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夺养媳   作者:谢卿恩   简介:   窈贞是孟家的养媳。   她的丈夫耿介疏离,婆母性烈如火,不满她只生了女儿,对她多有虐待。   窈贞照料丈夫、侍奉婆母、抚育女儿,日子过得很艰难。   某天,丈夫救回家一位贵公子,二人相谈甚欢,拜为兄弟。   那公子美得凌厉,贵气逼人,客气疏离地喊她嫂夫人,窈贞低头避开,仿佛自惭形秽,心中想,世上竟然还有这般人物。   丈夫公务繁忙,公子卧榻养伤,只有窈贞带着女儿照顾他。   一来二去,总有些交集。   后来,婆母对她说,再生不出儿子就休了她。   她是养媳,没有娘家,若失去夫家庇护,结局只能是被匪寇糟蹋。   窈贞万念俱灰,把心一横准备上吊,却在濒死之际被人救下。   救她之人身上有极好闻的檀香,从前她总惶恐避让,此时却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公子抚着她颈间勒痕,恨她轻生,又怜她为难。   终是在她耳边切齿道:   「不就是儿子吗,他不能给,我给你。」   ------   【阅读提示】   1.女主与男主关系发生在与男二解除婚姻后。   2.v前随榜更新,v后一周六更,每晚5点20分更新   3.男主洁,男二洁   内容标签: 甜文 万人迷 天降   主角视角贺窈贞视角萧楹(崔瑛)   一句话简介:养媳的花语是手慢无。   立意:人生无限可能 第1章 窈贞:她是养媳。   鸡鸣三声,云集县的天亮了。   贺窈贞今日起得晚些,一睁眼,隔着两重门,隐隐听见院里有老妇的叱骂声。   她连忙起身更衣,顾不得洗把脸,匆匆绾了个髻就出去。   堂门一开,那骂声更洪亮了:“我孟家以圣人之道传家,勤俭恭让为立身之本,你小小年纪便学着偷奸耍滑,过几年可还了得!你父在外辛苦奔劳,薪俸微薄,岂容你这般挥霍!”   四方小院里,一位老妇正在训斥一个小女娃。   老妇是贺窈贞的婆母赵氏,拄着木杖,虽腿脚不利落,并不耽误她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而那小女娃,豆芽菜般瘦弱,左手抓着一把韭菜,右手不住地抹泪,那垂头丧气的情态与贺窈贞如出一辙,正是贺窈贞的女儿。   两人听见开门声,齐齐望向贺窈贞。   小女娃像见了救星,连忙朝贺窈贞跑来,贺窈贞把她往身后藏,忐忑的目光对上赵氏,又颤颤垂下。   婆母赵氏冷哼一声,将话矛转向了她:   “儿媳儿媳,先为儿后为媳,孝道在恩爱之前,岂能丈夫留宿了一夜,就忘记做儿媳的本分?你丈夫天不亮便上值公干,你却睡过了早炊,难道是昨夜腹中怀了种,要拿乔作态了?”   婆母厉害已是常态,但贺窈贞面皮薄,仍被奚落得脸上通红。   她垂目颤颤道:“是儿媳错了,不该睡过时辰,我这就去弄早炊。”   赵氏道:“新鲜的韭菜,本该一根一根择净,这丫头竟为了偷闲省事儿,一刀将韭菜根斩了,咱家是什么富贵人家吗,岂容这般浪费!”   原来小女娃见奶奶一早冷着脸,怕娘亲受斥,想替娘弄早炊,择菜择得心里着急,便想了个快刀斩乱麻的主意,不料一刀下去,被赵氏兜头撞见,才有了这一出。   贺窈贞道:“是敏儿的错。”   小孟敏在她身后啜泣地更急了些。   贺窈贞:“求婆婆看在她年纪还小的份上,谅她这一回,我回屋教她……我现在就去弄早炊,咱们烙韭菜饸子。”   赵氏说:“你丈夫在外奔波,还没吃上精面鸡蛋的韭菜饸子呢。”   贺窈贞听着她话音儿:“那……晚上再做?”   赵氏哼了声:“我今儿没胃口,早炊省了吧,你该干嘛干嘛去。”   婆母不吃,贺窈贞和女儿不敢吃独食。贺窈贞将丈夫昨夜换下的衣物连床褥套子一起拢了,带着女儿去县东头的水渠口洗衣服。   云集县是济州府辖下的一个小县城,虽偏远些,但靠着矿山,也有近万户人家在籍。   一条水渠自西向东横贯县中,因上游连着漕运河道,所以活水充沛,水质也好,家家户户都来水渠边淘米洗菜浣衣,也常有羁旅行客在此饮马。   说是过了早炊,其实时辰也早,晨雾才刚刚散去。   水渠边没什么人,浣衣的石墩旁只有一位胖墩墩的妇人,正将一坨褥套从水里拖上青石板,气喘吁吁地往外拧水。   “阳大嫂,我来帮你。”   贺窈贞将木盆搁在石墩边,和女儿孟敏一起上前帮忙。   “哟,是教谕夫人,劳驾您了!”   胖妇人客气地笑着,却并没推脱,只因大家常在一处浣衣,早已熟络,互帮互助是常事。   三人分两头,很快将褥套拧干,贺窈贞挑了块干净的石墩坐下,也开始浣衣,小孟敏乖乖挨着她后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阳大嫂开口闲聊:“这样的大件儿,本该叫我妯娌一起,但她与我小叔一道回娘家了,今儿若非遇见夫人你,我一个人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呢!”   贺窈贞整低头捶打衣物,柔柔嗯了声,倒是小孟敏好奇:“娘,什么叫回娘家?”   贺窈贞手中棒槌一顿,阳大嫂已嘴快道:“回娘家呀,就是到姥姥家去。”   说完才想起这位教谕夫人的身世,忙一拍嘴巴:“哎呀,瞧我这嘴,夫人,真对不住……”   贺窈贞低头笑了笑:“不妨事。”   小孟敏却仍好奇:“娘,姥姥是谁?”   贺窈贞摸摸她的脸:“敏儿乖。”   气氛有些尴尬,贺窈贞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湿衣服,心头有股淡淡的怅然。   回娘家啊……真好,不像她,连娘家也没有。   甚至连自己姓贺,都是婆母告诉她的,窈贞这个名字也是婆母取的。自记事起,她就在孟家做养媳,管赵氏叫婆母,管孟致叫郎君。   婆母三十岁丧夫,独自将儿子拉扯大,脾气既硬且直,窈贞在她膝下从两岁长到十五岁,甚少感受过类似母亲的柔情。   唯有十五岁生辰那天,婆母给她裁了身新裙子,打了支银簪,晚上置了桌酒席,算是将她的笄礼与婚礼一并办了,教她与孟大哥圆了房,从此她便彻底成了孟家的媳妇。   ……从来不知回娘家是什么滋味。   阳大嫂见贺窈贞沉默,急着想挽救自己的失言,又说道:“不过有失必有得,夫人嫁得好,这才是女人一生的福气。”   “瞧你家孟郎君,长得好,才学好,名声好,最重要的,他可是咱们县的教谕大人,县太爷排老大他排老二,整个县城谁不服他?这样的男人中看又中用,能护住夫人,夫人的福气也是羡煞了旁人呢!”   阳大嫂毫不遮掩地夸她丈夫,贺窈贞又羞又臊,耳垂渐渐发烫,忙告饶道:“好大嫂,快别说了,不然我走了。”   她长得秀美白净,这一红分外明显,映在水里的倒影也像染了层胭脂。   阳大嫂爽朗笑几声,知她面皮儿薄,遂揭过不再提。   然而水里的涟漪褪了色,窈贞心里的涟漪却久久不能平息。   孟大哥啊……   是很好,只是脾气同婆母很像,总肃着张脸,时常叫她害怕。   但窈贞也敬重他,孟大哥大她五岁,如兄如父,撑持着这个家,对她多有照顾,同时他又是个极公正清廉、耿介无私的好官,窈贞从心底敬重他的品行。   不过有时候,也过于耿介了些。   “娘,我饿了。”   孟敏今年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大早又是吓又是哭,这会儿实在捱不住了,小声拽窈贞的袖子。   窈贞出门前给她藏了半个窝头,这会儿拿出来给她。   阳大嫂见了却叫道:“哎呀,哪能给小女娃吃这个,怕磨粗了嗓子。”   她站起身朝巷子里高喊:“铁富——铁富!!”   没一会儿,巷子里窜出个小男娃,窈贞认得,是阳大嫂的儿子,比孟敏大两岁。   阳大嫂对铁富道:“今早你二婶出门前煮了一筐鸡蛋,你回去拿几个给敏妹子吃。”   窈贞闻言忙起身阻止:“阳大嫂,这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又不是金蛋银蛋,再怎么着也不能饿孩子。”   窈贞性子柔弱,哪里拗得过泼辣热情的阳大嫂,阳大嫂家离得近,铁富一阵风就回来了,将四五个煮鸡蛋连两个水灵灵的桃子往孟敏怀里一塞,笑嘻嘻道:“敏妹妹吃!”   孟敏想吃,但不敢吃,小心翼翼望向窈贞,咽了下口水,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渴望。   嗫嚅着道:“娘……我……我不要。”   窈贞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心说,敏儿才四岁啊。   自己幼时望见旁人家的母亲给孩子蜜饯吃,也是这副渴望又不敢的模样。   只是……自己没有娘亲,敏儿却有,怎么能让她同自己一般辛苦可怜?   于是冲动的话脱口而出:“没事,你吃吧。”   孟敏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剥开一个鸡蛋,先递到窈贞嘴边:“娘先吃。”   窈贞咬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口:“好了,娘不饿,你吃吧。”   孟敏高高兴兴地坐在一旁吃鸡蛋,窈贞继续低头洗衣服,望着手里丈夫的衣衫,心里生出点忐忑。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安慰自己:没事的,只是几个鸡蛋而已,阳大嫂不会到处说嘴。   然而她却低估了阳大嫂的热心程度。   洗罢衣服后各自归家,窈贞在路上叮嘱孟敏:“回家以后,不要提阳婶给鸡蛋的事,记住了吗?”   孟敏不理解,但她听娘的话,所以点点头。   窈贞一天里有许多活计要做,她的丈夫忙于公务,婆母腿脚不便,家里家外都是她自己打理。   于是窈贞晾好衣服后便去菜园浇水,浇完水赶回来为婆母做午饭,趁婆母午后躺在院里休息的空隙,将两间上房并一间堂屋打扫得纤尘不染,待婆母午睡醒了,便搀她到织机旁,婆媳两人一起织布纺纱。   眼见着太阳落过了山尖,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孟致就该下值回家了。   这时却突然有人敲门。   窈贞正在和面烙韭菜饸子腾不开手,赵氏起身去应,开门见阳大嫂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   阳大嫂笑靥灿烂:“老太太还没吃吧,给您送筐新鲜的鸡蛋尝尝!”   原来今日她见铁富和孟敏玩得不错,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蠢蠢欲动,午间便梦见自家儿子攀上了教谕做岳家,被提携着也成了个官儿,还给当娘的挣回一套诰命华服。   阳大嫂醒来后激动不已,觉得此事大有前途,想赶快和教谕大人家的女眷搞好关系。   故趁了今早送鸡蛋的东风,又提了一篮新鲜的来登门。   灶房里,窈贞听见阳大嫂的声音,心里蓦然一凉,连忙撂下铲子迎出去。   ……可惜已经晚了。   婆母赵氏将阳大嫂往外赶:“不要不要,我家不收东西,别来讨烦!”   阳大嫂:“给孩子的……”   “孩子不爱吃鸡蛋!”   “怎么会呢,我觉得她爱吃,”阳大嫂乐呵呵,“今早一气能吃四个呢,比我家铁富都能吃。”   赵氏愣了一下,皱起眉:“你说什么?谁吃四个鸡蛋?”   窈贞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已没了血色。 第2章 孟致:除衣受诫。   今天是衙门发薪俸的日子,孟致下值后先去了趟药铺,为母亲买上一打滋补的煎膏。   如此,一个月的薪俸已去了半个月。   沿水渠回家的路上,遇见挑货郎,见担中还剩个磨喝乐,停下了脚步:“这个多少钱?”   挑货郎认得他,弓腰笑道:“难得教谕大人喜欢,不要钱,算小民给大人千金的一点心意。”   孟致眉头一皱:“不行。”   挑货郎:“真不值什么钱,大人曾帮过小民……”   孟致:“你不说,我便不要了。”   挑货郎只好道:“二十文。”   孟致:“太贵了,不要。”   说罢搁下磨喝乐,甩甩袖子走了。   作为一县教谕,正八品的父母官,孟致的日子过得并不松快。   别县教谕除薪俸外,明面上还有学田、学生贽见的收入,暗地里更是横财满溢。孟致的学田早已拿去抚恤孤老,更不肯收学生一毫一厘的进奉,所以他每月只有二两银子的薪俸,折合银钱一千六百文,买罢膏药与盐米,只剩不到四百文,实在舍不得拿二十文买个小孩玩意儿。   孟致盘算着走回家,刚到巷口,就听见母亲愤怒高昂的声调,隐隐夹着幼女的啜泣。   他快走几步,推门而入。   阳大嫂早就回去了,院里只有赵氏与窈贞母女三人。   窈贞护着女儿跪在地上,赵氏正举着拐杖往她背上打,因失了倚仗,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孟致赶忙上前扶住她:“母亲小心!”   见他回来,赵氏脸色缓了缓,窈贞却不敢看他,低着头,浑身微微颤抖。   孟致先扶赵氏回堂:“何事惹得母亲如此大动肝火?”   赵氏重重一哼。   从她的角度看,这件事性质十分恶劣:“阳家的攀附之意如此明显,她还敢受其财物,坏你清廉官名。懒睡过早炊不算,背着高堂在外偷吃,还教唆孩子撒谎,这岂是我孟家子孙敢有的行径!”   孟致深深皱起眉:“竟是这样吗?”   他看了窈贞一眼,窈贞缩得更深。   孟致温声对赵氏道:“贞娘是敏儿的母亲,不能当着敏儿的面训她,您带敏儿避开,教妻的事,我来做。”   赵氏发泄一通,那急攻心的怒火已缓和些许,闻言点头道:“是这个理。”   她起身将孟敏带去炊房,孟致路过窈贞身边:“随我来。”   窈贞慢吞吞起身,浑身酸疼不敢言,跟在孟致身后穿过正堂,走进了东上房。   这是夫妻二人的起居室,入门先见桌椅书案,是孟致的简陋书房,向内绕过一扇槅门,里头才是卧房。   孟致没有在书房停留,抬步进了卧房,然后一撩身上尚未换下的孔雀绿官服,在北墙罗汉榻边坐下了。   见窈贞还在槅门处踟蹰,他修长的指节敲敲茶案。   “过来跪着。”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说得上平和,窈贞却猛然一颤,好一会儿,慢吞吞走过去,小心在卧房中央跪下了。   说是中央,因卧房逼仄,孟致又高大腿长,与跪在他脚边也差不多。   孟致垂眼注视她:“你将今日所为,与我再说一遍。”   窈贞受惊得厉害,眼里还有遭婆母叱骂后的泪光,瞧着楚楚可怜:“郎君……我知道错了。”   孟致不为所动:“说。”   窈贞抽了抽鼻子,只好从头说起,没有提敏儿喊饿,只说自己见阳大嫂带了煮鸡蛋,主动讨要的。   孟致听罢,声音沉了沉:“这么说,母亲并未冤枉你?”   窈贞慢慢摇头,然后深深将头低下去。   她的视野里是陈旧的松木脚踏,还有一角孔雀绿的衣料。   分明是光滑轻盈的绸缎,每次浣洗时都要小心呵护,然而穿在孟致身上,却显得格外冷硬,没有一丝动摇,像是里头裹着钢筋铁骨。   窈贞想起一些市井之言。   关于他是多么地耿介刚正。   曾经矿务司的太监欲强纳豆腐店民女,这事连县太爷都躲着不敢管,孟致却无视宫里和上峰的两头威慑,率衙役闯入婚堂拿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案子审结,封存卷宗,连夜将那太监斩了。   因为此事,他的年底考察得了个下下,本应调任去京中也不了了之。   否则他一介榜眼出身,怎会久滞偏远乡县,做个清贫教谕?   如此大恩,他却不肯受豆腐店父女分毫答谢,那女子每日捧一块鲜嫩豆腐在他上值路上,只想让他尝一尝善果,他不理睬。   下僚见那女子眼巴巴的可怜,帮她把豆腐拎进衙署,却遭孟教谕严辞斥责,将他痛打十板,勒令他把豆腐送回去。   如此刚正,几乎到了不通人情、毫无人气的地步。   窈贞不敢奢望他会对自己通融。   果然,孟致开口道:“贞娘,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礼记》中云:非义而取,谓之苟得。你无故受攀附之人四枚鸡蛋,是为不义。”   “又云:父母在,子妇佐馂,既食恒馂。意为:一日三餐,父母先食,儿与媳侍奉,待父母用完,方能吃余下的饭菜。你既得鸡蛋,背母而食,是为不孝。”   “《礼记·曲礼》中有‘幼子常视毋诳’之训,是说孩子常常注视着爹娘,模仿爹娘的处事,所以千万不要撒谎。你教导敏儿撒谎,是为不慈。”   “不义,不孝,不慈,这些都是极重的罪状。”   他每念一句,窈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他循谳定罪,她几乎已肝胆俱颤。   只是四个鸡蛋而已,怎会如此严重?   他将如何处置她?   难道要同那接了豆腐的下属一般,送到衙门去受廷杖吗?   窈贞有些慌了,膝行往前,抓着孟致的衣角哀求:“郎君,郎君,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真的知错了。”   孟致微微俯身,拍了拍她的手:“不过,四枚鸡蛋实小,尚不到入罪之限,你虽错谬,只在情理层面,此次暂由为夫管教训诫,你可有怨言?”   窈贞一愣,连忙摇头:“没有怨言……”   “那你可知错?”   窈贞点头如啄米:“我知错了,知错了。”   孟致:“既已知错,受诫吧。”   听见“受诫”二字,窈贞蓦然一僵,似有些不敢相信,慢慢抬头望向孟致。   孟致白皙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笑意,眼皮微微下落注视着她,那双极好看的眸子里虽然温和,却没有心软的意思。   窈贞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慌乱和害怕。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受这样的罚吗?   她磨蹭着不愿去,孟致道:“你是忘了放在哪里,要为夫亲自去取么?”   窈贞哪敢,连忙道:“我记得的。”   她不情不愿地起身打开衣橱,从最里面掏出一柄松木戒尺。戒尺细长,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握端几乎辨不清纹路。   窈贞颤颤将戒尺举起递给孟致,听见他说:“去吧。”   窈贞转身往床边走,踟蹰一瞬又顿住,小心翼翼问道:“我能不能不……不……”   “可还记得《训范》第一句是什么?”   窈贞记得,受诫当除衣。   ……那就是不能。   可这是衙门里打臀杖的规矩,怕衣服烂在伤口上,杖后不好处理。   郎君要小惩大诫,难道会打得她见肉见血吗?   窈贞极小声道:“可我……我刚来了月事……”   孟致无言,半晌,听他开恩道:“改为手杖。”   窈贞松了口气,一时几乎对他感激起来:“多谢郎君。”   “过来跪好。”   窈贞走回他脚边,双膝慢慢压在地上。   “手抬高。”   她双手并拢,手心向上,举到孟致面前。   这是一双为他为他添衣点灯的手,稚嫩且美丽,掌心有细细的汗珠,谦卑且羞耻地摊开在他面前。   窈贞不敢抬头,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脸颊似有火在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戒尺尚未落下,窈贞已经开始浑身发抖,她越是绷紧身子,就越是抖得厉害,羞耻一浪接一浪,淹得她快要窒息了。   终于,她听见孟致说:“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窈贞的脸埋在褥中,闷闷应道:“是。”   孟致:“非义而取,谓之苟得。”   窈贞:“非义而取,谓之——啊!”   猝不及防“啪”一声响,击在她裸露的掌心上,疼得窈贞瞬间涌出了泪花。   她手心瞬间留下一条清晰木痕。   孟致:“声音大些,不许含混。”   窈贞眼里滚满了泪,咬唇将呜咽吞下,吃力道:“非义而取,谓之苟得。”   “啪”又是一声,戒尺落下,窈贞疼得一缩。   “好疼……郎君,好疼……”   孟致并不理她:“继续——父母在,子妇佐馂。”   窈贞:“父母在……子妇……子妇佐馂。”   ……   手心很快肿了,戒尺交叠处,隐隐透出青紫。   窈贞举不住,将手藏在身后,梨花带雨地告饶,孟致却俯身从她身后握住手腕,拽出来,用自己手锁住,再不许她躲避。   惩戒远远不够。   有几回窈贞忍不住想挣,却被戒尺尖角抵住,孟致的声音平和却不容违抗:“再敢躲,加杖。”   窈贞不敢动了,只好咬住嘴唇拼命忍着,袖角被她揉得凌乱不堪。   她一边跟着念那些圣人训,一边心里生出许多委屈。   虽说夫为妻纲,可没有谁家妻子如孟家这般,像被主审官审视的囚犯,跪在地上受罚。   就在这间屋里,他们昨夜还行过敦伦,分明那时候他是极尊重她的,绝不逼她露羞,不会乱碰她分毫,偶有柔情时,还会帮她拢一拢头发。   可只一夜过去,他却变得如此严厉,如此绝情,如此不顾及她的羞耻。   难道是因她失德,令他失望,所以他不再爱护她了吗?   一时间,窈贞心里的委屈尽数转为恐惧,几乎连手心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她认真背下了圣人训,一遍又一遍地乖巧复诵,直到最后一尺落下——   “啪!”整整三十尺。   孟致将松木戒尺随意扔在一旁,起身时,孔雀绿的柔软衣袖不经意从她滚烫的颊边擦过。   他正衣襟,理袖袍,瞥了一眼颤颤缩成一团的窈贞,似乎要往外走。   袖角却被人拉住了。   窈贞满面赧红与泪痕,抽噎着不敢看他,将头深深垂下,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她那样娇弱,就连后颈也染成了粉色,被薄汗湿透了。   她小声说:“郎君,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不要……不要厌我。”   孟致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一些:“知错则改,善莫大焉。收整一下,出来吃饭吧。”   *   窈贞满目含泪,手心疼得握不住筷子,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用罢饭,她收拾了灶房,重铺了床褥,去往西厢房继续纺纱,孟致却突然推门走进来,将她吓了一跳。   “郎君……”   孟致说道:“母亲今日动怒,惹得咳喘又犯了,我今晚到西上房守夜,你带着敏儿睡。”   窈贞无措地点点头:“嗯,好,我要不要也……”   话未落地,孟致已经走了。   窈贞自恼地咬了咬嘴唇,心想,我声音太小了。   孟家以诗书礼教传家,是极重孝道与规矩的。   赵氏抚养孟致不易,不仅跛了一条腿,还落下了夜咳的毛病,往往一咳就是一宿,须得有人在旁看护,拍背递水,以免被痰卡住。   孟致的确是孝顺,无论白日公务多么繁忙,从来都是亲自为母亲守夜。   西上房里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宿,间或能听见孟致为母亲诵读《孟子章句》的声音。   赵氏虽不识字,却能将《孟子》背得滚熟,这是孟家媳妇的必修之学,只因孟家是孟夫子的旁支后代,所谓祖学不可废,传承不可断。   窈贞也在这声响里翻覆了一宿,梦见幼时《孟子》背得不熟,遭了婆母的笞,屁股火辣辣地将她疼醒了。   所以第二日她起得很早,从井里挑了水浇菜园子,喂鸡赶鸭,洒扫庭院,又和面烙了新饼,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累得额出薄汗,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孟致一出西屋便瞧见窈贞立在堂间,望向他时,紧张得像面对夫子抽查的学生:“郎君,我服侍你更衣吧。”   孟致点点头,走进东上房。   床帐还未收起,里头传来敏儿细细的鼾声,昏暖的屋里弥漫着香甜睡意。昨夜孟致靠在桌边守了一宿,这会儿终是有些熬不住,一边展臂任窈贞更衣,一边合上了眼睛。   这时候,窈贞才敢细细打量他。   孟致长得极好,鼻梁直挺,眉清骨秀,将近而立的年纪,涵养出一身为官者的谨身气度,叫人待在他身边时觉得十分安心。只如今眼窝有淡淡的青色,被白皙肤色衬得十分明显。   窈贞心想:同僚是否会觉得,他的妻子持家不贤,才惹得郎君休息不好?   正出神,孟致睁开了眼,撞进他深静的目光中,窈贞连忙低下头。   孟致却抓起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往她手里塞了一串铜钱。   他说:“昨日放薪,尽已交予母亲支应,这二十枚铜钱,留你和敏儿买些吃食,在家勿要惹母亲生气,还有,记得擦药。”   说罢他便转身出门了,窈贞原地呆呆站了许久,只握得铜钱都热了,心里怦怦直跳:他说的不是你给敏儿,而是你和敏儿。   ……她也有份吗。 第3章 公子:误撞公子。   窈贞将那二十文仔细收好,另拿出二十文私房钱,带敏儿上街买了个磨喝乐。   回家时,在门口遇上知县夫人身边的仆妇前来传信。   仆妇道:“朝廷派了女官到咱们县来,访问民情,也传授些纺绩和养蚕的技巧。现下女官正由我家夫人招待,她下令说明日午后,凡是官员的妻子,都要到城西别院去会见。”   女官传见啊。窈宁想了想道:“这我得禀过家中婆母。”   仆妇轻笑一声:“孟夫人啊,平时我家夫人的邀请,你不去便罢了,这回可是京中女官大人的命令,你怕见人,难道就不怕替你丈夫得罪人?”   窈贞:“……还是禀一声为好。”   倒不是窈贞怕见人,实在是孟家家教极严。   类似游园饮宴、寻欢作乐这种事,连孟致都不许去,何况窈贞。她每天要做很多活儿,家里没人帮衬,脱不开手,任谁请唤,恐怕婆母都不会允准。   但总归要说一声。   窈贞小心同赵氏提了,以为会招来几句骂,未想赵氏听闻是京中来客,沉思片刻,竟同意了。   赵氏说:“纺织传艺,倒也是好事,犯不着偏要去得罪京里人,明日你去吧,切要记住,不可言行无状,贪收财物。”   窈贞:“是,儿媳记下了。”   翌日午后,窈贞准时来到城西别院。   这别院名为“函园”,是上一任知县置办的,后知县坐赃入狱,函园便充了公,逢年过节若有宴游,常在此举办。只是如今函园外三步一拦,五步一兵,皆佩刀持枪,气势着实唬人,想必京中来客十分尊贵。   “贞娘!”   远远听见有人唤,窈贞回头,见马车上下来一位年轻妇人。   来人姓薛名灵绮,是本县典簿的妻子,也是窈贞幼时的玩伴,二人有几分交情。窈贞柔柔笑了笑,向她迎去几步。   薛灵绮上来挽住她:“你竟也来了,太好了,咱俩一起进去,不过你穿得也太素净了些。”   官夫人们每次聚会都要攀比衣裳首饰,何况今日女官传唤,更显隆重。薛灵绮今日身穿湖蓝色绣折叶兰花的褙子,头戴点翠珍珠小莺冠,敷粉描眉,十分明艳。再看窈贞,上衣是青色棉布对襟,下裙是素色罗裙,乌发用发带盘起,只簪了只银钗。莫说官员妻眷,便是宽裕些的百姓,这副打扮也寻常了些。   薛灵绮从头上摘下支金流苏的步摇,要给窈贞戴上,窈贞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收。”   薛灵绮笑道:“知你家教严,借你戴戴,出来再还我。不然你一身素淡进去,说不定有人要挑刺呢。”   窈贞摸了摸那流苏:“怎么会呢,我又没碍着谁。”   事实上,薛灵绮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二人一道进去函园,来到了会客的花厅,当中已聚了许多妇人,簇拥着一位年轻的娘子,请她品鉴当地的特色茶饮。   那女郎生得格外好,蛾眉琼鼻,水杏般一双眼,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京中的新鲜样式,只觉得整个人光灿灿,有种与众不同的华美。   知县夫人正向她介绍在场妇人,每介绍一位,旁人向她行万福礼,道“崔女官安好”,她却只淡笑颔首,自有一股矜然的风情。   薛灵绮在后面同窈贞咬耳朵:“姓崔哦,不简单。”   窈贞不理解哪里不简单,好奇地望着薛灵绮。   薛灵绮被她这纯澈柔静的目光看得心里软乎乎的,什么都想同她说:“崔家可是世家大族,太子妃也姓崔,这位崔女官说不定是太子妃的人,万一是太子妃带进宫的家生奴婢,甚至远房姊妹,那可是前途无量呢。”   窈贞这才恍然,悄悄道:“难怪知县夫人如此敬她。”   话说着,便介绍到了她俩,薛灵绮倒没什么,话引到窈贞身上时,知县夫人明显一顿:“这位是孟教谕的夫人贺氏。”   没想到崔女官竟知道孟致。   崔女官盯着窈贞好一会儿,笑道:“当年三甲游街,孟榜眼风头无两,若非为人太古板,本该点为探花。当时有许多官眷打听他,想同他结亲,包括我一位闺中好友,结果他一概不理,将媒婆都赶出了门。后听说他在地方县上,为救一豆腐西施得罪了上峰,想来是遇见了真命红颜,你便是那位豆腐娘子吧,确实有几分容貌。”   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故意为难,总之她说完,气氛便尴尬了起来。   窈贞倒不恼,真诚道:“我与郎君是婆母自幼定的婚约,并非豆腐店娘子,郎君他救人是为公道,没有任何私心,女官误会了。”   崔女官惊讶地“哦”了一声:“这么说,你是养媳?”   窈贞点点头:“……算是。”   崔女官笑出了声。   这笑同她方才应付各家夫人的矜持的笑不同,乃是一种忍俊不禁、近乎放肆的嘲笑。   “只听说贫苦人家无钱娶妻,才会自幼收养媳,难怪瞧你一身素净,刚进来时还以为是薛夫人的丫头呢,可怜见的。”   周围夫人们有趋炎者,也跟着奚落了几声,直笑得窈贞两耳发热,垂下了目光。   薛灵绮气得胸腔起伏,只是被窈贞按着,一忍再忍。   崔女官却仍不放过窈贞,朝她招招手:“你来,到我这儿来。”   窈贞不明所以,走到她跟前,崔女官又招手叫来她的一个婢女,让婢女把头上的钗环、两耳的耳坠、臂上的银钏都卸了,递到窈贞面前:“来,这些是赏你的,快戴上吧。”   望着那些零散的金银首饰,窈贞着实一懵。   崔女官竟然赏她婢女的首饰。   她并非受不得委屈的人,像婆母的疾言厉色、丈夫的冷淡肃然,甚至外人的嘲笑,她早就习惯了。然而如崔女官这般绵里藏针、手段高明的侮辱,窈贞还是头一回遇到,一时竟愣在当场,一向柔静的心里也生出了恼意。   眼见那婢女要将首饰往她头上戴,窈贞退后一步:“不必了。”   崔女官:“莫非是嫌寒酸?总好过你头上那支,都发乌了。”   窈贞正色道:“夫婿在外为官,需持身清正,家中规矩严,不许我在外收受财物。”   崔女官道:“你夫婿不过是个八品地方官,我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有六品的品秩,位分比你夫婿高,说话自然比你夫婿管用。这是我赏赐你的首饰,你戴回去给他瞧瞧,他若要推辞,叫他自己来跟我说。”   其实宫人与官员乃是两套品秩,不能一概论,可惜窈贞不懂这个,当真以为崔女官能压孟致一头,被她唬住了。   即使如此,她仍不肯受那婢女摆布,怕回家吃教训是一因,更重要的是,她被这崔女官激起了为数不多的脾气。   她梗着脖子道:“我不要。”   崔女官给了婢女一个眼色,婢女便要上来拉扯她,却没料到教谕夫人瞧着弱柳扶风,手上却有劲儿,一抬手便将她拂开了。婢女后退没收住,“哎呦”一声倒在崔女官身上,打翻了崔女官捧的茶盏,茶水淋淋洒了她一身。   崔女官当即脸色一冷:“放肆!”   窈贞见自己闯了祸,脸色霎然一白,不知怎么办才好,见崔女官仿佛要喊人拿她,转身就往外跑。   先跑回家,她慌张地想,郎君会护着她的。   只是她太慌乱,边跑边回头看崔女官等人,没注意到有人正往花厅里走,“嘭”的一声闷响,兜头撞在一人身上,两人一同扑倒在青石砖地上。   “嘶……哪个混账……”   头顶传来一道喑哑的男声,充斥着浓浓的酒意。   窈贞眼前是一片正红色,不知什么质地的料子,柔软光滑,加之她手忙脚乱,几乎撞破了胆,扑腾了好几下才从那人身上爬起来,迅速后退几步,又险些退进花从里去。   怎么办……怎么办……窈贞咬得嘴唇发白,感觉她闯的祸越来越大了!   被她撞翻那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抬起一只胳膊搭住眼,能看出是个身量颀长、年轻英俊的男人。   他不知是被撞晕了还是醉晕了,竟不想爬起来,有就地大眠的架势。   “你……你可还好?”窈贞更慌了,犹豫着要上前探看时,忽听一阵大呼小叫。   竟是崔女官亲自跑了出来。   她顾不得骄矜的风仪,也顾不得窈贞,直奔向那被撞翻在地的红衣男子,竟蹲下去亲自扶他:“少公子,少公子!您怎么样了?这是哪个不长眼的……”   男人借她一扶,这才顺势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瞧着一点事也没有。   窈贞微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要人扶啊。   红衣男人环顾一圈,目光落在窈贞身上,大概是把她当成了毛手毛脚的婢女,懒得同她计较,当空气一般忽略了。   只是蹙着眉问崔女官:“哪来这么多人?”   露了眼才发现,他长得真是好,与孟致那种儒雅端正不同,那是种一眼慑人的俊美,黑锃金銙红曳撒,如此张扬的颜色,竟也压不住他的容貌,一时将迎出来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窈贞也愣了一瞬,连忙低下头去,捂着怦怦跳的心口,想悄悄退离。   不知这公子与崔女官是什么关系,但众人为公子容貌所惊显然是取悦了她。   她扶着那公子,昭示二人亲近的关系,笑嘻嘻道:“都是我叫来的,你不在我无聊得很,叫人来陪我说说话,熟悉下当地的风物人情,毕竟我奉太子妃娘娘的命令,要来传授京中技艺的嘛。”   红衣男人不知有没有仔细听,说道:“嗯,都散了吧。”   “那可不行,”崔女官拦着不让他走,“除非你答应下回出去带着我。”   男子懒洋洋地道:“行行好,没瞧见我醉了吗,连杯水也没有。”   当着外人,崔女官愈发逞起娇来:“怎不渴死你个没心肝的,你老实交代,这是同谁厮混去了?谁给你喂酒能喂成这副模样,怎不带回来我瞧瞧?”   听了这话,男子眉头蹙起,慢慢将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别闹,快去倒水。”   崔女官偏不放他,又缠上去撒娇:“你不交代,今儿便没有水。”   众人被迫围观,有好事的蠢货随崔女官一道嘻嘻哈哈:“快同女官大人交代了吧!”   “快交代,否则女官大人饶不了你。”   识相的却都已默默低下了头。   薛灵绮趁机挤到窈贞身边,二人对了个眼色,打算悄悄溜走。   刚要抬脚,只听“啪”一声清脆声响,崔女官鹂鸟似的嗓音戛然而止。   窈贞抖了一抖,她可太清楚这是什么动静了,回头一瞧,那男子竟批面给了崔女官一耳光!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   男人用帕子慢慢擦手,散漫的声线里带了点凉意,问崔女官:“现在呢,还想要交代吗?”   按理说,是妻妾也好,相好也罢,被一个男人当众打脸,寻常女子也不会甘休。何况依崔女官的性子和地位,若不大闹一场,或者当众打回来,岂不堕她的面子?方才被她轻视过的人,岂不都要背后笑她?   众人都以为将有一场风雨,不料崔女官连脸也不敢捂,突然跪在了地上。   她一半脸是红的,另一半却惨白如纸,颤颤的声音里气焰全消:“少公子赎罪,是奴婢昏了头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众人闻言皆暗自倒气,窈贞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奴婢?!六品女官在他面前自称奴婢?   男人却瞧也不瞧,不理会她,转身走了。   他路过窈贞时,窈贞连忙将头缩成了鹌鹑,这一低头,恍惚瞧见他腰间銙带似有一抹黯淡的银色,格格不入。   嗯?银色?   她下意识一摸发髻,摸了个空,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得跟崔女官不相上下。   糟糕,她的簪子挂到那人身上了!   那是她的嫁妆簪子! 第4章 簪子:孟致手里捏着簪子。   云集县在京城南边近一千里,五月初至,便觉出些躁意。   崔瑛卧在树荫下醉翁椅中,长腿支地,一下一下晃着椅子。他脱了外袍,单着中衣仍觉憋闷,遂将中衣的怀也敞开,露出肌肉清晰的玉白色胸膛吹风,远远瞧着,是一副堪称香艳的消夏图。   只是无人有这眼福。   崔雪容——便是人敬称崔女官者,挨了一记耳光后,正自罚在外头跪着,她召来的闲杂妇人们也都被遣散了,函园如今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初夏的蝉鸣和鸟叫。   崔瑛手里正把玩着一支银簪。   簪身三寸许长,尾部迂回成祥云样式,做工本就粗糙,何况不知戴了多少年,已经磨损发乌了。   崔瑛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糙物,但这并非他好奇把玩的原因,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簪身上有几个字。   “寡欲以养心。”   大周传至第十六代皇帝,已是物阜民丰、繁荣昌盛,自宫廷到民间,人人挥霍纵欲、竞豪比奢。然而这烈火烹油般的热闹怎能长久,如今国库已是年年赤字,就快将祖辈的基业吃见底了。   十年前,程清徽程大学士上《节用行俭议》,建议朝廷裁撤冗官、遣散多余宫人,停止滥赏滥封。此封奏议几乎将朝官勋贵得罪了遍,以贵妃之父韩世锦为首,皆上折子攻讦程清徽讪君卖直,挑他的错处,连程家婆媳吵架也要拿出来说他私德不修,一时劾章如雪。   程清徽无奈,只好自请辞官,挂印归隐,听说两年前已经病逝。   如今朝中积弊渐显,左支右绌,几乎都应了程公当年之言。   崔瑛之所以想起程公,是因为簪上这几个字“寡欲以养心”,正是程公议章之首句,是他一生恪守的文心和家训。   崔瑛揽衣起身,一位佩剑的玄衣侍从走进来,向他一躬:“郎君,查到了。”   崔瑛声音懒洋洋的:“果真是他?”   侍从点头:“程公在济州设学时,曾收孟致为学生,似乎对他十分喜欢,将这句训言赠给他。后二人常通书信,两年前程公病逝,孟致还为程公服过斩衰。”   侍从想了想,将打听到的孟致救豆腐娘子的事也说了。   “不愧是程公嫡传,和程公一样的脾气,”崔瑛含笑摩挲着手中银簪,“算是意外之喜。”   他来云集县是有要紧事,不料此地池浅王八多,官员勾结成一块铁板,午前同他们周旋一番,除了被灌一肚子酒水外,他想查的事竟然一句也问不到,十分窝囊地回来了。   正气闷时,被人撞了一下,没想到身上挂住了这么个玩意儿。   撞他的人,他已无甚印象了,只记得是个衣着简单的女子,似乎相貌不错。他只当是函园里没教好规矩的粗鄙丫头,循着这簪子去查,才知道原来是孟教谕的夫人。   只这样一来,是有心,还是无意?   是孟致让她来试探自己吗?   崔瑛想了想道:“去叫崔雪容进来。”   崔雪容不顾两腿跪得发麻,小步趋进来,又在崔瑛面前跪下认错,梨花带雨道:“少公子,奴婢知错了,再不敢张狂了,少公子怎么罚奴婢都行,千万不要厌了奴婢。”   说着还哀哀地抬眼瞧他,任泪流到腮上,见他不语,便举起手来扇自己。   崔雪容的确容貌出挑,可崔瑛见过的美人何止成百上千,比她美、比她识趣、比她性子好的大有人在,崔瑛尚不曾为谁动容过,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嫌恶。   冷眼看她自扇了几巴掌,这才温和出声道:“好了。”   他叹了口气:“我那时烦躁,你也别往心里去,你是阿姐身边的人,我怎会真恼了你,起来吧。”   崔雪容这才起身,殷殷望着他。   崔瑛说:“还有半个月便是万寿节,明日你把当地官员,还有矿务司的太监们都请来,就说是太子吩咐的,办个诗会写个奏章,叫众人都落了名,好在节前递进宫去。”   崔雪容:“奴婢遵命。”   待崔雪容走后,崔瑛对佩剑侍卫吩咐道:“明天趁这些人都不在,咱俩去矿务司探探。”   侍卫闻言犹豫道:“人生地不熟,会不会太危险了?”   崔瑛冷笑道:“怕什么,就算被抓住,他们也不敢对我下手。”   *   县学明伦堂里,孟致正在翻看今年的生员名册。   天气炎热,他仍峨冠博带、一丝不苟,仿佛内心自有静气,轮番来劝他的同僚却个个恨不得狗吐舌头。   “不去。”   孟致的态度始终没变过:“宫里的人品秩再高,管不到士人头上,矿务司太监爱去便去,咱们何必凑热闹。”   旁人都被骂成了太监,脸色一时由红转绿。   县学训导柳逢生连忙替他打圆场:“罢了罢了,孟致这狗脾气,诸位都不知道吗?他这人只会骂人,不会夸人,叫他去写诗给圣上贺寿,万一哪句话写岔了,还得连累咱们呢,他不去更好。”   这句话说得极有道理,于是同僚们不再劝他,次第起身赴宴去了。   柳逢生将一摞文集搬到孟致跟前:“孟兄,我给你解了围,你得替我干点活儿吧?”   孟致点点头:“好。”   柳逢生高兴了,不过旋即又叹气:“你这性情虽讨人厌,却也时常让人羡慕,像这等狗屁倒灶之事,手一挥便可回绝。不像我等,有一家老小压着,浑身不自由啊。”   孟致说:“我也有母亲和妻子要养。”   意思是少拿这些当借口。   “那不一样。”柳逢生摇头:“伯母同孟兄一样性情,不会逼孟兄逢迎,听说嫂夫人在孟兄身边长大,亦婢亦妻,更不敢置喙孟兄的决定,孟兄家里做得了主,这才是大丈夫。”   听到“亦婢亦妻”四个字,孟致皱了皱眉:“再不去,你便赶不上马车了。”   柳逢生起身整衣:“那我走了,不打扰孟兄独自偷闲了。”   人一走,只觉得穿堂风也清爽了许多。   孟致将手头堆压的公务处理罢,帮柳逢生把生员们的文章批阅完,感慨一番世风日下文章尽是阿谀词,见放衙时间还早,想了想,从书架后面取出一本账册。   教谕只管县学考试与礼仪教化,但他手里拿的,却是去年本县矿务司递交朝廷的账务抄录本。   他一页一页翻着看,一边看,一边将里面的数据默默记住,正聚精会神时,忽听后窗外“嘭”一声响,似乎有重物坠地的声音,紧接着窗户被推开了。   他下意识将账册合上,正要转身,一柄凉飕飕的匕首抵在了颈间。   “别动。”一个年轻男人,压抑着抽冷气的声音,似乎受了伤。   孟致色不稍改道:“县学是清水衙门,你要劫财,该去矿务司。”   “这里是县学?”那人目光在他案上一扫:“你是孟致?”   “是我。”   抵在颈间的匕首撤走了,孟致回头,见一蒙面人扯下面上遮布,露出极俊的相貌,连孟致都晃神了一瞬。   那人随意一抱拳:“鄙人崔瑛,字含章,云京崔氏子弟。”   崔瑛也是自信过了头,没想到区区县级矿务司的账房,不仅里头设了机关,外面还有重兵把守。被发现后,他掏出京城稽查司的令牌,不料对方不仅不买账,反而召来弓弩手,要把活捉改为当场击杀。   崔瑛肩膀中了箭,又同侍卫走散,左支右绌,竟躲到了县学来。   孟致望着他肩上伤口,皱眉道:“这是官府的箭,足下既是世家子弟,何故行鬼祟事?”   崔瑛举起他案上的账本,微微笑道:“因为也许,我与孟兄在查同一件事。孟兄看的这本是阳账,而我刚刚拿到了去年的阴账,孟兄难道不想两相对比,瞧瞧这些人有多大的狗胆吗?”   孟致夺回了账本,警惕地打量他。   心里迅速盘算自己为数不多的人际知识:崔家是太子妃的母家,听说太子妃只有一个嫡亲弟弟,正是眼前人这般年纪。金尊玉贵的世家独苗到此偏远县城来,难道是代表了太子的意思,要向内廷司礼监发难吗?   崔瑛见他犹疑,只好使出杀手锏,一字一句道:“孟兄莫非是怕事?可不要忘了一句话,寡欲以养心。”   闻言,孟致瞳孔微微一缩。   *   还不到下值的时候,窈贞在水渠边洗枇杷,顺便抓几只河虾回去加菜。   薛灵绮站在渠边,一边吃枇杷,一边又将崔女官演了一遍:   “怎不渴死你个没心肝的?你不交代,便没有水。”   “……哎呀公子你可打杀奴婢了呀,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这就去倒水,嘤嘤嘤。”   一遍比一遍挤眉弄眼,演绎夸张,直逗得窈贞在水里笑弯了腰。   待笑够了,想起自己弄丢的簪子,又默默叹息。   虽然如今还没被发现,以后可如何是好?   薛灵绮知道她的心事,说道:“我夫君说,崔女官是受太子妃之命来的,能让她跪称少公子之人,只能是太子妃的嫡亲弟弟,好像叫崔瑛。此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家中一妻九妾,个个国色天香,给他生了八个儿子,我看这崔女官啊,八成是想当第十妾。”   一妻九妾,八个儿子?!   这么能生儿子吗?   窈贞惊讶地吸了口冷气,回想崔瑛那张脸,总算是理解了何为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窈贞:“看来我的簪子是彻底找不回了。”   她如何敢同这种人说话?婆母和郎君会打死她的。   薛灵绮:“别灰心嘛,说不定他随手扔了,旁人也未必会捡,改天我找个机会,同那崔女官套个近乎,到函园里帮你找找。”   此事听着希望渺茫,但窈贞还是笑了:“多谢你啊绮娘,喏,再请你吃个枇杷。”   绮娘愿意陪她烦恼这微不足道的事,她已经很感激了。   洗罢枇杷,捉了半篓虾,这时候,远远听见孟敏的呼喊:“娘!娘!”   孟敏一阵儿旋风似的跑来,扑到窈贞怀里咯咯笑,窈贞给她一个枇杷,摸摸她的脸:“是不是饿了?”   孟敏却说:“爹回家了,阿婆喊你赶快回去做饭。”   窈贞:“今天这么早?走,那咱们快些回去。”   与薛灵绮作别,窈贞左手提枇杷,右手抱虾篓,将孟敏背在背上,快步往回赶。   到了家,推开虚掩的乌门,却见赵氏立在庭中,神情颇有些严肃。   窈贞下意识就心里咯噔一声。   “把门闩插上,”赵氏说,“家里来了客人,莫高声。”   窈贞穿过庭院,走到正堂门口,便瞧见了坐在八仙桌前处理伤口的人,只露出肩头伤处,端正坐着。   赫然竟是那一妻九妾的崔瑛!   崔瑛旁边站着孟致,孟致手里捏着一枚陈旧的银簪,抬眼向她望来。 第5章 孟家:唤她嫂夫人。   崔瑛知道孟致家贫,但没想到穷成这样。   来时路上,他叮嘱孟致小心家中下人的耳目,孟致一言不发,似乎不以为意。推门一瞧,孟家活物只有老母一位,以及院里几只遍地溜达的鸡鸭,哪有什么下人上人的。   孟致指着东间对崔瑛说:“阁下受了伤,请住东上房静养,我与拙荆搬去西厢房。”   崔瑛望着那黑乎乎的洞口面无表情,心说,这是上房吗,茅房还差不多。   他说:“何必如此折腾,我住西厢房就行。”   孟致带他去西厢房看了一眼,崔瑛转头就往东上房去:“多谢孟兄割爱,我住上房,叨扰了。”   为免引来注意,崔瑛没让孟致请郎中,含了一口陈年劣酒往伤处一喷,将剪刀在烛火上烤过,亲自剪开皮肉,把箭簇剜了出来。   “当啷”一声,箭头落地,崔瑛脱力靠在椅背上,疼得冷汗直冒。   酒虽可消毒,洒在伤口却也是酷刑。   为转移注意力,他转头向院中望去,见院中不知何时来了位年轻娘子,手里提着、背上背着,一脸惊恐地朝这儿看,瞧那脸色比受了伤的崔瑛还白上几分。   便听孟致负手道:“贞娘,去将东上房腾出来,咱们搬到厢房。”   那娘子点点头,望着孟致的手:“郎君,我的簪子……”   县学相遇时,崔瑛就将簪子还给了孟致,一五一十说了缘由,孟致见他坦荡,这才邀他回家避风头。   赵氏厉声质问窈贞:“今天早晨问你,你说自己忘了戴,你这孩子,撒起谎来倒像吃饭喝水一样,岂有此理!”   见她要举杖,窈贞吓得一缩,孟致阻止道:“母亲!”   他走来扶住赵氏:“动怒伤身,有什么事待饭后再说,儿子扶您进屋休息。”   他看了窈贞一眼,窈贞会意,连忙道:“那儿媳先去做饭了。”   说罢便连提带背,往炊房去了。   虽说非礼勿视,方才崔瑛一直在闭眼假寐,但听也听了一耳朵,心里不免有些好笑。   当真是他见识少,他见过的女人,年纪如赵氏者雍容端庄,如孟致妻者娴静秀雅,就算背地里恨得咬碎牙,人前也是笑脸相迎,哪有这般当着外人就开始喊打喊杀的。   这种情况他只见过一种,那就是教训婢女。   约过了半个时辰,炊房传来食物的香气,小孟敏在竹帘下来回穿梭,端上来一盘窝头,一碟炒河虾,一碟炒茭白。   孟致扶赵氏上座,然后请崔瑛入座,将竹木筷递给他:“阁下请用。”   意思便是人齐了。   稍微讲究些的人家的确会男女分席用膳,崔瑛以为孟家也如此,遂不觉得奇怪。   他道了声谢,拣起一个窝头来吃,只咬了一口,便觉得粗粝的玉米碴和豆麸在转着圈打磨他的舌头。崔瑛顿了顿,不动声色将那窝头观察一番,见孟致抬眼来看他,只好笑了笑,硬着头皮又啃一口。   河虾与茭白倒是新鲜,虽不见油腥,胜在手艺不错,炒出了食材本身的鲜味。   孟致说:“家中粗茶淡饭惯了,崔公子可能不习惯,明日让拙荆备些腴馔。”   赵氏闻言道:“这世上尚有许多百姓饿着肚子,能吃上这样的饭蔬,合该知足才是。”   崔瑛笑了:“伯母教训的是,是我这等膏梁纨袴太娇气了,何况这顿饭虽非山珍海味,倒也别有风味。”   见他态度谦和,赵氏脸色和缓了些:“你倒是个知恩的。”   孟致将与崔瑛结识的过程毫无欺瞒地告诉赵氏,说道:“年初矿山塌方,死了一百多个人,虽有半数是囚犯,也有半数是云集县百姓。济州府和户部都派了人来查,不到半月又走了,不知折腾了些什么,不仅没将死者的抚恤发到位,今年县里摊派的精铜数量反而变多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要逼着百姓们弃田去挖矿。”   赵氏听罢,气愤地将筷子一搁:“这些狗官!岂不见青天在上,不怕遭阴司报应?”   孟致道:“儿子有心暗查此事,奈何不在其位,既然崔公子有本事,儿子想帮他一帮。”   赵氏说:“应该。”   想了想又对崔瑛道:“你安心在孟家养伤,便是天王老子来要人,也不会把你交出去,但有一点,你须与仲行结成异性兄弟。”   仲行是孟致的字。   崔瑛闻言眉梢一挑,并未应声。   赵氏说:“你放心,我孟家并非图你的富贵,穷死不会登门打秋风,只是家中有女眷,你住在家里,须得正人伦,明分寸,否则多有不便。”   听了这个原因,崔瑛更是想笑。   孟家的女眷,一老一小不算,同辈只有孟致的妻子,忙里忙外像个三等粗使丫头,他便是饿疯了,也不可能动什么心思。   他望向孟致,希望他来回绝这无理的要求,不料孟致竟缓缓点头:“母亲说的是。”   崔瑛:“……”   看来孟母迂腐古板,孟致也不遑多让啊。难道每个来孟家投宿的人,都要同他拜成兄弟不成?   好在是与“崔瑛”结拜。   他无奈点点头:“那便拜吧。”   晚饭后,几人来到赵氏起居的西上房,这里供着孟家各位祖宗的牌位。   窈贞递上笔墨纸砚与飨酒,供他二人交换庚帖,叙齿排辈,这时才知崔瑛比孟致小四岁,年初刚弱冠,是同窈贞一样的年纪。   孟致喊崔瑛为“含章贤弟”,崔瑛喊孟致“仲行兄”,二人拜了孟家祖宗,拜了赵氏,这才转向窈贞。   崔瑛上前一步,抱拳在胸前,微一躬身:“嫂夫人。”   他换下了带血的玄衣,如今身上穿着孟致的一件青色旧衫。但他身量比孟致高,这一弯腰,肩袖处便显出局促,漏出一截玉白色的手臂。   手臂上青筋流畅,骨节分明,在暗黄的油灯灯影里,依然笼着一层莹莹的光。   窈贞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然而只注视着他的手,依然心跳得厉害。   一时想起他在函园里掌掴崔女官的冷酷,一时想起薛灵绮说他一妻九妾八个儿子,这样凶煞通天的人物站在她面前喊她嫂嫂,她怎么敢应啊。   越紧张越说不出话,连孟致和婆母都朝她看来,窈贞一张嘴,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她还没吃晚饭。   窈贞一时脸色如烧,磕磕绊绊道:“小……小叔。”   赵氏嫌她这拘谨模样碍眼,一挥手:“行了,你忙去吧。”   窈贞这才如释重负,慢慢退出门去。   拜礼散罢,崔瑛踏进东上房。   他以为窈贞与他们分桌而食,实则他们用膳时,窈贞忙着将东上房收拾出来。如今榻上新换了床褥枕头,一水儿靛青的粗布,只在被角绣了枝梅花,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   连青纱帐也新换过,屋里虽然逼仄,但浮着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气。   崔瑛松了口气,朴素了些,好歹是间舒适的屋子。   他在极富贵之地长大,每天专管为他铺床叠被的婢女有六个,从床褥的料子、花纹,到床里的炉香、锦帐,无一不细致讲究。但孟致记不得她们的脸,这会儿坐在榻边,脑海里却突然浮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嫂夫人贺氏站在庭院中,提着河虾、抱着枇杷、背着女儿,大惊失色地望着他。   瞧着她身形孱弱,怯懦笨拙,没想到持家如此利落。   崔瑛含笑轻轻摇头,起身走到槅门外书桌边,借着孟致的油灯,开始翻看今天刚拿到的账簿。   外门被敲响,传来孟致的声音:“含章贤弟,你可是在看账簿?我能一道吗?”   崔瑛:“请进吧。”   桌案不过三尺宽,两人挤在一处有些逼仄,崔瑛略感不适地向后挪了挪,孟致却浑然不觉,只皱紧了眉,全神贯注在这两本阴阳账册上。   他指着一笔去年七月的账说道:“明账上记载当月炼制精铜二十斤,尽数送往济州府铸钟,可暗账却记着四十斤,仅这一月就有二十斤的缺口,官府禁止私铜买卖,多出来二十斤去哪儿了?”   崔瑛说:“私人虽不能买卖,但是官府可以。”   孟致不解:“官府?”   崔瑛:“譬如济州府,每年所需精铜产量为一千五百斤,这数额摊给底下十个县,平均每个县要缴纳一百五十斤精铜。但并非每个县都产铜,像丰阴,每年只能自产三十斤,余下一百二十斤,只能从外县买。”   孟致一点就透:“所以他们拿着公家的买铜钱,去买矿务司昧下的铜,这样钱就进了矿务司的口袋。”   “也不全是,”崔瑛说,“事实上各县缴纳的精铜并非平均摊派,谁来决定数额,谁来安抚买铜一方,这一条线上的蚂蚱可多着呢,而且……这还只是私铜其中一个去向。”   孟致脸色有些难看:“这群国蠹……”   崔瑛笑了笑,后仰靠在椅背上,按了按有些犯疼的伤口。   孟致却忽而转头看他:“君是云京贵人,如此年轻,怎会无缘无故关注到此偏远之地的民生疾苦。”   崔瑛说:“有苦主进京拦轿子,恰好拦到了我爹,我爹就派我来了。”   孟致不太信:“查这种事会有性命之忧,听说君是家中独子。”   崔瑛:“嗯,我是独子,但我有八个儿子。”   孟致:“……还是继续看账簿吧。”   崔瑛轻笑道:“我的目的不方便全透给孟兄,但请孟兄放心,在查矿务司这件事上,你我的初衷是一致的,我可以家父性命起誓。”   这时候,西上房的方向传来几声叱骂,接着是藤条落下的破风声,以及隐约的、压抑的啜泣。   崔瑛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问孟致:“这是怎么了?”   孟致叹一口气:“因着今早家母询问银簪的下落,拙荆撒了谎,为此事,家母正在罚她。”   崔瑛无言半晌,颇觉得有些好笑。   若说孟家野蛮,倒有条条框框的规矩,可若真是书香传家,便不该对媳妇动辄打骂,即使犯了错要罚,也会私下留几分体面,绝没有这般叫外人听响的道理。   他看向孟致,孟致仍在看账簿。   崔瑛问:“孟兄不去劝劝吗?”   孟致道:“我若去劝,恐更惹母亲生气,这事旁人替不了她。”   他既这样说了,崔瑛也没有掺和旁人家事的道理,遂不再言语。   只是耳边听着那啜泣声,心里倒有点不舒服:是我将银簪还给孟致,才害她惹了这身官司,算起来,倒成了我的错处。 第6章 问诊:问诊求子。   夜阑人静,月光如水。约莫已是入定时分,家家户户都歇了。   崔瑛将睡着时,忽又难受地翻醒,只觉得伤口处一阵钻心的痒,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沿着血脉爬动,激起他一身冷汗。   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掐在了伤处,有血沿着掌心流下来,借着月光一瞧,隐隐泛着青黑。   也许箭簇上有毒。   不是什么致命的烈毒,却能让伤口腐烂,疼痒难捱。   崔瑛起身禅坐,想借此静心,隐约却听见院里有窸窣的响动,蓦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   便见他那嫂夫人贺氏正反身关上西厢房的门,然后提着裙角、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井边。   她头发也没梳,站在井沿外鬼鬼祟祟地往井里探看。   崔瑛眉心蹙起:大半夜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挨了责罚想不开,要跳井轻生?   崔瑛估摸了一下从窗口到井边的距离,悄悄将窗户推至大开,一只手抓住窗棂,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倘若她真要跳井,他势必要跨过去将她拦住。   孟家的家事他懒得管,但这档口上不能出人命,否则引来官府,他便前功尽弃了。   只是伤处愈发难受,刺痛感不断往血肉深处钻,被毒腐蚀的皮肉上像是有火在烧。这让崔瑛心里愈发烦躁,他扯了扯衣领,望着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腹诽道:   这窝囊东西,挨打的时候任人揉搓,这会儿想起了寻死,若真有气性,何不一刀宰了赵氏那老虔婆。   窈贞没察觉有人正在盯着她,弯腰从井里提起一个木桶。   婆母舍不得孟致住厢房,又将他叫去守夜了,窈贞带着敏儿在那泥土砌的矮厢房里睡。   厢房没有窗,敏儿翻覆着喊热,窈贞给她打扇打到现在,刚把她哄睡,今夜挨过婆母鞭打的手心已肿得不能看,火辣辣地往心里烧。   明日还有许多活计要做,手若是不处理,只怕明天劈个柴都像上刑一样。   所以窈贞趁夜深偷偷跑出来,从井中打起半桶凉水,蹲在井边将手伸进去,凉水瞬间缓解了肿胀带来的不适,她如释重负地喟叹了一声。   月光下,桶面粼粼闪着光,两只手在水里拨来晃去,像两条细白的鱼,窈贞泡着泡着便起了兴致,学那鱼儿跳水,手指伸出来在半空游动一番,然后又跃回水里去,溅起的水花险些扑自己一脸。   她仍兴致盎然,还给这两只手做的鱼配了戏文。   左鱼说:“吾乐也,吾躯有天地之大,天圆地圆,独吾畅游其中。”   右鱼跳出木桶,在半空环视一圈,又落回去,对左鱼说:“卿之见狭矣,天地有庭院之大,天方地方,卿不过桶中之鱼也,而吾眼界有天地宽。”   说罢,她觉得这个故事编的实在不错,颇有些得意道:“嗯,明天可以讲给敏儿听。”   手在井水里湃了一刻钟多些,那火辣辣的感觉终于消停了,她打算回厢房去睡觉,站起身一抬头,却见东上房的窗敞开着,一个身影正倚着窗缘看她。   厮拜时她未敢抬头看的那张脸,此时正笼在如水的月光里,清晰的眉眼似含炫炫光华,将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   窈贞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猛得后退一步,险些将木桶带翻。   像是做坏事被逮到,窈贞心跳飞快,一时生出惊慌与尴尬,然而不合时宜的,又有一句话浮现在心间。   叫做:金生丽水,玉出昆山。   这句话是她听童谣传唱,不解,郎君解释说,是世人穿凿附会,来形容京中某位皇子的风姿,此言失之轻浮。窈贞不理解这句话轻浮在何处,只是觉得极美,当时便暗暗记在心里,眼下竟不请自现了。   ……难道这便是轻浮么?   愣神的瞬间,窈贞心里的念头已千回百转,直到窗边那人动了,身体探出窗来,似要与她说话,窈贞吓得险些跳起来,脸上轰然一片滚烫,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跑回了厢房。   崔瑛:“……”   跑什么,他是夜叉吗?   他只想让她帮忙再从井里打桶水而已。   崔瑛按着作孽的肩膀伤处叹一口气,手撑窗沿跳出东上房,走到井边,对着那井轱辘左看右看,没看明白,只好在贺氏方才用过的半桶水跟前蹲下。   他耳目极好,不仅方才将贺氏自撰的、竟与庄子有同工之妙的“桶中之鱼说”听得清楚,眼下也能听得清身后厢房里的细微动静,有人正躲在厢房的门缝后看他,手不稳,将那破门碰得吱呀乱响。   是谁呢,真是好难猜。   崔瑛冷笑一声,懒得理她,自顾自解了伤处的袖子,从桶中捧起水来清洗。   他惯经人伺候,沐浴时常有十七八个婢女候着,虽没人敢真抬头看他,他也从未觉得这些人是避讳的对象。   至于贺氏么……   轻微的“哐当”一声,似是又受了惊,彻底将厢房的门关上了。   啧。   除了“傻乐似鱼”之外,崔瑛对她又添了“胆小如兔”的新印象。   *   第二天一早,窈贞先将鸡鸭喂了,免得它们嘶叫吵闹。孟致起得也比平日早,见窈贞在外头扫庭院,没说什么,先去东上房探视崔瑛。   窈贞刚要将扫帚搁下,便听孟致喊道:“贞娘,你来!”   吓得窈贞险些扔了扫帚,连忙小跑到东上房槅门外,小心问道:“怎么了郎君?”   孟致说:“崔公子怎烧得这么厉害,你进来看看。”   窈贞绕进去,打起青纱帐,虽已有心理准备,不免还是为他的容色晃神一瞬。只是见他双目紧闭,眉心皱着,已烧得意识模糊,雪白的脸上尽是痛苦的冷汗,立刻也觉得心惊:“昨天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孟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我得去医馆请李大夫。”   赵氏拄着拐走进来:“只说是我的咳疾犯了,请他来看看。”   孟致应了声,转身便走,窈贞打来一盆清凉的井水,拧了帕子蹲在榻边给崔瑛擦汗,赵氏不做声,只冷眼在旁瞧着,盯得窈贞一阵阵如芒在背。   这会儿偏又想起昨夜他在井边洗伤口,窈贞心想,原来他那时便觉得难受了。   自己却毫无道理地跑了,想来有些愧疚,手下愈发轻柔。   清凉的井水确有降温之效,崔瑛乌黑剪羽似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目光迷茫的墨眸,定在窈贞脸上。   他艰涩开口:“你……”   刚一个字,却见窈贞一脸慌乱无从掩饰,黑盈盈的眼珠一直向身后瞥,仿佛在示意什么,那表情十分生动,险些把崔瑛逗笑了。   他稍一偏头,瞧见赵氏拄着杖站在一旁。   于是开口的声音端恭平和:“劳烦义母和嫂夫人了。”   所幸医馆离得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孟致便将李大夫请进门。   李大夫今年七十六,见多识广,啥都能治。两年前,有人嫉妒李氏医馆的风评好,弄了个死人去讹诈,险些拆了医馆的招牌,李大夫身陷囹圄多日。幸得孟致路见不平,虽与他职责无关,依然登堂力争,将仵作辩得无话可说,又帮忙查出了幕后凶手,这才救了李大夫的性命。   因此,孟家人若有头疼脑热,不拘什么时候,李大夫必亲自登门诊治。   孟致将李大夫请到上房:“这是我一位义弟,身有箭伤,昨日虽已拔箭处理,却又突然发烧昏厥,还请李先生瞧瞧。”   窈贞将昨日拔下的箭头取来,李大夫端详几眼,说:“这是官府的箭。”   “是。”孟致第一次做这种避人的勾当,颇为惭颜:“还请李大夫莫要声张。”   李大夫说:“哪儿的箭不归我管,不过这箭上有菱花蛇的蛇毒,会腐烂血肉,阻止伤口愈合,我却不能不救。”   他用温水化开麻沸散让崔瑛饮下,然后将一柄锥子状的铁器在火上烧过,帮他把这一夜伤处产生的腐肉全都剜了出来,洗出整整一盆血水。   窈贞递换水盆时,瞥了一眼那伤口,指环粗细,黑洞洞的隐可见骨,狠狠一激灵。   她不由得替他觉得疼,心下有些怜悯起崔瑛来。   李大夫手很稳,很快清理了伤口,他起身走到一旁净手,对孟致说:“虽然这位公子身骨底子好,但体内淤积了蛇毒,若不清理,不出三日便会危及性命。若要清毒,须用含萸,只这味药草专治菱花蛇毒,若去药铺购买,必然引起官府注意。”   他看了眼几近昏睡的崔瑛,低声对孟致道:“此人肤发异常精细,恐怕来头不小,伤他的人更不是善茬,孟教谕千万想清楚了再救。”   救当然是要救的,孟致只是发愁该如何弄到含萸。   这时候,听见窈贞略有些怯怯地开口:“李大夫可否将含萸的样子画给我,郎君白日要上值,我可以去后山找找。”   孟致觉得不妥,但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李大夫见他同意,取来笔墨,将含萸的模样画给窈贞看,并叮嘱她:“再采些别的药草遮住,免得遇上查验。”   窈贞点头:“我记住了。”   李大夫这就要告辞,赵氏却捧着一串钱拦住他。   李大夫哪里肯收,固辞不受,两个犟人推扯半天,赵氏说道:“请李先生收下这诊金,也替我家媳妇瞧瞧病症。”   李大夫看了窈贞一眼:“教谕夫人身体不适么?”   赵氏说:“成婚六年了,只得一个闺女,还未生出儿子来。”   闻言,窈贞慢慢低下了头,双手绞着裙角,倒像做错事一般红了脸。   李大夫在正堂八仙桌边坐下,让窈贞伸出手来号脉,又细细问过了癸水、饮食等,摇头说道:“夫人身体十分康健,无碍子嗣,只是略偏消瘦,平日可多用些滋补荤腥。”   赵氏皱眉:“她若康健,怎会生不出儿子?”   李大夫:“冒犯相问,教谕与夫人多久同房一次?”   这话窈贞不敢答,赵氏也欲言又止,李大夫只好看向孟致。   孟致以手抵唇轻咳了两声:“每月朔望之日。”   初一和十五,一月两次。李大夫轻轻摇头:“若求子嗣,可再勤些。”   赵氏不以为然:“过则成淫,岂是圣人之道?好生养的妇人,只需成婚时一回,便能怀上男婴。”   李大夫也知道赵氏的脾气,不与她硬顶,转向孟致道:“我为教谕也号一下脉吧。”   这回号得久些,李大夫说:“教谕素日殚精于案牍间,赘心公务,故心神常绷若弓弦,思虑累身。以后要放宽襟抱,少生闲气,养心安神,方利子嗣。”   这话说得委婉,然众人都听明白了,窈贞难怀孕可能跟孟致有关。   赵氏立时便不高兴了,冷冷道:“母鸡不下蛋,与公鸡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便起身,拄着拐回西上房去了。   孟致对李大夫道:“家母盼子心切,还望李先生莫要介怀。”   “无妨,无妨,我知道,你是个极孝顺的,”李大夫抚着胡子笑了笑,“回头我写两张方子给你,你可按需抓药调理。”   孟致起身,与窈贞一同向他行礼:“多谢李先生。”   二人送李大夫出门,东上房里,崔瑛睁开了眼睛,竟是十分清明。   这麻沸散太次了些,李大夫刚剔完腐肉便失了效,他忍痛的时候愈发清醒警惕,所以将外头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虽然自己这厢还伤重难耐,倒有些同情起那嫂夫人贺氏:婆母刻薄至此,每日辛苦劳累便罢了,竟连孩子也要她一个人生。便是他从前见的那些恶人毒妇,故意找茬也说不出这般话来。 第7章 同情:谁弄的腕上青痕。   云集县的后山曾接连大片农田,只是这些年杂税渐繁,荒废了许多。   窈贞早饭后上山,一路没遇到什么人,采了满满一背篓药草,还摘了许多野花,用野草扎成一捧,想带回去给敏儿。   约傍晚时分,她下山回城,在城门处遇到了巡捕房查验,见那领首面白敷粉、细声细气,想必是矿务司的太监,正着重查验入城者有无携带含萸。   逐渐轮到窈贞,她抱着花捧,紧张得手心一片汗湿。   “呦,这不是孟夫人吗。”那首领认出她,笑阴阴地凑过来:“孟夫人可还记得我?”   窈贞垂下眼睛,轻轻摇头。   太监道:“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几年,我往孟家送孝敬,被老虔婆拿扫帚打出门,是夫人可怜我,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窈贞想起来了。   孟致抓了强纳民女的矿务司太监,矿务司的人登孟家门行贿。那个小太监怪可怜,捧着一匣子银锭,面黄肌瘦的,个头比窈贞还小。他自称刚净身入门,倘事情办不好,回去就要被吊起来打个半死,求赵氏千万收下孝敬。   赵氏抄起扫帚往外打,一匣子银锭尽数砸在他身上,骂他:“无根的阉竖活在世上还有甚用处,赶紧死了还落个干净!”   骂完便回身关门,留那小太监万念俱灰,真要一头撞死在孟家墙上。   被刚回来的窈贞拦住了。   那时窈贞的确是可怜他,将满地银锭收拾好,安慰道:“那做了孽的太监拼命想活,你怎舍得为一时激愤求死,待过个三五日,委屈缓过去了,你一定还是想好好活着的。”   她将银锭匣子,并竹篮里一只最大最红的野桃子递给他,目送他离开。   原来是那时的小太监,如今已长得比她高了。   太监道:“奴才贱名方有路,请夫人记得。”   窈贞轻轻点头:“方公公。”   方有路问:“夫人这是出城采药?怎不去药铺里买?”   窈贞说:“婆母腿疾,须新鲜药材捣敷,总去药铺买吃不消,幸好我识得几种,能自去山上采来。”   方有路啧啧两声:“那老虔婆还没死吗?”   这话窈贞不答,只静静垂眼,等他放行。   不料方有路更凑近她,身上浓重的劣香呛得窈贞一窒,绷紧了身体。   他说:“老虔婆苛待儿媳,孟教谕也不是疼人的,谁家夫人似你这般吃糠咽菜,真是耽误了如花似玉的青春。将来若有机会,你可愿做我的夫人?我定保你穿金戴银,风风光光!”   这话将窈贞吓了一跳,她猛得退开,警惕不悦地瞪着他:“诨说什么!”   方有路叹息:“我还当夫人慧眼,不歧视我等阉人呢。”   这时候,一绿袍官员驭马行来,见此状勒马,唤了一声:“孟夫人,你怎在此?”   来人是柳逢生,孟致的同僚,窈贞认得。   她立时像见了救星,躲到柳逢生马后:“我上山给婆母采药草回来,柳大人,能劳烦你带我回城吗?”   柳逢生:“在所不辞。”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方有路,方有路顾忌他的家世,赔了个笑:“只是例行检查,二位莫要见怪。”   柳逢生:“查完了吗?”   “马上。”   方有路招手,两个巡捕摘下窈贞的背篓,走到一旁翻查。窈贞抱着一捧花,紧紧躲在柳逢生的马边,像是受了惊。   没一会儿,那俩巡捕说:“都是些治跌打的药草,没有含萸。”   方有路这才遗憾地将人放进城门。   入城后,柳逢生本想让窈贞骑马,自己在前面牵着,窈贞固辞不受,于是便让她走在前头,他骑马在后护送。   路上柳逢生主动搭话:“近来矿务司这些太监真是越来越嚣张了,竟连官眷也敢欺侮。”   窈贞想了想:“这件事,能请柳大人不要告诉郎君吗?”   “你是怕他使意气?可他竟让你自己出门采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窈贞停在胡同口,胡同最里面便是孟家,她转身望向柳逢生,“今日多谢柳大人了。”   柳逢生瞧了她好一会儿,点点头应了。   待窈贞走后,他心里默默叹息:孟致这榆木,竟有这般好福气。   *   窈贞进门后卸下背篓,忙将花捧拆了,从里面择出五六株完整的含萸。   她按李大夫的嘱托,将叶子摘下捣烂成泥,根茎用砂锅熬水,在炊房里忙前忙后,热得脑门脖颈都是汗,起身擦汗的功夫,瞧见崔瑛正站在炊房门外。   隔着腾腾雾气,他如画的眉眼又是另一番清润风韵。   窈贞连忙垂下眼:“你……你不是还烧着么,怎就出来了?”   崔瑛说:“屋里闷,出来透气,看见背篓,料想是嫂夫人回来了。”   “嗯。”   他这嫂夫人叫得窈贞怪不好意思,她背过身去继续捣草叶:“你歇一会儿,药马上好。”   崔瑛:“那我就在庭中等嫂夫人。”   窈贞弄好了药,先将帕子过了水,把脸上颈间的汗细细擦净,然后对着水缸重新梳了头发,左看右看,没有杂乱不妥,这才将叶泥和根茎汤端出去。   院里有矮凳石几,崔瑛坐在一旁,正拿着一枝野花,逗得敏儿咯咯笑。   他身高腿长,坐在矮凳上显得有些委屈,只能一条腿支在远处,一条腿折起,受伤的肩头不能动,另一只手支着下颌,这样随意的姿势,旁人做来也许可笑,偏偏他能赏心悦目,独有一种风流闲适。   “崔公子,先喝药吧。”   窈贞将根茎汤搁下,进屋取水盆和纱布,回来时碗已空了大半,崔瑛捂着脸,正猛一阵咳嗽。   他指着那碗,声音有些哑了,问窈贞:“你自己尝过吗?”   窈贞摇头,心想,我没有中毒呀。   忽又想到,听说勋贵人家的少爷,服药用食之前,都要身边人先尝过,崔瑛如今虽屈居孟家,有些久经服侍的习惯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窈贞不太喜欢被当成丫鬟,但她还是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   “咳咳——”   浓郁如同芥根的呛辣味儿沿着舌尖直冲鼻腔和眼睛,像被人擂了一拳,窈贞弯下腰将脸埋在臂弯里狂咳,待缓过劲儿来直起身,已是眼尾鼻尖绯红,眼中泪盈盈的。   崔瑛好笑地看着她,本要说什么,忽然又不言,慢慢将脸转到了一边。   窈贞声音温吞道:“对不住……我不知这药辣,熬得太浓了。”   崔瑛只是同她开个玩笑,不料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要道歉。心里叹道:泥人尚有三分气性,她倒是个任人揉搓的面团儿,也算可怜可爱,偏偏落在孟家。   “罢了,上药吧。”崔瑛说。   西上房有些动静,他一边解伤处的袖子,一边朝孟敏道:“敏儿,到叔父这儿来。”   孟敏跑过来伏在他膝上,笑得眼睛弯弯,看样子是极喜欢崔瑛的。   窈贞说:“换药时需专心,莫让敏儿妨害了公子,让她回屋去吧。”   崔瑛却道:“不,让她待在这儿。”   窈贞不解,洗纱布时抬头瞧见赵氏站在堂门出,一双眼睛紧看着这边,忽然了悟。   留下敏儿,是为了主动避嫌,免得婆母不满,又要发难她。   原是为她着想。   窈贞心头微微一热,小声道:“多谢崔公子。”   赵氏见有敏儿守着他俩,只瞧了一会儿,又回屋歇着去了。   窈贞见状松一口气,挽起袖子,从盆里捞出泡软的纱布,涂满一层含萸叶泥,小心卷成细筒。   她对崔瑛道:“李大夫说,要将叶泥塞入伤口里,一个时辰后再清出,我想了半天,只这一个办法,能让你少受些罪,但还是会疼的……”   她说话的语气怯怯小心,好似这疼是她的错一般。   崔瑛只好道:“何必啰嗦,我不怕疼——嘶——”   结果刚碰上他就叫。   须知含萸叶泥比根茎水狠辣多了,何况今晨李大夫刚剜了创,露出的血肉都是新鲜的。   纱卷只塞入伤口一点,便好似一把火烧在伤处,只差闻见皮肉的焦糊。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手重了!”窈贞无措地道歉。   崔瑛摇摇头:“……继续。”   窈贞只好硬着头皮将纱卷往里推,遇到阻隔,试探着用了点力,下一瞬崔瑛肩臂猛一抽搐,额头青筋跳出,险些从矮凳上摔下去。   窈贞快吓哭了:“你要不要先缓一缓……”   崔瑛疼得几乎脱力:“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窈贞听得出他没耐心了,偏想起函园里,他打崔女官的那一耳光。   一时害怕地双手打颤,感觉自己很快也要挨上了。   崔瑛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细长漂亮,却如铁骨般坚固,牢牢捏着她,将纱卷推进了伤口最深处,然后才松开。   窈贞的手腕上留下几个淡淡青痕。   她磕磕绊绊问:“你还好吗……崔公子?”   崔瑛阖目缓了好一会儿,直待额角青筋平息,才哑声开口:“你回来时候,遇上矿务司的太监了?”   窈贞惊异:“你如何知道?”   崔瑛:“螺甲香,又叫狗尿香,沾衣留味,太监爱用……怎么,他们为难你了?”   窈贞声音低低的:“那倒也没有。”   一听便是撒谎。   崔瑛也是服了她这窝囊脾气,待要细问,听见门响,窈贞和孟敏都站起来,声音十分欢悦:   “郎君,你回来了!”   “爹爹,你回来了!”   然后齐齐抛下他,跑向刚归家的孟致。   崔瑛:“……”   心中莫名气闷,只是面上不显,也慢吞吞站起来,同孟致打招呼:“孟兄。”   孟致朝他一点头,回身关上门,接着便是质问窈贞:“今日那方有路为难你了?”   窈贞瞳孔微微一缩,有些害怕地低下头:“也没怎么为难……”   “柳逢生都同我说了。”   窈贞垂头丧气,心说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   孟致冷声道:“区区奴才敢辱我妻,我必要上本参他!”   一低头,又瞧见窈贞胳膊上的青痕,举起来问:“这也是方有路吗?”   窈贞下意识要回头看崔瑛,脖子一动又将自己硬生生控住。   她看着身着孔雀绿官服的孟致,神情冷峻、官威沉沉,她既不敢说是,更不敢说不是。   只沉默地吞咽了一下。   孟致默认了,脸色更沉,叮嘱窈贞道:“把袖子放下,千万别让母亲瞧见,还有,最近不要出门了。”   窈贞低低“嗯”了一声。   孟致甩身进屋,窈贞低声下气地跟进去伺候他更衣,路过崔瑛时,目光有一瞬的交错。   崔瑛的目光清冽冰凉,看不出情绪,却令窈贞感到心悸。   方才敏儿趴在地上掘蚂蚁,没有瞧见崔瑛抓她的手,这是一个只有她和崔瑛知道的谎言。 第8章 听见:敦伦的声音。   孟家以孝传家,孟母稍有欠安,孟致就会彻夜侍奉。除去初一十五两日敦伦,一月竟有大半时间,孟致都歇在西上房的脚踏上。   今夜本也应如此。   用罢晚饭,孟致扶赵氏回了西上房,屋里传来清润的诵书声。窈贞回厢房转织机,直到抬头见夜深,便收整洗漱,哄着孟敏上榻睡觉。   这时候,孟致却推门进来。   窈贞正给敏儿通发,见他惊讶道:“郎君,是有何事吗?”   孟致说:“今夜让敏儿跟着祖母睡。”   孟敏一听便抱紧了窈贞,将脸埋在她怀里,小声问:“娘,这就到十五了吗?”   小孩子不晓事,只知道每月初一十五,她就要被赶去祖母那里,而她害怕祖母。   孟敏可怜巴巴的模样叫人心软,孟致却态度坚定:“敏儿,别让祖母等你。”   孟敏不敢违拗父亲,看了母亲一眼,低着头走了。   孟致掩上门,抬腿走向窈贞。厢房逼仄没有窗,只一豆昏暗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将窈贞整罩在里头。   窈贞心里有个猜测,怦怦乱跳起来,又怕自己误解,问道:“莫非郎君有话要单独与我说?”   *孟致摇头:“今晚我同你一个屋睡。”   *他的话如此直白,窈贞讪讪红了脸:“今……今晚么?”   *“李大夫说,若求子嗣,夫妻不能总是分房,我已经同母亲禀过了。”   *“嗯,好……”窈贞慢慢点头,“那我去换衣服。”   *孟致走到门边背过身去。   *窈贞简单梳洗,倒插上厢房的门,吹熄了油灯。   *今夜是个无风的夜晚,厢房没有窗,又闷又热,只门缝里透出一线窄窄的光亮,窈贞望着那处,总觉得像人投进来的目光。   *她身上穿着包裹的浑身不露的衣服,想起婆母对自己的教导。为女子者,不可放荡,为妻者,当劝诫夫君。   *孟致自然是不用她劝的,他是个极端正的人,任何时候都是,绝不会有狎昵的意思。   *所以婆母着实有些多虑了。   厢房里的老竹榻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变成深锈色,一晃就吱吱呀呀地乱响。   窈贞在吱呀声里数数,数到一千时,孟致停了。   在往常,他便该起身去擦洗,今日却许久没动静,窈贞试探着睁开眼,孟致突然抬手将她的脸掰正,一双清淡疏离的眼睛细细看了她半晌,突然问:“一个太监,又不能繁衍子嗣,为何会对你起意?”   窈贞微微睁大了眼睛。   孟致:“也许,他是想给我难堪,可诸般手段,为何偏偏挑中你呢?”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轻抚过窈贞的侧脸,她脸上的薄红尚未褪去,像春雨润过的桃花,俏生生地惹人怜爱。   孟致几不可闻地叹息:“貌者,女之祸也。”   窈贞似懂非懂,只下意识觉得羞耻,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要解释几句,孟致却翻身下床,背对着她穿衣:“去打盆水来,清洗一下吧。”   窈贞“嗯”了声,连忙起身,也不敢换衣服,就在外头套上衣裙,裹得严严实实,这才端着水盆出门去。   外头月亮一天比一天更圆,月光亮堂堂地洒在院中,走在里头像蹚水。   窈贞走到井边时,下意识朝东上房望了一眼,里头是黑的。她想崔瑛今天换药折腾得乏力,应该早就睡下了,心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一边转井轱辘,一边低低哼着一首小调。   然而她没瞧仔细,东上房的外窗分明是虚掩的,指节宽的缝隙,足以将院里看得清楚。   东上房里,崔瑛面无表情站在窗前。   他身后是那走散的侍卫,同样面无表情。   自半个时辰前,崔瑛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突然侧首去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便沉默了。他不开腔,侍卫不敢多言,两人就这般沉默且面无表情地听着厢房里隐约传来的响动。   咯吱,咯吱,像风摇老竹,不疾不徐,最后关头也没乱过。   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心说,老牛拉磨有什么好听的。   去年他不知崔瑛来寻他,跟相好在屋里闹得欢畅,将窗户都撞裂了,也没见他抬一抬眼,那时他甚至怀疑过这位主是个天阉,没想到今夜听见人家夫妻办事,竟然将耳朵支出了二里地,就差贴到那边门上去。   原来当时是没开窍,所以这会儿饿疯了。   他心里是怎么编排的,崔瑛没空去想。   崔瑛听见有人出来,便悄悄将外窗推开一条缝,看见窈贞端着水盆,脚步虚浮地往井边走。   站在井边,她先是将披散的头发绑了搭在肩前,露出一截白腻的、微微汗湿的颈,然后弯腰去转井轱辘,一边转还一边哼起小调,那声音绵绵软软,像在井水里浸过。   她洗了帕子将自己的脸和颈擦拭一番,又重取一盆,端回厢房。   厢房门一关,外头终于安静了。   崔瑛这才接上半个多时辰前的话头:“……将这账目抄录两份,景王一份太子一份,你亲自去送。”   “圣上那边呢?”   “不必。此雷尚小,等挖到大的再送给他醒盹。”   “是。”   “除了这件事,你另外再去给我杀个人。”   送账本没有挑战性,一听杀人,侍卫立刻睁亮了眼:“主子吩咐。”   崔瑛提笔,在纸面写下一个名字和几个地址:“杀了人,卸成八块,扔到这些地方去。”   侍卫搓着手接过那张纸:“属下这就去办!”   他正要闪身消失,忽然想起最上头那位,叮嘱他不仅要保护主子,还要照拂好他,于是灵机一动,转身多了句嘴:   “是否需要属下给您找个女人?不拘什么样,只要您说,属下都能找来,悄悄来悄悄走,保证不让孟家人发觉。”   崔瑛轻轻瞥了他一眼。   搁平时,他就该闭嘴了,但他真心实意替崔瑛着想:“……总憋着不好,真的。”   “好啊。”崔瑛皮笑肉不笑:“你这么忠心,办完事就去宫里把自己阉了,回来到榻上伺候。”   侍卫闻言脸色剧变:“不不不不不!告辞!干活去了!”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出窗去,险些绊了一跤,抱头鼠窜。   崔瑛关上窗,和衣回榻上躺着,心里莫名有些烦乱。   倒不是为找女人这点下三滥的事。   既然已经和周演——即方才那多嘴又恐断袖的侍卫,接上了头,将该送的东西送了出去,他继续躲在孟家已无必要,按理说该马上回去函园,免得旁人起疑。   可他又不想立时回去。   一则,账本只是个小火星,云集县水深,非这一颗小火星能彻底照亮,他想躲开旁人的视线继续深追。   二则,孟致此人才高气清,很有义气,倘能与他深交,将来拔进内阁,必是一柄破局的锋刃。   三则……没有三则,也不需要三则。   他脑海中似要浮起个什么念头,下意识便觉得恶心,尚不待思量明白,抬手在自己伤处狠狠一按,疼痛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一时间神清气爽,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   柳逢生咬着笔端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给他祖父写信问安。   他祖父身兼济州巡抚,是从二品的大员,整个柳家都在祖父的荫庇下。堂兄弟九个中,祖父最喜欢他,即使他功名不是最好,也将他弄到济州辖下的云集县当训导,亲自提携看护。   柳逢生问了大半页的安,话锋一转,突然开始告状:   “……那方有路欺官眷、霸百姓,目无律法,请祖父严惩之,以警告矿务司莫要胡作非为,败坏祖父声名。”   写罢后,晾干蜡封,准备交给信使,槅间孟致更快他一步:“安信使,我这儿有封折子,需送往济州府监察御史手中。”   柳逢生闻言探头来问:“孟兄要寄折子,什么折子?”   孟致:“弹劾矿务司滥行职权,欺辱官眷的折子。”   柳逢生:“巧了,我也正向家老告状呢,咱们双管齐下,一定能治他们。”   孟致朝他一揖:“多谢。”   他没有柳逢生这般靠山,但他有大周律法,仅凭一腔意气,也要争个说法与公道。   折子下午递出去,约莫三天能送到济州府,但第二天上午,便有一道惊讯在云集县迅速传开:   矿务司几位太监、及县属几位官员的宅邸里各发现了大块不明尸体,拼接到一处,竟然是个人,县里仵作验过,说很可能是矿务司副司监方有路。   矿务司里炸开了锅,家中被抛了尸的几位官员更是惊惶难安,连忙调集府衙所有官兵,一半分在各官员家保护,一半到处搜捕凶手。   窈贞在渠边洗衣服时,阳大嫂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她惊得手中棒槌一滑,险些沿着水渠漂走,连忙下水去捞回来。   阳大嫂:“我刚听说时,也吓得摔了个碗呢,世上竟有如此凶煞之人。”   窈贞脸色有些苍白:“是啊,这太吓人了。”   方有路前天与她搭话,今天就被人砍成了尸块,未必与她有什么关系,但她心里隐约觉得不舒服。   窈贞匆匆洗好了衣服回家,离午炊的时候尚早,便先将衣服晾起来,再去忙别的。   孟敏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娘,我帮祖母纺纱了,我会绕线了!”   窈贞湿润的手指在她脸颊边捏了捏,笑盈盈道:“敏儿这么乖,娘要奖励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孟敏说:“那我要听故事。”   窈贞想了想:“那给你讲一个鲁侯养鸟的故事吧。”   “从前有个国君叫鲁侯,得了一只又伶俐又漂亮的鸟,鲁侯很欢喜,每天给它喂最新鲜的肉、最醇香的酒,还让宫人们奏乐给它听,可是没过几天,那鸟儿就死了。”   孟敏可惜地“啊”了一声,问:“鸟为什么会死?”   窈贞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你父亲告诉我的,只讲到这里。”   孟敏的脸皱作一团,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忽听身后有人道:“因为那是一只海鸟。”   窈贞转头,瞧见崔瑛不知何时出来了,坐在门槛上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往这边看。   孟敏一见他就高兴,乐颠颠地跑过去,摘下窈贞别在她发间的一朵蜀葵花,想要送给崔瑛,两只小手努力往他衣襟的盘扣上别。崔瑛将她抱在怀里,接了那花,同她道谢。   他的目光却是落在窈贞身上,声音凉润如击玉:“鲁侯养鸟是《庄子·至乐》篇里的故事,庄子对此评价说,‘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意思是,鲁侯没有尊重鸟儿的天性,所以才养死了鸟。”   “原来如此。”窈贞习惯性地微微垂眼:“多谢崔公子解惑。”   她转过身去继续晾衣服。   麻绳系得高了,要踮脚才能搭上,颇有些费劲,崔瑛抱着孟敏走过来,将她高高抱起:“敏儿,你也来帮忙。”   被举高像是在嬉戏,孟敏一边咯咯笑着,将麻绳上的衣物都理平整了。   窈贞也微微笑了:“崔公子,小心莫牵扯伤口。”   “已经无事了,”崔瑛问她,“嫂夫人平时常读庄子么?”   窈贞说:“我识字少,不会读书,都是拾夫君的牙慧,他平时读孟子多,很少读别的。”   窈贞不会读书,这倒是让崔瑛有些惊讶,如此却能发“桶中之鱼”的趣论,实在是有些灵气。   可惜了。   崔瑛:“比起孟子,嫂夫人应该会更喜欢老庄。”   “喜欢”一事,窈贞实不敢妄想,她晾好了衣服,打算去扫庭院。   崔瑛抱着敏儿,一边教她背诗,一边跟在她身后满院子溜达。   窈贞不知怎的又想起方有路之死,犹豫了犹豫,还是向崔瑛询问:“崔公子,你知道矿务司的方有路被人杀了吗?”   崔瑛笑吟吟的,眉目风流俊朗:“一个太监死了,我为何会知道,嫂夫人怎的想起来问我?”   窈贞低下了眼:“只是觉得奇怪,他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崔瑛宽慰她:“未必是寻仇,他们这种人,因利益纠纷而互相倾轧才是常态。听说他的尸体被扔得到处都是,我觉得倒更像是恐吓。”   “这样啊。”窈贞点点头。   心里又有点疑惑,崔公子这两日只在家里休养,如何得知扔尸块的事情呢? 第9章 贴补:骗她出来。   为了给崔瑛补身子,赵氏让窈贞抓一只鸡来炖汤。   “那只横斑白尾的母鸡,两个月没下蛋了,养着浪费苞谷,赶紧宰了。”   窈贞喏喏应了声,出去抓住那芦花鸡,垂头丧气怎么也下不去手。   崔瑛站在一边瞧着:“嫂夫人若不忍心,可以我来动手,你只在一旁指点,或者……”   他朝矮篱笆示意了一下,窈贞睁大眼睛,过一会儿轻轻摇头道:“扔出去被旁人抓住,也是要炖汤吃肉,又要另抓一只来杀,何况它……它的确是很久没下蛋了。”   窈贞温柔地摸摸它的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赵氏嫌她磨蹭,在灶房里骂人,崔瑛听得腻烦,从窈贞怀里拎过鸡,手上一使劲,只听“喀”的一声,那芦花鸡来不及惊叫,就已经断了气。   窈贞认命似的松口气:“多谢崔公子。”   然后便拎着鸡往灶房去了。   孟致到家时,桌上已摆了一盘腌笋丁炒鸡杂,一砂锅熬成金黄的鸡汤,刚从泥炉上端下来,里头还沸着,撒上了一把油绿的葱花。   窈贞净过手,拿铁勺在砂锅中翻搅,拣出两条鸡腿,按先客后主、先尊后卑的道理,分别舀在崔瑛和婆母的碗里。然后又挑出两个鸡翅,分给孟致和敏儿。   崔瑛冷眼看着桌上的四个碗,问她:“嫂夫人又不一起吃吗?”   窈贞道:“嗯,你们吃,我在灶房里留出来了。”   崔瑛知道那鸡不算大,往砂锅里瞥一眼,再看她目光躲闪,便知她在撒谎。   他实在厌烦她这窝囊样子,转头看向孟致:“孟兄?”   孟致说:“李大夫让你多食荤腥,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赵氏从炊房出来便听见这话,拐杖敲了敲地:“这是只不下蛋的母鸡,你们两个大男人吃了不要紧,贞娘决计不能吃!”   一听这话,窈贞的头垂得更低了。   孟致也许会心疼窈贞,但绝不会为了心疼她违拗赵氏的话。他眼见着窈贞转身回灶房,默默叹了一声,撩衣在桌前坐下:“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敏儿贴着桌边,吃得慢吞吞,好一会儿才小口咬一下鸡翅边,众人只当她怕烫,没有在意。   崔瑛正要夹碗里的鸡腿,突然“嘶”地抽了口冷气,扔下了筷子。   孟致问:“含章,你怎么了?”   崔瑛捂着伤处说:“扯着伤口了,这一阵疼得我眼花……不好,我得先回去歇一会儿。”   孟致起来搀他,顺手端了汤碗:“给你放屋里,缓一缓记得喝。”   崔瑛:“多谢孟兄。”   ……   窈贞将灶房内外都收拾了一遍,把炊具擦洗得一尘不染,见饭橱里还有中午剩下的干窝头,放在尚热的锅里熥一下,又将炒鸡杂用的腌笋丁舀出一勺,准备对付一顿晚饭。   等窝头的时候,她就坐在灶边的矮凳上发呆,抱着胳膊。   空气里还飘着鸡汤的香气,那是她养大的鸡,她挖来的蘑菇。鸡且不谈,挖蘑菇的时候,她期待过它们的味道,哪怕只是清炒,也一定会鲜掉眉毛的。   没想到婆母会叫她炖鸡,结果鸡吃不到,蘑菇也没尝到。   鼻子有些酸酸的,窈贞将脸埋到了胳膊里。   其实这种事早已是寻常,小时候委屈过,但掉眼泪也会挨打,慢慢就不敢了。   崔公子到孟家后,偶尔会为她抱不平,她心里是感激的,但她只能装作听不明白、无动于衷。   毕竟在这个家,婆母赵氏才是天,孟致都要委曲求全,何况她一个养媳?听婆母的话能少挨点骂,孟致当面不说,夜里偶尔也宽慰她。可她若是跟赵氏顶撞,悖逆孝道,只怕孟致不仅要厌她,还要亲自定她的罪。   她是……困在桶里的鱼啊。   “娘亲。”孟敏的小手碰了碰她的鬓角。   窈贞抬起头,见她将汤碗捧到面前,里面有舀给她的大半鸡翅:“娘你吃。”   窈贞愣了一下,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搁下碗,将孟敏搂在怀里:“敏儿,娘的好敏儿……”   孟敏以为她生气了,胡乱给她擦眼泪,解释道:“敏儿是吃不下了,没有浪费,真的吃饱了。”   “嗯,娘知道。”   崔瑛低头进来时,便瞧见这两颗小白菜泪汪汪地抱在一处。   他搁下碗,颇有教养地背过身去,只是嘴里不留情:“怪道不与我们同食,原来灶房里藏了好东西,鲜得叫人直掉眼泪啊。”   窈贞慌乱地擦泪,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崔公子怎么过来了?”   崔瑛转过身来指指那碗,碗里还有一整根鸡腿,一瞧便是未曾动过。   他说:“我家的厨子做鸡汤,是用精谷喂养的老母鸡,与陈年甲鱼、老山参一起,放在宜兴紫砂陶中,文火慢炖一天一夜,直到汤色鲜亮。我从来只喝的惯那种,何况这鸡腿,是鸡肉里最乏味的一处,这碗汤你还是自己享用吧。”   他说得煞有其事,窈贞惭颜道:“家中贫陋,委屈了公子,只是你身上有伤,还是得补补。”   崔瑛:“不喝。”   窈贞:“……”   她思来想去半天,只好说:“那便搁这儿吧,明早我煨一把面条,给郎君吃。”   崔瑛闻言,按住碗沿不让她端走:“你敢不喝,我就泼了它。”   窈贞:“……啊?”   崔瑛果真端起碗来要往地上泼,窈贞大惊失色:“不要!”   大半口鸡汤已然洒在了地上,窈贞心里惋惜,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崔瑛的来意是和敏儿一样的。   她心头暖融融的,脸上也发热,垂下眼道:“多谢崔公子,我喝。”   她端起汤碗,小心抿了一口,蘑菇的香与鸡腿的鲜融在一起,把舌根都浸透了,腹中得了油腥滋润,一时也热起来。   她眼里仍有余泪,此时无意识露出一点笑,竟然亮得灼眼。   崔瑛不自觉地,也跟着眼尾弯了弯。这一笑,令他隽朗清致的眉眼立时生动起来,如露坠凌霄,少了几分矜傲,多了一丝温和。   窈贞愣愣瞧了他半晌,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去喝汤,崔瑛却是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淡淡移开眼。   他忽然问:“你是从来不知委屈,不会生气吗?”   窈贞想了想说:“委屈和愤怒不会让我过得更好,那我情愿每天高兴一点。”   崔瑛:“傻乐。”   窈贞抿唇一笑,反而劝他:“崔公子平时也应少生气,气郁易伤肝。”   崔瑛说:“那很难,我一瞧见窝囊废,就忍不住动肝火。”   窈贞:“我……对不住,给你添堵了。”   崔瑛气笑了。   孟家人虽然少,但一个比一个犟。   他见孟家清贫,将随身金制令牌削下四角,让孟致去换成银钱家用,孟致不收,还引孟子的义利之辨怼了他一脸。这会儿他将那四角金块儿递给窈贞,窈贞吓得就差给他跪下了。   “不行不行,我怎能收公子的财物呢,被郎君和婆母知晓,会打死我的。”   崔瑛:“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如何会知道?”   窈贞:“瞒财不报更是大罪。”   崔瑛又气笑了。   从来只有人劝他,何时轮到他劝人?只是对着窈贞,他莫名奇妙,有火也发不出来,还真好言好语劝上了:   “你那婆母非厚德之人,将来若有变故,不会善待你。孟兄至孝,想必也不会给你留体己,你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自进了炊房,崔瑛一句“嫂夫人”也未称过,想必他的意思,是撇开了孟致这层关系,只对家中任劳任怨、受尽欺压的可怜人讲话。   “崔公子的好意,贞娘在此谢过了。”   窈贞认真端正地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公子若想贴补孟家,没有婆母和郎君点头,我不敢收,公子若想贴补我,我一内宅妇人,更不该收外男的资财,此事莫说规矩严苛的孟家容不得,放眼整个云集县,也都会惹闲话。崔公子,我是孟家的养媳,除孟家外无所庇佑,不敢惹这样的祸,还请你海涵。”   这回崔瑛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退一步朝她作揖:“嫂夫人说的是,今日是我唐突了。”   说罢便转身走了。   窈贞自知方才一番话不留情面,十分得罪人,何况崔瑛这般的矜贵公子,只会觉得她不识好歹,想必以后再不会为她不平,甚至不会再理睬她了。   想到这儿,心中伤怀,只好安慰自己道:他本就是要走的,这样的人物,本就不会在孟家久居。   潜龙一时在渊,岂久与池鱼为伍?   ……   果然,崔瑛一连两天没理她,但是第三天的时候,却主动提出要带敏儿去逛庙会。   云集县县南有一处文王庙,逢初一十五,县里的小商小贩、媒婆卦师都会去支摊,更有耍杂艺、说书唱曲等新奇事,人人争相去凑热闹。   崔瑛对孟致说:“我的伤已养好了,这些日子憋得难受,想去逛庙会,又怕独身惹人盘查,且把你家敏儿借我做个遮掩。”   孟致知他好心要带敏儿玩,既非什么不情之请,便点头同意了。   到庙会这天上午,窈贞去河边洗衣物,平时一起搭伙洗衣的阳大嫂等人都凑热闹去了,渠边只有她一个人。   忽然,身后箱子里有个窸窸窣窣的小人探出头来:“娘,娘。”   窈贞一回头瞧见孟敏,吓了一跳:“怎就你一人,你崔叔父呢?”   孟敏说:“他……他被酒楼扣下了,说不给钱,不让走。”   窈贞只当是崔瑛出门忘带钱,不疑有他,连忙将洗了一半的衣服收拾进桶里,一手抱着桶,一手牵起敏儿:“走,你带我过去。”   孟敏带着她穿过两条巷子,来到繁华的街衢,朝对面一指,便见一栋五六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朱栏画栋,进出的人皆衣着锦绣。孟敏说就是这儿,窈贞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身无分文,想了又想,还是不能将崔公子弃之不顾,万一掌柜言语冒犯,只怕崔公子受不得闲气。   她想着,自己先将崔公子替出来,等他取钱来了帐。   