着他报仇,也不好眼睁睁看着与我有血脉关系的人去死。”   谁知话才出口,江衡竟自己打了帘子进来,“底下人说娘娘在小花厅,不想竟是有烦心事?”   有着魏景适在中间搅合,他们两个也渐渐熟悉许多,林黛玉起身让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你坐你的,我坐这里,省得腿长再踢到娘娘。”   他不像今上时时称朕,倒是个很平易近人的皇帝。   江衡见了桌上的信纸,“你要是想给贾家恩典,只管给就是,从前的事都已经清账了,我也不会再追着不放。”   林黛玉道,“不缺吃穿也就够了,本就是犯了国法,难道还要和从前一样锦衣玉食才算完么,我也没这么些个银子能给的,这仗再拖下去,私库银子都要烧光了。”   “好歹也算是先帝对咱们一点心意吧。”   “什么先帝,这本就是我父亲留下的。”林黛玉略带了些嗔意,“淮扬的盐商听说在打仗,正欲给陛下送银子,你可要见一见?盐商之首的钱家已经进京了。”   江衡便道,“我见与娘娘都是一样的,娘娘只管放手去做就是。”   “怎么什么都得我来做,我这俸禄可是不够的。”林黛玉玩笑道,“那我可就召钱家家主进宫了。”   “家里银子都在你手里,你想给自己发多少发多少,外面的人嘴贱得很,你便在未央宫见他吧。”   凭借着林如海的关系,盐商抢先露脸,奉上大笔银钱之后,得了皇后亲赏的“义商”二字。   钱家的家主是个瘦弱的老头,看起来不像有金山银山,倒像是个寻常老叟,他见了林黛玉先跪着哭林如海,“林公要是尚在,瞧见娘娘有今日,不知道多高兴。娘娘幼年的时候,曾与林公一起到草民家里来赏过花,不晓得娘娘还记不记得。”   林黛玉对于亡父感情很深,钱家也确实是林如海昔年的左膀右臂,因此亲手扶起老头,点头道,“还记得一些,好像还在池子里划了船。我记得还有小丫头说什么韭菜炒大葱,怪有意思的。”   “对对对,娘娘果然早慧不凡。”钱老头半坐了椅子,“娘娘放心,草民这回是实打实送银子,旁的什么都不送。”   林黛玉失笑,“钱老德高望重,只怕其他家也有话带给我吧?” [76]第 76 章:且再活活吧,我可忙不过来   钱家乃江南巨贾,想要改换门庭多年,只是一直等不到机会,尤其林如海过世之后,更是登天路难寻。   他们倒也不是要发国难财,只是机会难得,就算没有这场仗,也会借着下月恭贺皇后的时机,探一探林黛玉的口风的。   细细论起来,林如海交给先帝的百万两里面,钱家起码得有三十万。   钱老头难掩心中澎湃之情,“娘娘圣明,譬如唐、祝两家亦有心为陛下与娘娘分忧。”   “盐业本就是重头戏,你们多年来也算出力不少,说起来我父亲之后一任的巡盐御史,相处得可还好?”林黛玉问道,“若是不好……”   她意有所指,钱老头忙道,“草民等按规矩行事,一切都如林公在世时候,只是这孝敬……都攒着呢,这三四年的东西积下来这回都悉数敬上给娘娘。”   “我领你们的情,要不是从前的情分,谁还会这样费心巴巴地给我送银子来,听说先帝下江南的时候,没轮上你们表现?钱家的园子与那神仙洞府都差不离,真是可惜了。”林黛玉这几年与他们也有书信往来,并不算多生疏,许多时候商人的信息都是最快的。   钱老头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小心地回话道,“据说先帝没到扬州前,身子就不大好了,不晓得是不是什么会过人的病,那时候他身边还是三殿下管事呢。”   林黛玉也没往深了说,指了女史领钱老头去户部捐银子,“旁的倒也没什么好赏的,这幅字是我亲笔写的,权当是表彰钱老拳拳爱国之心。”   钱老头见那“义商”二字,忙不迭跪下磕头,“草民多谢娘娘恩典。”   林黛玉摆摆手,觉得自己还没到二十岁怎么就这么操劳了,待到四下无人,幽幽地与石嬷嬷抱怨道,“我不会长不高吧?”   她本是纤弱的体态,这几年已经抽条不少,算是个中等个子。   石嬷嬷心疼得不行,“娘娘也太实心肠了,这虽在孝期也不必真吃全素,身子怎么受得了。”   “左不过二十七天,难道还预备叫我给他茹素三年么?”林黛玉不过随口说一句,倒是有旁的惊喜要与石嬷嬷讲,“嬷嬷要找的人,有些眉目了,说不得这几日就有消息,另外缮国公石家的人递了信说想见见你,到底庇护过你一场,便去瞧瞧?”   石嬷嬷推辞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多少人想要攀附娘娘,奴婢还是不见外人了,没得再惹出什么岔子。”   “也罢,随嬷嬷自己心意就是,你要是想见,旁的都不用管。”林黛玉又说了几句,觉得颇有些困倦,便要回长乐宫,不想被未央宫的人拦下了。   那太监常新原是魏景适身边的,从前还背过丹生去救命,如今暂代了未央宫总管一职,与卢嬷嬷一起照顾江衡起居,他见林黛玉面带倦色,忙道,“娘娘不如就在东暖阁歇息一会儿,外面天寒地冻的,要是在轿子上睡着了容易受风寒。”   林黛玉尚未说话,石嬷嬷已经意动,听得常新又道,“东暖阁自从重新布置之后,便是陛下也不曾进过,更别说旁人了,一概家具陈设都是新的,娘娘只管放心。”   石嬷嬷便道,“娘娘去歇歇吧,许是晚些时候还要与陛下议事,大冷天的来回跑确实对身子不好。”   几人轮番地劝说,林黛玉便应了,一时间未央宫里的人都忙了起来,有铺床的有点安息香的,常新又抱了温热的茶水捂着。   石嬷嬷知道她睡眠浅,便亲自守在那软榻前,“娘娘散了头发睡吧。”   不知道是真累了还是那安息香好用,林黛玉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很快就解了外衣,陷在柔软的锦被里睡熟了。   石嬷嬷一开始还坐在塌边,不想那安息香有几分力道,不出半个时辰,她也开始犯困,忙掐了自己一把,避到暖阁外守着了。   常新见状就道,“嬷嬷去擦把脸醒醒神吧,这里有我呢。”   林黛玉并不知晓外面的事,只觉得困倦难当,沉在这黑甜梦境中脱不了身,浑身否泛着乏意。   恰好此时江衡与姜悯之一并回了未央宫,宫人小声禀报说皇后在歇午觉。   江衡笑道,“既如此,老师也去歇一歇吧,等会儿还有的要忙。”   姜悯之还没说话,就见江衡径直往东暖阁去了,自有人服侍他去后殿休息,那些个房间本是些侍寝女官住的,现如今高官事忙,常有夜半无法归家的,索性就都腾出来给他们住了。   “陛下与娘娘相处得倒是还可以?”姜悯之操心地问常新。   常新知道这位在帝后心里的地位,左右看看无人,小声笑道,“陛下是个好脾气的,娘娘又是娇贵的玉人,怎么相处不好呢,姜大人说是不是?”   姜悯之听了并无甚放心,常言道花无百日红,这会子新鲜又事忙,万一后头新帝要纳妃,林黛玉只怕也不好阻拦。   他家中唯有老妻一个,最好江衡也如此待林黛玉,大不了江衡要广纳后宫的时候,他再来劝谏就是了。   常新没想到他说了之后姜大人脸色反而凝重了,只得闭嘴,将他好生送到休息处,又奉了热茶与新鲜点心这才退下。   且说叫姜大人担忧靠不住的新帝此时正站在林黛玉榻前,他从前断断没想过自己还有今日。   林黛玉睡相很好,因为熏笼暖和,面上泛起桃花色,鸦青的头发落在枕边泛着丝绸般的光亮。   江衡手指微动,只静静看着,直到冷水洗过脸后的石嬷嬷进屋,他这才道,“好生照顾娘娘。”   石嬷嬷福身行礼,再抬头只能瞧见晃动的帘子,皇帝已然出去了。   她并不知晓林黛玉与江衡私下里的话,只暗暗担心帝后如此生疏,可要怎么做夫妻,平时有六殿下夹在中间的时候气氛尚算活跃,可一旦没了旁人,二人只管谈公事。   因而往后的日子里,石嬷嬷总是劝林黛玉在未央宫多休息,偶尔也会留宿,东暖阁里属于她的东西也添置了不少。   这日又是理事到深夜,江衡见林黛玉眼圈都红了,搁下折子道,“我瞧众位体力不支,都去睡吧,有事明儿再说,宫门已锁,一切照旧就是。”   一众臣子谢了一遍恩,跟回自家正房似的,打着哈欠溜溜达达到后殿,寻了自己的客房,有的甚至都顾不上洗漱,倒头就睡。   这一厢江衡见众人散了方与林黛玉温声道,“娘娘也早些安置吧,叫石嬷嬷伺候你梳洗。”   林黛玉脑子还都是数字,开口就道,“你先去睡,我还有些账目要算。”   “那我再陪娘娘坐一会儿。”江衡歪着身子,手支着下巴,看林黛玉在纸上写写画画,他本就身体不大好,看着看着竟先泛起困来。   林黛玉听他呼吸放缓,禁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便见他连眼睛都闭上了,只得唤常新,“先送陛下回去。”   江衡忙睁开眼,“我没睡着,我在听。”   “听什么呢?都没有人说话。”林黛玉好笑地道,“罢了,明日再说。”   “多谢娘娘体恤。”江衡含笑与她拱手作揖,“明儿等我下朝了一起用早膳吧?不是说娘娘叫人腌了糖玫瑰,想来味道不错。”   侍立一旁的晴雯就笑道,“奴婢明早就命人拿糖玫瑰做点心就是。”   江衡没说话,只瞧着林黛玉道,“不知道娘娘喜欢吃什么?”   “原是玫瑰露喝得久了,觉得不够香甜,这才叫人弄的,只拿来泡茶就好。”   “那我也喝那个。”   “不知道还当是平日克扣陛下了,小陆说陛下正在调理身子,吃不得甜食。”   “总归都要死的,也不差这一两口甜了。”   “且再活活吧,我可忙不过来。”   林黛玉搭着晴雯的手起身,石嬷嬷年纪渐长。熬不到这么晚,晴雯年轻壮实,倒还能撑一撑,尤其她识文断字,有时候也可帮林黛玉打打下手。   江衡听罢就笑了,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直到见人进了暖阁,这才回自己内殿。   方进了门,晴雯就要跪下请罪,“奴婢说错话了,但是奴婢只是替娘娘作答,并没有别的心思。”   林黛玉拆下发间的珍珠簪,“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宫里有人传闲话了?”   “没人说这个,只是奴婢自己觉得刚刚说错话了,不该插嘴的。”晴雯私下里也听过些酸话,诸如她颜色好,只怕以后要被留着伺候皇帝什么的。   “这值当什么,常新不是也惯常如此么,你又没说旁的。”林黛玉示意她起来,“他是皇帝又不是妖怪,说句话不会死人的。”   晴雯不想拿那些事来烦林黛玉,忙殷切地应了,上来与她梳头,心疼道,“娘娘眼睛红得厉害,定然是那灯晃的。”   “再过些时日就好了,谁让事儿都扎堆了。”林黛玉还想着魏景适的婚事,“过两日记得提醒我,宣东平王府的三位郡主一起进宫。”   这事儿在林黛玉心里并不打紧,只是晴雯却愈发惴惴不安,翌日早膳的时候也未露面,只由得琉璃伺候。   林黛玉还问了一声,“你晴雯姐姐不舒服?”   “回娘娘的话,姐姐昨日受了风,早起有些不舒服,吃了药正睡着。”琉璃替林黛玉盛了粥,觑着她的脸色道,“奴婢瞧着她精神尚好,只是头疼得厉害。”   江衡全然不知就为了一句话的事儿还能有这等风波,只跟着道,“这几日确实冷得厉害,我看娘娘还是都住在未央宫吧,你要是觉得东暖阁太小,我与你换一换,你来住我的寝宫。” [77]第 77 章:你从哪里找来的疯子?莫不是想要李代桃僵?先帝是在宗亲见证下亲眼瞧着过世的,你可别错了主意   “陛下还是留着自己住吧。”林黛玉才不要他的屋子,那地方住过先帝,想想都膈应。   江衡并没有强求,只状似无意地替林黛玉布了一筷子玉兰片,“御膳房按照苏州风味腌制的,你试试合不合胃口。”   林黛玉道,“陛下日理万机,倒还有心思关心这些个小事?”   “还不是常新多嘴,我便说来给娘娘听。”   常新苦哈哈地道,“这不是陛下总是不思饮食,奴才才饶舌几句,只是这招对六殿下好使,对陛下却没什么用处。”   林黛玉想起小胖子的吃相,忍俊不禁,“怪不得小六总是喜欢吃东西,合着都是你们给讲出来的,我宫里有个擅长做药膳的,往后陛下的吃食……”   她话说到一半,想起来万一饮食上被人做了手脚,反而容易连累自己人。   江衡如何不明白,在宫里呆久了正常人都会“杯弓蛇影”,他当即道,“那往后我的吃食就也劳烦娘娘了,小陆的药实在是不好喝。”   林黛玉心道这还是没加黄连的呢,只是他既信任自己,也不过是多两碗汤的事,便点了头,嘱咐琉璃道,“午后让小陆与陆姑姑都来一趟,商量着把陛下调理的方子与膳食都定下来。”   气氛正融洽着,粥才喝了半碗,底下人来报说魏景远求见,且求见的是皇后娘娘。   江衡道,“只怕他有什么事要单独禀告给你,那我先去前头忙了。”   林黛玉见他吃得比自己还少,眉头略蹙道,“怎么他来了就不用吃饭了?他也不叫魏景饱吧?我也且没用完,叫他等一等就是。”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险些笑出声,只憋着不敢坏规矩,常新忙给二人又布了几轮菜,都是些饱人的东西,譬如什么翡翠蒸饺、红枣山药糕。   魏景远在殿外候了一会儿,见江衡与林黛玉并肩出来,帝后宛如一对璧人,一时心中酸涩难掩,行礼道,“不想陛下也在,臣弟有急事要密报,烦陛下与娘娘一起听听。”   江衡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常新,去前头传话,说我晚些时候再去。老四,里边请吧。”   魏景远打小也是才貌双全的人物,自忖不比这烧香念经的皇帝差不多,不想棋差一着,只能俯首称臣,难道他站在林黛玉身边就会比江衡逊色吗?   可惜他竟生不出要掀桌子的勇气,只得在屏退了众人后,小声地窝囊地道,“从前先帝身边的吴总管回京了,托人给我带了信儿。”   “一个人回的?”江衡很喜欢他“窝囊”的行径,这实际上算作是识时务。   魏景远摇头道,“我不知道是几个人,不过是句口信,陛下要是想知道,自己去查吧。”   “你与魏景遐在京城只能留一个。”江衡忽然道,“我倒是属意你南下,那里多得是名山大川与书院,恰合你的脾性,你于文人间的名声也算是个保命符了。”   “陛下若要我死,千百个保命符又有什么用。”   “那你又不愿意去死,只得和我赌一把了。”江衡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江南是娘娘的地盘,你也需花些功夫才能站稳脚跟。”   说得好像一旦魏景远有什么不对劲的,林黛玉就能把人做掉一样。   地头蛇林黛玉笑着睨他一眼,还算给脸,“我倒是想着叫五殿下去押运粮饷的,他本就是理藩院做惯了的,对待鞑靼也有经验,要是我没记错,他还会说草原上的话。”   “娘娘记性真好,小遐确实精通好几个地方的文字,娘娘要是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只管把我扣在京城就是了。”魏景远尚有几分文人风骨,讲究一个威武不能屈。   林黛玉看一眼江衡,示意他说话,江衡只好道,“娘娘只管安排就是,真有不臣之心,一家子两百口扣押在京城做人质也是无用。”   习惯了先帝说话的云山雾绕与来回试探,这两口子直接得叫魏景远有些不习惯,留下了联系吴常乐的方式就匆匆退下了。   乱臣贼子还能摆出一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态度,他俩果真值得坐这个位置。   入夜时分,江衡的人探到了吴常乐的住处,江衡盛情邀请林黛玉与他同去,“要是两个人回来,许多事娘娘今晚都能知晓个清楚了。”   “晓得了。”林黛玉自然不会拒绝,她披了一件玄狐裘衣,夜里戴上帽兜还真有几分话本里高人的模样。   下车的时候,裘衣厚实,行动不便,还是江衡扶了一把才没叫她摔倒。   “小心些。”江衡收回手,“也确实太厚了些,摸着和被子也差不多了。”   林黛玉懒得与他计较,“夜里风大,我怕冷。”   吴常乐的宅子瞧着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也有一干伺候的人,见侍卫亮出信物,忙殷勤地将人请了进去。   夫妻两个慢悠悠地走,仿佛在逛自家园子,实则是林黛玉披着被子走不快,地上又结了冰,偏这样的夜访不好带伺候的人,她只能拢着领口走得小心。   “干什么?”林黛玉看着江衡转身伸过来的手不解地问道。   “我扶你,别真摔了。”江衡的手就这么一直伸着,直到林黛玉犹犹豫豫地把手落在他掌心。   他的手极凉,握起来似是冒着寒气的冷玉,林黛玉这几日关照他习惯了,也没反应过来扶和牵的区别,不由道,“你倒是多穿些,本就身子不好。”   “多谢娘娘关心。”江衡牵好她继续往前走,“要是叫老师知道吴常乐富得流油,只怕得去你那里咆哮了。”   “伯父清廉,且他近来脾气不是好多了。”林黛玉说着没忍住笑了,“他说怕嗓门太大了把你震碎了。”   姜悯之的原话是,“陛下就和那薄如蝉翼的白瓷茶杯似的,我生怕嗓门大些,再给他震碎了,吓人得很。”   江衡道,“我要是碎了,娘娘就是太后了,我争取……”   “嘘,眼看着要过年了,别说不吉利的话,又是大晚上的,听着都瘆人。”林黛玉也觉得这人挺奇怪的,怎么总不喜欢活着。   江衡停下脚步,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摇头笑道,“要是过会儿姑娘听完了故事还觉得想我活着,咱们再说。”   到底还是假夫妻,喊娘娘不过是为了哄自己高兴罢了。   正房下挂着一排灯笼,敞亮得很,侍卫进屋搜查了一番,将吴常乐与一佝偻老人请了出来。   本该喂鱼的先帝老得很厉害,丹药与江水的寒冷夺走了他大半的生机,他被吴常乐护在身后,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很快又换成了感动和期盼。   “朕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朕本来就属意你继承大宝,不然怎么会独独封你做亲王。”先帝动情地道,“你放心,你还是皇帝,朕做太上皇就好。”   “吴总管,你从哪里找来的疯子?莫不是想要李代桃僵?先帝是在宗亲见证下亲眼瞧着过世的,你可别错了主意。”江衡淡淡地道,“出去看着,我与这假货有几句话要说。”   吴常乐看向林黛玉,见林黛玉也点头,便出去守着门了。   先帝被扔进江后,很快他就中毒不能开口,被扔在了山东境内,还是江衡的人救下他,又让他带着捞上来半死不活的先帝一路进京。   连着他先传信给魏景远也是江衡的试探,就想看看老四老五会不会借此生事。   江衡看着瘫软在地的先帝道,“本该叫你踏踏实实淹死在江里的,只是那时候不知道事情会这么顺利,你几个儿子被整怕了,都很老实的。”   先帝这时候再不明白,也枉费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了,“原来还有你的手笔,你真不愧是那毒妇生的。”   他久不触碰产生幻觉的香料,看不到义忠王妃美艳诡谲的形象,渐渐的从前的恩怨就战胜了所谓的爱情。   义忠王妃所做的事摆在明面上的话,想来也是个名垂青史的蛇蝎美人,先帝过世的子女大多死在她手上。   江衡将林黛玉扶到一边坐下,自己蹲到先帝身边,忽而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冷笑道,“陛下又猜错了,我不但不是你生的,也不是她生的。”   先帝抓着他的手,试图掰开,直到他憋得脸色发青,江衡才松开手,“我的父母做错了什么?要因为你们这几个狗男女家破人亡?更可笑,你居然还会信赵氏孤儿这等故事,不过是骗骗小孩的罢了。”   这个谎言能成立大抵是因为先帝过于自信了,觉得只要他的血脉,哪怕江氏与他有血海深仇,也会因为他的天子气折服,卧薪尝胆替他保住儿子。   先帝刚刚也下了狠手挣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丝,听罢哈哈大笑,“你就是今天杀了朕,你的家人也不会活过来,朕每次想到杀了俞文麒全家,都觉得太高兴了,他那么傲气的人竟然还要去帮义忠,这就是他应得的下场。”   从始至终俞家都不曾查出过什么谋逆的龙袍,只不过是先帝借着查抄官员的手栽赃罢了。   他母亲因为在王府小住,暂时未被关押,义忠王妃与江家人居然试图让她出面作证,咬死俞家谋逆来换义忠亲王的清白,更荒唐的是,在发现难逃一劫的时候,义忠王妃竟要求江氏拿自己儿子来换小世子。   若非江氏谨慎,险些就叫她得手了。   不过,最后都是一场空,先帝根本没想要放过谁家,俞家、江家悉数被灭了满门。   江氏趁着王府大乱,在俞家人拼死保护下逃出一条命,改名换姓成了京城某个小店老板的女儿。   秦桧还有仨朋友,俞文麒状元出身,能有一二友人相护妻儿也并非难事,可惜他们人单力薄,到底还是让江氏母子落到了荣国府手里。   江衡不怨他们,更谢苍天有眼,让他终于有报仇雪恨的这一日。   想起旧事,先帝笑得更加癫狂,“你们父子天上地下都不得相认,你生前身后都要认我做父亲,以俞文麒的骄傲,只怕不会再认你这个儿子了。”   “所以葬入皇陵的人其实是我父亲,我会借口修缮皇陵,把明贞皇后的棺椁里换上我母亲。”江衡蹲久了腿麻,干脆席地而坐,“日后俞家平反,自有他们的香火,而你魏家却是扎扎实实地断了传承,从今往后都是我俞家的血脉坐你的江山,你的列祖列宗每次都只能看到我这个乱臣贼子祭拜他们,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得下贡品。”   先帝的脑子遭过毒又进过水,此时受了太大的刺激已经不甚清楚了,抱着头嘤嘤哭起来,“不是的,朕才是皇帝,你明明是我儿子,我明明给义忠戴了绿帽子的。”   “……还挺执着。”江衡想站起来没站稳,险些要跌坐在地,忽然身侧梅香隐隐,一双纤细的手扶住了他。   林黛玉道,“小心些,万一你还没骂够,先把他压死了怎么办。”   江衡忙要站直,奈何腿麻难忍,只得由得林黛玉搀扶,一瘸一拐地坐下,略带了尴尬道,“多谢林姑娘了。”   “怎么个意思?”林黛玉澄澈的双眼望向他,“换了先帝与先皇后,现在预备换一换现任皇后了?” [78]第 78 章:除了我师父和我娘,你是第三个关心过我的人,但凡你要的,我都给你   江衡还在平复呼吸,闻言略带震惊地看向林黛玉,“你的意思是?”   “别装了。”林黛玉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陛下既予我后位,我自当好好效力,也别再说谁欠谁的了。”   她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她,此时扶东平王的孙女登上皇后之位才是最稳妥的。   他们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的所谓神女命数也只自清虚观而来。   “娘娘至纯至性,人品贵重,除了你还有谁配做这皇后?”江衡语气愈加放软,“故事也听了,人也见过去了,咱们回去吧。”   “再等等。”   “还有什么要和他说的?”   “不是,你腿麻了就坐一会儿,我扶不动你这么多路。”林黛玉一本正经地道,“那这冒名顶替的人要怎么处置?”   江衡只得坐着不动,“哪有什么冒名顶替的人,这不是吴总管来投奔的远亲么?可怜他不知道吴总管不在家,竟在门口冻死了。”   到底是怎么死的都无所谓了,反正先帝已经是翻过去的老黄历,就是他站在大街上喊,旁人也只会当他是疯子。   先帝哭了一阵,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江衡怕吓着林黛玉,“我觉得这会儿好多了,走吧。”   “那你要是摔了,我可不管你。”林黛玉嘴上虽这样说,仍是搀住他了的手臂,二人相互扶持着踩过结了薄薄冰面的砖石地。   吴常乐跪在门口道,“奴才既然病好了,还是想着回宫伺候,陛下与娘娘放心,奴才是宫里的老人了,最懂规矩。”   他知道这样多的事,走是走不了,只求有一条生路,能在宫中度过余生。   林黛玉道,“公公说的是,常喜也惦记着你,恰好蓬莱观缺个管事的,这会子就收拾了东西一道回吧,这天气不好找车马。”   天寒地冻的,吴常乐后背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听罢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奴才叩谢皇后娘娘大恩。”   江衡不置可否,左不过是个投诚的太监,他也未必都要赶尽杀绝。   回程的马车上,林黛玉自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示意江衡将手伸出来,“陛下这等体弱多病,下回便是要动手也叫侍卫吧。”   江衡双手被先帝抓得血迹斑斑,好几处都连着皮肉一起撕下了,他笑着往林黛玉那么挪了挪,“有劳娘娘了。”   林黛玉蘸取了金疮药小心抹在伤痕上,蹙眉道,“明日还见人呢,挠成这样可怎么是好。”   江衡疼得直抽气,“那明日娘娘替我批折子,我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就是,他们不就看不见了么。”   “这么深,只怕要留疤,你且忍一忍,这药虽刺激但好得快。”   江衡笑道,“好了,我方才是演给你看的,一点也不疼,不要皱着眉头了。”   “这不是疼不疼的事,往后莫要如此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你自己不在意,难道你父母与张神仙也不在意吗?”林黛玉而今是会珍重自身的一个人,见不得这神棍要么玉石俱焚要么混不吝的模样。   “好,我答应你就是了。”江衡老老实实伸着爪子,“除了我师父和我娘,你是第三个关心过我的人,但凡你要的,我都给你。”   林黛玉觉得这话不大对,头垂得更低了,只是一味上药,并不理会她。   “这药得上这么厚吗?”江衡看着自己手背上敷着的厚厚药膏问道。   “对,就得这么厚。”林黛玉禁不住睨他一眼,有些恼了地将手里空罐子塞回抽屉里。   可叹皇帝陛下为了不弄花了皇后亲手擦的药膏,只得撩起袖子一直将手露在外面。   林黛玉不禁走了神,底下人见她没有发话,就将她照旧送到了未央宫,石嬷嬷早准备了一应梳洗的热水等,见她奇道,“娘娘脸上有些红,不知道是被碳盆熏着了还是冷风吹着了?别是这狐裘还不够厚实吧。”   “怎么来这里了,明儿咱们还是回长乐宫住。”林黛玉解了裘衣,应石嬷嬷的话道,“很厚实了,人家都说像被子呢,再厚就走不动道了。”   石嬷嬷不明所以,“哪个人家说像被子?这多好看啊,江南织造的缂丝面子,谁家用得这样金贵的被子。”   “嬷嬷别问了,他家用得起。”林黛玉本就装束简单,三两下自己拆了发上钗环,越想越气恼,不过就是一时没注意把药擦得厚了些,非巴巴地说出来做什么。   石嬷嬷见她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生怕她带着气睡觉对身子不好,忙用新鲜腌制的糖玫瑰调了牛乳,劝慰道,“不管为了什么事,娘娘总要在意自己的身子,早些睡下,今晚走得路多吗?奴婢给您捏捏腿吧。”   提到了走路,林黛玉才反应过来过去的时候竟叫人牵了手,当时怎么就好意思呢,她一时面上发热,自己手背试了试,果然烫得厉害,只匆匆喝了两口玫瑰牛乳,便叫人都退下了。   石嬷嬷成过亲又生过孩子,见此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给她放下帐子就退出去了,留她一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当时心底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不是真就和童养媳一样了,虽没有成亲过礼,却已经有了夫妻名分。   林黛玉把头埋进被子里,难得失了形象地锤了两下枕头,倒有些她这年纪的天真活泼了。   她夜里没睡好,翌日就起得有些晚,也是带着逃避的意味,直到临近晌午才掀帘子叫人。   石嬷嬷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听说常新说用午膳的时候,陛下与忠顺王吵起来了,王爷传话说如果娘娘得空,他想与娘娘见一面,陛下也没有阻拦。”   “怎么不早些叫我。”林黛玉忙去起身,“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吵的?”   “这个不知道,只是说着话忽而就砸了东西。”   “知道了,叫王叔在偏殿稍等,我马上就过去。”林黛玉道,“拿几个奶饽饽给我就行,不用备别的吃食。”   她边梳头边啃饽饽,这才把饿劲压下去。   难免又要惴惴不安地揣测自己吃不好睡不好,是不是要长不高了。   忠顺王已经在偏殿喝了好几盏茶,见了林黛玉匆匆进来也无甚好脸色,甚至在屏退众人之后,没有给林黛玉任何心理准备地就开始了炮轰。   他彻底脱掉了纨绔的面具,冷冷道,“你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编织了一个所谓赵氏孤儿的故事,根本不是皇家血脉,我竟受你们夫妻蒙蔽,白送了皇位。”   扶持有血脉关系的侄子上位和叫旁人的余孽占了江山,这是两件事。   林黛玉第一反应是去想谁人泄的密,随后也并不正面回答他,只是缓缓道,“这次陛下登基,最大的助力便是王叔与老王爷,如今乾坤已定,王叔怎么倒来跟自己发火。”   忠顺王砸了茶杯,他头一回在林黛玉面前如此激动刚正,“你也莫要高兴得太早,我便是舍了这一身骨头,也不能叫你们如愿。”   林黛玉咬死了道,“我不知道王叔是听信了谁人的谗言而来,陛下是先帝血脉,这是先帝自己认下的。”   江衡自外面大步进来,先一把将林黛玉挡在身后,随后与忠顺王道,“王叔自己选中的我,又让卢嬷嬷借着义忠王妃的旧人名义来我身边,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我若不是,祭祀列祖列宗的时候,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先帝也要挂到太庙上去的,他会时常去祭拜的,叫这个杀人凶手看看,他是怎么李代桃僵夺了他的江山。   忠顺王将信将疑,“真的不是?”   “当时我与父皇滴血认亲,大家都瞧在眼里,而且传位遗诏也在,如何做得了假。”江衡隐晦地与林黛玉交换了眼神,“我刚刚就和你说了是有人可以挑拨,王叔偏偏不信,还要来试探皇后,这算是什么道理?”   忠顺王这些事已经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多日,这才蓄满了先后与他们夫妻争吵的勇气,此时听罢挠了挠头,气势已然弱了下去,“真是老三瞎说?”   林黛玉冷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三这个弑父弑君的罪人,陛下宽宏,饶他一命,他倒还要来挑唆。先前刑部就质疑过陛下的血脉,王叔不是没信么?京中本就不太平,您再带头生事,只能叫亲者痛仇者快。”   一件事要骗过旁人,首先要骗过自己,加之刚才林黛玉急着见他,被奶饽饽噎了一口,怒气更是上了一层楼。   忠顺王彻底熄火了,他踢了踢椅子腿,四下安静得叫人尴尬,他把心一横,撩起衣袍,“是我鬼迷心窍,听了老三那狗东西的话,陛下莫要怪罪。”   江衡一把拦住他,“王叔说什么呢,王叔向来与世无争,能为了此事发这样大的火,可见忠君爱国又与先帝兄弟情深,朕佩服还来不及。”   这是他头回在忠顺王面前称朕,忠顺王知道还是伤了情分,怏怏地又说了几句老三狗嘴里吐的象牙。   被他这样一闹,政事也耽搁了,一忙又是一整天,直到晚膳的时候林黛玉方能静静地与江衡说会儿话。   江衡道,“娘娘真的不怪我吗?”   “我若怪你,今儿何必替你遮掩,向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可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只说江氏夫人花柳玉质,却因所谓的“遗诏”受贾府磋磨至死,她又做错了什么?”林黛玉夹了一筷子菜,眼见江衡感动得又要说些奇怪的话,她忙道,“食不言寝不语,你是皇帝也要闭嘴。” [79]第 79 章:最喜欢听娘娘说咱们这两字,显见娘娘还是站在我这里的   江衡安静了片刻后,又在林黛玉不赞成的目光中道,“娘娘真的放心老五去送粮饷吗?”   林黛玉没想到他忽然说起正事,“陛下就故意惹我吧。不止是送粮饷,老王爷亲自出马之后,鞑靼节节败退,说不定过两日就要谈和了,老五在处置这些事上又有些天赋的,我打听过了,他对异邦使臣恩威并重这套使得很好。”   “我换个问法,那娘娘放心老五去和谈吗?要是他通敌卖国,咱们岂不是把江山拱手他人?”   “那也没法子,只得咱们一道死了算了。”林黛玉没好气地道,“他哥哥母亲都在咱们手里呢,他又能给鞑靼什么?”   江衡道,“不过逗娘娘笑一笑。鞑靼可汗也是杀了他爹上位的,正预备拿下平安洲立威呢,偏咱们也是靠着这一仗缓过这口气的,要是没这战事,只怕他们兄弟几个不能这么对咱们快善罢甘休。”   林黛玉略带调侃地道,“好了好了,这个‘也’字就不必用了。”   你又不是先帝亲生的,装什么父子篡位故事。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你自己慢慢吃吧,我困得厉害,先去歇了,咱们有事明日再说。”   江衡忙唤人来伺候,又笑盈盈抬头看着她,“最喜欢听娘娘说咱们这两字,显见娘娘还是站在我这里的。”   石嬷嬷有心拉近帝后距离,笑着回话道,“陛下是娘娘的夫君,娘娘自然要站在您这边,娘娘说是不是?”   林黛玉眼睛都睁不开了,胡乱点点头,“咱们再定个规矩,这些个以进为退的矫情话往后也别说,便是你这会儿咯嘣死了,我也没法子改嫁给旁人做皇后的。”   江衡笑得愈发开心了,“都听娘娘的。”   翌日一早,边关传来捷报,朝上一扫先前的压抑之色,忠顺王闹过一场,有心维护和皇帝关系,上赶着道,“陛下是天子,百神庇佑,此战咱们必定能把鞑靼打个全灭。”   “灭了鞑靼,到时候送王叔去草原管事。”江衡玩笑了两句,“众位卿家近来很是辛苦了,若没有旁的事就退朝。”   理藩院尚书出列道,“臣有一事禀报,事关鞑靼。近日京城中关于和亲之事人心惶惶,如今东平王大胜,臣倒是想到鞑靼有一公主,正当妙龄,不如令他们献上公主,一是可立我朝天威,二是也好叫京城流言平息。”   江衡屈起手指,朝着林黛玉的方向扣了扣,见她闻声看过来,方温声笑道,“娘娘怎么看?”   林黛玉听完理藩院尚书的话,分明在她看来纳鞑靼公主为妃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政治手段,偏偏她心中无端一紧,见了江衡在笑,禁不住也弯弯嘴角,“还是陛下做主吧。”   “娘娘又要躲懒。爱卿说得不错。”江衡先给了个肯定,随后又绷不住笑了,“只是献了公主来做什么?去城门口扫地吗?”   年轻的帝王生得貌美,笑起来满殿生辉,与身侧皎皎如明月的皇后交相辉映。   他这话逗得皇后也笑起来,甚至斜睨他一眼做警告。   理藩院尚书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补充道,“按从前的例子,一般都是纳入后宫的,如今国孝未过,也可先定下名分。”   “不可。”江衡断然拒绝,“不是同你们说笑,别说嫁给我,就是嫁给宗亲、朝臣也是不可的,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要是她探查出咱们一星半点的机密,也要在边关酿成大祸的。”   “陛下说得是。”理藩院尚书本想说不过是一个女子,但是万一真出了奸细之事,他作为出主意的人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不少人见江衡果然没有纳妃的心思,不免心中觉得好难过,家里女儿妹子都正合适,怎么就送不进去。   散朝之后,今日的议政也被叫停了,只叫老头们都回去自己休息两日,林黛玉赏赐的补药也随之流水一样地发了下去。   江衡怎么会是特别喜欢鞠躬尽瘁的人,难得清闲一刻便横在软榻上与丹生抱怨道,“我的天,做皇帝可她娘的太累了。”   “怎么这里面还有谁妈的事?做皇帝还骂娘啊?”丹生多日没见他小师叔,瞧着气派了,没想到嘴还是这么坏。   “你不懂。”江衡搓搓他的脸,“几个师兄的意思是清虚观往后由你来接手,你也确实是有些神通,就只管放手去做吧。”   丹生也不喜欢管事啊,苦着脸道,“不能不做吗?”   “不行,不然镇不住场面,你今日回去就要开始为国祈福了。”江衡道,“咱们所有人加起来掐算天象本事都不如你,这观主本就该你来做。”   “那每年也要给你出卦象吗?”   “干什么,你也要忽悠我?未来之事,随意吧。”   丹生的手指在迎枕上抓了好几下,把缎面的枕套都抠得都抽丝了,“那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我想看一看皇后的面相,你们都是赶鸭子上架,也没有合过八字,万一不合适怎么办。”   江衡撩起袖子,丹生赶忙躲开,“怎么还要动手啊?做皇帝的人不能打人吧。”   “你难得来一趟,我去给你做些点心,至于什么面相八字就不要再提了,不会不合适的。”江衡道,他将袖子卷到手肘处,领着丹生往小厨房走。   常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皇帝还能接地气到自己下厨?   丹生嘟嘟囔囔地跟在江衡身后,“不见就不见吧,师父算过的命数,想来不会差的,你能不能早点多生几个儿子,然后把皇位给他们,自己回来重新出家啊?”   这回常新别说眼珠子了,心都要跳出来了,只得默默装聋作哑,替皇帝陛下去倒水倒面粉。   江衡虽身价暴涨,但手艺还在,筛糯米粉的动作也格外好看,糯米粉粳米粉加糖拌匀揉透,再上蒸笼。   桂花糕的做法说起来简单,但要揉得光滑细腻,还是需要些功夫。   丹生看他拿模具将揿平的糕刻成小兔子,呆呆地道,“不用这么麻烦,简单些就好。”   常新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搭把手,切出来一碟子简朴块状的撒上桂花呈给丹生,笑道,“道长吃这个,奴才去给您倒杯茶。”   江衡果然没有阻止他,只管自己做小兔子,没一会儿功夫白玉盘摆了一圈圆鼓鼓的小兔桂花糕,桂香四溢。   “走开走开,别动手。”江衡细细撒下桂花,随后吩咐常新道,“这盘端去给你皇后娘娘,许久没动手了,花的功夫多了些,不知道她用午膳了没有。”   常新哎呦一声,端着盘子就往外跑,没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陛下快净手,娘娘等着您一起用午膳呢,她还当您是和道长说话耽搁了,这会儿还没动筷。”   江衡忙放下袖子,本要叫丹生一起,奈何丹生抱着桂花糕宁死不屈,这才作罢。   他大步到了前面,瞧着林黛玉面色也没什么不高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让娘娘久等了,娘娘往后饿了就先吃。”   “没事,我不饿。”林黛玉道,“怎么这样好兴致跑去下厨了?”   “难得偷懒一日,好叫娘娘尝尝我的手艺。”江衡小心翼翼夹了个兔子到她面前,“请娘娘赏光。”   二人都没意识到本来就是各自用膳的,只是这几日事多总是凑在一起吃,原本是为了赶时间,何曾说好要每日每顿一起吃,还提什么等不等的。   林黛玉仪态极佳,吃相亦好,筷子看似轻飘飘地就将兔耳朵拎起来,咬了一口细细品鉴后道,“好吃的,就是没有馅儿。陛下会做条头糕吗?和这个差不多,就是中间夹了豆沙。”   “我研究一下。”江衡无有不应,又叫常新,“看看御膳房有没有擅长做南方菜和点心的,要是没有就多寻几个进宫来伺候。”   “不用特意准备,我从前在荣府不是也这样过来了。”   “这如何一样,当时是寄居,正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娘娘吃得少,那时候身子才不好,现在是自己家里,便是我的俸禄省下来都给你,也要叫你吃得顺口。”   林黛玉筷子的兔子晃了晃,她低头道,“都说过了,食不言寝不语。”   江衡闭嘴了,只是给了常新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去领会。   最终道录司交到了周师兄手里,清虚观的传承给了丹生,这些在目前的京城都是小事。   林黛玉赏下五百两银子,让清虚观为国祈福打醮,也算是给他们做脸了。   转天江衡就送了一盘子条头糕进东暖阁,叫石嬷嬷感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奴婢可不敢吃。”石嬷嬷笑呵呵地道,“寻常人家的爷们都少有下厨的,更别说陛下这样尊贵的身份,娘娘要是领情,不妨也回报一二。”   林黛玉吃了半块,甜得直喝茶,歪头疑惑道,“要回报什么?我掌管后宫,他哪顿饭不是在我安排下才吃得到的,要说做点什么,我也不会做饭啊。”   “我的好娘娘诶,眼看着过年了,您做个一样半样的针线怎么样?您的手艺可是贵女里拔尖的,陛下瞧着一准喜欢。”   林黛玉抿了抿嘴,有些不大好意思,但是她这个人就是促狭,不说又憋不住,“我觉着就是我绣个墨团团,只怕他也会说喜欢的吧。”   石嬷嬷掩面而笑,半晌才道,“娘娘倒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孝期里矜持些也好。”   小年之日,大捷的喜讯传到京城,鞑靼可汗重伤不治,残部逃至黑水河对岸,边关之围彻底解了。   魏景适高兴得一早就冲到未央宫,先把他哥摇起来,再把他姐敲起来。   “偷看八百里加急能不能低调点?”江衡又好气又好笑,“好了,现在要论功行赏了,你预备娶你哪个表姐?” [80]第 80 章:既然要过年了,陛下回家看看吧   魏景适惊呆了,他以为江衡是开玩笑的,忙求救地看向林黛玉,“姐姐,我还不想娶妻,我这么小,怎么经受妻子的摧残呢。”   林黛玉胡乱点点头,她昨晚点了安神香,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得沉沉的,好像自己也是一块软塌塌的桂花糕,强行被他叫起来之后还有些不能回神。   “姐姐你敷衍我。”魏景适不乐意了,“这是我的人生大事。”   纵然是梳洗过了,林黛玉还是带着些许慵懒,接过晴雯递来的茶喝了两口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的大事不是这样,便是我与陛下,也是先帝做的主。陛下既然答应了老王爷,想来老王爷那里就无法更改。”   她已经开始盘算库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赏赐给东平王了,他加上这次战功,已经是封无可封的尊贵,只能加恩在子孙身上了。   东平王世子老实本分,一直推说身子不好在庄子上修养,至于老王爷其他子女都散在四面八方,现下除了三个郡主,家里又有两个孙儿。   魏景适更加不可置信了,“姐姐你居然说这种话,我们的情义就要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吗?万一往后我遇到心爱之人怎么办,这不是两头都辜负了?”   江衡看着半开的窗子见外面雪景正好,起了兴致道,“好了,你姐姐逗你的,外面这会儿亮得很,咱们出宫走走吧。”   虽然不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林黛玉仍是道,“也好,我去换身衣服。”   魏景适徒劳地伸手想要抓她的衣袖,去被江衡拍了回去,他倒在桌上佯装哭得一抽一抽,“我可真是可怜,爹不疼娘不在,现在兄姐当家,又要把我卖出去换银子。”   “是兄嫂,别乱叫。”江衡跟擀面团一样揉了两把他脸上的肉,“别瞎叫了,你实在不愿意就算了,我去和你外公说。只是你觉得你外公是疼你多些还是疼几个表姐多些?”   “看起来是疼我多些,但是表姐到底也是他的亲孙女,只怕不会比我少。”魏景适像是一只四仰八叉地猫,嚣张地赖在未央宫,好似知道不会被人赶出去,他伸手试图把江衡的杯子推下桌以示报复,好叫他们夫妻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软柿子。   江衡把杯子往里挪了挪,“那要是你表姐嫁给老二、老四、老五,你外公会帮着他们造反吗?”   “我觉得没可能,他要是想造反,为什么不捧我上位?”   “因为你蠢。”江衡起身,“老四和老五你挑一个,我来与老王爷说。”   东平王在打仗上大开大合,实际上是个很求稳的人,郡主配给老四或老五,要是他们没有歪心思,自然是抬举,要是动了心思,东平王府就是钳制。   当然也不排除老王爷先以江衡做挡箭牌,再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替魏景适扫平障碍。   调动的人马自是要还给山西,大殿下要召回来养伤……此时好像留东平王在边关才是好打算。   可惜南安郡王此战没什么用处,竟不能与他形成制衡。   江衡心里盘算着对东平王的打算,以至于换衣服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等他慢吞吞出来,林黛玉已经收拾妥当了。   她装束简单清丽,月白的小袄领口镶着丰润的毛领,捧出一张芙蓉面,发上依旧只用珍珠装饰,想来雪光一照,必是光华流转。   “娘娘喜欢珍珠,回头咱们从承恩侯府多薅一些。”江衡穿得老成一些,石青的外袍硬生生给他多加了几岁的样子,“待到正式册封后,你娘家也要加封爵位,你看是另赏下侯府,还是?”   本该腊月就行登基与皇后的册封礼,只是鞑靼战事未平,硬是拖到了年后,好在也有合适的黄道吉日,丹生亲自给选了两个好日子。   按礼制林如海要封承恩公,落在林瑕身上降一等,便是侯府。   魏景适死样怪气地挤在边上道,“做姐姐的亲弟弟真开心,原先还只是个讨饭的,马上倒要做承恩侯了。承恩承恩,都是承陛下的恩德呀。嗷!”   林黛玉拎着他的耳朵道,“姜英还知道去教我弟弟读书,你倒好,成日姐姐叫个不停,一点力都不肯出?”   “诶,我的好姐姐,我这不是忙着正事吗?等我忙完,定然带着咱们弟弟好好过个年。”魏景适求饶,圆鼓鼓的身子展现出别样的灵活,弯着腰凑林黛玉的手,“再不出宫就迟了。”   林黛玉这才罢手,又嘱咐常新道,“我方才已经拟了赏赐的单子出来,内阁要是来问,就先拿出去顶上,对他们只说陛下与我得知捷报过于欣喜,要焚香祷告一日以慰天下。”   常新小心翼翼道,“陛下与娘娘出门,不叫奴才跟着?”   “让小卫跟着就是了。”林黛玉点了自己东宫的侍卫长卫若松,“他也是京城里玩得开的一号人物了。”   卫若松要是知道,定然会说冤枉,玩得开的是他弟弟卫若兰才是,好在他知情识趣,只带着兄弟几个远远跟着帝后,并不像魏景适这样没眼色地非挤在一起。   今儿是小年,他们的马车专挑些热闹的街道走,瞧着百姓家家户户准备着过年,哪怕不能下车细看,心里也是跟着高兴。   转悠了几条街之后,林黛玉吩咐道,“去清虚观。”   江衡诧异道,“我本想着带娘娘去国子监附近看看,那里卖书的多,许是有你喜欢的新鲜书。”   “往后难道出不来买书了?我也懒得戴帷帽,既然要过年了,陛下回家看看吧。”林黛玉道,“昨儿做了那么些个糕饼,有些不易坏,我就叫也装了一盒子,就是可能不够分。”   江衡垂下眼,低声道,“多谢你了。”   魏景适不知趣地凑过去硬是要掰过他的脸看,“哥,你别是要哭吧?让我看看你眼圈红不红。嗷嗷!我错了!”   年节时,世人多有喜欢烧香,清虚观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他们一行人方一下车,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好在门口扫雪的小道童眼尖,见了江衡兴奋地提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扑上来,“小师叔!”   然后就把竹竿杵在了柔弱的小师叔胸口上。   “咳咳,无事。”江衡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弯腰揉揉他的脑袋,“你师父呢?”   小道童咧着嘴也不敢笑,讪讪地指了指里面,“我师父在里面呢。那什么……小师叔,我这算不算谋害天子。”   “嘘,不算。”江衡笑了笑,“去玩儿吧,一会儿也给我堆个雪人就是了。”   几个道童嘻嘻哈哈地推搡着跑开了,嘴里还念叨着怎么堆雪人好玩。   林黛玉瞧着有意思,再一看怎么小孩儿里多了一座山,原来是魏景适觉得新鲜,也加入了。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过了年也要十五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一样。”林黛玉摇摇头,口气端的是慈和长姐风范。   江衡朝她伸出手,“娘娘自己才多大,说话老气横秋的,仔细台阶湿滑,我扶你。”   林黛玉犹豫了一番,觉着万一在清虚观门口摔了有损皇后仪态,这才将手落在他掌心,还吩咐道,“你走得慢一些。”   拢共那么些台阶,不知道的以为爬黄山,叫卫若松在背后瞧着都牙酸。   周师兄与丹生已然迎了出来,周师兄顾不得旁人,先抓过江衡上下仔细检查一番,又粗略搭过脉,这才松了口气,“朝中事多,真是生怕你一个没养好要翻肚皮。”   这样子如何还能牵得了手,林黛玉将手收回袖中握住手炉,心想正好,省得露在外面怪冷的。   丹生换了体面的织金道袍,鲜艳富丽衬得他跟偷穿大人衣服一样,硬是装得高深莫测与林黛玉见礼,“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清虚观新一任主事,这厢有礼了,娘娘里边请。”   江衡应付周师兄的百忙之中道,“会不会叫人?按辈分叫啊。”   “哦哦。”年轻的观主呆呆点头,拱手朝着林黛玉道,“小婶婶好。”   林黛玉睫毛微颤,察觉道旁的香客都朝他们这里看过来,忙点点头道,“还是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吧。小卫,劳烦把我们带的东西搬过来交给道长们。”   江衡这才知道她在旁的车上不单装了点心、各色年节用品、香料药材等等,还有一套从先帝私库里翻出来的金玉神仙造像。   他只管看着林黛玉笑,林黛玉侧首避开他的视线,只与丹生道,“如果有什么想要的或是遇到难处,只管传话给宫里。”   丹生觉得皇后比皇帝靠得住多了,忙拼命点头,“婶婶快里面请,今日的三清茶味道正好,咱们喝茶说话,晌午可要留下用饭?我命人去准备,咱们观里的素菜味道极好,外面来人都不给吃的。”   “那就留下,我想先去上个香,来都来了。”林黛玉与他边说边往玉皇殿走,倒把江衡撇在身后了。   周师兄见江衡不错眼地盯着林黛玉的背影,摇头失笑道,“好了,赶紧追上去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师父瞧见了只怕都要笑你。”   老头儿要是瞧见今日,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过会儿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江衡拍拍他的手,“师兄去忙,年下道录司也是事多。”   周师兄哪里敢放皇帝一个人瞎溜达,抓着他的手臂道,“我陪你一起,要不要去静室看看?都修好了,和师父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雪无声无息地落下,细巧的雪花随着微风轻轻贴在江衡面上,转瞬即逝,像是谁借了这场雪来看他。 [81]第 81 章:明年娘娘就十七了,到时候我给你画一副肖像做生辰礼   林黛玉恭敬地在玉皇殿上了三柱清香,听得丹生在一旁轻声问道,“娘娘可有什么心愿?”   “只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林黛玉道,“今岁大雨大雪,好在没有酿成大祸。”   “娘娘慈悲。”丹生念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忽然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端肃声音道,“江衡戾气甚重,唯愿娘娘不要嫌弃,若有机会劝一劝他,冤冤相报何时了,到此时已然可以了。”   林黛玉大惊,忙转头看去,却见丹生双目微阖,神情安宁,与语气迥然不同。   “有情的无怨无悔,有义的恩怨已消,不必执念,叫地底下的人安息吧。”丹生嘴唇微动,似醒非醒。   林黛玉不是头一遭见到这等神神鬼鬼的事,只是这一回让人觉得无比真实,只是转念一想平生不做亏心事,何惧什么鬼敲门,她颔首道,“逝者已往,自当满却平生愿。”   丹生打了个哈欠,强忍了满眼的泪道,“娘娘在和谁说话呢?”   “你自己没有感觉吗?刚刚是你在和我说话。”林黛玉仍觉新奇,上下打量着丹生,见他只是犯困,并没有什么旁的症状。   “哦,又有人借我上身啦。”丹生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样冷,再这样我可要收钱啦,真是不把我当人看。”   林黛玉失笑,“那我替他们给吧。”   殿外传来交谈声,转悠了一圈的周师兄与江衡自门外进来,外面更亮,日光在雪地上一照,映得江衡周身都似笼在光晕里。   世人观他大抵是觉得脆弱易碎或是狠辣阴毒,唯有林黛玉窥见他的绝望。   因为绝望,所以行事不计后果,想来不能上位,能搞死先帝他也是乐意的。   林黛玉想起姜悯之与她说过的除却生死无大事,竟不知道要如何劝一个把自己生死都不当回事的人。   “娘娘看着我做什么?”江衡笑道,他一面说话,一面从香案上摸了个橘子剥,“就这个还瞧着鲜亮。”   丹生传过话后就有些精神不济,恹恹地靠在江衡背上,“小师叔先尝尝甜不甜,昨儿偷吃了一个好酸。”   周师兄想上手又忍住了,“我说怎么少了两个,你吃了倒是补上啊。”   他懒得理会这两个不靠谱的东西,指挥小道童将江衡做的点心供奉到各处。   橘子很新鲜,甫一剥开就有清香弥漫开,江衡粗糙得很,也没有剔除白丝,先尝了一瓣,才掰了一半递给林黛玉,“橘络清火。”   “唔……”林黛玉精神为之一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尝过是甜的才递过来的吗?   丹生的手伸过来,“甜不甜啊?”   江衡把另外半个给他,朝林黛玉眨眨眼,林黛玉斩钉截铁地道,“甜。”   丹生毫不防备地往嘴里塞,“唔!你们两个!好酸好酸!”   林黛玉与江衡相视而笑,觉得逗小孩儿还挺好玩的,恰好魏景适举了个小雪人兴冲冲地进来,“哟,背着我吃东西呢?”   “喏,给你。”林黛玉朝他伸手,魏景适得寸进尺地张大了嘴要林黛玉喂他,他两个手都捧着雪人,没办法拿。   林黛玉故意瞪他一眼,看他小狗一样摇尾巴似地凑过来,才故意忍笑把橘子悉数塞到他嘴里。   魏景适本还觉得冰冰凉凉挺好吃,下一刻就酸得眼泪都下来了,“呜呜呜!”   丹生大笑起来,“上当了吧?许是神仙吃过了,剩下的才这样酸,我去吩咐厨房下面。”   “你知道还不帮我?我白给你送这么多点心了。”魏景适气得嗷嗷叫,撵着他跑。   江衡领着林黛玉在清虚观转了一圈,给她讲神仙图上会活过来的仙女、屋顶上会偷偷溜出去玩的童男童女还有会去厨房偷吃的小龙。   林黛玉越听越不对劲,“怎么都是偷偷的?”   “大概因为当着众人的面活过来,要吓死好几个。”江衡指了墙角画的胖老头道,“娘娘猜这是个什么典故?”   “他会偷偷出去喝酒?”   江衡摇头,林黛玉又猜了几个,他都说不对,直到林黛玉认输地摇头,他才道,“这是我有一回背经文背得烦了,在这里偷偷画的我师父。”   林黛玉无语地看着他,见他双眼亮晶晶的,好像献宝的小孩子,故意玩笑道,“那完了,回头你批折子也烦了,是不是得在未央宫墙角把我也画得这么难看?”   “这怎么会?娘娘天仙化人,生得这样好看,我可得把你画得好看一些。”江衡笑盈盈道,“明年娘娘就十七了,到时候我给你画一副肖像做生辰礼。”   林黛玉心想那他起码会想活到明年二月,便松了口气道,“那我等你,要是画得好,我就把它挂在我宫里。”   “娘娘说的这个宫里是未央宫还是长乐宫?”   林黛玉登时面上一热,理直气壮地转移话题道,“我饿了。”   江衡轻哂,牵着她往后面去吃饭。   清虚观的饭食好吃也不是丹生胡说的,今日中午下了素汤面,笋干菌菇煮出的素高汤鲜美又清亮。   大冷天的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很是舒服,林黛玉原是不大吃面的,配着八宝酱也用了一整碗,她很喜欢里面的松仁。   午后就不能再留了,江衡投桃报李,趁着午后还有时间,与林黛玉回了一趟林府。   途中他少有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从前俞家住得离林家很近,要是我们家没出事,想来与娘娘也是门当户对 。”   “你们家没出事,只怕瞧不上我这样的孤女呢?”   “才不会,我母亲最是聪慧和善的人,定然会很喜欢你,说不定都不让你寄居贾府,直接就接到我们家来做童养媳,咱们还能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他的幻想过于美好,以至于林黛玉虽羞怯,却也没有忍心戳破,轻轻握住他的手道,“江夫人的身后事可安置妥当了?”   江夫人无疑是个极有智慧又勇敢又韧性的女人,但凡软弱几分,只怕活不到江衡这么大。   “都安置好了,往后他们又能在一处了。”江衡反手用力,不叫林黛玉把手收回去,“只是若哪日我死了,娘娘还是要为了自己着想。”   这人实在是没完没了。   林黛玉有些恼怒地道,“哪日你死了,我便选一个幼帝登基,再养上十个八个面首,把持朝政兴风作浪,可以了吧?”   江衡笑道,“可以,太可以了,就照这个办。”   “你……”林黛玉也知道与他较劲没意思,只得很恨地瞪了一眼。   卫若松不明所以,只是不知道帝后怎么忽然就从酸得人牙疼的氛围变得彼此都不说话了。   好在他还明白不要插手人家夫妻的事,只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敲门。   林府此时正热闹着,满府的人都在预备着小年,哪怕从前在南方没有吃饺子的习俗,今儿也有了。   紫鹃见了林黛玉,眼泪登时就下来了,顾不得自己手里还捧着东西,忙奔上来磕头,“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娘娘万福金安。”   林黛玉撇开江衡,亲手将她扶起来,“好紫鹃,瞧着你长高了不少,小瑕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少爷乖得很,给什么吃什么,娘娘真是折煞奴婢了。”紫鹃喜得话都不会说了,“娘娘快里面坐,这二位是?”   她从前在贾家见过江衡,只是那时候他还是个瘦弱的小厮,与此时气度大有不同,她只当是与卫若松差不多的侍卫。   林黛玉怕吓着她,笑道,“你缓缓地听,这是咱们陛下。”   紫鹃听完愣了愣,忙噗通跪下,磕了个头道,“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奴婢有眼不识泰山。”   一众人也跟着下饺子似地跪了一地。   江衡往后退了两步,看向林黛玉,“都起来吧,不用这样拘礼,你们都是娘娘的娘家人,也就是我的自家人。”   林黛玉心疼地又把紫鹃扶起来,“你也太实心眼了,好了好了,陛下不会怪罪的。”   “多谢娘娘,多谢陛下。”紫鹃高兴道,“娘娘快去里面坐,咱们今儿包了极好的饺子,给娘娘下一碗好不好?没有瞧见石妈妈和晴雯,他们可是在宫里?天冷饺子能冻上,带回去些行不行?”   “好,给他们带回去也行。”林黛玉难免有些愧疚把她留在宫外,“你瞧你都没穿厚衣裳就出来了,大家也都回屋吧,往后我寻机会多回来看你们。”   魏景适嘿嘿捧着他的雪人冲上去找林瑕,“快看,是不是很可爱?”   林瑕有些嫌弃他歪歪扭扭的雪人,要带他去看自己堆的,只见林府花园里堆了十几个动物形态的雪球,皆是栩栩如生,尤其是石桌上的一只小老虎,憨态可掬。   魏景适饱受打击,“真的都是你堆的?”   林瑕拼命点头,眼神往林黛玉身上飘,直到林黛玉朝他招手,他才板着脸装做淡定地样子跑过去,牢牢拽住林黛玉的衣摆。   紫鹃就帮着他解释道,“本来是姜大爷和少爷一起堆着玩儿的,这几日忙着过年,蒋大爷没来,少爷就自己玩儿,没想到堆得这样好。 ”   “真是漂亮。”林黛玉对宫人都大方,对着自己弟弟更不会小气了,“明儿我叫人送两匣子宝石来给你玩,这小老虎的眼睛换成碧玉,就更像啦。”   “我不要,你留着自己玩,宝石是值钱的东西。”林瑕还牢记自己不要林家产业的誓言,只是到底露出一点眼巴巴的可怜样子,“我不能和你一起过年吗?是因为你还没选出姐夫的原因吗?”   “选好了,今天就是来告诉你的。”江衡听明白了,蹲下身与小孩儿平视,指着自己道,“我就是你姐夫。” [82]第 82 章: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小孩儿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下江衡,认可地点头道,“那姐姐没有骗我。”   “她说什么?”江衡索性把他抱起来,示意众人往屋里走。   “她说找个最好看的做姐夫。”林瑕抱住他的脖子,小声道,“你算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啦。”   林黛玉把他们两个与魏景适撇在一起处玩,自己到后院见了一回三个姨娘,旁人倒还好,李姨娘见了林黛玉害怕地就往地上跪,哆嗦着道,“皇后娘娘饶命,李妈妈诬陷您的事真不是我做的,我和娘家那起子小人已经没有干系了。”   “我知道,姨娘既没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本事,想着年节了,也看看你们,在府上过得可还好吧?”   三个姨娘穿得都体面暖和,面色也好,在府里过得舒心,磕头谢恩都格外真心,其中当年林如海上封所赠的秦姨娘犹豫再三,直到林黛玉要走了才大着胆子道,“皇后娘娘留步,妾身有事禀报。”   她原也不是什么正经出身,进了林府之后与从前的事都断了往来,只是随着林家水涨船高,近些时日又有从前的人打着联络旧情的旗号上门来送信。   林黛玉要是连着家里这些事也不清楚,也不必做什么皇后的,因为只是安抚地笑笑,“姨娘把心放宽,要是再有人想要与你相见,你只管见就是了,也帮我看看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秦姨娘连连点头。   紫鹃全程都陪着,见状询问道,“可需要奴婢帮秦姨娘一把?”   “不用,左不过就是想搭上线打打秋风,最不济就是卖几个美人到京城,想要秦姨娘帮着庇佑。”林黛玉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想走她的门路也正常,你平日留心即可,莫要真的出去张扬。”   她不过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几个人都闹得房顶都要塌了,魏景适脖子上骑着林瑕正在和卫若松和几个侍卫打雪仗,叫声一片。   江衡坐在三面挡了屏风的凉亭里看他们打闹,面前小炉里的茶水正咕噜咕噜冒着泡。   “你的丫鬟煮了红枣姜茶,快来喝一杯驱寒。”他朝林黛玉招招手,“我看不如把小瑕带回宫里去过年?他一个小孩儿自己呆着也是无趣。”   “我看是陛下觉得无趣吧,陛下往年想是在清虚观里热闹惯了,你要是不怕他把宫里拆了就带回去。”林黛玉给自己倒了一杯姜茶,又把他的续满了,“只是带回去了哪有功夫领他,能偷今儿一日已经是大幸了。”   江衡想了想,遗憾地道,“算了,他在外面还有其他人陪他玩,进宫也是拘束。”   主要后宫那些太妃还没搬走,不大安全,万一谁有了坏心思对小孩儿下手就不好了。   临走前,江衡摸便了身上也没找出合适的见面礼,在小孩憧憬的目光中厚着脸皮道,“等过年的时候姐夫给你补上。”   林瑕玩得脸红扑扑的,“那陛下不要忘记啊。对了,你要对我姐姐好一点。”   经过刚刚魏景适的培训,他已经知道了姐夫是皇帝这件事,觉得他很厉害。   江衡揉揉他的脸蛋,“放心,全天下,我对你姐姐最好。”   “切,我以后才是对我姐姐最好的人。”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挥手告别,还在那里我最好你最好争执个不停。   林黛玉还记着江衡方才惹恼她的话,阴阳怪气地道,“陛下同小孩子争什么,等他长大了,你不是都不在了。”   “娘娘别气了,是我说话没分寸,等回去了我也给你堆个雪人,就放在冬暖阁的窗外面,叫你一睁眼就能瞧见,好不好?”江衡喝了一肚子甜津津的姜茶,说话也跟掺了糖似的。   林黛玉哼了一声,“谁有功夫跟你生气……我要个雪兔子。”   奈何皇帝陛下自以为学会了堆雪人的精髓,可惜手不听使唤,最后捏出来的雪兔子胖得窗边都搁不下,只能安置在廊下。   “真是白瞎了我的宝石。”林黛玉口是心非,实际上兴致勃勃地选了两枚红宝石给兔子做眼睛,还挑了一朵粉嫩嫩的碧玺桃花戴在兔子耳边。   “我想着一句诗,又怕娘娘听了要恼。”   林黛玉打量了一下四周,警惕地道,“那你说得轻声些。”   “我在想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这就叫人把库房里的宝石都寻来给娘娘做兔眼睛。”江衡蹲在她身边笑道,他发现林黛玉其实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别看从前在贾府谨慎小心端庄持重,那都是忍着没法子,现在有了自己的地盘,少年人的活泼就慢慢复苏了。   所以他只要说了,哪怕林黛玉有所警觉,她还是会追问,实在可爱得很。   林黛玉抬手拍了他一下,“都是胡话,我刚刚何曾看你了。”   “那如果求娘娘看我一眼,宝石不够的话,娘娘还想要什么?”   “再说吧,等我想看你了,我再同你说。”林黛玉说着故意只朝晴雯伸手,避开他那一边,像是轻巧的狸奴从他身侧逃开了。   有时候两个人的相处,就像是家里没有大人管束的小孩儿,只管凑在一起玩闹就行,比如堆雪人、比如在正殿烤栗子,左右满宫里他们两个最大。   姜悯之鼻子灵,时常能在议事的时候,从皇帝身上闻到些许味道,这日他正说着年节的安排,因为离得近,有淡淡的玫瑰味道萦绕鼻尖。   因为气氛轻松,他禁不住道,“陛下吃得什么这样香?”   魏景适素来是个猢狲样子,凑过去一通闻,替江衡遮掩道,“说不得是熏香,姜大人怎么这么肯定是吃的?”   姜悯之道,“臣家贫,想不到熏香这等贵重物件。”   魏景适以为下了他的面子,忙道,“那我回头多送些香料给姜大人,姜大人可不要推辞。”   “不用了,臣真用不上那些个东西。”姜悯之说着就被他带偏了话题,不想江衡自投罗网,“想来是早上做了几个透花糍,手上沾了玫瑰味道,诸位下回也尝尝我的手艺。”   他说得过于自然,直到几人回家之后才反应过来,皇帝是说他自己做了点心?   待到过年休沐前最后一天的时候,江衡果然命人上了几盘新鲜点心,“朕一早就起来给众位做了这些,可是把皇后的糖玫瑰都用完了,你们试试可还适口。”   姜悯之无意思地张嘴啊了一声,然后在首辅不赞同的眼光里开口道,“陛下应当知道,君子远疱厨的道理,您贵为一国之君。”   “知道又没说一定要做到,姜卿要是不想吃,就给小六吧,今日为了你们都得吃到,娘娘都只分了两块而已。”江衡示意他去看愤愤不平的魏景适,“咱们都是一起共苦过来的人,莫说给你们做几个糕点,就是下厨做饭也是理所当然的。”   姜悯之意思意思还要再劝几句,首辅已经捏着条头糕赞美道,“陛下真真是好手艺,颇有老臣在江南吃到过的风味啊,甚至更为精巧细腻,不愧是陛下。”   一时间众臣像是得了信号似的,纷纷跟着夸奖起来,赞美的话溢满了未央宫。   况且这是多大的荣耀啊,除了他们几个,旁人何曾能等到一星半点,真真是明君在世。   除了后宫几个死了老公的女人外,整个京城的人都沉浸在年节的欢乐气氛里。   林黛玉正在吃她那两块珍贵的条头糕,蹙眉道,“一会子与陛下说,做写个咸口的,甜得吃多了有些腻。”   常新忙躬身应了,又把太妃们找事的清单念了一遍,“牛太妃说不要和陈太妃、贾太妃住一个宫,她们合不来,她不想搬,几个太贵人吵着份例不够用,过年了凭什么没有赏赐。”   “怎么搬不搬的,得看她想不想?”林黛玉顺势搁下筷子,“再问问那几个贵人,年轻无子,是不是想去庙里给先帝祈福?往后这些事不用报给我,我只给你们一个期限,除夕前务必都叫她们迁好宫。”   “奴才明白,奴才再求娘娘一个事,能不能把您身边的石嬷嬷借给奴才?”常新道,“奴才原先是六殿下的人,镇不住场面啊。”   “借给你就是了。我知道这差事难办,但你办好了,亏待不了你。”林黛玉道,“太后那里不用管,我自有法子。”   符夫人还在凤仪宫关着呢,有琉璃看着,她们母女好几次想借着丧仪生事都被弹压回去了,这会子不知道是真的服气了,还是预备着下一轮的进攻。 [83]第 83 章:我觉得陛下好像确实是喜欢我的   先帝的妃嫔其实并不算多,最识趣的只怕还要数如今的陈太妃,林黛玉觉得条头糕甜腻,吃得比较慢,最后半块还没咽下去,陈太妃亲自来道谢了。   她一身素服,张嘴先告罪,话也说得软和,“我这样孀居的人,本不该戴着孝来未央宫,只是陛下仁善,娘娘慈和,我见那寿康宫拾掇得实在是好,必得亲自来给娘娘说一声谢的。”   林黛玉笑道,“太妃与我来往得少,往后就知道了,我这个人最大方不过,缺了什么只管与我说就成,虽说国孝未过,但也不能亏待了各位娘娘,都是我与陛下的庶母。”   陈太妃原先再有想让自己儿子上位的心,这时候也散了大半了,他们本打算捡个漏,谁知道江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拉拢了东平王,又有清虚观对老六的救命之恩,只怕这个“清君侧”的戏码是唱不了的。   老大镇守边关,如今战败受伤,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原因,别又是这个陛下背后做的手脚。   看不到底的湖水是最容易出事的,既然摸不清底细,只得见好就收,替儿子们谋个好爵位。   陈太妃见林黛玉不像瞧不起的自己样子,定定心神,更是散发善意,“娘娘真是待人和善,怪不得外头都说您是神仙下凡,那就不打扰娘娘正事了,只是您还在少年时,可万万要保重,莫要忙得伤了身子。”   林黛玉点点头,“太妃太客气了,正想着寻些帮手呢,要是实在忙不过来,说不得要寻太妃帮忙搭把手。”   她是随便客气客气的,要是陈太妃没儿子倒还能信三分,先帝时候她们几个掌管宫务,那毒药下得跟汤里撒盐似的,宫中风气好不容易正过来,实在是不敢真叫她上手。   虽然说这其中也给了他们皇帝陛下一定的灵感,就是毒死别人的时候,把自己也毒死了半个。   陈太妃出去的时候恰遇到江衡议政回来,忙含笑欲要寒暄,江衡却先叫了免礼。   一个没准备要行礼,一个知道了故意叫免礼,场面颇有些尴尬,还是常新迎出来了笑道,“陛下里边请吧,娘娘正等着呢。”   江衡一进门就抱怨道,“咱们给了老五这样好的差事,陈太妃见了我偏还要摆架子。她今儿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黛玉嗔道,“又拿话来逗我,我看我搭理你不搭理?”   “好娘娘,被怠慢的是我,怎么不该是娘娘逗我?”江衡不等人请,自己就坐下了,瞧着面前半块条头糕道,“这是吃得腻了?”   “你倒是让我先答哪一个呢?这么些个问。”林黛玉又睨一眼,这才道,“陈太妃来为了迁宫的事道谢,想来也是投诚,却没想到得罪了咱们陛下。”   “这流程不对,该是她要请,我免礼,一来一退才好,哪有真就站着看皇帝的。”江衡拿过她面前的筷子将剩下的吃了,疑惑道,“没有搞混啊,给前边的我特地多加了糖,你这个不甜。”   林黛玉见他吃了自己剩下的,偏还问得认真,一时又要羞恼,红着脸,破罐子破摔道,“即便再好,也没有天天吃的道理,刚才还叫常新禀告给陛下,明儿换个咸口的。”   江衡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陈太妃,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给娘娘做椒盐烧饼吃好不好?做得半个巴掌大,外层酥得一碰就掉,还要撒满芝麻,里面层层叠叠,椒盐又香得很。从前做那个供上,没半天就得被偷摸拿走一半。”   林黛玉被他说得有些馋,越发觉得刚才的糕点太甜了,喝了半杯茶后点头道,“那就劳烦陛下了。”   其实今天也能做吧?   算了,做皇帝还有很多政务要忙,总不好一边守着炉子一边烤饼。   江衡见她神色变幻,如何猜不到她是怎么想的,觉得可爱至极,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招呼常新道,“把折子都抱去后面小厨房,今儿天色早,烤一炉子酥饼也来得及。”   自打皇帝陛下喜欢自己做些吃食,常新麻利地收拾了两间耳房给他做专用小厨房,省得总要去清场,需要些什么食材,现抱回来就成。   林黛玉讪讪地拉住江衡的袖子,“不然叫了御膳房做来就成,你还是歇歇吧。”   “这算不得什么事,娘娘等着就好。”江衡示意她替自己把袖子撩起来,“劳烦娘娘了。”   他兴冲冲的,林黛玉也不好扫兴,便真的抬手将他的袖子翻卷上去,“那你要是给前面留了,莫要用荤油。”   他们私底下是吃些肉食的,哪个要给先帝那便宜爹守孝,常新办事也麻利,菜是小厨房做出来的,可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多是些耐放的肉干火腿、罐子里存放的猪油鹿油一类。   “娘娘就别去了,烟熏火燎的,分一半折子给你,回头咱们再对。”江衡说着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只是烤饼的心火热,只得一时搁下了。   常新是个机灵人,江衡和面,他也和面,他谄媚道,“等会子陛下用这些给大人们做饼就是了,省得您再费力。”   江衡把手里的面粉抹在他脸上,“揉面做饼的时候才要用到油,这两大盆子,你预备让我烤到明天?”   常新笑得愈发热烈了,“奴才帮您。”   揉面是个重头戏,有没有千层全靠这一步,江衡倒也不是真就是全身心喜欢做饭,只是手下动作,也是个发泄的功夫。   借着捷报,朝中稳当下来不假,但暗流是从来不会少的,搞事的王八羔子多得很。   他只当手底下的面团都是不听话的政敌,下死力气按揉。   待到一排排酥饼成型,后续只需要看火候便好,江衡便抽空在灶台边看了几本折子,一个没注意,手上的芝麻沾进了折页里。   林黛玉来瞧过一会,站在门口见他如玲琅玉树一样立在小厨房里,险些笑出声。   他素日喜欢穿石青色这样老成的颜色,配着束发的白玉冠,还是有几分小道士的脱俗模样。   林黛玉看过两眼之后,慢慢就不笑了,朝常新摇摇手,是猫似地轻巧地又走远了。   江衡一心二用,既在看饼又要想赈灾需要多少粮,一时也未察觉,还是第一炉出锅的时候,常新才敢小声道,“娘娘方才来过一回,见您忙着就没有打扰。”   “知道了,过一会儿就能装盘了,吩咐小厨房做个爽口的汤来。”   常新出去一会儿,回来说林黛玉已经吩咐过,午膳特地要个什锦的酸辣汤。   豆腐、冬菇、金针菜,虽都是素菜,汤里东西倒是丰富得很,配上才出锅热乎乎的小烧饼恰好入口。   林黛玉其实不太吃过这样简朴的烧饼,这样更像是外面街市上摊贩的做法,只是这样简单之下,粮食与芝麻的香气更浓郁,椒盐的调味更是点睛之笔。   “猜也知道你没吃过,就算有人给你尝新鲜,想来也是凉了又热过的,你要是喜欢这样的,明儿再给你做别的。”江衡见她吃了一个,心中很是欢喜,“原还以为娘娘这样的仙子只喝露水呢。”   林黛玉小心翼翼夹起第二个,却觉得这人心坏得很,这饼子酥成这样,吃起来多不体面。   江衡见状命伺候的人都下去,笑道,“没有旁人了,用手就是就是了,一会子吃完了还能舔手指,这是最香的。”   “……你闭嘴。”林黛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秉承自己的礼仪,只是见江衡用手拿着确实挺香的,她警告道,“不许舔手指。”   “逗你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这谁知道。”林黛玉嘟囔了两声,大胆地指使皇帝道,“你让人都下去了,只好你来给我布菜盛汤了,快些。”   刚刚吃得有一点点的噎,这人真是太没眼色了。   “马上来,仔细烫。”江衡顺势吹了两下,才将汤碗搁到她面前,又选了几样她常吃的小菜。   林黛玉觉着不大妙,这汤的热气是不是烫在她脸上了,她怎么觉得有些发热。   翌日,御书房里的众臣先收到了被批复的折子,老人家见了那几粒芝麻,怎么劝谏君王都想好了,不曾想江衡一坐下,先让宫人分发今日份的点心。   江衡的话说得很漂亮,他笑眯眯道,“要过年了,想起从前在街上吃过这种烧饼,对平民百姓来说这样铺满了芝麻的烧饼也是他们平日不舍得吃的好东西,所以特地做了些,好叫咱们君臣共勉才是。”   姜悯之仗着帝师的身份先抓起一个,点头道,“这方面记载不大多,但是臣以为陛下必然是史上手艺最好的皇帝,可惜没法子记录传承。”   今儿写一句皇帝厨艺甚佳,明儿大概太庙就要失火了。   忠顺王有些看不起这样的饼,摇头道,“那咱们可得多加努力,起码得让百姓都吃上带肉的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不管是说还是吃都不带停的,待到碟子干净了,也没人想起来劝谏这件事了。   人家皇帝都亲自下厨了,奏折里沾两粒芝麻咋了,自己抖掉不就好了。   老首辅也就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徐楷看着碟中最后一块烧饼,忽而哭了起来,老泪纵横道,“陛下真乃圣明之君,陛下待臣等如此信重,老臣必然以死相报,还请陛下允准臣将此圣物带回家,设香案供起。老臣今生要是有负陛下所托,那就叫臣五马……”   江衡打断他的话,亲自过来扶住要磕头的他道,“徐老莫要如此,你的心意,我明白,虽然食物不可久放,可你我情义却比磐石。常新,把白玉玲珑石拿来赠给徐老,就让此石来见证。”   这白玉玲珑石不过巴掌大小,随行雕刻,仿造了玲珑石的秋水横波之态,不说玉质,也是个极其清雅的摆件。   姑苏园林有奇石景致一说,多用太湖石、玲珑石,林黛玉是姑苏人,姑苏府为了恭贺帝后,特意送了一批新鲜玩意儿进宫,就是姑苏织造也是比南京等地的用心数倍,只是碍着国孝,比较低调。   徐楷哭得更真心实意了,“臣谢过陛下。”   徐楷家里不信奉道教,还不如有的臣子在清虚观时候就见过江衡,俩人总共认识一年多没有,结果硬是成了头一份的君臣相得,哭得难舍难分。   姜悯之深恨徐楷故作姿态,他虽清廉,不羡慕什么金银玉石,可这皇帝亲赐的见证之物,他也是想要的。   江衡故作不知在场众人的想法,只是叫添了回茶,又让徐楷下去擦脸,这才开始今日的正题。   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被人珍惜,姜悯之见过他与皇后最落魄的样子,甚至为了他们立下过汗马功劳,如若一直在群臣中以他为首,要什么给什么,长此以往只怕双方心态都要失衡。   此番他就是要让姜悯之知道,如今不止他一人效忠皇帝,皇帝的选择也不独他一人。   明面上,可是姜悯之因为江衡方才尊贵的,没有皇帝,何来帝师。   不过他私底下也留了一个青玉的玲珑石,已经让林黛玉给姜府送过去。   姜悯之怀揣着一点点的小嫉妒,强撑着议政又去了御史衙门,回家都不那么高兴,直到姜夫人喜笑颜开地拉着他来看皇后的赏赐。   “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还能变出什么君臣情义的见证?”姜悯之翻了个白眼,“行了别发火,我看还不成么?”   姜夫人没好气地道,“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咱们与皇后是自己人,这样的情义还需要俗物见证?压根就不用像对外面人得做足样子拉拢人心,你算算他什么时候得的东西?可咱们家的只怕是宫门一开就送出来的。”   偌大的锦盒打开,唯有正中间一丁点地方放着如青云出岫的玲珑石摆件。   “这……这皇后,非得要用这么大的盒子装,摆明就是拿我开涮。”姜悯之的小心思被人发现,还有些不好意思,“真真是促狭,好了夫人预备开饭,我去给林如海告状。”   说着两只手牢牢抓起玲珑石就往书房去了。   姜夫人在身后喊道,“回来,底座还没拿呢。”   今年的腊月二十七是个上好的日子,适合出殡、搬迁,紧赶慢赶地把先帝的棺椁送到他还没修好的陵寝外面暂存,啥时候修好就不好说了。   太妃们不敢触新帝霉头,悄无声息地在寿康宫里开始了新的生活,至于凤仪宫里那位更是简单,寿康宫后面还有一座旧殿,直接挂了寿安宫的牌子,收拾干净就把人塞进去了。   符太后是被药倒了抬进去的,江衡那些个迷药一点没浪费,趁着夜深人静,让琥珀一把下去,满宫都倒了,面上戴着布巾的太监与宫人手脚麻利地把符太后与符夫人抬到寿安宫的床上,伺候的人则挑拣了一番,像是陆嬷嬷这样的就不能带,直接送回内务府等待重新安排。   等符太后母女两个一早起来,就发现四周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琥珀笑盈盈道,“恭贺娘娘迁宫,您的东西一样都没拉,都在库房里,您得空慢慢收拾,奴婢今儿就要回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了。”   新帝尚未下旨册封太后,她也不叫,只按着旧称,她可还没忘记这母女俩差点害死主子呢。   符太后扶着床框,不可置信地道,“市井小儿,手段竟然如此下作!”   “哟,您这是说谁呢?”琥珀笑容不改,“听说明儿就封玺封笔了,陛下亲笔写了册封皇后娘娘的旨意宣读,据说是为了弥补因为战事延误了娘娘的册封礼,实在是对皇后娘娘情意深厚。”   符夫人明知道这丫头是故意的,仍旧忍不住脱口问道,“册封太后的旨意呢?我女儿可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他怎么敢不封。”   “夫人说得不错,可是清虚观传出卦象,娘娘八字冲撞了先帝的丧事,只能等先帝入了地宫之后才能再册封娘娘了。”琥珀道,“不过您也说了,娘娘是名正言顺的不是?即便缺了些什么,也不耽误旁人当您是太后。”   符皇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本就愁得白发都遮不住了,现下更是几乎要吐血,“我根本未曾对林氏做过什么,她何必这样痛下狠手?”   琥珀心说到底是没做过还是没做成功,要是真的让符家陷害成功,哪怕这个人是如今的陛下,只怕皇后也是要遭大罪的。   她也懒得再与这对母女纠缠,只福一福身,将礼数讲到底,便带人离开了。   琥珀回来之后,晴雯更是不太往帝后跟前凑了,只顾着教导小宫女或是做些林黛玉贴身的针线活。   石嬷嬷与林黛玉说了一回,林黛玉便道,“她既然有心,也就随她去,许是从小见惯了贾家的做派被吓着了。”   贾家的丫鬟不少都奔着少爷的通房位置去,最好能攀上姨娘之位,也算半个主子,晴雯生得好,贾母把她给贾宝玉未尝不是这个打算。   石嬷嬷道,“奴婢知道娘娘与陛下情分正好,只是就是老爷太太那样的情分还不是抬了几个姨娘,娘娘最好是早做打算,晴雯忠心又有模样……”   “嬷嬷莫要再说了,今日不知道明日,这等打算做了也是白打算。”林黛玉道,“且陛下不一样,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少爷,容不得咱们擅作主张。”   林黛玉不是傻子,旁人怎么对她,她还是能明白的,江衡的心意都在每日的点心里了,她这时候巴巴地盘算着给他送美人固宠,既是看不起自己也是杞人忧天。   但是也实在不好跟石嬷嬷直接说“我觉得陛下好像确实是喜欢我的”。   石嬷嬷误会了她话里的意思,以为林黛玉是碍于江衡皇帝的身份,跟着劝道,“娘娘与陛下尚未圆房,不过是一重名分,有道是至亲至疏夫妻……”   林黛玉摇头,“嬷嬷前儿不是可喜欢撮合我们两个么,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陛下偷摸地给晴雯送点心了,你是想要我早些明白?”   “娘娘慎言。”石嬷嬷险些要给她跪下了,“娘娘只当奴婢没说过这话,也是我一时歪了主意,我见先帝的妃嫔逗得你死我活,只差拿刀杀人,想着娘娘多几个自己做帮手也是安全。”   “这话咱们私下说就是了,旁人知道只怕真要逼死晴雯这丫头了。林黛玉瞧着帘子底下的衣角道,“这话我只和嬷嬷说一遍,陛下得位艰难,若非他相护,我的日子也未必这样逍遥,他既然敢在朝上为我设尊位,我便先当他是真心实意的,哪日他真的要纳什么妃嫔,咱们再来谋划也不晚。”   石嬷嬷见劝不动,又怕说多了影响真他们感情,只得道,“那奴婢去服侍您歇下吧,时辰也不早了。”   外面是来送燕窝的卢嬷嬷,她本是料理未央宫的管事嬷嬷,自从林黛玉搬过来,她事事都相让石嬷嬷,不常露面,此时听得主仆二人对话,哪有不回去如实禀报江衡的道理。   江衡听罢道,“嬷嬷放宽心就是,你得闲看看,未央宫还有什么长得出挑的,一并都换出去。”   只怕是林黛玉一早知道卢嬷嬷在外面,故意说来与他听的,既是表态,也是警告。 [84]第 84 章:感动深受更是了不得,几乎可以用另一个词来形容——心有灵犀   因为鞑靼来犯的事,先帝的丧事办得颇有些七零八碎,哭灵守孝这等也是无人在意。   徐楷得了新帝的青眼,在除夕前的最后一场大朝会投桃报李,提出天子守孝当以日带月,加上战事导致民间惴惴不安,皇帝很该出孝好好过年了。   江衡先是不允,姜悯之再劝,最后是忠顺王出列以先帝最亲爱的弟弟身份,从先帝慈爱讲起,江衡孝顺解围,最终江衡才答应。   其他朝臣也都松了口气,更对这三人的简在帝心起了些嫉妒之情。   不过是劝陛下出孝,难道他们做不得?偏偏陛下给他们做脸。   江衡照旧只作不知,连下几道圣旨加恩了宗室与老臣,皆是上了年纪的人选。   徐楷知道他是替自己解围,愈发觉得新帝实在对自己恩深情重,连遭了姜悯之好几个白眼都不影响他的心情。   江衡见众臣都无事回禀,一心想着回家过年了,便笑道,“本该是我亲自写了福字赠送众卿,只是我字迹拙劣,不及皇后多矣,今年便劳烦皇后代笔,你们……”   按照常理,应当是谦虚之语,然后众臣口称不敢,磕头谢恩。   不想江衡紧接着道,“你们实在是有福气得很,能得娘娘亲笔。”   众臣赶紧把台词一换,一个个仿佛发自内心的喜不自胜,姜悯之这时候就比首辅有面子了,望向皇后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娘娘德才兼备,堪比谢女在世,深得林公真传。”   他与徐楷轮流歌颂赞扬帝后,不给底下人半点机会,饶是姜悯之亲手带出来的小御史都觉得他俩不厚道。   江衡正欲接着姜悯之的话再夸几句譬如才比李易安这等好话,不想林黛玉在身侧轻飘飘看过来一眼,他立时收敛了笑意,紧接着说过年的赏赐与恩典。   