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收好你的触手-jjwxc 作者:吞鱼 简介:   她听见黑暗里的呓语钻入耳膜;她感觉到冰冷的视线粘在皮肤上。然后,有东西缠了上来——柔软、湿滑。她想发出声音却沉没在喉间。   巨大的阴影吞没了她,缠绕,收紧,将她拖向更深、更暗的水域。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死亡,是畸形的爱。   ……   在大海上,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风暴之主。它的名字命名了整个风暴季。它是海上的暴君,拥有一颗最为暴烈的风暴之心。那是大海的狂怒之心。它也是带来灾难、死亡与更替的暴君。   有一天,它捡到了个人。   它声称:只要对方给它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就不杀死她。   它戳一下,对方发出一声“啊”。   它戳一千零一下,也只能发出一千零一声“啊”。   它以为自己遇见了一只硬骨头。   很久后,它发现自己捡到的是只小哑巴。   ……   周六觉得它有皮肤饥渴症。八条触手总是恨不得把周六缠成一团毛线,每一条触手都要触碰到她。这让她偶尔会觉得困扰。   她觉得它粘人,问它是小狗么?   它说:小狗只有四条腿。   它是双倍小狗。   ……   风暴的人形很好看。身高腿长,肤色灰白,长相野性而俊美。不过它维持了一会儿就从修长的大腿上长出了第三条、四条触手。   第五条也不甘寂寞地飞了出来。   每次走在一起,它都不想只用一只手牵她。   总是忍不住偷偷用触手去勾她的手指,每一条触手都要认认真真地牵住她的一根手指。   周六想:人不应该,至少不能有五条腿、三只手。   不过,每次,当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   她还是会牵住它的每一条触手。   手拉手,不分离。   ……   周六遇见了一只叫做风暴的恐怖海怪。   她以为那是倒霉的坏运气、坏天气。   是左脚踏出门的坏报应。   后来,她遇见的每一次暴雨天,都会有八只触手乱七八糟地挡在她的脑袋前。   雨总是漏下来。   但每次,狂烈风暴都会变成一场绵密小雨。   内容标签:   甜文 轻松 治愈 日常 第1章 消失的犯人:也许今年祭海的人足够多,风暴季就能平安度过了。   海鸥翔集,天气阴沉,灰色的港口,一群犯人正在排队下船。   “编号0867,女,故意杀人罪。”   队伍的最尾端,是一个身材清瘦的影子,她长相清秀,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样子。被叫到编号后,周围的犯人都下意识地离远了她一点。   她的罪名是用二十多刀捅死了一个成年男性。一刀一刀,无视了对方的挣扎,一直到对方咽气。   编号0867垂着眸,安静地走上前。狱警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回答,直到看见对方伸出手做了几个手语,他才意识到这名罪犯的特殊之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周六,18岁,语言障碍者。   ……   周六是个失语者。   这个世界危险丛生,人类的聚集地往往都有神灵的庇护。在他们生活的枫叶城,有一位最为慈悲的枫叶神。那是一棵苍天的枫树,在它的庇护下,孩子们总是健康的。   可周六一出生就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她的父母接受不了,她的声带没有问题,为什么就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呢?   她的本名叫闻音。可不会说话,只能闻音,听起来就非常刺耳。父母再也没有叫过她这个名字。她的小名叫周六,渐渐的,周六就成为了她的代称。   小时候的周六并不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她按部就班地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上幼儿园、小学。她认为不说话就像是妈妈不会唱歌、老师不会跳舞一样,周六不会说话。   直到有讨人厌的同学模仿她只能啊啊急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她才模糊地意识到什么。等到发现会被嘲笑后,她连简短的啊字都不会说了。   就算是后来父母给她转学去了更合适的特殊学校,她也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小时候每一次去枫叶树下祈福的时候,周六从不许愿。她总是固执地问枫叶神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呢?世界上那么多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声音?   枫叶神从不给予她答案。   后来,她想可能自己是一条美人鱼。可她不知道自己拿声音换了什么。   换了幸福么?   大概是因为唯一的女儿不会说话的事,周六的父母经常大吵,两个人鸡飞狗跳。很快,上初中的时候,他们离婚了。   在分财产的时候他们大打出手;在争取抚养权的时候,他们互相争吵,但并不是为了争取什么,而是都不愿意带着一个拖油瓶。   周六就像是个沉默的影子。像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父母离婚后,周六大部分时间都寄宿在学校,偶尔放假会回老房子住。   她没有朋友,父母也从不主动联系她。   高中毕业那一天,学生们被带去参加盛大的成人礼。据说,只要在成人礼上,对着巨大的枫叶树许愿,枫叶神就会落下一片金色枫叶,满足你的愿望。   在美丽的枫叶树上,挂着泛黄的早上好、新年快乐,万事大吉。周六不能理解这些真诚的期盼,因为大部分时间里,她的每一天都不好,新年不快乐,万事都糟糕。   她的愿望是希望下辈子投胎变成大暴雨,心情不好就让所有人大雨淋头;   或者变成平整路面上唯一翘起来的砖头,下雨天暗算每个路过的行人。   果然,没有一片金色枫叶落在她面前。   周六并不在乎枫叶神的回音。她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比较聪明,她的学习成绩不错,考上了枫叶城唯一的大学。   成年礼结束后,周六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久违地接到了爸爸的电话。挂了电话没多久,妈妈也来了。她带给了周六很多礼物,但是周六的表现很平淡。   时隔几年不见,这个女人看着很憔悴。为周六的升学高兴了没一会儿,女人控制不住强颜欢笑的表情,开始抱着周六痛哭。   女人和周六哭诉,她再婚的丈夫,那个看起来很体面的男人,在婚后暴露了本性。两个人经常吵架,男方总是一言不合就抓着她的头往墙上撞。   周六沉默地听着。   她让他们离婚,女人却只是哭。   她问女人要怎么办?   女人恐惧又不安地说:去求枫叶神吧。   枫叶神?   周六撸起她的袖子,看见她的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淤青,她碰一下,女人就缩一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于是周六知道了,除非被打死,女人不会离婚的。   周六打字给她看:我和你回家看看,我躲起来,你别出声。   女人愣愣地看着周六。   周六平静地跟着女人回到了她的出租屋。等到那个男人回来,拿起酒瓶子砸向女人的时候,周六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因为水果刀不够尖锐,她捅了很多刀。   杀死一个成年男子并不像是捅穿一块肉,因为有骨骼和经脉的存在,要费力得多。   直到对方抽搐了两下,完全不动了。周六才缓缓松开了刀。   雨衣上已经淋满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周六听见了女人惊恐的尖叫,看见了对方恐惧的眼神。   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她面无表情,用染血的手指打字给女人看: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   被带走的时候,周六看见那个女人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她看见那个女人想过去捡那把刀。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名为妈妈的女人是想要替她顶罪的。   但女人停了下来,崩溃大哭。   周六注意到她腹部的凸起。她怀孕了。也许那里有了一个新的、健康的小孩。   就这样,周六被放逐了。   探监的时候,女人看起来很伤心,一开始是抽泣,最后是嚎啕大哭。   周六安静地坐在原地,隔着玻璃窗看着对面的女人。   周六想,她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就像是她把周六生下来,又嫌弃周六不会说话。   她明显要比周六的爸爸要更爱她一些,所以周六愿意为她杀人。她在经济紧张的时候也记得给周六交学费,但她甚至看不懂周六的手语。   她是世界上离爱周六最近的人。   周六是个哑巴,所以她说不出来花言巧语的话,也不爱听。她只想要听到一个人心里的声音。如果心里面藏着爱带着太多的杂音太嘈杂,她宁愿捂住耳朵当做听不见。   如今,她感觉自己轻松了,再也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了。   她站起身,离开了探监室,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不会有人欺负你了,祝你幸福。   ……   “编号0867!”   周六领走了一套灰色囚服,跟着狱警走进了长长的走廊。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囚服”,而是“工作服”。   人们信仰纯洁的枫叶神,所以枫叶城是没有死刑的,最严酷的刑法就是流放到海上。据说,在遥远的大海上,并非只有人类一个种族存在,那里有许多凶残的异族和未知的怪物。那是一片没有神灵庇护的地方,拥有世界上70%的面积和全部的恐怖。   枫叶城就在远离海洋的大陆。但为了预测海上的海啸、洋流情况,枫叶城建立了大量的哨塔来进行观测。所有的犯人都会被流放到此地进行改造。   哨塔上很少有女性,所以周六被分到了一个小单间。房间很狭小,只能够放得下一张床。却有一扇不大的窗户,打开窗,能够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大海。   “老实点,不要惹事。你的刑期很短,只需要在这里待满两年,就可以回到枫叶城。”   送她进去的狱警如此说道。   ——大概是因为犯罪那天周六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   周六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记录水位、检测辐射度,然后在电脑上传日志。   她隔壁的男人的工作是记录风向,他连续一周都记录刮北风。   周六翻了一下,发现这里几乎没有刮过除了北风以外的风。   大概放一只边牧也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这座海上哨塔建在一座极为陡峭的断崖之上,下面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因为无处可逃,这里不限制犯人走动。周六可以爬到哨塔的顶端眺望远方、也可以在结束工作后去楼下的图书室看书。   唯一不好的就是哨塔的食物很紧张,肉类是劣质的午餐肉。周六不喜欢吃蔬菜——但这里甚至只有压缩蔬菜包。   除此之外,这里平静安逸得不像是一座监狱。   不过,这完全是因为,现在是海上温和的丰润季。   这里的大海只有两个季节:丰润季和风暴季。   丰润季,海洋平静,物资丰富,大部分的怪物都刚刚从冬眠中醒过来;   等到八月份的风暴季到来,哨塔底下的大海就会变成吃人的深渊。海啸、怪物,甚至是海水中的寄生蛸都可以带走人的性命。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还有一个月,危险的风暴季就要到来了。   周六度过了很平静的监狱第一周。每天夜里,周六都会打开窗户,看看天空、看看断崖下面的大海。丰润季甚至有满天繁星。   但是这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绝望。仿佛脸上覆盖了一层阴阴沉沉的死气,眼神像是长期遭受惊吓的兔子。哨塔上并不禁止走动,可大部分时间,一间间房门紧闭,走廊和公共区域都空空如也。   开放的图书室永远只有周六一个人。   在这种极为压抑的气氛下,周六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一群充满恐惧的游魂中间,唯一的好处就是大家都不交流,她不需要和其他人打手语。   周六猜测也许是因为风暴季即将到来的缘故。   就算是修建在高高的断崖上,哨塔也会遭到海中怪物的攻击;风暴季来临,海上的航船几乎断绝,物资供应变得非常艰难,食物也会变得紧缺。   也许是这个原因,大家都认为活下去的概率很小,所以才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但很快,周六发现了不对劲。   ……   进入哨塔的第三周,坐在周六隔壁那位专门记录北风的同事失踪了。周六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看见他回来,只有冷白的电灯在他空荡荡的座位上方摇晃着。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周六尝试着在午餐时去辨认一些熟面孔。她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辨认人脸。   她发现很多和她一起进来的犯人都消失了。   这让她的心渐渐地沉到了谷底。   哨塔上,每天都有人消失。   但因为源源不断有人被送来服刑,总体上数量保持不变,看起来就不算明显。但对于置身其中的而言,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就像是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今天是他,明天又是谁呢?   有一种隐蔽的惶恐不安在人群中扩散。   这座哨塔的管理者是一位名叫雷的大胡子男人。每次押送罪犯、发送物资,都是他负责。在诸多狱警当中,犯人们最害怕他。但这种害怕和恐惧不是因为打骂,而是某种潜规则。   每当他出现的时候,没有人会和他对视。仿佛和他对视就会被恶魔盯上。   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哑巴,没有人试图和她交流,周六也没有主动和人攀谈,存在感很低。她平安地度过了前面三周。   直到第四周的早上,周六看见了雷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周六偷偷带走了一把叉子。花了很长时间把叉子磨得尖锐。   这天夜里刮了很大的风,狂风暴雨拍打着房间的小窗户,周六没有睡觉。   她悄悄藏了三个午餐肉罐头、两瓶水,现在这些应急物资和叉子就藏在她的口袋内侧。   约莫凌晨时分,她在床上听见走廊上传来极小的抽泣声和哀求声。   “我不去,我不去祭海!求求你了!”   但很快,哀求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了夜空中。   对话声传来:   “第三十九个了。”   “不行,还剩下那么多,等到风暴季,食物完全不够吃。”   “那今天多丢两个下去吧。也许今年祭海的人足够多,风暴季就能平安度过了。”   很快,脚步声来到了周六的房间。   门锁“咔哒”被打开—— 第2章 风暴之主:它看起来很美味   周六被沉海了。   周六听过一个传说:在大海这片无神之地,陆地上的神灵无法提供庇护。唯一能起到作用只有欺诈之神。它庇护不义之财、庇护盗窃和欺诈。它是海盗们的守护神。   枫叶神的祭祀只需要真诚的祝愿,欺诈之神的祭祀却非常血腥,它要生祭。   千百年来,海盗们能侥幸在海上平安度过风暴季,就是打家劫舍,不停地往海里扔活人。   对于哨塔里的管理层而言,这里的犯人太多了,在风暴季航线全断、补给困难的情况下,与其白白养着他们,不如全都扔进大海里当祭品。   这听起来野蛮且原始、血腥且疯狂。但真的发生了,周六被扔进了大海里。   周六小时候不信枫叶神,现在也不信欺诈之神。她想神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让人不断地倒霉。   她用藏起来的叉子磨开了绳索,在窒息前挣脱开了下坠的石头,朝着上方游去。   然而,也许是丰润季快要过去的原因,海上的风浪渐渐变大,周六想要朝着岸边游过去,却被风浪越推越远。人的体力在和大海的对抗当中渐渐地消耗殆尽。海浪一圈圈地打过来,她的意识渐渐涣散。   呼——   呼——   “咳咳咳……”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是茫茫的一片海。   她咳出水来,为了节省体力爬到了甲板上。   如果不是这块破碎的甲板刚好接住了她,周六已经被冲进了大海的深处。   她费劲地爬起来,抬头环顾四周。   这片海域上漂浮着许多残骸,像是一艘遇难的邮轮留下的痕迹。   周六恢复了一些体力,朝着残骸的中央游去,试图去寻找一些可利用的物资。   但可惜,船上的东西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船的主体碎片还漂浮在海上。别说食物了,连木头都泡烂了。   她想要爬到高一些的地方、看看自己被冲到了哪里,附近有没有可以停靠的岛屿。   她呼出一口气,用力抓住破碎的栏杆,朝着断裂船体的上方爬过去。   她终于看见了这片残骸的全部景象:   周围是一片汪洋,除了海就是海。只剩下她脚下这具船只的残骸。   从残骸体积上不难看出,这是排水量至少十万吨的巨型邮轮,在海上也算是巨无霸了。可它现在看上去像是被拦腰折断的。很难想象究竟需要何等可怕的力量,才能将这样的庞然大物弄成这副模样。   不过,很快,周六看见了一只……漂浮在海面上的触手?   这个生物显然和她见过的、超市里卖的鱿鱼不一样。   它安静地横亘在残骸的中央,她所能看见的,那一截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已经足够大了,几乎像是一座小型的岛屿。但那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残骸下是巨大的、恐怖的阴影,让这一片的海水都显得颜色深了许多。   远远眺望过去,她甚至看不到深色边际在哪里。   不过,那只触手一动不动,看上去已经死去了很久。   周六观察了一段时间,谨慎地退回了断掉的船只后面。   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在这片无神之地上,什么可怕的怪物都可能出现。   ……   周六没有找到岛屿的影子,也没有搜集到更多的物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藏起来的三个罐头、两瓶水,还没有被海水冲走,暂时不会被饿死。   一整天,周六只吃了半个午餐肉罐头。   现在丰润季还没有过去,但大海已经渐渐不安全了,也许会有一些提前活跃起来的怪物。   周六在哨塔下见过一些鬼鲨族。这东西据说是人的骸骨和鲨鱼结合的产物,尖牙利齿,十分凶残。在哨塔上有武器、高高的墙壁。但现在孤身一人,遇见鬼鲨就糟了。   她始终保持着警惕,一整夜都不敢入睡。   然而,直到清晨降临,海面上丰润季温暖的风拂面。没有怪物,甚至连海鸟都没有飞过一只。   周六从船上发现了一个蛇头标。据说欺诈之神的本体是一条大蛇。它的信徒都会挂上蛇头标。但在欺诈神的庇护下,这艘邮轮都没有幸免于难。   ……   第二天清晨,周六把食品的塑料包装袋拆开,在空罐头的上方搭了一个简陋的三角,覆盖上一层塑料膜,算是个简易凝水器。海上空气湿度大,夜间的水汽冷凝下来,能够积攒一些淡水。   但食物仍然是紧缺的。   她的身上有一些细小的擦伤,有淡淡的血腥味,一出去就有鲨鱼闻到了味道。鲨鱼会捕食海豹,而她趴在甲板上的影子很像是一只海豹,游出去没多久就被鲨鱼追着咬。   周六不得不放弃了那块甲板,独自朝着远处游过去。   可巡回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远远地,周六看见了海中间仿佛大鸟投下的一片阴影。鲨鱼出没的地方,鬼鲨族也不远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鬼鲨群。安全起见,她重新回到了那片残骸旁边。   她想要在附近寻找有没有一些鱼类。   没有,什么都没有。   越靠近那只巨大的触手,周围的生物就越少。等到了触手的所在地,连飞鸟都不见踪影,安静得像是一片死地。   她戳了一下,没反应。她又戳了好几下,触手像鱼鳔一样沉下去又浮上来。   周六蹲在旁边,试图把触手戳远一点。   也许这样那些小鱼就敢靠近这片残骸了。   完全戳不动。   “……”   第三天。   周六抓到了一条巴掌大的海鱼。用潮湿的木头试着生火,折腾了一个上午,终于点着了火。她潦草地吃了一顿烤鱼。   接下来一整天都无功而返。   ……   第四天,没有找到食物。   周六在船只的缝隙中,捡到了一把生锈的餐刀。   ……   第五天,海上的太阳毒辣。因为没有遮挡,能把人的皮都给晒脱。她的嗓子干涩到快要冒烟。   她还剩下半瓶水,却快没有食物了。   她没能舍得吃掉最后一块午餐肉。   周六坐在触手的旁边。她猜测这可能是一个可怕的大家伙,也许曾经是这片海上的霸主。毕竟它可以无视欺诈神的庇护摧毁这座邮轮。人类对海洋的探索少得可怜,毕竟每年都有足足半年的风暴季,海洋对人类是封闭的、不开放的。也许有比已知的神灵更加恐怖的存在,生活在海洋深处。   但现在,它应该是死了。   它看起来真的很美味。   ……   夜里,周六饱餐一顿。   除非万不得已,她不想吃它。   某种意义上,如果不是这只触手的存在,她已经被周围的鲨鱼分吃殆尽。枫叶神是纯洁的,它教导所有的孩子们都要高尚、拥有好的美德,比方说知恩图报。   但这些美好的品格,周六统统都没有。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吃尸体。   她猜测这只触手的主人应该死去了至少一周以上。吃了很可能会腹泻、中毒,严重一点还会死掉。周六的生活习惯很好,她很少留下隔夜菜。   毕竟她的生活费很少,一旦生病去医院,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节衣缩食。   夜里,周六终于不再因饥饿难以入睡。   周六的梦境非常单一,她从不做噩梦。就算是杀了人,也从来没有梦到那个男人死去的样子。她经常梦到的是走不完的公路,永远等不到车的站台。   她走不到路尽头,找不到回家的站点。   然而,在这丰润季温暖的海风里,周六的梦第一次出现了新的内容。   她梦见了大海。   深蓝色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黑。在黑暗的深处,仿佛蛰伏着一种未知的存在。   她看不见全貌,只能窥见冰山浮出的一角,那是巨大的、游动的腕足。   而更多的、令人诧异的庞大躯体,都隐没在更深的深渊中。   她在梦境中漂游着,仿佛变成了白天吃掉的那腕足的尖尖,成为了庞大身躯的一部分。   她感觉到了无边的浩瀚、自由。   半梦半醒之间,周六似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深海巨兽的呼吸。   冰冷的,沉重而迟缓,每一个循环都漫长如大海的潮汐。那呼吸声不来自外界、不是从风里来的,而是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周六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   她屏息凝神,仔细听——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海无尽的海浪声。   周六从残骸上站了起来,她小心地来到了那触手旁边,举起了木棍,再三确认了那触手怎么戳都没反应,是死的。   她清瘦的身影在触手前观察了很久。   据说在海上待着,长时间重复同一种声音,会出现幻听。   ……   风暴季即将到来,海上不再有晴朗的天气,天色一天天阴沉下来。   接下来一场暴风、一次海啸,周六就会再次被冲走。   周六打算离开这里,她试图用这些残骸捆一个木筏,这样至少离开的时候她可以将自己固定在上面,增加一点生存几率。她希望可以在风暴季到来之前找到一座海岛。   然而,这些木料被水泡得腐烂,破损得很厉害。勉强拼凑出来的木筏不知道能经受起几次风浪。   海上的天气是莫测的、善变的。在周六做好出海的准备前,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轰隆——”   天边的乌云沉沉地压在了海平面上。   丰沛季结束,风暴季提前到来了。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在暴雨来临之前,周六看见了远处一艘很大的海船。   海浪一浪又一浪地打来,雨水噼噼啪啪地落下。她浑身湿透爬上了更高一点的废墟上。努力朝着对面挥舞起了手臂。   幸好,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这大概是整个丰沛季,最后一艘路过这里的船只了。   ……   天边阴云密布,海上的云很厚重、离海面很近,今年的第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整个温和湿润的丰沛季即将过去,海上即将迎来混乱的、疯狂的风暴季。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类难以理解的未知存在。当科学无法解释的时候,神学就诞生了。如果庇护人类,就叫它们神灵;如果损害人类,就称呼对方为鬼怪。但是在人类无法涉足的混乱之地,世界的法则截然不同。   在这大海上,比起欺诈之神,更加赫赫有名的是一位风暴之主。   它的名字命名了整个风暴季。   它是海上的暴君。因为它有一颗区别于枫叶之心、欺诈之心的,最为暴烈的风暴之心。   风暴之心能够掀起海啸、带来狂风巨浪。   那是大海的狂怒之心。也是带来灾难、死亡与更替的暴君。   这位风暴之主沉睡着。直到温润潮湿的丰沛季过去、风暴季降临。   它的触须和腕足被第一场暴风雨唤醒。   黑暗的海面上,那只触手轻轻地动了动。海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第3章 寻仇:它不会放弃自己的任意一只“小拇指”。   周六再次听见了呼吸声。   大概是她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救生员将她带去洗了个热水澡。   舷窗外狂风大作,密集的雨水捶打着窗户,如同无数急躁的手指在敲打。她听见了一个古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来了。   那声音沙哑且冰冷,像是黏腻又冰凉的东西贴着耳后游走。它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在脑海中响起的,阴冷缓缓爬过她的后颈,钻进她的脑海。她从未听过这种古怪的语言。但她竟然模糊地感应到了其中的含义。   那个声音在找自己的……小拇指?   她神奇地明白了那大概是类似于人类小拇指部位的东西。   她快速地冲了个澡,来到了窗边。舷窗外能够看见波涛汹涌的大海,海船的行驶速度很快,早就远远离开了那片海域。   周六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被窥探的感觉。   ——她就知道不能吃隔夜菜。   她怀疑自己食物中毒了。据说有些水母有致幻作用,也许鱿鱼也有。   ……   周六被冲走的地方离开哨塔并不远。从地理上来说,不过几十海里的地方。救她上来的船就是哨塔来往运输物资的船。这是整个丰沛季最后一艘物资船。   船只入港后,这片海域将再也没有船来往。   今年的丰沛季提前了几天结束,船只在暴风雨前赶到哨塔,周六很幸运地被救了上来。她是这座哨塔里众多被丢下去祭海的人当中,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   但万事总有意外,总有千分之一的幸运儿。海上航行的人非常迷信运气这件事,所以周六被顺利地带回了哨塔。   周六认出了把她丢下去祭海的几个人,也看见了那个叫雷的大胡子。他们都是狱警,是这座哨塔的管理层。周六的心情没有轻松多少,因为被救回来不代表安全了。   她发现哨塔里的犯人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   接下来漫长的风暴季,他们大概会继续把犯人丢下去沉海——直到平安度过整个风暴季。可能那时候哨塔上一个活着的犯人都没有了。比起养着他们吃东西,丢进海里祭祀更加有性价比。   周六的身上藏着一把从残骸中找到的餐刀。她担心搜身的时候会被拿走那把刀。因为丰沛季提前结束,死一般安静的哨塔兵荒马乱了起来。要快速将物资入库,要做好风暴季的防御准备。   所以周六匆匆地被搜了一下身,就重新领到了一套工作服。   刀还在,安静地贴在她的小腿上。   她找到了一点安全感。大概是温暖的环境驱散了寒冷,她没有再听见那古怪的呓语。   周六知道接下来的风暴季里,她很大概率会再次被丢下去祭海。   也许,她可以找机会杀死雷。   既然需要有人祭海才能够平安度过风暴季,那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可是随着窗外的暴雨倾盆,她的心中渐渐地有了更加强烈的不安。   ……   风暴季的到来,让哨塔的气氛空前地紧张了起来。   在文明社会,人类遵守规则、坚定自己的信仰。但在风暴季,哨塔孤悬于海上,远离文明。于是信仰被践踏,人也就沦为了野兽。   狱警们不再遮掩,一旦犯人反抗或者态度不佳,大白天就会把人直接往海里扔。   还活着的犯人都变得焦躁、不安,看上去像是绝望的困兽。这里关的都不算重罪,大部分人的刑期只有两三年。现在却已经死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想活下去的不止周六一个,想动手的也不止周六一个。气氛十分紧张,只等某个临界点,就会彻底爆发。但这也许是非常残酷的冲突,因为狱警们都有木仓,犯人们却只有叉子。   八月初,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到来前,变故发生了。   半夜时分,哨塔下的水位突然暴涨。   还没有等到监测员发出通知,远远的,大海就发出了咆哮。轰隆的雷声里,断崖几乎被拍来的大浪淹没。一场毫无预兆的海啸在半夜来临。   维持秩序的雷等人显然是最先发现这次海啸不对劲的人。   他们发现那海啸不是自然而来的——   在滔天的巨浪下,海上出现了一个庞然巨物。八条触手、遮天蔽日。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的神主啊!”   “快跑!快跑。”   ……   整座哨塔都乱了起来,海水入侵了第一层,高呼声,叫喊声响彻了夜空。   周六听见了外面动静。   她离开了房间,在黑暗的、混乱的哨塔里往前走。   她想要趁乱找到雷。   杀死他。   她不停地往前走,她知道雷的办公室在哨塔的最顶层。   但是在爬到第七层的时候,周六听见了楼下的大厅里传来了混乱的尖叫声、嗡嗡炸开的议论声,声音大到几乎穿透了外面狂乱的风雨。   周六猜可能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推开了窗户往下看。   “……”   她发现雷可能不用她杀了。   无论何时,掌握权力的人总是跑得最快的。当见到了那个恐怖的存在,意识到了这座哨塔即将不再安全的时候,雷立马放下了一艘船,想要带着所有狱警从断崖后的海港逃跑。   那是整个哨塔、最大最安全的一艘邮轮,上面挂着一面巨大的蛇头旗。显然,管理层已经打算放弃这里所有的犯人,想要自己逃命。   按理说,这蛇头旗可以庇护他们顺利地避开大部分的怪物。   可第一艘即将跑出去的船只,在接触到海水的那一刻就被拦腰拍断!海水里一截巨大的触手翻涌起来、粗暴地卷起船只往岸上砸。   这些人知道欺诈之神、枫叶之神,但是因为对海洋的无知,没有意识到在海上还有一个更加混乱、凶残可怕的存在。   尖叫、哭泣,周围乱成一片。   窗边的周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比那天被沉海还要强烈一百倍的危机感。   她的预感成真了。   她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那恐怖的呼吸声。急促,像是暴雨。   她的背后出现了一种冰冷的被窥探感。像是有冷冰冰、黏黏的东西在她的身后盯着她。   她在暴雨中的窗台上,缓缓地和底下的风暴之主对上了视线。   她终于见到了那截触手主人的全部面貌。   那是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岛屿。它的外形看上去可能是什么大王乌贼之类的东西,但比认知当中任何存在都看起来更为狰狞恐怖。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永夜。   周六现在想要躲藏已经来不及了。   它看见她了!   周六转头就朝着塔顶跑,但是很快,她就感觉到了有冰冷的东西缠住了她的小腿,那是一条冰冷、粗壮的触手,她想要挣扎,但立马被倒着拖了出去、一直被拖出了哨塔。   那触手轻松地一卷,就把她拎到了风暴之主的眼前。   周六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审视所笼罩。   她听过枫叶神的声音。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让人下意识地想起一个词,母亲;风暴之主的声音当然不会让人想起父亲,只会让人想起邪恶、风暴和混乱。   那是古怪的呓语,周六却神奇地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个重复、诡异的声音在说:“我、我的、小拇指!!”   像是狂烈的海风卷过,刮得耳膜生疼,比任何一次在脑海里响起都让人毛骨悚然。   周六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在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任何人都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她的心脏狂跳,浑身僵硬。   巨大力道掐着她的面颊,显然想要把触手塞进她的嘴里去找找。但强大的求生欲下,她死死抓住了它的触手。那触手早就吃掉了,都消化完了,怎么可能吐出来?   周六打算要是它想要去她的胃里找,她会拼尽全力咬断它的触手。   她的念头太强烈了,以至于仿佛感受到她在想什么,在探入她的口腔前——   风暴之主恐怖的触手嗖地缩了回来。   和可以抽断轮船的触手比起来,周六的牙没有很强的杀伤力,但就在不久前,在她的牙齿下损失了一根小拇指,那一口整齐的牙就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   不过很快触手也反应过来了。   立马竖起,生气地把她提溜了起来!   那瞬间周六浑身都僵硬了,她感觉到风暴之主凑近,几乎能够听见冰冷的呼吸声。   那巨大的触手在她的胃部捏了捏,感觉到里面空空如也。   ——又不死心地捏了捏。   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小拇指找不回来了,庞大的影子投下来,气氛变得凝重危险至极。   那恐怖的风暴之主死死地盯着她,缓缓地松开了触手。   周六跌在了岸边。   周六不想被撕成两半,她警惕地倒退着、爬到了远离大海的地方。   如果可以说话,大部分人都会立马求饶。但她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她只能沉默着,安静地看着对方。小时候她见过父母因为打碎茶杯对她爆发出巨大的愤怒。她并不认为这样非人的恐怖存在会有更好的脾气。   她感觉到了绝望,这种绝望不仅仅是面对这种恐怖生物自然而然产生的。还有一种来自于性格深处的悲观。她感觉到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她吃了它的触手;它吃掉她。大自然的轮回如此简单。也许是下一秒,她就会被暴怒的触手撕碎。   周六的心里对生的渴望没有那么大,却有不甘心。   她出生的时候发不出声音,就像是一株天生不会说话的植物。就连在枫叶神的大树下许愿,也发不出声音。没有神听见她心里面的声音,枫叶神祝福了所有的孩子,却没有一片枫叶落在她的面前。   这种怨恨带着不甘,让她不愿意悄无声息地在海上死去。   该死的人那么多,总不该是她。   就算要死掉,也要变成闪电、变成霹雳,变成一场大暴雨。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手里死死抓着那把匕首。   ……   风暴之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坏天气。   天边电闪雷鸣,掀起的巨浪拍打着断崖。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刮到面颊上。   它看起来真的很生气。风暴之主的触手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能够掀起巨浪、带来狂风。远处的船只、桅杆,港口建筑物……一切都被拍得粉碎。   她周围全都成为了一片废墟。   但周六没有死。   海上的暴君愤怒地和她对视着。   虽然有八只触手,看起来少个尖尖不会影响什么,但它的触须上有许多神经突触。对于这个种族而言,某种意义上可以通过触手共享思维和感受。   恐怖的风暴拥有八只巨大的触手,它不会放弃自己的任意一只“小拇指”。   比起那些海上的恐怖生物,它拥有更高的智慧。   它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理。   既然她吃掉了那只触手。   那只要把她揣在它的身上。这样就相当于没丢。   它愤怒地用触手把她拎起,插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第4章 第一夜:人类,走开,去那边,去石头后面去!   这场海啸来去匆匆,哨塔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而第一艘被摔碎的海船上,有全部的管理层。接下来整个风暴季,都不会再有人被祭海了,生的狂喜席卷了这座哨塔。   但在遥远的海面上,周六很恐惧。   这只恐怖的风暴之主足够庞大,仅仅是露出海面的一小截触手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岛屿。周六就被困在这座“孤岛”上。   她能够感觉到,大概是吃掉了那只触手的缘故,她和这只怪物建立了一些很微妙的联系。她可以在脑海里听见它的声音,能够模模糊糊地理解它想要表达的情绪和想法。   显然,它非常生气,而这遮天蔽日的怪物看上去也完全不是宽宏大量的类型。   周六认为自己随时会被杀死,她很想跑。   哨塔位于南部海湾,在这片海湾的出口时常有海盗出没。他们是欺诈之神的信徒,因为背后有大型航运公司的支持,装备十分精良,在南部海湾势力很大。   也许路过那片海湾的时候,那些海盗可以阻拦一下这只怪物,她就能趁乱逃走。   远远的,周六就看见了海盗船队的影子。她看见了炮火、硝烟,飞过来的流弹。   然而,恐怖的暴君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狂烈的风发出了狂笑,那是海上巨大的海啸声。   狂风大作,触手卷起船身往海面上狠狠摔打,钢铁的船身咔嚓断裂,撞向岸边。凶名在外的海盗船被轻易掀翻、撕碎,只随意一甩,整艘巨轮就底朝天倒扣进浪里。   这是超过普通人想象极限的力量。   比起海上的巨兽,它看上去更像是暴烈的大自然本身。   人可以想象杀死巨兽,但无法想象杀死自然。   周六闭上了眼睛,害怕被巨浪卷走,等到她睁开眼睛,周围只剩下了一片残骸。她孤零零地坐在触手的“小岛”上,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不敢动弹,不敢发出声音。   这只恐怖的海怪和她的想象中一样残暴而喜怒无常。   它粗暴地撞开所有的阻碍,拦路的统统杀死。如果遇见不知好歹想要攻击它的——比方说那些成群结队的鬼鲨,它就会露出最凶恶的一面。当它游过,鬼鲨群便化作海面上一团团迅速晕开的黑色血雾。   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一切都和传说别无二致。   周六没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她担心自己随时会被杀死。可能是喜怒无常的怪物什么时候一触手就能够把她劈成两半;也可能是下一次风浪,它只要一不小心,周六就会被甩飞出去。   一直到天色渐渐地黑下来,那只残暴的风暴之主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周六终于动了动,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很平静。底下疯狂的怪物没什么反应。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和小腿都是僵硬的。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了饥饿、口渴,还有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带来的疲惫。   渐渐的,平静的海面不再掀起波澜。恐惧不再是她最关注的东西。周六很累、很饿,她想要睡一觉。她蜷缩在“孤岛”上,渐渐地不动了,眼睛缓缓闭上。   周六以为那只恐怖的海怪暂时了忘记她的存在。   但她并不知道,黑暗里,有只庞然大物始终注意着她。   她脑袋刚刚一点地,就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它贴得非常近,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冰冷的呼吸。周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地“啊”,就被一只冰冷的触手给拎了起来。   风暴之主死死盯着她。   它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呼吸很浅但是还有,在它靠近的时候急促了一些;她的眼睛睁开了。   鱼要是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八成就是死了,活蹦乱跳就能多活一会儿。   还能动,活着。   周六感觉到了让人发毛的注视。这凝视持续了漫长又寂静的几秒。确认她的眼睛睁开后,那腕足才缓缓地将她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周六这下子彻底清醒了。   她又强撑了大概两个小时,很快,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呼——   她又被拎起来了。   摇晃摇晃。   如此三番,周六始终没能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   一开始,周六很恐惧,她担心自己一睡着就会被杀死。第二次被吵醒,第三次、第四次……周六抱住了脑袋,她绝望地想,这一定是她今天早上左脚踏出门的报应来了。   她认为它可能是想要折磨死她!   海面下的恐怖的海怪停了下来。   它不再朝着远处前进。而是缓缓地从海水中冒出来,凑近她,很奇怪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扭过头,换了个方向。   ……   在活活饿死、困死前,周六被丢到了一座小岛上。   这是南方海域一座常见的小岛。沿海几棵椰子树,沙滩上有梭子蟹和扇贝,温暖的浅水区里有许多的鱼类。   周六的匕首在海上被风浪冲走了,她用坚硬的石头开了一只椰子,水分和充足的糖分让她在虚脱前补充了一部分体力。她不怎么费力就捉到了一条鱼。她捡了一些树枝,尝试着生火。   钻木取火需要很大的力气,她的体力消耗太快,干了一会活就必须停下来休息片刻才能继续。   那只海中的怪物没有离开,她看不见它在哪里,但能感觉到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始终在不远处盯着。但周六太饿太累了,她一心一意地只想吃顿饱饭,尽力忽略了那眼神带来的强大压迫感。   在她钻木取火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头顶投下了一块大大的黑影。   那目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手中转动的小木棍。   如此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她终于生起了一团火。   火焰升腾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那窥视的目光嗖地收了回去,脑袋上巨大的影子也嗖地消失了。   狼吞虎咽吃完了东西,她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   温暖的海风吹过来,她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这是一座几乎没有遮挡物的小岛,周围一览无余。周六没有找到那只凶残海怪的身影,但她猜它就附近的海面之下。   因为它一直没有出现,周六的胆子大了一点。   她想要在岛上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睡觉。风暴季的天气很差,淋着雨睡觉可不是一件好事。海边有许多半人高的礁石,周六就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然而,当她想要离开海岸线,朝着大海中更多礁石的滩涂走去的时候,一只触手神出鬼没地出现,飞快地抽了她的手一下。   她的眼前投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恐怖的风暴之主冷冰冰地盯着她。   海上凶残的怪物当然没有多余的仁慈之心,否则它就不会拥有一颗狂烈的风暴之心。只要这个人类不死,仍能作为小拇指存在着就行了,甚至半死不活都可以!   但如果她试图逃跑、激怒它,它会狠狠地给她一个教训。   它显然是想要大大地挥舞起触手抽过去的——但周六实在是太渺小了。用触手显然可以把她抽飞出去几十米,而在大海里捞她,就像是捞一根针。   它只思考了三秒就改用了触手尖尖。   风暴之主发出了警告的声音,那是嘶哑古怪的语言:进——去!   周六明白了它的意思:不要乱跑。   而它给她划定的界限,大概就是这条海岸线。   周六缩回手、缓缓地退回了海岸线内。   海面上恐怖的怪物才缓缓沉下去。   那消失的窥探感又出现了。   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周六没有放弃给自己寻找过夜的地方,她在海岸线边徘徊,试图寻找一块足够大的避风礁石。但她只要手或者脚离开了一下海岸线,哪怕一秒钟,都会被触手抽回来。   她不敢再乱跑,回到了沙滩上的火堆边。   周六接受了现状。   似乎只要不激怒它,不会马上被杀死。   一个在岛上,一个在海里,暂时相安无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半夜时分,周六被轰隆的雷声吵醒,她看见远处阴沉的乌云,显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这是夏季常见的坏天气,但不常见的却是现在的处境。   这座小岛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物,而在这样的天气里淋一夜的雨,就离感冒、肺痨不远了。而周六被风暴抓走,此时生病对她而言几乎意味着死亡。   周六找来了几片大叶子企图挡雨,这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可能一会儿就会被狂风刮走。   她看向了远处那个栖息在海边的庞大身影。在它庞大的黑影下面,没有风没有雨。那巨大的触手随意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就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山洞。   她恐惧它,也不愿主动去招惹它;如果可以,她希望对方一直当她不存在。   但天边乌云密布,她找不到第二个藏身之所。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它走过去。   她悄悄地、不敢动作太大。   心里想着,要是可以躲在它的触手下面就好了。也许可以等它睡着了,偷偷地躲进去。它不许她离开,但并没有不许她靠近。而她的个子很小,它也许根本注意不到她的接近。   ——她心里的声音太大了。   简直盖过了雨声。   在大海中,风暴之主的感知范围很广,一点点细微的风声、游动的波澜都会被那敏锐的腕足捕捉到。它当然注意到了那个人类的靠近。   它能够感觉到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情绪、饥饿,甚至能够察觉到她的想法和思维。她吃下了它的腕足,现在算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但并不代表着它对这个人类有任何的忍耐心!   它眼睁睁地看见她走进它的阴影,钻到了它的触手下面。   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非常阴沉地,嗖地一下收走了自己的触手。   想得美!   她待在原地不动了。   看上去是打消了那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悄悄地朝着它挪动。   十米,五米。   风暴之主抬起触手,凶恶地把她推远:人类,走开,去那边,去石头后面去!   她被粗暴地推开,大概意识到再靠近可能真的会死,她不再敢靠近了,而是待在了那块石头后面。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   淋雨感冒会死掉的,要是可以躲在它的触手下面就好了。   她心里的声音太大了。   她一直在想她要死掉了。   “……”   天上落下了一粒雨滴,天边乌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正在酝酿。   周六努力地试图用叶子搭一个简易的棚子。真是糟糕,叶子挡不住大雨;真是糟糕,她的火堆也要熄灭了。真是糟糕——   “啪。”   她的头顶出现了一根凶恶的触手。 第5章 逃跑:讨厌它,讨厌它,讨厌这个世界!   倾盆大雨如期到来。但触手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庇护所,周六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次日一早,周六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了那座“孤岛”上。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好了一些。   虽然昨天夜里它让她躲在它的触手下面了,但周六没有异想天开到认为自己安全了。她和昨天一样警惕而小心。   她感觉这只恐怖的怪物正在朝着北方前进,她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显然她已经离陆地越来越遥远。   在一整天的漫长航行当中,风暴偶尔会和她说话。大部分都是一些简单的音节。她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思维感知到的,这有点像是心灵感应。   它也会说很长的话,但是里面表达的意义很长、很复杂。对于周六而言,理解起来就非常困难了。但是暴躁、杀意和威胁这种简单直接的含义她还是懂的。   恐怖的风暴之主说话的时候带着气流声,声音像是狂烈的海风。这让它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很凶。而它想要表达的意思,大概是不许乱跑、乱跑就杀死之类的。   一整天她都不敢试图离开它的触手、或者去触碰它。   如果有可能的话,周六想要逃跑。但风暴之主就像是真的揣着小拇指一般把她揣在了身上。它不允许周六离开它的视线范围。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她的唯一的落脚点就是它露出海面的一小截触手。   她只能无奈又小心地坐在它的身上。   周六感觉到它在偷看她。   它大可以把她拎起来看个清楚,但比起这样,它更喜欢躲在海水中观察她。   周六想:也许它见过的人类很少——它看起来很凶残,可能见过的都是死人。所以才会对她有一点点的好奇心。   一旦它的好奇心满足后,她的死期可能就要到了。   果然,这样的宁静只维持到了天黑。   风暴之主一年只需要进食一次,一年也只睡一次觉。它很少有虚弱又疲惫的体验,但人类一天要饿至少三次,而且是越来越饿、越来越饿。   等到天黑的时候,她立马就变得虚弱、困倦。   现在,陌生的饥饿、困倦,像是潮水一样从周六身上传递过来。   这只风暴可以连续半年航行不停。就算是中间遭遇无数次的战斗、厮杀,也消耗不了太多的体力。现在却因为一天的航行,从她身上体验到饥饿,以至于不得不停下来。   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这海上恐怖的暴君当然没有太好的耐心。   干脆杀死她好了!   它也这样做了,伸出了触手,把她拎起来。   它凑近她,想要听见她的惨叫、哭泣和哀嚎,但周六只是短促地发出了一声啊,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它的八条触手狂舞。   周六安安静静。   “……”   它用触手拖回来了一只鬼鲨,想让周六凑合一下吃了算了。   鬼鲨血淋淋的尸体扔在她面前。   周六没有反应。   它又戳了好几下。   怎么戳都没有声音。   周六感觉到风暴身上越来越暴躁的情绪,但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它的想法。她认为这只被拖回来死得很惨的鬼鲨的含义是:你的下场会和这只鬼鲨一样尸首分离。   对峙了一会儿,它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马上把她杀死,呼吸声越来越沉重,眼神也变得冰冷。周六感觉到了危险,浑身的汗毛乍起,屏住了呼吸。   但最后,风暴之主愤怒地挥舞了一下触手,把她塞了回去,开始寻找附近的岛屿。   ……   周六再次被扔到了一座岛屿上。   和昨天不同,这座岛屿很大,这里的地形足够复杂,沙滩后是茂密的植被、连绵不断的山脉。这里的植被足够遮挡她的踪迹,而蜿蜒的山脉完全可以提供恰当的庇护所。   她看见那庞大的阴影渐渐地沉入了海水中,许久都没有动静,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后退了几步,直到退到了那怪物伸出触手也不能马上触碰到的地方。   她始终保持着安静、乖巧的姿态。   突然,毫无预兆的,她调头就开始跑!   她担心它的触手会立马飞过来,所以第一时间就钻进了密林里。   她往陆地上跑,她朝着陡坡、连绵不断的高山跑过去。   周六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掉。她冒着立马就激怒对方的风险,是因为她不想把活着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未知存在的喜恶之上。   呼哧呼哧,她能够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   周六爬上了山。在高处,她看见了在沙滩的另外一端,一群人形的骸骨,他们保持着伸手朝着大海的姿势,姿态十分诡异。   那是风暴季一种常见海洋生物寄生蛸造成的。它们会寄生在宿主身上,直到吃空大脑和所有内脏。等到宿主死亡,出于对海洋的渴望,那些空壳会走向大海,在沙滩上变成一具具伸着手朝向大海的骸骨。   在整个风暴季,这样的危险随处可见。   “……”   她后退了两步。   但她没有回去。天上下起来了豆大的雨滴,这让路变得泥泞不堪。她擦了一下头发上的水滴继续往前走。她深入了这片密林,在茂密植被的遮掩下,大概那只海怪追不上来了——毕竟它是海洋生物。周六没有见过长脚的鱼。   她停下来喘气:她摆脱掉它了,对么?   她的脚步慢下来了,开始寻找一个藏身之所。很快,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她呼出一口气,她想也许可以在这里住下来,等到风暴季过去,也许会有船只路过。   她钻进了山洞里,躲避大雨。她眺望着远处的大海。雨幕连续成了蛛网,遮住了视线。她没有看见那个恐怖的大家伙。   不管是谁,枫叶神还就是欺诈之神,来个神保佑那个大家伙快点离开吧。   周六很警惕,但周围始终没有那个怪物的影子。   但远远的,周六发现岛屿下方,海水的水位线开始上涨了。一开始淹没了沙滩,紧接着是茂盛的植被,然后一路往上。   