不料刚走到门口,敏儿高兴地朝身后喊道:“叔父,我把娘亲骗过来啦!”   窈贞:“……?”   转头瞧见崔瑛笑晏晏的,从容踱步跟上来,语气很有几分得意:“敏儿这么小,我怎会放她独自去寻你,方才一直跟在你俩身后呢,嫂夫人,你既不聪明,又少觉察,也算是活该遭小孩儿骗了。”   窈贞:“……”   难得的,竟然有几分想骂人的冲动。   崔瑛一把抱起敏儿,赏了她一个凌空抛接,在敏儿的咯咯笑声里往酒楼走。   “跟上啊,还要我请你的驾吗?” 第10章 求子:设计叫孟致休妻。   二楼雅间里十分安静,堂倌布好菜,低着头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窈贞母女与崔瑛。   崔瑛旁若无人地吃饭,他的吃相十分文雅,几乎听不到咀嚼与碗筷碰撞声。窈贞垂着眼不说话,鼻尖虽有香气缭绕,眼睛却只盯着搁在膝上的双手,不断回想着因阳大嫂四个鸡蛋导致的惨案。   敏儿看看娘亲,又看看叔父,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崔瑛:“敏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不吃,难道也要苛待孩子吗?”   窈贞摸摸敏儿的头:“既然叔父请你,你就吃吧。”   敏儿摇头:“娘不吃,我也不吃。”   崔瑛轻嗤:“大犟种和小犟种。”   他搁下筷子,敲响桌边的铜铃,堂倌推门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崔瑛说:“这一桌菜不合娇客口味,拿去倒了,另上一桌。”   堂倌脸色微变,弯腰作揖:“请教公子,是哪里不合口味?小人立刻叫厨子改。”   崔瑛:“我也不知道,且改着试,不喜欢再换。”   窈贞怎能见得这般浪费,连忙出言阻拦。   她算是怕了崔瑛,找了几个借口都被他怼回:她说着急回去洗衣服,崔瑛叫堂倌把她的衣桶抢去洗了;她说怕婆母知道后受责,崔瑛忍俊不禁:“你是觉得我会告状,还是怕回去她剖开你的肚子检查?”   窈贞没有话说了,轻轻咬着嘴唇。   她脸上没什么肉,嘴唇却生得小巧丰盈,嘴角天然微翘,不言语时也带一点笑。似如今这般纠结地用齿尖咬着时,那淡淡的、如四月初熟樱桃的粉色,便像流水一般漾开,愈发显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崔瑛的目光落在她唇上,连饮了两盏冷茶。   茶壶空了,他的耐心也告罄:“嫂夫人,你莫不是觉得我在同你打商量?今日你不吃饭,走不出这道门,整个酒楼也别想消停,还是说,你看着我倒胃口,要我将孟兄请来陪着,你才肯吃?”   崔瑛此人,年轻俊俏,教养极好,不动声色时莹润如珠玉,很好说话,叫人易生亲近甚至贪妄的心思,譬如函园里崔女官一时脑热的僭越。   可他若有一分不快,即使面上仍懒散含笑,那久被权势浸养的、高高在上的威压也逼迫得人难以喘息。   当时崔女官挨了一耳光才跪下认错,窈贞还偷笑过人家,这会儿却觉得自己比她还不如,崔瑛只三言两语,她就想跪地求饶了。   崔瑛:“堂倌——”   窈贞:“我吃!”   她说吃就吃,右手挟筷左手端碗,先填两口米饭,然后搛了一口面前的清蒸鲥鱼。   鱼肉瞧着无甚滋味,入口却一抿即化,鲜甜香润瞬间沿着舌尖散开,咽下喉时,又有淡淡的青梅酒香回荡。窈贞被这一口滋味惊住了,呆了好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很没规矩地连夹了四五回。   一抬头,见崔瑛左手把玩茶盏,右手屈指撑额,姿态闲适风流,淡淡笑着看她。   窈贞讪讪红了脸,听到崔瑛说:“这蟹粉煨鱼翅也好吃,敏儿,搛给你娘尝尝。”   “还有这蜜饯樱桃,虽比不得京中小曲江,勉强也可一尝。”   这回却是崔瑛自己拾起公筷,挑了浸得最透最润的一口,放在窈贞碗里。   窈贞什么话也不敢说,只一个劲儿地低头吃饭,只觉得这也好吃,那也好吃,千般滋味,万种新鲜。   心里莫名想到了崔瑛家里的一妻九妾,心说,也许这十位女子,不全是他强取豪夺来的,他人物这样出挑,待人又这般好,里头一定有真心爱慕他,所以为他生儿育女的吧。   敏儿先打了饱嗝,崔瑛拿温水焙着的帕子给她擦嘴,然后一下一下抚她的后背,给她顺食。   这会儿他的声音又温和可亲了:“嫂夫人莫要认为,我这样强行施舍是伤你自尊,我是见不得敏儿挨饿,这会让我想起小时候没饭吃的经历。”   窈贞惊讶:“崔公子这样的家世,竟也曾穷到没饭吃吗?”   “不是因为穷,”崔瑛笑了笑,“是因为我爹娘总吵架。”   窈贞试图用她贫穷的经验强行思考:“吵起架来忘了做饭?”   崔瑛:“我娘心气不顺时,常不饮不食,任满桌珍馐冷了倒了也不会瞧一眼。我爹自恃身份,不肯屈尊哄她,就让我跪在院里陪娘一起绝食,什么时候我娘喝水了,我才有水喝,我娘肯吃饭了,我才有饭吃。小孩子不比大人能捱,我印象里,大概饿晕过两三回吧。”   窈贞闻言惊呆了:“天底下竟有如此冷漠绝情的父母?”   简直比她婆母赵氏还要铁石心肠!   她挨饿,那是家中没有,可崔公子挨饿,却是能看见、能念想,却偏偏不给,这与故意虐待有何区别?   “那你,那你——”窈贞的喉咙一时像被鱼骨梗住了,眼眶也泛起酸意。   正当她手足无措要背过身去揉眼睛时,崔瑛却突然笑了:“唔,骗你的。”   窈贞:“……?”   她真的要生气了。   她学崔瑛的样子,“啪”地将筷子搁下,声音还要略大些,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地瞪着他。   崔瑛乐不可支,竟举盏遮面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肩膀才不抖了,清清嗓子端坐,冠玉般白皙的脸上,仍可见眼尾红韵,是他尚未消散的笑意。   窈贞心里莫名乱了一拍,那点难得攒聚的恼怒,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崔瑛恢复了正经模样,说道:“孟兄救我性命,他因孝不能兼顾为父之慈与为夫之责,我便替他多尽点心也应该。如今这酒楼我已买下,以后你要常带敏儿来加餐,掌柜的我已叮嘱过,不会走漏风声的。”   窈贞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崔公子要离开孟家了么?”   崔瑛点点头:“恐去日不远。”   *   吃罢饭,崔瑛带孟敏继续逛庙会去了,窈贞抱着洗好的衣服归家,一路上胃里沉甸甸,心里也沉甸甸的。   推开门,见婆母赵氏坐在檐下,皱眉问她:“去哪儿了?”   窈贞心里一抖,努力稳住声线:“到东渠洗衣服。”   赵氏腿脚不便,寻常不出门,这一点窈贞不担心。   她将木桶里的衣服晾起来,那酒楼堂倌是个细致人,用了她自带的皂豆,衣服香气都没变,她呼一口气,心里更松快了。   又隐约觉得这藏头露尾的心思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时候,厢房门推开,里头竟钻出来一个尼姑。   那女尼瞧着比赵氏年轻几岁,身形丰满,头包布帽、身披百衲衣,一边闭着眼,一边咪咪哞哞地念着词。   她走到赵氏跟前念一声善哉:“贫尼已将《求子经》贴好,屋内四角也布了送子法器,只要二位施主行房时敬念我佛,相信不久之后,贵府必有添丁之喜。”   赵氏闻言,喜笑颜开,合起双手朝她拜了又拜。   然后说:“我那福薄的儿媳正巧回来,妙如师太,劳您给她瞧瞧。贞娘,过来。”   窈贞上前向妙如尼姑行礼,妙如握着她的手细细摸掌纹,又扶着她的下颌左右瞧瞧,将她一番摆弄后,竟皱眉叹了口气。   妙如说:“赵施主福泽深厚,可惜令媳命途多舛,许是前世造过什么孽,今生托成薄命女受苦。小施主已生过一个女儿?”   赵氏:“正是!”   妙如叹息:“子嗣缘已尽!令媳本该受膝下空荡之苦,单这一个女儿,还是靠孟家福德深厚求来的,绝生不出儿子。”   她这一个“绝”字,唬的赵氏猛退一步,窈贞也变了脸色,一时煞白。   赵氏央妙如改命,妙如却只摇头,说强求不来,宽慰赵氏几句,提出告辞。赵氏取了三十文并一钵新蒸的白米饭给她,送她出门去,窈贞呆呆立在庭中,望着赵氏那一息间偃下去的腰背,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心里又冷又难过,眼里浮起一层泪意。   赵氏送完人回来,冷冷审视了窈贞好一会儿,才说:“孟家也算对得起你了,你摆什么脸色?”   窈贞垂下了眼:“儿媳不敢。”   却说那妙如女尼离了孟家,端庄慈悲的面相立时变了,眉眼险些飞起来。她走到一户人家泔水桶前,“啪”地将那碗白米饭扣了,唾道:“穷酸破落户!活该断子绝孙!”   然后穿街走巷,来到一处豆腐坊的后门,早有妇人张望着等候,见了妙如,亲亲热热地迎她进上二楼,里头已摆了一桌好菜,一年轻女子正在斟酒,浅浅抬起眼来招呼:“妙如姑姑来了,这一行可顺利?”   妙如往桌前一坐,先拣冷切的猪头肉吃两口,方慢悠悠道:“老身办事,无有不成,你现在去孟家外头,定能听见婆婆呜呼哀哉讨孙子,拾起扫帚打媳妇,我保证不出半年,小媳妇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打跑。”   迎她进门的中年妇人道:“不光要打死媳妇,最好那老虔婆也背气速死。”   斟酒的女子倒不依了:“哎呀娘,那毕竟是孟大人的生母,怎好这样咒她?”   妇人冷笑一声:“好闺女还没嫁过去,胳膊肘先拐进了孟家,你那婆婆可不是善茬,整个云集县谁不知她苛待儿媳?你啊,被男人迷了眼,不知婚姻大事,婆母脾性好才是最要紧的。”   女子说:“孟婆婆待贺氏严厉,是因为贺氏生不出儿子,此乃七出之罪,我不一样,待我诞下孟家长孙,她自会厚待我的。”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曾蒙孟致相救的那位豆腐西施,姓蔡,闺名轻雨。劝她的妇人是她娘钱氏,素来与城外尼姑庵的妙如师太交好。蔡轻雨一心想嫁孟致,害了一场相思病,钱氏急得没法儿,只好与妙如商议,如何才能叫孟致休妻另娶。   妙如吃饱喝足,打个酒嗝,接过钱氏递来的孝敬荷包,颇为满意。   遂说道:“下一步如何,我已有成算,且等着吧,定叫那孟家乖乖来求你为妇。” 第11章 通匪:去孟家抓崔瑛。   漏夜露重,一支来自济州府方向的劲骑,叫开了云集县城门,直奔矿务司署,在门前下马。   为首者高大雄健,一双鹰眼扫过门上白绫,冷笑道:“方喜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该死了。”遂一脚踹开乌木大门,身后兵士鱼贯而入,直冲后院,将哭成鱼泡眼的方喜从灵堂里拎出来。   方喜是云集县矿务司正司监,位比六品地方官。   他也是方有路的干爹,极心爱这个干儿子,指望他继承衣钵、养老送终,不料干儿子走在他前头,遭人分尸,死相凄惨。方喜悲痛欲绝,已浑浑噩噩在灵堂守了许多天。   直到被劲骑首领拎到庭中,啪啪扇了两耳光,才渐如梦初醒。   “秦……秦参将?你怎在此,发生什么事了?”方喜又惊又怕。   “还发生什么事了?”秦参将掏出一封信摔在方喜脸上:“你自己看!你小小一个县级矿务司,竟然能被人翻出阴阳账本,直捅到了太子面前!太子一党在朝堂上咬住越王殿下不放,说殿下管着矿务司却中饱私囊,若非殿下早有觉察,提前拎出来几个人顶着,只怕真要被太子党咬住了,即便如此,殿下仍遭了圣上面斥,以失察之罪罚了禁足。这是殿下送到济州府的信,叫我务必查清此事,抓住元凶!”   太子为嫡,越王为长,这二人争得你死我活,已是朝野皆知的事。   只是,方喜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地方县役,竟然会卷进神仙斗法,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面白如纸。   方喜颤颤道:“怎会……怎会传到上头?县里是丢了账本,可这是宿山的山匪干的,他们嫌去年分的钱少,今年要多五万两,没谈拢,所以偷了账本想威胁朝廷,他们还杀了我干儿子!”   秦参将:“放屁!那宿山廖天雕刚把女儿嫁给我做妾,怎可能向朝廷反水?”   “这么说,不是廖天雕?”方喜懵了,“那会是谁?”   秦参将:“必然是太子派来的人,限你三日内查清楚,否则上头济州府,甚至越王殿下那里,你就等着提头请罪吧!”   攸关性命,方喜彻底清醒了。   他立刻想起了两个人,便是那受太子妃之命来此传艺的崔女官,和借口随行游玩的太子妻弟崔瑛。   彼时崔瑛正在与孟致议事。   东上房里点着一盏油灯,老旧的窗纸上映出他二人的剪影,孟致是端坐着的,如钟如松,崔瑛却抱臂仰靠着椅背,一条腿点地,翘着椅子前后摇晃,分明是极不规矩的坐姿,偏他姿态好看,腰细腿长,像一只梳翎的鹤。   窈贞有些羡慕地想,她从不敢在孟致面前这样自在。   因白日里妙如尼姑的事,如今窈贞心里十分忐忑,想趁孟致还未回西上房,先探探他的态度。   她端着一碟枇杷,在东上房外徘徊,听见里头两人在说话。   孟致说:“宿山匪寇扼云集县要道,这些年来屡剿不尽,我只当是官府懒怠懦弱,不想竟敢与匪寇勾结,屠戮良民,简直丧尽天良!”   崔瑛道:“放着官府来往的矿车不劫,费了大力气袭杀村落,平民百姓能有多少身家?他们的钱财必不来源于此……嗯?嫂夫人怎在外面站着?”   窈贞这才走进屋,行了礼:“给郎君和崔公子送些果子。”   孟致没说什么,崔瑛倒是喜欢,立刻就要拣一个来吃。   窈贞给他挑了个大的:“这个甜的。”   崔瑛:“多谢嫂夫人。”   孟致看了她一眼,也许是觉得她打搅了,窈贞小声说:“我……我去里间赶蚊虫。”   她绕过槅门,拿取一把艾草点燃,将每个角落都仔细地走一遍,同时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对孟致开口。   外头孟致继续道:“所以你才怀疑官府纵容山匪烧村,逼良民落为难民,不得不卖身于矿务司。”   崔瑛:“良民挖矿,日值五十文,白天来晚上走,若死,起码十五两烧埋银;难民卖身,日值三十文,吃喝都在矿洞,若死,一席苇草而已,这中间大有油水。孟兄,我请你查的东西,可查到了?”   孟致:“我找了韩典簿,确实查到一些紧要文书,我带不走,现下我背给你听,你不要留下笔墨,只记在心里,以后循线暗查。”   “丁酉年六月,矿洞塌方,死良民十五人、难民十人,皆以良计,账面烧埋银四百两,实付二百两。”   “年底结工,良民共一千二百两,难民共四百两,皆以良计,账面付三千两,实付一千六百两,尽与济州府参将秦禄。”   “戊戌年初,矿洞塌方,死难民五十八人,囚犯六十人,皆以良计……”   一边与匪寇勾结,逼良民沦为难民,压低日值和烧埋银,一边对上以难民充良民,如此两头吃,才吃得矿务司满嘴流油。   窈贞也听得入了神,险些被艾草灼到手。   回过神来,不免惭颜:郎君和崔公子正为百姓奔碌劳神,谋的是天理公道,与之相比,她的那点忧虑实在不值一提,怎能这时候再给郎君增添烦恼呢?   这时敏儿来寻她,窈贞便抱起她回厢房歇息,躺在榻上,一边给敏儿打扇,一边在心里祈愿:只盼天道昭彰,能为落难的百姓讨回公道,盼郎君与崔公子互相照应,都要平平安安才好。   *   隔两日,妙如尼姑再登孟家门。   赵氏一夜间憔悴了许多,见了她仍透出几分希望:“师太,莫非是有了改命的法子?”   满面慈悲的妙如说道:“请赵老夫人随我去个地方。”   赵氏闻言,拼着腿脚不便,与妙如出了门。二人穿街走巷,来在蔡家豆腐坊前。   豆腐坊生意很好,正巧蔡轻雨抓着一把铜钱走出来,一堆小乞儿迅速涌了上去。那蔡轻雨道:“老规矩,一人背一句《孟子》,谁背得好,就给谁赏钱。”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一把赏钱很快分了出去。   妙如觑赵氏的神色,见她轻轻点头,这才说道:“贫尼昨日路过豆腐坊,偶见蔡氏女郎,惊为天人。此女具大福德相,不仅命中膝下多男,且身有善光,能益夫君,泽被子孙,凡与其结缘者,皆得沾染翰墨之气,三世子孙必登科。”   赵氏惊异:“竟有如此好命的女郎?”   这时,蔡轻雨之母钱氏走出来,佯作刚瞧见赵氏:“呀!赵老夫人纡尊下顾,快快请进……雨娘,快出来见你的恩人!”   蔡氏母女不由分说将赵氏迎进门,尤其那蔡轻雨,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极尽做小伏低之态,又自言熟读女则女诫,平素好钻研孟子,喜得赵氏直拉着她的手,夸她是好女子。   “雨娘哪里都好,命格尤其好,多子多福,”钱氏说,“只她铁了心不嫁人,当娘的心里急啊。”   蔡轻雨娇羞道:“小女子发过愿,要一生为孟教谕祈福的,岂能将福运分给别的男人。”   话说到这儿,意思便明了,妙如道:“善哉!这岂不是天作之合?赵老夫人,你觉得呢?”   *   赵氏被留在豆腐坊这小半日,孟家却出了大事。   窈贞提着一篮河虾往家走,想起崔公子夸过这虾鲜美,高兴地哼起小调。   这时,斜剌里撞出来一人,抓住她的胳膊,竟是同她一道赴过函园的典簿夫人薛灵绮。   薛灵绮上气不接下气:“贞娘,可算找到你了!你千万别回家,方才我去给夫君送吃食,竟然撞见矿务司的太监在典簿署押住了孟大人,那方喜说孟大人窃取朝廷辛密,窝藏匪寇,带了许多太监,还有巡捕的兵,要去你家搜证!这时候你可千万别回去!”   窈贞闻言,将河虾塞给薛灵绮,拔腿就往家跑。   “哎!贞娘!”   家中有敏儿,还有崔公子,不能落在矿务司手里。   她飞快跑回家反锁大门,崔瑛正在院里教敏儿识字,一见她行色匆忙、面容煞白,缓缓敛了脸上的笑:“出什么事了?”   窈贞来不及解释:“你快逃!”   崔瑛立刻起身往后墙去,但是已经晚了,几句话的功夫,方喜已带人将孟家这座小院团团围住。   方喜阴笑一声,上前拍门:“家中有人否?开门!”   说起来,能查到孟致身上,也算巧合。   秦参将一席话,让方喜怀疑了崔瑛。但崔家是太子岳家,他不敢贸然发难,先到函园找崔女官套话,那崔女官是个傻的,三言两语便教他套出来,崔瑛已离开函园多日,不知所踪。   这怀疑更进了三分,可是抓不到人,没有实证,到头来还得认栽。   今早,方喜的暖房婢女见他烦躁不安,想讲个笑话令他开怀:“今儿我姑姑同我说,她去孟教谕家做法,这孟家不仅穷困,还透着古怪,一对正经夫妻,放着上房不住住厢房,那厢房跟茅房一般小,连个窗户都没有,您说好笑不好笑。”   婢女的姑姑,正是那妙如尼姑。   原来这妙如并非自幼出家,前身是上任知县的妾室,住在函园里头。知县因贪赃倒台后,家财充公,妻妾也要受牵连,妙如尼姑因与城外广平寺的主持有些不干净的关系,遂托庇于广平寺当了尼姑。此后更不安分,常走街串巷,包揽经忏,或出入内宅,做些拉皮条、传闲话的营生。   方喜一听蓦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说谁,孟教谕?”   他怎么忘了,孟致这粪坑臭石专爱跟矿务司对着干!   他立刻着人去查孟致近来的动静,查出他近来常去典簿署,而他方喜运气好,当即带人去堵了个正着,转头就来孟家搜证。   只盼着崔瑛此刻就在孟家,能抓他个现行,以通匪之罪将他逮起来,交予秦参将交差。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可要砸门了!”   窈贞急中生智,一把抓住崔瑛往厢房去:“崔公子,跟我来!” 第12章 救他:叔嫂相救。   孟家有一个大浴桶,因费力费水,并不常用。窈贞月事刚过,今早用浴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打算傍晚将洗澡水浇菜,这会儿浴桶尚留在厢房。   窈贞指着浴桶对崔瑛说:“躲这里面!崔公子会水下憋气吗?”   崔瑛会,但他看着那水,一时没动弹。   桶中水呈深褐色,水面漂浮着不知名的植物茎叶,这一仔细瞧,金尊玉贵的毛病犯了,忽然有些不舒服。   窈贞磕磕绊绊解释道:“是药草熬出的颜色,不是脏物,我每天都会擦洗身体……不脏的。”   崔瑛看了她一眼,窈贞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边急边尴尬,又将嘴唇咬得泛白。   方喜已经开始踹门了,门栓发出咔嚓咔嚓的异响。   崔瑛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进浴桶里,整个人沉进去,直至水面没过头顶。其实这水瞧着浑浊,味道却不古怪,微苦的药草里夹着一点皂角的清香,甚至算得上好闻。   崔瑛绷紧的神经刚要松弛,忽然又一人迈进桶来,赤裸的双脚直接踩在他小腹上。   崔瑛:“……?”   窈贞一咬牙将上衣脱了,只剩堪堪遮掩的肚兜与中裤,又散了头发,踏进浴桶中作出正在沐浴的模样。   方喜踹开厢房门时,先听见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   逼仄的厢房被涌入的阳光照亮,只见浴桶里的女子抱胸背过身去,半湿的长发遮不住背,露出一角洁白的酥肩。   她尖叫着,疯狂拍打水面,歇斯底里喊救命。   方喜没想到会撞见这种场面,着实愣了一下,连忙赔罪道:“夫人冷静,夫人冷静!我不知夫人在沐浴,冒犯了!”   窈贞哭腔喊道:“有贼人!出去!滚出去!”   方喜却不急,将厢房扫视一遍,见屋里只有矮竹榻、织机,和一张老旧的榆木桌子,连个橱柜和窗户也没有,确实没有地方藏人,这才对闯进来几个太监道:“看什么看,都滚。”   然后慢悠悠退出了厢房。   他指了几个士兵:“你们去搜几间上房,你们去搜柴棚和灶房。”   见一个小姑娘躲在庭树后,方喜含笑走过去蹲下:“你就是孟教谕的闺女吧,告诉我你家都有谁,说出一个,给你一块糕吃。”   孟敏抱着磨喝乐,咽了下口水,奶声奶气数道:“娘亲,爹爹,祖母。”   方喜:“最近没有叔叔或者伯伯吗?”   孟敏想了想,抬手指了指方喜,方喜微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摸孟敏的头:“这姑娘倒是怪惹怜的。”   这时厢房门打开,窈贞身上胡乱披了衣服,赤着脚冲出来。   “放开我女儿!”窈贞手里举着厢房门栓,径直朝方喜劈来,方喜一个不察,后背“砰”地挨了一下,那手劲险些将他敲趴在地。   几个太监见状要来拉扯窈贞,窈贞气疯了似的将门栓一通乱甩。   她高声痛骂:“我夫君是朝廷命官,两榜进士!尔等阉竖竟敢擅闯,欺辱士家妻女,是没有天理王法了吗?今日我便与你们同归于尽,好叫世人都知晓你们的嘴脸!”   说着竟真不要命似的要往前撞。   方喜连忙阻拦:“夫人住手,夫人息怒,都是误会,误会!”   搜检的士兵前来回禀,各处都没有嫌犯的影子。   方喜疼得龇牙咧嘴,狼狈地挥挥手:“走,先撤出去。”   他们在窈贞的坐地哭喊声里退出了孟家大门,见这番动静已引来许多窥伺的乡邻,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其中不乏许多敬重孟教谕的人,听见妇孺痛哭声,折身回去取斧头棒子。   方喜一抹脸上的冷汗:“不要激起民变,先回矿务司!”   此番行动他有两处意外没想到,一没想到撞见孟夫人沐浴,她性格如此刚烈,竟有同归于尽的气势;二没想到孟教谕清贫无势,却如此得民心。   他们走的没影了,窈贞才大松一口气,抱住孟敏摸摸她的脸:“敏儿吓坏了吧?”   敏儿摇头:“不让坏人抓叔父!”   厢房里传来呛水的咳嗽声,窈贞起身回头,见崔瑛踉跄走出门来。   他浑身都被湿透了,发髻歪斜,褐色的水沿着他眉眼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泥水里爬出来,自窈贞认识崔瑛起,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二人愣愣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崔瑛蹲下身,掩面大笑起来。   窈贞心里的紧张和尴尬,被他这一笑都消弭了,一时忍俊不禁,也低头笑出声。   仿佛这一切并非险象环生,而是寻了个大乐子。   她倒从未有过这种新奇的感觉。   崔瑛提起她的绣花鞋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赤裸的双足,心里微微一热,将鞋搁在她脚边。   窈贞左脚踩右脚,有些不好意思:“多谢……你……你先更衣洗漱吧。”   崔瑛:“今日嫂夫人舍节护我,我记在心里了,他日……罢了,且不说他日,刁奴欺主,这口气今日也咽不下,嫂夫人好好歇息,守好门户,我出去一趟。”   “哎……”   不及窈贞拦阻,崔瑛翻后墙走了。   他一脸官司地来到请窈贞母女吃饭的景春阁,掌柜见了他,连忙迎出来:“少公子,您这是……”   崔瑛:“我要沐浴更衣,叫周演来见我。”   他要洗掉身上药草的气味,这味道并不惹厌,只是每次嗅闻,都会联想到那时踩在他小腹的玉足,落入他怀里的赤裸腰背。   逼仄的浴桶和窒息的水下放大了他对触觉的敏锐,这一放大,似乎回不去了,思绪开始不由他控制地乱想。   想到李大夫开这药方,是为了给嫂夫人助孕,她今早药浴,那么今晚就会与孟兄敦伦。   想到敦伦,不免便联想起竹榻吱吱呀呀的响动,想起她事后娇靥红润、脚步虚浮地走到井边擦洗……   崔瑛“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脸色阴沉地擦拭更衣。   周演已在外头跪了许久,终于等到崔瑛收拾利落,只是一见他的脸色,便知自己这回完了,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果然,崔瑛一开口便阴阳极了:“这位稽查司的周大人,方喜带人去孟家抓我的时候,你老在哪里逍遥呢?指望一弱女子自损名节救我,我看你这指挥佥事的位置,不如也让给孟夫人得了。”   周演不敢自辩:“属下该死。”   崔瑛:“若非赶不及调你师姐来,你是该死。”   提到师姐,周演脸色十分难看。若给他人生最恨之事排序,第二才是搞断袖,第一是被他师姐看笑话。   周演将头深深低下去:“向主子求个赎罪的机会,我现在就去宰了方喜。”   崔瑛嗤笑出声:“手起刀落的事,谁都能干。”   周演:“请主子明示。”   黑檀木的扶手椅,衬得上座那人骨节玉质冷白,他轻敲扶手,一下一下,催命似的。   一共敲了十三下,崔瑛说话了:“去把云集县这烂摊子给我掀了,从矿务司到县衙,共十三个主犯,三天之内见不到死刑卷宗,我就把你阉了送给周孚。”   周孚就是周演的师姐,准确地说,曾经是他的“师兄”。   在周演年少清纯的时候,女扮男装的周孚骗周演搞断袖,好容易把周演掰弯了,两人裤子一脱,发现周孚戴着个假把式,还要来捅他。   吓得周演当场魂飞天外,裤子也不穿就逃了,在稽查司溜了一路的鸟。   从那以后,周演就变成了个炮仗,听见“断袖”或者“周孚”就炸。   周演一口牙齿快咬碎了:“请主子放心。”   崔瑛找周演撒了一通气,郁结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些,叫掌柜打包了敏儿爱吃的酥油鲍螺,踩着夜色慢悠悠往孟家走。   孟家亮着灯,但还没吃饭,孟致和赵氏都回来了,白天发生的事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当时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动静,窈贞不敢撒谎。   崔瑛的脚步停在门口,听见赵氏训斥窈贞:“……现下倒好,人人都知道我孟家的媳妇儿被太监看了身子,都知道我孟家的媳妇没有烈性!我若是你,今夜去矿务司吊死,方不辱孟家的清名!”   这话说得狠了,孟致难得出面调和:“母亲,贞娘救人性命是大义,为大义虽伤小节,是可谅也。”   赵氏道:“救人确是大义,但贞洁不是小节,是比女人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崔瑛听不下去了,踢开门:“赵老夫人的意思,是否我也该死上一死?”   众人转头去瞧他,窈贞跪在地上,脸上有泪痕,眼睛通红,看得崔瑛心里无端火起。   崔瑛对赵氏说:“嫂溺,叔援之以手,权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叔嫂相救,不以礼论。老夫人,这可是孟子的原话,您老是连亚圣先祖的话也要悖逆吗?”   赵氏被他怼得一噎,半晌将拐杖一敲地:“这是我孟家的家事!”   崔瑛:“这可不是家事,我身负太子钧命,嫂夫人救我性命,就是救太子大业,明日我便书请太子殿下,给嫂夫人题块牌匾,建个牌坊,就立在胡同外,我看谁还敢多嘴嚼舌,说什么贞洁不贞洁的。”   “好好好,你要以权势压人……”赵氏气得一阵疾咳,摇晃着险些跌倒。   孟致连忙扶她坐下。   孟致的脾气也算冷硬,可眼下在这二人面前,却只能当个包袱两头劝。   先劝崔瑛:“含章,这好歹是你义母,哪有与长辈这样呛声的道理?”   崔瑛冷笑,万人之上的亲爹时常也被他呛几个跟头,义母又如何呢。   他正要开口,后襟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窈贞低着头,跪在他身后,做了这样一个隐秘又大胆的动作,没有人瞧见。   连带着崔瑛的心口好像也被轻扯了一下,他终于闭上了嘴。   孟致又去劝赵氏:“母亲,此事您责过贞娘便罢了,再过,恐有悖孟家祖训,恕儿子万难顺从。”   赵氏半天没说话,不知是认可了孟致的道理,还是觉得孤立无援,竟退让了一步。   她说:“好,此事可以揭过,但我有两个要求。”   “母亲请说。”   “第一,虽说叔嫂相救,不以礼论,但崔公子再住下去也不合适了,还请崔公子速速离开孟家。”   孟致微一皱眉,有些歉疚地望向崔瑛。   崔瑛求之不得呢:“好,明日一早我就走,不叨扰孟兄和老夫人了。”   “第二,”赵氏望着窈贞,叹了口气,“贞娘多年无所出,仲行,我要你休妻另娶。” 第13章 淋雨:夫婿的怜惜。   夏夜的雨来得急,初时是点点的雨星,紧接着瓢泼而下。   孟致扶赵氏回屋避雨,窈贞仍跪在院子里,崔瑛劝她:“下雨了,快起来。”   窈贞摇头。   崔瑛气结:“那两人管过你吗,你跪着给谁看?回头淋雨病了又要寻你的不是。”   窈贞不说话,望向西上房窗户透出的人影,她看见孟致高大的身躯矮下去,跪在了赵氏面前。   窈贞的眼里涌起泪雾,与绵绵雨水一起,滑落脸庞。   “起来。”崔瑛身上也被淋湿了:“你再犟,我也不管你了。”   窈贞抬起湿淋淋的睫毛望了他一眼:“崔公子,莫为我这种人动肝火,你快些回屋吧。”   崔瑛简直被她窝囊笑了:“你是哪种人,嗯?”   窈贞不答,慢慢低下头去。   崔瑛想不明白,在他过往二十年里,只见过向权力低头的人,示弱背后必藏着更大的野心,甚至仇恨。像贺氏这般无一寸棱角、专爱受气的实在鲜闻。   可若说她窝囊,白日里见她挥舞门栓打人,那意气也是真的。   崔瑛深吸一口气,支膝在她面前蹲下:“好,你不走是吧,爱淋雨是吧,我陪你一起。”   这种小孩子常用的自我胁迫的手段,一向是娇嗔多过威慑,崔瑛从来鄙夷,这会儿被气昏头了,竟也拿来用。   雨水沿着两人的鬓角流过下颌,浸透了单薄的夏衫,在地上汇成一道。夜色虽然黯淡,彼此的眉目却被冲刷得格外清晰,崔瑛双目含怒,轮廓愈发英俊锐利,可是他眼里的窈贞,却单薄苍白得让人可怜,让人不敢大声喘息。   “崔公子,”窈贞的声音也孱弱,“婆母恼我不够贞烈,你这般,只怕她更不会原谅我了。”   崔瑛:“她恼你不是因为这个,她是想寻机休了你。”   窈贞:“那我更不能让她寻到错处。”   她决不能被休弃,不能失去孟家的庇护,这其中的苦衷,是天生尊贵的崔瑛无法理解的。   二人在雨中僵持,这时候,孟敏擎着家里唯一的油纸伞,颤颤跑出来。   她被赵氏勒令待在厢房,不敢不听,但她更不想让娘亲淋雨。   “娘,我给你打伞……”   暴雨如泼,油纸伞遮不得片刻,很快敏儿也被淋湿了。窈贞心疼得厉害,哄她回屋:“好敏儿,快回屋去。”   敏儿不知跟谁学的犟脾气,只一味摇头。   窈贞只好恳求崔瑛:“崔公子,求你带她回去,求你了……”   她的声音近乎哽咽,无助而哀求地望着他,在这样的眼神里,没有人能不动容。   崔瑛叹了一息,将敏儿从地上抱起:“好了敏儿,咱们先回去。”   “娘亲呢?”   “娘亲一会儿就来。”   瓢泼的庭院中,只剩窈贞与一柄孤零零的伞。   西上房里,孟致跪在地上,与赵氏说话。   孟致说:“贞娘在咱家待了十七年,像敏儿这般年纪就学着持家,为母亲分忧,苦劳颇深。纵使她做媳妇有失本分,好歹也算孟家半个女儿,若是将她休弃,她便无家可归了,母亲,您亲手养大她,真的忍心吗?”   赵氏一声叹息:“我何尝不知她的好,何尝心里不疼她,可是仲行,人不能无后啊!”   孟致:“李大夫已给了药方,我和贞娘都还年轻,再调理几年试试看。”   赵氏说:“几年?我能等得,豆腐坊蔡娘子的青春等不得,要么你先纳她作妾,若贞娘还生不出儿子,就将蔡氏扶正。”   “妾者,淫也。母亲,孟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也养不起多余的人,何况这蔡家娘子,万不可娶进门。”   “怎么说?”   “她愿嫁我,无非是因当年我救过她,她虽知恩,我却不能受禄,否则公私不分,便有伤公义。孟家纵要休妻另娶,也请母亲另寻别家闺秀。”   “可惜了蔡氏这多福多子的命格。”   赵氏叹息,先放下这茬,对孟致道:“最多一年,贞娘再怀不上,就休了她。”   孟致默然片刻,轻声应了:“……好。”   商量罢,他服侍赵氏洗漱安寝,灭了油灯,转出西上房。   外面雨势减缓,仍然淅淅沥沥,庭中洼地里积满了雨水,孟致瞧着跪在泥泞里的伶仃身影,走过去道:“起来吧,没事了。”   窈贞抬起通红的双眼,嗓音里带了哭腔,问他:“郎君……郎君真的会休了我吗?”   孟致说:“别怕,我已劝回母亲,只是她有她的苦衷,你也要体谅。”   他伸出一只手,窈贞这才慢吞吞起身,因在泥水里跪了太久,已是双腿麻木,冷得齿关打颤。   她连连点头,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我体谅的……是我有错在先,不该惹她动怒,不该给郎君添为难,我……是我的错,郎君罚我吧。”   她低着头,瘦削的双肩轻轻抖动,纤细的脖颈苇草般低着,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孟致垂下眼皮看她,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静静端详她被雨水濯洗后的模样。   他说:“你能知错,就不枉我一番苦心。”   这副让崔瑛见了就生气的窝囊模样,偏偏对孟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这意味着贞娘敬他爱他,视夫如天,意味着贞娘会害怕被他休弃,会一直听他的话。这样的贞娘,总是惹人怜惜的。   孟致的声音温和了些:“母亲说得对,咱们是该再生一个孩子了。”   ……   直到西厢房的老竹榻响起吱呀声,东上房的窗才彻底阖上。   崔瑛站在窗边,脸上神情讥讽,那被窈贞誉为丽水昆山似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压不住的阴鸷。   他心里管不住地想,怎么自己好言劝半天,那贺氏只当他添乱,而孟致三两句话,她就跟他走了呢?原来这雨是为孟致淋的,她想求的只有夫婿的怜惜,所以任孟致对她搓揉拿捏,对她是好是歹也不在乎。   凭什么呢,就凭他们是夫妻么。   崔瑛的冷笑一声接一声,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此刻的情绪有些过分外露了。   “叔父……”   孟敏蜷缩在床榻角落里,小心翼翼问他:“娘亲还在淋雨吗?”   崔瑛说:“你爹叫她回去了。”   孟敏闻言探头:“那我想去找娘亲。”   “这会儿恐怕不行。”崔瑛回头望她,叹息一声:“今夜你就在这屋睡吧。”   孟敏点点头,觉得也行,只要别让她跟可怕的祖母一起睡就行。她安心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的眼睛同窈贞生得很像,眼型圆而眼尾略弯,像初三四的新月,看人时总有一种温柔可爱。   只是窈贞总是低着眼,目光谨小慎微,不会露出敏儿这样好奇和天真的光彩。   也许她小时候也像这样可爱……   思及此,崔瑛心里无来由地一软,方才见她对孟致低声下气时的满腔怒意,竟渐渐平息了,转而生出许多无奈和不解。   他问孟敏:“你爹天天这样欺负你娘,你娘到底为什么不生气?”   孟敏眨眨眼:“爹爹没有欺负娘亲,是祖母欺负娘亲。”   崔瑛凉凉一笑:“小孩子不晓事,其实这个家里最欺负人的就是你爹。”   孟敏不理解,但她不敢反驳崔瑛的话,她想留在叔父这里过夜,所以不能惹他生气。   她想了想说:“因为娘亲喜欢爹爹。”   崔瑛背对着她,一时无言。   这个答案应该对了,小孟敏想,叔父不说话,那就是满意这个答案。   因此她投其所好,又补充了几句:“爹爹读书的时候,娘亲经常偷偷对他笑,有时候爹爹跟娘亲说话,娘亲就会脸红……唔,还有还有,娘亲给爹爹做了很好看的荷包,敏儿也想要,但娘亲说料子不够了,过年再给我做。娘亲还会——”   话没说完,崔瑛竟然转身走了。   这一夜孟敏在东上房睡了个好觉,崔瑛却跑到景春阁,泡了一夜的冷水。   他心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影子似的湿黏,又好像瓶水滚沸,在他心窍中四处撞击,寻不到出处。   沉在水里的时候,尚能存几分冷静,心想,不值得为这一家子愿打愿挨的蠢货、为那扶不上墙的泥菩萨生气动怒。   虽孟致耿介难得,他有心交好,也不必如此关心他的妻子。   不该他管,他也不想管了,叫她爱跪多久跪多久,爱生几个生几个。   可是一旦浮出水面,扶着浴池边沿,望见满室空荡,心中忽然无力地怀念起孟家那间质朴兰馨的卧房。   从卧房推开窗,整个孟家收在眼底,能看见贺氏弯腰打水、撒谷喂鸡、晾晒被褥。   有一回赵氏去了屋后菜园,孟致在外上值,孟家只剩窈贞母女,她的状态便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晾衣服时脚步轻快,不知哪里看来的拙劣动作,脚下转了两个圈,将手里的衣物水袖似的扬起。   这笑靥撞见了靠在窗边好整以暇观赏的崔瑛,立时绯红一片,衣服没晾完她就跑了。   还有白日里,她挥打门栓、高声骂人的姿态,如在眼前。   孟致是个没品味的腐儒,只爱那打蔫的花儿、桶里的鱼,却不知这花要野放、鱼要凭跃才好看。偏偏贺氏落在他手里,只肯讨他的好,循着他的喜好低眉顺眼,实在是牛嚼牡丹,令人惋惜。   是了,惋惜。崔瑛总算给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名义。   他在景春阁待到天色破晓,直到自觉心平气和,才收拾更衣,回孟家去作别。   同赵氏无话可说,与孟致聊了几句公事,提点他云集县的天要翻了,让他早作打算。   孟致依然是坦然的态度:“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我的打算,无非是静守己心。若有须我为证时,含章只管传信,哪怕出了济州府,闹到朝堂,我也不惜己身。”   于公,崔瑛的确是敬服他,向他一揖:“愿兄藏器于身,终有脱颖之日。”   孟致送他出门上马,这一路没见到窈贞,崔瑛猜她是为了避嫌,心中莫名不虞,一时七情上脸,嘴角绷起来,连客套问她一句也不肯。   想想又觉得可笑,本就是无甚交集的人,等她做什么呢?   他驭马慢悠悠往巷子外溜达,一朵合欢花坠下枝头,落在马辔上,待他要伸手去拾,又被一阵风卷着飘至巷口,悠悠落在一人发间。   那人转身望向他,崔瑛勒住了马,目光落在她沾湿晨霜的鬓间,有些惊讶,心弦好似被莫名拂动了一下。   “崔公子,我……我来送送你。”   窈贞依然低着头,咬着唇,整个人紧张地抱着怀里的包裹,像是背着家里人做了件天大的坏事。   看她这好似要私奔的模样,崔瑛又觉得有些好笑。   窈贞将那巴掌大的包裹举高递来,说道:“这里面是棋豆,是将花椒叶、芝麻、盐的面团切成小块炒熟,依本地风俗,若有家人远行,要赠一包棋豆,祝祷平安。我知你用不上,但这寓意很好,还请崔公子收下。”   崔瑛心里的平静,终于在接过这包沉甸甸的棋豆时被打破了。   窈贞也不知道自己在瞎紧张些什么,递了包裹,也不听人说话就要跑。   “贺氏。”   崔瑛的声音清越,却不再唤她嫂夫人,这一冷淡的称呼蓦地将窈贞钉在了原地。   只听他说道:“多谢你相送,此后山长水阔,想必你我未必有再见的时候,别的话我懒得再劝,只劝你此后行事,多想想敏儿,你是要她学了你,将来到夫家也伏低做小,跪在冷雨里吗?”   窈贞无措地握着衣角,“我”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再回身瞧时,崔瑛已驭马走远了。 第14章 住寺:迈入陷阱。   云集县有品秩的官员不过十八人,其中十三人都卷进了伙同矿务司贪渎的案子里。他们沆瀣一气、上吃下拿,若遇钦差查问,定协同隐瞒,不透一点痕迹。   往些年都这么过,不料此次遇上了崔瑛这尊煞神。   按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妻弟应只来游山玩水、收些孝敬便好。然崔瑛行事却有枭匪之气,先是靠偷,取走阴阳账本,在朝廷掀起太子党与越王党的攻讦;接着靠诈,杀方有路碎尸,吓得一条线上的蚂蚱们都自己蹦了起来。   崔瑛抓住了方喜的蚂蚱腿,叫周演拘捕,亲自审问。   那老太监像条活泥鳅,着实费了番功夫,才咬出济州府的参将秦旌与宿山土匪廖天雕勾结。于是离开孟家后,崔瑛这活阎王直奔济州府,赶着去点秦旌的名。   至于云集县这乱摊子,则尽数交给孟致善后。   孟致知道云集县会起乱,但没想到这么乱。   剩下几位未涉案的官员,或胆小怕事或蠢钝无用,无一人能担重任,都将这担子甩给了孟致。整个云集县的刑狱、吏户、礼祭,个个要他来管,哪个衙门少踏一遭,立刻就要瘫痪了。   所以孟致直接住在了县衙。   窈贞来给他送换洗衣服,在县衙遇见柳逢生,柳逢生遥遥冲她走来作揖:“孟夫人,又来给孟兄送东西?”   窈贞点点头:“他在吗?”   “不巧,刚去盘查涉事官员的家产,”柳逢生瞥见她抱着的食盒,“不过孟夫人放心,孟兄没有饿肚子,他已用过饭,豆腐坊的蔡娘子来过。”   窈贞闻言一愣,说道:“不会的,郎君他不会收。”   “你瞧,食盒还在那里。”   柳逢生往后堂八仙桌上一指,那里果然摆着一个食盒,模样十分精致。   窈贞十分惊讶,抱着食盒一时有些无措。这里头是用文火煨了一夜的鸡汤,是看孟致最近太忙,要给他补身子的,竟是她来晚了吗?   柳逢生说:“我倒是还没吃饭,既然孟兄没有口福,不知孟夫人可否舍给我?”   窈贞感念他曾经的解围之恩,将食盒递给他:“当然可以,只是饭菜简陋,柳大人莫要嫌弃。”   孟致回到县衙时,窈贞已经回去,只看见柳逢生坐在八仙桌旁,美美喝一碗鸡汤。孟致走过去道:“阔明,你倒是清闲。”   柳逢生从碗里抬起头,不肯放下手中的勺,先开口道:“孟兄,是我对不住你。”   孟致脚下一顿,以为他也要请假躲闲。   柳逢生说:“我错喝了你夫人送来的鸡汤,喏,那个食盒是我家刚送来的,你吃那个吧。”   两个食盒外观差别不小,孟致虽不清楚他如何能错拿,却也无心在这些小事上费寻思,遂将另一个食盒打开,见里头有鱼有肉、荤素俱全,随手拿了两样,边用午饭便和柳逢生讨论公务。   柳逢生笑着说道:“孟兄,你说朝廷会不会不派新人,直接任命你做新的知县?”   孟致说:“朝廷自有公论,任谁做知县,也要先将眼下的乱摊子理清。”   柳逢生:“总之先提前恭喜孟兄了。”   他继续低头喝汤,鸡汤的滋味鲜浓,咽下腹中却有些酸涩。   人人都羡慕他家境好,有个在济州府做巡抚的祖父,这羡慕同时也是种轻视,意思他柳逢生才干不足,才需长辈庇护。   但孟致从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怀疑,他是寒门榜眼,文章做得好,庶政也应付自如,人人都敬服他,背后提起孟致时,常拿他柳逢生作衬。   柳逢生心里是不服的,可不服气在才干的悬殊面前,就只能沦为暗暗的妒忌。   更何况……   瓷勺碰响碗沿,脆响叮当,柳逢生垂着眼,想起孟夫人的模样。   算不上绝色,但漂亮得让人心中舒坦,眉眼盈盈似怡人春风,含羞带怯时,更有一种芙蕖垂首的清丽风韵,分外惹人生怜。   柳逢生见过她几回,也梦到她几回,偏偏他自己夫妻离心,对着祖父为他聘来的那寡淡又呆板的贵女,既心疼自己,也共情贺氏,恨老天错配了姻缘。   孟致他凭什么呢?凭什么有声望、有前途,还有如斯美眷?   今日碰见孟夫人时,柳逢生刚读完祖父来信,得知有贵人要提拔孟致做知县。   他心里不得意,鬼使神差,对这夫妻二人两面撒了谎。   他倒要看看,这对夫妻究竟是亲密无间,还是同他家一样同床异梦。   六月初一,孟致回家住了一晚,隔日到衙门,并没有质问柳逢生为何要撒谎,分明主动讨要了鸡汤,却说是错拿,还诬他受了豆腐娘子的饭食。   没提,一句都没提。   可见他没有问过贺氏,贺氏也不曾主动对他讲。   于是柳逢生便知晓,这对夫妻同样过得貌合神离。   其实就算知道了此事,他也没法做什么,但他心里就是高兴,并隐约生出某种朦胧的期盼。   *   窈贞近日忧心忡忡。   豆腐娘子往县衙送饭的事,她没敢向孟致求证,后来慢慢信了。因他不住家这些时日,豆腐娘子的母亲钱氏常来孟家走动,她那总冷眼乜人的婆母,竟对钱氏颇为客气。   虽不收钱氏的礼,但十分上心她的话。   钱氏给了婆母一个生子方:“这方子经前朝的得道尼姑传下来,专治妇人阴骘不足导致的无子症,老安人不信可去打听,县里济福钱庄家的媳妇儿、东头铁匠的老婆,还有几个不方便说的官夫人,都是试了这个方子,第二年就生下来大胖小子!”   赵氏闻言面有心动,钱氏提笔将方子写给她,并细细叮嘱。   “妇人需亲往广平寺斋戒三日,每天取寺中古香炉三钱檀香灰,用黄表纸包了,缠上红绸,置于妇人枕下,每日清晨更换,同时取无根水煎益母草二钱、当归二钱……滤渣取汁后服用。”   钱氏讲得煞有其事,这方子里的药材倒不难寻,只是要妇人住在广平寺里求祷,有些麻烦。   赵氏叹气:“可恨我这病腿不中用,不能带贞娘去,仲行忙正事,也不好烦扰他。”   钱氏:“我后日一早要去广平寺听经,叫你家媳妇跟我的马车去就行。”   “这也太劳烦……”   钱氏笑了:“哎呀老安人,孟大人对我家有再造之恩,孟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且放心,我定助你家媳妇求个大胖小子回来!”   于是赵氏答应了,也不问窈贞想去否,叫她准备干粮,后天一早出发。   求子的事,窈贞只愿信李大夫,总觉得钱氏的话不靠谱。她将此事告诉薛灵绮,不料薛灵绮也点头称是。   薛灵绮说:“广平寺求子确实很灵,我认识几位妇人,去求过后很快就怀上了。我丈夫正在为伯父守孝,待明年出了孝,我也要去求一求呢。”   连她也这样说,窈贞便将从不信,变成了将信将疑。   当日一早,窈贞打点了包裹,与钱氏同乘马车前往广平寺,往宿山方向行了约百里路,傍晚时分便到了寺外。   这广平寺在半山林海掩映中,虽不靠城,却香火极盛,寺庙修建得十分阔绰,金墙戴朱瓦,檐角似要飞上天去。   窈贞与钱氏下车步入寺内,有知客僧迎上来,钱氏说:“我来请见妙如师太。”   知客僧会意,朝东后廊方向一指:“师太已在谨身精舍静候,二位檀越请吧。”   窈贞跟随钱氏往精舍方向走,一路上钱氏对她嘘寒问暖,窈贞讷讷回应,余光打量着寺里的景象,但见一殿接一殿,一重深一重,绕得她有些眼晕,很快便记不清路了。   终于走到谨身精舍,身后的廊门“吱呀”一声阖上了。   窈贞无端心头一跳,回身去望,钱氏却搀了她往舍房里走:“寺里也是有规矩的,天黑便要落锁,何必惊讶。”   妙如尼姑在精舍里等她们,精舍门窗大开,里头灯火通明,已置办下一桌好酒好菜,竟有鸡鸭鱼鹅,琥珀酒盏里泛着金波。妙如延请二人入席,窈贞万万不肯,推拒道:“我是来寺中斋戒的,怎敢用这些荤腥。”   妙如尼姑与钱氏对视一眼,哈哈笑了:“小檀越误会,这些鸡鸭都是豆腐做的,专招待贵客。”   窈贞不敢自居贵客,她心里想,既是来求祷,用心要诚,不该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于是她再三拒了盛请,坐在窗边的方凳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米窝头来啃。   钱氏端起酒杯送过去:“这酒是寺里自己酿的,孟夫人可以尝尝。”   窈贞摇头:“多谢了,但我不会喝酒。”   “只这一杯。”   窈贞起身后退:“待会儿还要去拜菩萨,不敢饮酒唐突。”   钱氏没想到她瞧着柔柔弱弱,竟是个犟的,一时没了主意,回头去瞧妙如,朝她使了个眼色。   妙如轻轻摇头,钱氏只好将酒杯又端回去,若无其事地与妙如吃酒谈笑。   窈贞靠在窗边,低着头干啃窝头,听那两人说话颇不顾忌,净讲些鸡鸣狗盗、偷香窃玉的逸闻。一时说谁家老婆偷汉子,一时说谁家兄弟共用一妻,借着酒劲儿,讲那等人如何开门请人、软语调和,如何宽衣解带、叠股交臀,可谓是绘声绘色,纤毫毕现,好似躲在床底下见过似的!   窈贞哪能听下去这些腌臜话,燥得面红耳赤,站起来要走。   这一起身,望见窗外三五步远的假山后,有两个俗家打扮的男人,正鬼鬼祟祟探头往精舍里看,还频频指点她。   吓得窈贞喊了一声:“师太!外头有贼!”   这一声喊,那两个男人缩回了假山后,妙如走来将窗户关上,笑道:“怎会有贼,许是香客走岔了,不必管他们。”   窈贞却不信,东西两道行廊已经落锁,怎会有香客误闯呢?   越想越坐立不安,她待不住了,恳请钱氏带她去女客客舍:“那里客人多,我心里安宁,婶子若是走不开,请将马车借我,我还是连夜回家去吧。”   妙如一听就冷了脸:“难道贫尼这里是龙潭虎穴,会害了檀越吗?”   窈贞攥着袖角不敢说话,态度沉默却坚定。   钱氏连忙打圆场:“孟夫人头回出远门,不安也可以理解,你家郎君可是孟教谕,谁敢害你?何况我也在这儿呢。”   妙如敛了厉色,又变回一副温和神态,念句阿弥陀佛道:“罢了,佛家讲究缘法,檀越既然不想留,贫尼这就送檀越去女客客舍。”   闻言,窈贞紧张的心里略松了松。   女客客舍在大雄宝殿后的倒座房,一路有两重大锁,还有武僧掌火巡逻,窈贞心里踏实了许多。   妙如将她安排在最东边客舍,里外有两间,外面有桌椅,里面是床榻,四面墙刷的雪白,独床榻背后打了一面柜子,深嵌在墙里。   外间有个大浴盆,几个小尼姑正往里倒热水,水里不知加了什么,瞧着黑黢黢的。   妙如对窈贞说:“小檀越明日要拜菩萨,今夜需用菩提叶水净身,你安心沐浴,贫尼先走了。”   钱氏也要走,窈贞疑惑:“婶子不与我同住吗,这是去哪里?”   钱氏说:“我去诵两遍忏经,晚些回来,你只管沐浴歇下便是。”   这二人果真都走了,窈贞只好将门反锁,使劲拽了拽,见门锁结实,心中稍稍安定。   于是她脱了衣服,迈入浴盆中洗身子。   水里有益母草和当归的气味,确实有为妇人助孕的效果,此外还有一种古怪的腥甜气味,随着蒸腾的水汽往她毛孔里钻,竟熏得人想要作呕。窈贞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妙如说的菩提叶水。   可怜窈贞没见过世面,不知三教九流里有些作弄女子的春药,未必只从口入,洗在身上反而更显药效。   在水里泡了一炷香的光景,窈贞越来越觉得手脚发软、口干舌燥,小腹里逐渐发烫,一阵紧一阵缩,又空虚得叫人难过。她这才意识到妙如和钱氏果然没安好心,挣扎出浴桶,哆哆嗦嗦将衣服都穿回身上。   刚系好衣带,忽听里间柜门“吱呀”一声,柜子里竟钻出来两个男人。   正是方才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的那两人。   窈贞唬了一跳,尖叫着要去开门逃走,却发现客舍反锁的门,不知何时也被从外头锁上了。 第15章 救她:她中药了。   “开门!开门!”   “救命!”   “……”   窈贞拍门呼喊,喉咙里却越来越紧,像被硬物梗住。   药效让她发不出声音,也渐渐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的双腿踉跄打颤,眼前昏花重影。她转过身去,紧贴着门板,警惕地望着那两个逼近的男人。   心里是近乎绝望的。   一个男人生着刀疤脸,凶神恶煞地笑着:“方才就看小娘子生得好,正心急呢,没想到小娘子比咱们还急,天还没黑透就来自投罗网了。听说还是个官夫人,你相公什么官啊?”   另一个男人说:“听说她夫家姓孟,是县学里的。”   “呸,县学,老子最恨这些读书的软豆腐,”刀疤脸啐了一口,“果然是个没蛋的软货,老婆都上寺庙来求儿子了。”   两人哈哈笑着来拉扯窈贞,不料窈贞灵活,从他二人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她拼着力气拐进里屋,迅速将门关上,插上门栓。   床后的柜子原来是道通往外面的假门,但那两人进来后反手上了锁,任窈贞拼尽浑身力气去拽、去撞,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与之相比,她刚刚闩上的单薄门板,被外头踹了两三脚,已摇摇欲坠,接着哗啦一声砸下来了。   窈贞急得眼泪夺眶而出。   刀疤脸闯了进来,揪住她的胳膊将她甩上床榻,窈贞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摔碎了,却狠狠咬着嘴唇不肯喊疼,逼自己保持镇定和清醒。   可是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她越是激烈抗拒,药效挥发越快,一阵阵的痒热像骨头里钻出的蚁群,吞噬着她本就薄弱的气力。   她喘息着、挣扎着,流着泪往床榻另一端后退。   也许她咬牙含泪的模样惹人生怜,另一个男人竟好声气地来劝慰她:“小娘子省些力气吧,你不正是来求子的吗?今夜就算不是我们兄弟,也会是别的和尚,这世上哪有送子神仙,只有男人才能送子,嘿嘿!你看我俩这体格,保管你明年能生个大胖小子。”   窈贞退到榻里面,已是退无可退,双手向后一摸,摸到了一个瓷枕。   那瓷枕比寻常梅瓶大些,窈贞不敢轻举妄动,在刀疤脸扑过来时含泪闭上眼,好似就此认命。   刀疤脸上来撕她的衣服,脸几乎埋在她身上,露出了后脑勺,就在这时,窈贞屏住呼吸、拼尽了全身力气,拾起瓷枕往刀疤脸后脑狠狠一砸——   哗啦——   伴随着惊怒叱骂声,瓷枕碎成瓷片,窈贞猛得被掀下榻,她顾不得疼,骨碌滚到墙角爬起来。   凭她的力气没法将刀疤脸砸死,但见了不少血,刀疤脸捂着后脑,觉得眼前昏聩,一时没缓过劲儿。   见此,另一个好声气的男人也动了怒,要来收拾她,窈贞忽然抬手抵上自己的脖子,她手里攥着一块从瓷枕拾来的锋利碎瓷片。   她挣着沙哑的嗓音喊:“再过来……我就死,死了人,你们也跑不掉。”   男人冷笑:“竟是个贞洁烈女,可惜时运背,若你遇上庙里的和尚,他们怕闹出人命,我们可不怕,你个小娘子可听过我们兄弟的名号?这是我大哥宿山大当家廖天雕,我是三当家廖天鹏。”   宿山……土匪?寺庙里怎会有宿山土匪?   窈贞的瞳孔蓦地睁大,握着瓷片的手不住地打颤。   “我们兄弟睡女人,都是睡一个杀一个,哼,我们怕你寻死?你死一个我瞧瞧。”   窈贞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绝望快要将她撕碎了。   真要自尽吗,真要这样死去吗……   她不想死,不想死,哪怕她的日子活得艰难,她也不想死,她好舍不得敏儿,舍不得孟致,舍不得……人世间的一切。   她怕疼,她怕死。   男人似是看出了她的胆怯,哈哈笑了两声,开始解自己的裤带:“识趣些,把我兄弟俩伺候好了,带你回宿山压寨,照样吃香喝辣,你不是想生儿子吗,咱们生他十个八个!”   窈贞的嘴角咬出了血,血气直冲头顶。   ——可是她若不死,遭土匪凌辱劫掠,待事情传出去,叫敏儿怎么办?   人人都会知道,敏儿有个贪生怕死、玷污名节的娘,人人都会来疑她孟敏的气节。   她只有贞烈自尽,才能为敏儿挣个好名声,将来才可能嫁个好人家。   崔瑛临走前曾质问她,想给敏儿做怎样的前范,这些日子这个问题时常冒出来,像锥子一样冷不丁刺她一下。   说实话,窈贞不知道。   她清楚自己懦弱、愚钝、卑怯,她不希望敏儿学她。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没办法对敏儿言传身教,可是至少……至少,她要给敏儿留一个清白的名声。   思及此,再深的恐惧与不甘都褪色了。   瓷片割伤她的手,她却越握越紧,一咬牙,正要狠狠刺入自己的颈间——   忽然外头火光大盛,哗啦啦刀甲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涌来。   “奶奶的!”廖天雕与廖天鹏齐齐变了脸色,“是朝廷的兵!”   外门的两把锁被大力砍开,一行人破门而入,为首者玄色箭衣、锦绣玉带,赫然竟是崔瑛!   他来得急,鬓发有些乱了,额上一片冷汗,乌深的眼珠将屋内情形一扫,落在窈贞身上,神色霎时变得凌厉阴冷,攥紧了手中剑柄。   廖天鹏想抓窈贞为质,略一伸手,破风声擦耳射来,剑刃呲的一声扎进了他的手腕。   他疼得翻倒在地,抱着手臂怒吼,这时廖天雕从榻上跳下来,按着廖天鹏的肩膀猛得将掷剑拔出,先要去砍身前的窈贞。   他拔剑的刹那,崔瑛折膝后仰,抢步上前,手肘在廖天雕腹间狠狠一击,逼得廖天雕躲避,手里挥下的剑一滞。借这一滞的机会,崔瑛将窈贞搂进怀里,就地一滚,滚到榻下,廖天雕的剑紧随着砍进了木榻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窈贞从看见崔瑛的震惊中回过神时,已被他紧紧护在怀中。   崔瑛朝外怒喝一声:“刀来!”   周演带着侍卫挤进来,但这间客舍太小,人多也占不了优势,只怕刀剑之下同样会伤了崔瑛。听见崔瑛要刀,他夺了身旁的佩刀沿地滑进床榻底下,同时一脚将站起身来的廖天鹏踹到了外间。   下一瞬,床榻从底下哗啦啦破开,一刀一剑在狭仄的空间里砍在一起。   僵持着,似有火花迸溅。   侍卫们趁机挥刀砍向廖天雕的后背,不料更激发了他的凶性,这亡命匪首发了疯似的往下压剑,不管不顾要拉着崔瑛垫背。   论游刃灵巧,崔瑛自信胜过廖天雕,可他护着窈贞,偏偏不能躲。   论蛮力,崔瑛还真抵不过拼了命的廖天雕。   眼见剑尖压着刀尖,渐渐迫近崔瑛的眉眼,这时,窈贞突然动了。   她手里还握着用来自尽的碎瓷片,突然从崔瑛背后探出身,狠狠扎进廖天雕握剑的腕中。   为了挤出这点力气,她几乎咬碎了牙。   廖天雕没有提防。   他因聚力凸出的青筋“噗”的一声爆开,热血喷了窈贞满脸,她下意识闭眼,之后发生了什么便看不清了。只觉得被人往身后一扯,听见刀剑摩擦的锐鸣、重物被踹开砸在墙上的闷响。   接着是廖天雕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窈贞慌乱抹开眼前的血幕,先看见飞落在脚边的两只手——廖天雕的手。   她倒吸一口凉气,寻崔瑛望去,只见崔瑛踩着廖天雕的重躯,正一刀一刀往他身上刺,刀光每一起落,廖天雕便飞起一块,双手、双耳、以及辨不清的血肉,凌迟一般四处飞落。   火把的光明暗不定,照映崔瑛冷白的肤色、凌厉的眉眼。   他的侧脸上溅满了廖天雕的血,血色将这一幕晕染的冷艳而狠戾,火焰在他双目里起跃,暗金色的流光,在乌深如墨的瞳孔底色里蔓延,分明是滚灼热烈的一幕,却叫人觉得齿冷。   刀锋暴戾,神色阴寒,窈贞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瑛,一时寒毛倒竖。   无人敢拦,屋里只听得见刀割血肉和廖天雕的惨呼,叫声渐低,喘气喀喀将要断裂,这时候,窈贞终于受不住了。   她哑着嗓子,颤巍巍出声:“崔公子……救我……”   崔瑛的刀停住,周演趁机来劝:“主子,这两人干系重大,最好先问再杀。”   崔瑛切齿:“那还不赶快拖走?”   周演一挥手,侍卫赶快将这二匪抬下去。   崔瑛扔了刀,走到窈贞面前:“伤哪儿了?”   窈贞摇头:“没受伤……”   她抱膝蜷坐在地上,整个人快要烧起来、融化了。但崔瑛蹲下靠近时,她仍敏感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清冽绮润,似滴水凿冰。   于是渴欲的火星窜起,灼烧着她干竭的喉咙,以及薄弱的理智。她连眼泪都是滚烫的,脸埋进膝中,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   那人却抓住她的手腕,并指抵在她脉上。   “脉搏这么快,没受伤,那就是中了药。抬起头来。”   窈贞的下巴被他握住,强迫抬起,隔着朦胧的泪幕,她望见崔瑛清俊风流的脸,呼吸愈发急促。   被他看出了端倪,她羞窘得恨不能立时昏过去。   藏不了,眼泪一颗一颗,尽砸在崔瑛手背上。   而崔瑛,端详着她酡红的脸色,隐忍的神情,还有汗湿的鬓角和脖颈,竟然好一阵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周演从外间探进身来:“主子,浴盆水里有金风玉露,青楼常见这东西,本是调情用的,但剂量太多了,若不及时排解,恐伤及性命。”   崔瑛问:“怎么解?”   周演:“唔……这……嘿嘿。”   一柄刀砸出来,险些将周演钉进墙里,周演立刻不嘻嘻了。   他正色说:“快马赶回云集县只要两个时辰,及时将孟夫人交给她丈夫,让她丈夫出些力气就行。哦,中途要多喝水,多解手。”   “还有别的办法吗?”   “泡冰水或许也可,但这个法子太磋磨人,妇人家只怕伤了根本。”   崔瑛起身取来披风,将窈贞裹住,轻轻松松抱起,语调清冷坚决:“备马,去云集县。” 第16章 解药:我不举。   星垂野阔,夏夜风凉,两匹快马疾驰在路上,扬起一线飞尘。   崔瑛将窈贞抱在怀里,能感受到她越来越烫的温度,听见她渐急的喘息。   湿黏黏地贴着他。   今天下午他去云集县,一是恭贺孟致即将升做知县,二是请他协助抓几个和宿山土匪有勾结的人。   那时他在县衙里见到了孟致,告诉他这几日的查办进展:“那秦旌不愧是军旅出身,我跟他熬了两天,才审出宿山土匪的具体窝点。只是我这边刚点兵,就有人把风声报到了宿山,害我去得晚了,只抓到了他们二当家,老大和老三跑了。”   孟致蹙眉:“可查到是何人报信?”   崔瑛点头:“有个叫妙如的尼姑,从前是某任知县的小妾,后来跑到了广平寺出家。她有两个侄女,一个跟了方喜,一个跟了秦旌,跟秦旌的那个买通了狱卒探视,将秦旌的消息报给了妙如尼姑,尼姑去宿山报的信。”   这条线上都是些没有官身的小卒,能在这短短两天里查清楚,崔瑛很是得意了一番。   他姿态闲适,占了孟致的座,等着听他的叹服,不料孟致却陡然变了脸色。   “这么说,宿山逃跑的土匪,很可能去了广平寺?”   崔瑛:“不错,我打算夜半带人去围截,路过云集县,顺便请孟兄查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孟致站起来,声线明显不稳:“贞娘……贞娘她今早去了广平寺。”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了一下,崔瑛:“你说什么?”   他霎时寒毛倒竖,只怔愣了一瞬,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孟致提着衣袍快步跟上,追出去时,崔瑛已翻身上马。   孟致说:“我也得去。”   崔瑛:“人多无用,我和周演快马用不上两个时辰,孟兄在县里仔细盘查,等我的消息。”   说罢已扬鞭催马,流箭似的穿过闹市,奔向广平寺方向。   ……   想必此时,孟致正忧心她的安危。   “咳咳……”   窈贞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所有的意识都用来克制自己的举止。   她不敢把手在崔瑛身上乱摸,也不敢从他怀里离开,怕跌下疾驰的马背。   这般进退两难,窘迫难当,唯有眼泪无休止地滚落,洇湿崔瑛的衣裳,层层直透到胸前的皮肉。   崔瑛感觉到她在颤抖,开口问她:“害怕?”   窈贞点点头。   崔瑛:“知道后怕就好,孟兄高升,以后眼热你的人更多,少跟不三不四的人出门。”   窈贞不说话,泪落得更狠了,身体也抖得更厉害了。   路过一条小河,崔瑛勒缰,将窈贞抱下马:“去洗把脸,好受一些。”   他和周演背过身去,周演离得更远些,他尚能听见撩水的声音。那声音好一阵不见停,反而越来越远,崔瑛回头,见窈贞整个人蹚在河水里,踉跄着往水深处去。   “喂!”   崔瑛三两步跨进河里,将窈贞往岸上拖,以为她是烧糊涂了,安抚她道:“这儿不能洗,你忍忍,我马上带你去找孟兄。”   窈贞听了这话,反而挣扎起来,频频摇头。   她说:“我这个样子,太丢人了,他会生气……我要洗干净,洗干净……”   崔瑛先是一愣,立刻气笑了,手下一使力,猛得将窈贞拽上岸。   他道:“原来你方才一直说害怕,怕的是这个?真是好一个贞洁烈妇。”   与山匪对峙险些被逼自尽,不见她有多怕,想到孟致可能会怀疑她的贞洁,竟怕成了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   她到底知不知孰轻孰重?   崔瑛也许是被她气蒙了,不分轻重缓急地同她较真起来:   “你到底是心里爱他到快要疯魔了,还是偏偏喜欢那块贞节牌坊,嗯?把话说清楚,你想死我送你一程,免得我白费周折。”   窈贞不说话,湿淋淋地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抹泪。   周演只好上来劝和:“主子,人中了这种药,情绪也是不受控的,你何必同女子计较,咱们还是赶快把她送回去,了却这桩官司吧。”   崔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敛了怒容,俊美的脸上只剩冷漠的神色。   他强硬地将窈贞拽起来甩上马,自己翻身上马后却掉转马头,朝向济州府方向,对周演道:“不回云集县,改道小杏村。”   小杏村在广平寺去往济州府的途中,此时距离他们约小半日的路程。   崔瑛:“今夜在小杏村落脚,明天赶回济州府,周演,你先去小杏村打点。”   周演惊讶,犹豫道:“可是她这情况……不好吧,只怕孟大人还在等消息。”   崔瑛冷笑乜向他:“怎么,你改认孟致为主了?”   周演马上闭嘴,不敢再多言,扬鞭先朝小杏村方向去了。   崔瑛独自带着窈贞跟去,一路走走停停,不时解下水囊给她喂水,或遇小溪,就放她下马掬水洗脸洗胳膊。   窈贞方才被马颠的难受,没听清崔瑛让周演改道,这会儿见四下陌生,犹豫着开口:“崔公子,咱们不回云集县吗?”   崔瑛倚马养神,不理她。   窈贞黯然低下头,到上游将水囊装满,小心递给崔瑛:“对不住,崔公子……多谢你今夜来救我,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已经死了。”   这倒还像句人话。   崔瑛瞥了她一眼,接过水囊来上马,朝她伸手:“歇好了就继续走。”   窈贞:“去……去哪儿?”   崔瑛轻嗤:“去宿山,把你卖给土匪。”   他马背低身,胳膊从窈贞夹肢窝下穿过,挟着她用力一提,将她带上马来。   窈贞吓得惊呼了一声,拽住崔瑛的前襟,这时也顾不得避嫌了,紧紧偎在他怀里,生怕从马上摔下去成肉泥。   她贴得紧,感受到崔瑛像是轻笑了一声,却不知是在笑什么。   夏季天亮的早,二人到达小杏村时,远天与地平相交处已泛起一线鱼白。   周演带路,将他们引到村东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姓虞,有三间开阔的灰瓦房,周演提前打点了银子,女主人便将上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还提前洗了浴桶、烧好热水,炉子上也按吩咐煮着清凉解毒的药汤。   虞家的见崔瑛抱着窈贞进了上房,以为是小夫妻,贴心给他们阖上门。   “哎,别……”周演阻拦不及,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孟致的妻子啊!   且不说朋友妻不可欺,孟致可是程清徽的学生,他背后有一整个清流党。   睡了他的妻子,跟同清流党直接翻脸有什么区别!   这两人到底谁中了春药!   周演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但要他叫门阻拦,他又没那个胆,一时只敢在门外长吁短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屋里头,崔瑛解了窈贞的外衣,将她整个放进浴桶中。   水流漫过肌肤,窈贞舒服得喟叹了一声,从混沌的意识中缓缓睁开眼,看见崔瑛站在浴桶边,正弯腰解她的中衣。   衣衫半褪,露出了白腻染粉的肩膀和锁骨。   窈贞唬了一跳:“崔公子!”   她乍然想起身,浑身发软又跌回桶中,溅起一片水花将崔瑛泼了个正当头。   崔瑛默然片刻,好一会儿才伸手将脸上的水抹了。   一双好看的剑眉微微下压,嘴唇也抿着,似正切齿隐忍着脾气。   窈贞下意识先道歉:“对不住,崔公子……对不住。”   崔瑛声音低洌:“你知道自己方才吐血了吗?”   窈贞:“啊?”   崔瑛指着自己胸前的一处湿迹,玄衣辨不清颜色,他将领口扯开,露出底下的白色中衣,果然是一片殷红。   他说:“你底子弱,这金风玉露对你来说是虎狼之药,已耽搁了这么久,若再不排解,只怕会伤及根本。”   窈贞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在水里抱紧了自己。   她的确觉得很难受,而且越来越难受。可是除了硬捱,她还能怎么办呢?   没有被山匪糟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埋着脸,声音闷闷的:“崔公子,谢谢你……可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你放我自己待着就好。”   “你想死吗?我说的话你听不明白?”   崔瑛捏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脸来,清冽如冰的目光逼视着她,下压的眼尾被水汽熏出了若有似无的红韵。   他相貌极好,是种会令人自惭形秽的好。   窈贞少敢直视他。   何况眼下的境地,每多看他一眼,她的心就更乱一分,有一股酥酥的热痒,随着他目光所及在她身体里蔓延,化作止不住的热流缓慢翕出。   窈贞紧紧绷着双腿,窘迫地红了眼眶。   崔公子是郎君的结义兄弟,是她的救命恩人,是谪仙一般的矜贵人物,她怎能如此无耻地打量他、幻想他呢?   她为自己的无耻而羞愧地流下了眼泪,这眼泪没有落进水里,先一步被崔瑛的指腹抹开了。   他捧着她的脸,靠得很近,语气竟然很温和,对她循循善诱:   “贺氏,你现在是病人,当以性命为重,无论想做什么,都与品行无关,只是权宜之计,你明白吗?”   窈贞点点头,又摇摇头。   其实她不明白,只是不敢不回应崔瑛的话。   “我既救了你,愿意救到底,这时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呵气落在她耳边,像一道细细的钩子,要将她的心跳从鼓膜里拽出去。   这话充满了引诱与暗示的意味,窈贞听明白了。   她怔怔的,好一会儿没说话。   连呼吸也屏住了。   崔瑛少见这样的耐心,垂着眼,慢慢抚她的发顶,等待她的答案。   许久,窈贞开口说:“我想死。”   崔瑛握着她发丝的手蓦然顿住,语气极轻:“你想什么,再说一遍?”   这时候,窈贞竟然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她的目光被泪珠洗得很亮,几乎显出同他一般的清冽。   她哑着嗓音说道:“在广平寺时我就该死了,宁死不能受辱于土匪,我要保住贞洁,给敏儿留个好名声,不让郎君蒙羞。”   听见贞洁二字,崔瑛便蹙起了眉。   窈贞却继续说道:“崔公子,我心里感激你救我,可我若失身与你,同失身于土匪并没有区别。”   崔瑛气笑了:“原来在你眼里,我也是土匪,那我拐你到小杏村来,你一定也觉得,我是为了行那腌臜不轨之事了。”   “不是的,不是的……”   窈贞生怕他误会,语速也快了:“崔公子不一样,崔公子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我心里是敬重崔公子的!”   她趴在浴桶边缘,怕他负气离去,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说:“所以我不能玷污公子,否则不止是我的名节,只怕公子与郎君之间的情意、你们共谋的公事,也都无可挽回了。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的。”   崔瑛:“所以你就想去死?”   “嗯,我……”   “你是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而牺牲很伟大,是不是?孟家果真是好人家,把你教养成这样的蠢货。”   他的语气,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荒诞讥讽,听得窈贞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小声为自己辩白道:“不是的……我也不是很想死。”   方才她太崩溃了,未免口不择言。   她觑着崔瑛的神色,小心请求道:“广平寺的时候,我听见了,冰水也可以……我其实想要一些冰水……”   崔瑛:“六月里,荒郊野村,去哪里给你整冰水?”   他将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一整衣襟抬步走了:“自己在水里慢慢捱吧。”   ……   崔瑛关了上房的门,心里仍有一股无名火,好似也沾染了那金风玉露。   周演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却是大松一口气,不免又得意忘形道:“主子辛苦了,不如我找个美人来,给你松松筋骨?”   崔瑛含笑望向他:“我看起来,像是很急色吗?”   周演后脊一凉,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那就是荤素不忌,随便什么女人、什么家世,都能亲近是吗?”   “不不不,主子一向最有格调,最洁身自好了……”   “那还不快滚?”   周演夹着尾巴跑了。   崔瑛调息了片刻,去厨下找到了虞家的老妇。   周演给了不少钱,将规矩仔细叮嘱过,在虞家的眼里,这俊美公子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她谄笑着迎上来:“公子有什么吩咐,可是缺了什么?”   崔瑛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自耳朵至颈骨,竟已染上了一片薄红。   他压低声音问虞家的:“你家有没有女子用的那种……比较私密的东西?”   虞家的想了想:“月事带?”   “不是。”崔瑛说,“榻上代替丈夫行房用的。”   虞家的恍然“哦”了一声,也有些不好意思:“您说的难道是玉势?”   崔瑛点点头:“有吗?”   虞家的说道:“有倒是有,还是暖黄玉的,本来是给我女儿备的嫁妆,她不肯要,就留在家里了,没人用过。”   崔瑛说:“很好,给上房送进去。”   “啊?”虞家的疑惑:“公子与夫人少年夫妻,怎还需要这物什?莫非是吵架了?”   崔瑛干巴巴否认道:“不是。”   也不知他否认的是夫妻还是吵架。   虞家的还在好奇打量他,崔瑛被她盯得有些难堪,漫长的沉默后终于自暴自弃了。   他说:“我不举,行了吗?” 第17章 梦魇:最恨肖想人妻。   崔瑛留下几个护卫,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小杏村。   无论是否找到人,总要去给孟致一个答复,崔瑛决定回趟云集县。   同时吩咐周演道:“广平寺廖氏兄弟、尼姑,还有将她诓来的钱氏,先秘密将这三人拘到济州府稽查司分署,容后再审。把庙里的痕迹做干净些,只道贺氏从来没去过广平寺。”   周演:“是。”   二人分道,崔瑛往云集县去,尚未进城,在三里外的岔道遇见了孟致。   第一眼,崔瑛险些没认出来。   他骑着不知谁家借来的骡子,风尘仆仆,灰土遮面,眼里满是赤红的血丝,像是也奔波了一夜。   “含章!”   孟致的骡子并过来,比马身矮了一个头,崔瑛放慢了速度等他同行。   孟致说:“昨夜我请乡邻帮忙,已将周围十里的村子都问了一遍,有人见过钱氏的马车往广平寺方向去,但没人见着她们回来,只怕她们现下仍在广平寺,含章,你那边……”   他话语顿了顿,忐忑地望着崔瑛。   似这般泰山崩而不改色的人物,也有七情上脸的时候,可见他心里是真的担忧贺氏。   崔瑛受过他的恩情,又接了他的请托,颇不是滋味,心中暗愧露在脸上,显色神色有些凝重。   他说:“广平寺里没有找到嫂夫人。”   “什么?这不可能!”孟致勒住躁动的骡子,想到一个最坏的结果,心沉了下去:“莫非贞娘被山匪掳走了?”   崔瑛宽慰道:“不会,那两个匪首已伏诛,人不在他们手上。”   孟致:“只怕有漏网之鱼,都是些亡命徒,贞娘她怎能逃脱?不行,我得亲自去广平寺看看。”   他当即就要调向往广平寺去,胯下的骡子却不干了,一尥蹶子将孟致甩下身来。   “孟兄!”   崔瑛连忙下马扶起他,扬马鞭要抽那畜生,却被孟致拦住。   孟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这骡子是邻家借来的,还要还回去,它既不愿行远路,劳烦含章你送我回城去租一匹快马。”   崔瑛:“好。”   二人先回县衙,孟致将紧要的庶务托付给柳逢生。柳逢生听说孟妻失踪,亦大惊失色,将自己的马牵给孟致:“我的马快,孟兄不必惜力!”   这时候孟致也不与他客气了,道一声谢牵走了马。   然后又回孟家,知会赵氏。   赵氏听说窈贞可能遭了山匪掳掠,吓掉了拐杖,下意识问道:“那人还能活着吗?还能找回来吗?仲行,你快去……”   继而又想到了什么,慢慢弯下身去将拐杖拾起。   叹道:“只怕能找回来,人也失贞了。”   孟致无言绷紧了面孔,向赵氏深深一揖,撩衣转身走了。   二人疾驰到广平寺时,已过晌午,烈日照着朱红瓦檐,光灿灿的,却显出一股不寻常的冷清。   窝藏匪寇是重罪,和尚尼姑都已被羁押起来审问。牌坊门外把守的士兵要拦孟致,抬头望见崔瑛,又连忙行礼开路。   一路往里走,过了大雄宝殿、穿过东处庑廊,便来到了昨日窈贞居住的那处客舍。   昨夜崔瑛带窈贞离开时,命人在此放了一把火。   眼下屋舍已烧尽,只剩一片废墟,余烬犹烫,几步外便觉热浪如水、尘硝扑面。   孟致似有所感,蹙眉盯着这处问道:“这是何时起的火?”   崔瑛说:“昨夜那二匪首与妙如尼姑起了争执,打翻烛台烧屋子,我赶到时,这三人都被困在了火里。”   正说着,周演带了一队侍卫,抬着三个竹担往这边走,与崔瑛目光对上,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崔瑛便指着那竹担说:“这是那三人的尸首,仵作验过了。”   孟致掀了白布察看,底下的躯体烧得像黑炭,勉强能看出是两个壮汉、一个尼姑。他心里又是庆幸,又是茫然,兀自喃喃道:“那贞娘呢,贞娘去哪儿了?”   崔瑛默而不言,目光望着屋顶的绿琉璃戗兽,不知在想什么。   孟致虽然失望,却没有沉湎于伤怀,他见广平寺确实没有窈贞的踪迹,立刻决定沿路往回探查。   他向崔瑛道谢兼作别:“你刚剿了宿山的土匪,想必济州府有一堆事要处置,回去的晚了,怕走脱了同伙,我不能再耽搁你的时间,咱们就此作别吧。”   “孟兄。”崔瑛唤住了孟致的背影。   忽然问他:“倘若一直寻不到嫂夫人,你当如何?”   孟致沉默了一瞬,答道:“那也只能……另做打算了。”   *   崔瑛回到小杏村时,天将暮色,而窈贞还在睡。   虞家的将情形都同他说了,窈贞用过玉势,又换了两次药浴、喝了一碗解热汤药,总算平息了身上的闹腾。她疲累得一头栽倒在床榻里,不忘问一句崔公子去哪儿了,只是还没听见回答,就已睡熟了。   “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说人已经没事了,不过睡一会儿要叫醒吃饭。”   崔瑛点点头:“好。”   他推门走进内室,先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昏柔的烛光揭开床榻一角,那里探出一只细白的手臂,无力地搭在榻沿。   崔瑛举着蜡烛走近,光沿着她的手臂上游,照见她严实整齐的中衣,只在脖颈处露出一截脂玉泛粉的肌肤,因向外偏着头,而显得格外修长脆弱。   散开的乌发如缎,铺在身下,更衬出一张盈盈秀脸,巴掌大小,眼尾鼻尖都是一点酥红。   崔瑛手里的烛火无端一跳,心头也莫名跟着一动。   贺氏其实……颇有姿色。   这个念头浮出,连他自己也觉得突兀。   他见过的美人太多,单论皮囊,谁也比不过他母亲。他容貌承继母亲,自己生得十方潋滟,看别人便都是凡胎俗相,生一张脸只为区别辨认而已。   从不曾觉得谁好看,第一次见贺氏时,觉得她不过寻常。   但如今,感觉似乎变了。   崔瑛心下好奇,更将蜡烛举近,焰心颤颤的,她纤长秀密的睫毛也随之轻颤,忽然迷蒙地蹙起眉,嘤咛着似要醒来。   他立刻起身,将蜡烛搁回了桌上。   他背对着床榻静静伫立,许久未回身,听见外头周演和虞家的说话,让她喂马,明天一早就走。   虞家的去了,周演在门口晃了晃,到底没敢敲门,走了。   夜色如水面一般漫上来,凉浸浸的。   好一阵,崔瑛才觉得心口那阵悸动平息下去。他不敢深思方才的欲想,下意识想要绕开这种感觉,只觉凌凌乱乱,像湿滑的泥潭,多看一眼就要失足陷落。   莫名地,眼前又浮现今日孟致焦急的神色。   心里的诸多杂念转为隐秘的愧疚。   崔瑛长叹一息,出声道:“醒来了。”   榻上那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崔瑛走过去,提高了声音:“醒醒,孟致休妻另娶了。”   窈贞猛得一抖,睁开了眼。   一睁眼先对上崔瑛含笑的眉眼,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喊了什么,见他笑得促狭,不由得恼羞成怒。   险些要扬起胳膊打人:“你……乱喊什么,吓我一跳。”   崔瑛似不经意捏住了她的腕,摸了摸她的脉搏:“嗯,中气十足,看来是恢复了,起床吃些东西。”   “哦……好。”   窈贞讪讪将手腕抽出来,低头穿衣,正想让崔瑛回避,却见他走到衣架旁,开始解腰带。   窈贞:“……?”   崔瑛不必回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微仰起头解扣子,一边说道:“虞家的以为咱俩是夫妻,只这一间上房,须得轮着睡。你睡饱了去吃饭,正好换我歇一会儿,我可是一夜没睡呢。”   窈贞立刻想到,他这一夜没睡,都是为自己奔波,顿时心生愧疚,什么意见也不敢提了。   她连忙起身,把床榻里的被子枕头重新铺了铺。   其实她想问孟致的消息,问一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可是望着崔瑛疲惫的容色,一时心里无限同情,心说:有天大的事,也请他先歇息罢。   ……   崔瑛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心里有些朦胧的念头,醒着时或能刻意忽视,待睡着了,便野草一般无拘束地杂念四起。   先是梦见一桩陈年旧事,一个不相干的人——前任左都御史沈雍。   沈雍年纪大了,精神愈发癫狂,趁着家人没看住跑出门,混进宫,跪在太和殿外拦御辇。   当时皇帝及一众皇子,还有内阁诸臣都在,便听沈雍在外头喊:“请陛下开恩,将太子殿下还给老臣!那是我儿的独子,是我沈家仅剩的血脉!求陛下开恩啊!”   太和殿内一时阒寂,针落可闻。   太子最先在御前跪下,面如金纸,叩首称万死。紧接着诸阁臣也跪了,人人都低着头,面上的神色却不同。   程清徽的同年知己、时任内阁次辅的刘延年,是太子党的中流砥柱,他的面上现出切齿的恨意,目光如刃,射向自己右前方的首辅韩世锦。   韩世锦是贵妃之父、越王外祖,他老神在在地跪着,浑身却透出一股舒爽的笑意。   崔瑛那时年纪小,个子矮,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将他们的眉眼官司都尽收眼底。这其中的缘由,官司的伊始,他那时便很清楚了。   当今皇后姓何,先头曾有位丈夫,便是在外哭喊的沈雍的儿子沈公子。   今上尚为太子时,去沈家问一桩御案,正碰上沈公子暴毙停灵,灵堂里人人哀毁,今上却一眼就看见了哭成泪人的何氏。   当天夜里,何氏就被送到了他榻上。   他以为是春风一度、露水情缘,不料却似被下了降头,一脚踩进了泥潭里,将何氏带回东宫,力排众议立为太子妃。   一个月后,何氏诊出了喜脉。   是沈公子的遗腹子?还是今上的龙种?没人敢断言。   但今上认下了这个孩子,并在登基后,同时册立何氏为皇后、此子为太子。   然而总有人不服,盼望着今上心里有嫌隙,所以挑拨了沈雍进宫,来喊太子是沈家血脉,意图动摇太子嫡出的身份。   崔瑛望见御座上的天子扶额苦笑。   天子似乎不以为意,以玩笑的口吻说道:“朕年轻时以谨身称著,仅此一件风流事,闹到现在也不消停。怎么,朕娶了沈家的寡妇,就要将朕的儿子赔给他吗?太子是朕的骨血,朕会不清楚?快将沈老请回去吧,免得传到皇后那里,朕要替这老头子吃挂落。”   这件事就此轻拿轻放,除了沈家被族诛,太子似乎并未受影响。   但崔瑛知道,崔瑛明白,不是的。   天子真正的怒意藏在心里,因投鼠忌器暂未表露。否则帝后何以时常争吵,太子何必终日战战?   受这些破事牵累,崔瑛也不胜其扰。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天子私德不修、管不住色心的缘故。天下有千万个清白女子期待他宠幸,他偏偏看上了有夫之妇。   这不就是犯贱吗?   恼怒至极时,他在天子面前也出此狂言。以为会换来暴怒与责罚,不料天子拍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   天子说:“朕的确是自作自受,你瞧不起,这很好,你可千万要保持这清高的心性,自重自爱,莫要步了朕的后尘。”   ……   天子的朗笑声犹在耳,眼前却又浮现一只柔荑。   不是世家贵女的手,没有涂蔻丹、没有一重套一重的金银玉镯。   清白素净,指腹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这只手一时搭在他胸前,一时又在水桶里湃弄,像一尾灵俏的白鱼。   最后它停在床榻边沿,烛光循着它一路游上去,照见一张惶恐的、含着眼泪的脸。   是贺氏的脸。   孟致的妻子贺氏,他的嫂夫人贺氏。   贺氏身无寸缕,抱膝蜷缩,仅靠披散的长发遮体,露出一对圆润如玉削的肩膀,含泪望着他,目似哀求。   樱唇颤颤张合,以他从前的立誓质问他:   “你不是最恨肖想他人妇者吗?你不是要洁身自好吗?”   仿佛一声金钟玉振,轰然作响,崔瑛猛得睁开了眼睛。   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望着头顶的素色床帐,他喘息片刻方定神,正要翻身下床,略一动身体,忽然僵住。   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让他狠狠记起了自己方才梦见了什么。   有一瞬间,他简直想去内监所把自己阉了。   偏偏这时,他陡乱的呼吸引起了外头那人的注意,一只手——梦魇里的那只手探进了床帐,撩开一道缝隙。   她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拿着他白日里穿过的衣服,正将剐蹭缝补了一半。背着灯向他望过来,盈盈眉眼依然明亮得动人,含着笑道:   “你醒啦,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几个很甜的芋头呢。” 第18章 动心:难以自控   窗外嘹亮的鸡鸣声惊醒了崔瑛,有人走到窗下一把掐住鸡脖子,叫声戛然而止。   他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   屋里倒是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窗棂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曙光。   起身穿衣时,他想起昨晚印象里的一幕,于是伸手在衣上四处摸索,果然在侧肋下找到了那处缝合的补口。   他从来没穿过缝补的衣服,只是这衣服不仅补了,而且洗过,旧时的熏香尽消,代之以淡淡的皂角香气,仔细嗅闻,还有若有似无的松木气息。   想来是怕夜露伤衣,没有悬在院里晾晒,而是手捧着用松木烤干的。   她昨夜,就忙这个去了?   崔瑛有些惊讶,心中复杂。   他洗漱罢,推门走出上房,村间清爽的晨风扑了满怀,炊房飘来炊烟与说笑声,崔瑛一低头走进去,见窈贞和虞家的正背对着他,围着锅台烙饼。   虞家的给她找了女儿出嫁前的旧衣,鹅黄色的琵琶袖薄衫配靛青色的葛布半裙。这颜色鲜丽,在昏暧的炊房里也亮眼,衬得人纤腰约束,活泼轻盈,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   “再添些黄豆粉更香呢,葱花还有,我去拿——”   窈贞一转身,见崔瑛正抱臂看她,吓了一跳。   她立时敛了笑,小心翼翼问:“是不是方才公鸡打鸣,吵醒你了?我已经把它嘴缠起来了,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这副模样,好像一只无辜的猫崽子挨了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再向人讨好时,愈发谨慎小心了。   崔瑛:“你昨晚……”   果然,他一开口,窈贞立刻绷紧了肩膀。   崔瑛放缓了声调:“我是想问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   昨天夜里,崔瑛少有那么烦躁的时候。   黏腻的梦境尚纠缠着他,贺氏却挑帐来问,一颦一笑都像湿韧的藤蔓,把他往身后的泥潭里拖。   那处的反应,从最初能感觉到,变得灼热涨疼。   偏偏贺氏这时候眼尖:“崔公子,你脸色好红,怎么出汗了?莫非身体不舒服,可有感觉发热?”   然后她香润微凉的手背就贴上了他额头。   那一瞬间,崔瑛听见了心里银瓶乍破、水浆迸涌的声音。他从未想到欲望的力量竟如此蛮横,任多少理智的考量、伦理的顾忌也拦不住,都化作了剧烈心跳声里的嗡嗡噪音。   此刻他眼前,只有贺氏洁白如雪的腕子在晃动。   周身血液里似有声音在叫嚣着——抓住她,把她压在身下。   他还没想清楚,手就已经自己伸了出去。   幸而这时贺氏起身要给他倒水,他的手,就只抓住了搭在她臂上的他的衣服。   听见贺氏笑了笑:“崔公子要起身吗,这衣服还没补好,我去问周大哥另要一件。”   崔瑛霎时清醒,只觉得汗毛倒竖,出了一身冷汗。   他缓了缓,压着嗓音道:“出去。”   “嗯?什么?”   “我说……吵死了,滚出去。”   这一句,堪称语气冷厉,不耐尽显。   他转身向床内,听见贺氏在榻边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吱呀一声掩上了门。   ……   虞家的烙好了一张饼,回身瞧见这两人眉眼别扭,忍不住出声劝和:   “夫人熏衣裳到半夜,后半宿和老身一屋睡的,都说小夫妻吵架床尾和,我瞧公子也是个和气人儿,为什么事要把妻子赶出屋去?”   窈贞讷讷否认:“不是……”   她想说不是夫妻,崔瑛却接过了她的话:“不是吵架,一点误会。贞娘,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窈贞低头绞着手指,跟他走到院边篱笆旁。   此时朝阳斜空半升,将葳蕤草木上的露珠映得金灿灿的,也为崔瑛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昨夜灯下,看她时深如寒潭的眼睛,此刻映着早晖与远山淡影,竟有流光温润,仿佛敛尽了山野间的初阳朝气。这样的崔瑛,又显得平易近人了。   于是窈贞鼓起勇气说道:“对不住,我昨夜不该吵你的觉。”   崔瑛闻言却笑了:“我那时是魇着了,不是冲你。”   “做噩梦了吗?”窈贞关心道:“梦见了什么?”   崔瑛脸上的笑便淡了,望着她的目光似意味深长,盯得窈贞有点不自在,莫名耳垂发热。   心中自恼:既是噩梦,何必再提,瞧你,又说错话了。   垂下头,听见崔瑛说道:“你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吗?昨夜是我将你赶出去,该你生我的气,我同你道歉才对,怎么我打了腹稿来,你却是一副亏了心的样子。”   窈贞说:“崔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不会对恩人生气。”   “怎样都不会生气吗?”   “嗯?”   窈贞没理解他的话,崔瑛却突然抬手抚上她的鬓,摘下一片竹叶。   他凉润的指腹擦过她耳垂,窈贞潜意识觉得不妥,想要后退,却被他的手锁住了后颈。   崔瑛低声道:“虞婆婆在偷看呢,别让她觉得咱俩吵架没和好,累她担心。”   闻言,窈贞便不敢动了,任崔瑛将她揽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嗅见了崔瑛颈间的气息,并非她洗衣时留下的皂角,而是一种若有似无的、清冷矜持的幽香,使人在这夏日里想起松尖雪与檐下冰。她能觉出这香调的贵重,且要经年累月的沾染,才能在人身上留下挥之不去的香迹。   这香迹使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她的丈夫,也并非与她同等身份。   这种感觉忽然令她惊惶,心口愈发跳得厉害。   好一会儿,崔瑛终于放开了她,却问:“芋头呢?”   窈贞有点懵:“什么芋头?”   “昨夜你说给我留了很甜的芋头。”   “哦,那个……”窈贞支吾:“放了一夜,已经凉了。”   崔瑛:“我要吃。”   “我……去给你热一下。”   窈贞晕晕乎乎,几乎落荒而逃。   崔瑛却仍立在原地,指间捻着从她发间摘下的竹叶,虽是眺望远山,神色无澜,但心里却远不同于表面的平静。   ……他觉得昨夜只是鬼迷心窍,五感欺心,所以冷静一夜后,方才刻意亲近她以自证。   但他错了。   仅仅短暂的拥抱,他心里就生起一种难以克制的愉悦,这愉悦如有实质,是从心尖涌出的热流,缓慢而无可阻拦地涌向四肢百骸。又有一点疼,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他心头,令他的知觉愈发敏感。   事到如今,他连自己的心绪也难以控制了。   ……   用过早饭,崔瑛下令整顿车马,回济州府。   他特意给窈贞弄来一辆马车,窈贞却站在辕边踟蹰,一时没有登车。   崔瑛驭马近前:“怎么了?”   窈贞抬头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低低的:“崔公子,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崔瑛:“回哪儿?”   “回云集县呀。”窈贞说:“我听说你昨日已去过了,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告诉郎君我的消息了吗?他有没有着急等我回去?”   崔瑛:“你只问孟致,怎么不问问你婆母的反应,她知道你遭遇山匪,会怎么想?”   窈贞微怔,说道:“可是崔公子救了我呀,我没有被……”   崔瑛垂目轻笑一声:“我可没有告诉他们,我救了你。”   “啊?这是为何?”窈贞不解地仰面望他。   崔瑛坐在马上,身形却极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其一,你中过金风玉露,无论我是当时送你回去,还是现在送你回去,你都难辩清白,就算撇干净山匪,难免你那婆母不会质疑你我之间有什么首尾。”   “其二,钱氏与妙如合谋,将你骗了送给山匪,你不想听听她们的供词,亲眼见一见她们的下场吗?”   窈贞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连她们也抓啦?”   崔瑛失笑:“不然呢,放她们回去到处嚷嚷,说你被山匪抢走了吗?”   窈贞暗叹一声确实。昨夜她对上山匪时,只顾着害怕,被崔瑛救了后,只顾着感激,倒把这两个坏人给忘了。   崔瑛弯下腰来盯着她:“随我走吧,先回济州府,再从长计议。”   窈贞是个很容易听话的人,崔瑛随便搪塞了她几个理由,她就顺理成章跟着走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达济州府时已是入夜,外头却灯火辉煌、人声喧嚷,各种食物的香甜气丝丝缕缕往马车里钻。   窈贞悄悄咽口水,刚推开一点窗缝,马车立刻停了。   崔瑛下马走来拉开舆门,递给她一顶道旁买的幂篱:“前面有灯市,下来走走。”   他叫侍卫都散了,只他与窈贞,还有一个默默跟在身后、负责花钱和拎东西的周演。崔瑛每指一样,周演就掏铜板,商贩说着吉祥话将东西奉上,崔瑛接了,若是吃食就递给窈贞,其他的塞给周演。   窈贞愧怍道:“你们骑了一天的马,还是早些找地方安顿吧,我不饿的。”   崔瑛问她:“孟兄带你逛过灯市吗?”   窈贞摇摇头:“云集县只三元节才有灯市,郎君要值守待命。”   崔瑛:“他又不是生来就是父母官,你俩一同长大,布衣年少时,他也没带你游过?”   窈贞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竟有些汗颜,垂着头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后,崔瑛笑道:“巧了,周演也没游过灯市,我和嫂夫人就受累陪他逛逛,如何?”   周演闻声,从满怀鸡零狗碎里歪出头,冲窈贞呲牙一笑:“是呀孟夫人,我太想游灯市了,但我们两个大男人哪好意思,你就受累陪我们走走吧。”   话音未落,崔瑛又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老虎。   