比起最初台阶下的坐席,林黛玉如今的位置已经越发接近江衡,只不过让了一步。   朝臣对于这点小细节并不很在意,只要皇帝别抱着老婆上朝,人家乐意挨着些就挨着,满朝谁不知道宫里宫外花得都是皇后的银子。   世人有句话堪比“来都来了”,叫作“大过年”的,不过撒了些好处下去,鱼儿们就摇头晃尾地围了上来,反比寻常朝会多花了半个时辰。   按照惯例,下了朝之后,江衡去御书房议事,林黛玉或是看个账本或者处理些宫务,到了午膳的时辰方才再聚头。   今儿江衡躲懒,命重臣也都早些回去,自己与林黛玉一并回了未央宫,才进门就吩咐卢嬷嬷石嬷嬷替林黛玉选料子裁新衣裳,“娘娘喜欢鲜亮的料子,多给些赏钱,叫针线上的先赶几身新衣出来给娘娘。”   林黛玉正想着姜英送来的时兴诗集,闻言一怔,随后与两位嬷嬷道,“先紧着陛下,我倒是不急。”   她与江衡本就是做做样子,守孝也不受什么影响,不过是穿得素净些,反而得了孝顺的好名声。   现在没有这重顾虑,自然打扮起来更叫人高兴。   两个嬷嬷便凑在一处,在库里翻检了半日,终于定下了八套,先捧了雀蓝、青碧等色与林黛玉看。   林黛玉尚未开口,江衡先抢在前头道,“怎么还是蓝蓝绿绿的,可是没有合适的亮色?”   他原做过贾琏屋里的小厮,跑腿的事儿没少做,恰好听过王熙凤与平儿说起林姑娘实际上偏好明艳些的衣衫,不似薛家那谁素净。   “陛下莫要忙了,这碧色倒是适合给你做常服。”林黛玉嫌他不懂还要抢白,指了所谓的蓝蓝绿绿道,“瞧着水仙纹样似是苏州织造的,先给陛下赶一身出来,多的料子……”   银花金蕊,长叶舒展如兰花,单这匹缂丝的纹样就极得林黛玉的心。   江衡又要插嘴,被林黛玉一眼看回来,林黛玉道,“多的料子给小六也裁一身,叫他莫要再吃了,不然布不够。”   一席话说得众人禁不住都笑出声,林黛玉眉眼弯弯,显然就是故意促狭,又同江衡道,“借着新岁,陛下替我嘉奖苏州织造侍上恭顺,再有这个纹样是谁所创,一并赏了。”   本该是江衡发挥的时候,他却不肯,“娘娘自己也可发懿旨,很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正经主子。”   林黛玉懒得与他争,又指了莲青、松石等也叫给江衡做衣裳,自己选了如晚霞般绚烂的海天霞与娇俏的石榴色。   “还从没人替我安排过这些,索性今儿个偷懒到底,娘娘替我把佩饰也一并选了?过年不都得穿衣裳。”江衡命人摆膳,亲自盛了热气腾腾的汤给林黛玉暖胃。   若非“啧”出声实在不雅,林黛玉只怕是要啧他两声的,“陛下在宫里吃上热饭都得仰仗本宫主持宫务,怎么平时穿戴的是常新给你做的?”   江衡看向常新,常新忍着嘿嘿傻笑的冲动,打了个千道,“陛下一应衣食住行自然都劳烦皇后娘娘费心,便是小厨房用的物件也是娘娘关照过的。”   林黛玉嘴角翘起,等着江衡赔礼道歉,不想他却和上朝时候喜不自胜的大臣们一样,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听得他道,“我竟有这等福气,得娘娘垂怜。”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众人立马表情古怪起来,有种又想笑又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   “莫要酸了,饭都要吃不下去了。”林黛玉作势拍拍袖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江衡大笑,只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笑起来便似驱走了周身雾气,如清晨般舒朗明亮。   林黛玉不自在地微微侧开头,仿佛对那品菊花锅子很感兴趣。   重金打赏下去,针线房几十人一齐发力,终于叫林黛玉在除夕夜穿上了石榴红的宫装。   江衡以才出了孝为借口,没有办除夕大宴,倒是祭祖不曾改,与林黛玉亲去太庙拜谒。   太庙肃穆巍峨,阴沉沉的殿里是本朝数位帝王的画像与牌位,先帝的也在其中。   江衡道,“朕思及先帝,甚是悲伤。”   林黛玉“嗯”了一声,想想也是讽刺,两个与魏家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管上魏家的江山了。   她想了想,屏退众人,小声道,“前几日去清虚观,听了一句话,说来与陛下听听,说是‘有情的无怨无悔,有义的恩怨已消‘,陛下自苦,地下的人又怎么能安心。”   江衡没想过要再拿自己的污糟事来烦林黛玉,听罢只说无事,便要领了林黛玉出殿。   抬头全是死人,呆着对娘娘身体不好。   不想林黛玉拽住他的袖子道,“在你眼里,我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你我既成夫妻,又是盟友,有些事与我说说又有何不可。”   江衡低头看去,只见林黛玉眼中满是坚持,他没有办法拒绝那样一双眼睛,只闭了闭眼道,“我其实也怨过,若我父母只是寻常媒妁之言,如京城里门当户对的常见亲事一样,他也未必会为了我娘弄得家破人亡,只怕早早就割席了,我最多不过受些后娘的磋磨,又不是个女孩儿,能卖出去换钱。”   说这样的话并不是需要人安慰的,林黛玉只是感受到了他这些话背后的孤寂。   就像林如海过世那天,她跪在床前许久,只觉得天地间孑然一人,再无人可依靠。   太苦了。   她第一次主动地握住江衡的手,“我的父母也是伉俪情深,偏偏天不遂人愿,真真是应了情深不寿。”   同情里也带一个情字,既同情一个人,便不能将他视作是无关紧要的人。   感动深受更是了不得,几乎可以用另一个词来形容——心有灵犀。   江衡的话似是轻云从口中吐出,很快消弭,“太苦了。”   他在这偌大的私人殿内,明面上是继承者,实则是窃了国,与林黛玉微凉的手刺激得他心神激荡,终于伸手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将林黛玉拉入怀中,头埋在她的肩膀处,重复了一遍,“玉儿,太苦了。”   林黛玉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愈发用力握住他的手,以至于御驾回宫的时候,常新骇然地发现陛下的手红了一圈,仿佛是指印。   “娘娘手上力气还不小。”江衡还要打趣她,见她又羞又恼,忙道,“要是手上没力气,娘娘怎么写得了这样好的一笔字。可有什么想吃,我做来添在年夜饭里。”   “也就是你能说这话,外头人说了,大抵要被笑话说胡话。”林黛玉被他逗得还是笑了,“小时候听过两句话,叫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皇帝下田用的是金锄头。”   “哪有什么东宫西宫,宫里左不过就一个娘娘,莫要冤枉我。”   笑话归笑话,这顿年夜饭只怕还真没有勋贵人家体面,不过是帝后领着两个弟弟罢了,再有伺候的人另外开席,叫她们自己好生玩乐守岁。   江衡虽嘴上问着弟弟们,眼睛却始终不离林黛玉。   林黛玉思及年节喜庆,穿得颇为热闹,石榴红的宫装织金镂花,灯下极是灿烂,她未带全套头面,只选了赤金红宝,又点缀几个珍珠。   偏她人压得住,更显出超凡脱俗的气度来。   林瑕穿得跟个年画娃娃一样,乖乖坐在江衡身边,他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吃团圆饭,新奇得很。   魏景适更胖了,自暴自弃地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还要盛情邀请江衡一起来摸,“昨儿洗澡,摸着自己肚脐眼也是圆圆的,还挺可爱的。皇兄要不要也摸摸?”   江衡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传出去谁信,六殿下争宠的方式是叫皇帝摸他“可爱”的肚脐眼。   林瑕也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不想承认自己跟他做过好朋友。   林黛玉只觉得他们吵闹,问过赏赐年菜与各家的情况,便只专心吃饭,毕竟皇帝的干烧四鲜虽然味道一般,但还是要多吃几口,不然下次心灰意冷不给做了怎么办。 [85]第 85 章:陛下要多努力,咱们才能一直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林黛玉与江衡都是习惯了孤零零过年的人,魏景适倒品出别样的味道,“不用什么劳什子宫宴,就这样吃吃喝喝,实在是舒服得紧。”   江衡道,“就算舒服,也唯有这一年了,总不好年年都坏了规矩。到时候他们又得上书啰嗦什么天家威严了。”   “威严个屁,连口热的都吃不上。”魏景适吃尽最后两个炸丸子,对外头的常新喊道,“再叫小厨房炸一盆来。”   常新虽是打小伺候他的,如今也是装傻,只管傻乎乎看着江衡。   未央宫的小厨房现如今分两处,一处是正经做吃食的,一处是给皇帝陛下使的,今儿这丸子偏偏是皇帝自己撩起袖子与皇后一道炸的。   魏景适近来劳累,睡到傍晚这才晃晃悠悠过来,所以错过这等乐子。   江衡笑道,“往后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六殿下也不是外人。小六你要是想吃,就帮着去和馅儿。”   “啊?”魏景适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会炸丸子呢?”   林黛玉嫌他聒噪,轻轻踢了一脚,“莫吵,要吃就去帮忙。”   魏景适立时高兴起来,眼里直放光,“按照我这个体格,不做皇子做厨子也很适宜,快走快走。”   “小瑕要去也去。”林黛玉把弟弟托付给江衡,“颁赏的人估摸着都要回来了,我去瞧瞧。”   江衡点头,“辛苦娘娘了。就是往后娘娘要教训弟弟,只管叫我就是,莫要自己动手了。”   方才林黛玉踢错人了,踢到了坐在中间的江衡。   林黛玉是何等玲珑心肠,马上明白他意有所指,笑盈盈道,“我便是不想动手,才提醒陛下。”   哪里就踢错了,还不快把这两个吵闹的家伙带去厨房下油锅炸。   江衡听罢就如魏景适要做厨子般也乐开了花,本已走了两步,又返回去将林黛玉垂落的金玉流苏整理好了才走。   林黛玉见石嬷嬷面露喜色,一时有些羞意,“明儿再不戴这些个累赘东西了,嬷嬷召主事的去偏殿吧。”   各路回来的消息都是感恩戴德之类,唯有姜悯之托天使送了今日府里的菜色。   除夕夜去姜府送赏的是晴雯。   林黛玉不忍心晴雯总避着人,寻常有些出门的活计都交给她办,她本就不是笨人,这几年磨炼得愈发沉稳精干了。   她们这等贴身的丫鬟,素日就如“副小姐”一般,做大小姐的丫鬟尚且有些体面,更不用说皇后身边的心腹了,慢慢在京城勋贵人家里都知道皇后娘娘身边有个俏丽的晴雯姑娘了。   晴雯回禀道,“姜大人说是夫人亲手做的年菜,一碗四喜烤麸一碗如意菜,奴婢在车上已经验过了,一路都警醒着。”   林黛玉见晴雯穿着宫中有品级的制式衫裙,发间钗环也无出彩的,从前泼辣鲜活的脸上已变作稳重情态,倒不知道她进宫算不算好事了。   石嬷嬷笑眯眯地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给晴雯,“娘娘给的压岁钱,她们几个给你留了菜,自去歇着吧,今儿不出门了。”   晴雯这才露出些许活泼,“谢娘娘赏。”   除去出门回来的,又有未央宫长乐宫的自己人要打赏,林黛玉散出去好几筐的金银锞子,又给贴身伺候的另外赏一对钗环两匹衣料。   石嬷嬷替她揉肩膀,“娘娘自己才多大,竟也给人发起压岁钱来了,好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少,省下许多。”   这哪里是心疼银子,不过是逗黛玉笑罢了,林黛玉果然弯起唇角,“嬷嬷倒提醒我了,再给常新与卢嬷嬷多赏一份,里里外外都是他们操劳。”   江衡有很好的自理能力,贴身的宫女是不用的,太监也就那几个,要是林黛玉与他恼了,他还真不一定能吃上饭。   眼见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那兄弟三个还在炸丸子,林黛玉有些等得不耐烦,索性换了家常衣裳,斜倚在自己的暖阁里看话本。   鹅黄的小袄叫她看起来颇有些童趣,头发也散了,只拿长簪挽住,再戴了几朵拇指大小的宫花凑趣。   不想等着等着竟睡着了。   石嬷嬷轻手轻脚替她盖了绒毯,又将灯火撤了几盏,在一旁守着。   且说小厨房那边,江衡先是指使魏景适剁肉,又教林瑕分辨盐糖等调味料,听得小孩儿津津有味。   魏景适抄着两把菜刀,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大侠,剁得虎虎生风,只是一时兴起,肉馅剁得太多了。   常新见状便给出主意,“不如做了肉龙?蒸出来可香了。哎呦,奴才该死,说错话了。”   皇帝是真龙天子,只管氛围太好,叫他一时秃噜了嘴。   “大过年的,赶紧起来,我哥又不讲究这个。”魏景适还举着刀,腾不出手扶他,只得扬扬下巴。   皇帝不但不生气,还虚心求教,“我倒是在宫外听过,你会做吗?”   常新擦一把额头的冷汗,纯粹是吓出来的,忙道,“会做会做,奴才来。”   既起了蒸笼,索性就多蒸些,于是又弄了小肉包、豆沙包,因为捣了豆沙,索性又用红豆沙煮了白玉小丸子。   因为林瑕喜欢搓糯米小丸子,干脆就把多出来的用酒酿煮了。   四个人越做越有劲头,很快琉璃琥珀几个也跟着加入,林黛玉睡了一觉起来外面静悄悄的,见石嬷嬷睡得香也不叫她,自己随手拎了披肩到小厨房寻人。   入眼便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她的几个丫头正眉开眼笑地给豆沙包点喜。   常新掀开蒸笼,满室飘香,蒸汽氤氲,引得众人一片欢呼。   江衡似有察觉,转头看到林黛玉俏生生站在灯下,见他看过来,轻轻挑眉。   魏景适不解风情,拿肩膀撞他,“看什么呢?诶?姐姐你来啦。”   “说多少遍了,要叫嫂子。”   林瑕才不管,小短腿一阵倒腾,顺利地把手上的面粉蹭到了林黛玉裙摆上,“姐姐,你尝尝那个,是我做的。”   林黛玉点点头,也不进去,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了,等着皇帝陛下端过来。   火销灯尽天明后,便又是新岁,只是往后再回想,也会记得今日的场景。   并不是因为某件事某个人或是笼屉里的哪个吃食,只是单纯地被他们的快乐所感染,林黛玉也由衷地忍不住高兴。   江衡端了几样凑过来给她选,正想推荐自己做的,忽然听到他家娘娘道,“陛下要多努力,咱们才能一直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他先是一怔,随后看着林黛玉笑道,“娘娘觉得好,就很好。”   “那要去清虚观烧头香吗?我才睡了一觉,精神得很。”   “去!我也去!”魏景适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筷子上串了一溜的炸丸子。   林黛玉好脾气地道,“知道了,会带你的。明儿个叫他们给你炸豆腐丸子吃,比肉还好吃。”   旁人倒是无妨,卫若松要给这几个主子跪下了,他今日当值,才盯着侍卫交了班,就见未央宫的常新来报,说帝后要出门烧香,叫卫若松一道跟着,不用多带人。   卫若松:你俩看我像香吗?   除夕夜到过完正月十五,清虚观都是人山人海的,还不许他多带人,他一会子寻根绳子给他俩绑身上算了。   万一帝后丢了,他就用这绳子给自己吊死拉倒。   林黛玉领着晴雯与琉璃坐一辆车,琥珀不想出门,留在家里与常新清点库房,再苦不能苦皇帝,这回过年还是收了挺多孝敬的。   江衡则揉着额头,尽量与魏景适保持距离这小子仿佛八辈子没出门似的,不知道在乐什么,与林瑕都要玩疯了。   “你们两个轻声些,难道光彩吗?”   “我同我哥出来,有什么不光彩的,多长脸,恨不得满京城都知道我得陛下宠爱。”   “没说你不光彩,丢人的是我。”江衡阴阳怪气道,“一会子你大吵大闹的把巡城禁军招来,人家一掀帘子,诶是皇帝。皇帝过个年高兴得睡不着,带头宵禁喧哗。”   魏景适想笑,但是怕又要被他讲,只得不甘不愿地道,“谨遵陛下旨意,我这就闭嘴。”   “再吵毒哑你。”   真真是可怜,上回与玉儿一起去清虚观,尚且能坐一辆车,还能拉拉小手,现在只能带孩子。   马车一前一后驶入清虚观后门,唯有几个小道童迎接,正经道士都在前头做法事。   江衡给他们都发了红包,叫林瑕跟着他们玩,趁魏景适不备,拉过林黛玉悄悄从一道小葫芦门走,抢先抛下他。   再往里走是处极幽静的小园子,不过几步功夫就能听到道士的念唱声。   林黛玉突然起了好奇心,“往年你也要做法事吗?那你会念经吗?”   “娘娘须得明白,我可是紫袍莲冠,如何能不做法事,岂不是暴殄天物。”   “乱七八糟的,又胡说。”   “如果我还是道士,娘娘来观里做法事,就要与我常遇到,久而久之……我自当被娘娘引得凡心大动,想来也是个好故事。”江衡说着就进入角色了,袖子拢起,肃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小道这厢有礼了。” [86]第 86 章:莫说什么南安郡主,就是东南西北郡主一道来,我也瞧不上   林黛玉听了江衡的言语,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哪里来的糊涂道士,竟不长眼地冲撞到我面前来了,很该拖出去打板子。”   “小道是这观中的主事,本该一心向道,不想今日遥遥得见明月,竟生出妄念。”江衡说着去扯林黛玉的袖子,“还请小姐疼我。”   “既知是明月,又能怎攀折。”林黛玉侧身让开半步,发间流苏微微晃动,愈发叫人心旌荡漾。   饶是江衡时常半死不活,也觉得禁不住有几分得意与庆幸,衬得人在灯下妍丽如春花秋月,他笑道,“上天垂怜,得明月入怀,实在是不虚此生。”   林黛玉平生喜散不喜聚,觉得既知要散不如不聚,此刻竟也生出了若如此长久,也无不可得想法。   念头一出,连自己都惊到了,不由心头砰砰直跳,略有些嗔怪地拿帕子甩了江衡一下,“也不知道你这张脸这条舌头糊弄过多少香客女眷。”   “这可是娘娘浑说了。”江衡与她理论,“娘娘一会子问问几位师兄与丹生,我素日里何曾眼里看过旁人,左不过是为了赚香火银子,都是生意罢了。”   林黛玉也没个经验,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二人只静静站了一会儿,待听到外面愈发热闹了,江衡方道,“我带娘娘去前头看祈福法会。”   林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将手递到他掌心。   世人总是所求众多,花了银子的在殿内,没花银子的围在殿外,都盼着能心想事成。   南安王妃为了头香是花了大价钱的,故而站在第一排,如若不是清虚观不肯清场,她私心是不愿意让其他人也在场的,她心里替战败的丈夫反反复复地祈福,不想一抬头竟见身边多了一对璧人。   这可比拜神仙有用得多。   她忙要与林黛玉攀谈,林黛玉却只笑着点点头,没有与她说话的意思,她也只好作罢。   子时,清虚观内的平安钟敲响,丹生上前将香递给江衡,江衡摇摇头,“按规矩来便是,人家出了银子的。”   南安王妃这才敢上了头香,再转身帝后早已不见踪影。   江衡熟识地形,只管带着林黛玉继续从避人的小路穿行,随口道,“娘娘知道清虚观的头香要多少银子吗?”   “五百两?”   “差得远。丹生与我说,南安王府出了三千两银子,就为了今年的头香。”江衡道,“有这些个银子捐出来抚恤将士,岂不是比求神拜佛更好用,也是他们家底殷实。”   林黛玉沉吟片刻后道,“这件事我来办,要是为了超度阵亡将士,这等银子也该出的。可怜青雪姐姐出生入死,家里竟还要拖后腿。”   “王公贵族总是傲慢,不把旁人当人,只怕明儿给你送的礼更多。”江衡实话实说,“只怕娘娘要话说得重些了,到时候真闹开了,便是咱们想护也护不住。”   二人正说着话,不想前面门洞里窜出来一个林瑕,小孩儿还是倒着走的,正叽叽喳喳地道,“姜大哥,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姜英能在街上打架斗殴,本就不是个脸皮薄的,他笑道,“这是以后的嫂子,漂亮吧?”   江衡算作姜悯之的学生,端起师兄架子,朗声道,“师弟这大过年的,也来清虚观烧香?”   “不想师兄亦在此处。”姜英几步上前,与他见礼,“那今儿可就只讲家里,不讲国礼了。”   “这话叫你父亲听见,过年也能一顿好打。”江衡牵住林瑕的手,“方才玉皇殿内没瞧见你,你父亲呢?”   “家父在守岁呢,府里人多走不开,光那些个要科举的兄弟,他都叮嘱不过来,顾不上说,我说去年受了牢狱之灾,出来上香去去晦气。”姜英又与林黛玉打招呼,“嫂子过年好。”   林黛玉问过几句姜夫人的近况,见南安王府的小郡主羞得像是要钻到墙里了,笑着递了话头过去道,“瞧着你这身衣裳倒是漂亮,明儿我也做一身。”   “这段时日南边来的霞光锦极好,我就穿上了,想来娘娘那儿的更好,不是咱们的能比的。”南安郡主与她寒暄,又解释道,“只是无意撞见了……”   她与霍青雪生得相似,只是比起霍青雪的英气,她更娇憨些,想是老来女受娇惯的缘故   “你们得先帝赐婚,眼见就是夫妻了,偶遇说两句话也不是失礼的事。”林黛玉身边没带伺候的人,一时没个东西做赏赐,好在她是个大方性子,索性摘了发间的红宝嵌成的莲花赠予南安郡主,“只当是压岁钱了,回头等你们婚期定了,我再给你添一抬嫁妆。”   能让皇后过年戴的首饰自是绝佳,便是南安郡主也不曾见过这等硕大璀璨的宝石,她知道侄女与皇后亲近,当下也不推辞,“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赏赐,愿陛下与娘娘长乐未央,新岁如意。”   她没有见过新帝,但是能与皇后并肩又这等容貌的除了新帝又能有谁。   江衡似有所觉,这才正眼瞧她一眼,点头道,“你有这等心意很好,往后也要多感念娘娘恩德才是。”   这厢耽误得太久,林瑕已经不乐意了,抱着他姐夫的腿闹腾道,“我要去找六哥,这里不好玩。”   江衡把他抱起来,“这就去找你那不靠谱的六哥,我倒要问问他怎么带的你。”   那路窄得很,姜英见南安郡主未动,忙小心拉了她的袖子,示意她站到一边给帝后让路。   南安郡主这才反应过来,忙恭顺侍立一旁,直到帝后走远,她才怅然地望了望他们的背影。   姜英道,“我送你回去。”   他又不是傻子,南安郡主这一眼过于明显了。   “娘娘与陛下好似很恩爱。”南安郡主轻声道,论起来林黛玉是太子妃的时候,江衡还是个道士,难不成那时候就有所勾结?   对于这门亲事,以姜悯之为首的文官集团有一个官方解释,那就是先帝早就选中了为国祈福的嫡出皇子江衡做储君,所以林黛玉一开始就是江衡的太子妃。   由于江衡还是个道士,清修时间未满,这才暂且压下不提,引发了有太子妃而无太子的奇怪情况。   衍生一下,林黛玉甚至不是先帝选中的,而是江衡与清虚观选中的降世神女。   姜英今晚也并非真就是去晦气来的,姜家作为第一僚机,自有使命在身。   因此听罢南安郡主的话,姜英也不过笑笑,“郡主若是瞧不上姜某,自当有法子取消你我婚约,待到年后,姜家会给你一个交代。”   南安郡主忙道,“姜大爷误会了,不过是……我待嫁之身,瞧着旁人新婚恩爱,一时感慨罢了。”   她父亲已然是明面上的战败有罪,还不知要如何处置,此时万万不能得罪帝师一家。   况且她也只是感慨,天下女子最尊贵的莫过于做天子的嫔御,这姜英方才还一副照顾有加的模样,竟小心眼成这样。   姜英愈发觉得她心口不一,只把人领到能瞧见玉皇殿的路口便罢了。   南安王妃上香出来,见爱女神不守舍自是要问,小郡主直到上了自家的马车才将刚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担忧道,“岂不是还没嫁过去就得罪了他,往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我听说他娘也是个厉害的脾气。”   不想,南安王妃却是听了女儿的话,起了别样的心思,她握紧了女儿的手道,“我儿这话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你父亲败了,我们王府献上金尊玉贵的郡主与陛下赔罪,很是合情理,就是一开始受些委屈也无妨,你的出身在这里,难不成还真叫你做贵人?”   南安郡主道,“姜家可怎么办?”   “咱们做臣子的,哪个不是得以陛下为先,难道姜家还能不允许咱们给皇帝请罪?且你底下还有几个侄女,到时候请封了县主嫁过去也就是了。”南安王妃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从前是储君未定,这才巴结太子妃,如今真龙现身,我儿要是能做个贵妃,自然更妙。”   且说帝后带着弟弟走远了,林黛玉这才笑眯眯道,“往后陛下还是少出门的好,平白招惹什么贵女,背后还不一定怎么骂我呢。”   “娘娘说得我竟听不懂。”江衡道,“要真是招人,从前怎么不见得谁来观里与我偷情,不过是瞧着皇帝这重身份罢了。”   “原来还盼着人家与你偷情?”林黛玉曲解道,看他无奈地皱起眉,这才满意,“好了好了,知道陛下善于识人,不过是玩笑两句。”   江衡手酸,把林瑕往上掂了掂,“早与娘娘说过了,此生唯你一人罢了。莫说什么南安郡主,就是东南西北郡主一道来,我也瞧不上。”   观里甚是忙碌,江衡悄摸地顺回来一把面,在静室用茶炉煮了吃,气得周师兄抄起笤帚就要殴打皇帝。   还是林黛玉挺身而出,答应多多赔几把名壶与梅花炭给周师兄,这才挽救了皇帝的安危。   翌日初一,林黛玉睡了个懒觉,直到午后方才被饿醒,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与石嬷嬷说笑,“还是做皇后好,何曾有过这样松散的年,竟也不必给人磕头。”   “娘娘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普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是不一样了。”石嬷嬷拿温热地帕子给她擦脸,“只是今年情况特殊,明年娘娘就得主持宫宴,享内外命妇朝拜了。各家送的节礼,娘娘先前忙得都没空看,今儿不如瞧瞧?有好的就留着,不喜欢的放着赏人。”   “看看吧,挑批东西叫钱家去江南替我变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金山银山眼瞧着都不够花。” [87]第 87 章:娘娘说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   不想帘子外头一人笑道,“娘娘一心为国,既要托了钱家,不如也一起跟着回江南住段时日?”   除了江衡又能有谁。   林黛玉拥着被子还有些不舍得起来,她在贾府寄居的时候身子不好心绪不佳,夜里总是落泪睡不着,到了宫里又得早起请安,如今才觉出来睡觉的好处来。   她抿了两口石嬷嬷凑到嘴边的热饮子,回道,“既然陛下肯放人,再好没有的了,省得我也每日在那金殿上坐得腰酸背疼。”   背地里已经有人管他们这对“娇弱”的夫妻叫成双的美人灯了。   怪道说是姐弟贴心,江衡正想说自己没开玩笑,殿外的魏景适扛着林瑕哒哒地跑进来,难为他这个圆胖子脚步还很轻盈。   二人手上各自提一个精美绝伦的彩灯,被日光一映,灯上绘着的美人似是要从画中跃出。   “还没到十五灯会,怎么倒赏上灯了。”江衡揉了揉额角,“都吃饭了没有?”   魏景适有些欲言又止,随后举高了手里的灯笼,啰里八嗦地说了一大通,“才起来,没吃,这是京中最时兴的美人灯。这灯可难买了,还是我同姜英联手才抢下来一对。据说是北静王府先流行起来的。”   江衡给面子地凑过去看小舅子的灯笼,不想林瑕提着的却是个绘着男子的灯,衣着颇有古风,风流意态不输那窈窕的美人,他敏感多疑地觉得不应该再细问。   但是不独姐弟有默契,兄弟更是情谊深厚,魏景适告状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俩是纸糊的美人灯,偏就这么巧,北静王府喜欢挂一男一女的灯了。嗷!”   魏景适胖但是还没长高多少,被江衡揪着耳朵,急得要跳脚,“我这不是给你通风报信吗?怎么冲我来。常新,赶紧把这灯笼挂去陛下的内室,叫他好生观赏。”   常新最是狡猾,哎呦了好几声,反帮着江衡堵住魏景适的逃跑路线,“殿下说什么呢,奴才只听陛下的吩咐。”   北静王府也只是郡王爵位了,新一任的北静王尚且年轻,相传最喜欢清俊灵巧之辈,譬如从前荣府的二爷,就入了他的眼。   “捕风捉影的事,拿来说什么嘴,没得冒犯了娘娘。”江衡略有些不悦,要说这灯影射帝后,岂不是冒犯了他的玉儿。   更兼想起来贾宝玉与北静王关系好,他又是与玉儿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登时三分不悦也升到了七分。   石嬷嬷叫几个年轻的伺候林黛玉梳妆,自己出来传了一回话,“娘娘说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叫陛下饶了六殿下这遭。”   魏景适耳朵都要肿了,不敢再提叫林黛玉把灯提进去玩。   林瑕已经通了许多人性,可惜还有些刻板懵懂,扯着江衡的袖子道,“这灯不好,提得我手酸,我饿了。”   江衡顺势叫人收了他俩的灯,又命先摆饭,家里头人少也无人做主,由得他们小辈这样胡来。   林黛玉听得外头热闹,便催着琉璃快些,琉璃笑道,“娘娘从前端庄持重,现下反而添了孩子气,怪不得气色越来越好,那些个养身的丸药也不必再吃了。”   “既知道我现在不端正不守礼,还不快这些?仔细我克扣你的利是。”   琉璃的家乡在粤地,喜欢管红包叫利是,偶尔露出几句乡音,譬如什么“食得咸鱼抵得渴”,也有意思得很。   琉璃一面替她盘发,一面笑用家乡话道,“恭喜发财。”   林黛玉正想发个金山银山的财,也不觉得俗气,只点头道,“借你吉言。”   慌得琉璃忙凑过去,“娘娘莫动,还没有好呢。”   皇后地位高,年纪却不大,要按寻常高髻打扮,难免老气,因而琉璃也是花了大力气的,虽是不繁复的偏鬟髻却又选了一顶精巧的珍珠赤金小花冠,另外只配了林黛玉最爱的珍珠发簪,比之除夕的富丽,又多了少女的俏丽与柔美。   苏州织造织出的霞光锦分多种颜色,各有对应的天色,林黛玉状似无意选了最浅色裁成的那件,甫一上身连着见惯了她的宫人亦被惊艳。   极浅的粉色做底,金线捻着蚕丝织就牡丹团龙纹,映得林黛玉莹玉般的脸粉面桃花,光彩照人。   琉璃知道其中底细,不由笑道,“不似霞光,倒似春光,春日里桃花映青山可不就是这等模样。”   “好个坏丫头,莫要以为你手巧,我就离不得你了。”林黛玉作势要拧琉璃,只是才碰到她,便停了手,只轻轻拍了一记。   “好娘娘,就饶奴婢一回,您方才说的,过年不兴打孩子。”琉璃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暖阁热闹得皇帝在外头都快要狗挠墙皮了,只觉得这两个弟弟是冤家,否则他不就能进内室见玉儿了。   压岁钱是一回事,新岁的赏赐又是回事,昨儿林黛玉不过赏下了金银锞子金瓜子一类,今日却是一人一个匣子。   林黛玉道,“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前儿翻出来几块碧玉,虽不及羊脂白玉倒也成色好,便叫给你们每人雕了玉佩,你们自己选了喜欢的样式去。”   不想众人为了讨她开心,竟也都有年礼奉上,或是一枚荷包或是一方帕子。   虽说平日里林黛玉穿戴的也都是出自她们的手,但是心意难得,林黛玉都命好生收起来了。   石嬷嬷见晴雯缩在角落,好在笑得还算开心,心道这丫头倒是性子烈,被人说了几句恐要侍奉皇帝的闲话,竟也不要前程了,她与晴雯要比琉璃琥珀两个亲近得多,想着回头再提点她几句。   皇帝连着臣工勋贵家里的贵女都不要,她一个小丫头矫情什么,反倒好像谁要逼迫她一样。   两个做弟弟的熬夜了胃口倒好,林瑕吃了两碗粥,趴在桌上就倒了,魏景适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把桌上洗劫一空,唯有江衡面前还搁了孤零零的一碟子青菜。   冬日里菜蔬少有,这点子还是暖房日夜呵护才长起来的。   江衡本也没心思吃饭,索性搁下了筷子,“还是你胃口好,还要再加吗?你正长身体呢。”   魏景适又露了一回欲说还休的为难神情,很快又压了下去,嘴上道,“留着你自己吃吧,怪不容易的。这一仗瞧着顺利,只是为了给你登基来个好兆头,实则是不要命的打发,损伤很大,你倒会装,撑着不肯叫穷。”   “心疼你的人,你不叫,她也会伸手,反之,你就是哭哑巴了,也是徒留人家笑柄,何必呢?”江衡道,“便是明儿个穷得皇帝去讨饭了,丢的也是你们魏家的人。”   “说正经的。”魏景适擦擦嘴,神色凝重下来,“老大你还没见过,他是个重规矩的老实人,咱们到底不能靠东平王府一辈子,总要有自己人才是,便是南边儿保不齐也是人走茶凉。”   江衡没说话,夹起一筷子青菜细细嚼了。   魏景适知道他在等下文,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咒老爷子,实在是他约莫要走在……”   “嘘,大过年的,怎么说起这个了,你昨晚还见了谁?”江衡皱眉,“小孩家家的听这些做什么,要是回头我输了,带你一道下去,行了吧?心里安稳了?”   话音刚落,淡淡的甜香飘来,随后才是林黛玉的嗔怪与拍在肩头的手,“大过年的,更要避箴才是。嬷嬷,把小瑕抱进去睡。”   江衡仰头朝她笑了笑,“弟弟长大了,正劝我居安思危。”   本是个遮掩过去的好机会,可魏景适一咬牙,到底没咬住,沉声道,“昨儿夜里,丹生瞧不见了。”   “什么叫瞧不见了?我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江衡少有的急躁,他亲缘浅,而今身边不过就是殿里姐弟三个同观里的师兄弟罢了,其中丹生替他中过毒,少年时候又几乎一起长大,格外亲厚。   林黛玉顺势又拍拍他作安抚,索性立在他身后,权当是个支撑,“你听小六把话说完。”   魏景适道,“昨晚你们走了之后不久,我也预备领小瑕回去,才到山门,忽然周师兄匆匆来拦我,求我给丹生请个太医。说是人好端端地说着话,突然捂着眼睛疼得满头大汗,等缓过这阵,已经瞧不见了。”   林黛玉只觉江衡整个人都绷紧了,一面给石嬷嬷使眼色,一面问道,“昨日请的是哪个太医,太医怎么说?”   “我不敢声张,把人抬到林府去问诊的,请了副院判与擅长眼疾的王太医,都说看不出病理。丹生好像自己知道什么,醒了之后只说要回清虚观,叫我不必再替他找大夫。”   江衡再坐不住,与林黛玉商量道,“我要出宫一趟,娘娘留在家里主持大局。”   “你这趟不好声张,自己当心些,叫小卫跟着。”林黛玉说罢也觉得卫若松过于辛苦了,想着他好像还有个弟弟,等年后看看是不是得用。   魏景适自是要陪着皇帝一起的,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里里外外都热闹得很的未央宫便寂静下来。   石嬷嬷觑着林黛玉的脸色道,“娘娘先用膳吧,眼见午膳时辰都要过了。”   “难不成在嬷嬷眼里,我就是这么小性子的人?”林黛玉见她小心翼翼的,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若是寻常的事,我特意穿了陛下挑的衣裳打扮好,他丢下我走了,我许是会不悦。况且不过一件衣裳,今儿没细看,回头重新穿了再叫他看就是。”   “娘娘豁达。”石嬷嬷赶紧转移了话题命人传膳。   林黛玉想了想道,“我记着有一串祖母留下的流珠,一百零八颗挂了九宫八卦牌的,据说是什么高人所赠,嬷嬷把它寻出来,再带些药材回去一趟,对外只说是我有赏赐给姨娘们。”   林黛玉的私库都还在自己宫里,石嬷嬷赶紧回了一趟长乐宫,不想着急之下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回来复命。   底下有个小宫女就嘴快道,“大过年的,嬷嬷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隐隐就要把事情渲染到鬼神之说上。   林黛玉眼神才落到她身上,琉璃身后的晴雯已经怒斥道,“你的规矩都去哪里了?娘娘面前也敢说这等不三不四的话。”   晴雯平日克制脾气,忍了又忍,甚至愿意把林黛玉身边的位置让给后来的琉璃,不过是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怕给林黛玉惹祸,又兼担心真被当成想要伺候皇帝的爬床丫头,反伤了主仆共患难过的情分。   林黛玉笑道,“这才像我的好晴雯,我还说呢,不知道你几时才能想得明白。那依你看,怎么处置?”   晴雯道,“很该把人交给卢嬷嬷审问,看看她背后是什么人,大过年的也敢给娘娘添堵。”   小宫女知道卢嬷嬷的厉害,立时抖如筛糠,“奴婢失言,还请娘娘恕罪。”   林黛玉淡淡道,“那就按晴雯说得办。”   后续的话自有人替她说,晴雯扫过一众宫人,“别打量着我素日不清楚你们的心思,娘娘慈爱和蔼,何曾对你们说过一句重话,年节更是金银玉石地赏赐着,还有人要有二心,着实是畜生行径。”   琉璃早知道有晴雯“重出江湖”这一日,心里叹气,面上却跟着晴雯将众人都一一敲打。   林黛玉不耐再听,起身回了东暖阁看书,又见石嬷嬷小心地偷看她,她无奈道,“嬷嬷,我又不是豆腐做的,真的不是小时候的性子了,您老人家且放心吧。” [88]第 88 章:娘娘是拜过天地祖宗的正宫皇后,陛下是先帝选中名正言顺的新君,可这帝后大婚去哪里了?   大约半个多时辰,卢嬷嬷便让那小宫人吐口了,带着自己绣的一叠帕子来给林黛玉请安。   林黛玉道,“嬷嬷快坐,午后懒散无事,咱们闲聊几句罢了。”   卢嬷嬷道,“不想还有伺候娘娘的一日,着实欣喜。几个姑娘都有孝敬,怎么好落下奴婢。”   “拿来我瞧瞧,嬷嬷的手艺真是好。”林黛玉细细翻看了那叠帕子,想是为了投自己所好,皆是绣的花草,都是鲜亮可爱的样子。   “有幸伺候义忠王妃的时候,她最是喜欢奴婢扎得一手好花。”卢嬷嬷道,“这些个话也憋在奴婢心里许久了,娘娘觉着奴婢藏着掖着,奴婢今儿就便把从前的事都说与您听。”   林黛玉笑道,“琉璃去泡一壶好茶来,你们都出去候着,留石嬷嬷就是。”   卢嬷嬷见帘子掀起了又落下,女孩儿们依次出去,想叹气又忍住了,她在宫里呆久了,已经习惯不在主子面前做这些“丧气”事了。   她的话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开口便道,“当年先帝也是花了大力气压下的传闻,流言最盛的时候,都说江氏姊妹是古时候飞燕合德的转世,特意来祸乱江山的。”   “陛下真的与义忠王妃很像吗?嬷嬷可见过她的妹妹江氏夫人?”林黛玉试图回忆是否从前在林如海身边听过这些个故事,但到底都是徒劳,许是她出生得太晚,风波都已经平息了。   这几年她也陆续翻看过记档,先帝的有些孩子过世,确实很蹊跷,但难免也有生母年岁尚小等缘故。   卢嬷嬷闻着茶香,点头道,“确实很像,娘娘既问起江夫人,那奴婢不得不答,陛下与江夫人更像。义忠王妃长袖善舞,本不愿意将妹子嫁去俞家的,偏偏琼林宴上阴差阳错,江夫人与俞大人遇到了。”   听起“公公婆婆”的爱情故事,林黛玉有些不大好意思,她端起茶抿了口以作掩饰。   初遇有多美好,结局就有多么惨烈。   当事人都已经尽数去地底下了,而今也无人能讲清楚到底义忠王妃是何等肖似褒姒妲己了。   卢嬷嬷只怕也是想到这点,转了话头道,“奴婢最初是忠顺王爷庄子上的奴才,当时义忠王与先帝斗得天昏地暗,忠顺王心惊胆战便送了人进宫想要打听消息,谁知没几年竟又安稳了,奴婢却顺势留在了宫里。后来陛下重返宫廷,王爷就命我去接近王爷。”   “嬷嬷既然是王叔的人,怎的又替陛下来试探我。”   “自然是因为奴婢三姓家奴,被义忠王妃收买了,不想没办好差事差点被王妃打死,是江夫人求得情。”卢嬷嬷得了江衡的命令得一五一十地坦白,因而又道,“王妃留了许多古方,奴婢也一并交给陛下了。”   “怪不得,嬷嬷喝口茶。”林黛玉心念一动,又问道,“陛下与江夫人五官何处最像?”   卢嬷嬷本是揣着一肚子旧事来的,不想皇后最后只管盯着她问江夫人眼睛比陛下大多少,鼻子高多少,弄得卢嬷嬷晕晕乎乎就带着赏赐出去了。   石嬷嬷崴了脚,窝在房里看话本,见卢嬷嬷进门不见喜色,笑道,“大过年的,姐姐高兴些,要不是知道你是奉陛下的令,娘娘她是不愿意听的。”   “只怕坏了差事。”   “怎么会,如今前尘旧事一笔勾销,正该是姐姐好好当差的时候。”石嬷嬷往里让了让,请卢嬷嬷在榻上坐了。   皇后不愿意听,石嬷嬷愿意听,她这辈子都预备呆在林黛玉跟前侍奉了,自然要替她打点好一切。   那一厢,东暖阁里林黛玉提笔画了两张人像,寥寥数笔,很是传神,但她总不满意。   “不知道像不像江夫人,只是挺像陛下的。”林黛玉用边上的纸将人像的眼睛遮掩住,“咱们只知其人,可惜从来不曾见过。”   晴雯跟着惋惜道,“奴婢当时一直在上房伺候,不曾见过江夫人,不然还能说几句与娘娘听。”   “过几日,恰好也该给外祖母送东西了,劳烦你去趟庄子上,看看还有没有记着江夫人长相的,记着悄悄的。”林黛玉说着又把纸挪开,顺着那双笑眼往下画,只是画了半张脸,又突然扔了笔,“我看到一半那话本去哪里了?这里都收了吧。”   未央宫里少个人,原是习惯了的,江衡时常忙于政事,吃饭时候才会回来,今儿却觉得空荡荡得厉害。   如是胡乱消磨了一天,才到用晚膳的时候,一众宫人已经知道林黛玉心绪不佳,见她兴致不高,便都收了说笑,只安静布菜侍奉。   那对美人灯被搁在廊下,透过东暖阁的窗纱看出去影影绰绰一双璧人,林黛玉看了一日鬼怪志异,胡乱想着灯笼是不是会成精变成人。   许是看久了书,眼睛累了,她揉了揉眼,再往外看去,美人灯还真就成了精,化作个玉树玲琅的妖精凑在跟前。   江衡隔着窗纱与林黛玉对望,见她面露困倦迷茫,很是可爱,心内诸多煎熬也消散许多,大步进了东暖阁,在她脚边坐了,“你们都下去吧。”   “丹生怎么样?”   江衡叹了口气,“太医会诊了一日,都说眼睛无事,许是心病。你叫人送来的流珠他很喜欢,托了我送你。”   林黛玉听过术士一类人会有五弊三缺,丹生的不凡又是亲眼所见,情知江衡未必不明白,见他跟淋了雨的大狗似地窝在自己软塌旁,禁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作安慰,“天底下的能人异士众多,总会有法子的,我也往江南送信了,看看会不会有旁的出路。”   江衡偏头蹭在她手心上,“娘娘做事总是这样周全,开了春就回姑苏去瞧瞧吧,替我给岳父大人上柱香。”   “要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一味赶我出京城。你莫要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了。”   依着这位的做作性子,丹生出了事,他又来一出寻死觅活也不是不可能。   江衡顺势趴在塌边,仰头看她,“只是不想你困在宫中无聊,且帝后本为一体,娘娘替我南巡是正经事,要不是娘娘娇弱,很该连泰山也替我去了。”   林黛玉见他情绪尚好,心里的石头才堪堪落下,“等老王爷回来,犒赏了将士,我便打点南巡的事,留小六看家,咱们一道去。那时候……你去江南了吗?”   江衡最喜欢她垂眸看自己时候的模样,笑道,“光顾着逃命,不曾有幸去娘娘的家乡。”   “嗯。”林黛玉抬手捏住他的鼻子,“我饿了。”   