隔着雨幕,她看见了海边那个遮天蔽日的身影。   风暴之主制造的海啸可以轻松淹没一座城市,更何况一座小小的岛屿。水位线开始疯狂地上涨,一直淹没到山洞前才停下来。   “……”   周六看了看洞穴的深处,也许钻进去还能多躲上几天。   其实在往山上跑的途中,她就发现了这座山上几乎没有食物,只有海滩附近能够得到足够的补给。就算是逃跑成功了,整个风暴季,大海上也不会有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这里到处都是寄生蛸、鬼鲨。也许逃跑不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但她不想让别人主宰她的命运。   她想跑、她要跑。   然后呢?   在等待海水淹上来的时间里,周六想了很多。   也许她可以成功逃跑,平安地度过这个风暴季,回到大陆上去。然后呢?周六杀了人,失去了身份,归宿只能是哨塔。回到哨塔,也许没多久就会被再次沉海。   她想要回到熟悉的枫叶城里去。   可在那片美丽而遥远的大陆上,周六很早就没有家了。   也许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对于周六而言,此刻心头上更多的竟然是对生的茫然。   洞口前,庞大的阴影投下来。   周六没有发出声音。   她应该绝望的,它很擅长应对绝望。它会用最狂烈的海啸、最粗暴的态度来对待这种情绪。   但她有点难过。   她的难过像是漏了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它,像是一只蘑菇。然而那种情绪如此强烈、迅疾,像是蓝色的孢子在海水中迅速地扩散开来。   它感觉到非常暴躁。   它在洞口看了半天,左看右看,发现可能是这个山洞在漏水。   它下意识地伸出触手挡住了她头顶漏水的洞口。   ……   周六被带回去了。她想要逃跑这件事没有激怒那只凶残的怪物。大概是因为风暴之主足够强大,这一点小小的问题不会让它感觉到困扰。它更加困扰的反而是她低落的情绪,让恐怖的风暴感觉自己的小拇指漏水了!   它把她拎起来甩干水分。等到退潮后,把她重新塞回了沙滩上。   周六仍没有打消逃跑的打算,风暴也知道这一点。虽然语言不通,但双方都很清楚这场博弈并没有结束。   深夜,周六模糊地醒来,仿佛是某种预感。她睁开眼,看见海平面下,那一团深色的海水褪去。   风暴离开了。   她屏住呼吸,保持着睡着的姿势,听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消失在了远方。月光下,浅色的海水下一览无余。她没有再感觉到被窥探、注视的感觉。   周六知道往山上跑没有用,但她记得附近一座海湾。她小心地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动静后,像是一条无声无息的小鱼,朝着大海游过去。   游着游着,她感觉到了不太对劲。   她看见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后面,那只恐怖的风暴之主缓缓升了起来。显然,它在此处潜伏了很久。只等待她下水游过来。而她也没有辜负它的信任,在它佯装离开后立马游到了这里。   周六:“……”   钓鱼执法是吧?   它立马把她抓了起来!周六被触手卷起,拖回了海岛,被狠狠地扔在了沙滩上。   庞大的海上怪物愤怒地看着她,凑近、逼近她,触手指指火堆,指指她。   她听见它嘶哑的声音,听不懂。   但大概听明白了它的意思:进、进去,老实点!   沉默的周六只能湿漉漉地蹲在火堆前,试图烤干自己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它有点得意。   她很生气。   周六坐在沙滩上,她很少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不能说话,总不能打手语和人吵架。所以她很擅长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它就在不远处等着她,她有一点被骗的生气,但又怕激怒它。   她朝着海面扔了一块石头。   没有什么动静。   这些天积攒的恐惧、茫然和不安都出现在了心头。谨慎和小心渐渐地褪去,她爬上了那块大石头,往海里面继续砸石头,一块又一块,就像是精卫填海。   石头填不平大海,她想要朝着大海发出呐喊,可她张开嘴,听不见回音,发不出声音。   但它听见了:   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它,讨厌它,讨厌这个世界!   在震耳欲聋的讨厌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周六。   她朝着大海奔跑,又在海岸线前停下来。   周六想:那个残暴的怪物会因为她扔的石头把她杀死么?   她等待着。   隔了一会儿。   海上飞回来一块石头,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 第6章 睡着后的小秘密:周六不知道的两个小秘密。   接下来,周六不再试图逃跑了。虽然期间风暴之主多次钓鱼执法,但周六再也没有上当过。   她怀疑对方其实中间偷偷离开过一次。她不敢赌。她感觉自己要是真的逃跑,它下一次一定会把她撕碎、吃掉。它的眼神很明确地告诉了她这一点。她完全搞不懂它为什么要留她一条命。   但既然没有死掉,也许就该好好地活下去。   整个漫长的风暴季,也许在它的身边是最安全的。毕竟她不需要担心随时会冒出来的鬼鲨和寄生蛸,只需要担心它生气了一巴掌把她拍死。   放弃逃跑后,一整个晚上,周六都在寻找食物。她把几条鱼烤得干干的,用叶子包起来当做干粮带在身上,她还带了几个椰子当做饮用水。   离开的时候,周六用外套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兜走。   它对她的态度并不客气,但并未阻止她像是小蚂蚁搬家一样把东西搬到它的触手上。   它很庞大,带着她就像捡到了一只小石头揣进兜里一样毫不费事。就算是她要扛着这座小岛走,也不会给它带来任何负担。   很快,风暴之主发现了周六这样做的好处。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她不会总是感觉到饥饿和虚弱了。它开始在遇见岛屿的时候就把她放下来,给她时间准备食物。   ……   周六预设了很多自己惨死的画面。坐在它身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想自己会怎么被杀死掉。但她没有遭遇很坏的事情,事实上只要她不逃跑,那只恐怖的怪物就不会在乎她到底在做什么。   风暴之主在赶路。每一年的夏天它都会从南方赶到北方,带来混乱的海啸、飓风,和一整个糟糕的季节。不过,今年它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海上这片混乱之地,每一天都会有厮杀和死亡,就连人类眼中强大的“神”也是如此。   当古老的“神”陨落了,会留下一颗心脏。   就像是流星从天空划过,落入海中的某个位置。   那颗心脏藏着巨大的力量。   风暴就在寻找一颗心脏,一颗很久之前就被它杀死的,仇人的心脏。   那颗心脏曾经如同星星闪耀,划过天际,但多年以来它都没有找到心脏的踪迹。直到今年的风暴季到来,海风带回来了熟悉的气息。   它闻到了。   可现在因为一个小拇指大的意外,行程遥遥无期。   风暴之主睚眦必报、耐心不佳,它会因为周六给它添麻烦而暴躁,会因为耽误行程而愤怒,也会在夜晚寻找岛屿的时候骂骂咧咧。   周六砸它,它一定会砸回去。   不过,除此之外,它很少搭理周六。   然而,海上漫长的航行实在是太无聊了,就连天边一朵特殊的云都会变成一件稀奇事。   它无法不去注意一朵小狗形状的云。   周六总是蜷缩在它的身上,她的头发柔软,长度到腰部。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点发黄,毛躁。出太阳的时候,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会泛着毛茸茸的光泽。   没事做的时候,她喜欢给自己编一个漂亮的侧边麻花辫。   她经常感觉到有东西在碰她的辫子。像是风。她总能够感觉到有东西飞快地摸了一下她的发梢。但当她转过头,又什么都没有。   周六不了解这只怪物,她十分谨慎小心,努力不去惹怒这个大怪物。   它喜欢她的头发,她发现了,只当做不知道它的腕足在小心翼翼地碰她的发梢、又戳散了她的辫子。   一开始,周六在它的触手上总是很安静的,她并不敢随便乱动。   尤其是发现它总是盯着她看。   ——但总是保持同一个姿势是很累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胆子渐渐地大了一点。她开始在它的触手上挪动、偶尔活动一下四肢。   也许是周六对于底下的庞然大物而言太渺小了。   她可以坐着、趴着,甚至是躺下,或者起来眺望远方。   在风暴季的海上,总是会漂过来一些遇难的船只,大部分都只剩下了残骸。但这天周六遇见了一艘看上去还挺完好的船只,周六有点想上去搜集一些物资。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连那把匕首都在之前被抓走时的颠簸中被遗失了。   她犹豫了一下,戳了一下它的触手。   在海上的航行中,风暴很少靠岸,如果有挡路的存在,那就摧毁。它在赶路,在搜寻,看起来完全不讲道理,非常凶狠。周六认为它很可能不会注意到她、或者在意她的小小需求。   但它竟然停下来了,腕足懒洋洋地漂浮在海面上。   周六爬上去、钻进了船舱。船舱里进了水,船员也被冲走了,大部分地方一片狼藉。不过柜子里还剩下了一个很结实的防水背包。   于是,周六拥有了一个很大的背包,一把军刀,打火石,还有一个防水手电筒。   风暴季的天色总是阴沉。   她打开手电筒,就像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拥有了一盏小小的灯。   海浪不大的时候,在庞大的风暴之主身上是很平稳的,就像是呆在一座安全的岛屿上。偶尔,周六会趴在它身上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就会很浅。   最开始发现她睡着的时候,风暴总觉得她是死了,它的呼吸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样绵长,她的呼吸却很细微,它总是去摇醒她。你不能指望一只海洋生物对陆地上的生物有多么深刻的了解。不过时间长了它就知道她呼吸平稳只是在睡觉。   现在,她又睡着了。   呼吸浅浅的,像是一片很轻的落叶。   时常狂烈的风暴在海上横行霸道。它总是掀起海啸、狂风。那是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谁会期待暴风宁静呢?   她睡着了,强大而恐怖的风暴当然不会在意会不会吵醒她!   但它发现了一件事:只要她在它身上白天睡觉,就不会感觉到疲惫和困倦,夜里就不用花很长时间带她去岛屿上休息。   于是,它下意识地不再掀起滔天的海浪。   它保持了安静,不再横冲直撞。在海面上,庞大的阴影无声地移动着。   这将是最为宁静的一个风暴季。   不过,因为体型巨大,总是不小心惊飞一群海鸟、掀起一些风浪,甚至一甩触手就会制造巨大的撞击声。每当这个时候,它都会下意识地注意那只人类。   它想——   她要是被吵醒了,它就杀死她!   周六不知道睡着后的小秘密。   ……   在海上,周六见到了鱼人族。鱼人族和传说中美丽的人鱼完全不一样,它们无法直立行走,在陆地上只能爬行,一口尖锐的牙齿,其实很“人”的距离很远了。它们的出现和鬼鲨族差不多,都是鱼类和人类骸骨的结合产物。   如果在海上遇见了鱼人族或者鬼鲨族,风暴不愧于海上暴君之名,它总不介意绕路去杀死它们。   风暴完全不介意在周六面前展现凶残的一面。渐渐的,周六已经对那种血腥的场面习惯了。   至少风暴还是很讲究的,它从不会把血溅到她的身上。   风暴带着周六进入了鱼人族的巢穴,那是一个位于礁石群岛边的地下岩洞。她被它带在身上,用触手卷着。   周六很不安,她担心它杀了鱼人族不过瘾,把她也给顺手杀了。   她发出了一声“啊”的惊叫,死死地抓住它的触手,接下来全程都没声音了。   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因为人类总是会发出更加高昂的尖叫。   风暴故意带着她俯冲下去,想听见她的尖叫——但没有,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到清理完了鱼人族的巢穴,它把她带上岸,戳了她半天,才听见了一声迟缓的“啊”。   除此之外再也戳不出任何声音了。   风暴之主凑过去。   她坐在岸上,湿漉漉地看着它。   它听见了她内心的恐惧,却怎么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在大海上,有许多的海螺。   有的放在耳边可以听见大海的呼啸;有的却一片寂静,什么都听不见。   它想:她坏掉了么?   还是,她是一只没有声音的海螺?   对于这只凶残的风暴而言,它从未尝试着过考虑其他物种的感受,如果阻碍它,那就杀死。它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也从未深入了解过陆地上的生命。   但从那以后,它就不带周六进去了。   它把周六放在高高的礁石上,等到结束了再来接她。   ——反正就算她逃跑,它也会千里万里地追杀过去。   周六喜欢坐在礁石上等它回来的时刻,因为只有那时她可以短暂地逃离那只恐怖的风暴。   她时常看着它远离,消失在黄昏中。   周六能够看出来风暴可能在寻找什么东西。因为它不仅仅是追杀鬼鲨和鱼人,还会深入它们的巢穴。杀死它们不用花太多的时间,风暴却会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找到了它想要的东西,它就会杀死她。   在夜色降临之前,它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偶尔,它会把自己的战利品顺手带给她玩。   那是一个黄昏的夜晚,它清理了鬼鲨王的头骨,用触手卷起来,递给了周六。   ——它认为那是个不错的碗,至少比她的椰子壳要好一些。   但周六从来不用那个碗吃东西。   她开始忧心忡忡地担心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一个碗。   她心里的声音那样大,它听见了。   它很生气,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把战利品送给周六!   ……   周六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碗的秘密。 第7章 芒果之交:杀死你!   虽然能够感应彼此的情绪,但语言不通,互相芥蒂。   一个态度恶劣,一个心中警惕,像是大榴莲上住着一只小刺猬。   在漫长的航行中,风暴季的海上也偶尔会有船只经过。周六以为风暴一定会去撕碎他们。但其实只要不挡路,它只会无视他们。   有时候风暴会停下来,当她以为遇见了什么意外,会发现它只在看一群虎鲸追海豹。就像是在路上看见了小狗打闹,停下来看一会儿热闹。   然而,每当周六认为恐怖的风暴也会有平和的时候,它又会在下一次掀起巨浪,掀翻巨轮。   渐渐的,周六发现了规律,如果船上挂了欺诈之神的蛇头旗,那恐怖的风暴一定会掀翻那艘船;如果没有挂,它就会无视对方。   据说欺诈之神是一条大蛇。周六想它可能和那条大蛇有仇。   就算是在枫叶城,如果有人亵渎枫叶,也会连续倒霉很多天。但在这十来天的海上漂流当中,她始终没看见欺诈神降下什么神迹。   周六觉得很讽刺,毕竟哨塔上三分之二的人都因为祭祀欺诈之神沉海了。哨塔上的人认为欺诈之神会保护他们。然而事实上,欺诈神的信徒不会得到任何庇护,还会因为遇见风暴而倒大霉。   时间进入八月下旬,海上的风向变得很快。一股北方来的洋流即将南下,也就代表着他们要赶时间,不然接下来就会是逆流而上。它的计划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长时间停留在岛屿上,而是每当路过一座岛,就把周六丢上去收集食物。   然而,这只恐怖的风暴耐心很不好,往往等上一个小时,它就会用触手拍拍水面,示意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场雨那么久了!   每当周六感觉地震了,她就知道时间到了。周六不知道让它继续等下去会发生什么,所以总是会在它不耐烦之前马上出来,哪怕没有找到足够多的食物。   周六没有全知全能的视角,她有的只是短短十八年颠沛流离的生活经验。   她对现在的生活现状没什么不满意的,甚至因为能够和恐怖的风暴和平共处而感觉到庆幸,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现状不愿意打破。   她总会提前出来,从不试图惹怒它。   这已经渐渐成为了他们的默契。   然而,岛屿上的环境复杂,不可能每次都顺利按时出来。   这一天,周六在寻找食物的时候遇见了一条短吻鳄。   当听见风暴拍打水面的声音,周六往背包里装好香蕉就打算离开,然而才走出两步,就在湿地旁和一条成年短吻鳄狭路相逢。   在陆地上,它们强大的咬合力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大的威胁。   它死死咬住了周六的下摆,想要把她拖进泥沼里。体长将近一米六的鳄鱼,巨大的拖拽力几乎把她整个人拽着往泥沼里滑下去。周六摸索着,想要找到东西砸开那只叼住她的下摆的鳄鱼。   周六没有试图求救,因为不认为风暴会伸出援手。她不停地拿石头砸短吻鳄的脑袋。在巨大的力道甩咬下,她被甩倒了两三次,又咬牙站起来,试图用树枝、石头砸开它。   一下一下,她用尽全力。   就在周六额头冒汗,体力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一只触手出现了,掀飞了那只短吻鳄。那只庞然大物出现了。它的触手一卷,那只长度将近一米六的鳄鱼就再也动不了。   周六以为它会发怒。   因为此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感觉到长久以来维持的默契可能被打破了——风暴的耐心很不好,而她耽误了很长的时间。   她站起来,沉默地看着它。   她等待着它发怒。   但是没有。   它把她捡了起来。   她等待着什么发生。也许是她的态度太明显,眼巴巴地看着它。   风暴之主的脾气的确挺暴躁的,不然为什么叫风暴呢?它的确认为她在耽误它的时间。而且——   她在期待什么呢?   触手狂怒地挥舞了一会儿。虽然她的体型很小,和一只短吻鳄能够僵持这么久已经不错了,但她能期待它有什么反应?   她还仰着头,看着它。它能够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强烈的期待。   它迟疑了一会儿。   触手垂下来,飞快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了,够了,你还想怎样?   ……   周六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头顶掠过的触感,可能只是它想要掀飞她,却错误估计了她的高度。   她犹豫了一会儿,追上了前面的风暴。   在周六的认知里,让人等待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她的父母对她的耐心也很差,而她的手语他们从来不会尝试着去看懂,她无法解释,于是埋怨就会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为什么迟到?为什么耽误我们的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哑巴?   然而周六发现,让风暴等待——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   海上很长一段时间连一只鸟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太漫长的航行中,周六唯一能够交流的对象就是那只风暴。就像是风暴会控制不住对这个人类产生好奇心,她也一样。周六仍然对那只庞然大物感觉到恐惧,但那因为恐惧而封闭的心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她开始尝试着学习它的语言。因为能某种程度上感应到它的想法,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能够听懂的第一句话,也就是它说的频率最高的那句,大概是:杀死你!   ……   鳄鱼事件过后,风暴不再把她扔在岛上就不管了,等的时间一长,它就会直接上岸寻找周六。   也许是认为她会被一只短吻鳄咬断腿,会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兽变成晚餐。它在海上没有天敌,而对于作为人类的周六而言,她的世界全是天敌。   于是,一旦她不按时出现,它就会过来把她抓走。   顺便把她七零八碎的东西全都给兜走:收集到的水果、大大的叶子、几个小的梭子蟹。旁边还有几个石头、一只海龟。   它不知道是不是她要的,于是统统抓走。   周六怀里被塞了一只海龟。   她很困惑地看看海龟,看看底下的那个巨大的阴影。   她想说那不是她找到的食物,但她不敢出声,它会说“杀死你!”   准备食物的时候,周六大部分时间都会选择水果。因为方便携带,还可以补充水分。从前,它只是把她丢在岛上就会回到海底下,但是现在它认为她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会经常冒出头去,偷看她摘香蕉。   她准备食物的速度在风暴眼里很慢的。为什么要一只只地抓鱼,为什么要一把一把地摘香蕉?   它盯着看了半天。   直接伸出触手把香蕉树和上面的周六一起连根拔起。   周六凭空飞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等到连人带树在半空中,才慢半拍地发出了一声“啊”。   风暴认为她可能是海龟属下的一个分支生物。   它的速度太快,她在海边追得很慢。   它游出了好远,她还在跌跌撞撞地追它的影子。它不得不停下来等她。等她的时候,它听见她跑步时候呼哧呼哧的声音。   它看见她的芒果滚在了地上。   它朝着她发出了声音:走快点,不然杀死你!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好大声。她在想它长得太大只,速度太快,追得好累。   等她实在是太麻烦了。   它折返回去,朝着她过去。   捡起周六。捡起她的芒果。   芒果放进周六怀里。   周六放进它的怀里。   游得快一点,刚刚好够赶上下一次的落日。   ……   周六不明白那天头顶飞过去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等她,但就像是一只蜗牛从壳里面探出了脑袋。她的性格孤僻,很少主动和人交流。她的东西也很少,并没有什么可以和人分享和赠送的。   她犹豫了片刻,挑选了包里最大的一只芒果。犹豫了一下,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身下的“孤岛”。   海上冒出一只触手。   她感觉到了背后再次出现了熟悉的被注视感,庞然大物冰冷地注视着她。   庞然大物冒出了水面,它冰冷的眼神盯着她,凑近了一些,表情凶恶。   她把芒果递了过去。   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讨好。   海中的巨怪立马直立了起来,它看看周六,看看芒果。它从海面上浮出来,阴影笼罩着她,试图制造巨大的压迫感。它朝着她发出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她听不懂,不过她察觉到它的语气并不好。   发现自己的威胁周六听不懂,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芒果拍开了。   海怪缓缓地沉入了海中,只留下了一座孤岛般的尖尖,上面坐着一个周六。   周六维持着那个递出去芒果的姿势。   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不知道如何讨好别人。   她沉默地收回手。   她垂下了眸子,小心翼翼地不再发出声音激怒这只海怪。   隔了很久。   海面上探出了一只触手,来到她面前,啪地卷走了那颗芒果。   她眨了一下眼睛。   隔了一会,触手恶狠狠地戳了她一下——   递过来一只剥了皮的芒果。   ……   显而易见,没有人会送给恐怖的风暴一颗芒果,它不吃素,也从未被人送过礼物。它经常看见她吃芒果剥皮,甚至可以剥一整天——它认为她递过来是让它剥的。   虽然它有八条触手,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这是对风暴之主的无礼和冒犯!   不过,她这是什么反应?   它怒气冲冲地剥了芒果,并且发出了声音:没有下一次!不然——杀了你!   周六有点不知所措,这也是她第一次收到剥好的芒果。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见海面下浓重的阴影。   可在周六的眼里,这只海怪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它在她的眼中仍然是危险的、恐怖的。但是似乎在庞大的、冰冷的外表下,多了一点点的人性。这一点点的人性,让周六开始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第8章 孤岛与星辰:两颗心也就像是星一样靠近了彼此。   时间进入九月份,在大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和时间感,漫长的航行是大段的空白,周六迫切地想要找到生活的锚点,来对抗整个单调的海洋。她想要恢复正常一些的生活,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活在人间,而不是漂流在一片无垠的星海中。   每一次海上遇见了漂过来的船只,周六就会上去搜集一些生活用品,有时船上的门是紧闭的。她就会转过头看着它——她正在摸索着相处之道,虽然有一点的难。   它会生气,会掀翻船只。   但只要盯着它看超过五分钟,触手就会过来帮她开门。   现在她可以偶尔离开那座“孤岛”,只要不离开风暴庞大的身躯所在太远。也可以在看到船只后主动寻找风暴的帮助。它很凶,大部分时间都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但从不拒绝她。于是她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了很多的物资。   周六拥有了一个航海手表,她能够大致知道自己的方位,也能够看见日期和时间了。船只上的食物大部分都泡水了,不过有密封性比较的好的巧克力和压缩饼干,她当做了应急物资放在了背包最深处。还有对于周六而言很重要的牙刷、牙膏和毛巾。   海上恐怖的风暴之主不能理解周六为什么要让自己口吐白沫。   不过,有的虎鲨会把海豹顶在头顶当做一种潮流。可能这也是一种人类间流行的时尚。   周六找到了航海日志,上面有各大海域的地理介绍,现在那些枯燥的记录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读物。偶尔上面会记录一些传闻,比方说很多年前见过一颗巨大的星星坠入北方,比方说……欺诈之神其实已经死去的猜测。日志上说,曾有船员亲眼目睹过那条巨蛇被怪物绞杀的场景。据说,只要找到蛇的心脏,就可以得到强大的欺诈之心。   周六想:原来“神”也会被杀死么?   周六在看书,风暴在听她的心声。   它想:对啊,我杀的!   多年前一场世纪之战,混乱的风暴之心战胜了欺诈之心。   和航海日记一起被捡到的还有本子和笔,周六用这个本子来记录风暴的发音,这样可以更快地学会风暴的语言。   周六知道交流是很重要的,就像是妈妈从来只会让周六用手机打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要用手机维持生疏的交流。妈妈从来没有尝试过去学手语、走到她的心里去。   对于周六而言,正因为缺失表达的一部分能力,她才知道交流的重要性。   她记录着它的语言,就像是在破解一道很困难的数学题。如果能够全部破译,也许她就拥有了不再害怕的底气。   只可惜,风暴并不配合。每一次周六想要记录它的发音的时候,它都会很凶地凑近她说杀死你!它还会故意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发音,比方说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嗬嗬嗬,咿唔的声音。那听起来很恐怖、像是来自地下洞穴里的狂烈风声,在夜里听起来让人发毛。   周六经常会被吓到,她会小心翼翼起来。   但其实只是在怪叫。   为了让她的学习进度变慢。   凶残的风暴没有配合她的义务!   而且,这只藏在海水中的恐怖怪物有一个非常阴暗的想法。每当她睡着了,它就会冒出来,在她的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看着她。   就在不久后,它就能找到欺诈之心。只要吃下去,它的风暴之心就会更强,就算是断掉一整个腕足都可以重新长回来。   它想,等到找到了那颗心脏,长出了新的小拇指,就可以杀死她了。   它认为她没有学会的必要。   它每天都说杀死她,是因为冬天到来前,它就会把她吃掉。   还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原因,每当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它会用触手小心翼翼地摸她的长发。   她听不懂风暴族的语言,它就可以用很大的声音惊叹。   它说:小人,毛茸茸!   不过,这完全不重要!   ……   九月五日,周六在小岛上的灌木丛边,看见了一朵浅粉色的小花。   她知道它不吃芒果、也不吃小鱼,她的食物它全都不吃。那花呢?   她犹豫了一下,摘了一捧带了回去。   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喜欢。但她想要讨好它、让它开心。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如果它能被讨好,也许她能够活得更久更好一些。   它听见了。   她的心对它是不设防的,它轻易地就能够听见她的想法。   风暴知道她是怕它杀死她、或者把她丢在茫茫大海中央。所以她一直试图给它芒果、小鱼,那只是为了生存做出的妥协而已。并不是出于喜爱、真心。但这只恐怖的风暴完全不在意。因为它仍然认为她很麻烦,并且没有改变想杀死她的想法。   她把花给了风暴。   风暴之主凑近,看了看那朵花。   对于这只海上的怪物而言,这朵花小得很可笑。而且它根本不喜欢花。   它一触手卷走了花。周六不知道它喜欢不喜欢。   但她感觉到了头发边上有东西一闪而过。   她在海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简单的辫子上,多出来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别在了她的发梢上。   ……   九月六日,周六在礁石上等待它回来。   日落时分,她的面前被丢下了一颗漂亮的、亮晶晶的蓝宝石。   她转过头,看见了那个恐怖的风暴之主。   它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虽然冬天就要杀死她。   但现在是秋天。   继送了她头骨后,它终于知道了人类喜欢什么。风暴之主的审美和人类天差地别,它当然不会知道人类会喜欢植物、漂亮的东西。   周六终于意识到了之前那恐怖的“碗”是一件神秘的礼物。   周六想起来,小动物会送人类礼物。   可能一开始是老鼠、蟑螂什么的。   但那也许并不是威胁和恐吓。   而是——   好吃的。给你。   周六出于胆怯、恐惧和讨好送出去的小花,得到了一颗宝石作为回礼。   她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那触手上,想要说点什么,又哑然无声。   它送她礼物,但也“杀死你”。   这真是周六遇见过的最难解的一道题。   九月七日,晴。   周六不喜欢欠人东西。大概是因为从小大到大的经历,她很擅长应对恶意,她的心是匮乏而贫瘠的,面对一点点的好,她就会感觉到不知所措,她想也许应该回给它点什么——不是出于讨好的目的。但她可以用来送出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她在岛上见到了花,她没有摘,因为她知道它不喜欢。   阳光很好,她发现风暴总是喜欢追逐海鸟的影子。   她悄悄地伸出手,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   于是海面上就出现了一只振翅鸽子的影子。   影子飞舞着。   远远的,飞向了遥远的远方。   周六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自己的影子。   她把自己影子送给它。   九月八日,晴天。   讨好风暴是一件很困难又很简单的事。它强大,是海洋里的混乱之主,所以它缺少的东西就很难有人能提供;但它其实非常好讨好,比方说一只影子做的鸽子。   那鸽子从昨天的黄昏飞到落日。   但它不喜欢身上的小哑巴沉默而孤独的样子。鸽子远远地飞走,风暴觉得周六也是一只忧郁的小鸟。   她既不会在心里回应它,也不会发出声音,总是很沉默。只有偶尔受到惊吓或者意外才会发出一阵短促的“啊”。但不管怎么样,发出声音,都比她一言不发地坐着,散发着孤独和迷茫要好很多。   于是恐怖的风暴这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去戳她。只要突然凑过去、或者戳周六一下,她就会发出短暂的一声啊。   它就喜欢听这个!   周六想它大概是超市里那种捏一下叫一声的尖叫鸡的爱好者。但她毕竟是个活人,被戳的时间长了总是会生气的。她想要忍一时风平浪静,但看书的时候被戳、眺望的时候被戳,她想要躲远一点,但她就坐在它的触手上!   被放到一座小岛上的时候,她从沙滩上捡到了石头就朝着海面扔,她希望自己的石头能够精准地砸中它。   等到她气够了就躺了回去,怎么捏她都不出声了。   她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她知道是风暴停靠在了岸边。   它听见她心里面的声音。   王八蛋是什么蛋,讨厌鬼是什么鬼?   慢慢地,夜幕降临,大海变成了星星的摇篮。   她开始回忆那在遥远大陆上的故事,杀人的故事,不能去上大学的故事,诅咒枫叶神的故事……这些故事都一幕幕地在她的脑海里上演着。   她以为无人知晓。   但有一只恐怖的风暴在悄悄窃听。   她想起了一种名叫章鱼小丸子的食物。   ——它就知道,阴险的人类!   风暴安静了下来,这只凶残的、可以带来海啸的怪物,此时认真地听着她心里的故事。   它一出生就是风暴族未来最强悍的战士,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杀戮和战斗,它和所有的风暴族都不一样。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它也如此刻这样,安静地听着风暴族里的长者给它讲睡前故事,但那是它对故事不感兴趣,总是追问:我可以去杀鬼鲨了么?   那时它不爱听故事,只想要成为海洋里最强大的存在。   后来那些话很多、爱讲故事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   它们是用触手和思维交流的种族,就像是大海里孤独的鲸会发出声音召唤伙伴,远隔千里万里都能听见彼此。它们也可以用触手传达彼此的思念。但很多年过去了,它再也没有听见过同样的回音。   世界上只剩下了唯一一只风暴。   海上风雨交加,时间不过是海水涨潮了一千次。   但现在它又见到了这样的夜晚。   它想要多听一会儿。   不过,她到底不是另外一只风暴。她是一只人类。一个无法忽视、截然不同的人。   她渺小的身躯,体重甚至不能按吨算。   但风暴这个种族的记忆力都很差,它在今晚忘记了“杀死你”。   在大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和时间感,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海,周六感觉自己已经离开了熟悉的世界,在宇宙星海中孤独地漂流。   它靠在岸边,像是一座岛;她躺在岸上,像是一粒星辰。   在这种无边无际的孤独当中,两颗心也就像是星一样靠近了彼此。 第9章 周六的兔子洞:那声音问:你是不是在我脑袋上流口水了。   他们到达了大海的中央地带,这里远离大陆,这本来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游过去就行了。但现在风暴带着一个人类。   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找到一座物资丰富的小岛。大部分时候无边无际的汪洋当中都找不到一个停靠点。周六尽量每次多带一些食物和水。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够在食物消耗完之前找到新的小岛的。   九月十号开始,一连三天,他们都没有找到一座岛。周六用来应急的压缩饼干都快吃完了。不得已,风暴开始找食物给她吃。周六大部分时间都是被风暴丢去岛上自己找食物的,她尽量自给自足,风暴也从不会去帮忙。   它开始随手在海里摸点东西给她吃。但周六不吃鲨鱼、海豹,也不吃鱼人。   它只好多花一点时间在海里找一些很小的鱼类。天知道它的触手那么大,怎么抓那种小鱼,它一抓就是一兜子,卷起一大堆往她身边扔。   它知道她要吃熟的——   但她敢提出来,它就杀死她!   可它怎么戳,她也只发出一声“啊”。   它知道她摇头就是不能吃,点头就是能吃。   但她不摇头不点头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指望风暴温和,指望海啸温情。风暴之主发出狂怒。这个时候它特别希望海上出现一只船,不管是海盗船还是贩奴船什么的,总之有人有食物,这样它就可以抓过来扔给周六了。   它一定要在找到心脏后杀死她!   它看上去很凶,但周六没有一开始那么怕它了。她把那些奇形怪状的鱼往外推了推,毕竟其中有一只河豚,她看见它重新沉入了海中。   隔了一会儿,它带回来了一种肉有三种颜色的鱼,风暴知道人类会在丰沛季捕捉这种鱼。   它认为她可能又要摇头表示不吃,立马竖起了触手,眼神逐渐危险。   但没有。   她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左边脸颊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愣了好一会儿,它浑身的杀意和冰冷都消失了,恐怖的触手也缩了回去。   喔……   我的风暴呀。   原来她会笑。   ……   它不喜欢陆地上的花,因为开得很短暂,一会儿就蔫巴了。但它喜欢周六笑起来的样子,比小花好看。   它知道她喜欢吃三种颜色的鱼,于是会去海底深处花一些时间去找。   但周六却不认为风暴有帮她寻找食物的义务,发现很难找到停靠点后,她自制了一根鱼竿和一个抄网。这样在海上的时候,她可以自己找一些吃的。   但也许是风暴的存在震慑了那些小鱼,她经常一无所获。   偶尔钓上来东西,拎起来一看,总是一只触手。   它很奇怪周六为什么要拿根钩子钩它的脑袋,时常愤怒地从海里冒出来。   周六看着鱼篓失落。   风暴从海里面“啪”地丢过来一条三文鱼、从触手上拔下来一根周六的鱼竿,扔在她面前。   它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最后敷衍地拍打了她两下:等明天,明天就能给你找个岛吃熟食了。   她还听不懂它全部的话,但是听懂了明天和小岛。   九月十四日,他们真的见到了一座很大的岛屿。   周六打算一口气囤上半个月的食物,最好多熏一些鱼。她在岛上发现了一些自然风干的葡萄干,她想回去告诉风暴,她可能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但是当她回到岸边的时候,发现风暴没有和往常一样暴躁地在海边拍打海岸。   它很安静。   这只恐怖的巨兽在等待她的时候,陷入了一种类似于睡眠的,沉浸式的状态当中。风暴在定位欺诈之心的气息。当它需要用触手感知海水、空气里的味道,它的意识可以穿透海水,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时候,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周六一直认为风暴是不会睡觉的。这只恐怖的海怪暴躁、永不停歇,它拥有人类难以想象的精力,周六从未见过它小憩的时候。但现在,它睡着了,不再挥舞触手、露出凶恶的样子,在海中显得异常安静。   她试探着戳了戳风暴。   没有任何反应。   周六收集完了葡萄干,就坐在它的身边,生了一堆火烤鱼,慢慢地等待着它醒过来。   “——呜!”   汽笛声响起,周六看见海的那边出现了一艘船。那艘船正路过这座岛屿。周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她现在可以逃跑的。   ——因为,它睡着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风暴从不休息,永远警惕而躁动,它很少有不再警惕的时候。周六可以去高处寻求救援。也许会遇见海盗或者别的什么危险,但毕竟是她熟悉的人类社会,她总能在熟悉的规则中生存下去。   然而,周六环顾四周,迟疑了。   此时日暮时分,沙滩上的礁石被拉长了影子,而在影子后,是藏匿其中的鬼鲨。周六警惕地注视着它们,但很快,周六发现鬼鲨们注意的方向,是那陷入安静的海上暴君。大概是陷入了沉睡中,于是属于风暴的恐怖气息全都收敛了起来。   这是大自然的残酷法则,就算是强大的大象,当它们虚弱的时候,也会有鬣狗一哄而上。   鬼鲨们藏在礁石后面,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像是萤火般亮起,在日暮黄昏时分显得饥饿又贪婪。它们正在对沉睡的巨兽虎视眈眈。   周六沉默了一会。   她站起来,从火堆里拿起来了一根棍子。   有的时候周六认为自己很蠢。她想对方可能只是顺手把她捡回去,像是捡回去一块小石头那样,觉得新鲜好看就养一会儿。而且风暴很强大,它拥有超过人类想象的力量,也许它醒过来,只需要一根触手就可以解决一切。   但……周六想起上一次它睡觉的时候,被她吃掉了一根“小拇指”。   她抿抿干涩的唇。   这将会是周六逃跑的唯一机会。但她没有朝着那艘船跑过去,而是慢慢握紧了那根燃烧的木棍。她知道鬼鲨、鱼人这一类的海洋怪物都怕火。   在鬼鲨的虎视眈眈中,她站在了庞然大物的前面。   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就像是第一次杀人那样。周六当然知道这样会毁了自己的前途,她本可以去上大学,去过美好的人生。但她没办法一边拿着那个女人省吃俭用给的生活费,一边看着她挨打。   周六的眼神逐渐冰冷,她盯着远处的鬼鲨。   如果它们冲过来,她就会像是杀死那个男人一样,一下一下,杀死它们。   在大自然的博弈当中,力量的强弱不是决定性因素。当一只山猫发出咆哮的时候,对面体型大三四倍的鬣狗也会逃跑;就像是棕熊会被家养犬吓跑。当你拿出以命相搏的气势来的时候,大你三四倍的对手,也会估量一下战斗的损失。   这场对峙持续了很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她的胳膊发酸。   海洋中,风暴之主苏醒了。   危险的气息就像是潮水一样复苏了,周围的生物不安地躁动了起来。黑暗里那只庞然大物先是注意到了远处的鬼鲨,紧接着看见了周六。   风暴不在意周六会不会逃跑,因为反正它都会抓回来。   但她没有逃跑。   在这场对弈当中,鬼鲨没有动,周六也没有动。火光映照在她的眉骨间。   它看见了她在风中像是小白杨一样的身影。   她个子很小,手里是一根快要熄灭的木棍。   但火堆边的影子斜斜地照过来,看起来很大、很大,几乎可以遮住整个风暴。   在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风暴就在想:她也有一颗风暴之心么?   她的木棍熄灭了,但它看见她眼睛里的火在燃烧。   ……   感觉到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发现它醒了,周六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浑身的僵硬。注意到它看见了她的木棍,她下意识地扔掉了那根有点可笑的棍子。   她感觉到很局促,那是蜗牛离开了自己的壳的自然反应。   她不知道如解释自己的行为。   唯一的时刻,她开始庆幸自己是个不会说话哑巴。   等到回到了大海上,理智彻底回归,周六感觉到有些后悔。因为风暴那么强大,就算是没有她也不会被鬼鲨吃掉,她的体型对于它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却错过了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   而且,它总是要“杀死她”。   她听见了它在海水下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她下意识地认为那可能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比起相信童话故事,她更加相信这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一个她放松警惕就会掉下去万劫不复的陷阱。她警惕地坐在兔子洞的洞口,想象底下是万丈深渊。   她努力地想要听懂它在说些什么,是嘲笑么?   她警惕、小心。屏住呼吸。   她终于听清楚了它的声音。   那声音问:你是不是在我脑袋上流口水了。   她:“……”   那是下雨了!!!   ……   从兔子洞跳下去,你当然会得到一只兔子。   ……   海上的风雨依旧,旅途仍在继续。   下雨天,周六在“孤岛”上举起一片巨大的叶子躲雨。   它观察了一会儿,举起周六躲雨。   它庞大的身躯和八只触手努力地想要躲在周六瘦小的身体下面。   周六很难理解。它浑身都是湿漉漉的,为什么还会担心沾上雨水?   它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举起那个大叶子——它不讨厌下雨,不过这并不妨碍它想要和她做一样的事。她很小,但似乎真的可以起到一点象征性的作用。   它喜欢这样做。下雨,举起周六!   刮风天,周六在前面挡着风,庞然大物往渺小的周六身后躲去。她就像是一座小小的风帆。它是躲在她后面巨大的船。   周六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它用触手把她扶稳。然后坚定不移地继续躲在她的后面。   它喜欢上了躲在她的后面的感觉。   周六偶尔会在枫叶城受到歧视,但因为是残障人士,大部分人还是会礼貌性地谦让的。周六听说过有人会让自己坐轮椅的朋友守球门。现在她也要守球门了!   她很想告诉风暴,她要被吹跑了。   但是那只风暴用行动告诉她,不,你不会。   它会披荆斩棘、坚定不移地把她挡在身前!   晚上,周六认为它现在可能要睡觉,她开始只在它活跃的时候休息,等到了夜里,她就会很自觉地“守夜”,警惕着周围海域的风吹草动。   当海面下出现异常的动静,周六警惕地走过去。   她伸出手:一根触手。   当背后有鬼影飘过。   周六警惕地走过去一戳:还是一根触手。   当周六守夜的时候,她就会非常忙。   因为它有八根触手,一个脑袋,可以上演九面埋伏。   周六气死了。   她再也不给它守夜了!   ……   好不容易在坏天气里遇见一座岛屿、一个安全的洞穴。周六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但紧接着那只恐怖的庞然大物也挤了进来。周六一退再退,被挤到了狭窄的角落里,不得不和它大眼瞪小眼。   她想:她是在躲雨,它呢?它来干嘛的?   风暴说:来挤她的。   好了,往里面让一让,它还有六条触手要塞进去呢! 第10章 风暴的海螺:它愿意暂时安静下来,陪她看一万零一次的日出。   九月份气温仍然很高,海上偶尔飘过来的小雨也不会带来多大的困扰。周六只需要一个大大的叶子就可以了。气温很高,她也不觉得冷。   细雨纷纷的时候,风暴总是会把周六顶起来,现在的周六仍然觉得风暴很恐怖,但越来越不受控制地觉得自己正在被一条巨大的狗顶着狂奔。   狂烈的风暴席卷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狂风和海啸。可惜她连绳子都没有,只能艰难地抓住它的触手。它仍然经常带着周六出去搅风搅雨,捣毁别人的巢穴、掀翻他们的船只。   但是当它凑过来的时候,周六不再恐惧被杀死了,她开始警惕一些别的事情发生了。   它凑过来,巨大的阴影投下。这个时候就预示着——它要开始顶她了!   周六打小是个敏感又安静的孩子,像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明天坏,今天不好,她总是这样想着。但现在,她已经没有空悲观了,因为她感觉自己正在坐在一艘时速100km每小时的巨轮上,飞速地撞飞海洋上的每一个生物。   狂躁的风暴的精力非常旺盛,它很少有安静的时候。虽然声音是重低音,像是烈酒一样让人耳朵发麻,听起来像是喑哑的风,但它和稳重没有任何关系。   周六看见了飞起来海龟、被撞飞的银鱼。   她只想要让它慢一点,艰难地用手语比划。   神奇的是,它看懂了。   风暴问她:你见过温柔的狂风,安静的暴雨么?   周六再也没有时间想一些坏的事了。她必须全力以赴抓住它的缰绳,才能不被那阵风暴卷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第一次顶起周六乘风破浪的时候,也许是在海上下雨的时候,挤在一片叶子下面……井水犯了河水,就再也不能泾渭分明了。   周六躲进山洞里,总要被风暴挤;周六认真地看书,总是要面对脑袋边冒出来的庞然大物。如果黑暗的夜里独自在岛屿上行走会感觉到害怕,感觉脚底下有东西在抓她的小腿,低头一看,一定是一根触手。   一切变得更好了么?   不知道,但并没有更坏。   ……   人类每天都需要吃饭,需要休息,海上生活那些对于风暴而言稀疏平常的日常,都变成了需要去解决的问题。它的速度变慢,它的生活被打乱,但风暴渐渐地想不起一开始觉得麻烦的心情了。   从前,每次风暴去寻找猎物巢穴的时候,都会把周六放在礁石上。她也不在意它能不能安全地回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六不再那么想要它突然间消失在大海里了。   她会坐在礁石上望着它的方向,等待着它按时回来。   至于风暴呢,从前它也不在意把她放在礁石上会不会遇见危险。   因为这只恐怖的凶兽打算在冬天杀死她。   但莫名其妙的,九月里的这一天,风暴丢给了周六一个海螺。   就连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六是个小哑巴,她没办法呼救。所以它给了她一个吹起来会很响的海螺,遇见了危险,就可以吹起海螺,不管多远的距离,风暴都能听见。   哪怕是在一百海里外的地方,它也会第一时间出现来救她。   大概是因为它喜欢在黑暗的洞穴里,挤在她身边的感觉。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风暴给了她海螺,却不愿意告诉她这是做什么用的。   周六收到了海螺,追上去想要问问它。   它却游得飞快,像是一座快速移动的岛。   它的后面追着一只小小的周六。   她追得越快,它跑得越远。   ——幸好人类只有两条腿!   ……   周六在摸索着海螺的用法。   第一次吹响海螺是在一个凌晨。因为彼时将近日出,天边将亮未亮,风暴听见了海螺的声音就匆匆地去找周六。但是当它带着杀气和危险的气息来到沙滩上的时候,却发现没有危险。   风暴朝着她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显然有点生气,它认为自己被愚弄了。但当它顺着周六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海面上跳出来了一轮金红色的太阳。   蓝色的大海被染上了霞光,云层一层一层被渲染出了浓丽的阴影。   有什么好看的,在大海上看了上万次了。   但它发现周六的眼睛亮晶晶的。   “……”   海风吹拂,微微有点凉。   周六生活在大陆,遥远的枫叶城是一座拥有万里红枫的山城,她从未见过这样壮阔的海上日出。早晨对于周六而言是挤不完的公交车,节约生活费省下来的早餐钱,她的生活很简朴,简朴到没有时间抬头看一眼日出。她的十八岁,第一次遇见这样美丽的早晨。   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分享的对象。   她下意识地想要分享给风暴。   想告诉你,可以么?   风暴不会为看了一万次的日出而惊奇。但当看见她眼睛里的太阳的时候,它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并没有纠正周六对那个海螺的用法。   下一次她喊它,它还是会立马过去。   风暴能够听见她心里的声音。它知道小哑巴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当她吹起海螺的时候,一定是她很需要、很需要它了。   它愿意暂时安静下来,陪她看一万零一次的日出。   ……   她喜欢吃三文鱼,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温暖一点的地方。   当遇见了欺诈之神的信徒时,风暴之主往往会掀翻船只,凶残地摧毁这些船只。但这寻常的举动却停了下来,因为风暴想起了周六总是喜欢搜集物资,只是遇难的海船上经常一无所获。   它放下了船,回去把周六给带了过去。   它把周六给扔上了船。   风暴说:去打劫!   看见她没有反应,它在后面推推她,凶道:快去,不然杀了你!   周六现在能听得懂它的很多话了。她看见海边的庞然大物正在用触手圈着船身,那危险的触手随时可以拍碎船体,它就在底下虎视眈眈,于是周围的海盗、船员都不敢动弹。没人敢在这种恐怖存在的眼皮子底下杀死周六。于是她犹豫了片刻,就往前走、穿过了所有人的视线,进了厨房。   信奉欺诈之神的人往往都很富有,毕竟大部分都是从事强盗、诈骗的,他们的船上甚至有泳池。周六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往里面塞满了食物,都是一些面包、巧克力之类的;紧接着又去了医务室,拿走了很多的药品;需要的日用品能看见的都带走,周六还翻到了一个淡水收集器。   最后,她从休息室带走了一件全新的保暖冲锋衣,很大一件,拉链拉上能罩住整个人。   她不敢久待,因为怕这些人对她动手,拿了就匆匆往外走。   海风中,那只恐怖的触手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永夜,它朝着周六伸出了触手,没什么耐心地让她快点过来,听起来很吓人,但她快速地穿过了人群,朝着它的触手跑过去。   对于风暴之主而言,它在海上横行霸道,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它只知道它走到哪里,哪里就要俯首称臣。所以它认为周六太胆小了,它甚至看见周六撞了人下意识地点头道歉了。   风暴告诉周六:下次再和人道歉,它就先杀死那个人,再杀死她!   ……   虽然总是被“杀死你”,但周六并不害怕。她变得空前富有了起来,在它身上的那个“孤岛”上的家当也越来越多。她有了一个大背包、大行李箱,就像是在它的身上拥有了一个简单的小家。   行李箱变成了她的沙发,背包是她的靠背。她拥有了一些提升生活质量的东西,海上出太阳的时候非常晒,不用东西遮挡的话很容易晒脱皮,现在她有了一把晴雨伞可以绑在背包上面。   太阳很强烈的时候,她就躲在伞下面。风暴发现她躲在里面完全不会热,它凑过去,挤在她的脑袋边上,的确很凉快啊!   于是小小的单人伞承受了一座山的重量,还有旁边一只小小的周六。   周六和伞都很无助。   她想她可能要去找一把巨无霸的大伞,要能挤百来个人,才能够把风暴也塞进去。   周六现在还有了怎么也用不完的防晒喷雾。   她认真地喷完了两条胳膊、两条腿,眼前就出现了一根触手。   ——防晒喷雾有毒,可以喷给它么?   她喷了一点给它,比划手语,问它什么感觉。   对于风暴而言,它的触手是有很多神经的,甚至有味觉神经。   所以它回味了一会儿说:有点苦。   不过,风暴看见她每一条腿都涂了,它也要!   海上微风不燥,风暴很讨厌晴天,但让她喷苦苦的防晒喷雾,感觉还不错。   周六会躲在伞下面,盘腿坐着看书打发时间。风暴对她的一切都很好奇,它对周六的好奇包括她的牙膏防晒喷雾,从她的头发丝到她的秀气的手指,还有她的整个脑瓜。   它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但它可以听周六牌广播。   周六看书的时候会在心里面念出来。   不过,它喜欢翻周六的页。每当她念完了,却迟迟不动,就会有几条触手纷纷前来翻页。   ……   周六现在拥有了一个很好的睡袋,可以睡得很舒服。不过她宁愿去沙滩上睡,也不会去山洞里。因为沙滩上很宽敞,可以睡一个好觉,至少不用面对一个试图挤进来的风暴。   然而当她在睡袋里安静地闭上眼睛,就感觉旁边出现了一座山,还有山的八只触手,它们挤满了沙滩,让她在这宽阔的沙滩上竟没了翻身的地方。   众所周知,猫和自己的尾巴是两种生物,风暴和它的触手也不是很熟。   如果她半夜时想去上厕所,她必须对一号触手到八号触手,分别表示:让一让,请让一让。你好,请让一下。   周六睁开眼睛,从未感觉过自己的人生如此拥挤。   在大海上还寂寞么?   不寂寞了。   她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感觉周围人满为患。   ……   也许是对天气有某种特殊的感应,大雨总是追不上风暴。但随着一股南下的洋流,海上的天气越来越坏,降雨带的范围越来越广。   