窈贞理解这二人的好意,心里暖融融的,忍俊不禁将那布老虎拿来捏了捏:“这是小孩子的玩意。”   还有磨喝乐、九连环、鲁班锁,都是给稚子开智的耍物。   一路买下来,好多小童殷羡地望着他们,每个摊主都会问一句:敢问贤伉俪家中是令嫒还是令郎?   崔瑛答:是女儿。   窈贞心里疑惑,终是没忍住好奇问道:“听说崔公子家里八个儿子,原来也有女儿吗?”   崔瑛脚下蓦地一顿,周演噗嗤笑出声来。   崔瑛:“唔,都是给敏儿的。”   他一整衣袖,开始胡说八道:“先将敏儿糊弄好了,将来骗到我家,看看给哪个小子做媳妇。” 第19章 承认:起了非分之念。   第二天一早,崔瑛带窈贞前往稽查司诏狱。   本不想带她,小杏村所言亲见恶人下场只是个留她的借口。没想到窈贞起了个大早等着同去,她的态度竟然很坚持:“我想亲耳听听她们作恶的缘由。”   那只好请了。   从落脚的稽查司署院到诏狱只隔一条巷子,站在向下延伸的石阶口,黏腻的朽木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窄道两壁水珠如挂血,隐约有凄厉叫呼,隔着不知几重石门回荡。   崔瑛眼见着窈贞双肩开始抖,好笑道:“你不是说自己见过,不害怕吗?”   窈贞:“之前去县衙找郎君的时候,见过犯人挨板子,没……没有这样……”   崔瑛说:“县衙以德化民,用刑是为小惩大诫,但稽查司不同,诏狱无律法,诸般手段,只要能撬开案犯的嘴,生死不论。”   他虚虚一揽窈贞双肩,带她转身退出去,侧首对周演道:“不往里面去了,在外面找间静室。”   周演应一声是,底下迅速去办。   别看他为崔瑛鞍前马后,像个长随,实则身为从三品的稽查司指挥佥事,能号令整个济州府分署。   旁人敬着他,更畏惧崔瑛,很快收拾出一间明亮的堂室,里头茶水点心一应俱全,还特意抬出一扇座屏,免得案犯惊吓到贵人。   崔瑛一指屏风后的雅座,对窈贞道:“待在那儿。”   他则撩衣坐上主位,接过周演递来的卷宗翻了翻:“将那尼姑请上来吧。”   窈贞透过屏风,好奇地打量崔瑛。   她曾见过孟致问讯,身着官袍、色严声厉,在公堂威势的衬托下,令人既敬且畏。而崔瑛不过弱冠年纪,相貌过于绮盛,平日里谈笑优游,也不似孟致那样严肃,眼见他翻卷宗像赏玩画卷,窈贞想象不到他该如何震慑案犯。   审案时,会与他本人一样润如春风吗?   门口传来嘀嗒的水声。   窈贞视线一转,看见一个模糊的肉球被押上来,两腿俱砍断了,胸膛不知遭过什么刑具,露出根根惨白的肋骨,浑身的血嘀嗒淌落,汇成一道血流。   缇卫摘下她口中嚼子,肉球立时发出了凄长的惨叫。   窈贞:“……”   这是妙如师太吗?!   她紧紧捂着嘴才没有发出惊叫,屏风后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崔瑛在妙如的凄呼声里从容翻完卷宗,屈指轻敲檀木案面:“先忍一忍罢,我早些问完,你也早点解脱,不好吗?”   他的态度堪称柔和,但妙如早被吓破了胆。   昨夜她见过这位公子,分明是芝兰玉树的风姿,举止却像个冷静的疯子。她亲眼所见,他用片死鱼的手法剔出了廖氏兄弟的肋骨,在他们清醒的注视下一根一根掰断,丢给恶狗。   最后,廖氏兄弟什么都交代了,才得了好死,被一刀切下了头颅。   然后阎王点卯,妙如被押到刑架上。   公子在缇卫捧上的水盆里净手,细细揉搓指节,似笑非笑端详她许久,却道:“我累了,此人明天再审,你们先给她热热身,注意分寸。”   ……一夜过去,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妙如匍匐向前,不住地叩首:“我认罪,我认罪……求大人给个痛快,我什么都认,我什么都认……”   涕泪血肉交织,再不见当日欺凌窈贞时的嚣张。   崔瑛颔首微微笑着:“态度倒是不错,赏她一碗参汤。”   缇卫捏开妙如的嘴,灌了一碗参汤,让她有力气答复。   崔瑛问她:“为什么要把孟致的夫人诱骗给山匪?”   妙如答道:“蔡家姑娘想嫁给孟教谕,奈何他既不纳妾,也不休妻,钱氏便请我想办法……恰好廖氏兄弟躲来广平寺,给了我许多钱,让我买漂亮女人回来解闷,我想着一石二鸟,就……就犯下了这等糊涂事,再不敢了……”   崔瑛:“有传言说广平寺求子很灵,这勾当又是怎么做的?”   妙如说:“那些求子的妇人,许多是丈夫不济,将她们赚到寺中,夜里放了和尚进去……有些天性淫放的,不必人劝,胆小推拒的,用上迷药,事后也不敢声张。”   崔瑛往屏风方向瞥了一眼,话却是问妙如:“难道就没有贞洁刚烈、宁死不从的?”   妙如答:“也有,倒是少见,只好叫她们下山路上跌死了。”   ……   有问必有答,甚至搜肠刮肚,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缇卫将口供递给她画押,妙如小心谄媚道:“大人可还有别的事要问?那钱氏的阴私我也知道许多……只求,只求……”   崔瑛转向屏风:“贞娘,你想如何处置她?”   屏风后许久无声,似乎被吓着了,只能听见压抑着的颤抖喘息。   崔瑛不悦地瞥向周演,周演立刻叫人把妙如拖下去。   他有些心虚,人是他用的刑,没想到会吓到孟夫人,但也有些委屈,主子也就今天装得文雅和气,背地里比他残暴多了,否则稽查司上下怎会宾服他。他们眼里的案犯无异于待宰的鸡鸭,为得口供不吝生死,杀的人多了,难免会摸不准常人的底线。   孟夫人该不会吓晕了吧?   会不会从此对他们避如蛇蝎?   嗯……那倒也挺好。   崔瑛起身走到屏风边,声音愈发温和:“只是瞧着吓人,其实没有大碍,和她害过的人命相比,算不得惩罚。”   窈贞的声音非常不稳,头脑也混乱,乃至问出了一个堪称天真的问题:“不能……依大周律论处吗?”   崔瑛:“若她的口供递到三法司,不止是你,曾在广平寺求过子的妇人,都要被传唤。”   窈贞沉默许久,低声道:“那让她死得痛快些罢,崔公子,你……你不要亲自动手,好吗?”   崔瑛笑了笑:“怎么会呢,我瞧着也心里不忍呢。”   周演:“……?”   竖子无耻。   窈贞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屏风后出来,脸色仍有些苍白。她往堂下瞥了一眼,缇卫已将地面洗净了,用的去血污的草药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芬芳。   崔瑛递给她一盏甜茶:“压压惊。”   窈贞五脏六腑仍在翻搅,没有接,也没有抬眼看他。   崔瑛撩起眼皮盯着她,声音带出一点凉意,似玩笑道:“怎么了,你这是怕我,还是怪我?我瞧你在广平寺要割喉自尽时,胆子不是挺大吗?”   窈贞给自己找补:“我不是害怕,我是心里有点难受。”   崔瑛:“嗯,我若是你,我也难受。嫁给孟兄这些年,衣食清贫,婆母严苛,没过一天好日子,偏有人把他当香饽饽,不择手段来害你,你里里外外都跟着他倒霉。”   “不是这样……郎君他没有……”   窈贞觉得他说的不对,可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辩驳。   她实在不善言辞。   这时周演过来问:“主子,还有个钱氏该如何处置,与那尼姑一样剁碎了喂狗吗?”   崔瑛望着窈贞这副纠结模样,轻声讽刺道:“那可不行,钱氏不能杀,万一是孟兄将来的岳母呢,现在杀了,岂不是耽误他成婚,那也太对不住孟兄了。”   窈贞低声道:“郎君才不会。”   干巴巴一句,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莫名地,她心里有些慌乱和气恼,也不知为谁,却张口对崔瑛道:“你们是结义兄弟,义字当先,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毁谤他。”   “我毁谤他?”崔瑛这回气笑了:“对,我吃饱了撑的。”   说罢他拂袖而去,周演立刻跟上,不忘回头朝窈贞抱个拳以示敬佩。   *   缇卫将窈贞送回住处,她一整天都没再看见崔瑛。   说实话,她心里是有些后悔的,不知当时哪来的脾气,敢对他口出狂言。   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她食不下咽,午后睡了一会儿,却魇醒了,湿淋淋出了一身冷汗。   倒不是梦见孟致另娶,而是梦见崔瑛,他手里提着刀,脚下一堆血淋淋的人头,那些人头死不瞑目,方有路、妙如、廖氏兄弟,都是欺负过她的人。   阎王派了小鬼来抓崔瑛,说他杀孽太重,要进十八层地狱。窈贞想替他求情,一抬头,却见阎罗殿上坐着孟致。   孟致呵斥她道:“你有家不回,害我兄弟为你杀人作孽犯口舌,岂是长嫂应为?”   窈贞想辩白,却张不开口,活生生憋醒了。   这个梦预兆不好,却让窈贞想通了自己今日为何难受。   在她心里,崔公子是她见过的最清贵的人,萧疏轩举、不沾俗尘,是画里神仙一样的人物。这样的他,是该高高在上、受人景仰拜服的,却因她之故,屡屡犯下杀孽,损了自己的福报。   她何德何能,劳君自伤?   何况今日,她还不识好歹地顶撞了他。   思及此,窈贞心里的难过一重积一重,愧疚快要将她压垮了。   她决定去找崔瑛道歉,于是立刻起身梳洗,一边在心里斟酌腹稿,一边往崔瑛的院子走去。   两重小院很安静,没有闲杂人,窈贞畅通无阻地进了院门,一路沿着东边庑廊往里走。走到半支起的菱花窗下时,瞥见周演背对着窗口,跪在屋里面。   他正对着一张竹躺椅,崔瑛换了身宽袍襕衫,散了头发,随意卧在躺椅里,姿态十分松弛。   这两人是在商议事吗?窈贞犹豫,似乎不该此时打搅。   却突然听见周演提到一声“孟夫人”。   他声音不高,窈贞没听清其他,心下好奇,屏了一口气,悄悄靠近菱花窗边。   屋里二人却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动静。   正当窈贞快要憋不住气,打算放弃时,听见崔瑛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轻,似是平静的,可落在听者心头,却幽幽一凉,冰花似的。   “不错,你猜得很对。”   窈贞听见他答复周演,姿态坦然:“我的确对孟致的夫人,起了非分之念了。”   话音入耳的一瞬,窈贞心里嗡地一声,如遭雷殛。 第20章 入v万字更新:欢迎订阅,感谢支持正版。   周演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来劝崔瑛,还是劝他不要贪恋人妇。   说出去,别人只会当他倒打一耙。   毕竟凭这位的身份姿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从没见他对谁动过心。他上头两个哥哥比着能生孩子,独他清高自洁,铁了心要成仙似的。按理说,这位主开了情窍,愿慕少艾,是件值得大赦天下的好事,可谁敢想,他步子迈这么大,一起手就是他人妇。   旁人的妻子便罢了,周演一个做爪牙的,偷天换日给他弄来也不是难事,可怎么偏偏是孟致。   “那是程公的学生,给程公摔过盆、戴过孝的。”   “我知道。”   “朝中韩刘二党抗衡,韩世锦是越王外祖,已不必想了,独刘延年可以争取,他是程公的至交,孟致就是主子和他之间的月老线,是黏到一处的狗皮胶。”   “说得真恶心……我会不清楚吗?”   “既清楚明白,为何还扣着孟夫人不放,伊显然是个贞烈的,倘或逼出个好歹,主子是打算与孟致结成血仇吗?”   “当然不是。”   竹躺椅的摇晃顿了顿,却说道:“我怎会逼迫她呢,当然是得了她的允准才行。”   周演刚要歇一口的气立刻又梗住了。   孟致!重点是孟致!   逼/奸跟和奸有区别吗?凌迟与绞死而已!   崔瑛头回见周演这斗鸡般的诤臣模样,被谏之人尚未如何,他自己先要气厥了。未免觉得好笑,以手加额,闷闷的笑音从水缎宽袖底下传来。   片刻,崔瑛笑够了,方正色道:“行了,逗你玩的,你说的道理我都认,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是金銮殿上那位,一时鬼迷心窍强纳新寡,这风流事叫人耻笑了半辈子。非分之念么,只是个念头,也许是我最近修身不谨、思虑不当之故,等过些时候,这念头说不定就自己消散了,不是吗?”   听他的话音光明磊落,看他的姿态从容不迫,似乎已想得很明白了,按理说周演不必再疑。   可他心里,又隐约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云。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   周演试探问:“那您打算何时将孟夫人送回去?”   支摘窗外又有窸窣声。   其实方才就有点动静,只不过周演忙着劝谏,没有分神理睬。这里毕竟是稽查司的署院,没有人会跑来关公面前耍大刀,听稽查司的墙角,这种无害的小动静,大概是小猫小鸟小兔子之流。   崔瑛没有回答,朝外一扬下颌:“去瞧瞧。”   周演走出去看,的确是只花猫,不知哪个缇卫养的,常来院里讨食吃。花猫蹲在支摘窗下,好奇地拨弄一个反光的物件,周演捡起来一瞧……好眼熟的旧银簪。   他将簪子交给崔瑛,崔瑛惊诧了一瞬:“方才,她在外面?”   周演:“想必是了,不知听去了多少,主子要不要同她解释一下?”   崔瑛缓缓摩挲着簪身上“寡欲以养心”几个字,慵散地笑了笑:“这种事都是越抹越黑,我越解释,倒显得我越在乎。何必呢,叫她庸人自扰去罢。”   ……   窈贞头昏脑涨地回去院子,关上门,仍然心如擂鼓。   方才像是听了一通天书,什么韩啊刘啊她不懂,零星听懂的几句,已足以令她塌天般惊慌失措。   什么叫非分之念?她是孟致的妻子,崔公子怎么能,又怎么会……   她在屋里枯坐到天黑,到晚也没个主意,反而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听岔了?   也许有另一个叫孟致的,他家夫人美若天仙,得了崔公子的青眼?   否则凭什么呢?她一不漂亮,二非完璧,三不会妖术,只是浅薄愚拙的寻常妇人,生不出儿子,不得婆母满意,连丈夫对她的喜爱也稀松,凭什么能叫崔公子这样的人物另眼相看?   一整个下午,除了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窈贞没有得出任何的结论。   她无助地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心想:若再见到崔公子,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崔公子起了这样的心思,还会送她回家吗?   天色黑下来,外头点灯了。   昨夜逛灯市时,有酒楼在门口支摊子卖冰雪冷元子,是将糯米做的各色元子,与刨冰同盛一碗,再浇上酒酿、撒上干桂花,又解馋又解热,立刻吸引了许多食客。   窈贞从未在夏天见过冰,更没尝过这样新奇的吃食,她眼睛亮亮地望着那些排开的瓷碗,崔瑛问她要不要尝尝,她却遗憾地摇摇头:“多谢崔公子,只是这一路尝了太多,实在吃不下了。”   崔瑛问窈贞:“你知道酥山吗?”   窈贞:“是哪里的山?远吗?”   崔瑛:“叫山而非山,是将羊奶提炼成柔软的酥,淋在铺了冰的盘子里,堆成山峦形状,再饰以花枝和鲜果。”   这东西一听就很奢侈,窈贞冥思苦想,却连个影儿也想象不出。   崔瑛望着她这模样笑了笑,转头对周演说道:“我记得济州府有一家茶楼,酥山做得极好,文人墨客的词题了整一墙,叫什么来着?”   “兴怀茶楼。”周演听话听音:“咱们什么时候去?我让他们提前准备。”   崔瑛想了想道:“就明天下午吧。”   结果第二天上午问审,下午窈贞听见了不该听的话,一时只顾着惊慌失措,早把这事忘了。   她忘了,崔瑛也没来找她。   到晚间饭时,照顾她的女缇卫来给她送饭菜衣食,还叫人抬进来一个大冰鉴。冰鉴夹层里砌满了厚冰,一时整个屋子都凉快了下来。   “这是什么?”窈贞抬头望来。   女缇卫将冰鉴沉重的盖子搬开,里面冰镇着许多新鲜瓜果,还有一座巴掌大的小山。   小山乳色堆成,山顶洒了茶绿细末,以瓜果为石、鲜花作树,升腾起袅袅冷雾,真好似仙山缩景。   窈贞一瞧便知这便是传闻中的酥山了,也想起了昨夜的话头。   女缇卫说:“这是公子吩咐送来的酥山,请娘子品尝,另外公子叮嘱说,此物解暑虽宜,不可贪凉。”   窈贞望着冰鉴里的精美吃食沉默了。   若她不知内情,此刻一定感激崔公子的好意,可她现在望着这名贵酥山,想起崔瑛,就想起他那句“我对孟致的夫人有非分之念”。这样一来,这酥山便成了私相授受的物证,而私相授受,是会被沉塘的。   思及此,窈贞微微变了脸色,对女缇卫道:“这酥山我不能收,还请帮我还给崔公子。”   女缇卫惊讶:“啊?”   “是的,劳烦还回去。”   “可是公子没有这样的吩咐,”女缇卫劝她,“而且此物娇贵,送来送去,只怕风味就变了。”   窈贞的态度温和却坚定:“倘若它搁在这儿,那我情愿到外头去。”   女缇卫没辙,只好将冰鉴整个抬回了崔瑛那边,并将窈贞的一言一行、乃至于神态语气都细细禀过。   她的上上峰周演站在门口,听得神色纷呈,想笑不敢笑。隔着屏风,她看不见里头那位的表情,却觉得这屋里的气氛陡然一沉,比冰鉴还有效果。   周演挥挥手:“行啦,这东西赏你,赶紧抬走享用,别在这儿碍眼啦。”   待人退下,再没有旁人,周演的语气便有些盖不住的幸灾乐祸:“我就说应该解释一下,瞧把孟夫人吓得,这是要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她是不是听到主子说和奸那段就走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冷笑:“自作多情,她一个有夫之妇,我还能赖上她不成?”   为了证明自己不会赖上她,一连两日,崔瑛既没有相见,也没有过问,好似忘了署院里有这么个人似的。   而窈贞正忙着找她的嫁妆簪子。   她是第二日才发现簪子丢了的,霎时吓出一身冷汗,顶着炎炎烈日,将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最后不得不胆战心惊地望向崔瑛东院的方向。   果然人不能做坏事。窈贞崩溃地想,现下倒好,簪子丢了,要么失在半路,要么偷听时落下了。   要去找吗,万一遇上崔公子怎么办?   最后她决定龟缩在院里。毕竟比起短兵相接,她更擅长逃避后的自我安慰:她人都丢了好多天,再多丢个簪子也没什么,横竖不过婆母多骂两句,郎君多打几下戒尺,总比出门就撞见崔公子好吧。   要说她胆小是真胆小,想得开也真想得开,这就与自己说通了。   不过到了傍晚,事情有了转机。   今日女缇卫早早来给她送衣食,解释说:“周使君与公子外出赴宴,今夜厨下不开火,所以早些给娘子送来,请娘子担待。”   窈贞一听就支起了精神:崔瑛不在,她有机会找簪子了!   趁天色未黑,她立刻动身,沿往东院一路仔细寻找,凡没过脚趾的草丛,都要蹲下扒开来看。   她正弯腰贴着游廊边缘走,找得太专注太安静,没注意,转角时兜头撞进一人怀里,接着向后弹坐在地上,“哎呦”了一声。   被撞的崔瑛:“……”   抬起头的窈贞:“……”   怔愣一瞬后,窈贞爬起来转身就跑,身后一声凉凉轻喝:“站住。”   窈贞倏地停下,未敢回头,身后那人慢悠悠踱到她面前。   他应当是正要出门,收拾得齐整,一身曲水缎的雪色深衣愈发衬得鬓乌眉深,面如冠玉,有十分矜贵的气象。   然而窈贞再不敢想什么丽水昆山之语,紧紧低着头,待嗅到他衣裾间流转的暗香,愈发连呼吸也屏住了。   只听崔瑛说道:“在函园里你撞了我,尚有一句对不住,这回却是瞧也不瞧,掉头就跑,怎么,我得罪你了?”   窈贞:“没……没有,对不住……”   崔瑛不依不饶:“跑这么快,院里起火了?”   “也……也不是。”窈贞胸膛里怦怦作响,有心惊肉跳之感,小声说道:“今早我遛弯时候把簪子丢了,出来找找。”   崔瑛似笑非笑:“哦?今早丢的?你今早还有心思遛弯啊。”   窈贞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没敢接。   却见崔瑛从袖中摸出一物,指间把玩着,正是她的银簪!   窈贞蓦地瞪大了眼睛,这才知竟被他拾了去,心想贵人的手到底不一样,聚宝盆似的,又被他捡着了。   崔瑛说:“既是今早丢的,想必不是这个。”   窈贞连忙给自己描补:“啊……就是这个,是我记岔了,也许不是今早丢的,大概刚来的时候就丢了……”   崔瑛语气淡淡道:“不对,是你在窗外偷听时候丢的。”   窈贞:“……”   一句话惊雷似的将她钉在原地,她静静地不动了,想说句“我没有”辩白,结果连唇齿都僵得张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该承认偷听吗,该质问他的心思吗?   可是偷听的确是不对啊……   窈贞额头渐渐析出冷汗,但整张脸却热得发烫。   崔瑛忽然倾身,抬手要碰她,她立时绷紧了身体,像院中那只想跑不敢跑、紧紧缩着耳朵的花猫。   崔瑛对她这情态很是欣赏,顿觉这两日淤在胸腔的一口气顺了,动作缓慢地将银簪插入她发间。   他微微笑道:“戴好了,下不为例,再敢偷听……割了你耳朵下酒。”   说罢一甩宽袖,潇洒地走了。   周演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崔瑛姗姗来迟,见他脸上带着可疑的笑,七分得意,三分回味。   周演:“主子这是捡着钱了?”   崔瑛:“来时路上碰上了失主,把簪子还了。”   周演:“哦,原来是做好人好事。”   听他阴阳怪气的,崔瑛清咳了一声:“怎么,只许她冤枉我,不许我吓她一吓么,略施报复而已。”   周演心说,这不叫报复,正常人管这叫调戏。   不过他不敢说出口,只心里默默地、对崔瑛之前的信誓旦旦又怀疑了几分。   *   崔瑛与周演赴的是济州巡抚柳拓的邀约。   柳拓是先帝时的状元,历经两朝的老臣,为人低调不出头,只默默在济州任上敛财。四十年前柳家尚屋无片瓦,如今却已田连阡陌,有半个县那么广。他膝下子孙受他托举,几乎人人入仕,成为了柳家开出的枝叶。   此次柳拓宴请崔瑛二人,正是为了孙子柳逢生的前程。   云集县一把火,燎了半个济州府,诏狱人满为患,官位就多出来许多空缺。柳拓趁回京述职的机会,四下活动,花了近十万两白银,为柳逢生谋成云集县知县的缺,结果他前脚回到济州府,后脚就收到信说,此缺被上头截胡了,人选从柳逢生改成了孟致。   太子妻弟崔瑛,竟有本事从他柳拓手里抢肥肉。   那周演,稽查司的人,受天子圣眷,最忌卷入党政,竟也肯听崔瑛摆布?   柳拓想不通,所以设宴来探探二人的底细,再考虑之后是交是打。   宴席定在济州府最有名的天波楼,席上觥筹交错,更有美人如云。济州府的当红花魁瑶光本是有些清高气的,却一眼相中了崔瑛,满桌敬罢一圈酒后,直接持壶坐在了崔瑛身边,单给他一人斟酌:   “郎君,侬饮一杯酒,奴家为侬清唱一曲呀。”   花魁软语自荐,这是极高的待遇了,在场陪客见此都架秧子起哄。   有个尖嘴猴腮、度量狭隘的官儿,姓郑,半真半假刺道:“都说婊子无情只看钱,上月我送你那套头面,值二百两银子,置席邀你饮酒,你三推变五推,原来头疼眼花到今儿好了,能唱曲了,既如此,先把欠我的好处补上。”   说着就要去拉扯瑶光,急得瑶光直往崔瑛身后躲:“郎君,郎君,你今夜可要护好奴家呀。”   崔瑛一直半垂着眼,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这会儿美人目含秋水来求庇护,他终于肯掀起眼皮来端详她。   两人这样直眉楞眼地对视,竟先把风月场里的老手看羞了,瑶光咬着嘴角低首,轻轻拽他的袖子:“哎呀郎君,你审得我心里慌……你摸摸看……”   她要沿着崔瑛的袖子去摸他的手,崔瑛却将袖子一并扯开了,含笑问她:“你会唱什么曲?”   瑶光说:“古往今来的,大俗大雅的,都会些。”   “云集县那边流传一首搂草谣,你会唱么?”   瑶光一愣后笑道:“郎君的口味很清新呢。”   崔瑛说:“会唱就听听,不会唱就不必歪缠了。”   “会唱呢。”   瑶光饮一口酒清喉咙,支身亮嗓:   “春来搂草西山圩,采薇织履送君行,夏来搂草南塘畔,捣浆染衣为君寄,秋来搂草东篱下,新菊老茶待君归,冬来搂草北墙边,拨雪寻径无君迹。”   这是一首盼征人的歌谣,瑶光嗓音柔婉,唱得千回百转,席上人一时都有些共情,更有背身抹泪者。   崔瑛却不知想起什么,兀自笑了。   他说:“不够高兴,不够活泼,不够自然。”   瑶光见多了难缠的恩客,今日偏要讨他的欢心,面不改笑,依他的要求重唱了一遍,问他:“郎君,这下可像她不像?”   崔瑛:“像谁?”   瑶光:“像你心里的那个呀。”   崔瑛眼里的笑愈浓,反而叫人看不真切:“浑说。”   周演只觉得眼都要瞎了。   云集县谁唱过这歌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非分之念只是个念头,结果酒席上思春,连女伎都能看穿他。   所幸这个话题没有深究,柳拓共几个陪客举杯向崔瑛敬酒。   酒一沾舌,崔瑛顿了顿:“雄黄酒?”   他对雄黄过敏。   闻言,周演蓦地抬眼,手已按在佩刀上,崔瑛却朝他轻轻摇头。   柳拓也惊讶道:“怪哉,要的是信陵春,怎么变成雄黄酒了?想来是端午节刚过,堂倌错拿了吧,来人!”   他一面叫人换酒,一面仍举杯敬着崔瑛:“天波楼的雄黄酒也是极好的,驱邪避疫,还请崔小公子莫要怪罪,莫要嫌弃。”   他既有心请了,崔瑛便将余盏饮下,还特意给他瞧了杯底:“如何?”   柳拓笑道:“小公子豪爽。”   崔瑛不耐雄黄,但初时并不上脸,只在五脏六腑里难受,因此他仍面色如常地与柳拓一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约一个时辰后,他渐觉不支,于是给周演使了个眼色,同时佯醉揽住了瑶光,对众人道:“我们要寻个地方说私房话,姑且不奉陪了。”   柳拓笑他:“少年人,到底血气方刚,瑶光娘子既相中了你,难道还急在这一时吗?”   崔瑛笑得风流:“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模样实在太好了,纵然能看出他无此情意,瑶光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心里扑通乱跳。   她有丰富的逃席经验,帮着崔瑛说话,三人最终离席,离开天波楼登上马车。   甫一上车坐定,崔瑛的神态就不同了,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虽客气同她道谢,温润含笑的目光里却尽是冷静的审视。瑶光欢场半生,没见过这么难摆平的人,心说此人是人中龙凤,又非心慈手软之辈,既然无法攀附,还是远离的好,免得惹祸上身,于是主动提出告辞。   可是已经晚了。   “劳你稽查司走一趟,作为酬谢,我会宰了那姓郑的。”崔瑛阖目靠在马车厢壁上,声线淡淡的:“此为知会,并非商量。”   他知道瑶光能看出佯醉,所以不装了,但是雄黄毒发的折磨,他却丝毫没有上脸。   即使瑶光帮了他,他也并不信任。   到了稽查司署院,缇卫带走了瑶光,只剩崔瑛与周演时,他才露出端倪,转头吐出了一口血。   周演扶着他:“这是方才压得狠了,先进去,我叫人请大夫。”   崔瑛摆摆手:“死不了,大夫就算了。”   那柳拓是试探他的身份,必会盯着他的动静,若请大夫引起他注意,这雄黄的罪算白受了。   此时是亥时末,窈贞已沐浴歇下,只是心如惊弓之鸟,一时睡不着。   这时听见有人敲门,立时将她吓得坐起来:“谁?”   是照拂她的女缇卫,声音隔着两重门传来:“实不该搅扰娘子安眠,但公子突发急症,需一些镇抚的药,娘子屋里就有。”   窈贞一听,连忙给她开门,女缇卫拿了药瓶就走,急如旋风,窈贞甚至来不及张口问一句情况。   一墙之隔的院外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看这动静只怕症状不轻。突发急症……会是什么急症呢?在孟家时怎没见他发作过?若是娘胎里带的,她为了照顾敏儿,怀孕时曾向李大夫请教过许多,也许能帮上忙。   可是……要去看看吗?   她已知道了崔公子的心思,崔公子也知道了她已知晓,两人应该从此避着走,否则与私相授受何异?   她不该去,这不合妇道。   窈贞一路忧心忡忡,回过神时,一只脚已迈进了崔瑛的东院。   只好叹一口气,自我安慰道:来都来了,毕竟人命关天,万一她真能帮忙呢?   东院里灯火通彻,侍卫们并不阻拦她,窈贞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趋步走进屋里,停在屏风边,看见了里头那两人。   崔瑛刚沐浴过,换了身舒适的素色明衣,静静卧在竹躺椅里,鸦色的长发从椅背搭下来晾着,正湿淋淋往下滴水,地上已积了一滩水迹。   他脸上盖着本书,似乎睡着了,但应该没有。   因为周演正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地骂人:“柳拓那老匹夫,不年不节故意叫雄黄酒,摆明了就是为了试探主子的身份,可他为何突然起疑?知道主子对雄黄过敏的人不多,等我查出是谁告密,必亲手将其舌头剪成条,割开他的头皮灌二斤水银,再……哎呀,孟夫人,你怎么来了?”   崔瑛虚弱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我醒着呢,不必诓我,她早吓破胆了,不可能这会儿过来。”   窈贞脑海里忍不住想象一个人被剪了舌头灌水银的惨状,又想起崔瑛警告她说再偷听就割耳朵,连忙伸手将耳朵捂住。   声音忍不住哆嗦:“我我……我听说崔公子发急症,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来的,不是故意想偷听……”   崔瑛揭了脸上的书,朝她望过来,醉意朦胧的脸上浮现惊诧的神色:“真来了?”   窈贞的脚步向后退:“既然崔公子无碍,那我就不打扰了……”   崔瑛轻笑道:“你是来看我死没死,吊丧来了。”   窈贞:“不,不是,我想着万一能帮上一二……”   “那你躲在门口能看见什么,进来,要我起身去请你吗?”   窈贞只好一步一步挪过去,崔瑛示意了一眼竹躺椅旁边的小杌子,让她在身边坐下,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递给她看。   崔瑛肤色很白,不是书生那种常年躲在屋檐下的苍白,而是一种气力充沛、养尊处优的玉白,青筋浮在薄肌上,流畅分明。不过此时他的小臂上排满了疹子,绯红一路向上蔓延,从天波楼回来这一路,已经爬上了锁骨。   窈贞绕着端详他的手臂。   他身上难受,耐心就不足了,见窈贞瑟缩着不敢碰他,讥讽道:“怎么,怕传染了天花,对孟兄没法交代?”   窈贞的确是怕他,却不是怕这个,小声道:“这不是天花,公子莫要担心。这瞧着像误食过什么。”   没想到她真的懂些门道,崔瑛说:“嗯,饮了杯雄黄酒。”   窈贞:“果然是雄黄中毒。”   “你见过?”   窈贞点头:“敏儿也是这样的体质,某年端午饮了口雄黄酒,夜里发一身红疹,烧得意识不清……崔公子,你发烧吗?”   说着她起身将手背往崔瑛额头上轻轻一贴。   “有些低烧呢。”   这会儿她心里的担忧压过了其他,是真情实感地关切着他,轻声叹息道:“这时候身上一定很难受,血热无力,李大夫教过我一个土法子,有些疼,但解毒快,你要不要试试?”   崔瑛的目光静静望着她:“嗯。”   窈贞请周演去找些防风来煮水,自己拿了绣花针,在莲花灯台的烛焰里细细烧过。   她捧起崔瑛的手臂,针尖即将落在鼓起的红疹上:“真的会疼,你忍耐些。”   崔瑛:“我又不是小孩儿,何必啰嗦。”   绣花针刺入红疹挑破,窈贞的指甲一用力,从红疹里挤出深色的血珠,一滴,两滴,直至清透。红疹边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月痕形状。   抬眼见崔瑛一直盯着她,那眼神让她有点发怵,轻轻问道:“是我手重了吗?”   崔瑛移开目光,望着莲花烛台里的细弱灯焰:“没有,我是在想,你怀敏儿的时候,是不是也郁结不舒、常忧思哭泣。孟兄他待你,一直这么不上心吗?”   因他这不耐雄黄的毛病,是从母胎里落下的弱症。   母亲怀他时,常忧心兄长、与父亲争吵,彼时二人关系之紧张,闹得阖宫不得安宁。他们为权力、地位、生死,那孟家又是为什么,为做馍还是做饼么?   提到孟致,窈贞沉默了。   她怀敏儿时才十六岁,十分瘦弱,常食不下咽、吃了就吐,遭婆母叱骂拿乔作态。孟致当着婆母的面没说什么,夜里上山给她摘果子,结果被蛇咬中脚踝,在榻上肿了一个月,险些耽误春闱。为这事,婆母昼夜?詈骂不止,窈贞守在孟致榻边,心里既愧又怕,的确是常背身哭泣。   但这并不是孟致的错。   “郎君待我挺好的,”窈贞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心里只有他一个,没有别的心思。”   她以为自己很委婉,话音落,却听崔瑛直截了当道:“你说这话给我听,是怕我肖想你吗?”   窈贞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脸色唰地红了,窘迫地磕磕绊绊:“我……我……”   我了半天后忧虑道:“我不过是一粗陋妇人,本不值得崔公子高看,何况于礼也不和,要么,要么……崔公子会不会被什么上身了,要么找个大师作作法?”   崔瑛气笑了:“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窈贞不敢。   这时候,周演端着一瓦罐煮好的防风药汤进来,见这二人气氛微妙,尤其是孟夫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像只缩起耳朵的猫,以为崔瑛又调戏人家,面上表情一言难尽地看了崔瑛一眼,好像看一个无耻的流氓。   崔瑛脸都黑了:好好好,他鬼上身是吧。   周演要退下,崔瑛冷冷道:“瑶光人呢?换个衣服换半天,怎么还不滚来伺候!”   “啊?”周演反应了一下瑶光是谁,“哦哦哦,我马上去催。”   屋里又安静了,崔瑛卧在躺椅里,眼不见心不烦地阖上了眼皮。   窈贞兀自紧张了一会儿,见崔瑛没有跳起来打她的意思,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落回胸腔里。   她走到药罐旁,从药汤里洗了帕子,小心敷在崔瑛挑破红疹的小臂上,用双手拇指慢慢推着揉按,这样可以让身体迅速排出毒素,也能减轻瘙痒。她虽然心中苦恼,浑身不自在,但手中动作没有半点敷衍。   过一会儿,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崔公子,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是真的在关切他,真心盼着他没有灾痛。   意识到这一点,崔瑛心里的恼怒忽然变得没有着力之处。   罢了,他心里叹息道,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她的软弱性子。   他放下衣袖起身,负手走到绣屏边,不知心里酝酿着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   窈贞偏头望着他的背影。   他身量高,宽荡的素袍也不显赘余,腰间衣带勾出一截好腰身,夜风从窗而入,吹得他衣袂飘起,身姿却岿然笔挺。这样好看的背影,像绣屏里走出来的一般。   此刻窈贞心里的惊慌淡了,浮在心头更多的是不解:他真的对她起了男女之情么?   她亲眼见过崔瑛批了崔女官一耳光,连她那样仙子般的人物,都不得他喜欢,自己这样的,凭什么?   郎君说过:貌者,女之祸也;是非,女之失也。她这几日一直在从自己身上找根由,可是到底没想明白。   这时崔瑛开口了,声音清泠泠的:“你就是个没骨气的滥好人,一个人人可捏的软柿子,若嫁在宽厚人家,你吃些亏,稀里糊涂也能过一生,可是在孟家这样的刻薄门户,只怕你早晚被磋磨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依我看,孟致若没娶你,他考不上榜眼,但你若没嫁给他,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窈贞嘴唇动了动,却被崔瑛打断:“不必在我面前替他辩白。”   这时候,院里响起一道柔婉的女子吴音:“崔郎君,奴家能进来么?”   窈贞一转头,见门口站了一个极美貌的陌生女子,发挽偏堕髻、身披薄绫纱,端得是仪容娇媚,巧笑嫣然。   她一时看呆了。   崔瑛笑着朝那女子伸出手:“真是叫我好等,过来我这儿。”   瑶光羞涩笑着走过去,偎进他怀里:“奴家错了嘛,一会儿郎君……”   她的红唇靠在崔瑛耳边,却不敢贴上去,眼波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窈贞,低低问崔瑛:“大人是想让我怎么做戏,是小醋怡情,还是想让她信实了?”   别看她姿态亲密,其实正一身的寒毛陡立。   方才她也算进了趟诏狱,望着满墙沾血的刑具,话都说不利落,三两句话就被问透了底。   柳巡抚的确交代她试探崔瑛,但她不打算卖命,所以很痛快地把柳巡抚卖了,免收皮肉之苦。她在阴湿的诏狱里待着,哪还敢对崔瑛起旖旎心思,这时周演来了,说崔公子要见她。   周演说:“我也不懂他什么意思,你过去以后机灵点儿,自求多福吧。”   瑶光走到门口一见这两人神态,便猜了个大概,遂有这一问。   这是个聪明人,崔瑛唇角勾了勾,低声道:“让她信实了。”   于是在窈贞眼里,这两人当着她的面就开始窃窃私语,姿态亲密,崔瑛的手几乎快要揽上那女子的细腰……   窈贞脑袋里嗡嗡作响,脸上腾地烧起来,她站起身,裙角带翻了瓦罐也顾不上,低着头就要往外逃。   “等等。”   崔瑛沁凉的声音喝住她,却转头温柔地对怀中女子道:“你先去内室把床帐铺好,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瑶光使性轻哼一声,恋恋不舍地走了。   崔瑛望着窈贞,见她满面尴尬通红,浅浅笑道:“今夜在宴席上刚遇到的合意女子,准备带回家纳第十房小妾,倒叫嫂夫人见笑了。”   窈贞舌头都快打结了:“没……没见笑……不敢。”   崔瑛:“所以我对嫂夫人,不过是句玩笑话,嫂夫人不必为此烦恼,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窈贞:“嗯……好,我……我明白了。”   窈贞心里松了口气,转而又为自己的大张旗鼓觉得尴尬。她怎么忘了,崔公子本就是个多情的人,他对哪个姑娘起意,是件常见的事,本没必要对此大惊小怪,倒显得她矫情了。   她这个人没什么城府,心里有什么,面上写什么。   崔瑛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说道:“我和周演马上要离开济州府了,你有什么打算?还打算回孟家吗?”   窈贞不明白:“啊?那当然啊。”   崔瑛说:“你婆母严苛,丈夫凉薄,既没有万贯家财供你享用,此番回去,恐还要疑你的贞洁,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不如跟我走。你放心,我不缺女人,不贪图你什么,只是看你可怜而已。待到了京城,我为你安排个身份,让你自立门户,远离了孟家,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如何?”   窈贞实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打算,一时沉默了。   带她走吗?   惊诧之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酸酸软软的,说不清,叫人想流泪。   不怪这么多女子爱他,他人太好了。   可是他的好,并非是她有福气消受的。   她刚要张口,听崔瑛道:“不急着立时答复,你回去好好想想,千万想好再说,我只问这一次。”   说罢,他转身回去了。   上房灯火辉煌,屏风后传来瑶光银铃般的笑音,隐约还有崔瑛的说话声,他的声音低,听不清内容,却让人觉得温柔宠溺。   窈贞耳垂隐隐发热,低下头快步走了。   这一夜,窈贞和衣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时想着回孟家的事,一时又胡乱想些别的。   她心里明白,崔瑛给她这样的机会,背后担了很大的风险,万一将来被孟致知道,二人肯定要生出龃龉。孟致是他的义兄,是他的同道知己,自己算什么呢?一个对他无甚用处的可怜人而已。   但他仍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   他人真的很好。   窈贞心里充满了感激,同时也充满了莫名的惆怅。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瑶光的模样,好漂亮的女子呀,连她都看呆了,难怪崔公子喜欢。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不知为何,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又觉得这心思不好,连忙捂住头睡了。 第21章 回家:吓晕婆母。   瑶光从未接过这样的差事,大半夜被赶出门不说,一早还要回来点卯。   崔瑛已经穿戴整齐,床榻被褥换过,他朝那一指:“进去躺着,等人来了再起身,我想你明白该怎么说。”   瑶光苦笑:“这是要我白白担了恶名,大人真不怕把可人儿伤透了心么?”   崔瑛端着一盏酽茶漱口,慢慢说道:“你聪明,想必心里已有猜测,还敢探问,是觉得自己知道的不够多,死得不够快么?”   瑶光立刻老老实实闭嘴。   卧榻外的槅间是昨夜上药的静室,崔瑛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果然没一会儿,窈贞就来找他了。   她眼皮耷着,精神气一般,应当是没睡好,但一步步走来态度却坚定,想是思虑明白,打定了主意。   她进门来见礼,还没张口,先听见里间卧房传来女子慵懒起身的嘤咛声。   昨夜见过的那个美艳女子,声声唤着郎君寻出来,头发也不梳,只穿了中衣,旁若无人地拉扯崔瑛的袖子。   崔瑛低眉对她笑:“好了好了,没看见有客人吗,你先去,等我空了再找你说话。”   瑶光:“不许爽约,否则再不理你了。”   然后朝窈贞福一福身:“让娘子见笑了。”   窈贞一直没敢抬眼看这二人,闻言忙回礼:“不敢不敢,是我打扰了……”   直到瑶光施施然离去,屋里的香气散了,她心里仍在怦怦跳。止不住地想:原来崔公子与喜欢的姑娘是这般相处的吗?他态度好温和,甚至没有板起脸来训斥,窈贞不敢想若是她对着孟致这样,会是个什么下场。   起码再挨三十板子不止,屁股都要打烂了。   见她一直走神,崔瑛清了清喉咙:“嫂夫人,有主意了吗?”   他神色从容含笑,姿态是自信的,自信窈贞会答应他的提议。   毕竟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她又不傻。   可惜,他虽了解人性,却不了解女人,尤其是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   只见窈贞郑重向他敛衽行礼,说道:“多谢崔公子怜悯,我想好了,我……我还是想回孟家。”   崔瑛眼里的笑淡了,掀起眼皮静静望着她。   哦,真有傻子。   窈贞又开始手足无措:“对不住,我辜负了崔公子的好意。”   崔瑛问:“你还是怕我对你用心不良吗?”   “没有,不是。”窈贞低声道:“之前是我误会崔公子了,那位娘子,我比她不如……我不是要同她相比,我是说,崔公子应当喜欢这样的娘子,我已经不胡思乱想了,我……”   明明昨夜打过腹稿的,可如今顶着他的目光说这些,心里一片空白,又开始颠三倒四。   果然,崔瑛失去耐心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脆响:“所以呢?不为这个,为别的什么?”   窈贞抿了抿嘴唇,说:“我自幼在孟家长大,我操持家务,孟家庇佑我,虽过得辛苦些,毕竟有劳有得,心里踏实。可我与崔公子身份悬殊,没办法为公子解忧,如今能得崔公子一时怜悯,将来……将来,我不想成为累赘,不想坏了此时崔公子对我的印象。”   崔瑛冷笑,这样的闲人他能养一百个点卯玩儿,说累赘也太小瞧他。   只是,若还要顾及她的自尊和志气,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特意请花魁来做戏,败自己的清白安她的心,结果还是得到这样的答复,难道他就没有脾气吗?   他道:“说到底,你还是对孟家心存幻想,孟家真是将你养得十分迂执。”   他这话有些不留情面了,听得窈贞心里难受,她不愿崔瑛这样想她,低了头,不得已道出另一重苦衷。   “还有敏儿……我是敏儿的母亲,我不能丢下她跑了。”   “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想着渡别人。”   窈贞说:“我若不回去,郎君会另娶,敏儿就要喊别人作娘。万一娶个不厚道的,把敏儿当丫鬟使,将来不挑人家嫁了,岂不是遭一辈子的罪?我让敏儿生在孟家,已是很对不住她,不能将她往更坏处推。”   崔瑛静静瞧着她,好一会儿没言语。   清早的茶已经搁凉许久,茶味散了,涩味更紧,本想喝一口润润嗓,不料愈发浇助得心中火起。   其实依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将敏儿神不知鬼不觉偷来,但他没提。   她不主动求,开口先是拒绝他,他凭什么一二再地上赶着呢?   倒显得他真想赖上她似的。   窈贞心里在打鼓,悄悄觑崔瑛的神色。   这回,他倒是没有再出言讥讽什么。也许是体谅她了,也许是觉得她无可救药,彻底不想理她了。   窈贞不敢看他的眼睛。   “既然这样,”好一会儿,崔瑛终于开口了,“就明日吧,我安排人送你回云集县。”   窈贞:“明天么?”   崔瑛:“嫌慢可以现在走。”   窈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听崔公子的安排,多谢崔公子。”   忙又敛衽向他行礼,气得崔瑛闭上了眼睛。   ……   说是明日,实则护送的人天不亮就到了。   那是一对老夫妻,老夫满头白发,老妻年轻些,与小杏村虞婆婆年纪差不多,也是个和气爽利的性子。   这两人本是稽查司的暗桩,连夜奉命赶过来,出发前先和窈贞对口供:   “那钱氏载你去广平寺求子,路上你们二人起了争执,钱氏见山路陡峭,发狠将你推下马车。你沿山坡滚进河里,抱着浮木漂到下游一个叫东平村的地方,正遇上我在河边洗衣服,将你救回家,你迷糊着烧了许多天,昨天才退烧,央我们夫妻今早租牛车,送你回云集县。”   短短几句话,已将窈贞的去向讲清楚了,为求逼真,老妇还细细与她说了自家情形。   窈贞仔细记在心里。   临走前,她朝崔瑛东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像听到了女子远远的笑声,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崔公子还在生她的气吗?   要去道别吗?会不会打扰他们?   “夫人,车到门口了。”老妇招呼她。   窈贞连忙跟上:“来了!”   她匆匆登车,只有周演相送,他说:“孟夫人一路平安,我们明日也要启程回京了。”   明日么。   窈贞没去过京城,听孟致提过,很远很远,忽然心里浮出怅然的情绪。   除了一路顺风,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候,她真的有点恼恨自己嘴笨。   老夫扬鞭清脆,牛车慢悠悠、摇摇晃晃离开了署院巷口,朝清晨未散尽的薄雾里隐去,铜铃渐远渐不闻。   车行得不见了,署院照壁花墙后绕出来一人,正是崔瑛。   方才他透过花窗望着这边,因立了许久,风霜将他的眉梢鬓角都沾湿了,愈发显得脸色净白,眉眼墨深,冷冷清清,像刚从雪里刨出来。   周演问他:“明日咱们回京,可要将瑶光姑娘带上?”   崔瑛语气冷淡:“带她做什么,你喜欢她?”   周演:“不是不是。”   崔瑛:“那就让她留在稽查司,给她上册,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能替了崔雪容。”   周演:“嗯,好,有道理。”   心里却在犯愁:还以为经过孟夫人这一遭,他能对情爱之事开窍,结果怎么越发没人气儿了。   *   牛车走得慢,又过了两天,窈贞一行才回到云集县。   她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薛灵绮,一下牛车就被她一把揽住,薛灵绮眼眶通红:“贞娘!你怎在这里!天哪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见鬼了,你不是被山匪掳走了吗?”   窈贞按商定好的话术,磕磕绊绊交代了一番,权作练习了。   薛灵绮感激地望了那老夫妇一眼:“原来如此,那你赶紧回家去,孟家正办丧事呢!”   窈贞一下就愣住了:“给谁办丧事?”   难道她婆母过世了吗?   薛灵绮:“给你。”   窈贞:“……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满打满算,她离家还不到十天!   薛灵绮:“快回去看看吧!”   窈贞转头往孟家赶去。   薛灵绮眼见着她走没影了,刚松一口气,想起来一拍大腿:“孟教谕这会儿还在外面找人呢,孟家只有老夫人,不行,我得赶紧告诉郎君,让郎君去找孟教谕!”   这边窈贞还没走到家,看见巷口合欢树底下孤零零蜷睡着一个小娃娃。   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土灰,只两道泪痕格外清晰,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窈贞哆嗦着,一时没敢认:“敏儿,敏儿?醒醒了,地上凉。”   敏儿嘴里还喃喃着要娘,睁开眼,先是愣愣地没反应,待眼泪快要淌到下巴,才哇哇嚎啕着搂住了窈贞的脖子,一迭声喊娘,快把窈贞的心喊碎了。   “没事了,没事了,娘回来了。”   她一下一下拍着敏儿后背,这才几日,瘦得能摸到脊梁骨,顿时又心疼又自责。   她抱着敏儿在前带路,身后跟着老夫妇,待推开孟家的门,着实狠狠愣住了。   难怪敏儿不在家里待着。   满地的家禽粪便,因为天热,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浊气。有人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踩,是个做水陆法会的和尚,正专心致志地念着超度经,脚边堆了一些发葬用的纸人纸马,灵幡白布。   窈贞现在瞧见和尚就害怕,脚步顿在门外,这时候,见婆母赵氏与一个小官从正堂里走出来。   这二人专心商量着,谁也没抬头瞧见她。   小官说:“老安人放心,贞妇表闾已经在加急勒刻了,等过了头七后,就竖在孟家门外,官府嘉奖的银米也都会一并送来。”   赵氏头上勒了一圈头巾,想是头疼犯了,恹恹的,声音却还气足:“不要银米,我家不图这个。但我家媳妇遭了山匪劫掠,的确是为保贞洁自尽了,这个无论是在表闾石碑上,还是贞节堂《列女传》里,都要写得明白,她姓贺,是我孟家的媳妇。”   “孟贺氏,我记下了。”小官一脸恭敬:“孟教谕……啊不,马上是孟知县了,他老人家新官上任,政务繁忙,难得有我等能分忧的地方,一定把这事办妥当了。”   赵氏点头:“有劳。”   她拄了拐,低头避着满地鸡屎走路,还是小官先瞅见门口的人,客气一拱手:“您几位,是来孟家吊丧的吗?”   窈贞不好说我就是那个丧,默默站着。   这时赵氏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窈贞脸上,愣住,抬起的拐一时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气氛微妙且尴尬,只有和尚嗡嗡的念经声不断。   终于,窈贞先开口:“婆母,我没死,我回来了。”   小官一听,针缝眼瞪得溜圆:“婆……婆母?你是孟……孟夫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瞧赵氏,却见赵氏脸色憋得通红,好一会儿,喉咙里“嘎”一声响,两眼一闭向后仰翻了。   “孟老夫人!”   孟家顿时鸡飞狗跳。   孟致收到消息后风尘仆仆往回赶,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脚,立刻头晕眼花,却被人扶住了。   像做梦一样,听见窈贞的声音唤他:“郎君。”   孟致浑身止不住地抖,好一会儿才将她看清,目光锁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这时一个陌生的老妇端着碗走过来,替走了窈贞的竹扫帚,她说:“我来扫院子,你喂他喝碗蜜水吧,这是饿极渴极了。”   窈贞朝她笑了笑:“多谢阿婆。”   她扶着孟致到石桌边坐下,一碗蜜水空了,孟致才渐渐从失态中回过神来。   先哑着声音问她:“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窈贞便将漂到东平村之言说给孟致听。孟致听罢,长长喘出一口气,起身向老夫妇道谢:“路途遥远,多谢二位善心,送拙荆回来。”   老夫妇客气还礼。   这时孟致才想起来:“母亲呢?”   窈贞便有些神色讪讪,朝西厢房望去:“郎君……自己去看看吧,我就先不进去了。” 第22章 验贞:孟致撒谎。   赵氏卧在西间榻上,捂着头唉声不止。   孟致走进来喊了一声娘。   “见过你媳妇了?”赵氏要撑身坐起来,看向孟致:“你怎么说?”   孟致连忙过来扶她,他脸上松快的精神气是藏不住的,说:“人没事就好。”   赵氏闻言,拨开了他的手,重重哼道:“什么叫人没事,贞洁丢了名声坏了,也能叫没事?我看你是昏头迷了眼,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全然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孟致脸上,他慢慢收了神色:“那依娘的意思是?”   赵氏提起一件旧事:“四十年前,你大伯娶了第一任妻子,生得颜色极好,某天,你大伯带她去踏青,因逢故人,将她忘在了亭子里,半夜回去找,却发现她撞柱死了。”   “这是为何?”   “因天黑城门落锁,将有恶匪出没,她是为保贞洁,提前自尽了。”   赵氏顿了顿:“此事后,她娘家几个妹妹,求亲之人踏破门槛,都道家中好教养、好气节,你大伯也升了官,因他教妻有方,还有你那堂妹,嫁得也好。仲行啊,这才是女子的楷模,贞洁是一个女人能带给家中的最大荣耀,你明不明白?”   孟致没有接话。   这几日,他除了偶尔回趟县衙处理急要,其余时间都在外面寻访妻子的下落。   他知道母亲在筹办丧仪,知道属下为阿谀已开始勒刻贞洁表闾,他虽心里不舒服,也没阻拦,想着万一贞娘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事都是要做的。   可现在贞娘回来了,活生生、好端端回到他面前,为什么还想颠倒黑白呢?   孟致跪在赵氏面前,语气僵硬地说道:“母亲,名声虽重要,不能罔顾事实,若贞娘真是被山匪侮辱了,您说这些话无可非议,但贞娘没有,东平村的老夫妇救了她,能证明她的清白,咱们不能为了名声逼她去死,这是……沽名钓誉,有违孟家祖训。”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躲在外面窗下偷听的窈贞也吓了一跳。   赵氏的声调猛然拔高:“枉你做断案的父母官!她找两个不知什么来路的人,空口说上几句,你就信了?广平寺遭匪,钱氏到现在没下落,凭什么就她清白,你信吗?我不信!”   她动了气,脸色涨得黝红,险些又要背过去。   孟致连忙为她顺气:“母亲息怒,母亲息怒,这件事我定会仔细查实。”   ……之后的话,窈贞没有再听了。   她回房去哄敏儿睡觉,自己却毫无睡意,到夜深时,听见有人推门走进来,停在榻边看她。   她眼皮滚了滚,慢慢睁开:“郎君……我给郎君敷一敷脸吧。”   孟致在榻边坐下:“不必,你躺着,我有话问你。”   窈贞“嗯”了声,静静望着他。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十分清透,这样一双眼睛,真是叫人不忍心怀疑。   孟致问:“你果真是被那老夫妇救了,在他家里将养这许多天吗?”   窈贞说是。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窈贞:“只有个女儿嫁去了邻村,来给阿公阿婆送贴补时,进门与我见过,叫我安心养着。”   “他家几间房?你住的屋子什么样?”   “……”   孟致问的这些问题,老夫妇事先都教过她。   原本窈贞不善于撒谎、尤其是不敢在孟致面前撒谎,可这回不知怎么,事先打好的腹稿竟能对答如流,心里不仅没有歉疚惊慌,隐约还觉得想笑。   是不太好的那种笑。   忽然让她想起,和崔瑛一起躲在浴桶里骗方太监的时候……与那时感觉很像。   孟致问完了,紧绷的眉心渐松开,说:“那就好,只要是真的,母亲那边总能交代过去,这几日我请李大夫来一趟,你受些委屈配合,只要能向母亲证明就好了。”   证明什么?窈贞想不通,难道李大夫神通广大,连她到底去了哪里都能诊出来么?   孟致解衣躺下,床榻逼仄,熟睡的敏儿已占走了一半。   窈贞就在与他肩膀相捱的地方,体温与触感透过寝衣传给他,孟致悬空多日的身心落到了实处,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他想侧过身抱她一下,又犹豫,觉得情绪外露,不太体统。   要么……等这件事过去吧,等风平浪静了,敦伦时抱她一下,悄悄的。   “郎君。”这时候,窈贞忽然侧过身来看他。   孟致心尖微微提了起来:是要现在么,她这几日受苦了,如果她想的话……   窈贞却问道:“倘若我真的被山匪掳走了,你希望我如何,是隐忍求生,活着回来,还是自尽以保全贞节?”   孟致微怔,偏过头去看她。   从前她总垂着眼睫,怯怯的,这会儿却直直与他对视,目光认真沉静。这目光令他有些陌生,这问题也是。   什么时候她的心思不藏在心里,竟然也能问出口了?   甚至还轻轻追问了一下:“郎君,很为难吗?”   孟致心想,也许吧。   若搁在从前,他可能真的希望窈贞能对得起孟家的教诲,宁死不屈于贼寇之淫,他会为她请牌坊、剿匪报仇。   可是,失去她的这几天,令他深深尝到了失魂落魄的滋味,如今庆幸她能安然回来,竟不舍得说这种话了。   他不会花言巧语哄骗,静默许久后坦然道:“我不知道。”   窈贞的眼睫落了下去。   “夜深了,睡吧。”   “嗯。”   过了两天,孟致下值后,将李大夫一同请了回来,李大夫提着一个竹笼,里面关了一只手掌长的朱砂色守宫。   李大夫说:“孟夫人的情况,孟大人已同我说了,这守宫是我从老友处借来的,欲作守宫砂之用。它活着的时候另有用处,给它喂一滴女子的血,倘若为处子,血气阴而至清,守宫赤色不变;倘若近日行过房事,血气阴阳交感,守宫将变为金色。”   孟致问:“倘若虽非处子,但近期未行过房事呢?”   李大夫说:“那守宫将介于赤色与金色之间,呈褐色。”   孟致转向窈贞:“贞娘,给它喂一滴你的血。”   窈贞点点头,用针刺破手指,捏出一滴血喂给守宫。约一盏茶的功夫,守宫颜色慢慢变浅,最终停留在褐色上不动了。   李大夫端详后说道:“约有半个月未行房事。”   也就是说,除半月之前与孟致敦伦过,这十几日并没有男人碰过她。   窈贞表情淡淡的,并没有沉冤昭雪后的松快,孟致却难得露了笑模样,深深朝李大夫一揖:“多谢李大夫还我妻清白。”   李大夫要收了守宫,一旁默不作声的赵氏却突然发话了:“且慢,给我也试试。”   李大夫手里动作一顿,说:“今日验不成了,需得过两日,等守宫将孟夫人的血排净。”   赵氏道:“那就过两日,给我也验一验。”   一方面,她有点不太信这法子,另一方面,眼见孟致为窈贞高兴得忘乎所以,她心里有一口气理不顺,作为她的儿子,岂能为妻子的事这样得意忘形,仿佛被狐狸精勾了魂一般。   于是一连两天夜里,赵氏都让孟致在西上房给她诵书,夜里歇在脚踏上。   孟致渐渐收了轻狂,又变回从前恭肃严谨的模样,验守宫前一天夜里,他替了窈贞的活儿,为赵氏侍奉汤药。   赵氏喝下后皱眉问道:“今天的药怎么味道不一样,格外苦些?”   孟致说:“是我火候过了。”   赵氏:“这些事以后还是让你媳妇去弄。”   孟致:“好。”   窈贞收药碗时,听见了这番话,她端着药碗回到炊房,端详碗中残渣,想了想,用筷子沾了尝一口。   确实不是婆母常服用的药方的味道,这个味道,她验守宫前一天也服用过,且比那时浓了许多,那时郎君骗她说是安神的汤药。   所以守宫验的不是清白,而是服用的汤药浓度,郎君和李大夫竟然在撒谎。   是为了她吗?虽不敢直言相争,但是采用了迂折的法子,想保她周全,为此不惜欺骗他的母亲。   窈贞望着药碗,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五味杂陈。   可是骗又能骗多久呢?   第二天李大夫又来孟家,为赵氏验血,结果的确如众人所料,守宫变成了与它本身朱砂色很接近的深褐色,证明赵氏虽非处子,却也许多年未与男人亲近。   这下,赵氏再不能说窈贞不清白了。   为了给窈贞洗清名声,孟致特意让左邻右舍知道了守宫验血之事,这件事传开,很快也传到了豆腐坊蔡娘子耳朵里。   蔡轻雨气得将屋里乱砸一通:“凭什么我娘下落不明,贺氏却全须全尾地回来,弄了个什么守宫验血,现在她连名声都没有丁点损失,凭什么,凭什么!”   她有一干姐姐,近来住在家中陪她。这干姐姐是经妙如搭线认识的,不是什么正经人,面上守寡,背地里做半掩门的暗倡生意,对风月场上的事十分老成熟悉。   干姐姐听说守宫这事后便笑了:“说守宫能验淫或贞,如同说守宫砂能镇住处子身一般,都是吓唬姑娘们的谎话。”   蔡轻雨:“姐姐的意思是,那贺氏骗人?”   干姐姐:“倘若守宫这么有用,那些高门大户,甚至皇宫内苑,为何不养?谁还敢偷风窃月呢?”   蔡轻雨想了想:“不行,我得去告诉孟老夫人,那贺氏必定是贞洁坏了!”   她以探问母亲下落的借口去了孟家,孟致上值去了,窈贞带着敏儿到渠边洗衣服,家中只有赵氏一人。   蔡轻雨先是哭诉了一番担忧母亲,作出孝女的模样,博赵氏的同情,然后才将话转到守宫验血这件事上。   她说:“我那干姐姐懂些医理,她说守宫变色,与是否破了身子没有关系,一定是事先服用过特殊药材。若真有这么灵,世上哪还有淫乱之事?”   她这么说,赵氏便想起了验血前一晚的汤药。   原来那是给守宫变色用的。   她的脸也变色了,缓缓站起来,整个人气得发抖。   蔡轻雨继续上眼药:“那贺氏竟敢骗你老人家,一定是心里有鬼。”   她却不知道,这件事的筹谋者是孟致,端给赵氏的汤药是孟致亲手熬的。   孟致为了窈贞,对他的母亲撒了个大谎,对赵氏而言,这件事可比窈贞失了贞洁更加严重。   “好哇,好哇!”赵氏连连大喘气,险些厥过去,蔡轻雨连忙给她抚背端水。   “原来我这么多年,不光养出只狐狸精,还养出一个软骨头的儿子,被狐狸精迷了眼,要做那违背祖训、不孝不义的孽障!”   她声声厉喝,连蔡轻雨都吓得抖了抖,只在心里窃喜,这离间计算是成了。   赵氏咬牙切齿道:“这回,我一定要想法子休了她!” 第23章 萧楹:皇宫悟道。   窈贞离开济州府稽查司署院时,将院子收拾得十分整齐。   崔瑛推开门,暗金色的暮光照进去,屋里无一丝尘埃,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皂角余香流转。   没什么,只是路过,突然想进来看看。却不料迈进屋的这一刻,仿佛真身进了炼丹炉,在金火一样的暮光中,白日里强撑的冷淡与体面片片剥落,直至土崩瓦解,心头的惆怅像外头的夜色一样漫上来。   他能骗得过窈贞,甚至周演,但感觉——尤其是痛感,永远骗不了自己。   可惜他的不在乎是作假,但贺氏的不留恋却是真的,瞧她收整的多么利落,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迫不及待逃离似的。   崔瑛慢慢踱步进了内室,在床脚地上捡到一方巴掌大小的帕子。   帕子用料是廉价的暗青色绵绸,角上绣了条甩尾的鱼,针脚倒是细密熟稔,一瞧就是窈贞落下的。崔瑛捻着帕子,想起自己初到孟家时穿过孟致的旧衣,好像与之是同样的料子,一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一匹布,她尽裁给了孟致,只有这一角余给他,且并非出自她的情愿,是阴差阳错落下的。   就像她漫长的一生里,这几日瞬逝的光阴。   这天夜里,崔瑛不知怎么想的,直接睡在了窈贞屋里。   夜里果然梦见她,梦到她回家以后,因失贞遭到婆母的毒打,打得她遍体鳞伤,又回来投奔他。   他倒是清高,挡着门不让她进,于是她跪下来哀求,一层一层解了衣裳,握着他的手去数身上的鞭痕。数着数着,触碰变成抚摸,变成搂抱……   因他未经历过情事,有些画面梦里捏造不出,所以在他将她按进榻间的时候,他醒了。   梦里也是这方床榻,醒来一时有些恍惚。   都说梦会放大心底的欲望和忧惧,可是做了这样的梦,崔瑛也不敢说是期待还是担忧。   *他翻身压住想要继续睡,忽觉脸颊边一丝痒,抬手一摸,在枕上拈起了一根长发。   ……不是他的头发。   比他的头发细长,颜色略浅,发尾有点枯,似乎还有皂角香气。   只能是梦里那位的。   这下想睡也睡不着了,崔瑛低低骂了一声,自暴自弃地仰躺着。   发丝咬在齿间,他的手里握紧了帕子。   仅仅这样,已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放肆,他简直不敢想,不敢想……   许久,长舒了一口气,眼尾红韵风流。   这次骂出了声:“畜生。”   ……   第二天要返京,崔瑛动身格外早,好像身后署院里有什么在追他。   四天快马疾驰,直到眺见京城门楼才慢下来,周演跟在他身后,被他拖得像条死狗,不住地在心里纳闷:到底是谁惹他了?叫他回来继承皇位也跑不了这么快吧。   待进了京城,气象与济州府大不同,穿过繁华的两街,二人竟是走御道进入皇宫。   皇宫巍峨宏丽,金门重重,以三大殿为中轴,越王住在西边承云宫,太子住在东边延祚宫,二宫呈掎角之势。但在三殿与东宫之间,还有一座本朝新起的延英宫,规模虽不比乘云、延祚两宫,胜在精致轩丽,距离三大殿更近,可直通皇帝常驻的中和殿议事。   崔瑛回到延英宫,沐浴更衣,叫人传些饭食上来。   这时皇帝身边都知太监梁静德前来相邀,躬身行礼道:“良王殿下鞍马劳顿,陛下已在中和殿西暖阁置席,请殿下前去,为殿下接风洗尘。”   崔瑛:“知道了。”   崔瑛——准确地说,应该是良王殿下萧楹,今上第三子,皇后所出、太子胞弟,这才是崔瑛真正的身份。   换了别人,梁静德传完信就撤了,但这位良王殿下,他得亲自带过去,免得一声轻飘飘的“知道”后,把皇帝晾在一边不见人,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萧楹看着他冷笑,梁静德低头陪笑。   到底,他还是换上亲王蟒服,跟着梁静德过去了,没有想象中需要敷衍的太子越王等一众兄弟,只有皇帝一人。   皇帝朝他招手:“楹,到朕这儿来。”   萧楹跪在御前行礼:“儿臣问父皇安。”   皇帝笑道:“行了,起来吧,还装上相了。”   良王萧楹起身入席,左右望一眼:“皇后娘娘也没来么?”   “她啊,”皇帝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孩子多生分,知道你不喊娘,她就不来了。”   只父子二人,礼节从简,萧楹坐下来,挑着喜欢的吃几口,皇帝给他夹了块蜜煎肘子,笑道:“怎么,济州府闹饥荒了,柳拓没让你吃饱饭?朕瞧你瘦了一圈,不过个子倒是又抽条了。”   “济州府没闹饥荒,”萧楹眼尖瞥见皇帝腕上的淤青齿痕,“比宫里的热闹差远了。”   皇帝清咳两声,扯袖子遮住了手腕。   萧楹:“你们是又闹翻了吧?”   皇帝道:“谁跟她闹,分明是妇人识短!太子做错事,我不过训斥几句,她跟我又是哭又是闹,急眼了还动手,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皇帝搁下筷子掀起袖子,胳膊上一排齿印,有的已成了淤青。   “若非朕躲得快,巴掌都要上脸了,简直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萧楹算是知道了,他一进宫就被截过来,是皇帝迫不及待要诉苦。   搁在从前,他怎么也要讽刺几句色令智昏,自己强扭的瓜自己受着,但这回,萧楹什么也没说。   皇帝瞥他一眼:“以后你娶妻,一定要选那温柔贤惠的,不要学朕被色相迷眼,对待妇人切不可骄纵,惯得似这等无法无天。”   “陛下。”   萧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还是说道:“你真想教训皇后还不容易吗,我觉得你受用得很,别人面前不好嘚瑟,到我这儿炫耀来了。”   皇帝整衣肃容:“怎么会。”   从前听皇帝埋怨时,萧楹真的认为帝后关系不睦,现在忽然有些别样的感受:也许只有夫妻之间才能这样不分尊卑地胡闹,否则皇帝真不耐烦谁,会受这闲气吗?   这么想,看皇帝这得意之态,颇有些不顺眼。   他搁下筷子,酽茶漱了漱口:“吃饱了,我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皇帝提醒他:“那你小心挨骂,你在济州府干的事她都知道了,你借太子妻弟的身份,连抓带杀处置了那么多官员,替太子得罪了不少人,缴获了赃财又没有太子半分好处,她正心疼太子呢。”   萧楹:“多谢提醒,不过皇后娘娘不至于也咬我一胳膊。”   皇帝:“你这孩子……”   萧楹离开后,梁静德将敷外伤的药膏端过来:“陛下还是擦点药吧,良王殿下自家人,瞧见顶多笑话两句,若是给内阁那群读书人知道了,又要上书讽谏,骂皇后失德了。”   “她本来就失德。”皇帝哼了一声,但还是伸出手让梁静德上药。   思忖着又对梁静德说道:“你觉不觉得,老三这次回来有点不一样了?以前锥子似的见谁都刺,今天朕絮叨这么久,没见他不耐烦,还知道去坤宁宫请安……唔,通人性了。”   梁静德笑着应道:“良王殿下相貌像皇后,心性却像您,自幼颖悟敏彻,哪里是真的任性,从前是撒娇娱亲,出去历练一趟,只是变得更成熟,可堪大任了。”   “嗯,是可堪大任。”皇帝点点头,对这个评价颇为认同。   他有三个儿子,韩贵妃生长子越王,何皇后生太子与良王。近些年朝中嫡长之争日益激烈,太子和越王整天斗得像乌眼鸡,暗地里为了扳倒对方,不择手段地胡来,闹得朝堂不安,吏治不宁,导致皇帝看这两人都不太顺眼。   但是良王不一样,这孩子清高不群,又有手腕,瞧瞧才去了济州府多久,已如沸汤沃雪,浇出一片清爽。   “楹是最像朕的,可惜生得晚,”皇帝轻叹,“好东西早早被两个哥哥分占了,朕想给他谋些什么也不容易,只稽查司……对了,周演这次也回来了吧,传来他回话。”   梁静德传话去了,皇帝起身走到轩窗前,心里仍在思索。   虽然稽查司已宾服良王,但这一把精巧的匕首远远不够,要争大位,需有重器,起码内阁里要有支持他的人。   “弱冠了,是该给他找个得力的岳家了。”皇帝负手喃喃道。   ……   萧楹到坤宁宫请安,何皇后见他回来固然高兴,只是不免对着他将皇帝埋怨一通,怪皇帝因些许小事责罚太子,请萧楹在皇帝面前多为他的太子胞兄求情。   又说起他的年纪,早该成婚了,京城某家的女儿相貌、家世都好,早成婚早辟府,也能为太子添些助力。   只一盏茶的功夫,何皇后的话题三番五次绕到太子身上。   萧楹笑了笑,起身告辞。   何皇后让鄢嬷嬷送他,临走又叮嘱:“有时间去延祚宫看看你兄长,为你在济州府闹出的动静,有人告到了他面前,他正为此烦心呢,你们兄弟一体,你多听他的话,帮他也是帮你自己。”   萧楹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鄢嬷嬷一直将他送到阶下。   她是何皇后身边的老人,看着萧楹出生,照顾萧楹长大,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的症结。想起方才皇后句句不离太子,没有问一句萧楹在外的辛苦,不免有些同情这个孩子,到底不忍心叫他满腔冰凉地走了,出言宽慰他道:   “殿下离宫这些日子,娘娘常为殿下祈平安,她心里是记挂殿下的。不过当娘的总要为不省心的那个多付出些,娘娘为太子操心,也是盼着他将来能庇佑殿下。”   萧楹淡淡笑着:“道理我都明白,嬷嬷不必再劝了。”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该习惯的事早已习惯。   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想要请教鄢嬷嬷:“听说皇后未嫁时,嬷嬷就跟在身边,先是一起到了沈家,后又一起进宫,是吗?”   事关太子血统,沈家是个忌讳,鄢嬷嬷有些紧张:“殿下怎突然问起这个。”   “嬷嬷不必紧张,我并非要问太子,”萧楹在廊下停步,“我是想问皇后。”   “娘娘怎么?”   “世人都说陛下当年见色起意,逼迫沈家嫁寡妇,这事损伤了他的名声,招致政敌攻讦。可这毕竟是他自找的,却没人问问,被强娶的皇后是什么感受,嬷嬷,依你看,皇后这些年过得如何,心里还有恨吗?”   鄢嬷嬷听了,只觉得这个不得母亲偏爱的孩子反而最关心母亲,心中五味杂陈。   她叹息道:“这话便是太子也没问过,殿下……唉,殿下是个好孩子,娘娘她不该这样对你。”   她兀自慨叹了半天,萧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另一回事。   鄢嬷嬷说:“皇后同先头那位情分颇深,起初委身,是为了替先夫保下沈家,心里的确是有恨。不过沈家做得太过,这情分渐渐也被消磨了,依我看么,皇帝虽不是处处都好,但跟了他,总强过留在沈家被敲骨吸髓,那些个叔伯也不是安分的,娘娘生得这般姿色,很多事啊,身不由己。”   “皇后心里也这样想吗?”   “娘娘嘴上从没饶过皇帝,但心里是正经拿他当夫君对待的。我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在沈家时候,她处处贤惠忍让,进了宫反而脾气日长,对着皇帝也敢横眉竖目,有时我都想劝她两句。”   听了这话,萧楹笑了,好像这便是他一直期待的答案,鄢嬷嬷觉得那笑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喃喃道:“如此说来,只要她不恨,不过被世人诟病几句,倒也值了。”   鄢嬷嬷当他是评价帝后二位的关系,深有同感:“是啊,娘娘能遇上陛下,是大福气。”   她不知道,这话要是被周演听见,只怕他当场就要仰天长啸了。 第24章 传道:钮钴禄萧楹。   周演无暇猜良王的心思,他正跟周孚打得火热。   演武场上尘土纷飞,两个矫健利落的身影时分时合,拳掌相交密如急雨芭蕉。   看台上围了一圈叫好的后辈,还有个花枝招展的美艳女子翘首观望,有人认得她是周演的相好,之前常来稽查司找周演,两人大白天就关了门摇晃,那动静让野猫都退避三舍。   有人跟她打招呼:“来给右佥事大人助威啊?”   女子提声却喊:“周孚!孚郎!你一定要赢,我跟定你了!”   差点把周演气背过去。   他心一乱,脚下就飘,被周孚抓住破绽踹飞,接着绣云乌履的鞋底就碾上了侧脸。   周孚的声音很好听,有种雌雄莫辨的清朗,就是语气太贱了:“好一个身娇体软的小师弟,你这是跟我撒娇呐?”   这时候,看热闹叫好的人群突然一静,自动分开,良王萧楹与稽查司总指挥使周鹤举走上前来。   萧楹打量着被周孚踩在脚底的周演,笑吟吟一甩折扇:“很热闹啊,这里何时改成斗兽场了?”   周鹤举铁青着脸训斥二人:“还有没有规矩了,都起来!”   周孚连忙松开脚,众人齐齐参见良王殿下。萧楹说了句免礼,穿过演武场朝休整室走去,周鹤举将那二人一人踹了一脚:“跟上!”   休整室里奉上甘茶,萧楹望着底下跪着的二人:“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有些丢人,不过更大的人也丢过了,周演咬牙切齿道:“周孚趁我不在京,睡了我的女人。”   萧楹险些一口茶呛住,目光转向周孚。   他听说此女颇有些异癖,喜欢颠倒过来睡男人,怎么,女的她也睡吗?   周孚有些心虚:“什么叫你的女人,她喜欢我就是我的女人。”   周演:“放屁!分明是你趁人之危!”   这时候,那美艳女子要往屋里闯,被缇卫拦下,她在门外大喊道:“不怪孚郎!我是自愿跟她的!是我对不住周演,我移情别恋,请大人责罚我,不要怪罪孚郎!”   萧楹闻言,眉梢轻抬:“放她进来。”   那女子进门就叩首,哀声为周孚求情,瞧着十分真情实感,周演气得脸都黑了。   萧楹问她:“你从前是真心喜欢周演吗?”   女子答:“是。”   “如今也是真心喜欢周孚?”   “是。”   萧楹垂目沉吟了片刻,忽然问周孚:“你怎么让她变心的?起来回话。”   周演:“殿下?!”   萧楹:“哦,你也起来吧。”   周演不肯起,被师父周鹤举在屁股上踹了一脚,拎着后领提起来了。   周孚拍拍身上的土,还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眼馋……啊不,喜欢隽娘很久了,我师弟是头只会拱菜不会养菜的猪,所以首先呢,就是要让隽娘意识到师弟并非良人。”   周演恨声:“我钱和人都给她,怎么就不算良人了?”   隽娘小声插话道:“我不图你的钱,也不是只想跟你睡觉,幸好孚郎点醒我,我才意识到你把我当姘头。”   “我——”周演想解释,萧楹抬手止住了他。   然后对周孚:“你继续说……来人,给她赐座。”   周孚心安理得在圈椅里坐下,继续分享自己的撬墙心得:“然后,发现她真正喜爱的、想要的东西,对她好。隽娘是永安楼的琴师,为了欣赏她的琴乐,我特意拜宫里琴待诏为师,花重金请他为隽娘指点。隽娘喜欢游逛,我就带她去野塘划船采莲子,晚上去泗水街吃小食,要不是今天这一茬,我本打算带隽娘出京去玩。”   “还有,姑娘都喜欢干净俊俏的郎君,我每次见隽娘之前都会沐浴更衣焚香打扮,不像我师弟,刚杀完人一身血也想凑上去讨吻。床榻之间么,也有讲究,不能只顾着自己得意横冲直撞,一定要先伺候隽娘高兴。”   她是个混不吝,什么都敢往外说,说得兴起,一时有些口干。   萧楹:“给她赐茶。”   缇卫搬来小茶桌,捧上一盏茶,还有一碟子茶点。   周孚又吃又喝,继续散布她的歪理:“追女人,最忌讳自作多情,你自以为对人家好,人家未必领情,一定要先问清楚想明白,她想要什么。对强势的女子,要懂得伏低做小,对性格温弱的女子,手段强势些也无妨。”   萧楹听得频频点头。   事到如今,周演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这会儿他顾不上自己和周孚的烂账了,只差以头抢地高呼道:“这都是谗言!谗言!殿下你不要再听了啊啊啊啊啊啊!”   ……   萧楹这趟回京,本没打算再回济州府,要远离了那个伤心地。   可是情丝缠人,离得越远反而拘束越烈,更何况近日他所见所闻,反教他越来越想开了,坚定了一个从前绝不敢想的主意。   这天皇帝宣召他,问他对内阁次辅刘延年怎么看。   萧楹说:“为人老谋善断,门生故交遍布,倒韩世锦者必此人也。”   皇帝点点头说:“刘延年有个待字闺中的嫡亲孙女,你娶不娶?你母亲召见过,说品貌不俗。”   萧楹:“不娶。”   皇帝:“这么果断,为何?你不眼馋刘延年?”   萧楹:“我回京不是为了配种,再说了,眼馋刘延年就娶刘延年啊,娶他孙女还隔一层,不划算。”   皇帝一手抓起砚台,朝他招手:“你过来些,再说一遍。”   萧楹躬身后退一步:“儿臣不日就动身回济州府,刘延年的昔年好友程清徽,他最得意的学生孟致在济州府,比起刘延年,儿臣更中意他。”   皇帝将信将疑:“怎么,他家有待嫁的闺女?你想与此人结姻?”   “嗯……大差不差,”萧楹含糊地笑了笑,“刘延年已是铁了心扶持兄长,与他结姻不过锦上添花,但孟致不一样,此人刚如刀锋,若能亲手将他扶成清流党的中流砥柱,才算是儿臣的助力。”   孟致的榜眼是皇帝亲自点的,皇帝对他有印象:“此人文章极好,就是太古板,当年朕本想招他为婿,点个状元,成全他三元及第的美名,奈何他已成家,不肯休妻尚主,朕只另点他人,招为驸马了。他那犟牛性子,朕看了就生气,你能跟他合得来?”   萧楹:“嗯……他家里人不错。”   说到底,萧楹骨子里也犟,他打定主意要去济州府,谁也拦不了。   说是不日,为免听皇后絮烦,萧楹第二天就动身。   这回他要带周孚去,周演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良王殿下,咱日子不打算过了吗?”   萧楹拂开他的手:“谁要跟你过日子,你不是要挽回隽娘吗,我把周孚带走,正好给你创造机会。”   按理说的确如此,但周演还是有种深深被抛弃的感觉。他目送二人轻衣快马远去,周孚还转头冲他做鬼脸,一瞧就是个奸佞贱人,不由得心中忧虑:   希望下次听闻殿下的消息,不是在清流党参他强掠人妻的劾章上。   *   七月中,闷得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窈贞搂着敏儿在院中井边纳凉,一边给她打扇,一边抬头望西上房的动静。   孟致还在屋里伴着婆母,给她读书,不过这回读的不是《孟子章句》,而是安神消瘴的《法华经》。   因孟母近来噩梦缠身,头疼有半个月了,孟致每天下值回家,都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夜里也都宿在西上房脚踏上。这半个月,夫妻二人莫说同宿,便是说几句话也不容易。   见那二人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出来,窈贞从袖里掏出两枚煮熟的鸡蛋递给敏儿。   敏儿小小声惊呼:“哇,变戏法!”   窈贞笑着摸摸她的头:“赶快吃了,把蛋壳扔进灶里,嗯?”   敏儿点点头,剥开蛋壳,母女二人分食了,又悄悄将蛋壳处理干净。   以前,若非迫不得已,窈贞不会教唆女儿吃独食,一方面是不敢,另一方面她打心里认同这有违孝道。可是从济州府回来后,在丈夫与婆母面前成功撒了一次大谎,她突然长了胆量,心态也变了。   从前,她将孟致当作是天,既爱且戴,可如今她觉得,崔公子比孟致更有本事,更懂道理。所以如今做事之前,她想的不是孟致会不会允准,而是崔公子会不会赞成。   他呢,料想一定会赞成自己给敏儿留鸡蛋,在敏儿的米饭底下埋炖肉,偷偷带她去景春阁搓一顿。   毕竟,这些都是他教的主意。   他若是知道她涨了胆量,应该会夸赞她罢?   月上中天,约是亥时了,敏儿在窈贞怀里睡着,鼾声咻咻,窈贞轻轻掂了掂她,总算觉得前些日子掉的肉都长了回来,似乎还更敦实了些,心里十分满意。   于是她一心一意望着天上的月亮,猜想崔公子如今在做什么。   也许正同他的妻妾们赏月,玩闹,品尝酥山。嗯……酥山到底是什么滋味呢?若是有一天,敏儿也能尝一尝就好了。   若是有一天,能再见到崔公子就好了。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窈贞肩膀一缩,这才发现孟致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她心口怦怦跳着,抱着敏儿站起来:“没什么,正要回去睡了。”   孟致伸出手:“我来抱着吧,今夜十五,母亲难得安枕,我同你一起回东上房睡。”   窈贞不明白,有敏儿在侧,没办法敦伦,为什么还要一起睡呢?但她还是前头开门撩帐,将敏儿放在床榻最里侧,自己在中间板板正正地躺好,给孟致留出了一块地方。   孟致的肩膀紧挨着她,忽然转过头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   黑暗的夜色里,窈贞眨眨眼,似乎看见他笑了一下。   是错觉吧,郎君怎会无缘无故对她笑。   孟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轻声道:“睡罢。”   天气热,三人挤一张榻,窈贞睡得并不沉,寅时天色未亮,院里的鸡还没醒,忽听西上房传来赵氏的惊呼。   “救命!救命啊!”   窈贞蓦地睁开眼睛,孟致先她一步披衣下榻,穿堂走去西上房。   敏儿也惊醒了,窈贞拍拍她的背:“没事啊,继续睡吧,娘过去看看。”   她走进西上房时,发现婆母正靠在孟致肩臂,胸口大起大伏,脸上一片冷汗,嘴里似呜咽似嘀咕,又抬起手捶自己的头,被孟致拦住了。   窈贞小心问:“婆母这是魇着了?”   孟致点点头,说:“我上值前去趟李氏医馆,请李大夫来瞧瞧吧。”   “不必请大夫。”赵氏拖长了音调,颤颤的,似是没什么力气,又像是恐惧:“我是梦见你爹了,还有孟家的列祖列宗……”   孟致微微蹙眉,直觉接下来恐不是好话。   果然,赵氏说:“他们质问我,怎给你娶了这样一个背孽债的媳妇儿,害孟家……孟家要绝后啦!”   “你爹说,若再不休妻另娶,给孟家衍后,他就要把我带走。”   听见“休妻另娶”四个字,窈贞脸色一瞬间白了。 第25章 决心:非休不可。   赵氏这回是吃了秤砣,动了真格。   她头疼装病半个月,为的就是铺垫今日,借托梦的由头,将孟家列祖列宗搬出来,逼孟致休妻。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计谋,只是在孟氏这种孝道大过天的人家,做婆婆的想整治儿媳,无异于君要臣死,臣子与儿媳何以应?唯死而已。   这回孟致跪下劝也没用了,他越劝,越坚定了赵氏的决心。   情无可论,孟致只好搬出大周律法:“母亲,依大周律,无子虽为七出之条,无所归却为三不去之限。贞娘没有娘家归依,依律是不能休弃的,否则儿将被褫夺公身,受杖甚至流放,难道这是母亲想要的结果吗?儿子不惜此身,只恐无人照料母亲,那儿子才真是无颜面对亡父与列祖列宗。”   关于这点,赵氏早跟蔡轻雨合计过了。   她说:“我一手将贞娘养大,她不够格做孟家的儿媳,但算得上是孟家的养女。你休了她,孟家就是她的娘家,我会另外为她找一户好人家,将她嫁出去。”   孟致脸色陡变,声调也高了:“母亲三思!”   赵氏声调更高:“反了天了!我看你是猪油糊了心!娶妻耽于淫乐,连绵延子嗣的本分都忘了!今天你若不休了她,你就不配做孟家的儿孙,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也不会再受你的供养!”   叱骂一声叠着一声,海浪似的卷出屋,拍在窈贞耳朵里,到最后,竟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   窈贞眼睛通红地站在院里,心头一片茫然。   人都说,待宰的牲畜养得久,会生出不忍之情,她来孟家十七年,纵是只猫儿狗儿,凭看家护院的功劳,也够来世投胎做子女了。   何况家里家外全靠她操劳活计。若没了她,这个家的衣食无人理,鸡粪满地踩,纵使这样,婆母也要把她赶走。   就因为她没有生出儿子?   可她不是不能生,孟致夜夜宿在母亲跟前,不与她敦伦,叫她自己怎么生?   孟致抱着官帽从西上房里走出来,他眼眶竟也微红,神色有几分凄然。   他走到窈贞面前,夫妻二人默然相望片刻,他说:“贞娘,你也跪下多求一求母亲吧。”   窈贞等了半天等来这样一句话,说不上是失望多些还是荒诞多些。   她落下泪,又扬起嘴角,问孟致:“郎君跪下求,尚饶不得三日好,我跪下求,她就会宽恕我么?”   孟致一时无言。   这时候有人敲门,孟致去开门,来人是柳逢生。   柳逢生说:“谢天谢地,知县大人没走丢,这么多年头一回上值迟到,竟然给我撞上了。孟兄,是否忘了今日约好去巡踩矿坑?在家做什么大事呐?”   他有意无意地探头,看见窈贞侧着身抹泪。   再一瞧,孟致眼睛也是红的。   柳逢生心里一动:“呦,恩爱夫妻吵架了?这是为什么?”   孟致叹息一声,戴上乌纱帽:“走罢。”   二人先到衙门带上几位文书皂吏,乘马车往后山去,到了山脚下车,步行去核实矿坑的情况。   这一路上柳逢生紧贴着孟致,来回言语探问他的家事,孟致本不欲外扬家丑,奈何心中郁结,经不住他连番关切,终于还是一吐苦水。   “家母嫌拙荆无子,要我休妻另娶,我恳求无果,如今家母正同我拧着。”   柳逢生:“原是如此啊,那孟兄为何不愿休妻另娶?”   “你这话……”孟致声音冷冷的,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柳逢生劝他:“孟兄大好的前途,千万要爱惜自己的声誉,不孝和无子,哪个传出去都不好听,足够眼热之人借由参你,何必呢?且婆母之令大过天,君不闻孔雀东南飞,陆唐钗头凤,哪个不是夫妻情笃,哪个最终能争过婆母?与其最后闹得家破人亡,不如一开始就看开些,好聚好散。”   柳逢生是读书人,知道该怎么劝,果然这番话戳中了孟致,他脸色渐转灰败,眺着远山不说话了。   柳逢生也扭过头去看风景,与孟致不同,他心里暗暗地雀跃,只觉山明水秀,真是处处怡人呐。   ……   孟致离家后,窈贞为了避开婆母,早早就去水渠边洗衣服。   水面薄雾未散,清净无人,窈贞洗了把脸,坐在墩石上想自己的心事。虽然她为婆母的刻薄无情感到齿冷,为郎君的古板迂懦感到失望,但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愿被休弃,不愿离开孟家。   毕竟二十载相伴尚能弃如敝履,再嫁给谁也未必有善果。   何况,敏儿姓孟,是孟家的女儿,依大周律法,被休弃的女子无权带走儿女,有多少母子从此分离,余生再未相见。若幸运些,孟致另娶贤妇,能将敏儿养大送嫁,若不幸,新妇歹毒,只怕敏儿未必能平安长大。   所以她一定要留在孟家,护着敏儿。   可是除了给孟家生个儿子,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叫婆母改主意。   窈贞轻轻摸着自己小腹,怅然且无望地期许,要是能怀一个儿子该多好。   “贞娘,贞娘!你果然在这里。”   听到人唤,窈贞抬头,见薛灵绮沿渠边朝她走来。   薛灵绮近前端详她,脸色苍白孱弱,一双眼皮微微泛红,分明是伤心色,见人来却极力露出笑模样。像梨花被暴雨摇乱,仍要顾着人赏,颤颤的,怪叫人心疼。   薛灵绮叹一口气,挽住她:“我去你家寻你,方才的事已经听阳大嫂说了。”   “阳大嫂?”窈贞不解,今早刚发生的事,怎么传得这样快?   薛灵绮说:“因你婆母托她去请官媒人,问给谁做媒,一说是给孟教谕,二说是给你。”   窈贞怔愣后牵了牵嘴角,像苦笑也像冷笑:“看来她这回是铁了心了。”   薛灵绮不忿道:“我看那老虔婆就是好日子过腻歪了想登天,孟教谕虽是个人物,可你这样的媳妇更是打着灯笼难找,若非你打小在他家,凭他家那穷酸破落户,还求不来你这好姑娘呢!”   见她说得动气,窈贞反过来安慰她:“莫因她气着自己,绮娘,你一早来寻我有事吗?”   薛灵绮倒有些不好意思跟她诉苦了。   窈贞想起一事,提醒她:“对了,你可千万别去广平寺求子,听说有山匪盘桓呢,怪危险的。”   她提了这个,薛灵绮不得不道明来意:“贞娘,其实我……我怀孕了。”   窈贞闻言眼睛蓦地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恭喜你——”   可是薛灵绮脸上并没有几分欢喜,反而隐有愁绪,窈贞顿了顿,忽然明白了,慢慢收了笑:“你夫君还在伯父的孝期里。”   薛灵绮点点头:“伯父不是远亲,若被人拿住他孝期同房的把柄,参他不孝,只怕他升官无望了。所以我得去远亲家里避避风头,等生了孩子再回来,特意来同你道个别。”   窈贞问:“什么远亲,靠谱吗?”   薛灵绮:“我婆母的堂妹嫁到京里一户人家做姨娘,生了几个儿子,颇得主家欢心,抬正做了填房。听说是户煊赫人家,家里赡养了许多远方亲眷,不差我一个,想必是靠谱的。”   “京城啊,好远。”窈贞怅然叹息。   只觉得这从未去过的遥远地方,从此又多了一份牵挂。   这二人并肩在渠边石头上坐着,互相为对方犯愁,竟都是为了孩子。   薛灵绮戳戳自己的肚子,又戳戳窈贞的肚子,说:“要是我这孩子能捉出来给你该多好,咱俩都欢喜。”   窈贞笑:“瞎说什么呢,两家不得炸了。”   薛灵绮轻哼:“反正到底是谁的种,他们也不知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是啊,只要有个孩子就好,没人知道是谁的种。   窈贞霎时想到一个主意:既然怀孟致的孩子比较难,怀旁人的总容易些罢,如果有人能帮她……   她心里怦怦跳起来,又连忙胡乱按下。   不行……不行的。   这法子太危险,悖德违律,被人抓住了要沉塘,而且,她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要有胆量,愿意配合,事后还不能纠缠。   似乎比劝婆母回心转意还困难。   所以窈贞只想了想,便将这主意抛之脑后了,回家以后,仍要想法子应对婆母的磋磨。   ……   赵氏一连两天不肯吃饭。   她不吃,孟致陪着挨饿,窈贞已料想到了这二人的德行,早早先将敏儿和自己喂饱,然后在傍晚家家炊饭时分,冷锅冷灶,大家一起臊眉耷眼地吊丧。   第三天孟致休沐,请窈贞到院里说话,问她:“贞娘,你心里怎么想?”   窈贞看出他有些动摇了,只是不忍亲自说出口,所以要她自己斟酌。   但窈贞被敏儿这条线牵着,是决计不会松口的,她垂着眼抹泪,楚楚可怜道:“我舍不得郎君,我若走了,以后谁管郎君添衣加饭呢?我又不是奴婢,将我卖到哪家,就伺候哪家,我若离了孟家,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孟致长叹一息,贞娘倒是贞烈。   但他这几日愁得已经快生白发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愿休弃发妻,可是情理再深,也压不过孝道去,他便是饿死自己,也不能饿死亲娘。   有些事,拖一日,伤害就深一日。   孟致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哽咽:“贞娘啊……”   窈贞提起一颗心,等着他给自己定死罪,想着倘若哀求无果,还能有什么法子。   这时候,有人敲孟家的门。   也许是媒婆。   二人都这么想,西上房里赵氏也觉得,拄着拐,一步一颤地走到堂屋门口,远远望着这边。   孟致:“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头并非媒婆,却是位潇洒轩举、姿容隽朗的熟人,那人一抱拳道:“孟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孟致惊讶:“崔公子?”   听到这个声音,窈贞猛得抬头,脑袋里还是懵懵的,脚下已走到了门边。   竟然真的是崔瑛!   他身着鹤白色的纻丝直裰,窄腰乌玉带,执一枚玄骨泥金折扇,十分潇洒利落地站在孟家门外。盛夏天光直照在他眉眼鬓角间,他微微眯着眼,嘴角似乎含笑,整个人却有种冰雪里走出来的清润气度。   有路过的街坊四邻纷纷打量他。   窈贞也直直望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似的。   方才在孟致面前落泪,只是一种矫作的手段,此刻她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却是止也止不住的委屈。   萧楹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微微一沉,却只淡淡唤道:“嫂夫人。”   窈贞忙背过身去擦泪,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26章 离了!!!:离了离了离了。   萧楹以为,她走得那样决绝,是笃定了回家有好果子吃,结果这会儿见了,还哭得像棵没娘的小白菜。   相别一个月,她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萧楹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对孟致道:“云集县的庙太小,我来邀孟兄出山……有吃的吗,一路来得急,还没吃晌饭呢。”   窈贞说:“我去煮碗面。”   她转身往灶房去了,孟致请萧楹进门,在树荫下的石桌边坐下。   萧楹见他一脸愁容,问:“怎么了?”   孟致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先说正事罢。”   那就先说正事。旁边木桶里有水,萧楹沾水在石桌上画了几笔,又拾起几块石子搁上。   孟致一瞧便知:“这是济州府的州制地图,水痕是官路,石子代表县,那周围这些砂砾代表什么?”   萧楹:“代表每个县矿务司的腐蛀情况,云集县算是肃清了,别的县依旧如故,甚至变本加厉。咱们查云集县的时候,已猜到济州府里有串联此事的大蠹,我抓住秦旌通匪,旁人就一股脑将脏水往秦旌身上泼,他一个地方参将,品秩与能耐都不够格,我在济州府留心了些时日,猜测真正说得算的人,大概是柳巡抚。”   “柳拓,柳逢生的祖父?”   “是他。探子在他家里发现了一座地窖,墙是用银砖砌的,里面堆满了珠宝地契。”   孟致脸色肃冷:“历任巡抚,没有不贪的,但他也太丧心病狂,区区一个州巡抚,贪赃之巨堪比两淮巡盐,这让州府百姓何以堪?何况有他首倡,底下官员恐也肆无忌惮。”   萧楹啪一声收了折扇:“孟兄可愿随我去济州府,宰了柳拓这头年猪?”   孟致问:“怎么去?”   萧楹:“济州府原按察使刚递了辞官告老的折子,我能保举孟兄暂兼按察使。”   孟致打量他:“是你保举,还是你太子姊夫保举?”   “有区别么,难道太子保举,孟兄就不愿往吗?”   “那倒不是,只是听说太子行事比较……”   孟致想了想,觉得“独善其身”有些难听:“……比较保守,柳巡抚在两党之间态度暧昧,没想到太子不思拉拢,竟愿意查办他,确实令我惊讶。”   萧楹笑了笑:“孟兄放心,这番话,我不会在太子面前学舌。”   孟致不以为意:“我不在乎这个,只是搬往济州府,我得先说动家母。”   他让萧楹暂坐,自己叹一口气,往西上房见赵氏去了。   炊房里,窈贞热得满头汗,趁面条过水的工夫洗了把脸,将水缸当作菱镜,把头发捋了又捋,无一丝碎散,然后长舒一口气,洗净手。   她端着面条一转身,发现萧楹静静立在门边,不知瞧她多久了。   