江衡瓮声瓮气也叫饿,二人一起用了宵夜,未央宫里凝重的气氛才松散了开来。   翌日初二,要请安的人着实是拦不住了,林黛玉一早回了长乐宫,在正殿接见了诸位宗亲女眷与外命妇。   年少的皇后着一身明黄团龙纹,尊贵中又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和婉约,她言笑晏晏,东平王妃作为女眷之首,慈爱道,“娘娘又长高了许多,眼见是把陛下与自己照顾得极好。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才刚成亲,还在婆婆手底下充小孩儿玩,新妇第一年的压岁钱可多了。”   说得其余人都笑起来,震得房梁都要抖三抖。   南安王妃瞅准机会,抓住话头道,“娘娘是独生女,想来宫中一个人寻常也总有无趣的时候,不如……多找几个懂事的侍候陪伴娘娘。”   林黛玉装作不知,回道,“我与陛下喜欢清净,身边伺候的宫人足够了,就不添人了。”   “臣妇不是说这个,皇家讲究多子多福……”   东平王妃提高了声量截了她的话头,“老身倚老卖老说一句,娘娘是拜过天地祖宗的正宫皇后,陛下是先帝选中名正言顺的新君,可这帝后大婚去哪里了?”   也唯有她这等地位才敢说这等促狭的话,羞得林黛玉脸色通红,只强撑着道,“陛下原先是方外之人,事急从权罢了,说起来本宫做太子妃的时候,陛下还不是太子。”   东平王府的大郡主笑盈盈道,“可见娘娘与陛下真是一桩传奇,后世提起,想是要从娘娘封太子妃那日百花齐放开始说。”   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谁家不拜个菩萨烧个香的,子不说,子没说不信。   她就是仗着祖父的势,也没这么大的胆子进宫与林黛玉争宠。   退一万步,要是怪力乱神之事,林黛玉万一咒死她怎么办?只是年节里不好想这样不吉利的事,念头一闪而过,转而感谢林黛玉送来的赏赐。   长姐开了口,余下的老二老三紧接着跟上,独东平王府这祖孙四张嘴,就能替林黛玉挡住许多事。   能进长乐宫请安的少有蠢人,就是真的蠢,家里也会耳提面命,不会说话,闭嘴总会吧?   唯有南安王妃焦躁不已,人一急就容易出昏招,她瞅准宫人换茶的时候,扯了小郡主的袖子道,“小女不及东平王的郡主们会说话哄娘娘开心,只是想要孝敬娘娘的心意不是作假,娘娘要是不嫌弃,留了她在跟前端茶递水。”   这话说得很不像样子,小郡主是有爵位在身的,她都得端茶递水,爵位家世不如她的,难道要进宫来扫地?   勋贵人家也是要讲究排场自尊的,皇后虽是天下之主,他们也不是讨饭的啊。   故而许多人都皱起眉头,还有人以为是南安王妃故意与林黛玉唱双簧,好踩他们几脚。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东平王妃给了大孙女一个眼神,示意她莫要再说话。   要是字字句句都维护住皇后,皇后虽省事,可到底有损威严。   随着一盏盏热茶到位,微微氤氲的水汽里,林黛玉似笑非笑道,“本宫要是嫌弃,郡王妃预备怎么办?”   南安王府早已降一等,平时不过给霍家面子,现下霍家不要脸了,她又客气什么。   南安王妃笑容一滞,出乎意料的是素来娇憨腼腆的小郡主出声道,“娘娘尊贵无匹,臣女拜服,故而生了这样的心思,只望娘娘成全。”   要是让她留在宫中做女官也可,皇后的表姐、先帝的贤德妃不就是从主位娘娘的女史做起,最后得了盛宠的。   更何况林氏不过一介孤女,要是真让她伺候,就别怪她宣扬出去皇后骄纵折辱闺女的名声了。   姜夫人坐在东平王府下手,也是想不到皇后每日能上朝与皇帝同坐的,还有人企图和她耍心眼宫斗。   主辱臣死,姜家是帝后的一大支持人,怎么能容忍南安王府挑衅,她起身温言道,“郡主年轻不懂事,难道郡王妃也要纵容着她放肆吗?如今你们母女有面子坐在这长乐宫中,还得是帝后仁慈,叫你们先过年,你们倒真有脸进宫。”   “夫人何必提这个。”其余人一面劝架,一面拱火,“这战败的大罪,要是献上女儿就能掩过去,只怕谁人都会愿意的,郡王妃只是一时糊涂。” [89]第 89 章:若谁人自己不要脸面来试探我,我自也不会给她留脸   这未尝不是说中了南安王妃的心思,便是没有罪,只怕王府也要没落了,此时要是女儿能攀上新帝,自家就成了外戚,更添一重保障。   更何况新帝青春正盛,还是信王的时候便有不少人家盯着了,女儿怎么着都不会吃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叫林黛玉看着好笑,随着她轻轻搁下茶盏,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林黛玉道,“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先帝去的时日到底还短,虽说出了孝,可陛下至诚至孝,暂时没有纳人入宫的心思,不管从前是怎么想的,现下都歇了心吧。”   自是有与南安王府一样心思的,心中登时浮现出“皇后善妒”的想法。   林黛玉并不在意她们想什么,只与姜夫人说笑道,“先帝赐婚小郡主与姜师兄,是有缘故的,赶明儿叫陛下再去清虚观算一卦,若无事,便解了这婚约。”   姜夫人便应道,“高门大户与我们这贫寒人家本也不相配,不敢耽误郡主青春。”   南安郡主面色涨红,羞愤欲死,只恨林黛玉为何半点脸面也不给她留,既不愿意自己入宫,扯开话题不就得了。   “近来事多,还是头回这样齐整地见各位,如今你们也知道我是个什么脾性了,往后说话不必弯弯绕绕,有情分有功劳的求到我跟前,我自会应。”林黛玉开门见山道,“若谁人自己不要脸面来试探我,我自也不会给她留脸。”   年少的皇后端坐上首,板起脸来也有几分威仪,她的口气并不是责怪或高傲,只是如实陈述。   光是那些账本,细细看来,到元宵都不够,她没有功夫和这些人整什么水磨工夫。   有所求的自己掂量掂量再来说,彼此都省事。   这回说话的是北静王妃,她年岁也不大,笑起来两个酒窝甜极了,只是眉眼并没有染上笑意,“娘娘这样说,咱们心里甚是熨帖,倒还真有桩事求娘娘。我们郡王与从前荣府的一位少爷关系好,论起来还是娘娘的表兄,郡王就送了些东西,不想把御赐的物件混进去了,这会子他们家里败落,更是寻不到了,还望娘娘恕罪。”   宫里赏下的东西都算是御赐,花好稻好的时候无人追究,万一家里出事了就成了明晃晃的把柄。   北静王妃这话既是撇清责任,也是当众给丈夫没脸,私下里谁不知道北静王男女通吃,只比忠顺王面子上做些,才没有显得一样荒淫好色。   林黛玉没有急着应,只道,“回头你把是些什么东西报给晴雯,叫晴雯翻记档查一查,这事我记着了。”   北静王妃嘴里的荣府少爷除了贾宝玉还能有谁,父亲过世之后她还在贾家住过一段,贾宝玉有一回确实拿了什么北静王的珠儿串儿要来送她,被丫鬟们堵回去了。   只是总得知道送的什么,别把贾宝玉做平账大仙,丢了一屋子东西也都赖他。   有了北静王妃打头,余下的女眷都挑了几件小事出来说嘴,好借机与皇后多亲近亲近。   晴雯与琉璃各自分工,将事情一一记下,又换过一回茶,却见常新在门口徘徊。   林黛玉唤他进来,“可是陛下有什么事吩咐?”   常新不好说皇帝陛下做了香甜可口的牛乳糕,想问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散会回去吃饭,只笑道,“陛下说有南边的信件,叫奴才来看看娘娘这边完事了没有。”   此话一出没完事也得完事,人家小夫妻如胶似漆,她们留着碍事吗?   林黛玉有心想要留姜夫人一起吃饭,便使了个眼色,姜夫人果然会意,拖拖拉拉留在最后。   “家里人少,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林黛玉挽着姜夫人一起上了软轿,“委屈伯母与姜大哥了,回头一定找个更好的姑娘。”   姜夫人道,“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我腆着脸做一回娘娘的娘家,娘娘在宫里不便,我便凑上来。只是往后,不可如此,时日久了……”   “伯母一声声娘娘的,叫的我头都晕了,伯父伯母品行高洁,天长日久的自然只有更亲密的。”林黛玉倚靠在她肩头,“要是以后宫里人多了,咱们避开她们就是。”   “无规矩,不成方圆,到时候给臣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可就来不及了。”姜夫人伸手搂住她,“便是我无此心,难免有人借着我生事,玉儿啊,位高权重,更该如履薄冰,你要记着这句话。”   林黛玉撒娇道,“伯母倒要来伤我的心。”   姜夫人心头一软,“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给娘娘做了一身家常衣服,来的时候交给她们了,一会子你试试合不合身,想着娘娘长高了,尺寸放得大。”   江衡正托腮守着自己的糕点,见着二人相携进来,起身笑迎道,“师母来了,快尝尝我的手艺,年前老师还揣了烧饼回去,不知道凉了还好不好吃。”   “我可没吃到,被姜悯之供起来了。”姜夫人说起此事难免郁郁,连名带姓叫起了丈夫,“闻着很香,可恨这老贼公自己吃饱了回来,竟也不想着妻儿半点。”   江衡笑道,“那师母今日也带些回去,千万不要分给她。”   半下午的时候,也不敢叫主子们多吃,方才又已经喝了许多茶,两位嬷嬷便商量着上了些冰糖燕窝、玫瑰酥饼等滋补汤饮与小食。   林黛玉从前有咳疾,平日里燕窝吃得多,这会子不肯再用,便选了一碗杏仁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听姜夫人说善堂的过年安排。   “臣妇买了白菜、猪肉,除夕包了一顿菜肉饺子,人人都有,必都得吃得高兴,昨个儿初一,又做了几大锅炖菜,既暖和,又不拘放些什么。”姜夫人说起善堂满眼的笑,“这里头有一小半可都是大家伙儿自己挣的,有岁数的老人家在后院种了些菜,时常拔了贴补,又有好几个小姑娘新学了针线,不但包了善堂里的缝补,还接了不少活计,既能挣些还磨炼了手艺。”   “可见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这话不假,能被扔的大多是女孩儿。”林黛玉道,“他们既有心,伯母不如再教些旁的,比如算账、识字,也算授人以渔。”   姜夫人想了想道,“原咱们只是出些银子,若是如此倒要有个正经章程了,民妇回去想一想,到时候整理个折子递给娘娘。对了,从前那个薛家的苦主香菱姑娘,如今也很能帮忙,可惜还未找到亲生父母。”   “要是有缘,总会再见。”林黛玉道,“她从前过得也是艰难,晴雯,取我那对梅花簪子来。”   这花心上镶嵌的宝石与除夕赠给南安郡主的红宝石出自一块原石,虽不及那个大,但颜色更浓郁,配着赤金的遒劲枝干反倒颇有古风。   姜夫人刚开始还不敢接,“这样贵重的东西……”   “伯母替我转赠给香菱吧,只当是给她傍身。”林黛玉道,“梅花底下有长乐宫的印记,需要时候也可辟邪。”   “娘娘是个重情义的人。”姜夫人只得收下,“对了,史家大姑娘的婚期定了,过了正月十八就要嫁过去了。”   “怎么这样着急?”林黛玉也看不懂符家与史家的操作了,她扭头看向江衡,“我不曾听说史家有什么变动,是有什么事?”   江衡本就有心事,一直在看林黛玉话家常,见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不由一笑,“娘娘没听说,那就是没事。许是符家急着生孙子,勤哥儿跟了母亲,他们如何不急。”   霍青雪出京城的时候,把勤哥儿悄悄送到了林家,一应仆从皆是跟着过去的,说是与林瑕作伴,可乳母丫鬟却看得极紧,只领着勤哥儿在客居的小院里闭门不出。   林家几人只怕都要忘了家里还住着这样一位小客人。   林黛玉明白她们担心的事,想来也是怕符家趁着霍青雪不在上门抢孩子,索性静静地躲一阵子才好。   “你倒知道人家生不生孩子的事。”林黛玉有些嗔怪地看他,“要让我晓得你有内情瞒着我……可别怪我不客气。”   江衡又是一阵讨饶认错,什么“娘娘莫怪”“娘娘息怒”,听得姜夫人牙都酸了,哪里还吃得下晚饭,“时辰也不早了,臣妇先行告退。”   江衡抢在林黛玉前头,赶紧答应,命人好生送出去,又挨了林黛玉好几下眼风。   姜夫人走的时候,果然带了许多皇帝亲手蒸的牛乳糕,她越看越觉得欣喜,莫说只有男子才有上进心,女子自然也有,要是善堂之事做得好,依着皇后的善心,只怕还会往多了大了做,到时候她的功绩也未必会输给姜悯之这个劳什子大人。   到了家门口,下人接了她手里的食盒,听说是宫里赏的,马上就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气。   姜夫人撇开凑过来的丈夫儿子,郑重地吩咐道,“天家恩典,不可怠慢,去供起来吧。”   果然是不舍得吃的,还好在未央宫听皇后的劝,多吃了几块,真真是不算亏。   而宫中叫人酸倒了牙的帝后,此时倒没有那么旖旎,林黛玉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爽利,不必特意强颜欢笑哄我高兴,要是只要你处处捧着我,我成什么人了?”   江衡却摇头道,“这是我自己乐意的,何苦再把自己的不高兴再带到你面前。”   林黛玉听罢就有些恼,觉得他实在是油盐不进,半点不懂她体恤,气得当晚就回了长乐宫住,留了个空荡荡的东暖阁给他。 [90]第 90 章:国子监冻死了个门子,这会儿闹得不可开交   许久未回长乐宫住,林黛玉发现寝殿里多了一顶珍珠帘,圆润硕大的珍珠隔开了内室,只要些许微弱的光,就能让帘子氤氲出莹润的珠光,睡在床榻上望去,几乎让人以为自己身在龙王的水晶宫。   林黛玉本来只当做是寻常的珍珠,直到就寝时熄灭了大部分的灯火才发现这等妙处。   她也有几颗这等成色的珠子,她寻常最爱的那支单珠簪就毫不逊色,但是数量这样大,就着实珍贵了。   “这是哪里来的东西?”她问道,“别是谁家送来的。”   守夜的是晴雯,她笑道,“咱们还不清楚娘娘的脾气吗?哪里敢背着您收礼。这是陛下送来的,说是之前看娘娘喜欢珍珠珊瑚一类,暖阁里挂不下,就叫拿来布置长乐宫了。”   “不过是从前符家送的多了,你们倒也不说实话与他听。”林黛玉实际喜欢玉器多一些,“明儿跟常新打听清楚了,要不是什么旧物,就送去给太后。”   晴雯就笑嘻嘻道,“娘娘真是孝顺。”   翌日早晨,林黛玉正在梳妆,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这长乐宫的内殿有一股子冷意,她懒洋洋地看着桌上的珠钗首饰,随手指了一对银镶碧玉的游鱼对钗。   江衡便是在这时候到的,简朴的皇帝陛下自己抱着手炉,语带哀怨道,“怎么一早就到我那儿打听消息,就这么嫌弃我了?”   林黛玉没好气道,“陛下惯会倒打一耙的。”   “偏偏不如娘娘愿,这是我娘留下的东西,回头我再给你找别的帘子表孝心。”江衡不客气地使唤晴雯道,“去倒杯热茶。”   晴雯知道这是赶人的意思,一杯茶翻来覆去倒了一刻钟。   江衡左看右看,没个能舒服坐的地方,女儿家的闺房好像处处都是姑娘家的巧思,雕花床上悬着数个材质不同的香囊,贵妃榻上团了花色清雅的毛毯,与林黛玉这会儿搭在肩上的如出一辙。   琉璃也下去了,林黛玉正在自己动手往发上簪银鱼,生怕戴歪了,只借着镜子看江衡,“可是有从前的旧人找来了?你若是为难,交给我也无妨。”   江夫人的遗物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突然出现这样珍贵的珍珠帘,必然有来处的。   江衡凑近,拿过她手里的银鱼,示意她转过来,嘴上却不停,“不为难,讨饭的时候也没见他们给我一口,这时节知道是我父母从前的拥簇了,厚着脸皮要我念旧情了。”   一双银鱼分戴左右,显得可爱又俏皮,旁的就不许再加了。   林黛玉别开身子道,“家常穿戴用那么些个东西做什么,沉甸甸的,这样就行了。”   她先前一直没得空,今天想着去翻检看看荣国府抄出来的东西,许是能寻些江夫人的物件给江衡做念想。   江衡不明所以,只道她这样也很好看。   皇帝陛下的赔礼是一锅熬到浓稠的白粥,连着粥油都熬出来了,配着他自己腌制的小菜,清爽又暖胃。   才吃了早膳,林黛玉说要微服去看贾母,基于江衡对于贾家的旧恨,他难得没有缠着要一起去。   林黛玉一面与他闲话几句,嘱咐他在家里好好忙公务,一面预备添了斗篷出门,不想魏景适面色深沉地找到长乐宫来了。   “国子监冻死了个门子,这会儿闹得不可开交。”魏景适冻得脸都红了,连灌了两口热茶,“姐姐资助的几个人也在里头,都在托人给你送信,我想着我进宫快,顺便一起带进来了。”   国子监是最高学府,在里面念书的大多非富即贵,便是手指缝里漏出来一些也够养活好些人家了,怎么会到了冻死人的地步。   林黛玉这样想就这样问了,不想魏景适的脸色越发难看,“门子和打杂的都是外面找的,旁的时候也就算了,学生都在,确实能给些吃食和碎碳,这不是过年都回家了么,欺负这一个外乡人老实,加上已经欠了半年的银子……一个没抗住,等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荒唐。”江衡最是听不得这样的事,皱起眉的模样已然有了几分威仪,不知不觉已经褪去了那等欲蹙还颦的情态。   林黛玉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我不方便出面,小六你替我送一份丧仪,这件事你既然有心,就交给你办,另外你找姜夫人聊一聊,再发放些过冬的东西给贫苦人家。”   江衡道,“我去走一趟吧,小六还有旁的事要忙。”   魏景适眼珠转了下,“不如假托了我小表哥的名义,他素日里在东平王府中养病,不大出门走动,虽然长得不如你,但是病西施的模样还是很像的。嗷!”   林黛玉收回蹬他的脚,“那便错开走吧,你身边也该多几个人了,一个小卫拆开都不够。”   魏景适就道,“前儿哥哥让我给你找几个女护卫,正有眉目呢,正月十五前一准送到。”   卫若松抢手得不行,实在也是帝后亲信太少的缘故。   到底皇后比皇帝自己更要紧,江衡让卫若松好生护卫林黛玉,自己带了他弟弟卫若兰。   卫若兰不是长子,原是个喜欢玩乐的,不想有朝一日兄长得了从凤之功,虽有了体面和差事,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故此有些恹恹的。   他生得和卫若松很像,别有一番年少俊俏,江衡想着还好不曾把他给林黛玉,搭了他的肩膀道,“我记着你就在国子监念书?预备什么时候下场试一试?”   卫若兰就流露出调皮透了的活泼来,“这不是搭了陛下的线么,还要下什么场,明儿能不能叫我做个副统领?”   “哪里来的陛下?我虽出身东平王府,却只是个不管事的,回头等老王爷回来,你能打得过他,就给你安排好差事。”江衡与他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只是你家里同意也照着卫老大的路数来?“   既想着给塞到国子监念书,卫家自然是预备让卫若兰走科举仕途,好跟卫若松区分开来。   相比沉稳但爱腹诽的卫若松,卫若兰尚且还有着年轻的愚蠢和天真,反过来觉得皇帝陛下有些不通人间烟火,笑着道,“从前是从前,我们府上与穆家有过仇怨,所以不敢再放一个儿子到武将堆,现在我可是上达天听,替陛下办事,他们怎么会不愿意。”   “和你还挺像的,往后留在身边倒也活泼。”江衡对魏景适道,“就是比你瘦,你倒是少吃些,往后都不好找亲事了。   ”   魏景适嫌弃地瞅了两眼卫若兰,“啧啧,不好比。谁不知道卫家小爷在脂粉堆里可是风头无两,讨人喜欢的很,跟薛家那个杀人犯是不是还一起喝过花酒?”   卫若兰登时面色涨红,“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家里也教训过了。“”   何止教训过,简直是死命殴打过,荣国府一倒,卫若兰和贾宝玉、薛蟠来往的事就遮不住了,卫若松特意告假两日,回去亲自抽了卫若兰一顿,叫这小子躺了大半个月才养好。   江衡摇摇头,暗道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小六和小兰这样猫狗都嫌的熊孩子,面上只笑了笑,催魏景适去办正事。   魏景适忙着给宗亲拜年拉关系,每日都得去个三五家,拉出去的东西没有十车也有八车。   卫若兰也没什么微服经验,只得自己继续拽着皇帝,让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假设这个下命令的人不是卫若松的弟弟,侍卫们只怕要给他头拧掉,简直是胡闹。   国子监门口聚集着一群人,一打眼都是穿着棉袍的学子,瞧着就是都不大有钱的。   姜英陪着在他家里借住的几个书生站在不前不后的位置,个个脸上都是义愤填膺,热血能叫冰雪也让步。   江衡远远地叫姜英,把他吓了一跳,他赶紧挤出来,“您怎么来了?”   “听说出了事,我得空就来看看。”江衡将他肩头的残雪拍干净,又把卫若兰介绍给他认识,“目前就是排队作诗?后事料理得怎么样了?国子监谁人出来负责这个事?”   他打眼望去,国子监的大门上已经被写满了,俱是哀悼和抨击的诗词。   姜英并在国子监念书,只是奉命看好自家人,怕他们冲动闹事再关进去,他长叹一口气道,“国子监上下无一人出来负责,只有几位先生来劝过,又被群情激愤的学子给赶走了。”   江衡看了眼卫若兰,吩咐道,“你年轻跑得快,去请国子监祭酒来。”   国子监祭酒恰好是个老熟人,父子俩一起上阵与还是信王的江衡在朝上吵过架。   卫若兰人活络,自觉还能比个胜在听话,听罢就一拱手领命,翻身上马去寻李家门。   姜英低声道,“您身份贵重,还是寻个地方先落座吧,万一磕着碰着。”   “不必这样小心。”江衡道,“那两个黑面壮汉也是你们府上要科举的学生?”   “是,只是并非国子监的学生,只是来帮忙的。”姜英一颗心崩得紧紧的,“国子监克扣俸禄的事并非一两月了,这会子闹起来……”   “这会子闹起来自然是有人背后组织撺掇的。”江衡见众人都是为难,笑笑退出人群,在街角寻了个茶楼暂避,“伯章,可到底是死人了,我总是想着做一个少死些人的……东家。”   姜英字伯章,取自《管子》中的“五色杂英,各有异章”,并不是多贵重的名字,姜悯之更想要警示儿子,世事纷繁,无有常事。   而姜英也确实如他所期许的那样,长成了一个豁达的人,他听出江衡语气中的郁郁与郑重,反笑道,“东家手握权柄,何须这等作态,要是娘娘在,只怕也要嫌弃你的。”   “也是。”江衡亦觉得自己矫情,转说起国子监祭酒,“他有一女是贾家的节妇,说起来贾家也是努力过的,可惜没成。”   贾母将自己最喜欢的女儿嫁给林如海,又给科举的孙子贾珠寻了书香门第的李家,送了孙女元春进宫争富贵,想要改换门庭,继续支撑国公府的想法也算是努力,可惜竟到底争不过命,贾敏过世早,贾珠更是早亡,偏偏还有个结仇之人做了皇帝。   姜英见他换了话题,也跟着说了些贾家在京中的传闻,什么凤凰疙瘩蛋衔玉而生一类的,说着说着他越发觉得贾家老太太心机深沉,“只怕连这个都是一早就想好的天命之说。”   江衡就冷笑,“你只知道衔玉而生的那个宝贝,却不知道贾家还有个有金来配的宝小姐。那时节我做下人,什么小道消息都听过,什么一个的玉上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另一个则写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般配得很。”   倒把正正经经又带了大笔银子补贴贾家的表姑娘林黛玉给排揎得不行。   这些旧事他本不放在心上,瞧着林黛玉对贾宝玉也不曾过问分毫,只是说起来难免不快。   姜英道,“东家要弄死他还不容易,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连着忠顺王包的戏子也敢藏匿,想来您与王爷说几句,便能叫他得不到好。”   “……到底是她的表兄,已经流放了她舅舅一家子,就剩这个了,回头等我探探她的口风。”江衡话要出口还是缩了回去,“你预备什么时候下场?”   姜英笑道,“我与我父亲现下不都是为了东家效力,考不考有什么打紧……好了好了,开玩笑的,怎么跟我父亲呆久了,也这样严厉起来,今年恩科我便预备大展宏图,一鸣惊人了。”   江衡无奈一笑,二人又说了许久话,不想眼见着都午后了,仍是不见这位国子监祭酒李大人。   “让老板去给那边的学子都送些热水吃食,算在我账上。”江衡嘱咐道,“李大人真是好大的派头。”   这话属实是冤枉李大人了,他不是派头大,他是胆子小,国子监被人围攻这样大的事,他如何敢出面,一是怕人打,二是担心自己这官位做到头了。   好在他还有个死了的女婿是皇后的表哥,因此知道消息的时候就打发人去贾家庄子上寻女儿帮忙了。   天寒地冻,送信的人也只比林黛玉的车架早了半个时辰。 [91]第 91 章:唉,贾家眼瞧着是真真爬不起来了   庄子上的衣食住行并不差,什么碧纱橱、千工床是不必想了,但是冬日有炭火有粮食,甚至还有林黛玉赏下的布做新衣裳,不知道胜过世间多少穷苦人家。   好几年过去,林黛玉已经是皇后,她对贾母的那些埋怨也都慢慢消散了。   还有什么好怨恨的呢?林家的家产没有败落,甚至父亲还有了嗣子林瑕。   作为一个几乎什么都有,家里又真的有皇位的人,她是没有功夫去恨的。   但是贾母不是这样认为的,甚至整个贾家,哪怕是依附着她在庄子上才能苟延残喘在庄子上生活,他们依旧坚定地觉得林黛玉是为了报复贾家想要谋划家产的仇。   林黛玉出城另用了一辆更结实的马车,四壁围着毛毡,底部悉数铺着厚的绒毯,为着怕下雪路滑,又在轮子上缠了稻草,一路快马加鞭,到庄子上的时候恰好是吃午饭的时辰。   她早就命人打过招呼要来探望贾母,因此庄子上有条不紊,庄头媳妇亲自将她领到贾母的正房,笑道,“老太太身子利索多了,已经可以坐起来半天,自己拿勺吃饭了,想来再吃一段时间药,说不定就能大好了。”   林黛玉听罢道,“确实是比在府中的时候好多了,那个时候看得人难过,老太太只能瘫倒在床,话也说不出来,现在能说话了吗?”   庄头媳妇讪讪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点头道,“能说话了,说得慢一些,甚至听不出来口齿不方便。”   林黛玉听出她口气有异,也不戳破,只拢了拢斗篷,领着人跟她往里走。   厚实的帘子掀开,露出正在用饭的贾母一家子。   贾家在庄子上的规矩依旧很大,贾母身边站着邢夫人与李纨伺候,邢夫人穿着已然不复从前的富丽,只是尚算得厚实,正翻着白眼给贾母布菜。   她这段时日过得甚好,丈夫妯娌大伯儿子儿媳都流放了,唯独她因为穷,又遭妯娌王夫人看不起,没有本钱放印子钱,反而逃过一劫。   虽然小的几个都跟着她过日子,但也因此有了林黛玉更多的照拂,只要拿捏了贾母,便可安身充老大,谁人也越不过她去。   贾母想来也是习惯了她这等做派,只一味地口中重复着道,“鸡、鸡……”   桌上荤腥不多,唯有一道红烧鸡肉瞧着有油水,贾母也不说要吃什么几十只鸡做出来的茄子了,只盯着那红烧鸡不放。   邢夫人又翻了个白眼,“您成日地躺着修养,花不了什么力气,可我与珠儿媳妇还要做针线补贴家用,这一点子都不给我们留,可真是……”   林黛玉淡淡打断她道,“可真是什么?”   邢夫人忙上前行礼,笑得既谄媚又小心翼翼,“您怎么跪临贱地,亲自来了。年前送了这么些个东西,我们还不曾谢恩?臣妇……不民妇在此多谢娘娘大恩,惟愿娘娘富贵绵延,子孙满堂。”   李纨自从知道儿子不能科举之后,更是心如槁木,此时与邢夫人站在一起,反而十分妯娌,只是是沉默地跟着他行礼,口中说着让人听不清的话。   屋里生了两个碳盆,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很快就散去了不少热度,林黛玉坐了贾母下手,见她膝盖上还盖着皮毛,虽成色不大好,但也能御寒。   晴雯忙将李纨与邢夫人都带了出去,独留她们祖孙说话。   林黛玉握了贾母的手道,“外祖母瞧着气色好多了,我近年事忙,着实是抽不出空。”   贾母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贾敏刚去世,林黛玉被接入府中的那日,那时候祖孙二人抱头痛哭,小小的人儿窝在自己怀里,只觉得怎么都疼不够。   一晃眼,枝繁叶茂的贾府被连根拔起,昔日捧在手心疼爱的孤女也成了面前这个风姿出众的贵人。   饶是贾母也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半晌也缓缓道,“玉儿,你手凉。”   “外头走了几步,怪我偷懒不肯拿手炉。”林黛玉抬手擦了她脸上的泪水,“我一切都好,只要有我一日,外祖母便不用担心,母亲去得早,我来奉养外祖母也是一样的。”   贾母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她百般谋划千般算计,最后只落得这个下场,可她真没有害人之心,若不是为了贾家儿孙,她何苦算计林黛玉。   更可恨江衡狼子野心,要知道此子有今日,当初就该好好对他,如今贾家便是京城里头一号的人家了。   林黛玉知道她这些个想法,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接着道,“外祖母安心,陛下并非气量狭小之人,当年的事他不会迁怒你们。”   但是大舅舅这一家子她就不敢保证了,要是能保住贾琮这点血脉,也算是她尽心了。   贾母握紧林黛玉的手,颤着声道,“好玉儿,再让我瞧瞧你,他待你可好?”   仍是那对低调活泼的蓝宝石银鱼,配着浅蓝的斗篷与雀蓝的小袄,眼见着不算耀眼夺目。   “陛下待我……不提也罢。”林黛玉留了个心眼,“也就是我当时不曾与他往来,也没有折辱下人的癖好,这才不曾见罪于陛下,只是外祖母是知道的,婚姻之事如何是不见罪就能过下去的。”   贾母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呃呃……忍过去就好了,玉儿国色天香,他定然喜欢。”   林黛玉便听到自己声音淡然,“外祖母说得是。”   人的情分有了隔阂到底是回不去了,便如贾母这话许是安慰她,她还是会联想到贾母是不是认为她能以色侍人,轻贱了她。   她拿了干净的筷子,亲自布了两筷子菜,这才重新让邢夫人进来伺候。   邢夫人见晴雯等宫人都是鲜亮打扮,不敢说什么让丫鬟伺候人的话,只老老实实给贾母擦脸喂饭,又自己胡塞了半碗,不等林黛玉叫她,她已经当着众人面“噗通”跪倒在地,“娘娘恕罪,当日江夫人的事,我实在是不知道……真不是故意克扣她的丧事。”   “好端端的,舅母怎么说起这个了?”林黛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起来吧,从前大房有个江姨娘我倒是听说过的,听闻生得很美。”   “美……美得很,我当时偷留了她的物件,大部分卖出去了,剩下也被你大舅舅抄检走了,都让隔壁敬老爷给烧掉了。”   “江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黛玉示意她坐下,并没有避着贾母说话,“听闻她年轻时候也是个仪态端庄的。”   邢夫人瞥了两眼贾母,随后放低了声音道,“我那时候已经家道中落,不曾有幸见过,她到我们府上的时候,其实已经病得不轻,大老爷总爱去,去了又生气,江夫人是个性子泼辣的,老爷要动手,她也动手,打不过就砸,砸不到就咬,后来老爷实在没法子,就叫琏儿当着她的面打了一顿她儿子,这才消停。”   她话说到一半,贾母已经嗯嗯啊啊地嚷起来,晴雯捧了茶道,“老太太可要润润喉?”   林黛玉置若罔闻,只道,“接着说。”   “我那时候当热闹瞧了,母子俩其实并不很像,只是眼睛肖似,江夫人的下巴更尖,鼻子也没有那么挺。”邢夫人实在受不住,又求饶道,“娘娘,我只是克扣了她的银子和吃食,我真没想害死她啊。”   “不过说些旧事闲话,我知道大舅母没害死过谁,不然大老爷这么些个莺莺燕燕,井里都填不下。”林黛玉看了一眼晴雯,晴雯便寻了个机会悄悄与邢夫人打听当了些什么,当去了哪里,贾敬毁了的是什么等等,查探得很是清楚。   最后终于让邢夫人想起来,江夫人曾经因为儿子生病,拿过一对耳环讨好她。   据称是一对八宝葫芦的金耳环,十分精美,邢夫人不舍得戴,又怕是贾赦赏的,叫他看见了生气,故而一直压箱底 ,只是也在抄家时候一并被抄走了。   林黛玉便嘱咐晴雯回去记得去库里寻耳环,贾家抄检来的东西早就混在了今上的私库里,单林黛玉记得的登记在册的葫芦耳环就有十几对不止。   午后日头暖起来,琉璃便提醒林黛玉回宫,邢夫人道,“娘娘既来了,可要见见三个丫头?”   “不必了,要是有缘总会再见,我如今身在宫闱,出入不便,还是早些回去了。”林黛玉道,“她们姐妹缺了短了什么也可与庄头说,他们夫妻都会一一安排好。”   林黛玉也不知道见了三春要说什么,既知道无事就行了,不想晴雯这个泼辣性子,偏要厉害两句,“她们要是有心,早就该在门口求见了,娘娘是什么身份?不叫你们在门口跪迎已是天大的体面了。”   退一万步,既讲姐妹之情,这受了姐妹恩惠照顾,也不来感谢相见吗?更不要说什么问问娘娘好不好了,只管端着饭吃是吧?   要是陛下是个什么糊涂男人,娶了娘娘不好好相待,娘娘要受多少委屈?况且前几年做太子妃的时候,那是扎扎实实受过委屈的!   “好了。”林黛玉示意琉璃拉住她,“何苦在这里说,她们也不知道规矩是怎么样的,我既说了要微服过来,不敢来也不是错。”   贾母在房内听了动静,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敢来虽不是错,可也显得情分不够了,三春不说与贾敏相比,比之王熙凤亦是差了许多。   王熙凤要是在,只怕厚着脸皮都得贴上来给皇后请安。   唉,贾家眼瞧着是真真爬不起来了。   不曾想孙女胆子小,孙媳却是个有本事的,李纨竟侯在庄子门口,只等着林黛玉走过来,便上前跪地磕头道,“娘娘,我父亲遭人陷害,如今我们母子孤儿寡母,兰儿也不得前程,唯有这一个依靠了,还请娘娘救命,妾身愿意万死以报娘娘大恩。”   林黛玉并未被惊着,她只是又打量了一遍这位从前的珠大奶奶,她想了想,决定继续演被皇帝冷落的戏码,“你起来吧,既是遭人陷害,陛下与其他大人必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的,陛下已经决定亲自过问,我也不好插手。”   明亮澄澈的眸子直直看到李纨心里去,李纨心下已经有些后悔,但娘家要是倒台了,她这日子更是难过,李家那边因为她是节妇,也是受益颇多。 [92]第 92 章:内阁众臣、皇子宗亲都不曾说话,轮得到你一个落魄户来指摘皇后?   李纨心里焦灼,这样一耽搁,周身其他侍奉的人都已围了上来,庄头媳妇将她一把从地上扯起来,哈着腰道,“怪民妇没教好规矩,惊扰娘娘了。”   “无妨的,往后更要守好门禁才是。”林黛玉淡淡道,她对李家已然人已然有些偏见,家里父兄做着官,倒要跑到孤儿寡母这里来求救。   李纨被庄头媳妇与另一个壮实的夫人抓在手里不得动弹,思及自己今生的悲惨命运,她经不住失声痛哭,再顾不上什么奶奶太太的体面了。   能给皇后管庄子的自不是普通人,庄头媳妇担心她说出什么难听话连累自己,干脆一面用袖子捂了她的嘴,一面装着关切道,“知道奶奶伤心,可是在娘娘跟前,哪有咱们哭的道理,娘娘仁心,奶奶快去梳洗吧,大冷天的,别皴了脸。”   林黛玉正欲要走,李纨忽而生出许多力气,挣脱了婆子,继续扑到她脚边,抓紧她的裙摆道,“娘娘,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吧,兰儿眼见着不成了,他也是你的侄儿,你从前也是惦记着他,什么笔墨纸砚风俗土仪都不曾拉下的。”   晴雯是皇后身边最了解贾家众人的,她见状只暗暗林黛玉这裙摆被捏出了褶皱,闻言冷笑道,“凭你是谁,尊卑有别的道理难道不清楚?还不快拉下去。”   当时其余仆妇连忙上前掰开李纨的手,将她拖到一边,林黛玉看都未看一眼,径直上了马车,留了晴雯仍然在底下训斥众人,“你们也都擦亮了眼睛,不过是些被赦免了的庶人,怎么还摆着从前的谱,叫外头知道了,难免要说娘娘偏心自己人,想想旁人抄家了是个什么下场,别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作。”   她说过几句,见李纨渐渐收了声,这才罢休,气呼呼地跟上伺候。   林黛玉喝了半盏热茶,见她还是余怒未消,掐了一把她的脸道,“倒是我不好了,偏要来瞧他们,惹得咱们晴雯姑娘好一通不高兴。”   晴雯见车内只有自己跟着,便劝道,“娘娘心善,可也得看对面配不配,这……”   再难听的话,她也不好说出口。   林黛玉点头道,“我知道你为我好,左不过见这一回罢了,事情多得很,便是我寻常嫁人,又能见面几回。”   回程走得慢,原是不着急的,不想到了城门口听说国子监起火了,林黛玉立时吩咐车往那里去。   且说江衡由姜英陪着,在茶楼等了许久不见李祭酒,连着卫若兰也没个踪影,姜英就预备劝他先回宫,他靠父亲的名头把聚集的人都驱散了再另做打算,不想才说了两句,就听外头喧哗声伴随着黑烟升腾起来了。   侍卫们急报,“有闹事的学子把大门给点燃了。”   事情就从讨要说法,变成“火攻”国子监了,兴致就变了,姜英想起了那回跟薛蟠打架,一群人被抓进牢子的事,脸色登时不好,起身道,“师兄稍坐,我去看看。”   总得把自己的弟兄摘出来。   江衡裹紧裘衣道,“我与你一起去。”   实际上他是个很喜欢看热闹的人,奈何身份高高低低的,总是见识不到多少。   好在姜家寄居的学子经过之前的教训,又被姜家夫妻时时耳提面命,并不敢掺和放火的事,反而帮着拦了几回。   于是自己人又内讧了,打得是不可开交。   江衡本是抄着手看戏,不想遥遥见了熟悉的马车驶来,心下一紧,眼见侍卫都在帮着打架,他自己一脚雪一脚泥地慢慢走到林黛玉的马车旁,隔着帘子道,“妹妹怎么过来了,这么冷的合该回家才是,别叫这烟气熏着你。”   “……谁是你妹妹。”   “那我要真叫了,你别羞着就是了。”江衡靠在马车壁上笑了,仿佛前头那浓烟滚滚都和他没关系了。   林黛玉掀开一丝帘子,见他背影很是悠然自得,忽而起了坏心思,伸手戳在他颈上。   她盖着狐裘,车里又有碳盆暖炉,手半点也不冷,也不知道能吓着谁。   江衡不动,故意道,“手冰凉凉的时候往脖子里塞才有趣处,妹妹这是落了下乘。”   他一说话倒把支着身子的林黛玉吓了一跳,她一手撑住身子,探出去的手不当心在江衡颈侧刮过,指甲虽不长,仍是留了两道红痕。   林黛玉瞧见了,小声道,“你先上车,我找些药膏给你擦。”   “又没破皮,擦这个干什么。”江衡反手把帘子扯进了,“五城兵马司来人了,你好生坐着,别叫人冲撞了。”   直到学子都被五城兵马司带走,李祭酒方姗姗来迟,身边跟着面色铁青的卫若兰。   李祭酒初时没瞧见江衡,见人都散了,火也灭了,便对卫若兰道,“本官刚刚就和卫二爷说了,早有安排,如今不是都已经解决完了吗?”   他被卫若兰看着,不曾得到李纨的回信,但想也明白定然是不成了,只得强撑着脸皮,想着先把卫若兰糊弄过去,再寻别的法子脱身。   眼见着大门被烧得不成样子,他心中暗自得意“拖字诀”,寻衅滋事的学子们都得去蹲大牢,他这个“苦主”最多算是管理不善。   卫若兰差点被他气死,要不是卫若松几次三番叮嘱他,他这会儿只怕要把李祭酒揍成猪头。   二人僵持之际,江衡方施施然出现,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李祭酒,“年后朕不想在朝上瞧见你了,你自己知道怎么做吧?”   李祭酒并不与新帝有很多接触,那些个身世啊姻亲是乱七八糟的事倒是知道不少,他猜想朝政必然都是内阁操办的,新帝只做个壁花而已,谁能相信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厮能真正君临天下?   因此他依旧想着拖,哭丧着脸跪在地上,“陛下容禀,臣见他们家贫,故而多有宽宥,不想纵得他们如此胆大妄为,还请陛下恕罪。”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做,会有人帮你的。”江衡笑容未改,“李家向来自诩是清流,如今跪得倒是麻利。你父子的伶牙俐齿,朕是领教过的,还有几日时间,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小兰,把人扶起来。”   李祭酒哪里还有领着儿子弹劾江衡时候的大义凌然,不知是卫若兰扶他时候太用力还是他自己腿软,竟一头栽倒。   地上混合着灭火时候的污水、雪水,将他过年这一身竹纹新衣打湿了半边,头更是埋在水坑里,好像还咽了一口。   卫若兰想笑,又想计较江衡对他的称呼,憋得脸又红了。   江衡嫌弃地提起被弄脏的衣摆,意会地解释道,“我叫你哥哥小卫,总不好叫你小小卫,小兰也挺好听的。”   卫若兰到底野性难驯,想要回嘴,不曾想江衡身后忽然蹦出个容颜俏丽,嘴皮子利落的丫头,“陛下,娘娘叫您上车,既人都散了,断没有在这里说话的道理。”   江衡点头道,“都听你们娘娘的。”   走了两步回头见卫若兰还盯着晴雯,便道,“这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你再多看两眼就是对娘娘不敬。”   “只是觉着这位姑娘与寻常宫里的都不大一样,没有别的意思,我什么美人没瞧过……”   卫若兰的话音未落,江衡便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果然听得晴雯在身后道,“瞧着这位小爷也不像宫里哪位殿下,怎么还知道寻常宫人什么样?宫闱森严,传出去你是不要命了?”   “你……”卫若兰窝囊地赔礼道,“是我失礼了,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我们娘娘慈心惯了,我这才好意提醒你几句。”晴雯论起来是宫里有品阶的女官,卫若兰一无官职二无爵位,还真就没有她腰杆子硬。   卫若兰被呛得闭嘴了,终于明白他哥为什么一日比一日苦大仇深,伴君如伴虎也就罢了,谁知君家还有母老虎。   为了国子监的事,这个年到底是匆匆过了。   初十朝会的时候,李祭酒已经是告罪请辞的人了,江衡也不多管,另外叫姜悯之推荐国子监祭酒的人选,又问林黛玉,“娘娘有什么看法?”   “倒不如考虑江南或是闽地的大儒。”林黛玉道,这是她与江衡商议后的结果,最好是江南派系中他们的自己人。   国子监是最高学府,怎么能容忍他落入旁人之手。   他们夫妻二人明白,朝臣自然也明白,纷纷进言人选供参考,本在说此事,忽而听得北静王水溶道,“原先是迫于形势,陛下临危受命,故而皇后辅佐分担,如今大局已定,自是应该回归正统。”   他生得秀丽,爵位不低,立在底下也是如玉君子,说的话倒是戳人心窝子。   由于见识过江衡的护妻,纵然是跟着北静王一起上书的人,也不敢说什么“牝鸡司晨”这等话。   江衡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在案上敲了两下,暗自思忖能不能准确地砸到水溶头上,他偏头看向林黛玉,只见林黛玉只是淡淡一笑,仍旧坐得八风不动,“郡王无官无职,不过一世袭爵位,倒敢在这殿上提什么应不应该了。”   “娘娘本该统率六宫……”   林黛玉打断他,“北静郡王水溶,殿前失仪,大不敬,念及先祖功劳,罚俸一年,往后不必上朝。”   底下又是一片哗然,姜悯之挺身道,“娘娘仁慈!从前的王阁老历经三朝,因为在先帝面前妄议义忠亲王事,被先帝罢官夺职,娘娘只是罚俸,郡王还不谢恩?”   魏景适更是怒道,“内阁众臣、皇子宗亲都不曾说话,轮得到你一个落魄户来指摘皇后?你还是回去包你的戏子吧,不行把那贾宝玉也包了。”   