九月底,暴雨倾盆。   而且,因为雨太大,周六就不能睡在睡袋里了,撑伞也会被吹飞。他们必须在夜晚寻找可以停靠的地方,然而岛上大部分时间都找不到可以挡雨的地方。   下小雨的时候,周六被风暴顶着;   下暴雨的时候,风暴就成了周六的屋顶。   风暴不喜欢她在触手下躲雨,因为一整晚都不能动弹。   有一天夜里,它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自己的触手,就听见了她在幽幽地想“我要死掉了”。   好吧,雨是飘进来了一点点。   但它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忍受周六!   它在直接把周六掀飞和继续忍耐之间,选择了朝着她发出了恐怖的嘶声,然后把她卷起来塞进了怀里,这样怎么动周六都不会淋雨了。   好了好了,闭嘴!   再啰嗦就杀了你!   风暴之主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躯体形成一个巨大的洞穴,这下她就不会再想“我要死掉了”。   这种彼此依偎的感觉很奇怪。   冰凉的体温和暖和的体温贴在一起,雨就变成了把他们包围的小小世界。   她第一次冒出了“它很好”的念头。   它听见了。真奇妙,它是带来死亡和毁灭的风暴,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在心里认为它好。   哈,它今年冬天就杀了她!   周六想:有点漏风。   它立马下意识地捂住了漏风的那边触手。   ——不对。 第11章 周六的早上很好:它已经开始想明年春天发生的事了。   整个下雨的季节,周六都是躲在风暴底下度过的。   在互相依偎的时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六学会了大部分风暴的语言。   风暴一开始认为她没有必要学,因为她的生命很短暂,活不过明年的冬天。也许是她真的很聪明,也许是那个大家伙偶尔会忘记要杀死她的事。   它从不主动教她,但聪明的周六还是学会了风暴的语言。   她学会了“你想死”、“不会放过你”……恐怖的风暴总会对挡路的生物发出“你想死”的声音,认为所有挑衅它的生物都是“该死”,然后一巴掌拍死对方;不过它也经常这样说周六,但没有拍死过周六。   所以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分清楚这几个词的含义。   风暴季的大海很危险,夜里风暴偶尔会离开一段时间,清理一下附近的怪物。那时整个茫茫的大海一个人、一颗星都没有,天和海都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周六手中的手电筒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大部分的时间里,周六都很坚强。但偶尔,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就像是变成一粒沙,被忘在一整个无垠的星海里。   她下意识地追着风暴走了两步,这是人类这种群居动物对同伴的下意识需求,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不合适。   它停了下来。   注意到后面跟着的小尾巴。   她悄悄跟了一段时间,又停下来不再前进。   风暴折返了回来,对她说“不会放过你”。   周六安心了。   她认为这个句子大概是:不会丢下你。   风暴听见了。   它说“你想死”!   周六再也不会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感觉颠沛流离,因为她有一个海螺,只要吹起海螺,风暴就会来找她;而不管在哪里,它都“不会放过她”。   能听懂大部分的话后,她开始尝试着和风暴交流。   打手语和普通人交流其实都有点困难,想要说很长一句话的时候,为了让别人看清楚,还要放慢速度,一遍遍尝试让别人看懂,这是一个很挑战耐心的过程。   而风暴很暴躁,耐心也不好。   周六以为和风暴沟通会很吃力。   但没有。   她的手语,它每一次都能看懂。   她说想要多停留一会儿,风暴就会停下来;她说星星好美丽,风暴就会和她一起抬头看星星;她说想在明天看日出,第二天的凌晨,风暴就会把她戳醒。   周六说那些飞过去的海豚很可爱。   风暴说:死了更可爱。   周六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风暴说:早上我就吃了你!   周六问它:我们,要去哪里?   风暴安静了下来,告诉周六:北方。   在十月结束前,他们会到达北方。那里的冬天海上会下大雪,海岸线很漂亮,春天的岛上……   风暴停了下来。   它想要在冬天杀死她。   但它已经开始想明年春天发生的事了。   周六:春天,春天怎么样?   风暴回头:杀了你!   ……   一切都很顺利,十月底就能到达目的地。周六想也许可以提前准备一下降温要穿的衣物。但一场秋雨一场寒,而北方的秋天又来得格外早一些。大范围的降雨后,海上的气温从二十几度骤降到十来度。   周六感冒了。她有点咳嗽,嗓子里像是住了一群乌鸦,现在戳她就不是一声“啊”,而是一声“嘎”。   之前去打劫的时候,周六带回来了很多的药品,她吃了感冒药,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   风暴不再掀起风浪,在海上平稳至极,这样周六就可以多睡一会儿。她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但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周围没有风也没有浪,周六以为今天是个好天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看见前面很大一只的风暴。它露出水面的时候就像是一座山一样,挡住了前面的所有风。   周六在看见前面的风暴的时候,再也不会感觉到恐惧,她感觉到很安心。   她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然而咳嗽并没有任何好转。   风暴从不生病,但它能够感觉到周六的虚弱,她本来就微弱的呼吸现在存在感更低了,它时常感觉不到她的动静。它不得不像是从前一样冒出来,探探她的呼吸。   风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焦躁。   那是区别于被激怒的,另外一种躁动的情绪。   庞然大物看看远方,它应该加速朝着北方前进的,毕竟晚一步欺诈之心也许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但风暴越往北方走越焦躁。   它拍拍水面。   它不再加速,调转方向,朝着海岸前进。   今天没有下雨,周六以为会和往常一样在它身上度过一夜。但他们却朝着海岸走过去,路过一座座的岛屿,风暴都没有停下来。它越游越快,在天黑前,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很特殊的岛屿,上面有很多的空房子。丰沛季的时候,这座岛上是有居民的,不过在危险的风暴季到来前都回到大陆上去了,就留下了很多的空屋。   在海岸边挑选了一座结实的小屋。   没有风,也没有雨,还有被窝,算是个不错的巢穴。   它把周六塞了进去。   在风暴季的海上找一座有房子的岛屿很难,而且很麻烦,因为大部分的房子都会被海啸破坏。这座房子很结实,窗户很完好,屋里还有被窝、柴火和暖炉。   夜晚气温骤降,窗外风雨呼啸,周六在暖炉边忍不住看向窗外的风暴。   窗户就出现了一根触手,敲了敲玻璃。   它在外面凶恶道:快点睡觉,不然马上杀掉你!   ……   周六以为自己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在温暖的室内睡一个晚上就好了,结果夜里就发起了高烧。这一烧就是三天。   在海上的传说中,风暴之主会在七月启航,从南到北,直到十月份,带来整个风暴季。它是海啸、飓风,它偶尔靠岸,但永不停留、永不歇息。因为你不会看见停留的狂风。   可是今年的风暴停下来了。   这个种族的记忆力真的很差,他们经常想起这个就忘记了那个。就像是风暴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赶路的事情了。它时不时就会伸出触手进去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周六迷迷糊糊地想要降温,它就把冷冷的触手伸进去搭在她的脑袋上。   她很烫,它总是忍不住想甩一下触手。   但一甩她很可能就被拍死了。只好强忍着等待她醒过来。   它越忍越难受,看她的眼神也就越来越危险。   它想:她醒过来了,就拍死她。   周六反反复复地发烧。她吃了退烧药,消炎药,但往往是白天退烧了,夜里又烧起来了。   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在凌晨醒过来,爬起来吃药。风暴就在窗外,她轻手轻脚,没有惊动它。此时,她的心里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塞满了。   周六在那本捡到的航海日志上被科普了很多海上的常识。她知道在海上很容易得痢疾,这种病主要由志贺氏菌、阿米巴原虫等病原体引起,她咳得有点厉害,现在发烧、全身乏力的症状有点相似。海上没有医生,这样反复发烧,她很难区分是不是痢疾。   而痢疾的死亡率是非常高的。   她不知道消炎药有没有用,很想快点好起来,于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爬起来去厨房用生姜熬水,不停地灌下去发汗。   周六知道风暴要赶路,它一直在朝着北方去,要在十月结束前赶到,现在已经是十月初了。可她现在状态很虚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她担心自己会耽误太长时间,风暴也许会把她留在这座岛上。   是痢疾的话,也许会悄无声息地病死在岛上。   她胆子很大,大到可以去杀死一个人;她的胆子也很小,小到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她悄悄地坐在了窗户边,靠近风暴一点的地方。   她的担忧那么大声。   窗外的风暴全都听见了。   风暴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它打算天亮后就去找那些海上的邮轮,那里有许多人类,可以抓过来想办法。船上的不行,那就岸上的!恐怖的风暴不讲道理,也完全不考虑其他物种的感受,这只海上的暴君一直很专横——它今年甚至停下来了三天,多么仁慈的风暴!   它很早就想去了,但周六的状态很不好,它总觉得自己一离开,她就会马上“死掉了”。   毕竟现在,她就在想“我要死掉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窗户被触手敲了敲。那看起来是很恐怖的场景。   她打开了窗户。   风暴就从窗户里挤了进来。它试图多塞两根触手,但感觉屋子可能会被弄坏,遂作罢。   就像是下雨时一起等雨停一样,他们会互相学习语言来打发时间。   它和周六学手语。   手语里面,早上的手势是大拇指和手掌四指缓缓分开,代表太阳缓缓升起,然后加上竖大拇指的动作。这代表着早上好。   因为没有四根手指,也分不出左右手,它学得八只触手都要打结了。   她教它的时候,竖起的大拇指却缓缓朝下。这就是早上坏了。   她露出了一个细小的微笑。   看着它学早上坏!你不好!像是偷到油的老鼠。   在大海边的窗台上,一个乱七八糟地教,一个乱七八糟地学。   但她并不知道它可以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所以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它用触手做出来了标准的:早上好。   早上好。   它指指她:   周六的早上很好。   然后用触手摸了摸周六的脑袋。   像是被触手刺了一下,她垂下了红红的眼睛。   ……   在遇见风暴之前,周六觉得每一天都不好,每个早晨都很坏。   但今天,周六的早上很好。 第12章 蹭蹭: 大海保护了恐怖的风暴,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往来海上的船只都听过风暴的传说,只是有很多的版本。有老水手说它是移动的天灾;也有人说它是海上的暴君,还有的记载认为它是季节的使者——但这位使者的脾气太坏了。没有人像信奉欺诈神那样信仰风暴。因为谁会信仰海啸,和海啸许愿呀!许愿它马上过来淹死你么?   大型的邮轮上都配有随行的船医,找到这个季节仍在海上航行的船只,也就能找到医生了。   他们遇见了那只恐怖的风暴。在遮天蔽日的阴影里,冰冷的腕足卷住船体,简直像是末日般的场景,但那恐怖的暴君没有杀死他们,而是把他们拖走,朝着一座海岛拖过去。   它焦急于离开的时间太久,周六可能已经死掉了。   它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用触手卷起他们就开始狂奔。   风暴带回来了医生,它就在外面焦躁地徘徊。幸运的是,周六没有得痢疾,只是降温带来的风寒感冒而已。医生给她重新开了药,她的烧再也没有返上来。   风暴没有放走人,但它也不愿意表现得太焦急。   周六的精神好了一点,趴在窗户边再也没有看见风暴。   她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于是找船医要了地图。   往北方是哪?他们会路过一个死亡大三角,那是人类的禁地,无数船只和飞机的葬身之地。那里平静的海面下有危险的涡流,   再往北呢?那就会跨越雪国、酒城,到达北冰洋了,那里只有苔原和冰川。   通过距离估算,风暴十月底会到达的目的地,那大概是位于酒城附近的西伦舍姆列岛。船医说,这个词语是“寂静”的拉丁文的音译,寓意着寂静之地。据说,那是海上气旋、风暴的发源地。   那是风暴的故乡么?   风暴不在,船医极力劝说周六逃跑。因为那只风暴给人带来的恐惧感太强烈了,怎么看都会杀死周六。而不管是周六问的死亡三角,还是那片传说中的寂静之地,都是一段通往死亡的旅程。   他给了周六一个信号弹,要是周六走运逃脱出去,也许会需要这个。   他压低声音说,再往北一点就是酒城了,她可以逃去那里生活,远离海洋,也就远离了那个怪物。   说话的时候,船医还不停地看向窗外,神色很紧张。   周六也看向了窗外。   她在纸上写道:   我杀过人,被沉过海。在人类社会里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它带走了我。   风暴不认字,也就不知道这张纸条的秘密。   它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八条触手轮流路过周六的额头。   周六觉得风暴很好。   她没有那么想逃跑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一根火柴,看见了火鸡和大餐。但其实在冰冷的雪夜里,她拥有的只是一根火柴。风一吹就灭了。   她想,那是她的火柴么?   她划了一根,觉得很暖和。   ……   直到第二天,周六看上去精神好多了,风暴才放走了船医和那艘船。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这座小岛,因为医生说周六要多休息两天,于是他们约定两天后再启程。   周六悄悄推开了门。   下雨天他们会靠在一起,但周六不会主动去碰它的腕足,隔着睡袋能够感觉到一点体温;就算是坐在它的身上,那也只是它身上最坚固的一块皮肤。它的腕足会卷起东西丢给她,却不会主动碰她。就像是他们在沙滩上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海边下着小雨,风暴就挡在小屋前,这里就成了一个避风港。   她朝着它走过去。   风暴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她和从前一样来到了它的触手底下,拖着她的睡袋和被子。   它有点暴躁地说:人,进去!别出来!   但她已经钻进来了。   好吧。风暴下意识地收拢了触手,挡住周围的风雨。   它听见她在想心事,她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它,但她一个都没有问出来。算她识相!   夜深人静,万物无声。   周六感觉风暴可能睡着了。因为它一动不动的。她戳它也没有反应。   突然,她坐起来了。她悄悄的,小心翼翼地靠近它。   那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企图,风暴警惕地绷紧了浑身的神经。它打算周六要是想要捅它,就把她甩飞出去。它的感官非常灵敏,可以第一时间制服她!   但她只是凑近,用柔软的面颊去蹭了蹭风暴冰冷的触手。   这是个类似于小动物示好的动作。风暴没有手指,没有办法握手;而它的身体太大,无法拥抱。性格内向的人表达感情是很含蓄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表达出来。   凶残的风暴之主浑身一震,它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她在干嘛?!   她在用脑袋亲昵地蹭它狰狞的触手。   它下意识地离周六远了一点。   但离远了她又会淋到雨,她就“要死啦”。   它不得不僵硬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人类的体温是热呼呼的,它的触手痒得蜷缩起来。它悄悄把热乎乎的周六推远了一点。   好恐怖,好恐怖!   幸好,蹭完了之后,周六就很平静地回去睡觉了,雨也很快就停了。   它嗖地收回了触手。   远离了周六、小屋,立马回到了海洋中间。   它怕她蹭它,很痒而且很奇怪!她的头发柔软、发丝毛茸茸的。风暴的触手上的感知神经太多了。触觉,味觉,嗅觉,蹭一下,敏感的腕足一万个神经都被激活了。它尝到了她的气息,像是信息素一样在触手上挥之不去。   痒死了,烦死了。   想杀她!   早上日出就杀,中午刮风就杀,晚上睡觉就杀。   它想把周六丢在岛上算了,或者把她扔在这里,她可以在这座岛上自己生活。   风暴独来独往习惯了,自从同族全都死光后,它再也没有和任何生物建立过联系。就算是一开始带着周六,也只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小拇指,它只需要保证她活下来。它并未打算带着她很久,等到长出新的小拇指就可以杀死她了。这种表达亲密的姿态对于风暴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风暴这个种族之间,虽然会用思维传递思念,却从不会亲近彼此。它的触手只是用来制造海啸和死亡的,她应该恐惧它的触手,一看触手就要瑟瑟发抖才对。   风暴很愤怒,它回过神来想要去找周六算账。   一触手把她掀飞、把她撕成两半!   但触手伸出去,又怕她蹭它。   遂缩回。   ……   周六根本若无其事,因为她认为风暴睡着了。   她的咳嗽缓解了,精神也变得好很多了,早上还起来煮了鱼汤,这里有调味料,她还放凉了一些鱼汤,也许风暴能品尝出来一点味道。   她一整天都没有看见风暴的影子,可能是去找东西去了,或者去清理附近的海怪。   因为知道要去寒冷的北方,她开始在岛上搜寻过冬的物资。比方说暖水壶,好用的热水袋。中午出太阳了,周六就从房间里把被子挂出来晒,打算带走这床被子。   他们约定好了明天早上就离开。   但直到深夜,风暴仍然没有回来。   周六就在窗户前等着,可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大海上没有任何动静。   它是不是离开了这座岛屿,已经往北方去了。还是遇见了危险,所以迟迟不归?周六不放心,她离开了小屋,爬上了不远处的礁石。   她吹起了海螺。   一声,两声……   只要吹起海螺,风暴就会出现。   但她迟迟没有看见它的身影。   从前,周六认为自己是风暴的囚徒,后来,她认为自己是它捡回来一颗漂亮的小石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地想,应该比小石子要重要一点。她划开了火柴,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她固执地守在大海上。   从夜深的时候到渐渐地看见了熹微的晨光。   她以为风暴真的提前离开去了北方,她就感觉到海面上出现了动静。   是风暴回来了。   它想把周六丢在岛上算了,但当听见了海螺声,它还是来找她了。   如果它很讨厌她的亲近,完全可以杀死她。但权衡了一整天,风暴最后找了一艘小船。这样周六就再也不会因为下雨来躲雨,进而来蹭它了。   如果孤独地在海上漂泊,它不要一个停靠点,它可以四海为家,无所畏惧。但现在它要带上周六了。她淋雨会死,最好给她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它不承认这是关心,也不愿意深究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六看见了船,但她发现风暴不知道为什么离她非常远,大概有一百米那么远。   她朝着它跑过去,它立马往后退。   它停下来,恶狠狠地对她说:杀死你!   但周六已经没有那么怕它了。她还想朝着它跑过去,但前面就是海了。幸好她在海岸边停下,转移注意力去看那艘小船了。   大海保护了恐怖的风暴,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第13章 星期六和暴风雨。:“哎呀,被吃掉了!”   海上的船只都要起名字的,像是五月花号、国王号这样的,他们的小船就叫风暴号。   风暴号的船身和玻璃的材质都非常坚固,可以扛住海上的坏天气。船有两层,周六可以住在楼上,那里有一张小床,两个圆圆的舷窗。楼下可以放一些物资。本来这里有一个厨房,不过电力没有办法供应,好在有一个户外烤火炉,生火做饭不成问题。   周六把岛上那间小屋里用过的被褥和枕头搬了上来,上次和风暴打劫的时候带走了一些钱,于是她留下了一部分小屋里作为借住的费用。她把行李箱、背包搬上去,将里面的药品、食物一一归类,风暴号看起来就是个不错的小家了。   傍晚的时候,她把煤油灯点亮,挂在船外。那盏小小的灯在夜色里摇晃着,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在海上航行的星星。   周六很喜欢风暴号。虽然在真正的风暴脑袋上住着也不错,但人还是习惯生活在有屋顶的地方。十月份的气温骤降,海风变得很冷,周六不想继续感冒耽误行程了。   周六说:从前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里,枫叶城高中宿舍是十二人的寝室,她的空间也只有一张小床。风暴想周六可能是一条珊瑚鱼,一群群地住在珊瑚里。   她最喜欢趴在窗户上,看着底下的风暴拖着她的小船往前走。   雨天的时候,风暴再也不用给她找地方遮风挡雨了。   游着游着,它感觉到头顶的一小块区域不下雨了。   窗户里探出来了一把小小的雨伞,撑在它的头顶。   风暴不怕下雨。   但它喜欢躲在她的伞下面。   ……   也许是习惯了她在它的身上,那时周六就像是风暴的小拇指一样,它可以毫无阻碍地察觉到她的想法、感应到她的存在。   所以当周六待在船上的时候,它总感觉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弄丢了自己的小拇指。   当天气晴好的时候,它会去敲周六的窗户:笃笃笃。   周六打开窗户。   它对着她说:到我脑袋上来,不然杀了你。   小拇指怎么不待在自己的身上呢?   小拇指就应该待在它的脑袋上。   它心满意足地把她顶在脑袋上走掉了。   它可以带着周六兜风、晒太阳,听她的广播,感觉到她小小一只在它的身上,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那时候,它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存在,它就会变得不那么焦躁。   虽然朝夕相处,但他们甚至没有互通姓名。   直到海上航行的某一天。   它说:我叫风暴。   周六说:我叫周六。   她花了一段时间和它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   因为出生在周六小名就叫周六,就像是人生在冬天就叫冬天一样。简洁,没有特殊的含义。完全是因为“闻音”听起来刺耳才改的。她主要是和它解释什么是人类的一年、一个月。   风暴听完了她对于名字的解释,知道了一周是工作和休息的一个循环。   周一是工作日的开始,周日是休息日的结束。   它说:   那一周七天里,我最期待周六!   ……   风暴说她是星期六,它是暴风雨。   在星期六会有一场暴风雨!   它送了周六一朵花,别在她的舷窗上,她一开窗就会被一朵花暗算。   它送了周六一船鱼,扔在她的甲板上,她一开门差点被鱼淹没。   她半夜爬起来在甲板上找东西,没有开灯,跌跌撞撞摔在一堆触手中间,才发现它的触手就“蹲”在甲板上,把她的食物挤到了角落里。   原来每个夜里,它都待在这里。   风暴要离她近一点,才能听清她的心里的声音。   偶尔,周六会在心里面唱歌。她不会发出声音,那旋律只会在心里面流淌。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在她在船上唱歌的时候,它会让自己的一部分蹲在甲板上,占据唯一的观众席。   当她不唱了,它就会不满地敲敲天花板,把她的小船敲得摇摇晃晃的。   不过周六又看起来了书。   嗯,它又安静了下来。   大海是风暴的家,小船是周六的家。偶尔,风暴也会造访她的“小家”,多伸进去两只触手,很快就会把周六的“小家”挤得满满当当。   周六只能被挤到床边的小角落里。   她要睡觉。它也要睡觉!   周六唯一在意的只是漏风,不过发现窗户被挤得一点风都进不来,也就真的躺回去睡觉了。   虽然有点挤,但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周六连十二人寝都住过,虽然她感觉风暴的存在让她像是住在三十人寝。她唯一担心的是风暴翻身时会把她压死,于是总是越睡越远,躲到角落里面。   不过清晨的时候睁开眼,她总是睡在床中央,窗户也总是关好的。   海上风浪最大的时候,小船颠簸,东西都会丁零当啷地往下掉。因为她整整齐齐摆好的家具都要翻倒,好不容易搜集到瓶瓶罐罐的调味料也会被打碎。她自己也要在船上抓住扶手,才不会被甩飞出去。   这个时候,风暴就会直接伸进去两只触手。   她的灾难也就结束了。   ……   越朝着北方走,人类生活的痕迹越多。他们已经到达了酒城的范围内。据说那是酒神庇护下的城市,山坡上种满了葡萄,到处飘着酒香。   海上经常漂过来一些货箱,都是风暴季来不及运走、被海浪冲散的。周六会让风暴用触手帮她勾过来。开这些货箱像开盲盒,大部分时候是葡萄酒,偶尔能开出点别的东西——她厨房里的调味料几乎全是这么来的。有一次还开出了很昂贵的窗帘和地毯,大概是想要高价买到海外的货物,于是光秃秃的风暴号渐渐地看起来很温馨、很像样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周六远远地看见海岸线上连成一片、十分招摇的彩旗,那是酒城的一座沿海小镇。她看见了小镇上来往攒动的人头,那是一座很大的集市。天气越来越冷,海风像是刀子一样,周六想买一些过冬的衣物,而且她需要煤炭来做饭、取暖。   周六问风暴可不可以去。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去岸上是可以逃跑的,她感觉风暴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但风暴答应了。风暴很强大,强大到甚至可以淹没整个酒城,就算她去陆地上,也不担心找不到她。   它听见了她“想去买煤炭”“冷死了”,于是就把她送上了礁石群,在远处的海岸边等着她。   周六也不打算逃跑。船医给她的信号弹是完全没有用的。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她没有身份证明,就算有钱也在旅馆住不太久。如果要在酒城办引渡证明,就要查有无犯罪记录。   她穿行在往来的人群当中,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心中却没有太多的触动。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热闹和她没有关系。   她有种很强烈的感觉,穿行在大陆上才是一种漂泊。   她买了厚厚的羊毛围巾和帽子,现在海上的寒风已经冷得人打哆嗦了,周六已经几乎不下船了。要是有这些,就可以下船,去风暴身上多待一会儿了。   她买了无烟炭、羽绒服。她还在摊位上看见很久没吃过的牛肉和奶制品,幸好上次“打劫”留下了足够的钱。   她问了一下摊主,得知大概一周后他们就可以抵达死亡三角了。不过今年似乎海上多出了很多去那边的船。周六有点困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她没有在岸上留太久,到了约定的时间就离开了。   十月的海上迷雾很大,她走出港口就因为海上的雾气迷路了,她带着一大堆的东西,已经找不到来时停泊的那块礁石了。她焦急地在雾气里寻找,吹起了海螺,可是今天的海上太辽阔,声音变得很缥缈。但就算是听见了,雾气里也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把大大的推车留在岸边,朝着雾气里跑去。然后就撞上了那只风暴,它看起来已经找了她很久,焦躁地用触手想要挥散雾气的,看上去非常焦急。   一场雾气隔绝了岸上和大海。   你很急着找我么?   你也怕弄丢你的大拇指么?   她戴着红围巾,在雾气中朝着它挥舞了一下胳膊。   她在心里喊:风暴风暴!   它说:周六周六!   因为买了很多无烟炭,她的推车上快堆成了一座小山,不过风暴的触手足够大,它一卷就把推车给带走了。   周六追上它的脚步。   不过雾气太大了,它怕把她弄丢,一触手把她也给卷走了。   岸上有人喊:“你看那边,海上有个黑色的影子,有山那么大!”   旁边的人说:“没有啊,那不是个戴红围巾的女孩子吗?”   “哎呀,被吃掉了!”   ……   有了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时隔好久,她又重新坐到了风暴身上的“孤岛”上。   不过,当海上的风变大的时候,周六感觉自己不躲进小船里就要被吹傻了,她态度很坚定地表示自己要进去。僵持了一会儿后,周六还是被放进了船舱里。   但风暴还在海里徘徊,它很不甘心。   她才待了五分钟,她就说自己要冷死了!风暴待了好多年都没有冷死!   笃笃笃。   她看见了窗外挥舞的一小截触手。   她无奈地伸出手。   它牵住了她的手。 第14章 香甜的刺:那一定要在死亡追上我之前,先找到我。   在漫长的旅途中,周六知道了风暴在找欺诈之心。   在这个不安定的世界里,人类靠着神的庇护建立城市和国家,免于灾难和怪物的侵害。而这些所谓的“神明”也陷入了无限的纷争当中,互相厮杀,意图得到对方的心脏。   心脏是力量之源。最开始的欺诈之神是一条大蛇,因为曾经伤害过风暴族,被风暴杀死在海上。欺诈之神选择在死亡前一刻自爆,那颗心脏从此流落海上。   从此这颗心脏几经辗转。不管是任何一位神明,对自己的继承人都有挑选的标准,但欺诈之心毫无原则和底线,被蛇吃掉就在蛇身上,被老鼠吃掉就在老鼠身上。进入过鬼鲨中、去过人类中……   按理说最早的欺诈之神已经死去,仇恨已经了结了。但显然风暴不是这么想的。   它会杀死每一任欺诈神,直到吃掉那颗心脏。那是它的战利品,它不允许自己的东西流落他乡。哪怕按理说欺诈之心还能传承很多代。   这听起来很极端,也很“风暴”。   越靠近那片传说中的死亡三角,沉船越多,依稀还能看见一些废弃的海上灯塔、残缺的油井。风暴发现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欺诈之心不会在更远的地方了,也许下一秒就会找到。   本来,它打算找到欺诈之心就直接杀死周六的。   它尝试着靠近了甲板上的周六,投下了恐怖的阴影。   它想要伸出触手,但当周六转过头来看它,脸蛋被海上的风雨吹得红红的。   它发现自己只想给她挡雨。   风暴这样的生物是庞大的。因为活得时间很长,所以对变化的察觉很缓慢。如果生命的维度是几百上千年,那么一个夏天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粒尘埃。   如果触手尖尖被刺痛了,它那样庞大,总要晚上两三秒钟才能感觉到。   喔,原来我被刺痛了。   变化已经发生了很久,但风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周六总认为风暴很好。这种想法就像小鱼吐泡泡一样时常冒出来。   “好”寓意着柔软,这对于凶残的风暴而言很陌生,它喜欢恐怖、危险、可怕这样的形容词,那听起来很厉害。   它听见了周六认为它是“同伴”,大概是一个洞穴里生活在一起的两条小鱼。   风暴年少时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它发誓要复仇,这么多年里,它都是依靠着燃烧着的愤怒活下来的。它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早就习惯了用恐怖、凶残的一面面对这个世界,它的柔软早就和同族一起死去了。   风暴习惯了独来独往,它永远不会再成为谁的同伴。   它想对她坏一点。   它把她带出去,带到了鬼鲨群的中央。   它恐怖的阴影投射下去,把死去的鬼鲨扔在她的面前,一戳。   周六想:有血。   风暴低头看自己的触手,触手上是有很多血往下滴,它下意识地在碰到她之前在海里洗了洗。   不对。   它凶恶地凑近她,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她,企图让她感觉到压迫感。   周六看了看它,她迟疑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生蚝递过去。   章鱼吃生蚝么?它当然不吃!   在死亡三角区外围有大量的废墟,海面变得破碎而狭窄,穿过这些残骸变得很麻烦。风暴就会把周六带下船,故意让她做很多的事情。   比方说它的触手太大,遇见过不去的地方,就会把周六丢上去看看地形。   穿着红围巾的周六就像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它的身后。   但尾巴会一甩一甩发出声音,周六不会。   她不会抱怨路途辛苦,被石头划出血痕也不会吭声,就算是从高处摔进地下洞穴也不会发出一声多么响亮的呼救。风暴所过之处都是狂风闪电,走到哪里哪里海风呼啸;但周六却安安静静的。所以风暴总担心周六摔不见了。   于是遇见了遗迹上高低不平的地方,触手都会下意识地把她拎起来。   如果到了平坦一些地方又离海水太近。   海底的暗流会悄无声息地吞没她。   它就会在下面保驾护航。   风暴风暴,我是你的同伴么?不是!   风暴风暴,我对你而言重要么?不重要!   你是我的小拇指,在长出新的后,我就要把你丢掉。   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你走路要看路,遇见了危险就要喊风暴!   ……   海上狂烈的风暴不会有很好的耐心,它既不细心也不体贴,只是一阵呼啦啦刮过去的狂风。如果周六是一个会大喊的人类,他们之间大概会有更加的摩擦。   但她是个小哑巴。如果它像是狂风一样刮过去,就听不清她心里的声音;如果它继续粗心大意,它很可能会把没有声音的她弄丢在大海里。所以风暴必须要停下来,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废墟上的路如此崎岖,周六却没有摔倒过一次;那些高一点的地方,不用她踮脚,就会被一只触手提溜上去。她不怎么喜欢爬山,但是喜欢上了在万籁俱静的夜晚,跟在风暴的身后。   风暴总认为她会悄无声息地掉进某个洞里而频繁回头。   路程很远,他们的速度就变得很慢。   风暴总要问:你在么?   她想:我在。   她走了过去。   牵住了它的一根触手的尖尖,这样它就不用总是回头、以为她不见了。   它牵住周六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它认为那是挟持。是用一种绞杀的姿态,它宁愿小心翼翼地卷着她的手,因为那样不会觉得很痒。   现在她的手小小的,很暖和,很痒。   它僵了一会儿。   没有抽走自己的触手尖尖。   它听见了她在想:风暴很好。   它说:风暴很不好!   ……   跨越了崎岖的废墟,海面开阔了起来,他们终于踏入了死亡三角区。   这里有很频繁的雷暴天气。那是很恐怖的场景,密集的雷暴、闪电,轰隆隆地砸向海面,如同末日。   每一年它都是扛着闪电和雷霆直接冲过去的。但今年它变得很谨慎小心,每一个雷暴天气都是守在小船旁边的。   周六的指南针彻底失效了,地图上的方位也看不清了。等到雷暴结束后,她就干脆穿戴好围巾爬到了风暴的脑袋上去看方位。   她让风暴高一点,再高一点。   她就趴在风暴的脑门上,拿着地图眺望远方。   它发出狂怒的声音,准备把她摇晃下来,却听见她要给它的触手织一条围巾。   喔!   它老实了下来,乖乖地不动弹了。   红围巾!   从小镇上回来之后,周六就穿上了防寒服和红围巾。风暴很喜欢她的红围巾,因为色彩非常鲜艳,周六系着特别好看。   周六当然发现了风暴的喜欢,可惜世界上不会那样尺寸的围巾。   不过,她从集市上带回来了一些毛线。海上的时间很漫长,给一整个风暴织是不可能的,但一只触手还是可以的。   虽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但很漂亮。   她用毛线给它量尺寸,她让它伸出触手,它就乖乖地伸过去。   我的风暴啊。   它马上会有和周六一样的红围巾了!   ……   对于周六而言,现在的生活美好得很不真实。   但随着日历一天天地翻过去,这样的旅途似乎快要结束了。   晴朗的夜晚,她悄悄地爬出船,依偎在它的触手边,想要去偷偷用脑袋蹭一下风暴。却被按住了脑袋。   它告诉周六:她不许蹭它的触手。   它马上就要找到欺诈之神的心脏了,到那个时候它就会杀死她。   它说:把你撕成两半。   它补充:就用这根触手!   这样,周六因为恐惧和害怕,就再也不会靠近它了。   周六啊了一声,就不吭声了。   这句话周六其实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不知真假,但已经听得很熟练了。   这是她短暂生命里最好的一段旅程。她从未有过家,但现在她有了一艘船、一座岛。她有了朋友、同伴。也许这一切只是除夕夜的划亮的火柴,但真的很暖和。   暖和的时候是不会愿意去想太多的。   它想恐吓她。   却听见了那温柔的,微小的心声:   好啊,我等着你来杀死我。   ……   它听见了她在想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风暴不想杀她了,它想让周六过得好一些。   风暴之心从来只有愤怒,从未尝试着祝福过谁。   它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她前面的风。   它扭过头,看着夜空:我可以让你先跑一百年,再去杀死你。   周六想:好呀。   那你一定要跑快一点。不要摔倒。   那你一定要在死亡追上我之前,先找到我。   ……   她是刺猬,她的刺变得很柔软。   它是榴莲,它的刺在变得很香甜。 第15章 温柔的夜:要怎么掩盖其实很在意她的存在呢?   风暴说周六是它的小拇指。周六也认为自己是因为那个意外才侥幸活下来的。   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对于周六而言,悄悄蹭一蹭它就是一种很外露的表现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应该对风暴而言是有点重要的。但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报以期待。如果有期待,她会把期待织进围巾里去。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火柴。   而风暴呢,它已经习惯了表现得凶残,从不会袒露自己的心迹。对于它而言,承认自己不想杀她已经是一件非困难的事情了。狂烈的暴风雨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春雨。   尽管雨已经很小了。但,那到底一场暴风雨。   他们都在很小心地遮住自己的马脚。   ……   才踏入死亡三角的中心,风暴就感应到了欺诈之心的位置。   他们穿越了一道狭长的海峡。乌云压得很低,海面被风刮得白浪翻涌,天上飘起了雨点,船舱很快落了一层水,终于,在雨变大之前,他们挤进了那条海峡。周六推开窗,看见了两岸废弃的建筑物。   那是一些锈迹斑斑的钢铁架构,从岩壁边延伸出来,平台、栈桥、几座圆形的储罐,渐渐地露出了一座被遗弃的海上基站。   在这样危险的地方有建筑就是一件怪事,但这里竟然建了一座海上基站。   周六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只要得到枫叶之心,就会成为新的枫叶神。那么,得到欺诈之心的人,应该也会成为新的欺诈之神。但他们似乎失败了,因为这里的建筑物非常破败。   周六跟在风暴身后,从一个倾斜的平台爬进建筑内部。   地上散落着很多纸。被海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了大半。   其中一张上面,有一个周六有点眼熟的商标。远洋航业,是那是大陆上最大的一家航运公司,承包了包括枫叶城在内的大部分航运业务。欺诈之心大概是流落到了远洋航业手中。但这里的惨状,显然他们没有成功。因为欺诈之心还在这座基站中,没有人活着带走了它。   越往里面走,越来越多的骸骨。   那全是被鬼鲨吃空。   拿到心脏后,估计他们很快就自相残杀了起来。争了那么久的心脏,最后被占据这里的鬼鲨吃掉了。   因为这里曾经死去的人太多,鬼鲨的数量变得非常庞大。   风暴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它不再前进。   它把周六塞进小船里,带去了附近的港湾中,它把她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远离建筑物,没有鬼鲨;而且遇见危险,周六可以往岸上跑。   风暴让她拿好了海螺,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朝着海对面游过去了。   基站的地势要高一些,风暴可以随时看见那艘小船的情况,只要她一吹海螺,它就能够马上赶到。   周六看见了远处那座废弃的人类建筑。她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鬼鲨。而庞大的黑影就朝着鬼鲨游过去,渐渐地看不见影子了。   周六已经很习惯等待风暴回来了。只不过,今天夜里她有些坐立难安,她的直觉一向很准,于是没有回到卧室里,而是在窗户边等待着风暴回来。   突然,周六听见了奇怪的动静。   这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水很浅,鬼鲨都在对岸的基站内。可周六隐约感觉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她很快就意识到有人。她看见了海峡的入口处出现了两艘船。   周六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妙,她的船很显眼,有人过来很快就会发现她的藏身之处。   虽然被风暴保护得很好,但周六是个很果断很敏锐的女孩子。她立刻放弃了呆在船上,朝着岸上跑。   她没有马上吹响海螺。欺诈之心对风暴而言很重要,而鬼鲨们总是成群结队出现,一旦惊动而不马上杀死,就会像是蚂蚁一样融入大海,很难再找到欺诈之心的踪迹。   而且,周六认为现在还没有到危险的时候。她可以为自己和风暴拖延时间。   周六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比风暴要聪明。   “风暴总是说,我是它随时会丢掉的小拇指。但我知道,要是我死掉了,它会很伤心。   所以聪明人不做选择,我想活,也要风暴得到它想要的。”   她听见了岸边的窸窸窣窣的人声,悄悄地朝着山上跑去。她带了一根很结实的铁棍子,那是她用来敲蚌壳的。果然,没有走两步,周六就看见了一只漏网的鬼鲨。那狰狞的半人半鲨的生物,有着一口尖锐的牙齿。   她想活,就自己挣。   周六抽出了那根长棍。她感觉到黑色的血溅到脸上,但周六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一直在关注沙滩上的声音。确保动静没有吸引来人之后,她把鬼鲨拖到了礁石后,继续朝着山上退。借着礁石和灌木丛的遮掩,没有人发现她的踪迹。   周六想,她要往前跑,要拖延足够多的时间。如果实在是撑不住了,就吹响海螺吧。希望那个时候,风暴已经拿到了欺诈之心。   穿越密林和崎岖的山路,她终于爬到了半山坡。   这里的地势很高,可以看清楚底下的沙滩上出现了一群人,也能够看见远处的基站的场景。她听见了基站内的鬼鲨的嘶吼,还有剧烈的建筑物的撞击声,从海风中远远传来。   突然,海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木仓响声。   ……   风暴很快就找到了吞掉欺诈之心的那只鬼鲨。然而就在它即将杀到深处的那一刻,它听见了剧烈的破空声,它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它看见了远处那片浅滩上,周六的小船正在倾斜!   它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欺诈之心,发出了一声吼声,那听起来像是海啸般的呼啸声,它径直朝着外面飞快地扑过去。如同一道闪电。   它完全不在乎身边那些鬼鲨,完全不在意周围的风声。巨大的身躯撞飞了聚集而来的鬼鲨,庞大的触手掀开了身边阻挡的一切。如同一阵狂风和海啸。   那涌动的巨大怒气让风暴之心剧烈震动,引发了一场特大的暴风雨。   在风雨里,它穿过废墟、礁石。   它掀开船只、风浪,心急如焚地朝着周六的方向扑过去。   周六!周六!   它发现了周六的船被打坏了一个洞,里面却没有她的踪迹。   它回过头来,雨水顺着它的身体滑落,表情变得非常狰狞。   那一瞬间,风暴变得非常可怕。   恐怖的触手愤怒地径直卷起了岸边人类的陌生船只,粗暴地砸向了岸边,碎裂成了两半。它看上去完全没有了一丝的人性。它甚至没有和从前那样掀起一场海啸,因为那样太慢了,而且会淹死周六。   它只知道,杀死他们!找到她。   周六待在隐蔽处,一眨不眨地看着底下。   周六是一粒尘埃、一颗小石头。她拖着行李箱辗转于公交站台,父母离婚,钱很重要,房子很重要,家里的家具都要分个一清二楚。但周六不重要。她是被放弃的planB,没有人在乎的星期六。   她发现它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很焦急地翻找着,寻找着。   它看上去很愤怒。那庞大的身躯看起来很恐怖、几乎狰狞。   这里当然没有珍贵的欺诈之心。   这里只有一个周六。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六被那种剧烈的情感给击中了,她呆了好一会儿才去摸身上的海螺。但是她的手有点发抖,摸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在哪儿呢?   她也着急了起来,几乎有点想哭。   突然,她感觉到了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一阵狂风刮过,整个人就被死死地抓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有的人说爱你,实际上每一次都放弃你;有的人要杀死你,但它抱住她的触手紧紧的。言语是世界上最软弱无力的东西。   它死死抱住她。   要怎么形容失去她时的惊慌失措呢?   要怎么掩盖其实很在意她的存在呢?   她不是风暴你的一粒石子,可以被替换掉的小拇指么?   那只恐怖的怪物一直在发出嘶哑的嘶嘶声。但她大部分都听不懂,必须要屏息凝神、仔细去听才能分辨出来是什么音。她有点儿迟缓地回过神来。   它说:我今天就要杀死你!   她迟疑着,小心翼翼伸出手,垫脚抱住了大大的风暴。   好啊,我等着你来杀死我。 第16章 变小一点的风暴:那是个人形生物。能够从影子上看出来,四肢的位置变成了触手。   周六很久之后才问风暴:那欺诈之心呢?怎么办?   习惯了用凶残来面对世界的风暴,感觉很不自在,八条触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铁骨铮铮——哦不,风暴没有骨头。但总之就是坚硬的风暴,宁愿去杀一万只鬼鲨也不想和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失态。   于是,它就干脆抄起她就朝着大海狂追过去。   它说那些该死的鬼鲨和人类,然后假装狂怒地用触手卷着她和小船,像暴风雨一样地冲去了大海,追杀欺诈之心去了。   她想要说些什么,风暴就急切地用触手捂住她的嘴,它想起她是用心说话的了。于是立马掀起了一场海啸,这样外面的风雨声太大,她的声音它就听不见了!   风暴风暴!   闭嘴。   你走反啦。   “……”   晚上休息的时候,风暴没有和从前那样来周六的房间里。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深色的海水下看不见风暴的影子。   周六不会去嘲笑风暴。因为她自己也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风暴:我很高兴。   她悄悄地爬上了楼。   窗户边出现了一把小伞。   摇了摇。   海底下的庞然大物看见了。   隔了一会儿,窗边的小伞下,就挤过来了一只别扭的风暴。   ……   周六的小船门上多出了一个弹孔,船身也被撞了,但没有太大的损坏。等到下一次到了酒城的港口,找船工修一修就好了。这一次没有多少损失,也平安回来了,不过,周六还是有点睡不着的。   聪明人喜欢权衡利弊,笨蛋才会二选一。但世界上的聪明人,总会被笨蛋坚定不移的选择给打动。   但对于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而言,丢失了稀世珍宝是一件天大的事,更何况是欺诈之心这样重要的东西。她想着这件事怎么也睡不着,她不想以后风暴因此后悔。   她趴在窗户边问风暴怎么办。   后悔?风暴根本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因为风暴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丢失欺诈之心。它曾经杀死过不止一位神明,掠夺的心脏不止欺诈之心一颗,神都可以杀,为什么怕弄丢?那只鬼鲨最多往北方逃,逃去冰川就毁掉冰川,去往地下就沉到千万米的深处。   周六想,当风暴的敌人是很可怕的。但她从风暴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就像是所向披靡的狂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海浪被撞开,乌云被甩在后面。   好像只要和风暴在一起,就永远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   风暴问过周六为什么那时不吹海螺。   后来在追杀的路上,它想,可能是因为它总说周六是它可以替换掉的小拇指。   风暴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它在变得柔软,它不愿意承认。但这一次它发现周六很重要,重要到再也不能忽视、被遗忘的地步。   而它发现有些话不表达出来,她可能真的会认为自己是一粒可有可无的小石头。   在通往爱的路上,每个人都是重新开始。   它在笨拙地学会收敛自己的刺。就像是一开始风暴不知道拎周六要多大的力气,凶残的触手总是把她甩出去,现在它就能够很好地把她抱起来而不弄痛她。   它想要告诉周六,但徘徊在她的小船边、蹲在她的甲板上,始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不过,它知道周六经常会偷偷凑过来蹭它表达喜爱。于是那天夜里满天繁星的时候,她坐在船顶看星星。山一样庞大的风暴悄悄地靠近了她。   它沉默了很久,有点别扭。   它可以凶狠、狂妄和暴怒,却很难变成一阵春风。   它下定了决心。   那一座山凑过去,用自己庞大的脑袋猛地蹭了周六一下。   周六回过头。   周六被拱到了海里去。   要不是最后风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就要发生一场事故了!   她并不知道这场暗杀背后的重大意义。   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六感觉到了那触手悄悄地凑近,她屏住了呼吸。   那凶残的、总是挥舞的触手悄悄、小心地蹭了蹭她的脸蛋。   然后乖乖地靠在了她的身边。   哦,我的风暴呀。   就像是家里有一只脾气超坏的大猫,某一天悄悄地蜷缩在你的枕头边睡觉。你不敢呼吸、睁开眼,像怕惊飞蒲公英一样小心翼翼。   周六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她感觉自己正在发芽。   ……   走路要小声一点,千万不能把秘密说出来,不然就会吓飞那只猫。   她怀揣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风暴风暴,我想吃三文鱼。   风暴风暴,船有点晃,帮我稳一下。   风暴风暴,太高啦,帮我把衣服挂上去!   虽然风暴的八条触手真的很合适当个撑衣杆,但显然它的尊严更加重要。   风暴刚刚想拒绝——   但要是不帮周六挂衣服,她恐怕要觉得自己是一粒小石头了。   它只好狂怒地爬起来挂她的毛巾、袜子和外套。   人类总要穿很多的毛线,那些衣服非常迷你。风暴的触手尖尖叉着一个个往上挂。它大概是十宗罪里暴怒的代名词,总是很容易生气。但它看见了她朝着它笑了。   周六从未体验过“幸福”,所以她迟钝地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伸出手朝着风暴挥舞。   感觉到了一种让人眩晕的美好。   于是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它的暴怒被浇灭了。   小人的迷你衣服,挂在绳子上飘啊飘,还怪好看的。   夜里它想要进周六的房间,她要求风暴必须把触手上的水甩干。风暴很生气,它从前就是湿漉漉地进来的。但它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地去甩了触手上的水。   它愤怒地冲进去,想要把周六拎起来。   结果刚刚伸出触手,它就听见自己的围巾织好了。   哦!   原来甩干水是为了不让红围巾滑下去。   她认认真真地给它的触手系好。这样,他们就有一模一样的红围巾了。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海上飘雪了。   生活在南方的周六第一次看见这样绵密的雪花,她从船舱里跑出来。   他们头碰头挤在一起。   周六在看雪,风暴在看他们的红围巾。   在海面的倒影里一模一样!   风暴打算每天都甩干水再进来。   这样,它也许会得到更多的红围巾。   ……   小船的门被打坏了,现在是风暴的触手来充当的门栓。   周六问风暴会不会冷,因为气温已经很低了。风暴说它不怕冷,因为它经常会去北方的冰川带,那里的气温很低,风暴不会被冻结,它触手甚至可以拖着冰山走。但它不许周六出来了。   船上储备了足够的炭,周六就窝在一楼烤火,看外面海上的飘雪。   风暴就“缠”着周六给它讲故事。   它的触手会把周六圈在里面。   周六讲起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的故事。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火柴,害怕风一吹就灭了;风暴告诉周六,她拿的不是火柴,是一场山火,是澳大利亚烧几天几夜的那种,风越吹,火越大。   周六想:那是火灾吧。   风暴喜欢这个词。   它要当周六的火灾!   但当一切期盼都落在了地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很脚踏实地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其实叫做“幸福”。   ……   他们日夜兼程,像是流星一样飒沓地穿越在蔚蓝色的星海里。   但离欺诈之心越近,尘世里的事情就会不可避免地打扰了他们。   海上漂过来了一些尸体。大概是海上的风浪太大,冲散了沉海的绳子,尸体浮了起来。周六很熟悉这种捆绑的方式,和当时那些被丢下海的犯人一模一样。   这是在祭祀欺诈之神。那只逃跑的鬼鲨去了哪里呢?   周六猜,那一天出现的船是远洋航业的余党,也许是回来寻找回心脏的。当她看见这些尸体的时候,几乎能够百分百确认和这家公司逃不开关系。   人祭是为了唤醒欺诈之心的力量。远洋航业在最近几年里勾结了许多的海盗,到处竖起欺诈之神的旗帜,周六猜测也许当时把自己沉海的哨塔,背后也有这家公司的影子。   周六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相对而言,她还有点冷漠。   但当冰冷的夜里,看见海面上漂过来的尸体,男的女的都有,很年轻,甚至有的比周六还要小。她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愤怒。   她知道这没什么用,但她还是来到了海边的一具尸体前,用手盖住了她的眼睛,企图让她安心地去。然而海上太冷了尸体早就冻僵了,她没能让女人合眼。   有段时间她曾经仇恨过所有人。她并不怎么喜欢人类社会。她觉得人都是很自私很坏的,但当看见这些尸体的时候,她的愤怒空前地燃烧了起来。   这个合不上、那个也合不上。   她固执地继续试图往下走。   