窈贞一窒,慌得险些打翻海碗,萧楹上前托住,搁在锅台边沿,撩起衣摆往她常待的小凳子上一坐:“外面晒,我就在这儿吃。”   “嗯……也好。”   窈贞转身给他倒了碗解暑茶,又挑了个新鲜的甘瓜洗净切成片,盛在瓷碟里端给他。   做完这些,她不知还能干什么,脚步往门外退,只一动,萧楹就搁下了筷子。   他目光沉沉望过来:“我又不是来找你讨债,你跑什么,见了我犯恶心吗?”   窈贞连忙摇头:“怎么会,能再见到崔公子,我很高兴,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道崔公子是否也愿意见到她。   窈贞低头苦笑了一下:“家里不太安生,让你见笑了。”   萧楹:“这又是闹什么,他要休了你?”   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窈贞闷闷应了:“嗯,这回恐怕连郎君也拦不住。”   萧楹嘴里的青菜险些忘了咽,好一会儿才克制住面上的表情,喝了口茶,压住心里骤然翻起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不好,这不合适。   一碗茶见了底,他才慢悠悠开口问:“为你前些天离家不知去向么?”   窈贞摇头:“为了子嗣。”   萧楹冷冷笑了:“子嗣?恐怕只是个由头。我真想不明白,赵氏到底哪里看你不顺眼,总不能你上辈子屠了孟家满门,这辈子还债来了,你也是好性儿,就这么由着她磋磨?”   窈贞咬着唇不说话,刚洗过的眼睛,慢慢又有些红了。   她难过,萧楹心里也跟着牵动,连她亲手煮的面也吃着不香了。   萧楹叹息一声:“如今也放你回家看了,这回总该死心了罢,之后有什么打算?”   怕自己问得太含蓄,她听不出来,萧楹把话又明说了几分:“之前我许诺你的事,你现在点头,就还作数。”   若非觉得她退无可退,他是不会在遭到拒绝后还来相问。他觉得她需要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暂不计前嫌,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料窈贞却轻轻摇头,低着头绞着手:“我想再试试。”   萧楹不能理解:“试什么,试试看他们能不能整死你吗?”   堂屋方向有了声响,是孟致扶着赵氏慢慢走出来,窈贞连忙出去了,萧楹却不急,慢条斯理地喝完了面汤,才起身一整衣,低头钻出了炊房。   赵氏颤巍巍坐在石桌边,因饿了几天,越发显得老态,若没有孟致扶着,只怕要被一阵风吹倒。   但她目光仍是固执的,神色里有一种决然。   她望着萧楹说道:“方才仲行同我说了,你们要办大事、正事,就要搬到济州府去。放心,我不拦他,你们尽管去,但我不走,倒不是惜这把老骨头不肯奔波,是我没能为孟家挣到男丁,我愧对孟家祖宗。因此我不肯再受仲行的供养,就让我待在这老宅里,等着先夫来拿我下地府罢。”   听了这话,萧楹算是开了眼了。他手中的泥金折扇开了又合,终究还是把一些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毕竟是旁人的家事,他不好插嘴。   孟致的神色如丧考妣,态度仍不疾不徐:“依母亲的意思,如何才肯跟我走?”   赵氏说:“你要去做的事极危险,必须先留后,我要你立刻休了贞娘,改娶豆腐坊蔡氏为妻,我才肯跟你去济州府,否则,便教我饿死在这儿,不会吃你一口饭!”   孟致长叹一息,不言语了,许久,他对萧楹说:“含章,我送你一送。”   这是不希望萧楹继续在场旁观。   萧楹的目光划过默不作声的窈贞,点点头:“有劳孟兄。”   二人出了门,并肩往外走,直走到巷口合欢树下,孟致才开口。   他说:“含章可先去济州府准备告身,我这边还需要处理些家事,最多三五日就动身过去。”   萧楹:“看来孟兄心中已有决断。”   孟致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决断,说到底,眼前也只有一条路罢了。”   ……   当天夜里,窈贞哄睡了敏儿,正要将她放进床帐里,却被孟致接了去,送到西上房。   他折身回来,关上槅门,将油灯放在榻边小几上,与窈贞并身在榻边坐下。   从前这样子,便是准备敦伦了,窈贞心里生起一点希冀,盈盈望着孟致:“郎君……是事情有了转圜吗?”   孟致说:“母亲允准了,今夜让我与你好好谈一谈。”   赵氏能允什么好事,他既这样说,窈贞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哭已经不管用了,她只垂眉静静听着。   孟致道:“贞娘,你我同檐十七年,做了六年夫妻,论情论恩,我都不愿薄待你。可是自古夫妻成与散,都是受父母之命,似那等强违母命,或致妻于风口浪尖、或致父母气郁过世的不肖子,我不能做,纵你我有千万般为难,也不能伤了一家人性命,是不是?”   他等着窈贞应声,窈贞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为自己的去处忐忑,我已经与母亲商量过了,你没有娘家,孟家就做你的娘家,从此你是孟家的养女。母亲说要给你另寻一门婚事,这个倒不着急,依大周律,女子被休半年后方可再嫁,这是为了防止万一怀孕,混淆腹中血脉。我凭这点说服了母亲,让她不着急给你相看,这半年我也会慢慢劝她,看她能否回心转意,谅解了你。”   窈贞问他:“那郎君与婆母搬去济州府,会带我一起吗?”   “这个……暂时不成。”   孟致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母亲说,一到济州府,就要操持我与那蔡氏的婚礼,带你过去恐不合适。所幸这座老宅尚可遮风避雨,你且安心住着,等我的消息。”   窈贞牵了牵嘴角,那笑里有几分讽刺的意味:“等什么消息,将我另配他人的消息么?敏儿另认亲娘的消息么?”   孟致叹了一声:“我何尝不知你心中苦楚,须知我心里……我心里……”   他在外在家都整肃惯了,从未对窈贞说过夫妻间的情话,认为那都是油嘴贫舌、轻狂好色之言,可如今情至哀时,有些话自然就从肺腑里涌出来了。   “我心里也只认你是我的妻!”   他还抓着窈贞的手,话音落,一滴泪砸在她手背上。   窈贞惊讶地抬眼。   这些日子他被折腾得清减了许多,轮廓显出锋锐,神态却一时脆弱得可怜,窈贞从不知原来他的脸上也能露出动容。   是为了什么?为她的处境,还是为他自己稀薄的、拿不出手的心意?   虽然稀薄,总算是有一点。窈贞心想,她得抓住这根稻草。   她抬起袖角为孟致拭泪:“我明白郎君的难处,这些事,暂听郎君安排。郎君今夜歇在这儿吧,万一上天怜悯,也许就能让我怀上了呢?”   孟致哑声点点头:“好,再试一次。”   窈贞背对着他换上了衣服,孟致吹熄油灯,解衣上榻。   这次的时辰久些,一千数后又一千数,最后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也乱了。   孟致没有立刻起身,将她拢在怀里,轻轻抚她的发,低低念诵那首肝肠寸断的乐府诗: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   有湿凉的眼泪滴在她额角,窈贞微一侧头,洇进了枕中。   但她此时没有孟致吟风弄月的好兴致,她顾不得恨也顾不得哀,她忙着给自己谋一条生路,谋来谋去,竟又盘算起受薛灵绮启发的那个主意。   找个男人,怀个孩子,重新回到孟家,就算不是孟致的种也没关系,谁说得清呢?   虽然有失贞洁,毕竟能救命。   可是……找谁好呢?   要胆大嘴严不纠缠,最好是浪子,如此不必怀愧于家眷;最好已有子嗣,得子的机会大一些。   她心里隐隐有一个方向,但是下意识,不敢往那边想。   窈贞默默叹气,惆怅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起得晚些,孟致已去上值,东上房里只有她自己。这回赵氏也懒得骂她了,窈贞慢吞吞起身,梳洗更衣,走到外间书房时,瞧见那张木桌上孤零零摊着一张宣纸,被镇纸压着。   她脚步一顿,走过去拾起。   满篇洋洋洒洒,丰筋遒劲,不愧是榜眼的字。窈贞看了一会儿,她认识的字不多,并未完全看明白。   可她再不明白,纸首的“休书”二字,总是认得的。 第27章 得意:升官纳妾。   萧楹胸有成竹地去往云集县,却寒着一张脸回来。   回来后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坐在堂间吃茶,看他刮茶碗的气度,像在刮谁的骨头。   人人喘气不敢张嘴,偏周孚哈哈笑着闯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册子,嗓子亮得像敲锣:“好东西!好东西!”   萧楹蹙着眉抬眼:“嚷什么,你中举了?”   周孚单膝跪地,十分狗腿地将那摞画册奉上:“并非属下大登科,是为主子小登科,这些宝贝有价无市,都是我挨家青楼偷来的,请主子赏鉴!”   萧楹以为她偷回来了谁家的罪证,伸手接过时,心里还在想孟家的事。   孟致铁了心要休妻,贺氏却强赖着不肯跟自己走,究竟是对自己信不过瞧不上,还是心里另有打算?   倘另有打算,会是什么打算,毒死赵氏挽回孟致?还是在附近找个人再嫁?若是前者,她没有这个胆量,若是后者,孟致未必有这个气度。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萧楹就这样一边斟酌着,一边翻开了画册。   毫无防备地,画册里赤祼交缠的人体冲进了他眼帘,姿势豪放,表情消魂。   他心里还在想窈贞,几息后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啪”地一声合上,连画册带茶盏一起砸向周孚。   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裂了:“混账东西!你活腻歪了吗?!”   周孚心疼得哎呦了两声,连忙将泼了茶水的册子拎起来,她倒一副理直气壮的谏臣模样:“主子要撬墙角,技术不硬怎么能行?这些可都是唐寅的摹本,很难找的。”   萧楹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一个女人……”   不对,说她是女人简直侮辱女人,男人都比她像女人!   这会儿他有些怀念起周演这个老实人了,指着门外冷冷道:“滚出去,把《女戒》给我抄十遍。”   周孚灰溜溜往外退,心说良王殿下还真是雏啊这么大惊小怪,现在装得贞烈回头需用时可别找她要,这就叫书到用时方恨少!至于女戒,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嘿嘿她不识字,不会拿笔!   “等等。”萧楹突然又叫住她。   周孚立刻转身高举画册。   “我不要这个!”萧楹自觉养气功夫还需精进,通过深呼吸压住自己想抽她的冲动,慢慢说道:“我有事要问你。”   周孚洗耳恭听:“殿下请讲。”   萧楹:“倘若一个女人被夫家休弃,即将无家可归,却仍不肯受我……我某个朋友的救济,你觉得她心里在想什么?是对前夫旧情未了,还是觉得我朋友不够真诚?”   周孚:“这女子为何被休,是与殿下和奸被夫家抓了吗?”   萧楹:“……”   他得了一种看见周孚就太阳穴直跳拳头发痒想揍人的病。   缓了又缓:“因为无子。但她已生过一个女儿,所以并非她的错。”   “哦,”周孚想也不想,“那她不走,肯定是想另找男人借种,赖成前夫的孩子。”   萧楹:“你放屁!”   他这样的好修养,竟活生生被逼出一句脏话来。   周孚这贱人,竟敢以己度人,出言侮辱贺氏的人格!   伊被山匪逼到自尽都不肯委身,三番两次拒绝他的示好,这种孟家教出来的犟骨头,周孚竟然污蔑她会找男人借种?简直可笑!   贺氏若有胆找人借种,他立刻抱着母猪上树!   他也是搭错筋了,竟然请她来当军师。   他冷冷乜着周孚道:“你那些男男女女到底喜欢你什么,看你像耍猴吗?”   周孚瘪了瘪嘴,敢怒不敢言:“我也就随便说说,殿下不信算了。”   萧楹一指门口:“滚罢。”   周孚掉头往外走,一只脚已踏出了门,结果身后又:“等等。”   周孚假笑转身:“请殿下给个痛快。”   萧楹吩咐道:“新的按察使不日就到了,你去准备座清朴的宅子,除两间上房外,另置一间闺房,闺房里东西样样都要好,但不能被人看出好来,再安排个四十岁的婆子塞进去做探子。”   “闺房最好是独院靠墙,墙另一边的宅子也赁下来,暂且空着。”   “再派两个探子去云集县盯着孟家,有任何动静及时来报。”   他交代得细致近乎琐碎,但对周孚来说都不是事儿,总比给这阴晴不定的纯情主君参谋他死鸭子嘴硬的撬墙角大计要好办。周孚桩桩件件都记下,转身办事去了。   *   柳逢生最近有两件事很是得意。   一是听说孟致休妻的事定了,他拿着誊抄押印的休书,亲自找韩典簿,给他妻子贺氏销掉妻籍,另录为孟家的养女。   孟老夫人已托官媒人为贺氏询问下家,想等半年限期一到,就把她发嫁出去。   但同县家世年纪合适的大都是读书人,他们受过孟教谕的指点帮扶,心里很尊敬他,又多少听说了孔雀东南飞的内情,都不愿落井下石,娶贺氏辱他。所以贺氏的婚事,暂时没有着落。   柳逢生听说后,塞给官媒人一对银元宝:“你去孟家问问老夫人,只说临县有个员外想娶贺氏做贵妾,除不能亲迎外,六礼聘彩同正妻一样,问她愿不愿意。”   赵氏自然愿意。   所以柳逢生一面安慰孟致夫妻好聚好散,一面暗中准备着迎娶贺氏。   他敢这么干,不怕孟致发现,是因为第二件令他得意的事:孟致要调往济州府去做按察使。   孟致的平步青云固然令人妒忌,但他一走,留下知县的空缺,有极大可能轮到他柳逢生去坐一坐。   只说极大可能,是因为他在县里还有个竞争对手,便是为贺氏改籍的韩典簿,此人在任上多年,论资历声望,柳逢生自叹不如。   但他近来窥知了韩典簿一桩罪证:此人为伯父守孝期间,与妻同房,致使韩妻怀孕,又为避不孝之名,将妻送走。   柳逢生写了封匿名举报信,投在孟致案头,他知道依孟致的脾气,一定不会徇私。   果然。   今日孟致就要审问此事,顾及韩典簿颜面,在场只有云集县有品秩的官员。   不料那韩典簿也是个精明的,他猜到了薛灵绮怀孕的事可能瞒不住,为防万一,另准备了一套说辞。   只见他作汗颜状道:“家门丑事,本不愿宣扬污人耳目,眼下却是不得不说了。我那妻薛氏与小厮通/奸,在我伯父丧期怀了野种,怕扰逝者安息,我家没有大肆处置,只将那小厮提脚卖了,把薛氏送到远亲家,等她生了孩子再休弃。”   柳逢生听了恨得牙根痒:这韩典簿真是好狠辣一块老姜,为了官缺,连妻带子全都舍了!   孟致将信将疑:“薛氏素无浪荡名,此事可有实证?”   韩典簿说:“送走薛氏之前一天,我家打卖了一个小厮,此事籍簿可查。家母将他俩捉奸在榻,当场气厥了!若那薛氏腹中为我亲子,我岂能为一点名声诬陷她,不顾子孙后代?”   这话孟致倒是认同,叹道:“宗族血脉,不容混淆,没有哪个儿郎能忍受此等侮辱,你的处置已算宽和,否则便是当场将二人沉塘也不违律。但你隐瞒不发容易引起误会,此事既然无错,还是要堂堂正正的好。”   韩典簿应一声是:“罢了,下官拼着这张脸不要了,回家就写休书,广告亲邻,待伯父孝期过后,再寻清白人家另娶。”   孟致:“好,此事便如此罢。”   韩典簿人证物证俱全,应答如流,还真叫他瞒天过海了。   审会散后,人人都去安慰韩典簿,见他情态惆怅,七嘴八舌指责那等不守贞节的淫妇,还有人当场做媒,要将自家姑姨姊妹介绍给韩典簿做填房。   孟致与柳逢生都没有上前凑热闹,二人走到衙署庭中散心。   柳逢生问孟致:“孟兄何时出发去济州府?”   孟致说:“衙门的事已交接妥当,回家略一收拾,这两天就走。”   柳逢生抱了抱拳:“孟兄此去如鲲鹏展翅、蛟龙入海,必将一展宏图,小弟且在后头仰首,等着听孟兄入朝拜阁的喜讯。”   “阔明。”   孟致见柳逢生是真心实意的高兴,想到此番去济州府是为查办他祖父,于公虽无愧,于私却有几分不忍。他伸手拍了拍柳逢生的肩膀,隐晦道:“我知道我脾性难交,这些年蒙你迁就,我实在是……实在是对不住你。”   他哪知柳逢生正筹谋着纳他发妻为妾,柳逢生亦面有愧色道:“不不不,是我对不住孟兄的地方多。”   ……   既然没能毁掉韩典簿的官名,柳逢生给祖父写了封信,请他老人家使些银子,活动关系,务必叫自己摘得知县的缺。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柳逢生自认行迹隐秘,却不知自己早被稽查司盯上,连他身上几颗痣、屋里耗子几颗牙都摸得一清二楚。他的诸般作为,连带写给祖父柳拓的信,一起送到了萧楹面前。   “想纳贺氏为妾?”   萧楹靠在宽椅中冷冷笑着:“怎不把他爹的尸骨刨出来纳了?”   他话音落,周孚脑海中已形成一个完美计划,如何刨坟掘骨,如何调换新娘,然后在柳逢生撩开轿帘的一瞬间,把他爹骨灰和他一起炸上天,给喝喜酒的宾客助助兴。   结果她刚嘿嘿出声,萧楹就声音凛冽道:“别闹动静,把这事捅给他夫人,听说是个强势的,怎么丈夫要纳妾都不知道,死了吗?”   “另外,县令的缺从京里调任,从去年新科进士中递补。”   周孚正色:“遵命。”   萧楹又问:“宅子收拾好了吗,尤其是闺房,要格外留心布置。”   周孚:“不仅留了心,还留了暗门呢,正通向墙另一面的空宅,要么殿下现在去走走试试?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萧楹咬紧了后槽牙:“……谁让你自作主张?下作!”   周孚:“我娘从小教我,说要想富先种树,想升官先留门儿。”   萧楹一指门:“滚出去。”   他猜到了孟致会休妻,也猜到了会将窈贞的身份改为养女,但他万万没猜到,孟家敢把窈贞自己扔在云集县。   孟致收拾了两天家什,终于能带着老母和幼女出发前往济州府了。   其实穷家破落,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只是因愧不愿面对窈贞,所以给自己找些事情忙碌。   窈贞这会儿正抱着敏儿在东上间悄悄说话:   “……爹爹给的东西可以吃,祖母给的东西,她吃你就吃,她不吃你也不吃,明白吗?”   敏儿点点头。   “到了新家以后,只在屋里玩,不要到门外,更不要跟生人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敏儿黏在窈贞怀里不肯下来:“娘,一起,我跟娘一起。”   “乖敏儿,”窈贞摸摸她的头,“你先跟着爹爹去,看那边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给娘留心着,娘向你保证,半年之内一定会去找你,一定。”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几乎带了一丝决绝的意味。   若是给孟致听见,一定惊讶且疑惑:她打了什么主意,才有如此的自信敢向敏儿保证呢?   可惜孟致没听见,他进门时,窈贞正重新给敏儿扎头发。   孟致坐在榻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等她空出手,起身从袖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交到她手上。   他说:“米缸面缸都是满的,菜园里的菜我也浇过了,这里是十两银子,留给你做生计。”   窈贞知道他从来手里不留钱:“哪儿来的?”   孟致说:“从钱庄里借的,按察使的薪俸高一些,我没与母亲报实,等以后发了薪水再还。”   窈贞笑了笑。   她算是看明白了孟致,大事上不敢违逆赵氏,宁将妻子推到死地,再给些小恩小惠吊着,以示宽严并济,孝与慈皆不失。谁说他耿介无忌?在家务事上,他还是很懂趋利避害的,真不愧是孟家的好儿孙。   看来回孟家的事想指望他,不如立时搭根白绫吊死,还少些磋磨。   “白日里你少出去,夜里要反闩门户,我已请托左邻右舍多关照这边的动静,若有贼人,你尽管敲盆便是。”   窈贞:“好。”   于是孟致拍拍她的肩,抱起敏儿走了。敏儿尚知道哭两声,他却连头也没回,扶赵氏登上租来的牛车,挥鞭子喊一声“走”,就这样踏着白茫茫的晨雾走了。   窈贞一直望着他们消失。   四下寂静,比夜里还静,整个孟家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在这要将人闷窒的寂静里,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已彻底被孟家驱逐了。 第28章 庆贺:吾家有女洗旧尘。   稽查司的信鸽飞得比孟致快,他脚程尚未过半,萧楹就收到了他将窈贞撇在云集县的消息。   他持纸条在灯焰上点了,火苗倏然一跃,擦过修长的指节,照见晦暗不明的眉眼:“可笑一日夫妻百日恩,抵不过嫉恶之人天生薄情,孟致到底为何如此恨她?”   得知孟致要休窈贞时,萧楹尚有几分不可告人的期待,可这会儿将她孤零零抛下,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肺腑间只有急怒如火,隐隐灼烧着。   问过她两次的话,他不愿再问第三次。   但如果,她因期许做养女留在孟家才拒绝他,如今期许破灭,她能认清局势改变主意……他可以宽宥她过往的天真,试着再给她一次机会。   纸灰燃尽了,萧楹吩咐:“备马,我要出去两天。”   ……   孟致离开的头天夜里,窈贞睡得有些害怕。   她一闭上眼,就想起广平寺那两个恶贼,于是起身把柜子和门锁都检查了一遍,枕头底下塞了把剪刀,床头放着木槌和铁盆,然后蒙上被子睡觉。   睡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在广平寺,一群恶匪在身后追她。   她跑得力竭,碰上一辆马车驶过,求车夫搭她一程,这时舆门推开,里面坐着崔瑛和花魁娘子。二人笑吟吟望着她,崔瑛说:“从前邀你你不肯来,这马车只容得下两个人,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窈贞好话说尽,终于求得他心软,崔瑛说:“暂允你坐在车辕上,为我和花魁娘子奉茶。”   窈贞难过,但还是感激涕零答应。她正要登车,忽听身后有人喊娘,转头一瞧,恶匪抓了敏儿,正哈哈狂笑着支锅烧水,要将敏儿投进锅里煮了,孟致眼眶泛红地干望着,赵氏抱了个男婴在一旁数铜板。   敏儿被扔进锅的那一刻,窈贞尖叫着惊醒了。   这个梦预兆不好,暗合了她心里的所有隐忧。   她一个孤弱女子,被夫家休弃,如抛身于匪窝中,也许某天就要遭祸,此时想起曾拒绝了崔公子的援手,心里并非毫无懊悔,并非不想向他求救,可是,孟家还有敏儿,母女一同在泥淖中挣扎,总好过她脱身走了,却眼睁睁瞧着敏儿溺毙。   此时天色尚蒙蒙亮。   窈贞再睡不着,起身打水烧水,洗掉一身冷汗。因家中无人,所以也不甚顾忌,挽着双臂、赤着双脚坐在院里晾头发,同时琢磨下一步的计划。   她要尽快找个男人借种,怀了孩子回孟家去保护敏儿。可到底从哪里找男人呢?   这时候,忽然理解了那些去广平寺求子的妇人,若非夫家苦苦相逼,谁又愿意这样作践自己?   想的入神时,后脑勺突然被人砸了一下,一颗青梅滴溜溜滚到脚边。窈贞蓦地转头,看见萧楹支腿坐在墙头上,眉眼沾露带笑,不作声地望着她。   窈贞以为自己眼花了,站起来朝墙边走了两步。   萧楹这时才看见她露着小腿和小臂,纤细直白,在薄墨色的清晨里莹莹有光。他跳下墙来背过身,窈贞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整理好。   “崔……崔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萧楹望着墙角,窈贞俏白的小臂还在他脑海中晃,晃得他心猿意马,但他仍面不改色道:“我赶了一夜的路,来寻孟兄,问问他怎么还不走。”   窈贞说:“他昨天一清早就走了。”   又觉得奇怪:“你来找郎君,为何不敲门,要爬在墙上?”   萧楹:“我敲了,你没听见。”   心道:这不是怕引起邻居注意吗。   窈贞:“我听着呢,你没敲。”   她可警惕着呢。   萧楹不与她歪缠,转身往屋里走:“对对对,我故意爬墙过来,看看孟家有什么值钱东西,家里正等米下锅……好了,我赶了一夜路,又累又困,先让我睡会儿。”   说着自顾自进了东上房,往窈贞睡过的床榻里一躺,挥手叫窈贞退下。   他倒不见外。   窈贞无奈,帮他放了床帐,掩上槅门,轻手轻脚回院里接着晾头发。   继续想方才的问题,去哪里找男人。   男人……   窈贞鬼使神差往东上房望了一眼,霎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一阵热气爬上脸来,将她整个人蒸得面红耳赤。   崔公子不就是现成的男人吗?   ……不行!你疯了!   窈贞双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脸,拧得脸颊都变了形。同时在心里大声唾骂自己: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怎么能玷污君子,辱没斯文!   崔公子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一定不会同意的!   不仅不会同意,你让他怎么看待你?一个没规矩、没廉耻,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愚拙村妇!   而且他同孟致是至交,敬佩孟致的耿介本性,要是觉得她辱没了孟家门风,万一恼羞成怒向孟致告状,她立刻就会被抓起来沉塘,她死不值什么,敏儿会被人耻笑一辈子!   不行,不行,不行。   窈贞连连摇晃脑袋,怀疑自己刚才洗头的时候,脑子里进水了,要把多余的水同这个疯癫的想法一起甩出去。   这时候,屋里的正人君子萧楹也尚未睡着。   窈贞梦里发了一身的汗,刚起身不久,留在这张床榻里的气息远比稽查司署院要明显。   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微苦的药草气息,让他忆起了躲在浴桶里的那次,还有她落在稽查司署院,被他拿来自/渎的帕子……   萧楹翻了个身趴着,整张脸埋在她枕过的荞麦枕头里,深重且绵长地呼吸着。   外面院子里,窈贞不知在做什么,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兔子似的。   他实在太年轻、太血气了,随便一点风撩草动,某个地方就开始抬头。   不由自主地在床褥上挨蹭时,心里还在劝自己谨身做人:“趁虚而入也要有章法,你是过来安慰她邀请她的,不是过来当畜生的。”   想起还有正事,萧楹冷静了些,揭过被子打算蒙头睡觉,结果从被子里翻出来一条水粉色的肚兜。   洗得有些泛白了,想必夜夜都穿,暗香缭绕。   萧楹:“……”   做畜生容易,做人难。   赖在她榻上机会难得,萧楹最终还是决定给自己尝些甜头。   手往下走,肚兜不敢做什么,只悄悄盖在眼上,感受透过布料的光线。   他的头深深陷在枕中,不住地将枕头里的荞麦往两侧挤,后脑勺压住的地方越来越矮,忽然,他感受到枕头底下有个坚硬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把剪刀。   他疑惑了好一会儿,剪刀为什么要压在枕头下,不怕误伤吗?   慢慢他就想明白了,是为了防贼。   再一看,床头还竖着木槌与铁盆,若是有人闯入,可先以槌击盆,这是走火的响召,引起邻人注意,同时握持剪刀防身。   那她这般提心吊胆一整夜里,还能睡个安稳觉么?   思及此,萧楹忽然有些心疼她,又反省自己当下的龌龊举动,怎么不算是不怀好意的外贼。   一时兴致就淡了。   他将肚兜叠好放在床头,板板正正地平躺着,吐纳呼吸,静诵清心经,没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   ……   窈贞估摸着他赶不及早饭,所以自己只冷茶冷馍对付了两口,然后提着篮子去屋后菜园里挑菜。   孟致昨天刚浇过菜畦,各种菜都水灵鲜嫩,正适合摘来招待崔公子。窈贞挑了一根丝瓜、一把扁豆、两个茄子,见瓜藤下熟了几个蜜瓜,挨个拍拍,挑最响的摘了,回去后吊在井里湃着。   没有赵氏横挑鼻子竖挑眼,窈贞需要做的活很少。   她闲着怪无聊,见西上房织机边还有以前纳鞋垫的材料,忽然心思一动,想纳双鞋垫。   不是给孟致,是给崔公子。   其实没有必要,崔公子家财煊赫,寻常人家戴在头上的料子,他未必乐意踩在脚下。何况,一向都是妻子给丈夫纳履,未嫁的女子送外男鞋垫,通常有以身相许的含义。   以身相许……对崔公子么?   好像在幻想什么神仙故事一样,窈贞笑着摇摇头。   先做着,未必非要送出去,她只是太闲了。   于是她悄悄推门进了东上房,猫着腰将萧楹的玄缎织金靴偷出来,回西上房比量尺寸、研究花样。   果然,他鞋面用的缎子比孟致的领缎都细腻名贵!   要不是怕被崔公子发现,窈贞简直要对这绣工爱不释手,她量罢尺寸赶快放回去,却不知早在她偷鞋的时候,萧楹就醒了。   这次萧楹真没猜到她拿鞋走又送回来是做什么,想了想,没惊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窈贞挑家里最好的缎子,用细白面糨糊裱衬,搓好芒麻绳,比着方才描的花样,认真仔细地开始下针。   她做活儿很快,一上午就纳好了一双鞋垫,小心收起来,见日头快到中午,又赶去做饭。   她在炊房里烙白面饼,丝瓜清炒、茄子蒜蒸、扁豆油爆,虽热出了满额头的汗,但心里是安稳欢喜的,甚至情不自禁哼着搂草谣,与昨夜蒙头在被子里凄苦的心情已完全不同。   是因为家里多了崔公子,所以心里觉得更踏实吗?可是从前孟致在家时,她也很少这样高兴。   就连窈贞自己也想不明白。   饭快做好时,萧楹出现在炊房门口,见她忙忙碌碌有条不紊,问道:“我能做什么?”   窈贞擦擦汗,回头朝他笑了笑:“在外等着,马上就好,崔公子吃了午饭再走罢。”   萧楹心想,若家中有奴仆便罢了,否则妻子……或者其他女眷弄炊,哪有擎等着吃的道理,他又不是孟致那等远庖厨的士人。   他想帮忙把饭食端出去,刚低头钻进炊房,“砰”的一声,与转身的窈贞撞到了一起。   两人都捂住了额头,窈贞“哎呀”了一声,萧楹却不知联想到什么,笑了:“失礼失礼,你没事吧,我瞧瞧。”   说着拿开了窈贞的手,见她撞的地方有点红,朝那儿吹了口气,于是一点红迅速变成了一片红。   窈贞差点跟鸡皮疙瘩一起跳起来,这这那那地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萧楹却弯了弯唇角,接过她手里的饭碗,转身出去了。   两人在院中石桌对坐而食,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萧楹是习惯了食不言,但筷子夹的是菜,眼睛却总落在窈贞脸上。害得窈贞头也不敢抬,只一个劲儿低头吃饭。   两人三个菜其实不少,萧楹很赏光地扫空了底,他还想帮忙洗碗,富家公子哪做过这种事,最后虽然洗干净了,但三个碟子两个碗用了大半缸水,把窈贞吓一跳,还以为缸漏了。   吃完了饭,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往堂中一坐,对窈贞道:“听说孟致给你写了休书?”   窈贞:“啊……嗯,是写了。”   “拿来我看看。”   窈贞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何况她也想知道里面具体都写了什么,于是取来交给萧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字确实是好字,里面的内容……   窈贞好奇:“是不是写得我很坏?”   萧楹垂目扫阅,一时不言。   其实并没有。   孟致科举的文章他找来读过,可谓凛凛携霜雪气,笔锋有金石声,利刃新发,毫无晦言。很难想象他会写出这样一封休书。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奈何时乖命蹇,未能携手……卿之贤德无可指摘,卿之悲苦皆因我故,不忍强留徒增怨怼,是以立书放妻,盼卿从此无苦,安乐胜昔,虽别,吾不憾也。”   话都是人话,偏偏做的事不是人事。   这时候萧楹想起了周孚,她说追女人,不能做花样子感动自己,要给对方想要的需要的必要的。周某人虽然不擅说人话,办的都是人事,孟致正与她反过来了。   那他呢,以人为鉴,他该怎么做?   见萧楹一直沉默不说话,窈贞眨眨眼:“难道崔公子也有不认识的字?”   萧楹斜了她一眼:“我要是跟孟致一起科举,他未必能跻身三甲。”   窈贞:“哦……”   萧楹清咳几声,冷冷嗤道:“不错,他在休书里恶狠狠地说了你的坏话,说你貌丑无颜、做事笨拙、生不出儿子,他忍你很久了。”   窈贞:“……”   然后萧楹话音一转,对着窈贞眉眼轻轻一弯:“别听他胡说,我觉得他瞎,你明明长得秀丽,性子也好。”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夸人好看,实在是让被夸的人有点飘飘然。窈贞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最后挠了挠耳垂,把耳垂挠红了。   她不知自己这副情态有多招人疼,萧楹心里一热,险些就要把来意说出口。   想第三次问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但话到了舌尖又勉强克制住了,想起周孚的话:你要先知道她想要什么。这在兵法里,叫知己知彼。   他总觉得窈贞心里好似有什么主意,没摸清楚之前,还是不要冒然抛问了。   萧楹落下眼睫,将窈贞端给他的消食茶喝了,搁下碗:“走,出去散散心,晚上别忙活了,咱们去景春阁吃。”   窈贞:“嗯?我也走?”   萧楹:“给你庆贺,哪有你不去的道理。”   “庆贺什么?”   “庆贺你重获自由身,吾家有女洗旧尘。” 第29章 亲吻:我好色,你允否。   萧楹给窈贞准备了一身男子穿的窄袖直裰,以及一顶垂纱幂篱,窈贞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屋里不会平白掉男人,想找人借子,是该出门碰碰机会。   而且她的确有些闷了。   二人翻窗走巷子后离开家,萧楹先问她有什么想吃想玩的,窈贞迷茫地摇摇头。她从没有出门只是为了玩,硬叫她想,她只能站在大街上发呆了。   萧楹笑她:“你真是虚长了这二十岁,我听路边的稚童说,西面有片荷渠很好,可摘莲蓬、采莲花,水里还有鱼,咱们去租条兰舟游一游。”   这是他照搬周孚撬墙角的招数。   周太傅说:“荷塘这种地方,光天化日、风清气爽,不会让对方紧张害怕,同时兰舟逼仄无路可退,想做点什么,只要矮下身就会被层层荷叶挡住,彼时可衔一瓣荷花携取芳泽,一定又刺激又风雅……”   后面的话被萧楹喝止了。他虽然没有这个猥琐的打算,但勉强赞同了荷渠是个好去处。   二人来到荷渠,这荷渠其实是有主的,租舟采莲都需要铜板,萧楹给了主家二两银子,让他后头不要再放人,主家欢欢喜喜应了,给二人选了条最新的兰舟,舟上有小风炉,可以烹茶,也可以烤鱼。   窈贞一踏上兰舟就摘了幂篱,抓起木桨,跃跃有些兴奋的感觉,萧楹颇意外:“你会弄桨?”   窈贞难得带出些得意:“会呢,莲子芯清肺,但是又很贵,所以夏天我会自己采一些贮存,到了冬天,一家人都用得上。”   萧楹听罢往舟尾一靠:“失敬失敬,原来是我落你手里了。”   他乐得被伺候,指挥着窈贞往藕花深处去,两侧荷叶层层拂过兰舟,惊起白鹭与沙鸥扑簌簌地飞远。   兰舟在此暂泊,萧楹用陶壶接满荷叶露,架在风炉上煮沸,悠游自在地沏茶,蓬蓬水雾将他的眉眼都湿润了。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又如此好看,窈贞接了茶,忽然有些脸红,转头从旁边挑了一朵熟透的莲蓬,开始往外剥莲子。   一边剥莲子一边哼唱小童采莲的歌谣:   “彼泽之陂,有芰有荷,公子行岸,金生丽水。采荷采荷,遗我公子。”   “彼泽之沼,有蕖与莲,公子登舟,玉出昆山。采莲采莲,遗我公子。”   她的声音不高,只在唇齿间盘桓,但萧楹对这歌谣太熟悉了,听着听着忽然意味深长地笑出了声。   窈贞讪讪抿起唇,萧楹解释道:“不是笑你,只是……你知道这歌谣是什么意思么?”   窈贞:“听郎君讲,好像是唱某位皇子,说他长得很美。”   萧楹:“嗯,良王萧楹。”   窈贞好奇:“你见过他吗?真的很好看吗?”   萧楹大言不惭道:“反正比孟致好看。”   窈贞脱口而出:“你也比郎君好看呀,那你与这位良王殿下比,谁更好看?”   萧楹笑得更深了:“你说我比孟致好看?”   窈贞刚落了话音就觉出不妥,哪能当着男子的面说他好看呢,这话轻浮了。于是她不吱声,低头继续剥莲子。   萧楹逗她:“你再唱一遍听听?”   窈贞摇头。   她将剥出的莲子摘了莲芯,盛在小盏中,轻轻推到萧楹手边。   萧楹正心情大好,自不客气,只是看她剥起来顾不上自己,挑了颗最饱满的递到她嘴边。   窈贞觉得有些别扭,没有张嘴,萧楹问:“不喜欢?”   窈贞:“不——”   只一个字,莲子就被塞进了她齿间,如此蛮不讲理。窈贞有些羞赧地瞪他一眼,又垂了眼睛。   方才萧楹的手指碰到了她嘴唇,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窈贞起身去撑桨,兰舟又开始慢慢移动,萧楹仰在舟尾,满眼是天随云影转,心里却不住地翻想起方才那幕。   白玉色的莲子映衬樱桃红的水润嘴唇,艳得晃人眼,而且她的嘴唇好软,感觉一用力就会蹭破似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棱角分明,触感完全不一样。   女孩子都这样么?还是她格外柔软?   舟行到荷渠深处,有一方露出水面的小渚,渚边已泊了两条小舟,几个男人共女伴在小渚上煮酒。看那装束应该是富家纨绔携伎出游,喝得高兴了,正胡乱嚷些什么。   窈贞不欲往前去,拨着木桨慢慢调头,但那几人早瞧见了他们。   有个喝大了的男人站起来:“小娘子着男衣很是风流,既然如此豪放,何不过来同饮?”   还有喝的更大的:“喂!躺着的那个!我拿这两个伎换你的小娘子,你换不换?”   窈贞容貌婉丽,不带一点男相,只更衣束发,旁人一瞧就破。她听了这些下流话,羞愤地满面通红,不免又想起“貌者女之祸”这番训言,于是一边加速拨桨,一边要拾起幂篱重新戴上。   “我不该摘了……”   幂篱却被萧楹按住。他面上冷冷的笑:“停下。”   窈贞担忧:“崔公子,他们人多,还是莫要生事了。”   萧楹摘了身上玉佩荷包等物抛给她,衣服也不脱直接跳进水里往小渚游去,小渚上几个男人见状纷纷拾桨的使桨,搬坛子的搬坛子,把窈贞急得大喊:“崔公子,快回来!莫理他们!”   偏偏这时候她的桨被水草缠住了,越急缠得越紧。   小渚在水里有一部分缓坡,萧楹湿淋淋站起来往渚中/央走。凭他的身手,躲避几个醉汉的袭击不难,萧楹上了岸,先一人给了一个耳光,他下手极重,连牙和血地打了出来,然后抬脚挨个踹进了水里。   几个女伎抱团躲在一边,萧楹拾起木桨,将想从水里爬出来的醉鬼拍下去。   如此三番五番,有人即将溺水,哀嚎着喊饶命。   萧楹拄桨而立,指了指窈贞的方向,对那几人说道:“想上岸,须朝舟中那人磕头,大喊奶奶孙子我错了,求她饶你们性命。否则我现在淹死你们几个,明天连烧埋银都不必出,信不信?”   挨打挨得瓷实,谁还敢不信,都忙点头。   一个个像死猪似的爬上岸,朝窈贞跪了,迭声地喊:“奶奶!孙子我错了!奶奶!饶了孙子吧!”   一壁骂着,一壁自扇耳光。   有人声小,又挨了萧楹一脚踹:“没喝饱水是吗?”   窈贞哪里见过这阵仗,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慌乱无措,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见几人还不停,扬声对萧楹道:“崔公子,我消气啦,快请回来吧!”   萧楹硬是押着他们每人磕够百个、喊足百声,才允许他们起身登舟:“快些滚,别煞风景。”   几人驾舟溜溜窜了,萧楹又原路游回去,先潜下水里解开被缠住的木桨,然后扶着兰舟边缘露出水来。   他的眉眼都湿透了,发间玉冠松垮,几缕发丝水淋淋贴在颊边,被周遭几支开得正艳的荷花衬着,反而愈显秾艳清隽,像准备勾人魂魄的精怪,可是哪有这样洒拓的精怪。   眼见窈贞看呆了,萧楹也不急着登舟,浮在水里问她:“解气吗,痛快吗?”   窈贞禁不住笑了,不好意思地轻轻点头:“你快上来吧,水里凉。”   萧楹说:“人有欲,见美易生亵心,并非是你的错,无论如何不要自责。我在你身边时,你也无须躲避宵小,只唤我就是了,想来整个大周,尚没有我摆不平的纨绔。不过么……”   窈贞:“崔公子这样大的口气,难道还有例外?”   萧楹望着她幽幽地笑了:“不过我就是那个例外。”   窈贞:“……?”   她不理他了,要往兰舟另一端去,衫角却被他扯住,挣不开,真像水鬼似的。   萧楹反正不着急登舟:“你说,雇了打手不该恩赏么?”   窈贞:“我没钱。”   萧楹:“没钱好说,你低一些,让我亲一下,这就把账了了。”   从方才碰了她的嘴唇,他心里就生出了这个邪念,被血气与水流一冲,念头变成了如有实质的欲望,像方才被水草缠住的桨,若不解了,只会越缠越深。   这话吓到了窈贞,她立刻磕绊起来:“你你……你浑说些什么!”   萧楹含笑望着她:“怎么,你不喜欢金生丽水,玉出昆山吗?”   窈贞:“并非夸你!”   萧楹抬眼望着她,浓密的长睫挂了水珠,目光深沉得近乎锐利。被这样的视线锁着,窈贞只觉浑身泛麻,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萧楹还在拉拉扯扯:“水里凉,再待一会儿我要风寒了。”   窈贞递给他一只手,要拉他上来。   萧楹不接:“让我亲一下,不然我就泡在水里。”   周孚说得果然没错,荷渠里又开阔又隐蔽,极易生不轨心,行越轨事。否则相识的人看见他这副无赖行径,只怕要把整座皇寺搬来作法镇邪。   窈贞十分无奈:“这不合规矩……我是你……是你……”   萧楹:“男未婚女未嫁,不合什么规矩?你又是我什么?”   窈贞小声道:“郎君是你的兄长,你不能……”   “郎君,你指孟致?”萧楹轻笑:“他还不配做我兄长,我怕他八字太轻压不住。”   更别再提什么嫂夫人,只有太子妃才配称他的嫂夫人。   窈贞叹气道:“为什么呀?为什么想……想……”   “亲她”两个字,她说都说不出口,狠狠捧着自己烧热的脸颊。   萧楹怕透露太多会吓到她,只笑道:“我好色,你允否?”   又说:“你若真不肯,现在把我按下水,我就不逼你了,如何?”   窈贞更做不出这种事。   纠结了好一会儿,眼见着水里的寒意漫上他的脸,窈贞终于妥协了。她四下看看没有别人,小声道:“一下,一小下。”   萧楹点头倒是痛快。   但是当她真的低下身来,发丝扫在他脸上时,心里的欲念只会如藤蔓一般攀延生长、得寸进尺。   他的唇棱角分明,带着水中的湿凉,而她的唇是软的,温热的,一吮有莲子的清香。   此时窈贞想逃,哪里还逃得掉,后颈被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按住,那人攀上舟来,仍不肯放开她,兰舟狠狠摇荡,打翻了风炉,两人一起倒在舟中。   一下接一下,无止尽地辗转厮磨。   恰有一瓣荷花坠落,沿着他的侧颌滑下,卷入两人唇齿间,碾碎了清香满溢。这一刻,萧楹只觉得激涌冲上头顶,终于理解了周孚说的那种……风雅又刺激的感觉。   如此仍不知足,他的舌尖撬开了她的齿。   窈贞震惊得睫毛颤动不止,这是在做什么?!   所谓亲吻……还要……还要这样吗?   萧楹感受到了她的生涩,嘴唇挨蹭着,低声喑哑问她:“难道你竟不会?”   她不是和孟致成亲许多年了吗?怎么连亲吻都这么生疏?   连他这个被周孚背地里嘲笑的雏儿,在宫里看多了太监宫女对食,对这些表面功夫都无师自通了。   窈贞的声音几乎不成调:“他没有这样子……”   准确地说,孟致从来没有主动吻过她。   第一次亲吻,是她十七岁那年。她去后山找药草时,撞见邻家守寡的阿姊与一个男人在一处,阿姊背靠着树,男人将她与树一起圈着,两人嘴唇贴嘴唇。   窈贞转身跑了。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但是隔几日与孟致敦伦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仰起头,飞快在孟致嘴唇上啄了一下。   孟致停住了,蹙眉望着她:“哪儿学的?”   窈贞立刻就害怕了:“对不住,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孟致垂眼冷静了一会儿,语气竟有些温和:“罢了,别被母亲知晓。”   此后敦伦时,孟致偶尔也轻轻贴一下她的嘴唇,一触即放,十分克制。所以在窈贞心里,某种程度上,亲吻是比敦伦更亲密的举动,她鼓足了勇气才允许萧楹贴一下,谁想他竟然……他竟然……   又羞又急,她气都喘不匀了。   萧楹暂松开她让她缓一缓,见她这副又水灵又生动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要化成春水。   食髓知味,不舍得放开她,所以抚着她后背顺气,说些闲话。   忽然想起她的名字,萧楹道:“你姓贺,整天听孟致贞娘贞娘的喊你,所以你的名字是叫作贺贞么?”   窈贞低低道:“本来是叫这个,但邻家守寡的阿姊与我同名,后来她跟野男人跑了,婆母觉得这个名字不吉利,要给我改成笙儿。”   笙儿,就是生儿。   “但郎君说富家婢妾多叫这个名字,也不好,所以他在我名字中间添了个‘窈’字,最后叫做窈贞。”   萧楹问:“可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窈?”   窈贞点头:“是,郎君念的也是这句。”   “他这是欺赵氏没学问,”萧楹笑了,“不过这个字不错,与你相衬,以后我叫你窈窈,好不好?”   唤这个名字,像唇齿在缠绵,窈贞羞得不行,她摇头:“崔公子,这不合适。”   萧楹说:“你也别喊崔公子了,亲都亲了,实在生分,以后你喊我三郎。”   窈贞不解,心说他不是家中独子么?但她不敢问,怕问得多了,再招来狼。 第30章 想要:与你……   窈贞并非心硬之人,相反,她心太软、太容易被捂热了。   小时候赵氏用孟致余下的料子给她裁衣裳,她就觉得赵氏是娘;孟致悄悄给她二十文,她就忘了前天夜里挨的戒尺。   何况此刻,她伏在萧楹背上,听他一声声喊她“窈窈”,这么好听,这么亲密,好像她是他心尖上护着的什么人。   窈贞心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激。   全然忘了自己之所以崴脚,都怪他非要抱她上岸,她紧着躲,才被木桨狠绊了一下。   萧楹当场给她扭正了关节,一路将她背到景春阁,又请了大夫来看,确认没有大碍,才算松一口气。   “方才我就说没事了,”窈贞穿好鞋袜,起来走了两步,“早就不疼了,只是有点麻。”   萧楹:“那你赖在我背上,只是想让我背着你。”   窈贞:“……?”   哪个赖着让他背了!她说能自己走,被拦腰扛起来的!   “我……你……!”窈贞遭了空口白舌的污蔑,急得满脸通红。   这模样不知又怎的招了萧楹喜欢,他低头飞快在她唇上一啄,又熟练地后仰躲开了她打过来的手。   ——是的,窈窈现在已经敢打他了。   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一点不疼,但他怕挨瓷实了,反而会激起某些禽兽心思。   萧楹一指窗边的罗汉榻和茶案:“你且歇会儿,我沐浴更衣,等会儿吃了饭再回家。”   说罢他就解衣进了槅间。   窈贞心想,他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两人同一个家似的。他不是来找孟致么,孟致不在,他也不走,带她游玩一整天,晚上还要跟她回去,这怎么想都不合适。   不过……要是晚上崔公子在的话,她就不会害怕了吧。   崔公子……是有点喜欢她吗?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跳好快。   但喜欢崔公子的姑娘很多,他喜欢的也不少,这样短暂的陪伴就像罐底的蜜糖,越是香甜,就越禁不起享用。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任性地消耗在他身上了。   窈贞深呼吸一口气,将脸埋在掌心里,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惆怅。   待萧楹沐浴更衣重新收拾齐整,掌柜已布好了一桌酒菜。二人对桌而坐,各吃各的,也不知萧楹哪里来的眼观六路的本事,只要窈贞的目光一动,就知道她想吃哪个,偏他又对吃食有些讲究,总能挑出一道菜最鲜美的部分。   譬如清蒸鲥鱼的鳞下白玉晶脂,蜜煎百合里挂了蜜的百合瓣尖,雪霞羹里浸润了花香的嫩豆腐。   窈贞从一开始的“不必不必,多谢多谢”,渐渐习惯到只要萧楹拾起公箸,就主动伸碗去接。   这也导致她吃得撑了,捧着消食茶直打嗝。   这时候罪魁祸首又来笑她:“你一个当娘的人,怎么自己吃饭没数,我看若不是孟家穷,敏儿早被你喂成球了。”   窈贞只想喊冤枉:“饭食你盛的,菜也是你夹的,我当然只能吃完!”   萧楹含笑:“这么乖觉啊,我给的你都肯要么?”   这话让人警惕,窈贞还没想好怎么回,掌柜的敲门进来,捧上一个红色八宝攒盒,还有一壶系了红绸的金华酒。   攒盒里面有果干、肉干、糖酥几种,样样都精巧。萧楹不识得,窈贞却知道,她说:“这是谁家姑娘快要出阁,往交好人家送的喜礼。”   掌柜乐呵呵道:“夫人有见识,这是后街蔡氏豆腐坊送来的,咱们景春阁一向用他家豆腐,是他家的大主顾。他家女儿要出阁,听说嫁到济州府去,所以提前来送攒盒,还搭了壶金华酒。”   蔡娘子要嫁到济州府,那不就是嫁给孟致吗?   孟致休妻才两天,蔡家就能拿出这样精致的攒盒,只怕早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窈贞脸上渐渐没了笑,垂眼去瞧消食茶的杯底山楂,心想:看来赵氏硬要休了她,与这蔡娘子的撺掇也脱不了干系。   掌柜不知内情,将攒盒摆在二人面前,还在一个劲儿地奉承:“公子与夫人甜甜嘴,沾沾喜,自家也能恩爱圆满,甜甜蜜蜜!”   萧楹笑了笑,从盒里拣起一块酥糖吃了:“他家何日嫁女?”   “八月初二送嫁,八月初六拜堂。”   还有不到十天。   萧楹说:“蔡家忙出阁,咱们就别添乱了,以后景春阁不要用他家豆腐。”   这一句话断了蔡家半条钱路。   窈贞知他是为自己,感激他的好意,只是心里仍高兴不起来,写在脸上,便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萧楹当她是舍不得孟致,理智上劝自己理解,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越是被离弃的越难想开。可是情绪上,他也控制不住自己醋坛子翻腾,心想孟致有什么好,给你下降头了吗,让你放着丽水昆山不看,偏要吊死在这棵榆木上。   于是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淡了,直到回孟家老宅,也没有再谈笑过。   闻得孟致婚讯固然让人难受,但窈贞更担心的是敏儿。   赵氏虽严苛,是敏儿血缘上的祖母,不会无缘无故害她,那蔡娘子却不同。   钱氏害她陷于土匪,蔡娘子恐怕更不是善茬,进了孟家怕是会嫌敏儿碍事,轻则打骂训斥,重则投毒发卖,只怕敏儿没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窈贞越是担心敏儿,就越苛责自己:你答应了敏儿半年之内和她团聚,如今不赶快找男人怀个孩子,却沉溺于和崔公子在一起,你不管敏儿、不要敏儿了吗?哪有你这样自私的娘?   惴惴不安,心如火烧。   孟家东上房让出给萧楹,窈贞躺在西上房,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想,满大街都是男人,十个男人里九个流氓,多么好找,偏偏她没有经验,不知该怎么跟男人勾搭。   即使她有心勾搭,真碰上时却又露怯。今天荷渠遇到那几个纨绔,她第一反应是掉头逃跑,就算崔公子不去教训他们,她也会害怕得忘记了要借子的事,没立时跳水就不错了。   那……有没有相识的、略有些风度,不那么让人害怕的男子?   想来想去,还是绕不开崔公子。   “崔公子,崔公子……他那样好的人,怎么肯做这种事呢?”   窈贞翻了个身。   但话又说回来,他今天亲她,还叫她窈窈,也都是瞒着孟致,或许他对占友之妻一事,并非十分排斥。   既然他喜欢亲她,应该也不厌恶与她做些夫妻间的事吧?   而且,听说他有八个儿子呢。找他借种,应该很容易就能怀上,就算之后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这多一个,不会与她抢。   实在别无选择了,要么就……找他试试?   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这时候,白日里纳的鞋垫就派上用场了。   窈贞立刻起身,理头发整衣服,她没有香膏香露,只用手指沾了蜜水,在唇间点抹一层,又从箱底翻出鞋垫,握抵在胸前,蹑手蹑脚走到了东上房槅门外。   先给自己鼓气:别怕,别怕,大不了被拒绝,挨两句骂。   他应该不会打人吧?   挨打也……嗯,也没关系,又不是没挨过,只要他别告诉孟致,毕竟他也洗不清自己大半夜在孟家。   那……一会儿见了该怎么说呢?   肯定不能说想借他生个儿子,就说……就说给他做了双鞋垫,请他试试。   在他试鞋垫时哭一哭,说以后自己做的鞋垫都没人要了,崔公子那样怜香惜玉的人,肯定会安慰她,也许会像白天在兰舟里那样亲她,亲着亲着就……   只是想想,窈贞已经开始脸红出汗腿发软了。   奇怪!明明准备与孟致敦伦时也不曾这样紧张!   这么紧张,一会儿若是出岔子怎么办?惹得崔公子不高兴怎么办?要么……要么她再回去好好想想?等万无一失了再来。   鼓气时要千锤百炼,但退缩只在一念间。   窈贞往后撤了一步。   就在这时,槅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一只手伸出来攥住她的腕,像择人而噬的恶兽,猛得将她拖了进去。   窈贞吓得险些喊出声,被一双凉润的唇狠狠堵住了。   她被迫抵在门上仰起头,承受他力道深重的亲吻,比白日里更缠绵,几乎要令她难以呼吸。   许久,他终于肯放她一口气,但挺拔的鼻梁仍轻轻蹭着,如兰似麝的气息贴着她的侧脸,从嘴角游弋到眼角,细细的吻,像骤雨后的雨星,安抚着被蹂躏得花露将沁的长睫。   他的叹息低低的,带着一点嘲笑:“原来你做采花贼也这么窝囊,门都不敢进,让花在屋里好等。”   窈贞的计划全被他打乱了,脑子里懵懵的:“你胡说,我才不是采花贼。”   “那你在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   萧楹一低头,见她怀里紧紧揣着一双鞋垫,夺过来赏玩了一番,忽然明白了。   “你今天早晨偷我鞋,就是为了做这个?”   窈贞简直欲哭无泪: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有气无力地反驳:“那不叫偷……”   她只顾着手忙脚乱地解释,生怕给萧楹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结果三推五推,旖旎的氛围全没了。   此时怎么好开口提敦伦的事?   “窈窈,来。”   萧楹牵她到榻边坐下,窈贞帮他换上了鞋垫,他穿上鞋原地走了两步。   得了宝似的:“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个,你们姑娘家对此有什么说法么?以身相许?”   窈贞:“才不是!街上铺子就有卖鞋垫的,难道每个都要以身相许吗?”   说话又觉得不对,她应该承认才是,不然话题何时才能扯到那上头?   窈贞心里苦恼,低头盯着他的鞋看。   今早那双名贵的缎面皂靴已扔在了景春阁,他脚上是一双新靴子。   萧楹换衣服很勤,再名贵的料子也很少穿两次,不像孟致,除却几件体面的见客衣裳,其余总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窈贞忍不住想,这双鞋垫他能留多久呢?也许某次换鞋的时候忘了,就再也寻不回了。   萧楹轻轻抬起她的脸:“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送我这样的心意,我总要馈你些什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窈贞:“我想——”   萧楹的指腹抵在她唇前:“先说好,想跟孟致再续前缘,绝无可能。”   窈贞眨眨眼,心说,不愧是崔公子,可真是一下子就猜中了。   果然不能告诉他她想借种。   那要怎么说呢?   直接说,会不会太直接了?   在他那双幽幽情切的眼眸注视下,在他指腹的缠绵摩挲下,窈贞只觉得脑袋里蓬蓬攒起了热浪,越攒越热,越攒越大。而她的理智正在与之撕扯。   这时候,萧楹忽然低头轻啄她:“心里想什么,直接说就是,我有的难道还会藏私吗?”   轰然一声,如响水滚沸、烟花炸开。窈贞脑海里白茫茫一片,眼前只有萧楹这张寒昙照月的脸。   她应当是被蛊惑了,所以望着他,真的就那么直接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想与你敦伦。”   揉在唇上的指腹倏然一重,萧楹蓦地抬眼看她,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开始幻听了。 第31章 剖心:交代一切。   她太害羞了。   孟家视声色如虎狼,敦伦只为繁衍子孙,决不许贪欢淫乐。   所以她为人妇六年,在某些事上,仍懵懂得像隔了一层窗纸。   她不知道亲吻并非蜻蜓点水,而是连绵不息的唇齿交缠,每次都是惊恐地推拒,在萧楹的强势安抚下才能渐渐得趣。   萧楹自以为已经认清了她的脾性,正打算不急不躁、循序渐进,避免惊吓她。不料她当空抛出这一句,其直白热切,霎时就让他手足无措、招架不住了。   他背过身去,仰面捏着鼻梁冷静,许久,才感觉涌起的血热堪堪平息。   然后他扶着窈贞的双肩严肃问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窈贞微一抿唇:“我说……我想与你敦伦。”   她果真不懂任何婉转与矫饰,就这样朴素地、像一头野猪横冲直撞过来,撞得萧楹猛一个趔趄。   他七荤八素了好一会儿,正要说什么,忽觉鼻腔一热,一道鲜血淌了出来。   萧楹:“……”   他真是狼狈,立刻就要仰头回避,却被窈贞牵住了袖子。她让他在榻边坐下,举起他的胳膊,用她的袖角轻轻蹭掉他鼻下的血迹,此时罪魁祸首还无知无觉:   “不要仰头,怕会呛到,举起胳膊一会儿就好。”   又轻蹙着眉疑惑:“是否今夜吃得太上火了?明天该熬一锅绿豆汤。”   她就站在萧楹两褪之间,话音落,猛得天旋地转,被压进了榻里。   “你点的火,干绿豆汤何事?”萧楹的话音几乎有切齿的意味。   接着是绵绵的吻,流连在她脖颈以上的每一寸,从前清冽如幽兰流雪的气息逐渐变得滚烫,窈贞在剧烈的心跳与喘息中仍未能想明白。   难道是她说要敦伦,才害他流鼻血吗?可是孟致从未如此呀。   而且,她说的是敦伦,他怎么不停地亲她呀,虽然这种感觉不坏,但亲吻不是敦伦,是怀不上孩子的。   他有那么多孩子,难道还要她来教?   萧楹贴在她耳边问她:“窈窈,窈窈,好姑娘,你是真的愿意许了我吗?”   窈贞想了想,点点头。   “窈窈……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他的声调从未如此柔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美梦。   他不敢期许会这么快,这么容易,本想等她慢慢放下孟致,而他滴水凿金,天长日久,总有获她芳许的一天。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在眼前。   那有些话,就不得不告诉她了。   萧楹抱起她放在床榻里侧,自己躺在她身边,支额望着她。   她的唇粉樱红透,月色里泛着莹润光泽,因微微有些肿了,露出一点贝齿,反而更显丰腴诱人。萧楹的目光在上面反复流连,因不忍再蹂躏她,指腹只在她唇下慢慢摩挲。   他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窈贞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悄悄抬起长睫觑他,小心问道:“崔公子,你是不是不愿意呀?”   萧楹温柔地笑了:“怎么会,只是……须等我禀过父母。”   窈贞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心说:原来崔公子行此事也要禀过父母吗?   那岂不是与孟致一样?   萧楹说:“我们家有点特殊,礼节上比寻常人家周全,不是孟家这种小门小户能比的,你且等我一段时间,最多半年,等我安排好了立刻来寻你。”   窈贞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说比孟家还麻烦!   夫妻敦伦,要提前半年禀告父母!   半年啊,韭菜都能长三茬,她怀了孩子也赖不到孟致身上,那不行!   窈贞骨碌一下坐起来,萧楹仰面问她:“怎么了,可是觉得哪里不称意?”   窈贞心道:哪里都不称意。   她纠结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崔公子既然愿意,不能现在吗?你看这里有床榻,又只有我们两个。”   萧楹闻言怔了一瞬,忽然捂着眼睛大笑起来,笑够了按着她重新躺下,伸手锁住她,让她只能规规矩矩平躺着。   他上扬的眼尾有笑出来的风流红韵,调侃她道:“以前说你胆怯,真是我看走眼了,我们窈窈竟是个如此大胆泼辣的姑娘。”   窈贞心里苦笑,若非朝不保夕,她怎敢如此胆大妄为,抓住了可是要被沉塘的。   萧楹不让她动弹,他自己的手却不老实,一会儿捏她的耳垂,一会儿揉她的脸颊,指尖交替在她鼻梁上走来走去,这是干脆把她当成磨喝乐了。   他虽然手欠撩闲,声音却温柔缱绻,如缓慢流淌的春水:   “窈窈,我日夜都想同你欢好,但是六礼未成,我不能随意轻贱你,那样太侮辱你,也太侮辱我对你的情意了。”   “我先带你回京城,你等我半年……不,最多三个月,辟府的事可以后头再说,咱们先成婚,等到了新婚夜,我再好好偿你,好不好?”   这下窈贞不是惊讶,而是惊悚了。   她只说要与他敦伦,没说要跟他走,更没说要成婚啊!   见她神色不似高兴,萧楹以为她还是嫌时候太久,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再快一些,或许能缩到两个月内,然这般细节上必然粗疏,且婚讯太近,显得不庄重。窈窈,我从未瞧不起你的出身,但京里的人捧高踩低,不能让他们轻看了你,所以你我的婚事,必须越隆重越好。”   窈贞没见识,想不到有人的婚礼竟然要准备半年之久,她当年只是裁了身衣裳做了桌菜,半天而已。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根本就不能跟他成婚!   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崔公子,我不能跟你走!”   萧楹:“不跟我走你去哪儿?总不能继续待在孟家吧,我不允许。”   窈贞急了:“真的不行!”   萧楹见她神色认真,不似欲拒还迎,微微眯起眼盯着她:“什么不行,总不会是成婚不行罢?”   窈贞真想点头啊。   但她直觉萧楹可能会暴怒,所以只好一点点、旁敲侧击地试图解开这个误会:“难道每个与崔公子敦伦过的女子,都要先等上起码半年,折腾上这么一遭不成?”   这么算下来,他那一妻九妾……哦不对,加上济州府新纳的花魁,起码十一人,就算鱼贯而婚,那也要五六年才能忙完。   了不得,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娶妇了?   唉,又想岔了,她是想说,哪里有这样迂腐古板的风流浪子啊!   萧楹盯着她脸上变幻纷呈的神色,听她的话外之音,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我们窈窈是醋了。”他松一口气,笑道:“你直接问不好么,拐这么大的弯,万一我没听明白,你心里岂不难平?”   关于这个,一开始时他就想解释,还没想好怎么起头,就被她岔走了话。   萧楹郑重对她道:“其实我从未娶妻,也没有九妾,更不曾随便与哪个女子有过欢爱,上回济州府的花魁,那是假的,作戏气你而已,我如今还是……”   他清咳了几声,语气低了下去,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得意:“还是待卿亲启的完璧。”   这回轮到窈贞傻眼了,以为自己耳聋了,幻听了。   萧楹又捏她的脸,扬眉道:“怎么不说话,捡到真金,高兴傻了?”   窈贞移目望着他:“这么说……那八个儿子……”   萧楹挑眉:“自然也是假的。”   窈贞:“……”   骗子!!大骗子!!   不能生儿子,她找他还有何用!   窈贞心里山呼海啸,狂风乱卷,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筹谋全都浪费了!白瞎了!   但她表面还是窝窝囊囊,勉强撑着嘴角陪笑。   萧楹又凑上来亲她,轻轻的,她不敢躲。   嘴唇发白,立刻就被他觉察了:“喝点水,嗯?”   他转身下榻去倒水。   窈贞提在喉间的一口气这才慢慢喘开,但她心里全乱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逃离这里。   在逃跑这件事上她是极果断的,趁萧楹没折身,立刻翻身下榻,提着鞋子跑回了西上房,啪嗒一声反锁了门。   身后萧楹追过来叩门:“窈窈,怎么了?”   窈贞抱膝靠着门蹲下,不知该同他说什么。   要如何向他解释,她没有与他成婚的打算,他才不会生气呢?   他若是生气了,将她的所作所为告诉孟致,她该怎么办?   这是性命攸关的问题,与之相比,心里因他的郑重求娶而生出的波澜,实在被她挤压得无暇思虑了。   而门外,萧楹还在猜她的心思。   是太高兴了?太害羞了?还是……   这第三是,像若有若无的阴翳蒙在他心上。任他位高权重、惯于居安思危,在情爱一事上,也不过是个簇新的后生,像那些一旦被兴奋冲昏头就开始自欺欺人的蠢货一样,他下意识不去深思这令人不安的疑虑。   现在,轮到他在西上房门外踱来踱去,思量着如何开口了。   “窈窈,你我既已谈婚论嫁,有些肺腑之言,还是想告诉你。其实早在小杏村时……也许更早一些,我即已心悦你,然彼时你是孟兄之妻,我不愿生事,所以不以为意。到了济州府,我却想留你,其中几分怜悯几分私心,其实我自己也理不清,为了骗你跟我走,我撒谎说不喜欢你,结果你真的信了,也还是走了。”   “那时我想,就这么断了也好,情随日薄,没有谁值得我去不体面地纠缠,曾经我对皇……对我母亲,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可是窈窈,我后知后觉,这不一样。”   “回京以后,我不曾提你片言,但越是避忌,反而挥之不去。白天不想,晚上也会入梦,有时恨你胆怯迂弱,有时又担心,孟致他会不会欺负你,甚至会思想你前头这十几年的日子,想得多了,自己也觉得度日如年。”   “我这次回来,本是抱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要做从前最厌弃之事、最鄙夷之人。二十年恪守之节一朝尽弃,若说心无惶惑,那是自欺,我一寸寸向下沉堕,外事且不论,只怕真沉到底、动手绑了你那天,你会恨我、怨我。但窈窈,你今夜救我于临渊,我从未敢想,你我会两情相悦,窈窈,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关于你的梦,倒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我说这些,不为讨些什么,只想告诉你,我对你并非见色起意,以后我会好好待你,孟兄没给过你的,我都想给你。”   “窈窈,你听见了吗?若是听见了,能不能让我再见你一眼?”   西上房里悄然无声,仿佛无人。   可是月光透过槅门,门边分明有一丛单薄的身影,两肩似乎在轻轻颤抖。   门里面,窈贞依旧抱膝坐着,正紧紧咬着自己的手臂,满面的泪像珠子,滚落成串,沿着她的衣裙逶迤落地,在脚边积成了一滩蕴藏月光的伤心事。   ……原来她才是那个骗子啊。 第32章 不忍:象齿焚身。   远曙熹微,窈贞抱着衣桶来到水渠边,先捧起水洗脸。   清冽的水滚过红肿干涩的眼皮,一整夜的混乱思绪稍觉清明,她深深呼吸,阖目感受渐亮的天光。   这时候远离了萧楹,她才能冷静地思索,否则翻来覆去,只能沉溺在他那番惊心动魄的剖白里,在他一声声温柔的“窈窈”中,变得软弱、冲动……自私。   她多么想答应他啊,随他离开孟家,去天远地阔的京城。想到从此能常与他泛舟荷渠、穿游灯会,能得他温声低眉的说笑,她的心就情难自禁地颤动。   可是……这世上并非只他二人。   她舍不下敏儿。   要对崔公子道出苦衷么?   也许他会说,窈窈,你我婚后可以再生。但敏儿就是敏儿,不是走丢的小猫小狗,她如何忍心抱着别的孩子承欢膝下,假装不知道敏儿过得痛苦?   也许他愿意倚靠权势,帮她把敏儿偷走、抢走。   可真要娶她,她和敏儿就不可能藏一辈子。   孟致岂是善罢甘休之人?他虽清贫,却有些声望,倘一道折子参劾崔公子强掠妻女,任他是名门世家、太子妻弟,也越不过大周律法,到时千夫所指,他如何同父母交代、同太子交代?   稍有差池,只怕她和敏儿性命难保。   ……   等她思想清楚的时候,天光彻底亮了,夜里浮在渠上的雾气散尽,水中清澈一眼见底,容不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多么清楚,又多么残忍。   此时倒记起孟致曾给她讲过一个道理,叫作象齿焚身、怀璧其罪。   他说:非分之物,妄取则咎;无力之珍,强留必殃。人固有所爱,倘身不能护,心莫贪求,当敬而远之。   此为:寡欲以养心也。   对窈贞而言,萧楹就是她的无力之珍、非分之玉。   她是饥寒衣褐的乞儿,一开始,她不敢信这玉是真的,现在,她不敢信这玉是她的。   倘她连自保都不易,又如何保这一颗难得有情郎的真心呢?   窈贞又捧起一把水,将脸深深埋在掌心里。   等她整理好情绪,将衣桶搬到石墩边,开始抡着棒槌洗衣服。   水渠对岸有个身量清秀的年轻人,驭着一匹枣红马慢悠悠地走,路过她时偏头看了一眼。窈贞没当回事,不料那人走过几步后,又倒着退回来,干脆翻身下马,坐在对岸,一瞬不瞬地直盯着她。   窈贞被她盯得只觉古怪,抬臂蹭了蹭脸,结果失手将棒槌落进了水里。她起身想去拦,已经被冲远了。   这时候,那年轻人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像一条灵活的鳝鱼拍开浪,抓住了她的棒槌,三五个眨眼就游到了她跟前,举着棒槌浮出水来:   “伊人在水一方,溯洄道阻且长,溯游到我心上……娘子,你的棒槌来了。”   窈贞接过棒槌道谢,正犹疑该称呼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听见身后传来萧楹冷冽的声音:“周孚,你想死吗?”   水里那年轻人正是周孚。   她一见萧楹,立刻连滚带爬上岸站好:“主子,有紧急事报。”   萧楹的眼刀阴阴从她脸上刮过,在她先疑后惊的目光里,上前将窈贞扶起,声音温柔:“怎么这么早出门,你昨夜没睡好,当心着凉。”   周孚狠狠提起一口气:昨夜!睡!   原来她就是良王心心念念的那个墙角!   那她刚才在干什么?大水猛冲龙王庙,骑在阎王头上折红杏啊!   周孚不敢吱声了,窈贞看看她问:“崔公子,你们认识?”   萧楹:“不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周孚:“……”   好嘛过了不耻下问的时候,开始嫌她丢人了。   窈贞说:“那也请这位……娘子,一同回去换身干净衣衫吧。”   三人回到孟家,窈贞要拿自己的衣裳给周孚,被萧楹拦住了:“找孟致的旧衣给她。”   窈贞:“郎君的衣裳都带走了。”   萧楹:“那算了,她就爱穿湿衣服。”   他与周孚走去院里说话,窈贞心想:他竟然连姑娘的醋也吃,将她看得如此紧要,该怎么与他把话说清楚呢?   一时心中既酸软,又惆怅。   她要去厨下弄早炊,走到门口时,听见了孟致的名字,脚下顿住。   那周孚说:“孟致刚到济州府,就被柳拓以叙乡谊为由请走了。”   萧楹惊讶:“他竟肯去?”   周孚:“属下也觉得奇怪,亲自去柳府探查,发现柳拓还请来一个人——程公之子程益,他是程公的小儿子,许多年前,跟在孟致身后喊师兄的。柳拓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程益一家请来了济州府,给置办了宅子,与柳府仅隔三尺巷。”   萧楹轻嗤:“这么说,如今柳拓与孟致的关系,倒比我亲厚了?”   周孚点头:“正是,那柳拓还讲你小话呢,说你交好孟致从无真心,只是看中了他程公亲传的声望,要利用他为刀戟,替太子向越王发难。”   “孟致是何反应?”   “不发一语,他没反驳!”周孚愤愤道:“一向只有咱们截胡别人,这柳拓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反了他了!主子,我倒有个主意。”   萧楹看她一眼,只听她道:“柳拓请程益,咱们去请程公的骨灰,就挖出来摆在稽查司,看孟致更听谁的。”   萧楹深吸了一口气,真想学周鹤举提脚踹她。   周孚又变脸了:“嘿嘿我说笑的,眼下的办法只能请主子尽快回去,牺牲色相把孟致哄回来。”   萧楹的声调有些压不住了:“滚!”   他觉得墙角撬到手了,周孚这条走狗没用了,这时又念起周演的好了。   萧楹心想,她要是再嘴贱上三回,或是再敢对着窈窈流哈喇子,就把她踢回京换周演。   不过事情紧急,他确实要回一趟济州府。   萧楹走进屋,见窈贞正在东上房整理床榻,抱臂靠在门边道:“窈窈,我要回济州府几天,来请你的示下。”   窈贞背对着他:“我方才听见了,你走吧。”   萧楹:“这么痛快?没关系,你也可以使性儿拦我,我借机哄你,咱俩都能得些好处。”   窈贞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萧楹:“……?”   不是这么使性儿。   他走过去揽住她,在榻边坐定,亲亲她的额心,温柔笑道:“真生气啦?孟致任按察使,会常到稽查司,我不能将你带回署院,你等我另寻个清净宅子,三五天内就来接你,好不好?”   窈贞没有抬眼看他,当他低头欲吻她时,她别开了脸。   萧楹落了空,眼中笑意变浅,屈指将她下颌轻轻掰过,端详许久:“看来,不是为这个。”   窈贞纠结了一夜的心情,在听完他和周孚的对话后,终于狠心做出了决断。   她听得出孟致对萧楹很重要。   她原本是打算找萧楹借子,现在却是不敢想、更不愿想了。   不敢在于,她怕妨碍到这两人的正事。   而不愿在于,萧楹并非她从前误解的风流浪子,反而是个高洁自持、郑重其事的君子,他只愿与妻子欢好,既然她不能做他的妻,那就不要玷污他。   何况,他待她的情意如此诚挚,是她二十年中未敢奢望的珍宝美玉,虽然她有烧睫之困,也舍不得出卖它、玷污它,换些可解燃眉之急的好处。   纵能骗得他一时缠绵,将来又如何?她迟早要回到敏儿和孟致身边,那时再作别,岂不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只怕是更难过、更不舍了。   倒不如眼前长痛变短痛,快刀斩个干净。   她心跳得厉害,被迫直视萧楹的眼睛,喉咙里滚了又滚,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崔公子,我想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未答应要与你成婚,也不可能跟你走。”   从昨夜窈贞始终未开门时起,就隐约盘桓在萧楹心里的不祥预感,摇摇欲坠如悬顶之剑,此刻终于还是斩落了下来。   他心里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为什么?”萧楹的目光锁着她:“同我在一起,你是过得不高兴、不痛快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心有顾忌?”   此时窈贞已顾不得他将如何看待自己了。   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牵了牵嘴角,反问萧楹:“我……我为何要跟你走,我与崔公子之间,难道不是心照不宣,逢场作戏么?”   萧楹蹙眉:“谁说要与你逢场作戏?”   窈贞:“否则你背着郎君来寻我,又是带我游湖又是哄我开心,图什么呢?不过是图一时之欢,我明白的。”   她果真有气人的本事,这三言两语,萧楹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你明白什么?我昨晚说了会娶你,你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我听见了。”窈贞侧过脸,没有看他:“可是崔公子家中一妻九妾,外面红颜无数,嫁娶之言不过说笑,难以当真。”   萧楹简直气笑了,气得他离她远了些:“原来我昨晚说的话,你一句也不信,好,那你要我如何,以性命起誓你肯信吗,发誓我会娶你,发誓我尚是完璧?”   窈贞:“说真也是你,说假也是你,哪个情热时候不是海誓山盟,只怕发誓也不知发过几回了……崔公子不必如此,其实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   萧楹:“那你在乎什么,在乎蔡氏何日进门,孟致何时另娶吗?”   窈贞点点头:“是啊,他是我的丈夫,我当然在乎。”   萧楹:“他都把你休了,你不能当他死了吗!”   他声音骤然冷厉,与他相反,窈贞的声音却低下去。   虽然低,但是格外气人:“郎君说了,休我只是权宜之计,将来他会恳求婆母,接我回去的。”   萧楹冷笑连连:“你别做梦了行不行,蔡氏的嫁妆都快到济州府了,凭孟致那般愚孝,你觉得他敢忤逆他娘?好,就算他真的回心转意,他值得吗?你跟他有过一天痛快日子吗,我能给你的远胜他千倍百倍!”   这次窈贞沉默了许久,仿佛是不落忍,可最后还是说道:“值不值的,都在各人心里,就像我也不值得崔公子这样动怒,说到底,你我俱是痴人罢了。”   萧楹:“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也犯贱。”   窈贞:“是我……我不值得崔公子错爱,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心里只爱重郎君一人,即使你给我再多,非我所求,也请你莫要再强求了。”   好一个“错爱”,好一个“强求”,诚如当头棒喝,砸得萧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起身走到桌前,倒一盏冷茶灌下,那苦涩一直浇透心头的隐隐怒火。   好,很好,她对他一挑再挑、对孟致一忍再忍,已经将态度摆得很明确了,当真是不愿跟他走,不愿嫁给他。   那昨日种种,昨夜种种,算什么呢?戏耍吗?   萧楹扶着桌沿,泛白的指节隐隐作响,几乎将桌角掰碎了。   昨夜他剖心相告,一片肺腑之言,不求她会有同等恩爱,却也不曾想竟是捧出来给人作践的。他掀了自己的底牌,这时候她轻飘飘一句上错了牌桌,甩手不玩了。   真是可笑。   却仍有几分不死心:“若你心里果真有孟致,我吻你的时候你为何不拒,昨夜又为何说要与我……敦伦,什么意思,你失心疯了吗!”   “昨夜确实是我鬼迷心窍。”   窈贞低头慢慢揉着手指,这下是头也不敢抬了:“我那时候……太想他了,想到有些疯魔了。你吻我的时候,抱我的时候,我都把你当成他在想,所以……是你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好,其实都无所谓。”   若非萧楹步步紧逼,窈贞自己都想不到,她竟能说出如此刁钻恶心的话。   她恶心坏了,萧楹更好不到哪里去。   他面色极沉,剑眉压尾,尖锐的目光望着她,神情近乎刻薄。   他道:“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当作他的影子,他的替身,你完全是在戏弄我。”   窈贞咬着唇角,声音梗滞:“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萧楹:“你倒是敢,就不怕我告诉他,不怕他知晓此事?”   窈贞弯了弯嘴角,苦笑似的:“我本以为公子明知是逢场作戏,你我各取所需,实在没想到你会拿嫁娶之言来……恶心我,事到如今,算我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你要说便去说罢,也许他会后悔,将我独自抛在这儿。”   “哗啦”一声,萧楹抬手摔了桌上茶盏,白瓷碎裂的脆响吓得窈贞两肩一缩。   她感觉萧楹其实是想掐死她。   萧楹的确是恨极了:“好,好得很,你也真是够——”   “贱”这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比她更贱一些。   在她眼里,他的情意就像河滩上的烂石头,弯腰可捡,随手可弃,更可随意轻慢侮辱。   若只是侮辱也就罢了,他想报复一个女人,简直轻而易举,可以千百倍地求偿。   偏偏看她垂目危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唇色也冷,静静等着承受他的怒火,这副模样让他在恼与恨之外,心口还疼得厉害,舌尖含着许多句讥讽,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说出口又能如何呢,难道讽刺她,他就能好过一些吗?   无非是让她心里更得意罢了。   这时,后巷里传来几声马叫,周孚已备好马,候他动身了。   萧楹冷静了片刻,甩袖离开,却又在门槛处停住。   他说:“贺窈贞,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不必问了。”窈贞凝望着他的背影:“你我此后只当陌路,希望崔公子不会再遇上我这样不识趣的人了。”   萧楹轻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讽窈贞,还是讽他自己。   他道:“那就祝你与孟兄破镜重圆,你能生生世世做孟家的好儿媳,百年之后碑前勒名孟氏贤妻,到时候,我赐你一块贞节牌坊。”   这回他真是毫无留恋地摔门走了,马蹄声从后巷哒哒远去,渐至不闻,整个孟家又变得彻底寂静了。   恍如孟致刚离开那会儿。   然而彼时不曾有这样如海如潮的难过,窈贞靠在榻边,眼泪无声无息,洇入昨夜与萧楹共枕过的荞枕中。   这时候,他走远了,她才敢偷偷回想,昨夜他是如何温柔唤她窈窈,缠绵着亲吻她,许她一场盛大的婚仪,要将她风风光光娶回家。   真是……好美的一场梦啊。 第33章 回心:打了右脸伸左脸。   萧楹怒马赶回济州府,满面寒冰,路上横枝只因碍了眼,不知被他扬鞭抽断多少。   到了署院,沐浴更衣,用过饭后一边饮茶,一边听属下汇禀,刻意不去想那个气得他心肝肺疼的女人,这才觉得炽怒将息、心绪稍平。   偏这时候,通禀说新任按察使孟致前来拜访。   萧楹刚养的静气立刻炸了,“咔嚓”一声捏碎了羊脂玉的茶杯:“让他去死!”   通禀的人战战退到门槛,萧楹的理智堪堪回笼:“罢了……请他进来。”   孟致进门时,下人正在收拾玉瓷碎片,萧楹没有起身迎他,表情冷冷的,活像个债主。   “几日不见,”孟致问,“是我哪里得罪崔含章了吗?”   萧楹收回目光,换了个新盏继续饮茶:“不为孟兄,是我家中一点私事。我有房不知好歹的姬妾,私逃回了她前夫家中,宁挨打挨骂挨饿,不肯随我回去,我正为此事气恼呢。”   孟致评价道:“这倒也奇了,世间妇人大都贪财薄义,此女不忘旧爱,倒是情深。”   “情深”二字,轻轻松松将萧楹扎了个对穿。此时他再看孟致,怀疑他正暗自得意,真想开口叫他去死一死。   “不过,男女之情轻佻,最是上不得台面,”孟致说,“依大周律,逃妾当死,诱逃乃至容留者,视情节轻重,杖六十至徒三年不等。既然案由清晰,不必烦恼。”   萧楹禁不住冷笑道:“孟兄刚正不阿,若孟兄是那前夫,想必绝不会容留前孽。”   孟致:“自然,藕断丝连者,帏薄不修,断了就是断了。”   萧楹真想做了笔录叫他画押,怼在那个混账女人脸上让她瞧清楚,她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又想起来,哦,她不怎么识字,以后找机会还要教她认字。   哪来的什么以后!   以后她便是被孟致提脚卖了,抱着他的腿跪地哭求,也休想他再多看一眼。   萧楹心中千回百转,倒也没忘了回来的正事:“听闻孟兄去了柳府赴宴,他没请你参观一番他堆金砌玉的金库吗?”   孟致笑了笑:“稽查司果然好耳报,既知我去了,难道不知我为何而去?”   萧楹说:“孟兄过街,稽查司自然知晓,但柳府里面如何,稽查司鞭长莫及。”   这便是要听他自己说了。   孟致竟也不藏私:“柳府的杯碟堆金砌玉,我受用不起,我此番前去,是为见一位故人,我老师的小儿子,程益程谦之。他受了柳拓的济,住在柳拓的园子里,原本我连他也不想见,但他托人捎话,说此番来,想重提小儿女的亲事。”   “小儿女?”萧楹惊讶,“谁,敏儿?”   “是。”   “哪有这么小的姑娘着急议亲,又不是——”   “养媳”二字,被萧楹咽了回去,想起窈贞那张受了委屈的脸。   孟致说道:“老师在世时,的确说过想两家结亲的话,我本不着急,想等敏儿及笄再说,可是……”   他叹一声气:“可是家母年迈,铁了心要为我另娶,倘此事劝挽不回,我怕那蔡氏苛待敏儿,想着先定了亲,将敏儿送去程家住段时间,程夫人贤惠端方,请她教养敏儿。”   “敏儿……”萧楹若有所思。   有时候人的思绪就像飞蛾撞灯,越卯足了劲往牛角尖里钻,就越寻不到出路。倘若受人点启,换了个方向,也许窗纸一撞就破,瞬间豁然开朗。   萧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会不会窈窈真正舍不得的,不是孟致,而是敏儿?   但她态度如此决绝,若真是为了敏儿,为何不直说呢?   万一猜错了,热脸贴上去又挨一耳光,岂不是辱上加辱?   可万万一……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呢?   萧楹的娘不疼他,他对母子之爱的认知实在有限,所以与窈贞争吵时,他没往敏儿身上想。   即便是如今受了孟致点醒,他也只猜到了窈贞是舍不得孩子,却料想不到,凭她那样为母则刚的性子,为了敏儿,能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他沉沉思索着。   孟致开口道:“所以含章不必担心我受柳拓的收买,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查眼前的巨贪,私情绝不干涉公务。至于柳拓所说,含章是用我为刀戟,我不在乎,他是越王的人,我查,他是太子的人,我更查。”   毕竟国之储君,若能容许贪腐,将来登基后,朝堂岂不是更乌烟瘴气?   “言尽于此,告辞。”   萧楹站起来:“孟兄且慢。”   他心里飞快生出一个主意,对孟致道:“我有办法,让蔡氏暂进不得孟家门,敏儿还小,不要这么早给她说亲,叫她寄人篱下。”   听见让蔡氏进不得门,孟致心动了一瞬。他转身望着萧楹:“你这样做,图什么?”   萧楹说:“孟兄为朝政解忧,我自然要为孟兄解忧,且敏儿是个好孩子,事成之后,让她认我做干爹,如何?”   孟致答应了。   他觉得女儿不比儿子,儿子绝不能认勋贵为干亲,否则有攀附之嫌,有污孟家清名。但女儿不同,早晚要嫁出去,认干亲只是图热闹,无非将来添些嫁妆,到时再拒。   孟致离开后,萧楹立刻召诏狱缇卫来问:“那钱氏还活着吗?”   缇卫道:“活着,但惊病日久,若不延医,恐活不到年底了。”   “那也是天要收她了。”萧楹手中折扇一下一下拊着掌心,下令道:“几日前在城外农庄抓到的匪首,身边跟着一同流窜的姘/头,二人均已伏诛,现有人指认,钱氏为蔡家主妇,故将尸首送还。”   缇卫领命,即刻去办了。   夜里杀了钱氏,第二天一早,其尸首与官府通告就一同出现在了蔡氏豆腐坊门前,被前来给蔡娘子送喜服的绣娘撞个正着。   此事迅速传开,从云集县一路传到济州府。人人都说豆腐坊钱氏是个软骨头,跟山匪私奔了,更有甚者,说她从前不知拐过多少妇人到匪寨,那些家里丢了妻小的人家,纷纷堵到蔡家门上要说法。   蔡家的红绸扯了换白布,蔡娘子近在眼前的婚事也被退了,说好听些,是她主动为娘守孝,说难听些,赵氏嫌他家没骨气、没贞节,翻脸退了这婚。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萧楹心里存了一点念想,立刻就毛头小子似的坐不住了。若非心里还恼她那些伤人的话,只怕立时就想回去质问她。   白日里,他尚能端持,为了让自己忙到没空想窈贞,他把前后十年间与柳拓有往来的官员按笔顺排了个名册,一手握着册子,一手查人,查实了就勾朱,叫孟致做表面功夫去接举报、搜证据,自然一搜就有,将被查之人停官待查,立卷递京。   如此,人人都当是新上任的按察使在放火,稽查司可暂不惹人注目。   但是到了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开始与自己较劲。   一会儿想,倘若她表面舍不得孟致,实则是舍不得敏儿呢?   若真是为了敏儿才如此决绝,那他不让蔡氏进孟家门,帮了她如此大忙,她得和颜转圜、好好谢他吧?   一会儿又想,为了敏儿又如何,伤人的话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难道凭她有苦衷,他就得上赶着受她作践吗?   闭眼又睁眼,一连两天夜里都没睡好。   人睡不好,脾气就差,偏这时候周孚又来触霉头。   周孚生得清俊伶俐,又擅改妆,若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做些男儿姿态,的确可能被错认成白面玉郎。   于是稽查司里又有俊后生上当了,眼也瞎,事后才发现自己被女人戴着个假具给睡了,哭闹着要上吊,经人指路才告到萧楹面前来。   萧楹心里瞧不上这蠢货,面上却还要端出和蔼主尊的态度把人安抚好。待人走了,立刻将周孚叫来痛骂:   “我早就警告过你,到了济州府安分些,不要丢京里稽查司总署的脸,云集县那事我还没与你算账,你当我忘了是吧?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三十杖!挨完了滚回京去。”   想了想又道:“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统统没收!”   本来周孚以为逃不了这顿打,结果一听这话,顿觉有戏,立刻扑地求饶:“主子主子,云集县的事,我有话要禀!”   萧楹冷笑:“你是有馊主意要出吧?”   话虽这么说,还是暂屏退左右,给了周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孚立刻道:“我觉得贺娘子心里有你,那天清晨我在水渠边见她时,她哭得可伤心呢。”   萧楹:“她那是哭孟致,你若没有别的话,现在就滚!”   周孚连忙摆手:“不不不,我睡……啊不,结识,结识过当养媳的小娘子,比主子你认识的女人都多,贺娘子这样的伤心,绝对不是对丈夫,她对主子是有情的,我的直觉没错过。”   萧楹轻嗤:“有情又如何,她铁了心要守着孟致,我还能硬抢不成?”   周孚心说,原来你老人家这几天魂不守舍,已经开始琢磨硬抢了啊。   立刻就开始铺台阶:“主子不知,十六七出嫁的姑娘,娘家是当明珠养大的,知哭知笑,知好知歹。养媳则不同,豢养养媳的人家,多数是又穷又刻薄,在这种人家做奴隶,每口饭都算计着要回本,白天当牛做马,夜里还要被——”   被萧楹冷飕飕刮了一眼,周孚换了个说辞:“……还要生儿育女,从里到外都被蚕食得一干二净,没变成傻子就不错了,怎么敢奢望有人对她好呢,只会越奢望越痛苦。”   萧楹不说话了,揉着额角在堂上走来走去,不知想象了些什么,怅然叹气。   “所以,”周孚下结论道,“主子真要硬抢,那绝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救孤弱于水火,属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楹:“抢什么抢,有失体统。”   话里却全无斥责之意。   这顿打到底是给周孚逃了,她见好就收,决定最近夹着尾巴做人,少在署院里晃悠,同时又非常懂事地将那些春宫秘戏画册打包放在了萧楹屋里。   这天夜里萧楹更是睡不着了。   前半夜尚且是沿着周孚的话自省,心想:挨多了打的小猫小狗,尚且要多喂几次饵才肯给摸,何况人呢?   他对窈窈耐心不足,是因为他动了情,动情的人总盼着对方有同样的心意,否则会生怨、生妒。   可是窈窈与他处境不同,他有权有势、不服爹娘,唯一的坎儿就是接受她的过去,他不是迂腐的孟家人,这对他来说算不上难处。但窈窈身上捆着许多道绳索,被缚的人想要挣开,哪有旁人从外面解得快?   要么……明天去看看她?   当然,她也不是全然无错,也不能太给她脸,否则再被她斥出门,也太难看。   得想个由头,就当是路过孟家。   打定了这主意,突然浑身轻松起来,心里莫名期待、隐隐激动……更睡不着了。 第34章 撞破:好一对狗男女。   稽查司里养犬,养的都是能单挑饿狼、追踪凶犯的獒犬。   萧楹沿犬舍走到最里间,见干草堆里卧着只尚未长成的半大黑犬,皮毛油亮、眼下带金,见人来看它,站起来疯狂地摇尾巴。   缇卫介绍道:“此犬名叫狰狰,它母亲搏过幼虎,它虽六个月,已能撕咬饿狼。最重要的是它聪明,会认人,懂话音。”   为了给萧楹展示,缇卫道了声冒犯,先在狰狰头上拍了两下,又拍拍萧楹的肩膀,对狰狰说:“听话。”   狰狰立刻蹲在萧楹脚边摇尾巴。   缇卫道:“现在狰狰只听主子的话了。”   萧楹朝它伸出扇柄,唤了声:“狰狰。”   狰狰张嘴将扇柄咬住,见萧楹面无表情,松开嘴歪头想了一会儿,学萧楹的样子将爪子搭在扇柄上。这次萧楹点点头,狰狰高兴地追着尾巴转了两圈。   萧楹含笑摸了它的头:“好狗。”   他挑中了狰狰,要给窈贞送去看家护院。   虽然云集县已安排了便衣缇卫巡逻,但毕竟是在暗中,窈贞不知情,想必夜里睡觉时,仍然风声鹤唳、心中不安。多这一条狗,起码夜里能安眠,不必再枕下藏刀了。   这真是个好由头,萧楹决定亲自去送狗。   他清早出发,狰狰跟在马后跑,偶尔累了就跳上马背歇一歇,一人一狗竟然没耽误脚程,傍晚时分到了云集县。   萧楹没急着去孟家,先到景春阁沐浴更衣,仔细挑了身琅玕青色的襕衫。   这个颜色太文气,萧楹不常穿,倒是见孟致穿过,今天刻意选这一身,很难说不是存了比较的心思。   头发也不好好梳,半披半束,直如乌瀑,托出冠玉的一张脸。他右手捏一柄泥金乌骨折扇,左手牵着同样洗净吃饱、精神焕发的狰狰,可谓是潇洒神朗,十分惹眼。   从景春阁走下木梯这一路,堂中宾客纷纷来瞧他,有轻浮的上来搭讪,被狰狰一呲牙,都吓跑了,余下的想看也只敢偷偷打量。   眼见着天色半晦,萧楹拍拍狰狰的头:“走,带你认门去。”   *   柳逢生近来两件得意事都不得意了。   一则是云集县知县的缺,他和韩典簿都落了空,朝廷从新任进士里补了人,又是个认理法不认钱权的死清流。   二则,他想悄悄纳贺氏做妾的事,被他妻子张氏知道了。   不知哪个杀才向她透了口风,媒婆再上门时,被当成贼套了麻袋一顿好打,什么都交代了。张氏是个目不容尘的,一壁同他大吵大闹,一壁将媒婆的口供并修书一封,直接向他祖父告状。   柳拓正忌惮孟致呢,收到孙媳来信说,孙子要偷纳孟致的下堂妻,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他将柳逢生叫到济州府,连骂带打,逼他立誓,绝不再生此等歪心,否则就将他逐出家门!   柳逢生是依靠柳拓才有如今的地位,不敢真的忤逆祖父,唯有喏喏答应。   他以为与贺氏的缘分就这么断了,垂头丧气准备返程回云集县,不料孟致听说他来了济州府,特来寻他,请他捎一个荷包与家书给贺氏,因贺氏不识字,还要请他代为传读。   柳逢生一听,心思立刻又活了,连声应下。   那荷包里是些散铜板与碎银子,柳逢生瞧不上,随手丢了,反回家精心挑选了一套金钗、一套房契,收拾打扮了一番,来孟家递送家书。   柳逢生上前叩门:“贺娘子在家否?”   没等一会儿,门向内打开,窈贞探出身来:“柳大人,你怎在此?”   柳逢生一拱手:“受孟兄托付,来送家书。”   “这样啊,”窈贞将门打开,“柳大人请进来稍坐,我去倒点茶水。”   柳逢生应了声好,进门时,不动声色将门虚掩。   他此番来,是抱了不轨的心思,想探探贺氏的口风。最好贺氏也中意他,或者能被钱财收买,两人能心甘情愿能成就好事。   无论如何,他万万不敢强来,否则贺氏嚷起来,惊动了街坊四邻,只怕他官也到头、命也到头了。   约片刻功夫,窈贞端着茶水走来,为柳逢生斟茶:“不知郎君在信里说什么了?”   柳逢生望着她被水气浸润的温柔眉眼,一时忘了答话。   “柳大人?”   “哦,哦,我这就念给贺娘子听。”柳逢生连忙从怀里掏出书信。   信里的内容他在路上已经看过,孟致只说了两件事,一是程益夫妇来访,联络子女婚事;二是蔡氏为母守孝,婚姻作废,请窈贞宽心,他会徐徐劝转母亲,一定接她回去。   但柳逢生并不希望她宽心,她若宽心了,怎能让他有机可乘?   于是柳逢生擅自改了书信内容:“……蔡氏婚约虽废,母亲已在济州府内另觅良家,我劝阻无果,唯能从命,恐迎卿之日遥遥无期,可叹。”   窈贞听完,慢慢垂了眼:“嗯……我明白了。”   柳逢生为她抱不平:“老天无眼,总让薄情郎配多情女!我实在不齿孟兄的作为,自古男子续娶的,有哪个真回头顾过原配?孟致他拿些不痛不痒的话吊着你,全然不为你以后打算,唉,可恨啊。”   窈贞不想与他讨论孟致,默然不应,不料柳逢生接下来的话将她吓了一跳。   