魏家几兄弟心道北静王确实是越俎代庖了。   他二人一个是清流之首、先帝心腹,一个背靠西宁王府大树,左不过是让皇后坐在朝上一起当班,又有什么好吵的。   北静王脑子是真不好,叫皇后去管六宫,谁不知道六宫就她一个人,哪怕你说皇后忙着政事,让她多招点人到宫里呢。   江衡笑眯眯看着林黛玉,意思是娘娘真是厉害,被林黛玉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93]第 93 章:下一次朝会的时候,林皇后已然与皇帝同坐龙椅,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就在事情将以北静王被斥责为终结的时候,不少官员先后出列,奏请皇后下朝回后宫。   如水泼滚油,群情激昂。   江衡戏谑地看一眼姜悯之,他身为御史头子,此时一个出面的御史也无,倒是御下有方。   冒犯林黛玉的事并非第一次,上一回林黛玉反对和亲,李纨之兄当面指出皇帝受制于“妇人之手”,可见杀鸡儆猴并无甚用处了。   姜悯之不是瞎子,自是看到了皇帝的眼神,却并不出面反驳这些跳脚的人,只是环视一圈,将人悉数记在心中。   随着帝后的沉默,底下的呼声越发高昂,仿佛一个个都是忠烈之士,仿佛皇后坐在朝上下一刻就要导致亡国了一般。   林黛玉笑了,屈指敲敲宝座的扶手,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姜悯之耳朵灵,马上拱手大声道,“请皇后娘娘示下。”   他格外加重了“皇后”两个字。   北静王见江衡置身事外,再温文尔雅的人心里也要难免心中暗骂一句“废物”,他分明为了皇帝在出头。   皇帝倒隔岸观火起来了。   难道皇帝是等着斗得两败俱伤,好拿渔翁之利?   是了,皇后先做的太子妃,连着江南盐商巨贾也在她麾下,皇帝不过是个靠先帝几分情面捡漏的罢了。   但凡先帝多活几年,这位置是谁的真真难说。   北静王心中百般的思量,耳朵却也高高竖起,听得上头林黛玉缓缓道,“先帝曾赐我监国之权,命我好生辅佐陛下,本宫也只是遵从先帝遗命罢了。诸位卿家若有异议,或可以随我去看先帝遗诏,或可以亲自去太庙问问先帝。”   遗诏自然是没有的,不过可以现写。   底下有一瞬间的沉默,像是鸭子都被卡住了喉咙。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巧舌如簧又扑面而来,更有甚者自以为是替江衡出头,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怒吼道,“娘娘为太子妃时,曾在宫中居住多年,越过当时的皇后主理后宫,难免叫人怀疑先帝色令智昏。”   林黛玉早知道这些难听话,符夫人也曾把【新台纳媳】摆在她脸上过,她并不恼怒,这些人下作,抢不过权便要泼脏水,她的语气轻缓但坚决地下令道,“传廷杖,谁允许你在文武百官面前诋毁先帝,此乃大不敬。”   今日若不把这些人的气焰压下去,做什么仁慈状,明日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听的脏水等着了。   此人自知难活,也想殊死一搏,磕头朝着江衡高声道,“林后跋扈,当朝就要打杀朝臣,陛下难道还要不闻不问吗?如此这江山究竟姓林还是姓魏?陛下威严何在?”   江衡的脸色已经变了,奈何群臣不曾见过他发大火,故而不知道这是他怒极的神情。   年轻的帝王将目光轻轻落在叩拜不停的官员身上,“没听见皇后的旨意吗?传廷杖。你们要做名垂青史的忠臣谏臣,故而朕一直宽容,竟纵得你们几次三番对皇后大不敬。杖八十,打完了没死去先帝陵前效力。朕不管尔等背后是谁,尔等需要明白朕乃先帝嫡出,名正言顺,皇后是朕结发妻子,谁人再敢……朕的祖父肃宗皇帝一月连杀十二位官员,反倒叫皇城更为风平浪静了。”   他不太说这样大段的话,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譬如魏四魏五兄弟已然明白,自己想要他先做替死鬼再名正言顺夺取胜利果实是不可能的。   从先帝替江衡正名为元后地处而他们都沉默不语开始,就已然落了下风,早知道还不如留着先帝,说不定他们也会最终父子反目,现在真是悔之晚矣。   既然已经如此,魏景远倒也不是输不起,他亦是温润如玉,说话语气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很有亲兄弟的意思,“帝后和谐,实在是一桩佳话,昔年老神仙在世,曾为娘娘算过一卦,只道神女降世,辅佐圣君,娘娘册封太子妃那夜百花齐放的吉兆,臣等亲眼所见,你们屡屡挑拨帝后,不知道目的为何?”   老五魏景遐立时跟上,仍旧是冷若冰霜地道,“自然是为了送家里的女孩儿进宫为嫔为妃,好靠着女人裙带上位。”   谁人想要反驳一句,魏景遐立马脸色跟死了爹一样,“怎么你们要谋反还是僭越?”   老六目瞪口呆,到底谁是好兄弟啊,怎么莫名其妙他俩跟皇帝穿一条裤子了,于是吵得越发卖力。   眼见着闹事的被弹压了,江衡仍是不开颜,硬是让人将这嘴贱的东西在金殿上打满八十杖方才退朝。   他虽起身走了,皇后却未动,以至于群臣也不敢动。   林黛玉明白他这是把好人留给自己做,给被打的赐了太医和伤药,又道,“姜大人是帝师,徐尚书是首辅,正是要好好帮扶我们夫妻的时候,今日便加徐尚书太傅一职,加封姜大人保和殿大学士。”   徐尚书的首辅是先帝口头说的,大家都默认了许多年,但保和殿大学士方是内阁之首,先帝不曾许人,如是也算是二人并重了。   三殿三阁的尊位尚有空缺,其余五部尚书跃跃欲试,如被林黛玉亲口质问过“臣节”的刑部沈尚书,眼冒绿光,恨不能当场就拜倒在皇后脚下表忠心。   “几位兄弟与陛下是患难之交,陛下有意加封王爵,内阁做好准备,拟了封号来看。对了,五弟仍旧到理藩院当差。”   林黛玉双手交叠端坐金殿,听得下面随着她的懿旨,逐一传来谢恩声,并没有花时间去分辨自己的心情,只是朝着姜悯之颔首,微微一笑。   六部并无空缺,姜悯之又暂且不能外放,他挺满意做御史头子的,不想林黛玉尚有尊荣与他,如何能不誓死以报。   待林黛玉起身,方才真正退朝,群臣山呼皇后千岁。   日光恰好,林黛玉望着在玉阶下等候她的江衡,拎起裙摆小跑了几步,像是得了心爱玩具的孩童,刚刚见了廷杖狂跳的心也在此刻慢慢平缓。   江衡牵着她的手上了御辇,“难得看到娘娘笑得这样开心。”   林黛玉这才知道自己在笑,“又打又骂的,有什么好笑的,没得明儿林后跋扈的名声就传遍了。”   “他们不敢。”江衡拢住她的双手,“我还有个好消息要说给娘娘听,娘娘的好姐妹在鞑靼一战中立下汗马功劳,如何封赏全凭娘娘高兴。”   林黛玉果然更高兴了,兴致上来,与他一道在小膳房蒸了几屉豆沙包,馅内掺了糖玫瑰,又亲自点了喜,但因此议事也晚了一刻。   议事的人已经从一开始的六部老大加魏景适渐渐恢复成了内阁学士参与、翰林学士拟旨的繁荣模样,但这些人就分不到皇帝亲手做的豆沙包了。   包子白胖,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与皇帝陛下的龙气。   最初的时候,其他人还不明白,为什么姜大人几位吃个点心能这样愉悦,待知道之后恨不能以身相替,艳羡的眼神能看死豆沙包。   下一次朝会的时候,林皇后已然与皇帝同坐龙椅,不再另设座次,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二月二龙抬头,东平王班师回朝,他老当益壮,一身戎装宛如天将下凡,霍青雪骑马跟在他身侧,亦是神采奕奕。   帝后一齐在城外相迎,东平王感慨道,“陛下瞧着身子健壮多了,必是娘娘悉心照料的功劳。”   走的那会子感觉皇帝一阵风就吹没了,便是现在也不敢上手,怕给拍出个好歹,不像小六,该打打该踹踹,肉墩墩的耐揍。   征战的大军已返回山西,此时只有东平王的亲王与少数京畿将士,江衡便亲切地一一问候,充分体现了皇帝陛下的平易近人,又道皇后为了军饷、赏赐耗费多少功夫与家财,迫切的样子引得东平王笑了好几回。   东平王笑着调侃道,“陛下得娘娘,如虎添翼,娘娘得陛下,锦上添花,可见还是陛下有福气。”   老爷子押注成功,穆家至少还能再兴旺十年,身心舒畅已然不能形容此时他的得意。   “这是自然。”江衡半点没有不高兴,又叫老六好生服侍他外公,“宫中已备好了庆功宴,只等众位功臣了。”   林黛玉这时候就不肯与江衡同坐了,等仪式完成就拉着霍青雪的手上了自己的车,不住地仔细打量,“勤哥儿在我家深居简出,懂事得很,说你是去做大事的,他要好好听话。这会儿正在我宫里等你,姐姐可受了伤?身子可还舒坦?”   “我一应都好,只是站在城墙上看月亮的时候,很是可惜你不在场。”霍青雪握住林黛玉的手,她手上添了更多的茧子,“当时才打完一场恶仗,城外尚有血肉残骸,月色却那样干净,不知谁吹了江南小调,悠扬轻快得很,我就想要是林妹妹在,必然能做出许多好诗来。”   她说着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小曲,神色既欢欣又忧伤。   “我会拨银子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如果有鳏寡孤独,我们来照顾,至于做法事,叫陛下来吧,他经验丰富。”林黛玉安慰她,“我都怕陛下要亲自上阵做法事,昨儿还收拾他那紫袍呢。”   霍青雪大笑,“陛下真真是个妙人,瞧见妹妹过得好,我也放心了,回头南安王府的事,还要麻烦你费心。”   南安王也是个聪明人,情知打了败仗,后面几次舍身忘、死身先士卒,总算是挽回了颜面,如今和同样思路的先帝大皇子在后面马车里养伤,二人身上被开了好几个口子,一路上都是高烧不退半死不活的模样。 [94]第 94 章:既然已长乐,又何谈什么哀?什么怒呢?-我敬娘娘一杯,祝娘娘长乐未央   既是受了重伤,便不好怠慢,魏老大又是明面上的骨肉亲人,故而一早就收拾了宫室出来与魏老大,叫他挨着魏景适住。   离着庆功宴的吉时还有些功夫,趁着东平王一干人等修整的功夫,江衡与林黛玉对坐品茗,喝了半盏热茶,他听底下给他报准备赐给魏老大的礼,时不时会挑拣出几样,又命添了这个那个,并不让林黛玉插手。   林黛玉听着倒有些乏了,小小打了个哈欠道,想着是不是去睡会儿,不然宴上没精神,“陛下会得还挺多。”   “我会的可不止这些,你的奶嬷嬷开了春就要放出宫去,你身边服侍的人可还够?”江衡道,“只是你从前身边的是紫鹃,怎么总是最贴心的放出去?”   林黛玉笑着摇摇头,并没有回答他,她是个悲观的人,随着她的地位上升以及局面的变化,哪怕她真是什么天女下凡也无法确报身边的人从始至终的忠心不二,既然如此,与其到时候为了最亲近的人伤心,不如早早地放她们出去,从前的情分在,也压得住外面的产业,再则也能让如今服侍的知道她是个大方宽厚的主子。   江衡不过随口一问,只担心她过得不舒服罢了,也没有追问,只是道,“娘娘去小睡一会儿,到了时辰我叫你就是,左右一会儿还要换衣裳。”   林黛玉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热茶,决定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让皇帝陛下自己玩儿吧。   冬暖阁早收拾得符合她的生活习性,掀起帘子就是清雅的香气,床上的被褥格外松软,方一躺下就软软地陷进去,林黛玉临睡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是很快又放空了脑袋睡着了。   等她睡眼惺忪被摁在妆台前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选庆功宴的衣裳,她仰头任由晴雯手里的热帕子擦过面庞,“咱们昨天看了哪几身备选?再让我看看。”   晴雯一面拿了脂膏与她匀面一面笑道,“娘娘莫操心了,陛下都为您选好了。”   林黛玉就故意蹙眉道,“好个没良心的丫头,怎生就这么被他收买了去?还不速速取来,要是不合我心意,我可是要不客气的。”   她既俏皮又可爱,不由让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张嬷嬷背着人直擦眼泪,被石嬷嬷看见了,拖到一旁去带着亲昵地嗔怪道,“如今这是大好日子,等姐姐回乡就是正经的贵妇太太了。姐姐哭什么呢?”   “就是为娘娘高兴呢。”张嬷嬷遮掩道,林黛玉私下与她说过好几回,她返乡并不只是为了个自由身,反而是要替林黛玉看住祖产和江南好些事儿的。   原本唯唯诺诺一个人随林黛玉在宫里呆了这几年,也生出要替林黛玉好好干一番的志气来。   尤其又是私下瞒着其他人托付的,足以见得她在林黛玉心中仍是排名第一的。   张嬷嬷随着林黛玉头回到贾府的时候,被贾母嫌弃老的不成样子。实际上林黛玉那会儿才多大,能给她做奶妈 ,张嬷嬷能老到哪里去?只不过是贾母瞧不上他们罢了,就是贾家给的紫娟虽是个忠心得体的,当时却也一门心思要撮合林黛玉与贾宝玉,成何体统?   如今姑娘不叫紫娟在宫里伺候也是对的,万一叫陛下知道他从前的心思,紫鹃丫头还有什么活路不成?   任凭陛下对姑娘千娇百宠,可他们这些上了些年纪的却看得出来陛下实在是个睚眦必报的。   他们二人说话之际,宫女们已将江衡为林黛玉选的衣裳端了上来。雪青色的缂丝水仙纹样长袄,配着底下一截蓬莱仙山的裙边,加上这料子是搀了银丝织就得,几乎如雪光一般将人的脸庞映亮。   妆台上摆着的是皇帝刚送来的金镶琉璃头面,琉璃切工极佳,随着光线折射出五光十色,越发显得如林黛玉是冰雪琉璃世界走出来的天仙化人。   林黛玉对镜自揽,也觉得好看,既鲜亮又不俗套,只是嘴上不愿意饶人,仍旧刁难道,“别打量着我不知道陛下前日归拢的产业里恰有几个琉璃工坊。这哪里是送我东西,偏生是叫我来帮他舞大旗才是。”   晴雯快言快语,爽利道,“一家子不说两家话,陛下的产业挣了银子,自然也有娘娘的功劳不是,且娘娘就说,这衣服衬不衬您?奴婢瞧着比起宝石,这个别有意趣。”   “你既然喜欢,回头去库里挑几样琉璃的物件就是。”林黛玉待她们素日大方,也不过说笑几句罢了。   待到梳妆完毕掀了东暖阁的帘子,倒见江衡跟个“望妻石”似地立在门边,见了她就笑。   他今日穿得倒是正经明黄龙袍,好在林黛玉这衣裳缂丝实在华丽,金银线交错密织,与他并肩倒也能撑得住场面。   林黛玉道,“没眼力见的,往后给你们陛下搬个凳子坐着等。”   常新几个忙应是,林黛玉反把自己羞着了,见江衡拿了自己的狐裘要披上来,忙侧身躲过,“不敢劳烦陛下。”   江衡自是由得她,把狐裘交给晴雯,“娘娘这一身段,倒……”   林黛玉瞪他一眼,“什么身段不身段,说什么胡话呢。”   “是是是,我孟浪了。”江衡原是说漏了嘴,林黛玉这一避,娇得人心头发软,勾得他嘴快了。   庆功宴便摆在保和殿,帝后相携而来,赴宴之人已悉数赶到,万万没有叫帝后等人的道理,此时一一起身行礼。   待帝后落座,东平王等功臣方才入内领受君王封赏。   林黛玉不知怎的眼神无意中瞥见跟着保龄侯夫人的史湘云,她已与符家定亲,他婶娘为了彰显做人,倒是时常带她出来走动。   恰好刚才说了身段不身段,林黛玉边想起了从前在贾府看戏时候史湘云把自己比作戏子的事。①   当时贾家人都觉得她小气,连贾宝玉大抵都是这样想的,难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吗?若她真小气起来……   林黛玉不由觉得自己好笑,放下旧事不提,令霍青雪坐到自己身边来,“霍姐姐巾帼不让须眉,老王爷亲自为你请功,可见实在是家学渊源。”   她一句“家学渊源”叫提心吊胆的南安王妃放下来心来,只要皇后还念着旧情,王府就还能再有兴旺的日子。   霍青雪起身行礼谢恩,笑道,“多谢皇后娘娘称赞,臣此次也是为祖父戴罪立功,不敢当皇后娘娘的赞赏。”   她是个极果断的人,当时知道南安王战败的消息,立时就请求林黛玉让她去边关,不曾想真叫她闯出一番名号。   此时此刻难道她能抛弃家族,独享自己的功劳不成?   于情于理她都无法置家族于不顾,她们这样的勋贵女孩儿,得家族供养培育,自然也有回报的一日,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真叫南安王获罪了,她又能占得上什么好?东平王再可靠,总不见得还有自己的亲祖父可靠。   林黛玉知道她所想,与江衡对视一眼后道,“我倒有一事要麻烦霍郡主,此事做得好,实属应当,做得不好便是数罪并罚,不知道霍郡主可敢接军令状?”   要不是小郡主拉着,南安王妃险些就要替孙女应下差事,好悬忍住,并非她沉不住气,实在是南安王府因军功起家,一家子都是好身手,要是真因战败吃罪,只怕南安郡王断了求生意志。   想要女儿攀附高枝是真,想要给孙女出头和离是真,想要丈夫平安无事亦是真,这或许就是活人的万般所求吧。   霍青雪知道祖母病急乱投医,与小姑姑做下一些难堪事,惹得皇后不高兴,但王妃她的好也是真的,因此她毅然决然地拱手道,“臣但凭皇后娘娘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林黛玉笑道,“霍郡主何须这样如临大敌,不过事急从权,先叫山西大军回去了。只是陛下与我商议之后,想要特派一人前去劳军,另外掌管抚恤尚需要人牵头,不知霍郡主意下如何?”   霍青雪敢哪里有不应的道理,便说劳军之事,她年幼的时候也跟着祖父出入过军营,再熟悉不过,当即跪下道,“臣谨遵皇后懿旨,此番定不负所望。”   皇帝陛下这时候才插进来温言道,“总听说四王八公的威名,此番见了霍郡主方知不假。四弟不妨一同去吧,你向来是个仁善之人,为将士助阵的诗词也写了不少,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魏老四恨不得现在就去陪老大躺着挺尸,心想你是放心了,我不放心,我就写了那么几首诗,除了亲弟弟谁也没看过,你就知道了?   偏偏林皇后跟着凑热闹,说了几句工整的,又命人将战事期间诸位文人墨客写的都汇集成册,“一事不烦二主,便叫四弟总领吧。”   如是一来,老四老五都有差事在身,就是他们兄弟出去赌咒发誓没有投靠先帝,旁人大抵也不会信了。   魏景远也只能起身敬了这对狗贼夫妻一杯,深恨自己为什么不像胞弟那样是个见人就怼的,此时唯有笑得牙都酸了方才不失体面。   常新俨然是后宫第一太监的架势了,扬声宣读了帝后的旨意,金银财宝已经不算什么了,主要是东平王得了太保的虚职,又加恩世子不降第袭爵,另外赏了两个爵位叫他家自己去挑人承袭。   南安王府因为有霍青雪这样扶持祖父挽救家族于为难的好女儿,最终也只是按住不发,暂且不罚不赏罢了。   平易近人的皇帝亲自给东平王敬了一杯酒,见满堂生辉,略带了得意道,“上回见到这等热闹的场面,还是在娘娘封太子妃的宴上。”   光是熏开百花,可真是废了他好些个功夫。   林黛玉眼波流转,是不自觉地含笑回眸,“往后热闹的时候还多着呢。”   这样的大场面,林瑕自是也在,他与勤哥儿单独在帝后边上开了一桌,他是个聪明性子,见下面的人投来的眼光各不相同,也学着林黛玉的样子一一观察记下,不想其中有一人倒是格外放肆,他很不高兴地去扯皇帝姐夫的袖子,小声告状道,“姐夫,这个人在瞪我。”   江衡对这个小舅子自是极好的,往后还指望着他给老丈人传宗接代,上坟烧纸,因此马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是魏老三这个狗东西。   魏老三棋差一招,把亲爹搞个半死,最后替他人做了嫁衣,就是死了都闭不上眼,与老二两个人凑在一处,阴沉得仿佛是双生子,不必靠近几步便要便叫人冷得不行,此时也无人敢去敬酒笑闹。   林黛玉与江衡坐得极近,正吃江衡特意命人给她做的甜点心,因此也听得一清二楚,隔着江衡拍拍弟弟说道,“不需要在意这些人,好生回去坐着,等宴席结束了叫你姐夫替你报仇。”   一句“你姐夫”听到江衡通体舒畅,恨不能马上下场替小舅子锤死老三这个狗东西,他忙一手拉着小舅子,一手握住林黛玉的手道,“今儿高兴的日子,如你姐姐所说的,确实不值当,你先回去吃东西,我特意叫人给你和勤哥儿做了糖蒸酥酪,甜得很,回头姐夫一定替你收拾这个人。”   见林瑕乖乖地坐回去了,还时不时瞪瞪老三两眼,林黛玉禁不住想要叹气,“这孩子说不聪明吧,姜英说他读书上学得很快,说不聪明吧,总像是少根筋,说话没个忌讳,你也莫要惯着他,只怕过两年都要上房揭瓦了。”   江衡忍不住笑出声,大抵是觉得这画面过于有趣,“这偌大的宫里就咱们两个正经住着,他便是上房揭瓦,这么些个屋顶也够他揭到个七老八十的。”   众人听到皇帝笑得高兴,忙都抬眼去看,却见皇后含羞带怯地拍了皇帝一下,惹得皇帝越发高兴了。   哎呀,这可看不得。   众人都刻意移开了目光,位次尚算靠前的史湘云不由心中嘟囔道,“真是好不尊重,这样庄严的场合,她竟还能这样肆无忌惮地与皇帝笑闹。”   却不想保龄侯夫人与忠靖侯夫人小声交谈道,“”真真是少年夫妻,患难与共过来的,瞧着帝后感情多好。”   说罢她又隐晦的瞪了一眼史湘云,心想若是贾家不犯事,史湘云仍旧是林黛玉正经的亲戚,何至于史家双侯仍旧是赋闲不得用的状态。   忠靖侯夫人与她做了妯娌和邻居十几年,如何不明白她的想法,此时趁着众人都互相敬酒寒暄之际,附耳道,“”嫂子嫂子莫急在一时,这血脉亲情总是剪不断的,况且贾家到底还有老太太在呢,咱们慢慢寻机会,这东南西北的虽得用,可到底比不上咱们亲近呢,娘娘的母亲可也流着史家的血。”   隔墙尚且怕有耳,二位夫人却在宫宴之上说这种隐私话题,怪不得史家的家业越来越少,足以见得这二位夫人的手段和脑子不过尔尔。   酒酣菜热之际,林黛玉安排的歌舞上场了。   虽说是先帝死了不久,但到底战胜鞑靼是件大事件,因此也无人拿这件事情说嘴。   尤其先帝的儿子只有嫌他死得不够早的,老二这等自觉爹他娘不爱的,恨不得亲自上阵歌舞一番。   这是一支慷慨激昂的舞蹈,配合着战鼓与剑舞,看得人眼花缭乱。霍青雪看着眼热,竟也受了撺掇,下场亲自表演了一番剑术,博得满堂彩。   破船还有三斤钉,符大爷也跟着进了宫,得了个座位,眼见着霍青雪这般光彩夺目,他不由神魂颠倒,眼珠子都不能从霍清雪身上挪开了,连着方才恨不能上去抢走的儿子都顾不上看了。   史湘云既与他定亲,便方才婶娘也指给他看了哪一个是符大爷,见他居然敢大庭广众下如此痴迷地看着前妻,心下大为不悦。   扪心自问,霍青雪容色在她之上,更叫她添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愤怒。   这种小事已经不值得帝后过问了,但江衡是个极其记仇的人,他记得这位史大姑娘在贾府屡次三番地传播些林姑娘这不好那不好的话,说她使小性子。   因此他特特抽空关注了这一边,见此痴男怨女的景象,不由要拉着林黛玉一起看,结果被林黛玉悄悄在桌下踢了一下。   林黛玉道,“你总盯着她做什么?”   她没有说那个“她”是谁,但江衡也知道她是在说史湘云,他道,“我在想怎么把林姑娘受的气还给这位史大姑娘。”   林黛玉坦言道,“我方才也想到了些许旧事,只是你的林姑娘已经成了林皇后,又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事呢?难道是户部的银子够花了?还是陛下位子稳如泰山了?还有闲心来搞这些事。”   江衡听她一句“你的林姑娘”,连着骨头都酥了,恨不得扒了心给她瞧一瞧,调侃道,“今日便是天崩地裂,我为娘娘做主出气的心意是排在头一件的。家国大事自有娘娘来操心,我只管操心娘娘的喜怒哀乐就是。”   林黛玉半天没说话,随后像是怕人听见,轻声道,“既然已长乐,又何谈什么哀?什么怒呢?”   江衡见她含羞带怯,双眸却大方地看着自己,当即朗声道,“我敬娘娘一杯,祝娘娘长乐未央。”   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瞧见新帝地对皇后的用心,但到底还是有人想着去后宫里搏一搏名位,争一些富贵。   南安王的小郡主退了,自有其他人顶上,不少人都借着给皇后请安的功夫,带着女儿上前凑到皇帝跟前,不是抛媚眼就是掉手绢。   最后那位刑部尚书家的女儿倒好,她体态修长矫健,眼神瞧都不瞧看皇帝,上前拱手道,“既然能用护君主,便说明娘娘并不排斥用女人,可否容臣女给霍郡主打个下手?或者是去京中的善堂也可。我力气大,能搬搬扛扛的。”   听得沈尚书的夫人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她身形娇小,扯又扯不动,原就是做继母的,年岁相差不大,如此一来反倒比反倒是沈姑娘更像是她娘。   林黛玉瞧着有意思,给了霍青雪一个眼神,“我看这位沈姑娘也是有些身手的样子,不妨与霍郡主切磋一二,闲着也是闲着,来都来了。”   霍青雪道,“是啊,来都来了,我观沈妹妹就是个练家子,下盘比我都稳。”   沈姑娘的个头比霍青雪还要高上半个头,平常矮一些的男子及不上她。   江衡悄悄与林黛玉八卦道,“沈尚书挺矮的,可见沈姑娘随了她母亲。要是她还得用,就留她在娘娘身边护卫。小卫兄弟到底是男的。”   他这话说的不无醋意,林黛玉却斜睨他一眼道,“你与沈尚书唱过双簧的事情已经忘了吗?怎么在我面前这般大大咧咧的就说出来,我可还没忘了他在朝上骂我的事儿呢?”   江衡讪讪地道,“回去就说给娘娘说,这不是人多事多,顾不上吗?”   林黛玉嗔道,“我不要听,你莫要说给我听,我怕你的人再在朝上抨击我。好了,不许说话了,别打扰我看比武。”   两位下场的姑娘家,一个身法清灵敏捷,一个大开大合,招式虎虎生风,看得惜才得东平老王爷直拍桌叫好。   有他起头,好些个贵妇就算觉得心里不舒服,认为抛头露面不是女儿家所为的等等,也不敢说话,生怕下一刻东平王那桌子就朝自己扔了过来。   林黛玉看在眼里,心中觉得好笑,但见霍青雪似是不敌,沈姑娘收招往后退了几步,拱手道,郡主承让,郡主有伤在身,是我占了便宜,郡主是保家卫国的人,我大有不及。”   她倒是个输赢都坦荡不谦虚的性子。   霍青雪道,“这有什么,我不过是占了身份的便宜,你瞧老王爷那样子,恨不得你也是他的亲兵。”   东平王指了卫若松道,“小卫,你可打得过这位沈姑娘?”   卫若松牙根子都要咬碎了,要是打得过,换她来保护帝后微服乱跑顺便蜜里调油是吗?   他这一耽搁,他那好大弟就沉不住气了,许是这几日没挨打。   卫若兰大声道,“何须家兄出手,还请姑娘与卫某一战。”   江衡没好气地道,“你坐下,愣头青,人家是个姑娘,你战个什么劲儿?仔细你哥哥再给你一顿好打。”   他是皇帝,卫若兰再不情不愿也只能坐下,扭头瞧见卫若松果然眼睛都绿了,瞧着怪怕人的。   武将们打得热闹,林皇后看着高兴,姜悯之等人也就跟着起哄,并不煞风景,饶是收着来,最后也是夜半三更才收了宴席,好些个简在帝心的大人们都被帝后留在宫里过夜了。   虽不是过年,却有了过年的味道。   江衡把自己摊在软塌上,懒洋洋地道,“虽挺高兴的,但还真不能多来几回,坐了一晚上,腿都麻了。”   他少有这样懒散到几近放纵的时候,寻常都装的跟魏景远一样,温润得像是什么世家公子,如今瘫成一团,也叫林黛玉觉得有意思。   林黛玉喝着奉上来的热牛乳,摘了个耳坠子扔他,“既累了还不快去歇息。”   江衡的目光在暖阁的帘子上悄然转了一圈,心中长叹一口气,帘子是一道鸿沟——妹妹在里头,他在外头。   他捏着耳坠子,怏怏道,“常新,还不快来扶朕,娘娘也早些睡吧。”   林黛玉笑眯眯地看常新把他扛进去,吩咐宫人把这加了蜂蜜的牛乳燕窝也给他端一碗去,好叫皇帝甜甜心。   毕竟皇帝陛下现在心里苦得很。   林皇后的生辰在花朝节,京城里各家早早就动了起来,生怕不能投其所好,名家字画的价格更是水涨船高,只因为皇后娘娘是大才女。   且说花朝这日天公不作美,偏偏下起了雨,江衡可惜道,“本还想陪着娘娘去踏青。”   林黛玉却道,“雨天自有雨天的风景,我记着从前陛下还赔给过我一把伞呢。”   她说着目光在江衡腿脚处绕了一圈。   嗯,挺好的,做了皇帝腿都不瘸了。 [95]第 95 章:这腿脚没救了,做了皇帝还是会瘸,想来只有做神仙才有用   江衡听罢笑了,“原来你还记得那把伞,我知道你那时候讨厌我,只当随手就扔了。那天下大雪,出了好大的丑,见着你一回,结果脸都没看清楚就摔雪地里了。”   林黛玉笑道,“陛下姿容出众,便是趴在雪地里也有旁人难以企及的风雅,故而我对陛下念念不忘,留下了这把伞。”   江衡有一些震惊,明知故问道,“这是娘娘真心要对我说的话吗?”   林黛笑出声,“你看你自己都不信,自然是逗你玩儿的。不过今日是花朝节,不独是我生日,也是百花生日,我却有一份礼要送给陛下。”   江衡道,“我给娘娘的礼物还未拿出来献宝,娘娘缘何要先送我礼物?”   林黛玉就又笑,“实在是因为我忍不住了,藏得太久了,只得胡乱借这个机会先拿给你看。”   她在江衡面前越发的小孩儿心性,想说什么说什么,反倒比从前端庄端庄的太子妃模样更符合她这个年纪。   东暖阁的帘子掀开又落下,林黛玉亲自捧了一卷画出来,原先的笑意就酝成了几分怜惜,“这便是我送与陛下的东西了,只当给你留个念想。”   江衡猜到了些许,当即就有些不太敢去接,还是林黛玉塞过来,他方才手忙脚乱拿住了卷轴,小心翼翼展开。   画中是一青衫美人,正持扇而立,月下疏影间美人的眉眼与江衡一般无二。   “我……你不曾见过她,如何画得这样像。”江衡低头将画放得远了一些,“何必为我做这些。”   林黛玉坐了他身侧,“你烦死了,你若再要欲拒还迎让我来哄,我明儿个就不给你吃肉。”   骄纵的话语里藏着许多的羞涩,她也是头一回替人做这样的事,只是听他落泪说从前太苦,又听到许多人说他们母子眉眼相似,突然有了这个念头。   江衡握住她的手,只是不说话。   林黛玉道,“我问了从前见过你母亲的人,按着你的模样改了几分,卢嬷嬷又说夫人从前最喜欢一把梅花图案的扇子,许是有些不像……”   “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连扇子都一样。我母亲喜欢红梅,深憾夏日无梅花可赏,我父亲就亲自画了这柄扇子哄她,她那时候时时带着。”江衡心下有个冲动将所有事与林黛玉和盘托出,方才对得起她这颗心,但牵扯太多,几欲吐血,方才忍住了。   他不知道等林黛玉知道真相之后,还会不会再说他的母亲是一个坚强有智慧的女人,她们这样清清白白的贵女素来是如明月一样的。   只听得林黛玉又幽幽道,“又来了又来了,你要说就说,不说难道还要亡国?莫要做这等欲语还休的模样。”   偏偏江衡生得好,红着眼圈欲语还休是他的专业活,要是托生成了女人,只怕也能与貂蝉西施拼一拼的。   江衡听罢立时演绎了美人破涕欢笑的情致,林黛玉摇摇头,“故人诚不欺我,什么叫美色误国。我平时揽镜自照,自觉容色像极了我父亲的风姿,不想还是比不得陛下。”   “难道我们选皇帝是看脸的吗?”   林黛玉说得促狭,江衡听得好笑,握住她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至少我知道你弟弟选姐夫是看脸的。”   “那可不太妙,许是他还没瞧见过魏大。”林黛玉断断不会输了嘴上功夫。   江衡知道她嫌麻烦,如今管几个兄弟就是魏大魏二这等随意的叫法,听了几回仍旧想笑,禁不住道,“书上说萱草是忘忧草,我看玉儿才是真正的忘忧草。”   “那陛下便做解语花,咱们种个隔壁。”林黛玉道,“我数到三,你赶紧的哭完,我衣裳都换好半天了,晴雯,去把陛下那星宿伞找来。”   诘晓三春暮,新雨百花朝①,这一场绵绵细雨便是最恰当的新雨了。   林黛玉与江衡并肩走在水边,看野花开成一片片的漫烂,看池塘中的……鸭子吃螺蛳。   为了小卫和其他侍卫着想,夫妻二人并未真的去微服踏青,不过是悄摸地到皇庄上走一走,可惜这庄子上未曾种什么桃花杏花,好在人成双便好。   卫若兰不远不近地跟着,莫名道,“这油菜花有什么好看的,到底是皇帝皇后,和咱们审美不一样。”   晴雯与他不对付,冷笑道,“怎么小卫大人管天管地,还管陛下娘娘喜欢什么花?”   “你也太凶了,瞧着好看,嘴这样厉害,我不过是白说一句。那不然我问你,你喜欢什么花?”   “我凭什么告诉你?”   两个人吵吵嚷嚷的,冷不防前面帝后都竖着耳朵在听,一个道,“小卫好吵”,一个道,“晴雯与他倒是关系好。”   林黛玉迟疑地看着江衡,“你确定他们是关系好?”   “我还能不知道小卫这样的孩子,就是故意惹晴雯呢,你听他那口气‘瞧着好看’,那可真是觉得好看得紧了,偏你的爆炭丫头听不出来,大抵只听见后半句嘴厉害。”江衡自诩是个已婚的感情老手了,说起旁人来头头是道。   于是乎林黛玉请教道,“陛下缘何如此精通这些事啊?”   江衡眉头一蹙,“玉儿是知道,我从前……呜呜!”   林黛玉捏住他的嘴,掐成和池塘里小鸭子一模一样,“可以了,莫要再说了,我要早知道有今天,必定当年就抄起家伙事,砸烂他们家的院门,拯救你出来,然后给你带回扬州。”   “嗯,带回扬州见岳父大人,岳父大人见我长得好看又聪明,一高兴就让我做童养媳,然后你读书我也读书,最后我金榜题名……”   “最后我做太子妃了,我们君臣有……唔唔!”   江衡也把她捏成小鸭子,遗憾地道,“那还是做皇帝吧,只可惜不能和玉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按着戏本子来演,应该是你寄人篱下,我为奴为婢,你悄悄地接济我救我,我悄悄地救你,我们在困苦的虎狼窝里相知相惜。”   林黛玉好笑道,“这和本来的事有什么区别吗陛下?”   “有的娘娘,没有相知相惜,娘娘还骂我。”   林黛玉拿帕子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得太大声,“好吧,就当那时候就相知相惜了,给你提前行吧?”   “行……行的?”江衡愣住了,“你是说?”   “嘘,别吵了,都听不见他们吵架了。”   春风温柔地抚过林黛玉发烫的面颊,她忽而想到接旨成为太子妃冰天雪地里的那一阵风,可叹天地怜惜,竟有这样一番新命途。   江衡刚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林黛玉还不觉得怎么了,毕竟素日里也是握得都了,不想下一刻指尖就被轻轻地吻了一下,听到江衡的声音比春风还要柔和,“好玉儿,我必不负你。”   林黛玉心头狂跳,一瞬间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最后只点了点头。   他们身后,晴雯与卫若兰已经连伞都丢了,躲在池塘边并不粗的树后,晴雯作为皇后的第一大宫女,不允许卫若兰偷看帝后话钟情。   卫若兰百无聊赖只得数鸭子玩,数了两遍又去烦晴雯,“你说这鸭子做八宝鸭行不行?”   晴雯无语道,“你做八宝鸭都行。”   卫若兰还要再回嘴,听到林黛玉远远地唤人,忙跃出去,“娘娘有何事吩咐?”   林黛玉想笑又担心,只好扭过脸道,“陛下扭了脚,小卫你扶一下。”   这腿脚没救了,做了皇帝还是会瘸,想来只有做神仙才有用。   不对,神仙也有铁拐李,总之……让小厨房多煮些猪脚鸭脚给皇帝陛下以形补形吧。   春日里皇帝崴了脚,伤筋动骨一百天,到了初夏还是没好,每每都得一瘸一拐地上朝,这次更是夸张也,要不是林黛玉扶住,只怕要摔到台阶下面去了。   江衡装模作样道,“朕每日这样辛劳,脚伤一直拖延不好,不如往后由皇后代朕……”   皇后重重咳了两声,警告地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演得太过头,“往后我一定好好给陛下带路,陛下只管搀扶着我就是。”   姜悯之也是不赞同,宠老婆也要有个限度,老婆陪着上朝和老婆自己上朝差得挺远的,目前皇帝最大的依靠还是先帝给的嫡长身份,于是他预备议事的时候好好给皇帝讲讲,让他别作了。   不想皇帝包了粽子,皇后又准备了五彩绳、雄黄酒等端午节礼,他只能先闭嘴吃粽子,不然抢不上。   皇帝如今这个二桃杀三士实在是用得好,吃食必然是不够分的,端看内阁自己的本事。   倒是魏老五趁着人走得差不多了,说了句人话,叫皇帝没那么作了。   魏景遥照旧满脸写着“你欠我八百万脸”的不爽,冷冷道,“皇后青春年少,多才博学,你倒是放心她一个人上朝?臣弟瞧着什么小御史小侍郎……”   江衡笑笑,拍拍老五的肩膀,“知道了,哥哥领你的情。”   由此可见,人的底线是会不断被拉低的,这些个人的重点已经从“我同不同意他做皇帝”转换为“我同不同意他把龙椅让一半给皇后”再到“让龙椅给皇后”了。   江衡也在瘸腿的三个月摸清了他们的底线——让一半,全让不行。   有人因为他的皇位付出过赫赫功劳,他自然也要为此付出相应的报酬。   端午这日,林黛玉摆了小宴,只与亲近的人聚了聚,不想常新悄悄地来禀报,说皇帝今日见了几个大臣,结果生了大气。   能让常新不顾她在待客发的大气,只怕是不一般,好在都是自己人,林黛玉让霍青雪等几个自行玩乐,自己去了未央宫。   不想进门的时候,江衡面无异色,哪里像生大气,正捏着她编的五彩绳在细看。   “又见了你那些个要偷偷的人?你做样子就罢了,还烦我跑这一趟。”林黛玉挥了两下扇子,“我要收报酬的。”   “辛苦娘娘走着一趟了。”江衡接过她的扇子,从善如流地给她扇起了风,“娘娘不回来劝,他们怎么会觉得我动怒了。今夏格外热,咱们不如去行宫避暑?”   “好端端地去行宫做什么,宫里自是无碍,可行宫咱们并不曾……”林黛玉停了停,“你预备引蛇出洞?”   江衡觉得她发上的流苏随着风一颤一颤格外有趣,故意偏右多扇了几下,被林黛玉打了手,他这才乖乖道,“玉儿以为谁是蛇?有传言说飞燕合德是定陶太后养了送进宫迷惑君心的,最后汉成帝断子绝孙,她的孙子果然登上了皇位。”   林黛玉不再多问,“知道了,避暑的事,我会安排的。”   行宫离着他们花朝节去过的皇庄并不远,甚至有大路小路相通,林黛玉觉得江衡给自己过生日是假,去探路是真,心里不高兴,面上立时就带出来了。   江衡哪里看不明白,忙道,“那时候真真不知道,行宫也是与小六几番推测出来的,娘娘可不能生气。”   林黛玉仍旧不开颜,余光瞧见五彩绳被放在炕桌上,拿起来就要扔出去,“不给的时候缠着要,给你编了偏又要随便乱放,往后在想要我的东西可是不能了。”   “好玉儿,那些事怕你听了脏耳朵。”江衡凑到那边拦住她,几乎把人半抱住了,“我们娘娘是做大事的,家国天下、海晏河清,阴私小事我来便是,咱们分工明确,好不好?”   林黛玉这才缓和了脸色,江衡见状就把手腕凑过去,“一直等着娘娘给我带上呢,好娘娘,劳您玉手。”   “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林黛玉跟小猫搭爪似地拍他一下,“热,赶紧让开些。”   江衡笑眯眯地不动,只管伸着手,直到林黛玉给他把五彩绳带上了,方才满意,就是起身前也要落了个吻在她发上。   行宫建在京城外玉京山的半山腰,依山傍水,先帝不喜,但是先帝的爹肃宗最是喜欢去行宫避暑。   肃宗在行宫中养过许多的美人,天南地北地搜罗,几乎有一二百人,都供他享乐,   但肃宗宫中的嫔妃不多,因而不知道这些事的人只当肃宗不好美色。   魏景适客观评价自己的爷爷,“他老人家就是为了省钱,让十几二十个人住大通铺,只管吃喝,多省钱呐。宫里的妃嫔都是内命妇,要册封要份例,苛待妃嫔的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   江衡道,“叫你来是说这个的?不开心你管爷爷他老人家养几个呢?你自己的婚事怎么说?要实在是不愿意与你表姐成婚,那也就罢了,可你这颠三倒四的,再下去老王爷都得来捶我了。”   魏景适嘻皮笑脸的,“我外公就是忠君报国一个人怎么敢来捶你?这不是一会儿又觉得要对得起外公的养育之恩,一会儿又觉得不能为了亲情葬送自己的一辈子,实在是左右为难啊,哥,你给我想想法子。”   “我能有什么法子?我也没经验,不行你去问问老四和老五,他们先把你表姐娶了,你没人能娶不就不用纠结了?”江衡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魏景适挠挠头,“我怕到时候他们给外公做了孙女婿,外公也把他们当我一样来疼,我不就失宠了吗?”   他纠结了半天,横也不行,竖也不行,直到江衡不耐烦给他赶走,他也没个章程,只好又去磨林黛玉。   林黛玉正在盘户部的账,听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忙叫晴雯把他轰出去了。   魏景适站在未央宫门口摇摇头,长叹一口气道,“唉,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啊。”   他本是胡诌惯了的人,不想没两日老三找上门来了,贼兮兮地道,“听说你被今上坑了,还给赶出来了?”   魏景适眼睛一眯,小声道,“你怎么知道的?知道太丢人了。”   “害,别难过,自古帝王都是这样的,哥你请喝酒松散松散?” [96]第 96 章:不曾想两个“冷若冰霜”的人成亲之后居然这么腻歪,吓死人   魏景适时常觉得不会有人蠢得这么明显,譬如以前老三整治老二,故而他反倒对老三最是提防,深怕他是为了掩饰背后更为阴暗的计谋。   不想老三竟然叫他失望,做出了毒亲爹换亲爹的举动,可惜棋差一着,遇到了敢杀“亲爹”的沧海遗珠。   魏老三见他半天不语,索性抓着他的袖子道,“跟哥生分了是不是?你和他才认得多久,咱们可是做了十几年兄弟的。咱俩都没娘,没娘的孩子苦啊。”   “三哥说得是,左右我也累着了,咱们找个地儿好生喝一顿消遣。”魏景适说着又补充道,“我可不去那些烟花地方。”   “我还不知道你?人矮心眼儿多,就在宫里喝,咱们的好哥哥还没给咱们封爵,不然有了王府总比寄人篱下的好。”   这话说得魏景适凑近了摸摸他的脸,上下地打量,把老三都给弄毛了,他才皱着眉道,“怎么三哥现在说话以前二哥一样,别是冲撞了什么。”   “我才没有他这么缺心眼,有本事求了贬做庶人滚蛋啊,跟个怨妇似的成什么样子。”魏老三坚决不承认,拖着老六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宫室去了。   其实他们住着也不舒服,一举一动、一饭一食都在这对夫妻手底下,传递消息不方便,还得警惕宫里的眼线。   二人到了魏景适处,魏景适本就好吃,底下人都习惯了,不多时就麻利地收拾出了一桌子席面,又温了热酒。   魏景适就道,“这还是皇后赏的南边佳酿,咱们吃几杯,微醺即可。”   魏老三是真憋屈,喝了两盏觉得不过瘾,又叫拿烈酒,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小六啊,哥心里苦啊……”   边说边拿眼睛观察魏景适。   魏景适如今也是拿了差事的人,见了就头疼,径直开口讥讽道,“三哥是有从龙之功的人,有什么好苦的,做人还是想开些好。陛下既把你放出来了,你合该领受皇恩。”   魏老三倒酒的手一滞,垂下要抽筋的眼睛,“哦,我还想着装得傻一下,好叫他能放过我。”   “陛下只怕还得谢谢你。”魏景适接过他手中的酒壶,替他斟满一杯,“三哥真的喜欢和亲兄弟斗得死去活来吗?小的时候,我也是照顾过三哥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尚且有东平王护佑,三哥却什么都没有,一身狐裘只有面子光,冻得瑟瑟发抖,是我把自己的暖手炉让给了三哥,又向父皇告了状。”   “你小子,记性还不错。”魏景述轻笑了两声,“那时候先帝才开始把我当回事,也是那时候他开始喜欢挑拨我们关系,你倒为何后来我也与你不亲近。”   魏景适抿了一口热酒,舒服地摇头晃脑,“从前的事又有什么好说的,哥哥羡慕我锦衣玉食,我也羡慕哥哥头上没有那把刀。先帝最是喜欢树靶子,端看皇后不就晓得了。”   “凡事朝前看。”   魏老三笑骂道,“你是我哥,成了吗?