她以为风暴不会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   但在她想要继续把手盖上去的时候,风暴用海浪推开了那具冻僵的尸体。   它用触手把他们推向了寂静的北方。   不能理解么?风暴大概是世界上最能理解这种感情的存在了。   从前它也有很多奇怪的同族。它们有的爱唱歌,有的爱极光,甚至有一些喜爱“哲学”:你是谁,你来自哪里,星星的那一头是什么呢?   我们可以从鱼变成鸟,飞到星星上去么?   风暴不是都喜欢自己的同族的。   有的真的很啰嗦。而且,为什么一条鱼要飞到天上去啊!   但当它们都死光后,那些喜好和憎恶,全都消失了。   它从前没有名字。   后来整个风暴族就是它的名字。   周六感觉到了无声的低沉正源源不断地从风暴身上传递过来。那是一种很缓慢的悲伤。不汹涌,而是沉寂在深海底很多年的、没有被触碰过的,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样缓缓漫上来。   她没有问风暴。   她和风暴在船边看着尸体被推远。   在平静的海浪里,他们会被推向北方,那里很少有生物存活,可以陷入一场不被打扰的安眠。   ……   去吃掉欺诈之心,去杀死他们吧。   结束这场血腥的献祭。   从世界上抹杀掉欺诈的名字。   顺着漂下来的尸体,很快就找到了欺诈之心的位置。废弃的、全是鬼鲨的海上基站边,停着几艘船,崭新的,挂着蛇头旗。有人在甲板上走动,有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这一次风暴再也不敢把周六放在外面了。它把她带在了身边,用触手卷起来,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周六能感觉到震动——风暴在加速,海水被撞开的声音越来越急。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船被掀翻了。然后是尖叫、碰撞和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风暴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厮杀有多可怕,这不是它英雄无敌的证明么!它从前还总吓唬周六呢。但这一次不仅有鬼鲨,还有人类。   它捂住了周六的眼睛。   那好吧。   周六感觉到了它的好意,但她不害怕,心里还很平静。因为她认为那些人死有余辜。   她投桃报李地想,那以后看到有人吃章鱼小丸子,她也会捂住风暴的眼睛。   风暴听见了。   风暴暴怒,大开杀戒。抽空用触手打了一下她的脑袋。   这个夜晚,海水被染成深色,月光下像一片翻涌的墨。不过天亮的时候就结束了。   它直接找到了那只特殊的鬼鲨,吃掉了。   周六问,吃下去欺诈之心会怎么样?   风暴会变成新的欺诈神么?   当然不会。风暴之心是现存最霸道、强大的一颗心脏。所以它可以轻松地吞并欺诈之心而不被影响,它只会变得更强大。   但也许是临死前的反扑,他们放了一把火,周六感觉周围烫了起来。她让风暴去海里,赶紧藏进海水里。等到周六回到了风暴号上的时候,身后的那座着火的基站全都沉了下去。   罪恶、欺诈全都消弭了。   ……   深色的海面下,庞然大物安静地漂浮着。   那颗心脏被风暴之心吞噬,巨大的力量让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   其实很多的神都有人形,但风暴从来没有想过。它喜欢自己在大海里流畅的体型、强大又灵活的触手。在遇见周六之前,它都不认为自己会和人类发生交集。   但在吃下欺诈之心后,它隐约想起来了周六的小屋,它每次只能挤进去两根触手;它有了红围巾,还想要和周六一模一样的手套和帽子。   它的体型太大,游动一下就是好几百米,必须要回头等周六很久。   它想变小一点,这样就可以走得慢一点。   她就不用总是追着它跑了。   这种模糊的想法在月光下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周六迟迟没有看见它出来。是那颗欺诈之心出了什么问题么?   她等待着。   却感觉到了船上很明显的一沉,有东西上来了。周六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了背后投下了阴影。但比起风暴而言,这个阴影就小了很大一圈,几乎是个人形了。   她警惕起来,那东西来到了她的身后。   它极为高。能够从影子上看出来,四肢的位置变成了触手。   当然了,触手有八只。   她的肩头挤过来了一个漂亮脑袋。   那是个人形生物。身材超乎常人的高大,一靠近她就感觉到自己被全部覆盖住了;它的长相非常漂亮,但看的时候没有人会试图评价它的外貌。因为会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危险感。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腰上稳稳地缠绕上了一只触手,她就动不了了。   她认出来了。   因为它说:杀死你! 第17章 朝着蓝色大海奔跑:风暴没有长出新的小拇指。   本来,周六已经很熟悉风暴了,她再也没有害怕过它的触手。但当她对上了有点危险的眼睛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有点陌生,它凑得那样近,他们的面颊几乎贴在一起。   是恐惧么?不是的。但她忍不住想要把脸往红围巾里躲。   几乎是本能的,它立马凑得更近了一些,漂亮的眼珠子盯着她,一直到她被逼到了角落。   平常风暴也喜欢这样做。   因为它总感受不到她的呼吸,要凑近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这个重复了几百次的动作似乎没什么不同。   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呼吸,鼻尖都几乎要凑在一起。温热的和冰冷的交缠在一起,它的眼神直勾勾地和她对视着,要不是还有围巾,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躲了。   风暴也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周六。从前它都很大一只,根本看不清周六的五官,它的眼里周六就是个迷你小人。现在它变小了,几乎和她一样大了。   它终于发现了她的眼睛和清澈的海水一样明亮,像是有星星掉在里面。   它没有审美。但是真好看啊!   它想看清她眼睛里的星星。   于是越凑越近。   她的鼻尖也是柔软的,还有花瓣一样的唇。   原来周六是星星、花瓣。   不过,幸好,风暴还控制不好这个形态。   它慢慢地松开手,放过了周六。   ……   也许是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雪花飞舞着,它一松开,她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地跑到二楼躲了起来。就像是风暴从未把她当做鱼类看一样,周六也从未把风暴当做人类看。在周六的眼里,风暴有点像小狗,有点像大猫。   被猫看、被小狗看,哪怕凑到鼻尖看,也只会觉得可爱;但现在风暴像是一个“人”了!周六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是惊吓么?   雪花呼呼地吹,她悄悄地探出头,看下面甲板上的风暴。很高大,很漂亮,有种野性而恣意的美,它当鱼的时候躯体就是很完美的战斗机器,但人类很难看出来它美不美、强不强;而变成人形后所有的危险都变得直观。像是太平洋上狂烈的风。   不过,它正在折腾它的触手。   风暴的八条触手无处安放,它时常会有一条触手变得特别大。   它认为周六是它的小拇指,这样它的八条触手就对应了八根手指。   那么问题来了,它的脚呢?   脚的位置要放几根触手呢?人形根本不合理!   聪明的周六建议它手脚各两根触手,这样四肢就平分了。   风暴尝试了一下。   风暴不会走路了!   它郁闷地回到了海里,因为它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体型了,继续待下去就要压垮周六的小船了。而当它接下来想要变成人形,去戴它的红围巾,却怎么也变不回来了。   风暴狂怒。   因为它本来想要今天夜里变小一点进周六的房间里去的。它想进去很久了,而且它很喜欢周六的枕头套,它想钻进去睡觉。可惜整个房间它只钻得进去两只触手!   它在船边游来游去,怒气冲冲地说欺诈之心果然是充满了欺骗和奸诈的心脏。   它像是小狗一样绕着周六的船转圈圈。   最后,周六只好从床上拆下来了一个枕头套,盖在了它的触手上面。风暴不吵了。它嗅到了上面周六的洗发水的气味。它觉得睡在这上面和睡在周六身边的感觉一样。   ……   再漫长的旅途也会有一个终点。   风暴还没有完全消化这颗欺诈之心,它甚至都没有长出新的小拇指。毕竟是可以传承很多代的神之心脏,至少要花上一两周的时间去深海才能完全吸收。   然而,在这样的天气里把周六独自留在海面上是很危险的。   风暴打算先把周六送到附近的人类城镇里。   它想要变成人形后就可以和周六肩并肩走在一起了。   但当准备把周六送去镇上的时候,风暴突然意识到,这段旅程可能要结束了。   它在海里面徘徊了很久。   在风暴原本的计划里,它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从前它只想着长出新的小拇指后就杀死她。   那现在呢?   对风暴而言,它已经独自这样生活很多年了。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它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风暴的全部仁慈和柔软也就一同死在了那个夜晚。它总是厮杀、愤怒,带去死亡。它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   它是生活在深海里的风暴。   她总不能一直被它带着在海上漂泊。风暴季结束后,它会经常去深海里捕猎。   如果带她回家——风暴的家在寂静之地,它的家是一个巨大的岩洞,那里并不适合人类生活。   而且,那是整个风暴族的墓地。   是风暴死去的故乡。   那里已经沉寂了很多年了,它再也没有让任何生物打扰过那里。   它徘徊了一会儿。所有高兴的触须都渐渐地沉寂了下去。   风暴知道在周六原来的计划里,她想要回到大陆上,重新得到一个新的身份。她想要上大学、按部就班地找一份工作,过普通但幸福的一生。   那是小小的周六在逃跑后,蜷缩在它的身体下,做的第一场梦。   那时候风暴不理解,也不在意。   但现在风暴徘徊在她的小船边再次想起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受。难受到它想要蜷缩起来触手。   它想让周六过得好一些。   它知道附近的酒城很好,在北方沿海都有酒城富裕的小镇,那里的气候很好,到处都是美酒和鲜花,生活着许多的人类,比大海上恶劣的环境要好许多。   ……   周六也没有想过未来。这段美好的旅程她每一天都很珍惜,所以也就很少去想明天要发生什么事。但当风暴告诉她,它打算把她先送到酒城去的时候,她还是愣了好久。   对于回到陆地上,周六感觉很迟疑,她告诉风暴身份证明的事。   风暴拍拍她的脑袋。   周六是唯一一个得到风暴之心祝福的人类,当她踏入酒城的土地的时候,酒神会接纳她的。风暴和酒神是邻居,风暴可以用未来几个风暴季的平静来换酒神的祝福。   周六会变得很幸运。   很久之前,周六想逃跑。在海洋中间的时候,有段时间她吃不到新鲜的蔬菜,总是会牙龈出血。她总是想回陆地上去;后来呢,她发现和风暴在一起很快乐,她觉得在陆地上漂泊,没有身份也留不下来。在大陆上无处可去。也许那个时候,风暴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但现在风暴祝福了她。   她有了新的身份,回到陆地上会过上很富足的生活。   但周六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高兴。   她像是一朵小雪花,从云端往下落,慢慢沉到外面无声的大海里去。   她听见了寂静的雪地里,雪落下的声音。   还有自己张开嘴,没有发出的一声“好”。   她又变成了冻土下面,不会说话的植物。   她知道风暴带着她速度会变慢,它时常要停泊,总是要停下来。   她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只是她躲在了房间里,很久都没有睡着。   ……   风暴去海上带回来了很多的钱、很多宝石全都塞给了周六。还有珍贵的皮草。   它从她念的那些的广播里得知,在陆地上只有钱可以换食物。   但是风暴还是有很多的不放心。   她走在它的身后,它都要经常回头看她在不在,现在她要去陌生的大陆上生活了。   它好像要把自己的心遗落在陆地上去了。   它徘徊在她的船边。有着许多想要说的话。   周六周六,大陆上现在是冬天,要穿得足够厚,不要被风吹跑了。   离开风暴后,你要勇敢一点,有需要就要表达出来。   只要你吹起海螺,风暴就会来探望你。你可以住在离海边近一点的地方。可以修好那艘小船,那样偶尔风暴路过,就会去找你。   如果不高兴了,要喊风暴。   如果被人欺负了,也可以告诉风暴。   周六安安静静的。   突然,她问:   如果想你了呢?   ……   雪花就这样静静地飘落。   它在海上,像一座岛;她在窗户边,像一粒星。   她把脑袋抵在玻璃窗前,于是它也靠近了她。   隔着玻璃窗,她的额头和它靠在了一起。   再漫长的旅途总有结束的一天。   离别的那一天,海浪依旧。   她知道风暴要消化欺诈之心,所以她这段时间是必须去人类的城市里待着的。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   她看向大海,反复地询问:一周后你会来看我么?   他们做好了约定。   要是周六在大陆上过得不好,或者遇见了很坏的事情,风暴会回去,把她带去另外一座城市。从南到北,直到找到一座繁花盛开、美丽的城市。   那时候,风暴会长出新的小拇指。   周六会过上新的生活。   ……   骗人的,周六没有过上新的生活。   她进入了这座名叫琥珀的小镇。这里盛产一种透明的金色蜜酒,因为色如琥珀,就被叫做了琥珀镇。下雪的海滨小镇十分美丽。周六以为办手续会很麻烦,当她踏进事务所的时候,一切顺利得像是一场梦。   她在自己的证件上看见了一个麦穗的标志。   那是酒神的赐福。   但周六知道,那不是酒神,是风暴。   她找到了一家酒店暂住,就开始寻找附近正在出租的房子。   她的运气很好,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正在出租的露台房。   房子装修很精致,拉开窗帘就可以看见远处的大海。楼下就是大型商超,车水马龙很有烟火气。因为在四楼,也不吵。不过,房租很贵。风暴给她带了很多的钱。第一天她就去银行开了户,收拾好全部的钱去银行存,发现换成酒城的货币,足足有好几十万。   风暴的宝石她一个都没有卖掉。因为这些钱已经足够她生活很多年了。   酒城的文字和枫叶城完全不一样。虽然平常能够连比划带猜地听懂一些日常对话,但文字就很复杂了。她去了镇上唯一一所语言学校交钱领了教材、全套的教学磁带。   但她没有去语言学校,而是选择了自学。   简单安顿下来后,她就时常去海边。   也许是酒城的文字太难学了,周六开始失眠了。   睡不着她就去大海散步。   不过下雪的冬天太冷了,周六就时常待在海边的一家咖啡厅里。   她一直在等待。   ……   骗人的。风暴没有长出新的小拇指。   它吃掉了欺诈之心,但再也不愿长出一根新的小拇指。   ……   见面那天,重逢的他们在海边说了很久的话。   她穿上了新的外套,还有毛茸茸的帽子,看起来比在海上的时候面色要红润了一些。它听见了琥珀镇飘雪的夜晚、新租的那间小房子,咖啡厅遇见的一只猫……   周六在岸上过得很好。   那风暴呢?   风暴当然是长出来了新的小拇指,和从前一样在大海上所向披靡。   它杀死了若干鬼鲨,遇见了一头蓝鲸。   他们坐在一起,但风暴悄悄藏起来了残缺的小拇指。   它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凶残。   天色越来越黑,周六该走了。   回去吧,回到大陆上去。   它伸出触手去推推她。   她依依不舍,它就把她一步步地往大陆上推。   风暴朝着她挥挥。   周六知道,带着她,风暴就总是走不快,它总要停泊。而她不如风暴那样强悍,她需要温暖的环境,风暴总要照顾她。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周六这样的人,是不会主动麻烦他人的。   她的心还没有那么坚定,因为她刚刚从卖火柴的小女孩的除夕夜走出来。她还不习惯脚下踏着的不是碎冰而是大地。她不像是被爱滋养长大的人那样,可以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   她总很理性。如果思念,她会藏起来;如果想要,她会咽回去。   但她听见了它的想念。   在它转过身朝着大海游过去的时候。   那声音在大海上震耳欲聋。   “……”   她应该离开的,回到那座飘雪的人类小镇上去。   但是她一步步地离开,听见的想念也就越大声。   她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看见海边的身影之时,周六想要勇敢一次。她从未告诉过风暴,她想留下来。她从未告诉过它,她想要和它待在一起。她怕想的太大声,会被拒绝。   挫折和痛苦不会让人更勇敢,只会变成冥顽不灵的刺。   但爱会。   她转过头,朝着蔚蓝色的大海跑去。红围巾在飘雪的海风中飞舞。   她跑得那样快,几乎追逐着蓝色浪花。   风暴!风暴!   带我回家。   ……   它听见了。   它停下来了。   它看见她朝着大海跑来,就像是随时会被大浪一个浪头打翻。   它回头朝着她过去。太着急太急切,甚至急出了人形。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用五条腿朝着她走了过去。 第18章 风暴的小狗尾巴:它直觉自己并不怎么想当周六的“同伴”。   风暴的人形很诡异,周六也对这个样子的它感到陌生。但当对上了那双眼睛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熟悉的安全感。是风暴呀,她于是没有害怕和局促了,顺利地冲进了它的怀里。   它不想带她走的,狂烈的风不为谁停留。   但她说风暴风暴!   哎,那就拿她没有办法了。   风暴没有打算告诉周六小拇指的秘密。那要用什么来继续生活在一起呢?对于风暴而言,它需要一个欲盖弥彰的理由。   它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总之讲就是抓过来的一个人可以讲一千零一个故事。如果她可以和传说里一样讲一千零一个故事。它可以不吃掉她;要是她可以每天给它唱歌,它可以对她好一点。   有多好呢?不许问!   至于全部的故事都讲完了,那时风暴将想出新的、天衣无缝的借口。   风暴季即将结束,等到冬天过去,就是新的丰沛季。每年这个时候,对风暴而言是进食和捕猎的季节。它会长久地停在寂静之地。它打算带周六回那里。   风暴风暴,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总是下雪,总是寂静,总是……那并不是个多么好的地方。   它停了下来。因为它看见了她闪闪发光的眼睛。   周六没有所谓的家。父母离婚后的老房子时常断水断电,她放假也经常只能住在学校宿舍里。她对于漂泊的感受异常深刻,而她唯一能感觉到了稳定和幸福的地方,就是和风暴的小船。   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他们行走在海边。   周六发现了风暴在偷偷学她走路。   在沙滩上大大的影子缓慢地,有点笨拙地学她抬腿、交换脚步。   风暴这种生物都是在海里游的,它可以借助着触手攀援,但学人类走路就很困难了。   周六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就像是从前在沙滩上,她总追不上海里的它,它就会停下来等她。   从同手同脚到渐渐流畅,风暴越走越快。   突然,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只触手圈住了腰。   它把她举起来,想要和从前一样顶在头顶;不过现在的风暴没有那么庞大了。   它干脆直接把她架在了脖子上,让她坐在它的肩膀上。   高大的风暴身躯足够把她扛起来走。   她大惊失色,想要喊风暴却只发出了一声“啊”。   它却不肯放她下来。   生活在一起有很多麻烦和困难。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在一起。   ……   风暴号就停泊在琥珀镇的港口中,坏掉的门也委托船工修好了,收拾好在琥珀镇的行李退房。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风暴四肢的部分还是触手,因为实在控制不好手脚,它打算就这么凑合过了。要是周六不喜欢,它就“杀死你”。但周六说它很漂亮。   虽然有点诡异,但更加诡异的样子周六都见过了,她感觉自己的审美已经风暴化了。   周六说,到时候给它买一些短袖什么的,可以方便它把触手伸出来。   但它不喜欢短袖。它想穿周六的衣服。   周六一转身的功夫,它就开始往周六挂在旁边的外套里钻。   周六去收拾带回来的行李了。她发现楼下静悄悄的,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下楼一看,发现风暴被外套封印了。   她的外套很小,风暴钻不出来。   它很大一只暴躁地坐在原地,但稍微一用力就会弄坏周六的衣服,于是也不敢动弹。   发现她靠近,外套底下发出一声“杀死你!”。   她把风暴解救了出来。   但她刚刚转身没多久,风暴漂亮的脑袋不死心地凑近了那件衣服,又钻进去了。   她冲过去救出风暴。   不过事不过三,在它的触手再次蠢蠢欲动的时候,她“啪”地把它的触手给打开了。   周六说她不会来救它第三次了!   风暴发现了周六的变化。她从前不会这样“打”它,她对风暴很好,说话也从来不大小声。如果需要风暴做什么,她也会“请求”它。   风暴应该很恼怒的。   但她的眼睛好漂亮。   好吧,它的触手从外套上缩回来了。   变成人形后,它没有那么庞大恐怖了。   高大的风暴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刚好可以平视她了。   小几乎是寓意着弱,风暴没有那样遮天蔽日的影子了。它应该很不习惯的,但它发现这样可以看她看得更清楚了。   而且,它感觉自己只比她大一点点,和周六几乎是一样的了。   它试了一下,探出去,自己的影子刚好能全部遮住她。   周六发现它在伸出触手试图和她的影子比大小。   她转过身,风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它的人形也有快两米的身高,对于周六而言很宽敞的船,骤然变得低矮、拥挤。它的长相很有侵略性。那是很张扬的、野性的美。眉眼深邃,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人的时候,那股微妙的危险感,就像潮水般无声地漫过来。   但它现在很乖巧地屈着身体坐在她的身边,像一只好奇地到处左摸摸右摸摸的大型犬。   她本来有一点局促的,但它三番五次钻衣服让她的局促如同冰块般融化。她警惕地抱走了周围所有看起来可以卡住风暴触手的东西,不然她又要下来救它了!   风暴还没有适应在室内的感觉。它知道自己的体型很大,触手随便一挥就会弄坏周六的家具。所以一直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东西被没收后,在室内也不能兴风作浪了,它就用触手悄悄去勾她的影子。   周六发现了。她觉得这样有点可爱。   她愿意下来多救它几次。   但她不敢想得太大声,因为它知道了一定会“杀死你”!   ……   周六把容易打碎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把柜子椅子全都搬开,腾出了很大的一片空地给风暴。   它终于可以舒展自己了,慢慢地坐直了一些。   其实它可以回到大海里的,那样会舒服很多。   但它不肯走,非要待在这个束手束脚的小盒子里。   它知道了周六在小铁盒里会做饭、看书,她还会去一个潮湿的盒子里洗澡。   洗完就会变得很香。   它能够嗅到芬芳的气味,捕捉到她的存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它感觉自己完全被她给环绕住了。   它的触手蠢蠢欲动,想是被潮水吸引一样地想要靠近她。   真奇怪,从前她很渺小的时候,它从未有这种感觉。   是它那个时候触手上的嗅觉失灵了么?   她出来了,带着潮湿的水汽。   不过它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触手。   周六从箱子底下翻出来了一件很大的男士外套,那是出去打劫的时候带回来的,因为很厚实就被她留下来了。她想,下次路过城镇的时候要给风暴多买些衣服,冬天到了,也要穿得暖和一点。   只要和周六一样的,风暴都会喜欢。   以后他们的家也要大一些,家具也要买大尺寸的,这样它就不用蜷缩在小椅子上了。   她想着那些琐事,未来就在她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周六说他们是同伴。   风暴没吭声。   它直觉自己并不怎么想当周六的“同伴”。   ……   周六很习惯每天夜里被风暴挤。她去沙滩睡、去房子里睡,还是小屋里,它都要霸道地占据三分之二的空间。对于周六而言,它的若干触手,只会给她带来车水马龙睡在大街上的热闹感。   她对此如此熟悉,在今天夜里却睡不着了。   她感受到了它冰冷的呼吸,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像是大海的潮汐。   周六扭过头,看见了一双深黑色的、漂亮的眼睛。   风暴想要和周六睡在一起很久了。它喜欢她的枕头。但她的小床太小了,它睡上去周六就没有地方躺了。卧室很小,风暴的存在感就很强。   它凑近她看半天。疑惑她为什么还不睡觉。   风暴长相精致,那双漆黑的眸子会给人很强的非人感。她告诉自己那是风暴,是那个熟悉的庞然大物,现在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当它凑近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紧张。   从前它庞大又恐怖,周六却只觉得它的触手很可靠、安心。她可以在它身上睡觉,可以在它的怀里躲雨。不过,如果一直是那样的话,她大概不会因为它的靠近而局促。   她的心里有一只惊飞的白鸽。   但她不知道鸽子从何而来。   这只风暴的脾气并不好,性格也很暴躁,从前如果她远离它,它一定会暴躁地用触手把她拎起来,告诉她“杀死你”。   不过,很快,它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它想要靠近却选择了远离,想要“杀死你”却选择了扭过头。   风暴缓缓地后退。   它一直退到床头柜的位置,保持了一个很安全的距离,然后很乖地不动弹了。   因为它听见周六有点紧张。   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它长得可怕。   她的心里有被惊飞的白鸽。   慢慢的,周六发现它不再靠近,她看见床边不远处蹲着的高大身影。   它打算在她的旁边蹲一个晚上来着,它完全不介意就这么凑合一夜,因为它只是想和她待在一个空间里。在这里它可以嗅到她的洗发水香味。   很大一只,很乖巧。   于是周六也就不紧张了。她去柜子里翻出来了一床被子给风暴。这样它就有临时的床了。她把自己的枕头分了一个给它。风暴很喜欢。   ……   熄灯了,她重新躺回了黑暗里。   她感觉到有只触手靠近。   她屏住呼吸,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喔,我的风暴呀。   那只触手悄悄地牵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然后就很乖地安静了下来。   它是狂烈的风,触手总是张牙舞爪、咄咄逼人。   不过如果你害怕,也可以偶尔变成垂下来的小狗尾巴。 第19章 收好你的触手!:她的手小小的,柔软地牵住它。   回家的路程变得很热闹。   周六说男女授受不亲,如果它变成人形的话,就不可以一起睡。   风暴认为这是毫无道理的,她从前不仅和它睡在一起,还睡在它的脑门上。   它就从不介意她的人形!   周六说变回本体就可以睡在一起了,甚至可以和从前一样把铺盖搬到它的怀里去。   它变回了本体回到了大海里。这个时候夜里躲起来的周六冒出头来,爬到了它的身上,不仅坐在它的头顶,还想要把脑袋凑过去蹭它的触手。   痒死了。   它嗖地缩回了自己的触手。   风暴说:不给蹭!男女授受不亲!   他们是两个种族,完全不同的生命,但变成人形的那一刻,它就认为他们一样了。所以就算是变成人会变弱小,它也喜欢变成人形蹲在她的身边。   周六不怎么和同龄人打交道。面对人形的风暴,反而没有在那庞然大物面前那般自在。她在它的目光下走路要同手同脚,睡觉总是要躲进被子里。   就像是风暴被蹭触手会很不自在一样。她对上了那双漂亮的漆黑眸子也会感觉到羞怯。   她给风暴准备了新的房间,但它从来不去睡。   去往北方的路上,某一天她清早起来打开门,吱呀一声,她看见了门边淋着雪的风暴。   它蜷着高大的身躯。   周六问它为什么不去海里?   风暴不吭声。   那当然是因为——它想要和她待在一起。   风暴说它完全不怕冷,在门口和在海里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心开始融化了。   谁能永远拒绝一只小狗呢?   亲爱的周六,你掉的是这个风暴,还是那个风暴?   她想:只要是风暴。   周六的卧室里多了一张新的床铺,她开始织一个很大的毯子作为风暴的床垫。   周六的心里有一只白鸽。   于是鸽子就扑棱棱地飞走,飞到了遥远的北方。   ……   在北方的传说中,寂静之地是一片死亡岛。那里很寒冷,这样的天气里,必须拥有一台发电机和一些取暖设备;现在大地也被雪覆盖,所以还要储备一些蔬菜和水果。而且那里买东西不方便,于是一路走,每当遇见了集市,周六就会上岸去采购。   风暴只要去深海里捕猎,随便找个地方睡觉就行了,但人类需要的东西就很多了。   每年风暴季结束这段时间都会山呼海啸、到处下暴雨,但是今年风暴要在海边帮着周六提着大包小包上船。   它那带来灾难的触手现在带来的是锅碗瓢盆……怎么还有一车白菜啊!   风暴狂怒地举起了那车白菜,发现周六拎着热水壶追不上,顺手把她抓起来放在了白菜上一起拎回家。   周六正在按照清单,买回来一整个梦想中的家。   风暴和大陆唯一的交集就是制造海啸。它和人类唯一的关系就是作为天灾让人倒大霉。但它有点想上岸了。它不能像是从前那样拍拍水面催她了,因为人类的集市很远,她听不见它的呼唤。   有一次她回来晚了,风暴在海边焦躁至极。它想要上岸去找周六,但刚刚走出去两步,就看见了她气喘吁吁地推着推车回来。原来是东西太多,在路上散了一路,她一路捡一路狂奔,才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   它不喜欢这样。   风暴认为自己的人形完全可以混入人群中,简直天衣无缝。   它算无遗策,学会了和人类一样走路,就是走得有点诡异;它的身高将近两米,四肢的位置全是触手。走一步地上就全都是滴滴答答的海水。   周六觉得风暴的天衣上全是缝。   就算是它长得很好看,那也不能只看脸不看四肢啊!   很快,他们就达到了最后一站雪乡。不远处就是寂静之地了。周六想要在这里把洗衣机、电冰箱这些大家具全都买齐了。   风暴一定要跟去,它努力变出了人类的手脚。   周六给风暴买了件和她一模一样的外套。穿上衣服,风暴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人类了。他肤色苍白,长相野性而张扬。额前碎发带着潮湿的气息,像刚打完架的野猫。眉骨高,压着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睛,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盛满了野性张扬的光。他个子很高,几乎要比她高出两个头。   一切都很完美,而且因为长得太好看,让人挪不开视线……还是挪开了,因为英俊的风暴身后飞出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走着走着,周六就眼睁睁看着风暴身后陆陆续续飞出来三四五只触手。   周六想要把那只按回去,很快另外一只又冒出来了。   风暴停下来和周六理论。   它认为这样已经很可以了,要是被发现了它就变成原型。   周六说这样就买不到东西了。   风暴说:它把所有人吓跑就不用付钱了。   ——真有道理。   这样,应该……可以出门了吧?   周六不确定地想,但是她才迟疑了一步,就被飞过来的触手给一把卷走了。   他们踏入了雪乡。   周六在城市里独自生活了很多年,在人群中她总是内敛而冷淡的,因为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生活的重担让她从不关心身边发生的任何事。那是一种灰扑扑又暗淡的感觉。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因为她要关注风暴的脚下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几只触手!   上楼梯遇见扶手,风暴会突然冒出第三只手扶楼梯;遇见地上有坑,风暴会自然地伸出第四只手提溜周六;它蹲下来那就完蛋了,触手像是九尾狐的尾巴一样散开。   本来,周六才是对人类世界更熟悉的那一个,但显然更加有底气的是风暴。它完全没有不适应周围陌生环境的感觉,它像是一阵狂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后面拽着一只忧心忡忡的小尾巴。   风暴风暴,收好你的触手!   周六周六,你走路快一点嘛!   ……   买东西竟然要排队。   风暴理解不了陆地上的规则。它杀人就从来不排队!   它的触手开始蠢蠢欲动,显然是想从衣服下飞出来去抽别人的脑袋。周六感觉到了,她赶紧拉住了风暴的袖子,它瞪了她一眼,眉眼下压,看起来马上要惹事了。   眼见着一场血案即将发生,千钧一发之际,周六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它的触手。   她的手小小的,柔软地牵住它。   风暴立马就忘了要找人麻烦的事。   它感觉到了她柔软手心的温度。   它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开始试着用好触手多牵周六的几根手指。它试着和她的手交叠在一起、用触手去碰她的指甲。   牵手就是风暴的缰绳。   这只恐怖的风暴会安静下来,那些躁动全都消失了。   它可以暂时拥有一点好脾气。   你不能指望野兽在人类社会还要学会过马路看红绿灯。   红灯亮了,风暴往前走,发现周六不走,它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以为她走不动了,回头就把周六夹起来往前走。   周六无法反抗,她心里的声音也被风暴完全忽略了。   红灯停,绿灯行?   什么?风暴什么时候能行!   她就像是被大型犬拽着一路狂奔的主人。她很想拉住缰绳,但显然走慢一点她就要被拉走了!   它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风暴停了下来。   风暴目露凶光。怎么?想打架?   一只路霸、一只彻底的流氓。   周六性格内敛。走在大路上从来不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她习惯了被当做孤僻的影子,永远徘徊在角落。风暴却热烈而狂放。它路过了她,就像是狂风一样地卷走了她。   她再也不能孤僻和内敛了。   她像是一个无助的盲人,被导盲犬拉着在城市里狂奔。   不过,前面的风暴停下来了。   它在一个棉花糖的摊位前驻足,它发现周围的人手里都有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周六来之前给了它一些钱。它买了两个,然后在原地乖乖等着她过来。   它不吃,全塞进了她的手里。   别人有一个,周六就要有两个!   周六已经不那么爱吃糖了,但不妨碍她拿到时觉得高兴。   她跟在了它的身后。   其实这样也很好。   她牵挂着一个人,也这样被人牵挂着。   ……   风暴很不喜欢这个干燥的、全是人类的世界。这里只有地上有一点水,简直不是鱼待的地方。   但是这里有很多周六需要的东西。他们穿越在家具店、电器市场。周六选好东西就会让人送到港口。   买东西的时候用手语并不方便,有的店主会直接摆摆手不做她的生意,还有人会故意欺负她不方便讨价还价。这都是周六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风暴在。它才被周六用棒棒糖哄好,直接从周六的身边探出头来,露出阴狠的眼神。它漆黑的眸子有种冰冷的危险感。   它藏在阴影中的触手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把人拉进黑暗里绞杀。   于是世界就全是好人了。   风暴告诉周六要拿出气势来,一进店门就要说“杀死你”,这样其他人就会把东西乖乖送上来了。   它絮絮叨叨让她胆子大一点,抬头挺胸,要凶悍一点。   它说她这样好脾气很容易被欺负。   她继续拿棒棒糖试图哄它。   但看起来很好骗的风暴却安静了下来。   变成人之后它发现自己能够看清楚她的表情了。   风暴发现人群里的周六是不一样的。她比他们在海上生活的时候要沉默得多,像是一只生活在雨季的蘑菇。她没有在海上那么快乐。但并不是此刻,而是过去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   它突然问:在没有风暴的时间里,是不是总被欺负?   她愣了好一会儿。   那当然是有的,弱势群体之所以弱势,是因为他们真的会被歧视、欺负。   它从她的脑海里看见了小时候的周六被人围着大喊“小哑巴”,一群小孩学着她说话的样子“啊”个不停。它看见了小小的周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足够不起眼,才不会被关注到残缺。   它握紧了她的手。   以后被欺负了,要在心里大喊风暴,听见了么?   它知道在她心里面在想一只导盲犬和一个盲人的画面。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也可以当周六的“导盲犬”。   周六慢慢跟在风暴身后,牵着它的手。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早就能保护自己了。   她讨厌人群,不喜欢这个世界。   但如果风暴在她身边的话,她总会忘记讨厌这件事。   她想,如果小时候,风暴是小孩子们的守护神就好了。   风暴说,它不想当什么破孩子的守护神。   它走在她的身后,用影子将她完全罩在里面。   ……   最后一站,周六拉着风暴去了服装店。   风暴被她按在试衣间,触手像是尾巴一样蜷在阴影里。   周六说抬手它就乖乖地抬手。   不过,到底抬哪一只啊?   风暴的注意力一直在周六身上。她总让它低下头,于是它就低着头了,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鞋子和袜子。它发现周六的袜子上的雪绒花很好看。   风暴不喜欢什么衬衫领带外套的,但它发现自己有了新的喜好。   它拉了一下周六的袖子,漂亮的脑袋凑了过去:   周六周六。   我想要八只袜子,可以给我买么? 第20章 送你一座岛:它的心里也倏忽闯进来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风暴是海洋里的恶霸,在大陆上惹是生非的能力也是数一数二,但周六给它买了很多袜子。它提着她的大包小包就乖巧地跟在了她的身后。既不惹事,也不暴怒了。   周六给它讲了圣诞老人的故事。   风暴更喜欢自己的袜子了。因为别人可以在床头挂一只袜子,它可以至少挂四只!   他们逛了很久的街,直到走遍了大街小巷,天上也飘下来了雪花,才回到了船上。   ……   寂静之地是一个由三个环状岛屿组成的群岛。在北方的传说中,那是恐怖的死亡岛。那里常年下雪,有着深不见底的深潭,虽然叫星星湖,但其实一脚塌下去就会坠入无尽深海;就算在岛上,这里的土地也是泥泞的沼泽。每当夜晚峡谷的风穿梭,听起来格外凄厉。   而这群岛更远一点的地方,就是寂静之海了。那里一片死寂,还有终年不散的迷雾。   这片寂静之地,自从风暴族死得只剩下一只后,哀嚎的风徘徊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刚刚觉醒风暴之心的时候,风暴的暴戾难以想象,它会杀死靠近这里的一切生物。这里鱼群绕道,海鸟绕行,连鲸都会在几十海里外都会调转方向。   风暴号穿过了风雪,踏上了这片土地。   周六听见了外面呼啸的风声,看见了外面那片凄凉寂静的大地。   风暴每年冬季会回到寂静之地。它住在星星湖底巨大溶洞里,那里全是海水,人类不能呼吸;岸上的沼泽又格外泥泞,行走很困难。如果停泊在湖边,峡谷间狂烈的风又不停地刮,连冒出头都会被吹跑。   不过,周六认为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她可以暂时住在船上,等到春天他们可以找个避风的地方建一座小房子。   周六曾经想要活下去,只因为不甘心死去。她并不认为生活的本来面目有多美好,她的世界总是下雨。她有了一点期待,感觉到了微小的幸福,她认为这就足够了。想要抵达幸福的生活经历一些困难算什么呢?   风暴却并不是这样想的。   它让她暂时留在避风的峡谷里,它要临时出去两天。现在的风暴号上已经很拥挤了,夜里,周六就挤在一堆的乱七八糟的家具中,在船上画新家的设计图纸。   然而,第二天下午,风暴迟迟没有到来。她忍不住去担心它出了什么意外。一直到日暮时分,周六听见了外面巨大的动静,轰隆隆,震耳欲聋。   她的小船都因此而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她以为那是一场海啸,匆匆从窗户边探出头来。   对于周六而言,生活总是艰难的。要经历很多的痛苦才能得到一点点的回报。而生活的一个大浪头打过来,那一点回报又会很快被冲走。   要独自走多久的路才能看见幸福的微光呢?   她已经从旅途中感觉到了一点幸福。于是接下来经历更多的困难才是应有之义。   她正等着一场大浪打过来。   但她看见了——   一座移动的岛!   那画面如此震撼。她愣在了原地。   在这荒芜的世界里,那座绿草如茵的小岛显得格格不入。小岛上甚至有一座漂亮的小楼。那仿佛是从她梦想的春天里拖回来的岛屿。   风暴的世界冰雪覆盖,只有光秃秃的水下溶洞,不适合人类居住,所以——   它送了她一座岛。   她冲出船舱,爬上了岛。   她朝着它跑过去。   她像小鸟一样飞到了它的怀里。   风暴风暴!   有了稳定的住所人才能安定下来,有了家心也就不再漂泊了。   她几乎忘记了它现在是人形。   在雪乡附近的寂静之地,住着一位坏脾气的风暴神。寂静之地不适合人类生存,海上恐怖的风暴也不知道要怎么养好一只人类。   它去过了雪乡,知道了人不能只是拥有一个屋顶。它去了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土壤肥沃的小岛。这还不够。它又去找到了酒神。于是岛上多出了一座漂亮的房子。   它不知道“家”意味着什么。   但当她飞进它怀里的时候,它的心里也倏忽闯进来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从前它很庞大,她只能蹭蹭它的触手。现在它变成人形了,她踮起脚就可以抱住它。它能够完全感受到她的温度、呼吸和心跳。她如此柔软、温暖。   像是拥抱一只蝴蝶,只能浑身僵硬,完全不敢用力。   从前这只凶残的海怪无欲无求,纯粹坏脾气。没有人能够讨好它。因为住得很近,每一年酒城都试图往海上送各种祭品,美酒、佳肴,但都被潮水无情地推回了岸边。   但现在,它有了欲求——   它想要自己的人类开心。   ……   周六对未来有很多的憧憬和期许。小岛上的土地很肥沃,周六计划春天到了可以种一些菜,这样就不用去雪乡买了。围绕着小楼的那一圈,她想要种一些漂亮的花。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么?   风暴没有期许。   住在海边还是海底、山洞还是小岛,对风暴而言都无所谓。   它坐在她身边,扭过头,没有吭声。   风暴的期许是周六。   ……   一整个冬天,他们都在忙着安顿自己的小家。   小楼有两层,墙壁很厚实,是北方雪乡常见的尖顶建筑风格。密封的落地窗,二楼还有个很漂亮的露台。室内装修也很有雪乡的本地特色,屋顶有烟囱,一楼有壁炉。除了基础的家具外,地下室还有一整套的净水系统,只是还没通电,把发电机接进去就能用了。   只不过,小楼没有住过人,地板和家具表面都有点薄灰,搬进来之前总要打扫一番。   风暴建议周六,它可以用海水淹没小楼,在湖里面刷一刷,那样就干净了,而且非常快。   周六拒绝了将新家沉湖的提议!   风暴认为那些桶呀、抹布呀,非常麻烦。但在周六忙上忙下的时候,还是去帮忙了。周六的个子没有那么高,风暴就是她的楼梯;周六擦不到的玻璃,风暴就要出马了。   它的触手上甚至有吸盘。   周六说它是打扫卫生的天才。   风暴瞪她。   周六说要将小船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都搬回新家里。   一车白菜它认识,怎么还有一车干尸?   周六说那叫腊肉,腊肉啦。   凶残的风暴很不喜欢听指挥,它性格暴躁,如果别人命令它,它会感觉到很狂躁。那触手就会蠢蠢欲动地飞出去把人抽上天。   但周六在心里喊:风暴风暴!   它就不由自主地过去了。   从前她遇见危险了它才愿意过去帮忙,也会因为她没事喊它而感觉到恼怒。但现在只是一个搬不动的柜子、拖不动的沙发,甚至她看见了一只冰冻蜗牛都要喊它!   蜗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好吧,在寂静之地这种没什么活物的地方,发现冰冻蜗牛的确有点稀奇。   它发现自己没有觉得不耐烦。   风暴应该很恼怒的。   但她的眼睛好漂亮。   像是夏天的星星湖。现在还是冬季,没有繁星,为什么会有星星落在她的眼睛里?   ……   每年冬季,风暴都会去寂静之地的深海之中捕猎,经常几个月都不会浮出海面来。它在那片黑暗里游弋、捕杀、进食。偶尔,它会在那里陷入那场醒不来的噩梦。醒来之后,它会非常狂躁。   它拥有一颗异常强大的风暴之心。那是现存最霸道、最暴烈的心脏。代价就是永远躁动。风暴季的时候有飓风和海啸,但风暴季过去了,深海就成了唯一的出口。它在黑暗里厮杀,撕碎一切,把那些无处发泄的破坏欲留在深海。有时是深海里的怪物,有时什么都没有,它就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它是不会记得浮上水面的。   但现在寂静之地多了一座岛、一只人类。   和往年一样,风暴去了几万米的深海当中捕猎。回来时已经是一周后的凌晨了。它认为周六已经睡着了,结果发现周六还在等它。   风暴告诉周六,这附近很安全,深海里也没有威胁它的存在。   它说:不许等,再等就杀了她!   但下一次它上岸,家里的灯还是开着。   于是风暴就学会了按时回家。   在深海当中是没有时间观念的,因为那里没有日夜轮转,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几天和几个月的感觉都是差不多的。它知道了一天就是数八万下,如果超过了好几个八万下,周六就会很担心它。   风暴也在那八万下当中,担心着陆地上的她。   “家”是什么东西呢?就是牵挂。   ……   风暴说自己很强大。   周六说她吃掉了它的小拇指。   因此,她总担心它在海底睡着了被吃掉。   ……   风暴又去深海了。   一个人待在飘雪的寂静之地,总会觉得孤单。她就会格外地想念风暴。它现在学会了会在每天天黑之前浮上岸来。周六在家里等久了,偶尔也会去岸边等它回家。   下冻雨了。   寂静之地冬天的冻雨,扑簌簌的很有重量,风大雨急,总会吹翻她的伞。风暴说她在湖边撑伞会变成蒲公英飞走。   所以她现在不用雨伞了,每次出门都会带雨衣。   风暴号的船灯在天黑后准时亮起,暖黄的光在飘摇的雨丝中晕开。她站在光里,刚刚抖开雨衣准备往下套——   就听见了上岸哗啦啦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雨衣的下摆就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她的雨衣里钻进来了一个湿漉漉的漂亮脑袋。潮湿碎发下的黑眸就这样盯着她,从她的眼睛、鼻尖慢慢看到了唇瓣,下巴,又重新盯回了她的眼睛。   它离得那么近。   带来了海里的潮湿气息。   呼吸咫尺之间。   一场雨,罩住了两个人。   干什么?   喔,想要离周六,近一点。 第21章 周六山和风暴山:吃不饱就把她当点心吃了!   周六感觉到来自风暴身上的冰冷气息,像是雪花一样融化在她的鼻尖。   最后,她只记得自己匆匆地逃离了岸边,朝着家里走去。   她越走越快,在心里小声说:风暴,雨衣太小了,不可以两个人的。   风暴听见了。   第二天周六坐在门槛上等它回家,她谨慎地躲在了屋檐下,没有穿雨衣。   她认为今天一定不会有一只钻她雨衣的风暴了!   她听见了水声,没看见上岸的风暴。刚刚想要环顾四周,就感觉到眼前一黑。   她抬头,看见了一个精致苍白的下巴,还有很漂亮的喉结。   感觉到了她的困惑。   穿着雨衣的风暴低下头。   是的,它把她罩在了自己的雨衣里。   她的雨衣很小,它的就足够大了!   周六:“……”   她在心里面小声抱怨被它暗算,却并没有真的生气。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完全被它的气息包围、笼罩住,像是被一场雪覆盖住了。   她移开了视线,想要马上跑出去。   但是它伸出触手,一下子就把她拉了回来。她跌坐回了原地。   它说:雨还大呢。   等雨停了吧。   于是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它低头看着她,足足看了一场雨的时间。   有什么好看的?   风暴说:就是很好看啊!   ……   风暴不喜欢寂静之地。因为这里凄凉又寂寞,只是过去旧日时光的影子。但现在有人等它回家了,家里的灯总是亮着。   它的身上总是湿漉漉的,家门口的地毯就换成了吸水的垫子;它喜欢潮湿的一点环境,周六说过段时间去雪乡定做一个超大的鱼缸。   它有了一个新的“家”。也就不愿意再沉在深海里了,今年捕猎了两三次后它就不再长时间去海里了。   因为它不想周六总是出门等它。   风雪很大,她等一会儿脸蛋就变凉了。   它用雨衣罩着她,也不会很快暖和起来。   它伸出触手摸一摸,第一次希望风暴之心是滚烫的。   虽然很喜欢用雨衣把两个人罩在一起,但还是等到天气暖和一些吧。   周六问它吃饱了么?   它今年吃了两头蓝鲸,完全足够了。   但风暴还是在她头顶说:吃不饱就把她当点心吃了!   ……   起初,周六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习惯这里的生活。   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都需要适应那里的气候和风土人情。更何况这是有诸多恐怖传说的寂静之地。风暴说周六夜里最好不要出门;附近的草地还算安全,但不可以随便下水。星星湖的水非常深,掉下去就是断崖。   刚开始周六每天夜里都紧闭门户,总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和一些恐怖的动静。这无疑为这片土地增添了许多的恐怖色彩。偶尔风暴也不在家里,外面的动静就会特别凄厉。   对于传说中的死亡岛,她还是很有敬畏心的。   有一天夜里周六睡不着,悄悄打开了一条窗户缝往外看。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妖魔鬼怪,结果她看见了恐怖的触手掀起巨浪,看见了模糊庞大的鬼影——   嗯,其实就是看见了一只怪叫的风暴。   谁让风暴季结束了,而这只风暴又有许多旺盛的精力需要消耗。   她打开窗户,和风暴面面相觑。   风暴的触手安静了。   烈性犬如果不消耗完精力就会去拆家。而寂静之地如此崎岖的水下地貌,来源就很可疑了。于是周六不再遵守宵禁了,晚上就爬出来看风暴拆家。   后来风暴去深海里捕猎了。   周六发现它一离开,风也不凄厉了,世界也安静了。   寂静之地也岁月静好了。   周六再也不相信恐怖传说了!   ……   一开始周六有点怕星星湖的水下断崖,她总小心翼翼地不去靠近小岛边湿滑的土壤。   但渐渐的,周六发现自己如果失足滑下去——   会掉进风暴的怀里。   某个清晨,周六在湖边用清澈的湖水冲地毯。   幽深的湖像是一个会吞噬人的深渊,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如果你凝视深不见底的湖底。   湖底会传出愤怒的声音:你干嘛在我的头顶洗地毯啊?   周六:“……”   她慢慢开始在湖边散步了。   湖边有种长满了毛絮的草,风暴非常凶残地警告周六,千万不能碰。   周六认为草上可能沾满剧毒,沾上就中毒身亡。某一次她不小心碰到了,心中忐忑。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毛絮草上扑簌簌的绒扬起,飞得很远。变成了湖边的一片簌簌的小雪。   风暴说不能碰。   ——因为它的触手沾上这种小东西就很难洗!   这里不是恐怖的死亡岛。   这里充满了风暴毛茸茸的小秘密。   ……   家里的卧室有很多间,风暴的卧室就在她隔壁。但晚上睡觉的时候,窗户边总是会悄悄伸进来一只触手。因为有点漏风,周六把它放进来了。风暴还是挤在周六的房间里睡。于是周六就把卧室搬去了客厅,这样就足够宽敞了。   家里的电器也被周六按照教程装好了。   周六是个理科生,她的数学能考140分,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她看教程一看就会,家里的电器全都是她自己安上去的。   风暴觉得周六是个很厉害的人类。她拧一下,就让灯泡亮起来。她拍拍电视机,画面就会亮起来。   从前在海上,它是海洋上的霸主;现在在岸上,周六是生活的天才。   装东西的时候她咬着笔,它就蹲在她的身边,她说的一切它都听不懂,它只在旁边按照她的要求递东西。变成人了,变弱小了。但它发现这样也不错,因为它小一点,周六就变大了。   它就可以看见她在发光了。   电视机在叽叽哇哇地响,风暴凑过去,英俊的面容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因为过于潮湿的水汽,电视机在它靠近之后就吱地一声接触不良冒烟了。   周六幽幽地转过头。   风暴立马缩回了触手,假装无事发生。   周六在看书。   风暴开始一圈圈地玩她的滚筒洗衣机。   它想把自己的触手伸进去。   周六:住手!   隔了一会儿,周六想要去洗衣服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她不放心地往里面一摸——   风暴的触手被她打了出来。   这种心情有点像是养大狗或者大猫。你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摸到它们的尾巴。   风暴目露凶光,发出了“杀死你”的声音。   但周六已经有办法去克制风暴了。   她丢过去了一件外套,一下子就把它给封印住了。   风暴可以凶残地撕碎衣服,但它不会弄坏周六的东西。所以每次风暴都只是在衣服底下怒目而视。   几个月的周六:谨慎、小心,不敢动弹,怕它撕碎她。   现在它说杀死她。   她悄悄想:可能是在撒娇。   ……   风暴现在正在学习当一个人类。因为显而易见,周六不可能学习当一条鱼。   所以只能恐怖的风暴来学习如何迁就人类了。   它站在周六的身后学着刷牙。   周六刷着牙感觉到了有东西从身后缠了上来,凉凉的,顺着她的家居服往上爬。   回头看见风暴正在一边用两只手刷牙。一边用两只触手缠上了她的腰。它注意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漂亮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吃下一口牙膏。咋啦?   周六:!   周六说做事要专心。尤其是不要这样突然缠住她。   风暴说它的触手有自己的想法。   它总是可以分心干很多事情。比方说一边洗脸一边缠着周六的腰,比方说一边削苹果,还可以伸出触手绊倒她。不管做什么,它都喜欢用一只触手关注着她。   也不全是苦恼了。至少周六剥蒜,那只触手就顺手剥了葱。她塞过去一把姜,它还能啪地一下拍碎。   年底的气温越低越低,寂静之地不再下冻雨,雪花扑簌簌,风大得要命。风暴就完全不去海里了,因为怕周六去等它,出门的时候会被吹跑。   周六说想要出去看看雪。风暴就把她塞进风暴号里,带着风暴号出去看一圈雪,再把她送回来。它总会走在前面,因为这样就可以挡住大部分的风雪;它总是牵着周六,因为怕她被吹跑。   周六说她有一百斤重,但风暴总认为她轻得就像是蒲公英。   她要去堆雪人,冻得脸蛋红通通的。   突然,她感觉到雪小了。   不是风暴的雨衣,是风暴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它说:看什么看?快堆!   风暴也学着她那样堆雪人。不过周六堆的是雪人。它堆的是雪山。   它将自己的两座雪山命名为:周六山,风暴山。   等到回到了家里,周六赶紧去泡了一个热水澡。   风暴也学会了和周六那样去洗澡。   虽然它天天泡在水里,但它喜欢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它也要洗。   周六给它开了一瓶蓝色的沐浴露。它从不用。它非要用周六粉红色的那一瓶。一次就用掉很大一瓶。而等到回到湖里之后,星星湖的水面上就会出现很多的沐浴露泡泡。   周六说它是学人精。   她没有听见声音。   好一会儿,她听见它说:因为我喜欢周六的味道。   她回头,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窗外,飘雪的世界里,周六山和风暴山安静地屹立着。   ……   风暴是只恐怖的海怪。