柳逢生问她:“孟致既然已将你休了,贺娘子不值得为他虚守着,我想救贺娘子出水火,离开孟家,从此锦衣玉食,却不知贺娘子允否?”   说着递上了房契和金钗:“这是小生一点诚意,请贺娘子收下。”   窈贞连忙摆手:“不不不……柳大人,这不合适……”   柳逢生:“只要娘子有心,没什么不合适的。说实话,我心慕娘子已久,从前不敢相扰,独尝相思苦楚,如今你与孟致一拍两散,是上天成全你我,还请娘子怜我一片心意,跟我走罢,我以后会待娘子好的。”   说着,他朝窈贞深深一揖,其情切程度,只差给她跪下了。   窈贞连忙回避,柳逢生又绕到她面前,继续作揖,有种她不答应就不停下的架势。   活像一只绕着鸡蛋嗡嗡聒噪的苍蝇。   窈贞劝他:“柳大人,我是你同僚的下堂妻,传出去恐惹人非议,这不合适。”   柳逢生却道:“只要娘子愿意从我,这些都是小事,我可先将娘子接到外宅安置。”   窈贞:“柳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做外室?”   柳逢生解释道:“虽是外室,但我会常去探望娘子,一应衣食首饰,绝不比正妻委屈。且外室只是暂时,最多两三年,我会外调升迁,到时我只带你一人,一定给娘子一个名分,咱们远离了这里,做一对长长久久的神仙眷侣,不好么?”   窈贞沉默了。   倒不是心动想给柳逢生做外室,而是忽然觉得柳逢生是个很好的借子人选。   他起码一表人才,是旧日相识,好过她跑去荷渠撞那些来路不明的纨绔。同时他有官身家室,既然只图她姿色,想必不愿意声张,他们之间可以各取所需,将来也能好聚好散。   她没有张口便斥,给了柳逢生很大的希望,他继续纠缠道:“贺娘子,求你怜我一片真心,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钱财、奴仆,甚至我的性命……”   他轻飘飘地许下山盟海誓,窈贞却道:“不必,我其实……”   心里想得明白,嘴上说不出口:   其实不想要你的名分,你贪姿色我图孩子,你我各取所需。   然而望着柳逢生充满迫切贪欲的眼睛,她隐隐抵触这个选择,脚下一退再退。   ……分明对萧楹不是这样的。   当初她向萧楹借子时,心里没有任何的排斥,萧楹亲近她,她心里欢喜。然而同样一件事,换个人,她的感受就完全变了。   只觉得黏腻、恶心,甚至隐隐的恐惧。   她想脱身离去,柳逢生却突然两腿一弯跪在她脚边,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是个在风月事上极有慧根的人,听见窈贞说“不必”而非“不要”,便觉有戏,立刻打蛇随棍上:“娘子莫非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一定在所不辞,只求娘子怜惜,莫让我受相思苦煎。”   窈贞一挣,他攥得更紧。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只要她不声张,早晚会从了他。   “这些天,娘子难道就不寂寞吗?青春易逝,这样的日子能捱多久……你放心,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当然,我想同你长长久久……”   窈贞心里正天人交战。   没找到人选的时候,她整日惦记,如今能帮她的人就在眼前,她却打心底厌恶,反而退缩了,后悔了。   偏偏她没有后悔的余地。   萧楹已被她赶走,生门被她自己封上,眼下除了枯等孟致到死,便只有这一条歧路,即便是错了,也只能一错到底。   若拒绝了柳逢生,她依然要费心去找旁人,无论找谁,都不是萧楹,都让她恶心。   既然如此,何必再折腾呢?折腾得越久,她离敏儿越远,而且无论她如何折腾,再回不去萧楹身边,再见不到那夜明亮的月色,他们二人……分道扬镳,各自有命。   思及此,窈贞忽然挣不动了,任柳逢生攥着,慢慢闭上眼睛。她似有气无力,声音颤抖着说道:   “但我不能跟你走,万一……万一郎君有一日接我回去……到那时,你我之间就结束。”   柳逢生:“贺娘子的意思是,愿意不图名分同我好?”   窈贞没有否认。   柳逢生简直欣喜若狂,如此一来,连养外室的风险都省了:“娘子……娘子果真是菩萨心肠!那我今夜就留下!”   窈贞摇头:“今夜不行,我……我来癸水了,过几日再说吧。”   其实她癸水刚过,李大夫说过,这是受孕的好时机。   但她做出这个决定已然艰难,实在不想立刻就……   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这几天,只当是她给自己松的最后一口气。   柳逢生愈发殷勤,围着她嘘寒问暖,窈贞垂着眼睛,睫毛交颤,忽然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心里……好难受啊。   像有人握着锥子在她心口上凿,一下一下,疼得厉害,仔细一瞧,握锥那人不是孟致,是萧楹。   这些污糟事,若是被萧楹知道了,他将如何看她?   只怕会鄙夷她,如同她鄙夷柳逢生,会痛恨她,如同她痛恨孟致。   幸好……他已经离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永远不会知道。   ……   夜色将至,柳逢生仍恋恋不舍,想亲近她,甚至想一亲芳泽。   却不知这一切的一切,都落在了门外一双冷月似的眼睛里——   早在柳逢生念家书那会儿,萧楹就来了。   他听见柳逢生虚情假意,看着窈贞半推半就,那二人你退我追,距离越来越近,如今只差抱在一起……   他如何不明白,这种偷香窃玉的逸事,只要没有立时翻脸,那就是允了。   就像她当初允他吻她一样。   看得久了,手里那柄泥金乌骨折扇被他生生捏碎。   断刺扎进掌中,血污了袖角,人觉不出疼。   肺腑间只剩一片冰凉,像陷在泥泞里,只觉得狼狈,可笑……不值得。   原来她没有说谎,她缺的只是个替代孟致解闷的玩意儿,他也好,那姓柳的也罢,其实都比不过孟致。孟致要她时,她贞烈到能在山匪面前自尽,孟致不要她了,她就糟蹋自己,也作践旁人。   好……真是好得很,他就不该来。   萧楹立时转身就走。   然而走出去三五步,眼前那一幕越来越清晰,挥之不去——他牵住她的手,似乎还想吻她。   之后打算做什么,与他行夫妻间才能行的亲密事吗?   心中戾气渐渐蔓延,难以遏止。   忍不住地想,该落荒而走的不应是他,是院里那对狗男女,他萧楹……凭什么受这种侮辱。   萧楹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比这晦暗天色还要阴沉,只见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狰狰的耳朵。   “去,把那男人的右手给我咬断。”   狰狰如离弦之箭冲进孟家,院中很快响起獒犬的低呜、男人慌乱的惊叫。   萧楹在这一片混乱里,负着手慢慢走回去,琅玕青的衣角跨过门槛,像夏夜里推开门的凉爽清风。   在看清来人是谁的一瞬间,窈贞霎时惨白了脸色。 第35章 上吊!!!:对,就是文案的那个吊。   “不是我家的动静……嗯,我也听到了……”   “不知是谁家的狗咬了人……”   “好,我会关好门户的,有劳阳大嫂来跑一趟了。”   “……”   打发走循声而来的邻居,窈贞闩好门,后背抵着门板,虚脱似的,出了一身冷汗,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   夜色四合,庭中静悄悄,堂屋黑阒阒,隐约传来男人挣扎的呜咽声,像张大了的猛兽的口,等她自投罗网。   窈贞喘息几定,挪着僵硬的身体,慢慢走进堂屋。   倏地,有人点燃了油灯。   火苗晦暗,照出一张隽美夺目的脸,这张脸若出现在梦里堪称是好梦,眼下浮着冰凉的笑,却着实有些恐怖了。   萧楹冷冷望向她:“不错,还有胆量回来救情郎。”   他坐在圈椅里,左腿边蹲着狰狰,右脚踩着被五花大绑勒了嘴的柳逢生。   他纵容狰狰吓唬柳逢生,狰狰一动,柳逢生就浑身一抖。三吓两吓,很快吓破了胆,屈跪在萧楹脚下不住地以头触地,嘴中呜咽,像是求萧楹饶了他,可以说毫无士人风范。   而萧楹,挑衅似的朝窈贞勾了勾唇,好似在说:看,你选的好情郎。   窈贞看见柳逢生被咬伤的手一直在流血,见白处似乎翻出了骨头,终是不忍开口道:“崔公子……求你先放他走吧,他的手……”   萧楹轻哂:“女菩萨,难怪你招人爱呢,这么会心疼人,自己都要被沉塘了,还惦记着情郎的伤。要不你来给他瞧一瞧,吹一吹,没准他就好了。”   窈贞知道他会有讽刺挖苦等着,进门时已有心理准备,可乍听见了,心里还是难过。   脸上火辣辣的,像挨了一耳光。   萧楹瞧见她偏过脸去,努力梗着眼里的泪,不肯在他面前落下,一副贞烈受了辱的模样,心想,她倒先委屈上了。   一个目光如刃,一个不敢相对,两人沉默僵持着。   柳逢生却坚持不住了,疼到了极点也怕到了极点,一口接一口地大喘气,慢慢翻出眼白,昏了过去。萧楹冷笑着,踹死猪似的给了他一脚,柳逢生骨碌碌滚开。   窈贞怕他死了,刚一蹲下,便听萧楹道:“你碰他哪里,我砍他哪里。”   窈贞声音抑制不住地抖:“崔公子不如将我一起砍了,我——”   “你要给他殉情?”萧楹神色轻淡仿佛含着笑,他说道:“好啊,埋一个是埋,埋一对也是埋,我乐得成全你们,却不知孟兄是否也乐意,将来肯否让你入孟家祖坟,又肯否让敏儿祭拜你。”   听见他提敏儿,窈贞蓦地抬起眼,瞪着他,眼泪蓄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落。   萧楹却毫不心软,语气寒针似的往她心上扎:“怎么,你没听说蔡氏的事?人人都知道她娘钱氏做了山匪的姘头,蔡氏多年的贤良名声算毁了,她不光嫁不得孟致,寻常人家也不愿娶她……你想让敏儿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窈贞一听这话就崩溃了,像最柔软的心尖上被刺了一刀,她捂着脸慢慢蹲下,眼泪与低泣声慢慢从掌心里溢出来。   萧楹冷眼看她哭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踱步到她身边:“给你个告罪的机会,自己说罢。”   加冠时,礼部为他拟封“良”字,实在是被他光风霁月的表象骗得狠了。若论玩弄人心、戳人软肋,他比今上更有过而无不及,否则如何能在两个兄长的掎角之势中白手破局。   只是……他本不想用这些手段来对待心爱的女人。   他垂眼望着窈贞:“若再拿上回那套糊弄我,我现在就押你去见孟致。”   他既提到了敏儿,窈贞哪里还敢与他对峙,态度软了下去,啜泣着交代道:“婆母因我生不出儿子才有借口休我,我想赶快……赶快怀一个孩子……回到孟家。”   “为孟致,还是为敏儿?”   这回窈贞老老实实道:“敏儿。”   蔡氏虽罢,难说孟致不会再娶张氏李氏。凭什么她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女儿,要认旁人做娘,受她们的叱骂、服侍她们起居?她不甘心、不情愿,心里拧成了一股恨意,逼她铤而走险,酿成了今日这副荒唐的局面。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了。   窈贞擦擦眼泪,说道:“孟家要儿子,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儿子……我知道,他们孟家自诩亚圣之后,是极重视血统的,那又如何呢?绮娘说,当今天子尚且不能确认太子是否亲生,何况寻常人家?只要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我就能糊弄过去。”   萧楹:“……”   了不得,原来这女人是拿皇后做表率。   窈贞蹲得累了,索性坐在地上,抱腿镇着双膝,负气似的说道:“是孟家对不住我在先,我偏要……我偏要污了他家高贵的血脉,若真成了,想想以后,姓孟的不知是哪来的野种,也挺痛快的。”   萧楹简直气笑了:“原来你那天夜里勾/引我,打的是借子的主意。”   窈贞轻轻点头:“是。”   “为什么又后悔跑了?”   窈贞擦擦眼泪:“我不……不敢。”   其实是不舍得。但她和柳逢生刚被他抓了个当场,说舍不得,显得她也太无耻了。   “你还知道怕,”萧楹冷冷一哂,抬起了她的下颌,这样凌视的姿态,显得他格外高不可攀,“那夜若真叫你得逞,你闯的祸可就不止沉塘了。”   沈家满门被族诛,沈家旧宅里的血还没干透呢。   这事简直是踩了萧楹的底线,他越想越气,切齿道:“野种?若你真怀了,他姓孟的才是野种!”   他甩开窈贞,气得走到堂门口,扶着门边冷静。   偏偏这时候那柳逢生呻/吟了一声,似乎有醒来的迹象,萧楹指着他问:“你今夜与这姓柳的拉拉扯扯,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窈贞无可否认。   “好,好,贺窈贞。”萧楹说:“我真是低看了你。”   旁人犯浑是作践别人,她犯浑是作践自己,竟然还觉得挺威风。   越想越恶心,萧楹上前在柳逢生颈后踹了一脚,他立刻又没动静了。   萧楹冷声问她:“在我之前,还有别人吗?”   窈贞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在这姓柳的畜生之后,还打算有别人吗?”   窈贞沉默不答。   萧楹心里的火“噌”一下冒起燎原之势,他转回两步拎着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眉眼阴沉冷厉:“说话!”   窈贞被他一吼,方才只是眼泪,这会儿脸上的表情也控制不住了,睫毛、嘴唇一起发抖,眉心拧作一团,仿佛谁给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里压不住的痛泣:“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软弱、蠢笨,我不想连累好人!我日思夜想,只有这唯一的出路……我不想,我也不想……”   “所以你宁可做个半掩门的暗倡,”萧楹的话说得极重,近乎刻毒地质问她,“为什么不与我说实话?向我求助,比跟姓柳的亲近更叫你恶心,是吗?”   甚至想问她,那天夜里,他向她剖白的肺腑之言,她是不是一个字也没听见,一句话都不信。   可他实在觉得耻辱。   耻辱于自己竟喜欢这样一个女人,不知廉耻,不知好歹,不知轻重。   ……偏偏他亦如此。   萧楹深感疲惫,按了按青筋乱跳的额角,声音沉下去了,显得有些喑哑:“我给你两个选择。”   窈贞抬眼望向他。   此时两人眉眼距离极近,几乎交睫,能清楚地望见自己在对方眼底的倒影。   她锁在萧楹眼底的怒火里,而萧楹浸在她满目的泪水中。   只听他一字一句道:“一是,我现在押你和姓柳的去见孟致,你若铁了心要做孟家妇,他想怎么处置你,我绝不会插手。”   窈贞恐惧着连忙摇头:“不可以被他知道……崔公子,我求你……”   “那还有第二条路,”萧楹不为所动,“你现在就跟我走,我给你找个清净的地方,之后你给我好好反省修身,半年以后,我们成婚。”   窈贞蓦地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以为萧楹已经恨死她了,恨不能从来没见过她,恨不能她死。   可是他竟然说……成婚。跟她吗?   见她这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萧楹声色愈寒:“快选。”   窈贞:“可是……可是我不能抛下敏儿。”   “先顾好你自己,敏儿另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靠偷,靠抢?”   窈贞忽然就不怕他了,擦擦眼泪说道:“你果真要娶我,我和敏儿不能藏一辈子,孟致不是升斗小民,可以拉进稽查司里打死了事,有很多人爱戴他,他的同门都在做官,他声望很高,又是个迂腐古板的脾气,倘你抢了他的女儿,他绝不会与你甘休,大周律法在上,崔公子,虽然你是太子妻弟,但我觉得太子到时候未必会护着你,也未必能护得住你。朝中若有不喜欢太子的人,也会趁机攻击太子的!”   萧楹被她嚷得头疼。   心中躁郁道:她怎么该聪明的时候犯蠢,该天真的时候偏又有些多余的聪明?   敏儿的事的确棘手,无论他是崔瑛、是萧楹,都棘手。左都御史沈雍凭着几分可能就敢闯到太和殿要孙子,敏儿可是实打实的孟致的血脉,真要硬抢,御史们的唾沫星子能淹了延英宫。   可是再棘手,他也不会放任窈贞这样胡闹。   他身份贵重,不可能借子给她,将来混淆皇室血脉,步他爹的后尘。   更不可能允许那些肮脏的男人亲近她,帮她给孟致生儿育女,然后跟他绑住一辈子,简直想想都恨得沤血。   以前痛恨皇帝抢寡妇,现在反倒有些羡慕,起码那姓沈的是个死人,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敲登闻鼓。   他恨……为什么贺窈贞不是寡妇,抢寡妇是多么清爽利落的一件事!   心中千折百转,萧楹面上却仍止水般漠然,逼迫她做选择:“现在跟我走,或者我现在去见孟致。”   窈贞急哭了:“我不能跟你走!我要敏儿!”   “好。”萧楹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   转头他就走向不省人事的柳逢生,单手拎着他的后颈衣领,把他在地上往外拖,像拖一头死猪。   这是打算去见孟致了。   窈贞吓得肝胆俱裂,迫不得已喊道:“三郎!”   萧楹的脚步顿了顿,听见她含泪说:“我求你……莫要强求了,你我好聚好散,行不行?”   萧楹并未回首:“好聚好散?我竟不知何时聚过。”   他绝不可能再对她心软,一旦心软,前功尽弃。   眼见他已走到庭中,离大门不剩几步路,只要他出了这个门,被街坊四邻瞧见,她一切都完了。   他在逼她,知道她绝不可能放任他去找孟致,知道她不敢赌。   忽然,窈贞冷冷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进东上房,三下五除二扯下来床上青纱帐,踩着他方才坐过的圈椅,将拧成绳的帐子搭上了堂间横梁。   不就是好勇斗狠吗,她也会。   听见他说成婚的时候,她何尝不是知道了他的软肋。   窈贞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萧楹的背影,将自己的脖子挂在了帐子结成的绳里,脚上一使劲踢倒了椅子。   她也真是狠到家了,怕他觉得自己作态而已,连喊他一声都没有,就这么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幸好,椅子倒地的声响引起了萧楹注意,狰狰狂吠着拖他的衫角,萧楹转身望见、抢步扑进来托住她,这个过程极快,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   直到两人齐齐摔在地上,青纱帐层层如落瀑盖下,萧楹才大口喘息着,觉出自己浑身都在抖。   后怕将他的脑海湮没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时,他正压在她身上,带着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的恨意,狠狠掐住了她的细颈:   “贺窈贞,你简直疯了!”   话音落,他的眼泪砸下来,洇透了青纱帐,润湿了她的脸。 第36章 混账:没名没分想睡他。   他的眼泪好烫。   砸在脸上,连她也觉得疼。   窈贞想抬手为他拭去,却被他避开了,语气很嫌恶似的:“别碰我!”   萧楹不想让她因自己的狼狈落泪而得意,埋首在她颈间,沉默着平息自己的心情。   他真是从未输得如此狼狈,败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一招溃败,满盘皆输。   她以性命相挟,他还能拿她怎么办呢?   不过是仗着他舍不得罢了。   可是要他退步,眼睁睁瞧着她作践自己……除非他死了。   窈贞被他箍得快要喘不过气,怔怔地感受着他的颤抖和剧烈的心跳,心里茫然地想:我是不是太欺负他了?   她想说些什么安抚他,可话说得硬了,怕雪上加霜,说得软了,又怕惹他空想。   斟酌半天,她说道:“三郎,我在这世上无家可归,是个乞儿,孟家是我的破碗,我悉心珍护了好多年,一朝被人夺走砸了,这时你塞给我一个金碗,让我放下从前……破碗的确不值什么,可是碗里盛过的血泪,难道一句轻飘飘的不值就打发了吗?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她没有娘家,孟家待她再刻薄,她也是当作自己唯一的家来经营的。   话说到恨处,窈贞也跟着落泪。   这些天,她的眼泪快要淌尽了,为敏儿、为萧楹,为她心底压不住的悲恨。   这次萧楹没有驳她什么,他揭了落在两人身上的青纱帐起身,背对着她整衣敛容,然后走出堂门。   窈贞怕他这就走,连忙也爬起来,却见他走到庭中吹了声竹哨,没一会儿,有稽查司的便衣跳墙进来,扛走了柳逢生。   他依旧站在庭中,静静的,冷冷的,明月高悬,为他覆了一层霜雪。   他是在想什么呢?窈贞猜不透,心里也忐忑着。   她默默将床帐收了,把倒地的圈椅扶起,想了想,又将油灯挑亮了些,茶杯里倒满水,从东上房里取来纱布和止血的药粉。   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夫妻刚吵完架,为妻的想讨好又不敢,所以小心翼翼试探着。萧楹都听见了,但他如今不想吃这套,心里冷笑道:把旁人气疯了,她自己倒装得一手好可怜,他封号里这个良字,该让给她才对。   过了一会儿,窈贞慢吞吞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三郎,你手上的伤……我给你包一下好吗?”   折断的扇骨,倒刺还扎在掌心里,是有些疼,只是方才气得忘了。   窈贞轻轻牵他的袖子,见他没反对,又握住他的腕骨,带他回到堂间,请他坐下。她在灯下捧着他的手细看,这样美的一只手,伤成这样,实在叫人心疼,也可见此人当时恼怒到了何种程度。   窈贞讪讪,不敢抬眼看他,专注地用绣花针将倒刺挑干净,清洗伤口后,撒上一层止血的药粉,再用纱布裹两圈。   “今夜莫要沾水了,明天……”   他一会儿是要离开吧?吵成这样,连窈贞自己都受不了。不过萧楹的性子,她实在摸不准,又不敢问。   这时候,沉默半天的萧楹终于开口了,只有三个字:“我允了。”   窈贞:“嗯?”   他允什么?   萧楹轻嗤:“何必装傻充愣,你不是想要个儿子吗,我说过,孟致不能给的,我可以给你。”   吓得窈贞倏地站了起来:“你……这不行,绝对不行!”   萧楹望着她,眼里的笑极浅,像浮在曜玉上的一层流光:“我问你行不行了吗?除非你打消主意,否则你若敢找别人,柳逢生就是前车之鉴,贺娘子最是心善,岂能这样害人?”   窈贞的心被他这一句话搅乱了,说心动也不对,说难受也不对。   若是他肯允,自然比旁人好,但他心里真的愿意么,还是说一时气昏了头在负气?   人若负气,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以前县里有个力气大的小伙子负气,跟牛比着犁了五亩地,第二天就瘫痪了。   窈贞憋了半天,纠结地问他:“为什么呀,你这样洁身自好的人,何必要搅进这些污糟事里?”   原来她也知道是污糟事。萧楹冷冷一勾唇:“洁身自好?那是逗你玩的,我这样的身份、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没有女人。我若真洁身自好,怎么可能一边用着孟兄,一边对他的养媳图谋不轨?”   说这话,是否伤敌不知,自损岂止八百。心里只觉得酣畅淋漓的可笑。   他说:“你想要儿子,我贪图姿色,你我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岂不正好?”   窈贞有些懵了:“你前几天不是这样说的。”   萧楹笑望着她:“忘了,我前几天说什么了?”   这个混账竟然还敢跟他提前几天。   想想他像个愣头青一样对她剖心交底,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踹了他找野男人!   心里的怒火隐约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窈贞:“……”   她换了个话题:“你那八个儿子……”   “真有。”萧楹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九个,有房妾室怀了半年,大夫说也是儿子,我儿子多得都嫌吵,若非你偏要自己生,我抱一个给你也舍得。”   窈贞抿着唇,她怎么有点不信呢?   不过信不信的,好像也不重要了,萧楹摆明了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那……真的就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她要跟萧楹做那种事,她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喉咙紧嗓子干,脸上隐隐开始发烫。   萧楹端坐圈椅中,端详她半天,轻笑着朝她勾勾手:“过来。”   连脚也不是她自己的了,还真走过去,被他揽腰一带,坐进了他怀里。他倾首似是要吻她,窈贞连忙闭上眼,结果他的唇只在她嘴角挨蹭,却始终不落下。   兰馥似的吐息落在她唇上,他声音喑哑暧昧:“你也是有求于人的,诚意呢?”   这是要她主动亲他的意思。   这可真为难了窈贞,她磨蹭半天,抬手捂住了萧楹的眼睛,学着他亲她时那样,屏一口气,贴上了他的嘴唇,慢慢厮磨。   然后像未生羽毛的雏燕,像刚破壳的小蛇,嗫濡着探出柔软的舌尖,轻舔他的齿关,恳求他放行。   进去了,又显得无措,不敢乱动,经他舌尖引着,才描摹着探索,慢慢开始吞咽。   朱唇香唾,银丝慢扯,情热且醉。   这样的感受与她被迫承受时完全不同,萧楹仰靠在圈椅中,只觉得心尖都酥了,险些……险些就又要对她心软。   可是对她心软的后果,他已经见识过了。   许久,窈贞喘息着放开了他。   她自己是什么模样不清楚,但萧楹眉慵眼懒,绯红的眼尾似笑非笑,好似一捧清冷的雪里打翻了胭脂,窈贞定定望着,忽然想在他眉眼间也亲一亲。   “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萧楹支着额头看她,窈贞立刻正了正色:“嗯,你说。”   “其一,在怀上我的孩子之前,不许你同别的男人亲近,否则我见一个,砍一个,孟致也不行。”   窈贞心虚地点点头:“嗯,我明白。”   既已有了他,她何必再找别的男人,想想要与他们亲近甚至亲吻,她也很难为的好吧。   “其二,你要儿子我给你,要别的也好说,但你再敢寻死……”   他轻轻抚着窈贞颈间勒出的红痕,迫使她目光相对:“莫说儿子,女儿我也送下去陪你。”   窈贞瞳孔蓦地一颤,脸色霎时白了:“不许你碰敏儿!你敢!”   萧楹:“你看我敢不敢——嘶——”   窈贞气极怒极,抓过他的腕子狠狠咬了上去,倒是一点不心软。萧楹挣了两下没挣开,冷笑一声,随她去了。   反正咬出血来,也是费她的工夫包扎。   最后留下了清晰的牙印淤青,只虎牙尖锐处蹭破了一点皮,像某种虚张声势的威慑。   窈贞气得背过身去不理他,萧楹也不去哄,起身整衣,抬步往外走。   吩咐狰狰看家:“有男人来,咬死不论。”   听了这话,像是他今夜不留,窈贞转头望向他:“你今晚……”   萧楹装相,似笑非笑道:“今晚怎么了?”   窈贞心里又羞又气,偏偏她有求于人,怕误了日子,含混了半天后小声道:“不留下来吗?”   萧楹:“你不是说来了癸水?”   这是她拖延柳逢生的话,这一问,倒全露馅了,显出他与柳逢生是多么不同,她心里是多么迫切。   窈贞脸上轰然热起来,像被蒸熟了,再看他那得意扬眉的模样,仿佛在笑她,气得窈贞一跺脚跑回了屋,“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简直丢死人了!   萧楹倒是极畅然,可惜扇子碎了,只好空抖一抖袖子。   他隔门对窈贞道:“贺娘子情急,也得容我秣兵备粮几日不是?否则交战时兵器不精、娘子缴粮不丰,岂不辜负了娘子对我一番爱意?”   窈贞被这荤话调戏得从头熟到底,恨得狂揉自己耳朵,真想出去给他一脚,或者反唇相讥回去!   结果哪个都没胆量。   萧楹不用看也知道她缩得跟鹌鹑似的,轻嗤了一声。   心说:这混账东西,没名没分就想睡他,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不知道太岁头上土有多厚。   出了这口气,这才施施然走了。   稽查司只下设到州府一级,云集县里没有稽查司分署,只有两个临时指派来的缇卫,一个扛着柳逢生走了,另一个被萧楹指使回济州府取东西去了。   萧楹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离了孟家后回到景春阁,吩咐给掌柜,掌柜提着那满满一溜儿清单,有些犯难:   “这两天就要啊,旁的都好说,只这帝后贡像,实在不太好找。”   萧楹想了想:“万寿节时,云集县办过诗会,听说当时贡过帝后画像,你去打听打听收在哪个衙门,偷出来。”   掌柜反手指着自己:“啊?我去偷?”   萧楹笑了:“难道我去偷?”   最后真就是萧楹自己去偷的。   无他,是怕胖掌柜行动迟钝,他被抓了不要紧,他的大事不能耽搁。   偷出来帝后像,萧楹另想起一桩事,抓了只信鸽,写字条给远在京城的周演,怕他不干,想了想最后又添一句威胁:   “十日不至,将你赏周孚。”   做完这些,才吹灯上榻,养精蓄锐地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午,回济州府的缇卫将东西取了回来,是一个贴了封条的书箱,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满了书册一类的东西。   周孚周指挥使将箱子交给他时一直憋不住笑,缇卫不明所以,心想:主上在偏远乡间还急着读书,该敬佩才对,有什么可笑的?   他将这高雅脱俗的书箱交给萧楹,萧楹赏了他后挥退,一个人关门闭户,将书箱打开。   满满一书箱,全是周孚搜集的春宫秘戏图。   他清咳了两声,小心取出一本,坐在桌边慢慢翻看,一本接一本。   自诩能将孟致挤出春闱三甲的良王殿下,仅用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将这一箱春宫秘戏图学了个透。   刨除那些多人的、室外的、借了奇形怪状器具的、姿势过于诡异的,剩下的花样均已被他融会贯通,萧楹自认已成了个纸上谈兵的好手。   且周孚弄来的这些册子的确不比寻常,除了画面精细华美外,还着重教授了如何令女方欢畅得趣,食髓知味。   一闭上眼,这些新鲜的知识就在脑海里活色生香起来,嗔笑娇泣皆是窈贞的脸,某个地方隐隐抬头。   萧楹阖上画册,冷笑着活动了下肩臂,活像个磨刀霍霍的屠户。   不是想睡他吗?且等着。   这副模样,只怕窈贞见了,连夜就要重新上吊去。 第37章 求他:我要绮娘!   窈贞出门裁布,准备给自己做身衣裳。   她挑中了一匹海棠红的缎子,有点贵,要三两银子,但质地纹路都好。   这么珍贵的料子,以前家里只孟致能用,且隔两年才能裁一身,窈贞做小衣都舍不得。但她今日只犹豫了一下,就买了整匹,心想:这个花色确实好看,崔公子……三郎他也会喜欢吧?   掌柜将缎子抱去裹束,窈贞站在柜台外等着付钱。这时里面供贵客看样的隔间里打起了帘,伙计抱着十几种花样退出来,吉祥话一路说到了柜台边。   伙计对掌柜道:“韩老安人挑了茜红缠枝、朱红宝相等六种各十匹,交了定金,说正月底送去。”   听见“韩老安人”,窈贞往隔间里探了一眼,果然是薛灵绮的婆母。   她本不是多事的人,可伙计抱的这些料子,怎么看都像是要办喜事。薛灵绮的小姑子才八岁,这是为谁忙活呢?   窈贞付银子的时候问了掌柜一句,掌柜的说:“是韩典簿要娶妻,他年底出孝,新妇明年三月过门。”   窈贞震惊:“怎可能是韩典簿,他有夫人啊,他夫人姓薛,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另娶?”   掌柜摆摆手,不肯多说。窈贞转身钻进隔间,行了个礼:“韩老安人。”   韩老安人认得她,也听说了她被休弃的事,只冷淡一点头,并不打算寒暄。   窈贞却不顾她的脸色,直接问道:“听说韩典簿明年要另娶,可是我听错了?绮娘她人呢?”   韩老安人道:“贺娘子自家尚是一团乱麻,何必还费心问旁人。”   听她没否认,窈贞急了:“绮娘怎么办?她是被休了,还是出事了?韩老安人!”   眼见韩老安人要走出布坊,窈贞跑到面前去拦。扶着韩老安人的是她的长媳,薛灵绮的妯娌,姓孙。孙氏斥她道:“贺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倒像是我们韩家对不起那姓薛的淫/妇,她与家仆私通怀了孽种,已经被休了,这公案还是孟教谕亲审的呢,怎么,你不知道?哦,差点忘了,你也被休了。”   说着眼睛还不怀好意地往窈贞肚子上瞥:“都说物以类聚,莫非你俩一个德行?”   “你浑说什么!”窈贞近来脾气见长,声音也高,引来了不少人注目。   她指着孙氏,气得声音发抖:“谁不知道你们妯娌关系差,以前你到处诋毁她矜傲,她既清高,怎可能与家仆私通?绮娘未出阁时,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十八岁才嫁了韩典簿,她眼光那么高,你家家仆是丽水还是昆山,也值得她做丑事?有本事拎出来瞧瞧!”   她从没当众发过这样的脾气,眼圈红了,齿关也打颤,两条腿抖得只想跑。   但她不能跑,绮娘不知被韩家人怎么了,她得要个说法。   窈贞狠狠一抽鼻子,大声说道:“半个月前,绮娘来找过我,说她丈夫守丧期间与她同房,导致她怀了孩子,为了丈夫的官名,要去婆母的远亲家躲一躲,等生了孩子再回来。若她真与家仆有首尾,你们怎会放她出门,又怎会把她送到婆母的远亲家,嫌不够丢人吗!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被人告发了就往绮娘身上泼脏水!”   夫妻之事,妻子没有拒绝的权利,却要承担所有的罪责。   凭什么?   孙氏气得脸都绿了:“旁人的家事,你你你——”   “事关人命就不是家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窈贞却越骂越镇定,心想豁出去了,反正丢了人回家也没人教训她。   “你们赶快交代绮娘的下落,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同她娘家一起去告你们!从云集县告到济州府、告到京城,也要求个公道,也要把绮娘找回来!”   从她拦路开始,韩老安人就有点喘粗气,这会儿听她威胁要上告,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了。   “婆母!婆母!”孙氏哪里还顾得上窈贞:“哎呦快来个人呐!气死人啦!”   在众人的窃窃议论声里,窈贞抱着缎子跑回家,一边裁衣裳一边想辙。   说要同薛灵绮的娘家人一起上告,是吓唬韩家婆媳的,窈贞听薛灵绮说过,薛家打她娘死后就没落了,薛灵绮恨她爹隔月就娶新妇,早与薛家断了往来。   只怕薛家未必肯管,倘薛家不管,凭窈贞自己是没资格告官要人的。   还有别的法子吗?   直到衣裳裁好了,她心里也没个主意,孤坐在窗边抹泪,也不点灯,心里一半担忧绮娘,一半埋怨自己无用。   又隐隐有些厌憎孟致:他明知她和绮娘交好,断这案子时竟然不问她!不过也是,凭他那耿介古板的脾气,一是觉得公事岂能问妇人,二是怕她偏私说谎。   可他只听韩典簿一面之词,难道就不偏私吗?他最厌妇人轻浮,所以倾向于给绮娘入罪,难道就不算偏私吗?   真是根迂木头!   窈贞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萧楹何时来了。   萧楹看她暗里冷凄凄落泪,看了有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出声:“怎么,又在想孟致?”   窈贞被他吓一跳,转过身来,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刚要说薛灵绮的事,却见萧楹瞬间冷了脸,转身就走,她这才觉出头点得不对,连忙起身追上去:“三郎,三郎——哎呦!”   被门槛绊了一脚,幸好萧楹手快,落在了他怀里。   萧楹不悦道:“慌什么,孟致来接你了怎的?”   窈贞不与他斗气,往他怀里一埋就开始哭:“我要绮娘,我要绮娘!”   萧楹:“……?”   绮娘又是哪位,难道除了周孚,还要防别的女人?这都是些什么流俗风气!   “好了好了,”萧楹拍拍她的头,“谁给你气受了?慢慢说。”   窈贞擦了泪,如此这般地向他道明曲折,萧楹调查柳逢生时听说过这事,恍然道:“原来你与那韩妻认识,我知道这事,柳逢生向孟致告的密,你的情郎和你的前夫联起手来害你的手帕交,啧。”   窈贞小声道:“柳逢生不是我情郎。”   想想自己有求于人,又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三郎才是。”   萧楹笑了:“你少跟我来这套。”   “三郎……”窈贞牵他的袖子,恳求他:“听说稽查司什么都能查,能帮我找找绮娘吗,京城那么大,我怕她受欺负,怕她出事。”   萧楹正愁没有绳子套她:“行啊,我派人去找。”   窈贞立刻就高兴了:“真的?”   “有条件。”   “你说你说!”   萧楹低首贴在她耳边:“今晚跟我走,嗯?”   他刻意用暧昧低沉的语调说话,唇线蹭过她耳垂,湿暖如兰的气息立刻让窈贞酥麻了半边身子。   她耸肩躲了一下,磕磕绊绊道:“去……做什么?”   萧楹似笑非笑:“你说呢?你不是一直盼着吗?”   窈贞被他勾得心都快跳出喉咙了,但本能又觉得他不怀好意,像要把她拐走卖了。   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道:“我床褥新换的,不能就在这儿吗?你若是介意这个,以后……以后也不能天天出去呀。”   萧楹说:“以后可以在这儿,今天不行。”   窈贞心道,这听起来更显得今夜有图谋了!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三郎捏住了她太多软肋,戳哪个都够她喝一壶的,她磨蹭了一会儿,见今夜这贼船是非上不可,只好道:“那我……那我收拾点过夜的东西。”   两人翻后窗离开孟家,早有马车等着,窈贞自上了车就开始紧张,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裹。   想想还是说点什么放松气氛,又聊到薛灵绮这事,窈贞问他:“三郎,你信绮娘吗?”   萧楹慢悠悠沏茶:“没什么信不信的,她腹中肯定是她丈夫的孩子。”   “为何这样笃定?”   “因为怀孕与偷欢不同,偷欢是一时情热,但怀孕却要考虑更多,女子怀孕,一定是为了谋自认为更好的处境。连你都明白的道理,那薛氏不见得想不通吧?”   他将新沏的茶推到窈贞面前:“不过那韩典簿连自己的种都不肯认,可见男人薄幸起来,靠孩子是拴不住的,是不是?”   窈贞听出来了,这话是在点她。   她悻悻说道:“是啊,有道理,那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楹的扇子按下了她的肩膀。   他换了柄新的更华丽的折扇,白玉骨配橘红笺扇面,喜庆得像要赶去成婚似的。   窈贞暗暗觉得这扇子漂亮得有点太招眼了,就像三郎这个人一样,不过她也喜欢,尤其喜欢扇面上泥金画的两条戏水的小鱼,还有扇坠也是小金鱼,真好看啊。   没等到下文,她回过神:“话又说回来?”   “到了。”萧楹话音落,马车停下,他得意地甩开折扇:“想跑也晚了。”   窈贞探头一瞧,这不是景春阁的后门么?原来是个熟悉地方,她略宽了几分心。   她跳下马车往里走,发现今夜的景春阁十分冷清,还没到宵禁的点儿,大堂里却一个人也没有,掌柜伙计也都不见了。   偏偏阁中又装点得十分美丽,红纱垂幔、新鲜花朵,空气中氤氲着清甜怡人的香气,就连阑干上也系满了红绸扎成的花。窈贞头回到这样漂亮的地方,十分惊艳,十分喜欢,忍不住这里瞧瞧,那里摸摸,然后回头看萧楹。   萧楹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很有耐心地诱哄她:“去楼上看看,你会更喜欢的。”   华灯灿灿,映照他脸上温柔似水的笑,比这满楼仙境更迷人,窈贞脸上有些发热,点点头,晕晕乎乎就抬脚往楼梯上走。她一步步走,萧楹在身后一步步跟,隐隐有种逼迫的架势。   可怜的窈贞,像志怪传奇里没见识的昏头书生,这会儿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被骗进了怎样一个妖精洞府。   直到她满含期待推开萧楹专属的那扇门,陡然被满室赤红盈满了眼——   墙上垂挂大红喜幛、窗上贴着双喜剪纸、地上铺着红氍毹,落地和合二仙红绸屏风前,是静静燃烧的一对臂粗的龙凤喜烛。   更过分的,红纱帐里鸳鸯被,鸳鸯被上铺着一对新人的喜服。   窈贞吓得屏住了呼吸,心里还像头钻沙子的鸵鸟一样自欺欺人:走错了吧……是不是误入了旁人的洞房啊?   快跑!   脚下一动,“咔哒”一声,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窈贞转身对上萧楹,这狐狸精变了脸,哪里还有什么温柔似水,凉凉笑着打量她,只差露出獠牙。   “贺、窈、贞。”   他一字一字逼近她,迫得她无路可退,漂亮的折扇沿着她侧脸轻轻划过,抬起了她的下颌,窈贞被迫与他对视,望见他清俊的面容被这满室朱红映出了惊心动魄的美,眉眼愈深、朱唇更殷。   低首在她耳边道:“良辰吉日,今夜咱们好好算账。” 第38章 骗婚:闹着玩的。   龙凤烛前摆着笔墨纸砚,墨是金墨,纸是红纸。   萧楹将她推过去,提笔蘸了墨递给她:“自己的名字会写吗?不会写就按手印。”   窈贞欲哭无泪:“三郎,你这是要卖了我吗?”   萧楹轻嗤:“卖你?连纸墨钱都回不来,就算宰年猪,也得养肥了再说,别害怕。”   窈贞低头去看那红纸,这是极名贵的龙纹泥金笺,窈贞不识货。纸上已写了许多漂亮的字,窈贞认识的也不多,纸首“婚书”两字,她只认得一半。   “下面这个是休书的书,上面这是什么字?”   萧楹险些被她气笑了,他指着“婚”字道:“契,这是你我之间的契书。”   “契书?”   “契书就是约定的意思,我助你得子,你侍我枕席,事成之后两不相欠。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是,但……”窈贞隐隐觉得不对:“这种事还要写下来吗?万一被旁人瞧见……”   萧楹道:“不写下来,将来你反悔了赖上我怎么办?我儿子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多养,立了契书,将来不怕你赖上门打秋风。”   窈贞替他想想,觉得有道理,提笔在落名处,又抬起头来看他:“我只会写贞字。”   但她不想按手印,她被卖到孟家时就是按的手印,她不喜欢。   “我教你。”萧楹从身后贴过来圈住她,下颌枕在她肩上,衣上冷香幽沉,窈贞下意识挺直脊背屏息,然后又偷偷偏头嗅闻。   他好香呀,像雪一样香。   “专心看字,我只教这一遍。”萧楹左手扶着她的腰,右手把持着她的手腕,横折竖提,慢慢勾挑,写下了“贺窈贞”三个字。   又问她:“有表字吗?”   窈贞摇头。   萧楹想了想:“那就暂记作窈窈,待你以后识字多了,再给自己取个喜欢的。”   说着又握住她的手,在名后慢慢写上“字窈窈”。   然后萧楹松开她,重蘸了墨,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萧楹,字士瞻。   他的字真好看。窈贞仔细看了几眼,想把这几个字记住。   萧楹写罢搁下笔,小心用镇纸压住四角,等金墨晾干。他揽着窈贞往里走:“去换衣服,拜堂。”   婚书还能欺负窈贞不识字,但拜堂她明白,是成亲才能做的事。她弓了腰想往后退,却被萧楹提犯人似的押住颈,直推上了喜榻,与铺开的华丽婚服滚成一团。   萧楹自顾自地解衣:“快换,莫误了吉时。”   窈贞急道:“不能拜堂,拜了堂就成夫妻了!”   “不拜堂?”萧楹短促轻笑,垂眼乜着她:“不拜堂,又想敦伦,什么意思,嫖我?”   窈贞听了这话险些从榻上蹦起来:“你浑说什么!”   她一个女孩子!说什么嫖不嫖的!   这岂是正经人能说出来的话?真想把他的嘴缝起来!   萧楹解了衣裳不急着换,只穿着月白中衣,转身在方桌边坐下。中衣半敞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白皙的胸膛轮廓,羞得窈贞连忙捂住了眼睛。   又好奇,偷偷从指缝里瞧他。   萧楹从容不迫地给自己倒茶,慢悠悠说道:“要嫖我也行,凭我的姿色,你得按花魁的市价给,第一夜梳拢三千两,往后每夜一千两,交了钱,我还能弹琴给你听。”   窈贞:“……?”   听说民间有些歹人以色相骗人媾和,关键时候变脸讹人,甚至纠集同伙索要钱财,是为燻火囤。   所以,她是不是遇上燻火囤、敲竹杠的了?   她略有些无语地闷闷道:“我只有八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要是不行……要是不行……那咱们这事就算了罢。”   “算了?”萧楹搁下茶盏:“我明天就跟孟致把事情全抖了。”   窈贞真是要被他气晕过去,没辙了,还是得跟他讲道理:“三郎,我以后还打算回孟家的,咱俩真的不能成婚,否则如今一时痛快了,敏儿怎么办,以后又怎么办呢?”   萧楹轻嗤:“谁说要与你成婚了?少自作多情。”   窈贞不解:“拜堂不就是成婚吗?”   “那可未必。”萧楹面不改色解释道:“例如青楼里的姐儿梳拢、穷苦人家的妻子招夫养婿,都是要举行拜堂仪式的,否则便成了通/奸。你说咱俩是为了通/奸吗?当然不是,只是为了帮你生儿子而已,所以这拜堂仪式还是要有的。”   见窈贞仍旧一脸惶惑,他牵她来到拜堂的地方:   “成婚拜堂,需要拜天地、父母、夫妻,咱俩不拜父母,就不算成婚。”   窈贞喃喃:“不拜父母,就不算成婚?”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少一拜不成体统,”萧楹笑吟吟说道,“咱们都是大周百姓,天子臣民,拜一拜帝后,将这第三拜填上,总可以吧?”   那就是拜天地、帝后,和对拜。窈贞左思右想,好像的确与成婚三拜不同。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看萧楹这满面春风的样子,像一只套住了鸡仔的黄鼠狼,她都听见他心里的算盘都在噼里啪啦乱响了!   可她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有问题。   “好了,莫为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耽误了时辰,乖,快去换衣服。”   萧楹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亲,辗转着轻轻厮磨。他身上有好闻的冷香,唇齿间有饮过茶的清郁,湿软缠绵,搅得她心神都乱了,迷迷糊糊被带到榻边,扯开了衣带。   “自己换,嗯?”他的声音酥沉,带着说不上来的勾人意味。   窈贞喘息着捂住自己怦然乱跳的心口,另一只手抓住新娘喜服,慌乱地点点头。   既然算不得成婚,那……拜一拜图个念想,也无妨。   两人隔一道屏风换喜服,走出来,都被对方惊艳了一把。   萧楹的好看是已知的,喜服无非将他衬得更秾艳些,倒是窈贞,头回见她穿这样鲜亮华丽的颜色,显出婀娜的腰身、修长的细颈,以及芙蕖般的清丽面容,那眉眼,像映在水中的月儿,颤颤的勾人。   萧楹心想,若是良王妃翟衣,也许更般配她,不知以后是否有机会。   且徐徐图之罢。   “来。”萧楹牵过窈贞的手,二人在铺了红毡的蒲团上跪下。   他身兼赞者,声音温净虔诚:“一拜天地。”   二人朝南天方向叩拜。   “二拜高堂。”   见窈贞抬头看他,萧楹唇角一弯:“念错了,无妨。”   二人又朝帝后像叩拜。   彼时远在皇宫的帝后正要安寝,皇帝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将手中书卷一扣,朝妆台前篦发的皇后道:“何故腹诽朕?”   皇后嗔道:“我要骂直接骂,何须腹诽——阿嚏——”   搁下梳篦回头瞪他:“你腹诽我?”   皇帝失笑:“叫宫人把冰鉴撤远些,免得着凉了。”   谁也想不到他们最省心的小儿子身上去。   拜罢帝后,萧楹与窈贞转身相对,温柔的声音里带着笑:“夫妻对拜?”   窈贞轻轻点头:“嗯……夫妻对拜。”   两人深深俯身相拜,因靠得太近,萧楹的玉冠勾住了窈贞一缕头发,他心里颇为得意地想:这算是老天都认可了他的行径,是天赐结发的好兆头。遂按住了窈贞要拆开的手,取了剪刀剪下,收在自己贴身香囊里。   拜过堂,饮下合卺酒,之后便是要沐浴洞房了。   窈贞不是第一回 ,但她瞧着比萧楹还紧张,小声说道:“能不能……能不能我先沐浴呀……等你沐浴的时候,我……我准备些别的。”   她还准备了别的?萧楹眉梢一挑,立刻心猿意马、浮想联翩起来。   他道貌岸然地给窈贞让出通往盥室的路:“自然夫人先请。”   窈贞提着裙子跑了,沐浴后,又裹得严严实实、抱着自己带来的小包裹进了床榻,放下红罗帐,趁萧楹的沐浴的时候换上了自己白日里新做的衣服。   萧楹准备多日,发誓今天要露些本事,好好给她点颜色瞧。   可这会儿陷在水里,忽又有些近乡情怯的忐忑。   毕竟他仅纸上谈兵,未经实战,而帐中那位却并非懵懂无知的室女。一会儿两相坦见,万一他哪个步骤生疏露了怯怎么办?   又听她说,准备了些花样,却不知是什么。   是引兴的药酒香膏?助性的器玩勉铃?抑或是别的什么,画册上没有的玩意儿?   倘他一会儿不认得、接不住,岂不显得没见识,定会遭她嘲笑罢?   因她有过张口就要敦伦的豪迈,这事上,萧楹不敢小瞧了她。   有些忐忑,难免也有些酸妒。   心想:孟致看着是个古板的,当初听动静也不过如此,没想到竟能把她教得这样精谙,他们私下里,也许如鱼得水,十分绸缪罢?   那她待会儿一定会拿他和孟致做比较的。   那厮本已在时机和名分上占了先,倘床榻之欢也比他不如,那空长着一张脸有什么用?直接挂墙上还省得喘气儿了。   越想,越是军心动摇。   萧楹捧起水泼在脸上,心道:不行,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再有见识也是个娇弱女郎,他一个刚及冠的血气男儿,又不是缺斤少肉,难道还能被她压住了?   他长舒几口气,默默在心里将《洞玄子》复诵了一遍。   着重回想如何深浅时速、进退牵引、上下随迎的技巧。   还有那些较容易令女子愉悦的花式,譬如蚕缠绵、鱼比目、燕同心。   估计就算能参加春闱,也不会比现在更认真了。   沐浴罢,他起身跨出浴桶,简单擦拭了身上的水珠,随意将寝衣一裹,往熄了灯烛、只留龙凤双烛的卧房走去。   卧榻中静得好似没有人,萧楹挑开罗帐钻进来,见她正板板正正平躺着,双手交叠。   没有盘丝洞似的花哨布置,一时看不出她准备了什么,萧楹也说不好心里是松一口气还是失望。   “窈窈?”   窈贞轻轻“嗯”了一声,只一声,就带出藏不住的颤音。   “你准备好了,嗯?”   萧楹按着她的手,十指交握,俯下身吻她,从额心沿着鼻梁,向下到嘴唇,又是一番浅厮缓磨,舌尖探进她嘴里肆意攫取,探得比以往更深、更重,几乎要将她的香唾与兰息都抢尽了,然后又勾缠着邀她过来,品尝他的。   只一个吻,就勾起天雷地火般的情动,渐渐硌得生疼。   血涌生热,他甩了寝衣,又去揭她的衣裳。   骤然却被握住了手,窈贞惊诧:“你做什么?”   萧楹顿住:“怎么了?”   窈贞小声道:“衣裳不能脱的……也不用脱。”   这话让萧楹满头雾水,他挑起罗帐,烛光照进来,这才看见她身上长手长脚的衣服,只在必要处留了空隙。   萧楹想了想,心里浮起难以置信的猜测:“莫非这就是……你说的做些准备?”   窈贞默默点了点头。   萧楹简直无语笑了:“白给了我半天想头,就这个?贺窈贞你什么意思,穿着这个,来找我配种。”   “本就是为了……”窈贞觉得“配种”这词好难听,讪讪低了声音:“可……可我以前都是穿着的。”   萧楹心中惊诧:以前,孟致是这样待她的?   他是有什么隐疾吗,竟然能忍住不碰她?   但他面上不显山水,居高临下道:“谁管你以前如何,现在给我脱了。”   窈贞紧紧拽着衣领:“不……不想脱,我从来没脱过,郎君也没让我脱过。”   萧楹冷眼看着她:“在我的榻上,你再喊旁人郎君试试?”   窈贞蚊呐似的重复道:“孟致也没脱过。”   萧楹将她拽到身前,伸掌在她臀上拊了一下。   又低头慢慢咬她的耳垂,舌尖沿着她耳廓慢慢游走,窈贞又痒又麻又羞,偏偏箍着不让她躲,好叫她听得清楚:   “你这么想着孟致,要不我念他写的判词给你听?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置那些红杏出墙的妇人,嗯?或者我干脆请他过来看看你?”   窈贞一下子眼眶就红了,小声辩解:“我没有想着他,我没有……”   “脱。”   萧楹姿态缠绵,语气却冷淡,有不容置喙的意味:“要么你自己脱,要么我撕了。这件像是新做的,家中还有是吗?明日回去一起撕了。”   “不要……不要撕。”   窈贞见他脸色不善,是铁了心要脱她衣裳,怕他明天真要去给她撕了,将来孟致问起无从交代,只好含泪将衣裳慢慢解开:“我脱就是了……”   虽是成婚多年的妇人,在男人的目光下解衣却是头一回。   萧楹乌深的眼神如有实质,落在她祼露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难以克制的战栗。   她羞怯竟比新婚处子更甚,屈膝抱臂往床榻角落里躲。   哪里躲得了? 第39章 算账:你分得清快乐与耻辱吗?   哪里都躲不了。   坦身在这方寸之间,像匣中任人把玩的磨喝乐,又像一片干茶,在如水的怃摸中,渐渐被糅开了身休。   窈贞一开始是害怕的。   从前除衣于她而言,无非受诫受辱,不能避羞,不敢喊疼。如今想起孟致的冷酷,仍觉心有余寒。   她明白,三郎心中也攒着一笔账,她欺骗他、羞辱他,比得罪孟致更甚,所以当他脱她敦伦衣时,她害怕极了,怕他比孟致下手更重,怕他觉得戒尺尚不解恨,要摘墙上挂的马鞭来抽她。   她战战等着惩罚降临,因太过害怕,侧首闭紧了眼睛,眼皮仍不安地滚动着。   结果率先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濕濕的痒。   京郊五月里樱桃熟透,颗颗绯红挂在枝头,甜蜜招人撷取。萧楹打马经过时,随手摘了两颗来尝,汁掖在齿间弥漫,是惊鸿一掠的滋味,他赞了声不错,当夜就有宫人将一碟新鲜樱桃送到他案头。   再尝,却不似白日游。   他以为那种感受永远不会重现,可如今齿含似樱,滋味却比枝上樱更甚。   那身寝衣实在埋没了她,这样好的风景,应当指掌作跑马,细细赏过。   有峰峦如聚、波涛如怒,也有山河表里潼关路,盈盈一握,缎子似的在掌心里流动。   窈贞也渐渐不怕了,羞涩与新奇占据了感受,还有密密麻麻的,似痒似涸,焦灼着她,锦被攥成团,也褐望被抚平。   手里盘着一朵花,当然知道她要开了,这会儿萧楹反而不急,支身望着她。   他动情的模样有种惊人的漂亮,语气却从容堪称冷静:“姑奶奶,咱俩到底是谁有求于人,嗯?”   窈贞讷讷承认:“我……是我有求。”   萧楹:“那你这样躺死鱼似的,擎等着伺候,怎么,第一回 做新娘?”   “我没有……”窈贞被他的话羞煞了,浑身起热,央他道:“可我……我不会。”   萧楹轻笑:“也不会学?”   掰过她的脸,仔细赏玩她无措的模样:“我瞧你答应柳逢生那样痛快,还以为你对此事有多热衷,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孟致吗,平时你也是这样冷淡他的?还是说,因我不是他二人,对我就不必殷勤?”   提了孟致与柳逢生,果然还是算账来了。   他的质问比戒尺更难招架,后者不过是被动忍痛,前者却要她主动想辙子。   窈贞没办法了,搂着他的脖子轻吻他,她也只会这招,最多吻得更深些。至于像他方才那样……四处游走,她潜意识里不敢,甚至连触碰到他都紧张。   如此当然不得萧楹满意,他将她推在忱上,俯望着她:“拿出你窝里横的本事啊,一哭二闹三上吊时的劲头哪里去了?”   窈贞小声辩白:“我没有窝里横。”   “对,我这儿不算窝,孟致跟前才算,跟我闹当然不算窝里横。”   他这一张嘴,遇上个口笨的,能被他活活冤死。   窈贞急得快哭了,一迭声地说我没有,急急忙忙想吻他,好教他唇齿软一些,别再羞她了。   萧楹却并指抵住了她的唇,不买她的账,依然刺她道:“这张嘴太硬了,亲起来没意思,我喜欢那张软的。”   窈贞:“……?”   她还在头脑发懵,没明白这句混账话的含义,下一瞬陡然惊喊出声。   他竟然……他竟然!!   她受了惊,想揣他肩臂,脚碗却被锁住,挂帘似的拨开。   只稍接触,她眼泪霎时涌出来了。   不行……不可以……   她本以为,萧楹撞见了她迁就柳逢生的场面,已经算是在他眼前露出了最卑陋的一面。   可眼下他……却更是让她羞愤欲死,越挣扎反而越清晰。   窈贞哭着恳求他:“不要……不要这样羞辱我……求你……”   “羞辱你?”萧楹感觉她绷紧得像一尾待宰的鱼,若再挣扎下去,恐怕要抽筋了。   很难熬吗?可是书上说,这是可登极乐的地方。   他慢慢叹息道:“窈窈,你真能分得清快乐和羞辱吗?”   听见这话,窈贞默了一瞬。   她分不清……快乐和羞辱吗?   从她知道有敦伦这件事开始,快乐和耻辱就是绑在一处的,舒爽意味着罪恶与放荡,唯有乏味的疼痛、为了怀孕而进行的**,才是这件事的本来面目。   赵氏是这样对她讲的,孟致是这样和她做的。   在她与孟致嘴唇相贴的时候,她能感受到孟致陡然绷起的青筋,他眉心深深蹙起,看着她的目光是极复杂的,窈贞只读出了责备。   她怕孟致向赵氏告状,从那以后就再不敢了。   如今她的感觉让她误以为孟致的戒尺抽在了身上。   原来不是么?原来这种感觉是快乐吗?   萧楹的声音像沿着腹腔到达她的耳边: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眼下,先学会享受这一件事。”   失控,到最后,一片恍惚与空白,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外头陡然风雨大作,窈贞想起进门时见露台上摆着一盆剪秋罗,这花儿一向娇嫩,少雨露滋润,此时被暴雨洗蕊,只怕花瓣要揉碎了,还不止。   泾中花露亦尽失。   ……   这回窈贞真是羞得落泪了,低泣不止,作恶者却变本加厉,牵她的手去摸他的脸,从眉骨鼻梁到嘴唇,像荷渠那回刚从水下浮出来,比她脸上的泪还多。   他低声笑她:“果然更软的嘴更诚实,是不是?”   窈贞真恨自己长了耳朵,恨她这回听懂了。   事到如今她真是怕了,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昏招,不敢再同他拧着,连忙告罪自劾:   “我错了,三郎,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动心思答应柳大人,这是饮鸩止渴,只怕后头更有无数麻烦,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这倒还像句人话。   萧楹决定给她点甜头。   船乍入港,却险些直接被旋涡汲进去,吞没到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她**拊了一掌:“急什么?我说算完账了吗?”   他的声音是湿的,同时又沙哑的厉害,挑了刺问她:“不能找柳逢生,那孟致就可以吗?”   窈贞还是太老实了,弱弱地不解:“可他曾是我的丈夫,以后……”   以后的事,说不好。   她嗫嚅道:“他们都教我说这种事,只能与孟致发生,因他做丈夫失格,护不住我,我不得已才……”   “不得已?”萧楹笑了笑,退身撩帐,似乎要走。   空虚与恐慌擢住了窈贞,她连忙起身抓住他,被拂开,又从身后抱住他:“三郎!”   她的泪落在他蝴蝶骨上:“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以为这种事只能与丈夫做,是为了怀孕生子,从来也没有多喜欢,可是今夜与你在一起……”   顿了顿,她小声说道:“我心里喜欢你,也第一次觉得,这种事原来是让人快乐的。”   虽然刚才他一直欺负她,但是这种欺负引起的羞涩失措背后,其实还是喜欢。   话音落,天旋地转,被按在了衾被中,终于得偿所愿。   比她想象中还要……   萧楹的叹息声落在她耳边:“你可真是……气人的时候能气死人,说几句软话,偏又能砸在心窝上。”   窈贞不明白什么气话软话,除了故意激他那回,她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实话。   横冲直幢的,所以如今报偿她的也是横冲直幢。   齿间申今难抑,渐渐转为低泣。   这时候萧楹才有耐心教她:“错了,这种事并非只能与丈夫做,而是只能与喜欢的人做,好窈窈,你喜欢谁?”   窈贞仰颈,声音是被撞出来的:“喜欢……三郎……喜欢……士——”   萧楹,字士瞻,她只认得一个士字。   “士瞻。”萧楹慢慢吻她,唇齿描摹:“你我算是签了婚书拜过堂的,自家夫君的字要记住,来,我教你……”   他握着她的手,在胸前一笔一划地教,教了一遍后立刻考她:“写给我看。”   窈贞八分神智被他幢散了,剩下二分还在疑惑:什么婚书?不是契书吗?   还有,她分明听见孟致喊他含章,他的字难道不是含章吗?   空擎着手,一笔也写不出。   萧楹道:“无妨,学以勤成,笨一点也没关系,我再教你一遍……”   自然不是白教的,每一笔都从她身上讨了许多好处,想疼爱她也想欺负她,被心潮推着,愈发放肆起来。   外面暴雨如注,凉风吹进窗来,荡得红罗帐觳纹如浪,帐中交叠的影子更是生猛起落。   等窈贞终于学会了怎么写这个“瞻”字,剪秋罗也被暴雨灌满了。   间歇,轻吻如雨星,安抚着她。   窈贞从来没有这样疲惫过,从前还能利落地起身打水,这会儿却连伸一伸指头都深感倦怠。   萧楹起身掀帐,给她倒了杯水,持了灯走回来,红罗帐里瞬间被照得雪亮映红。   窈贞身无寸缕,连忙要扯些什么遮掩,却被他握住了手:“让我看看你。”   她要羞坏了,躲不过,只好捂自己的眼睛,起到一叶障目的效果。   萧楹说想看她,真的只是静静地看,目光从她的发丝到脚尖寸寸扫过,只觉得眼前人的模样比梦里还要勾人,身上是与他亲密过的薄痕,鲜活地偎在他身边,会哭会笑,这很好。   他轻轻扯开她遮目的手:“要看就大大方方看,从指缝里把人瞧扁了。”   窈贞:“我没偷看……”   话是如此,被人戳穿了,她也没扭过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身体。   原来男人衣服下是这个样子……   除了某处昂扬可怖,其他地方都堪称漂亮,肩宽腰窄,薄玑如玉,无一丝赘余。   这是长年练武锻体、同时又侯服玉食养出来的。   更有他情韵未消的脸,被散开的乌发衬着,比起平日之隽美,更多几分慵懒靡艳的意味,像新雪里绽开的梅花,冷艳近乎绮丽。   窈贞好想摸摸他,被纵容着、蛊惑着,伸手摘去他粘在颈窝里的一缕头发。拨开了他的发帘,发现他锁骨下面有一块红色的印记。   那形状像一朵梅花,怪好看的。   “是方才磕到了吗,疼不疼?”窈贞伸手摸了摸。   萧楹道:“是天生的。”   窈贞更惊奇了:“是胎记啊,真漂亮。”   萧楹闻言笑了,压着她躺在衾被中,唇齿又欺上来:“你喜欢,我给你也种个。”   借机发作而已,其实方才看她时就想了,一边疼爱一边欺负,爱她笑也爱她哭,俏生生的,难免放肆了又放肆。   一只手逃出帐,很快被毫不留情捞回去。   真正歇下时,夜已经格外深,深得快要见亮了。   *   这一夜孟致也没有睡好。   其实他睡不好是常事,不过在云集县时是隔三差五,到了济州府,反而几乎夜夜难眠。   今日赵氏的咳疾又犯了,孟致一下值,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忙里忙外地熬药。一边心里又惦记着去帮赵氏艾灸,这时候敏儿跑过来,扯扯他的衣裳:“爹爹,我可以看火。”   “好敏儿。”孟致摸摸她的脑袋,将蒲扇交给她:“当心别呛着了。”   然后他进屋去照看赵氏。   赵氏靠在榻边喘粗气,为着不让自己咳嗽,脖子的皮肤都掐青了,见孟致进来,叹气道:“两天了,连一尺布也没织成,我老了,无用了。”   孟致道:“母亲尚在病中,若为生计负累,岂不成了儿子不孝?您好好歇着罢。”   他转身去点燃艾条,赵氏看见他官服的下摆勾破了一块,等他转过身来,发现他袖角也被药汁污了,应该是昨天洗药钵时沾染的。   济州府没什么人管,若换了京官上朝,衣容有失,是要被言官参劾的。   孟致手持艾条,在赵氏后颈大椎穴外寸半距离熏了一会儿,赵氏略起了些精神。   她说:“仲行,你还是得赶快娶一房,衣食起居不能没人照料。”   孟致道:“等母亲身体好些再说,外面药熬好了,我去看看。”   他出去,看见秦阿婆从敏儿手里夺走了蒲扇,把她抱得离药炉远了些。   秦阿婆是萧楹留在宅子里的仆妇,孟致一开始不想要,奈何家里的确是顾不过来,所以请她帮忙料理衣食。   秦阿婆教育敏儿,话倒像是说给他听的:“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熬药?被火烧了怎么办,被药气熏坏了怎么办?好歹是个官儿的闺女,净干些丫鬟婆子的事,教你背的三字经背到哪里啦?”   敏儿也不怕她,歪着头道:“都背好了,娘亲以前教过。”   孟致听着,眼睛忽然有些酸。   他记得,贞娘到孟家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弄炊,煮汤熬药。   那会儿她手心里总是柴棍划出的细小伤口,或者不小心燎出的水泡,他还帮她擦过药膏。   等她六七岁了,个子高了些,就不用旁人帮忙了。   原来那时她年纪这么小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将熬好的药汤倒进碗中,端去给赵氏。趁药汤放凉的功夫,孟致似不经意开口道:   “母亲,明日休沐三天,我想回趟云集县。”   赵氏看了他一眼,他说:“李大夫给的这个方子,效果渐渐不行了,我想再去请教他。”   赵氏没说什么。 第40章 游玩:触景自伤。   窈贞睡到正午才睁开眼。   这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三分懵然七分忐忑地撩起帐子,瞧见画屏后有个身影侧坐着。   轻笑调侃的声音透过画屏传来:“日上帘钩,腰肢慵挪转,笑将纤手推檀郎,昨宵狂乱,害奴梳妆晚。”   这是爿旖旎近乎下流的艳词,萧楹故意吟出来羞她。   奈何窈贞听不懂,想了想问:“三郎,你是饿了吗?”   萧楹对牛弹琴,无言半晌,扔了手中棋子,绕过画屏来寻她。窈贞连忙缩回帐中,卷了被子将自己裹住,见他来扯她的被子,急了:“我我我……我还没穿衣服!”   她的衣服早被萧楹收走了,新衣裳故意不拿给她,留着这会儿使坏:“知不知羞,嗯?”   见他扯完被子还要扯衣带,吓得窈贞连忙按住他的手,又搬出那番犁地累死牛的寓言故事。   她本意是要劝谏,奈何听在萧楹耳中尽是挑衅,单手将她压在榻上:“没有犁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好,你且看我能不能犁翻了你!”   窈贞好不容易接受了赤裎相对,但白日宣淫对她而言还是太激进轻浮了,她急急推拒道:“不行,不行,我要沐浴……等今晚,今晚好不好?”   萧楹本只想假意轻薄一番,奈何她这柔软性子,太容易丢盔弃甲、许人好处。   “今晚?”萧楹得寸进尺,俯身贴在她耳边道:“那我要你……”   他说了句什么,窈贞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低眉不言语,萧楹只当她默许,满意地低头亲了亲:“沐浴更衣吃饭,下午带你出去玩儿。”   听见玩儿,窈贞偏了偏头:“去哪里?”   “楼市街。”   楼市街是云集县最热闹的一条街,夜里有歌舞灯市,白天也少不了杂耍说书。   萧楹说要带她品茶,在茶楼里选了个僻静的雅间,不临街,推开窗是茶楼的后院,花木葳蕤,设计得颇有雅趣,时不时能听见清脆的鸟鸣声。   窈贞一会儿趴在窗边赏风,一会儿又转身回来看萧楹显摆弄茶。   他的手指纤长玉白,摆弄茶具时像一幅画,将几盏不同颜色香气的茶汤陈列在她面前:“尝尝喜欢哪种。”   窈贞从头一一尝起。   颜色深的先苦后香,颜色浅的舌根回甘,各尝了一遍,竟然都很喜欢,好容易选出两种:“这个和那个。”   萧楹说:“不知春和白鸡冠,都是岩茶。”   窈贞惊奇道:“家里也有岩茶,不是这个滋味。”   孟家的茶是孟致采买的,都是些铜板论斤称的杂碎叶子,虽劲儿大能提神,却十分涩口,萧楹第一回 喝时差点吐了,还不如喝白水。   他其实挺敬佩孟致的安贫守正,但敬佩归敬佩,他自己做不到,更心疼窈贞跟他过苦日子。   萧楹又沏了一杯岩茶给她:“岩茶之绝,当属九龙窠大红袍,但产量极少,外面流通的不正宗,等我从家里拿些给你尝尝。”   心里正想着要写信给周演,让他去找皇帝顺两罐,却见窈贞摇头。   她说:“偶尔尝到眼下这些已经很好了,太名贵的东西,不是我该受用的。”   萧楹搁下莲瓣盏:“什么叫不该受用?”   “郎君说过……我是说孟致,”窈贞不注意的时候还是会喊错,抿了抿唇,见萧楹没有生气,才继续说道:“他说官之俸禄,民之膏脂,为官及官眷者,不可贪衣食口腹之欲,否则由俭入奢易,由奢回俭难,奢之始,亦贪之始也,所以不该自己享受的非分之物,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沾染。他虽然迂腐,有些话还是对的。”   萧楹:“孟致为官,谨身是对的,你不做官,贪也无从贪,何必学他。”   “我不是学他,我是心里认同这番道理,”窈贞轻轻抿一口茶水,“而且,三郎愿意与他交游,共谋正事,不正是认可他耿介清正的品性吗?我若也有这般品性,难道三郎就不认可吗?”   萧楹说:“两个人,两码事。”   与孟致谋的是公事,所以公心待之,可是与窈贞之间是私情,自然会偏私她。   希望将世间好物都捧给她享用,若是可能,甚至想将她重新娇养一回。   可她毕竟是在孟家长大,身上留下了太多孟家的痕迹,好的坏的,惹人疼的和惹人恨的都有,萧楹自己也很难说清,究竟想将她修剪成什么样子,只凭她如今这自然的野态,其实也足够让他撂不开手了。   他垂目笑了一瞬:“你说非分之物,一开始就不要沾染,那我呢,我算吗?”   这回轮到窈贞沉默了,她转眼去望窗外,好一会儿,低声仿若叹息道:“算的。”   所以她一开始不敢与他有染。   然而人并非能时时清醒克制,他只是略一逼迫,她就软弱沉溺了。   从克己自制这一点来说,她远不如孟致。   雅间外伙计敲门,送上一盘精致茶点,朝他们两人一拱手:“堂下来了对耍猴戏的祖孙俩,那猴儿十分伶俐,二位可到窗边瞧个热闹。”   伙计走后,果然就听见了堂下传来的喝彩声。   萧楹与窈贞没有下楼,只走到窗边往下看,见那猴子约半人高,戴着人的冠帽、穿着人的衣裳,正甩着袖子学那褴褛老头儿作揖、拜礼,撩衫坐凳,人模人样,把围观的众人都逗乐了。   小孙子端着乞盘道了一圈万福,只收上来两个铜板。   老头儿道:“看来不露金刚钻,西北风满肚儿灌,请各位看官瞧好了!”   他支起一个环抱大的火圈儿,点了火,在那猴儿屁股上踢了一脚,小猴儿拢起袖子,一纵身跳了过去。   接着老头儿又支起一个让它跳,一直加到四个火圈儿,那猴儿就不太敢了,老头拿出鞭子抽它,抽得它原地蹦着嗷嗷叫,窈贞不忍心看,正要扭头,见那猴儿仓皇就往火圈里跳去。   她心里一紧,狠狠攥住了萧楹的手臂。   猴儿惊险地钻过去了,但衣裳和身上的毛都被燎糊了一块,小孙子拎起它扔进水桶里,又是一出滑稽,这次博得了满堂彩,铜板铺满了乞盘。   窈贞第一回 见耍猴戏的,既心疼又不解:“这猴儿为何不逃呢?”   “你瞧它脖子,有一圈儿勒痕,”萧楹说,“我猜它未必没试过逃跑,只是拴得久了,如今给它解了绳,它也不知道。”   不止是猴子,宫里许多太监养鸟,时日久了,就算笼门开着,它们也不知道可以往外飞。   话音落,两人一起沉默了。   窈贞怔怔望着那猴子,不知在想什么,萧楹转身把伙计喊来,让他问那对祖孙把小猴儿买下。   伙计好心劝他:“公子还是莫要白费钱了,猴戏一向是这样,赚看客的小钱,赚善人的大钱,你花上十两银子买个猴儿,它不识好歹的,过几天又跑回去了。”   这回萧楹也不明白:“为何还要跑回去?”   伙计说:“因带出来耍的大都是母猴,小猴子被扣住了,丢不开手。”   这话猝不及防,连萧楹心里都跟着一绞。他没敢回头看窈贞的表情,想了想道:“去跟那祖孙说,我出双倍的价,将大猴小猴儿一起买了。”   那伙计去问,回来说:“人家不愿卖。”   想想也是,留着小猴卖母猴,是长久的买卖,萧楹忍一口气,正要提加钱,窈贞却拦住了他。   “三郎,算了,”她眼里其实含了泪,自己不知,“买只猴子如何安置呢,买了这一只,尚有下一只,总不能……”   萧楹没听她的,声音微冷,对伙计道:“去跟他说,三倍的价格,三十两银子,见好就收,免得最后连钱也没有。”   伙计又去问了,窈贞抹抹眼睛,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有些牵强:“你一定是看我像猴儿,在心里笑我呢,不过我看你也没多好,一个强买强卖的恶霸。”   萧楹揽着她回去:“嗯,挺般配的。”   他时常盼着窈贞能狠心一些,清醒一些,可真到了她触景自伤的时候,又不忍心说重话,雪上加霜地刺她。   窈贞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我想敏儿了。”   萧楹说:“放心,敏儿有人照看,过两天带你去看看她。”   窈贞立刻抬起头:“两天?”   萧楹笑了笑:“好,明天。”   那祖孙果然还是不肯卖,萧楹不打算与他们客气了,找了个缇卫来:“跟着他们找到窝儿,把两只猴都抢了,先带回稽查司去,让周孚养着。”   窈贞嘴上说着不必买,听了这话后,眼里还是亮了。   萧楹捏她的脸:“高兴什么,把你和敏儿也抢了得了。”   从茶楼出来,本还要带她去听琵琶说书,这时景春阁掌柜捧着一只信鸽急急找来,萧楹拆了信看两眼,揽着窈贞道:“改天吧,先回家。”   窈贞道:“你若有事,尽可去忙,我自己回去就好。”   萧楹:“没事,先回家。”   信鸽是留在孟致身边的秦阿婆放出的,她说今天一早,孟致租了马回云集县。   他早晨出发,脚程比萧楹慢,大概半夜能赶到家。   回孟家的路上,萧楹忍不住想,孟致这时候回来是打算做什么呢?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孟致和他萧楹写了婚书拜过堂的妻子。   不会打的也是想让窈贞赶快怀孕,借这由头把她接回孟家的主意罢?未必不可能,这俩人都吃孟家的饭长大,有时候在馊主意上挺能想到一起。   见他眉心蹙着,窈贞伸手想给他揉开:“有烦心事呀?说来听听?”   萧楹问她:“如果我和孟致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窈贞:“……我不会游泳。”   萧楹叹了口气:“改天教你。”   窈贞笑了:“既然是你教的,那我只救你好了。”   见他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窈贞牵住他的手摇了摇:“三郎。”   “嗯?”   窈贞说道:“你不要同他比,不一样的。”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大概就是,孟致是她不得不为的生计,但三郎是她的心,她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安置这颗心,才不会伤害到他,但若有一丝选择的可能,她想她会选三郎。   她也不想做被无形拴住的母猴。   回到家,灯也来不及点,真似新婚燕尔般要缠绵着烧起来,从门边一路吻到榻边。   萧楹心里有个偏执近乎疯狂的念头,想着干脆就让孟致撞见,把绳子扯断,把破碗打碎,把一切犹豫不决的退路都断了。   凭孟致的脾气一定不会容忍,窈窈回不去孟家,到时候只能跟他走。   只是如此一来,敏儿是绝不必想了……   可是能救一个,不也比毁了一双要好么?   思虑间,两人已倒在榻里,因萧楹动作的犹豫,窈贞还当他是惦记着讨今早的债,神态羞赧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试试……未必能成……”   画册里的那张,萧楹只给她看过一眼,她从来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捂着萧楹的眼睛銙坐在他腰上,尚且隔着衣料,已经开始轻轻战栗。   她屏息着去解萧楹的腰带,反被他握住了手。   “窈窈。”   “嗯?”   “今夜且算了罢。”   他还是不忍心,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让她在绝望与痛苦里归赴他。   只要还有一丝徐徐图之的余地,他何尝不像是窈窈心疼敏儿那样,也心疼着她。   窈贞能感受到他沉郁的心情,说了一路的话都不见他开怀,这会儿还试着逗他:“我就说吧,负气累死牛。”   萧楹笑了笑,在她腰上拍了一下:“起来,整理好衣服和发髻。”   他在屋里四下转转,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转头看向窈贞。   他的目光清清棱棱,带着打量与审视的意味,像是想与她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警告她,不许与孟致亲近,但他心里又想知道,凭她自己会怎么选。   会像选择柳逢生一样选择孟致吗?   说到底柳逢生的事还是伤了他的心,否则此刻他不会萌生出想要试探她的念头。这对他而言,其实是个代价无法承受的赌注。   但他还是想知道,如今她心里的自己有多少分量,为此不惜悬颈在刃。   若她真选了孟致……   错犯一次算没人教,犯第二次,连他自己都没法替她开脱。   耿耿于怀,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对窈贞说:“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别忘了咱们拜过堂,是正经夫妻。”   “哎……”窈贞握着床帐,眼睁睁见他熟练地翻后窗走了,心里还一头雾水,不知这人是怎么了,好一阵歹一阵的。   尚不待她想出个首尾,忽听院中狰狰狂吠,有人在敲门——   “贞娘,是我,你歇了吗?”   是孟致的声音。   窈贞猛得站起身来,瞬间寒毛竖起。 第41章 拒门:是养妹,不是外室。   孟致理了理衣裳。   从济州府赶回来真是不容易,马背险些将骨头颠散,何况一路汗腻扬尘,他如今只想沐浴更衣。   然后听贞娘诉一诉委屈。   他等着见憔悴消瘦的窈贞,譬如见镜中的自己,心想今夜母亲不在,或可执手泪眼、软语相慰。   等了片刻,终于听见松门闩的声音,孟致眼眶忽然有点酸紧。   该怎么说……该拥她一下么,还是如何?   门内探出一张水润透红的脸,窈贞惊讶望着他:“郎君,你怎么来了?”   孟致斟酌到嘴边的话僵住了。   见他脸色不好,窈贞紧张地问:“难道是敏儿出了事?”   孟致答:“敏儿很好。”   他等着她的下文,结果窈贞明显松口气后,不说话了,静静站在门边陪着他沉默。   这是孟致从未想到的情形,她竟问他为何来,问完了敏儿,再没有旁的话,好似其余的人和事一概都不牵挂。   这就是她的怨吗?如此冷的怨。   孟致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一路鞍马劳顿,都是被见她的期待撑过来的,如今这根骨头被猛然抽走,饥劳困乏翻涌上来,他几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闷了半天后只好先开口:“帮我备水罢,我要沐浴。”   窈贞却不动弹,犹豫地看着他。   孟致问:“怎么了?有什么话回家说。”   窈贞把守着门,说:“郎君,这不合适。”   孟致没理解:“不合适?”   窈贞一向怕他蹙眉,这会儿见他快要生气了,连忙垂下眼,声音也是怯怯的,像个被恶匪逼到跟前的老实小民。   她说:“郎君……其实如今我该唤你叫兄长,你是我的养兄,我是你的养妹,亲兄妹之间尚且要礼避,何况你我曾经……不好大半夜放你进门的,若传出些风言风语,对你对我都不好。”   孟致着实是愣住了。   养兄与养妹?那只是搪塞母亲的缓兵之计,这么多年的正经夫妻,怎么可能变成兄妹?   外人谁也不会觉得他俩是兄妹。   窈贞咬着唇小声道:“官府户籍册上也是兄妹……”   孟致无言了半晌,望着她说道:“你可是在怨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济州府那边安置费了些时日,母亲又病了,两地路途遥远,我也是趁了三天休沐才有机会回来,贞娘,我知你心中不平,可是再多的话,也得让我先进门喝口水,歇口气。”   除了训诫道理,孟致很少跟她解释什么,今夜这一番说明,已是他念着她孤身不易,放低了姿态。   不料窈贞说:“郎君想喝水,请在门外稍候,我给你端出来。”   孟致见她竟是真不让进门的意思,眉心蹙得更深:“水可以在门外喝,觉呢,也让我在门外睡吗?”   窈贞还真帮他想了个主意:“阳大嫂回娘家去了,只有阳大哥在家,你可以去他家投宿。”   孟致沉声问她:“你是在使气,还是真作此想?”   “自然是真的。”窈贞解释道:“母亲还想着给我另寻人家呢,倘我今夜让你留宿,万一以后真嫁了旁人,人家会怎么想我?”   听了这话,孟致心想,说什么嫁旁人,果然还是故意气他。   他脸色和缓了些,安慰她道:“母亲近来没这个打算,你放心,我会徐徐劝她回心的。”   窈贞“嗯”了一声,只是仍然不肯让他进门,孟致这样的脾气也不可能求她,只好妥协了:“既然你心中介怀,我暂去阳大哥家投宿,只是,总得让我喝口水罢?”   窈贞:“我去倒水。”   她重又掩上门进去了。   孟致望着眼前紧闭的门缝,心中不虞地想到:只是倒碗水也要掩门,拿他当贼人提防吗?   提防……是啊,比起使气,她的反应更像是提防。   还说什么另嫁怕旁人介怀的话……   怀疑就像蛛丝,循着一根渐渐扩大,想到某种可能性,孟致心里凝出一层寒冰,抬脚将门踹开了。   虚掩的门闩掉在地上,孟致刚跨进门,侧里突然冲出一个黑影,咬住了他的腿。   那是条精壮的黑犬,目光凶狠,呜咽低吼着,用了十分力气,似乎要把他的腿咬断。孟致疼得抽了口冷气,踹了两下没踹开,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门闩,要往那狗头上砸。   这时窈贞从堂屋冲出来:“狰狰!狰狰!快松开!”   黑犬极听话,立刻就松开了,孟致举起的门闩滞在半空,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脸色极冷:“这是哪里弄来的畜生?”   窈贞见他衣衫都被撕破了,连忙问:“你没事吧?可曾受伤?”   孟致忍着疼、冷着脸往屋里走,不顾窈贞的拦阻,先进东上房巡视一圈,又到西上房看了一眼。   没有旁人。   既没有旁人,养这么个碍眼添乱的畜生做什么?   他站在堂屋中不说话,窈贞这下也冷了脸,问他:“郎君是想找什么?”   孟致低下了眼:“没找什么,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窈贞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冷笑:“你我现在无名无分,我的屋子你想闯就闯,你究竟当我是你养妹,还是你的外室?”   孟致心里自然当她是妻。   只是尚不待他言,窈贞下一句就刺出了口:“你们孟家真是……好教养,好礼数。”   她说,你们孟家。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烛光里亮得惊人,眼里闪烁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泪光。   孟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用这样高的声调说话,一时竟被她震住了。   他不解,才半个月未见,贞娘的脾性怎么变成了这样。想到另一种可能,他问:“这些天,难道有人欺负过你?”   窈贞撇过了脸:“我好得很,无依无靠,自由自在。”   这回孟致沉默的时间久些,正当窈贞以为他要永远沉默下去的时候,却听他惜字如金地吐出了两个字:   “怪我。”   怪他什么?   一个没问,一个没说。   又好一会儿,孟致说:“你安心歇着罢,我去阳大哥家中投宿。”   他缓步往外走,在狰狰的怒视里帮她掩好了门。   夜里,窈贞躺在榻上,越想这事越不对,不知哪来的直觉,轻轻唤了一声:“三郎?”   后窗“吱呀”一声响,一个利落的黑影像猫一样钻进来,悄无声息,来到榻边撩起青纱帐,借薄薄的月光看她。   萧楹说:“本想等你睡熟了再进来。”   这是心虚了,窈贞瞪着他:“你一直在外面?你早知他今晚到?”   萧楹:“嗯……也没有多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楹:“忘了。”   这小肚鸡冷着脸一下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忘了喘气儿也不会忘了这事!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虽然想不透他憋的什么主意,但窈贞就是生气,背过身去不睬他,任他的手从肩抚到腰,只当自己是块木头。   方才她斥孟致的话,萧楹都听见了,说实话,连他也惊讶于她决绝的态度,比之从前在孟家时,已大为不同。   无论是不是因为他,他都高兴。   “好窈窈。”萧楹低低在她耳边呢喃:“下回他再来,我就左手休书、右手婚书,出面让他滚,好不好?”   窈贞说:“不行!”   决不能让他直接跟孟致对上。不仅是怕这两人急怒之下出事,也是怕敏儿的事彻底没了余地。   她想了想,转过身来问:“那真是婚书,不是契书吗?”   签都签了,萧楹得意地亲她:“是啊,是婚书,来,我教你婚字怎么写。”   窈贞更是气闷了。   既然签了婚书,那就是正经夫妻,说好的你情我愿、借个儿子呢?怎么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卖了?   她的手指被萧楹牵着游走,不知怎么又亲吻起来,吻得她七荤八素,越来越没法儿思索。但她身体还是紧张的,想到孟致眼下离得不远,生怕他再次踹门闯进来。   可是推拒得软绵无力:“别……”   “别怕他。”萧楹在她耳边说:“只要你不留他,无论闯出什么样的祸,我都能兜着。”   想了想又说:“也不必怕我,我给你时间犹豫。”   反正夫妻名分已定,她有顾忌,就体谅她一些,多疼爱她一些。   窈贞推在他胸前的手慢慢陷进被褥里,难耐地攥起,又无力地松开。   失控的泪花溢出眼眶,满眼都是他挺拔隽美的身体,窈贞心里莫名想到:其实她也还年轻,和三郎一样年轻。   ……   第二天窈贞醒的早,正要起身,被一旁假寐的萧楹按住了。   “不着急,孟致还在门外没走。”   窈贞还是些微受到了一点惊吓:“他在门外做什么?”   萧楹:“看门吧可能是。”   窈贞只好又躺下来,枕在萧楹肩头,无聊地在他身上画圈,心想:他们可真像一对奸夫淫/妇。   可是哪有这样理直气壮的奸夫淫/妇?   萧楹突然抓住她的手往下按,窈贞三分惊吓变十分,立刻离他远了些。   萧楹轻笑:“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要寻些刺激,结果点了火又不管。”   窈贞连连摆手,连声道误会。   约莫又躺了一刻钟,院里狰狰突然短促地“汪”了三声,萧楹睁开眼:“他走了。”   窈贞:“……?”   这狗是成精了吗?他当时牵这狗来,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萧楹起身穿衣:“他走了,咱们也走,先他一步到济州府,去看看敏儿。”   “真的?太好了!”窈贞立刻高兴了。   本来因孟致突然回来的事,她还以为济州府暂去不成了呢,萧楹说能去,她立刻就将担忧全抛了。   反正他说他能兜着。   二人鬼鬼祟祟出门,萧楹骑马带她去济州府,路上顺便教她怎么驭马,走走停停,等到了济州府已是深夜,窈贞算是勉强学会了骑马,但也累得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楹带她回到稽查司署院,在周孚意味深长的笑容里,直接将她抱回了自己的院子,放在榻里,落下帐子。   出来后凛然一甩扇子对周孚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正经夫妻?说正事!”   周孚耸了耸肩:“周演师弟到了,除了主子要的东西外,还带回一个消息:京里矿务总司即将遣人到各地加征银铜矿的产量,济州加的最多,足足四成,而且来督收的人是矿务司的副司监,方春笠。”   济州府刚查出贪腐案,京里就来加征,说不好有人是想浑水摸鱼,还是想直接泼了这浑水。   至于这方春笠……   萧楹:“我见过他,想必他也能认出我。”   按理来说,他在济州府办事的消息,除了帝后和太子,朝中连越王也未必知晓。谁会特意派这么个人来?   周孚:“可要半路截杀?”   萧楹想了想:“不急,先看看他的态度,起码得知道,他是哪一边的……对了,周演带来的东西呢?”   周孚转身去取,捧回一个漆木锦盒,因此物贵重,所以是跪着呈给萧楹的。   萧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白玉鎏金的螭虎小印,约有环指大小,但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印章上有四个字:良王妃宝。   萧楹满意地点点头:“周演这事办的不错。”   眼下只需想个法子塞给窈窈就成了。 第42章 认亲:无缘对面不相识。   “眉毛再挑一点,靥红不够,继续搽。”   “假什么假,要的就是假,反正糊弄的都是瞎子。”   “不不不我不敢来,我倒是想呢,但我这双手还想要。”   ……   窈贞乖乖坐在妆镜前,闭着眼睛微仰起脸,任周孚指挥着瑶光给她粉妆。   折腾了半个时辰还没好,屏风外的萧楹耐心渐失:“重新捏个人也该捏好了,你俩到底在——”   “干什么”三个字在看见窈贞出来时,硬生生卡住了。   他甚至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窈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样真的不会被认出来吗?”   周孚一拍脑袋:“哦,还有声音。”   她捣鼓翻出一个装满药丸的小瓷瓶,叮嘱窈贞:“这是能改变声线的,需提前半个时辰温水吞服,两个时辰后续一颗,一天内不要超过三颗,会坏嗓子。”   窈贞认真记下:“多谢周娘子。”   她走到等身高的铜镜前,自己也被吓一跳。   说不上难看,甚至说得上好看,只是太秾艳了些,眉扬而唇深,眼睛妩媚风流,鼻梁粉饰得过于挺拔,以至显出几分泼辣刻薄的意味,与窈贞素容时的气质大相径庭。   她对着走来身边的萧楹嘀咕道:“我像个坏人。”   萧楹忍了又忍,没忍住,以扇遮面笑个不停。   窈贞更苦恼了:会不会吓到敏儿?   恰好这时周演来找萧楹:“主子还没走,太好了,那个——咦?这位是?”   周孚跟瑶光窃窃讲小话:“我就说瞎子看不出来……”   萧楹正要找人来验证,他揽上窈贞的腰,对周演说:“我的新欢,如何?”   周演:“啊?”   新欢?旧的散了?   那他九死一生偷来良王妃印玺,岂不是全都白干?   不过……   “新欢好啊,”周演大松一口气,“主子再不用茶饭不思地想阴招抢人发妻,清白和品行算是保住了,我也不用天天害怕被喂狗了,新欢好,新欢好。”   萧楹:“……”   蠢货为什么要长嘴。   窈贞尴尬地讪讪打招呼:“周大哥……还……还是我,实在对不住。”   周演“嗷”地一声险些原地蹦起来,萧楹咬着牙关道:“周孚。”   周孚在一边拧大腿憋笑满眼都是泪:“属下在。”   “你有功,这瞎子赏你了。”   屋里立时鸡飞狗跳起来,萧楹给窈贞戴好帷帽,揽着她往外去:“走吧,莫误了时辰。”   他们乘马车来到孟家。   其实说不上“家”,一座质朴冷清的小宅子,只今日热闹些,除了窈贞和萧楹外,还有程益夫妇带着幼子前来观礼——   观孟敏拜认干亲的礼。   马车停在巷口,窈贞看见孟致站在门边迎客,害怕得不敢下车。那毕竟是朝夕相对十七年的人,万一一个错眼将她认出来了怎么办?   任萧楹对她连哄带劝,她还是怂,眼见孟致朝这边来了,她恨不能在厢壁上刨个洞钻进去。   “含章,怎么不进去?”孟致的声音与她只隔一层轿帘。   萧楹从容谈笑道:“路上惹了家妻生气,这会儿跟我正跟我使性不肯下车,还得哄一阵。”   孟致:“怎么,令夫人也来了?”   萧楹:“是啊,听说我认了个干女儿,特意从京城赶过来参加拜礼,怎么说也是她第一个女儿。”   窈贞听了这话差点原地吓晕了。   萧楹敲敲车壁,声音温柔:“好夫人,我回去让你拧耳朵,给你跪搓衣板,怎么都行,只是咱们别误了吉时,敏儿还等着你呢。”   又转对孟致道:“惭愧,让孟兄见笑了。”   孟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令伉俪感情真好。”   萧楹一甩扇子:“两情相悦,感情自然好。”   窈贞见今日这面是不得不露,怕再磨蹭下去,萧楹指不定还能抖出什么话,只好紧拽着帷帽,打帘下车。   孟致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她一下车就躲到了萧楹身后。   萧楹笑道:“家妻害羞,有失礼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   窈贞这才想起来见礼,连忙跟着萧楹一道:“见过孟大人。”   她的声音果然变了。   孟致还礼:“崔夫人一路辛苦,二位请吧。”   萧楹揽着窈贞往孟家新宅子走,一边低头与她窃窃私语,孟致跟在两人身后,心说:崔家这位少公子哪里都好,只是在女色上实在不成体统,哪里能青天白日,在外人面前同家眷拉拉扯扯?   目光扫过崔夫人窈窕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有种古怪的熟悉。   程益夫妇已先到了,程夫人陪着赵氏说话,程小公子和敏儿蹲在台阶下簸钱,听见人声,转头看过来。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几天不见就变个模样,窈贞霎时就酸了眼睛,紧紧握着萧楹的手,才忍住没有失态将她抢抱起。   心里生疼:瘦了,脸变尖了。   大人们寒暄时,敏儿也歪头盯着她瞧,似是有些疑惑。程小公子拽她回头:“轮到你了,快些快些!”   敏儿一把扔下铜钱,站起来朝窈贞走。   此时孟致就站在窈贞身后,窈贞的心跳声快要破腔而出,她既激动又慌乱,手足无措地看着敏儿一步步到跟前。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想她认得出,又怕她认得出。   这时候萧楹一把将敏儿抱起,在半空抛了抛,逗得敏儿咯咯笑:“好姑娘,又长个儿了,想我没想?”   敏儿点点头,乖巧道:“想了,问叔父好。”   萧楹:“一会儿要奉茶改口喊爹,干爹给你准备了大红封。”   敏儿伸手去碰窈贞的帷纱,想撩起来看她的模样,萧楹说:“这是你干娘,来,让你娘抱抱。”   窈贞接过敏儿,她一下子搂住了窈贞的脖子,喊道:“娘。”   窈贞压住喉中梗涩:“哎……敏儿真乖。”   孟致望着他们像久别重逢的一家三口似的,心里仿佛硌了块石头,隐约觉得不舒服。   他记得敏儿怕生,到了济州府后,更不爱跟生人接触,隔壁宅里的老妪几次唤她要给她果子,她总是掉头就跑。这崔夫人才见第一面,怎么就愿意搂着她喊娘?   不过崔夫人这身形,的确跟贞娘很像,方才跟在身后,连他也恍惚了一瞬。   孟致不好去琢磨旁人的妻子,心里道一声罪过,移目望向别处。   待众人都进了屋,窈贞不便继续戴着帷帽,摘下来随手搁了,只低头与敏儿说话,不敢抬头与孟致对上目光。   孟致的确又在瞧她。   这会儿不仅觉得她身形像,别的不知何处也像,尤其是她抱敏儿笑的时候,真真让他忆起从前下值归家常见到的一幕。   这实在太奇怪了。   这位崔夫人锦绣华服、浓妆艳抹,分明是个艳丽轻佻的妇人,论五官气质,实在与温婉清丽的贞娘搭不上边。   但他瞧她一眼,就想一眼贞娘。   萧楹走来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对孟致道:“现在舍不得可晚了。”   孟致眼皮一跳:“什么舍不得?”   “敏儿啊,”萧楹轻摇折扇,“说好要认我们夫妻做爹娘的。”   孟致说:“没有舍不得,只是想着这种场合,要是贞娘也在就好了,毕竟是敏儿的生母。”   说完这句话,他转头去瞧赵氏的脸色,赵氏冷冷哼了一声,只作没听见。   程夫人打圆场:“好啦好啦,托人去说一声就成,快别寒暄了,请崔公子夫妇上坐,叫敏儿敬茶磕头吧。”   窈贞与萧楹分左右坐了,敏儿在程夫人的引导下,分别向他俩磕头喊爹娘,奉上改口茶。   萧楹饮过茶,给敏儿脖子上挂了把长命锁。锁身是极剔透的玉,连铃铛也是玉的,两边缀着金刻的十二生肖,虽只有绿豆大小,却个个须毫毕现。孟致不识货,程夫人却是个识货的,忍不住惊叹道:“连我也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宝贝,崔公子真是大方。”   萧楹自在地品着敏儿敬的茶,含笑道:“是我幼时戴的,不值什么,只图个传承的好寓意。”   窈贞给敏儿准备了一身连夜赶工的新衣裳,从帽到鞋都有。   都怪萧楹事到临头了才跟她说,害她一边忐忑怕露馅儿,一边从床上爬起来点灯裁布。萧楹打着哈欠说去买成衣,窈贞不许,谁家认女儿不自己做衣裳?