我想换个地方,你觉得我跟陛下说我要去江南,他能答应吗?”   魏景适心道一声来了,嘴上却道,“为什么不答应,要是他不答应,我替你去求皇后,三哥去南边儿也好,听说那里舒服着呢,什么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惜先帝没带我去。”   魏老三心里动容,暗想这个小胖子还是这么傻呆呆的,往后要是自己还有机会,看在东平王府的面子的上,总是要给他一个善终的。   这顿酒吃得是兄友弟恭,只是未入夜就被魏景适原原本本地讲给帝后听了,现如今他很能习惯哥哥和姐姐住一个殿里,找人方便得很,不像从前要跑两个地方。   “叫我说,先帝早就该让你俩成婚,早早地一起住个几年,现下说不得儿子都……唔唔唔!”魏景适的嘴被包子堵得严严实实。   林黛玉收回手,接过江衡递来的热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油渍,“你要是没正事就去找你三哥睡觉,别再这儿胡咧咧。”   她今日忽而想念起从前扬州的三丁包,故而皇帝特意包了一屉用来缓解她的思乡之情,因是自家吃又或是某种想头,包子格外得大,馅料十足。   魏景适花了一点功夫才解决了这个大包子,见林黛玉与江衡掰一个包子吃,不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曾想两个“冷若冰霜”的人成亲之后居然这么腻歪,吓死人。   他才不要成亲!   怕什么来什么,翌日东平王就把他喊到王府,拎到跟前仔细盘问道,“从前总觉得你小,现下也容不得你作了,你要是没个主意,那就定下晴姐儿。”   晴姐儿是东平王府里排行居长的孙女,生父又是东平王世子,身份最是尊贵,只是比魏景适大了个三岁。   魏景适就哼哼唧唧道,“我把她当姐姐,怎么好成亲。”   老王爷直接当没听见,“晴姐儿会照顾人,又擅长交际,与皇后关系不错,往后把你托付给她,我也算对得起你母亲了。”   长眼睛的人都瞧出来了,帝后短期内是不预备往宫里添人,那原本给新帝准备的大郡主就要另谋他路了。   魏景适扭捏了半天,“那我要是与姐姐在一起,外公岂不是少一个助力?”   “这说的什么话,你的妻族、她的婆家就算助力了?我待你们几个都是一个的,求个安慰也就罢了。人在天地间若是自己立不住,寻千百个助力也是无用。”东平王道,“只不过我岁数大了,想着你们知根知底,比外头的人靠谱罢了。你若是实在不愿意……”   “我愿意。”魏景适也不好继续纠结,“想起宫里头这个毒那个毒的娘娘娘们,太渗人了。”   “你啊……难不成晴姐儿就没有这样的手段了?不可尽信人,不可不信人。”东平王长叹一口气,深觉自己对他宠爱过头,又有先帝那个王八羔子捧杀,整得这小孩儿还是天真异常。   要不是对面是外公,魏老六马上要啧出声了,最后摊在椅子上仿佛是个肉团子,“罢了罢了,要是被深信的人辜负,死了也就死了,不都说了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东平王气个半死,抄起桌上的紫檀嵌白玉如意把他狠打一顿,等世子闻声而来相救,上面的白玉都碎了一块。   魏老六的舅舅见状就道,“父亲跟他置气做什么,他就是这等皮猴子,六殿下还不快跟你外公求饶。”   魏景适对着这个舅舅是最怕的,从前亲娘什么样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小时候实在哭得厉害,唯有舅舅能哄得住,许是旁人他们兄妹相似的原因。   他一时又想到往后是舅舅做他老丈人,且喜且忧,一瘸一拐回宫又去未央宫把事情说了一遍,把江衡烦得够呛。   “明儿就叫你姐姐给你找个好地方做王府,等过了先帝孝期再赐婚。”江衡今儿不得空,没做什么吃的,累了一天才有功夫与林黛玉安生说几句话,正在腻着林黛玉学泡茶的手艺。   林黛玉出身贵族,这些都是基本功,一样的手势她做来就是多了几分清雅,正把皇帝迷得找不着北,倒霉孩子来了。   仿佛从前贾宝玉跟他娘都没这样亲近。   “陛下试试,可还能入口。”林黛玉打断他,魏景适的婚事总也要给东平王几分薄面,问问老王爷希望他们小两口住在哪里。   江衡闭嘴吃茶,故意说了些轻浮无比啊入口甘甜之类的话,魏景适也不敢在帝后面前啧,只得怏怏道,“只怕姐姐给陛下倒两碗白水,他也能喝出甜来。”   未央宫里无人理会他的酸话,他只好又去找魏老三喝酒,情到深处两个人抱头痛哭。   魏老三又诉苦道,“先帝才走多久,你的亲事都有着落了,我这孤家寡人……不行让我去给先帝守陵吧。”   魏景适套话道,“三哥你要是羡慕,我把这亲事让给你算了,我这辈子算是要被人拿捏了。”   “要是可以,哥哥替你受苦啊,她们高门贵女哪有好人的,你瞧瞧皇帝被皇后把持的,连个嫔妃都没有,哪朝哪代都没这种事。”   魏景适胖乎乎的脸皱起,故意道,“他不要,咱们不也能要么,三哥你去可劲挑。”   两个人互相挖坑套话,喝尽了两坛子酒,最后四仰八叉凑成一堆睡了。   且说这几日皇帝政事累着了,晚上睡得不大安稳,就叫太医开了安神的汤药,一面听宫人禀报兄弟两个的话,一面啜饮着奇怪味道的汤水。   林黛玉已然散了头发,早有几分困意,“你既累着了,何必再听这些个胡话,要是实在不放心,叫他去南边,一剂药给他毒死了完事。”   江衡知道她是说笑,只是瞧她放松地倚靠在软踏上,入口的药都没这样酸苦了,“并不是为了他俩,只是看看有没有趁机多嘴挑拨的,贴身伺候的人要是起了歪心,只怕要不好。”   林黛玉有些好笑,要是贴身伺候的不起歪心,他哪里来的这些个话听,最后也只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罢了,我去睡了。”   她有时候睡得晚了便不去上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江衡看她背影好像又长高了些,一气儿把汤药闷了,无奈地吩咐道,“把灯都熄了。”   魏老三有个屁的从龙之功,他晚些动手,叫玉儿与他先成亲,哪有如今这等叫人苦闷的场面。   于是,魏老三很快就被单独上朝的皇帝以孝心感动天地为名,打发到皇陵去陪先帝了。 [97]第 97 章:只是她时常担心江衡哪日不想活了,先一把药将内阁全给毒死了陪葬   人的运气有时候实在难说,譬如目前还未被封成太后的符氏,她靠着独立于京城世家的出身得以封后,但也因为这点,这会子无人会替她出头说话。   要是没有与南安王府撕破脸也就罢了,现下闹得这样难看,又火速订下了几近是破落户的史家做新妻,任谁也觉得这家子起不来了。   又譬如才德兼备、家世出众的贵女,但偏偏没有知根知底的好儿郎能配,要么远嫁要么低嫁,家里皆是不舍得,最终还是蹉跎了好几位。   前者暂时不用管,后者都求到了皇后跟前。   林黛玉被热茶的水汽模糊了片刻视线,她随后对着目光灼灼的贵妇们道,“昨儿陛下还跟我念叨,说是先帝离世之后他度日如年,只是先帝周年还没过,实在是思念皇考,还说要去祭拜先帝。”   灼灼的目光登时熄灭了一大半,她们也是受了人蛊惑,听说皇后年少又善妒,说不得为了她们家的女儿不进宫,会赐下婚事。   林黛玉舒了口气,不是糊涂人不做糊涂事,能把闺女弄成这等不上不下的样子,脑子清楚不到哪里去。   晴雯觑着她的脸色,口气柔和但面色端肃,“时辰差不多了,娘娘该去前面理政了。”   众人只等遗憾、害怕交织着退下了,未曾出宫门口就对撺掇她们的人好一通埋怨。   主要是宫里现下只有帝后这两个正经柱子,给了她们错觉,好像只要离开长乐宫的范围,其他地方没人管。   但是宫人都还活着干活呢,这话自然都会原原本本地传到林黛玉耳中。   晴雯气道,“娘娘何时亏待过史大姑娘,史家怎么能在外面这等败坏娘娘名声。”   “不值当生气,此一时彼一时了,咱们不是由得人算计的时候了。”林黛玉道,“她们与符家成了亲家,又见我没有提拔外祖家的意思,自当要符氏效犬马之劳。”   她自幼得父母教诲,许多官员阴私家事她也略知一二,所谓的孝顺至极,不过是装模作样指了金银玉器说是要孝敬父母的,一转头还不是自己使着,便是为了母亲寿辰大摆宴席,却借口老太太病弱,连个席面的位置都不曾留。   莫说什么老祖宗老封君的话,真真硬起心肠的人能叫家里老人听不见看不见外头一丝的消息,只管“享受”就是了。   符嬷嬷明白她的意思,“符氏重病,娘娘孝顺,自然要为她好好关照娘家,恰新奶奶又与娘娘有亲,更该厚赏添妆。”   “就按嬷嬷说得办。”林黛玉搁下茶盏,“去瞧瞧今日礼部尚书在前头议事吗?叫他留一留,我有事与他商议,另外宣内务府大臣与四王。”   皇后身边本该有长御等品阶不同的各女官,符氏不愿分权,就如在宅中一样使着几个大丫鬟管宫务,先帝也不管,以至于宫里品级上乱糟糟的,好似都是女史与嬷嬷,便如贾妃就是女史出身,但也无品级。   内务府七司三院,林黛玉也不敢说都理顺了,不想宫人去前面看了一回,竟把皇帝召回来了。   江衡带了醋意地道,“娘娘怎么称呼起四王来了?这个王从何来?”   对上林黛玉清泠泠的妙目,马上又服软了,“全听娘娘的,明儿就催礼部,怎么拟封号这样慢,我听着这话头,好似是要整顿大刀阔步内务府了?”   “陛下前朝能够支应,我自然要做些旁的事,”林黛玉道,“这一场大捷镇住不少人。”   “方才正在商议,要鞑靼送质子进京。”江衡清浅的笑意里带了恶意,叫他看起来分外勾人,“别说这儿子他喜欢不喜欢,咱们就是喜欢踩他头上的感觉。”   “叫理藩院安排就是,随你高兴。”林黛玉并不会在这些事上反驳他,她已经慢慢发现江衡内里的恶劣与刻薄,她想想要是自己从小过那样的日子,说不得比他还刻薄。   只是她时常担心江衡哪日不想活了,先一把药将内阁全给毒死了陪葬。   怨不得知情人都称呼忠义王妃与江夫人是飞燕合德,谁家能有那么些个害人的香料与秘方。   先帝不过得了几方,就叫妃嫔把皇宫毒了个几进几出。   穷人家能吃饱不易,有些艾叶熏熏蚊虫已是讲究,香料贵重,吃食宝贵,相生相克的原理懂得人不算多。   江衡听完更高兴了,斜靠在软踏上,猫一样地把玩林黛玉腰上系着的玉佩,“打仗赢了,可银子没了,各家欠银该追缴了,皇祖父就喜欢下江南,甄家欠的银子海了去了。不如咱们换一换,娘娘去追欠款,我揪着老四整顿内务府,都是往家里捞银子。”   林黛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挣扎着点了头,算了,万一他再把人全毒翻了,那真真是名留青史的皇帝了。   老四原满心欢喜能与皇嫂并肩作战,好生整顿内务府,多多地攒些家底,不曾想歇了晌午,老母鸡变鸭,皇嫂成了皇兄。   江衡啧啧两声,“怎么,不想瞧见朕?”   “臣弟不敢,只是千头万绪,竟不知道从哪里做起,还请陛下指点。”   内务府大臣是宗室,年纪颇大,只是血脉远了,都习惯称呼他为老世子,只因为他家中那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尚在,一直没有袭到爵位。   细论起来,他这世子之位也有五十个年头了。   老世子从前敷衍着差事,林黛玉也不好对他下手,如今皇帝亲自出场,他只得打点起功夫,一一先将七司的事情道来,只是他才说到一半,皇帝就道,“听闻皇商在外面特别的煊赫?都能和四王八公平起平坐了。另外,除了宫里赏赐之外,外头是如何得到上用的东西的?给我用剩下的?”   老世子跪下了,险些摔了老胳膊老腿,“陛下莫要说笑,谁家敢这般大胆,做抄家灭族的事,只是宫中开销太大,故而每年都有清理变卖库存的习俗,哪怕是陛下用剩下的,外头也是疯狂追捧的,为了炫耀,就私下里自称是‘上用’。”   “起来吧,一把年纪了。”江衡示意老四把人扶起来,“原来你知道他们这样自称啊,就为了这几两银子,任由他们大不敬?这差事当的不错。”   老世子麻利地又跪下了。   风光霁月的老四震惊了。   老四主要是不知道为何皇帝突然撕开了自己温文尔雅的面具,摆出一副刻薄的无赖相。   好在他是真的温和,因此哪怕柔弱地被老世子拖下去摔倒在地,也只是心中叹气,谢罪道,“臣弟失仪。”   他甚至还能百无聊赖地想皇帝真的比他们几个年纪都要大吗?皇帝做道士的时候,大家都是见过的,那时候瞧着很小一个人。   明太祖朱元璋做过和尚,今上做过道士,足见得神佛是有用的。   “四弟莫要多礼。还不赶紧将四王扶起来。”江衡轻斥了两声左右,又道,“四弟觉得该如何处置而今的乱象?”   乱象……什么乱象?不一直是这样吗?   老四恍惚间脱口而出道,“不如叫清虚观占一卦?”   轮到江衡震惊了,他也没说什么,怎么这个兄弟就好像受了大刺激的样子,“清虚观每年只算一卦,既无卦象入宫,便是时机未到,你要是实在喜欢这种路数,不如朕来算?选一副竹签,写上传言各家的名字,抽到哪家,就抄哪家,应当都不算冤。”   老世子开始哐哐磕头了,“臣执掌内务府却有负皇恩……老臣有罪。”   他连个爵位都没有,如何能驾驭这个庞大的机构,左不过是被当做推出来做账的替罪羊。   “朕坐在宫中,不说远的所谓晋商、盐商,就是城西的酒铺倒闭了,你们说非他生意兴隆,朕也不得亲眼所见。上达天听,得有人说,天才听得到,反之天子圣意,也得有人传,底下才听得到。”江衡赐了坐,又命上了茶水,仿佛还是朝上温和含笑的时候,“从前的事,姑且不论对错,你协助四王,将情形原原本本地上一道折子。记住了,除却我与四王,不得再叫旁人知晓。”   老四拱手道,“如若娘娘问起,臣弟如何作答?”   江衡见手边的果子大小适当,抬手往他脑门上砸了个金桔,“娘娘与我夫妻一体,我自然会亲自说,她不会来问你的。”   “臣弟是说如若……”老四也冤枉,“本来今日是娘娘召臣弟议事,陛下总要……嘶!”   江衡再次示意他闭嘴。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老四气得非得把这话说完,“外面要是知道陛下越过娘娘处置内务府事,岂非有损娘娘的颜面?”   “不会的。”江衡笑了笑,“娘娘得忙着追户部债。”   “陛下竟然要让自己的妻子去做前朝的靶子,那与先帝何异?你知道朝中有多少人家欠债吗?光是我知道的十几万两银子的就不下四五家。她要面对多少攻讦与弹劾,你没想过吗?”老四觉得皇帝疯了。   江衡示意老世子退下,方才道,“不光我想过,娘娘自己也想过,那你猜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往远了说,汉朝那时候的皇后称‘小君’,卫子夫是能开武库与武帝对抗的皇后,我知道你与娘娘有些姐弟情分,只是莫要看轻了她。”   老四心火愈炽,根本不信皇帝是这样的好人,讥讽道, “娘娘并未卫霍这样的娘家人,只怕未等到开武库,已然有李夫人钩弋夫人之流了。”   “随你怎么说,且往后就是了,你自己活得久些才是。”江衡慢条斯理剥开一个金桔,“金桔与你如今的养身汤药相冲,你带些回去给老五,自己就别吃了。”   老四冷哼两声,“多谢陛下。” [98]第 98 章:唉,只能她做,不能他说,真真是个霸道的皇后娘娘   与此同时,姜悯之也挤走了其他同僚,得到了与皇后单独说小话蛐蛐的机会。   姜悯之是个生存至上的人,所谓的君子、气节更像是他的工具,但他实打实地在践行清廉二字,故而时常也颇有自得。   可惜这样的自得不能与外人说道,林黛玉算是不可多得能说道的一个知音了。   林黛玉听他自夸了诸多事迹之后,笑道,“当作诗两首赞一赞伯父的品德。”   姜悯之的眼睛登时亮了,“陛下临危登基,许多外放的众臣不得来贺,若是娘娘能有诗文赞颂他们的政绩品德,想来很能拉拢一二。”   “京官不要?”   “物以稀为贵,只得紧着外放的了,好在你爹当年尚有一首赠友人姜某,回去多看两遍也能解馋。”   眼见氛围越发好了,姜悯之这才图穷匕见,“娘娘与陛下近来圣体可好?”   “尚可,陛下手艺好,我好似又吃胖了些。”   “这就好。”姜悯之点点头,“身子好,比什么都重要,国丈就吃亏在这上面。娘娘与陛下正当年少,好好修养几年,正该身强力壮惊艳朝臣才是。京中常有人拿娘娘比作谢道韫,又叹您没有那一水芝兰玉树的兄弟。”   打从林家发迹开始,就人丁不兴旺,国丈生不出来,倒情有可原。   江衡上台阻力不大,除了对手不齐心,先帝很痴心,也有他瞧着命不长的缘故。   一个瞧着病弱的新皇帝外加家里人一脉相传死得早的皇后,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左不过熬过这几年,重点努力应该在下一朝。   林黛玉笑了笑,“自当听姜伯父的。听闻近日江南商贾有不少进京探路的,伯父怎么看?”   “娘娘收债的心炽热,他们就如同围着味儿的鬣狗成群结队的来了。”姜悯之玩笑一句,又道,“与鞑靼这一役,看似宫中出了银子,实则还是江南的银子北上援助,这才顶住了,几乎可以说是他们帮娘娘坐稳了后位。”   “我明白。”林黛玉知道他没有懂自己的意思,“是不好一味叫江南出血,再者说我父亲攒了许多年的老底子也只能撒这一波。不过伯父不晓得,江南与江南也是不一样的,只怕陛下背后是那些死而不僵的老东西。”   姜悯之难得愣了愣,一时没有随意开口,半晌才道,“有些旧事不知林如海与你说过没有,太/祖皇帝比起前朝一个碗起家的也不曾好多少,他是从江南奴乱里开始打的天下。当时前朝内有文臣当道,世家横行,天子掣肘,外有鞑靼与后金勾结,那会子京城失守,末帝都挂树干上,硬是叫他扯下来了……”   说起来简直是和光武帝刘秀一样的好运气,字都不曾认识,只听说书的将魏蜀吴里最终曹魏赢了,便选了姓魏。   后金就差给前朝亡国灭种了,不知太/祖是怎么办到的,一夜之间后金从汗王往下连死十六个贵族,最终群龙无首,硬生生被打了回去。   但是太/祖与世家的仇是一开始就结下了的,这么多年曾经自诩高贵的世家或是被杀得凋零或者蛰伏不出,渐渐也就无人再提了。   林黛玉在宫中多年,也多少听过一些,“论起来末帝从前便是信王,也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想的……”   “停停停。”姜悯之无奈道,“说正事,你管他是个什么王,他现在都是皇帝了,有什么好晦气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所谓的老东西与咱们一派的江南勾结在一起,总归不是好事,难道还要再杀一遍吗?”   先帝的爹晚年杀过一波出身较高的臣子,谁站队杀谁。   思及此处,姜悯之禁不住长叹一口气,“真他娘的运气好啊。”   林黛玉不知道他在感慨什么,替他斟了杯茶,“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了,您安心忙别的,天下大事都压在您的肩上呢。”   “大可不必,我一把年纪了,再把我的腰给压折了。”姜悯之缓过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村口唠叨的老太婆,“至亲至疏夫妻,若是不影响你什么,也不必盯着陛下问。叫我说,先帝儿子死得多,也有孩子生得太早的缘故,这个回头叫你姜伯母与你细说,好处呢,对母体损伤没有年幼时那么大,坏处是年纪大了打儿子追不上。”   林黛玉不由道,“陛下这会子想来也追不上。”   二人又凑在一处蛐蛐了半天,不过半月,京中就流行起了与江南商人借钱的风气。   欠了户部几万两瞧着多,可盐商大方啊,悄摸地送过来一沓子银票,作为交换不外乎就是手上松一松,给个采买名额又或者替对方的子女寻个听着贵气的亲事。   可又都是有欠条的,对外也说得过去。   一个多月的功夫,林黛玉左手是一匣子欠条,右手是一箱子银票,她与正在转西洋钟秒针的江衡道,“陛下收了神通吧,江南三织造都递折子来叫救命了。”   江衡怀着抱着珐琅彩的西洋钟,懒洋洋地靠在踏上,自那精美的鸟儿后面露出昳丽的脸,倒像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他笑道,“他们最是听娘娘的话。”   他开始整理内务府之后,受害者不止是四王与老世子,天知道他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阴私消息,七司三院每日都有横着出去的人,吓得外地的相关部门都开始瑟瑟发抖。   偏他瞧着是花瓶,实则心思极细,或者说心眼极小,但凡哪件事觉得不舒服,抽丝剥茧也要理顺。   “这些人做事油惯了,内务府实则能涵盖六部事务,偏他们一心钻钱眼里,实在是该杀。”江衡说到一半,见林黛玉面露不悦,忙填补道,“好在宫务这一块却是干净无瑕,井井有条,实在是娘娘从太子妃开始辛劳的成果。”   林黛玉懒得与他贫嘴,“你只管做你的事就好,我不来管你。”   “娘娘不来管我,谁还来管我?”江衡抛下西洋钟蹭到林黛玉身边,“娘娘瞧着这钟好看吗?”   “好看,你预备赏给谁?”   “知我者,黛玉也。”江衡抓着她的手,低头在指尖上亲了一口,见她面色泛红却并不闪躲,心里更高兴了,唤来内侍道,“这钟制作精良,深得朕意,命人快马送去江南,赏赐给江宁织造郎中甄应嘉。”   “……是送赏还是送终?”   “权看甄家怎么效忠娘娘了,这两月银子还不来,那就送终。”   林黛玉禁不住笑道,“这钟也贵得很。”   “回头还能抄家拿回来,只可惜劳碌了马儿。”江衡见她将欠款与银票都交由晴雯拿下去登记,便道,“娘娘手里得用的人少,不如重开了前朝的女官制度,也还有些帮手。”   这不是随口能定下的事,林黛玉只说要细细盘算一回,又说起一件新事,“闽地众家见符家失势,多番试探你我未果,也就消停了,如今倒是岭南冯家特意派了人前来恭贺新帝,不知是怎么样的如花美眷呢。”   毕竟先帝有选择外地贵女的先例,旁人见新帝不曾中意京中贵女,难免有所意动,试一试也无妨。   “冯冼的冯?”   “正是冼夫人的后人,冯冼一族世代忠良,如今亲来恭贺,自当礼遇。”   “这倒是正好。”   “正好做个贵妃?”林黛玉斜睨过来一眼。   江衡不敢笑,怕林黛玉越发恼,“娘娘也有吃醋的这一日,胜过百万两黄金了。我的意思是你正想启用女官,冯冼一族本就有女子当家的传承,正好与娘娘开个好头。”   “好了好了,过去一些,我都要叫你挤下去了。”林黛玉果然有些恼了,扬声叫人进来,“传陛下的旨意,赐清虚观观主太清鱼尾冠、玉清如意冠以及上清芙蓉冠,叫他不必磕头谢恩,只收了东西便是。”   内侍只当是寻常,开库寻了几顶叫帝后瞧了,这才妥善送出宫去。   江衡故意道,“一眨眼功夫,丹生这傻子竟是观主了,还是娘娘疼他。只是这不年不节的,无端赏他三冠做什么?”   林黛玉不想与他说话,又轻轻睨一眼,意思就是嫌他吵了,江衡拱手作揖,“福生无量天尊,小道自去,不惹娘娘的眼了。”   他才走到门口,后边轻响,却是林黛玉团了个纸球,砸在他肩上,这一回到底是忍不住了,大笑着回头,“知道娘娘这是疼我,替我做人呢,嘶……”   纸团砸他鼻梁上,   唉,只能她做,不能他说,真真是个霸道的皇后娘娘。   外人看来,今上无端端赏赐清虚观,便开始各自揣测,是清虚观出了什么卦象还是单纯陛下厚待自己师弟,倒把江南商贾借钱的事吹散了,没有前些天这样大动静。   可惜有所得就有所失,丹生喝了两口热茶润嗓子,生无可恋地道,“就说我病了,谁来都不好使。”   别问了,真的别问了!这日子套话的打探的讨好的比拜三清玉皇的都多,实在是惹人厌烦。 [99]第 99 章:原来是这种感觉,心如一池春水,轻轻荡开,将所有心事都化作细碎的倒影   内务府的风雨还未停歇,清虚观的盛宠已经引来了同行的瞩目,论起来龙虎山、三清山难道没有高功么,不过是叫这小儿占了近水楼台的缘故。   一时间皇商的说客、各地的贵女以及祖庭的道士们皆往京城而来,好不热闹。   林黛玉看着面前抱头的丹生,实在没忍住笑,“这是做什么样子,祖庭都派人来与你交好,难道不是好事?你要是瞧着哪个不顺眼,往后咱们不给他们发度牒。”   “福生无量天尊,可不敢这样说话,回头他们咒死我可怎么好。”丹生差点滑下椅子,又往里挪了挪,“与我是没有干系的,主要是咱们陛下做过道士,莲冠紫袍的时候,龙虎山仿佛还送过礼。”   “那是你们不好,受过人家礼,怎么好不回。”林黛玉道,“罢了,这些回礼我来同你出,只是陛下就不出面见他们了,省得朝臣担忧陛下要去练鹤形了。”   这下轮到丹生憋不住笑了,江衡无奈地配合道,“那我得晚上把门锁好,省得晴雯琥珀几个来勒死我。”   此等阴间笑话唬得晴雯几个险些就要跪下,还是林黛玉眼神过去方才止住了她们发抖的膝盖。   “今日既进来了,倒有个事要用你。”江衡起身把丹生拎在手里,“老大重伤回来,也有小半年了,人一直浑浑噩噩,睡得时辰多,太医也查不出来,你替我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丹生装模作样掐指一算,“小师叔,他是战场回来的,你说能冲撞什么?怎么做了皇帝,做道士的水平还下降了。嗷呜呜!”   这是被江衡掐着后劲晃了脑袋。   林黛玉由得他们闹,自顾自对着欠债的单子,划去几个名字之后才道,“也是奇怪,京城各家老实极了,外地的倒是一点动静没有。”   江衡道,“盐商的银子送来都成山了,总不会是外地欠债的都刚好穷得叮当响还不出又不愿意借钱。”   “只怕是不愿意向你我俯首。”林黛玉摇头,“盐商反倒是自己人,你若有不喜的人家,便让他们不给他出银子,左右我这名声也没多好听了。”   “你的名声还不够好听啊?”江衡接过宫人手里的热帕子,将她手上的墨痕擦拭干净,“户部马上要给你立长生牌位了。”   “再等一月,看看甄家乖不乖觉,若再要与我拉扯,我便直接下旨申斥了。”林黛玉道,“你那个钟叫四王去送,没得我们夫妻劳心劳力,他们袖手看戏的。另外叫五王多上心,这次鞑靼来朝贺,必要他们大出血,老大还没醒呢。”   江衡看了一眼丹生,“那便让老大醒醒,再好好养上段时日,届时与老五一起主理此事。”   他是六月夏至的生辰,又是登基头一年,虽未出先帝的孝期,但是小规模地办一场还是可以的,恰鞑靼哭着喊着要和谈,正好做个契机。   丹生摸摸头,“知道了,现在就去。”   林黛玉不赞同地看一眼江衡,想说别做这么多小动作,想想又算了,老大是醒是睡牵扯也不太大,忙得顾不上的时候,自然是别出来添乱好,最后只无奈道,“你要是不做皇帝,做个刺客也挺好的。”   江衡正要笑,听得她又道,“貂蝉还用费什么劲,多熏熏香,董卓吕布都得早早走。”   轮到丹生憋不住笑了,趁着江衡还没迁怒过来,赶紧跑路,去给老大灌解药了。   别问解药是什么,问就是符纸烧成灰用水灌进去,老大本就是因为药力才一直昏迷不醒的。   “你预备如何处置老大?”林黛玉终于看完了账册,誊出一排名字与金额,命人封好了送去户部,她看的并非谁家欠债多少,而是处置一些底下官员看不到或者不敢明面上讲的家族、人际关系。   “老大是立下功劳的人,‘处置’二字当不得,该赏赐他才是。”江衡随手将帕子掷在桌上,屏退了众人,“娘娘要与我计较鞑靼一事了吗?”   林黛玉略往后靠了,似笑非笑睇他,“既打着瞒我的心思,今日又何必拿出来说。”   “自然是想要拉娘娘下水了。”江衡索性坐了书桌,俯身与林黛玉对视,眼神却很温和,“一旦老大醒了,说不得会说些他察觉到的东西,诸如内应之类,与其到时候在不断的猜忌中消磨彼此的信任,不如我早些与娘娘讲。”   “陛下背后的手段素来叫我叹为观止,总是无声无息要做件大事。我只问你,若重来一回,你后悔吗?”   “不后悔。如若登基的不是我,老大必要殒命,他实在是运道好。”江衡面色如常,“只有边关乱起来,他们才不会闲着没事盯着我看,只是到底兵行险着,娘娘怪我也是应当。”   “荀子说‘鸟穷则噣,兽穷则触,人穷则诈’,陛下不悔,我又有什么好说的。”林黛玉道,“南安王只怕要沉寂几年了,不过一时沉寂换十几年富贵,也是值得的。”   “你不怕我吗?”   一个人为了权势帝位连自己的边关都能拿来做文章,按林黛玉这等读圣贤书长大的君子来看,是怕是极其不堪的。   林黛玉笑了,人总会学习自己信赖尊敬的长辈,她的笑容其实有些像姜悯之,是看透全局的从容。   她笑道,“为什么要怕你?我做过太子妃,陛下却只做过信王,朝臣不曾大力反对我插手朝政难道仅仅因为陛下的缘故吗?陛下今日信重我,难道只因为少时救命之恩吗?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从龙之功,便是你哪日有了什么戚夫人江如意,也只会有一个结果。不过吧,你要知道,为了这场戏,我是砸足了银子的。”   这么多银子,肯定是要还的。   少时的林黛玉就极为貌美,如娇花照水、弱柳扶风,可随着年岁渐长,从前的柔弱已然被另一种明月朗朗的风姿代替,光华灿然,令人目眩。   江衡愈发压低了身子,“原来娘娘是这样想的,只一句说错了,并非只有救命之恩,还有爱慕之心。可怜我身无长物,唯有以身相许了。”   林黛玉仰头,似是风吹拂起的柳枝轻轻落下,一触即离。   她暗想原来是这种感觉,心如一池春水,轻轻荡开,将所有心事都化作细碎的倒影。   江衡本已不知身处何处人间,不想听得林黛玉又道,“你不必待我如此小心,这世上没有谁要靠谁一辈子的道理……”   林黛玉方才又想自己本不是这样多话的人,但江衡惯常轻拿轻放好似说一句怕得罪她三年的态度,她瞧着也累得紧,故而找着机会分说一二,好叫他知晓,自己并非什么易碎的瓷器。   奈何听在江衡耳中又是别样的意味,合该是他靠着林黛玉过活,如今林黛玉不愿意让他靠了。   于是,不等林黛玉再说下去,皇帝陛下已然落荒而逃。   “我……罢了。”林黛玉反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由得他去了。   不想皇帝当晚也不曾回未央宫,反而借着什么卦象的名义睡在了从前做信王时所居的青宫。   青宫虽然只整修了一半,但已将蓬莱观等一并归进去,地方大得很。   林黛玉不去理他,谁人亲近完妻子拔腿就跑的,很不该惯着皇帝这个不好好说话的毛病,自己只管在未央宫好生吃饭睡觉。   上朝时候倒是并肩坐了,像是才认识的同僚,客客气气的,待下了朝又各过各的日子。   江衡独住几日,不见林黛玉来哄她,更是哀怨,时不时就要送些点心过去,林黛玉又好气又好笑,便叫宫人回送了两罐子茶叶,说是他常喝的。   这日上朝并无大事,江衡心里跟有个猫挠似的,于是伸爪子去撩林黛玉袖子,不想才勾到她的手指,就听底下有本启奏。   林黛玉反手握了一下他的猫爪子做安抚,这才让他安安分分听讲。   于国政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上奏者认为影响极坏,必得施以极刑。   穷山僻壤的小知县,政绩极佳,本该是要升官的时候,被上司发现原来竟是个女子。   原是她丈夫病死在上任途中,她便李代桃僵,又有家中妾室与子女掩护,瞒过了三年任期。   林黛玉缓声道,“荣卿且细细奏来。”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要用这个案件作筏子,来攻击自己女子不得干政。   这位荣大人义正言辞道,“纵然情有可原,可黄氏并非科举出身,此事于理法不合。”   如果上面没坐着皇后,他是断然不会说这句情有可原的。   “那便依律处置即可,荣卿一定要在堂上说,想来是别有隐情?”   礼部侍郎已是高官,他亲自为一知县死因上奏,已经令人惊奇了。   荣侍郎道,“黄氏欺君罔上,死有余辜,且她丈夫的死因也该好生查清楚可两江总督竟妄图保下这罪妇,若非她公婆拼死到京城告状,此事只怕已经被两江总督瞒过。”   这时候就体现出好人缘的意义了,否则哪怕是两江总督这等封疆大吏,被人朝上阴死也无法即刻辩解。   吏部侍郎出列道,“黄氏顶替三年,县中百姓安居乐业,拿人之时,县衙外跪了一地百姓为其求情,故当地府尹与两江总督不敢擅专,如此吏部也想叩请娘娘与陛下的旨意。”   荣侍郎道,“吏部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我弹劾了……”   话未说话便被打断了,吏部侍郎顶回去道,“我吏部做事自有流程,不需要向礼部解释。” [100]第 100 章:只是想着有几双眼睛,替我看一看各地的风土人情、民生政绩   林黛玉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朝臣或真或假吵架的样子,而她坐在殿上,仿佛与这些全不相干,只是看一出松散的随意的折子戏。   不过还是没办法真的撇开关系。   对于荣侍郎一方来说,这是无伤大雅的试探,今上羸弱,皇后的权力眼看着要比肩汉代的“小君”,他们担心皇后会像则天皇帝一样热衷提拔和使用女官。   各地的贵女不都在进京的途中了么?光看南安郡王府的那一位颇有军功的郡主就是简在皇后心。   所以他们选了这样一个明显违法又与各方势力不牵扯的黄氏,作为试探又或者警告,提醒皇后应当恪守妇道,只需要做好一个贤内助即可,最好林皇后突然靠着此时明白了自己的错处,马上从这金殿之下走回后宫,顺便给皇帝内定下十七八个嫔妃候选人。   但对于林黛玉来说,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试探,她需要这些人明白哪怕她偏向女子,也容不得他们来插手。   难道多了几个女人协助她议政,男人就没有位置了么?   如果怕成这样,不如早点辞官回家,多生几个女儿。   而且每天还不够忙?还有功夫搞这些?   江衡这回没有出手拖这些人出去打个半死,如今的林黛玉已经不需要他来装模作样相互了。   姜悯之也不曾动,不过一件小事罢了,维护此女或是严办,他们作为皇后党都能有话说。   就在众人以为林黛玉会沉默到底,将此案交付给下面的时候,林黛玉如江衡惯常一样屈指敲了敲桌面,叩击声使得下面众人习惯性一肃,然后才发现是皇后。   林黛玉温和地道,“诸卿于官场纵横多年,有几位如同黄氏一般得百姓如此爱戴?我倒是想要见一见这位夫人,拟旨命两江总督述职的时候携黄夫人进京,等我见过之后,再议如何处置。”   荣侍郎自觉试探到了她,也收声不在出面,不想林黛玉与魏景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这位风光霁月的四王带着与皇后如出一辙的温和语气道,“荣侍郎中正不阿,颇有御史风范,娘娘不如调他到御史台,也好监督百官,更能直言上谏。”   荣侍郎并不把没有正式封王旨意的魏老四放在眼里,想着他不过是替皇后出头警告几句,不想林皇后淡淡道,“四王所说甚是,便迁荣卿作御史。”   叔嫂二人不过交谈两句,荣侍郎便被贬做五品御史,他登时羞愤欲死,但也不敢想什么皇后是女子小心眼之类的话,此刻下旨意的是男是女并没有什么意义。   林黛玉不等他谢恩,又朝姜悯之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便叫退了朝。   江衡仿佛一只刚被主人捡到的小狗,一直挤林黛玉身边,一时近一时远,一时要超过她,一时又贴在她背后,絮絮叨叨念个不停,“怎么你与老四这样默契,不对……你怎么能与老四眉来眼去。”   林黛玉止住脚步,江衡险些撞到她身上,忙要停下又左脚绊右脚,要不是内侍扶得快,皇帝得摔个狗啃泥。   “陛下腿脚不好便少走些路,传御辇吧。”林黛玉有些无奈,一面埋怨一面解释道,“我到底比陛下在宫中多住了几年,与四王有来往实属常事。”   江衡扁着嘴,故作小儿态,“你在东宫,怎么与他来呜呜……”   林黛玉捏着他的嘴道,“不会说话也少开些口,省得受罪。好了,回你的蓬莱观卜卦去吧。”   江衡抓住她的手腕,求饶地晃了晃,试图用自己的美色博得林黛玉的宽容。   他还要议事,林黛玉也不想真给他拧出来一圈红,只斜睨了一眼,松开手道,“我今儿有别的事要忙,就不留在前头了,你要是喜欢住蓬莱观,那就把你的东西搬过去,省得我挤在暖阁。”   江衡眼睛一亮,愈发要蹭过去,“其实内室大得很,娘娘搬进去肯定住得很舒服。”   当然了,他肯定也是不能搬出来的。   聪明人总是容易听懂别人说话,哪怕这话混账,林黛玉面上浮起红霞,整个人似是清晨日光初升的江面一般清灵又妍丽,“胡说什么。”   她虽经册封成了皇后,可到底与江衡不曾大婚,缺了一场仪式,总觉得怪怪的,可怜她身边除了姜伯母也没什么婚姻幸福的妇人,也不知道正常人成亲应该是个什么章程,心态又要怎么调整。   江衡轻轻叹了口气,“我走了。”   “……”林黛玉忍了又忍,“下回不要说‘走了’,倒是忌讳些。”   话出口又觉得好像跟姜伯母训斥姜伯父时候差不多,双颊艳如红罗,忙抛下江衡自己上了御辇往长乐宫去。   山东离京畿近,孔家的两位小姐已经到了,林黛玉宣她们到长乐宫相见,还是从前布置得恍若龙宫的小花厅。   两位孔家小姐并不因为身处皇宫而拘束紧张,反怡然自得坐着欣赏墙上的两幅古画,见了林黛玉忙上前见礼,隐隐以蓝衣那位为首。   “孔氏女见过皇后娘娘,臣女念筠,这是家妹念箬。”孔念筠叩首,“愿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林黛玉亲自扶了一把,“不用多礼,孔小姐坐。”   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女儿,纵是不能参加科举,也是学过经史子集,端庄之外又别有书卷气,瞧着就可亲。   孔念筠其实心中也有惴惴不安,皇帝孝期未过不选秀,皇后却召了各地贵女进京,难道是要先选人养在身边吗?   孔氏女本朝并无进宫为妃的先例,要是皇后真留下她们,她们姐妹……   林黛玉赐座赏茶一连串动作,仿佛不曾瞧见她眼中的不安,笑道,“我素日自得有几分才学,今日见了孔小姐,才知人外有人。”   她抬手制止住孔家姐妹的自谦之词,继续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惜我人在宫中,外面的事不得见。”   孔念筠一时怔忪,倒是她妹妹年纪更小,脾气也更直,恭声开口问道,“娘娘若有吩咐,我们姐妹万不敢辞,还请娘娘明示。”   “想来你们听说了我在选人的消息。”林黛玉道,“只是想着有几双眼睛,替我看一看各地的风土人情、民生政绩,太史公说游学所以能博闻,孔圣人当年周游列国,不知道你们姐妹可有这样的心思。”   孔念筠当然有这样的心思,她与家中兄弟念得是一样的书,从不认为自己输给谁,可她只能困在家宅中,既不能出门做官,也无法教化子弟。   但她到底稳重,诚恳道,“娘娘厚爱,想以我姐妹开先河,可臣女到底是有些家世,只怕家中亲长族老不肯。”   林黛玉笑意不改,“这是我的事,你只说自己愿不愿意。”   孔念筠犹豫再三,深恨自己懦弱,又怕林黛玉恼怒她拖沓,不由抬头朝这位年轻的皇后看去,却见她并无不悦之色,反是笑盈盈回看过来,“孔小姐,我看过你的诗文,可以说一句工整婉约,可你做得最好的却是策论。我打定主意就是从你的策论开始,我不愿你明珠蒙尘。”   孔念筠震惊地睁大了眼,林后的诗词她也看过,堪称惊才绝艳,这样的人说不愿她蒙尘。   这一刻孔念筠终于明白了叔伯口中的知遇之恩是何等令人动容,她再次叩首,语气已有了哽咽,“臣女恨不得立时答应娘娘,可臣女怕自己做不好,毁了娘娘的开端。”   “念筠,老子说轻诺必寡信,你这样慎重,我很高兴,但我并不是要你匡扶社稷做什么女巡抚,政事无波澜恰恰是好事,世间十里不同俗,便是能将外头的风俗编撰成书,也是一桩妙事。”   “臣女姐妹愿为娘娘写尽世间风物。”孔念筠头脑发热之下还能记得自己有个妹妹。   姐妹二人跪了并排,再抬头的时候恰皇后垂眸看向她们,带着期待与郑重,她弯腰递来一对锦盒,“里面是特意给你们备的印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当做是头一份俸禄吧。凡你们所奏之事,都会直接送到我手上。”   同一块碧玉料子雕出来的绿竹印章,章钮刻作停在竹叶尖上的蜻蜓,活泼又生动。   孔念筠自是爱不释手,她家学渊源,颂圣方面很有一套,谢恩道,“为娘娘效力的人并不止我姐妹二人,娘娘不如赐我等一个名号,有了名号,便是有了气候。”   林黛玉不免想到什么“东厂”“锦衣卫”一类,笑道,“容我想一个好名号,你要是还有别的章程,可以一并拟了折子呈上来。”   这样的谈话三五日便要发生一次,江衡尚不等再矫情矫情便发觉自己见不到林黛玉的面了,只得提着鸡汤,亲自去探班。   今日轮到的是盐商钱家的女孩儿,她祖父是钱家家主,江衡初登基时,老爷子亲自上京捐了大把的银子,林黛玉本想着哪怕看在钱的面上,不想钱小姐是个极精干的人,难免谈到了盐业与家乡,再说完姑苏的点心出来就有些晚了。   钱小姐满怀雄心壮志出了小花厅,正撞上一美貌青年,眉宇间隐有病弱,便知是今上,待跪下请安,她心中已是盘过三圈主意,预备多多地送些补品给帝后。   这二位老人家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啊。   江衡浑然不觉钱小姐这样忠君爱国,亲自拿过食盒屏退众人,随后闯门而入,“好玉儿,听说你还没用膳。”   林黛玉揉揉额角,“下次至少要敲门,好吗?”   江衡当没听见,只管装傻地高兴地凑过去,“你肯定没有喝过这种做法,整个瓦罐塞在灶膛里煨出来的,很是香浓。对了,你那个什么名号给她们想好了吗?我觉得绣衣使着就很好听。”   “不会给她们放权到绣衣那么大地步,且哪有事情还没做先冠名头的,等事情做好了再说。”林黛玉眼中泛起狡黠,“譬如陛下的名号就是水到渠成。”   由于江衡先是朝上传廷杖,后有整顿内务府严苛,朝臣背后给他取了个道号,叫玉京子,意思是皇帝跟蛇一样阴毒。   江衡不以为意,“算他们识相,好歹挺好听,往后有的是他们吐信子的时候。”   至于怎么吐出来,就是他说得算了。 [101]第 101 章:强纳女子为妾,夺取她的才华和财产是一件常事,又或者她本身对于旁人来说仅仅就是资产,而非活人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帝后手里的事务慢慢被敲定,议事也开启了轮班制,皇后管理百官,皇帝负责挣银子,现下正在筹备出海事宜,预备重现明朝时候下西洋的盛景。   一场仗稳固了位子,也打掉了大半家底,夫妻两个且有得攒,户部收取欠银虽不算坎坷,但到底用银子的地方多。   好在帝后手面都大,赏赐极多,四王六王归顺,老三上蹿下跳无人理会,一时间倒也是风平浪静。   自从江衡的道号玉京子传开之后,他本人反而引以为豪,做了两枚蛇钮的墨玉私印。   一条蛇高昂头欲要攻击,一条蛇则懒懒垂下,都雕刻得灵动,仿佛是活着的,有一回天色暗,倒把老眼昏花的首辅吓了一跳,以为宫里闹蛇。   江衡颇为自得此事,叫记进起居注——某年某月,帝私印大骇首辅。   他本想着送林黛玉几枚彰显皇后身份的印章,只是底下人回报皇后自己下令做了,只得悻悻作罢。   哪怕是内阁自己人,有时候也开始担心皇帝一把给他们都毒翻,因此有些人吃起皇帝亲自己做的点心就难免战战兢兢。   江衡笑着都命记载到起居注。   某年某月,帝赐糕饼,首辅并哪几个高官惴惴不安,进食缓慢。   唯有姜悯之敢直言不讳,“陛下今日赏赐的豆酥糖又干又硬,自是不能狼吞虎咽,噎住了岂非御前失仪?”   “唉,朕尚且不熟练,会多多练习的。”   他如今养成个习惯,让常新调教了几个伶牙俐齿的小太监,有时候他在小厨房做些吃食,就让小太监给他念折子,这样一心二用,哪头都不落下。   可惜多练习多豆酥糖这句就没记下,皇后是正经四书五经启蒙的,实在还是不能接受留下这样的记录。   六月初的时候,江衡便要起驾到太平行宫,明面上的理由是庆祝老大伤势好转。   经过丹生的祝祷和法事,老大魏景逾终于苏醒,只是经过了多日的昏迷,原本能称魁梧的身形也清瘦了不少。   魏景逾对于南安郡王与江衡的勾当隐约有察觉,对他来说林黛玉比江衡更可靠。   林黛玉捧着一盏温茶,手边是预备带去行宫的书,厚厚地叠了一摞,轻笑道,“正在整理东西,乱得很。东西可都收拾好了?行宫凉爽得宜,对你养伤也有好处。”   “臣弟此次死里逃生,实在是祖宗庇佑,只是哀叹没有见到先帝最后一面。”魏景逾眼见耳闻他们夫妻情分好似不错,皇后一直在未央宫住着,因而只试探着说了一句,“听说先帝临走前的丹药都是老三供的,真就这么放过他?”   “陛下早年与亲人分离,故而不忍心,都是手足兄弟……因此只将人圈在眼皮子底下,不叫再犯事也不叫人欺辱了他。”林黛玉不带掩饰地打量了一翻魏景逾,”你气色还算不得好,一会子我叫人再送些补品过去。“   魏景逾大约肖似母亲,细看其实是圆脸杏眼,比老二显得还年少。   魏景逾知道这是也要把自己像老三一样圈起来,像是叹气像是抱怨,”陛下的本事我已经领教,何必这样如临大敌。   “殿下,这也是为你好,难道你想要被人推出来与陛下打擂台吗?”   “难道我就想被人捅一刀生死不知瘫痪半年吗?”魏景逾也懒得克制了,他本就行伍多年,并不是什么好性子,他死死盯着林黛玉,“本不用东平王来救急的,难道在你们夫妻眼里,权柄斗争胜过边关安危吗?”   林黛玉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权柄之争,根本不会有这场边关告急,但这并不好说出口,因而好似很惊讶地道,“殿下觉得是陛下暗害你?这如何可能,他封信王前不过是清虚观的道士罢了,哪里来的人手能深入军中。”   魏景逾冷声道,“皇后是一定要装傻了,南安郡王不就是他的人。你们倒是好计谋,祖父拿下我,孙女则跟着东平王立下战功,明着暗着功劳都不差。”   不想林黛玉只是笑了笑,“你又能如何呢?你又想如何?鞑靼异动,你是没有发现上报,你想搏一个大的,结果技不如人,何须再次怨天尤人,老三老四可比你敞亮多了。”   魏景逾并没有与女子往来的经验,烦躁地低头望见林黛玉白玉般的手支在桌面上,忙挪开视线,只思忖着女孩儿都胆子小些,慢慢缓了口气,“今上并非什么善信,娘娘得尊位远在陛下之前,先帝在时有言,无论谁是皇帝,皇后都是娘娘……听闻掌管禁军的卫家兄弟是娘娘的亲信。”   林黛玉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最初都是只知太子妃而不知太子的。”魏景逾放低了声音,”承恩侯年幼,不能支应门庭,臣弟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他见林黛玉不动,起身欲跪。   下一刻,那双白玉雕琢的手轻飘飘地扶住了他,而极淡的清幽香气也同时碰到了他。   ”殿下客气了,你也不要多心,我知道你的委屈,待到老四老五封王,不会忘了你的。“林黛玉收回手,换了话题与他说起鞑靼的事。   魏景逾不善言谈,好在平铺直叙起来也算详细,听他提及传言中鞑靼的左帐阏氏是个极其貌美的汉女,林黛玉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如扬州瘦马就是养家一早挑选了女孩儿,多年悉心培养再卖出去。   若是高门大户也效仿此道,能挑选的美人和教导的东西当然更上一层楼。   心狠手辣的义忠王妃,操控鞑靼上层的左帐阏氏,江夫人在其中既是最幸运的也是最不幸,饶是林黛玉也会有懊悔的时候,如果能早些在贾家救下江夫人就好了。   强纳女子为妾,夺取她的才华和财产是一件常事,又或者她本身对于旁人来说仅仅就是资产,而非活人。   魏景逾见她走神,便道,“娘娘事多,我便不打扰了。”   林黛玉点头,由得他去了,自己指了那叠书道,“好生收起来吧,这些都带去行宫。陛下还遇到躲到什么时候? 往后给你放个软塌。”   江衡自屏风后转出,笑道,“那样怕睡着,有个凳子已经很感谢娘娘恩典了。老大倒是眼睛挺亮,知道要投靠娘娘。”   “要是想投靠我,早在干什么,也不过和其他几个一样想要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之后还有猎手。”林黛玉不过随口抱怨一句,果然江衡不放在心上,反凑过去替她挑选要带去行宫穿戴的衣裳。   琉璃穿成的珠花、流苏,搭配着苏州织造新送来的百花罗衣,清新得像是江南的雨天。   江衡这样自夸的时候,林黛玉没忍住叹了口气,“往后陛下自己瞧瞧江南的雨天,就晓得是不是清新了,要不是家里有些银子,只怕干衣裳都穿不着。”   石嬷嬷在旁盯着宫人装首饰,听罢也笑了,“院里的石板都是青苔,那会儿娘娘还说雅致。”   “娘娘要是喜欢,叫人送几个苔石盆景上来,好一解思乡之情。”江衡让出位置给石嬷嬷,“嬷嬷坐下说话吧,你儿子的行踪已经有了眉目,我已经命缮国公府往那里找,想来很快就有好消息。”   “奴婢叩谢陛下、叩谢娘娘恩典。”石嬷嬷守寡后被夫家卖给了人牙子,原本还想着儿子过继给小叔,总还能活,不想等她去找前夫家要儿子,才知道前几年小叔有了亲生子,早就把她儿子又送去了外地的亲戚那里。   “你照料娘娘多年,那样艰难的时候也能回到她身边,我也感念你待她的好。”江衡知晓石嬷嬷的身世之后,还有几分物伤其类的味道,“嬷嬷多年劳苦功高,娘娘若要封赏,也很是应当。”   任人宰割的,是石嬷嬷母子也是他与江夫人。   林黛玉已经习惯他的感性,没好气道,“陛下莫要在这里挑拨离间,我自会有封赏给嬷嬷,倒要你在这里做好人。”   她说话这样不客气,江衡反高兴得很,“娘娘越发骄纵了。”   林黛玉懒得理他,四顾没有趁手的东西,干脆摘了发上的碧玉蝴蝶朝他砸去,“议事的时辰到了,今儿该陛下去前头,仔细不好好当差,家里没米下锅。”   江衡不躲不闪,蝴蝶正砸在他肩上,他反手抓了就往怀里塞,“多谢娘娘赏。”   六月初八是个适宜出行的黄道吉日,皇帝的御辇之后并非林黛玉的凤架,而是“病了”多时的符太后与陈太妃,夫妻俩对外宣称她们因为先帝之死伤心欲绝,哀毁过礼,所以带去行宫散心养病。   行宫依山而建,清晨出发,到达的时候恰晚霞漫天,林黛玉与江衡同住了一处,符太后交给陈太妃照拂,拨了一个院子。   江衡仰头看宫室上挂着的牌匾端庄肃穆,嗤笑道,“我看不必挂这个,须得叫首辅提上【天上白玉京】方符合我的身份。”   现在京中已经不用今上指代皇帝了,都称之为玉京子,可见对其“敬重”。   林黛玉道,“我也是头回来行宫,瞧着除了园子大些,仿佛与宫里差别不大。”   “等第一波船队回来,必得给娘娘建个姑苏样式的园子。”江衡说着往里走,没注意正殿的台阶要比未央宫的高。   不等林黛玉伸手,皇帝陛下已经从她眼前“嗖”地消失了。 [102]第 102 章:不记得我们在贾家有没有遇到过,如果早一点遇到就好了   行宫的台阶与宫中的高度上有差别,想来是江衡只管说话不顾脚下,便失足跌了下去。   林黛玉赶上前去看,见他发冠歪斜,神情茫然,忙道,“传太医来瞧瞧。”   她觉着江衡的神情不太对。   常新忙叫了几个宫人上前一起搀扶皇帝,好在宫人都被训练过不可直视贵人,没有发现异常。   行宫都已收拾妥当,江衡安坐踏上,直到陆太医检查完他的外伤又把了脉,他都一言不发。   陆太医看着皇帝红肿的脚踝,下力去按,抬眼却见他依旧面色沉静,便道不好,禀报林黛玉道,“陛下无事,擦些活血的药膏就是。”   难不成皇帝摔坏脑子了?但他是帝后党,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断断不可显露人前。   林黛玉离得最近,看得一清二楚,便知他说的“无事”其实事有事,不动声色地安排宫人出去,低声道,“你也查不出来,是不是?”   陆太医道,“陛下脉象并无异象,倒有些像离魂之症,臣用些醒神的香料试试。另外陛下手上有擦伤,烦娘娘处理,臣去去就回。”   “陛下自己也是擅调香之人,务必小心。”   “小心陛下毒死我?”陆太医自救过中毒的丹生之后,便一直因为擅长保守秘密被两任帝王视作心腹,实在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沐了,本就刻薄的人难免更刻薄。   林黛玉好脾气地不跟他计较,悄悄唤了晴雯去清虚观请丹生派几个师兄过来,丹生是观主,不好动静太大,各路祖庭的人还未离京。   此时此刻,偌大的殿中不过他们夫妻二人,林黛玉坐到江衡身旁,把他的手拽过来,只见擦伤一直蔓延到上臂,血红红一大片。   她小心替他清洗了伤口,抹上伤药,江衡倒是乖觉,除了双眼无神,叫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平时定然要哼哼唧唧撒娇。   “江衡。”林黛玉唤了一声,她难以分辨自己心中的不安是担心江衡还是害怕皇帝出事时局动荡。   对方自是不会应的,只是安静乖巧地坐着,像一个人偶。   “我知道的,你其实一直想好好活着,你想要我拉你一把。”林黛玉看着江衡,她从没有好好看过对方,一开始是因为礼仪,后来是因为不好意思。   也许是因为现在江衡失了神智,所以现在她敢看敢说了。   嘴上说着死去活来的话,心底其实希望对方能牢牢拉住自己,说是诉苦其实是求救。   殿中的冰盆缓缓融化,滴答的水声显得殿宇更空旷寂静了,林黛玉不再分辨自己的情绪,两者都是真的,他们共患难共富贵,往后命数也会交缠在一起。   她的声音轻缓温和,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脸上,“不记得我们在贾家有没有遇到过,如果早一点遇到就好了。”   姨娘带来的异姓孩子与府上寄居的表小姐相识相遇,最后克服万难结成夫妻还安享荣华富贵,听起来就非常传奇。   殿中燃的香料从一开始薄荷类醒神的换成到后来清虚观带的驱邪香,头上手上都试着扎过针,但都不曾起效,皇帝陛下仍旧呆呆的。   自觉医术大成的陆太医受了打击,跑去翻阅古籍,周师兄则道,“还是要请丹生来,贫道本事不够。”   林黛玉舟车一天又在此处守到深夜,已是倦极,仍然强撑着不肯去休息,听罢道,“拿我的令牌,速去请。”   周师兄经历的生离死别不知凡几,便是觉得这话晦气也咬牙说出口,“娘娘,先师已逝,临终前唯有师弟这一个牵挂,如果师弟无法恢复,恳请娘娘让他回到清虚观。”   林黛玉摇头,“当年江水湍急,他也能寻得一线生机,而今他是天子,自然会无事。”   她见这四十多岁的汉子仿佛要哭出声,只得闭眼道,“我应了,如若真到那个境地,我必会保他周全。”   “贫道代清虚观上下叩谢娘娘。”   林黛玉扶住他,“师兄是拜三清神仙的人,不必如此。你们在此处照料陛下,我得去看折子了。”   周师兄与其他几个道士恭送她离开,自围绕在江衡身边念经祈福不提。   林黛玉只是找个借口,并非真有什么火急火燎的折子要看,她只是不太喜欢这样的氛围,像是父母去世前,好像也是如此。   世间悲欢离合并无定数,花开花落难以抵挡,她从来都是个喜散不喜聚的人。   实则是无情之人最多情,因而宁愿不聚也比聚了又散好。   她又摇了摇头,同自己说,“不会有事的。”   行宫确实凉爽,依山傍水更兼古木森森,林黛玉站着看了会儿月影树影,正要叫不远处的石嬷嬷,不想却见月华大盛,一仙子踏月而来。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叫人却无法出声。   仙子笑盈盈上前,反称她作“仙子”,口中亲切道,“仙子原在此处,叫我好找。”   林黛玉观她云髻峨峨,美貌异常却不是时下装束,不由往那山间精怪中想去,只默然不言。   仙子不想她也这般难缠,只得自报家门,“我乃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的放春山遣香洞警幻仙子,专司人间风情月债。”   林黛玉心说好长的名号,玉京子输了不止一点,她只听闻过佛教三十三重天道教三十六重天,离恨天实则是元曲中所写,不想竟真有此处,可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着实不假。   “仙子原是天上人,现下有了尊位反增了因果,因而今日我下凡本欲引领仙子往我那洞府做客,不想错勾了人间帝王,还得请仙子随我走一遭。”警幻仙子面上一派从容仙家模样,只是还是叫林黛玉看出来窘迫之色。   林黛玉便道,“既认错了,送回来就是,陛下有难,祸及天下苍生,这又是什么因果?”   警幻仙子拱手道,“恳请仙子相助。”   只不知道为何,林黛玉见了她心底便生出厌烦防备,虽她态度和善,但还是觉得她轻慢,蹙眉道,“我不过一介凡人,不识得神仙妖怪,但也不能随便来个人说我丈夫在她家,我就跟着走吧?”   “那仙子想要如何?”   “你对皇天后土发誓,如若有害我夫妻之心,便得五雷轰顶、身死道消。”   警幻仙子一怔,暗道这绛珠仙子好生难缠,她虽无害人之心,可她有私心,林黛玉下凡是受她蛊惑……   原来林黛玉前生是三生石旁一株绛珠草,受了赤绛宫神瑛侍者的灌溉,修炼成人,都称之为绛珠仙子。   警幻仙子素喜神瑛侍者活泼,便劝说绛珠与神瑛一起下凡历劫,绛珠便许誓要用一生的眼泪还这段灌溉之情。   按照她安排命数,绛珠本该父母双亡,少年早夭,应了泪尽而亡的结局,自此编入她的薄命司,不想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待到她去荣国府寻人方知道早就大乱了,连神瑛侍者也不知所踪。   如今绛珠仙子是正经祭了天册封的皇后,举国气运与她息息相关,哪里是她能管得了的。   且说她二人在此僵持之际,丹生匆匆赶到,他本和周师兄一起出发,只是半路得了祖师预警,又回清虚观取了物件,这才晚了。   林黛玉见了丹生反挡在他身前,嘱咐道,“这里有我,你去看陛下。”   警幻仙子被丹生通身的功德金光晃了眼,自知无法悄无声息拘走林黛玉,只得实话实说讲出林黛玉来历,又道,“帝王生魂在绛珠草旁化成仙葩,一时间变不回来了……”   皇帝自来是归紫微垣管,谁知道这一位奔着绛珠草就去了。   若是紫微垣发现星象异动,只怕要不好,否则警幻仙子也不会走这一遭,按她对痴男怨女的安排,绛珠死了丈夫失了身份,哀怨而死才好。   丹生感念林黛玉维护之情,手握一方玉印,冷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娘娘掌天下权柄脱不开身,贫道随你去,若叫天下因你一己之身大乱,只怕你吃罪不起。”   这是他从龙虎山手里借的张天师用印——阳平治都功印,张道陵设二十四治,阳平治是天师的驻地,这印本不该离开祖庭,龙虎山的师兄说是这代天师所托,想来便是应在今日。   阳平治都功印可敕令鬼神,上表昊天上帝,给丹生逼急了,他现在就把路上写的告状信盖章送上去,就赌看谁死得快。   警幻仙子并非真要与他们结成死仇,只得答应,“便都依你们。”   林黛玉并不想丹生去,此行吉凶难料,但她如果也是失魂状态,便无人能稳住局面,只得让开路。   “娘娘?娘娘?”石嬷嬷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娘娘怎么睡在这里。”   林黛玉回神,发现面前只有石嬷嬷,自己正坐靠廊柱上,方才难道是一场梦吗?   她揉着酸疼的脖子,问道,“我睡了多久?清虚观主可到了?”   “娘娘才睡着就被我叫醒了,观主还不曾到。”石嬷嬷要扶林黛玉,却被拒绝了。   林黛玉道,“月色正好,我看一会儿,嬷嬷先去睡,不必等我。” [103]第 103 章:便叫她夫妻二人留在灵河畔不好吗?本就是草木精怪,从此人间拨乱反正,自有新的帝王   "此次行宫避暑,最大的任务是接见鞑靼使臣,顺便帮皇帝陛下小小地庆祝一番生日。   鞑靼使团再有两三日便可进京,这部分本该由江衡亲手安排,现下也只能林黛玉顶上了。"   她召见了老五魏景遐,“五王在理藩院当差,使团之事可有章程了?”   魏景遐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不管身处何位,与何人说话,总是保持着“你欠我八百两”的不爽态度。   他听罢道,”明面上的,娘娘不都看到了么,如果要问陛下私下的安排,臣弟不敢说,你直接问陛下吧。“   这对夫妻手里的事时常交换,烦人得很。   林黛玉自觉脾气着实好得很,不像幼年时候在贾府听个几句闲言碎语就要难过多心,面上露了个笑,”你对陛下倒是忠心。“   ”不是忠心,是怕死。“魏景遐端茶喝了一口,发现是热的,嫌弃地搁回去,”出了什么事?“   林黛玉自不会认,“怎么,鞑靼的事我问不得?”   “问不得。便如我也不会来过问户部欠银一事。“魏景遐义正言辞道,配合着他的气派,很像是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林黛玉当下决定让他也去督办刑部案件。   ”你还挺细心。“林黛玉道,“就是想得太多了,陛下昨日摔伤崴了脚,今日不召人议事,便只备了热茶。”   江衡怕热,但是身子弱,按医嘱是不许喝冰饮的,因此他将议事时候的茶水都换成冰饮,这样自己也能沾沾光。   “皇后若无事,臣弟就退下了,行宫还有诸多事宜没有安排好。”魏景遐信了八成,皇帝腿脚不好是举世皆知的事,从来还做道士的时候就不好,还有人私下猜测江道长是不是下凡时候被绊了脚,所以这辈子这腿脚多灾多难,现在看来是因为蛇本来没脚,走路当然不稳。   林黛玉对于有坚持的人总是宽容几分,”既五弟胸有成竹,那就尽数托付给你了,你母亲封太妃的旨意明儿就能下来。“   魏景遐能为了陈贵妃的筹谋吞毒,母子情分还是不浅的,闻言倒是老老实实谢恩,“臣弟必不负娘娘。”   他面上浮起几分犹豫,还是选择讲话说出口,“还要多谢娘娘在陛下面前为我们兄弟筹谋。”   林黛玉想起后殿还呆呆的江衡,笑了笑,“并非是我的缘故,是陛下不想针对你们,一家子骨肉,没必要非得你死我活。且诸王也很识相。”   五个里面有三个乖乖听话,概率已经很高了,江衡家中出事的时候,这几个兄弟要么很小要么刚出生,犯不上。   魏景遐便道知道了,别别扭扭地走了。   她与江衡现阶段的目标是很统一的,要稳住皇位,其他事都可以徐徐图之,江衡认为汉宣帝给武帝上庙号为了维护自己的正统性。   那作为一个冒牌货,江衡更是会把尾巴藏得好好的。   “人在的时候还不觉得,江衡不在身旁,倒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林黛玉自忖只能拖到夏至,皇帝寿宴上本人还不露面,就要露出端倪了。   作为掩护,林黛玉得多在行宫露面,她遍叫上身边的宫女凑在一条小舟上,自高处顺流而下。   穿过行宫的河面很宽,水流溅起晶莹的水花,与林黛玉发间的琉璃一并折射出五色的光。   几个姑娘就夸赞陛下审美好,给林黛玉挑的首饰合适,林黛玉笑着一个个点过来,“行了,回去都有赏赐。”   行到湍急处,船打了个两个转,引得众人都尖叫起来,唯有林黛玉笑得最欢,险些跌了发钗也未发觉。   偷闲半日,林黛玉本就一夜未睡,不知不觉依靠在船边睡着了,水流也懂事地变得轻缓,晃晃悠悠将她哄得睡熟。   晴雯几个互相比了安静的手势,悠闲地随水流飘荡。   且说林黛玉睡着后,整个人便觉飘飘然,再睁眼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一条河畔,河面平静如镜。   不等她泛起担忧,面前的白衣小童拱手道,“ 仙子莫怕,不过浮生一梦,不会耽误你在凡间正事。请仙子随我而来。”   林黛玉低头看去,见她虽圆润可爱,神情却庄严,便回礼道,“有劳尊家带路,可是去那三生石?”   ”正是,此处是灵河,三生石在尽头,我们要快些。“童子领着林黛玉一路往西,时不时会介绍些河畔的植物。   比如增长精气的萆荔、令人饱腹的祝余。   “他们化作人形的多吗?”   “不算多,但也陆续都有,我便是帝休幻化而来。”童子略带调侃,”可不是所有草都有机缘能得到赤霞宫的甘露。“   帝休在《山海经》中有被记载,果实可令人消除烦恼与怒气。   林黛玉道,“原来尊驾是不愁木。”   “正是正是,所以咱们一会儿快去快回,我实在不愿意和他们什么愁海的痴男怨女多牵扯。“童子的态度愈发松动了些,“你也别怕她们,咱们草木精怪也不是由得人欺负的。”   天上不知岁月,林黛玉也与童子分说了不少凡间的花草树木,待得讲完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终于到了那传说中的三生石。   三生石下是不同于灵河畔的荒凉,此时此刻唯有两株草植生长,其中一株枝叶青翠,绛珠鲜艳,林黛玉瞧着便于五内俱焚,胸口涌起一股愁思,蕴结难消。   她不由长长叹了口气道,“三生石上旧精魂……”   话未尽,童子见状已在她背后重重拍了一掌,“痴儿,前尘已过,何必执着。今生尚有数不尽的麻烦等着你。”   林黛玉吃痛,愁绪散去五六成,无奈道,“尊驾这消除烦恼的手段,着实不俗。”   “这手段便够了,暂时还不用上帝休。”童子说罢又指了绛珠旁那株兰草道,“去唤醒他吧,生魂离体太久,实在不好。“   林黛玉见那兰草仿佛蕙兰,已抽出花葶,几朵将开未开的黄色花苞的顶上是已经结成的红色兰荪。   兰荪是兰花结果,内含种子,本该细长,这个兰荪却怎么看怎么像绛珠。   文人大多喜好兰花,林黛玉也有所涉猎,“这是结果了?”   好在童子虽力气大,但并不促狭,直接解释道,“暂时还没查出他是个什么东西。只怕也与你来历相同,如今你二人神魂相触,生出新灵来了,就是不知能不能活。”   林黛玉正要问如何才能活,就见丹生狼狈奔来,口中道,“怎么你竟然要杀人灭口?你别打量着我师叔死了,你便能让神瑛使者霸占他妻子,还什么泪。”   警幻仙子追着他,怒道,“好个无礼的小子,我本为救你们性命奔走,你竟然敢如此污蔑我。”   二人一路厮打到三生石旁,警幻仙子见了童子只得收敛了浮尘,恭声道,“见过真人。”   童子厉声道,“本只是生魂化兰草,而今竟结了果,因果缠绕,只怕又要多生事端,你待如何?”   警幻仙子一不做二不休,咬牙道,“便叫她夫妻二人留在灵河畔不好吗?本就是草木精怪,从此人间拨乱反正,自有新的帝王。”   她隐约察觉到天地变化,兰荪生出之后,她的仙力竟有缓缓消逝之感,她方才伸手就想将那兰荪掐掉,被丹生拦住,这才动起手来。   童子又喝,“放肆!帝王更迭自有天命,轮得到你来插手?”   丹生见他厉害无比,便松了手上掐的诀,蹲在两株草边守着,端详了片刻后道,“小师叔真是厉害,还能给婶婶生孩子,就是不知道能生几个,是男是女。”   林黛玉饶是生魂,也觉得两颊烫得很,嗔怪道,“这神仙之事,怎是简单生孩子能概括的。”   警幻仙子久在太虚幻境,遇见的都是清俊女儿家,头一回遇到喊打喊杀,再不能多思,只埋首道,“一切都凭真人吩咐。”   童子见她服软便道,“好了,你且退下,此间事我紫微垣自会处置。”   警幻仙子讪讪,只得飞身离去。   童子又踢了一下丹生,示意他让开位子,与林黛玉道,“他沉浸三生石的幻境不得醒,仙子抓紧把他叫起来早些回去吧。”   “那这……”林黛玉看过精怪小说,知道成精说不得要千八百年,她这果子怎么办么。   童子挠挠头,“星官们没说怎么办,就是果子肯定得留在天上,不然长不出来。”   说话间,一道星光自九重天外落下,洒在童子与果子身上,童子凝神聆听,半晌方道,“谨遵星官敕令。”   又与林黛玉道,”此子有大造化,紫微垣命我在此守候,待她能幻成人形,便与她一道下凡历练。”   “那是要摘下来?”林黛玉虽则不曾做过母亲,但也不免多看几眼,想着这果子若成人形,不知几分像自己。   “不必摘,陛下本体留在此处,与仙子的绛珠草一样,吸收天地灵气哺育果子。就此别过,时机到了再行相见。”童子说罢往后一退,化成一棵开黄花的小树。   神仙都退场了,剩下林黛玉与丹生两个蹲在江衡前面面相觑,丹生道,“不如婶婶亲一口试试。”   林黛玉面浮红霞,伸手摸了摸果子又摸摸兰草垂下的枝叶,“回家了,家里这样多的事,你再不回,我就改嫁了。”   兰草大惊失色,左右晃动叶子,飒飒作响。   霎时间天地变色,平静的水面泛起波澜,汹涌的河水夹杂着澎湃的灵力重新奔流,一个人影自河底被抛出,面色煞白,浑身湿透,不是江衡又是谁。   他化出兰草又落入河底幻境,状态并不算好。   林黛玉松了一大口气,弯腰扶他的时候被河水溅了一脸,顾不得擦,却听得耳边有人温声道,“娘娘快醒醒,陛下午睡起来正找您呢。”   山间清新的风从耳边拂过,她还从未跑得这样快过,江衡挑选的衫裙布料轻薄,被她拎在手里毫不费力。   江衡腿脚不好,正在慢慢往河边挪,先是被远处的光闪了一下眼,随后便是林黛玉小鹿一样冲了过来。   他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揽住林黛玉,“原来小鹿乱撞是这个意思。” [104]第 104 章:喜好书法的臣子其实私下里都更喜欢得到皇后的朱批   江衡道,“要是早知道如此便能听到玉儿的心意,我早就请了这些个神神鬼鬼来。”   林黛玉含羞带笑睇他一眼,只有娇嗔,倒也没有反驳,往后退了几步催道,“陛下既好了,先去见过周师兄吧,他急得很,也不知道丹生回来没有。”   江衡低头看她脸红红的,双眸却清亮如泉水,蕴满了喜悦,自己的心也被这汪泉水泡得又酸又软,“你不好意思,那就不说,都听你的,这几日辛苦玉儿了。”   也算是一起踏过碧落黄泉,许多话不必说,自然彼此也会懂。   林黛玉又道,“可有什么不适?”   毕竟有一部分生魂在怀孩子呢。   只是话一出口,关切中又带着促狭,江衡好笑道,“倒也不曾有什么害喜,只是这果子若未过孝期就结好了,怎么办?”   “不然明儿个先说陛下有感而孕……诶……”林黛玉捂着额头,“好吧好吧,不逗你了,想来神仙自有法子。”   “娘娘也有法子,只怕到时候得辛苦娘娘装一装了,做个假肚子塞着。”   “不过几个月,难道他们还要凑j近过来瞧不成?“林黛玉道, “不知道武皇当年是不是挺着肚子参与得二圣临朝。”   江衡心里萌发出一个念头,只这会儿不好宣之于口,便将下巴靠在她肩上撒娇道,“别管武皇了,左右我是不许娘娘躲懒得。”   丹生蹲在花丛边,头上还落了几片叶子,一开始见他们抱着便不敢吭声,不想他们说什么上朝不上朝,实在是令人发指,直到二人牵手要走,被江衡提了一脚才默默然跟上。   旁人还好,周师兄见了江衡是嚎啕大哭,哪里管的上他是不是皇帝,扯过来照着背就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死了夜闭不上眼。”   又瘦又小一个被捡回来,养成这么大一个好看的皇帝,容易吗!   江衡被打得都要岔气了,心里倒是很高兴,觉得到底上天不曾亏待自己,自己有兄弟有妻子,很快还会有孩子。   最后还是丹生上去替江衡挨了后半段打,这才算完。   为了感谢借出阳平治都印的龙虎山,江衡特意将接见龙虎山道士放在了鞑靼使臣之前,同时也是为了宣扬自己对道教的尊敬和“痴迷”。   龙虎山来人自是仙风道骨,乃是当代张天师下第一人,见了江衡并不摆什么恩人高人架子,反而满目惊艳道,“陛下恍若天人。”   “要叫旁人听去,定要误会你。“江衡玩笑道,给一众道士赐了座,“听闻你们想求皇后写一份贺表?但说无妨。”   林黛玉便道,“道长若有所需,直说便好,若我能写,自不会推辞。”   老道这才敢看一眼林黛玉,只这一眼就历时起身,“福生无量天尊,娘娘真天人下凡也。“   江衡忍笑道,“往后还是换句话夸人吧。”   老道恭声道,“素问娘娘才学,诗文冠天下,下月王母诞辰,故而想求娘娘的青词,只娘娘身份尊贵……”   青词是道教科仪仪式中常用的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自是需要文采华丽,据说严嵩就擅长为嘉靖帝写青词。   林黛玉抬手示意老道坐下说话,“待我写完便叫丹生给你们送过去。”   老道知道帝后与丹生亲近,又捡了好听的夸丹生,伴着素宴素酒,将龙虎山风光娓娓道来,端的是祖庭传承源远流长,山水皆是钟灵毓秀。   江衡听罢不免心生向往,可怜自己只在京城呆过,只没有当下就说什么定要去龙虎山看看的话,待到宴席散去,林黛玉笑道,“好在陛下不曾说,不然我与严嵩的活计倒是真重了。”   “娘娘不曾贪腐害人,何出此言?”江衡握着她的手,“我还是在清虚观时念了几年书,于读书上的天赋不过尔尔,书法更是平平,不知道娘娘怎么长得,竟如此厉害。”   林黛玉习的是钟繇与王羲之,擅写蝇头小楷①,倒是江衡写了一手没有“柳骨”的柳体,喜好书法的臣子其实私下里都更喜欢得到皇后的朱批。   青词需用朱字青纸,林黛玉见过神鬼事,很是慎重,写过初稿,又仔细誊,费了好一番功夫。   这次离魂之后,二人眼见是互通了心意,只黛玉并不放在嘴上说,又兼先帝孝期,夫妻仍旧分开住。   这夜月色正好,林黛玉字写得累了,便想去水边走走,不想江衡却在议事,不由蹙眉道,“这个时辰谁还在行宫里?”   近年在她身边伺候起居最多的是琉璃,晴雯留在宫中照料进京的女孩儿们,琥珀自从监督符氏之后,便管束太妃这一块,左右皇帝也没有其他妃嫔,她也够用了。   琉璃俏皮活泼,与晴雯性情相仿,一面提灯照路,一面回道,“是理藩院的人。”   理藩院手里现在最大的差使就是鞑靼使臣,但也有老五管着,如何需要商议到这样晚。   林黛玉虽多心,却不喜欢多管,听罢道,“既然如此,陛下今日是没有福气与我同游了,叫人去备条小舟,两岸点上灯,再……算了,不必备点心了。”   琉璃忙指了宫人来给引路,自己忙去安排。   林黛玉素日忙于政事,对大宫女再往下的人不甚熟悉,见接灯的姑娘举止疏朗利落,倒想起来一件事。   皇后身边的宫人,低位的妃嫔不及她们体面,且林黛玉身边的人从太子妃开始就不断更替,有自己收拢的,有改头换面的林家家生子,也有各家投靠的,一如当年元春跟着贵妃。   现下提着灯的石敏言是石嬷嬷拉拔的一个侄女。   “敏言,你父亲近来有给你送信吗?”   琉璃灯的光一晃,很快又稳住了,敏言道,“谢娘娘关怀,不曾来过。”   “你父亲的请安折子里倒是问候过你,你是国公府的小姐,在我身边伺候屈才了。”林黛玉本就是看在石嬷嬷面上留下的石氏,并没有真让她一直做宫女的打算。   石敏言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听完险些叹口气,“奴婢不知好歹,只是能跟在娘娘身边已经很好,娘娘身边清净。”   她们属于照顾林黛玉这个部分,不需要对接宫务,最重的活也不过清点库房、端茶倒水,休沐时候还能做自己的事,林黛玉又是个极其大方的,今年刚过半,她已经得了两支宝石钗子了。   人各有志,不过林黛玉实打实觉得有些可惜,“哪日你改了主意想出去或是领差事只管与我说就是。”   石敏言回身屈膝,这一回灯不曾晃,“奴婢愿意一辈子不出去。”   也许是夜里行宫太过静谧,也许是为了解老牌子贵族的底细,林黛玉直接问道,“为什么这样避着你的父亲?放心吧,这话今日在我跟前讲过,旁人不会知晓。”   石敏言低声道,“奴婢……我厌恶他,不愿意被他握在手心里。”   厌恶父亲传出去是极大的不孝,尤其石敏言是女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且大部分女孩儿都是被家里捏在手中掌控,讲一个父母之命。   主要是父,母亲亦得从夫呢。   林黛玉走快一步,与身后的人离得远了些,“是不是在家中受了苦?你是我贴身的人,不必有所隐瞒,自有我为你做主,”   石敏言是缮国公三子的独生女,母亲家世平平且早逝,这位石三爷官运倒是不错,人到中年升到了四品,不曾再娶,京城里都说他爱妻情切,人品贵重,对女儿也是百般疼爱。   “如娘娘所见,我父亲名声极好,家中也只会骂我不知惜福,可……”石敏言顿了顿,平静地说道,“我也不瞒娘娘了,哪有把女儿摁在地上掐脖子扇耳光的父亲。”   “高兴时赏些首饰衣料,不高兴时不分场合张嘴便要骂,在家里几乎动辄得咎,攀不上高门亲事就骂我是什么烂在他手里的J货,旁的就不说出来扰娘娘清听了。要不是姑母拉我一把,真是觉得一根绳子吊死了清净。”   “他是父亲,可我也是个人,不是他养的狗。”   饶是林黛玉也有一瞬间震惊,便是贾赦这等糊涂人也不曾动过女儿一根手指头,更不要说打耳光这样羞辱人。   偏石父在外急公好义,常被称赞会做人,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林黛玉张口欲要安慰几句,又觉得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意义,眼见着已经快到河畔,隐隐瞧见灯火,她才道,“敏言,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与我说,若是不想,在宫中安稳度日也无妨,你看石嬷嬷也很好。”   敏言笑了下,“多谢娘娘厚爱。”   林黛玉拍拍她的手,接过琉璃灯朝江衡走过去,“陛下不是议事么?怎么有空来这儿蹲点。”   江衡见灯火映照下林黛玉眉眼如画,只隐约有些愁意,径直问道,“有什么事能比陪明明游河更重要?不高兴了?”   “听了些旁人家事,有些感慨。”林黛玉道,想了想郑重道,“无论孩子是男是女,你一定要好好对她,不能欺负她。” [105]第 105 章:以前在贾家的时候,听说凤凰蛋金尊玉贵,辫子上编的都是老大的珍珠   两岸灯火点点如繁星,江衡不叫人划船,只自己装模作样杵着桨,林黛玉没好气道,“你若把我掉到水里,看我不给你好看。”   江衡就笑,“你要是掉在河里,不一会儿就窜出个河神来,一手提一个地问我,你掉的是这个金黛玉还是这个银黛玉呀。”   “那你怎么说?”   “我自然说这些都不是,我的是独一无二的【林】黛玉。”江衡道,“一会儿千万要坐稳了。”   水面的夜风袭来,林黛玉隐隐闻到江衡身上的香气,调笑道,“水殿风来暗香满,陛下这个毛病是改不掉了。”   “姨母送了些香料来,查看时候沾染到了,并不是又要毒死谁。”江衡只觉天地间再无旁人,唯有他与黛玉两个,呆呆坐着。   什么都不需要,只这样呆呆坐着就很好。   可恨林黛玉偏偏要破坏气氛,“是你草原上的姨母?”   “莫不是个狗鼻子?”   “我瞎猜的。”林黛玉道,“先前我觉得她们厉害,如今只觉得可怜了,待到这些女官收集些案卷,我必得想个章程出来。”   连着石氏这样的贵女尚不能逃脱,落在其他人手里的女孩儿要遭多少罪才能达到幕后人的要求,做他们翻云覆雨的工具。   江衡看着他,便是天上星子也不及此刻他的眼眸清亮,他朝林黛玉伸出手,“娘娘的那些女官不如叫百花使,凡有花开处,都该有娘娘的仁德。”   他的心跳得厉害也平静得厉害,喜爱、虔诚、赞叹等等充斥着他,面前是他心爱的妻子、感念的恩人、尊重的盟友,强势又仁慈、天真又谨慎,如何能叫他不爱。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林黛玉向前倚靠入他怀里,嘟囔道,“真有这一天,只怕我都要八十岁了。”   “娘娘万岁。”江衡习惯性把下巴抵在她肩上,遮住自己的脸,“千秋万载,你我总在一处。”   林黛玉拍拍他的背,“陛下又要哭了吗?”   “嗯,等下哭得河水暴涨,咕嘟一下把我们冲回江南。”   “那正好,你还没有见过江南,谁叫你要回京城做道士,你当时就该留在我的船上死活不走,和我一起去见我父亲。”   江衡接话,“仿佛从前也讲过这样的话,然后你父亲就选了我做你的童养夫。”   “算了,这样不好,还是做皇帝比较好。”林黛玉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发间的琉璃流苏缠在江衡发冠上,二人又是好一阵慌乱。   两人都瞧不见,只得低着头一起摸索,今日江衡的玉冠是镂空花纹,琉璃珠穿过镂空处,七绕八绕缠得更紧了。   林黛玉手巧,摁住江衡道,“你别动。”   她摸索着反手将自己的琉璃流苏钗摘下来,先解救了自己。   江衡感觉她轻手轻脚在自己发顶动作,忽然闷闷道,“以前在贾家的时候,听说凤凰蛋金尊玉贵,辫子上编的都是老大的珍珠,身上什么金银荷包随便赏人,从来没人过问。也不知道娘娘有没有给他做过针线。”   后半句是重点。   林黛玉好笑道,“所以现在他人在哪里呢?”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说不得娘娘金屋藏……嘶。”江衡吃痛,索性不演了,拔了固定发冠的簪子,随意散了头发。   只听“咚”的一声,流苏与发冠被悉数抛在小船角落里。   “这冠若是碎了,往后你别再想我给你打点东西。”林黛玉拽着他的一缕头发,气道,“打量着我如今脾气好,又拿些怪腔怪调来气我?”   江衡失魂两日,自是不知道这青玉冠是林黛玉特意选出来给他日常穿戴的,这下可好,本是拈酸吃醋想要得个荷包,现下只能伏低做小,连连道歉,“看在我傻过的份上,娘娘就莫要和我计较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但凡玉儿经手的东西,我哪回不是好好供起来。”   林黛玉这才作罢,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个小巧别致的葫芦香囊掷到江衡怀里,“眼见着你要生辰了,特特给你做的,装了防蚊虫的药草,你自己多上心,别又和什么香料相克了。”   江衡大喜过望,借着琉璃灯赏过一回,满嘴不住地夸赞,“玉儿这花绣得跟真的一样,这是蝴蝶吧?”   “……这是云纹。”林黛玉不是没长嘴的性格,见他高兴也懒得气了,“别总吃心了,我没给表兄送过东西,那时候还小,最多孝敬过外祖母一两件针线。”   “何止吃心,更是十分吃醋,怎么到了?可恨这河太短。”江衡见前面候着宫人,自己披头散发不成样子,便对林黛玉道,“好玉儿,借我支簪子。”   林黛玉嗔他一眼,自发上摘了一根青玉簪与他,他三两下利落地束了个道士髻,好歹又有人的样子了。   江衡先上岸,转身去扶林黛玉,正要得意自己手也不笨,就见宫人面色都有些奇怪,他往众人身后望去,便见姜悯之忍笑站在灯后,他脸皮,反挑眉道,“老师如何站那里,仔细灯晃了眼睛。”   他们夫妻住了最大的清晖殿,又留了邻水的枕流阁做议政处,为了体恤臣子,不叫他们来回奔波或是自费住宿,便把外围的揽翠、拥翠几处院落留给内阁,无论是他们自己住还是留属下暂居,都由得他们。   比起旁人还要挤挤,姜悯之毫无疑问地占了单独的房间,本也是闲暇之余想散步解解乏,谁知道这样倒霉竟一头撞到了帝后游玩。   姜悯之见他们夫妻和谐,不知道该给林如海烧纸告状还是报喜,只好无奈道,“过几日使臣便要觐见,这里都快到行宫外头了,陛下与娘娘还是得注意些,便是赏景,也该带着侍卫才好。”   这俩不懂事的,万一翻船掉河里了,旁人又来不及救,岂不是毁了他的权臣之路。   林黛玉躲在江衡背后整理了衣衫头饰,方出来道,“伯父说得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我们大意了。”   已经不敢想起居注上会怎么写了。   这一回之后,帝后便不敢晚上闲逛了,林黛玉有时候会留宿在枕流阁二楼,水声潺潺,很是清凉。   夏至这日是江衡生辰,又称万寿节,各地的寿礼都被运到行宫,江衡颇有穷人乍富的心态,亲自看过一回,又吩咐常新道,“要是皇后有能看得上的,只管拿走,不必来问朕。”   常新笑眯眯道,“陛下的心意满宫里都知道,陛下要是有觉得适合娘娘的,不如先选些送去,娘娘定然高兴。”   江衡心想也是,这一看就有些耽搁时间,险些又挨了林黛玉两下子。   夫妻两个相对坐着吃长寿面,江衡还遗憾道,“本来算好了时辰回来给娘娘煮面的,娘娘莫怪,不过我选了几方好砚给你,一会儿你瞧瞧可看得上。”   “消停些吧,哪有过生辰自己下厨的。”林黛玉看了看门外,难得有些小心,“被听到了又得写下来。”   “写就……不写不写,都听娘娘的。”江衡识趣地闭嘴了。   林黛玉暗叹自己难不成真要在史书上与这厨子皇帝绑定么,思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左右自己那时候也死了,便大方道,“随你吧,也当是我一份生辰贺礼了。”   午间的寿宴摆在千秋殿,宫室宽阔,满朝高官勋贵都能有个座,江衡只着明黄常服很是自得今日红宝金冠又是林黛玉亲自挑的,喜气盈盈与林黛玉相携入殿,登时耳畔想起山呼万岁,他轻笑道,“总有一日得让他们也改口称娘娘万岁才好。”   林黛玉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见他欣喜,也就跟着高兴。   待到自己人一一敬酒贺过皇帝万寿,方才轮到鞑靼使臣上场,正使塔尔古金是个很符合林黛玉对于鞑靼人想象的模样,人不高但壮实,膀子比帝后的腿都要粗,不想一开口确实流利的汉话,“奉汗王之命前来恭贺皇帝陛下,愿天/朝与鞑靼永结盟好。我鞑靼汗王有一国色天香的爱女,与陛下天作之合,今日正是双喜临门。”   宴上的氛围当时就有些紧绷,众人的眼睛登时都落在了帝后身上,皇帝至今不曾纳过一个妃嫔,明面上说是先帝孝期未过,不知今日可会因为鞑靼公主破例?   江衡慢悠悠道,“可汗有结亲的美意,不过朕已有妻子,虽朕的几个兄弟都还不曾娶亲……”   塔尔古金仗着自己长得没脑子,说话也不动脑子,当即接话道,“外臣进京以来与五王相处颇多,五王人品贵重,又精通鞑靼文字语言,不知陛下可允准?”   魏景遐与魏景远同坐一席,兄弟二人皆是容色出众,堪称交相呼应,魏景远的脸色比晚年讨债脸魏景遐还要难看,反要他弟拽住他,才没站起来讲话。   “不准。”江衡搁下酒杯,“方才朕话未说完就叫使臣抢白了,”虽他们都没有娶亲,但也都有定下的人,只好婉拒鞑靼美意了。”   不联姻是他刚登基就定下的,别说来了使臣,就是鞑靼可汗亲自带了女儿来,他也不会同意的。 [106]第 106 章:“知我罪我,唯其春秋。”林黛玉握住他的手,“与陛下共勉吧。”   江衡拒绝得一点情面不留,他并不是那种会因为今天是自己生辰就算了的脾气,于是场面就愈发难看起来。   塔尔古金毫不掩饰自己的表情,叫林黛玉看来他脸上写满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全然是被被刺的震撼。   老三想站起来揽下这门联姻,好让自己不再被关在宫里混吃等死,结果被江衡轻飘飘看了一眼,讪讪地把屁股落回凳子上。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听得忠顺王冷笑道,“鞑靼与陛下是盟……”   “好了,今日是陛下生辰,使臣远道而来,只管先好生受用酒宴才是,旁的都可以从长计议。”林黛玉观忠顺王神情不对,截断了话头,又玩笑道,“也是五王才貌双全,引得使臣片刻也不肯等。”   塔尔古今抬头望去,只见皇帝身边坐着的碧色宫装少女美貌至极,气度高华得仿佛草原得晴天白云,叫塔尔古今觉得自己应该低下头变作石头或是吃几口草才好。   忠顺王道,“皇后倒是惦记今上的生辰,只是我怎么记得从前在清虚观的时候,陛下是冬日里过生辰……”   “想说什么直说就是。”江衡不以为意,“王叔近来牢骚颇多。”   “事已至此,我也顾不得自己生死了,先帝被你这妖孽所惑,我却见不得慕容冲之事重演,明贞皇后所出之子分明早就夭折,先帝遇到你之后先将你养在宫中做禁脔,后又色令智昏,竟假托嫡子的名义,将这万万里江山拱手让人。”忠顺王亲王起身,振臂一呼,“今日宗室勋贵、文武大臣皆在,正是要拨乱反正的时候。”   色令智昏这个词一直倒是围绕着先帝没有变过。   这话难听到满堂哗然,卫若兰年轻气盛,险些就要上前动手。   林黛玉并不清楚今日的事,但见江衡八风不动,猜测估计上回商议的便是这些事,一时犹豫自己该不该开口,却被江衡悄悄捏了下手。   林黛玉侧头看他,还是不解其意。   江衡大笑,“今日娘娘与我不大心有灵犀。”   卫若兰侍立近前,给服侍林黛玉的晴雯使了个眼色,晴雯便上前作势要给林黛玉斟酒,半个身子从侧面挡住了林黛玉,防止忠顺王狗急跳墙窜上来。   魏家几个兄弟直接或间接都参与了先帝的下台,哪怕江衡今日真是假的,谁又有自信真能压得下他,谁知道他手里有没有自己的把柄,且帝后对他们并不算苛待。   再者说,老四老五的亲妈还在行宫扣着,要是兄弟俩能像汉高祖一样说一句煮我爹时候分我一碗,也不至于被江衡截胡上位。   只是众人都低估了林黛玉的脾气,时人看来林后大方得体又聪慧有才,仿佛是个圣人。   结果便是这个圣人,眼见忠顺王还要开口,抬手便将晴雯刚斟满的酒杯朝他砸去,”放肆!”   “忠顺王是不想要舌头了?