它可以拖回来一座岛屿,引发一场海啸,却很难做一些精细的事情。比方说打理自己的头发。它的头发总是湿漉漉、乱糟糟的,像是一只从水里爬出来蹲在家门口的大号野猫。   周六把自己的发卡给了它,虽然别上去之后很可爱。但是总要修剪一下的。   尤其是冬天到了,头发上湿漉漉的部分就会变成冰渣子。   风暴是绝对不可能去雪乡剪头发的,如果别人拿着剪刀靠近它,它一定会目露凶光用触手把人给抽飞。于是,周六就去简单地学了一下怎么修剪头发。   电视上没有教人剪头的教程,只有《如何给你家金毛修出完美毛发》。   应该……差不多吧。   风暴的个子太高了,她让它坐在沙发上,这样就矮她一个头了。   周六很专心。她做事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的。   风暴很不专心。它总是被她身上的味道干扰,不受控制地去看她扫来扫去的发尾,不由自主地从发梢注意到了她的耳垂。心不在焉地又去看她的眼睛。   它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只金毛,一只萨摩耶,唯独没有看见一只风暴。   它很不满。   突然,周六被往前一拉。   她猝不及防,以为自己会跌倒,一股强韧而坚定的力量却缠住了她的腰。   它的触手将她环绕其中,有的缠住了她垂下来的发丝,有的缠住了她的衣摆。将她充满占有欲地拉进了怀里,它完全将她笼罩住了。   冬天的雪夜里如此寂静。她想起来了在雨衣下的对视,但比那个时候更加强势一些,因为它只是在雨衣下看她,却没有将她拉进怀中。她感觉到了属于风暴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海啸,潮湿地席卷而来。   它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还有萨摩耶么?   它看见了她眼睛里的自己,一场狂风,一场暴雨,已经完全是风暴了。   风暴满意了,它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   示意她继续。 第22章 群山的回响:它虽然叫做风暴,却是周六的太阳。   发现家里电视机上有电视剧后,风暴突然对去外面到处乱杀失去了兴趣,它染上了网瘾。也不缠着周六给它讲故事了,它喜欢蹲在电视机前面看电视剧。经常看到凌晨电视机还是亮的。   周六夜里半梦半醒地起来,发现风暴的被子里很亮。是它悄悄躲在被子里看电视。   海里连虎鲸追海豹都是稀奇事,人类之间的矛盾纠结就太精彩了。   周六开始搜索:章鱼会近视么?   周六爱看刑侦剧,风暴喜欢看狗血虐恋情深。   最近酒城很流行一部强取豪夺的电视剧。大雪天气里,周六就和风暴一起窝在沙发里追剧。   周六很不喜欢强取豪夺的桥段。她性格阴郁,不喜欢被逼迫,她认为自己如果是女主角的话,大概率会半夜拿刀捅死男主。   看电视剧的时候,她温柔地织手套,认真地构思如何在雨夜杀死男主然后抛尸荒野。   风暴经常看看电视,又去看看周六。   看着看着,周六忍不住代入自己的经历。周六看向了旁边的风暴。   事实上,如果风暴一开始逼迫她的话,她大概率不会忍受,很可能会和它鱼死网破。   风暴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它的第一反应是谨慎地缩回了触手:别杀我!   ——不对。   谁杀谁呀!   网瘾风暴其实只是喜欢看电视剧里的情情爱爱的桥段而已。它认为里面的人互相扇巴掌又不打死对方的行为很有意思。   而且,周六要是陪它一起的话,它还可以看周六脑子里的版本。   故事里被怪物抓走的少女,应该在死亡岛上绝望痛苦,和怪物展开一场你追我逃的戏码,但实际上他们老窝在一起看狗血虐恋大戏。   周六想着杀死男主抛尸的一百种方法。风暴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它说不需要那么麻烦。它可以把周六的男主给吃了!   它就是男主了!   ……   每个月他们都需要坐船去雪乡采购新鲜的食材。   因为乱动,风暴的头发最后被剪短了许多,不过露出了漂亮又凌厉的眉眼,看起来更加不好惹了。走在大街上行人纷纷绕道。毕竟个子直逼两米的大高个很有压迫感,还长得如此凶残,剪短头发后的风暴穿上冲锋衣,让人很想说一句:大哥别杀我。   周六就很文静了。   周六去里面买菜,让风暴等等她。等她出来的时候,风暴蹲在那里,前面就有人排队来交保护费了。   周六问风暴。   它也不知道啊,它只是在那里一蹲,就有人去它前面排队交钱了。   它有点生气地问周六:它是不是被当乞丐了啊!   年底了菜市场会关门,需要囤很多食物,周六自己一个人买不完那么多的东西,就让风暴去帮她买点肉回来。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钱。   风暴给钱了。   它花了八块钱买了一车鸡鸭鱼。   之所以是八,因为风暴只有八条触手,它只会八以内的加减法。   周六按照市价挨个把钱还了。   然后光速拉着风暴逃离了菜市场。她怕警察把他们抓走!   她越跑越快,一开始小跑,后来是狂奔。   风暴跟在后面,个子高腿长,完全就是在走的。   广场上有飞过的气球,她的脚步停了下来,风暴走过去,把她架了起来,让她去够气球。她抓到了气球,但在周围人的目光当中脸渐渐地变红了。   她小声说让它放下来。   它不肯,它非常喜欢把周六顶在脑袋上,变成人没有那么大了,架在脖子上也不错。   它架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世界变小了,风声变大了,人流从他们旁边穿过。   她抱住风暴刺扎扎的脑袋,感觉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但她看见了玻璃窗倒影里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在笑。   喔。   周六在笑。   是因为和风暴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快乐么?   ……   周六在语言学校招生简章前面停下。她在琥珀镇的时候就抱回来了一些教材。但她发现如果不去上这里的语言学校的话就拿不到证书。但这里开学后,一周要上三天的课,他们的家离得很远,往返很麻烦。   因为停留了太久,风暴听见了她的心声。   它直接把她拎起来,扔到了招生办的桌子前。   骨节分明的大手把表格拍在她面前:快写。   离开的时候老师频频看向周六。   尤其是发现她是个哑巴后,老师很想问:同学,你需要法律援助么?   他们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离开。   风暴说可以每周送她上学,接她回家。   周六很怕给人添麻烦。   但风暴说:周六的事,都不算麻烦。   她曾考上了枫叶城最好的大学,但她选择了杀死那个男人。她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一度万念俱灰,那些关于未来的念头,早就一起死去了。但现在,她开始期待明年会发生的事了。   退潮后,雪乡的海边露出大片滩涂。很多人提着桶、扛着铲子,三三两两在海边赶海,还有人租售各种工具。   周六穿着雨鞋,提着桶,走在滩涂上。风暴跟在她后面。   周六捡到了蛤蜊,花蛤……怎么还有一颗宝石啊。   潮水一浪一浪地往前推,别人捡走了海鲜,周六捡走了发光的钻石、黄金。   她回头。   风暴扭过头,假装无事发生。   她问风暴不捡点什么么?这里有很多漂亮的宝贝。   风暴停了下来想了想——   它捡走了周六。   ……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远处,雪乡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她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呼啸。还没来得及抬头,夜空中突然炸开一朵巨大的花。   周六才发现今天已经是酒城的新年夜了。很久以前,枫叶城每年也会放烟花。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总觉得烟花真吵,早点结束就好了。   她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但她转过头,看见了身后的风暴。   它看见她回头,以为她冷,在暗示它。   于是,它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链,把她罩在了里面。   周六:“……”   他们就用这个奇怪的姿势蹲着看完了整场烟花。   回到家之后,已经很晚了。   周六知道风暴的八只袜子。   她半夜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的一二三四八条触手,打算往挂在床边的袜子里塞礼物。   但她一摸——   每一只袜子里都是满的。   有海底的宝石,有很漂亮的项链,她慢慢地打开,开到最后一个。   那是一捧美丽的粉色小花。   如果“爱”这种东西有银行。   那一贫如洗的周六在今天夜里变成了千万富翁。   ……   风暴想让自己的人类快乐。它不明白这种欲求是从何而来。它从前并不在意她开心不开心,但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它的心。从前她只有饥饿、疲倦这种状态才可以传递给它,但是现在它能够感觉到她更多的心情。   如果她忧郁,它会感觉到焦躁。如果她开心,它的触手也会感觉到雀跃。   她吃掉的那截触手,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么?   整个冬天寂静之地都非常冷,周六不爱出门,总是待在家里。风暴认为自己养的人总是不爱动弹,鱼不动弹就要死了,肉质也会变差。   而它的人类不动弹就会变得忧郁,显然不够健康。于是等到天气好一些之后,它就总是把她带出去。   周六被风暴带到了对岸,踩上了雪地。那包围着星星湖的,被雪覆盖的群山如此美丽。   她在雪地上漫步。风暴说春天到来的时候,山上会有莓果和蓝莓。行走在寂静群山中,她一脚踩空,风暴没有扶她,而是看着她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啊”。   周六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结果,她听见了群山的回响:啊——!   那是周六第一次发出如此大的声音。   她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了群山。   她一开始不敢大声;但她越朝着山里走过去,胆子越大,发出的声音越大,群山的回响也就越响亮。   她发出的每一声,全世界都在热烈回应。   风暴!风暴!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   其实对于风暴而言,她的心声每一次都很大声。   她的声音像是春天的小鸟,她的歌声像是夏天氤氲的海潮。   她的渴望像是野火,她的希冀像是星星。   不过,全世界,只有它能够听得到。   这正是风暴心中最隐秘的骄傲。   ……   冬季快要结束,风暴说,它要把周六丢去海上当诱饵。   大部分的生物只要感应到了风暴的气息就会跑得远远的。但人类和鱼类都不会怕周六,这个时候它就可以从海里冒出来吃掉对方。周六可以给它当诱饵,进行钓鱼执法。   虽然听起来很危险,但风暴说它吃不饱。   周六同意了,她认为自己也可以帮它做一些事情的。她穿好了密不透风的冲锋衣,带上了一把刀。   周六以为他们会去危险的海中央,她以为会看见危险的鬼鲨,或者鱼人之类的生物。但没有,他们穿越了群岛、大海。周六被带到了一片大陆上。   她屏息凝神,以为自己会看见危险的野兽。   她看见了春天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柔软的草地上一望无际的花原。   她听见了动静。   她警惕地回头。   一只小兔子跳过去。   风暴从海里冒出头来,脑袋湿漉漉的。   它让她快点跟上它。   喜欢么?下次还带你出来玩。   哦不,当诱饵。   周六笑起来浅浅,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大笑。   她走路的步子也是慢的,内敛的,她从不快步奔跑。   但风暴走得太快了,她必须跑起来,穿过群山、花从,才能追上它。   它虽然叫做风暴,却是周六的太阳。   有太阳的地方总不会潮湿得太久。 第23章 杀死我,带我走:她自己淋过雨,想给它撑一把伞   在星星湖群山的后面,是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   春天到来后,他们经常去附近的海域玩。周六喜欢上了钓鱼,因为她知道自己钓上来的鱼全都是风暴挂上去的。   风暴带着她去看渔民打渔,他们就在海滩边散步、赶海。被人看见了就假装是普通人,一起手拉手散步。赶不回家就留在附近的渔村里住上一夜。   要是没有渔村,也可以找块礁石地。   周六在岸上,风暴就在海里。她点燃一盏灯,和海里的庞然大物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风暴知道哪里的日出最好看,哪里的海域里有夜光水母。   最危险的海中断崖,风暴也带她去了。她的帐篷小小的在上面,风雨飘摇的夜晚也不会害怕,因为底下有只风暴,总是期待她从断崖上掉下来、掉进它的怀里。   第二天周六还是掉下来了。   风暴说是她睡觉自己翻下来的。   春季冰雪开始消融。丰沛季的海洋经过了一整个季节的休眠,变得富饶而丰润,逐渐温暖的海风带来了丰富的渔业资源,海面上出现了许多往来捕渔的船只。周六会拿一些东西和他们换一些好吃的鱼类。偶尔,还会给他们指一下路。   周六还遇见了一只迷路的企鹅。应该是从北极迷路到了这里。   风暴和周六都很想养一只企鹅,但家附近的雪全化了。   好可惜啊。   触手和周六如是叹息。他们把企鹅送回了冰川上。   周六说要把企鹅送回企鹅群里,风暴却说它的族群不在这里了。他们争吵的时候,一只北极熊路过,吃掉了他们的企鹅。   风暴大怒,为此耿耿于怀了一整个星期。   他们几乎去遍了这附近所有好玩的地方——除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   风暴从来没有带周六踏进去过。它也从来不提。   但周六隐约知道,那大概和风暴的家乡有关。   开春以后经常会有船只试图进入这里。如果他们试图靠近这片寂静之地,狂风会把他们卷走;但如果在被警告后仍然要进入寂静之海,风暴就会去杀死他们。   周六知道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是风暴的逆鳞。   它拒绝任何人进入,自己也从不踏入那里。   周六没有试图询问过风暴的过去,她是很敏感细心的人。她隐约知道那里是风暴的故乡。她想,如果有一天风暴想告诉她了,她自然就知道了。她不会像是好奇的猫一样去探究这个问题。   因为她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会是对方心里的疮疤。   她看见过风暴的人形,腰腹部有一道恐怖的疤痕。不过风暴总离她太近,它个子很高,老是喜欢把她笼罩在里面,所以周六一直到春天才发现。   她想要去碰,风暴很自然地躲了躲。   周六问是不是海里的鲸或者别的怪物弄的。   风暴说:谁能伤害如此强大的风暴呢?   于是周六知道了,是它自己弄的。   她知道枫叶之心是传承下来的。酒神之心也是传承下来的。附近的雪乡,每隔百年就会有一场酒神的祭典,谁能喝下最多的烈酒,就会成为新的酒神。   但风暴之心不是。那是一颗因为愤怒而觉醒的心脏。   要在如何痛苦和愤怒当中,才能觉醒如此不熄的怒火?   她自己淋过雨,想给它撑一把伞。   ……   偶尔会有迷路到寂静之地的船只,这里有气旋和狂风形成天然屏障,迷路的船只会主动离开;但如果执意穿越气旋、也要踏入这里,就会遇见恐怖的风暴了。   周六见过那些被狂风卷走的船,也见过风暴回来时身上沾着的血腥气。   风暴会让周六去看电视剧,看完了,也就解决了。   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春天,全部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每到这个季节风暴的脾气就会很差,它的破坏欲也会呈现几何倍地增长。   尤其是去年它吃掉了欺诈之心。它变强了,脾气就更差了。   风暴从前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这附近如此崎岖的地形全是这样造成的。   但今年,它不想伤害周六,不想毁掉他们的家。所以感觉到风暴之心躁动,它就会远远离开。   它不让她看,它说:我会把你吃了的!   周六就知道了,它不想伤害她。   她就待在家里等风暴回来。   某天夜里,周六听见了外面很大的动静。她拉开了窗帘,看见了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世界。她知道那是狂怒的风暴。这里的天气和风暴的心情息息相关。   她听见了外面有熟悉的脚步声,但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风暴回家。   她推开了门,却看见了门槛上坐着一只很大的风暴。它正在家门口焦躁地看着外面的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进家门。   她靠近。   它说:杀死你!   周六想:风暴,我有点冷。   非常暴躁的它就安静了下来。   它迟疑了一会儿,把周六抓进了怀里,拉开拉链把她罩了进去。   它仍然很暴躁,周六想把脑袋从它怀里冒出来,它就重新把她按回去。   但周六很快就不动了。   她转过身,抱住了它冷冰冰的高大身躯。   风暴安静了下来,它的狂躁和愤怒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它的风暴之心安分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种奇怪的感觉。它感觉到了她很小一只镶嵌在了它的身体中间,她温暖的体温、呼吸,让它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它看见了她的红润的唇瓣。   像是那种很柔软、美丽的花瓣。   我有很多的好奇。   星星在天上,为什么没有她的眼睛明亮。   我嗅到了香味。   没有花开,为什么如此芬芳?   她是一条小鱼,还是整个星星湖?   我的触手缠住了她的腰。   她为什么恰如其分,可以安放进我的怀里?她应该是我的小拇指,但为什么牵动着整颗心?   在她的眼睛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最后,躁动的风暴之心兵败如山倒,风暴仓皇地移开了视线,还好它足够高,周六完全看不到它脸上的表情。它把她拎回去用被子裹好,让她不要在这种天气里生病了。   去年那场感冒风暴现在还记忆尤新!   周六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说,其实她可以理解它现在的状态。因为她每次生理期来之前就会很焦躁,风暴现在就和那个时候差不多,每到特定的时间就会很焦躁。   风暴知道生理期是什么,因为电视上演了。而且前段时间周六也来生理期了。   它高大的背影立马僵住了。   那是人类的排卵期。   这种事也可以拿出来随便说的么?人类真的好奇怪啊!   它瞪她,潮湿碎发下的漂亮眸子看起来有点凶。但显然,周六的声音是从心里出来的,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像是一个个泡泡一样飞出来,她还在围绕着它,想什么生理期不生理期的事情——   它突然问:周六,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了么?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暖黄灯光将沙发前高大的影子拉长,触手安静而无声地环绕住她。雨声氤氲出潮湿而私密的氛围。周六安静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脸也烧了起来。   她皮肤白,看起来就格外明显,她缓缓缩回了被子里去。   ……   星星湖上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还没有到开学的时间,周六有很多的空闲时间,她开始整理土地。春天到了要种一些蔬菜,小番茄、小白菜。一畦一畦的田地被收拾了出来。而去年冬天播下去的草籽,很快就被春风一吹,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毛茸茸的尖尖。星星湖上的家渐渐地拥有了一片茂盛的花海。   偶尔走过的石块边上开满了蓝色的婆婆纳。   春天阳光正好,周六喜欢在湖边洗头发、看书。   她在湖边投下的影子总是会吸引它的视线。   那触手会小心翼翼举起来一朵花别在她的脑袋边上。   家里的花泛滥成灾,风暴偶尔出去的时候,狰狞的触手上也经常会多出几朵小花花。   生活也许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周六认为自己大概需要很多年以后才会知道寂静之海、风暴之心的秘密。但她也没有想到,二月底,他们就真的踏入了那片寂静之海。   风暴本来是不想带周六去的。那里是风暴族的墓地,是它内心深处的禁忌,而且,那里非常危险,尤其是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   风暴让周六留在家里,但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周六没有乖乖听话。从它要离开开始,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不安,她的第六感一直很准。   所以风暴在下午的时分离开,周六就悄悄开船跟在了它的后面。   像是一个锲而不舍的小尾巴。   它想甩掉她,这非常简单,风暴号的动力不强。   但被甩掉后,风暴号也没有回去。   周六就让船留在原地,从下午固执地等到了深夜也不肯离开。   她知道有一些秘密也许不应该去探究,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蓝胡子的故事。而且,风暴明显不愿意任何人知道它的过去,执意跟过去,它很可能会被激怒。   如果是几个月前,周六会选择明哲保身。   但她感觉到它的状态不太对。所以就算是这样做会惹怒风暴,让它对她产生芥蒂,她也要跟过去。   她知道风暴对她有种超乎寻常的保护欲。有她在的地方,它总会安全回来。   风暴的确有点生气,它并不想她跟过来。   但它拿周六没有办法,它的杀死你已经没有用了;它的触手变成了她的花洒,而她是绝对不会恐惧自己的花洒的。   它从海里面冒出来,冰冷的视线和她对峙着。狂风搅动着黑色的海水,那冰冷粗壮的触手仿佛是地狱当中才应该出现的东西。它故意凑近她的鼻尖,发出了威胁的低吼。   周六在风暴号上看着它,也用鼻尖凑近了庞然大物。   她温柔地说:   杀死我,或者带我走。 第24章 哄哄它:吃掉了我的触手,共享了我的情绪,是不是在世界上,出现了第二只风暴?   寂静之海是风暴的逆鳞,是它从来没有带人踏入过的内心世界。它曾经用愤怒和凶残筑起高墙,这是它保护自己的方式。如果有人入侵,它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死对方。但它听见了她的心声,感觉到了她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担忧。   风暴,你的人类很担心你。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喉咙里类似于暴躁野兽的声音。   最后还是带着周六进来了。   如果她虚弱、胆怯,她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里。但周六不想总是当那个被保护者。偶尔,她也想要站在它的身边。如果你痛苦,我不应该视而不见。   这是周六的坚定和固执。   踏入寂静之海,就遇见了终年不散的迷雾。周六待在风暴号上,几乎看不清前面的世界。这里有很多林立的海牙一样的小山。让航行变得很困难。她看见了周围的世界越来越黑,最后几乎只有她的风暴号发出的微光。   再往前,就很危险了。   风暴在一座断崖前停下,把周六放在了上面。   别乱走,很危险。   要是受伤了,那就杀死你!   周六看见了它的身影去往了迷雾的深处。周围很黑,风暴塞给了她一盏灯。她在断崖上搭了帐篷,这里的风都是静止的,断崖下长满了一种荧光色的蘑菇。   她就看看书,听听周围的风声。   就这样等了两天,风暴仍然没出来,渐渐的,约定的最后期限也过去了。   周六尝试了用海螺呼唤它,周围静悄悄的,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周六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她想要去找风暴,于是爬下了断崖。她知道这附近的迷雾很容易迷失方向,就从风暴号上翻出来了一些荧光色的毛线,那是织围巾的时候剩下的。   她沿途遇见了钟乳石就缠绕上去打记号,这样就能够找到回来的路。   她开着风暴号,穿越了重重的迷雾。   她看见了林立的骸骨,像是一些早就死去的巨兽。她看见了巨大的、蓝色的虚影飞到天上去,它们像残留在世界上的魂魄,有着风暴族的触手、巨大的身躯。   本来,那些虚幻的影子是非常危险的。因为那是风暴之心凝聚出来的幻象。它们会攻击、杀死所有的入侵者。但风暴忘记了,周六是它的小拇指,这里就像是接纳风暴一样地接纳了她。   她和她的船,就像是一片落叶穿行其中。   她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那蓝色的影子,感觉到了一股暖流流入了她的脑海当中。   周六看见了一段尘封的故事。   ……   很早之前,寂静之海生活着一群风暴族。它们是古老而智慧的神秘生物,生活在深海当中,大部分的风暴族一出生就拥有强悍无比的力量,它们是世界上体型最大、最古老的生物之一。不过,比起掠夺,它们更热爱智慧,所以这个种族与世隔绝,只待在偏远的寂静之海。   风暴族每次都能诞生出上百只幼崽。只不过活下来的并不多。风暴就是其中一只排行很靠后的小幼崽。   这只幼崽一出生就与众不同。和其他热爱和平的风暴不一样,它的攻击性强得可怕。比起蹲在长辈们面前听故事,它更加喜欢去打架、掠夺。   大家都说,哎呀,小风暴以后要当我们的首领了!   小风暴想,它要快快长大,比山还要高、比海还要宽广,这样它就可以保护所有的笨蛋风暴们了。   它非常强大,几乎一诞生风暴族的长辈们就预感到了,它会是下一个海洋之心的拥有者。   海洋之心一直留在风暴族当中,那是一颗宽厚、仁慈的心脏。但大家总是说,小风暴,你还太小了。他们认为这只小风暴需要上百年的磨砺,打磨掉身上尖锐的锐气,才能驾驭海洋的宽仁。   然而,关于心脏的掠夺百年、千年都不会停止。第一代的欺诈之神觊觎海洋之心,于是散播了一个预言:世界上最强大的、最恐怖的一颗心脏会诞生在风暴族当中。所有种族都猜测,那一定是海洋之心。   在预言里,那颗心脏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凌驾于所有的神之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风暴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攻击。因为当时海洋上还有强大的泰坦族,鬼鲨族、鱼人族。它们联合在一起,攻击了寂静之海。   风暴族虽然一胎就能诞下百只,但大自然是公平的,这种庞然大物需要的生存资源太多了,所以夭折的幼崽特别多。它们虽然庞大,成年风暴的数量却总维持在五百头以内。在族群的战争中,这是巨大的劣势。   那一夜,寂静之海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宽仁的海洋之心没能保护住美丽的寂静海,厮杀声、风声咆哮了一整夜。   风暴很强大,但它还处于幼年期。它被族中的长辈送出去,想要它活下来。但风暴不肯走。它自己跑回来了,它要杀死所有的入侵者。   在搅动的海水当中,小风暴不停地往前冲。它是风暴族的战士,它曾经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它能够杀死鲸鱼,那稚嫩的触手就可以绞死无数鬼鲨。但它救得了一只救不了另外一只,它试图把更加幼小的弟弟妹妹保护在身后。直到自己的触手断裂,直到被撕咬得遍体鳞伤。   风暴想要杀死所有的入侵者,但太多了,太多了。那些敌人就像是潮水一样地涌过来。   它筋疲力竭、再也挥不动触手了。   对于性格尖锐的小风暴而言,它宁愿在战斗中死去。但它听见了有人在喊它。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它感觉到了温柔的触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它扔了出去。它猜是妈妈,是哥哥,或者是某一只讨厌的风暴族。   海水在爆炸中把它推远。   小风暴,往前走!   小风暴,别回头。   巨大的爆炸声中,寂静故乡四散崩碎,沉入了迷雾笼罩的海底。   你听过大海温柔的海风声,你尝试过听见过大海痛苦的呼啸么?   那是所有的风暴族被撕碎,触手掉落,痛苦地蜷缩起来,以为蜷缩就可以逃避被撕碎的命运。哀嚎和痛楚从风里传来。它们这个种族可以用触手感知彼此的情感,于是,它感受到了全部、所有风暴族的痛苦和悲伤。   那一天,在哀嚎里它拥有了滔天的愤怒,用无比的愤怒觉醒了风暴之心。   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它们?   它杀死了初代的欺诈之神,一代代地追杀欺诈之心的拥有者;它把鬼鲨族杀得只剩下了一群只会爬的低级鬼鲨。它毁掉了鱼人族的心脏,愤怒地把它们的脊椎骨全都打碎,让这个种族永远只能爬行。它毁灭掉了曾经强大一时的泰坦族,让这个种族从此灭族。   它制造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还不够!它的愤怒无法平息,永远无法平息。   但是没有用了,它想要保护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   等到大海平息。   小风暴抱着捡回来的一截触手,嚎啕大哭。   它的八只触手不停地想要抱住亲人的触手,它不停地想要吃掉那截触手,这样亲人的意识就会永远留在它的身体里了。但它们的意识还是像是星星一样飘远了。   它拖着触手往前走,然而往哪里走呢?   它还是幼年期,却在那天已经长大了。   它拥有了风暴之心和海一样的悲伤。   梦里蓝色的家乡永远地沉寂在了身后的大海里。   ……   周六看见了一个蓝色的虚影,那是一只小许多的小风暴。   它一直往前走。它嚎啕大哭,遍体鳞伤,找不到回家的路。   渐渐的,它变成了成年体,拥有了强大的体魄和山一样高的体型。   它变得暴戾而孤僻,强大而残忍。它的心中有永不熄灭的怒火。它和预言里一样,的确觉醒了一颗最强大、暴戾的心脏。它只在无人处安静下来,像是一片落叶一样漂泊在海上。   没有家了,也就永不靠岸。   周六曾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吃掉了它的触手,却没有被杀死。她不懂这一点小小的仁慈从何而来。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   风暴想家了。   吃掉了我的触手,共享了我的情绪,是不是在世界上,出现了第二只风暴?   周六在那片消散的幻影尽头,看见了真正的风暴。   ……   对于风暴而言,寂静之地里充满了痛苦的回忆。每次踏入这里,都会经历一场梦魇。它总会回想起刚刚失去亲人的夜晚。   它走不出寂静之海,逃不出这场梦魇。   其实,风暴听见了海螺声,但不愿意让现在的样子被她看到。   它习惯了作为强大而无所不能的风暴而存在,它是狂风、是暴雨,是毁灭,带去灾厄的不祥。   虚弱的、痛苦的部分,已经作为“弱小”在那个夜晚死去了。   它宁愿被畏惧、恐惧。   它只想让周六看见它无比强大的样子,不愿意让她发现一点弱小。   所以它躲进了黑暗的岩洞里。   当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它往黑暗里藏了藏。   它近乎粗鲁地说:“出去!”   周六停在了洞口。   对上那饱含愤怒、像应激的凶兽一样的眼神,她没有靠近,而是坐在了洞口。   她很熟悉那样的眼神,因为曾经的周六也有同样的眼神。   你也有一颗风暴之心么?你也曾经在绝望当中诞生出无边的愤怒,以为杀死他们、毁灭自己,就可以结束一切么?   周六也有一颗风暴之心。她穿着雨衣一下一下地杀死那个男人,她以为杀死他,妈妈就可以得到幸福。毁灭自己,就可以割肉还母。   她记得那段时间,镜子里的周六总会露出这样绝望的眼神。   她安静地坐在岩石上。   风暴想把她扔出去。如果她开口安慰,如果她伸手触碰,流露出那种“你真可怜”的眼神——它会暴怒。因为它憎恨同情,就像憎恨自己的弱小一样。它不需要任何人怜悯那个死在多年前的夜晚的小风暴。   但它不想伤害她。它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想让她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它。   所以如果她能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它会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暴躁。它会想办法,等那股翻涌的愤怒过去,能控制住那些触手,就把她安全地送回家。   但一片安静中,周六突然对它说:我有点嫉妒你,因为从来没有人爱过我。   哦,不是。   狂怒的触手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一瞬间,它在小哑巴面前熄火了。狂怒就像是遇见了一团柔软的棉花,还不小心烧焦了她。她看起来很可怜,背影小小一只孤单地坐在洞口。   它想要把她丢出去的触手变成了想要安慰她,手足无措地像是遇见了烫手山芋。   毕竟风暴已经习惯了,被揭开的疤痕血淋淋,它很强大,可以忍受。而她那么小一只。   它很痛苦,但要不要先哄哄她?   周六背对着它,继续说下去。她吃掉了它的触手,能够共享它的一部分情感。所以她也变成了孤独地扛着触须回家那条路上的小海怪。   那恐怖的触手安静了下来。   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小哑巴的心声流淌出来——   她看见了纯粹的、可以付出生命的爱。那是她没有体验过、误以为是传说和神话的东西。   它失去了一切,孤独地在世界上像是最后一只鲸。但同时,它也拥有过绚烂的全世界。   它在回忆当中看见了痛苦。   周六在回忆中看见了很多很多的爱。   说这些当然不是因为周六真的嫉妒它,她感觉到它不再那么抗拒了,慢慢地靠近了它的触手。她走得很慢,摸索着,在黑暗里靠近了它。   她讲起来了不被爱的周六,被遗忘的周六。她得到过一点点的爱,大概只有小拇指头那么大。她从不愿拿自己的匮乏来博得同情。但现在,她却愿意借助这种方式来接近它。   她问:没人爱周六,连你也要推开她么?   这一瞬间它变成了在雨天抛弃猫咪的坏人。   你凶残、你暴怒,你是十宗罪。但你怎么能在雨天抛弃一只猫? 第25章 吻和触手:周六是风暴的星星。有星星的地方总不会失去方向。   风暴那凶残的触手迟疑了一会儿,打断了她。它怀疑她在安慰它,并且深深戒备着被同情、怜悯。虽然有点怀疑她的企图,但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什么叫没人爱她?   人类不爱,风暴爱。   它把周六拽进了自己的怀里,有点粗鲁地呼噜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感觉到了一阵暖流,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包围了。   它闷闷地说:你吃了我的一部分,就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它只剩下了一点点美好的记忆,那是小海怪最珍贵的财富。它吝啬地只在夜深人静、深海底下掏出来回忆,现在它愿意拿出来和她共享。   于是,周六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悲伤,还有排山倒海的爱。   风暴说:好了,现在,至少有一百只风暴爱过你了。   周六露出了一个细小的笑。   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了一起。   大海的潮汐声如此宏大,在如此宏大的声音当中,世界会冲淡个人的悲伤。因为拉到很高很高的星空和宇宙,悲喜就变得很渺小很渺小。   周六说:风暴,你说过的,所有的风暴都可以通过触手共享情感。你痛苦,所有的风暴都会感觉到痛苦;那你快乐,所有的风暴也会一起感觉到快乐和幸福。   周六的确是在安慰它,但它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了。   说释怀太隔岸观火,说遗忘太轻佻。   周六慢慢地说:那就和我讲讲那些风暴们吧。那些爱看星星的风暴、喜欢哲学的风暴。从前,它们活在你的心里,现在,它们也活在我的心底里了。   那只会因为思念家人嚎啕大哭的幼崽已经去死了,身后只剩下了一只永远凶恶示人的风暴,它再也没有和人提起过自己的家,因为恐怖的咆哮会变成咽回去的、永远不会出口的哽咽。   心里的疤一层层结痂,最后无坚不摧。   它沉默了很久。   就在周六以为它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低沉沙哑的声音。   它的语气仍然很凶恶,听起来和从前一样危险;它是不会说自己“想家”的。   但每一句话里,风暴都在想家。   周六曾经没有家,她不知道想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所以,她想:如果我想家的话,我会开始想风暴。   “……”   世界安静了。   风暴的心是钢筋铁骨,遍布荆棘,踏入必然要被撕得粉碎。它拒绝任何人,露出尖锐的獠牙。但在这个下雨的夜晚,猫以躲雨的借口进来了。   它感觉到自己被击中了,胸前却没有伤口。   从前,它可以放纵自己永无止境地痛苦下去。但现在它在迷失中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它发现自己不再是孤独的一只风暴了,它还要回去给小哑巴遮风挡雨。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们仍然依偎在一起。   直到气温越来越低,风暴推推她:先回船上去。   这里的迷雾它很难走出去,可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但对于风暴而言,它已经习惯了。就算是再激烈的痛苦,也会被时间冲淡,它会渐渐平静下来。   它把周六送回了风暴号上去。然后打算回到黑暗的海水当中,和每一次那样独自穿行在这片记忆之海。它是狂风骤雨,世界上没有东西可以打倒它。   但周六在心里喊它:风暴!   她点亮了风暴号的灯,只要沿着毛线标记的记号,周六就能够找到回去的路,而且,她不会受到那些幻影太大的影响。她挥挥手,让风暴跟着她的船。   庞然大物的背影迟疑了一会儿。   周六说海里有暗礁,她的船容易搁浅。   于是,它实在是不放心她独自离开,还是跟了上去。   小小的船,明亮地穿行在这片黑暗的迷雾之海,身后跟着一只恐怖的庞然大物。   每一年,这里的迷雾都会变成风暴的梦魇。这里的虚影都是风暴之心的所凝聚出来的思念,一遍遍上演着那一夜的惨剧。   于是,简单的识别方向变得很困难,走出一百米,却像是要跨越千山万水。   它曾无比痛苦,却不能死去,因为它活下去是所有风暴们最后的期待。所以它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伤害世界,在寂静之海刻出一道道裂缝,像是一道道充满仇恨和怨恨的伤疤。   它伤害了世界。   那伤害也就同样地出现在它的身上。   但周六在前面。她就像是星星一样地牵引着它往前走。   如果迷失方向,就抬头看看天上星。   时间的风沙,大海的狂啸,都磨灭不了她的光亮。   周六是风暴的星星。有星星的地方总不会失去方向。   ……   一路上,他们都在说话。   周六从前很讨厌示弱,她像是刺猬一样宁愿竖起全部的刺。但同样的,她很清楚,世界上让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我爱你”,而是“我需要你”。所以这个时候,她愿意短暂地变成被雨淋湿的猫。   如果它偏航,她会说:风暴,我有点冷。   它就会安全地回到她的身边。   风暴本来很抗拒提起那些过去,但周六说,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她帮风暴记住了所有的风暴族。不过,不是所有的种族都有名字的,风暴族只有排行。所以本子上就记录了风暴一号、二号……听起来怪像战斗机的。   寂静之海本来是风暴的禁忌,踏入者死。但周六说,人类每年都会去扫墓、纪念自己的亲人,还会给他们烧东西过去,希望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他们可以定时去寂静之海,就像是探望还活着的亲人那样。   风暴没有吭声。   它本身就是风暴之神,怎么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许久之后,她听见了闷闷的,沙哑的声音,问她能不能烧一台电视过去?   其实,风暴认为世界上最好的是周六来着,但不能和人分享,它要藏在触手下面。   迷雾中,虚幻的影子一个个消失在他们的身后。   回家的路上,他们都在谈论着这些曾经的禁忌。   伤口闷在心底里只会慢慢地腐烂,只有通风、透气,才能慢慢愈合。   周六说风暴是她的家,风暴说它才不会收留她!   但它又紧紧地跟着她,保护着她。   穿越了寂静之海的迷雾,外面正是一个丰沛的春天。   在这个春天,他们的心再也没有了距离。   ……   风暴能够感觉到周六对它很重要。但它凶残暴戾地独自漂泊在海上很多年,不了解人类的情感,也不清楚那些复杂的情绪。它在童年时期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自然也就没有健全的认知。   它知道爱和家的写法,但爱有很多种,它只能模糊地感到自己想要靠近周六。   所以它从怪物变成了人,它想要从庞大变小一些。   这种模糊的感觉在她走进它的心灵后更加地强烈。   它知道自己从此就拥有了一个新的家。   它会像是保护风暴族一样地保护她。   它发誓用生命保护她。   但它仍然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在路上,周六说:   ——忘记问你了,为什么突然要回寂静之海呢?   她坐在船边,海里的风暴突然冒出来,用触手有点粗鲁地摸了一下她的脑瓜。   虽然那是噩梦,虽然回家就回到了痛苦里……但,它想带出来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它递过去了一颗很小巧的,蓝宝石般的心脏。   那是故事里出现过的,珍贵的海洋之心。   曾经,这颗心脏保护不了风暴族,但至少可以保护好一个人类。   发现周六想要拒绝,风暴直接把东西不太温柔地塞进了她的怀里,消失在了海里。   它说:你不要,我就杀了你!   周六总说自己是一粒沙。   但它想告诉她,她是天上掉落在人间的小星星。   最后,周六也没有吃下去这颗心脏。周六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她对海洋没有特殊的感应,而且她也和故事里的风暴一样,完全没有大海的宽仁。这颗海洋之心是死去风暴族们留下的遗物,她认为有很重要的意义,于是小心翼翼地保管了起来。   他们是被世界抛弃的两颗砂砾,却成为了彼此的星星和太阳。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应这份心意。   她不是那么外向的人,却在此刻想要走过去,给海中那个恐怖的大家伙一个额头吻。   但现在风暴在海水里,它的本体也不知道哪里是额头。   所以,她最后吻了一下它的触手。   “……”   那海中凶残的怪物安静了下来,它的狂躁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它的本能早就已经被她深深吸引。它总不受控制地在她看书的时候挡住她的阳光,在下雨天用外套把她罩在里面;它跟随那颗星星走出迷雾的时候,比起熟悉的痛苦,它还感觉到了陌生的心悸。但这件事也许要很久后才会被发现。   因为有的感情会被伪装成保护欲。   直到现在,它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六、看看自己狰狞的触手。   它完全忘记了自己那颗躁动的风暴之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控制不住的力量、痛苦和躁动全都消失了。它只记得她柔软的唇,亲吻它的触手的时候,比花瓣还要柔软。   它看看周六又看看自己的触手。   亲吻触手在风暴族的含义是——求偶。   一瞬间,就像是神给泥塑一份神光,画师给龙点了睛。   一场甘霖降临了这干涸痛苦的世界,啾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那带来狂风暴雨的恐怖怪物嗖地消失在了海面上。 第26章 大象和兔子:患得患失,魂牵梦萦。   大象和兔子走在一起。   走着走着。   兔子突然对大象说:你好,嫁给我。   大象大受震撼。   虽然它很爱自己的兔子,尽管它早已怦然心动,但它还没想过那是爱情。   风暴和周六的体型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只庞大的风暴经常像是看蚂蚁一样地看周六,曾经它想要看清周六的表情,还要凑到眼前去。它当时很怕弄丢周六,因为把她丢进海里和大海捞针没有区别;而风暴垂下来的阴影,就是专属于周六的大平层。   尽管她是一只兔子。   但当被亲吻的那一刻,贫瘠的土壤千百年来开出第一朵小花苞,还是啪地炸开了心花怒放。   周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想要找风暴却找不到它的影子,它消失在了海里,连一根触手都找不到。   那天北方下了一场雨,那是史上最温柔的暴风雨,刮来了粉色的花瓣雨。   许久之后,海里发出了声音:你不觉得,你有点小么?   凶残的,扭捏的。   周六:?   她惊讶地看见了海鸥被惊飞扑簌簌地上了天空,所有的鱼群跳出水面,阳光普照大海,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她不知为何大海在喜悦,却感觉到了拂面的春风。   风暴别别扭扭地出现了——   其实风暴认为他们不合适。   她个子那么小,相当于四十分之一风暴。   它的性格太暴躁,也从未想过拥有一位伴侣。它带回了周六,慢慢捡回来了一点爱的微光。但这样的狂风暴雨,真的能够去爱一朵陆地上的花么?   它总是浇水太多,一不小心就把家里的花全都浇死了。   它擅长毁灭和制造海啸,是世界上最合格的狂风。但作为伴侣,它太粗鲁、凶残。它曾经也会爱,也能够照顾好所有的弟弟妹妹们。但全族死光后,它渐渐忘记了如何温和、柔软。   它甚至连好好说话都快要忘记了,不披上尖锐的壳,它甚至不会表达。   在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问题。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拥有幸福么?   它曾经失去过一切,再也没想过去拥有幸福的虚影。   庞然大物低头看着周六。   它想要推开她——   狂风呀,暴雨呀,它怎么舍得拒绝自己的兔子?   不过,它打算给周六一点考虑的时间。   一个月就刚刚好。   这只风暴的时间流速和常人显然是不同的。它的“一个月”在当天夜里就到了。   晚上,周六准备洗脸,莫名其妙就像是小鸡仔一样被拎起来了。   镜子前,他们面面相觑。风暴把她拎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又拿下来;它把她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了,又拿自己的触手和她的身躯比划大小。   那八只触手张牙舞爪地包围住了她。   它伸出了恐怖的触手,低头露出阴狠的表情,凑近她说:我很凶。   它说:我很不温柔,很可能哪天一不小心就把你给吃了,你就不害怕么?   它说:而且,我不会放你走了,就算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它矜持道: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但风暴想,要是她反悔了,它就马上变脸,抓住她,杀死她!   周六没怎么听懂。但明白了它是问她会不会离开她。   她假装自己要逃走,果然看见了身后气急败坏的风暴。她笑眯眯地在门槛上坐下,递给了风暴一粒牛奶糖。它非常生气地蹲在她的脑袋顶上,伸出触手,打算狠狠给她一个教训。   就听见了她的心声:好啦,我现在把唯一一次反悔的机会用掉了。   患得患失,魂牵梦萦。   在那一刻,风暴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想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我想要蹲下来,变小一点,变成和你一样的存在。   这样就可以恰恰好地牵住你的手。   十指相扣。   ……   风暴族对于情感是非常忠贞的,它们一生只认定一个爱人,死去了就会让爱人吃掉自己的触手。   风暴开始认真研究人类对于伴侣的要求。   它知道有一种引导型伴侣。   它不知道什么叫引导。但它带来海啸的时候一般会顺便引发一下闪电和雷击。   它认为自己是引雷型。   它最近在研究周六看的科教频道,试图找到共同话题,所以它学会了一些物理知识。   它认为自己还能导电。   所以完全可以认定为引导型伴侣。   恰好,周六的语言学校开学了,她每周都要去雪乡上三天的课。它就开始每天接她上学放学。   于是,海边的渔民们每天都能看见那只恐怖的海上风暴,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而雪乡每周都有三天要刮暴风雨,固定早上七点半。尤其是快迟到的时候,狂风和海啸呼啸而来,又在人家以为要发生海难的时候突然消退。   雪乡的人们说,那是月亮影响了今年的潮汐。   其实是因为风暴要送周六去上早课啦。   它想和电视里一样学着给她做饭,什么爱心便当之类的。   它有很好用的八只触手,但它讨厌火。它是海洋生物,总是往里面加入超级多的盐。它认为口味刚刚好的,和海水一样。它给周六一碗鱼汤,周六喝了一整夜的水。   爱人如养花,风暴差点咸死它的花。   风暴还是没学会做饭,但它学会了勒索邻居。本来,每年雪乡就要往海上送过来很多的美味作为祭品。它开始往家里带很多新鲜的大餐,问就是自己做的。凭本事抢来的,怎么不算自己做的呢?   每天放学,周六总能够看见在学校门口等着她的风暴。它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喜欢来来往往的人类,不过,那有点凶悍的视线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会亮起来。   周六喜欢这个时刻。大概是孤单生活久了,她喜欢这种感觉,有人等,也有家可以回。   它学会了撑伞,带着一把大大的雨伞,能够罩住周六和它。   周六的书包给它拎着,它不让她提东西,只需要她跟在它身边就行了。   为了方便联系,周六拉着风暴去买了手机。   这样她在学校里风暴也可以联系她了。   风暴想起来电视剧里的人类都喜欢叫对方亲爱的、宝宝。它有点想要改备注。   周六以为它要叫她宝宝。   不,恐怖的,人形也很凶的风暴用触手戳戳她。   它想让周六叫它宝宝。   不叫就杀死她!   快叫!   风暴让她把手机里的备注也改成宝宝。   它手机里对周六的备注则是一串乱码。   只有风暴自己能够看懂那乱码。   意思是:我的风暴之心。   周六凑过去想要偷看,被风暴按住了脑袋。   她问它备注了什么?   路灯下,纷飞的雨丝在跳舞。   风暴扭过头来,盯着她。碎发下,凌厉的眉眼当中,全是她的倒影。   她听见了一个好听的嗓音:宝宝。   我的小拇指,我的整颗心脏。   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听见了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氤氲的雨丝被路灯照亮。   她感觉到了目眩神迷的光晕。   …   周六不能理解爱情。因为她的父母吵得一地鸡毛,她一度认为爱是故事里古老传说。她一直到现在,才能确信风暴是在乎她、认为她很重要的。她没有渴望过爱情。   因为她是爱情面目全非后,结出的一颗苦涩的果子。   她敬而远之,认为那是不可信的谣言。   他们大概会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很多年之后,白头偕老、生死与共。   她才能恍然意识到爱情来过,并且从未离开。   但她又不是石头、木头。当风暴改变的时候,她也发觉了那不同寻常之处。   它耐心不好,脾气也很差。但她能够感觉到,在面对她的时候,那些尖锐锋利的部分在慢慢地软化。就像是从前,它是绝对不会安静地在原地等她。它哪有那个耐心,看起来很像是宁愿把学校炸了的类型。   她看见了玻璃窗外连绵不绝的雨。   看见风暴皱眉低头看手机,试图给她发消息。   风暴的触手很难操控滑不溜丢的屏幕,所以总是敲出一堆乱码。   像是猫用脸滚键盘。   而它手机里的唯一联系人就是周六。   所以每当收到乱码,她就知道,风暴想她了。   周六喜欢在学校留很久,那是从前独自生活时养成的习惯,但现在她每天都会按时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常会玩些小游戏。   糟糕的是,他们的好胜心都非常强,风暴穷凶极恶,周六寸步不让,玩着玩着总是会急眼。它打她一下,她打它一下。但因为手没有它的多,周六总是被气得跑出去很远。风暴还格外喜欢逗她。   这一次也一样,她被逗急眼了,冲过去用脑袋顶了它的后背一下。   她以为它会顶回来,立马警惕地看着它。   但它看了看她,抬手。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遭到重击的时候。   它突然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   她像是突然被顺下去耳朵的兔子,惊讶地看着它。   真不打回来呀!   学校离开港口有些远,他们会特意绕路去逛逛街。   风暴不喜欢人类的食物,因为大部分食物都不够咸,它倒是很喜欢奶茶,因为糖分足够多。它不会用嘴喝的,而是直接掀开盖子,把触手塞进去。一秒就喝完了。   所以周六每次都要点八杯,因为每只触手都要尝尝。   夜晚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逛街太久就有点走不动了。   从前风暴会直接把她架起来,让她社死。   但现在它停了下来,蹲下来,让她上来。   它背着她。   慢慢地往前走。   背着她,就像是背着自己的全世界。   它拎着她的大包小包。   她在心里小小声。   风暴风暴,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   不许问!   风暴风暴,你的耳朵怎么那么红?   你要死啊!杀了你!   这条路漫长,希望永远没有尽头。   ……   它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想变小。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猛犸象。   因为爱上你,我开始想要变成一只兔子。 第27章 我的音音:想你想你想你。   偶尔风暴会和周六一起去学校旁听。这只海怪的耐心很差,完全不理解一节课为什么要坐45分钟。不过它可以玩周六的头发,玩周六的手,那时它就会很安静。   凶残的海怪有种不同于人类社会的锐利野性,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尤其是那种危险的气质,让风暴看起来很吸引人。总有人悄悄地打量他们。按理说,应该会有人想问风暴联系方式的。   但风暴学会的第一句酒城语是:你想死?   它学会后就到处和人说。   和老师说、校长说,和路边的小孩说。把人吓得哇哇大哭,风暴就满意了。   因为它到处说你想死,周六在学校的待遇特别好。   毕竟学校里到处在传他们涉黑。   其实风暴是想要认识一些字的。比方说周六的名字。   不过开始认字后,风暴发现,周六的笔记本上的写的字不是周六,而是闻音。   它问了周六,知道了这个才是正式名,于是风暴不再叫她周六了,它开始叫她音音。   当雪乡的潮汐退潮,海滩上就出现了很多周六和风暴,密密麻麻像是世界末日。   有谣言说,星期六会有一场暴风雨,那是风暴神要淹没雪乡的日子。   但星期六到了,无事发生。   后来海滩上又出现了很多的闻音、音音。   于是谣言消失了,大家都说:哪来的恋爱脑!   ……   风暴是完全听不见这些诽谤的声音的,它是狂风暴雨,怎么可能是那种会被情感操控的类型?它非常看不起电视剧里那些被情感支配的角色。   它开始学习写我想你。   但想的笔画怎么那么多?!   风暴偶尔会去附近处理一些在春天意外苏醒的怪物。它每次出门周六都会叮嘱很久,她会打手语告诉它万事小心,它觉得她真的很啰嗦,谁能够伤害到强大无比的风暴呢?   它说知道了、知道了。   却总是故意把那些脆弱的海怪说得很恐怖。   就为了听她多叮嘱几句。   它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听得嘴角疯狂上扬。   它学会了在清扫完了之后,在海边掏出防水袋里的手机,给周六发消息报平安。   虽然是一堆乱码,但管他呢!   它认真地发:音音,我要回家了,想你想你想你。   