萧楹笑了她两句,被她扯起来打下手,帮了一晚上倒忙,幸好窈贞针线活好,也幸好小孩儿的夏衣好做,才堪堪在天亮前赶出这一身。   窈贞给敏儿换上桃粉小衫、水蓝缎裙,重新洗脸扎了头发,胸前挂着萧楹送的长命锁,摇身一变,像哪个大户人家里粉雕玉琢的娇娇女。   程小公子惊叹道:“敏儿妹妹好漂亮!”   程夫人笑他:“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程小公子:“好!好!就要敏儿妹妹,我要带敏儿妹妹出去玩!”   他说着就要来拉敏儿,窈贞连忙把敏儿抱起,压着嗓音说道:“以后吧,今天敏儿要跟干爹干娘玩儿。”   她像个跟小孩子抢糖吃的大人,程夫人取笑她贪新鲜,孟致也觉得她对敏儿的举止有些太亲密了,微蹙着眉端详她。   窈贞又紧张又不愿撒手,转头向萧楹求助,萧楹从容搁下茶盏:“按京里的习俗,拜了干亲,新爹娘要带孩子去拜拜神佛,吉日难得,我们夫妻俩这就打算带敏儿去。”   孟致:“还有认亲宴。”   萧楹已经起身了:“晚上再说。”   他言行举止有种不容置喙的矜贵气度,他说要做什么,旁人下意识便会服从。眼见他说走就走,窈贞连忙抱着敏儿跟上,先一步登上马车,听萧楹在外面几句话打发了孟致和程益夫妇。   这几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敏儿带走了,程夫人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酸。   她胳膊肘捣了程益一下:“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程益茫然:“人家认干亲,关我何事?”   “敏儿可是你以后的儿媳妇。”程夫人感慨道:“这崔公子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幸好只是认干亲,不然这儿媳妇咱们未必能抢过他。”   ……   直到马车驶出巷子,窈贞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   她像是刚从虎穴里叼回幼崽的母鹿,泪汪汪地抱着敏儿亲她的脸。敏儿用帕子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妆全花了,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她咯咯笑起来:“是娘!是娘!”   “好聪明的敏儿!”窈贞捏捏她的脸:“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啦?”   敏儿得意地使劲点头:“娘身上香香的!”   窈贞高兴道:“敏儿身上也香香的!”   她俩高兴得就差刨个窝儿打滚,萧楹面上陪她们笑,心里却一片酸涩。   世事真是弄人。他娘从来没有这样记挂过他,像窈贞这样疼爱孩子的,偏偏又难以朝夕顾复。   以后可如何是好? 第43章 受伤:你在上面,自己动。   八月初,秋老虎的尾巴,想在街上游逛,略走几步就是一身薄汗。   窈贞脸上的妆花了大半,拿帕子在帷帽底下偷偷擦,听见萧楹抱着敏儿,说她像杂耍班里跑出来的,敏儿问什么是杂耍班,萧楹从货摊上拾起一个绣工歪斜的布老虎,说:“像这个。”   敏儿喜欢布老虎,抱在怀里咯咯笑,窈贞被他俩笑急了,将蹭了妆粉的帕子在敏儿鼻子上点了一下。   又在萧楹额心使劲蹭上一道胭脂。   她说:“现在你俩也是杂耍班了!”   汗融粉香,萧楹的笑有些变了意味,望着她说:“别在外面遭罪了,找个地方躲阴凉去。”   窈贞问:“去哪儿?”   这回萧楹没有起主意,让她自己想:“你从前觉得最开怀的是什么时候?”   窈贞想了想道:“夏夜刚到济州府时,与三郎一同游灯市,吃冰镇元子。”   萧楹轻笑:“说实话。”   窈贞:“与三郎一起吃冰镇元子。”   萧楹:“说实话。”   窈贞:“吃冰镇元子。”   萧楹无语,合上扇子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跟我走。”   他带窈贞母女来到兴怀茶楼,占了景致最好的雅间,窈贞赶快到屏风后将脸上的残妆洗了,重新抿了头发,整顿好出来一看,满桌子都是吃食。   除冰镇元子外,还有她上次没来得及品鉴的酥山,以及各式的冰镇果子,丝丝袅袅往外冒冷气,整间屋里都凉快许多。   窈贞难免有些心疼:吃食尚能带走,这些冰化了就全没了。   只是看敏儿新奇又开心的样子,她的心倒比这些冰先化了。   敏儿举着铜勺,将酥山顶上两颗红彤彤的樱桃分出来,分别捧给窈贞和萧楹:“娘吃,爹吃。”   小孩子不知道一般人不能有两个爹的道理,也分不清什么干的亲的,只知道窈贞是娘,娘让喊的就是爹。   她这简单两个字,直接让听惯了奉承话的良王殿下五体投地,心说这小姑娘讨人喜欢的乖状跟窈窈平时一模一样,见了她就好似见了窈窈小时候,难怪窈窈舍不得把她留给孟致教养。   如今他也有些舍不得了。   萧楹享用了敏儿的孝敬,转头让伙计单独上一碟糖渍过的冰镇樱桃来。   敏儿吃得手上嘴上都是樱桃汁液,窈贞洗了帕子给她擦手,问她:“程夫人待你好吗?”   敏儿点点头,却说:“娘更好。”   窈贞笑了,又问:“程小公子呢,你喜欢他吗?”   敏儿仰起脸道:“我最喜欢娘!”   窈贞心里又甜又涩,她知道,敏儿这是怕被自己送到程家,从此不要她了,所以句句不离娘。   萧楹说:“程夫人看中的是孟致前程,明显没将你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还有那程小公子,且不知长大后如何,眼下他待敏儿,就像是得了个漂亮顽物,随意拉扯,丝毫不担心敏儿生气。”   今日认亲的时候,窈贞心里就对程家母子隐隐不舒服,只是说不上来,如今被萧楹点破,她心里立时清明了。   她说:“我也不愿意敏儿与程家定亲,虽然程家衣食富足,程夫人尚算慈爱,可这样的人家规矩太重,我怕敏儿往后辛苦。”   她更希望敏儿长大后能嫁一个宽松的人家,丈夫是知冷知热的人,就像三郎待她这样。   只是,孟致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与程家结亲,要如何阻止他才好?   这边尚没有头绪,听见窗外马蹄声杂沓,萧楹推窗去瞧,发现是稽查司的一队缇骑。   那小统领看见萧楹,连忙勒马行礼,禀报任务:“主子,京里来的矿务司副司监方春笠在城外三十里处遭暴民劫持,逃出来一个随从来向稽查司求救,左佥事命我带一队缇卫先去控制局面,她去请府衙的大人们去了。”   萧楹问:“哪来的暴民?”   小统领:“尚不清楚。”   这事儿透着古怪,萧楹看向窈贞,窈贞忙道:“你自去忙正事,我一会儿带敏儿回署院。”   萧楹点点头,挑了个窈贞认识的闲人:“一会儿让瑶光来接你们。”   他转身要离开,窈贞喊住他:“三郎。”   萧楹:“还有何事?”   方才一番对话,她只听懂了“暴民”两个字,紧张地握了握他的手:“千万小心,别受伤,好吗?”   萧楹在她额心吻了一下:“嗯,我天黑一定回去。”   他这一走,窈贞也没心思游逛了,约半个时辰后,瑶光乘马车来接她。   瑶光是个极识眉眼高低的人,何况窈贞这样的性子谁都喜欢,因此她待窈贞十分殷勤周到,见她抱着敏儿腾不出手,与她坐在同侧给她和敏儿打扇。   窈贞十分感激:“多谢瑶光娘子,还有今早的妆饰,幸好有你和周娘子,我才能见着女儿。”   瑶光笑道:“有夫人这一句谢,以后在公子面前,我和周孚能横着走了。”   窈贞还不知道萧楹已到处宣扬他们是正经夫妻,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和三郎,还没有过明路,我们……”   一时竟有点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关系,说情郎,远远不止,说夫君,好像又差点什么。   “对,就是要这样吊着他。”瑶光表示了赞赏。   窈贞:“……?”   瑶光道:“夫人不知,公子从前是怎么骗你的。”   她不仅将萧楹让她做戏醋窈贞的事说了,还把从周孚那里听来的八卦也一起抖了。   “什么八个儿子九个妾,都是面子话,听周孚说,公子他打小就挑剔,根本不懂女人,想做点坏事,还得连夜派人取秘戏图,现学。”   窈贞:“……这么说,他果真没有家室。”   允她借子那天夜里,又是在糊弄她。   其实她隐约也猜到了,只不过一直不敢深究去问,怕问实了,也怕不实。   窈贞面有惆怅道:“总觉得对不住他,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我……我嫁过人,还生过孩子。”   瑶光:“怎么会?”   在男女之事上,瑶光与周孚不相上下,都是极有个性的。她开解窈贞:   “夫人不该自低。公子从前不近女色,并非在乎贞洁,是他眼光太刁钻的缘故,眼光高谁不会呀,他喜欢夫人,这是夫人的本事,若没有夫人,他如今还形单影只呢,说句不恰当的,夫人这叫奇货可居。”   窈贞跟着她绕,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瑶光眨眨眼:“所以你同他好,是有恩于他,就该他求着你,你得多往他要好处,若你放不下前夫,跟公子闹一闹,说不定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去了。”   窈贞连忙摆手:“不必不必。”   从兴怀茶楼到署院,两人热火朝天聊了一路,瑶光把她送回了萧楹院中,窈贞还有点舍不得她。   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她才好,想了想:“我给你做个荷包吧,你喜欢什么样式?”   瑶光高兴地眯起了眼:“免死金牌哇,我喜欢红的,不挑样式。”   窈贞认真记下。   她把熟睡的敏儿抱到罗汉榻上,沐浴更衣后,一边在窗边绣荷包一边等天黑。   但她昨夜没睡,只缝了个边儿就困了,和敏儿一起窝在罗汉榻里睡着了。   戌时中,天色黑透,院里掌灯,愈发衬得屋里漆黑静谧。   萧楹悄声进来时,见敏儿正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挤在窈贞身边数她的头发玩儿,安安静静地等着窈贞睡醒。   萧楹朝她伸手,低声道:“你娘要睡好久,爹带你去看猴儿。”   敏儿想看猴儿,也想陪娘亲,一时有些犹豫,萧楹道:“今晚让你跟娘睡。”   这下敏儿高兴了,萧楹把她抱下榻,穿好鞋,送她去周孚院子里看猴儿,让瑶光看顾着,自己走回来,叫了水沐浴。   窈贞睡醒不见敏儿,立刻就急了,灯也顾不上点,起来到处找。她听见盥室里有响动,里面有亮光,以为敏儿在里面,径自推门进去绕过屏风:“敏儿——”   萧楹另一条腿刚迈出浴桶。   浑身上下除了头发没有一寸遮掩,反被乌发衬得格外修长白净,像玉雕石刻。   他在窈贞愣住的目光里从容摘下寝衣,随意披着朝她走来:“敏儿让瑶光带一会儿,晚些再抱回来。”   “啊……好。”窈贞回过神,直觉气氛有些危险,立刻转身往外去:“那你先忙,我去外面等你。”   萧楹说:“我受伤了。”   窈贞跨出去的腿立刻收回来:“哪里?我瞧瞧,严重吗?受伤了怎么还沐浴!”   萧楹抬起胳膊给她看,手臂上的确有一道划痕,已经结痂了。他说:“道边树枝刮了一下。”   窈贞松了口气,再想走已经晚了。   后背抵上屏风,落下缠棉的吻,满是求/歡的意味,刚沐浴的身体鲜润得像抽芽的兰草,蓬勃的生机直往她掌心里拱。   萧楹低低在她耳边数:“前天赶路,昨夜赶衣,今夜我还要出去……窈窈,新婚燕尔,不能这么素着我。”   窈贞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软:“出去一整夜吗?”   “嗯。”萧楹逐渐放肆:“答应了你晚上回来,等夜深了再走。”   窈贞:“那你该好好休息……”   话是这么说,火烧起来的时候谁又顾得上?她落在萧楹怀里,明显也动情了。   萧楹抱起她出了盥室,陷在柔软漆黑的床榻中,与她换了上下,诱哄她道:“所以你来试试,我歇一会儿。”   乘舟渡欲海,白浪翻红鸳,实在是别样的滋味。   他这么美的人,平时尚有权炽势盛遮掩,叫人不敢冒犯,此刻乌发窄腰压在身下,看着他漂亮的喉结随着她慢慢滚动,真是让人……真是让人……   这是种很陌生的情绪,窈贞说不上来,下意识觉得心跳加速。   鼻腔忽然有点热。   一低头,猩红的血滴在他腹玑上。   窈贞:“……”   几个呼吸后,帐中传来萧楹的笑声,以及窈贞的恼羞成怒:“快出去,你走!你走!”   萧楹被赶下榻来,匆匆找了个帕子又回去,像她从前教的那样也来教她:“不要仰头,手举起来,还是先不要看我了,万一再……哈哈哈!”   窈贞对他狠狠动了拳头。   闹停了已近亥时,窈贞蒙头躲在被子里,萧楹心满意足起身穿衣。   他说:“今夜让敏儿陪你睡,我未必能回来……对了,差点忘了,孟致也受伤了。”   毕竟是共同生活了十七年的人,窈贞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严重吗?”   萧楹说:“跟我差不多。”   只不过孟致是被刀划的,他是送孟致回来时被树枝划的。   他还能生龙活虎地与爱妻亲热,孟致身体底子差些,睡着了,几个大夫正在抢救。   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知到了。   窈贞“哦”了一声,把头又缩回去了。   萧楹离开署院,骑马来到孟家。   狭窄的庭院里挤满了人,赵氏和几个大夫守在屋里,外面都是济州府衙的官员,按派系站了两拨,各自心里打着算盘。   还有一人衣着与众人不同,穿着宫里太监的袍子配金腰带,正是白天被暴民堵了的方春笠。   方春笠见了他要行礼,率先被萧楹扶住了:“方公公可还记得我?我是崔家的崔瑛,我祖父是崔怀。”   “崔公子。”方春笠立刻改口:“孟按察使救了我,崔公子救了孟按察使,这一礼也使得。”   聪明人,一句话就将旁人的疑惑遮过去了。   萧楹点点头:“我去看看孟兄。”   在场诸人白日里都见过萧楹带少数缇卫镇压住沸反暴民的英武风姿,连忙给他让路,萧楹走到孟致榻边看了一眼,问大夫:“怎么样了?”   大夫说:“失血太多,好容易保住了性命,但烧得厉害,不知何时能清醒。”   萧楹心说,有些麻烦。   他试着凑近唤了一声:“孟兄?”   孟致胸前挨了一刀,险些穿透肋骨。   他意识有些混沌,能听见耳边嗡嗡声响,却听不清,更睁不开眼,不知身在何处。   但迷茫中,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是新沐后淡淡的皂角香,清新淡雅,像是某个人发间和颈间的香味。   想起来了,是他的妻子窈贞。   意识里拨开一丝亮光,孟致的呼吸逐渐清晰,他眼皮仍沉重地抬不起来,但是怕那人要走,所以急切地嗫嚅着嘴唇,想要将她唤住。   萧楹侧耳:“孟兄,你说什么?”   她的香气更明显了。   孟致使尽浑身力气,才发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贞娘……别走……”   萧楹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扫视着脸色苍白的孟致,一时竟有些遗憾那暴民的力度不够狠。   心说,惦记别人妻子,死了也活该。 第44章 动摇:舍不得萧楹。   孟致重伤昏迷了两天才醒。   守在孟家的人都动了,或四散去报信,或围上来诊问。   孟致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人头中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又疲乏地合上,期待的心也无力地坠落。   没有贞娘。   之前感受到的她的香气,似乎只是一个梦。   过了一会儿,他问:“敏儿呢?”   程夫人扶赵氏近前,她说:“敏儿还在崔夫人处,自前两日带去拜神,再未还回来。”   孟致昏迷时,混沌想起贞娘幼时,敏儿的模样随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忽然想跟敏儿说说话。   “劳烦弟妹……”他说话时牵动得伤口疼,“带敏儿回来吧。”   程夫人早有此意,打听了崔公子夫妇住在稽查司署院,立刻就动身前去。   下人通禀程夫人来意时,窈贞正和敏儿一起描红学写字,瑶光在一边赏玩窈贞绣的荷包。   窈贞不方便露面,瑶光起身道:“我去回绝她,就说你带敏儿赶早摘莲蓬去了。”   窈贞望着瑶光的背影,眉间浮起淡淡愁绪。   这两天白日里守着敏儿,夜里又有萧楹相伴,他们像是寻常的一家三口,此中美满如在梦里。   但梦有醒时,窈贞明白,敏儿如今还是孟家的女儿,这强行拼凑的相聚,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约一炷香后,瑶光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她倒是走了,说过午再来接。”   窈贞:“看来今日是非要将敏儿接走。”   瑶光:“说什么父亲重伤,女儿没有在外游逛的道理,要敏儿回去父亲榻前尽孝,她一个小姑娘能帮什么忙?无非是做样子沽些孝名,将来好给程家添光罢了!”   “重伤?”窈贞惊诧后又想明白了,难怪隔了两天才来要敏儿,难怪三郎这两日忙到夜深。   父亲重伤,她的确没道理再霸着人家女儿,毕竟对外她只是干娘。若任性强留,既怕孟家起疑,更怕给三郎惹麻烦。   窈贞低头将敏儿描红的字帖仔细收好,起身给她收拾东西。   几件洗得香净的衣裳,从前逛灯市时买的磨喝乐、九连环、鲁班锁。怕收拾的少了,敏儿不够用,也怕收拾多了,被孟致退回来。窈贞茫然地思索斟酌,一低头,数颗眼泪落在包裹上。   敏儿跳下凳,走来给她抹泪:“娘不哭,我会听爹爹的话。”   这个爹爹说的是孟致。   窈贞抱紧敏儿,心里遗憾,两日的工夫,连她瘦下去的肉都没养回来。   尚且不知孟致有没有别的打算,会不会以伤重无力照拂为由,直接将敏儿送去程家教养。   她决不答应将敏儿送去做养媳,决不允许噩梦里的事变成现实。   思及此,窈贞深吸一口气说道:“敏儿别怕,你放心,娘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我一定……一定……”   一定会回孟家去守着你。   泪比话先落下。   离家时斩钉截铁的承诺,此刻却变得格外残忍,难以说出口。   她是如此贪心与软弱,既舍不得萧楹,更抛不下敏儿。   瑶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她,抬头瞧见萧楹站在菱花窗外游廊里,正静静望着这对母女。他神色沉静,辨不出喜怒,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见瑶光觉察了他,朝她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瑶光悄悄走了。   她走到游廊尽处,回头看了一眼,见萧楹负在身后那只手里似乎把玩着玉石质地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   须臾,他将那枚玉石重新收回了袖口中。   屋里,敏儿还在认真给窈贞擦泪,竟是一边擦泪一边摇头:“不好。”   窈贞微怔:“哪里不好?”   敏儿说:“祖母欺负娘亲,旧爹爹也不如新爹爹好,娘不要回家。”   窈贞闻言,整颗心都在轻颤:“若是娘不回去,敏儿怎么办?”   敏儿说:“爹爹说,娘亲像我这样大时,就没有了娘亲。但娘亲能照顾自己,我也要像娘亲一样,我也可以,我已经会看药炉,也会择菜啦。”   却不知这番话,正是在窈贞的心尖上剜肉,是让她血淋淋地瞧清楚,自己心里的犹豫多么自私。   就连萧楹也听得心中叹息。   他迈进屋里,拍了拍窈贞的肩膀:“让敏儿再留几天,孟兄那边我去商量。”   本就是孟致请程夫人来接人,窈贞擦擦眼睛:“罢了,强留不是长久之计。”   萧楹问她:“那你的长久之计是什么?”   窈贞无言以对。   下午程夫人来时,窈贞避而未见,请瑶光将敏儿送出,已细细叮嘱过她,不要与任何人提起见过娘,外人面前不要喊萧楹“爹”,要喊他“干爹”。   敏儿点头,喜欢的东西要藏起来,她都明白。   且不知敏儿回去后如何,窈贞当天下午就病了,夜里隐约发烧。   萧楹请了几个大夫来瞧,都说虽无大碍,却是心气儿不足,等大夫走后,窈贞自己倒先觉得惭愧,静卧榻中,殷殷扯着萧楹的袖子宽解他:   “是我这些日子过得太娇纵、太高兴了,七情六欲总有定数,你别担心,我过几天一定好。”   她是生了病,倒像犯了错。这话就如同敏儿说她会学着照顾自己一般,越是懂事体贴,越是往旁人的心尖上刺。   萧楹倒宁可她使性子,闹脾气,喊哭喊疼。   闹着要敏儿也好,甚至闹着回孟家也罢,起码是叫做丈夫的一起受着,同甘共苦,好过孤零零地在心里撕扯自己,把眼泪都往心里吞。   说到底,还是不敢托付他。   隔天夜里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哗啦啦,像雹子砸在青石砖上,在踏跺下汇成一条浅溪,潺潺水声同凉风一起送进帐中。   窈贞迷蒙中将小臂伸出帐,感受这舒爽的秋凉雨意,结果下一刻就被人握住,掩回了帐中。   她慢慢睁眼,看见刚沐浴罢,松松披着寝衣的萧楹。   他低身给她扯被子,直盖住了下巴:“病中别吹风。”   “我快好了。”窈贞牵着他的手贴上额间:“你看,已经不烧了。”   萧楹笑了笑:“嗯,继续睡吧。”   他要走,窈贞却不松手,往里给他挪了地方:“别去外间了好不好?陪我一起睡。”   竟然有些娇嗔黏人的意味。   萧楹心里隐隐不舒服,但禁不住她求,还是舍了外间,与她躺在一处。   她果然不肯安静地睡觉,偏热的体温靠过来,手指卷他的头发,侧脸在他颈间慢慢挨蹭。像一只可怜的小兽,羞涩地表达想要亲昵的意图。   萧楹被她撩拨得难受,抬手拦了一下:“你还病着,别折腾。”   窈贞小声说:“大夫说要发汗。”   “发汗?”萧楹轻笑,心想,到底是为了发汗,还是又打起了借子的主意?   景春阁中软硬兼施骗她成婚,她半推半就从了,这些时日两人枕上恩爱,情意绸缪,她几乎没提过借子的初衷,甚至连回孟家的事也越来越少提及。   萧楹本以为,她逐渐想通了,放弃了。   可是敏儿一走,她的态度又变得微妙。   待他的亲昵中夹杂着很明显的愧疚和讨好,只要他在署院,就想与他待在一起。少年夫妻,自然常有天雷地火,缠绵深处,她的指痕嵌进他的肩背中,几乎有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   她心里的主意都写在脸上,萧楹受她的引诱,也受她的折磨。   今夜照旧如此。   风吹帐动,人影幢幢,室内浓郁的香气荡开。   此事虽由她起兴,却不由她掌楫,萧楹慢慢抚她的鬓角,一双幽沉的眼睛,端详一双迷蒙妩媚的眼睛。   窈贞的声音也像碎玉似的:“三郎,你这几日……心情不好么。”   “嗯……”齿衔樱转,嗓音喑哑:“为京中朝堂上的事。”   窈贞不懂,没有再问了,他却继续与她说:“我的姊夫,当朝太子殿下,他的事你也知道一些,是不是?”   窈贞听薛灵绮提过几句:“是关于太子殿下血统的事情吗?”   萧楹嗯了一声:“不是太子的错,但非议都落在他身上。”   窈贞:“太子也可怜。”   萧楹:“你既知太子可怜,倘你是皇后,会不会后悔让他出生?”   窈贞神智都被他搅乱了,堪堪能听清他说话,却听不出话的弦外之音,其实是在敲打她。   她满心满意都在为萧楹担忧:“你姊夫的事……牵连到你了吗?会很麻烦吗?”   萧楹低低道:“……没有。”   罢了,跟她搞旁敲侧击那一套,她悟不透的。   事已至此,且任她打算,真到了他忍不了的那一天,大不了一碗蒙汗药掳走她。   总之,他不可能让自己的骨肉认孟致为父,在孟家那种腌臜地方长大。   炉香渐浓,凝成一团聚在兽首,即将喷薄。   窈贞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说:“别……别在里面……我怕会怀上。”   萧楹微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怕怀上?”   她这些时日柔情蜜意,娇逞婉转,不都是为了尽快怀个孩子吗?   窈贞有气无力道:“我不想这时候怀孕,等以后再……”   她说,以后。   萧楹捧起她的脸,神色认真地问她:“为什么?”   窈贞不想说,萧楹偏要深究,他一只手就能按住她,另一只手四处作乱,纠缠着追问。   窈贞这会儿才后悔招惹他,泪光里对上他翻沸幽深的视线,咬着唇低声说道:“敏儿已经过得很辛苦了,我不想我们的孩子,也像敏儿一样,很小就要学着懂事。”   听她的意思,似乎在期许着他们之间会有一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孩子。   但还有一重意思,萧楹敏锐地觉察到了。   “所以,你还是想回孟家,是不是?”   窈贞嗫嚅:“我不知道……”   她的确是动摇了。   当初不敢找萧楹借子,是怕辜负他的真心,到决裂时伤他太狠。却忘了她自己也是以身入局,恩爱绸缪,到头来先舍不得的人是她。   可是她两边都舍不得,动摇容易,决定却难。   “我真的不知道。”她又喃喃重复了一句,眉心蹙着,颇有些难过。   “不知道?”萧楹问她:“既然没想清楚,那你这几日纠缠我做什么?”   窈贞红了脸:“反正不是为这个。”   再说,她哪有纠缠他,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纵容他而已。   萧楹深究不放:“说清楚,不然你今天别想好睡。”   窈贞禁不住他的手段,连笑带喘,到底还是招了:“我已经知道了,你根本就没什么妻妾……既然你只喜欢我,那我也想对你好一点……”   怎么好来好去,反倒成她别有用心了。   萧楹无语:“我真是养了一窝背主的东西。”   但她这话确实让人心里高兴,萧楹摩挲她的脸:“很好,有赏。”   帐中引乱风雨,待收歇,萧楹抱她去沐浴,回来对着弄脏的衾被犯愁。   有些不好遮掩,他想了想,端起桌上药碗,将碗底药渣都泼在凌乱处,确定看不出端倪,才衣冠齐整地叫人进来重铺床榻。   “喝药时不小心洒了。”萧楹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等折腾着歇下时,外面雨停了,夜色也深了。   窈贞还是没什么睡意,指腹在他锁骨下的梅花胎记处摩挲,被捉住了含在唇间,知道他也没睡着。   她微微起身:“我若不怀孕,孟致是不会接我回去的,敏儿怎么办?”   萧楹闭着眼睛,声音慵散:“硬抢。”   窈贞:“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萧楹:“任何手段都有代价,这个最直接。”   窈贞心想,他近日正为太子的事烦心,太子受攻讦,恐怕他也不好过。就算真要抢,也不能这个时候动手添乱。   她说:“那再等等。” 第45章 恶念:他是畜生。   方春笠推了济州府一众官员的邀请,亲自登门拜访崔雪容。   这位受太子妃之命,随萧楹一同从京城南下到云集县的女官,如今正在济州府里无所事事,闲度终日。   没有太子妃召令,她回不去京城,可要她再去缠着萧楹,她又没这个胆量。所以她镇日同济州府的官眷们游宴,看戏听曲儿,收获些殷勤的奉承而已。   昨夜宴游晚,今朝梳洗迟,方春笠等了小半个时辰,崔雪容才出现。   她是太子妃的屋内侍女,没怎么出过东宫后苑,临行才封了个六品女官,所以竟不认得方春笠。   方春笠温和笑了笑:“不认得咱家无妨,可若连自己的主子也不认得,那就可笑了。”   崔雪容不解:“我当然认得太子妃殿下。”   方春笠说:“我说的是你现下的主子。”   崔雪容:“崔少公子,他我也认得,你是来托我为你引荐他么?”   想到这种可能,崔雪容立时扬起脖颈,骄矜地打量着他。   方春笠被蠢得无言以对,他直说道:“济州府这位崔少公子,并非是真的崔少公子。”   崔雪容:“啊?”   怎么可能?   她问为什么,方春笠说:“我猜的,自己去查。”   说完他就走了。   棒槌虽然不方便交流,但利用起来也十分顺手。方春笠走后,崔雪容一直在想这事。   来云集县之前,她没见过崔瑛。   出发那日,她的车驾在城门外等崔少公子,少公子比约定的时辰来得迟些,她听见马蹄声时一挑帘,当时就被他的相貌给镇住了。何况他浑然一身世家权贵的风度,又有崔氏玉牌在身,她当然不会怀疑崔瑛的身份。   只有一点令她觉得疑惑。   她的闺中好友韩锦宁告诉她,那崔少公子是个极多情的,家中一妻九妾、外头红颜无数,让她小心不要着了崔瑛的道。崔雪容听这话时,心里鄙夷崔瑛的为人,可见了崔瑛的模样后,又觉得他风流些也好,最好是能与她情投意合,把她娶回崔家做个少夫人,让她这被赏赐的崔姓,变成真金白银的崔姓。   她一路有意无意地卖弄,但崔瑛只做出些风流的表象,略过了界,他就不肯接招了。   一路同行,尚能朝夕相见,调笑几句,待到了云集县,却是一连三五天见不到他。   所以函园那回,崔雪容好容易逮到他,又见他酒醉动人,闹得过了些,不料结果是挨了一耳光,青石地上跪了大半天,从那以后,她就不敢招惹崔瑛了。   刚才那方……方什么来着?说此人是个假崔瑛。   倘若是假的,那她岂不是白挨一耳光!   思及此,崔雪容坐不住了,她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于是她立刻写信给好友韩锦宁,请她想法子到济州府来一趟,为了使韩锦宁动心,她在信中末尾附上了一句话:   昔年拒卿之孟榜眼,今正和离待新娶。   *   孟致只在榻上躺了几天,待伤口止了血,就挣扎着穿上公服,过问暴民拦截方春笠的事。   伤他的暴民已畏罪自尽了,答话的是他兄弟,一副悍不畏死的态度:   “我们全家男丁都在矿上做工,本来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结果上个月矿务司被查出贪赃,上缴赃银要从我们以后的工钱里补,简直岂有此理!”   录供的是柳州府的推吏,闻言悬笔不动,孟致问他:“为何不记?”   推吏说:“按察使是来过问暴民拦截方司监、持刀伤官的案子,此言与案子无关。”   孟致冷声道:“有关无关,非你来断,你记就是。”   见推吏仍敷衍,孟致说:“好,我来记。”   他一动就牵扯伤口,冷汗淋漓,仍然固执地取走了录卷,正要提笔,这时候,萧楹来了。   萧楹身后缇卫将推吏掇出门去,他一撩袍坐下:“孟兄继续问,我来记。”   孟致点点头,问那暴民:“知不知道是谁要你们的工钱冲抵赃银?”   暴民说:“这话是王矿头说的。”   孟致又问:“那你们不去拦王矿头,反而去拦京里来的方司监,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又是谁给你们报的消息?”   暴民答:“没人出主意,冲抵赃银这事儿,虽然缺德,毕竟还留了条活路,但姓方的太监跑来加派,不仅要扣我们以后的工钱,还要我们往外掏钱,王矿头说,一人三两银子,没有就去借,交不出来的,以后赶出矿去。”   萧楹逐字记下,插嘴问了一句:“掏钱凑摊派的事,以前也有,为何从来不闹?”   暴民支吾:“以前……以前会还给我们。”   矿上的惯例,今年凑了摊派,明年加工钱,但明年的工钱已经被赃银扣下了,这摊派也不可能再补回来。   萧楹与孟致对视了一眼,孟致说:“扣赃银与加摊派凑在一起,是把矿民往绝处逼,只是不知是凑巧,还是有人刻意要逼反百姓。”   那暴民冷笑着耸耸肩:“怎么着都是我们倒霉呗,反正我这一条贱命,死就死了,下辈子咱也投胎当个贪官爽爽。”   他知道的事全交代了,再问,只能问出满腹牢骚。   萧楹录完口供,搁笔叫他画押,与孟致一同走出刑部大牢。   待到了无人处,萧楹说:“往年也有补赃银、凑摊派,但这两桩寻常凑不到一起,这回闹得大了,处处指向柳拓,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他推上台面。”   孟致说:“他若没亏心,旁人也抓不着他,我这就去府衙,先将补赃银的官员查办了。”   萧楹问:“你的伤能撑住吗?”   孟致慢慢摇头:“忙完这一遭,少不得要再歇三五日。”   一整天连抓带审,厉声时难免扯动伤处,皮肉崩开,到了夜里,又发烧出了一身冷汗。   孟致口渴唤水,有人颤颤喂到嘴边,他想着贞娘,强撑着睁开眼睛,却见是赵氏。   “母亲。”孟致强撑着要起身,却被赵氏阻止了。他说:“儿子不孝,怎能劳烦母亲来照顾,您自己的病尚且还没好利落。”   赵氏说:“我的病算不上病,已经成习惯了。”   她在椅边坐下,拄着拐,神情里泛起疲态。   赵氏尚不到五十岁,从前红光满面时,能喝倒贼人。来济州府不足一月,却见她生了一层白发,腰背愈发佝偻,乍一看,说是六十岁的老妪也不为过。   孟致看得心里难受,他说:“母亲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到了这个年纪,合该享受侍奉、颐养天年。从前家里的事,都是贞娘在料理,她虽有诸多错处,但侍奉母亲尚算尽心,要么先将她接过来吧,您和敏儿都能有人照料。”   赵氏不说话,似在斟酌。   孟致:“母亲,贞娘她……”   扯动了伤口,显得他态度颇为急切,赵氏立刻冷了脸:“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孟致解释道:“儿子没有惦记她,儿子是希望有人孝顺母亲。”   赵氏说:“要孝顺我,再给你娶一房媳妇儿便是,白日里有官媒人来,说有位姓韩的娘子随父赴任济州府,颇有贤名,明天我去瞧瞧,要是行,就给你娶回來。”   她慢慢站起身要走,孟致变了脸色:“母亲!”   赵氏脚步稍停,说道:“至于贞娘,她既生不出孩子,也不必管什么半年不半年,这几日就给她寻个人家,打发她另嫁吧。”   她走了,孟致一颗心冷到底,竟觉得比伤处还疼。   与窈贞分别这些时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牵挂她。   恍惚中总能闻到她身上的芳香,有时看见旁人的妻子,也会情不自禁联想到她。   若只心里有情倒也罢了,不值得为男女私情忤逆孝道,可他想到贞娘独自在云集县老宅里过得辛苦,既怨且恨,移了性情,再不似从前那般温婉羞怯,却是他不忍见的。   不忍见她面目全非,更不愿见她被随便嫁给什么人,遭人凌辱。   还不如一死干净。   可是让她去死,他更舍不得。   孟致撑持着从榻上坐起来,靠在窗边,想辙子怎么劝母亲。   赵氏是铁了心要给他另娶,蔡氏尚能请萧楹转圜,这韩氏又该如何是好?就算阻止韩氏,说不准何时又有王氏李氏,何况他能想办法不娶,未必也能看得住赵氏不将贞娘另嫁。   说来说去,症结全在他母亲赵氏身上。   夜深时外面下起了雨,孟致心想,若这雨不会停该多好,母亲腿脚不灵便,没办法冒雨出门相看。   想到这儿,他忽然念头一动,接着后脊爬上一阵冷意。   他浑身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忽然猛一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在心里骂道:简直是畜生。   人伦之本,以孝为先,他怎么能冒出这种恶念?这念头仅是冒出来,就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是雨很快就停了,上天没有帮他阻拦赵氏的脚步。   天亮后,他听见赵氏拄着拐经过庭院,推窗往外瞧,见她收拾得齐整,换了身干净衣裳,想必是天不亮就起来打理,铁了心要出去给他相看。   她穿过庭院,一步一步挪出门走了。   孟致一夜未眠,这会儿伤口疼得乏了,躺在榻上迷蒙着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急匆匆下山,怀里抱了满满一篓新鲜的樱桃,个个饱满红透。路人问他买,他不给,问他要送谁,他说:我娘子怀孕了,想吃些甜中带酸的。   他沿着山路走啊走,刮破了衣衫,累得腿疼气喘,只觉得今日这山路好远,怎么也走不到头。   天雷隐隐,须臾下起了冰雹,他将衣裳解了,盖在樱桃篓上。   冰雹砸得他鼻青脸肿,他顾不得,只想赶快把樱桃带回给贞娘,于是一边跑,一边大声求告神佛:请不要弄坏我的樱桃,请让我赶快见到贞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天晴了,他快走两步,看见窈贞扶着腰、挺着肚子站在家门口。   他顾不上擦拭自己的狼狈,连忙将装满樱桃的竹篓捧给她:“贞娘,你不是一直想吃樱桃吗,我给你摘回来了。”   窈贞却不接,只满面疑惑地望着他。   他又捧近前一些,用他从未有过的殷切语气:“娘子,你快尝尝。”   窈贞却说:“我不是你的娘子呀,养兄,你的娘子在你身后呢。”   他猛得回头,瞧见母亲赵氏身边站了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同样挺着肚子,朝他招了招手:“郎君,我才是你娘子!我肚子里是你的儿子!”   他再看向窈贞,发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正轻手抚摸窈贞隆起的肚子。   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就像是敏儿认亲那天,崔公子和他夫人那般举止亲密。   他听见那二人说:“这是咱俩的孩子,不吃外人的樱桃。”   然后两人转身走了。   孟致想追上去,赵氏却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樱桃,摔在地上狠狠踩烂,骂他不孝、骂他有失体统:“你们一个另娶一个另嫁,早就散了!”   早就散了。   孟致在这句锥心的痛斥中猛然惊醒,发现屋里黑沉沉的,原来自己昏睡了一整天。   外头有声响,赵氏已经归家。   孟致缓了缓神,慢吞吞起身下榻,洗脸穿衣,扶着门边慢慢走出去:“母亲。”   赵氏应了声,说:“今日我见过韩娘子了,人品好,确有大家风范,她也不嫌咱们家贫,等过两天,选个吉日,我和官媒人一道去她家提亲。”   孟致心里凉了半截。   又听她说:“明天我还要出门,有户员外想娶续弦,他膝下已有三五个儿子,不在乎贞娘难以生育,明天我去见见。”   孟致另半截心也凉了。   刚刚被抚平的噩梦,仿佛成了某种预兆,他靠在门边,几乎有些脱力,耳边不住回荡着梦里那句恶谶:早就散了。   可他不愿就这样散了。   孟致望着赵氏的背影,心中无限凄凉地想,到底是他不够孝顺,还是贞娘不够孝顺,为何从前和美安乐的一家人,倒如今竟然闹成了这般四分五裂的模样。   他不接受,他要阻止母亲。   昨夜里,那个阴暗歹毒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这次孟致没有给自己一耳光,而是近乎绝望地心想:我有罪。   他的罪,应当向孟家列祖列宗叩首,万死难赎。   这天夜里,孟致没有睡,坐在窗边等天亮。   寅时末,再有一个时辰,赵氏就该起床了。孟致悄然来到炊房,提起油壶,在赵氏必经的几级台阶处抹了一层油。   做这件事时,四周寂静,但他总觉得孟家的列祖列宗在看着,圣人贤人在看着。   他将油壶放回原处,在水盆里来回洗手,泡到手指都皱了,仍然觉得上面黏了一层油乎乎的东西。   约卯时中,他听见赵氏的咳嗽声,她起床梳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手里的拐杖触地,发出笃、笃、笃的厚实声响。孟致的心也随着这声响,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锤。   他想起一些幼时的事情。   赵氏为了给他攒束脩,没日没夜地赶工织布,有几回趴在织机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她算着日子织够了布匹,还余出两匹,打算换条肉给他加餐。   不料布坊掌柜黑心,死命往下压价,别说换肉了,连束脩都还差一截。赵氏急了,当场同掌柜大闹,被几个伙计连人带布丢出门去,手持棍子敲断了她的腿骨。   孟致得了信,冲出学堂,从布坊门口将赵氏背回家,那时他年纪小,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一路上,耳边尽是赵氏痛苦的呻唤。   那时他发誓,绝不会让母亲再次摔倒。   可如今,如今……   庭院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第46章 拧着:她的选择。   赵氏琢磨着,从窈贞的聘礼中取一半,作为孟致娶新妇纳征之用。   剩下的一半,待新妇生了儿子再给她。   生儿子,最好是生一个像仲行这样的儿子,孝顺端正、博慧颖悟。父子家传相继,两代可撑起门楣、三代能成就一姓,若能看到那时,她这辈子的苦就吃得有意义,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只是眼下她还要拖着病腿,去为她的希冀一步步走动。   连下了几天的雨,这腿像在酒醋里泡过,酸麻得直打颤,非得拐杖先稳稳撑地,才能缓缓拖出去一步。可以料想,以后她的腿会越来越难用,趁还能走几步,赶快把仲行的家室安排好,好教他专心去谋正事。   走到台阶前,赵氏望孟致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想:早去早回,还要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免得大夫欺他宽和,下手没个轻重。   然后她就这样踩上了涂过油的台阶。   拐杖顿地猛然一滑,病腿也跟着不受控制,她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整个人却不受控地摔在台阶上。   她的后腰磕在石尖,一时有些麻木,病腿被蜷压着,传来了剧痛。   她痛呼出声,先是被路过的秦阿婆看见,紧接着孟致也赶了出来。   “母亲!”他不顾自身的伤,弯下腰身来扶她,秦阿婆要来替他,孟致急声道:“快去请大夫,我扶母亲进屋!”   秦阿婆说:“郎君不要扯到伤,还是我来扶吧。”   孟致声音冷厉:“快去!”   秦阿婆只好起身往外走。   她是稽查司的眼线,常年在大宅邸中穿行,对阴私事有比旁人更敏锐的嗅觉。方才孟致喝她的声音里隐约颤抖,令她琢磨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她走到门边,回头瞧了一眼。   孟致已扶着赵氏进了屋,她摔倒的台阶上,有水渍一样的痕迹。   秦阿婆想了想,快步折身回去,伸手在台阶上一抹,油乎乎的,嗅一嗅,好像真的是油。   她震惊,不敢逗留,连忙请大夫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先看了赵氏的情况,叫药童跑回去取药材和夹板,趁这时间给孟致换药,不由得叹气:“伤口怎又扯开了?孟大人,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孟致问:“我母亲情况如何?”   大夫说:“伤筋动骨,起码要躺歇半年,半年后再看能否下榻走动。”   孟致脸色灰白,不说话了,大夫见他似有愧色,还出言宽慰他:“孟大人至孝,但公事也不可废,家里得有妇人撑持……唉,是不是这宅子风水不好,又是伤又是病的?”   孟致:“我同母亲说几句话。”   旁人暂回避,秦阿婆往台阶处瞥了一眼,油迹方才已被擦净,就连赵氏沾了油的衣裳鞋子,也都被换走了。   屋里,孟致帮赵氏扯了扯被子,温声问她:“母亲感觉如何?腿还能动吗?”   赵氏满面的泪,摇头说道:“动弹不了了,仲行,我没用啊,好端端怎么就摔了呢。”   孟致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似刀割似的,安慰了她几句:“母亲撑持起整个孟家,到了享福的年纪,让母亲操劳是儿子的罪过。母亲放心,儿子这几天就去把官辞了,安心在家侍奉母亲,决不让母亲少人照顾。”   赵氏激烈反对:“不行!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决不叫你辞官!”   孟致:“母亲若有三长两短,儿子更要辞官守孝。”   赵氏狠狠拍着榻:“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叫你光耀孟家门楣,不是让你守在跟前做腌臜活儿!你要孝顺,就听我的,决不许辞官!”   “可是母亲跟前总要有人,眼下这情形,娶妇是来不及了。”   孟致觑着她的脸色,缓缓道出自己的意图:“不然……咱们把贞娘接回来吧?”   赵氏冷哼一声:“接她做什么,回来看笑话?”   孟致道:“从前母亲的腿犯病,都是贞娘帮着揉按和敷艾,眼下让她来照顾再合适不过。贞娘独自在云集县老宅过得困苦,咱们接她来,也是为了让她有靠。”   赵氏:“只怕她未必肯来。”   孟致:“怎么会,若她知道母亲病了,肯定会主动来探望。”   这样说,将赵氏的里子面子都照拂了。   赵氏果然不再反对,将头扭向了里侧。   孟致小心掩着心中的高兴:“那我这两天就将她接来。”   *   秦阿婆将孟家发生的事情禀告给萧楹知晓。   萧楹正在往宫里写信,闻言目光陡然变冷,凉凉嗤笑道:“原来至孝之人是这样做事的。”   窈贞在他旁边学着描字帖,乍听说这事,也被惊着了,怔怔搁下笔:“怎么会是他做的?孟致一向最孝顺他母亲,怎么可能故意让他母亲摔倒,他是疯了吗,他这样做图什么?”   萧楹说:“自然是图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窈贞不理解:“当初休妻,未见他违逆母亲,如今日子好端端过着,他怎么突然……”   难道是上回不肯让他进门,把他刺激坏了?他想叫她回孟家,是为了抽打她一顿?   她想不通,可是济州府不能继续待下去了,窈贞说:“那我明天一早就回云集县去。”   此事发生的猝不及防,但萧楹不打算让她走:“回去做什么?难道真遂了他的意,继续到他娘身边伺候?你又不是他家的奴婢。”   窈贞:“我若不回去,家里无人,没法交代。”   萧楹:“要交代容易,一把火烧了孟家宅子,塞一具死尸给他,也算交代了。”   “三郎,”窈贞无奈,“孟家那条巷子,想烧得认不出人,势必要殃及邻里的。”   阳大嫂家刚盖的新房子,下个月就要娶妻,倘一把火烧了,叫人家怎么过呢?   “而且,我如今走了容易,但你我想长久做夫妻,将来倘与孟致再见,恐怕比今日更难解释。我非他外逃的妻妾,细说起来,没有哪里对不住他,我不想这辈子都躲着他走。”   她所言的确有理,可这世上任何事都能讲出三分道理。   人做选择,往往凭的不是道理高低,而是欲望与本心,在被选择这件事上,萧楹从来都是做最坏、最悲观的打算。   萧楹静静望着她:“你不想躲着他走,所以以后就要躲着我走,是吗?”   她这样软泥人儿的性子,这些时日好不容易产生动摇,鼓起勇气想带敏儿一起脱离孟家。   孟致偏偏这时候跳出来裹乱。   他能为了窈贞让自己的亲娘摔断腿,之后指不定还能做出别的什么。窈贞是极易心软、极易动摇的人,若是回去后发现孟致变了,不再对她动辄训诫、不再整日挂着一张犟驴吊丧的脸,那她会不会也对孟致心软?   毕竟那是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人,比他之短短一月,感情自然深厚。   何况选了孟致,敏儿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她不必再思念敏儿夜里偷偷哭泣,也不必再担惊受怕敏儿会遭人欺负。   易地而处,萧楹简直要替她心动了。   窈贞仍在孜孜劝他:“怎会就到了这个地步?三郎,你我的关系不宜暴露,但这只是暂时的,咱们说好要徐徐图之,我暂时回孟家去,早晚会带敏儿离开。”   萧楹问她:“早晚是什么时候?”   窈贞:“这个……”   “巧言令色。”萧楹拨开她牵袖子的手,不容置喙道:“你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安排周孚护送你上京。”   窈贞愣了一下:“上京?你说去京城?”   这也太突然了。   她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更没有离敏儿那么远过,只怕她还没到京城呢,敏儿就被打发去程家了。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不去!”   萧楹:“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窈贞苦恼道:“你不能这么独断!”   萧楹冷冷道:“我独断?我若独断,索性让孟致撞破你我的关系,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敏儿你也不必再想了。”   “不行!”窈贞:“你敢,我我……我……”   萧楹垂视着她:“倘我真做了,你又能如何?”   窈贞气得转过身去:“那我就上吊给你看。”   这可真是把萧楹气笑了:“你怎么不对孟致使这些招儿?混账东西,只会朝我撒泼。”   窈贞:“他才不会理我,他只会打我。”   萧楹心想以后可未必:“你少在那里装可怜。”   他转身走了,窈贞连忙追出去,从书房一路追到了署院门口,扯住他不肯放,萧楹气笑了:“我要去见孟致,怎么,你也迫不及待想见?”   窈贞连忙放手,忧心忡忡问他:“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萧楹翻身上马:“孟家好得像金窝似的,我还回来做什么。”   走出去几步,到底不想见她哭丧着脸,冷冰冰抛下两个字:“戌时。”   窈贞只好回去等他到戌时。   等也不是干等,她跑去瑶光那里,请她给拿个主意。   瑶光听罢这对小夫妻吵架的全过程,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公子任性,夫人憨直,你俩能谈拢才是怪事。”   窈贞闷闷不乐:“是吧,我也觉得他任性……他太坏了。”   瑶光说:“此事不论对错,他能奈何你,你奈何不住他,夫人若继续同他拧着,擎等着明天一早被绑着送到京城去吧。”   窈贞殷殷望着她:“瑶光姐姐,求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若被绑走了,就没法儿给你绣荷包了!”   瑶光笑吟吟道:“看来是到我站队的时候了,行啊,那我选夫人这边。”   她缓摇折扇,在屏风边慢慢走动,分析道:“公子舍不得你,你越说回孟家的道理,越显得像铁了心要舍弃他,只会适得其反。既然夫人心里也有公子,还想长长久久同他过下去,那就要理解公子的不安,别总是说为什么走,要想办法让他明白,你走了以后还想回来,你的心啊,在他这里。”   ……   窈贞学成归来,自觉胸有成竹。   戌时刚过不久,萧楹果然回来了,一见她双目晶亮的样子就泛酸:“怎么,等着问孟致?孟家乱得下不去脚,两个伤患躺在榻上,等着你去伺候呢。”   窈贞跟着他走进更衣的隔间,又是帮他拿衣服,又是让他低头摘冠,手指穿进如瀑的长发中,轻轻理顺。   她说:“我是你的妻子呀,你都舍不得让我伺候,我怎会去伺候旁人。”   萧楹眯眼端详她,虽明知她另有所图,到底话音还是软了。   “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   窈贞抱着他的胳膊摇晃:“我如今是孟家的养女,养母病了,是该回去看看。不过我这次回去不会久待,一则呢,想法子把程家的婚事退了,二则呢,我想同孟致好好谈谈,他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我有休书在手,同他议个好聚好散,以后咱俩光明正大做夫妻,纵他心里不满,也挑不出我的罪来。”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萧楹想了想又问:“敏儿如何?”   窈贞说:“倘孟致不肯相让,等过段时间,趁他不注意,咱们装成拍花子,把敏儿抢走,好好藏几年。几年后,也许孟致另有了儿子,不会再牵挂走失的女儿,也许敏儿变了模样,他就认不出来了。”   这个法子风险不小,可如今两个人既分不开,就不能因为害怕未知,彻底放弃彼此。   倘若将来东窗事发,窈贞想好了,她会将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她是敏儿的母亲,抢孩子也是情有可原,她一定会把三郎摘出去的,绝不让他受此事牵累。   毕竟旁人看来,他委实没道理去抢孟家的姑娘。   她的话说完了,静静看着萧楹。   萧楹叹了口气。   方才与周孚聊了几句,周孚说,千万别跟女人拧着来,否则抢人容易留心难,只怕她心里惦记,惦记来惦记去,前夫纵是蚊子血,日子久了,也会落成朱砂痣。   须顺着她、教着她,让她自己心灰意冷,想开了来投入怀中。   ……且放她去。   更衣槅间的灯焰跳了一下,窈贞手里的燕居服未来得及披至他身,就飘飘落到了地上。   她靠着屏风接受他的亲吻,心里还在疑惑他到底作何想,却怕开口扰了这旖旎兴致,他更不肯答应。于是慢慢落下长睫,体会这情意渐浓的亲昵,到后来,连她自己也无心再问了。   直待云收雨歇,她昏昏要睡着,觉得指节濡湿,是他轻咬着泄恨。   将她十个指节都落下了齿痕,又来咬她的耳垂,窈贞躲不掉,扶着他肩头反咬回去。   “最多一旬。”他忽然说:“一旬之后,我持婚书去孟家讨妻。”   窈贞立刻在他肩上齿痕处揉了揉:“就知道三郎好!” 第47章 明说:你我还是算了吧。   萧楹去孟家一趟,给孟致提供了鼓动矿民的王矿头线索,孟致被此事绊住,又忙了三五日,才脱身回云集县接窈贞。   他身上有伤,乘牛车慢行,要赶两天的路,因此萧楹也不着急,只比他早半日送窈贞回去。   马车里,一对离人情似胶黏。   萧楹是个重体面的人,在与车夫仅隔单薄厢壁的情况下,不会真对窈贞做些什么,只拥她在怀里,一边摩挲她的指节,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她,大都是这也不准,那也不准。   不准给赵氏当使婢,不能干端水端尿的事。   不准与孟致亲近,要谨记养兄妹之间的避讳本分。   不准受饥挨饿,掉一两肉也得加倍补回来。   他说一句,窈贞就抬头亲他一下,薄唇兰息,渐渐染上莹润的水光。   “你这般,到底是想不想让我放你走,嗯?”   萧楹反亲了回去,不解渴,反而愈发勾起了不舍,他幽幽叹息:“一旬还是太久了,最多七天……不,五天,我就去孟家要人。”   窈贞笑他:“那你可要数准了日子,等我回来,也给你绣个荷包。”   她给瑶光的荷包险些被他扣下,可那是姑娘家的样式。   窈贞掰着指头数:“绣个荷包,再绣个同色的腰带,等到了年底,给你和敏儿各做一身喜庆的送福童子衣裳,站在雪地里给我拜年,讨大红封。”   真是想想就觉得眼睛很舒服。   到那时,他们就能自由自在做夫妻了罢?   窈贞想了想又说:“三郎,等我从孟家回来,就带我去见见你爹娘,好吗?”   其实她心里有点害怕,她家世不好,又嫁过人、带着一个姑娘,像崔氏这样煊赫的人家,也许会瞧不起她。   可三郎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能因为害怕就畏葸不前,她也要努力去求得他父母的成全。   所以等她离开孟家,就随他回趟崔家吧。   萧楹笑了:“待晓堂前拜舅姑,欲见公婆,岂能无聘?”   窈贞:“嗯?什么聘?”   萧楹取出一方袖珍精致的小木匣递给她:“这是聘礼中的一件,你且收着,收好了。”   窈贞打开一瞧,是枚白玉鎏金的印章,她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雕镂,就连孟致的印章也比不上它,只是这白玉印章的印面被人用朱砂泥封住了。   萧楹说:“这印章的来历,你不着急知晓,只是,倘若孟致欺负你,或阻拦不让你走,你就将此印拿给他瞧,他就不敢了。”   窈贞心说,听上去像能降妖除魔的厉害法器。连忙小心收存。   *   第二天傍晚,孟致到达云集县,伤口因颠簸出了点血,所以当夜歇在李大夫的医馆里。李大夫劝他歇两日再走:“我将医馆的事安排好,同你一道去探望老安人。”   孟致再三谢他,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都做了诊金,两天后,驾牛车载着窈贞和李大夫一起回济州府。   窈贞将狰狰也带上了。   狰狰对孟致很凶,他稍有靠近窈贞的意思,就低呜着朝他呲牙。客栈落脚吃饭时,它也蹲在窈贞脚边,每次孟致给窈贞夹菜,它就响亮凶狠地汪一声,导致所有客人都打量他。   当着李大夫的面,孟致没有说什么,但到济州府后,他却不肯让狰狰进门。   他说:“家里有老有幼,养这畜生会惊吓母亲和敏儿。”   窈贞抱着狰狰不撒手:“狰狰很乖的,也很聪明,留着它可以看门。”   孟致说:“它若乖顺,怎会无故冲我乱吠,不过一条恶犬罢了。”   窈贞说:“那是因为我独自住在老宅时,夜里常有醉汉敲窗,隔墙说些秽语。因不曾破门进来,我不好敲盆惊扰邻里,只有狰狰,会跳上墙狂吠,把坏人都吓跑。所以狰狰对成年男子的声音很敏感,谁若是说话时离我近些,它就会跳出来保护我。”   闻言,孟致沉默了片刻。   也许是想象到她吃了许多苦,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这些日子你的确受委屈了,以后不会再担惊受怕。”   窈贞说:“那我也不能抛弃狰狰,它对旁人再凶,对我却是一片真心,我若害它,岂非畜生不如?”   她这话是夹了讽刺的,果然,孟致眉心深深拧起。   但他当然不会想到窈贞已经知道了赵氏摔倒的内情,只是心里不舒服。   短短一个月的分离,他觉得窈贞的性子比从前差了太多,处处同他拧着来。孟致不喜欢她这样,暗劝自己她这些时日不容易,先安顿下,以后慢慢矫正。   他妥协了一步:“那就别让这畜生在我面前出现。”   窈贞把狰狰安置在北院里。   这个单独的小院,本来是萧楹为她准备的闺房,如今是秦阿婆带着敏儿住在里面。   敏儿见了她,高兴地冲到她怀里,窈贞将她抱起来掂了掂,跟她互相顶脑袋蹭脸颊,十分亲昵地说话。狰狰也凑上来,舔舔这个闻闻那个,毛茸茸的尾巴晃出了虚影。   隔着月洞门,孟致静静望着她们母女欢快的场景,心中一片酸软。   他的妻女终于又在他的身边团聚,得见这一刻,不枉他连日来所受的煎熬与苦楚。   “贞娘。”他朝窈贞招招手:“与我去见见母亲吧。”   窈贞点点头:“好。”   路上,孟致难得宽慰她:“当初抛下你时,母亲虽然固执,但这些日子她时时惦记你的好,其实已经回心转意,只是面子上抹不开承认。到了母亲面前,你多顺着她些,等她伤好了,一定会同意重新娶你过门。”   这样两面调和的软话,孟致之前从未说过,为了能留住窈贞,此时竟也无师自通了。   窈贞心里五味杂陈,想了想,还是直言道:“算了吧。”   孟致不解:“什么算了?”   窈贞说:“我觉得做养兄妹也挺好的,既然我生不出儿子,纵一时得母亲回心,将来还是会有矛盾的。”   孟致蹙眉望着她:“你怎能如此轻言舍弃,你我都还年轻,子嗣不急在一时。”   窈贞:“正是因为年轻,所以要早日另寻佳偶,才能早得贵子呀。”   她这话说得一片冷漠,简直情意全无。   孟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仿佛不认识这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妻子,心中惊诧、冰凉、恼怒,无数情绪搅作一团,几乎让他连表面的平静也撑持不下去了。   他认真地问她:“这是气话,是不是?”   窈贞摇头。   她想着话已至此,索性将以后的打算也说了,问问他愿不愿意让出敏儿,好早作打算。   但她正要开口,孟致却冷声打断她:“够了,别再说了。”   他的脸色少有如此难看的时候,清俊的眉眼绷着,仿佛要将她层层剖开。   这副模样比从前犯了错挨他训诫时还严厉,窈贞骨子里还是有点怕他,垂眼抿了抿唇。   孟致冷静了片刻:“先去见母亲,这些事之后再说。”   望着窈贞纤弱的背影,想想她那些绝情的话,孟致忽然有些后悔。   他心想,也许他的方法错了,对她有再多的心疼和怜惜,都不该表现出来,纵容她竟敢生出分开的野心。虽然明知是气话,也实在让人恼恨。   他应该像从前一样训诫她、教导她,让她低垂着眉眼,跪在榻边含泪恳求他的宽恕。   他不该将旧戒尺遗在老宅,看来,要另寻一把新戒尺了。   ……   窈贞走进赵氏屋里,被浓重药气里夹着腐臭的味道呛了一下,只觉胸腔翻涌,几欲呕吐,立刻捂着嘴退出去了。   李大夫正在给赵氏施针,见状若有所思,赵氏却立刻拍榻骂道:“仲行!这就是你费尽心思请回来的孝顺儿媳!倒不知她何时成了个娇娇儿,在我跟前摆起来闺秀的谱,全无一点孝道廉耻!还来登我孟家门做什么,叫她滚!”   李大夫劝她:“老安人莫要动怒,当心逆了气血。”   孟致走到窈贞身边:“怎么了,可是哪里身体不适?”   窈贞缓了好一会儿,唇色还是白的:“没有,可能就是舟车劳顿。”   孟致说:“那你忍忍,习惯一会儿就好,莫为此惹母亲不悦,去跟母亲见个礼罢。”   窈贞不想立刻进去受赵氏的气,倚着墙又歇了几息。孟致想想,悄悄去给她倒了杯水,出来却见她正帮着秦阿婆一起提水桶。   孟致不在这几天,家里都是秦阿婆在照料。   窈贞既感激她善待敏儿,又心疼她上了年纪,从她手里接过水桶:“阿婆,放着我来。”   当着孟致,秦阿婆不好跟她强争,眼睁睁看着她将水桶提上三层台阶,一路稳稳地送进了屋里。   窈贞放下水桶,刚舒了口气,满屋浓郁难闻的味道又争先往她肺腑里钻。   这次她不仅是觉得反胃想吐,眼前也突然开始晕眩,打着转儿地站不稳,险些一头栽倒,被抢步赶过来的孟致扶住了。   她听见孟致急切地唤她:“贞娘!贞娘!你怎么了?”   秦阿婆和李大夫也围了过来,但她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颤了颤,混沌着陷入了黑暗中。   像是睡着了,窈贞做了一个梦。   梦见三郎带她回崔家,说要重新补一个婚礼。   婚礼十分热闹,宾客如云,满堂欢笑。窈贞顶着红盖头坐在喜房里,等啊等,等到宾客都散了,月亮爬上中天,也不见三郎进门来见她。   她的心情从激动到平静,又从平静到忐忑,想要自己掀盖头时,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盖头被挑起,眼前红衣映衬的却非三郎,而是孟致的脸。   孟致冷冷对她说:“你一天是孟家的媳妇,一辈子都是孟家的媳妇,我从未准许你离开孟家,你怎敢背着我另嫁?”   他手里握的并非揭盖头的挑杆,而是孟家那把古旧的松木戒尺。   他扯着她跪在地上,俯视她道:“你犯了大错,除衣受诫罢。”   窈贞尖声说不要,她不要做他的妻,她不要做孟家的媳妇,她不要挨打!   她挣扎着要跑,孟致的手却牢牢箍住她的肩,像押犯人的枷锁,越来越紧,怎么也挣不开。   但窈贞也是铁了心去挣,这一挣,陡然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意识到这是梦的瞬间,窈贞松了口气,可下一刻她察觉自己肩上的确按着一双手,一抬头,看见孟致的脸,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好似噩梦追到了跟前,捂着脑袋尖叫出声。   “贞娘,贞娘!是我,我是郎君,莫怕。”   孟致想安抚她,却不料她挣得更厉害,直到浑身没了力气,才大汗淋漓地安静了下来,慢慢闭上失焦的双目。   好一会儿,她哑声问:“我这是……怎么了?”   “别怕,是好事。”   孟致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高兴,伸手温柔地抚过她鬓角:“方才李大夫给你诊过脉,说你是有喜了。”   话音落,门口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谁仓促间撞倒了椅子。   窈贞还在为这个消息震惊得回不过神,下一刻却听孟致道:“含章?你怎么来了,何事如此急迫?”   窈贞猛然从榻上撑起身,隔着孟致,与萧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第48章 崔瑛:你找哪个崔瑛。   窈贞晕倒后,秦阿婆立刻去给萧楹报信。   萧楹匆匆赶来,连个由头都来不及想,结果一进门就听到了窈贞怀孕的消息,踉跄间撞翻了椅子,心里还是懵的。   这实在太快了,也太不巧了。   李大夫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窈贞:“孟夫人行路颠簸,胎象不稳,最近千万要卧床静养,保持心平气和,莫要受累受惊,若腹下见红,立刻去医馆找我。这两副安胎养气的药方,早晚各一剂。”   窈贞一边听着轻轻点头,一边注视着萧楹。   她以为自己不露声色,掩饰得很好,可她的眸子在轻颤,泛白的嘴唇也生硬地绷着,明显是一副紧张的姿态。   她在害怕什么?萧楹忍不住揣测。   是害怕孟致误解成孟家的血脉,她被缠住难以脱身,还是害怕他当众抖出二人私情?   李大夫反复叮嘱:“莫要受惊吓,受惊易宫缩,切记。”   萧楹垂下了眼睫,缓步退出门去。   正是日头灿烂的午后,阳光照得人暖融融的,萧楹心里却一片冰凉。   送窈贞回孟家时,他心中隐约有不安,像放鱼儿入水、放野猫出门,总疑心它们未必回头,如今这不安在他心里疯狂扩张,累悬一线,只差她一句“我不走了”,就能将他推下深渊。   他现在无心去想,窈贞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那是之后要斟酌的事,眼下他只想带她走。   可她愿意走吗?   偏偏大夫说她不能受惊吓,这种时候,他能去逼迫她吗?   孟致送李大夫出门,眼角眉梢都是意气风发,掩饰不住得高兴。他将家里剩下的银钱都取给李大夫,李大夫笑着说不必:“这两副药方子都不便宜,大人还是省下来给夫人用吧。”   孟致说:“无妨,我明日去衙门预支下个月的薪俸。”   送走了李大夫,他转身朝萧楹致歉:“家里突生喜事,忙乱了些,一时怠慢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萧楹神色淡淡道:“王矿头找到了,人已经死了好几天。”   孟致愣了一下:“可找到了凶手?”   萧楹:“抓到了,所以来请你一道去审,怕去得晚,人又莫名其妙死了。”   孟致点点头:“好,稍等我安顿好家里,咱们马上就去。”   萧楹说:“劳烦将李大夫的药方抄给我一份。”   孟致:“药方?”   “就保胎养心那个……”萧楹说:“家妻也怀孕了,也有些胎象不稳,我拿这个方子给她试试。”   孟致笑道:“那真是巧了,你我都是有福之人,稍等,我立刻抄给你。”   孟致进屋扶起凳子,坐在桌边润墨落笔,萧楹抬眼望着静坐在榻边的窈贞。   这时候,两人都冷静了许多,态度也不似方才僵持,窈贞欲语还休,眼眶微红,萧楹几不忍见,心中暗自叹息,半晌,朝她轻轻点头,示意她安心。   眼下纵有天大的打算,也比不上让她安心重要。   *   官媒人挨了韩锦宁一顿毒骂。   “什么叫赵氏摔断了腿,前头休的妻子查知怀孕,所以这婚议不成了?这老虔婆竟敢耍我!”   韩锦宁摔了茶盏又摔花瓶,砸得官媒人脚下一跳接一跳。   崔雪容安慰她:“看来你与孟榜眼实在是没缘分,要么此事就算了罢。”   “算了?”韩锦宁冷哼:“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难道是为了遭人耍弄,再大度地说句算了?我伯父是首辅,老虔婆敢让我没脸,我活拆了孟家!走,随我去孟家算账!”   韩锦宁拉着崔雪容,带着七八个打手往孟家去了,远远碰见孟致与萧楹一同驭马离开。   崔雪容连忙将萧楹指给她看:“那就是崔瑛崔少公子,你快看看是不是真的!”   韩锦宁的脸色惊吓里带着几分古怪,半晌,缓缓摇头。   崔雪容一看她脸色不对,立刻跳脚:“他果然不是崔瑛!那他是谁?”   韩锦宁反问:“你不认得他?”   崔雪容:“我若认得,怎可能受他戏耍!”   韩锦宁喃喃道:“那我也不认得。”   其实她认得,他是良王殿下。   韩锦宁的伯父是首辅韩世锦,她父兄都是越王心腹。她和崔雪容是幼时玩伴,后来崔雪容选进宫、跟了太子妃,韩锦宁在她身上砸了很多钱,同她维持关系,就是为了能替父兄刺探太子的消息。   没想到来一趟济州府,果然让她撞见了。   良王不是称病在别宫休养么,为何跑到济州府来了,还和孟致搅在一处?   他们是不是在暗中谋划对付越王殿下?   遇到了这事,韩锦宁无心再寻衅,立刻回去禀告父兄,她父兄又将崔瑛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柳拓。   柳拓急了:“孟致那厮最近查我查得狠,抓了我一堆把柄,这时候怎又蹦出个亲王来?有良王给他开路,我有多少钱也不好使,眼下可怎么办?我的钱有六成都进奉给了越王殿下,若是查倒了我,越王也要弄一身脏,殿下可不能这时候不管我啊!”   韩氏父子也不敢拿主意:“要么,写信问问越王殿下?”   柳拓:“好。”   这封信刚出柳府,就被方春笠劫了去。   方春笠是矿务司副使,明面上是越王的人,他此次以加派铜矿的名义来济州府,暗中却有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先是撺掇崔雪容去查崔瑛的身份,顺利地将崔瑛是良王的消息捅给了柳拓,有心关注着柳拓这边的动静,成功截到了柳拓给越王的信。   方春笠于书画一道极有造诣,仿着越王的笔迹给柳拓回信,信上只有一个字。   杀。   *   崔雪容得知此崔瑛为假崔瑛后,恨得做梦都想把大耳刮子狠狠还回去,立刻去信给太子妃披露此事。   此事太子知情,太子妃却不知情。   太子妃听闻此事吓了一跳,以为这被宠坏的独苗弟弟连太子的事都敢耽搁,不知跑去哪里快活,随便拎了个什么人替他到济州府办差,还被人给发现了。   她不敢告诉太子,到处派人找崔瑛,结果发现真正的崔瑛在京郊山上监修陵寝,新收的美人整日给他捏肩捶腿,接到太子妃口信时还一脸茫然:临行前,不是太子姐夫说叫我不必去了吗?   他想不通济州府为何还有个崔瑛,但他绝不容许有人冒充自己。   于是真正的崔瑛快马赶往济州府。   *   窈贞听李大夫的叮嘱,一连几天都在安静养胎。   只是也太安静了。   孟致安静,是因为他被萧楹驱使得团团转,只晨昏有空来问她的情况,听说胎象渐稳,慢慢放下心来。   赵氏安静,是因为她下不来榻,隔着院子骂声传不过来,而窈贞一进她屋就想吐,莫说近前伺候,就连碰面问安都免了。   孟家安静得让人舒心,可是三郎那边,为何也如此安静?   除了让秦阿婆将药方中的药材替换成上品,竟无一言一句给她。   窈贞闲时多思,忍不住回想他得知她怀孕时,看向她的目光,那目光中似有犹疑。   他是否在怀疑,她腹中怀的是谁的孩子?   窈贞直觉这是三郎的种,在与孟致分开后,她有过一次癸水。可是这种事,能说得清吗?   但她又觉得,三郎并非薄情之人,未必因此就要与她断了。   总要亲口问问他。   他也许……只是有些生气。   她是母亲,惊讶过后,很快接受了这个孩子,已经在期待它的降生。可是做父亲的,倘若不能确认自己的血脉,将爱从何起?一旦联想到这是心爱的女人同旁人的孩子,甚至会生出厌憎。   窈贞闷闷不乐地想,借子的主意是她出的,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既然是她的错,那她就要主动去找萧楹道歉,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八月中,秋汛至,一连许多天的暴雨。   听秦阿婆说,大河堤坝冲塌了好几处、矿洞也有塌方,济州府的衙门都空了,干活的干活、下狱的下狱。孟致和萧楹忙得席不暇暖,都见不到人。   雨水将中秋的月亮也淹了,一直到八月十七才放晴。   窈贞想带敏儿出去逛逛,顺便去见一见萧楹。   可是署院里没有人,周孚周演都不在。窈贞只好给瑶光留了个口信,然后带敏儿去之前吃酥山的那家兴怀茶楼。   她不似萧楹出手阔绰,没有盘雅间,只在厅堂里叫了一碗冰镇元子,一份酥山。   和敏儿正吃得开心时,外头走进来一位公子哥,前簇后拥、衣衫华贵,长得勉强算俊朗,只是神态倨傲轻佻,瞧着不像好人。   这公子哥路过窈贞,停下来瞪大了眼睛:“小娘子生得真美,可成家了?”   窈贞连忙别过脸,敏儿护住她:“不许欺负我娘亲!”   公子哥逗她:“小姑娘生得也俏,叫声爹听听?”   窈贞生气了,冷着脸道:“我夫君一会儿就到,他在稽查司任职,奉劝阁下莫要胡乱招惹。”   听见稽查司,公子哥有些惊讶,也有些忌惮,抱拳赔了声不是,带人上楼去了。   窈贞松口气,不敢再继续逗留,正要带敏儿离开,听见掌柜的吩咐跑堂:“这羊乳玫瑰酥山是二楼崔瑛公子预订的,小心送上去。”   听见崔瑛的名字,窈贞蓦地顿住脚步,心中一喜:难道三郎真在这里?   她牵着敏儿:“走,娘带你去找干爹。”   两人直接跟上送酥山的跑堂,上二楼来到一处雅间门前,待跑堂走了,窈贞敲敲门:“三郎,你在这里吗?”   雅间里有人走来开门,却是方才那恬不知耻的纨绔公子哥,他一见窈贞,眼睛立刻亮了。   窈贞变了脸要走,却被他一把钳进门。抓了大的套住小的,敏儿也踢打着他跟进了雅间。   公子哥见一大一小都挣扎得厉害,疑惑地松开手:“小娘子,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勾搭你你不愿意,自己找过来又对我拳打脚踢。”   窈贞喘息着护住自己小腹,声音有点抖:“我找错人了,不是来找阁下。”   公子哥轻嗤:“欲拒还迎罢了,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不然你说说你找谁。”   窈贞:“我找崔瑛。”   公子哥一愣:“还真巧了,我就是崔瑛。”   窈贞心说真是恬不知耻,那公子哥想了想又问:“你找的莫非是京城崔氏的少公子,崔瑛崔含章?”   这下连窈贞也愣住了,犹疑着点点头:“阁下……莫非与他认识?”   公子哥猛得一拍桌子起身,抖着腮肉狞笑了两声:“好哇,遍地逮不着老鼠,老鼠尾巴戳到眼里来了!原来你就是那冒充本公子的骗子的姘头!”   窈贞又受惊又疑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冒充他的骗子,他是说三郎冒充他吗?此獠为了勾搭妇人满口胡言,简直失心疯了。   窈贞要跑,门被那公子哥堵上,窈贞气急:“光天化日,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可要大声喊人了!”   公子哥不惧她:“你喊啊,喊大声点,赶快把你那假夫君真骗子喊过来,让本公子瞧瞧到底什么货色敢冒充本公子,本公子一定打得他在档下乱爬、满地找牙!”   话音落,外头有人一脚踹在门上,力道之大险些隔门将公子哥弹飞。   冷厉的男声从外传来:“开门!”   一听这声音,窈贞眼睛亮了:“三郎!”   公子哥眼睛也亮了:“好哇,李鬼还真敢来踹李逵的门儿!”   他招呼一起进雅间的随从,几人拎凳子举盘子聚到门前,只等着开门一声令下,就将门外那假货打趴下。   公子哥也是个蠢的,充神气亲自开门,门缝一开先挨一窝心脚,踹得他后腰撞上了桌子,险些两眼一翻疼昏过去。   “给我——”   “打”字尚未出口,翻起的眼白里瞥见来人的脸,公子猛得转了尖叫:“等等!”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站起来揉揉眼睛。   再睁眼,还是那张神色冷沉、噩梦一样的脸。   他开始发抖,先是腮肉,再是嘴唇,最后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良王殿下!”   窈贞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愣愣抬头看向萧楹,也跟着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   是她听岔了吧?   方才此獠喊三郎……良王殿下? 第49章 无措:你安的什么心。   不是崔瑛,是良王。   京城崔氏的门槛已经够高了,而良王,更是窈贞难以想象的存在。   是帝后嫡出、太子胞弟,虚无缥缈的云中人,歌谣里的昆山丽水。   她实在难以相信,会是她的三郎。   可遍地跪叩,称呼良王千岁,又容不得她不信。   只有天真的敏儿,穿过崔少公子等人,直扑进了萧楹怀里,脆生生喊道:“爹爹!”   “乖。”萧楹含笑抱起她,朝窈贞望去,见她紧低着头,没有像敏儿一样迎上来,随着他走近一步,竟然退到了墙边。   然后慢慢屈膝,向他跪下了,学崔少公子唤道:“良王殿下……千岁。”   她磕磕绊绊,很不流畅,待要俯身叩首,肩膀却被萧楹一只手锁住。   他的力道很重,钳制得她动弹不得:“起来。”   窈贞算是被他拎起来的,靠着墙角不敢言语,紧紧将敏儿护在身后。   她先是蹙眉盯着他看,似乎对他是良王感到难以置信,待终于说服自己相信了,表情又变得陌生而畏惧。   总之不似从前亲密。   萧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唤了一声:“周孚。”   “来了。”周孚探头进来,惊讶道:“呦,崔小公子也在啊。”   崔少公子见了她,似回想起什么可怕的经历,浑身抖若筛糠。萧楹说:“把这几人秘密押回稽查司,问问他,是谁让他来济州府的。”   周孚应了声是,将这几人蒙上脸带走了。   雅间里再没有旁人,萧楹端来一碗热酥酪给敏儿:“自己乖乖到窗边玩儿,我有话同你娘亲说。”   敏儿抬头看看娘,见她点头,才捧着酥酪走了。   雅间东窗边有座插屏,屏风后有一方藤竹凉榻,萧楹拽着窈贞在榻边坐下,因她隐隐排斥着想要起身,他锁在她两肩的力道愈来愈重,直到她疼得蹙眉,彻底安分下来。   对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温柔低回:“生我气了,怪我隐瞒你?”   “没……没有。”窈贞心里乱得很,至今仍神思恍惚,难以接受她的三郎是良王这件事。   “真没有?”萧楹低下头想吻她,却被她避开了。   她紧张得颈后出了一层薄汗,被萧楹手心抚过,更觉僵冷。   “果然还是有。”萧楹温声叹息:“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我的确没有对你坦白身份,起初是有苦衷,后来想着,干脆等带你回京再说,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但他没想到,窈贞因为怀孕的事滞留在孟家,转头又撞上了本该在京城的崔瑛,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实在是太不巧、太背运了。   像在两人之间硬生生劈开两道沟壑。   他隐约有些担心,窈贞这样胆怯怕事的性子,恐怕会因此疏远他。   果然,只听她说道:“我明白,良王殿下有自己的谋算,我不敢怪罪殿下,从前是我多有冒犯,以后……以后……”   萧楹笑了笑:“以后如何,见面对我三拜九叩吗?窈窈,夫妻之间无虚礼。”   他刻意咬重了夫妻二字。   窈贞垂着眼睛心想,婚仪是骗她的,身份也是骗她的,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谁,世上哪有这样的夫妻。   她心里的确生气,可恐惧远比生气更甚。   她低低说道:“良王殿下,从前是我无知无畏,但是殿下的妻子……良王妃的尊位,恐怕我担不起。”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拜见崔家父母,恳求他们的成全。可若她要面对的人是大周帝后,那最高的权力与无上的地位,凭她这般卑陋的小人物,也配出言乞求做他的妻子吗?   惹人嗤笑便罢了,只怕粉身碎骨会是她唯一的下场。   “贺窈贞。”萧楹声音又轻又凉:“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萧楹打断她,他的神情温和,眸色却黑沉,仿佛沁在冰凉的水里,薄薄的冰下是一层极深的戾气。   他说:“你我是拜过堂、有了夫妻之实的正经夫妻,你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肉,不要以为称几句殿下就能划清界限,海誓山盟在前,你早就脱不了身了。”   窈贞犹豫道:“可是那样的拜堂……”   想起来了,难怪他要拜帝后像,对他而言,这不就是拜父母吗?   桩桩件件,成婚该有的仪式他都有。   她说:“这样成事的夫妻,我怕你的父母,大周的帝后,他们不会同意。”   “所以你赶在他们之前不同意,”萧楹冷冷道,“你打算对我敬而远之,龟缩在孟家一辈子,你觉得这是对我,也是对你和敏儿最好的交代,是吗?”   窈贞没有应声。   她的手隔衣抚上小腹,只觉得心中一面是滚烫的情意,一面又是冰凉的恐惧。   好一会儿,她才声音哽咽道:“我当然不愿留在孟家,就算不能做你的妻子,我也愿意跟你走,可是我腹中的孩子……”   萧楹说:“自然是我的骨肉。”   窈贞问:“万一……不是呢?”   就算她心里能笃定,旁人如何想,帝后如何想?   萧楹说:“那我也认,我能认敏儿,自然也能认它。”   窈贞:“这不一样。”   敏儿是孟致的血脉,清清楚楚,他待敏儿好,也知道这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可她腹中这个孩子不同,它是混淆的、未知的,未知就会引起猜疑,猜疑最易伤人。   倘生在寻常人家倒罢了,稀里糊涂地养大,她以后愿意再给他一个确定属于他的孩子,可是偏偏,他是良王,是当今天子的嫡亲血脉。   有太子的前车之鉴,只怕没有人会容忍它的存在。   她声音低低说道:“太子是你的哥哥,你从前同我说,他的处境很艰难,帝后经常为这件事吵架。”   “我的确说过。”萧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我不是我父亲,既要强占有夫之妇,又纠结血脉的归属。当初我同意与你借子时,就已经想清楚了,你若没怀孕,那算我侥幸,你若怀上了,那我坦然认下。”   见窈贞怔怔望着他,萧楹叹气道:“子嗣如何,尚在其次,窈窈,我最在乎的是良王妃。你是我的妻子,它自然是我的骨肉,这件事永不相疑。”   话音落,见她目光颤颤,立时泪盈于睫。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他已经退到了无可退让的地步,好像他们之间的一切沟壑、她的一切担忧,都能靠他一人趟过。   她情难自禁地落泪:“是我错了,我当时实不该有借子的想法,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这个孩子,也对不住你。”   萧楹问她:“你是在后悔借子,还是只后悔向我借子?”   他这句话问得十分犀利,又说:“你心里在想,倘若旁人,借也就借了,崔瑛甚至柳逢生都可以。偏偏我是良王,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大麻烦,本来你怀孕后,就有些动摇想留在孟家,眼下更有理由与我一刀两断了,是不是?良王妃你不稀罕,我你也不在乎。”   窈贞道:“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在想什么?”萧楹声音温和,字字句句却毫不留情:“你左一句良王殿下,右一句这不是我的孩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窈贞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质问。   她来找他,不是为了同他一刀两断,可眼下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远。   她只好说:“是我从前犯的错太多了,我不知该如何弥补,我不想再犯错了,可是……可我实不知该怎么做……三郎,我要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你?”   难道要不管不顾地纠缠,自不量力地争要良王妃的地位吗?   还是敬而远之?不要让他一面受孟致的弹劾,一面受帝后的责难。   她落泪,萧楹也一起心中难过,轻轻拥住她:“借子的事,是我明知故犯,非你一人之罪。过去的事先不想了,我们只论眼下与以后,我能带你离开孟家,也愿意为你劝服帝后,我能做、愿意做的事很多,可我最怕的是什么事都做尽了,依然焐不热你的心。”   窈贞辩白道:“哪有焐不热……我心里有你。”   “也只是喜欢而已。”萧楹声音温柔地叹息:“你的喜欢,是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去的喜欢,是藏在无数可是与恐怕之后的喜欢,非要别人强硬地塞给你,甩也甩不掉,你才敢偷偷接受。倘若我这边略一松懈,你我直接立刻就断了,从此山水不相干。”   “窈窈,什么时候,你也能坚定地选择我一次?”   这句话真是温柔又刺耳。   窈贞茫然地心想,她好像……的确推开过他许多次。因为敏儿也好,因为他的身份也罢,无论她有多合理的苦衷,结果总是伤人的。   而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疼会累,倘若有一天,他不愿在她退缩时再追上来,那他们之间的红线,恐怕真的就断了。   从此这世间,再不会有人这样喜欢她,这样珍视她。   想到这里,窈贞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惶恐。   萧楹说:“你回孟家去好好想,若是能想明白,我就带你走,若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如何,他没说。   但窈贞心里已有了猜测,无非是他不愿再一头情热了,从此任她留在孟家,他做他的良王殿下。   就像两人从未相遇、她从未见过天光时那样。   可她不愿那样。   窈贞带着敏儿走到茶楼外,回头望了一眼。   雅间的窗虚掩着,隐约有一抹月白的身影,在静静目送她。   等她走得远了,萧楹合上窗,找来周孚:“你到各地稽查司跑一趟,帮我找几个身负死罪的妇人,同时身怀有孕,怀孕时间与窈窈差不多的,找到了,秘密送来济州府。”   周孚立刻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主子这是打算狸猫换太子啊。”   萧楹的神色冷淡:“孟致不是想要儿子吗,孤一定给他个儿子。”   而且,带走孩子,不怕当娘的不追来。   这就是她倘若想不明白的后果。 第50章 印玺:她想明白了。   回到孟家,窈贞想起崔瑛送的那方小玉玺,将封印的朱砂泥抠了,照着描下了印面上的四个字。   四个字里,她只认识一个“王”字。   她将剩下三个字分开,先问了秦阿婆一个字,念作“妃”。   李大夫来给她诊脉时,她在药方上发现了另一个字,李大夫说念作“良”。   最后一个印字,猜也猜出来了。   这是良王妃的印玺。   窈贞小心捧着这方象征尊荣与地位的印玺,心想,原来在她犹豫不决之前,他早就把承诺许给她了。他也太大胆,太无所畏惧,倘若她对不住他,没能撑起他的期望,这方印玺岂不成了一桩笑话?   在遇到萧楹之前,窈贞不知道人竟敢这样毫无顾忌地下注。   除此之外,又淅淅沥沥地想起许多事情。   成婚那天夜里,婚书上留下他真实的名与字,教她写,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是为以后。   关心她的口味,问她院里喜欢种什么花,是否想要个秋千,也是为以后。   教她骑马,教她握笔描字,桩桩件件都是为以后。   好像他从来没有介怀过她是根不开化的木头,也没有担心过覆水难收的尴尬。自成婚那夜后,他真的以妻子待她,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任何怀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纵她有再深的恐惧和顾忌,被如此坚定的偏爱包裹着,也忍不住生出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勇气。   至此,窈贞终于想明白了。   她对萧楹的渴望远胜过恐惧,是良王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罢。身份也许会让他们之间的相守变得困难,但路上绊脚的石子多些,不意味着这条路就不能走、不该走。   待他动身回京时,她一定要带着敏儿跟他一起走。   为此,她可能要先做一件事情。   *   萧楹近日琐事缠身。   他审问崔瑛是谁走漏了他的身份消息,崔瑛供出崔雪容,但崔雪容消失了,两天后从河渠水里浮上来,尸体已腐烂得难以辨认。派人去查,只能查到她是赴柳拓夫人宴会后醉酒跌入渠中。   没有线索指向她与谁有仇怨,也没有人见过她与谁接触,查来查去,最有嫌疑的人竟然是柳拓的夫人。   萧楹听周演禀报了这事,沉思后说:“这事恐怕不是柳拓的夫人所为,柳拓眼下左支右绌,他夫人就算想杀崔雪容,也不会这时候忙中添乱。反而我要查到她的时候,她死了,更像是有人指使她来揭穿我的身份,同时又不想被我知道是谁,所以杀了她灭口。”   周演想了想:“会不会是柳拓?七月初,主子刚到济州府时,他就曾以雄黄酒来试探你,最近稽查司和按察使都在查他,估计他坐不住了。”   “他之所以试探,正是因为不敢确定我的身份,”萧楹手里转着支狼毫,“不过,现在未必了,利用柳夫人做挡箭牌的人,未必不想故技重施,把我的身份捅给柳拓,利用他做些什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周演:“柳拓快要被孟按察使逼疯了,还能如何利用?总不能狗急跳墙,来刺杀主子吧?”   贪赃罪再大,不过罪员自己剥皮实草,刺杀亲王那可是谋逆,是要满门抄斩的。   萧楹轻笑:“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柳拓当然没有这个胆量。   收到方春笠假冒越王笔迹的回信后,柳拓就打算甩手不干了,韩家父子每次来劝他都假装不在家,其实缩在书房里写告老辞官的折子。   一连躲了六七天,韩家父子翻墙闯了进来,踹开了柳拓的门。   “不想干也得干!”韩父说:“杀了良王,孟致不成气候,你便可高枕无忧,若是不杀,良王借你攀咬越王殿下,到时候你别想能全身而退。”   柳拓险些气厥过去:“那位可是亲王,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韩父冷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自己冒充不三不四的身份跑来济州府,出了意外能怪谁?到时候就跟崔雪容一样,摔水里淹死了,既非天子脚下,没那么多人较真。”   柳拓斜眼看着他俩:“既这么容易,你俩怎么不去干?”   还掉水里淹死,当稽查司是旱鸭子吗?   韩家父子见劝不动他,只好退了一步:“这样吧,不需要你动手,但你也别想躲开,咱们定个计划,你负责把稽查司引开,我们父子派人动手。若这也不行,我们现在就砍了你的头,去给越王殿下一个交代。”   看来今日不掌舵也免不了登贼船,柳拓想想,反正近来稽查司已经咬紧了他,吸引他们的注意倒不是难事。只要他不经手,以后就算出什么事,他也有脱身的可能。   遂勉为其难地应下了。   韩氏父子正琢磨着定什么计划时,方春笠不请自来,说可以为他们出主意。   一开始,韩氏父子还有点不信任他。   方春笠说:“同为越王殿下效力,咱家为何会知道你们要杀良王?自然是越王殿下告诉我的,让你们听我的指派。”   韩氏父子觉得有理,问他有什么瞒天过海的好法子,最好还能栽赃给柳拓,反正他已经被查漏底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方春笠道:“暴民。”   他态度温和,言笑晏晏:“这些没有见识的穷苦百姓,好挑拨,好控制,死不足惜。能背上围杀良王的罪名,已经算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朝廷到时候要追究,最多只能追究到柳拓为官不慈、逼反百姓这一层上。”   韩氏父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招又高明又狠毒。   今年雨水丰沛,济州府周遭的县,塌方情况比往年都严重。   府衙虽然下了告示,雨季过去前禁止下矿,但朝廷的摊派不减反加,缺少的精铜要折成钱,让矿民们自己承担。   有许多矿民撂挑子成了游民,游民被有心人聚集挑拨,成了暴民。   方春笠尚未入城时,就试着激化过一次官民之间的矛盾,虽然没能成功杀死程清徽的得意门生,但让他确定了这一招的确好用。这次要杀的是良王,他会运用得更加纯熟。   且绝不会让人查到他身上。   *   八月二十三日,彻夜暴雨后,济州府外的矿山又塌方了。因为矿民偷偷下矿,埋进去六十多个人。   此事不归孟致管,但别人都不想管,他不忍心不管。   他怀抱着乌纱帽冒雨往衙门外走,正想着去哪里借些人手,却见衙门外不远停了一辆马车,一只玉骨折扇挑起车帘,露出一张清挺隽秀的面容。   孟致快走几步,赶上车来:“含章在此,是有事找我?”   萧楹将他上下一打量:“你要去矿山救人是吗?我把稽查司的人都借给你。”   “稽查司?”孟致倒没想过让这些专查官吏的杀神去挖石头,不过只要对方舍得,他当然愿意。   “都借给我,你身边不留人吗?”   萧楹说:“我去会会城外那帮暴民,孟兄只需记住,除了周演来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去救我。我这回一定要引蛇出洞,把幕后主使揪出来。”   孟致皱了皱眉:“你自己去?是否太冒险了?”   萧楹笑了:“不冒险怎么钓大鱼。”   孟致心想,此人平日里一定是个赌徒。   但他还是答应了,带着稽查司的人上山挖开崩塌的矿洞,因人手仍然不足,连他自己也挥着铁锹帮忙,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才将矿坑里幸存的人都挖出来。   孟致没急着走,在矿洞崩塌的地方勘探了一番,发现有火药留下的痕迹。   所以这矿洞根本就不是因暴雨而坍塌,而是有人刻意炸塌。   六十多个人,只活了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被活活砸死了。望着那些从碎石块里扒出来的尸体,个个脸上黑得认不出模样,或断肢少节、或骨头畸折,死状十分凄惨,孟致心里涌上滔天的愤怒。   他不眠不休,忘食忘水,下山后立刻找幸存的人录口供,等录完口供,外头已亮起了星星。   他浑身疲惫地回到孟家,直到踏进门的那一刻,才感受到了些许心安。   想了想,他往窈贞的院落走去。   这个时辰她应当已经歇息了,但他一连两三天没回家,明天一早又要出门,心里实在有些挂念她,想着能隔花窗望一望她的院子也好。   结果发现她屋里还亮着灯。   是忘了吹熄吗?   孟致驻足稍久,院里的狰狰就开始汪汪叫,屋里的灯影晃了晃,像是有人起身,将屋门打开了。   窈贞走出来,隔着花窗与他相望。   之前只要他不进她的院子,无论狰狰怎么叫她都不会出来看一眼,今夜她肯露面,着实让孟致有些惊讶和欣慰。   心想,平日里虽跟他闹脾气,但他几天不着家,她就开始牵挂了。   窈贞的确面有忧色,问他:“济州府这些时日是不是不太平?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致说:“贪官横肆,滋生暴民,都被这几场大雨冲出来了,的确是有些乱,你这几日不要出门,若要请大夫,或者采买什么,都让秦阿婆去罢。”   窈贞又问:“那……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出事?”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萧楹的消息,周孚周演也联系不上。听说稽查司的人都跟着孟致上山救人去了,可这里头没有萧楹,他去哪儿了?   孟致说:“李大夫和程益一家都好,勿要担心。”   窈贞:“……哦。”   她不好明着问,孟致也想不到她问的是谁。她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三郎是亲王,哪有那么容易出事,也许是临时有事回京去了。   可他回京,会不跟自己说一声吗?   他不会……不会真的不管她了吧?   呸呸呸,不信不信不信。   窈贞走回屋,重又躺回榻上,继续翻来覆去。最后作出了决定:要么明天,还是亲自出门去打探一下,万一有三郎的消息呢?   第二天清晨,孟致很早就出门了。   窈贞昨夜没怎么睡着,但还是耐心地多躺了一会儿,直到估摸着茶楼酒肆里人多起来,才同秦阿婆说了一声,又去了兴怀茶楼小坐,给了跑堂几枚铜板,向他打听近日城中的消息。   “就之前光顾过你们这儿的那位崔瑛崔少公子,”窈贞问,“可有他什么消息?”   跑堂一听拍了下大腿:“客人问得可真巧,他算是倒了霉了,就今天早晨。”   窈贞没想到一打听就有,惊得站了起来:“他发生什么事了?”   跑堂说:“听说崔少公子一出城就被暴民劫持了,那些暴民提了好多要求,说不同意就撕票,也不知道现在撕了没。”   窈贞闻言,霎时脸色惨白,立刻朝外跑去。 第51章 耳光:你忘恩负义。   济州城外三十里就有处山坳,此时聚集了数百个暴民。   他们来自不同的县,都是被摊派逼得家破人亡,正聚在一起交谈。   “俺也是,铁楔和锤子都当了,还欠矿头五两银子,与其空手挖矿到死,倒不如来要个说法,矿务司三天两头往京城运银子,到底多少是个够?”   “对!好好问问那姓柳的和姓方的!”   “看看这些公子哥儿,个个穿得好,养得白净,那可都是咱们的血汗钱!”   时急时缓的雨里,暴民们的愤怒始终高涨。   萧楹被五花大绑着,脖子上还架着一把柴刀,正和其他人质一起坐在树底下。   他观察了这些暴民一整天,哪些是真正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哪些是别有居心的挑唆者,他心里已有了大概的分别。   除此之外,这里面还混了几个稽查司的优秀探子。   比如附和着一起骂狗朝廷的是周演。   