你荤素不忌,养戏子包粉头,奢侈淫乱,不见于国有寸功,而今倒有胆子说这等大逆不道的污糟话。”林黛玉看过底下的宗室,“尔等也是这样的心思吗?等不到我们夫妻早亡,所以要谋反了?”   她并不疾言厉色,但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她气得狠了。   当即底下跪了一地人,只道不敢。   唯有忠顺王自觉有证据在手,气焰格外嚣张,“林氏!你难道又是什么好的?牝鸡司晨、善妒狠厉。”   林黛玉缓缓一笑,“你们嘴上说着不敢,逼宫的事倒是一点不耽误,皇祖考在位时,有一年除夕因各家大不敬,大怒下诛杀十余人,三品以上官便有三个,江山依旧稳固,金殿血流成河,下一任是趟着血谢恩就职的,国之栋梁尚且如此,你们这些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宗室又当如何?不知道杀到多少个会让朝廷动荡?”   “妖后!妖后!诸位正该与我一道诛杀乱臣贼子,还我魏家山河。”忠顺王怒不可遏,但他眼中还是闪过恐惧,他发现自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禁军何在?”林黛玉淡淡道,手下意识摸了摸袖口。   卫若松领人入内,守住门口,黑甲禁军登时围住整个宴会。   姜悯之摇头叹道,“年轻人啊,太不讲究了,到底是自己的万寿。”   其余几个内阁就跟着附和,顺便把桌椅往后挪了挪,生怕等会儿血溅到桌上,还没吃几口呢。   林黛玉听着忠顺王的指责,忽然想起受封太子妃时跪在冰雪中的样子,连那道柔和风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自己满心都是要小心谨慎,连姜伯父也这样提醒她,一转眼她居然走得这么远,是大权在握的妖后了。   喜欢回忆感慨的又何止是皇帝一人,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林黛玉很该给姜悯之敬一杯酒的,再给自己的父母烧纸报报喜讯。   卫若松是她从太子妃时候就用着的侍卫了,数年下来,是与霍青雪一样能托付信任的人,此时他便领着禁军守在底下,只待她一声令下。   这一刻,权力的美妙胜过世间万千风物。   忠顺王的眼珠开始发红,几乎要瞪出眼眶,旁人只当他是激动,唯有江衡知道这是药效上来了。   这老匹夫向来喜欢靠一层纨绔皮子遮掩,私下里也是与江家做得同样勾当,他特意让从前跟着忠顺王做过事的卢嬷嬷挂了个倒钩,忠顺王与江家某些人果然坐不住了。   连日来不断的撺掇与今日席上酒里些许药粉,便叫忠顺王敢叫板换新天了。   思忖着药性发作得差不多了,江衡反而托腮欣赏起了林黛玉的背影,可惜玉儿这等风姿他只能瞧个背影。   老世子混迹在跪地的人群里,突然出声道,“我们都是魏家的子孙,也是凤子龙孙,怎能受小辈如此欺辱,大家都上啊,难不成真的都杀了我们?”   “就是啊,都杀了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本朝有四王八公皆为异姓,都是跟着先祖打江山光耀的门楣,大宗又权柄在手,丝毫不肯松懈,故而魏家宗室反不如异姓王过得光鲜荣耀,除了忠顺王是亲王其余最高也只是郡王,几个老侯爷更是沉寂许久。   今日他们的座次朝前,还以为是今上懂道理,知道要拉拢他们。   朝臣坐在宗室的对面,姜悯之无语道,“刚才不还说不是亲生的么,那见得列祖列宗都不一样啊,为什么没脸?”   旁人就跟着劝,“姜大人莫要说笑了,这等污蔑尊上的话,你敢说,我们还不敢听。”   说话间,对面已经打起来了,与街上贩夫走卒打架斗殴也无甚不同,最多掉的玉佩啊手串啊值钱些。   卫若松得了林黛玉的眼神,只管装模作样挡住众人,却不下狠手,忠顺王眼见有个缺口,立时撞开一个堂兄弟,直奔台阶上的林黛玉而去。   老世子从打起来了之后就躲在角落里,见忠顺王拼了,赶紧一个飞扑企图抱住忠顺王的腿,“王兄!王兄再如何愤愤不平,也不可对皇后娘娘动手啊!”   写起居注的史官换了个角度,心里疯狂在起草字句,希望帝后能允许他如实汇报,这就是“权谋”的残酷!   忠顺王孤注一掷,心里只有拿下林黛玉挟持江衡的想法,不想才到近前,却迎上林黛玉手中泛起的冷光,紧接着感受到胸口的剧痛。   林黛玉感受到手里的刀刃被什么卡住了,只能抛开不用,想着事后再请教卫若松。   从离开贾府与霍青雪开始,林黛玉就避着人向霍青雪学习防身的功夫,到了东宫之后又暗地里跟卫若松学了几招,还是头回暴露人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正靠在江衡怀里,江衡叹道,“皇后真当天人也,为护朕安危,神勇无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林黛玉面不改色,垂眼看着满身血的忠顺王,“拖下去,莫要再耽误了陛下的好日子。”   姜悯之终于等到大声说话的时候,起身举杯道,“臣等恭贺陛下生辰……”   他略顿了顿,除了被打得爬不起来的,殿内其余悉数起身跟着相贺,一时间呼声震天,连着鞑靼使臣都跟着喊了几句。   林黛玉仍与江衡并肩而立,忽而轻笑道,“陛下听了这等腌臜话,高兴了?还得谢谢陛下送我护驾之功才是。”   江衡就知道她是生气了,“娘娘不知今日意外,还能这样英武,朕一颗心都要叫你揉碎了。难听话让他们说就是了,省得那些个瘪犊子总觉得我害怕人家说这些,古往今来做这些事的都不少,他们都不怕,我被诬陷几句怕什么。”   “知我罪我,唯其春秋。”林黛玉握住他的手,“与陛下共勉吧。”   这一日的寿宴直到日暮之分方才结束,虽无法传歌舞,但也有上表贺寿诗、当场联句表演给帝后看等文雅活动,看得塔尔古金一愣一愣,他的汉话还不足以理解这些奇怪的字句。   魏景遐过来给他敬了杯酒,冷声道,“看到了吧,这里的人都不说人话,叫你们公主别过来,省得憋屈死。” [107]第 107 章:我想叫他们传玉儿的宗接玉儿的代   寿宴最终以强行粉饰太平的姿态结束,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连带着魏家几兄弟名声也不太好,闹事的宗室悉数被遣回京城闭门思过,忠顺王好悬剩了口气。   东平王休养,北静王被贬,南安王受罚闭门,西宁王只觉前途无望,好在他运气好,生了个聪明的女儿,忙不迭送到宫里给皇后办差,从此便只管隐身,由西宁郡主管事。   因此还未到七月,林后狠毒胜过吕后的传言已经在京城流传过一波,这回江衡没管,叫林黛玉召的那些个姑娘家去办。   “拿我与高后相比,真是折煞我了。”林黛玉手执一把异色双面绣的团扇,扇面上流光溢彩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翩跹,“你也太坏了,这波流言查完,她们把京城能得罪完一圈。”   “不然呢?娘娘怜惜她们,她们正该拼死效力,否则谁人不可用?”江衡散了头发赤足斜倚在她对面的软榻之上,正在给手边的请按折子批”朕安皇后安“这样的废话,许是歪着持笔有些累,他转而又趴在了迎枕上,对比只是闲适的林黛玉,浑然是一副昏君姿态。   他们正在枕流阁二楼躲懒,水流声与床边悬着的琉璃和贝壳风铃,煞是好听。   “也罢,这些事也顶不住,往后也做不长久。”林黛玉原在宫里呆久了,坐卧行止都有规章,如今被江衡带得也有些喜欢轻省,今日只穿了一身月白绣紫藤的花罗薄衫,将头发悉数挽在脑后,清爽又凉快,“还是行宫舒服,我都不想回宫了,那地方住久了无趣。”   “再忍忍,待到先帝孝期过了,咱们便去南巡祭祖,东巡封禅泰山。”江衡说的祭祖自然是祭林黛玉的祖,他家中人全死绝了,只当自己是倒插门的。   不过他可比寻常倒插门的厉害多了,他能生孩子,许是心里总想着,自打晓得要生孩子之后,老是觉得头晕头疼,饮食上也无甚心思。   林黛玉见江衡又揉额头,便掷了扇子,坐过去替他按一按,花罗袖子轻巧地垂落在江衡的脸上耳畔,夹杂着林黛玉身上的香气。   “娘娘换香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是不喜欢用香料,只是换了新的润手膏罢了。”林黛玉指尖用力,不紧不慢替他舒缓经络,见他干脆丢开笔,趴成一条咸鱼,笑道,“你若无事,便去与老五商议鞑靼通商之事,莫要在这里磨洋工,这些个请安折子有什么好看的。”   江衡道,“我命人去刻章了,回头说废话的折子啪啪全按上就是,谁再话多,便叫他抄个三五千遍《道德经》。”   伺候的人早就都退下了,林黛玉叹了口气,“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官之事细论起来是江衡开的头,她当然不会认为江衡是吃醋,只许她与女子来往。   江衡偏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蹭了蹭,“先帝再轻敌,他有一件事算对了,俞家江家都可想法子翻案补偿,可我这辈子只能管他叫爹,要给魏家的祖宗磕头上香,我不能叫的儿女跟着我认贼作祖宗。我想叫他们传玉儿的宗接玉儿的代。”   他的声音放得低,几乎要被流水声淹没。   林黛玉的袖子流水一样从他脸侧划过,她道,“那谁来接这个皇位呢?”   江衡握住她逃走的手,仰面看向她,目光灼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林黛玉目光低垂,宛如白玉观音,“眼下看来,我的一切尊位皆来自陛下,而陛下的位置是来自于先帝,他为了杜绝你大议礼的可能,昭告天下你是元后嫡子。”   江衡软声道,“只得从长计议了。说到这个,我那个便宜外祖家倒是乖觉,不曾找上门来。”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家也没人了吗?你舅舅还剩一双儿女,客居江南表舅家中,陛下正是该施恩的时候。”   林黛玉前儿听晴雯说哪个话本写某夫人的丈夫接了表妹到家,好一个可怜柔弱的孤女,最后孤女害死了夫人,自己嫁给表哥,好在是鬼神话本,最后结局是好的,自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林黛玉本是调侃江衡,不想江衡听到表妹寄住,便想到林黛玉在荣国府做客时候的事,哀怨道,“岳父大人也是糊涂,贾家能有什么好东西,寄居总要受委屈,按我看,很该给妹妹招个赘婿,留在自己家中又大权在握,岂不快哉……唔唔!”   “我要是坐产招婿,你哪里来得及逃到江南?”林黛玉把江衡捏成个小鸭嘴,手动静音,“我父亲当时大抵也猜不到我会变得这般厉害,龙椅说坐就坐,皇帝说打就打。”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的,最后滚成一团,林黛玉那身花罗被染了墨汁,恼得她真的打了皇帝好几下。   伺候的宫人似小老鼠一般在楼梯口探头探脑,见帝后闹得高兴,忙又缩了回去,生怕被皇帝瞧见挨罚。   七月半鬼节的时候,老五办妥了鞑靼通商协定,决定亲身去一趟边境,临行前江衡把封爵的旨意发下去了,老五是漳王,老四是淮王,老六是颍王,另外点了老六做宗令,其余一二三皆无封赏。   魏景适老大不愿意,挤在枕流阁二楼发牢骚,“怎么叫我去应付那些老东西,忠顺王叔半死不活的,陛下真不责罚了?”   “不叫应付,叫协助陛下执掌宗亲。”林黛玉点点他,“我与陛下最信任你,你做得好的。”   魏景适又嘟囔道,“哥哥是信王,怎么我的封号就和他一样。”   “你也要吗?那我现在下旨,该封你做信王。”林黛玉一扇子拍下江衡肩上,“快说那句话。”   “什么话?”魏景适懵然不知。   江衡已憋着笑道,“吾弟当为尧……”   他话未说完,魏景适已经窜起来,“呸呸呸,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那棵树都挖了送去边关了,你们两个再欺负我,我可要闹了。”   林黛玉看一眼冒头又缩回去的宫人,摇头道,“还是小孩子一样,去忙吧,往后有的是说话的机会。”   魏景适脸色古怪起来,又磨磨蹭蹭到楼梯口,回身道,“哥你送我一下,今儿鬼门开,我害怕。”   江衡无奈道,“这会子还是白天。”   只是说罢还是依他的,拎着他一并下楼了。   这一送就送出去一刻钟,江衡眼见离了枕流阁的范围,吩咐众人退下,问魏景适道,“什么事这样神神秘秘。”   “贾琏死了。”魏景适觑着他的脸色,“到底是姐姐的表兄,不好当面说,流放的地界鱼龙混杂,他又是养尊处优过的公子哥,难免被人盯上,失手伤了人,叫那家打死了。”   江衡冷声道,“杀人偿命,该怎么判怎么判,不过他倒是死得快,叫人好生看着贾赦,别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魏景适应了一声,又道,“大牢里秦氏传了信出来,说想见哥哥,她有你想要的东西。”   秦氏出身有异,虽与贾珍等荣府人一道关进大牢,但对她还是有几分礼遇,起码吃穿干净,又护着不叫旁人动她,否则秦氏那等容貌早活不下去了。   “这时候还有胆子谈条件,到底是你姐姐。”江衡从不小看女人,更不会小看被先帝藏在宁府的秦氏,“再晾她一段时间,你知道该怎么套话的。”   魏景适习惯了他在贾家的事上刻薄,不会在这等事上触他霉头,只管一一照做,最后才道,“我今日也给张道长备了祭礼,夜里一道去烧吧。”   邀请皇帝一起去烧纸,也算是过硬的兄弟情义了。   “嗯,小六瘦了不少,也是大人了。”江衡摸摸他的头,“那时候在清虚观还偷吃肉包子呢,傻了吧唧的。”   “你会怪我吗?”   “怪你干什么?贾敬是冲着我来的,人你也亲自送走了。”   “那你会怪姐姐吗?”魏景适憋了许久的话还是问出口了,“她现在不问,可依旧照看着贾家人,如果她知道……”   江衡看着他,见他不往下说了,便补充道,“她不会知道的,她也不会让自己去知道的。流放本就艰苦,公子哥吃不得苦,多寻常的事。”   魏景适等了几日,果然不见林黛玉过问,这才略略放心,言谈里难免与东平王诉苦了几句,结果被老王爷打了一顿,“我看你就是闲得慌,孝期过了就把婚事与晴姐儿办了。”   不等魏景适跳脚,他舅舅劝道,“殿下如今领了宗令的差事,要是没有王妃在,女眷那边有事难免不方便。晴姐儿从小与你一道长大,最是温柔能干,又熟悉京中各家情况,你岂不是轻松许多?”   “也是,陛下便是得了姐姐,才有这般好日子,姐姐替他批好多折……嗷!”魏景适还没羡慕完,就挨了老王爷第二顿打,他急道,“我不就在家里说说吗!难道还会传出去不成?外公是不相信舅舅舅母管家吗?”   他舅舅只能挡着门,避免他被打第三顿。   八月初一是个诸事不宜的日子,顶替丈夫做官的黄氏抵达京城,林黛玉并未私下见她,直接命她修整几日,待到大朝会再见。 [108]第 108 章:诸君,这样打是打不死人,上兵器吧   那日大朝会,黄氏作女装打扮,沉静上殿拜见帝后,随后便不再言语。   若她只是寻常官吏,在场众臣自然能说她有胆识有气度,奈何她是个妇人,于是也有人暗暗不屑她的容貌普通。   好在能站在殿内的还有些脑子,并不敢显露,短暂的安静之后,林黛玉率先开口了,“夫人起来说话吧,有人弹劾你冒充亡夫任职三年,做了三年县令,此事你可认?”   黄氏敏锐地察觉到皇后并未用到“罪”这个字,她大着胆子抬头望向皇后,见皇后神色温和,还带几分笑意,原本破釜沉舟的心竟然有所动摇,她稳了稳心神,将原本想好的认罪词换过话来讲,“民妇认。民妇的亡夫十年寒窗苦读,临死前握着民妇的手苦苦哀求,还念着他为国为民的抱负,民妇实在不忍心。”   “你倒也没有辜负他的遗愿,安阳县的吏治清明,民风大有改善。”林黛玉扫过那群马上要发言的男人,语气愈发柔和,“此功当赏。”   最早提起此事的荣侍郎已经被贬做荣御史,怎么能如此轻飘飘任由黄氏死里逃生,立时出列道,“微臣恳请娘娘再斟酌。”   他没有用什么“再三思”“臣抗议”,在一众御史同僚看来是有失风骨的,奈何他实在是不想再被贬官了。   林黛玉满意他的识趣,“黄夫人自己如何看?”   “娘娘赏民妇治理安阳三年之功,民妇当仁不让。”黄氏朗声道,“诸位大人不敢说的话,我来说。你们认为我害死了我的丈夫,抢走了他的功名和官位,可男人抢走女人才能的时候,只会说一句夫妻一体。譬如这位荣御史,府上有位妾室,出身商户,家里人死绝了,带十数万两身家入府,又譬如清廉著称的户部员外郎曾花二十两纳一绣娘出身的妾室,凭借着位姨娘的绣工,得以维持家用,甚至置下田产。”   她是有备而来,两江总督敢力保她,自然有力保的底气。   最重要的事两江总督辖江南、江西两省,江南便是林黛玉的根基所在,早在黄氏事发之前,林黛玉已知晓这位“女知县”的存在。   黄氏的父亲原是她丈夫的先生,爱才之下出女儿出银子,把人供出来了,黄氏反倒因为常年劳累不能生育,又要替丈夫纳妾生子。   第二个事例一出,姜悯之心道不好,忙抬头去看皇帝,见他果然冷了神色,轻斥一句道,“黄夫人,这些是他们的家事。”   “那我替亡夫管辖安阳县也是我们家事,从前他未曾升迁,不过是县丞的时候,大部分文书也是由我来处理。”黄氏说着讥诮道,“不然你们问问他。”   也因为姜悯之的出言,导致荣御史没有第一时间解释出口,这位妾室是她父亲特地托付的等等缘由。   “好了,要是寻常家产,自然如夫人所说,只是功名官职,属于朝廷,不好当遗产。”林黛玉开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夫人此举大不敬,但其情可悯,又有实打实的功绩,便功过相抵了。另赐夫人五品宜人的诰命。”   御史还要再说,帝后已然不愿意听了,吏部最是怕牵扯到自己,再有就是江南当地一系列的官员,三年没发现属下是个妇人,这件事细论也是能追究失职的。   故而林黛玉并非只单纯放过了黄氏。   黄氏从容谢恩,江衡叹道,“可惜黄氏生作女子,不得继续效力,叫朕失一能臣。朕倒是有一事奇怪,荣卿,黄氏是男是女,或者是猫是狗,与你有何干系?比方说今日姜大人是女子,也不妨碍内阁行事。”   “陛下慎言,女子不得干……”   “继续说,怎么不说了?本朝没有这句话。”江衡开始耍无赖,“礼部回去翻翻章程,科举明写了不让女子考试?你们既然愤愤不平,不然这样,叫黄氏去科举,如果她能在下一科考中进士,朕就免了她的罪,让她继续做官。”   每当林黛玉强势过后,江衡的胡搅蛮缠反而会让大臣们觉得算了,还是跟皇后讲话吧,至少皇后说人话。   姜悯之开始头疼,“陛下,科举要搜身,又有专门的号房,男女有别……”   “知道了,你们回去做好章程,等哪日人不够用了,也只好分开男女科举,总不好偌大的家业,官员补不足。”江衡意有所指,“退朝。”   为什么不够用,自然是杀得不够了。   自打林黛玉大庭广众捅了忠顺王一剑,朝上死谏的人都不太多,生怕皇后抽出一把剑让他们方便自裁。   偏偏不能带兵刃上朝是对大臣的要求,总不好真的上书说皇后别揣把剑,到那时候皇帝又会不高兴,怒斥上书的人盯着皇后的袖子干什么,是无耻是下三滥。   这对少年帝后充分让朝臣们知道了这世间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直到朝会结束,内阁开始议事,林黛玉方才见了黄氏,黄氏自袖中取出两本折子,“一本是两江总督托民妇代呈密折,一本是民妇在安阳三年到进京所见所闻,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林黛玉与江衡率先看过,又分给六部尚书,姜悯之看罢拱手道,“黄宜人颇有实干,商贸也通,娘娘身边正是用人之际,实乃不可错失的人才。”   他是最看中名声和利益的人,因此底线十分灵活,同僚是男是女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夫人是女的就行了,皇帝倒是个男的,难道还能比皇后带来更大的好处吗?   户部更是全然不理外事,打从皇帝开始掌控内务府,他们就只管逼债和挣钱,要不是怕皇帝打人,他们甚至想建议皇帝把空的宫室租出去赚房租,反正他也不纳妃嫔,空关着干什么。   空关着的宫室且有用处呢,江衡叫人私下里把从前旧主的痕迹一一清理,只等着回宫后跟林黛玉一天换个地方住。   林黛玉偶尔听见一星半点也只装作不知道,好在孝期还有十几个月,倒不用先急着羞涩圆房这档子事。   过了八月十五中秋,就预备着收拾东西回宫了,皇帝陛下在行宫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全然没顾上亲手烤月饼,叫内阁又是欣慰又是遗憾。   林黛玉到底还是在朝会上拔了剑,起因是他们夫妻预备召前朝的朱姓人士回京。   太/宗把人家末帝从树上薅下来又打退了后金之后,朱家就带着郡王的爵位和那棵树去了辽东,从此誓死抵挡后金,也算是做到了另一种“天子守国门”。   对于本朝的官员来说,朱家人可是前朝君主,如果没有经过清算的,那就是两朝臣子,于名声并不太好听,最好是可以淡化,朱家就守在辽东种树。   恰好朱家这一代有位郡主,善于多想的人就往曹丕纳山阳公二女为贵人上想,不知怎么就在朝上把话题带偏了,明明两方一开始都是替林黛玉说话,结果就都说急眼了,最后新仇旧恨一起发作,当场动起手。   以王公贵族为首和寒门子弟出身打得如火如荼,一面踹一面泼脏水,“你们就是想要借此机会污蔑陛下名声,好把你们的妹子女儿塞到后宫里,坐实陛下孝期好色的污名。”   另一边不甘示弱,“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后宫进什么人轮不到我们臣子来讲。”   倒是御史们挤做一堆,疯狂记录谁谁打了谁谁,预备下次弹劾这群人,这个月的弹劾名额就此满啦。   江衡看了一会儿,叫内侍倒了两杯热茶,顺道把让人把姜悯之和魏小六拎到台阶上,生怕叫人误伤了,姜悯之闭上眼又睁开,替自己人找借口道,“臣等都是忠君爱国啊。”   “很忠君,鼻血都打出来了。这个人身手不错,问问老王爷要不要,调去帮他。”江衡点评道,“底下人不听话,他也懂拳脚。”   茶过两盏,林黛玉起身从袖中抽出短剑掷于阶下,金属的清脆碰撞声犹如惊雷,底下人都是一震,她笑道,“诸君,这样打是打不死人,上兵器吧。”   呼啦啦跪了满地,皆是请罪声。   江衡摆摆手,“商议而已,恕尔等无罪,这剑就放这儿,哪天真是恨得不行了,就借去捅死。”   不单单是臣子试探帝后的底线,帝后也在试探臣子的底线,表演得狗头都要打破,只怕是真的排斥朱郡主进京,江衡只得可惜地摸过玄狐皮,“可能是她给得还不过多。”   “陛下的晋商何时到?”林黛玉问道,晋商财力雄厚,堪称名副其实的商帮,前朝便已不容小觑,涉及茶叶、丝绸、煤炭等等,这次老五去鞑靼谈通商就有晋商闻风而动。   “快了,这次来的人应当呆得比较久。”江衡随手将被风吹开得纱帘挽上,“据说大盛魁的银子能从商号平铺到京城,比之盐商潮头砸金银也不遑多让。”   “天下的生意天下人做,各有所长才好。”   “娘娘是这天下之主,天下的银子都合该是娘娘的。”   到了年底,帝后手里的银子来源就泾渭分明了,盐商与林如海在世时一样,受林家庇护,而晋商则开始为老五漳王做事,靠着熟悉地域与人情,迅速吃下了鞑靼通商的第一块肉,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109]第 109 章:凡有子民被残害,只要我听得到看得到,我便会救,你们可以试试,能不能挡住我的眼睛,遮住我的耳朵   年节是要封闭休沐的,但是百花使的诸位贵女进京之后并无建树,因此孔家姐妹为了自己的前程也顾不得其他,年初二便将密折递到了林黛玉面前。   密折封口除了火漆还有林黛玉赏赐孔家姐妹的两枚印章,往后诸女也都遵循此例。   林黛玉拆开看过一回,并不与江衡说,只宣孔念筠进宫。   先帝孝期未过,宫中并不设宴,孔念筠左思右想,仍按平时清隽打扮,另备了年礼与帝后,她家学渊源,礼物中加了好些孤本,果然叫林黛玉很喜欢。   林黛玉直接孔念筠留在书房说话,室内温暖如初,她着了一身舒适的漳绒衣裳,笑道,“念筠果然没叫我失望。”   孔念筠略松了口气,皇后果然是希望从她们手里得到各路消息,她定神道,“娘娘素日疼我们,最会体谅女儿家不易,有此等惨事,我们除了娘娘又有谁能依靠呢。”   林黛玉道,“你是如何得的消息?坐着回话就好。”   孔念筠道,“家姐亦嫁入郑家,无意中得知此事,实在可怜这位小姐,因而暗地里送信与我。”   “令姐也有孔氏风范。”林黛玉赞了一句,“此事你不必再管,我另有安排。”   孔念筠踌躇着道,“往后若有这样的事……”   “只管报给我就是,不拘是十件还是百件。”林黛玉含笑看着她,“念筠,你是我最早招揽的人,我们之间没有虚言,无论对方是谁,只管奏来就是。”   “娘娘善心。”孔念筠竟难掩哽咽,“怪道都说娘娘是神女转世。”   不过十日,年还没过完,甘陕总督郑大人就被皇后下旨申斥沽名钓誉、治家不严,他尚来不及上折子告罪,宫中已有天使到他家中带走了他幼子的某位妾室,郑老夫人倚老卖老,当场叫嚣不止,叫天使堵了嘴一并带到京里治罪。   朝上也有人劝帝后给甘陕总督留点面子,而且怎么现在什么人都能带到朝上来了。   “听说老夫人对朕很是不满,朕不过想见见是何等人物。”江衡慢条斯理地开口,眼神扫过朝臣,“那个谁,公然违抗皇后旨意,朕没有满门抄斩已经够给面子了,要不要再加上你的面子?”   郑老夫人还有几分镇定,叩首道,“老身许是言语不当叫天使误会了,李氏不过一贱妾,得皇后娘娘问询,是郑家的荣幸。”   林黛玉看一眼荣御史,不想继续贬官的荣御史厚着脸皮出列骂老太太,“你要慎言,李氏是娘娘宣召之人,你也敢污言秽语?”   郑老夫人到底是经过事的,当即叩首告罪,想要换了一种思路,却被林黛玉制止,林黛玉知道荣御史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开口道,“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必如此跪拜。”   江衡小声道,“对,直接拖出去砍了。”   林黛玉见众人都没抬头,便踢了他一脚作警告,又有些自己好在自己到底长得算高挑了,否则以二人宝座的距离,腿短是断断踹不到的。   皇后只说不用跪,又没说原谅郑老夫人,荣御史便再接再厉道,“李氏被磋磨得不成人形,娘娘申斥治家不严,难道还冤枉了你们不成。”   “这位大人许是不清楚,李氏是有文书的妾室。李氏少有才名,其父怕她步薛涛鱼玄机之流后尘,又贪慕我儿官职高,因而将李氏送入郑府为妾,奈何李氏到底移了性情,孤高倨傲,她身子不好,是她自己的心病啊,我等并无苛待。”   不少朝臣难免觉得皇后小题大做,更多人是觉得皇后以此为借口想要对甘陕总督开刀,至于妾室受不受磋磨,这并不重要,家中有厉害老母的,正房妻子尚且要受些教训,何况妾室。   好些个狂妄迂腐人家最喜欢说什么“妾通买卖”,再论一论庶子庶女何其卑微。   加之江衡是元后嫡出,更是助长了这种气焰,毕竟这种话可能会戳庶出皇帝的肺管子,可今上与林后无所谓。   林黛玉看过李氏验伤的公文,也不听老太太的春秋笔法,径直道,“李氏瘦如枯骨,受过刀伤、火烧,手指被用过棍刑,已经变型无法写字,家中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刑罚,‘治家不严’四字不算冤枉。莫说妾室,便是如此虐待奴仆,也足以见主家何其狠毒,我与陛下如何能指望你们爱民如子。”   单为李氏出头,与这群官老爷说应当要对待妻子妾室如何,拿到金殿上来讲是有些掀桌子了,到时候没有奴变先宫变了,但是他们都是所谓读圣贤书的,谁家出了丑闻,影响仕途,就再正常不过了。   江衡紧接着颇为失望地扫过底下,“不想竟有人在家中施如此酷刑,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江南奴变尚不过百年,前车之鉴已然忘了吗?朕待你们素来宽和,你们是要颠覆朕的江山啊。”   说难听些,他们剥削了奴仆佃户,钱也不进皇帝口袋,但是真的引发民变,倒霉的是皇帝。   林黛玉起身道,“天下皆是我与陛下的子民,也是你们的子民,以此为例,凡有子民被残害,只要我听得到看得到,我便会救,你们可以试试,能不能挡住我的眼睛,遮住我的耳朵。”   说罢拂袖而去。   江衡叹气道,“看看你们把皇后气的,想一想自己为官做宰的初心,退朝吧。”   这次的大朝会以一种诡异的气氛结束,事后方有旨意夺了郑老夫人的诰命,罚甘陕总督三年俸禄,郑家老老实实出了放妾文书,李氏虽手指无法握笔,但还是坚持以食指蘸墨写诗,一时京中文人都纷纷赞叹李氏的坚韧与才情,又因食指被称作示指,故而以示夫人代指李氏。   第一次尚未有人意识到林黛玉的情报网,待到这样的事一次次发生后,群臣终于明白皇后手里握着锦衣卫一样的探子,百花使的名号渐渐地就在私底下传开了。   更有民间传闻称林后乃是花神下凡,百花也都跟着她下凡来匡扶君王了。   江衡从私库里拨银子,硬是在清虚观中扩建了花神殿,殿内两面壁画皆是群芳环绕的仙子,花神的塑像更是美轮美奂,发间有一支圆润的珍珠单簪,是林黛玉少时最长的戴的,算是淡淡的隐喻。   京中很快就传说花神最怜惜贫苦女儿家,盛行起了拜花神的风俗,有苦楚无法诉的可去求花神娘娘。   林黛玉自然是没有这么多时间去一一听的,但是姜夫人本就管着善堂,林黛玉又拨了帮手给她,她时常会去收集信息,若有贫苦无依或饱受冤屈的,她能帮便会帮,倒是不比姜悯之空闲多少。   众臣观察许久,发现皇后只是怜惜弱小,并非要真的要把他们拉下马,这才放下心来,安心学着姜悯之做一做君子,表一表臣节。   也有人提出皇后上朝应当垂帘,结果第二天今上面前就挂了珠帘,还大言不惭道,“垂了垂了,爱卿有什么心愿,朕总是要满足的。朕就是这样宠你们啊。”   还是林黛玉嫌弃珠帘晃眼睛,这才被撤下了。   自此,方才真正开启了二圣临朝的时代,见皇后如见今上,皇后的印玺、朱批与皇帝的在朝堂上同等地位,并无二致,有时候皇后单独上朝,众臣也不再上谏。   等待出了先帝的孝期,江衡便迫不及待命人准备起来,祭祀完先帝,正式出孝后的第二日便拽着林黛玉踏上了南下的船。虽说急得有点明显,但鉴于夫妻两个老老实实守孝三年,倒也可以理解。   江衡坚持要把大婚放在江南,鉴于皇帝登基和皇后册封都已在当年完成仪式,礼部到底还是退了一步。   按姜悯之的话来说,还有先成亲再登基的皇帝,难道非得在皇宫办婚宴不成,谁找事谁就别跟着南巡吃喜酒。   时隔多年重返故土,林黛玉伤感怀念了两日,便被江衡拖进了大婚前的忙碌,恰是江南春日,本就莺飞草长的好时候,祖宅林园被妆点得富丽喜庆,行礼在林园,宴请则放在行宫。   江衡又道,“有的吃就不错了,怎么还要朕给你们敬酒不成?”   最后只有寥寥无几的人能留在林园观礼。   姑苏织造梦里都能笑醒,帝后的婚服由他们特制,除了日月山河与龙纹,又特意在织金上加了百花纹样,这等殊荣就问还有谁?还有谁?   林黛玉坐在从前的闺房,与镜中年幼的自己对望,轻轻舒出一口气,安慰道,“好了,莫要哭了,要往前看。”   如果父母尚在,她大概也会像这样穿着喜服坐在这里,由亲朋好友送出门。   两个父母双亡的小苦瓜,拜高堂的时候拜的是四块牌位,林黛玉尚未哭,江衡已经对着先考俞公文麒与先妣江氏攸宁夫人的牌位掉泪,“多谢玉儿了。为了我,今日成亲都不能多热闹。”   林黛玉哄道,“大朝会的人还不够热闹啊,回去叫他们打架继续热闹,你我成亲,自然要有父母见证,旁人都不要紧。”   随着二人夫妻对拜,那远在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长叹一口气,属于绛珠仙子的那本薄命簿就这样在她眼前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飞走了。   不单单是绛珠仙子的,这些时日下来,薄命司的命薄已然少了许多,连带着她的法力也是大减。   而灵河畔的帝休树悠闲得晃了晃枝叶,快了快了,还有一年不到,小果子就能下凡了,到时候自己也能去凡间历练了,紫薇垣可是许了不少好处的。 [110]第 110 章:侬晓得伐,太上皇是阿拉姑苏宁诶   麟嘉四年,守孝三年后的帝后终于迎来了他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北辰公主,公主刚刚出生的时候,姜悯之还调侃过皇帝,皇帝比怀孕还好气色的皇后要憔悴许多,不知道还以为公主是他亲自生的。   只有帝后与丹生明白,确实是亲自生的,好在并不需要开膛破肚,某天晚上梦见夜空星光大盛,醒来孩子就在自己身边了,不过从前灵河边所发生的事一夜间都被抹去,就只记得十月前神仙托梦会送一子与他们夫妻。   公主取封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上谏过,北辰即北极星,乃众星之主,但是皇帝是出了名的爱重妻子,加之清虚观签文说此女贵不可言,便也就过去了。   只是渐渐地,众人就发现不对了,帝后不但没有继续生孩子,反而把启蒙的公主抱到朝堂上来认人了,江衡抱着女儿,指着首辅小小声道,“这是礼部尚书,这个是刑部,这个是……”   “师公!”公主激动了,因为江衡指到了姜悯之,这个老头子她认识的。   林黛玉抬手捏住她的小嘴巴,又斜睨了江衡一眼示意他闭嘴。   她小时候是因为体弱,想调皮有心无力,只是嘴上促狭,江衡是没有条件,但也是坏点子不少,公主许是充分遗传了父母的优点并且叠加,皮得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无所不为。   夫妻二人亲缘浅,只得这一个女儿,珍重万分下不去手,只得托付给刚正不阿的姜悯之,不想姜悯之给公主开蒙半月,两个人已经成了忘年交,公主追狗,姜悯之拦狗,公主抓鱼,姜悯之拿网。   众臣唾弃姜悯之,众臣艳羡姜悯之,怎么就他命这么好,简在先帝心,简在帝后心,现在还能简在公主心。   至于姜悯之原来的好大儿姜英不知为何一直姻缘不畅,姜悯之想到从前皇帝占卦时候说什么姜英死期要近,索性由得他去了,不成亲保平安吧,左右他多得是孩子能教,每天上蹿下跳教公主已经很疲惫了。   朝臣想五岁的孩子,宠就宠了,如是过了几年,他们又想十岁的孩子宠宠也罢。   怎么十五岁了,你们二圣临朝,边上还放个椅子给女儿的?   原本因为病蔫蔫的帝后不但健康地活着,还能健康地作妖,便有人上谏说皇帝无子,还请过继宗室为太子,江衡搁置不提,派女儿代班郊祭。   又过半年,朝臣上书请皇帝广纳后宫,江衡这次骂回去了,派女儿代班岳镇海渎,迂腐的老头险些磕死几个,叫卫若兰兄弟都拦住抓好了。   “朕没有同你们商量。”江衡满打满算也坐了二十年帝位,通商外贸一把抓,他是绝不会退让的,“朕与皇后只此一子,是男是女与你们没有干系。”   荣尚书终于升回侍郎又升到尚书,早早得了林黛玉的示意,“陛下英明,紫微星昨夜星光大盛,定然是上天庇护,我天/朝必然昌盛兴隆啊。”   其余人堪称一呼百应,惊得剩下的同僚反应不过来,怎么这么没有气节!   荣尚书心里美滋滋的,效忠皇帝就是气节。   他们这类自己人最担心的倒不是公主为了男人把江山拱手,而是担心她要亲自生孩子,真真是恨不得自己替她来生,否则一个意外,大宗变小宗,他们的靠山就倒了。   为此太医院在女科上奋发图强,尤其是那几位性别为女的太医更是成了香饽饽,毕竟她们能直接接触皇后与公主,一定要努力精进医术才好。   公主对此觉得好笑,“就是一条狗坐在龙椅上,他们也会让太医院在狗科上努力的吧?”   林黛玉微笑,“什么坐在龙椅上?”   公主能屈能伸,“我!我行了吧,我就是打个比方。”   能坐龙椅,狗就狗吧。   “莫要如此骄纵。”林黛玉点点她,“你父亲礼贤下士,最是宽和不过,不知道你像谁。”   好在强硬也有强硬的益处,公主封太子后,更能镇压得了众臣,而林黛玉做太子妃时候的长乐宫更名作紫微宫给了太子。   林黛玉当年掌权需要一个丈夫,而太子不想有这样的掣肘,她不余遗力地推动女子科举,过于强势的时候便由帝后替她兜个底,百花使也分了一部分给她使,好在结局是好的,麟嘉二十一的科举分了男女两科,年过半百的黄氏高中状元,时隔将近二十年重新回到了安阳做县令,那里的百姓还记得她,当地还传唱着黄县令替夫为官的戏曲。   又过了三年,科举合并验卷,不再分什么男状元女状元。   且说清虚观主丹生捡到一个弃婴,悉心抚养长大,可惜这孩子虽熟读道家典籍,却不喜欢做道士,反而因缘际会拜了姜悯之为师,与江衡做了师兄弟,十八岁便考了状元,出仕做官去了。   旁人不肯辅佐太子,他不但肯,还下死力气,政务上帮太子,私下里也帮太子,谁要做挡路石,他阴谁,偏偏不知怎的这个人有些本事,凡见了他面的,再大的怨气也能消弭,等回去越想越气,再见,又不气了。   同僚暗地里骂他狐狸精的不少。   如是才消停一年,太子又忽然说怀孕了,心腹们提心吊胆十个月,她终于平安生产,抱了个女儿出来,眼见老一辈都死了不少,新上来的都是帝后一手提拔的,太子忽然在朝上谈及母亲生育辛苦,宣布要与女儿一起改姓林。   姜悯之知道皇帝不愿意姓魏,但是没想到他会来这出,可见“太子”这种东西就是很奇怪的,前有先帝光封太子妃没有太子,后有一根独苗太子宣布要带女儿随母姓。   这个事牵扯到江山传承,便是臣子能同意,宗亲如何能接受,饶是魏景适这个宗令有东平王的兵权相助,也耗费了数年之功。   宗亲都气疯了,撞墙上吊的都有,指着魏景适鼻子骂,“你也姓魏,如何能见万里江山落入那妖后之手?”   魏景适无所谓,他可以随妻姓随母姓,先帝害死了他的母亲,难不成还要他拼死护卫他的江山吗?按他说,这都是报应,如果不是先帝不做人,又故意要用贾敬弹压他们兄弟,老仙师如何会惨死,哥哥也不会阴差阳错登上帝位走到这步。   在这个过程里,江衡是昏聩的帝王,太子是被蒙骗的孩子,而林黛玉则是褒姒妲己之流,是来祸乱魏家天下的,江衡自己被骂不要紧,妻子被骂险些揉碎他一颗心,几十岁了还要哭着跟妻子道歉。   “是我要拿你做挡箭牌,是我不愿意江山姓魏,可吃苦的却是你。”   林黛玉只是握住他的手,“生前身后名又有什么要紧,你我夫妻几十载,这只是小事,你一生不能再光明正大做你父母的孩子,已是可怜至极。待到你我百年之后,有人烧一本史书叫我们看个热闹就是了。”   太子三十岁的时候,江衡退位,新帝登基后封父母皆为太上皇,二位太上皇抛下孩子,登船回了姑苏养老,林园周围的园林被一并并入,当地又称作“二圣园”。   “侬晓得伐,太上皇是阿拉姑苏宁诶。”   “哪能伐晓得啊,阿拉孃孃还帮伊绣过喜服咧,刚了一辈子。”   江衡站在桥边,朝不远处正在挑荷花的林黛玉笑了笑,并没有听懂小船上的人是在谈论自己与林黛玉。 [111]第 111 章:IF线-青梅竹马   IF线-青梅竹马   林如海无奈地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女儿,“今天又是为什么欺负人?你俞叔叔跟我说,你把小衡的眼圈都打青了。”   林黛玉抬头看看天,发现正好与她爹对视,忙又低下头看自己鞋上的小莲花,嘟囔道,“怎么俞叔叔这么大的人还告状呀。”   “林黛玉?!”   林黛玉扭头就跑,还能身手敏捷地绕过地上的小狗,引得两只小狗跟在她身上一起奔跑,扬起几片落叶。   林如海年过四十方得这一个女儿,刚出生的时候身体还不好,喝药比喝奶多,因此只管娇惯,生怕养不大,到了五岁启蒙,更是当做儿子一样教。   他如今是扬州巡盐御史,恰好同窗师弟俞文麒是扬州知府,他妻子江夫人又与贾敏关系很好,时常一起见面说话,林黛玉三岁的时候高烧不退,还是江夫人紧急送了秘药来救了林黛玉。   这一场大病之后,林黛玉因祸得福,反而身子骨好了起来。   左右都是熟人,俞文麒便把和林黛玉同岁的儿子俞玉衡塞过来一道让林如海教,俞玉衡倒是住在林府的时候多些,没有到男女大防的时候,多一个人陪伴女儿玩,林如海原本是很高兴的,女儿日渐调皮也无妨,皮点好啊,至少身体好。   但是谁能想到他俩放在一起就是双倍的混世魔王,早上还在一起念书,中午就能打起来,待到晚上又跟没事人一样相约去遛狗。   初一吃了菩萨面前的功果,初二从园子里折了林如海的名品山茶供给菩萨,初三发现花有点蔫,爬上去换的时候砸了盘子,要割破了新作的衣裳,要不是下人跑得快,桌布一扯连着菩萨都要遭殃……总之一天都不停。   林如海抄着花枝追着林黛玉跑了半个花园,感觉自己身手都敏捷了不少,一开始还气喘吁吁的,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大跨步追上去拎住林黛玉的后脖颈。   林黛玉被抓住了命运的后领,像是只小猫似讨好地笑笑,“父亲跑得真快。”   “抄书。”   “我不抄,是他先弄脏了我的袖子。”   “那是因为你要拿毛笔往他脸上画圈!”   林黛玉鼓起脸,气呼呼地道,“父亲不疼我了!父亲就喜欢你那个小弟子!我都听她们说了,你要是生不出弟弟,就要把我嫁给他,然后把家里银子都给他,以后扶持他靠他养老。”   头一句林如海还要反驳,听到后面慢慢就眯起眼睛,“谁跟你说的?”   “母亲身边人私下说的,我偷听到的。”林黛玉说着眼圈就红了,“以后我家就不是我家,要是俞家了,打得就是他。”   “好了好了,不哭了。”林如海抱着女儿哄了又哄,“爹怎么会喜欢他多过你,以后家里银子宅子自然全是你的,只不过往后可不许打眼睛,万一打瞎,小衡就成独眼龙了,你俞叔叔要找我拼命,我也只好把你嫁给小衡了。”   林黛玉抱着林如海的脖子哭得更大声了,“我不要嫁给独眼龙!”   最终,林黛玉勇敢地去给俞玉衡道歉,承诺不会在把他打成独眼龙,而贾敏排查了身边伺候的,把陪房赖家悉数发卖了出去,这家子也有人在她娘家荣国府伺候,仗着背后有人,竟也敢闹一肚子鬼。   且说俞玉衡顶着个青眼圈,背后还要埋怨他爹,“爹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告状呀,我都说了不疼,现在好了,玉儿要觉得我是告状精了。”   俞文麒见妻子不在,抬脚给他一下,“没出息,让你去读书,你盯着人家女孩儿干什么。”   “玉儿好看呀,玉儿好聪明,一学就会,过目不忘,而且还能跟我一起爬树。”俞玉衡仰着头一本正经地道,“都怪那些人挑拨,要是吓得玉儿不肯嫁给我可怎么办。”   俞文麒又看一眼门口,发现妻子没来,便光明正大打击他道,“哦,人家又漂亮又聪明还会爬树,干嘛要嫁给你,你爹官也没人家大。”   俞玉衡呆住了,“不……不嫁给我吗?”   “到时候你师父肯定给他找一个聪明漂亮也会爬树的呀,你就被赶出来了。”   “呜哇哇哇!”   “哭了更讨厌,把小花嫁给你。”   小花是养在林家的小狗之一,关键是公的。   俞玉衡哭得更大声了,俞文麒就看着笑得很开心,茶都香了几分。   直到门口传来江夫人的怒喝,“俞文麒!你干什么欺负儿子!”   俞玉衡就边哭边看他娘追着他爹打,看累了就坐在门槛上睡着了。   很多年以后,俞玉衡也这样哭着坐在门槛上睡着了,只是这次坐得是京城林府的门槛。   林黛玉外出回来,见到房门口好大一个人,还给吓了一跳,踢踢他道,“我爹怎么放你进来啦,你哭什么呀?你就最喜欢哭,爱哭鬼。”   俞玉衡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没考上状元,你还肯嫁给我吗?”   “如果天下读书人知道你考中探花还要哭,只怕都要气死了。”林黛玉笑嘻嘻的,“我今日陪我母亲回了一趟外祖家,外祖家有个表哥……”   俞玉衡握拳。   “好啦不逗你了,表哥有病,说什么科举的人都蠹禄,叫他这样说,我爹成什么了,你成什么了,真是的。”林黛玉又踢踢他,把自己的手帕抛过去,“别哭了,探花也很好,我爹就是探花。”   “那你还肯嫁给我吗?”   林黛玉面上飞起红霞,瞪他一眼,只管往自己屋里进,结果被俞玉衡轻轻拽住袖子,她便不动了,“你弄脏我袖子了,还想被我打个乌眼青啊。”   真真是个傻子,要是不肯嫁给他,林如海怎么允许他进到二门里还蹲在她房门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