反正她又看不懂,它可以发一百个想你!   风暴仍然会出去清理一些挂着欺诈之神旗帜的船只,毕竟那是世仇。但现在它学会了拍照,它经常在厮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掏出手机,拍一下所有的战利品,问周六有没有想要的。   就像是去超市看见了新鲜的蔬菜问她要不要买一点。   每次回家记得带礼物,这是风暴学会的伴侣守则。   而且,现在它不是孤身一人,要学会养家糊口了!   它把所有珍藏的宝贝和钱都交给了周六。   这样它就会变得很穷。   进而可以和周六讨要零花钱。   进而顺利成章地把脑袋放在她的肩头蹭她。   但如果她问它是不是在撒娇,风暴就会立马杀死你!   ……   变成傻瓜的不止风暴一个。每次收到它报平安的短信,都是满屏幕重复的乱码,看起来非常惊悚。但周六知道它安全回来了,总会去星星湖边接它。   风暴无比喜欢那一盏小小的灯。   它会悄悄游过去,准备从后面吓她一跳。   结果忘记藏起来湖上的影子。   周六喜欢这个大家伙。它凶残的个性,全缝的天衣,漏洞百出的计划。   但和它在一起,周六很愿意当一个笨蛋。   她会很配合地假装被吓到,开始逃跑,它就变成人在后面狂追。   追着追着就到家了。   它顺手就把她拎回家,头碰头在一起开始看今天晚上的肥皂剧。   狂风暴雨的夜晚,家门口总会下起一场鱼雨,那是风暴往家里补充食材。   那个时候,他们更是笨蛋中的笨蛋。   周六出来捡鱼,她让风暴往盆里扔,往盆里扔呀。   她举着盆,那恐怖的触手犹豫了片刻,实在是瞄准不了。   你别动,你别动呀!   最后,周六被一只有她整个人那么大的鱼差点砸中。   那是她过去几个月里遇见的最大生命危险。   那些鱼有的被做成了熏鱼,有的被周六送给了附近的渔民。剩下的实在吃不完,全便宜了雪乡的小猫小狗。   周六说想要荡秋千,第二天起床花园里就多出了一个很结实的秋千;她不舍得买的衣服、家具,总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家中的某个角落。   周六问风暴。它就说不知道!   不过如果有什么心愿,可以试着许愿。   万一有好心的神路过这里呢?   于是,她在心里面许愿:好心的,路过的神呀,我希望永远和风暴待在一起。   风暴听见了。   它翘起了嘴角。   它说:好,仁慈的神同意了!   ……   三月份,星星湖附近的群山星星点点长出了很多的莓果,一场春雨后,还冒出来了许多的蘑菇。周六就带上大篮子,他们顺着湖水穿过峡谷,采摘沿岸的莓果。   山路湿滑,还长满了苔藓。周六去摘一朵蘑菇的时候,试图去踩一块看上去很结实的石头,结果潮湿的天气里石头是裂开的,她直接滑下去,摔出小腿上血呼啦啦的痕迹。   风暴气急败坏地背着她回家。它凶神恶煞地说她完了,今天就要杀死她。   但回家后,它卷起她裤腿的动作却很小心翼翼。   周六很能忍疼的,但如果有人很在意她的话,那些不在意的小伤就会变得很疼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说疼,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腿。   然而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有点危险的黑眸里。   风暴的眉眼总会带着一点张扬的少年气。那是人类所不能具有的野性。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美丽,而这种美丽藏在危险的眉眼下,显得很诱人。那是周六第一次看见它沉下眸的样子。   风暴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有点强硬地拖过来她的小腿。一言不发、一圈圈给她缠纱布。   因为这场意外,周六走路就有点一瘸一拐了,她自己不在意,风暴看起来就很阴沉了。   它有点自责,应该全程走在她的后面。   不管她走到哪里,它都很不放心。   尤其是周六晚上去洗澡的时候。现在风暴也有了一些常识,纱布不好沾水的,尤其是那种暴露性的伤口,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防水贴。   它的声音很认真:音音,你还能不能自己去洗澡?   周六一瞬间脸就红透了。   她啪地把门关上了。   不用帮忙!   周六把水声开到最大,也许是水温有点高了,脸上的热气始终不散。   等到周六出来了,风暴还是有点不放心。她想要逃跑,它皱眉把她拉回来、很自然地把她扣在怀里。它经常这样做,尤其是看电视的时候还喜欢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于是它也如此自然地掀起她的睡裙边边,检查了一下纱布没有沾水。   比起少年气的眉眼,那超过常人的体型很有压迫感了,从背后覆盖住她可以把她罩得严严实实。冰冷有点侵略感的气息笼罩住她。她能够感觉到微凉的气息撩过自己的耳侧。而且,虽然只掀到了膝盖,那也是睡裙而不是睡裤。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耳朵变红了。   它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视线扫过她的耳垂。   它停了下来,似有若无地问:怎么了?音音?   风暴,你快松开。   风暴身上的危险感是一种天然的底色,就算再隐藏,本性也是掠夺。   它很听话地松开了,不过松得很慢。   在她想跑开的时候,它皱眉,用触手护着她不要摔倒。   后来,她爬不上去的陡坡,所有湿滑的地面,全都会被风暴背着走。   周六说吃一堑长一智,不会让它再担心了。   但长教训是周六的事。   想要保护好她,是风暴的事。   周六还是很喜欢和它一起去散步。腿好了之后,她可以走着走着突然跳上它的背,风暴也不会生气,只会抱怨一句,然后护着她不要掉下来。   它的触手可以杀死敌人,也可以拎着她的运动鞋和书包。   她的心从前是刺猬,现在变成了一只雀跃的兔子。   在这个春天,周六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被纵容着的感觉。   ……   每周三次去语言学校上课,总是会被拖堂。   周六心急去找风暴,没带伞干脆冲进了雨里。   急匆匆赶来后,果然被骂了。风暴有点生气地用触手把她拉进伞下,说她要死。她笑眯眯地抬起脑袋,让它帮她擦干脸上的雨水。就这样一路被念叨回到了家里。   周六发现她其实很喜欢风暴这样讲她,她很羡慕被人啰嗦念叨的样子,现在也有人念叨她了。她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幸福。因为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被吹散的蒲公英。   她的心声太大声,以至于那暴躁的触手停顿了片刻。   它低下头看着她。   风暴不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   后来很久之后它才知道,那叫做心疼。   风暴想让自己的音音,成为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人类。尽它所能,只要它有。   就像是完全没有必要报平安,因为相隔不过几海里。   但几海里的距离已经足够感受到牵挂和思念。   就像是雨也完全不大,也要头碰头挤在一起躲雨。   因为想要挨得近一点,宁愿当两只都被淋湿的笨蛋。   放假的时候,周六给风暴织了超大的、不封口的袜子。这样它庞大的触手可以套上去,就像是她之前织的红围巾一样,风暴总喜欢在自己的本体上叠加周六同款装饰品。   看起来有点奇怪,但风暴超级喜欢,这只恐怖的海怪恨不得出去和所有人炫耀。   黑暗里,轮船边出现了庞然大物的阴影。   它截停船只没有什么含义。   只是为了——   看见了么?音音给我织的超漂亮袜子!   你好,看一下我的袜子!   不好看就杀了你!   恐怖传说中的怪物举着自己的袜子满意离开。   它蹲在了礁石上,认真打字。   它要发一千条短信,告诉她全世界都觉得漂亮。 第28章 想要亲亲它:它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生风暴了!   风暴族也有语言,只是没有记录下来的文字。它们的文明流传于各自的思维精神当中,以触手为媒介进行交流。风暴很聪明,学习语言的速度很快,因为想要读懂周六发给它的所有短信。   在一整个春天,他们都过得很平静幸福。偶尔还会摘一些白色的花一起送去寂静之海,风暴烧了很多的小说书籍过去,因为那些爱讲故事的风暴们会喜欢。   在频繁的探望当中,某些尖锐的痛苦正在被缓慢抚平。   它仍然时常狂躁,却再也没有失控过。   这只海怪变得平和了很多。因为比起去外面肆虐,它更加愿意留在周六的身边,如果有停泊的港,谁愿意在坏天气留在外面淋雨呢?   它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生风暴了!   但这种平静的前提是不能触碰它在意的人和事。   ……   时间进入四月。某一天,风暴发现,周六的手机里,弹出来了一条短信。   因为要上课,周六会频繁往返雪乡,那艘风暴号也从不躲避任何人的视线。所以,周六就被盯上了。关于心脏的争夺是永不休止的。有人给周六送了一张空白支票。当时周六没放在心上。   短信对面发来了一张图片。是一枚强效针剂,一针下去就连几头蓝鲸都可以放倒,只要推进去就有强大的麻醉效果。   如果周六按照要求做了,事成之后就是数不清的钱,还可以带她离开这里,回到枫叶城。夹在书本里的空白支票就是他们的诚意,周六可以随便填数字。   风暴非常生气,表情变得很阴沉。平日里它的眉眼因为过于张扬,有一种张牙舞爪的少年气,但现在沉下来,就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阴郁危险感。   这只触手怪被称之为暴君是很有道理的,至少在海上兴风作浪多年,从没讲过道理。它完全不在意被暗算,因为过于强大,这只海怪完全瞧不起任何阴谋诡计。   周六也看见了这条短信。   周六不想要任何人伤害风暴,自从知道了从前风暴族灭族的事后,她就明白了力量争夺的残酷性,所以她总要等它回家才能放心。   发消息的人大概认为她是被迫和那只恐怖的风暴生活在一起的,但显然他们的情报很落后,看口吻甚至不知道风暴已经可以变成人形了。   毕竟寂静之地极难接近,他们并不知道风暴有人形,这才光明正大地往她的书里面塞支票,完全不在意当时风暴就在旁边。   周六发消息约他们见面。   她打字:拿出你们的诚意来,我不想填那张支票。   不是我想要多少钱,是你们能兑现的上限是多少。   看见这段话里的贪婪,他们的顾虑也消失了。周六顺利地把人约到了咖啡厅。来见她的是个中年男人,她看见了对方的灰色衣服上有一个小小的标志。又是那家远洋航业的员工。   黑暗里的触手嗖地捂住了男人的嘴,把他拖进了黑暗的巷子里,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扔进了大海里。   ……   回家的路上,周六在想怎么办。她认为远洋航业作为最大的航海公司,让这样一家公司倒台,没那么简单,可能要回去从长计议。   但海里的那只风暴不这样想。整个大海都阴沉了起来,风雨中,那只庞然大物似乎变回了周六一开始见到的那只阴沉的海中巨怪。其实它在其他人眼中一直很恐怖来着,只是因为老是撒娇,让周六忘记了它本体有多凶残。   一到家它就阴沉地让周六快去收拾行李。   周六问它干嘛。当然是去杀死他们!   一般来说,故事的走向会是这样的,周六会被抓走然后用她来威胁风暴。但显然,没那么好的脾气!那颗狂躁的风暴之心,想要杀谁,当天就要杀,连一分钟都不想等。   风暴打算带着周六直接从海上去远洋航业的总部,一天一夜就能到。   看见周六迟迟不动,它发出了危险的声音,催促她快点去。   但周六看了一下车票。   周六拉了一下它的触手:坐火车去好像只要五个小时。   她和狂怒的海怪面面相觑。   ……   最后还是坐上了火车。这家公司的大本营在不夜城。那是一座非常发达的大都市,从雪乡转车过去五个小时就到了。周六被风暴拉着上车的时候还像是在做梦一样。   远洋航业的选址很偏远,在郊外孤立地建了一座工业区。胆敢招惹风暴之心,是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一只海怪,躲在大陆内部肯定没有问题。   而且不夜城的地势很高,海啸怎么也淹不到总部来。   想不到吧,它变成人了!   周六下了出租车,已经看见了山中整个工业区的全貌。她认为他们至少要掩人耳目一下,或者让她混进去拿到门禁卡,搞清楚一下状况。毕竟这家公司势力很大,是有武器的。周六还有点紧张,想要临时去买一把电棍或者电锯之类的。   电锯?什么电锯?   她身后的雾气里,那只恐怖的海洋暴君直接变成了本体,庞大的触手,如同传说中的克苏鲁神话降临。整个庞大的工业区一瞬间就变成了迷你级。   它用触手尖尖拍拍周六的脑袋:好啦,想买电锯等结束后再去买。   在尖叫声中,那恐怖的触手直接滋啦破开了最高层办公司的玻璃。   就是你想诱惑我的音音?还空白支票?   风暴遵守的规则是最原始的,动物性的。   它不在乎任何规则,就像是海啸掀起巨浪,会管是不是工作日。   在警报声、尖叫声中,世界像是陷入了末日。   工业园的中央是一座祭台,是曾经的欺诈之神。大概是丢失了心脏后还没有来得及推倒,地下还残留着血迹斑斑。那巨大的蛇头雕被风暴粗暴地折断。   在狂风中,一场暴雨落下。   本来风暴变回本体,不是在海里,行动会有点迟缓。周六用打火机引燃了一捧文件,浓郁的烟雾引燃了烟雾警报器。一瞬间,整个大楼的报警装置都开始喷水。   风暴的触手就变得更加丝滑了。   周六跟在风暴的身后,触手保护着她。   她进入了最高层的办公室,看见了墙上的各种资料,有风暴之心,酒神之心,甚至还有枫叶之心的,全都非常详细。另外一面墙上,还有非常多偷拍周六的照片。显然,他们已经盯上周六很久了。   那一瞬间,风暴就陷入了暴怒的状态。   它毁掉了一整面墙,一言不发地就去杀人了。   在捍卫自己的音音这一点上,它是绝对的凶残、毫无人性。   周六想要查探清楚这家公司的底细,往深处走了走。   在进入一间办公室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了滴滴的声音。   转过身,周六发现了一台仪器。   周六顺着那台仪器看向了自己的心口,是她挂在胸口当吊坠的海洋之心。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如果今天他们不过来,迟早有一天这些人会发现她身上的海洋之心。   远洋航业,完全是一家披着航海公司的外皮,到处寻找神之心脏的公司。   这台仪器的存在,能让他们找到遗落在四处的心脏。只要得到任何一颗,以这家公司的做派,恐怕平息已久的心脏之争会再次被挑起。   那一瞬间,周六想到了寂静之海的故事。   她没有犹豫,立马去找底下的触手:风暴,毁掉这里!   刚刚开始,周六对于人类的文明社会里的秩序还是遵守。她会觉得风暴直接摧毁这里是超乎她预期的,因为完全不符合社会规则。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文明社会说弱肉强食,弱者就活该沉海,强者贪婪,却可以得到一切。你还要遵守这个秩序么?   周六曾经失去了一切,好不容易得到了幸福,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如果有人想要毁掉这一切,伤害风暴,她会不择手段,杀死他们。   风暴是破坏者,秩序崩坏者。   周六也是。   它伸出了触手,她跑过去,牵住了它的触手。   那是世界末日般的情景。子弹和尖叫都在乱飞。   恐怖的海洋暴君摧毁了这里,它杀死了这里的主要负责人,那是周六从网上查到的,在这片工业园里,展开了一场大逃杀。普通员工没有被针对,因为周六放走了他们。   但主要负责人就惨了,黑暗里、四面八方的触手都会飞出来,把他们杀死。   它如此庞大,却像是无所不知,总能够精准弄死他们,那狰狞的触手就成了最恐怖的存在。   这场大逃杀持续了一整天。   中间,那恐怖的触手停了下来。   去自动售货机买了瓶饮料递给了周六。   远洋航业的老总消失了,整个公司大楼拦腰折断,重要的数据库和机房全都被粉碎。据说那天大门被打开,纷纷扬扬的资料从大楼倾泻而下。人口贩卖、海上献祭……   一夜之间,不夜城南那片罪恶、血腥的商业帝国就此落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几个比较大的董事全都惨死家中。   有人说看见了恐怖的触手,有人说看见了一个穿着雨衣的女孩。最后那个恐怖的怪物牵着女孩的手,一起离开了黑暗的街道。   它的触手沾了血,女孩子还用矿泉水帮忙冲来着。   就像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对。他们做的其实和世界上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在捍卫自己的小家。而且,因为周六有一点隐藏的正义感,她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普通人。   ……   理所当然的,周六和风暴都被通缉了。   缺点就是他们被通缉后,住不了酒店了。问题也不大,因为远洋航业的老总有很多的房产。人已经死了,房产还没有被查抄。他们直接找了其中一处暂住。   大概是地处偏远,长期没人住,别墅里的电器都有各种程度的损坏,电灯也时灵时不灵的,一进门,灯闪烁了两下就直接灭了。   周六要上去看看电灯泡,没有梯子,她喊风暴来帮忙。   风暴直接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单手抱了上去。   现在它可以很好控制自己的人形了,所以她就是直接坐在了风暴的手臂上。   她愣了一下,才去检查灯泡。等到确定了只是接触不良,她让少年把她放下来。她被放在了窗台上,它就这样看着她,凑近了一些,把她圈在了怀里。   那漆黑的眸子危险地垂下,从她的睫毛看到了红唇。   其实,风暴有点困惑。因为她自从亲吻了它的触手后就再也没有亲过它。它感觉有点委屈。它认为自己还算合格的伴侣,而且还很认真学习了人类的文字。都会用洗衣机了。而且走着走着也不会突然冒出来触手了。   她都给它织了那么多漂亮的袜子,为什么不继续亲它呢?   那目光逡巡着,徘徊在她柔软的唇瓣。   直到她被逼到了角落里,它才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它说:好了,音音,我去洗澡了。   它垂下了眸子,藏起来了那一点点的低落。   最近,它似乎总是这样突然靠近她、把她圈在怀里。周六并非没有察觉。然而在熟悉的家、熟悉的生活模式当中,亲密变成了习以为常的日常。现在呆在异国他乡,来到了陌生的环境,一切就似乎不太一样了。   在异国他乡的雨夜,窗外潮湿的雨水淅淅沥沥。静谧的小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花园里淡淡的玫瑰香味传来,很像是来度蜜月的情侣。   她呆了一会儿。   想起来了风暴的衣服没塞进行李箱,就去了街边的超市买了件衬衫回来。一回来,就看见了到处找她的风暴。它的表情很阴沉,显得有些焦急,发现她只是出去买东西后,瞪了她一眼。   这只恐怖的海怪很凶残,但在面对情感的时候也会陷入患得患失。   因为风暴族全都死光了,它不知道要怎么获取她的欢心。   人类的电视上教的,比方说在雨夜淋雨在楼下当众告白。   它问过周六了。   周六说那个男主是白痴。   可见电视剧完全不靠谱!   风暴的触手可以毁掉一栋楼,解决掉大部分的问题,却在面对她的时候,所有的强大都失去了效果。   周六能够感觉到它的心情有点低落。   那种情绪正在从它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它坐在沙发边缘,垂着脑袋,头发还在滴水。眼尾微微垂着,双向来凶悍的眼睛此刻只盯着地板,看起来有点郁闷。   她走过去,停在它的身边,悄悄地去勾它的触手。   它不理她。   她摇晃了一下它的触手。   它说:杀死你!   但当她拿出毛巾想帮它擦头发的时候,也没有躲开。   她感觉到了毛巾底下有点扎手的发丝,和它的脾气一样刺扎扎、支棱棱的。   在夜晚朦胧的光里,它分明的轮廓显得很好看。那黑发下,漂亮的眉眼虽然凶悍,却莫名显得有点沮丧,危险的部分都变成了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狼狗。薄薄的唇抿着,也不看她。   周六很少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的风暴呀。   我有点想要亲亲它。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第29章 它的触手好冰:  那低落的大狗狗听见了。它的触手一瞬间就像耳朵一样竖起来了。如果……   那低落的大狗狗听见了。它的触手一瞬间就像耳朵一样竖起来了。如果可以摇晃的话,现在一定会疯狂摇晃。危险的黑眸亮了起来,简直比星星还要明亮。   它听见了什么?   如同长期雨天一瞬放晴。   它立刻停下来,紧接着把自己漂亮的脸蛋凑了过去。   但周六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心声吓到了,逃一般地松开了毛巾和它的脑袋,嗖地逃往了楼上。   它注视着她的睡裙拂过它的膝盖,飞一般地逃开。   它不语,只是一直笑。   先是微微勾起嘴角,最后笑得越来越放肆。   周六逃跑了。她知道风暴能够听到她的想法。她不会说话,打手语很难沟通,这一点很方便。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心声不像语言。她可以控制自己说什么话,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那是完全出于内心渴望的,就像是兔子一样突然冒出来。   她蹬蹬地跑上了楼,却听见了身后的笑声。   脸先是绯红,紧接着耳朵和脖子也一起烧起来了。   她被笑得恼羞成怒,钻进了被子里蒙住脑袋。   她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只是一段意外的小插曲。风暴又不是聋子瞎子,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所有的暴躁和郁闷都瞬间消失了,虽然最后她没有亲它,逃跑了,但那又怎么样?   它听见了信号,那是冰雪消融、春季到来的讯息。   恼怒的她很久不敢下楼。   她有点困惑,又有点迷茫。   她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却看见了无人的院落里,绽放的玫瑰。   ……   如果周六先喜欢上风暴,她是绝对不会去告白的。   她也许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一辈子。   因为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她更加在意现在稳定的关系。她很爱身边的大家伙,她喜欢它的触手、喜欢和它毫无障碍的沟通。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觉得幸福。至于这种爱究竟是什么,她从不深究。   设想一下,如果周六先喜欢上风暴,也许到了白发苍苍,他们依偎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会在心里小声地对它说:风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这种个性,是从小形成的。因为天生哑巴,很难表达出自己想要的。渐渐地,她就习惯了不去表达。她渴望什么,就会藏起来。   就像流浪小狗捡到了自己心爱的骨头,会先挖个坑藏起来。   因为只有藏起来,才不会害怕失去。   但风暴能够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一点点冰雪消融的变化都会被捕捉到。   它会坚定不移地朝着她的方向走去。这种意志如同海啸,稳定地往前推进着。   ……   追杀总是来得很快。远洋航业背后牵扯到了很多的大资本,他们的暂住地点很快被发现了,不得不连夜离开。   不夜城到处张贴他们的通缉令,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所以,他们去摊位上买了两张面具,周六戴上了兔子的,风暴戴上了大象面具。   一开始通缉令上是一对模糊的监控画面。   后来是兔子和大象一起对着镜头比耶。   虽然看起来很像是兔子杀人魔,大象杀人狂的组合,但拍得很不错。   那是离开那天晚上,他们路过了大头贴机器时拍的。   风暴比周六高两个头,它得弯下腰,把她圈在怀里,使劲把脑袋往她的肩头挤,这才能够拍下同框照。   还嫌弃高度不够,它干脆直接把她一把端了起来。   风暴按住她不许动,因为一动特效就没了!   逃亡路上,他们买不了车票,总不能走回去。于是,周六去了不用抵押证件的二手车行买了一辆车,这样可以一路开回酒城。   风暴认为车里的空间太小了,简直像是寄居蟹的壳。   它坐在副驾驶,经常她开着开着就发现风暴不见了。   周六问风暴风暴。   车顶就会传来一声咚的敲击声。在呢,在车顶。   偶尔也会在其他的地方。   周六下车的时候,它会从黑暗里突然冒出来。   她看了看黑暗的车底。又看了看风暴。   她开车开始小心翼翼。   理所当然的,周六没有驾照。毕竟她入狱前还是未成年。   这个组合相当法外狂徒了。但通缉令都上了,就不用在意交通法规这种细节了。   这辆看起来相当危险的车就开上了城际公路。   周六的驾驶技术进步特别快。她学会了漂移,可以甩掉好多辆追过来的车;而且如果她快撞了,就会有只触手及时把车拎起来。   但她很担心车顶的风暴,比方说过桥洞的时候就特别怕把风暴甩出去。   哦,没关系。   因为那只触手会用难以想象的丝滑直接从车窗滑进来。   像是一种巨型液体猫。   他们都把这次的逃亡当做了一次大陆上的旅行。为了减少一点麻烦,他们就往偏远的地方开。天气渐渐地温暖了起来,尤其是不夜城附近气温高了很多。   他们还会在半路停下来,去附近的集市上买点特产、当地流行的服饰回去。小汽车穿行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扬长而去。   周六知道风暴生活在大海当中,它没有见过广阔大陆上的植被。   羚羊追着落日奔跑。   他们就追着羚羊跑。   风暴看见了一株长满了刺的植物。它问周六这是刺猬么?那是仙人掌。   别摸!   他们看见了狮子,风暴说那是大的猫。   周六说不可以摸!   但那触手很自然地把狮子按在了地上,它问她想不想摸。   在风暴面前,它说狮子是猫,那就是猫。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她也摸到了狮子毛!   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突然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风暴发现她在偷看它了,不是偶尔,是经常。   现在周六不用追着风暴跑了。她可以载着它一直往前开;如果想要追逐落日,她可以钻出来,趴在它的肩头,眺望远处的红日。   她悄悄地偷看那漂亮的侧脸,在风暴低头的时候,又假装去看远处的落日。   旷野的风吹拂过。   兔子小姐和大象先生在公路上朝着酒城开去。   留宿的时候,公路附近的小旅馆是最方便的,因为不需要查看证件。   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直到前台嘀咕了一句:“又是来一对来开房的!”   孤男寡女,荒郊野岭,戴着面具。   平静的逃亡生活,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惊心动魄。   风暴不知道开房是什么,但周六当然知道。她知道在人类的语境里,这句话带着什么样的暧昧和暗示。   她很自然地在脑子里想一遍。   风暴听见了。   昏黄的灯光下,它停了下来。   低下头,危险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她立马就像是心里面装了一只惊慌的兔子。   自从那天心声泄露后,她就开始欲盖弥彰地开两间房。   就像是拉开了一堵墙的距离,就能重回平静的生活里去。   她逃一般躲进了房间里,希望那些念头都沉静下去,希望回到那个平静的冬天。   她想找回自己的冷静。   就像是往开水里摸一块冰。   夜渐渐深了,外面传来了一些混乱的动静。周六能分辨出来是枪击声,在模糊的黑夜里格外清晰,不过很快就消失了。这是经常有的事,因为一路都有人来追杀他们,尤其是晚上停留在旅馆的时候。   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不知道为什么,她来到了窗前,悄悄撩开了窗帘。   夜色下,窗边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发现偷看的视线,那危险的眸子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就像被野兽盯上。   不过发现是她后,那充满危险气息的怪物,立马偏了一下头,冲她笑了一下。   也许是季节的变化,大地的回春。   她心跳漏了一拍,嗖地拉上了窗帘。   都怪这个季节太坏!   ……   她想藏起来自己的小狗骨头。藏到窗帘后面、门后面。   但是,隔了一会儿,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响起:音音,有人追上来了。   这种时候不能一个人住,在风暴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于是她打开了门。   然而,狭小的旅馆不太干净,斑斑点点的床单,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实在是不知道要睡在哪里好。环顾四周,它蹙眉,最后干脆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它的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低声说:睡吧。   就像是从前一样,周六可以睡在风暴怀里。   在狭小的、肮脏的旅馆房间,熟悉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在那宽阔的怀抱里,身后就是熟悉的沉重呼吸和稳定心跳。她很难不去注意身后的风暴。   她希望自己不要去想,心声却总出卖她。   她想:它的呼吸好大声。   可怜身后怪物立马屏住了呼吸。还好,风暴可以不用呼吸。   她想:它的触手好冰。   身后的怪物悄悄地往回缩触手。   她注意着那有点凉的触感,滑过腿弯。   思维是逸散的、无法控制的。人的一天甚至有几万个念头飘过。那些逸散的想法不为人知,就会很快消散。但这个种族是完完全全可以靠着思维交流的。   突然,它不动了。   它扫她一眼。   她的脑袋就被读完了。   她惊慌失措地开始环顾四周。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但这家路边的可疑小酒店能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床是粉色心形,上面有可疑的黑色皮圈;床头柜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点方形包装的边角。   她很紧张,越紧张就忍不住去想。   她又害怕被风暴听见。   心理防线的摧毁,只需要头顶传来一句幽幽的:音音,你……   声音格外沙哑。   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咔嚓一声断了。   她立马扑上去,捂住了那薄薄的唇。   闭嘴!闭嘴!   飞扬的裙摆扑过去,像是扼住了狮子的猫。   那明显体型比她大很多,非常有压迫感的怪物就这样被她轻易地扑倒,从一只狼变成了犬。因为她的神态太生动漂亮,绯红的脸和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有那该死的红裙子。扑过来的一瞬间,狂风暴雨都陷入了寂静,什么风啊,雨呀,全都忘光了。   脑子一片空白。   它缓慢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腿,低声哄她:好,我不讲,我不讲。   音音,能不能先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生怕自己一松开就会陷入社死的情景。内向的人都很要面子,据说她的星座是土象。她是有点宁死也不肯丢脸的,她不肯松开。   ……   好一会儿,她听见了身下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音音,我……我有点渴。   我去洗个澡。 第30章 亲吻她:上天啊,请赐予这一对小儿女,永不分离的权利。   周六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姿势,她几乎整个人都骑在了它的腰腹上。明明手指下的体温是冰冷的,却一瞬间烧了起来。   她收回了按住它的手指。它缓慢地坐起来。眼神里仿佛有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对视当中,有些渴望在蒸腾。   它要用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触手不要立马缠上去。最后,那汹涌的黑眸垂下来,扭过头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花瓣一样的唇。   她就像是被掀翻的猫。   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听见脚步声,它垂眸说:音音,想进来陪我洗澡的话,就继续跟过来。   哦,她停下来了,看着那淋浴间的门关上。   现在,所有的触手都在张牙舞爪地想要缠上她,品尝那甜美的味道、汲取柔软的汁水,蠢蠢欲动。疯狂而渴望。它觉得很渴,但水解不了渴。它知道自己渴望的另有所在。   狂风暴雨想要疯狂地吞噬,叫嚣着侵占和掠夺。   将她全部吃下去。   洗澡的水声淅沥。   外面的她还在心里小声抱怨着,就像是在家里时抱怨毛线被缠坏,或者风暴又浇死了她的花。她觉得这样不公平。因为她的想法它能听见,她却听不见风暴的心声。   这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她无处躲藏、无所遁形。   其实,吃下了它的触手后是可以听见的。但因为人类不习惯用思维直接沟通,也没有那么多的神经突触,所以她很难直接读取风暴的想法。   她的心声那么好听,此刻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随着抱怨一层层地结网,织出来密密麻麻,湿漉漉露水般的欲念。   她还在心里面抱怨着想要听它的心声。   刷拉——   浴室门打开了。蒸腾的热气当中,它出来了,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触手缠上了她的小腿,缓慢的圈住。掀起了裙摆,很自然而坚定地钻进了裙底,冰凉的、很有存在感和威胁地触碰着她的腿弯。明明叫嚣着想要吃掉她,却点到即止、若即若离。反而有种举重若轻的危险感。就像是野兽在吞吃前,用牙齿轻轻舔舐过血管。   它低下头,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里面汹涌的暗潮。   那沙哑的嗓音低声问:音音,你真的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夜雨淅沥。热气氤氲。   像是被狮子叼住的兔子,心声戛然而止。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心跳。   ……   第二天,他们很默契地再也没有选择这种小旅馆了。宁愿去野外去搭帐篷住。从前在海上漂流,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很快,他们离开了不夜城,到达了边境的小镇。不远处就是大海了。   自从那天后,周六就有点躲着风暴走。她总回避它的眼神。不过,风暴有自己的办法。   在进入小镇后,他们的车抛锚了,很快遇见了最后一次追杀。   风暴是很难受伤的,毕竟肉体非常强悍。但如果触手沾了血,在晚上是很难看出来是不是它受伤了的。   它抓住了机会,立马去找周六:音音,我受伤了。   周六看见了那流血的触手什么都忘了。她丢下了车,拉着风暴去了附近的药店买了消毒水和纱布。她在心里面抱怨着它不小心,担忧着它的伤口会不会难以愈合。   它安静地听着,注意力却全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音音的睫毛也像蝴蝶。   周六扭开了瓶矿泉水,想要帮风暴冲洗干净伤口——   但突然,她愣住了。   她盯着风暴的那只触手,明显残缺了的一截。   吃下欺诈之心的时候就应该长出来的小拇指,如今仍然残缺着。   显然,它忘记了这件事。   它立马下意识地把触手往身后藏。   她却已经抓住了它的触手。   他们对视着。   狂风呀,暴雨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为什么不肯长出新的小拇指?   ——你不是心知肚明、清清楚楚么?   升腾的欲望沉寂了下去。就像是年轻的皮囊陷入疯狂的爱欲,又最后会在岁月当中,沉淀成为最纯真的爱。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们坐在街边,对视着。   最深沉的表白不是我爱你。   是我永远不会再拥有新的小拇指。   地上的影子慢慢地靠近,在这个雨夜里,缓缓地依偎在一起。   它的鼻尖蹭过来,冰冷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交缠。几乎要唇齿相依。   几乎。   因为下一秒,周六就躲开了。在那双寒星般的黑眸注视中,她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在寂静的街道上,她听见了头顶有节奏的呼吸声,却不敢抬头。   其实她的逃避一直有迹可循。周六很少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她看向自己的心灵深处,以为会有欣喜,结果她被更多的恐惧淹没了。那些恐惧太多,以至于爱被挤压得无处安放。她手足无措,在这个雨夜,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   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不去看它失落的眼睛。   周六说: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风暴,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失落的眼神渐渐地变成了垂下来的小狗耳朵。它的表情嫉妒又落寞,直到周六说——   那个人是她的妈妈。   ……   妈妈,是周六关于爱的全部理解。   每个孩子生下来天生依恋自己的妈妈。周六一出生,爸爸就因为天生残疾,对这个孩子很嫌弃,只有妈妈会管她。周六对爸爸没有任何感情,却没有办法不爱自己的妈妈。   但那个女人不爱她。   供给她吃穿住行,却从不肯爱她,妈妈总是问:你为什么是个哑巴?   妈妈走得太快,小哑巴总追不上她。   离婚后,那个女人再也没来探望过她。   一个女人,如果带着一个哑巴女儿,是很难再次结婚的。女人受不了别人的非议,也想要有新的、圆满的家庭。她什么都想要,只好割舍自己的女儿。   她毅然而然地上了车,离开了家乡,丢下了周六。   小周六攒了很久的钱打电话给妈妈,她发不出声音,电话一接通就想哭。但她是哑巴,哭了妈妈也听不见,只有眼泪不停掉。   她在电话的寂静中,用抽泣无声地质问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不回应她,嘟嘟地挂了电话。   如果那个女人一直那么狠心就好了。但妈妈天生更爱自己的孩子,周六总能按时收到打过来的生活费和学费。   周六想去爱,但那个女人不要她。   周六想要去恨,但每个月都有雷打不动的钱寄过来。   妈妈嫁给了那个家暴男。后来周六才知道,妈妈每寄给她一次钱,都要挨丈夫的一次打。   走投无路的妈妈向她哭诉。周六能怎么办呢?那个时候她十八岁,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妈妈的血。她恨不下去,爱得痛苦。   她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办法,也没有钱去请律师。于是在雨夜里穿上了那件雨衣。她拿着水果刀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自焚式解脱痛苦。   血溅在她的脸上,她想,如果永坠地狱,就再也不会受到爱的折磨。   她十八岁杀死一个男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未来。   她一度以为割肉还母,就能够得到解脱。   但当在警笛呜咽中,她回过头,有没一瞬间想过妈妈会爱她呢?   周六也有过片刻的渴望。   如果我付出一切,你会停下来,爱我一次么?   结果,她看见了妈妈的肚子。   原来,在周六孤注一掷的时候,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健康的孩子。   这次,不会再是个哑巴女儿了。   那一刻,周六彻底解脱了。   有人想要浴火重生;   有人却只愿引火自焚。   她想摧毁自己的肉身,还掉这一身血肉。沉入深海,永远不再来这一遭世间。   ……   在遇见风暴之前,十八岁的周六没想过好好活下去。   她得到了爱,她以为那是火柴。   她愿意在幻觉中死去,却真的活下来了。   她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家,名字叫“风暴”。   那就是周六的全部、所有。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只想维护那安全稳定的小家。   这场阴雨从出生下到了现在。当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前进,而是恐惧。   周六对于爱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自己的妈妈。   这唯一关于爱的关系,给她留下了无比深刻的阴影。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但周六这辈子只被妈妈爱过,那吝啬的,施舍的爱,就是周六认知里的全部。   当她看见那残缺的小拇指的时候。她应该欣然接受,去吻它、爱它。   但她是周六。她遍体鳞伤、死灰复燃中走来。   她才接受了短短几个月的新生,就要她抛却过去的十九年的疤痕。她没有那么健全的人格,在选择为了妈妈杀人那一刻,她的爱已经把自己给烧成灰烬了。   她恐惧,退缩了。   她不敢面对风暴,不敢去看那小拇指。她感受到了那纯粹的,狂风暴雨般浓烈的爱意,却像是乞丐一样自残形愧。   周六讲完了属于她的一千零一夜。   她也知道自己在今天犯下了大罪。如果有人热忱地爱你,至少你不应该落荒而逃;就算不知如何回应,也不应该伤害一颗爱她的心。   周六想:她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值得那样的爱。   雨夜的街道上,她戴着兔子面具,一直往前走。   一开始是走路,后来变成了在雨中狂奔。   她失魂落魄,却没有眼泪。   当你知道哭只会被嫌弃后,就不会再使用这种拙劣的,索要爱的手段了。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外面下着大雨,自己的头顶却下着小雨。   她以为是屋顶在漏雨。   抬头却看见了,是蹲在她头顶的触手在漏雨。   它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漏雨的部分,下意识地捂住了那个缺口。   看什么看,杀死——   不,杀死我吧。   周六又换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次她跑得更快,穿过大街小巷,找到了一个犄角旮旯,认为它找不到她了。   但很快,脑袋上就一沉。   许久之后,它忍不住说:音音,我们一定要蹲在垃圾桶边上么?   这个夜晚,她不停地换地方,想要躲开它。   它不停地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想要独自一人。   那正好,风暴又不是人。   她一次次推开它的触手。   它一次次地挡在她的脑袋顶上。   她的心千疮百孔,又一次次被拼起。   ……   在那一天,风暴看见了自己绝望的爱人。   她竟然认为它会抛弃她。它已经认定了她是一生所爱。风暴这个种族的情感是很忠贞的。它喜欢上了就不会放手,除非它死去。   风暴安静听了完周六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寂静之海。   风暴语气很平静地说,如果是在刚刚被灭族的那几年里遇见了周六,就算不杀死她,它也绝对不会爱她。它最多会留她一条命,把她送回岸上。   如果你刚刚死灰复燃,怎么敢去爱呢?   你想要拥抱自己的爱人,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身上千疮百孔,正在往外漏着水。   距离寂静之海沉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它的周六却只有十九岁。   它蹲下来,阴影罩住了她的脑袋。   那触手安抚地拍拍她。   亲爱的音音。   你说你懦弱,你说你是在爱里面的胆小鬼。   不,你是英雄。   在周六的故事里,妈妈不愿意回头,不是因为周六不好,是因为她羞愧。   那个周六孤注一掷,玉石俱焚,愿意赌上一切去成全自己爱的人。那是很伟大的牺牲,周六是真正的英雄。   她不敢面对你,是因为在英雄面前,懦夫总会自残形愧。   她如何面对你呢?她只给了你一点点的爱,你却付出了全部。   世界上还有比爱周六更加好的事情么?   周六说自己是懦夫,风暴说周六是英雄。   她说自己不值得爱,风暴说,她的真心比星星还要珍贵。   ……   周六坦白了自己犹豫、怯弱,期待一场狂风暴雨再次摧折她。   但她抬起头,天衣有缝的触手下,只漏下来了几滴细雨。   如果我恐惧新生,不要怜悯我。   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没有人看见周六的渴望。风暴能看见。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除非你也曾如此走出那片寂静之海。   同样遍体鳞伤,同样死灰复燃。   同样无数次想要死去,又不甘挣扎。   上天啊,请赐予这一对小儿女,永不分离的权利。   她扑进了它的怀里。   这一刻,属于他们的新生已经降临。   兔子面具下,开始下起来了一场无声的雨。   那雨慢慢地往下滴。   最后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呜咽。   她终于愿意掀开面具去看它。   面具下是一张全是眼泪却没有表情的脸。   它的触手是强效粘合剂。   她可以在今夜碎成一千片,又在它的眼睛里重新被拼凑起来。   她渴望它。于是它低下头,亲吻她。   吻她的柔软的下巴、面颊,额头,还有发红的鼻尖。   在灰尘中挣扎,又绽放出新生。   它说,今天晚上的周六是苦苦的。   它要在以后每天的早餐里都加上很多的糖。这样往后余生,尝起来都会很甜了。   ……   他们沿着潮湿的林中小路,踩着潮湿绵密的落叶,朝着远处卷着白浪的蓝色大海走去。   她趴在它的肩膀上。   周六说自己可能会退缩,可能会逃避。她不是一个坚定的,很好的爱人。   风暴说,它喜欢她的一切。她的退缩,她的逃避。她的毛线袜子。   她恐惧爱,渴望爱,又不敢主动接触爱。她害怕被抛弃,被丢掉。她会无数次推开、逃跑。   所以她需要一个甩不掉的爱人,像是八爪鱼一样。   八爪鱼说:你好。   长路漫漫,互相依偎。   风暴说想让她唱歌给它听,就像是在海上那样。   她在心里面唱起了一首童谣。   那是小时候妈妈给她唱的,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回想。   然而,趴在它的肩膀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小时候才会有的安心。那时候她很小,以为妈妈爱她,爸爸爱她,所有的风雨都会被隔绝在外。她以为一辈子流离失所,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刻了。   但在此刻,趴在它肩上,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于是不由自主哼起了那首童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虫儿就这样飞过了潮湿的树林,蜿蜒的小径,飞向了辽阔的蓝色大海。 第31章 小周六和风暴神:吻你,千千万万遍。   据说,人频繁梦到往事,就是要和过去告别。   也许是告别的时刻到了,周六开始在海上频繁梦见那过去泥泞的十八年。这应该是一场噩梦,但家里有只八爪鱼。每当周六想要独享私人时间的时候,总有一只触手前来骚扰她。   做梦也是一样的。   发现周六总是做噩梦后,它开始频繁地入侵她的梦境。   噩梦里的小周六追着妈妈的车跑,跑着跑着就被一只给触手捡走了。   那只大大黑影有八只恐怖的触手。   它给小时候的周六做饭,烧了她家的房子;   它给小周六买衣服,买了一车的袜子。小周六坐在超市推车里问它,那上衣呢?   它给小周六塞了过量的糖。她长了蛀牙,看牙医的时候呜呜哭。   那恐怖的风暴八只触手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它左顾右盼一番,差点把牙医给吃了。   她家因为没有交电费停电,触手说自己有办法,就去了屋顶上引雷。轰隆,她家被雷劈了!   梦里的小周六很害怕。她觉得是章鱼小丸子吃多了,被冤魂索命。   也不是没有好处了,至少在寂寞的夜里,小周六看电视的时候身边会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晚上,那恐怖的触手怪还会给她讲睡前恐怖故事,把她吓得一整夜睁着眼睛不敢睡觉。   小周六被人欺负,那黑影就出现了,用触手把欺负她的人全都吃了。   一边吃还一边告诉小周六:看谁不顺眼就告诉它,它全吃了。   这一幕变成了她的童年阴影。   梦里的小周六一直很担心被警察抓走。它每天回家,小周六都要让它张开嘴、伸出触手给她检查一番。确认了没吃人才把它放进来。   如果她可以把小脑袋伸进它的喉咙里,她可能还要掀开它的脑袋,检查一下它的胃。   在那个梦里,小周六操碎了心。   她完全不记得思念妈妈了,每天放学回家就是看厨房有没有被炸。   她知道家里面那个大家伙是吃人的妖怪,她应该去找警察叔叔。但它总给她买好多的漂亮袜子;她不会说话,它却全能听懂。家里黑漆漆的没有人陪,她蜷缩在沙发下面,那个大大的黑影就低下头,把自己的触手给她玩。   它的样子就一点也不凶了,看上去很笨拙。   有妈妈爱的孩子总是光鲜亮丽的,小周六只有不合脚的鞋,空荡荡的大码童装。贫穷和匮乏让这个小哑巴很自卑。她羡慕别人的小揪揪,漂亮的公主裙。它给小周六买了好多的袜子,一大堆奇怪的衣服。   晚上她总觉得头顶鬼影重重,那是恐怖的触手在偷偷练习给她扎蝴蝶结。   扎坏了立马把她的脑袋抚平,继续重新扎。   她的头好痛,很担心自己长大了会变成秃子。   虽然每天都奇装异服,还有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但小周六好喜欢。   每次上街的时候小周六都很小心地走在后面,让大家伙不要露出它的八条触手。   你要藏好马脚,平平安安,陪在我身边。   很小的时候,小周六总是问它,什么时候吃掉我?   她的遗产是很多的糖果,还有存钱罐里的八块钱。她写了好多歪歪扭扭字迹的遗书,分配她不多的遗产。一半给妈妈,剩下的玩具和糖果,全都给风暴。   它看见了她的遗书。   那一瞬间,小周六发现这个大家伙看上去很难过。   它的影子从大大的变成了小小的。八条触手都难过地垂了下去。   风暴想拥有真正的时光机。它想要回到过去,成为守护小孩子们的神。世界上的一切风霜雨雪,都不要落在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孩身上。   小周六说:如果你要吃掉我,我还是想说,谢谢你陪我那么久。   那个大大的怪物低头看着她。它再也不要说杀死她,或者吃掉她了。   它要说我爱你,爱你千千万万遍。   ……   小学生周六有很多的心事。她怕风暴哪天会被警察抓走,或者直接消失。   每一次上学她都很担心,每一次推开门她都很害怕。   她不想长大,因为据说长大了守护神就会离开。   风暴去给她买生日蛋糕了。她却以为它要离开,背着书包在后面追。追得泪流满脸,抱住了那个庞然大物。   不管你是恶鬼、冤魂,还是守护神。   小周六哽咽说:别丢下我。别留下我一个人。   那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风暴听见了,那是内心深处,属于周六的渴望。醒来的时候不敢说,梦里说了好多遍。   这只恐怖的风暴开始想,为什么十年前这颗风暴之心要那么愤怒、尖锐。为什么要沉溺在过去,从未看过这世界一眼?   它应该早一点普度众生,因为这芸芸众生里,有它挣扎的爱人。   整个童年里,小周六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守护神。   她追着风筝跑,黑影就在后面含笑看着她。   风暴风暴!你看我,飞得好高!   海啸啊,狂风啊,都变成了和风细雨。   她追着风筝,变成了原野上最幸福的小鸟。   ……   十五岁的某一天,周六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少年。张扬夺目,刺扎扎的头发。那是少年时的风暴,面容还没有成年时那么分明,显得很是青涩,薄薄的唇抿成一条弧,有少年人特有的张扬锐气。   显然,风暴还不习惯变成这么小的样子。   但这是周六的梦。它只好委屈地变成了少年时的样子,身高也从压迫感极强的将近两米,缩水成了一米八。它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告诉周六。   因为上辈子周六救了它,所以这辈子来报恩。   周六想,她上辈子为什么要救一只章鱼。是在水产市场救的么?   反正不重要,它就是来报恩了。   ——而且,它是风暴族,不是章鱼族!   青春期的尖锐和敏感,让她总和它吵架。她总气得跑出去很远,踢着石子往前走,但回过头,少年总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没有因为不能说话变得自卑,因为风暴总能听懂;   她没有因贫穷变得清瘦,没有在那痛苦又挣扎的亲情里沉沦。因为一切风霜雨雪,都有风暴牵住她的手。   少年的肩膀单薄,她搂住它的脖子,就什么都不害怕。   周六在梦中渐渐地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是梦啊。   她问它为什么要跑到她的梦里去?   因为怕你做噩梦害怕,所以就变成了你梦里的守护神。   那只触手如此说。   ……   十六岁,周六阻止了妈妈嫁给那个家暴男。   十七岁,初雪的季节里,打雪仗的时候,周六跌进少年的怀里,差点亲上那薄薄的唇。她怀疑是被触手暗算。   风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她的梦,和它的触手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的。但梦里的周六完全没有追求者,因为每一个追求者都被风暴吃了!   她问它,它不吭声,只是一直吃她的追求者。   风暴从她的追求者身上学到了很多。比方说写情书。   它写了好多的情书。在梦里的字迹好看了很多,就是偶尔会有一点错别字。   那些错别字都被强迫症的周六圈上了红圈圈。   风暴很生气地瞪着她,最后,还是笨拙地用触手一个个纠正过来。   不过触手也有好处,别人一次只能写一封,风暴一次可以写八封。像是一个人形打印机。   周六的书包和桌洞全塞满了情书。   十八岁,周六考上了远方的大学。她知道是梦,却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认为风暴是不能离开原地的鬼,抱着风暴不舍地掉眼泪。那是长大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表达自己的情感。   少年的嘴角疯狂上扬,得意洋洋地说:只要你亲我一下,就解除封印了。   天涯海角,都随你一起走。   十九岁,周六没有去坐牢,她去读了心爱的数学专业。   她有无比光明的未来。   他们计划在寒假的时候去海上旅行。飘雪的海上,周六看见了极光——   风暴风暴,你看!   ……   周六从梦中惊醒。   她在黑暗中听见了海浪声,恍惚间以为只是在被沉海的那一天,做了一场美梦。   但当她从黑暗中摸索着走出了船舱的时候,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和梦境重叠。   风暴回过头,懒洋洋地歪头看她。   阳光灿烂,海鸥飞翔。   我做了一场美梦。   醒过来,发现美梦成真,爱人就在身边。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   周六问风暴在梦里的情书上写了什么。醒过来后,她完全记不清楚具体内容了。   等她回到了船舱后,她看见了一封信——   亲爱的音音。我开始想当守护小孩子们的神。   我对众生没有怜悯,因为我的家乡破碎在众生的争夺中。但如果芸芸众生里藏着千千万万个这样挣扎求生的你,我想当个好一点的“神”。   吻你,千千万万遍。 第32章 恋爱中:毛线的芯,汤圆的馅   五月的星星湖如此美丽,他们回到了家。   