而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位,满面黝黑、体格粗壮的寡言凶汉子,其实是周孚假扮的。   周孚用脚尖悄悄碰了下萧楹,询问他打算何时脱身,萧楹垂目不言,继续装死,心说要引的蛇还没出洞呢,远不急在这会儿。   却不知他不急,济州府内有人为他着急。   窈贞从兴怀茶楼出来,茫然在街头站了片刻,想到稽查司眼下听孟致的指挥,深吸一口气,立刻抬步往府衙走去。   府衙里也在吵吵嚷嚷,热闹如同菜市街。   柳拓像是被人气倒了。他靠在太师椅内,额头上敷着帕子,旁边服侍的人慢慢给他喂参汤,他咽一口,就长吁短叹地哎呦一声。   孟致冷眼瞧着他这副模样说道:“柳巡抚四十年来贪赃巨万,上欺朝廷、下压百姓,能查实的罪证,本按察使已具表奏章,递往京城,此罪可等待朝廷公论。”   在他和柳拓之间,还挡着柳拓的一应门生、下属、晚辈,与柳拓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有人跳出来跟孟致对呛:“你参柳巡抚?我们还要参你呢!狗屁的按察使,缩在云集县里沽耿介之名,不知怎么攀上贵人,做人犬牙,指哪儿咬哪儿,才有了今日。枉你还自诩清流程公之后,即便是宫里的阉人想往上爬,也爬得比你体面!”   孟致面不改色:“诸位觉得我有罪,一样可以上书参我,朝廷自有明断,但是——”   他从随行的稽查司缇卫手里接过誊录的卷宗,摔在那人身上。   他说:“这里有昨日从矿洞里挖出来的难民口供,还有矿务司和工曹为证,柳巡抚不仅在各地矿洞的竖井支护材料里偷工减料,而且前几日故意派人炸塌了矿洞,导致百姓死伤惨重。炸矿洞的人,稽查司已查实,眼下人证物证俱全,本按察使现在就要将柳拓以嫌犯的身份收押待审!”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眼见稽查司就要上来拿人,有人高呼:“柳巡抚是二品大员,你没这个权力!你只能参不能抓!”   孟致冷冷道:“我抓不得,稽查司抓得。”   稽查司是天子直掌的利刃,对四品以下官员能先斩后奏、四品以上官员可先押后审,权限极大。萧楹临走前将稽查司留给他,不止是为了去挖石头救人,也是默许他一旦查实、立刻抓捕柳拓等人。   身为清流文臣,孟致本是不赞成稽查司这种凌驾于大周律法的存在。   可是眼下,想起矿难里百姓的惨死之状,想起城外被逼到造反的暴民,他要以下克上,唯有稽查司可立即倚靠。   也许先帝不顾反对创立稽查司时,正是为了打造一柄可斩乱麻的快刀。   孟致向缇卫下令:“立刻抓捕嫌犯柳拓,封存他的所有书证。”   缇卫闻声而动,他们人多,又个个骁勇,很快制服了柳拓的一众拥趸,上前来请柳拓移身。   这时候,柳拓终于顾不上装病了。   他长长叹息:“我为官一生唯谨慎,与阁下无冤无仇,我孙子柳阔明与阁下尚有几分交情,阁下何必如此为难我?我经手的钱财虽多,俱不归我,纵你能扳倒我,下个人来了,依旧这么干。官难做啊……将来阁下也有掌州政时,何必与小老儿互相为难?”   孟致听罢只觉得无耻。   他说:“官难做?官再难能比百姓难吗?当官的没钱,便以苛捐杂税之名搜刮百姓,取尽锱铢、用如泥沙。百姓没钱,只能听天由命、自认生死。还请睁眼看看城外的百姓,难道他们天生残暴,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来反了朝廷吗?”   胸前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缓了缓又道:   “我虽也是个官儿,这辈子却最恨咬着筷子嫌饭馊的官儿,既然你觉得官难做,以后幸不必再做了,带走罢。”   柳拓:“你!你……”   哀呼痛斥声逐渐被拖远,孟致顾不上歇口气,正要带人去查抄柳府,这时却有人来报,说有位姓贺的娘子前来府衙寻他。   姓贺的娘子?   孟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莫不是贞娘?   他让人请到值房,过去一瞧,果然是她,面色似有惊慌。孟致问:“家里出什么事了?”   窈贞摇摇头:“不是家里。”   她眼见着缇卫们在衙署院里来来往往搬东西,却没有要出城救人的意思,忍不住焦急地问孟致:“城外有暴民劫持了许多人质,你知道吗?”   孟致没想到她是为这个,点点头:“我知道。”   窈贞问:“既然知道,为何不去救?”   孟致不明白:“此事与你何干?你应在家安心养胎,照顾母亲和敏儿,为何要跑来管这些本分之外的事?”   窈贞又急又气,难免说话也失了分寸:“此事虽是我分外,却是你分内,倘你将分内的事做好,我怎会来问?你知不知道崔瑛崔公子也被劫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孟致蓦然抬眼:“崔瑛崔公子?”   他的目光既惊诧又疑惑地端详她:“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窈贞被他盯得浑身发冷,喉间咽了咽,放软了语气说道:“我路上听人说的,那些暴民十分可怕,要钱要粮要兵器,不然就杀人质示威。崔公子……他救过郎君,孟家一向是有恩必偿,我觉得郎君应该……应该赶快去将他换回来,免得暴民伤了他。”   “换回来,拿什么换?”   “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救人要紧。”   “说得倒轻巧,有求必应,这是在滋养暴民的贪欲,纵使能交换崔瑛,其他人质要不要救,难道也要予取予求吗?”   窈贞声音颤抖:“先把他换回来,先救他……”   孟致质问她:“你是想先救他,还是只想救他?”   窈贞:“我……”   孟致一步一步逼近她,窈贞退到了门边。他比她高了一头,如今近距离地审视她时,仿佛能将她的心事一览无余。   “贞娘,你同我说实话。”   孟致的声音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昨天晚上,你魂不守舍,是否也是为了他?今天特意从家里跑过来让我救他,你对他如此紧张,是你心里对他有非分之念,还是说,你们两人之间有私情?”   听了这话,窈贞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她害怕极了,既怕被孟致知道,更怕三郎出事。   她试着避开孟致的质问:“之前你被暴民围困的时候,是崔公子带缇卫救了你,眼下缇卫都在你这儿——”   “回答我的话!”   孟致骤然拔高了声调,容色严厉:“你是否用心不贞,对崔瑛有非分之念?还有你腹中这个孩子……究竟是我的骨肉,还是旁人的野种?”   窈贞被他喝得眼中盈满了泪:“我没有……去救人,求你快去救人……”   她推不动孟致,孟致见了她的泪,脸色愈发铁青,似有阴云积聚,欲酿成风雨。   崔瑛临行之前的谋划安排,他是不会告诉她的,如今还要故意看她心急如焚。他倒要逼问清楚,他一向安分守己、敬他如天的妻子,究竟是何时对旁人生了私心野念。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借住在孟家时,还是说,你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交集?”   “说话!”   孟致脸色极其难看,一向端方的神态此时显得疯狂而陌生,额上似有青筋跳起。   他竟然说:“你来得好,今日若不交代明白,我不仅不会去救,还要阻拦旁人去救,你们二人不清不楚,他本就该死,何必再费心把他救回来?我倒盼着暴民一刀杀了他——”   话音未落,窈贞忽然扬手,一耳光甩在了他脸上。   响亮清脆,一时间,值房内静得针落可闻。   路过的缇卫听见声音,转头朝内看了一眼,但见孟致的头被打得偏斜,他的脸色比方才与柳拓等人对峙时还要难看。   愣了半晌,不可置信:“你敢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窈贞深觉齿寒:“畜生尚知报恩报德,崔公子他不曾对不住你!你怎么能盼着他去死!”   “那你呢?”孟致厉声喝问她:“你对得住我吗!”   为了迎她回来,他苦心劝告母亲,甚至悖逆仁孝,做了件令列祖列宗蒙羞、令他良心受责的恶事。为此他夜夜跪在宗祠里悔忏,仍觉心中煎熬,可是她呢,这时候她在想什么?   “你三从四德不顾,纲常礼教全抛,贺氏……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孟致抓着她手腕,声音森寒:“你是忘了戒尺的滋味,也忘了戒尺里背过的圣人训,是吗?”   事已至此,窈贞倒无所顾忌了,虽眼中有泪,梗着脖颈说道:“你尽可以仗着蛮力打我,现在就将我拖出去当众廷杖,我知道,孟家的圣人训就是这么教人的,你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打死,还能落个清净。可是孟致,你忘恩负义,见死不救,这一点,即便是你孟家那迂腐的祖训,也不是这么教的。”   她一句接一句,句句如刀如刺,是孟致从未领略过的尖牙利齿。   孟致:“你放肆!孟家家训岂是你能指摘的!”   他心里从最初的震惊,怒极,渐渐生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忧怖。   他想不明白,她对他的爱意是何时消失的,敬畏又是何时湮熄的,她原本贞静柔婉、胆怯顺从的模样,又是何时、因何而改变的。   想不明白,隐隐有失控的感觉。难道事到如今,他竟管束不了她?   孟致后退两步冷静,仍觉太阳穴跳得厉害,这时候有缇卫前来报信:“韩家父子带了矿务司的兵出城,说要去镇压暴民。”   孟致问:“那边还没收到消息吗?”   缇卫:“没有。”   “知道了,”孟致挥挥手,“劳烦去帮我备辆马车,我先送我夫人回家。”   窈贞被他强行扯着塞进马车,一路回到孟家,将她带回她院中。   眼见他脸色不善,敏儿连忙上来抱住窈贞,狰狰也狂吠着似乎想扑上来,孟致冷声说:“孟家容不下乱咬人的畜生,你若自己处理不好,只好我来动手清理了。”   窈贞唤了声狰狰,让它蹲到自己身后。   孟致睨着她:“你在家中且自省身,你我的事,等我回来再论。”   说罢将院门反锁,转身离去。   窈贞方才情绪激动,这会儿觉得腹中有些抽搐地疼,连忙坐下歇会儿。可她的心里仍不得安宁,始终高悬着,牵挂落在暴民手里的萧楹。   孟致把持着稽查司却不肯救,眼下她还能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秦阿婆走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方才娘子与孟大人的争吵我都听见了,娘子不必担心,且歇一口气,我有办法送娘子出去。” 第52章 钓鱼:你是良王妃?   暗道的门藏在衣柜活板后面,穿过暗道,就来到了隔壁宅院。   窈贞现在无心细究这暗道的由来,她戴好幂篱,朝秦阿婆道声谢,转身快步往稽查司走去。   掌心里攥着那枚良王妃印玺,被她紧紧护在胸前。   稽查司的人都被派去随孟致查封柳拓了,只剩几个新进的后生看家护院,无聊地在校场上摔跤玩儿。瑶光在一旁看热闹,看哪个后生英勇,就给人鼓掌喝彩、送冰饮子,受了赠的后生会朝她翻个跟头作谢礼。   听说窈贞来了,瑶光本想请她一道来看,不料却见她煞白着一张脸。   “出什么事了?”瑶光问。   窈贞问她:“三郎被城外的暴民抓了,你知道吗?”   瑶光一愣,摇摇头。   她在稽查司里涉事不多,只偶尔帮忙混迹欢场,打听些消息,这件事她内情外情都不清楚。   只是看窈贞这么急,她也跟着担忧,怕那位主子万一出事,她这钱多事少的神仙日子就断了。   窈贞情急中想了个办法:“我说几句话,瑶光阿姊帮我写下来,然后我押上印玺,派人去送给孟致。”   之前她一是被三郎陷于暴民的消息急昏了头,二是没想到孟致会明知但不救,鲁莽地找去府衙,徒费口舌与他争吵一番。   可真是急中生笨。   被反锁回家后,她冷静下来,想起自己手里有良王妃的印玺。   三郎说此玉玺可以震慑孟致,窈贞心想,那是否也有可能命令他?   她请瑶光写道:“不计代价,速救崔瑛,若有延误,定斩不饶。”   末尾落字写良王妃,窈贞亲自重重地押下了王妃印玺。   这是她第一次以良王妃的身份自居,持印下令,没想到命令的人会是孟致。搁在几个月前,他持戒尺训她的时候,她跪在榻边甚至不敢抬头,这会儿望着那鲜红的朱砂印泥,她深深舒了口气,感觉心尖都在微微颤抖。   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刺激,唯觉世事无常,竟有这样多的可能。   也有一点隐忧:若是孟致不信,要见她以求证怎么办?   遣了个后生将短笺送去府衙,约半个时辰后,后生回来复命,果然与窈贞想的一致:“孟按察使见了短笺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可知王妃娘娘是何时来的济州府。”   窈贞:“你如何回复的?”   后生:“我回说来了将近一个月。然后孟按察使写了张条子让我带回来。”   他将条子呈上,瑶光接过读道:“无端受命,不敢擅从,恳见凤面,以证虚实。臣孟致敬呈。”   窈贞咬了咬嘴角:“他果然不容易摆布,还是要见我……”   她思索片刻,询问瑶光:“瑶光阿姊,可愿代我去应付孟致?”   瑶光至今还没从见了良王妃印玺的震惊中回过神。   需知在济州府地界上,她从前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柳拓。京城皇室,且是良王与良王妃这种级别的,她听人说书都得注意言辞。方才窈贞取出印玺的时候,瑶光有一瞬间怀疑她是准备假冒。   但瑶光识货。   那印玺是极上品的羊脂白玉雕刻,柔光内蕴,如膏腴匀润,比从前柳拓心爱的那枚脂玉扳指质地还好,这样质地的印玺,非一般显贵可用。   瑶光正望着那印玺劝自己冷静别紧张,骤然听窈贞这一句请,双腿一软就给她跪了。   窈贞:“快请起,这是做什么!”   瑶光:“冒充王妃娘娘的身份,无论是否有恩准,被发现了都是要砍头的,还请娘娘饶命!”   窈贞连忙扶她:“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了。”   瑶光给她想了个主意:“但我可以扮娘娘身边的女官,娘娘只需隔帘见孟致,将这玉玺拿给他看,足以自证身份,让他信服。”   窈贞想了想:“有理。”   虽然很冒险,但冒的险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刚好上回周孚给她的变声丸药还有多余。   于是几个后生也不摔跤了,抬一顶软轿,窈贞在瑶光的陪伴下,气势汹汹二进府衙。   孟致手里正捏着良王妃遣人送来的短笺,仔细端详上面的落印。   从印面字迹来判断,笔锋中正遒劲,雕刻者非寻常之功,很可能是真的王妃印玺。但就算印玺是真的,押印的人未必真,且他与良王、良王妃素无交集,突然冒出一道良王妃令旨,除非……   孟致眯了眯眼,看着纸上“崔瑛”二字,心里浮起一种猜测。   这时候,通传说良王妃驾到。   孟致即刻起身出迎,见一顶精致软轿停在府衙院中,抬轿的八个年轻人精干威练,另有一美貌女郎立在轿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冷冷问:“你就是敢违抗王妃令旨的孟致?”   没确定王妃身份前,孟致只一拱手:“正是,敢问轿中之人果真是良王妃?”   瑶光骄矜道:“自然,唬你作甚?”   孟致问:“既是良王妃,请问良王何在?”   这时轿中传出一道不疾不徐的女声:“不是正请你去救么?”   这声音,敏儿认干亲那天,孟致听到过:“崔少夫人?”   若她是良王妃,那良王很可能就是崔瑛,他的猜测果然被证实了。   轿中女子隔帘道:“的确是本宫,教孟大人见笑了。家夫为本朝良王殿下,白龙鱼服,来济州府公干,不料遭暴民劫持,想必劫他之人,不知他身份如此贵重,若良王殿下出事,只怕整个济州府都要血流成河。孟大人,关系一州官员性命,还不肯去救吗?”   顿了顿又说:“孟大人不必疑我们夫妻的身份,冒充亲王满门抄斩,那我何必多此一举救他?”   她让瑶光将良王妃印玺拿给孟致,孟致端详那玉玺,的确是真的。   他默然思虑片刻。   虽然萧楹已叮嘱过他不要轻举妄动,但孟致本就不太认同他的冒险之举,如今得知他十有八九是良王微服,更不可能放任他在济州府地界出事。   他思定后说道:“臣即刻带稽查司出城营救。”   *   城外,韩氏父子带兵围了暴民所在的山坳,二话不说先射杀了十几人。   暴民乱了秩序,拖着人质们往山坳深处跑,韩氏父子没有追上来,只带兵在山口处逡巡放狠话,说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有的暴民害怕了,有的愤怒更炽:“既然官府这么狠毒,不顾人质的死活,那咱们就先杀光人质,再与他们拼命!”   有人附和:“对!把这些蛀虫都杀了!”   挑唆与附和的都是假扮的暴民,有人提着柴刀,要上来拖拽萧楹,被周孚一脚踹开了。   周孚比他更凶恶,扬了扬手里的刀:“这是老子的货,你敢碰先宰了你!”   挑事者立刻针对她:“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的货,你要去投官府?”   周孚:“你又是什么意思,方才跟官兵对上,独你逃得快,不见一点血性,这会儿大家要休整商量个办法,你却闹着要杀人质,我看你是想把我们都害死,你是柳拓派来的吧?要弄死我们灭口?”   挑事者:“你胡说什么!”   偏这时周演凑上来反串:“头儿,不能再让他说了,大人那边……”   挑事者疑惑:“你谁?”   周孚“嗷”一嗓子:“他们果然是一伙的!狗日的柳拓还我们血汗钱!”   论煽风点火、鼓动人心,周孚周演师姐弟少有对手,在他俩的长线经营和倒打一耙的挑拨下,暴民迅速分成两派,一派跟着挑事的,赞同杀了人质跟官府死干,一派跟着周孚,寄希望于挟人质跟官府和谈。   周孚假装检查萧楹的绳索,悄声问:“现在让周演去搬救兵?再晚怕姓韩的乱箭射进来。”   萧楹不甘心:“韩氏父子绝非主谋。”   他们逼急了暴民,将来肯定是替死的,那他们背后是谁在出主意?   他想了想:“等会儿乱起来,你在我肋下捅一刀,避开脏腑。”   周孚:“啊?我?”   她手可狠,真不怕她挟私报复啊。   萧楹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不信等他“死”了,幕后之人还能忍住不来确认。此人在暗地里筹谋了太久,今日若不揪出来,以后指不定会下什么黑手。   果然,韩氏父子见暴民迟迟没有杀人质,再次放箭逼迫。   箭矢如密雨,破空射坠,满地暴民如蝗虫般惊散,到处找树木掩护。   但还是有很多人中箭,倒在原地流着血惨呼,被一支又一支箭矢钉进了泥土中,渐渐不动了。   萧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冷静。   他见过死人,甚至在稽查司里亲自杀过不少,只觉得肮脏。但眼前这些暴民,都是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百姓,是他的子民,如今却成了权力博弈的垫脚石、成了幕后之人为杀他一人而铺垫的无辜牺牲。   萧楹忽然不忍再看,也不忍再等了:“周孚,动手,让周演去召稽查司!”   周孚刚举起刀,这时候密集的箭矢却突然停下。   远远听见有人疾呼:“稽查司办案,所有人住手!不许再向百姓射箭!所有人下马待令!”   萧楹惊讶:“孟致?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周孚有些遗憾:“看来这刀是不必捅了。”   萧楹略一思忖:“快,趁乱给我抹点血,找几支断箭给我,把我抬出去,就说我死了。”   稽查司都来了,他若不赶快死,幕后之人恐怕难露面了。   周孚:“主子花样可真多。”   ……   山脚下,孟致率稽查司与韩氏父子僵持着。   姓韩的道:“稽查司、按察使,管的都是官儿,什么时候暴民也轮到你管了,我们这些城防军还要听你的号令?”   孟致直说:“暴民劫持的人质里有良王,决不可与他们硬来,放我过去与他们谈判。”   韩氏父子当然知道良王在里面,此刻却哈哈大笑:“良王?良王殿下在京城别宫养病呢,我看是哪个怕死的公子哥口不择言了罢?”   孟致:“事关重大,先把人换回来再问真假。”   韩子说:“怎么换,总不能是把暴民都放跑吧?他们得了趣,今天闹完明天闹,今天是良王明天是越王,我们城防军还要不要干活了?”   韩父怕显得太武断,补充了一句:“你可有证明良王身份的东西?”   孟致说:“我有良王妃手谕。”   韩氏父子愣了:“良王妃?良王哪来的王妃?”   孟致闻言,眉心蹙了蹙。   他不在京城久居,哪个王爷有几个妻妾他根本不清楚,可是听韩氏父子的意思,难道良王尚未成婚吗?   韩父冷笑:“看来不仅有假冒良王的,还有假冒王妃的,孟按察使,你是受人蒙蔽,还是同谋?你说的良王妃人在哪里?”   这时候,山坳里钻出来几个暴民,用树枝绑了个简易担架,好像抬着个死人,看模样像是来谈判的。   “都别动手!”周孚说:“这人质是被你们射死的!”   孟致看清担架上那人,瞬间脸色煞白,翻身下马疾奔过去:“良王殿下!”   周孚跳起来大叫:“什么王?哎呀可不关俺的事,他是被箭射死的!”   一听良王是被射死的而不是被砍死的,韩氏父子心觉麻烦,派了个人去给方春笠通风报信,顺便说了有人冒充良王妃的事情。   孟致一口气跑到担架前,才觉出他这伤势不对劲,这时候萧楹忽然朝他眨了下眼睛,将孟致吓了一跳。   孟致:“……”   他心里默默地想,等这事过去,一定要写折子参他毫无亲王之自重。   韩氏父子也要凑过来看,被稽查司的人拦住,推推嚷嚷时,窈贞终于赶到了。   她怀着孕,乘轿而行,以稳为主,脚程慢些。一来就听说良王死了,顿如五雷轰顶,眼见着就要揭帘跑出来,被瑶光死死圈在怀里按住。   “不行!不行!王妃娘娘,你冷静些!”   窈贞冷静不了,她只觉得心脏都要碎了,什么也顾不上,是真是假都要亲自去看一眼。   萧楹和周孚只顾着钓韩氏父子背后的那只龟,一时没意识到这是谁,倒是孟致看见轿子,走来隔帘打了声招呼。   “良王妃殿下。”   然后极小声对抬轿者说:“良王无事,烦请告知娘娘稍安。”   窈贞听了这话,这才觉得悬吊的一口气慢慢喘开,抬手一摸,竟是满脸泪痕。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瑶光:“三郎他……真的没事?”   瑶光:“娘娘稍安,我下去看看。”   她一下轿就跟上蹿下跳喊冤枉的周孚对上了眼,就算周孚扮成王八瑶光也能认出来,两人齐齐一愣,顿时都明白了对方。   瑶光钻进轿中同窈贞说了几句话,窈贞这才彻底放心。   又有一点不安:“那我是不是给他添乱了?既然人没事,咱们先回去。”   周孚低头跟萧楹说了句良王妃来了,萧楹差点从担架上跳起来诈尸。   这时候,又有人赶到了。   方春笠本就离得不远,听闻良王被乱箭射死,心中暗笑大功告成,又听说有人假冒良王妃,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过来仔细瞧瞧。   他驭马停在窈贞轿前,也不下马见礼,傲慢地垂着眼道:   “良王妃?咱家刚从京城来,竟不知良王何时娶妻了,你是谁,出来让咱家好好认一认,说不定良王就是你害死的。”   轿子里,窈贞紧紧握着瑶光的手:“怎么办,怎么办呀?”   孟致还在外面!   到时候幂篱一掀,不知要引起怎样的乱子,她不清楚萧楹的计划,生怕给他添了麻烦。   见轿中人迟迟不动,方春笠翻身下马,打算亲自动手掀帘,这时候,忽听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   萧楹拔了乱七八糟别在身上的断箭,翻身从担架上站起来,将周围人都唬了一大跳。   他在方春笠倏然唰白的脸色里冷笑了一声:“方公公不认得良王妃,难道也不认得孤吗?没关系,孤今天倒是好好认识了方公公。” 第53章 阿宝:麟之趾,振振公子。   青山脚下,细雨沾衣,柔软泥地里,上至文臣武将,下至衙兵百姓,乌泱泱跪倒一片。   方春笠是最后跪下的。   他动作缓慢地俯叩,将白净无暇的额头贴在地上,清癯的身影中藏满了不甘与绝望。   “奴婢……叩见良王殿下千岁。”   良王没有让任何人起身,转身钻进了良王妃的轿中,轿厢比马车逼仄,狠狠一晃,险些倾倒。吓得躲出去的瑶光又往旁边挪了几步。   软轿里,窈贞被他深深拥入怀中,心跳得厉害。   萧楹深深在她耳边叹息:“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的衣裳浸满了雨水与血水,沉甸甸的,将体温与心跳传递过来。在这样结实的拥抱里,窈贞紧悬的一颗心终于落回,提着的一口气也慢慢喘开。   然后……无限后怕与委屈涌上来。   她咬着萧楹肩头的衣料无声啜泣,攥紧了拳头捶他,下手却一拳比一拳轻,紧接着幂篱被拨开,冰凉的唇贴在她嘴角,安抚的浅吻渐渐变得缠绵。   萧楹揉开她的掌心,轻轻按着:“孟致一边脸肿了,你打的?他欺负你了?”   窈贞擦擦眼睛:“他不肯带人去救你,我当时太慌了……”   萧楹顿了顿,不敢承认是自己与孟致提前议定的,只是感受到她这样的偏爱,全然在意料之外,心中满满都是欣慰柔软。   低头在她掌心里亲了亲:“打疼了吧,我给你揉揉。”   窈贞有些忐忑问他:“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她将事情的经过短暂说了,解释了为何她与孟致同时出现在此却没有穿帮。   萧楹听得直乐,忍不住又来亲她:“我的窈窈这样聪明……幸好你来了,不然坏人的狐狸尾巴还得藏一阵子。”   窈贞将信将疑:“真的吗?”   萧楹:“当然是真的。”   良王都死了,谁不想急头白脸出来见一眼凭空出现的良王妃呢。   “只是本不该害你担心,劳你烦忧。”萧楹指腹蹭去她眼下的泪痕:“你先回去休息,等我把这边处理好,晚些过去找你。”   窈贞:“走密道吗?”   萧楹笑了。   良王妃在众人的恭送里起轿离去,良王眉眼间笑意未消,似海棠微雨,春意犹然。   他道一声平身,然后召集稽查司:“周孚,周演。”   二人尊前支跪:“属下在。”   萧楹:“将方春笠、韩氏父子,还有煽动矿民暴乱者,一起羁押到稽查司,分开审问。”   想了想又说:“方春笠孤亲自问。”   周孚周演应是。   韩氏父子大喊冤枉,口口声称只是来履职剿平暴民,话里话外搬出越王给自己撑腰。方春笠却十分沉默,配合着由缇卫给自己缚绳戴枷,神色冷淡,不发一言。   萧楹走过来逗他:“那两人都要请越王兄作主,方司监,你呢,要不要跟他俩凑伙,赶快往京城递话?”   方春笠垂目道:“我是不会攀扯越王殿下的。”   萧楹笑了笑:“是吗,那你可真是越王兄的福气。”   这时孟致走过来,躬身一礼,问道:“良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暴民?”   韩氏父子的兵被接管,有稽查司的人在暴民中里应外合,先将别有用心的挑事者抓起来,剩下的人很快就不成气候,缴了械,一个个双手抱头从山坳里走出来,反剪手绑了蹲在一起。   那些中了箭尚能医治的,正被抬着送进城去找大夫。   萧楹反问他:“依你看呢?”   孟致说:“民反不由己,请殿下看在他们尚未酿成大祸的份上,细问而浅究。将领头的关押几天,罚半年徭役,其余从者若无抢掠伤人暴行,问清苦衷、面斥警告,还是早早放还为好。”   萧楹:“他们是被摊派逼到这条路上的,不解决摊派,只怕以后还会聚乱。”   孟致:“若殿下准允,抄了柳拓的家,此次摊派足以应对,待其余涉罪官员缴足罚金,也够补发拖欠矿民的工钱。”   萧楹闻言笑了笑:“你倒是待同僚如严父,爱民如慈母。”   孟致:“不敢忘出身罢了。”   “好,这件事就照你所言,劫富济贫。”萧楹正想找点事拖住他:“尽快吧,最好这两天就将案卷呈上来。”   孟致应了声是:“还有一件事。”   “嗯?”   孟致说:“从前不知殿下身份,妄以兄弟相论,是臣僭越,以后不当如此,还有敏儿的事,也做不得数。”   “敏儿可不行。”萧楹说:“我夫人特意来济州府认女儿,若就这么算了,她那边说不过去,你这不是害我回去跪搓衣板吗?”   “这位良王妃殿下……”   孟致本不好置喙良王的家事,可他心有疑虑,总觉得古怪:“良王殿下既然尚未成婚,那这位手持王妃印玺的夫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请殿下给个明示,以免之后臣礼节有失。”   他心想,倘若只是妾室,或者连妾室名分都没有的欢场相好,是没有资格发王妃令旨的,以后恐不能听从。   不料萧楹却道:“我只有一位夫人,自然是良王妃。”   孟致:“可是未经天子明诏、礼部册封,算不得良王妃。”   萧楹似笑非笑:“难道在良王妃这件事上,孤尚不如礼部说得算吗?至于天子明诏,若非在济州府耽搁这些时日,孤的婚仪早就该完成了,说起来,都怪尔等济州府的官员贪墨横行,连孤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   孟致礼貌地告了声罪。   他自觉实事求是,但良王似乎被他方才一句话惹恼了。   他说:“孟致,孤不像孟家这般规矩大,不拿发妻当人看,孤就这一位夫人,必须以良王妃待之,她的令旨与孤无异,你明白了吗?”   孟致应一声遵旨,心里惊讶地想,良王竟然如此看重这位夫人。   惊讶之余,亦稍觉心安。   *   傍晚李大夫到孟家给赵氏针灸,想顺便帮窈贞诊一下脉,却见她的院子被反锁上了。   幸好花窗低矮,窈贞纤细的手腕能从孔隙里探出来,隔一道墙请李大夫切脉。   李大夫点点头:“夫人这胎养得不错,这药方倒比预想中效果好。”   他不知这是萧楹将所有药材都换成了上品的缘故。   “有一件事要请教李先生。”窈贞说。   李大夫:“夫人请讲。”   隔着一道墙,不必面对面,窈贞开口时尽力显得从容自然:“像我这个月份,有没有什么药食,可能会导致滑胎,我想问一问,以后留心避开。”   墙外李大夫闻言沉默了。   窈贞有些忐忑:“李先生?”   李大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女子怀胎不易,若说分娩是跨鬼门关,那滑胎犹如过镰铡,不损及母胎者少,更多则是终生再难得子,甚至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窈贞听在心里,只觉狠狠一震。   李大夫劝她:“夫人得子不易,胎儿渐成型,还是莫要造杀孽了。”   窈贞苍白地辩解道:“我没有这样想……真的只是怕误食。”   李大夫走后,窈贞独坐着思索这件事。   其实早在得知了三郎身份的那天夜里,窈贞心里就萌生了滑胎的大胆想法。   因她既不想让这孩子滞留孟家,也害怕它出生后会面临帝后的质疑、外人的非议,落到太子这样动辄得咎的处境。   可真要她下手毁了这孩子,她又迟迟不忍心、舍不得。   这是她和三郎的孩子啊……日渐一日成形,要不了几年就会哭会笑,会像敏儿一样喊爹喊娘。   她在利弊与痴念中纠结了许多天,始终拿不定主意。   今日她与孟致起了冲突,窈贞料想,她和萧楹的关系恐怕藏不住了,她应该尽快离开孟家。她手里有休书,不怕孟致以后纠缠,只怕他强认腹中的孩子,以后牵扯不清。   所以她才硬下心来询问李大夫。   可李大夫又把她堵了回来。   她转而去问秦阿婆:“听说女子滑胎,极易危及性命,是真的吗?”   秦阿婆比李大夫还敏锐:“快呸呸呸,不许这样想,赶紧给肚子里的娇娇儿赔礼道歉!”   窈贞哦了一声,轻轻摸了摸小腹:“娘对不住你。”   酉时中,萧楹走暗道过来,秦阿婆给他开门,立刻就将心里的隐忧说了。   萧楹眉心几不可察一蹙:“我知道了。”   他在窈贞面前没有表现出什么,扶着她在矮榻边坐下,给她端茶倒水,细细问过她这几日的身体情况。   “还吐得厉害吗?”   窈贞摇头:“胎象稳定后,已经很少吐了。”   萧楹说:“是个乖孩子,来,让我听听。”   他单膝支跪在窈贞面前,侧脸轻轻贴在她小腹上,这样待了好一会儿。   窈贞忍不住笑道:“其实月份还早呢,哪里就会有动静。”   萧楹:“怎么没有,我听见小郡主喊我爹了。”   窈贞微怔:“小郡主?你怎知道是女儿?”   萧楹说:“这几天夜里总是梦见,我不光知道是小郡主,还知道她的模样,眉眼像我,鼻子和嘴唇像你。怎么,难道你没梦见过吗?”   窈贞缓缓摇头。   萧楹:“肯定是你哪里得罪她了,她不肯见你。”   窈贞:“……”   她有些心虚,想着要不要与萧楹商量一下这件事,不待她开口,却听萧楹说:   “其实我这几日,还琢磨着给她取了个名字。”   窈贞又被好奇拐跑了:“叫什么?”   “单名取一个‘麟’字,《诗经》中言:麟之趾,振振公子。是说这孩子仁德高尚,当得起公室子孙,正适合咱们小郡主。”   窈贞喃喃重复:“麟之趾,振振公子……听起来好美。”   “还有小字,叫阿宝,怎么样?”   “阿宝……萧麟,萧阿宝。”   是谁家父母期盼着、钟爱着的孩子,才会取这样视若珍宝的名字。   窈贞在舌尖反复念着,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忽然在她心里有了具体的模样,占据了独属于她的一角。   春水柔软,潺潺冲破了本就摇摇欲碎的冰层。   窈贞红着眼眶说道:“三郎,我错了,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我心里真的很舍不得她……”   萧楹也不深究,轻轻将她拥入怀里:“舍不得何须舍。”   但窈贞仍心中忧虑:“可是这其中实在有诸多难处,我怕孟致他……”   萧楹:“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他再能耐,还能拦得住孤不成?最多三五天,我结了这边的案子,立刻带你和敏儿回京。”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听见外面狰狰狂吠,有人从院门外解开了锁链。   窈贞立刻起身推萧楹:“你你你……你先躲一下。”   萧楹:“其实不躲也行,咱俩是正经夫妻,搞得倒像偷香窃玉。”   窈贞:“……既然左不过三五天,还是不要和他起冲突了。”   见她紧张,萧楹妥协了一步:“那我躲衣柜后面。”   窈贞想想,那也行吧,知道他在这儿,她心里也有底。 第54章 离去:同是孑然一身。   窈贞坐在矮榻边,孟致站在她面前。   清泠泠的月光透窗入户,将他的影子拉长到脚边,像一株挺拔的松。   白日里剑拔弩张的气势偃息,这会儿他的态度竟有些温和的意味,询问她今天下午的寝食可安。   窈贞说一切都好:“若孟大人不来相扰,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孟大人。”孟致自嘲地笑了笑:“我白日里不过说你几句,你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窈贞说:“你我之间的恩义,非断在今日,早在你予我休书那日就断了。”   孟致冷静观望着她:“只怕还要更早一些,也许从崔少公子寄住在孟家时,你就开始动摇了。”   窈贞蓦地抬眼望向他。   “怎么,觉得我冤枉了你?”   孟致走到她正对面的花几圈椅处,撩袍坐下,摆出来一副要与她长谈的姿态。   “论相貌家世,我的确不如他,想来当今儿郎,能与他相较的也少。可是贞娘,人人都知明月好,只有猴子才会自不量力水中捞月,你难道也想学那眼皮浅、心气浮的猴子吗?”   窈贞琢磨着这话:“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他?”   孟致:“恐怕你还不清楚,他并非什么崔少公子,他实乃本朝良王殿下,帝后唯一确凿的嫡出皇子。似这等身份,虽机缘之下结识,也不过视你为江中之鲫、漠海之沙,你仰头望不见他,他低头也看不见你。何况他身边已有心属之人,未来之良王妃,你与他绝不会有什么可能。”   窈贞有些想笑,也有些疑惑:“所以呢,你特意来可怜我,还是来奚落我?”   孟致说:“我是劝你苦海回身,莫因沉溺梦幻,将自己原有的也全抛了。”   他知道自己比不得萧楹,自然也觉得窈贞配不上他。她用心不贞,爱慕他人,这诚然让他气恼妒忌,可那旁人是高不可攀的明月,是天潢贵胄,这又令他感到些许庆幸。   窈贞若无其事往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是方才掩门匆忙,有一角绛紫衣料被夹在了门缝里。   细绣金缕,暗里生辉,十分惹眼。   好像在勾引着她,将他请出来,让真相大白,狠狠在孟致这副宽宏垂怜的嘴脸上甩一耳光。   但窈贞没有这样做,她垂目笑了笑,重新打量孟致。   她说:“确实是比不了。”   “你是说……”   “你与良王殿下呀。”她笑音很轻,像轻而锐利的刀锋,从人心上刮过。   孟致眉心深蹙,冷冷看着她,一种全然陌生的酸涩感浮上心间,夹杂着分辨不清的恼怒、妒恨……以及恐慌。   有些话,他承认是自谦,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嘲讽。   “不过你不必同他比。”   窈贞直视着他说道:“我并非为了追逐他才想与你撇清,早在爱慕他之前,在你写下休书的那一刻,你我已经夫妻缘尽。就算我不喜欢他,一辈子得不到他眷顾,我也不想回头与你做夫妻。”   “你说我是妄图水中捞月的猴子,那也比戴枷套绳,钻你孟家的火圈要好,不是吗?”   孟致闻言,倏地从圈椅中站起来,脸色十分难看:“你的意思是,就算他不肯要你,你也不愿留在孟家?”   窈贞点点头:“是,就是这样。”   同檐而居二十载,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定明确的态度,灼灼然令人难以置信。   就像窈贞也从来未见过他如此恼羞成怒的模样,扬高的声音里止不住地抖:“可是你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肉!”   窈贞说:“倘若这不是你的孩子呢?”   孟致不可理喻地望着她:“你如今为了摆脱我,竟口不择言至此?一个月前你我尚是夫妻,你是想说你婚内与人私通,腹中怀了孽种,你不想活了吗?”   “那你告诉我,奸夫是谁?我不信会是你眼里唯一装得下的良王。”   那人再好色也不至于欺侮友妻,与他人妇掰扯不清。   孟致背对着衣柜,窈贞看见衣柜的门动了一下,里面那人似乎要推门出来。她立刻拾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向孟致,孟致退了一步,瓷盏在他脚边碎裂迸溅。   这一下将明里暗里两个人都震住了。   “所以你只是在乎孩子而已。”窈贞指着门:“滚出去。”   孟致不动,窈贞冷笑:“这孩子如今尚在我腹中,孟大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该再来惹我烦心了。”   她自回来孟家后,脾气越发长进,今日更是屡屡动手,算是让孟致开了眼界。   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但这不代表他有唾面自干的气度,能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好,你很好。”孟致冷冷一哂:“你好自为之!”   说罢甩袖离去,在狰狰的狂吠中快步离开了庭院。   窈贞关上屋门,转身看向敞开的衣柜,萧楹半边身子卡在里头,朝她招手:“小猴儿,过来帮忙捞一下月,后面腰带挂住了。”   窈贞:“……”   所以他刚才没有推门出来,是觉得这样子不够威风,吵不赢孟致是吗?   窈贞把他救出来,检查他被勾坏了丝的腰带:“我话已说到这份上,这三两天里,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萧楹:“那可未必。”   窈贞:“啊?”   萧楹:“他是激怒而去,并非心灰意冷离开,这两者大有不同,我赌他思想一夜,明早还要来烦你。”   窈贞忧心:“他竟如此看重这个孩子?”   萧楹笑着弹她脑袋:“傻姑娘。”   他在屋里绕了一圈,发现她在孟家生活了二十年,竟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带走的。   “敏儿呢?”萧楹问。   窈贞指指厢房:“今夜我让她跟秦阿婆一起睡了。”   萧楹问她:“把她带过来吧,略一收整,今夜就走。”   “现在?”窈贞惊讶,又有些隐忧:“可是孟致他发现了怎么办?”   萧楹:“他还没胆子搜我的地方。”   他眼见着孟致逐渐回过味儿来,连她心有旁人这种事都能容忍,生怕他妥协更多,博取窈贞的同情,更怕他剑走偏锋,万一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窈贞想了想,点头:“那好。”   她牵着狰狰,萧楹抱着睡梦迷离的敏儿,同秦阿婆告别,走密道通向别院。萧楹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停在院里,趁夜色缓缓驶离,前往稽查司署院。   秦阿婆送走了他们,重新掩好密道门,佯装浑然不知地昏睡去了。   *   方春笠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可以去死了。   “不着急。”   萧楹挑亮烛心,照彻方寸暗室,他双臂撑在长案边沿,打量着被缚在刑架上的方春笠。   他知道方春笠骨头硬,懒得对他动刑,但是骨头硬,不代表没有软肋。   纤长分明的指节漫不经心翻着供卷:“你的确没有攀咬越王兄,可是照你所言,恶意加派也好,强硬围剿暴民也罢,最后都要算在越王兄身上,这其实跟他亲自来杀我不差什么,好沉的一口锅,我怕越王兄背不动啊。”   方春笠疲累至极:“竟不知殿下如此尊爱越王。”   他真是想不明白,于情于理,这件事当然是越王主谋,良王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萧楹说道:“你从浣衣局的小太监到韩贵妃身边掌事,最后升任矿务司副司监,这一路的确是受越王与贵妃提拔。连越王都不曾怀疑过你,按理说我更不该疑你,可是事有不巧,有些背人的事,偏偏被我撞到了,比如……”   “太子曾跪在你面前,向你痛哭俯首。”   一句话如惊雷,方春笠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克制着不要露出异样的表情,可浑身肌肉绷紧的瞬间,已足够萧楹确认他的来历。   “你其实不姓方,方是你母族的姓氏,你原本姓沈,叫沈历春,对不对?”   沈家灭门时,年仅十岁的长房小公子逃过一劫,与忠仆送进宫的儿子掉了个包,从此改换姓名,踽踽于宫门中。   太子查知他身份后,没有杀他以灭口,而是跪地泣罪,方春笠决定帮他,埋伏在越王身边。   方春笠开始浑身颤抖,声音沙哑,双目赤红:“看来良王也想学越王的下作手段,用出身与血统来攻讦自己的嫡亲胞兄,你可知这天底下最不配论他血统的人就是你!若非有你,若非有你……”   萧楹静静望着他:“你想说,若非有我,陛下不会生易储之心,不会放任越王攻讦太子,也就不会有沈雍闯宫讨子、沈家横遭灭门的祸事,对吗?”   方春笠冷哼不言,算是默认。   萧楹眉眼冷淡:“你一个阶下囚,奴婢身,孤不在乎你怎么想,孤只在乎,这是否也是太子的想法。”   太子,年长他九岁的胞兄,对萧楹来说,像是比皇帝更亲近的另一个父亲。   他的骑射与识字都是太子亲自教的,至今他的行书里仍有太子的风格。   皇后闹绝食时,皇帝不敢罚太子,怕激化两人矛盾,就让他到庭中跪饿,以期皇后心软。太子若在,一定会主动陪他同跪,不到半个时辰,这困局就解了。   萧楹心里一直是感念太子的,否则云集县一把火,不会只烧到越王,没烧到东宫。   可是兄弟阋墙之时,谁还能顾及旧谊?   方春笠报之以漫长的沉默。   却见萧楹提笔蘸了朱墨,在方春笠供述越王的口供卷上批了一个“允”字。   方春笠因惊诧而微微睁大了双目。   萧楹说:“其实孤只是不甘心,一定要亲眼见到你出现,查实了你是沈历春的身份,才算见了棺材。可是见了棺材又如何,他毕竟是我的胞兄,诚如你所言,他的处境艰难,有我一半的罪过。”   方春笠声音微颤:“良王殿下的意思是……不深究?”   萧楹:“明日我会派人押你与这份口供一同回京,你自己找个合适的时候自戕罢,莫要留到皇帝面前。”   他转身要离去,方春笠突然唤了一声:“殿下!”   萧楹脚步微顿。   方春笠说:“听闻殿下近日要启程回京,回程路上万请小心……这算我代太子殿下,回报于您了。”   背对着暗室,萧楹眉目瞬间一冷,语气却是温和的:“知道了,多谢。”   ……   稽查司署院里,深夜寂静,虫鸣倏地停顿,待脚步声离开,又继续鼓噪。   敏儿无论在哪里,只要靠着娘就能睡得鼻鼾咻咻,窈贞却有些不安稳,梦见孟致找来了,手持锁链,正坐在床榻边盯着她。   她噩梦惊醒,看见榻边果然有个人影,吓得险些惊叫跳起来。   “是我。”萧楹及时按住她。   窈贞松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陡然落入他冷清的怀抱中。   窈贞一愣:“出什么事了?”   太子的事,萧楹不敢与她说,积在心里,好似千斤重坠。   许久,他低声叹息道:“窈窈,其实我同你一样,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第55章 威慑:狂吃回头草。   窈贞带敏儿住在署院,听瑶光说,孟致在外头疯了似的到处找人。   “逢人就问是否见过带着女娃、牵着黑犬的娘子。”   “客栈旅舍都问遍了,托人回云集县打听,今天还想来稽查司找人,被周孚挡回去了。”   窈贞正低头绣荷包,闻言轻蹙眉头:“他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吗,怎会怀疑到稽查司?”   “未必是怀疑,”瑶光安慰她,“也许只是碰碰运气。”   可是他这样紧追不放,窈贞心里的担忧渐重,只想快些离开济州府,早日到京城去。   这天夜里萧楹回来得晚,鬓边风露沾湿,清冽的眉眼间尽是倦意。   窈贞披衣起身,持灯烛走来他身边:“累了吗?我去给你拧个帕子敷一敷脸。”   她不习惯呼奴唤婢,虽然身怀有孕,轻省的事也喜欢自己做。   萧楹倒是教过她如何使人,但她既不愿颐指气使,又怕给他跌了身份,总是坐立不安地在二者之间惶惑。   萧楹遂不再勉强她,学着享受她亲力亲为里满含的情意。   待温热幽香的松棉帕子贴上额头,她的指腹沿着他的五官轮廓轻轻揉按,声音温和,告诉他说今日学了好多字,和敏儿一起剪了木樨花、描了字帖。   然后又来关心他:“三郎今日忙什么了?”   萧楹握住她的手腕,扶她同坐。   今天得知的消息让他烦忧不安,可是在她身边坐这片刻,渐渐心平气和,思绪清明了许多。   他告诉窈贞:“京里传来紧急消息,皇帝上朝时突然昏厥,眼下生死未知,由太子暂代国政。”   窈贞大惊:“你父亲病了?那你是不是要赶快回去?”   萧楹嗯了一声:“我明天一早就走,与周演快马回京,让周孚在这儿照顾你,等我给了信你们再出发。我已叮嘱她官道缓行,车里多铺几床被子,避免颠簸。”   他不能与窈贞同行,一是因为事态紧急,他要疾驰回京,窈贞不能跟着颠沛,二是担心路上遇到刺杀。   只怕在太子眼里,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窈贞不清楚皇帝病重意味着什么,心中无限担忧,想了想,将白日里做好的荷包拿给他,里面塞了一张平安符。   她说:“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敏儿,平平安安去京城寻你。”   萧楹轻轻拥住她:“趁天色没亮,我再陪你歇一会儿。”   说是歇息,其实两人都无心入睡,萧楹侧身躺在榻外侧,絮絮叮嘱了许多,说得窈贞越来越心慌,连忙将他的嘴捂住了。两人再无言语,只有绵绵亲吻,像檐外的雨,时骤时缓,至明方息。   萧楹卯正时分动身,此时天正蒙蒙亮。   窈贞送别他后,与敏儿搬出了他居住的主院,另在署内择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紧闭门户,除瑶光与周孚外不与旁人来往,一边休息养胎,一边等萧楹的消息。   萧楹离开后第三天,却先等来一位不速之客。   窈贞清晨出房门,欲往炊房弄早饭,抬头见院里背对着站了个人,险些吓一跳。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上了年纪的陌生男人,然双目精光、腰背利落挺拔,一瞧便知并非常人,尤其是他穿的一身箭袖玄衣,分明是稽查司的纹样与制式。   他朝窈贞作了个揖:“鄙人周鹤举,现任稽查司总指挥使,见过良王妃殿下。”   窈贞眼睛微亮:“是良王殿下请你来寻我吗?”   周鹤举说:“不是良王,是陛下。”   窈贞不解,皇帝不是病了吗?而且就算是三郎与陛下提起她,也不该来得这样快。   窈贞对眼前之人心生警惕,这时候院外有人推门,因被门栓阻了,往旁边走几步直接蹬墙翻进院里来。   是周孚。   她挡在周鹤举与窈贞之间,朝周鹤举躬身抱拳:“师父到了济州府,怎不与徒弟先说一声。”   听说是她师父,窈贞正要松一口气,周孚却道:“王妃殿下,我拖住他,你速去找人来保护你。”   窈贞:“……?”   周鹤举冷淡说道:“不必白费力气,陛下已将稽查司从良王手中收回,眼下他们只能听我一人的指挥,包括你。”   窈贞紧张问道:“良王他发生什么事了?”   “良王一切都好。”   周鹤举对她的态度算得上敬重,然而说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王妃娘娘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因皇帝下旨让我来取你的性命。”   窈贞倏然惊住了,周孚拔刀横在胸前:“师父,恕徒弟不能从命。”   周鹤举对周孚说:“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钦定的下一任总指挥使,不要舍本逐末,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当今天子,良王不过暂掌权柄,眼下已无权过问稽查司的事,你还护着他的女人做什么?”   周孚说:“师父知道,我做事一向只问心随性,莫说是良王妃,便是我的红颜知己,今天也绝不会让。”   “周娘子。”窈贞按了按她的肩膀:“请容我问这位周指挥使几句话,好吗?”   周孚点点头,让出身来,但手里仍攥着刀柄未收。   窈贞深喘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惊惶,问周鹤举:“请教阁下,陛下为何要杀我?”   周鹤举说:“周演盗取良王妃印玺,陛下命我深究此事,我一路追查到济州府,得知了娘娘的存在,报与陛下知晓。陛下震怒,一是为娘娘的出身,不堪为王妃,二是为娘娘腹中的孩子,血脉不明。”   尤其在眼下的时节,太子日渐癫狂,皇帝尽归咎于其血脉有错,所以更容不下窈贞腹中的孩子。   “陛下急召良王回京,想借机让他成婚开府,所以命我来此为他斩断孽缘,收回王妃印玺。”   他把话说得十分清楚,听上去没有任何退路和余地。   甚至为了能顺利杀她,特意等良王到了京城才来露面宣旨。   这是窈贞第一回 面临皇权的威慑,与生死相比,她从前的烦恼与担忧都太渺小了。   她当然慌,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萧楹不在她身边,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策。   她想起萧楹昨夜与她说过的话,斟酌着对周鹤举道:“我听说,稽查司是天子之刃,总指挥使只效忠当今天子,但为了维持稽查司在皇位更迭后的地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会让下一任指挥使的人选提前认储君为主,供储君驱使。”   周鹤举点点头:“的确如此。”   但当今皇帝没有将稽查司留给太子,而是给了良王,可见帝心所向。   “那么,皇帝是希望良王好,是想让他以后做储君。”窈贞揣测道。   这话周鹤举没回答,她看向周孚,周孚轻轻点头。   窈贞心中微定,继续说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皇帝为他的儿子着想,指挥使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吗?倘若指挥使今日杀了我,来日良王登基,念及我腹中枉死骨肉,不仅不会放过指挥使,也不会饶过周孚与周演师姐弟,到时候稽查司恐怕就毁在指挥使手上了。”   周孚应和道:“是啊师父,咱们死一窝你可真就断后了。”   周鹤举瞪她一眼:“你闭嘴,我若现在不杀她,回去死得更快。”   窈贞说:“若皇帝只是为了让良王收心,杀我反而激起他的反骨,倒不如让我写一封贪生怕死的绝情书,说我不愿做良王妃了,仍要回孟家去做孟致的妻子,我腹中的骨肉从此姓孟。我相信,良王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我与他的孽缘也就断了。如此指挥使既能向皇帝复命,又不必得罪良王,可好?”   说话时,她的手无意识护在小腹上,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周鹤举垂目思索。   皇帝下令,肆无忌惮,张口就是一个“杀”字,莫说良王想不到,连周鹤举也觉得惊心。   他倒是泄愤痛快了,稽查司以后如何面对良王?于公于私,周鹤举其实都不赞成皇帝的做法,所以他磨蹭了好几天才出现,也没有一上来就拔刀,而是与这位良王妃深聊了几句。   所幸,这位良王妃虽出身孟家,却不是个迂的。   周鹤举说:“我可以试试,但未必能成,还有,良王妃印玺我需要带回去。”   窈贞:“……好。”   暂时保住性命,她出了一身冷汗,周孚扶她进屋,脸色歉疚:“是属下无能,让王妃受委屈了。”   窈贞苍白着脸色,慢慢摇头:“皇权之下,谁能不委屈,只怕三郎比我更难受。”   再有苦衷的绝情书也难免伤人,窈贞眼睁睁看着周孚铺好了纸、磨成了墨,却觉喉间梗涩,刀子似的话滚来滚去,尚未出口,先割得她自己鲜血淋漓。   她又想起他的质问:窈窈,什么时候,你能坚定地选择我一次?   原来她愿意随他私奔,远不够坚定,在生死面前,她还是轻言退缩了。   “留得青山在,早晚有柴烧,良王殿下会明白的。”周孚安慰她:“王妃若是说不出口,干脆我来替你写,刚好我想骂他很久了。”   窈贞问:“你要怎么写?”   周孚:“就写良王你比孟致蠢,俺还是稀罕俺前夫,一脚踹了你,狂吃回头草。”   窈贞正含泪自伤,“噗嗤”被她逗笑了,周孚给她递帕子:“这才对嘛,笑一笑多好,人只要活着,境遇千变万化,韩信尚受胯下之辱,咱们朝皇帝服个软,不丢人。”   窈贞使劲点头:“你说得对,活着最重要。”   她不能连累敏儿和阿宝去死。   她照周孚的意思,口述了一封像模像样的绝情信,与良王妃印玺一同交给周鹤举。   周鹤举说:“陛下那边,我会勉力为王妃说情,也请王妃早日回到孟致身边,以表态度。”   窈贞点点头:“我明白,有劳指挥使了。”   周鹤举走后,窈贞在周孚的护送下,带着敏儿来到了小杏村虞阿婆家中。   派了个人去给孟致报信,孟致夜里就赶到了,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满眼的血丝,见了她又喜又气,偏偏一句重话也不敢再说。   只问她:“这么远,你到这里做什么?”   窈贞说:“我没有娘家,受了委屈不知该去哪儿,想来想去,也只有虞阿婆肯收留我了。”   虞阿婆在旁帮腔道:“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话偏要和怀孕的妻子对呛?外头不够你逞威风,要来家里头耍横吗?”   孟致满心失而复得的欢喜,这会儿态度出奇地好,蹲在窈贞面前握住她的手,言语温和道:“是我的错,从前的事我不问了,你随我回家好不好?” 第56章 癫狂:不做傀儡。   其实窈贞有些不明白孟致的执着。   夫妻十七载,从来都是她热络他冷淡,她以为孟致对她情意寥寥,起初是别无选择,后来是习以为常。   难道为这一时难改的习惯,值得他软语妥协,连她用心不贞也愿意宽宥吗?   还是说,为她腹中的孩子?   窈贞难以理解,也不敢相信。   可她眼下,只有回孟家这一条路可走,天子之怒面前,这是她唯一能乞留性命的机会。   “我愿意跟你回去,”窈贞说,“但我有两个请求。”   孟致:“你说。”   窈贞:“其一是退了敏儿与程家的婚事。”   孟致:“你是为这个才带走敏儿吗?既然你已经回家,敏儿自该由你抚养,可两家的婚事是老师在世时的心愿,等敏儿长大后,还是要嫁到程家去。”   窈贞慢慢垂下眼睛:“老师的心愿……我记得,程家有个寡居的女儿,年纪只比你小三岁。”   孟致闻言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窈贞:“意思是你娶程家女,比敏儿嫁过去更合适。”   她声调温和,可是话却像软刀子。孟致被她气得眼皮直跳,却又不能发脾气,忍了又忍,说道:“好……我去与程益说,敏儿及笄之前,两家不谈论婚嫁,可以了吗?”   窈贞想了想说:“及笄之后,要问敏儿的意思。”   孟致:“好。”   窈贞又说:“其二是,我虽然回孟家,但你我仍以养兄妹相论。”   孟致不解:“这又是为何?”   窈贞:“因为母亲尚卧榻养伤,出于孝道不该这时候嫁娶,且我腹中未必是男胎,倘若是个女儿,就算重做夫妻将来也要被休弃,何必多此一举折腾呢?”   孟致安慰她:“这次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窈贞缓缓摇头。   孟致说:“你不信我?我答应接你回家,我做到了,不让你被休弃,自然也能做到。”   窈贞:“既然你能做到,等孩子生下来、让母亲点头同意也不迟。”   这个条件孟致不肯答应,起身在门边徘徊,沉默地望向庭院。   窈贞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虽然回孟家一事刻不容缓,但她不会让孟致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退路,她一定要趁孟致不甘心、不理智的情况下,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余地。   否则继续回去做养媳,受丈夫冷待、婆母欺压,还不如死在圣旨下痛快。   孟致问她:“倘若我不答应,你打算去哪里?虞阿婆毕竟不是你的娘家,你不能在旁人家里赖一辈子。”   窈贞说:“我会把敏儿送回孟家,带着腹中骨肉投河。”   孟致:“你疯了吗!”   他真是被窈贞一句话惊着了,回身细看她神色认真沉静,竟不似负气玩笑之言。   他心里又怒又哀,一时想不明白,眸光翻沸,俊容阴沉:“做我的妻子,就让你这么难熬?莫不是你心里还惦记良王,想为他空守?我早告诉过你,你们不可能,而且他已动身回京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提到萧楹,窈贞心里一阵钝疼。   她抚着腹间,一时感到疲惫又乏力:“这个条件,我绝不会动摇。”   孟致一连道了三声好,拂袖而去。   当天夜里,窈贞带着敏儿歇在虞阿婆家里,饭后虞阿婆纺纱,窈贞帮忙绷线。虞阿婆劝她也说两句软话,否则将孟致惹急了,连孟家也回不去,可真是无片瓦遮身、无立锥之地了。   窈贞垂目笑了笑:“我说了二十年的软话,日子并未好过,已经说腻烦了。”   孟致想做的事,冷语拦不住,他不想做的事,软话也求不来。   端看他想不想。   第二天清晨,孟致果然又回来了,租了辆马车来接她们母女。   经过一夜的思索,他如今冷静了许多,对窈贞道:“你这些年心里积了太多委屈,之前休书一事让你耿耿于怀,我都能理解,所以你说的这两个条件,我暂且答应。你怀着身孕,不要在外面乱跑,赶快随我回去吧。”   窈贞点点头:“好。”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孟家,站在这座简朴的宅院前,只是几日不见,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孟致给钱打发了车夫,带她进门:“你离家的事,母亲知道了,既然已经回来,还是去请个安。”   窈贞“嗯”了一声,往赵氏的屋子方向走。   孟致想了想说:“母亲这些日子出不了屋,脾气难免见长,一会儿若言辞严厉,你多担待些,毕竟你离家出走,确实也做得不对,态度上暂且忍让,也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窈贞未置可否。   到了赵氏屋里,秦阿婆正帮着她翻身,孟致挽了袖子上前帮忙:“母亲今日感觉如何?待我下值回来,再照李大夫的法子给你灸一次。”   赵氏正要答他的话,一抬头看见窈贞站在门边,脸色立刻变了。   她双目一瞪:“仲行!你这是领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孟致:“娘,莫要生气,贞娘她知道错了……”   赵氏:“嫌我孟家池子浅,容不下她了,她怎么不——”   “哎呦!”窈贞忽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我的肚子好疼,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了……”   孟致立刻舍了赵氏来扶她:“贞娘,你哪里不舒服?”   窈贞深蹙着眉,作出一副难受的表情,靠着孟致虚弱道:“我肚子里的儿子受不得这样的惊吓,我感觉他很害怕,在我肚子里打滚儿……不行,我好难受,又累又想吐……”   莫说孟致,就连赵氏也愣住了。   从前她在家里作威作福,张口就骂,抬手便打,如同一根到处挥舞的实心棒槌,儿子儿媳只有低眉顺眼承受的份儿,连掉眼泪都得背着她。   这是头一回,窈贞不仅打断她说话,竟然还装起了可怜!   赵氏的威严遭到挑战,气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你装什么……你装什么!”   窈贞“哎呦”的声音更大了,孟致夹在她俩人中间,头尾难顾,出了一身汗,生怕赵氏打过来,连忙先扶着窈贞出去。   窈贞一出门就不叫唤了,抬手揉了揉额角。   孟致半是怀疑半是无奈地望着她,窈贞大大方方道:“我本来就累,又受了惊,就先回去歇着,不在这里添乱了。”   孟致:“我送你。”   “不必。”窈贞很贤惠似的:“母亲情绪过于激动,自然是照顾她要紧,你留下看顾她,莫厥过去了。”   说罢,她缓屈一礼,施施然走了。   窈贞回闺房安顿好,独自坐在院中想心事,直想到天色渐暗,初秋的夜风吹得人骨缝泛凉。   前几日会为她披衣的那人,眼下不知身陷何种境况,他被夺走了稽查司,会不会寸步难行?皇帝要逼他娶妻,他那样清高傲直的性子,若是直言拒绝,会不会遭受斥责?   偏又在这时候,收到她贪生怕死的绝情信。   窈贞简直可以想象,皇帝将如何拿着这封信,嘲讽他的情意,践踏他的尊严。   就算他想替她辩驳,怕也无话可说。   窈贞不知道萧楹会不会介怀这封信,但这信已像一根刺,梗在了她自己的心里。   忽然,脑袋上被砸了一下,一颗泛红的海棠果滴溜溜滚到了脚边。   恍惚在云集县时,她被孟致抛下、萧楹来寻她的那个清晨。   窈贞瞬间眼里涌上泪水,起身转头,却见骑在墙上那人是周孚。她愣了一下,眼里的亮光渐渐暗了。   周孚跳下墙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惊了人,就没敢喊。”   窈贞轻轻摇头:“你还能来看看我,我很高兴。”   周孚说:“皇帝从良王手中收走了稽查司,我受召回京,即将离开济州府,最后来看看王妃娘娘,娘娘可有什么话要我私下带给良王?”   窈贞眼里还含着泪,却温和地笑了:“就说我一切都好,请他不必牵挂。”   因不知他境况如何,其他的话不敢多说,怕再添烦忧。   周孚应下了,又叮嘱她:“之后稽查司不知会落入谁手,除瑶光外,其他人不可再信。瑶光会搬出稽查司,住在前街的兴怀茶楼,娘娘有什么难处,径自去找那里找她。”   “哦,对了,”周孚想起另一件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之前娘娘想找的薛灵绮薛娘子,已寻到下落,这是她给娘娘写的信。”   *   京城居北,比济州府早显秋意,一片泛黄银杏飘然吹落,却被落锁的朱红宫门挡在槛外。   大太监梁静德抬头看了眼匾额,鎏金的“延英宫”已落了一层薄灰,他叫人打开门,一脚踩进落叶里,发现宫苑冷清得连个打扫的内侍也看不见。   良王已被禁闭三天了。   他从济州府回来后,直面帝王盛怒,挨了三十脊鞭,被扔在延英宫里自生自灭,不闻不问。这对父子的关系似乎僵到了极点,想到自己待会儿要代传什么话,梁静德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叹了口气,迈入内殿,看见了除衣免冠、踞坐在琴前的萧楹。   昔日鲜衣怒马、风光体面的良王殿下,此时形销骨立、双眼爬满了血丝,乌黑长发贴着病白脸颊,像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豢养的艳鬼。   梁静德注意到他右手边放着一柄开了刃的匕首,心中陡然生寒。   萧楹见了梁静德只问一句话:“她还活着吗?”   梁静德连忙道:“活着,活着。”   生怕回得慢了,那柄匕首朝自己掷来事小,万一良王愤而自戕,那他的罪过万死难赎。   萧楹这时才觉得慢慢喘开了一口气,撑着琴案骤然咳嗽起来,纤长泛青的指节掩着半张脸,过了一会儿,指缝里溢开了他淤在胸腔里的一口鲜血。   “哎呦我的殿下!快快快去传太医!”   梁静德险些被他吓死,连忙捧过参汤要喂给他,被萧楹推开了。   萧楹被血润过的嗓音低沉喑哑:“那位又有什么圣意,梁内侍直说罢。”   梁静德:“这……”   他可真怕把良王给刺激疯了,却也没办法,叫人把东西呈到案头,自己退远了些。   是那封绝情信,并良王妃印玺。   梁静德委婉转告皇帝的话:“殿下与这位夫人私通,是故意效尤讽刺陛下也好,是真心看重她也罢,到了这个地步都该散了。她已与前夫重修旧好,倘若殿下继续为这种女人拒婚,陛下会觉得她是祸水,那就连她的性命也不会饶过。”   萧楹慢慢将绝笔信看完,团在手中撕了,尤不解气,抓起手边匕首狠狠扎进琴木中。   琴弦“铮”一声被齐齐割断。   萧楹神情似哭似笑:“好,好得很,我为她受了这么多苦,她三言两语就将我踹了,难道她比我还金贵吗?我真是错看了她!”   梁静德:“殿下能想通就好,赶快顺从陛下的意思,与刘次辅的孙女订婚罢。”   萧楹却说:“眼下我已不在乎这个女人的死活,他要杀要留都与我无关,那就更别想摆布我了。”   梁静德:“这……”   萧楹拾起那枚良王妃玉玺,随意抛掷把玩,冷冷对梁静德道:“你去告诉他,他要杀我容易,赐一杯鸩酒而已,儿臣莫敢不从。但是想摆布我,今日让我娶刘氏女,明日让我与太子手足相残,做满足他喜恶的傀儡,休想。”   皇帝将他急召回京,先是劈头盖脸骂他一通,问他为什么要为太子隐罪。   萧楹这才明白,原来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想杀他,非但不阻止调停,还在幕后压力太子,欲将他逼上绝境、拿捏他的罪行,从而借机易储。   皇帝骂他妇人之仁:“只要你将他杀弟的罪证呈上,太子之位明天就是你的,我萧氏的皇位,岂能落入没有血缘的外姓人手里!”   萧楹只觉得心冷,那是他的亲哥哥啊,他就算不能救,也不能持刀杀他。   皇帝病后日渐癫狂,不仅想杀太子,还想杀他的心上人,好像他们这几个儿子,除了血脉,其他一文不值。   待梁静德走后,萧楹静坐着思索对策,天黑时,听见外头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他睁眼起身,推开窗户,看见倒吊在梁上的周孚。   萧楹问:“她还好吗?”   周孚答:“没挨打没挨饿,比殿下你的情况好多了。”   萧楹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宫里这个局势,我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她,只盼着……”   盼着早日风平浪静,与她相见,盼着她不会怨他。   周孚说:“虽然陛下夺走了稽查司,但有些信得过的人,还是愿意为殿下效命的。”   萧楹想了想说:“宫里朝堂这些事,眼下不要掺和,以静守为要,不过另一件事确实需要你帮忙,我之前说要找些怀孕待产的女死囚,找好了以后运到济州府去,就安排在孟家隔壁的院子里。” 第57章 灵绮:嗟来之食。   薛灵绮这封信有几百字,窈贞如今能认得七八成,读懂了大概的意思。   她心里窜起怒火,真想跑到韩家去讨个公道,劝了自己半天才冷静,等孟致来时,故意将这封信拿给他。   “薛娘子托人捎给我一封信,我不识字,你能帮我读一遍吗?”   她难得有求,孟致自然说好。   薛灵绮在信里说,她如今寄居在京城贺家,她婆母的堂妹小张氏,是贺家二房老爷的填房。   “我带五百两银票投奔小张氏,起初,小张氏盛情待我,食珍馐住画栋,常延大夫看问。但好日子只过了半个月,我那天杀的婆母写信来,说我腹中怀的是与家仆私通的孽种,小张氏当场翻脸,将我锁进了柴房。”   韩家这桩公案是孟致断的,他语顿抬头看窈贞,见她双目含怒,冷冷望着他。   孟致说:“我知道你同她关系好,可是国法家规,私通乃是重罪,乱人血脉,更是重上加重,我无法为她通融。”   窈贞嗤了一声:“继续读吧。”   “我嚷着要见官,小张氏不许,我想回韩家对峙,小张氏不让,只强行关锁我。依我看,是姓韩的另有了新欢,故意要弄死我与腹中胎儿。我不甘心,放火烧了柴房,惊动了贺小将军。”   “小将军是长房独子,听说很有本事,小张氏也怕他。他倒勉强算个人,叫小张氏不许再锁着我,仔细照顾我生下孩子,再将我送回韩家。所以我眼下仍住在贺家,每日与小张氏对骂,赢多输少。待我生完孩子,必要回去打死姓韩的,届时再与你相聚。”   孟致读完了信,略蹙眉道:“听她的意思,倒像是受了冤枉。”   窈贞:“绮娘离开之前来找过我,说她孝中怀孕,怕影响夫君前程,才远避他乡。若非如此,她岂能受韩家人摆布?又岂敢嚷着回来对峙?”   孟致说:“可韩典簿人证物证俱全,被发卖的小厮亲口对我承认通奸一事,是为人证;又有汗巾帕子若干,金钗银簪数对,都是薛氏贴身之物,是为物证。人证物证俱在薛氏离家之前,若那薛氏果真清白,韩典簿怎会无端预谋要害自己的妻子?”   窈贞恨恨道:“自然是为了前程。”   孟致不以为然:“我倒觉得是韩氏狡辩,要借你吹风。”   两人各持己见,难以圆融,孟致说:“你怀胎不易,应休养宽心,莫为这些不相干的事牵挂。”   他的态度温和却固执,既不觉得窈贞应该过问外人事,也没有将她的质疑放在心上。窈贞见状心里又气又冷,暗咬着牙,暂将此事压下,又说:“我另有一事。”   孟致:“你说。”   窈贞:“给敏儿请位女塾师来家,为她开蒙。”   “开蒙?”孟致想了想说:“敏儿一个姑娘,将来能操持家务,会些针黹就行,女子重在品德,何必受累识字读书,除吟弄风月外无甚用处。”   窈贞心中火起。这些话不是头回听,但此刻却愈发觉得刺耳。   她嘲讽地笑了两声,故意恶心他道:“良王寄住在孟家时,常教敏儿识字,我记得他与敏儿说,女子也要读书识字,免得嫁人之后如同人家奴婢。可惜敏儿命不好,没能生做他的女儿,都怪我这个当娘的配不上良王,所以敏儿也只配有你这样冷漠的爹,论为夫为父,你与良王差的可不止是身份。”   这番话十分刻薄,孟致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好似当胸泼了一瓢滚油,只觉浑身冷得发抖,五脏六腑却被灼得蜷缩。   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妻子一边将自己贬入尘埃,一边将其他男人捧上云霄。   妒意与耻辱像藤蔓疯长,孟致脸色铁青,险些就要维持不住冷静:“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窈贞心里仍有些怕他,却强忍着不肯退让,更过分道:“你又想打我是吗?比起欺凌妻小,良王殿下肯定是不如仁儒传家的孟大人更熟练。”   她梗着脖子,秋水般的瞳仁亮得惊人,却满满尽是鄙夷不屑。   无一丝敬重与爱慕。   孟致疑惑窈贞的脾性怎么越来越大,更震惊于她眼中对自己的厌恶。   这样的眼神,比她犀利刻薄的言语更伤人,他恼怒到极致,心里反而生出慌乱,像有人正手持铜锤铁杵,一下一下在他胸腔里穿凿。   他忽然有种预感,倘若他再像从前那样待她,那他们之间真就要无法挽回了。   半晌,孟致缓缓垂眸,将翻涌的妒火与恼恨一寸寸压回肺腑。   他说:“开蒙的事,我答应就是,你不要生气……以后我每日下值,都过来教敏儿读书。”   窈贞却不领他情:“你自去照顾母亲,不敢劳烦,若你是心疼花钱,我白日里做绣活儿、帮人浆洗,也要赚钱供敏儿开蒙。”   “当然不是心疼钱。”孟致简直解释不清了,感觉自己越说越错,只好无奈叹气道:“好好好,我这几天就给敏儿请位女塾师,你千万莫要再使气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吝啬,隔了两日发放薪俸,孟致将一半的银钱拿来交给窈贞,足有五两之巨。   他说:“女塾师那边我已交过束脩,给母亲留了二两,剩下的你收着用,若是母亲问起,还是瞒着她些。”   窈贞不客气地收了钱。   毕竟敏儿喊了他四年的爹,照萧楹的话说,孟家欠她的还多着呢。   *   京城贺家。   今日薛灵绮在与小张氏的骂战又赢了,将小张氏骂得“哐当”关上了门。作为战利品,小张氏派人给她送来发馊长毛的食物当晚饭。   薛灵绮摸摸自己显怀的肚子,再捏捏自己日渐瘦削的脸颊,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馊饭收拾了,都泼在小张氏门上,然后拖着清扫茅厕的棍子往院子外走。   仆妇要拦她,她就拿沾了秽物的棍子戳。   家仆顾忌她怀孕,不敢上手,竟叫她左躲右闪,一路闯进了贺弘思的院子里。   贺弘思是贺家长房独子,父母皆亡,尚未成婚,独占一院。   因为他前几年在西北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执掌京城城防军,可谓是权势滔天,贺家满门荣耀都是他挣回来的,所以他的院子是整个贺家最大、最气派的,不仅比祖父母起居院大,甚至比两位叔叔家叠起来都要大。   薛灵绮走得累了才走到正堂,将手里的茅厕棍子扔下。   贺弘思正在吃晚饭,四个美貌婢女在旁侍奉他,他搁下筷子,望向站在庭中的薛灵绮:“又怎么了?”   薛灵绮说:“张氏不给我饭吃,我饿了!”   贺弘思觉得她好笑:“饿了去找厨子,找我有什么用。”   薛灵绮:“因为整个贺家你说了最算,当然要找你评理。那张氏收了我五百两银票,就该顿顿大鱼大肉地伺候我,让我住高堂广厦、呼奴使婢,直到生完孩子离开,这才叫公道,可她竟然敢给我馊饭吃!说出去旁人还以为贺家是开黑店的,岂不损贺将军的名声?”   贺弘思:“我的名声是杀人如麻。”   薛灵绮无语,想了想说:“那让张氏把银票还我,我现在就离开贺家。”   贺弘思:“我才懒得管你们的官司,有本事自己去要。”   说完自顾自地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蹄,慢慢品尝。   薛灵绮没法子了,只好继续喊饿,声音又大又吵。   几个婢女先受不了,嘲讽她道:“哪像个正经人家的妇人,倒像个泼皮乞丐,听说是失贞才被夫家赶出来的,果然没有一点气节。”   薛灵绮闻言,当即冷笑着骂回去:“我是饿得没气节,你们吃饱了撑的,通房丫头也有脸讲气节,真有气节,当初被买来卖去的时候,怎不一头撞死?”   那婢女气得直抖:“你……你……!”   贺弘思算是见识到了什么人才能把小张氏骂自闭,他竟掩面笑了半天,然后朝薛灵绮招招手:“你过来。”   薛灵绮挺胸抬头走进去。   贺弘思问她:“我邀你同桌而食,你愿不愿意?”   薛灵绮扫了眼桌上的菜,疯狂吞咽口水,点点头:“愿意啊,多谢贺将军。”   说完她就坐下,还指使方才骂过的婢女给她盛碗米饭,拿双新筷子来。   贺弘思看她一双筷子如入无人之境,塞得腮帮子鼓涨,专挑好吃的地方吃,丝毫没有良家妇人该有的矜持和羞涩,忍不住刺她道:   “这可是嗟来之食。”   薛灵绮心里翻白眼,面上不显:“不识字,没读过书,听不懂。”   贺弘思见她不吃这套,起身坐到她旁边,支颐看着她:“那你家里人总该教过,女子只能与自己的夫君同桌而食,与外男共食乃是越界,是失礼。听说你是失贞才被夫家赶出门,看你这泼辣作风,倒不像冤枉了你。”   说着,目光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划过:“你腹中怀的,恐怕真是旁人的孽种吧?”   他话音刚落,薛灵绮心里就编排了好几句话能讥讽回去。   不过眼下她还想吃饭,不敢把人得罪透了,因此只是笑了笑,咽下口中食物说道:“贺将军若是想给婢女出气,我任你奚落就是。”   贺弘思却说:“不,我是听你骂人有意思。”   薛灵绮又在心里翻白眼,皮笑肉不笑道:“骂也要钱。”   她吃饱了,甚至吃得有些撑,转头问贺弘思吃饱没有。   贺弘思笑着理了理衣襟:“怎么,想邀我共饮消食茶,还是一起出去逛逛?”   薛灵绮指指桌上的剩饭:“那剩下这几个水晶肴蹄和五丁包,还要那盘炸小黄鱼,劳烦帮我装个食盒,我要带回去当宵夜。”   贺弘思愣住,挑眉看着她。   他不吩咐,婢女当然不会动,薛灵绮站起来自己动手,装好了食盒,不忘同贺弘思道一声谢,擦擦嘴就这么心满意足地走了。   贺弘思与狼藉杯盘被晾在一处,半晌竟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敢露獠牙的兔子,比温顺的兔子和呲牙的恶犬都有意思。 第58章 太子:他不信他。   日子过得很快,十月里,京城已是深秋。   皇帝依然称病,交由太子监国、越王辅政,良王则被软禁在延英宫,明面上只有梁静德偶尔来一趟,劝他听从皇帝的安排。   整个大周朝堂就像一釜将沸未沸的水,汹涌都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因国库渐空,太子萧桓要推行重新测量土地的新政,并借此机会往枢要官职安插自己的人。   越王当然不会眼睁睁放任,给人捣乱总比用心做事容易,他一边撺掇被加了税的权贵们联名上书反对,一边派人激化清丈官与地主之间的矛盾。   这天太子正与僚属议事,收到通传说,兼任京畿清丈官的东宫少詹事失手打死了一个地主。   太子问:“那地主是什么人?”   通传的人说:“是忠烈之后、享朝廷旌表的周大善人。”   太子一听,只觉脑中嗡然作响,险些没站稳,被左右内侍堪堪扶住。   事情果然闹大了,第二天周家人就抬着先帝赐匾、祖先牌位,敲登闻鼓喊冤,弹劾少詹事和太子的折子像雪花似的递进宫里。   少詹事留下一封告罪书后自尽。   皇帝当着越王及一众臣子的面,批了太子一耳光,将东宫的人都撤职,换上了越王举荐的人,继续做重核地税这件事。   太子回到延祚宫,恨得啮齿吞血,召集僚属,商量着要对越王以牙还牙。   这时候,一个眼生的女官给太子递了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却是太子熟悉的,甚至隐约与他有些相似:“别有天候君至。”   延祚宫与延英宫之间有片假山池苑,山有山洞,很多年前,太子常在此为幼弟萧楹讲书,萧楹为此山洞取名“别有天”。   后来兄弟二人各居一宫,皇帝为萧楹延名儒为师,太子就再也没有去过这处假山洞。   而今,他无暇,也没有心情面对萧楹。   太子将纸条烧了,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僚属商量对付越王的计策,一直到夜深才散。   除衣就寝时,他的嫡长子皇太孙却为他送来一盏手绘滚灯。   这灯呈球形,内里蜡烛燃烧,无论怎么在地上翻滚都不会熄灭。滚灯外的雪纱上绘着山河花鸟,看得出作画者虽用心开阔,笔触间仍有几分未洗脱的稚气。   太子见了这滚灯,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斥问皇太孙:“你不用心读书,却到库房里胡乱翻耍,谁让你乱动东西的?”   皇太孙说:“父亲息怒,儿子没有进库房乱翻,这盏灯不知是谁放在我屋里的,我觉得它很新奇,想着父亲近日烦忧,想拿来给父亲解个闷。”   “不知是谁?”太子捧起滚灯,心说,不愧是他的胞弟,被软禁了还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   这宫灯,是他十六岁成婚时,萧楹送给他的礼物。   那时他说:千滚而焰不熄,愿兄长心如此灯。   太子暗暗叹息一声,摸摸皇太孙的脑袋,让他回去就寝,想了想,唤宫人进来更衣,提着那盏滚灯出门去了。   夜露湿衣,秋意萧瑟。   银杏落叶在脚下积了一层厚毯,被灯火映得金黄。   太子萧桓弯腰钻进名为别有天的山洞,发觉此地其实比印象里逼仄许多,少时兄弟二人能在此读书游乐,眼下身量长成,连并排站立都有些困难。   萧楹在石案上摆了棋枰,正自弈自乐,抬眼望向太子道:“兄长再不来,可就要输了。”   太子见了他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陛下叫你禁足,你却闲得发慌跑到这里来。”   萧楹:“管他作甚。”   太子在他对面坐定,端详着残局道:“黑子白子处境不同,黑子得天独厚,可以任性,白子却不能不顾天时。”   萧楹轻笑:“所以你觉得黑子挡路,要端了黑子。”   他这话说得直接而坦荡,手边宫灯照着他分明的眉眼,漆黑犀利像新淬锋的刀刃。   太子脸色苍白道:“你想追究方春笠的事,只管将他的来历告诉陛下,他自会替你主持公道,何必费心约我来此。”   萧楹:“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而且一边推波助澜,一边派周鹤举暗中保护萧楹,若非萧楹先逮住了方春笠,只怕方春笠的口供交代的就不是越王而是太子了。   萧楹将个中细节告诉太子,眼见着他面色转为灰败,满满尽是失望与可笑之色。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次清丈土地,陛下事先就知道越王要做手脚,少詹事打死周大善人,撺掇的人里未必没有他的授意,还有你今夜召集幕僚,想要反制越王,也是陛下想看到的。”   太子简直震惊:“你又是如何知道……”   萧楹:“万不要小瞧了稽查司。”   天子之刃,见缝插针,没有什么阴谋能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别有天内沉默了。   太子的目光凝在棋枰上,许久苦笑道:“这么看,我执白子,必输无疑。”   萧楹:“说不好,白子未必要与黑子相对。”   太子:“可是他们天生立场相悖。”   萧楹:“若是天生相悖,兄长幼时何必用心待我,总不能就是为了后来算计我时,我会不设防吧?”   他和太子差九岁,从小是太子教他读书识字、射箭骑马。   太子还给他做过弹弓小剑,是在被繁重课业压制、被皇帝斥责的深夜,躲在一盏宫灯的莹弱微光里,一刀一刀亲自给他削刻出来的。得了那柄小剑,萧楹当时说他要做大侠、做将军。   后来小剑不见了,现在想想,也许是皇帝不喜他这志气,派人给他丢了。   太子笑了笑:“你也许不知道,母后在生你之前,其实一直在服用避子药。”   萧楹:“……”   他确实不知道。   “这些事,是我成婚后母亲才告诉我的,”太子娓娓道来,“母后说,她在陛下身边察知自己怀孕,给了陛下两个选择,要么承认我是他的血脉,要么她立刻自尽,带着腹中骨血去见先夫。陛下当然不会让她死,所以他认下了我,立我为太子。”   “可是人心不足,靠威胁得来的宠爱终不牢靠。”   “母后为了维护我的地位,生下我后一直偷偷服用避子药,此事被韩贵妃察知,告诉了皇帝,皇帝大怒,与母后大吵一架,转而盛宠韩贵妃,很快韩贵妃怀孕,生下了越王,这时候,母后才觉出害怕。”   虽然在皇帝心里,韩贵妃难与皇后相比,但她的孩子未必比不过太子。   “母后含悲忍痛,向皇帝低头,停服避子药,又过了三年,她才生下你。”   这些旧事,萧楹倒是第一次听说。   至此也算是明白了,皇后为何一直不喜欢他。   萧楹说:“皇后这是在饮鸩止渴,既要靠我来扳倒韩贵妃、压制越王,又怕我抢了你的位置。说来说去,鹬蚌相争,最后满意高兴的只有陛下一人罢了。”   太子点头:“确实如此。”   所以皇后生了萧楹,心里却排斥他的存在,一是因为这孩子是她向皇帝低头的证据,二是觉得心里愧对太子。   萧楹渐渐长大,相貌端正、颖悟聪敏,人人都说三殿下集帝后之所长,是真正的凤子龙孙。旁人越是这么说,皇后就越不喜欢萧楹。   太子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把玩:“小时候我不懂这些,还曾为你抱不平,质问母亲为何偏心。那时候我觉得是我抢了母亲对你的宠爱,所以尽可能待你好,尽好做兄长的本分,想把母亲缺失的都补给你。可是……”   可是皇帝的态度,实在太让人心寒了。   萧楹出生之前,皇帝虽然对太子不满,至多只是挑刺打压。   萧楹出生后,皇帝的某些作为,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废太子,给萧楹腾位置。   太子再喜欢这个弟弟,在生死之危的逼迫下,也渐渐改了心志,扭曲了想法,开始觉得是萧楹对不住他,是萧楹的存在让他陷入了动辄得咎的境地。   太子将指间的白子落在棋盘上,一枚接一枚,他的棋艺很好,逐渐让白子从败势中扭转了局面。   “士瞻。”   太子抬眼望着萧楹,他们兄弟二人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太子轮廓平淡,显得儒雅温和。   “眼下的境况,非你我之罪,实操棋人之罪,只是你我别无选择罢了,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他起身要走,萧楹唤住他:“我今日邀你前来,就是为了给你另一个选择。”   太子问:“什么?”   萧楹目光沉静:“兄长可借少詹事一事请罪退让,交还监国权柄,自行在东宫禁闭,不与朝臣往来。如此皇帝就没有办法再寻你的错处。到时候我会出面争取替兄长监国,与越王相抗,兄长只需静待将来即可。”   但是这个策略,需要太子对他充分的信任。   果然,太子笑了,似在笑他天真:“若我连监国的权力也丢了,我离失去太子的身份恐怕也不远了。而且,士瞻,你说得如此动听,如此无私,难道你真对大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萧楹坦然承认:“说没有是违心之论,但是有兴趣,不代表我愿意倾其所有去争夺。我若当不了皇帝,起码还能当个受尊崇的亲王,兄长若当不了皇帝,只怕连生路也断了,比起皇帝之位,我其实更同情兄长的境遇。”   太子闻言,默然了一瞬。   萧楹的这番话,他不敢信,也不会信,可是不代表他心里毫无动容。   “不过是幼时待你一点好,值得你如此相报吗?”   萧楹说:“自然还有别的原因,暂不能说。”   他的妻子如今耽搁在外,身怀有孕,她本就担心腹中的孩子会因血脉不明,与当今太子遭到同样的攻讦。   倘若太子当真因此落得令人唏嘘的下场,甚至这里面还有他的手笔,那她心里一定更加忐忑、更加痛苦,认为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将血脉视作无上的资格,她会害怕成为第二个皇后。   与这些日后绵绵无尽的伤害相比,皇位似乎也没那么势在必得。   只可惜……太子不信他。   既不信他能拗得过皇帝,也不信他会甘愿为人作嫁,将来再将权力还给被幽禁的太子。   太子转身朝萧楹深深一揖,他说:“方春笠的事,我向你赔罪,谢你为我隐瞒周全。但我绝不会主动交出监国权柄,谁若想要,亲自来同我争一争,将来的路再难,无非一死而已,反正这种动辄得咎的日子,我也过够了。至于你我兄弟之间,从此之后,也不必再论谁对不起谁。”   说罢,他决然地告辞离去了。   萧楹望着残局,心中无限惋惜。 第59章 造反:父子相残,永坠地狱。   依大周循例,每隔三年,皇帝要携太子与百官往南郊祭天,祈祷风调雨顺。   然而冬至前一个月,皇帝却向礼部下令,此次祭天不许太子同往,而是带良王与越王前去。   太子虽监国,眼下却无急政需要坐镇朝中,皇帝此举无异于坐实了外面关于太子血脉的留言,昭告众人他厌极了太子。   皇后绝食相抗,皇帝不仅没有理睬,连她也一并撇下了。   冬至前五天,祭祀仪仗从京城出发前往南郊斋宫。   萧楹与越王并行在御驾后,回头往随行官员的行列里一瞧,发现皇帝不仅没带太子,甚至太子派系的官员,譬如崔怀、刘延年之流,也都借故留在了皇城。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仪仗清晨出发,傍晚到达斋宫安置。   萧楹将礼官召至殿中,询问关于第二天小祭的细节,这时听见窗外有布谷鸟叫,声似急促。他心里无端一跳,对礼官道:“孤明白了,你先退下吧。”   待礼官走后,他推开后窗,看见满面急色的周孚,问她:“怎么了?”   周孚说:“越王举发太子在宫内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皇帝。”   萧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周孚:“就刚才,皇帝让我师父迅速回京核查,让贺弘思也回去整顿城防军待命。”   前者是为拿罪证,后者是防止太子造反。   萧楹说:“有贺弘思管着城防军,造反之事决成不了,你去——”   萧楹想了想,决然道:“你去不行,此事只能我亲自去提醒太子。”   周孚毕竟是稽查司的人,不能让她公然与皇帝有二心,且太子多疑未必信她。   萧楹从马厩选了匹快马,抄小路疾驰回京,只需两个时辰,他在皇城门外遇上了受皇命返回的周鹤举与贺弘思。   贺弘思掌管城防军,他若不许,即便是萧楹也入不了城。   周鹤举劝萧楹置身事外:“良王殿下能帮太子这回,帮不了他下回,圣心虽在殿下,也经不起消磨,殿下莫要忘了,越王也是天子血脉。”   萧楹冷声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逼反太子,太子若反,上至皇后皇太孙,下至留守皇城的官员,必要追随太子,到时候只怕波及万人性命不止,与一点圣心比起来,我倒不知道谁轻谁重了。”   周鹤举叹息不言。   萧楹转向贺弘思:“贺将军怎么说?”   贺弘思倒不在乎死多少人,但他想卖良王一个人情,他说:“良王殿下脚程快,比我与周指挥使早一炷香的功夫进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萧楹松了口气,朝他抱拳:“多谢,此恩铭记在心。”   他手持亲王金令,挥鞭催马入皇城,直奔皇宫。   此时将近子时,太子竟尚未歇下,正与幕僚们在议事堂里商量些什么。萧楹甩鞭抽了几个拦路的内侍,就这样直接闯进议事堂,将太子与众幕僚都吓了一跳。   太子皱眉斥责他:“你也太没规矩——”   萧楹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直拖进槅间,直截了当道:“立刻把这些人遣散,你宫里有厌胜之物,马上去销毁!”   闻言,太子变了脸色,但也只是一瞬,不似萧楹预想中那样紧张。   他冷冷苦笑道:“竟然连这样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是越王栽赃,还是皇帝亲自构陷?”   萧楹:“这个之后再论,眼下不要给稽查司的人留下物证。”   太子说:“物证?只要圣明的天子想要,随时都可以有物证,他不过是想逼我反而已。”   “现在决不能反!”萧楹压着声音快速说道:“如今皇城里都是你的人,皇帝和越王身在别宫,你威胁不了他们的安全。贺弘思手里有五万城防军,他既不可能被你策反,你也赢不了他,你还不明白吗,这是皇帝给你设的请君入瓮!”   太子:“我当然明白,可是不反如何,束手就擒吗?”   他打开槅间的门,外面幕僚们齐刷刷站着,朝太子深揖:“臣等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原来萧楹赶来之前,他们正在谋划的事就是以清君侧之名趁机夺位。   “士瞻,三弟,多谢你能来救我。”   太子望着他笑了笑,那是一种极温和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怅然:“可你救不了我,诚然皇帝在等今日,我亦在等今日,既然我们都受够了这种不痛不痒的磋磨,索性就此分个成败,无论是死是活都能得个清净。”   他已经被皇帝逼疯了,要将全副身家都豪掷出去。   萧楹劝告无果,反被太子幽闭,眼睁睁看着天色渐亮,听见喧闹与厮杀声渐起。   有人来给他送食水,是太子的儿子、时年七岁的皇太孙萧叡。萧叡对朝政仍似懂非懂,但他知道造反是满门抄斩的罪业,他哭泣着拜倒在萧楹面前:“求皇叔救救皇祖母与母妃!”   萧楹问:“她们在哪里?”   萧叡:“父亲派人将她们幽禁在凤宁宫!”   萧楹想了想:“你随我来。”   有萧叡开路,无人敢拦萧楹,二人直奔凤宁宫,见到了正含泪拜神的何皇后与太子妃崔氏。   何皇后看见他,既惊讶又惊恐,萧楹无暇听她哀求哭诉,直截了当道:“太子已不可救,你要不要保皇太孙?”   何皇后恸哭不已:“阿桓……真的没救了吗?”   萧楹说:“贺弘思手里有五万城防军,兄长手里只有东宫鹤卫、幕僚家仆,纵他矫诏召集皇城内所有囚犯,人数也不会超过七千,尽为乌合之众。若皇帝与越王在宫,他尚有擒王的可能,眼下这个情形,内无精锐外无援军,不过是多撑一日少撑一日的区别……我只问你,要不要阖宫上下为他陪葬?”   何皇后面如死灰,缓缓摇头:“我死不足惜,可是叡儿这么小,我舍不得……”   太子妃崔氏也来求萧楹:“妾愿随太子去,只求皇叔能保下叡儿,为太子留下这条血脉,从此让他做个庶人,求求皇叔!”   萧叡跪在另一边,求他救祖母和母妃。   萧楹说:“请皇后现在就下一道令旨,废黜太子,征讨反贼萧桓,请太子妃一同押印。”   皇后犹疑:“这……”   萧楹冷冷道:“你不信我?那好,你们阖家带着萧叡给他陪葬罢!”   在太子妃的劝告下,皇后终于想通了,含泪写下讨贼令旨,加盖皇后凤印与太子妃印玺。萧楹将朱红缎纸交给萧叡:“一会儿你来宣读令旨,能做到吗?”   萧叡痛哭着点头。   萧楹右手提剑,左手牵着萧叡,出凤宁宫往皇城宫门处走去。   太子率东宫鹤卫、逼迫宫中内侍随他前往宫门抵御贺弘思带领的城防军。皇宫内几乎空了,萧楹与萧叡直走到宫门城楼下才遇上鹤卫阻拦。   萧叡按萧楹教他的话呵斥鹤卫:“我是皇太孙,来传皇后令旨!你们胆敢拦我!”   鹤卫只好将二人放行,两人来到城楼最高处,见到了身披铠甲、浑身血污的太子,也见到了城楼下率军围城的贺弘思。   贺弘思高声说道:“皇上已经收到了太子谋反的消息,在起驾回城的路上,最迟傍晚就能到达皇宫!微臣奉命须在圣驾回宫前剿平叛乱,太子殿下,你若现在投降,尚能活着见皇上求情,否则微臣只能强攻皇城,死伤不论了!”   太子大笑道:“那就让我看看你攻城的本事!”   萧楹及时出面拦下了双方的又一波厮杀:“都住手!有皇后令旨。”   眼下鹤卫已死伤过半,连太子都是一身狼狈,凭他一腔孤勇,也许能撑到圣驾回宫,然后呢?他不可能一直这样硬撑,更不可能反守为攻,突破贺弘思的护卫,反杀皇帝。   说到底,太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贺弘思顾及他的身份、手下留情的结果。   萧楹内心凄然,对萧叡道:“宣读皇后令旨。”   萧叡收了眼泪,一边哽咽一边大声读到:“太子萧桓,狂悖失德,诅咒君父,举兵犯上!着即废为庶人,凡我大周臣民,人人得而诛之!诸鹤卫从属,速速弃兵归降,尚可饶恕,仍固执从贼者,格杀勿论!”   此令旨一出,太子身边一片哗然。   短暂的寂静与怔愣后,城楼上响起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先是被胁迫的内侍军,接着是太子属军鹤卫,最后就连太子身边的亲卫也逐一扔下了武器,卸落铠甲,跪地受降。   “好……真是太好了。”   太子萧桓望着眼前的景象,似哭似笑,目光定定望着萧楹:“孤行至今日,落得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原来不止是皇帝不容我。”   萧楹将皇后令旨抛给城下贺弘思,贺弘思接住令旨,领会了萧楹的意思。   贺弘思对众城防军说道:“皇后娘娘未与反贼同流,既下令旨剿贼,我等皆听皇后与良王殿下安排!”   众将士高呼:“我等皆听皇后与良王殿下安排!”   宫城城楼上,如今只有萧桓与萧楹对峙而立,此处视野极好,隐约能望见城外尘土飞扬,应当是皇帝的仪仗到了,停在城外等候平叛消息。   萧楹问:“你还想见他吗?”   萧桓摇头:“是他无颜见我。”   萧楹:“那就由我来送皇兄上路。”   萧桓点点头,神情似极疲惫:“好。”   萧楹弃剑持弓,对萧叡道:“递箭。”   萧叡哭着不肯,想要上前护住萧桓,被萧楹死死拦住了。   萧楹的声音也因哽咽透出沙哑:“叡儿……递箭。”   萧桓对萧叡道:“乖,听你皇叔的话,爹不会怪你。是爹对不住你们,若是能保全你,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死而无憾了。”   萧叡颤颤将箭递上,眼见萧楹以迅疾之势张弓,利箭刺穿了萧桓的盔甲。   胸口的血色如绽开的牡丹,萧桓疼得跪倒在地,却无人相扶。   他隐约听见母亲的痛哭,父亲的厉斥,这些从他童年蔓延到中年的声音,如今在他死前,仍在他耳边缭绕不绝。   “我真希望……我真是他的血脉……”萧桓声音痛楚,渐渐低下去:“如此,父子相残……才足够讽刺……将永坠地狱……”   他手中长剑咣当落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太子死了。   远在皇城外,皇帝奔袭一夜,如今驻跸城外,正阖目暂眠,等候贺弘思与周鹤举的消息。   他短暂做了个梦,梦见身坠血色无边的阿鼻地狱,血泊里浸泡着骨肉相残的畜类,他脚边是太子的头颅,正五官泣血,幽幽看着他。   皇帝猛然惊醒,忽觉心悸不已,怅然若失。   他问梁静德:“什么时辰了?皇宫那边情形如何?”   