周六常做噩梦,风暴却总是跑进她的噩梦里;不管是雨夜杀人,还是狼狈少年时,都有只触手横插一脚。因为风暴总在梦里给她写情书,她完全不记得那些伤心事了。   她只是偶尔醒过来找不到风暴会很着急,她没有主动告诉它,只是经常半夜去找它的触手。   风暴发现了,于是后来她每次醒过来,总在它的怀里。   醒过就能看见那漂亮的下颌线、听见那稳定的心跳,也就再也不害怕失去了。   她发现风暴身上出现了一些变化。如果在海上遇见了船只上有小孩,它就会停下来让他们先过去,免得巨浪掀翻他们的船。她知道那是因为它想起了小周六。   那狂风暴雨,好像真的有了爱屋及乌的软肋。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改变下隐含的偏爱。   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正在被那只庞然大物用触手乱七八糟地拼凑起来。   她推开了沉重的过往,门外正是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天。   他们去超市囤货,它想把她塞进购物车里推着走。因为梦里的五岁的小周六就是坐在推车里被它推着走的。周六被它的话震撼到了,她在巨大的社恐中完全忘记了悲伤。   周六死都不要坐进去!   它低头威胁她:要么她亲它一口,要么它把她装进购物车里去。   她气得要命。但怕它真的把她举起来,引起整个超市的围观。   于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看过来之后,她踮起脚尖,在它凑过来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就像是一只蜗牛,正在缓慢地探出壳来。   亲完了,她以为自己会被它嘲笑。却发现它保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像是被封印住了。   好一会儿,它才回过神来。   风暴表现得很平静、很若无其事。   但周六从镜子里看见。   它在笑,嘴角翘起,最后笑容越来越大。   只是一个吻而已,却让那碎发下危险的眸子如同星星一样亮了起来。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愉悦的触手却出卖了它的心情。   于是周六发现,其实往前走一步没有那么难。   如果一个吻,就能够让它如此快乐,为什么不呢?   ……   在一起后,似乎和从前没有很大的区别。因为风暴什么都要和她一样,所以整个家中都是情侣款。看见窗台上成双成对的牙杯时,周六想:也许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开始亲密无间了。   和狂风暴雨当恋人,夜里很吵,因为晚上会刮飓风;白天很闹腾,因为会把她顶起来追逐海浪。   夏季到来,大海渐渐地开始苏醒。家里的那只海怪就开始像是一只狂奔的阿拉斯加,每天都有无数的精力需要消耗。而且,它甚至还不用睡觉。   周六在自闭,外面在怪叫;周六在忧郁,大海在咆哮。   周六推开门,门外静悄悄。   低精力人群忍无可忍。   她在海里大家伙作妖的时候,猛地推开门,冲过去按住它的触手,但对方力大无穷。她扑过去,立马被触手反制服。   周六耿耿于怀。猫怕水,小狗怕拖鞋,有什么能够封印住风暴呢?   终于,她研究出了属于自己的战术。   她气势汹汹地走出了门,来到了那庞然大物的面前。   她看了看它,踮脚,吻了一下它的面颊。   哦,我的风暴啊。   它安静了。   它眼睁睁地看见她亲完了就走。   一个吻,换了一整个上午的宁静。   周六觉得很划算,至少她可以安静地看一会儿书了。   结果,下午它戳了戳她:音音,到期了,快续费。   周六:“……”   电视剧上,恋人们总会给彼此晚安吻。   于是,风暴每天晚上都会拉住周六,像是一只期待的大狗狗那样低头看她,等待着她的晚安吻。   它认为人只有两只手,所以一个晚安吻;风暴有八只,她至少要给它四个晚安吻。   周六想,她为什么要教它算数啊。   如果不吻它,这天晚上周六就不要想睡觉了。   狂风暴雨,大海呼啸。   她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冲出去,啵啵啵地用力亲了十来口。   她说自己已经亲完了未来一整个星期的了!   但风暴现在有手机了,学会了很多人类的名词。它知道什么叫做超前消费。亲完了这周的,它还可以预支下周的。要是下周也用完了——   它敲敲门:周六周六,我想贷款。   周六说它信用破产了。   她以为这下子总会安静了。   突然。   海里发出了一个声音:我重生了,重生到了破产前一年。   周六:“……”   周六觉得再也不能给风暴看电视了!   ……   作为伴侣,风暴想和周六睡一张床,这也很正常。但是风暴就算变成人形了也很大一只,往周六的小床一坐,八条触手就占据了整张床。   周六问:那她睡在哪儿?   它看了看,把她拎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它说周六可以睡在它身上。   周六说,如果它可以把触手收起来就完全睡得下了。   风暴偏不。   它宁愿被周六挤成沙丁鱼罐头,也要用触手把她缠成一团。   周六感觉自己变成了毛线的芯,汤圆的馅。   每天她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穿越重重的触手陷阱。   如果醒过来发现天还黑着,那一定是因为它的触手挡住了她的脑袋。如果睡着睡着经常感觉到难以呼吸,那不是鬼压床,是鱼压床。   周六说这样的爱很窒息。   触手说:不好意思,忘记你要呼吸了。   它手忙脚乱地把她从触手中间翻出来。   周六打电话去催雪乡的店铺,快点把她订好的那个特制的巨大鱼缸送回家。   这样风暴去睡那个缸,她就可以独自安眠了。   但鱼缸送到了家里后。   他们的床就变成了那个巨大的缸。   鱼缸里的周六睡不着觉。   她问它不觉得这样像是睡在了透明棺材里么?   风暴说如果觉得不吉利的话,可以往鱼缸里加点水。   ……   他们挤在电视机前,对恋爱栏目指点江山。准确来说周六是坐在一堆触手里,脑袋边挤过来一只风暴。它把她缠在了怀里。   风暴说,它是引导型恋人。   周六说,不,它是导弹型。   她是无可救药的回避型。   她遇上了导弹型的恋人。   她想躲,它追着她杀。 第33章 不要乱蹭!:音音,帮帮我。   情侣间经常会有小摩擦,吵架什么的。周六就很怕和风暴吵架。每当周六和风暴对上,两个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它的眼神就会发生变化,周六就会下意识地后退。   一般倒数三二一,周六就会被举起来冲向大海。   这大大减少了他们之间的摩擦。   风暴是吵不过周六的。小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风暴词穷。风暴族的语言体系比较简单,它会的人话都是电视上学的。吵不过,那就举起周六!   学好很难,学坏一出溜。   它现在会骂人笨蛋了。   如果周六惹它生气了,它就会说,周六,大大的笨蛋!   风暴不理解人类骂人要骂别人是个蛋呢?不过,它觉得蛋其实挺可爱的。而且风暴心里面周六是个聪明蛋。她会算数,那些长长的账单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还会修电视机。   风暴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因为它一出现,人类就恐慌。   它是完全不在意别人眼光的。如果按照这只海怪的想法,它很想每天把周六举过头顶,招摇过市。而它最强有力的威胁就是把周六在大街上举起来。   周六问过风暴,它的心理素质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风暴说,因为人类和它不是一个物种的。大部分的人类在它眼里就像是周六看螃蟹一样。   周六抓到了重点。   那你是怎么爱上了一只螃蟹的呢?   它不吭声了。再问就灭口!   那亲爱的你,是怎么爱上了一只章鱼的呢?   ……   天气渐渐炎热,厚重的衣服换成了轻薄的衣裙,天气很好,他们总去沙滩上玩。周六喜欢在椅子上晒太阳看看书。但她总是会被泼水,丢过来河豚什么的,她很容易被惹毛,然后追着那只触手跑。她发现自己玩不过风暴后,就悄悄买了水枪。   它一泼她,她立马掏出水枪滋它。   风暴说要带她去海里冲浪。周六就开始收拾她的拖鞋墨镜毯子,在她还没有收拾明白的时候,就已经已经被单手抱起来,直接扛在肩上扛走了。   偶尔周六也会下水,但她总觉得游着游着就被什么东西缠上来了。她感觉不对劲,拼命往外游,身边就凑过来了一只熟悉的脑袋,很好心地问她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危险?   也有风平浪静的时候。她特意避开了家里那只难缠的风暴,去了安静的海域,游着游着就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顶起来了。   它问她:为什么要在它的头顶游泳?   周六再也不要下水了!   她被气跑了,它就懒洋洋地在后面跟着她。   转过头,却发现那双黑眸正在含笑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会有种它其实很成熟、稳重的错觉。   ……   偶尔它也会安静下来。那时大型野兽就露出了原本成熟稳重的样子。其实它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会这样。因为喜欢她露出生动的表情,不管是生气时瞪它,还是被逗笑时亮晶晶的眼睛,都很喜欢。   所以总想逗她。   其实,风暴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只是她给它一个吻,就觉得目眩神迷,繁花盛开。   就像是小时候的风暴会被蝴蝶吸引,总想去岸上追蝴蝶。如今的风暴神也会被蝴蝶吸引。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忽闪,遮住星星一样的眼睛。那是它关于美的全部认知。   它偷偷画了她的侧脸。   她以为它在画家里的那个茶壶。   它恼羞成怒,逼周六承认它的画技出众。不然它就——   她坐在花丛里,被高大的它逼迫到了角落,但它凶神恶煞地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所有的威胁都失效了。它能拿她怎么办呢?   那视线从她的眼睛看到了唇。   它想……   想吻她。   这一错神,它的蝴蝶就从它怀里飞走了,还说它画的就是茶壶!   星星湖畔去年种下的蔷薇开了,她总坐在花丛里看书。   风暴不喜欢花,蔷薇的刺超级多,它经常路过就被扎一堆刺回家;幸好它的触手很坚硬扎不进去,可以很容易弄下来。但不妨碍风暴认为蔷薇是一种刑具。至于其他的花,也很讨厌,因为它一浇水就全死了,它怕周六发现,所以经常偷偷换她的花。   养花的秘诀就是勤换花。   周六说可能是因为它是海水鱼,身上有盐分,所以才会浇死花。它就更讨厌了!   但是当她坐在花丛中,笑眯眯地看向它的时候,黯然的花朵突然被赋予了明媚的色彩。   狂风骤雨,阴暗的大海才是风暴的归宿,它习惯了那阴沉黑暗的颜色。   却在这一刻好像是一个色盲,突然看清了世界的炫目迷人。   ……   周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蘑菇。她身边出现了一条恐怖的巨蛇,这也没什么。   蘑菇扭扭脑袋,给大蛇让路。   突然,那条蛇凑过来,滋溜舔了蘑菇一口。   她震撼地抬头看着蛇。   那条蛇看了看她。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把她的脑袋给一口吞了下去。   本来,这也没什么的。但连续一周,她每天夜里都会变成蘑菇被蛇啃。有的时候是被蹭蹭脑袋,有的时候是直接被吞进去,偶尔还会慢慢地用牙齿啃她。而且,那条蛇越来越眼熟。   蘑菇问:风暴?   蛇的动作一顿,假装没有听见。   周六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她跑去质问风暴,为什么要在梦里偷偷啃她?   但风暴不承认。   它说:音音,这是你的梦,来问我做什么?   她找不到办法制服它,干脆扑过去,将把它扑进了沙发里。   她这时才觉得这只平日里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大狗狗,原来这么大一只。而它垂眸盯着她看的时候,那种很自然的威胁性就流露出来了。   它只好承认了:嗯,好吧,是有点想要吃掉你。   如果很喜欢一个人,你会控制不住想要一口吞下去的。它又不是木头、石头。当夜里拥抱她的时候,它的每只触手都在狂热地想要吻她、亲她,吃掉她。   好想用触手舔舔她。   好想吃掉她。   它开始走神,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很香,在它的怀里芬芳四溢。眼神开始漫不经心地从她的眼睛看到嘴唇,到小巧的耳垂。   她说什么它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点头认错。   它很年轻,那颗风暴之心让它经常狂躁,还有极为旺盛的精力。它有狂热的爱,隐藏的欲,但都藏得很好。就算那狂热的触手们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她。   每一次它都想狂热地吻上去。但它知道这样对她而言太快了。她才刚刚愿意踏出一步,它并不想把她吓回去。它宁愿假装自己是拔了牙的老虎,没有毒液的蛇。直到她愿意走向它,说爱它。   它安抚着自己的触手,让它们乖一点。要有点耐心。   周六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它已经连续说了十几个我错了。   她问:你错在哪儿了?   它说:想舔——   不对。   她抬头,黑暗里那些张牙舞爪的狰狞触手,立马嗖地收了回去,看起来无比乖巧。   它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   夏季到了,睡衣渐渐单薄。   周六的睡姿很安静,但她很喜欢抱着东西睡,睡熟了就会下意识地蹭蹭。冬季的时候还好,但随着天气渐渐炎热,睡衣也变得很单薄。   风暴就经常被她蹭醒。   触手上有许多神经,嗅觉、味觉。夏季睡衣单薄,经常卷上去,她还要用腿蹭它。在这个种族里,风暴算是很年轻的了,它又不是一块没有反应的石头。   它经常被她蹭得很生气,想要把她摇醒来质问她。   但她睡着了,睡颜显得那么乖巧恬静。   那晦暗的眼神,从头打量到尾,仿佛在考虑如何把她拆了吃了。   最后,它气哼哼地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它把她卷到肚皮上的睡衣拉下去盖好。发现她的裙子也卷上去了,又皱眉不太高兴地拽下来。它努力不去看她露出来的一截白色边边。   那张牙舞爪的触手恶狠狠地拍开她的腿,仿佛在说,你等着吧。   它自己去洗冷水澡了。   周六醒过来总能听见水声。虽然总觉得风暴黏人,周六其实也是风暴的跟屁虫。它要去做什么,她也喜欢问一句,然后追在它后面,完全是半斤对八两。   饭桌上,她问它半夜去洗澡做什么。风暴说太热了,热死了。   气温的确有点高,周六睡前调低了空调的温度。   第二天晚上,它还是去淅淅沥沥洗冷水澡了。   饭桌上,她问它,是不是空气湿度太低了。   风暴盯着她不说话。   眼神像是一只汹涌的,随时会把她拆吃入腹的兽。   它慢慢开口,语气很坏。   它让周六晚上睡觉的时候多穿一点!不要乱蹭!   周六终于听懂了,脑袋快要低到饭碗里去,耳朵也红了。   它的心情突然变好了!   它说:音音,你的饭快要喂到鼻子里去了。   她被笑话得更加窘了。   周六晚上的时候穿上了长袖长裤,硬着头皮顶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爬上床。她小心翼翼地睡得离风暴远了一点。因为心里有事,周六这天夜里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   她感觉有人在看她,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幽幽的目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她睡着后,很自然地把它的触手当做抱枕夹住了。   它亲昵地拍拍她的小腿,示意她自己松开。   她立马面红耳赤地缩回了腿。   风暴看她的眼神却不是那么无害而亲昵的。里面汹涌的掠夺欲喷薄而出。它撒娇般地提醒她松开,其实内心在疯狂地幻想把她的脚踝缠住,狠狠地拉近。   它必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才能控制住那疯狂的掠夺欲。   夜晚,窗外下着小雨。   如此静谧而温馨的氛围。   她听见了那明显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头顶的人深呼吸了好几次,它推推她,让她乖乖睡觉,它想去外面待上一会儿。   但外面还下着雨。   她下意识地拉住它,却又停了下来。   它的动作一顿。垂下了眸子,看向她。   黑暗里的影子像是猛兽一般呼之欲出。   那张牙舞爪的黑影慢慢地、不容置喙地将那个纤细的身影拉进了怀里。   像是野兽和玫瑰。   雨声淅沥,它的呼吸从耳后冰冷地传来,却奇怪地让人觉得很烫。她跌坐在它的怀里,裙摆像是花瓣一样绽放。她想要起来一些,但小腿却被触手缠住,不容置喙地拉回来。   周六天生一颗不解风情的脑袋,她不理解那些滚烫的热恋和激情。但在这个夜晚,听见它的呼吸声因她而不稳,看见它的眼神因压抑而变得晦暗,又因为渴望变得勾人。   她感觉到它的视线在看她的唇,因为渴望而几乎有点凝滞。   她白皙手指下坚硬的肌肉,正在紧绷着,起伏着。她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充满了侵略性地包裹着她。   她感觉到了它想要吻她。   情和爱欲就这样自然地流淌在他们之间。   她听见了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音音,帮帮我。 第34章 小船和大海:摇啊摇~~~   她像被蛊惑般靠近了它。纯洁的月亮女神驾驶着月亮车走过,却在午夜被牧羊少年引诱。但那不是牧羊人,是体温冰冷的塞壬。没有羊群,裙底下的是狰狞而冰冷的触手。   眼神是滚烫的,那饱含欲望的一眼,就像滴水的红石榴。   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咬住她的耳垂,沙哑道:音音,我好渴。   她被一种目眩神迷的欲所笼罩,不由自主地询问要怎么帮。它笑了。其实她坐在它的怀里就好了,但她那样可爱,它总想要更加过分一点。   因为能够共享它的部分情绪,她被那种欲所笼罩了。她感觉到它想要咬住的不是她的脖子,而是别的地方。它也这样在她耳边说了,诉说着它的渴望、幻想。   它告诉她最黑暗的掠夺欲,语气却是很正经的。比方说用触手把她拉进黑暗的海水里,一整个月又一整年,让她永不见天日,只能看见它一个;比方说如何品尝她。一只触手还不够,它有好多只,每只触手都想挨个尝尝。而她怎么能冷落任意一只呢?   听见它的呼吸声不稳,感觉到起伏的胸膛,它只是在她耳边低低地呼吸,呢喃,就好像是全部的黑暗幻想都成为了现实。   它露出了一个极为痞气、极有侵略性的笑。   她只是跌坐在触手上,却像是已经被拽进了无边之海,被拉着沉沦。   她想要仓皇地躲开,手腕被稳稳地固定住了,腰上、脚腕全都被缠住。她只能坐在它的触手上,被它咬住耳朵,眼睁睁地看着那狰狞的触手缓慢从大腿往上,隐没其中。   就像是蛇吐着信子,有毒的牙缓慢擦过苹果。   突然,它停住了。   那沙哑性感的嗓音,笑着凑在她耳边,与她低低地咬耳朵:音音,我尝到了。   好甜呀。   蜘蛛结网,缓慢地滑过,挑出漫长的丝。   她想躲,它却很快把她从清醒的边缘拽了下来,最后她只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啊,就跌进了触手编织的黑色大海里。那沙哑的笑声和暧昧的低语声,夹杂着踢它,床榻的摇晃,都藏在了星星湖上的雨里。   淅淅沥沥,缠绵悱恻。   世界上最诱人的,大概就是发现心爱的人也如你般沉沦。   月亮坠入银河里。   今夜,她是小船,它是大海。   ……   有过亲密的接触,氛围就大大地不同了。肌肤曾紧紧相贴,渴望和幻想曾交织。有过原始的欲望和渴望,才算是一对爱侣。   清晨周六穿着睡衣,坐在阳台上梳头发,那只怪物刚刚凑近,就被她踢了好几脚。风暴也不生气,低声下气地哄着她,希望她给它一个好脸色看。   那是万万不能的!   谁叫这只风暴弄坏了她的睡衣、打翻了她的花瓶。最后留下了脖颈上的吻痕,脚腕上的古怪红痕。   她要把它赶出卧室,出去给她当一个勤勤恳恳的花匠,干完家里全部的活!   她还要在星星湖上洗地毯,让它湖里的家充满洗衣粉泡泡。   她说完了。发现它在笑。   那只半身都是触手的怪物,凑过来说:音音,好漂亮。   周六立马把它赶出了家门。   ——因为它昨天,说了一整夜的她好漂亮。   她再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好话了!   她发誓不再给它好脸色看。但隔了一会儿,看见那黑暗里的怪物挂衣服、晒被子,殷勤地浇花。偷偷地换掉她死掉的月季。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不过,在那只触手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立马就瞪了它一眼。   风暴说,周六可以在它的湖里洗地毯。   因为她一路过,它的心湖里就全是洗衣粉泡泡了!   ……   周六是一杯淡淡的温水。她知道生活是吃穿住行,柴米油盐。她喜欢数学,因为数学不会骗人,只要计算就会有准确的结果。但她能够感觉到那海面下波涛汹涌的爱意,当大雨降临,她也同样被打湿了,被拽入了狂烈的风暴当中沉沦。   她想要假装自己无动于衷,却已经是不能了。   每一次收到情书的时候,她既高兴,又不知所措。   她迷茫又困顿于自己的心灵。   周六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对风暴是不是更多的是一种依恋,就像自然地被太阳所吸引。   虽然看起来很凶残,也性格暴躁。但风暴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当中,有很多长辈,还要照顾一些小的弟弟妹妹们。它被人温柔地爱过,就算记忆模糊了,仍然天然就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当它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情感,它是从不吝啬于给予、表达的。   它知道人类睡觉要盖住肚脐眼,总给她拉被子;出门的时候这只恐怖的触手还总记得给周六带上一件外套。像是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一样照顾她。   不过也有区别了。   风暴说它小时候总是暴揍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它就不会欺负她。   周六想,怎么没欺负了?   它低下头,笑:音音,那怎么能算欺负呢?   她立马跑远了。   等到躲到家里的窗户后面,探头出来看见那只英俊的怪物,正依靠在窗边,懒洋洋地看着她笑。明明很危险的触手,笑起来看着她,竟然让人觉得会被溺毙在其中。   她感觉到沐浴在那目光下,会缓慢地变得蓬松、毛茸茸。就像是潮湿的被子被晒得暖洋洋。   和太阳靠近,总觉得暖和。   周六计划着给风暴一封回信。   可她总有太多的犹豫、迟疑,以至于她想给它一封回信,却不知道如何下笔。   周六却没有见过爱的样子。对于她而言,也许除了哑巴外,缺爱才是天生的残疾。   他们在这个初夏,在星星湖畔的草地上散步,去探寻群山和大海之间。周六的生日到了,但是她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和往常一样趴在那个庞然大物的脑袋上,去了附近的一座礁石岛上。   她回头的时候却看不见风暴去哪里了,她焦急地朝着大海跑去,几乎要吹起海螺。   她听见了有人叫她。   她回过头——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紧接着天空倒悬,繁星坠落。   喔,我的风暴呀。   她在夜风中,看了一场很美的星星。   风暴说,周六是天上掉下来的小星星。所以在她生日这一天,它送了她很多小星星。   她想要朝着那个大家伙跑过去,于是也就这样做了。   他们靠在一起说着生活里的琐碎小事,周六的茶壶啦,风暴穿不进的靴子啦。   他们等待着星星坠落,不知不觉间,竟然等到了黎明时刻。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她被晃眼的日出唤醒。她看见了跳出海平面的太阳,眼睛也就被太阳映照得闪闪发光,她高兴地转过头,却发现风暴一直在看她。   一万零二次日出。   风暴黑色的眸子里,倒影着是她的影子。   她感觉自己变小了。在爱人的眼睛里,变成了一轮小小的太阳,被妥帖安放。   那一瞬间,周六感觉自己几乎想要说出口——   爱或者喜欢,随便什么都可以。   但她发现自己有点茫然。   周六,也可以作为别人的太阳么?   她想要退缩,却已经被牵走了。   追在风暴的身后,听见它喊她快一点,那些不安和茫然都被妥帖收好了。就像是千万次那样,她追在它后面,它步子那么大,却总走得很慢,刚刚好够她牵住它的手。   她就觉得很安心。   时间还很漫长,周六今年十九岁,还有和风暴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 第35章 奔向你的路上:下次见到你,我会用狂奔的。   时间进入六月份,盛大的酒神祭典开始。   每隔百年,酒神的位置就会传承一次。酒城会举行盛大的祭典来选出新的酒神,继承酒神之心。对于普通人而言,祭典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酒神之梦”。   当馥郁的酒香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将坠入一场美妙的大醉,恰如这座城所倡导的狂欢与酣醉。   今年的祭典就在雪乡举行。   周六已经提前在语言学校参加了证书考试,离开的时候听见同校学生们讨论。她走出了学校,发现雪乡已经开始到处张灯结彩,系上了彩带,街上到处开始分发玫瑰和美酒。   周六带回家了一束玫瑰。她想要和风暴一起去,因为据说,手拉手走过庆典广场下的玫瑰花门,就可以得到酒神的赐福,得到永远的幸福。   但周六显然忘记了她的爱人是风暴神。   而且是现存的神明,拥有最坏脾气的风暴之心,它存在的含义大概就是导弹和核武器。它去了,酒神别说赐福了,很可能会认为它是来抢夺酒神之心的,进而和它拼命。   周六问它的名声有那么差么?   风暴说它年轻那会儿经常发个海啸来庆祝春节。   周六:“……”   那好吧。周六想要带回来一大捧玫瑰和很多美酒回来。还有风暴的靴子。她觉得风暴不应该穿靴子,尤其是她低头看见了它一次性穿上四只靴子的时候!   这不过是生活中最平常的一天。   酒神的祭典每百年一次,如此传承了几千年,成了固定的传统节日。   周六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庆典。所有人都在狂欢、大笑。她也被那种气氛所感染,她买下了小女孩卖的一大捧花,还想要去前面挑选好看的纪念品。她看见了风铃、漂亮的毛线。   她觉得风暴一定会喜欢那鲜亮的红色。   周六总觉得还有很多的时间,生命如此漫长,长到可以织很多的围巾、袜子。可以把悸动和喜爱藏在毛线,织进围巾里。   也许等到她二十岁、二十五岁,就能够坦然地表达自己的心意,热情地给它一个吻。   但世事无常,偶尔不会按照计划进行。   当雪乡最中心的广场上传来了一声惊呼,人群嗡地一瞬乱了起来。   也许是传承了几千年实在是太久了,也许是老酒神的力量已经非常衰微。总之,在那颗鲜红的心脏离开身体的那一刻,酒神之心破碎了!   那一刻,整个酒城,连同雪乡,大地都开始震动。   心脏碎开的瞬间,冲击波次第荡开。   雪乡受到的冲击波影响最大,几乎是一瞬间,大地就剧烈地颤抖、裂开。   当那庆典上的柱子坍塌,周六条件反射地松开了花,抱住了身边买花的小姑娘。   “大姐姐!”   周六总觉得他们可以慢慢来。   生命漫长,她会努力学会如何去爱。她能在灰烬中找回自我,然后再去好好爱它。   然而,当柱子砸下来的时候,她的时间变慢了。   当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刻,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虚度的青春,没有实现的梦想?   她后悔的是,在生命结束前,还没有和它说过一次爱。   在狂风和尖叫声中,建筑物轰然倒塌——   碎石四处迸溅,那被柱子击中的角落里突然发出了一阵光芒。   周六睁开眼睛。   她以为是身上的海洋之心,或者是风暴的祝福。   但当她睁开眼睛,她在自己的心口看见了一片金色的、发光的枫叶。   那枫叶的幻影腾空而起,出现在她的身体上方,又因为挡下一次而破碎。   在四散的人群,沸腾的尖叫声中。   她怔怔地看向身上的枫叶幻影。   为什么是枫叶呢?   在她无数次祈求枫叶神,无数次质问为什么自己是个哑巴的时候,神没有回应;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枫叶神的祝福,只有周六没有。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是神抛弃的孩子,然而在她终于走出过去的时候——   她看见了一片枫叶。   但她没有时间去想了。   整个雪乡都在崩塌、破碎。   她放下了身下的小姑娘,朝着海边走去。   人群尖叫四散,朝着群山的方向跑去,只有周六在逆行。   她感觉到了大地在摇晃,天地在倒悬。   这不是错觉,而是酒神之心的副作用,在破碎的那一刻,它带给了所有人一场巨大的幻梦。这场大醉叫做“酒神之梦”。所有人都被这余波影响,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幻觉。   周六看见了监狱里的狱警,指责她的妈妈,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她没有被影响,而是立马看向了家的方向。   这场酒神之梦的范围如此之大,整个雪乡,甚至更远的地方都被波及到了。周六立马就联想到了寂静之海里的幻象。它们如此相似,几乎一瞬间周六的心脏就开始不安地狂跳。   风暴,风暴。   她怕风暴会陷在灭族那天的幻象里走不出来,它会彻底失控。   上一次寂静之海有周六带它出来,这一次呢?   这一次没有周六了,它的星星不见了。   它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么?   她看见了那个弱小的,哭泣的小周六。   她说,你阻挡不了我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祈求任何人的爱了。   她越走越快,抛下了那个自己。   周六越来越焦急,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大大的牵挂。   她穿越了废墟和惊恐的人群。   地震中,建筑物坍塌,大地在余波中不断裂开缝隙,有的地块很快被大海吞噬;所有人都在朝着陆地上跑,只有宽阔的大陆上才是安全的。而身后那汹涌、咆哮的大海,在这场地震中,已经变成了恐怖的巨兽,随时会收走人的生命。   潮水般人群中,只有一个逆行者。   周六找到了一艘渔船,朝着大海走去。   “那里很危险!”   那里有我的爱人。   我要找到它,带它回家。   ……   很早之前,周六就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从前,她的力量是愤怒。如果不愤怒,她不会藏在衣柜里,死死捏着水果刀;如果不愤怒,被亲人花言巧语欺骗的时候,她就不会痛苦,不会想呐喊、冲出去质问。她发不出声音,那些质问熄灭在言语里,却缓慢地点燃在她的心中。   如果命运对待她不公平,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讨要公平。   她不怕杀人,就像是现在,她也不怕风浪。   她知道只要抓紧刀或者桨,她就能够赢。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这样,只要坚持,总会有一个结果。她可以面对一个个打过来的浪,坚定地不松手。   从前,那种力量来自于愤怒;现在,这种力量来源于爱。   她要去找到它,带它回家。   她的小船穿越了风浪,在海啸和狂风中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像是破碎宇宙里孤注一掷的行星。   她看见了求救的人们,她的船桨带上了他们,却又在放下他们后,继续朝着那汹涌的大海前去。   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多的徘徊犹豫,想爱又不敢爱。   但当生命的最后一刻,发现自己竟然吝啬到没有给过爱人一个真正的吻。   在走向你的路上,我一定不再犹豫。   下次见到你,我会用狂奔的。   狂风暴雨改变不了她的意志。   发动机坏了,她还有桨。   ……   当酒神破碎的那一刻,风暴就感应到了不对劲。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它径直穿越了海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往雪乡。周六还在大陆上!   然而,酒神用生命编织的幻境,力量越强大,那种幻象就越逼真。   它被死去的亲人包围了。   风暴曾经失去过一次自己的全世界。   从前它强大得太晚了,没能够保护住自己的族人。就算复仇了,也永远挽回不了死去的家人。它的愤怒没有出口,只能永远燃烧。它是背负着惨烈的爱长大的。   它是只孤独的怪物,有藏在心里深沉的愤怒、比海还深的孤独。它的愤怒永远没有出口,它的孤独也永不能排解。   后来,它遇见了自己的小哑巴,她是风暴全部的爱。而这一次,它有了足够的力量。   它是绝对不可能、也不接受失去周六。   酒神的幻境又如何?   那只风暴发了狂,它愤怒地撕碎了整个幻境。   风暴看向了大陆的方向。   如果在它学会了爱之后再失去,它一定会用最怨恨、疯狂的一面摧毁这个世界。   它要把她带回家。   带回风暴的深处,藏起来、保护起来。   世界上再大、再大的风浪都不能再伤害到她。   ……   周六在风浪中,看见了那个濒临失控的庞然大物。   无数次在幻境中迷失方向,又重新找到方向。   它呼唤着周六、音音。   那恐怖的触手正在焦急地掀起每一艘断裂的船只,寻找着每一块陆地的碎片。然而谁都看得出来,那压抑的平静下,颤抖的触手,发红的眼睛。那颗本就暴烈的风暴之心在失控的边缘。   它可以的掀起巨浪却没有。   它一个个地分辨那些破碎的船只,询问漂过来的人们:   你看见我的周六了么?   她是个小哑巴。如果大浪卷走她,她发不出声音来。   我怕她悄无声息消失在某个角落。   如果你看见了她,告诉她,风暴在这里。   你看见了我的周六了么?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它的动作停下来了,转过身,看见了周六。   隔着大海,他们遥遥相望。   它往前追了两步,然后疯狂地朝着她跑去。   周六的船桨掉落了。她的发丝凌乱了,衣服全湿透了。   狂风吹拂她的发丝。   在生命最后一刻,周六不后悔此生犯下的罪。   她只是很想要,很想要告诉它——   但就像是她说不出口的愤怒、渴望一样。   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小哑巴在狂风中,焦急地打着手语:   我,我,爱,你。   她在一次次被浪掀翻中已经忘了还可以用心声交流,就好像她的爱人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如果不说出口,就会错过最后一次告诉它的机会。   如果你爱一个人,一定不舍得看她如此狼狈。   于是在她前面,冰冷的触手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它说:“我爱你。”   “我听到了。音音,我爱你。”   那些说不出口的渴望和爱,我都听得见。   他们对视着。这一刻,狂风和汹涌的大海,都在他们身后消失了。   一个是大海里孤独的怪物。   一个是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心却再也没有距离地紧紧贴在一起。   他们鼻尖相抵,唇齿相依。   它的呼吸是冰冷的,她的气息却是温暖的。一开始是轻轻地啃咬,紧接着如同狂风骤雨降临。   就这样,在狂风冷雨中拥吻。   从此世间风吹雨打,再不能将他们分离。 第36章 星期六会有暴风雨:如果它说渴,也是字面意思   后来人们提起这场浩劫,都无比唏嘘。   酒神之死成为了经典的剧目。酒神信仰的是豪情,如同烈酒。而这种品质在老年人身上不常见,在青年人身上常见。而老酒神当了太多年的酒神了,就算心脏延长了他的寿命,他的豪情也早就如风中残烛。   驾驭不了那颗心脏还死死抓着不放,结局当然也就很不如意了。   而让人更加惊讶的是,阻止酒神之心毁灭酒城的,竟然是那只恐怖的风暴神。   当雪乡的玫瑰破碎,海啸推回来了破碎的地块,幸存者们被大海的浪潮送回了岸上。   人们抬起头,只看见了两个消失在海上的背影。   ……   亲爱的风暴:   作为人类,感谢你在雪乡彻底破碎前出手帮忙。   你说大自然的洗牌几百年一次,曾经是风暴的故乡,后来是酒城。   那你的风暴之心呢?有一天也会熄灭么?   如果彼此相爱,在细水长流的日常当中,愤怒会熄灭么?   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如果你也如酒神般消失。   ……   亲爱的音音:   那颗心脏无法熄灭。   因为失去的故乡不再回来。   我很喜欢你在看的那本科幻小说。   如果你成为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类,在宇宙开始了新的、好的生活。   你会忘记自己蓝色的故乡么?   在月亮上望见破碎的蓝色星球。你会忘记全人类曾经的共同理想么?   不过,不用为我担心。   因为在你身边,我时常感到幸福。   ……   周六曾经很讨厌这个世界。她不认为自己会对人类社会抱有同情心。但当雪乡破碎,她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她发现自己很想念和风暴一起走过的街道,想念热闹的菜市场和他们身边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于是,她去做了从前没有想过的事,她去雪乡帮忙了。   当听见风暴和她讲起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的比喻,周六发现,她有了一个新的理想。她再也不想见到破碎的寂静之海,破碎的雪乡了。她不想看见任何人失去故乡了。   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的心里发芽,但暂时无人知晓。   当经历过生死,一个人的心态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是现在的周六,她已经丢掉了全部的犹豫了,她只想抓紧时间,好好去爱。   她每天清晨都要给那只怪物一个吻,如果能让爱人觉得幸福,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每天从雪乡回来,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它。   盛夏即将到来,蔷薇绽放。   周六要带着玫瑰、带着烈火般的爱情,飞向它。不管她跑得有多快,冲进家门的姿态有多冲动,她扑过去,总能够被那只触手接住。风暴说她变成了一枚砸向它的小炮弹,还好它的触手足够多,不然完全接不住她!   但每一次,它都会早早等着她,朝着她张开手臂。她不跑过去,它还要生气的!   周六想要写情书给它。她写写改改,总觉得怎么都改不好,于是丢了一地的纸团。   她没想出一句合适的告白。但这天夜里,她发现废纸篓边上蹲着好大一只的风暴。   那些纸团全都被那只触手捡走了。   它就蹲在旁边,一张张地展开,铺平,收好。   风暴怎么能让写给自己的情书丢进垃圾桶里呢。   周六说她爱它就像是爱家里的茶壶,多有文采呀!   周六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好柔软。   她从未发现爱是这么简单的事,就算乱写一气,也会被珍惜收好。   于是她走过去,亲吻了它。   ……   周六写了好多回信给那只怪物。   柴米油盐酱醋茶,袜子靴子毛线帽,全是属于周六的浪漫。最重要是提醒风暴,千万不要试图穿上她的靴子了!她的雨鞋被它的触手穿坏了好多双了!   周六再也不怕和它吵架了。   因为每当吵不过,它想把她举起来的时候,她就立马扑过去吻它。   风暴就安静了,所有的触手都乖巧了起来,被亲得仰头、连连后退。   喔,噢,音音,你慢点。   它怕她摔下去,只能任她胡来。   现在,它学会了举手投降。   这只恐怖的怪物从未认输,但它败给了爱情。   显然,只要它的音音看它一眼,它就失去了抵抗力,只能乖乖认输。   周六从不涂口红的,但如果可以亲得那张英俊的脸蛋和脖子全都是口红印,她会有一种盖章般的感觉。这里这里,还有整个脑瓜,全都是她的!   风暴喜欢被周六盖章。   但是它想要盖回去的时候,周六就跑了!   它说:周六,你有本事晚上不要回来睡觉!   周六跑得更远了。   如果爱情是单方面的,总有些寂寥。但在这个盛夏,玫瑰绽放,星星湖上每天都在冒泡泡。   暴雨的夜晚,窗外的世界被雨幕隔绝,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潮湿的雨声里,急促的呼吸呼应着彼此。   她去追逐它的唇,在狂风暴雨中也不退缩。她被咬得好疼,骂它。于是那只凶兽就温柔了下来,冰冷的触手就好像有了温度。   他们一起跌进床榻里。   欢愉和喜悦,泪水和笑容,飘荡在星星湖的上方。   ……   从海上来,又回到海上去。   这一年的风暴季开始,风暴号重新启程。   他们踏上了南下的路,随着迁徙的鱼和海鸟,朝着南方去。   就像是准备去南方过冬的候鸟。   但这是有史以来,最为温柔的一个风暴季。   ……   晴天。周六就坐在风暴身上看看书晒太阳。风暴喜欢给她扎麻花辫。经常周六一低头就发现自己满头都是七彩揪揪。但还好,她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头发,可以给那只触手折腾。   风暴喜欢听周六的心声,她看书就相当于自己也看了一遍。但它的触手总是排着队催着周六翻页!   它不喜欢看权谋、政治,就爱看言情。总是催着周六去看。一大清早,它就要塞过来一本花里胡哨的言情。偶尔,他们还会玩角色扮演。但经常是它凑过来,看着她,然后就不动了。周六不明所以,问它到底在演那一章?   触手戳戳书页:   第56章:颠鸾倒凤。   周六说它跳过太多了!   触手不满地翻了翻,勉为其难翻到:女主狂吻男主。   周六:“……”   它把脑袋凑过来,催她,该狂吻了,快演。   小说里动不动就七天七夜的,还有什么长达半年的发/情期。   风暴看完了。   它说风暴族也有长达半年发/情期了。   周六问它什么时候有的?   它说:刚刚。现编的。   周六再也不要和它玩角色扮演了!   比起去年,他们现代化了很多。不那么像原始人了。至少周六不想看书的时候可以给风暴放广播听。晚上船上还可以看电视。就是海上的信号不怎么好。经常要周六举着那个信号锅,海里的怪物举着周六,去脑袋顶上找信号。   哎呀,往北边一点,再高一点!   找到信号了就蹲在原地一起听会儿广播。   那只恐怖的海怪现在总不会离开小船太远。   因为走远了,wifi要连不上了。不能给周六发图片了!   他们的WiFi名叫星期六会有暴风雨。   它现在能熟练使用手机,还会发语音了。   但周六每次点开语音都是:音音咕噜噜。   因为说到一半风暴就进海里了。   它说收音效果太差了。周六说,至少要从海里冒出来再发语音呀!   当湿漉漉的风暴变成人形,趴在栏杆边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就像是传说中的塞壬。   它很喜欢这样趴在船边上,半身都在水里。苍白的皮肤,   有一点非人感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很剔透,看起来没那么危险了。但只要周六靠近它,她就完了。   它一定会把她拽进海里,把她的衣服全都弄湿。   在这无垠的大海里,她坐在船边,它游过来,仰头看着她。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白皙的脚腕被触手慢慢地圈住。气氛慢慢变得潮湿暧昧。   黑色碎发的黑眸,看着她,就连仰望的姿态也是很好看的。她能够清楚地看见水珠从喉结往下滚,经过分明的肌肉,滚入爆发力极强的腰腹处。因为身材高大,就算是这种仰望的姿态,也有一种被整个人都被覆盖住的错觉。   它含笑看着她,慢慢地分开她的腿,偏过头,冰冷的呼吸擦过小腿内侧细腻的皮肤,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她感觉到了危险,想要跑,但附近都是海水。而她的整个人全都被触手禁锢住了。她无处可逃,也在那如此直白的目光中,慢慢地,脸上烧了起来。   周六不明白为什么风暴那么喜欢钻裙底。   显然,它说想尝就是字面意思;如果它说渴,也是字面意思。   她想踢开它,红着脸把它使劲往外推,小腿使劲蹬它,不过都被很平静地抓住了。   它这样做的时候总显得很平静,还总夸奖她。   如果她乱动,它就会很镇定地拍拍她的小腿,告诉她,如果不想被触手全都禁锢住的话,就别老在它脸上晃来晃去。   周六很少会听话。她气得乱踢,又被单手捞起来。   她被带回了房间里,倒栽葱似地被扔在了床上。   她想回头,却被按住了腰。   裙子被掀开。   她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她想大喊,但发不出声音,一点点气愤的啊,也很快发不出来了。   欢愉,还是如此诚实地飘荡了起来。   小船摇啊摇。   她气哭了,嗯,也许不是气哭的。   周六对风暴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比方说不要脸。 第37章 彩虹下的誓约:你的风暴之心,怎么冒出了一道彩虹?   周六是内敛害羞的,而风暴是完全不要脸的。她经常会被气得丢枕头砸它,或者踢它,打它的脑瓜,风暴就更爱了。   它觉得现在的音音脑袋上总会冒烟,这就是传说中的烟火气么?   它去告诉了心爱的音音,然后眼睁睁看见冒烟的她抄起了扫把,气势汹汹地朝着它飞过来。   周六阴郁了十九年,在这一年变得很活泼了。   因为她要往海里丢拖鞋、扫把还有拖把!   明知道她害羞,它还老说一些让周六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话。   周六经常想给它的牛奶下毒,把它毒哑。   但每次她想去捂它的嘴,风暴都会很好心地告诉怀里的她,其实喉咙不是它的发声器官来着。   而且——它的触手还同时是味觉、嗅觉和触觉器官。   周六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每一次她想踢开它,都会直接被扔回床上;   每一次骂它,它都会被爽到。   还会懒洋洋地让她多骂几句。好听,爱听。   她问它为什么总喜欢钻裙底啊!风暴很认真地说,它要是真的到了发、情的时候,比方说人类的排卵期就会影响到它。而人类闻不到的信息素,它的触手可以捕捉到。   那时,它的精力可能会有点旺盛。   所以它在很认真地让周六适应。   周六突然想起来了风暴季一整个季节不停的暴风雨,想起了它一年都不用睡一次觉的记录。   她安静了下来。   她开始悄悄往床下爬。   她听见了身后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哼。   下一秒,周六就被扔回去了。   夏季的暴风雨来得如此猛烈。   她叶公好龙,龙不答应。   ……   周六也会觉得风暴很性感。尤其是穿着白色的睡衣,看起来没有那么凶残了。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她的时候,非人类的瞳孔,很像是一只苏醒的,年轻的狼。   如果它不顺手把她捞起来,像是捞走家里的茶壶那样的话,她会觉得它更性感!   它总懒洋洋地把她抄在怀里,走到哪带到哪。   周六经常抱怨它黏人,不过在阳光下,她也有点想要吻它。   风暴其实是很克制的,因为总觉得人类很脆弱。它经常担心自己力气太大,会把她弄疼。   然而,每次它想忍耐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它很性感,进而来吻它。   风暴低下头,拍拍她的脸,问她:想死啊?   现在的“杀死你”,有了另外一重暧昧的含义。   他们和去年一样,遇见了岛屿、礁石就会停留。   但周六很不想下船!她让它发誓不会把她拖走,不然她就不肯下去。   ……   重走来时的这条路,走过熟悉的琥珀镇,走过漫长的海岸线。   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漫步在海上。   周六询问它初见她时候的心情。   它说:狡猾的小拇指!   他们去看电影,学着男女主角的样子,在夜幕下的街道悄悄接吻。   不过因为太高了,周六踮脚够不着,风暴只好弯下腰。   它说:矮小的小拇指!   他们去了歌舞厅,但都不会跳舞,只好一起羡慕地旁观后出来。   周六却悄悄地换上了红舞裙。在午夜羞涩又笨拙地邀请它共舞。   那只怪物不抱怨了。   它说:喔,迷人的小拇指!   交谊舞跳成了互相踩对方的鞋子。但在爱人的眼里,红舞裙仍然变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色彩。前前后后,踢踢踏踏。   他们旋转着。   笑声飘出去了很远。   我们天生一对,最为相配。   周六说她相信数学和概率,真神奇,他们能够相遇。   风暴说,真神奇,它竟然没有吃掉她。   它感谢那时的仁慈。   他们漫步在沙滩上,拎着裙摆和鞋子,说说笑笑,就到了天亮。   周六感觉到了雨点飘落下来,抬头,惊讶地看见海上出现了一场太阳雨。   那永远狂风暴雨的大海上此刻晴朗。   阳光折射下,雨水折射出了光彩——   她回头问:亲爱的风暴,你的风暴之心,怎么冒出了一道彩虹?   ……   风暴之心正在发生变化。   小时候风暴认为,它永远不会理解大海的宽仁。   但现在,风暴渐渐拥有了守护的力量。   它爱上了一个人,有了新的家和爱。漂泊的心就变成了小小的船,围绕她身边,就像是鲸鱼绕着属于它的彩虹。   那颗永不熄灭的风暴之心,正在发生着蜕变。   也许有一天,风暴之心,除了狂烈的海啸外,还会有彩虹雨。   此刻阳光灿烂,彩虹弯成一道桥。   它却看着她。   因为它的彩虹不在天上。   它问了她一个属于风暴族的,代表着永恒约定的问题:   你愿意在我死后,吃掉我的全部触手么?   这是风暴族的誓约。   周六问:这是求婚么?   风暴说:亲爱的小拇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风暴族可以通过触手传递思维和情感,所以吃掉它的全部触手就代表着,他们彼此永不分离,就连死亡,也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周六没有马上答应它——因为她才十九岁,还不想踏入婚姻的坟墓。   风暴族也没有婚姻,只有誓约。   但风暴打算开始研究人类的坟墓。   然后挖两个坑,把周六和它一起埋进去。   ……   风暴想让周六吃下去那颗海洋之心。   人类的寿命也很短暂。   如果她不吃,也许几十年后就要死去了。   周六说白头偕老很美,但风暴说,它只想死死抓着她的生命不放走。   周六问,它会不喜欢老太太的周六么?   但她抬头,发现那一刻那只恐怖的怪物,看她的眼神,近乎有点哀求。   它说:狠心的小拇指!   当她垂垂老矣,坐在火炉边。   暮色昏沉,爱人仍在身边。这也许是周六关于爱情最浪漫的理解。   但她也不忍心丢下它一个人。   其实那颗海洋之心,周六是想要留给风暴的。她觉得这颗心脏承载了风暴家人的全部爱意。而且,她担心它如同酒神一样消散。   周六很少想以后的事。她觉得很迷茫。她本来想要去读大学的,但酒城大概是没有办法继续上学了。那以后呢,周六要做什么呢?   如果她感觉到困惑,她会去看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周六终究会找到自己的理想。   她从未想过成为和风暴一样的神明。   但最后周六还是答应了它。   因为风暴说,蜕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就像是酒神驾驭不了那颗心脏就会碎裂。也许不久后的未来,风暴之心也会有一场这样的考验。   风暴已经有所预感。   它不担心风暴之心破碎,因为这颗心经历过千锤百炼。   但在蜕变的时间里,风暴之心也许会失控。   如果有一天它失去控制,能够唤醒它的,只有它的爱人。   周六答应了,因为她爱这个大家伙。她不愿在那时束手旁观。   如果有一天它失去控制。   周六会找到它,带它回家。   但在这之前,周六想要回一趟枫叶城。   她始终忘不了雪乡破碎时出现在她身上的那片金色枫叶。是感激么?不,周六觉得很愤怒。   因为这守护何其无用。当时周六身上有海洋之心,那片枫叶出现还是不出现都无所谓。   她已经不需要枫叶神的守护了,脑袋上却出现了一把渴望了很多年的伞。   她不觉得感激。反而觉得小时候傻傻祈求枫叶神的自己很可笑。   凭什么,凭什么抛弃我,又告诉我,你一直守在我身边?   她感觉到遥远的枫叶在呼唤她,指引她去追寻一些东西。   于是,他们踏上了这段追寻之路。   ……   枫叶城是一座山城,这里一年四季都有美丽的红枫,厚厚的落叶铺满了地面。他们去了周六读过的高中,看见了那颗巨大的枫叶树。周六也曾经穿着这样白蓝色的校服坐在树下看书。   在那个关于小周六的梦里,风暴神见过这样的她。那个时候它很想亲她来着。   他们去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周六支支吾吾,不肯去。   嗯,果然后面有很多的章鱼小丸子卖!   风暴就知道!   他们路过小周六飞奔的小巷,走过青春时自卑敏感的周六驻足过的玻璃窗,还有案发现场的旧址。周六开始总结当时的失败经验,如何杀人后毁掉指纹,风暴说,可以丢给它吃啊。   周六说,不要随便吃垃圾!   两个法外狂徒就这样在案发现场指点一番后,扬长而去。   但是走着走着,周六的脚步慢了下来。   风暴知道她想去哪里、想要去见谁。   它低头看了看她。   大步流星地拉着周六往前走。   想要去见妈妈的话,那就去吧。   但不要伤心。   因为你回过头,我就在身后。   ……   在妈妈租住的房子楼下,周六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摇篮里的小孩很可爱,最重要的是,一戳就咯咯咯地笑,是个健全的孩子。   这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孩,因为摇篮里塞满了玩具。   他们俩凑在摇篮前看了半天。   风暴突然凑过去,双手变成了触手,周六的妹妹立马被吓得哇哇大哭。   它满意了。   它给周六买了好多拨浪鼓,同款的娃娃塞了一箩筐,把周六塞成了一个移动的货架。   周六说,她已经不是羡慕别人玩具的小朋友了。   风暴盯着她看。   突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它说:我们音音,不伤心。   她眼中的泪光消失了。何其幸运。周六也有了偏爱自己的人。   ……   离开的时候,他们在路口看见了一个中年女人。   那是周六的妈妈。   无数个夜晚,周六都在想,她会后悔,会因为周六而痛苦么?   但在那震耳欲聋的质问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声音:妈妈,你过得好么?   周六的妈妈没有再婚,她找到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老板很好,可以帮忙看孩子。生活虽然平淡,却很稳定。   看见周六的一瞬,女人很惊慌。因为周六现在应该在监狱里,而不是出现在楼下。   但她没有过问周六是怎么跑出来的,也没有管她身边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风暴,而是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女儿拉到了没有监控的角落里。   女人翻找着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塞给了周六。   她焦急地让周六快点跑,去酒城,去更远的地方,千万不要被抓到。   但也许是觉得这点钱不够,她让周六等一会儿。   她匆匆上楼,去拿家里所有的现金。   周六注视着那个背影。   她以为自己会很痛苦,但也许是曾经的爱恨都烧成了灰烬。   她终于发现,妈妈原来是个普通人。   也许妈妈也曾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周六。只是人生轨迹大不相同。   她没上过很多学,读的书也不多,二十出头生下了周六,遇见了太多的坎坷。如果她足够富有,拥有足够的爱,大概也会很爱自己的孩子。   只可惜,她很贫穷,没有很多的钱,没有更多的爱。   ……   等到女人下楼的时候。   楼下空空荡荡。   地上只有一束花。   妈妈,祝你幸福。 第38章 枫叶之心(正文完):“请收好你的触手。”   在这追寻之路上,见过了妈妈,周六还有一个想要见的人。   他们回到周六家的老房子,这遍布尘埃。打开窗户,可以看见遥远天边,那一株巨大的枫叶神树。但周六推开窗户的时候,却远远看见那株枫叶神树,今年没有挂上新绿。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风暴每年南来北往,带来混乱的风暴季,它的生命很漫长,于是见过无数神灵的陨落和崛起。而枫叶神的力量一直很衰弱,至少在几十年前就是如此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枫叶之心也会溃散。   周六的心情很复杂。枫叶城是她的故乡,她想,枫叶城也会和雪乡一样破碎么?   老房子太旧了,不打扫完全住不了人。   风暴翻到了周六小时候的照片。   喔,它的小小拇指,真可爱。   它很想把这些东西都搬走,连周六小时候用过那个学步车都想搬走。都打包带回星星湖去。周六也想带回去一些旧书和日记。   周六去收拾柜子,却翻到了高三时用过的那个书包。她打开一看,看见了那一年背的书包里,有一片泛黄的枫叶。她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继续翻。   又翻到了一片。   她想要无视这些枫叶,然而大开的窗户中,飞过来了千万片的枫叶。   那是枫叶神的祝福。   它们被风吹过来,环绕着周六。她却不觉得荣幸,只觉得愤怒。   她站起来,关上了窗户。   但那些枫叶还是从窗户缝、门缝里钻了进来。   ……   在枫叶城,所有人都有两位母亲,一位是生理上的母亲,一位是精神上的母亲。枫叶之心的力量来自于纯洁的爱和祝福,这座城里每一个人都真诚地信仰、爱着枫叶神。   温柔的枫叶,就像是孕育大地的母亲。   在枫叶神的庇护下,所有的孩子是健康出生的。就算有特殊学校,里面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后天意外所致的残障。在枫叶城,天生残疾的几乎没有。因为枫叶神祝福了所有人。   周六是很罕见的,生下来就不能说话的孩子。   这在枫叶城,代表着被神所抛弃。   她一生下来,父母都不想要她。在这个信仰纯粹的城市里,被神抛弃代表着不祥、不幸。   可襁褓里的小婴儿,究竟犯下了什么原罪?   如果她不该来这世上走一遭,又为何让她诞生?   枫叶神祝福了所有人,没有周六。   她从小就不信神。   在所有人闭眼祈求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不肯祈祷。   每一年,枫叶神都会在新年祝福所有人:“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但周六的冬天很不好。父母吵架,忘记给她买新棉衣,周六很冷。   她想:骗子!都是骗子!   周六的秋天不好,冬天也不好。   后来,她自己会兼职赚钱了,再也没有受过冻。   再后来,秋天时风暴在海边接她回家;冬天时,家里的壁炉暖和,她蹲在门口,脑袋上总会冒出来一只风暴,拉开厚厚的冲锋衣,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周六的秋也好,冬也好。   在她已经彻底抛弃了过往的时候,枫叶出现了,如此阴魂不散。   一千零一夜里有这样一个故事:被关在瓶子里一百年的魔鬼想,如果有人放我出来,我要报答她;后来,几百年中魔鬼逐渐绝望,她想,如果有人放我出来,我要杀死她。   现在,她的家里、书包里,全都是枫叶。   如此荣幸,她却只觉得愤怒。   迟来的伞不是祝福。   该淋的雨已经全都淋过了。她只想撕烂这把伞。   ……   亲爱的周六,那一天我听见了你砰地关上窗户。   你像是发脾气的孩子那样,扔掉了家里全部、所有的枫叶。   我再次看见了你眼中的火焰。   我一直相信,你也有一颗风暴之心。   不过,燃烧的你,可以开一下窗么?你夹住风暴可怜的触手了。   你把枫叶扫出去的时候,总扫过风暴的脑袋,不过风暴不敢说话。   你一直在问我为什么。   我想,你的问题大概只有枫叶神能够回答。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于是,我带你去了那颗枫叶神树下。   ……   枫叶神树在整座山城,最高的山巅之上,底下就是断崖、波涛汹涌的大海。断崖之上,风声很大。衰弱的神树已经逐渐枯萎,只有地上凋零的落叶被狂风吹起。   她气势汹汹地往前,却发现风暴没跟上来。   她回过头。   风暴神含笑看着她。   如果它始终跟着,她就不能质问她的神灵了,那是属于周六的战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它只是对她说:音音,往前走,别回头。   小时候被丢出寂静之海时,风暴的长辈临死前对它这样说过。那时小风暴不能理解。但现在,它却有了同样的感受,那是站在终点,回头看向她的心情。   人生路漫漫,你总要学会一个人往前走。   爱人、家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你,别害怕。   大步跑起来,你的底下有一只风暴。   掉下来也没关系。   ……   周六一步三回头。   她有点忐忑,因为对面毕竟是一位神。但最后想要质问的渴望还是占据了心头。就像是那个雨夜,周六穿上那件雨衣时一样,她心中的恨和愤怒在燃烧。   她转过头,大步朝神树跑去。   神树内部中空,有着盘根错节的楼梯盘旋而上。这是人类为神灵修建的枫叶神庙。据说,这里有千层楼梯,枫叶神就住在顶端的神树树冠之上。   周六看见无数人死在了路上。这些都是想来抢夺枫叶之心的人。他们的尸体腐败,成为了神树的养料,只留下台阶上一具具骸骨。   她面无表情往上爬,她不是来抢夺心脏的。是来问一个答案的。   如果枫叶神不肯告诉她,她就吃下海洋之心,就算是逼,也要逼枫叶神告诉她为什么。   在周六绝望到要去杀人的时候,枫叶没有出现。   那就永远不要出现好了。   她甚至认为,那些枫叶出现是因为风暴。   枫叶之心要溃散了,也许枫叶神想要强大的风暴之心的帮助。   凭什么,你从前看不到我。   现在她有了一个强大的爱人,就看到她了么?   那周六呢?周六算什么?   在周六绝望到要去杀人的时候,枫叶没有出现。   无数次死里逃生,你从未回应过我。   那就永远不要出现好了。   她甚至认为,那些枫叶出现是因为风暴。   枫叶之心要溃散了,也许枫叶神想要强大的风暴之心的帮助。   凭什么,你从前看不到我。   现在她有了一个强大的爱人,就看到她了么?   那周六呢?周六算什么?   腐烂的阶梯被踩断,她抓住了栏杆才勉强稳住了身形。生锈而遍布深褐色血迹的台阶很容易打滑,她就捡起了一截钢管稳住自己。千层楼梯爬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   越往上走,断裂的阶梯越多,可供攀援的点只剩下了摇摇欲坠的、裸露的钢筋。   很快,她爬到了顶端。   但前面没路了。   腐朽的楼梯断裂,形成了断崖,只剩一根绳索在空中飘飘荡荡。   底下是万丈悬崖,死去的骸骨在神树底部堆成了山。   但周六不怕掉下去,因为底下风暴会接住她,这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勇气。   某种时刻,这个小哑巴身上有一种执拗的偏执劲儿。   在呼啸的风声里,她踩着枫叶往前冲。   她抓住了绳索,往上爬。   终于,她推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厚重的大门。   漫天的枫叶纷飞。   告诉我,为什么?   但当她愤怒地掀开了帘子,漫天的枫叶落下。   她终于看见了枫叶神。   是大地之母,温柔慈祥,还是伪善虚伪,让人憎恨?   不。是一具坐在神座上,早已死去的尸体。   死去了很多年,所以尸体上落满了枫叶;但因为是神,那肉身还没有腐坏。   周六憎恨神的不公,为什么从不伸张正义?   她不屑神的假慈悲,所有人祈求,只有她拿起了刀。   一次次濒死,只有周六在拼命自救——   原来,你已经死了啊。   ……   这一刻,周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讽刺。   枫叶城所有人都祈求神明,如果一个孩子,没有神的祝福,所有人都会排斥她,厌弃她。   如果遇见了不公,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问枫叶神。如果枫叶落下,那就狂欢。如果没有枫叶,那就含恨忍下去。周六的妈妈是这样,所有人都这样。被欺辱了不问正义,问鬼神。   结果他们的神已经死了。他们就这样信任了一个死的神千万次。   周六气得发抖。   让小哑巴被厌弃半生的原罪,不过一场笑话。她早在爬上来的路上变得灰头土脸,精疲力尽。但她完全忘记了疲惫和疼痛。这一刻,她因愤怒而颤抖。   她大步往前,来到了枫叶神的面前。   告诉我,为什么?   她用力拂开尸身上的落叶。   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后退了两步。   她环顾四周,第一次感到了慌乱。   她认为神是枫叶神,是自己的妈妈;后来,她认为是风暴。   但现在,她看见了——   从来没有什么神。   那位神,长了一张属于周六的脸。   ……   许多年前,枫叶之心的力量衰弱,无法再进行一次传承了。而一旦枫叶神死去,整个枫叶城也会一同破碎。于是枫叶神在衰微之际,主动选择了放弃生命,残存的力量全都化作了枫叶。   那天夜里,枫叶神树上飘落下了许多金色的枫叶。   金色的枫叶飘呀飘,飘落人间,降下了许多的孩子。   这些孩子天生哑巴。那是因为神的声音被留在了神树上,年复一年地祝福所有人:   “顺颂时祺,秋绥冬禧。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这些金枫叶,有的在沉默中消沉下去;有的顺遂平安,也就平平无奇,沦为了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于是金色枫叶的光芒渐渐地暗淡。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五十年过去了。   只有一片金色的枫叶,逆着人潮汹涌,对神树说:我不要你,我不要神!   那片金枫叶漂落在了大海上。   逆境中挣扎,一度求死,最终又不甘地求生;怨恨世界,又最终学会了爱和怜悯。   一千次逆流而上,化作耀眼的星辰。   她带着不甘和恨,爬上了枫叶神树,走到了枫叶神的面前。   她愤怒地揭开了枫叶神的真面目。   她想要质问——   于是,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没有什么神。   就像救周六的只有她自己,她的心就是她全部力量的来源;就像多年前的风暴在痛苦和绝望中长出来的风暴之心,也没谁怜悯它。   那一颗颗心脏,是无数个不甘挣扎的我们。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胸腔里。   跳动着一颗金色的枫叶。   ……   周六从前认为自己是一粒尘埃,后来,风暴说她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她觉得那是因为风暴是太阳,所以她才被照耀。最后,她想起,原来她自身就是会发光的星辰。   旧的枫叶神化作一千片枫叶,消散在了风中。   于是整个枫叶神树都开始坍塌。   地面摇晃,死去的神树朝着大海倾倒。   她朝着外面跑,整个神树就在她身后呼啸的风声中湮灭。   在最后关头,她跑出了坠落的神树,踏着一片枫叶,对着大海在心中大喊:风暴,接住我!   那庞然大物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在风中化作枫叶,朝着大海扑过去。   “新的枫叶神诞生了!”   “快看!是枫叶神!”   一万片枫叶飘过人间,坠入汹涌的大海中。   ……   新生的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试着啊了一声。于是大海上飘落了前所未有的,清脆的、有点冷漠的声音。她觉得陌生,就像是听到了另一个周六在说话。她没有学过说话,也不习惯开口,就像是从前哑巴时一样沉默寡言。   直到忍无可忍。   此生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请收好你的触手。”   END 第39章 蜜月与四季:Kitty?喜欢这样么?   01.   传说,新的枫叶神,将枫叶神树带去了海上。   除了守护这座城之外,不再满足任何人的愿望。   如果不再寄希望于神灵,也许这座城的人们就能坦然地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了。不过,小孩子们是有特权的,没满12岁的小孩许愿,也许会在袜子里收到枫糖浆作为礼物哦~   深夜,细雪纷飞。   屋顶窸窸窣窣。   一个声音说:风暴,你别把脑袋挤过来了,再挤要掉下去了啊!   哎呀的一声,有人掉进了烟囱里。   孩子们怎么收到礼物的呢?当然是扛着大大的背包挨家挨户爬烟囱。   孩子们收到了枫糖浆,兴奋地去窗户边喊枫叶神——   嗯,不是说有驯鹿么?怎么是一只克系怪物啊!   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02.   周六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位神,但她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她愿意去当这座城的“妈妈”。   那很自然的,风暴对号入座,它就只好当爸爸了。   风暴族的父母们一胎生好几百只,经常会把透明的小幼崽们丢去狂风巨浪中洗礼,活下来的才是他们的孩子。所以风暴爸爸问,它需要发点儿洪水、海啸来考验一下孩子们么?   只有强者才能做它的孩子!   周六妈妈把风暴爸爸赶出了家门。   和从前一样,每一年枫叶神都会祝福所有人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但今年,后面多了一句“咕噜噜”。   这是什么意思呢,各大电视台开始专题分析。   周六:风暴!不要在她念祝福的时候发语音啊!   传说,只要在大海上带上一片枫叶,就能平安顺遂。   03.   就像是很久不下床的人需要复健一样,周六说话也很慢。   每天对它练习基本对话。   本来,这个过程就像是蜗牛,很漫长。   但风暴很喜欢和这样的周六打嘴仗。她说话太慢,吵不过它。   他们窝在电视前吵吵闹闹。   周六气得结巴了起来。   她说:你你你,笨蛋!   她没听见回嘴,一抬头,就发现它在头顶盯着她看,嘴角噙着笑。   它说:嗯,我是笨蛋。   小哑巴变成了小结巴。她总说,晚晚安,早早好。   于是风暴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风风暴。   04.   周六在沙滩上行走,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她爬出来一看,发现旁边躺着风暴。   她问这是为何啊?   风暴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它邀请她一起在坟里躺一躺。   风暴想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它说,电视剧里,没有身份的都叫“跟”。   不被爱都是小三。   它想当周六的妻子。   周六说它是男的。   风暴:那就男妻子。   风暴族的求婚是很美的,大海倒流,虎鲸跃出海面,玫瑰色的暮霭沉入地平线下。在翱翔的海鸥中,她坐在了庞然大物身上,就像是坐在孤岛上。他们追着沉沉的天色游去。   据说,在风暴族的传说里,带着爱人追到繁星的尽头,就能够得到永久的幸福。   不过,星星挂在天上,幸福却已落在手心。   05.   黑暗中的潮湿人形生物穿上西装,藏起来了张牙舞爪的触手,抬眸的时候有种西装暴徒般的美感。不过那喉结滚动,是因为领带的束缚感太强。穿婚纱的新娘小声安抚它,踮脚给它松松领带。   那凶悍的眼神就消失了,从一匹狼变成了大狗狗,蹲在她面前委屈巴巴地诉说自己的触手有多难耐。企图装可怜博得一个吻。   她吻了它,于是它就立马原形毕露。   不过小心极了,没有亲花她的妆容。   他们的婚礼在雪乡,时间在星期六。   其实定宾客的时候颇为苦恼,因为周六不知道邀请谁。   风暴说它那边就很热闹了。   她问风暴要请哪些人?   当然是风暴的食指,中指,大拇指。足足七位呢。   它们陆陆续续地排着队等待着参加风暴和小拇指的婚礼。   周六:“……”   最后,还是随机邀请路人好了。   那是唯一一次风暴穿衣服没有突然冒出触手来。   它和周六练习了好多遍“我愿意”。   周六怕自己一紧张就结巴。   风暴怕自己一紧张就吃了所有的宾客。   在宣誓时,周六还是结巴成了我愿愿意。   于是,它赶紧说:风暴也愿愿意!   06.   度蜜月的时候,他们选择了坐观光火车环游世界。   周六定了间包厢。但他们一般不在包厢里,而是在车顶。   所以这辆列车开始闹鬼,总感觉头顶有人。   这趟车在半路上脱轨,即将出事时,被触手给拖回来了。   雨夜里的人形怪物,顺手把列车拎回去,甩甩触手,手里还拿着杯给周六买的奶茶。   这真是惊魂的一夜啊。   尤其是风暴和周六还在他们头顶看了一整晚的恐怖片。   风暴说它可以给她演两集。   周六问它怎么演。   风暴倒着往下敲敲窗户。   在一路尖叫声中,火车呼啸着扛着坏心眼的神明穿过了隧道,驶向了春天的原野。   这辆本该驶向死亡的列车,每个人下车的时候,却都得到了一片枫叶的祝福。   他们专挑荒郊野岭。   周六可以变成枫叶随风飘远,那克苏鲁般的恐怖存在,就在雾气中追着那枫叶走。这样他们的速度就和火车差不多了。   不过偶尔会遇到路人。那雾中的怪物还会停下来,礼让行人。   但是行人不觉得被礼让了。行人发出了震撼尖叫,开始到处乱跑。   枫叶飘到路人的身边——   哎,又吓晕一个。   07.   荒郊野岭,闹鬼的房子里住着一伙盗贼和匪徒,专门靠着装神弄鬼勒索路过的行人。   在这个雨夜,大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来活了。”   盗贼头头拉起了电锯,凑近了猫眼。   他看见门口高大的身影。那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不,应该是个人形生物。因为那四肢的位置竟然全都是触手!恐怖的人形生物抬起头,对着猫眼,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盗贼发出了一声惨叫,丢下了电锯,一伙人从后门四散狂奔。   他们跑出去了很远,却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裙子,安静又美丽的女孩坐在河边看书。   他们面目凶光,想去抓走她。那安静的白裙子转过头来。   美丽的半张脸和半截身体,慢慢碎裂,化作了枫叶。   “鬼啊!!”   黑暗里探出了两个脑袋。   周六说没路费了。风暴说可以找他们借点花花。   完事后,盗匪们被丢进了河里。   很多年后,这个故事被改编成了那个国家的《寂静岭》。   上映时周六和风暴去看了。   嗯。怎么有点眼熟呢?   08.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周六和风暴被逮捕了。理由是鬼鬼祟祟在荒野出没,不像好人。   这座城边境的警察和悍匪差不多,专门勒索人,不给钱就全都抓进去。   警察等着他们哀求或者和他理论。结果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吵了起来。周六说它变成原型不就没这回事了么?风暴说这不是她说怕吓坏人么?两个人一边吵一边自顾自坐进了警车里。   然后一起看向了警察:   sir,开车呀。   他们在牢里蹲了半个月,因为这家牢饭真的很好吃。   唯一的缺点就是在牢里度蜜月会不会不太吉利?   他们约定好了明年再来吃。   两个人在雨夜里,水灵灵走出了那座黑监狱,还顺手打开了监狱的大门。   大雨中,无辜之人都得到了一片枫叶。   是神来过么?蜂拥的人群挤到了窗户边。   却看见了雨幕里消失的,一高一矮的背影。   09.   风暴不喜欢人类的衣服。就像大猫不喜欢伊丽莎白圈。它喜欢直接上岸在家走来走去,这只恐怖的人形生物四肢都是触手,周六看习惯了甚至会觉得很和谐,有种别样的美感。   就算是那恐怖的,很有克系风味的本体,周六也总喜欢用小花和毛线去装饰它的触手。   原野上开满了凤仙花,周六摘了一些捣碎,染指甲。   那庞然大物也凑过来,戳戳她:   好音音,风暴也要!   周六于是也给它的触手尖尖涂一点。   大大一只和小小一只,一起在原野上伸出手晾干。   它举起鲜红的触手尖尖和她炫耀。   于是周六就觉得那触手也很可爱了。   她的审美就是这么坏掉的!   10.   他们路过了一座山庄,豪华的庄园里,正在举办着衣香鬓影的拍卖会。他们想要进去凑热闹,变成了一对有钱的夫妻。   当周六提着晚礼服下来,看见了风暴的那一瞬间,她立马觉得自己的审美被修好了!   高大的男人握着手杖,收敛了全部兽类的野性。细羊皮的手套包裹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深邃的眉眼有着凌厉的弧度,就像是一尊被时间与资本精心养护的雕塑。   周六感觉风暴很像他们看过的电影里那种老钱风的daddy,随手就是好几十个亿那种。   他们顺利混了进去,还得到了贵宾级的待遇,一起坐在角落里喝着香槟。   周六凑过去和风暴嘀嘀咕咕,想让风暴发出那种老钱风的笑声。   风暴想了想。   风暴:桀桀桀桀桀桀!   风暴问,这样听起来像是有钱了么?   周六说,像是有鬼了!   当天夜里,他们住在了山庄中。   周六在镜子前换衣服,灯光昏暗,丝绸布料像是蒙上了一层暧昧朦胧的光。   丝绸裙摆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羊皮手套被缓慢地摘下,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沉重而充满掠夺性的呼吸出现在了脖颈边。   昏暗的黄昏中,裙摆被粗暴地被扯坏,那领带也被扯散,袖子卷起露出了分明的青筋,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小腿,直接让她跪坐在了自己怀里。   小小的惊呼淹没在黑暗里。   镜子前,半褪下去的层层裙摆完全被黑暗中高大的影子所覆盖。   那性感的喉结滚动着,低哑开口却不是喊她音音,而是带着点轻笑:   Kitty?喜欢这样么?   像极了他们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里,有钱的黑手党和他的妻子。   暮色沉沉,窗帘被拉上。   情人的絮语都被悄悄藏在了夜幕中。   ……   等到清晨到来,仆人推开门,却看见房间里空空荡荡,贵客不见踪影。   大开的窗户外,飘落了一片枫叶。   呀,原来夏天已经过去了。   11.   金枫叶在荒野里飘呀飘。   偶尔不想飘了,周六就会变回人形,坐在那庞然大物的脑袋上开始织围巾。   她现在的围巾是用枫叶织的,毛线就是落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那围巾越织越长,于是人间就到来了秋天。   而风暴走过,雨和风就如期而至。人间就落下了簌簌的秋雨。   听,秋天下雨,就是他们路过了你的窗户。   等到周六的围巾织完了。   世界也就雪落无声。 第40章 第二次初恋:就算千万次失去记忆,我还是会爱上同一个人   01.   风暴之心发生了一场蜕变。   在海洋的深处,万米的深海中,是沉睡的风暴。   周六就在高塔上等待它苏醒。在这期间,她织了好多的围巾、手套和袜子。   她从没和风暴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思念开始草长莺飞。   大概是没有人帮她剥芒果皮,冷冷清清的家中,只有周六孤零零的电视声。   家的温暖是因为人。没有人的话,不过是一间房子。   周六开始频繁地降落在枫叶城里,穿越小街小巷,解决了很多大事小情。她是个很负责的神明,枫叶城现在很繁华,车水马龙。但行走在人间,她感觉到了无边的寂寥。   从前周六觉得爱情是义无反顾的激情。后来,她想大概是陪伴。   最后,还是回到了高塔上,陪着低下沉睡的爱人。   她每天都在窗边换一束花,这样风暴醒过来,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从春天又等到了夏天。   02.   风暴之心苏醒了。   然而,在这场蜕变中,记忆发生了混乱,风暴的记忆暂时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风暴很残暴,是当之无愧的海洋上的暴君,唯一的爱好就是到处掀起海啸。   它醒过来就发现了自己残缺的小拇指,立马就注意到了高塔上的女孩子。年轻的枫叶神?它认为这是个阴谋。就是她趁着它睡着吃了它的触手!   她在朝着它笑,它却想立马杀死她。   那恐怖的庞然大物凑近了她,面目狰狞。   但凑近了,发现她很好闻。   它闻了一会儿。   它想把她拎起来捏死。   但触手一伸过去,就被一只柔软的手牵住了。   庞然大物:杀死你!   周六说:别撒娇。   海洋上的暴君:?   它大怒,正要变脸把她扔出去,周六就说她织了好多袜子。   她把这半年来织好的漂亮袜子掏出来。   触手就自动伸过去了。   它动不了了。感觉触手被束缚住了。   但袜子好漂亮!   它低头看了又看,满意地不得了。   海洋中的暴君打算晚一点杀死这个女孩。   因为她说她在织一只兔子图案的袜子。等她织完了,死期就到了!   ……   织完了兔子还有老虎,还有小猫咪。   于是,这只恐怖的怪物决定把她囚禁在高塔之上专门给它织袜子。   03.   这不过是风暴的一只囚徒而已。但它总忍不住围绕在她的高塔下。她的歌声很好听,念书的心声总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它就藏在黑暗的海水深处,悄悄地听。   风暴打算用最冷酷的态度对待她,到时候对她失去兴趣了,就吃掉她。   她掏出了凤仙花,问它染不染指甲?   恐怖的怪物粗暴地拒绝了她。   又悄悄投下了好奇的阴影。   她总叹气,总是说“你怎么忘了呢”。   她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它注意到人类有个花瓶,只有人类才会喜欢花这种脆弱的东西。   它冷冷地看着她,往窗台上扔了一朵花。   后来是亮晶晶的宝石,发卡,还有一些形状完美的骸骨。   每次都一言不发,冷冷地回到了黑暗的海水里。   女孩问:是你送给我的么?   海里不吭声。   不是风暴送的!   发现她的冰箱空了,它半夜偷偷扔了好多鱼。为了不显得很在意她。它同时往海滩扔了好多的鱼,这样她阳台上的鱼就不那么明显了。   现在,她开心了么?   它抬起头。阳台上的女孩子笑靥如花。   她笑眯眯地朝着它跑过去。   它立马朝着海里跑远了。   走开,快走开!   04.   她是金色的秋。但这秋比夏天还要热情。   她时常变成枫叶落在它的身上。   海上飘过来一片枫叶,落在那庞然大物的身上。   它恼怒地把枫叶拂开——但千万片枫叶就躲不开了。她变成千万片坠落它的怀里,它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清理干净自己的触手。   好恼人的秋!   她总试图靠在它的身边看日出,它发誓不给她好脸色看。总是跑得很远。   但是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经常看着看着就入神了。   回过神来,她就坐在了它的身上。   狡猾的小拇指!   只好忍受着她的体温了。   秋是丰收的季节,总有一箩筐的板栗,夏威夷果之类的东西可以吃。她想让风暴帮她剥开。但是这只恐怖的风暴怎么可能给她当开壳器?它让她想都别想!   不过发现女孩总剥得很慢,还容易把手指弄得通红。   它就悄悄去了她的厨房。   风暴有八只坚硬的触手,总能剥得很快。   人就能吃板栗炖鸡了。   晚上,它悄悄去高塔上看它的秋天。   看她毛茸茸的头发,纤细的睫毛。   她的被子掉了。   它帮她盖好了被子。   发现她的睫毛动了动,立马嗖地回到了海里。   好惊险!   05.   她的袜子织完了,风暴还没有杀死她。它喜欢她清晨的时候在高塔上梳头发,每天都去看她。她给风暴准备了一个台阶,可以蹲在她的楼下沥干水分上楼。   它总催她给它织新的袜子。   仿佛这样就能够有无限的借口留在她的身边。   但在一个雨天,她离开了那座高塔。   黑暗里的怪物看见了。其实它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就在礁石边看着她朝着大陆的方向走去。它应该很愤怒的,因为她骗了它,逃走了。   风暴可以把她抓回来的。   但它没有,它冷冷地扭过头,掉过头就朝着大海走去。   游出去好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了。   它转过身,朝着大海深处走去。   几百年都过去了,铁石心肠不会因为一个人改变。风暴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孤独又寂寥地漂泊在大海上。   它只是藏起来了心爱的袜子。   很喜欢她亲手织的,但总怕弄坏弄脏,于是那些袜子就都藏在了她住过的高塔上。   如果感觉到思念,那就去看看袜子。   不过,当然不是思念她——只是有点想袜子了。   它的袜子走远了。   风暴又要一个人了。   06.   一个雨天。黑暗里的怪物回到了高塔上,它打算去看看自己的心爱的袜子。   袜子们都很好。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会变得陈旧。   那她呢?她去了大陆上,也会很快忘记这只海里的怪物吧。   那恐怖的怪物安静地看着空旷的房子,藏在柜子下的袜子,还有阳台上枯萎的花朵。就这样坐在角落里,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所有的触手却都显得很失落。   突然,它听见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那恐怖的触手立马把袜子藏了起来。   它冷冷地问:你不是逃走了么?回来做什么?   它的视线不肯看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被骗。   她却说这里是她的家。   花言巧语的小拇指!   它扭过头,不看她。   周六觉得失忆的爱人太可爱了。   ——亲爱的风暴,她只是去枫叶城了一趟,它就觉得她抛弃了它。   简直像是一只患得患失的小狗!   于是她笑眯眯地凑过去,捧住失忆爱人的面颊,在它诧异低下头的时候,开始吻它。   它既震惊,又恼怒,想要骂她。   但一低头就被亲了。   它的眼神非常不可思议。   07.   失忆的爱人被吓跑了。   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出现在周六面前。   但它会准时在周六收看肥皂剧的时候冒出来。   然后那个庞大的黑影就会在她的头顶,愤怒地对肥皂剧的男女主指指点点。   人类是世界上最差劲的种族,太不矜持了!   怎么能随便亲来亲去,玩弄别的种族的感情呢?   叽叽咕咕地说什么呢?   她趁着头顶的黑影不注意,蹭蹭凑过去,吧唧一口。   世界安静了。   嗯,可以继续看电视了。   一开始是在她头顶,这样就很容易被偷袭;后来就躲在窗户后,但还是会被周六抓住机会。   于是那只恐怖的怪物就躲在了她的屋顶上。   周六再也没有偷袭成功过。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整整一个月没有亲它了。   它悄悄地回到了她的头顶。没被亲。   又坐在了她的身边。   假装看电视,实则很在意身边的动静。   回头的次数太多了,简直像电风扇。   周六忍无可忍,亲了一口。   电风扇不转了。   那高大的身影回头看电视,面无表情。   张牙舞爪的触手却开始左右摇晃。   08.   这只恐怖的怪物想要矜持一点的。   但周六完全不给它矜持的机会。她熟悉它就像是熟悉自己的大拇指。实在是不能和从前一样羞怯了。而且,她发现了爱人失忆后,其中的乐趣所在。   如果她洗完澡穿着睡衣就坐在它怀里,它会愣住,然后不知所措,想把她往外扔,但裙子是丝绸质地的,碰到哪里都不好,于是就显得很是手足无措了。周六凑得很近,还能看见它发红的耳朵。   那是从前的风暴不会有的局促。   它还会低声哄她快点下去。   她的坏心眼于是开始咕噜噜往外冒。   花瓣一样的吻落在面颊上,如同乱花渐欲迷人眼。   它仰头想躲开她,她却直接爬上它的膝盖,把它亲得连连后退。   最后,它的眼神渐渐变化,恼怒不已。   干脆直接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拽过来,把她压在膝盖上,打了她的屁股好几下。   它怒道:周六!   她转头,小声问它:要亲回来么?   09.   她喜欢上了亲它一口,看它恼怒的样子。   它一生气,她就满足了,心情很好地像是蝴蝶一样在它身边走来走去。   要是它骂她两句,说她不矜持。   那就更加让人得意了。   反正——它只能威胁她再这样就把她丢进海里去。   但是亲爱的风暴,你又能拿周六怎么样呢?   这只恐怖的海怪又被气跑了。   走出去了很远,还能看见她在楼上探头探脑地笑。   它深呼吸,感觉不甘心,想磨牙。   最后气势汹汹地回来。   它把她拎起来。   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狂风暴雨般的吻落了下来,先是慢慢地咬住她的唇,紧接着是疯狂的索取。它沙哑地问她,怕了没有?   它低下头,发现她在忍笑。   “……”   它安静了一会儿。   一阵风刮过,大门砰地被关上。   她想跑却被单手捞回来,随手扔在了床上。   ……   接下来简直是暗无天日。每次想跑都被单手扔回去。就算是失忆了,爱好还是那么相似。   它总喂给她水喝。她没什么力气地转头问它。   那危险黑眸看着她,轻柔且淡定地说了一些很了不得的话:   因为它很渴,它也需要喝很多。   她惊恐地往前爬,又被拖回去。   她抱怨它太粗鲁,它就在上面也不吭声,就冷笑。   它说,周六,还有更粗鲁的呢。   她问它好了没?   它说好了,准备工作刚刚做好。   她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   手腕被固定在头顶。   不怎么温柔地拍拍她的脸。   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地说,“周六,你死定了。”   10.   冬天悄然而至。   风暴和它的周六,在高塔上生活得很幸福。但它总有种古怪的感觉。明明是初相恋,眼前的一切似乎发生过了许多次。   直到某一天,它抬起头,看见了房间里的一张合照。   那上面是一个陌生的自己,身边是穿着洁白婚纱的周六。   它愣住了。   风暴想,它从前一定很爱她。   因为它看得懂自己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的整颗风暴之心的眼神。   他们漫步在清晨的阳光中。   周六给它讲了一个故事:《请收好你的触手》。   它问她,那他们的婚戒呢?它没有找到戒指。   周六说,那个呀,是你的小拇指呀。   从前在它身上,现在在她的身上。象征着矢志不渝的诺言。   她伸出自己的手。   它伸出了残缺一截触手尖尖。   ……   后来的某个清晨,风暴醒过来,喊她音音。   它全都想起来了。   那时候,海上下了第一场冬雪。   他们在风暴号上,被白雪淋了满头,睫毛上、鼻尖上,全都是簌簌的小雪。   它看着她红围巾包裹下红扑扑的脸蛋。   ——原来我也曾经像是现在这样,一遍遍地爱上你。   11.   同淋雪,自然会想到共白头。   他们经常化作普通人行走人间。有时是背包客、大学生。这次是一对年老的夫妻。   苍老的风暴,也很帅气,因为在岁月的洗礼下长了皱纹,反而显得有了岁月沉淀的稳重气质。   而且,风暴很有心机地选择性变老。它不愿意变得佝偻、真的成了一个老爷爷。那当然是因为想在爱人眼里始终英俊。它担心自己变丑陋,音音就不那么爱它了。   周六长得秀气安静,变成老年的样子,却显得很和蔼,像是很爱吃糖的那种慈祥老太太。   她做事很认真,什么都注意细节。   所以他们亲着亲着,她精心准备的假牙就掉了!   风暴笑了她好久。   但还是认真地问,人类衰老的话,会掉光牙齿么?   那一刻,风暴感觉到了幸运。因为它不必承受一日日看着爱人衰老、失去生机的痛苦。而风暴族的生命那么漫长。如果她提前离开,也许这只恐怖的海怪,会在漫长的生命里对着一副假牙睹物思人。   周六说,它可以对着她的遗物睹物思人,为什么要对着假牙啊!   风暴爷爷带着周六太太去抢鸡蛋了。   因为人类老了都是要抢鸡蛋的。   风暴爷爷抢了八只鸡蛋!全都塞给它的老太太吃。   周六说他们老了会走得很慢的,不要健步如飞啊。   于是雷厉风行的风暴老爷爷停了下来,扶住了自己的小老太太。   但年纪大了,腿脚总走得很不方便。   周六想用拐杖,但风暴要背着她走。   因为它想要背着她走到生命的尽头。   12.   一对白发苍苍的爱侣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生命里的最后一场落日。   周六慢慢闭上了眼睛:xox   风暴问她,它是不是该咽气了。周六说它死太慢了!   于是风暴:xox   隔了一会儿:   “你死了么?”   “死了。”   “好,我也死了。”   老太太和帅老头依偎在一起。   在海浪声中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冬天,也算白头到老。   13.   音音。   嗯?   我想,就算千万次失去记忆,我还是会爱上同一个人。 第41章 小海怪的小花花(上):哥哥,我好幸福喔~   01.   年幼的小风暴很喜欢打架。它每天都像是一阵狂风刮过,到处兴风作浪,殴打路过的鬼鲨和鲸鱼。它还很小一只,大概只有一艘小船那么大,但特别喜欢挑战海洋里的巨无霸,还总是赢。   某一天,它去追杀一只蓝鲸,却在海边捡到了一个人类幼崽。   风暴族是个大家族,它有八十多只弟弟妹妹,看见幼崽就烦!它喜欢打架,不喜欢带小孩。   小风暴宁愿出去杀一万只鬼鲨,也不想听八十多只幼崽一起嚎啕的魔音。   它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小车。好奇地凑近一看——   人类幼崽不哭不闹,眼睛又黑又亮,在婴儿车里像是个糯米团子。   它想吓唬她,伸出了恐怖的触手。   幼崽被逗得咯咯笑。   奇怪的是,小孩没张开嘴,它却听见了笑声。   它从婴儿车边探头,也不去追鲸鱼了,蹲在人类幼崽面前戳她的脸。   等到玩够了,天也黑了。   小风暴要回家啦!   但它游出去好远,那辆婴儿车还在原地。   天生哑巴的小孩发不出哭声,在萧瑟的海风里被冻得发抖。   不过很快,她的脑袋顶上探出一个脑袋。   它问:喂,人,你家住在哪里?   幼崽不会回答,只会傻笑。   那是小风暴第一次上岸,为了把她送去人类地盘。   小风暴把幼崽放在了人类的街道上。家里那么多幼崽,都会嚎啕大哭,会哭的幼崽才有食物,才会被注意到。它想把她逗哭。但小孩很冷很饿了,却怎么逗都没有声音。   它从天黑等到了天亮,没有等到找小孩的人类。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海边总是下不完的雨。   海边传来了呼唤声。   小风暴要离开了。它想:不关它的事,这是个人类幼崽,又不是风暴族的!   走出去好远,那个寂静的角落里,只有雨下个不停。   它回头。   她既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声音。   02.   风暴族的幼崽遇水就能活,而在成长期自然淘汰一批,活下来的都很强悍,一出生就能捕猎。人类的幼崽却需要温暖的环境,要发育一两年才能走能跳。   人类幼崽吃鱼要没有刺的,不然会卡住。太大块也吃不进去,还要拍成肉糜;还要住在暖和的地方。海里这种地方很少,只能找艘船养着。但除此之外,还有好多艰难的事。这些都不是一只年幼的小风暴能处理得了的。天知道,它之前都住在深海里,压根没见过几个人类。   它觉得好麻烦,比八十只弟弟妹妹加起来还麻烦。   而且就算是这样,幼崽还是瘦了好多,看起来快死了。   它忧心忡忡地去掐她的脸,幼崽的哭声都微弱了。   永不低头的小风暴去求助了自己的长辈。   但风暴族的长辈们都说让它把幼崽还给人类。   小风暴没办法了,很不舍,但怕自己养死了。   她没有声音,不会被人发现,于是,它就直接放在了人类家门口。   它专门挑看起来巢穴很大,也很强壮的人类家送。敲敲门,然后躲在黑暗里。   这些富裕的家庭当然有很多愿意收养小孩的——前提是这是个健康的孩子。   一开始小风暴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它看得懂人类的表情和语气。   一家一户地送过去,渐渐的,它也明白了他们在顾忌什么,它甚至很聪明地听懂了几个词语,比方说哑巴。听见他们嫌弃的话,小风暴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咦,我说这么乖呢,原来是个小哑巴。”   “难怪被父母丢掉了,送福利院去吧。”   黑暗里的小风暴探出头来。   它大怒,哑巴怎么了?   你们不养,风暴养!   它阴沉地看着那群人类,毫不避讳地出现在了雨天的街道上。在一片尖叫声中,径直把小孩抢走了。   它用身体挡住了小孩脑袋上的雨,把小孩卷在了怀里。   不送了!再也不送了!   风暴带你回家。   03.   小风暴不知道怎么养人类幼崽,但它很聪明。   它去抢人类的船,但不是抢金银财宝,而是去抢人类的妈妈。   小哑巴从小没有妈妈,小风暴就到处给她抢妈妈。那些女人被抓去了船上,总是绝望地哭泣,不过很快她们就会反应过来。因为那艘船上没有什么恶鬼,只有一个大眼睛的人类幼崽。如果她们帮忙照顾一下,小风暴会送给她们金银财宝,再把她们平安地送回去。   海边的渔民们的妻子渐渐地知道了那艘幽灵般的船。   她们会给小孩带去暖和的衣服、好喝的奶粉和一些玩具。   周小六就是这么被养大的。   不过,比起那些经常换来换去的妈妈,她更熟悉总陪在她身边小风暴的气息。   因为每一次风雨,都是那稚嫩的小怪物,挡在她的头顶上。   天气好的时候,小风暴就带周小六去晒太阳。沙滩就是她的游乐场。小风暴就在海边,她爬去哪里都没有关系。   小风暴说她是乌龟,她也听不懂,就知道咯咯地笑。   “咯咯”是什么意思呢?   小风暴发现这个词在人类的语言里是哥哥的意思。   心里一下子就乐开了花。   它是小乌龟的哥哥!   她喜欢咬着它的触手睡觉,还喜欢在它的身上乱爬。而且经常看到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玩具,瓶盖,甚至连沙子都往嘴里塞。小风暴总要及时冲过去把她抓起来。   它生气了,问她是笨蛋么?   但她就知道咯咯地笑。   它想生完了气,觉得自己不要和这个笨蛋计较了。   最后凑到她面前,恶狠狠地说:喂,喊哥哥。   小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从牙牙学语到蹒跚走路。   口齿不清,试图从窗户上爬下去,小风暴把她抓回去骂了好久。   摇摇晃晃,发出声音含糊地喊它,小风暴回过头,发现小乌龟竟然抓着扶手站起来了。   能跑能跳,从沙滩上跌跌撞撞跑向它。   哥哥!哥哥!   她摇摇晃晃冲进了小风暴的怀里。   04.   这一次小风暴很早就有了人形。   因为要钻进船上的房间给她换奶瓶,一着急,就变成了人。   据风暴族的长辈们说,那是因为它身上海洋之心的缘故。但小风暴没空想这些。它要抓人类来喂小乌龟,要给她换奶瓶,每一天都很忙。   人类都有名字。小风暴想要给自己的小乌龟也起一个,但它完全不认字呀!   那些养育小哑巴的流动妈妈们,在船上留下了一台电视机。小风暴就通过这台电视机认字,吃力地想给小哑巴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它经常听的是天气预报。而海边的星期六经常会下暴风雨。   风暴是暴风雨的意思,那小乌龟就是星期六了!   周小六没有爸爸妈妈,但她从小就有哥哥。   他们经常挤在一起看动画片。小风暴想看奥特曼打怪兽,不过它代入的是怪兽那一方,每次看完都很生气;周小六爱看玛卡巴卡。   每次看的时候,小风暴看她的眼神都很同情。   她问她是哥哥生出来的么?   小风暴安静了一会儿。开始检查周小六的脑子。   这也没摔坏她呀!   它说,所有的幼崽都是爸爸妈妈生出来的。   周小六问,那她的爸爸妈妈呢?   它不吭声了。   用触手默默把她缠成了汤圆的馅儿。   不过,小孩的记忆力是很差的,同一个问题会问很多遍。   下次她问,它就说:嗯,周小六,我生的。   这样小哑巴就不会伤心了。   05.   周小六不伤心,她每天都很开心。   实际上和小风暴住在一起,她都不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她以为全世界都是用心声交流的!   小朋友第一次看电视机里的人张嘴发声,惊讶极了。   她觉得他们大声说话好可怜!   她有一头毛茸茸的长发,因为出生后就没剪了。很像电视上动画片里的长发公主。很长很难打理,所以每天小风暴都要帮她梳头,扎头发。   小风暴知道人类的幼崽都会打扮得花里胡哨,于是抢回来了很多衣服裙子,每天把她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周小六说,她好像一朵喇叭花啊。   小风暴说,你还小,没有审美,花花绿绿的就是好看啊!   周小六看看镜子里彩虹色的自己,又看看穿着袜子的触手,隐约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但她此时的智商不足以想明白这个问题,于是快乐地去沙滩上疯跑了。   周小六最喜欢和哥哥玩石头剪头布。   因为它的触手只可以出剪刀。   周小六只需要出石头总能稳赢。   她靠着这个赚了好多的零花钱。   小风暴被贴了满脑门亮晶晶的贴纸,低头看看自己的触手。   ——不对!   “周小六,你给我站住!!!”   06.   小风暴喜欢出去打架,喜欢追逐落日。   周小六也想去,小风暴说“杀死你”。   她开始顺着它的触手往它身上爬。   带上了这个小不点,风浪就不能太大;也不能去深海里了。它要是冲太快,周小六还会飞起来掉进海里找不着。它必须时不时去摸一下自己的脑门,检查一下她还在不在。   真的好麻烦!   但黄澄澄的周小六坐在小海怪的脑袋上,像是一朵迎风招展的太阳花。   周小六说:哥哥,我好幸福喔~   小风暴就不吭声了。   她坐在它脑袋上,就像是它的头顶开出了一朵花。   顶着自己的花在海上漂流。   它也觉得有一点幸福。   只有一点点!   周小六唯一发愁的是,她都三岁了,怎么还没有长出触手来呢!   哥哥,我什么时候会长出触手来呀?   它在海里敷衍她,哎呀,等你五岁就长出来了。   她感觉自己的牙痒痒的。   可能是要长出触手了! 第42章 小海怪的小花花(下): “下次亲我,不要偷偷摸摸的。”   07.   人类都是要上学的。周小六很羡慕别人的书包,她也想要去上幼儿园。   她被哥哥送去读书,但入学第一天,周小六就被欺负了。   因为她不会说话,在学校里被讨厌的小鬼们一起嘲笑。   在那只恐怖的小怪物身边,她觉得自己和哥哥是一样的,她认为自己和世界上所有人都没有什么不同,小海怪花了很多年告诉周六,她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漂亮的。于是她从不觉得自己残缺。   却在回到了人群后,发现了差别。   她想大哭,却哭不出声。藏在暗中的恐怖小怪物听见了,它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掀翻,暴怒地抢走了小周六。   那一天,回家路上,哥哥很沉默。   小哑巴问哥哥,为什么她不能发出声音呢?   小怪物脚步一顿。   它告诉周六:   因为,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小怪物哼起了童谣,哄背上的她睡觉。   如果回到人群中,注定要被排挤、歧视。   那就跟哥哥回大海里去吧。   08.   那一年,小风暴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蓝色故乡。   从前她很小,它担心长途跋涉她会死掉。而且它想过人类总是要回到族群里去的。但现在它不这么想了。它想要把小周六藏起来,再也不让她伤心。   周小六有了好多长辈。   虽然它们每一只都像一座山,挤成一圈围着她,她感觉头顶好黑。   虽然它们总是看不见渺小的周小六,经常把乌龟、海带和周小六混淆。   但它们会讲大海古老的故事,还懂得哲学、流体力学。   周小六还有了好多的玩伴。   但它们太爱哭了!   小风暴说,喏,它有的,全分她一半。   周小六的童年是在星星湖和大海上度过的。   他们的家从一艘船,变成了星星湖畔的小木屋。   哥哥把她装在超市的推车里,把她扛在肩膀上,周小六也就越长越高。   发现自己长不出触手,也永远不可能和哥哥一样大只,就是无忧无虑的童年即将离开。   她长到了哥哥的腰那么高,再也不用牙牙乐牙膏。   她觉得迟早有一天会长高,可以和哥哥肩并肩。   结果哥哥从一艘小船长成了一座山!   长大了一些的风暴看起来很恐怖凶残,杀伤力比小时候简直是几何倍增长。现在那触手可以轻松摧毁一艘巨轮。不过它还是会把周小六顶在脑袋上到处游。打架的时候也会把她揣在身边。周小六就负责在旁边鼓掌。   变成人形后,少年看起来也很高,总要蹲下来和她说话。   那眉眼凶神恶煞,像是初初露出獠牙的小兽,一看见周小六,总是摆出哥哥的架势,像是操心很多的家长。   坐在少年的肩膀上,刺扎扎的脑袋总是把她扎得哇哇叫。   它还特别喜欢用脑袋扎她的脸。周小六觉得哥哥好讨厌!   10.   小时候笨笨的周小六,其实是个数学天才。她没有去上幼儿园和小学,但她遇见了很多博学的风暴族长辈。她最喜欢看的电视频道,那就是她的数学启蒙。   她想买书,风暴就带她去雪乡的书店。她不用担心生计,不被破碎的家庭拖累,可以自由地在数学的海洋里徜徉。   她的天赋就像是星星一样遮掩不住光芒。周小六有了一个梦想,她想要当一个伟大的数学家。为了这个梦想,她还是决定去人类的学校上初中。   这一次她再也不是从人类社会铩羽而归的小周六了。她不自卑,不阴郁,从不觉得缺乏希望。她再也不会因为自己发不出声音而伤心。如果有人嘲笑她,她就欺负回去!   她不害怕任何事,因为她知道,对着大海的方向喊哥哥,奇迹就会降临。   她想要去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去解开黎曼猜想,去攀登人类智慧的高峰。   她不是去融入人类世界的,她是去征服人类世界的!   周小六的梦想是当数学家。   她问哥哥呢?   少年说,它想当数学家的守护神。   它担心她在人类社会被欺凌,却不愿意让她停下脚步,永远学不会飞行。于是,少年心中的野望也开始生长。   它从前只想征服海洋,现在,它还想要那片大陆。   海洋里恐怖的风暴开始初露锋芒。这一次,海洋里天生的征服者有了足够的发育期。它无比强悍、凶残,成为了族群里最年轻的领袖。海洋是冷酷的,这里不看年龄和资历,而适者生存。生存的残酷法则在海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陆上的人们总是说,在遥远的海上,一只前所未有的、无比恐怖的怪物正在酝酿着,没人知道那是一场海啸,还是一场风暴。   不过,对于周小六而言,海边刮起狂风,那是哥哥喊她回家吃饭;如果电闪雷鸣,她就要跑快一点了,不然就又要被哥哥念叨了!   10.   时光匆匆,小豆丁嗖地一样长成了少女。   去年还跟在少年身后讨糖吃,今年就再也不肯被当成小孩看了。   她得意洋洋地举起了情书在风暴面前晃,周小六现在也是有人追求的成熟女性了!   这一次,她聪明,自信。就算是打手语,也落落大方,从不阴郁、自卑。无数仰慕的目光追逐着她。但那情书一出来,成熟女性周小六就被强行接送上下学了。   凶神恶煞的风暴出现在校门口,周围就自动空出了一大截。风暴帮她拎书包,外套,顺便把几个想告白的小子拎出来暴打一顿。那张扬的眉眼,很有恶霸的气质。   少年看了好多学坏的新闻,警告周小六不许和人乱跑。   要是她小小年纪就自毁前程,跟着人家私奔了,它就打断她对象的腿!   还成熟女性——少年揪住她的耳朵,她立马哎呀哎呀地喊疼。   周小六觉得哥哥真的超级啰嗦。不过等到周末,她又甜甜蜜蜜地喊着哥哥,要坐在那只现在已经很恐怖的庞然大物身上出去玩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小六参加的竞赛越来越多,要做的功课越来越繁重。而风暴也经常十分忙碌。他们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了。   长大是分别,是渐行渐远。是亲密的不再依旧。   但是他们的心总在一起。   周小六永远会点着灯等着风暴回家。   而不管再忙,她的每次竞赛,风暴都会准时出现。   那些属于她的荣耀和光芒,少年从不愿意错过任何一刻。   11.   高中生周六很郁闷,她已经一米六了,但风暴却已经一米九了,看她还是要低下头。   十六岁的年纪,她不阴郁,不自卑,反而因为跟在风暴身边,性格和头发一样毛毛躁躁的。总是冲来冲去。   风暴还是那一头刺扎扎的脑袋,少年的人形,有了很明显的喉结,滚动的时候很好看。尤其是喝水的时候,咕咚咚地灌水,喉结也就一滚一滚的。   周小六有一个很坏的爱好。她特别喜欢毛毛躁躁地扎进少年怀里。她第一次发现少年竟然不知不觉有了这么明显的喉结,忍不住伸手去摸。   少年很生气地低头,让她走开:周小六,你要死啊!   她好奇的眼神像是一尾游来游去的小鱼,一点也不怕它,感受着掌心跳动的喉结。   她抬头就能看见少年青涩的下颌线,气息像是夏天清爽的海风。   那是第一次,周小六觉得哥哥那么好看。   少年咬牙切齿,抓住了她的手指。   却看见她明眸皓齿,看它的眼神专注,盈盈地,像是盛满了星星湖畔的湖水。   少年不知道为何,匆匆移开视线,低低凶她,让她别乱动。   12.   十七八岁情窦初开。   她悄悄偷看少年,刚刚洗完澡的风暴,在潮湿的水汽懒洋洋地擦着那头刺扎扎的头发。在它看过来的时候立马做贼心虚低下头。   夏季穿的小吊带轻薄,一抬手就露出半截腰肢。   少年立马粗声粗气让她把衣服穿好。   它经常带着一件外套,以便随时套在她的身上。太短的裙子总是会被自诩家长的少年念叨,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移开视线,不肯低头看她。   她问好不好看,少年敷衍地说好看,却看天看地,不看她。   欲盖弥彰地分了房间睡。   大惊小怪地假装不在意彼此。   他们从小相依为命,整个世界就是彼此。就像是掌心和掌背。如果情窦初开,还能有谁呢?   情窦初开的喜悦和酸涩,衍生出来很多的小摩擦。她讨厌它不肯低头看她;它觉得她总晃来晃去,晃得夏天更热、口渴更渴。于是互相都开始看不顺眼起来。   她恼怒说它啰嗦得好烦!   它说它也烦这只小跟屁虫!   吵架,冷战。一张桌子吃饭故意不看对方的视线。   但每一次,风暴总是第一个低头的。   因为它总不能看她不打伞就冲出去,离家出走。   少年跟在她的身后。   凶神恶煞的少年低声下气地哄她:周小六,哥哥错了。别不理我。好不好?   它的声音如今很沙哑,有点变声期的特殊磁性。   她把脑袋转过来,又转过去。   它就蹲在她左边、又蹲去她右边。   笑意总会忍不住冒出来。   于是,周小六的离家出走总会半途而废。   13.   青春时的爱慕总会做一些傻事。   比方说散步的时候,偷偷勾住少年的小拇指。悄悄挠它的掌心。   它发现了,但总看她一眼,也不说什么。   就在这种纵容下得寸进尺。   一起坐在台阶上吃冰棍的时候,她吃完了自己的,还咬了少年的冰棍一口。它有点恼怒,在外面呼风唤雨的风暴,在她面前总没办法。最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嘎吱嘎吱地把冰棍给咬了。   连同她的牙印。   十八岁。无人知晓的午后。   她悄悄脱掉鞋子,像是只狸猫一样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趁着无人知晓,吻了它的侧脸。   黑暗里,呼吸声变了,冰冷的和温暖的交织在一起。   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周小六,我是醒着的。   14.   他们漫步樱花树下。她借口走不动路,要少年背着她。   她抱紧了少年的脖子,凑过去,悄悄地亲了亲少年的耳垂。   那高大的身影僵住了。   好一会儿,少年说:   “周六。”   嗯?   “下次亲我,不要偷偷摸摸的。”   15.   周六拿到了最高学府的通知书,那是无数数学家的摇篮。但那座大学在遥远的大陆中央。她舍不得风暴,放不下自己的理想。   少年说:去吧。   周六所过之处,风暴都会到达。   她想要征服数理和几何,摘下璀璨的桂冠,于是真的去摘了。   乘风破浪,披荆斩棘。   儿时想要征服的世界,真的臣服在了她的脚下。   她不害怕任何挫折,因为只要朝着大海的方向无声呐喊——   跨越千山万水,哥哥都会出现在她面前。   在无情的大海上。它征服了鬼鲨族,灭掉了泰坦族,在海上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野性和强大集合于一体,它成为了风暴族几千年里,第一只如此强悍、富有侵略性的领袖。   它没有一颗风暴之心。但是除了愤怒之外,爱和守护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风暴成为了统治整个大海的神灵。从南到北,从大海到陆地,带来整个风暴季的坏天气。   小时候周小六受到的歧视都深深地刻在了它的心中。这只无比霸道的海怪认为力量至上。它想让周小六可以做世界上的任何事。   如果她想要大笑,全世界都必须为她让路。   她拿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桂冠,摘走了无数的名誉、掌声,其中无数坎坷艰难。   数学是绝对的理性,桂冠却是名利的角逐。成果会被摘走,掌声会属于别人。但是不用怕,狂风暴雨会为她抢回来一切。   如果人间没有真理的容身之处,那就再造一座风暴之城。只为她。   答应她的诺言,每一次风暴都可以做到。   她去到哪里,风暴就会会覆盖到哪里。   她只需要推开窗户,狂风相拥。   从此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16.   这一次,没有惨烈的风暴之心和枫叶之心。   大陆上多出了一颗璀璨的真理之心,那是世上几何和数理的桂冠。   而真理所到之处,风暴将至。   她一定是它遗落在大陆的心脏。   只有拥她入怀,才觉得完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