正在这时,忽闻飞骑来报:“贺将军派属下前来通传,太子叛逆,已被良王持皇后令旨诛灭!” 第60章 遥念:代三郎奉一捧香火。   良王诛杀谋逆太子,皇后下旨,皇太孙递箭。   这个消息与凛冬第一场雪同时降临在济州府。   “你说,是良王亲自动手……”   窈贞喃喃望着半空飘落的细雪,手里的茶端到嘴边,忘了喝,半晌才放下。   瑶光重给她续一杯:“几个官儿喝大了,是这样传的,这种事,应该不敢有假。”   窈贞问:“那皇后和皇太孙,后来怎么样了?”   瑶光摇头:“不清楚,按理说太子谋反,京里应该已经杀成血河了,但下面州府还照样热闹着准备过年,你看外面又有车队,不知哪个官儿往京里送节礼。太子谋反的余波,好像已经平息了似的,是好事,但也太古怪了。”   窈贞坐在兴怀茶楼的临街窗边往外看。   运货的车队后,跟着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文官,过往百姓有认得他的,都热络同他打招呼,要将刚买的腊肉年货送给他,他礼貌拒绝了。   瑶光也瞧见,“啧”了一声:“刚下值就眼巴巴寻来,难怪旁人误解你们夫妻关系好,说孟安抚使宠妻。”   窈贞蹙了蹙眉:“谁与他是夫妻。”   “架不住他总端丈夫的架子,”瑶光说,“旁人这样说,他不反驳,纵容着这样的名声传出去。”   其实这是好事。   皇帝偶尔还会派稽查司来探问,听说他们“夫妻情笃”,才信她与良王是真的断了。   只是窈贞仍心里不踏实,太子之死,让她担心皇帝会容不得她腹中孩子。   眼见着孟致走进了兴怀茶楼,窈贞起身,不忘叮嘱瑶光一句:“找乳母的事,烦请不要忘了……”   瑶光:“放心。”   窈贞走下楼,孟致见了她,连忙将搭在臂上的披风给她穿上,窈贞道了声谢。   孟致态度温和:“这家什么茶如此合你心意?不妨称二两带回家,往后积雪路滑,你身子重,不好再出门了。”   窈贞说:“不必了,是茶博士手艺好。”   两人说着话离开,孟致伸手在后,虚虚扶着,防止她跌倒。刚出茶楼碰上卖杂货的小贩,窈贞给敏儿挑了对闹蛾,孟致摘下荷包,掏出十数枚铜板递上。   这副场面,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感情甚笃的体现么。   雪势渐大,细细霰雪转做飘絮,落进兴怀茶楼临街半开的窗里。方才窈贞饮茶的隔壁,一只属于年轻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随着他们走远,古旧的窗槛竟在他掌心里现了丝丝裂痕。   瑶光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良王殿下会突然出现在济州府。   从前瑶光虽然怕他,有七分是敬畏他的身份,见过他和窈贞相处后,发现他是个好修养的年轻公子,有时眉眼含笑,风趣温柔,是个极难得的情郎。   可是今日一见,模样还是那副好模样,气度却变化极大,像一捧幽冽的雪,从骨子里透出危冷。   瑶光天然对危险有敏锐的感知,眼下却猜不透他的心情和打算,不由得忐忑地想,他这些日子定是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变故,外头盛传良王亲手杀了太子,大概是真有此事罢。   “她找乳母做什么?”漫长的沉默里,萧楹终于开口了。   瑶光不敢隐瞒:“夫人说,她担心那位将来会对她的孩子下手,所以想将孩子抱走藏起来,找个乳母代为照顾。”   萧楹问:“抱走了孩子,孟家那边如何交代?”   瑶光答:“这个夫人没说,但她问过我,贫家诞下死婴常会丢弃在哪里,我猜她是想去义庄抱个死婴,觉得这事儿腌臜,不好意思对我开口。”   萧楹心想,那她是打算亲自去找,藏在屋里待产,她自己不嫌腌臜晦气吗?   萧楹说:“你应下她,但不必去找死婴。”   瑶光应了声是。   听他的意思,像是另有安排。既然还牵挂窈贞,瑶光略壮了些胆色,斟酌着问:“公子可要与夫人见一面?夫人她时常惦记公子的消息。”   萧楹却道:“不必了。”   他赶在年底前南下处理些事情,本与济州府不顺路,为了来这一趟,接下来他需要昼夜疾驰三五天,才能不耽搁行程。   见她过得尚算滋润,萧楹本该安心,但方才那夫妻情笃的一幕,像砂子揉在他眼里,在他心中翻起克制不住的妒恨,他怕若是与她相见,会忍不住争吵起来。   可他险些害了她,他对她心怀愧怍,没有资格这样妒忌。   何况见面又如何,眼下他没办法带她走,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萧楹本打算看一眼就走,所以连落脚过夜的地方也没准备,趁着下雪到处走走,想起从前两人游逛的时候,待回过神时,人已经来到了孟家外墙下。   时值傍晚,他看见窈贞院子里点起了灯。   听见她请秦阿婆寻些香烛纸钱,说要祭奠一位故人。   她哪有什么故人呢?   萧楹解了玄金狐氅,跳起来在墙沿一撑,悄无声息地翻身爬上了墙头,借着树木和天色的遮掩,看见她坐在檐下,先点了香烛,然后将燃烧的纸钱压进铜盆里。   纸灰与雪片随风起落。   她眉目怅然,合掌祝祷道:“太子殿下,缘悭一面,乍闻噩讯,我心恻然。”   “虽不知实情如何,不敢妄议,但太子殿下是三郎的兄长,三郎他一向敬重你、同情你,倘若真是他亲自动手杀你,想必有极不得已的苦衷,只怕他心里也十分难过,还请太子殿下宽宥他。”   “听说以叛逆论罪者,身后皆无香火祭奠,这一点心意,是我代三郎送一送你,愿你早忘旧尘,来世投胎到清白富足的好人家,得父母爱护,无忧无虑。”   一叠纸钱燃尽,纸灰散向夜空,余烬犹热。   窈贞想等铜盆冷一冷再收拾,这时候听见孟致来寻她,在院外呼唤她的名字。窈贞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祭奠,遂连忙起身迎出去,与他到外面说话。   她一走,有另一人悄然而至。   萧楹又拈起一叠纸钱,借着盆中余烬点燃。   火苗倏然亮起,照见他磊落的鬓角、清晰的颌线,雪花挂在他的长睫上融化,他通红的眼睛垂下,一滴水砸进铜盆里。   接着又是一颗,泪珠渐渐成行,情绪近乎决堤。   他亲手射杀了自己的胞兄,拎着他的尸首到皇帝面前请罪,在众臣面前宣布他的罪行,至今日之前,未敢为他落一滴泪,更没有机会为他点香烛、燃纸钱。这样沉重的过往,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兄长,一路走好……你的妻小,我为你保住了。”萧楹哑声道。   窈贞去了一炷香多的时间才回来,发现铜盆中仍有火星未燃尽,再仔细瞧,周边雪地里有另一人的脚印,比她大一圈,像是个男人。   她唬了一跳,连忙高声叫:“阿婆!阿婆!”   秦阿婆赶过来,窈贞紧张地攥住她:“方才有人偷偷进来了。”   秦阿婆四处张望:“哪里有人?没听到狰狰叫啊。”   窈贞微愣,是啊,如果有外人闯入,狰狰一定会狂吠。可若是没有人来,这雪地里的鞋印是怎么回事?难道太子真成了孤魂野鬼,被她这一缕香火给召来了?   思及此,窈贞浑身一激灵,寒毛陡竖。   她请秦阿婆陪着,沿雪地里的脚印一路寻至北墙边。   方才藏在墙边的人已经离开,但是落尽叶子的柿子树枝上,却挂住了一个藏青色的荷包。窈贞摘下来仔细端详,她当然认得这是她送给萧楹的荷包,一时竟比见了鬼还难以置信。   她立刻四处呼喊:“三郎!三郎!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她。   她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萧楹。   她捏着荷包,一时有些恍惚,心想:难道不是他?也对,他这时候应当在京城,忙得抽不开身,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济州府呢?   也许是他派人将荷包还回来而已。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一时不愿见她,还是以后都不要见她了?   窈贞心里既失望又委屈,这时候敏儿跑出来寻她,手里捧着白天买给她的那对闹蛾。   敏儿急得跺脚:“我好好放在桌子上,刚才一瞧,不知被谁掰断了。”   窈贞接过来仔细瞧了瞧,确实是被人为掰坏的,这么无聊的事,想必只有萧楹本人才做得出来。   窈贞生气地大声说道:“坏了就坏了!明天让你爹给你再买新的!你听见了吗?我要带敏儿去买新的了!”   并没有什么人跳出来理她,只惊起枝丫间一片寒鸦簌簌。   窈贞真的生气了,将荷包给狰狰闻了闻,告诉它:“这个人再来,你就狠狠咬住他,不许他跑!”   狰狰“汪”了一声,表示同意。   这时候,萧楹已经离开了孟家,来到一条街外的一座慈幼堂里。   现今慈幼堂里住了近二十个怀孕的妇人,月份与窈贞差不多,正隔着屏风听萧楹说话。   萧楹说:“你们或是受家人贪渎株连,或是杀夫杀公婆,都有死罪在身,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我会原封将你们送回牢狱,等待你们既定的命运。”   “我们答应!”“大人,我们答应!”   “不着急,先听听条件,”萧楹的声音温润冷淡,“我要你们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归我,一出生我就会抱走,虽然我只会收养一个,但你们并不知道我收养的是哪个,也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若你们想,可以从剩下的孩子里抱一个抚养,我会给你们一笔钱,帮你们安身立户,若是不想养,就此孤身离去,也算留得一条性命。”   这个要求虽然古怪,但着实宽厚,这些妇人们想了想,都点头答应了。 第61章 千秋:历冬到春。   萧楹南下一趟,去的是首辅韩世锦的老家,查办他纵容子孙强占田地、掠民为奴的案子。回来的路上,他用韩家的案犯钓出几个刺客,抓了活口,证据直指韩世锦。   虽然证据是萧楹伪造的,但确实是韩世锦派的人。   如此一来一回两个月,萧楹风尘仆仆归京,没赶上过年,但是赶上了千秋节。   千秋节,何皇后的生辰。   往年千秋节都会大办,比万寿节还要热闹,朝廷恩旨休沐三天,不仅有官眷诰命入宫拜祝,礼部还会准备宴饮灯会、花车游行。今年是何皇后的五十整寿,按理说应当更加隆重。   可是去年冬至出了太子的事,如今何皇后的地位变得十分微妙。   萧楹赶在千秋节前一天入京,没走御道,自长街穿行,未感受到一点准备过节的热闹气氛。   入宫以后,他休整一番,在皇帝面前交了旨,然后转身去了皇后所在的凤宁宫。   昔日恩爱频,今朝门庭冷,偌大的凤宁宫显出寂寥意味,朱红漆花的殿门紧闭着,鄢嬷嬷从里面出来,重又关上门,摘下了鬓边的白花,一抬头撞见萧楹,神色有些不自然。   皇帝下令,严禁祭奠叛逆太子,但皇后又偏要她们戴孝,所以她们只好见皇后时簪白绢花,一离了皇后的眼就摘掉。   萧楹朝鄢嬷嬷伸手:“拿出来。”   鄢嬷嬷小心将白绢花交出来,劝他道:“娘娘实在过于伤心,食用不下,除太子妃和小皇孙,旁人都不肯见,还请三殿下体谅她的哀恸。”   萧楹脸色冷沉,踹开了凤宁宫的门,直闯到皇后面前,将攥绉的白绢花丢进火盆里。   他冷眼望着病恹恹的皇后道:“皇后若喜欢簪白绢花,可以等皇太孙死了,大大方方地戴。”   闻言,一旁的前太子妃崔氏牢牢抱紧了皇太孙萧叡。   何皇后抬起泪眼看他:“你连一点清净也不愿留给我吗?”   “想要清净?干脆把皇后之位让给韩贵妃,等越王登基,他不仅能送你清净,还能让你们一家地下团聚。”   萧楹在外刀头舔血、疲于奔命数月,好不容易逮到了可以扳倒越王外戚的机会,结果他的母亲在宫里给谋逆的太子服丧,这个把柄若是被捅到皇帝面前,轻轻松松就能让越王翻回一局。   他越想越是心寒气冷:“眼下我与皇后在一根绳上,皇后若不能助我,不如早点下去照顾兄长,免得拖累生者。”   何皇后抬袖拭泪,仍不理他。   崔氏只好出面,将自己和萧叡头上的白绢花都投进火盆,把屋里张挂的白幡、供奉的牌位也都收了。   她跪在萧楹面前:“请三殿下息怒,我们以后再不拜了,三殿下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吩咐我,我会徐徐劝解母亲。”   “皇嫂请起吧,”萧楹阖目平息了一下心情,冷静开口,“我已将韩首辅贪渎的证据交给了皇帝,眼下韩贵妃与越王正在皇帝跟前哭诉,皇帝也许会心软。明日千秋节,请皇后邀皇帝来宫庆生,他若不来,你厚颜过去,该怎么做不用我说,总之要压过韩贵妃的耳旁风。”   提起韩贵妃与越王,崔氏恨得咬牙,她点头:“请三殿下放心。”   说完了正事,萧楹转身就走,没想到萧叡会跟着跑出来,小小的年纪,要很努力才追上萧楹的步伐。   萧楹转头望着他:“还有事吗?”   萧叡停下喘了几息:“皇叔……”   他虽然年纪尚小,过了年才七岁,但过早经历动荡迅速催熟了他的心智。   他走到萧楹面前深深一揖:“谢谢皇叔保护母妃和皇祖母,我知道皇祖父不喜欢父亲,也不会喜欢我,如果保护我很费力的话,请皇叔不必再保护我,我……我来世当牛做马,再报答皇叔的恩情。”   稚子真挚的一番话,却令萧楹鼻梁有些泛酸。   他短促笑了一下,摸摸萧叡的头:“事情已经过去,别乱想了,回去好好读书……最近还做噩梦吗?”   萧叡摇摇头。   萧楹:“他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皇帝真心想除去的只有先太子萧桓一人,既舍不得皇后,更不愿波及萧楹。当初他将皇后与太子同留宫中,是想试探皇后在丈夫与先夫之子当中会选谁。   皇后与萧楹都选了他,这个结果令皇帝十分满意。   他既满意了,就不必大开杀戒,虽然留着萧叡和崔氏有些碍眼,但不急在这一时动手,何况他将心比心,觉得将来萧楹登基,也不会留下这对母子做后患。   何皇后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洗面整妆。   五十岁的女人,论姿色不比年少时,可她实在太美了,年少的姑娘或许比她鲜嫩,却比拟不了她的风韵。她这些时日憔悴了许多,更有怜弱不堪之态,跪伏在帝王面前泣罪服软时,连太监梁静德都跟着红了眼眶。   皇帝虽狠决,却也是真心爱她,三十年的夫妻情意,到底为她心软了。   这个千秋节,是皇帝陪皇后单独过的。   第二天,春风得意的皇帝召来萧楹,说了两件事。   “韩世锦那些罪证,细究起来会牵连不少人,去年刚出了逆太子的事,今年不宜动荡。韩世锦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朕批了,他这一走,韩家剩下的人不足为虑,你劳累这一趟也算够本了。”   萧楹垂目颔首:“陛下圣明。”   “朕就知道你会不高兴,可阿樟也是朕的儿子,朕不能为了哄你开心,把他逼上绝路。”   皇帝望着他:“第二件事,朕重新将稽查司交予你,如此,你可满意了?”   这是意料之中,但萧楹还是克制地笑了笑,态度比方才亲切了些:“多谢父皇。”   他迫不及待就要到稽查司去,皇帝挥挥手叫他走了,转头问梁静德:“你觉得,老三他是真心的吗?朕总觉得他心里还介意前太子的事。他会不会觉得朕冷血,内心里已经不再视朕为父了?”   梁静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奴婢有个大不敬的比,先请陛下恕罪。”   皇帝道:“朕恕罪,你比吧。”   梁静德:“就好比奴婢幼时,抓了只蟋蟀,认作干弟弟,奴婢的爹气奴婢玩物丧志,逼奴婢亲手捏死了蟋蟀,那时奴婢心痛得肝肠寸断,整整半个月没理爹,可从来没想着,要为了只蟋蟀就不认爹了。”   “逆太子之于良王,不过是略珍贵些的蟋蟀,可说到底,与父亲是不能比较的。良王殿下比皇后气盛,但真正的选择,早在太子谋逆那天已经有结果了。”   皇帝按着脑袋沉思许久,琢磨萧楹的态度,又想想梁静德的话,终于轻笑了一声:“这混账讨债的东西,难道还要朕去哄他?”   梁静德陪笑,悄悄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   这一关算是过了。   ……   却说萧楹重新接手稽查司,第一件事就是往济州府派人。   这时候,周孚查到了一个惊天骇世的秘密。   是的,她这样离谱的人,都得用“惊天骇世”来形容这件事。   来找萧楹禀报时,她特地遣散了侍从,拉着萧楹,用非常低非常低、蚊子一般的声音悄悄告诉他:   “皇帝,你爹,他无法生育。”   萧楹:“……?”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周孚。   周孚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待遇,她叹一口气,进一步解释道:“当然,这是在殿下出生之后才有的事。”   萧楹有两个哥哥,但在他之后,皇帝的确再没有过孩子。不是没保住,而是后妃连怀孕的消息都不曾有。   萧楹蹙眉想了一会儿,问周孚:“皇后?”   周孚点头,比了个大拇指:“殿下千万不要再说皇后软弱了,兔子急了咬人可疼。”   萧楹没有心情跟她开玩笑,负手在屋里踱步沉思,半晌,对周孚道:“当初是谁帮的她,找出来杀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落在越王手里。”   周孚:“还真找到了,非常巧。”   她低声报了个名字,又细说了原委,萧楹挑眉,似也有些惊讶。   “是他啊,”萧楹轻嗤道,“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爱报恩。”   周孚问:“那还杀吗?”   萧楹想了想说:“先不必了,三月份我会亲自去趟济州府。”   *   萧楹的日子过得兵荒马乱,但窈贞的日子过得尚算平静。   自从家中为敏儿延请女塾师以来,窈贞跟着敏儿一起开蒙,常用的字都已学会了认和写,能自己读一些通俗话本,给薛灵绮写信时,也不必再假手求人。   当然,她给萧楹也写了许多信。   只是不敢送寄,一封一封,如同情窦初开的心事,都藏在匣子里。   秋天的时候,满张信笺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我想你。”   经过一冬,到了开春时节,她已经学会了引经据典:“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去岁你说来接我,言而无信是小虫。”   女塾师叫江从莹,是个外讷内狂的妙人。   她在孟致面前,将孔孟朱子曰得倒背如流,赚得了孟家这桩营生,与窈贞熟悉后,却教她读起了老庄。   诚如萧楹早先所言,窈贞果然很喜欢,最爱庄子讲的那些生动寓言,她有一个手札,专用来写自己的白日见闻与读书颖悟。   与江塾师交情熟后,窈贞问她:“阿姊可懂大周律法?”   江从莹说:“对女户相关略懂一些。”   窈贞说:“我有一友,在夫为伯父守孝期间怀孕,夫为官名,污她与人通/奸,致使她有家不能回。听她的意思,想生完孩子后回来讨个公道,我想帮她,一是要提前帮她找证据,二是要研读大周律法。”   江从莹听明白了,她说:“待我为你寻些卷宗。”   江从莹本是官宦之后,爹娘死后随兄嫂生活,兄嫂不贤,要将她卖给老鳏,江从莹自己研读了女户律法,与兄嫂对簿公堂,从此脱身自立门户。   她因此结识了济州府的司法参军杜某,杜参军对她多有照拂,江从莹从他那里抄录了相关律法及释义,还有本朝作为循例的书判卷宗,一同交给窈贞研究。   窈贞被她的速度惊呆了:“才三天,这么多……”   她比了比那一摞书册,肃然郑重道:“我一定会好好研读的。”   于是读书尚磕磕绊绊的窈贞,在她身怀有孕的后半年里,开始连滚带爬地研究帮薛灵绮打官司的事,一时连门也少出了。   冬去春来,厚衣转薄。   窈贞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终于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夜里,她因腹痛从梦里醒来,让敏儿去喊秦阿婆。   她要生了。 第62章 郡主:比肩公主的尊荣。   孟家立刻乱了起来。   秦阿婆去前街拍稳婆家的门,叫孟致去烧热水,敏儿帮忙把灯点起来,抱着一盒云片糕,喂窈贞吃了一些。   她守在窈贞榻前安慰她:“娘不怕,敏儿给你呼呼。”   “乖敏儿……”窈贞忍着疼摸摸她的脸:“你出去等。”   稳婆很快到了,这边兵荒马乱,隔壁院子里也有了动静。   萧楹傍晚才到济州府,没去稽查司,就在孟家隔壁院里沐浴歇下。结果刚闭上眼,就听秦阿婆隔墙高呼:“要生了!要生了!”   他睁开眼,匆匆披衣走到院里。   萧楹算着窈贞分娩的日子,早早就做了安排,譬如秦阿婆去请的稳婆,是京城有名的圣手,提前了一个多月到济州府准备接生。这边窈贞一有动静,稽查司的人立刻前去慈幼堂,从那二十个妇人刚生出的孩子中,抱来了一个男婴。   这边都准备好了,只等着窈贞将孩子生出来后作调换。   可是一个多时辰过去,隔壁孟家迟迟没听到婴儿的哭声。   萧楹心提到了喉间:“去探探,怎么回事?”   稽查司的探子轻手轻脚翻上孟家墙头,揭开了屋檐上的瓦片,有房梁遮挡,看不见屋里的情形,但是能听见助产的妇人说话。   “胎位有些不正……”   “这怎么办?”   “先正位置,再用力。”   “夫人醒醒,稳着力气,这时候千万不能睡。”   卧房外头的院子里,孟致焦急地喊了两声:“贞娘!贞娘!你还好吗?”   狰狰闻见血腥气,想扒门又怕碍事,急得直呜咽,连孟致都顾不得咬了。   探子将情况回去告诉萧楹,眼见萧楹脸上褪掉了一层血色,他稳住颤抖的身形,只思虑一瞬,立刻回屋打开暗室,沿密道直接走进了窈贞卧房中。   窈贞累得快要虚脱了。   汗水黏湿了眼睫,她望着顶上的青帐,朦胧的泪眼里,忽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觉得湿黏、沉重。   她听见孟致在喊她,让她坚持住。坚持住什么?窈贞有些恍惚,也有些隐隐的排斥,她害怕孟致,她不想听他的话……   好疼,好冷。   稳婆很有经验,见她撑不住要闭眼,立刻让敏儿去端参汤。   “参汤来了!”敏儿颤颤端着碗跑来,险些绊了一跤,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我来。”低冽的男人的声音。   萧楹端着汤碗到榻前,照稳婆的指使将窈贞扶起一些:“窈窈,别睡,你看看我。”   听见这称呼,窈贞立时清明了许多,挣扎着撑开困倦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身后倚靠的人。   她心里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疑惑:好像是三郎的声音,可三郎怎会在此?想是她幻听了,将孟致的声音臆想成了三郎……孟致也太讨厌了,怎么哪里都有他?   “出……出去。”窈贞有气无力地想离开他。   两人分离大半年,萧楹克制不住地想紧紧抱她,然而心里又疼得厉害,为她这副脸色青白、虚汗淋漓的模样。   他将参汤递到窈贞唇边:“好,你把参汤喝了我就滚,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窈贞看什么都模糊,听什么都朦胧,是强撑着意识分辨他在说什么。   隐约听见“做什么都愿意”,她心里一喜。   人在半醒不醒的时候,会下意识觉得自己置身于从前最久的环境里,她还当这里是云集县的孟家老宅,以为她是孟致的养媳,跟前之人是孟致在扶着她。可是心情毕竟回不去从前,如今她急切地想要摆脱这一切。   “那……”窈贞大起大落地喘气,像一条离水的、即将渴毙的鱼,开始说胡话:“我要与你……和离……再也不见……”   萧楹听了这话,心里猛然一窒。   像一把钝刀子沿着柔软的心口割开,如今萧楹也开始耳鸣眼花,一阵一阵地手抖。   他知道自己对不住她的地方太多,这大半年,他夜夜都受愧疚的折磨,有时梦见她与孟致重修旧好,更可怕的是梦见她死在圣旨下,周鹤举捧着她腹中的死胎回京复旨。   他疯狂地想摆平京中的局势,想给她准备一个安稳的、没有威胁的环境,再将她和敏儿从济州府接过来。   同时他又不敢操之过急,对付越王时还要掂量着手段,怕皇帝觉得他是在为先太子清算报复。   他一直陷在欲望与处境的撕扯中,像行于悬崖边,整个人的性情薄成了一把走偏锋的刀刃,只靠对窈贞的念想撑着,再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不慎就要走火入魔了。   这时候她说,她要和离,要他滚,再也不想见他,不啻晴天霹雳,一把将他推下遍燃着烈火的深渊。   他不能答应,他不愿意……   稳婆终于将胎儿的位置推正,紧提着的一颗心松了三分,眼下只需要窈贞重来一遍、重新用力,就能将胎儿生出来。   稳婆对萧楹说:“就差这临门一脚了,赶快答应她!”   萧楹喉咙滚了滚,压下心里的无数酸涩,哽声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现在你用力把孩子生出来,我就答应与你和离,再也不来烦你。”   窈贞满意地点点头,借着他的手吞下了参汤,听稳婆的话集中浑身的力气。   小半个时辰后,胎儿终于生出来了。   这时候萧楹帮不上忙,只能后退站在一旁,隔着半垂的青纱帐望着窈贞,独自咀嚼心中的糊涂情绪。   他看得太久、想得太深,无暇关注稳婆摆弄新出生的婴儿,直到秦阿婆将啼哭的婴儿擦干净包好,塞到他怀里,对他说:“是个十分康健的姑娘,好了,先别看了,先赶快把孩子换过来。”   密道另一边,缇卫将早准备好的男婴抱来给稳婆。   萧楹无措地抱着孩子问:“她情况如何?”   秦阿婆说:“遭了大罪,累昏过去了。”   萧楹闻此,心里又泛起疼,既疼且惜,可是不敢上前,怕惊醒她,要他立时就兑现承诺。   秦阿婆催他快走:“屋里不能有两个孩子的哭声,你先走,这边要抱出去给孟郎君了。”   萧楹点头:“好。”   他深深看了窈贞一眼,沿密道回到了隔壁院子,早有乳母仆妇候着,将孩子接过去,用准备好的甘草水给她去胎毒。   萧楹仍陷在自己的心事里,耳边却听见乳母说:“呦,好漂亮的胎记,像朵梅花。”   这话令萧楹心中一动,他终于回神:“我看看。”   乳母将孩子抱过来,襁褓向下轻扯,只见胎儿尚且泛红的肌肤上,的确有一朵浅浅的梅花胎记,与萧楹身上的胎记位置相同,也在锁骨下面。   萧楹望着那梅花状,忽然泪盈于睫。   这是他的女儿……这一定是他的女儿,是他和窈窈的孩子。   这一点惊喜,终于在他满腹的凄怆冰冷中点起一簇细火,在他心尖生出一阵热流,涌向麻木的四肢百骸。   “萧麟,阿宝,爹的乖女儿……你是长得像我多些吗,嗯?”   虽然他承诺过窈贞,不介怀这孩子的血脉,可是在太子之乱后,能如此清楚地向旁人证明这是他萧楹的骨肉,将为他省去许多不可测的忧患,他不必殚精竭虑如何将她藏好,不必仓皇地与皇帝撕破脸,这实在是抚慰了他被寒意和愧疚浸透的心。   隔着院子,也能听见孟致高兴的声音。   他这样克制自持的人,想必点了榜眼时也未这样失态过,声音稳稳传过院子:“是麟儿!是麟儿!我孟致有儿子了!”   萧楹冷冷嗤道:“他那个算什么麟儿,燕石妄珍的蠢货。”   偏偏窈贞还在那边,想想她说的话,萧楹心中妒恨,不免对孟致刻薄了许多。   他问乳母:“阿宝这时候能乘马车吗?”   乳母说:“车里布置得妥当些,路上行驶得平稳些,当是无妨。”   萧楹说:“好,那明天一早就出发回京。”   他还是不敢见她。   上回就不敢,作出和离的承诺后,更是视她为洪水猛兽,怕她追着要他兑现。   何况眼下相见,不能带她同行,倒不如赶快回京,将之后的事安排好。萧楹掐算着时间,心想:若是一切顺利,六月之前接她进京,年底就能举行婚仪。   到时候已经将她完完整整从孟家剥离,她的一切都落在他掌心里,无论应过多少句和离也没有用了。   ……   翌日清晨,窈贞还在熟睡时,隔壁院里的人就鬼鬼祟祟出发回京了。   萧楹让人在马车轮毂上套了数层牛皮,又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茵褥,确保车行于道路时,连茶水都不会晃出盏中,如此安车缓驾,时时休息,花了将近十天才到达京城,进入皇宫。   他偷跑去济州府,皇帝未必知道,可大张旗鼓地带个孩子回来,皇帝早就收到了消息。   他心中恼怒,因听说是个姑娘,才忍下了这口气没有发作。   没想到萧楹竟有胆量,一回京就抱着那孩子到他跟前请封:“请父皇为我的女儿赐封郡主。”   “你的女儿?”皇帝讽刺他:“这孩子一下生就喊你爹了?外头抱了个野种,也敢来讨郡主的封?”   萧楹态度谦和:“是不是萧家的女儿,父皇一瞧便知。”   他将阿宝抱到皇帝跟前,给他看她身上的梅花胎记。   皇帝愣了一下,先是惊,继而是喜:“这……这是……凤凰印?”   是有点像凤凰,但更像是梅花。皇帝这么高兴,这样称呼这胎记,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一个,就在锁骨下面。   所以他一向钟爱萧楹,视他为自己最纯粹的血脉,这会儿见了阿宝身上也有此印记,更坐实了萧氏是“天授凤凰”的命数,一时喜不自胜,刚才还一口一个野种,这会儿将阿宝抱过去,就开始喊她“小郡主”了。   奈何阿宝不给他面子,一到皇帝怀里就开始哭。   萧楹立刻又抢回去:“没有封赏,阿宝恐怕不会认人。”   “封!当然要封!”皇帝哈哈大笑,一拊掌道:“朕要封她为太平郡主,食邑三千,免赋一年!”   其实照大周规制,亲王之女只能封县主,太子之女才可封郡主。但萧楹不仅开口就要郡主衔,还趁着皇帝高兴地头脑发热,为阿宝请了许多逾越旧例的尊荣,甚至比肩公主之尊。   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极爱重这个孩子。   皇后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然而幼子添丁的喜悦,完全无法与内心深处丧失长子的悲恸相比。   她不肯主动往延英宫去瞧小郡主,但听说萧楹带了人来请见时,难免也有几分好奇:“快请进来吧。”   萧楹带的人却不是小郡主。   他怀中空空,负手而来,身后跟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待看清那人的模样,皇后脸上本就浅淡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李先生。” 第63章 计谋:比真心好用。   “李先生年轻时,曾在宫中做太医。有回韩贵妃称病邀宠,欲请李先生周全,李先生不肯收贿,仍在御前实言,导致韩贵妃受了皇帝斥责。韩贵妃记恨李先生,叫人诬陷他倒卖太医署的药材,李先生为证清白险些自尽,是皇后将此事查清,还了李先生一个公道。”   凤宁宫里,偌大宫殿冷冷清清,只有萧楹冷冽的声音如落珠一般回荡。   他身前,是脸色苍白、目光闪烁的何皇后,身后是鹤骨垂首、默然不语的李鹊时李大夫。   “李先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萧楹嘴角轻勾,压低了声音,只他们三人能听到:   “他为皇后研制了一种能令男子绝嗣的药物,此药可溶于饮食熏香,男子连服三日,房事上不受影响,但再难有后。”   “所以自我之后,皇帝子嗣断绝,而浑然不知。”   萧楹说罢,何皇后落目叹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你为了逼我支持你夺位,连这样的阴私也能挖出来,桓儿若有你一半心机,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萧楹讽笑了一声:“是啊,拿捏皇后的软肋,总比乞靠母子情分容易多了。”   “不过威胁不是我的本意,我今日来,其实另有诚意。”   何皇后漠然道:“任你如何孝顺,如何有诚意,眼下我别无所求,不感兴趣。”   萧楹请李鹊时先退下,与皇后单独议事。   萧楹说:“倘若我承诺,若我夺得大位,就立皇兄嫡子、我的侄子萧叡为太子呢?”   皇后蓦地抬眼,她眼里亮了一瞬,继而又如灰焰渐冷。她说:“自古立旁支为嗣者,从无玉成,你和你父亲太像了,士瞻,你们总是承诺说得动听,将来执掌权柄,食言而肥是极轻易的事。叡儿是桓儿的嫡子,我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萧楹说:“我早就料到了皇后的担忧,所以我请李先生来,是为重制绝嗣药,我当着母亲的面服用此药,以后我没有自己的儿子,萧叡的地位就不会受到威胁。”   皇后惊讶:“你不想要自己的儿子?”   萧楹说:“我有比这更想要的东西,而且,我已经有阿宝了。”   提到阿宝的时候,他这副毫无心肝的冷艳神情里,现出了一丝温柔的意味。这一丝温柔,令心念故子的皇后共情,也令她真正意识到,她的幼子也是做父亲的人了。   果然是时光易逝,人生如过隙啊。   皇后的态度松动了许多,自忖后问道:“可是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倘若是与韩贵妃争宠、在皇帝耳边吹风,这等轻易的事,不必萧楹大费周折地求,她也是肯帮他的。   萧楹说:“我有两个要求。其一,皇后去说服崔怀、刘延年等旧太子党,从前如何助太子,以后就要如何助我。”   先太子之事,皇帝虽未大肆波及朝臣,但旧太子党们或是丧了心气、或是介怀萧楹动手弑兄,少有人肯受他的招揽。似崔怀、刘延年这等老肱骨,甚至递了折子要告老还乡。   萧楹劝不动,就让皇后去劝:“助我得位,就是助故主之子得位,这是他们的本分。”   何皇后答应了:“好,我会亲自去劝他们。”   萧楹又提第二个要求:“我要叡儿娶我的义女为妻,将来我的义女做太子妃,他才能做太子。”   皇后满头雾水:“你的义女是谁?”   “济州府按察使孟致之女,孟敏。”   萧楹对皇后道:“你去请皇帝下旨,立刻就召孟敏入宫教养,待我立妃后,放在我的良王妃膝下。”   萧楹心里的筹谋一辙套一辙,环环相扣。   他既然已经将阿宝带回京封郡主,下一步就是把敏儿也弄到皇权中心来,两个孩子都在他手上,不愁窈贞不跟他走。   他比不过孟致又如何?十个孟致叠起来,在窈贞心里的分量也比不过这两个孩子。   扣下了两个孩子,就是扣住了她的命脉。   可是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皇后不明白,她问:“你何时认的义女?这孟致又是什么人?这么早就要给叡儿订婚吗,我怕他将来不喜欢……”   萧楹心想,他还担心敏儿看不上萧叡呢。   他冷淡回道:“这就与皇后无关了,皇后尽管去请旨便是。”   这道旨意好请。   皇后只一提,皇帝就明白,萧楹既想借萧叡笼络旧太子党,又想培植新贵,做自己的纯臣。   萧叡眼下的处境很尴尬,一个被废弃的皇太孙,相当于失去了根基,只能仰赖萧楹和皇后对他的怜惜活着。同时他又是个很合适的作秀傀儡,钓着一众旧臣,但线捏在萧楹自己手里。   “行啊,朕这就下旨,召孟致的女儿入宫教养。”皇帝很痛快,对皇后说:“士瞻行至今日,全靠他自己机敏,你这个做娘的,是该多帮帮他。”   皇后淡淡笑着应是。   她求李大夫重新配制了绝嗣药,在凤宁宫中秘密熬制,萧楹借着每日请安的机会,来凤宁宫里服药。   药汤呈青黑色,有股雷公藤的腥气,萧楹略蹙了蹙眉,面不改色饮尽。   “好了,我明日再来。”他说。   “士瞻。”皇后却有些犹豫地叫住他:“服用三日,可真就要绝嗣了,你想明白了吗?”   萧楹反问她:“我不绝嗣,皇后会放心吗?”   皇后沉默。   萧楹淡淡讽笑,转身离开,心里既同情她的处境,也感慨她的天真。   若他真是与今上一样的人,今日服下绝嗣药,来日必会对萧叡斩草除根,千百倍地报复生母昔日的偏心和冷漠。   可惜他不是。   周孚听说这事时,一眼看穿了萧楹的意图:   “听说王妃娘娘生小郡主时险些难产,主子其实是吓着了,心疼了,不敢让她再生,才忙不迭要服绝嗣药,拿去与皇后换筹码,倒像是顺手捡的便宜。”   彼时萧楹正在翻阅大周官员名册,这名册是照姓氏排序,他的目光停在“贺”姓一页上已经许久了。   听了周孚的话,他掀起眼皮冷冷道:“你脑子进水,要泡发了当情种,别带上我。”   周孚心想,骂自己也这么狠,看来是说对了。   她忽然语重心长叹了口气,像个老太傅,萧楹拧眉看着她,准备听她又憋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屁话。   周孚不像周演,会委婉着说话,有时候还能整点儿譬喻,以期达到微言大义的效果。她除了对喜欢的人嘴甜,对上司,尤其是萧楹这种口是心非的拧巴人,一向都是直言犯上。   所以她直说道:“我觉得主子近来行事,过于依赖计谋了。”   萧楹继续看名册:“你是觉得我对越王兄太狠?”   “那个死人,不是说他,”周孚说,“是说对王妃娘娘。”   见萧楹不语,她继续道:“娘娘辛苦生下的孩子,你不待她瞧一眼就掳到京城,又封又赏,昭告天下,其实是抱着让她焦急的心思吧?请天子下旨为前皇孙赐婚,也是事先不曾知会王妃娘娘一声,逼她只剩下入宫做良王妃这一条路,还有……”   她戏谑的目光落在萧楹手中名册上:“这是干啥呢,给王妃娘娘找对便宜爹娘?跟她商量过吗?”   萧楹被她的话刺了一下,忍着没有发作,冷冷道:“告诉她不过平添烦恼,计谋又如何,倒比真心见效。”   凭一腔真情能成什么事,若非与她有商有量,允她回孟家一趟,也不会害她在孟家被查出怀孕,耽搁至今。   两人分别的时间比相守在一处长太多,干柴烈火虽炽,却不经烧,连和离与再也不见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他不敢分辨其中有几分气话,又有几分真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夺过来,至于真心……帝王家何须真心。   许久,他将手里的名册合上:“这些姓贺的官员都不合适,要么是越王党,要么是清流派,要么门楣太低。”   若是清流,将来少不得要与孟致有交集,怕这捏造的身份漏了端倪。   门楣太低,怕窈贞将来还受皇帝的气,随便一道旨意就敢赐死。   “不是还有个姓贺的吗?”周孚说:“贺弘思呀。”   萧楹说:“他掌管城防军,只听帝命,若是家里出了个良王妃,以后瓜田李下,容易惹圣心猜疑,只怕他未必愿意。”   他想了想:“不过……难得一条独木桥,孤还是亲自去问问他。”   为表诚意,萧楹递了名帖,低调前往贺将军府赴宴。   贺弘思此人,虽是忠烈之后,但为人处世却比他战死沙场的爹要精明。   听了萧楹的来意,贺弘思沉思了片刻:“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对外声称,我爹娘曾给我生过一个妹妹,后来被拍花子掳走了,最近又寻到了她的消息?”   萧楹:“是。”   贺弘思垂目一笑:“敢问殿下看重的,是这姑娘本人,还是说只是借这姑娘为筏子,向贺某递一条高枝呢?”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贺弘思的确愿意卖良王一个好,可是近来良王结朋连群、广织党羽的动作实在太频繁了。眼下尚是他与越王争斗,可若自己一个掌管京城安危的也投诚良王,让家里出个做良王妃的妹妹,那皇帝就该怀疑一下,萧楹他是不是想要学先太子造反了。   萧楹知道他的顾虑:“你可以先请辞,交出城防军的权柄,孤承诺将来会还给你,或者你可以自己提要求。”   贺弘思果然不想答应,他正琢磨着如何婉言拒绝时,忽然亲卫匆匆闯进来:   “少将军,不好了,少夫人她要抱着孩子跳河!”   贺弘思正要斥他没规矩,一听这话,唰然变了脸色起身,朝萧楹拱手:“有些家事需要处置,怠慢殿下了。”   说罢匆匆出门去了,萧楹略一思忖,也起身跟去看热闹。   贺将军府有片小池塘,池塘上有座小跨桥,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妇人,正抱着襁褓坐在桥沿。   她高声呵斥府丁:“都别过来!谁敢上前我立刻跳!去告诉贺弘思,他若再不放我走,我就死在贺府!将来变成厉鬼,也要搅得他家不得安宁!”   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薛灵绮。   她要回济州府去,但贺弘思拖延着不肯放她,实在把她给逼急了。   贺弘思与萧楹来到桥边,萧楹好奇问道:“这位是?”   贺弘思说:“我夫人。”   萧楹轻轻挑眉:“没听说小贺将军成婚的消息,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贺弘思正要解释,听见薛灵绮的声音陡然拔高:“贺弘思你强占民女,逼/奸孕妇,不得好死!你再不放我走,我早晚去敲登闻鼓告你!”   贺弘思:“……”   萧楹淡淡望着他:“小贺将军,什么叫强占民女,逼/奸孕妇?”   贺弘思可真是个妙人,敬酒不吃,自己把罚酒端出来了。   不料薛灵绮也认得萧楹:“崔公子?你可是崔瑛崔公子?”   萧楹略有些惊诧:“你是?”   能将他认作崔瑛的,大概只有济州府的人,可他见过她吗?   薛灵绮忙道:“我是济州府云集县韩典簿之妻,曾在崔女官的集会上见过崔公子。”   “韩典簿之妻。”萧楹不得不感慨无巧不成书:“你可是姓薛名灵绮,有个闺中好友唤作贞娘?”   薛灵绮一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青天大老爷!你怎么知道?”   萧楹甩开手中折扇,自我介绍道:“我不是什么崔瑛,我是当朝良王,也是你闺中好友贞娘的夫君。”   薛灵绮:“……啊?”   他别是贺弘思请来逗乐的吧? 第64章 抢占:都是孙子的。   窈贞生完孩子后,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外面热热闹闹的,是街坊四邻来贺喜,赵氏的声音格外清楚,不住地嚷着“孟家有后了”。   窈贞既惶惑又紧张:按计划应当已经换成死婴了呀,难道没换成?难道她的孩子落在了赵氏手里?   她立刻就要起身下榻,被端着饭蔬进来的秦阿婆拦住了:“夫人身体虚,别乱动!”   窈贞面白如纸:“我的孩子……”   秦阿婆低声道:“放心,那不是。”   她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窈贞,窈贞听说生的是女儿,还被萧楹抱走了,只觉得更震惊:“他是何时来的济州府?为何连见我一面也不肯?他一言不发就把阿宝带走了?”   过了小半个月,京里才传来消息,还是孟致来告诉她的。   孟致抱着孟轩,他的新儿子,状似无意地对窈贞提起:“之前良王妃与你同一时怀孕,听说生了个女儿,皇帝逾制封太平郡主,享邑三千,可见对孩子和她母亲都十分看重。”   窈贞一听就来气,搁下手里的绣绷:“封了郡主就是看重吗,倒不知做娘的心里怎么想,谁稀罕似的。”   这一年半载,孟致竟有些适应了她逐渐张狂的性情,这会儿心情尚好:“你说的是,似《道德经》上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像咱们五口之家,三代同堂,儿女双全,衣食不缺,不也很好吗?”   窈贞沉默出神。   搁在几年前,这是她盼不来的神仙日子,如今竟觉得像一座囚笼,只因她的心散了,早就不在孟致身上了。   若与她相守的人是萧楹,纵他不是天潢贵胄,她也愿意与他安贫乐道,那他究竟有什么难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避而不见?   她也有些生气了。   她越想他,就越气他,气得这几日信也不给他写了,最顶上的一封里只写了大大的“忘八蛋”三个字。   孟致来找她是有原因,正斟酌着开口:“贞娘,轩儿可否由你来亲自喂养?”   窈贞回过神,不解:“不是请了奶娘吗?”   这时候,庭院里响起笃笃的拐杖声,是赵氏来了,她的腿伤已经休养得不影响走路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怕屋里那只黑狗。   只听赵氏隔着门说道:“孟家不是富贵人家,仲行的薪俸要留着养轩儿,奶娘我已经辞了,那个什么女塾师也辞了,真是钱多得没地儿败,姑娘家请什么塾师!”   其实秦阿婆她也想赶走,被孟致以窈贞身体尚未养好、家中杂事需人操持,好劝歹劝给劝下了。   窈贞一听就冷了脸色,她说:“既然没了奶娘,那就喂轩儿喝米汤吧。”   孟致蹙眉:“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窈贞提高了声音,好教赵氏也听得清楚:“穷苦人家的婴儿,因母亲饥饿没有奶水,好多都是靠米汤养大的,不过矮小些、蠢笨些,孟家既然穷困,正与孟家相配!”   赵氏一听这话就炸了锅:“你这恶心肠的妇人!岂有你这样当娘的!”   她要往里闯,狰狰挡在门口狂吠,惊得孟致怀里的孩子直哭。   孟致又要抱孩子、又要拦狰狰,还要劝着赵氏,一时手忙脚乱,窈贞只静静看着这场闹剧,不仅没有出言转圜,心里还觉得有些痛快。   后来,孟致竟对赵氏隐隐动怒,声音有些冷硬:“母亲!家里的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何必用你操劳?何况贞娘生孩子时险些难产,还没养好身体,让她多休息些时日又如何!”   赵氏惊了:“仲行,你这是在驳我?你为了她驳我?”   她立刻掉转枪头,朝着孟致去了,顿时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可是没有孟致撑腰的赵氏,不过是只纸扎的老虎,她哪里舍得对抱着亲孙子的亲儿子动怒?虽然抡起拐杖抽了他两下,到底没打瓷实,孟致压低了声气儿给她递台阶,她还是下了。   送走了赵氏,孟致回头向窈贞邀功:“为你挨这两下,只怕腿上已经青了。”   他要撸起裤腿给窈贞看,不料窈贞却说:“别这样,你是我的养兄,这样太轻浮了。”   孟致愣了一下:“什么?”   窈贞咬字清晰道:“轻浮。”   也许两人都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会拿来形容孟致。窈贞心里冷冷得想笑,面上忍住了,孟致却是脸色窘迫,渐渐由通红转成铁青。   他讪讪站起身,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是想……学着与她顽笑。   印象里,良王待良王妃,当着外人也会低头与她谈笑,他以为她会喜欢。   沉默了好半天,孟致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我,等你出了月子,养好了身体,我会重置酒席,娶你过门。”   这个话题前后提过数次,他不嫌烦,窈贞都累了。   “你好好休息。”   孟致抱着孟轩走了。   他本想把孟轩留在这里,培养下母子感情,但窈贞嫌他吵闹,影响她和敏儿睡觉。   当天夜里,孟轩果然饿得直哭,赵氏抱去喂米汤,总是吐,不得已答应了孟致的提议,明天一早就去把奶娘请回来。   “但那女塾师,不许再请。”赵氏说。   孟致嘴上答应,第二天,江塾师和奶娘前后脚来到孟家,赵氏气得脸都绿了。   不过这回赵氏误会了孟致,孟致的确没有请回江从莹,江从莹是自己来找窈贞的。   窈贞正在屋里清点细软,听见她来,高兴地迎出去:“江阿姊,快请进,我在家里闷了这些天,终于见到一个愿意说话的人了!”   江从莹问她:“你身体休养得如何?”   窈贞说:“已经全恢复了,只是还不能碰生冷。”   江从莹点头:“我此次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是你托我询问女户的事。”   “像你这种情况,既被孟致休弃,与孟家只有收养关系,依大周律法,是可以自立为女户的,只是以后需比照男丁交赋税。”   窈贞说:“我能缝补,能浆洗,赋税尚且交得起。”   “但即使你自立女户,敏儿你也带不走。”   窈贞问:“一点余地也没有吗?”   江从莹:“一点余地也没有,大周律法就是这样定的,孟致又深谙刑律,你争不过他,除非哪天改了律法。”   窈贞有些失望地叹气。   那看来,还是只有偷孩子这一条路,可是没有萧楹帮忙,她自己想神不知鬼不觉把敏儿藏起来,简直难如登天。   窈贞:“这事我再想想,还有另一件事是什么?”   江从莹说:“与我相熟那位杜参军告诉我,你那位姓薛的好友,从京城里寄来一纸诉状,状告她的前夫污蔑她通/奸,不认亲子。”   窈贞既惊又喜:“这么说,她就要从京城回来了?”   江从莹也替她高兴:“你为她搜罗的证据,都能用得上了。”   小院里传出欢快的笑声。   赵氏刚被奶娘奚落一番,听见这笑声,气得肺都要炸了,颤颤的,连拐杖都要拿不稳。   又看见敏儿穿着一身新衣裳,抓着新得的风筝,高兴得在门前跑跑跳跳,更是如同扎了她的眼睛一般。   赵氏心想:她凭什么这么高兴,凭什么给个女娃子花她儿子的薪俸,却让她孙子喝米汤?天底下有这样偏心的娘?   赵氏觉得孟敏抢占了孟轩太多资源,孟家的钱财和爹娘的关注,应当只给孟轩一个孩子。就像她当年那样节衣缩食,才能养育出孟致这般出息的子孙。   她怕,怕哪天自己走了,窈贞依然偏心,把她孙子养成矮小蠢笨的模样。   要是没有敏儿这个孩子就好了,赵氏心里忽然想。   *   四月底的风和煦,从京城到济州府,身上春衫渐薄。   薛灵绮抱着孩子走下马车,抬头望一望济州府的石额,走到前头一辆马车边拜谢:“多谢良王殿下送我回来。”   萧楹隔着车帘嗯了一声:“我找人给你引路,你直接到府衙去找杜参军吧。”   薛灵绮应声好,这就进城去了。   一行车与马之后,远远缀着几骑,待薛灵绮走了才敢跟上来,为首者是前几日还梗着脖子不愿与良王结亲、怕落下结党之名的贺弘思。   贺弘思下马走到车边:“良王殿下,那咱们去孟家,认回我妹妹?”   一柄泥金乌骨折扇撩开车帘,露出萧楹俊雅清冷的侧脸,他淡淡乜着贺弘思:“小贺将军改主意了?可惜,孤也改主意了。”   贺弘思:“这是为何?请教殿下原因。”   萧楹说:“孤的王妃十分看重薛娘子,你对薛娘子百般欺负,强逼着她跟你好,良王妃若是知道,一定会嫌恶你。孤不能跟你这种人搅在一起,免得坏了孤在王妃那里的名声。”   贺弘思苦笑,心说,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那他更得“认回”良王妃这个妹妹了,否则以后如何洗刷自己的恶名?只怕连薛灵绮的面都见不着。   萧楹说:“孤要去孟家宣旨,你自便罢。”   他身上带着为敏儿和萧叡赐婚的圣旨,要亲自到孟家去。   周孚告诫他的话,对他多少还是有些影响,他的确是靠不光彩的手段,要将窈贞和两个孩子弄到他身边来,可他毕竟不能躲一辈子不见她。   宣出这道圣旨后,有些话还是要解释给她听,她要恨要骂,总好过留她自己惶恐不安。   所以,他还是鼓起勇气,决定亲自来孟家宣旨。   他要去见她。   逃避时畏葸不前,一旦打定了主意,竟又迫不及待想见她,三两句敷衍了贺弘思,这就进城往孟家去了。   不过这会儿窈贞听说薛灵绮回来,与她一起到府衙去了,孟致上值,也不在家。   马车停在巷子前,萧楹迎着春夏之交的灿烂阳光下车,一边揉按酸麻的肩颈,一边琢磨着待会儿见了面要怎么说,又胡乱地想,是否该先沐浴更衣,好好捯饬一番,这样就算她生气也能多些不忍心。心情之复杂,一如当初向她表露心意时,却又比那时多几分心虚和愧疚。   就在这时候,他瞥见巷子里走出来一对男女,抱着个孩子。   那男女衣着朴素不惹眼,怀里的孩子却露出一角鲜亮的衣裳,像是睡着了,脸埋在女人怀里,看不清模样年纪。   那两人本想往萧楹这个方向走,见萧楹及随从五六人气势凛然,紧张地住了脚,立刻转了个方向,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萧楹蹙了蹙眉,感觉有些古怪,他下意识唤道:“周演,你跟去看看。”   周演应了声是,悄然缀上去了。 第65章 宣旨:事关国体,非孟家家事。   周演猜测这两人是伪装成夫妻的人伢子,缀在他们身后拐了两条巷子,看见有人接应,这对夫妻将怀里的孩子抱给接应人,塞进骡车的干草堆里。   周演心想,干脆拔出萝卜带出泥,将这团伙都端了,遂没有惊动那对夫妻,在墙上留下稽查司的印记后,转而跟上牛车。   萧楹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活动了下手腕,提起佩剑:“走,咱们也去看看。”   五六个稽查司的精锐,并武艺精湛的良王殿下,也跟了上去。   这一跟,直摸到人伢子的老巢,在一家赌坊的后面。   赌坊的打手也看顾这里,见有人闯进来,纷纷持武器围攻,被周演三下五除二都打趴下了,或踹断了骨头,或削掉了手臂。周演打爽了才想起来掏令牌:“稽查司办案,都老实点!”   倒地的头目叫苦不迭:“官爷……你早说啊,我们一定配合!”   萧楹环视了一圈小院,见底下挖了个地窖:“下去看看。”   地窖约有屋室大小,关了几个女人和孩子,有买来的,也有骗来、抢来的。他们挤作一团嘤嘤作泣,把刚被丢进去的敏儿吵醒了,敏儿使劲揉开了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歪着头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高兴喊道:“爹爹!”   萧楹怔愣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析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想,倘若他晚到巷口一会儿,没有恰好撞上人伢子,或者因着急见窈贞没有在意,敏儿被他们拐跑,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上前将敏儿抱起,手还在发抖,问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敏儿摇摇头。   萧楹问:“你睡着之前,在做什么?”   “放风筝。”敏儿想了想又说:“我渴了,回屋里喝了口水。”   萧楹脸色冷沉,人伢子是不会跑到家里给水下药的,那就是家里人要卖了敏儿。   这时候周演走进来:“那对扮成夫妻的人伢子也抓到了,交代说是花了二十个铜板从一老妪手里买的,主子,怎么处置?”   萧楹说:“把这些女人孩子安顿好,人伢子都杀了……等等。”   他思忖一瞬,又改了主意:“把领头的留下,我与他交代几句话,绑他去孟家。”   周演:“是。”   出了这个插曲,萧楹一行人来到孟家时,已是午后将近傍晚。   孟家全乱了。   窈贞今日难得出门,去了趟府衙与薛灵绮碰面,将自己这一向打听到的韩家的消息告诉她。   “瑶光阿姊打听到了被诬陷与你有染的那个家仆的下落,在他之后,韩家逐一发卖了你的丫鬟,也都打听到了下家,你找到她们,可以为人证。”   “我这里还有孟致当时断此案的卷宗,里头详细记载了韩典簿的供词和物证。我猜他这回辩白的口径应当与从前一样,你提前看看,哦,还有这个,这是我和江阿姊提前为你写好的陈情状,你若是到了堂上紧张,就照着这个驳那姓韩的。”   窈贞将准备了许久的书札案卷都交给薛灵绮,薛灵绮不由得热泪盈眶:“不得了,贞娘这是脱胎换骨了。”   两人一年未见,有许多知心话想说,只眼下实在无暇。   “你快去吧。”窈贞拂了下她的肩膀,又摸摸她怀中孩子的脸颊:“等你告赢了姓韩的,找回公道,咱们再好好庆祝一番。”   窈贞上午出门,中午回家,发现家里安静得反常。   先是看见狰狰瘫倒在水碗边,叫不醒,呼吸倒是还正常,像睡晕了。   窈贞站起来,唤了两声敏儿,没有回应,她走进屋,发现她近来爱不释手的风筝丢在了地上,风筝纸面被水湿透了。   “敏儿!敏儿!”窈贞将家里前前后后都找了个遍,不得已找到赵氏屋里:“母亲可见过敏儿?”   赵氏抱着孟轩冷笑:“有娘疼的孩子还有我管吗,只这可怜的孙子我还看顾不过来。”   窈贞直觉不好,连忙跑去孟致的官署找他:“敏儿不见了!”   孟致变了脸色,要与她一同回家去找,不料窈贞却说:“我怀疑是你娘干的,要么将人藏起来,更大可能是卖了,我问不出什么,你赶紧去问!”   孟致初时还不信:“不可能!母亲怎会无缘无故卖孩子!”   窈贞快要急疯了:“只有她在家里,狰狰都被药倒了!不管你信不信,你必须立刻去问,我去周围邻居家打听!”   她将同巷的人家都问遍了,没有一户有消息,失魂落魄地往家走,想回去拿钱雇人找,结果一回家,先看到孟致欲言又止的脸色,赵氏悻悻坐在一旁。   窈贞心里“啪”的一声绷断了弦,眼泪夺眶而出,质问孟致:“是她……是她把敏儿卖了,是不是?”   赵氏仍不承认:“你诨说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可她做事并不周全,孟致从她屋里翻出了没用完的蒙汗药,还有卖孩子的契书和铜钱。   他拦着歇斯底里要扑上去的窈贞:“贞娘!贞娘!眼下把孩子找回来要紧,这契书上有买家的名字,我这就去找同僚打听,你莫要留在家里同母亲厮闹,同我一起去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撞上抱着敏儿的萧楹。   这一刹双双怔住,窈贞心想,是她的幻觉吗,她这是疯了吗?   直到敏儿朝她伸手喊娘,孟致也跟着惊喜:“敏儿?良王殿下?这怎么会……”   窈贞踉跄着跑上前,想抱敏儿,结果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摇晃着要摔倒,萧楹抢前一步抱住了她。   他一只手抱着敏儿,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窈贞陷在他怀里,闻到了日思夜想的熟悉幽香,听见他低叹着说了声:“找到了,没事了,莫怕。”   她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慢慢喘开,这时候,后怕、委屈、思念,无数情绪翻涌着从五脏六腑间泛起,决堤而出,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力气,伏在他的怀里、伏在敏儿怀里,啜泣着哭出了声。   敏儿摸摸她的头发,学萧楹的语气:“娘不怕不怕。”   这一幕却刺了孟致的眼。   他立刻上前扶起窈贞:“好了贞娘,孩子已经找回来,再哭不成体统,莫要冒犯了良王殿下。”   萧楹眼里的笑不达底,泛着冷意:“孟按察使,知道孩子是怎么丢的吗?”   孟致脸色有些愧怍:“嗯……大概弄清楚了,家门不幸。”   萧楹:“一句家门不幸就能将事情揭过吗?以前或许可以,以后却不行了。”   孟致不理解:“良王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要插手我的家事?”   萧楹将敏儿还给窈贞,伸手接过周演递来的圣旨:“孟致接旨。”   听闻有圣旨,孟致惊了一下,后退两步,敛衣跪地。   萧楹展旨读道:“朕闻孟致忠义之臣,有女孟敏温惠端良、柔嘉有度,今赐予朕不肖孙萧叡为妻,即日入宫教养,非惟重其姿容,实欲邀伊贤明,匡朕孙之不逮,庶几变化气质,增益才德,他日得如孟卿之忠君爱国,是朕之至愿,亦孟卿之忠所延也。钦此。”   读罢圣旨,萧楹说道:“以后孟敏就是皇室的人了,未来是皇孙萧叡之妻,她的安危事关国体,她的事当然不是孟家家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越过孟致,落在窈贞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他的眼里有深重的情意,也有不安与忐忑,不知是怕她跳出来抗旨,还是怕她会恨他。   窈贞刚从失而复得的后怕中缓过来,还没来得及体会与萧楹重逢的滋味,骤然又被敏儿被指婚的消息震惊了。她迎着萧楹的目光,心情十分复杂,因一时数不清理还乱,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抱住敏儿。   孟致则在漫长的沉默后,询问萧楹:“敢问殿下,这是谁的主意?”   萧楹反问他:“难道孟卿不愿?”   孟致的确不愿意。   他这样的家世,哪有资格把女儿送进皇室,必然是良王从中运转举荐,而他于公于私,都不想同良王有这样的关系。   何况太子谋逆,皇孙萧叡虽一时未受波及,将来未必会落得什么下场,敏儿嫁给他,不是幸事。   萧楹安慰他,实则是将话说给窈贞听:“叡儿是我的嫡亲侄子,品性才貌都好,将来能做个富贵闲人,嫁给他,总好过二十钱被人卖了,我既然是敏儿的义父,肯定不会害她。何况圣旨已下,非是与孟卿商议,孟卿总不至于要抗旨吧?”   孟致说:“这道圣旨,请容我与家人商量一下。”   萧楹作主道:“好,孤愿意给你一日宽限。”   他将圣旨收起来,又说:“拐卖敏儿的人伢子,我也带来了,这人还说了另一件事,孟卿邀令堂一起来见见吧。”   五花大绑的人伢子头目被周演拎进了孟家,揭了塞口布,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手下小弟从孟家买走敏儿的过程。赵氏阴着一张脸听完,终于承认了,梗着脖子说道:“是,我卖的,做祖母的发卖不孝顺的孙女,难道还犯了哪条律法不成?”   就算犯了律法,也是轻罪,笞杖而已,凭她是朝廷封的安人身份,也能免去。   窈贞冷冷看着她,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恨意。   萧楹一甩折扇:“不急,还有一件事。”   人伢子说:“十八年前,我将一幼女卖到孟家,正是卖给孟老太,那时我撒了谎,那幼女不是我闺女,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倒卖的。”   一听这话,众人齐齐望向窈贞。   窈贞下意识开口:“不……”   不对,不是,她不认得这人伢子,她清楚的记得,她是被自己的亲爹卖掉的。   她的老家遭了水灾,田产一夕毁尽,爹娘带着她流亡到云集县,实在养不活她了,才由她爹带着,卖给了孟家做童养媳。那是她亲生父母,她依稀还记得娘的模样,不可能有错的。   但是在孟致和萧楹的注视下,她硬生生又将后话止住了。   这人既是萧楹找来的,先听听他怎么说。   赵氏忘记了当初那人的模样,但她觉得买人不是罪过:“我给家里买个媳妇,难道还有罪?”   萧楹说:“论罪谈不上,但根据大周律法户律第五十八条,买卖良家者……怎么说的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孟卿,你可记得?”   他故意问孟致,孟致铁青着脸不说话。   这时窈贞却接话道:“我记得。”   为了研究怎么将敏儿带走,她早就将大周律法的《户婚律》篇目翻得滚瓜烂熟了。   只听她一字一句复诵道:“买良口者,须询系亲长发卖;若非亲长而系掠卖、强劫,虽契不立,听本亲领回,买主不得拦阻。”   她背完,对着赵氏解释道:“当初卖我这人不是我爹,是偷走我的人贩子,因此我虽然被卖给孟家,将来若是我的亲长来寻,那我就不再是孟家的人了,连养女也不是。” 第66章 冰释:久别逢甘露。   孟致感觉很不好。   窈贞的气性比他想象中还大,在她怀孕的这十个月里,无论他如何退让、放低姿态,甚至学着良王的风格去讨好她,都没能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任何修复的作用。   她的心像石铁一样坚硬。   偏偏这时候,良王回来了,一道圣旨要带走敏儿,人贩子那番话,似乎想将窈贞也一起带走。   良王安的什么心?   窈贞扑进他怀里那一瞬,孟致看见他伸手搂住了她,那像一个本能的、熟悉的亲密动作。当时情急,事多人杂,孟致不好当场发作,然而这一幕压在心里,反复回想,越来越令他不安。   难道良王对贞娘也……   他不敢信,也不愿信,思来想去,决定去找窈贞谈谈。孟致觉得,她不愿意敏儿去给程家做养媳,肯定更不愿意敏儿入宫,只要她不同意,他愿意上折子抗旨,他们一家绝不与皇室产生任何关联。   此时天色黑了,孟致来到窈贞院前,发现院门反锁着。   “贞娘?”他敲敲门。   隔着几步小院的屋里,窈贞正与萧楹沉默地对望。   适才宣罢圣旨,萧楹装模作样地从容离开孟家,转身就钻进隔壁宅子的密道,结果发现密道另一头被锁上了。他试探着敲门,低声唤窈窈的名字,直到刚刚,也许是她心软了,也许是她心烦了,才走来打开锁,把他放进屋。   萧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听见孟致在门外叫唤。   窈贞朝萧楹轻轻摇头,转身要出门去应孟致,萧楹却三两步抢上前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温热紧实的怀抱,还有落在耳畔的熟悉气息:“别去见他,好不好?”   窈贞其实想说,他不在的这近一年,她不知见了孟致多少回。   可是这样的话,拿去刺孟致,她觉得痛快,拿来刺萧楹……纵她心里对萧楹诸多不满,还是不忍令他伤心,只怕他伤心,她自己也跟着难过。   窈贞说:“我去听听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劝你不要将敏儿送进宫,不听也罢。”见她仍然要去,萧楹只好说道:“那我同你一起。”   这是逼着她不许开门。   两人拉拉扯扯走到院子里,窈贞隔着院门问孟致:“这么晚了,什么事?”   孟致说:“我想与你商量敏儿的事,劳烦把门打开。”   窈贞:“门就不必开了,我怕外面有人伢子等着弄走敏儿,孟大人若缺这二十个铜板,我这儿有,可以送你,不必卖女儿都等不到天亮。”   她声音不疾不徐,但话中讽刺之意极重,尚不知孟致是何反应,萧楹先跟着后脊一凉。   他有点担心收拾完孟致后,轮到他时的下场。   萧楹转到窈贞面前,捧起她的脸吻她,窈贞推了两下没推开,怕孟致从门缝里看见什么,往旁边走了两步,结果直直被萧楹带着退到墙边,这下更方便他上下其手了。   墙边两步就是门,与孟致的距离这样近,窈贞只能无声地瞪着萧楹。   萧楹含笑看她,为她拨开鬓边揉乱的发丝。   孟致的确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是想说给敏儿赐婚的那道圣旨……我不想让敏儿入宫,不想让她与皇室产生纠葛。”   窈贞问:“那你想抗旨?”   孟致说:“自当力谏。你也说过,想亲自抚养敏儿长大。”   “可是送敏儿入宫,总好过把她送给人伢子,”窈贞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你怎知你娘不会再卖敏儿一回?”   出了这样的事,孟致的确惭愧,遭她三番五次奚落,他也无话可说。   “以后家中可再请个仆妇,专门照看敏儿。”孟致商量道。   窈贞说:“你如今是财大气粗,说得出请人的话,等你抗旨遭了贬谪,孟家指不定是什么情况,到时候只怕连秦阿婆也要辞别,你娘说不定要将我和敏儿一起卖了。”   孟致:“我……”   “敏儿睡了,我也要歇下了,若没有别的事,你走吧。”   隔着门缝,孟致眼睁睁看着院里的灯熄了,陷入一片黑暗,狰狰叫了两声。   他无奈地仰头看了看月亮,静静站了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了,院子里的萧楹才敢痛声嘶气,想将自己的腿从狰狰嘴里拔出来:“松口,松口!小混账你连我也咬,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狰狰当然认得他,也记得窈贞说,见了他就咬住不许他走。   萧楹只好向窈贞求助:“窈窈,你快管管它!”   窈贞却说:“莫说狰狰不记得你,时隔太久,连我也有些不认识你是谁了,闯进门的登徒子,咬你几口怎么了?”   她兀自往屋里走,萧楹只好将狰狰咬住的裤腿整片撕下,三两步追上去,在她关门之前挤进了屋里。   他一进门就紧紧抱住她,感受到她鲜活的体温,思念如决堤之水在胸腔里漫开,这是他无数梦回时的愿望,得有这一刻,接下来无论她骂什么,他都甘愿承受。   可是窈贞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萧楹感觉颈间一片湿凉,他心跳乱了一拍,连忙抬起她的脸,摸到了一片湿凉。   她一哭,萧楹反倒比挨骂还无措:“我……我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窈贞扭开脸,声音很轻:“阿宝还好吗?”   萧楹说:“六个奶娘照顾她,长得很壮实。”   窈贞:“我生的女儿,我竟连一面也没见到,良王殿下,你比人伢子还狠心。”   萧楹:“……”   原来刺孟致的话还算轻的。   可他不敢辩解,他能说什么?说他那时候浸淫于朝政争斗,致使性情多疑,怀疑她对孟致回心转意,所以才偷走孩子吗?现在想来,连他自己也觉得过分,更不敢说给她听,火上浇油。   萧楹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这事的确是我做错了,你要打要骂,我都认。”   窈贞又说:“不止是这件事,敏儿的事,你也没有提前与我商量。”   萧楹:“是,我怕你不同意。”   窈贞问他:“若我真的不同意呢?你准备做什么,硬抢?赵氏要卖了敏儿,这不会也是你计谋的一环吧?”   萧楹蹙了蹙眉:“当然不是。”   “那就是这么巧,在你携圣旨来之前,赵氏打算卖孩子,更巧的是,还被你撞上了。”   窈贞推开他的怀抱,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些,吹一吹夜里的凉风。   她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一面是难以自制的委屈与思念,让她想回抱他,回吻他,紧贴他的心跳和呼吸。   一面又是漫长的等待中积累的委屈与猜疑,像一根刺,倘若不趁早拔出来,她怕在心里越陷越深,冷不丁就要疼她一下。   萧楹这才切身体会到,被深爱的人猜疑有多难受。   他垂目静立了片刻,又走到窈贞身边:“事已至此,你我不要猜来猜去了,我索性全都告诉你,你也信我这一回,好吗?”   他从两人分别开始说起,回京后遭到逼婚被囚禁、冬至祭天太子谋反,他如何亲弑太子、保下萧叡,又如何以萧叡为饵,换取皇后与太子旧党的支持。   刀光剑影,在只言片语间。   “我来过济州府两次。”   萧楹并不知道自己落下了荷包,思忖着既是坦白,还是一并说了……虽然可能会让她更生气。   “一次是年前,我看到你替我祭奠兄长,一次是你分娩时,那天夜里,守在你身边的是我,不是孟致。”   窈贞听罢,走到妆奁前,从底下抽屉里取出他落下的荷包,还给他。   萧楹望着那荷包,暗惊好险,幸好他主动交代,否则真是一点信誉都不剩了。   窈贞的脸色缓和了些。   其实很多事,她心里已有猜测,她又是个心软的人,对他的恼恨,不及心里对他苦衷的体谅。如今听他娓娓道来,水面上那层薄薄的浮冰,也很快遇春风而消融了。   萧楹抬手关了窗,坐在窗下圈椅里,拉她坐在怀中,低声与她说话。   “我的确没想到,敏儿的事,你会答应得这样痛快。”   窈贞说:“我当然不赞成这样仓促地给敏儿定终身,可这是你我之间要商量的事,在孟致面前,我肯定是与你站在一边。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才疑心我会对他回心转意,下回你再这样想,就自己同他过日子试试。”   萧楹轻声笑了:“不敢。”   他说:“我倒是想过,从人伢子手里救下敏儿后,不送她回孟家,这个法子如同强抢一样,往后都要把敏儿藏起来不示人,那样敏儿没有身份也没有自由,比起阿宝,过得实在太委屈了,咱们做爹娘的,不能这样偏心。给她赐婚,起码她十七岁之前,都能光明正大地生活。至于她的婚事,等她长大了,问过她的意思,她若喜欢萧叡,那就留在宫里做太子妃,她若有别的想法,我也能成全。”   窈贞听到这里,有些不解:“你答应了皇后立侄子,那你以后有了儿子怎么办?”   萧楹避开了这个话题,掌心落在她腹间:“生阿宝的时候,真是吓坏我了,你呢,怕不怕?”   窈贞轻轻点头:“有一些。”   萧楹说:“多子对女子而言并非幸事,为敏儿和阿宝,你已经足够辛苦了。”   窈贞不知他怎又拐到这上面来了,但是听他这话,心里倒觉得熨帖,轻轻笑了一下,靠在他怀里。   心里不免感慨,穷门破落如孟家,视香火如性命,媳妇如牲口,反而真有皇位要继承的萧楹,对她说出了“多子并非幸事”这句话。   可是无论幸与不幸,她还真能从此不生了不成?   窈贞暗暗叹息,之后的事,再听天随缘吧。   就这样静静厮守着,之前分别的岁月忽然变得模糊,那种熟悉的、亲密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好像他们昨日还一起偎在檐下听雨,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以吗?”萧楹贴在她耳边低声问。   窈贞低笑不言,在他怀里蹭了蹭。   旋即如云中起落,陷入柔软的衾被中,亲密的吻落下,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急切。   急什么呢……躲了一年没见她,也不曾这样急切过。   萧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   旷了许久,生疏里带着别样的刺激,屡屡让人失控。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到最后,两人的头发也缠在一起,窈贞试着去解,晃得看不准,又无力地垂落了手腕。   一轮收歇的间隙,萧楹与她说了贺弘思的事。他今夜说的事情太多,窈贞都有些麻木了,眼下也没有什么力气,随意答应了两声。   “估计贺弘思明天就会来孟家要人,这回咱们一起回京。”萧楹说。   窈贞勉强睁开眼:“那孟致恐怕要阻拦,你明天先带敏儿走,你们走了,我立刻就脱身。”   萧楹:“不行。”   他怕再发生去年的事情,怕他一走,窈贞被什么事拦下。   窈贞想了想:“那你带敏儿回稽查司等我。”   萧楹问她:“你还有别的事?”   窈贞望着帐顶:“嗯,我有些话想对赵氏说。”   就算不为她自己多年委屈,也要为差点被卖掉的敏儿,讨个公道。   她要……诛赵氏的心。 第67章 中风:怒起而力不从心。   孟家住的这宅子分南北两座小院,孟致与赵氏住在南院两间上房里。   今日一早,孟致上值去了,窈贞来到南院时,奶娘正抱着孟轩喂奶,赵氏坐在织机前绕纱纺布。   看见窈贞,赵氏冷冷翻了个白眼,很不待见她:“这会儿想起了儿子了?”   窈贞转头对奶娘说:“劳烦把孩子抱出去,我有些话要私下说。”   奶娘应了声,抱起孩子走了。   屋里只剩下窈贞与赵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窈贞俯视端详了赵氏一会儿,发现她老得愈发厉害。   印象里,赵氏站在堂前叱骂时、挥舞着拐杖打人时,是十分有力气的,有时候连孟致也拦不住。眼下她坐在织机前,不过纺了尺长的布,僵枯的手指就忍不住哆嗦。   看她这样子,一会儿是没力气跳起来打人了。   窈贞笑了笑,这才开口道:“你不必瞪我,我不欠你什么,便是卖给你孟家做奴隶,这些年劳苦也够我赎身了。将来若是我家人来寻,我会离开孟家,到时候咱们都清净。”   赵氏只当她拿乔,冷哼道:“你装什么,当初哭着求仲行不要休你,后来缠着他把你接回来,你舍得走?我不信。”   “舍不得的人可不是我,”窈贞说,“我巴不得孟致另娶,别来纠缠我,可是你太不中用,怎么就没趁热给他娶妻呢?”   她的语气不恭不敬,嘲讽近乎刻薄,但她心里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爽痛快。   她说:“哦,想起来了,你那时候摔断了腿,既没办法出门相看,又不得已听孟致的话,将我接回来,那时候你就没怀疑过,自己好端端走着路,怎么突然就摔了?”   赵氏听她话里有话,眯了眯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窈贞直言道:“意思就是,你的孝顺儿子,为了接我回来,半夜在台阶上抹油,故意害你摔断腿。”   赵氏闻言勃然作色:“你放屁!”   她气得浑身颤抖,想拿梭子打人,被窈贞眼疾手快,先一步夺了去。   窈贞往门口退了两步:“这才哪到哪,你急什么,我还有更大的秘密,你听不听?”   赵氏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你这是想挑拨我们母子,仲行绝不可能害我!”   窈贞说:“你仔细想想,他前后的反应。”   孟致做下这事,心里的确是愧疚,他伺候赵氏更加尽心,到处找方子温养她的伤腿,还向李大夫学习了舒筋活血之法。   孟家祖宗的牌位摆在赵氏房里,赵氏半夜醒来,撞见过好几次他跪在牌位前,像在悔罪,问他,他说是向列祖列宗祷告,期望母亲的腿早些好起来。   赵氏回想着,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感觉伤过的那条腿一阵钻心的疼。   她脸色乌青:“不可能!仲行绝不会做下此事,你这小人……小人!”   窈贞轻笑着摇摇头:“是,我是小人,孟致倒是个君子,等他回来你问问他,想必他不会撒谎的。”   赵氏叫她滚出去。   “不急,”窈贞把玩着手里的鱼形木梭,“我说了,还有一件事。”   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幸灾乐祸的表情令赵氏心里极不舒服。赵氏有种预感,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恐怕比诬陷仲行故意摔她还要过分。   果然,只听窈贞说道:“你觉得孟家有后了,所以敏儿是累赘,要把她卖了,是吗?可你怎么不仔细想想,你整天抱在怀里喊乖孙的那个,真是你孟家的种吗?你看这孩子的眉眼,与孟致可有半分相似?”   赵氏闻言,猛得提起了一口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敢偷人……”   “我敢啊。”窈贞极开怀地笑了:“我不仅敢,我还觉得痛快极了。”   她盯着赵氏说道:“你们把我抛在云集县的时候,我勾搭上了孟致昔日的同僚,姓柳,叫柳逢生,想必你也记得这人。他比孟致有钱,比孟致体贴,还说要娶我过门。孟致谋划着要害他亲娘的时候,我正与柳郎逍遥呢,不过后来他出事了,所以我只好跟孟致回孟家,我腹中的骨肉,你疼得像眼珠子的乖孙,从来都不是孟致的种。”   “但你们都不知情,孟致为了这个孩子,对我言听计从,待我如珠如玉,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接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伺候母亲,以后换我来伺候你。”   “他竟要伺候我,伺候我腹中的野种,堂堂孔孟之家,这样下贱……真是太好笑了。”   她一句话接一句话,句句都是惊雷,砸得赵氏眼前昏花,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好一会儿,赵氏才手抚着胸口,哆哆嗦嗦地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窈贞,声音不稳:“你这个……你这个……贱人!”   窈贞含笑反唇相讥:“你们孟家要绝后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开怀,等你死后见了孟家列祖列宗,不知还有何脸面面对他们。”   “你……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赵氏抓着拐杖,颤颤巍巍起身,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昏,气也喘不匀。   可她如此愤怒,顾不上自身,只想将胸腔里的恶气发泄出来。她要用拐杖打死眼前这个水性杨花、污染了孟家血统的女人,再将外面的野种摔死!   她要惩治这些胆敢忤逆她、愚弄她的人!   窈贞眼睁睁看着赵氏气得面如金纸、嘴唇发白,却还要不管不顾地来打人,心里不免惊讶。   她并不打算跟赵氏动手,从容往外退。   她的步子不快,但赵氏仍然追不上她,她一瘸一拐,挥舞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满面是泪,嘴里胡乱喊着:“你站住!你站住!你这个贱人!我要打死你!”   越是打不着,越是生气,越是生气,就越步履踉跄,走到旧时台阶处,险些又摔一跤。   她真是老了……一点也不中用了。从窈贞有恃无恐的表情里,赵氏领会到了这层意思,这让她更加绝望。   两人就这样一个走一个追,出了院子,竟撞见了刚从外头回来的孟致。   孟致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俊朗的陌生男人,身量高大,衣着华贵,气质颇为凌厉。他看见窈贞,悄悄朝她笑着一点头。   窈贞对他的身份顿时有了猜测,心道,想必这位就是萧楹找来的贺弘思贺小将军。   只是来得也太快了些,她原本以为还要几天,看来萧楹真是一刻也不愿让她在孟家耽搁了。   孟致见了窈贞和赵氏,皱眉问:“这又是在闹什么?”   窈贞往孟致身后躲,赵氏仍嘶哑着声音高喊:“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这个贱人!”   “母亲!”孟致脸色铁青,想伸手护窈贞,但贺弘思的动作比他更快,将窈贞挡在了身后。   贺弘思冷冷道:“动辄喊打喊杀,原来你们孟家就是这样苛待我妹子的!你少跟我扯些之乎者也,听不懂,我今天就要带我妹子走!”   撞见了这一幕,孟致也很尴尬。   昨天有人伢子说贞娘是偷来卖的,今天就有京城的贺小将军登衙门找他要人,孟致不信这样的巧合,觉得这是有人在下套,下套的人,很可能是良王萧楹。   所以他与贺弘思据理力争,不愿放贞娘跟他走,贺弘思偏要来孟家找人,不料一进门就撞见赵氏撒泼,那喊打喊杀的模样好像是对待自己的仇人。   这让孟致在贺弘思面前瞬间没了底气。   他心里无奈又气冷,对赵氏难免带了些情绪:“母亲!你能不能消停些,不要去吵闹贞娘!”   赵氏愣住了,抖手指着孟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吵闹她……”   她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声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脑子里突突涨跳,眼前发昏,气得看人都重影。   偏这时候,窈贞又出面点破:“秦阿婆今早辞行前,跟母亲说,她去年摔断腿是因为你在台阶上抹了油,所以她才这样生气。”   她的语调不轻不重,然后此话一出,连孟致也瞬间煞白了脸色。   他定定看着赵氏,赵氏定定看着他。   赵氏用最后的力气问:“她说的……可是真的……”   孟致沉默以对,没有否认。   “好……好好,好孩子……你可真是孝顺……”   赵氏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摇摇晃晃几欲摔倒,孟致连忙要上前扶她,她不肯,胡乱挥舞着拐杖,痛哭嚎啕:“苍天呐……苍天呐……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她实在站不稳,到底还是被孟致扶住了,孟致的声音惭愧地低了下去:“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   赵氏指着窈贞说:“狐狸精……野种……那是野种……”   窈贞低下了眼,主动替她解释:“母亲说,是我勾引你,才导致你犯下这样的错事。她迁怒于我,觉得孟轩是我同别人的野种,不是你的孩子。”   贺弘思听得都生气:“这样的老虔婆,还叫她什么母亲,就该一根绳子勒死。”   赵氏没料到窈贞竟还会颠倒黑白,怒登着她,想拆穿她的谎言,却觉得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嗬嗬地只能发出声音,却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孟致不停地给她顺气,劝她:“母亲,不要动怒了,有什么话等你缓过来再说。”   可赵氏缓不过来。她眼前看着窈贞,看她风华正盛、含笑亭亭地站着,以后可能还要祸害孟家几十年,她就吞不下这口怒气,像眼里扎进了一根钉子,越来越疼,越来越深。   她一定要说出来,她一定要拆穿她!   赵氏拼尽了全身力气,忽然,嗓子里发出“嘎”的一声,直直昏厥,不省人事了。 第68章 决裂:他不肯认服。   赵氏气到中风了。   醒来后浑身瘫痪,口眼歪斜,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拼尽全力只能发出一些愤怒的呜咽声。   孟致请了几个大夫来瞧,瞧完了都直摇头,说:“令堂一定平素就肝火偏旺,初时伤肝、后渐上行伤心肺,这次是受了大刺激,气火相煽,直冲犯脑,故而猝然昏仆、半身不遂,发为中风。”   孟致神色伤感,问可有办法医治,大夫摆摆手:“令堂这个年纪,治不好了,小心温养着,也许还有七八年的寿命。”   大夫说的小心温养,是要药食精细、有人时时侍奉,还要赵氏本人心态平和,勿要再生怒火。   这些话,窈贞站在堂间,都听见了。   她的确是想临走之前一舒积怨,让赵氏也不好过,但她没想到赵氏会气到直接中风。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赵氏一生的支柱无非是孟致和他的子嗣,这两根柱子被她一口气全拆了,人岂有不疯的道理?   赵氏苛待了她近二十年,无疑是可恨的,可是在孟致身上,她又可悲得让人叹息。窈贞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却与赵氏的私怨后,再来看孟家这对母子,竟然有些同情她。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送走大夫时,天色将晚,但贺弘思还赖在孟家不肯走。   孟致对贺弘思说:“今日家中突发不幸,认亲的事,还请贺小将军过几日再来。”   贺弘思岂会受他摆布,大马金刀往堂前一坐:“我不走,要走就带我妹子一起走。”   孟致冷了脸色:“认亲岂是一句话的事?还未确认贞娘就是你走失的妹妹,你我皆是朝廷官员,你是要在我府邸上强行抢人吗!”   “哼,府邸,租来的破瓦房也敢称府邸?”   抛开贺弘思的才能与战功外,他本人其实也是个京城纨绔子,十分不是善茬:“你榻上还有个瘫了的了老娘要照顾,你扣着我妹子不放,是怕自己娶不着媳妇,要让我妹子当丫鬟伺候你老娘是吗?”   孟致的神色冷若冰霜:“怎么,她不该吗?”   一听这话,贺弘思跳起来就要打人,被窈贞拦住了:“别动手!贺大哥,千万不能动手!”   孟致的目光落在窈贞身上:“贞娘,我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聊聊。”   窈贞说:“你我是养兄妹,贺大哥也许是我哥哥,论亲疏远近,说话不必避着他。”   “好一个养兄妹,好一个贺大哥,”孟致冷笑连连,目光阴寒地望着她,“你是真想跟这姓贺的走,还是想跟他背后的良王走?我接下来要问的话,有关你的清誉,你确定还要他一个外人旁听吗?”   窈贞不担心什么清誉,但她拿不准贺弘思与萧楹的关系有多紧密。   有关萧楹的事,她愿意慎重一些。   于是她对贺弘思说:“劳烦贺大哥到院中等我。”   贺弘思只好暂退出去,想了想,招来一个随从,交代了几句话,让他去稽查司给良王报信。   屋里面,孟致与窈贞隔着桌上一盏油灯对立着。   声称要问话的孟致始终沉默,沉默地审视着她,这目光让窈贞觉得不舒服,最终还是她先开口了:“我以为你这样笃定急切地要质问我,是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想清楚了该骂些什么。”   孟致盯着她道:“这么说,你承认了你与良王有私情?”   窈贞笑了一下:“我不是早就承认过吗,我心悦他。是你自己觉得我配不上他,他看不上我,何必这时候又要再次惊讶。”   “这不一样!”孟致提高了声音,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又慢慢压了回去:“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所以你仰慕良王,我可以宽恕你,这是圣人之道,但你若真与他私相授受,犯了淫戒,贞娘……这是无可饶恕的重罪,你知不知道!”   窈贞说:“你一直都忘了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两份纸轴,展开,一份是孟致写给她的休书,另一份是她和萧楹的婚书,休书时间在前,婚书时间在后。   她说:“从你写下休书的那一刻,你我就不是夫妻,我三番五次提醒你,奈何你不庄重,偏要以妻来视我、管束我,细说起来,倒是你在犯淫戒。”   孟致盯着那洒金朱纸的婚书,眼眶也被映得渐渐赤红,他想细看,却被窈贞小心收了起来。   他质问:“这婚书又是怎么回事……是你伪造的?”   窈贞说:“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与良王殿下正经成过亲,拜过堂,不是私相授受,这件事景春阁的掌柜可以作证,你不要信口雌黄,污蔑他的名誉。”   孟致:“既然不是伪造的,为何我不知道?”   窈贞:“的确没请你吃喜酒……不过你又不是月老,天下有情人成婚,难道个个都要报与你?”   她的语气,她的用词,无一不像尖锐的针,疯狂在孟致的心尖上穿刺。   他气得扶着桌子才能站稳:“那孟轩到底是……是我的孩子还是良王的孩子?你分得清吗?母亲她没有冤枉你……”   窈贞冷冷地看着他:“孟轩你若不想要,我可以带他走,他未必要姓孟。”   孟致厉声道:“你休想!你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你想害死轩儿吗!”   窈贞说:“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可瞒你的,轩儿他不是良王的血脉,这一点我可以性命起誓,但倘若你心中膈应,不愿好好待他,我可以将他带走抚养。”   孟致思忖着慢慢说道:“你能确认轩儿不是良王的种,除非……他也不是你的孩子,你把孩子掉包了,是不是?”   窈贞没否认。   “那你生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孟致质问她。   窈贞冷漠道:“一生下来就掐死了。”   孟致一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诚如你所言,我不愿让腹中的孩子重蹈先太子覆辙,我也不愿生下可能是你孟家的血脉,所以它一生下来,就被我掐死了。”   孟致不敢信,偏偏又觉得她的话很有可能。   一个会逞淫欲、与人私通的女人,会把养育自己的母亲气到中风的女人,为了能不拖泥带水地攀高枝,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也不无可能。   从前他做教谕时,也风闻过许多女子伙同情郎杀夫的公案。   只是……   “你怎会变成这种样子?我孟家怎么教出了你这样的女子……”   孟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嫌恶、有震惊,还有深得望不见底的痛苦。   他不愿得知窈贞的另一幅面孔,窈贞也不愿见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她叹了口气:“孟大人若是问完了,那咱们就此别过吧,我要随贺小将军,我的哥哥,到京城去了。”   孟致目眦欲裂:“你站住!”   他要去拦窈贞,伸出的手却没能抓到她,她被闯进门的萧楹先一步揽在怀里,接着护在身后。   孟致的手滞在半空。   萧楹进门时带起一阵夜风,将桌上唯一一盏残灯也吹熄了。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萧楹面寒如霜,声音冷冽:“孟按察使,我警告过你,对良王妃放尊重些。”   孟致亦双目赤红地怒视他:“良王妃?哪有如此儿戏、更迭如换衣的良王妃——等等,你说她是良王妃……”   忽然意识到某种可能,孟致瞳孔蓦地缩了一下。   会不会良王妃始终都是她,只是浓妆之下,对面不相识,难怪他会觉得良王妃有种古怪的熟悉。   可若真是如此……   “所以你们是故意骗敏儿认干亲,良王妃携印玺命我救人,当时也是你在藏头露尾、装神弄鬼。”   孟致冷眼看着这两人,伤心之余,更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懑。   像有人在拿刀刺他,一刀比一刀更深,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冻到尾。   “你怎么敢……怎么能如此无情。”孟致死死盯着萧楹身后的窈贞,只觉得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剜心抽血:“那时我为接你回家,对母亲犯下大逆之罪,你却与旁人私通,愚弄我……”   “孟致。”萧楹警告他:“不要将你肮脏的罪责,甩给别人。”   孟致怒斥他:“还轮不到你来说我肮脏!”   他从来都不是畏惧权贵之人,从前敬萧楹卓尔不群、持身清正,眼下却无比恶心他的行径。   “你对他人妻子用心不轨,这岂是亲王应为!”   萧楹懒得与他争执,转头问窈贞:“你还有其他未了之事吗?”   窈贞摇头:“没有了。”   萧楹说:“那咱们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窈贞点点头:“好。”   他护着窈贞往外走,孟致许是被他俩气得有些癫狂,不顾萧楹的警告,三番五次要上前阻拦,萧楹忍无可忍,反手给了孟致一耳光。   他没有收着力,孟致被他打翻在地,一时耳鸣头晕,站不起来。   等他终于缓过劲,那两人,还有专程来搅浑水的贺弘思,已经离开孟家很远了。   耳边只回荡着萧楹冷漠的言语:“孟致,孤敬你为官尚有风骨,不愿与你闹得太难看,但你若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脸不要,纠缠良王妃,孤不介意以权势压你。”   孟致脸上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比起他心里的耻与恨,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仍然躺在地上,毫无文人风度地躺在夜露浸湿的院草中,望着空旷无星的高天,听着母亲赵氏隐约的呜咽,他忽然荒诞又痛楚地笑起来,直至笑得没有了力气,只剩两行眼泪无声息地没进草里。   他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孟家,为何一定要走到今天地步。   为母不慈,为妻不贞……他在这世上,当真是无一人可亲,无一人可靠。   就因为他没有权势吗?   孟致闭了闭眼,心里仍不肯认服。   他要上折子参劾、要敲登闻鼓,他不信朗朗乾坤,求不来一个公道,他势要与权势斗到底! 第69章 贺家:野生妹妹。   窈贞在马车里惊醒。   “又做噩梦了?”   一张温水里浸过的帕子递到面前,是萧楹的手:“看你一脑门的冷汗,梦见了什么?说破就不灵了。”   窈贞将整张脸埋在帕子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梦见孟致上折子参你。”   他上折子,良王的政敌也如蝗虫般跟随,所以最后他参成功了。   孟家黑漆漆摆了四口棺材,两口已经封合,孟致指着另两口空棺材对她说:这是我的和你的,皇帝已经下旨,着你埋在孟家。   眼下坐在前往京城的马车上,如此的不真实,这让窈贞感到有些忧虑:“……也许我不该把话说得那样重。”   萧楹笑了笑,甩开折扇给她轻轻扇风,宽慰她道:“那你攒着满腹的委屈,就该在梦里哭了。而且你与他母子的恩怨不在这一两句话中,多说少说,该癫狂的还是会癫狂。”   窈贞叹了口气:“是啊,事已至此。”   这架马车宽敞,车厢里有张小榻,可容窈贞和敏儿靠在一起睡觉。   眼下窈贞醒了,敏儿还在熟睡,她也睡得一脑门汗,窈贞重洗了帕子给她擦拭,梦里的敏儿突然笑了,还抱着她的胳膊砸吧嘴。   萧楹低声说:“我答应她,到了京城先请她吃酥山。”   窈贞垂眉笑了笑,目光温和:“她倒是高兴。”   “跟我回京,难道你不高兴吗?”萧楹问。   窈贞当然高兴,只是她做不到像敏儿这样无忧无虑,她想了想,对萧楹说:“三郎,同我讲讲你与皇帝、越王的事,好吗?”   “好。”萧楹递给她一杯茶水。   ……   从济州府到京城,路上走了近十天,这十天里,足够萧楹对她刮目相看。   “这你也知道?”   受他赞叹,窈贞倒有些不好意思:“是江阿姊,敏儿的塾师,她教我的。”   萧楹对她的变化很新奇:“她还教了你什么?”   窈贞说:“常用的字会读会写,像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逍遥游》,勉强都能读通记诵了。”   “会读会写……”萧楹琢磨了一会儿,问她:“可曾给我写过什么?”   窈贞的目光下意识瞥向搁在一旁的木匣子,又连忙管束自己收回来。但只这一瞥,也足够萧楹注意了,他稍一倾身将匣子取来,窈贞连忙去夺。   “没有!没有!没写过!”她小声又急切地否认,脸色却在萧楹似笑非笑的目光里迅速变红了。   萧楹屈指敲敲木匣子,眉眼隽润:“那这些是什么?”   “反正不是写给你的。”窈贞紧紧将匣子抱在怀里,哼声道:“你又没给我写过,我怎会给你写。”   这的确是萧楹理亏在先,他不好深究,但目光从匣子上扫过,将它的模样记下了。   在京城外馆驿落脚的最后一天傍晚,贺弘思终于带着薛灵绮赶上。   “绮娘!”窈贞惊喜地迎出去:“你这么快就将官司打完了?”   薛灵绮怀里抱着孩子,神色却郁郁寡欢,勉强朝窈贞笑了笑,眼眶渐渐转红。   窈贞心里无端一跳:“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是官司输了?”   薛灵绮摇头:“是我撤状罢讼了。”   “这……”窈贞愣了一下后道:“走,先进去再说。”   进馆驿落脚收拾了一番,窈贞带着敏儿到薛灵绮屋里说话。   薛灵绮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我照你的指点,寻那些被发卖的奴仆录了口供,又根据孟致从前的判卷整理了辩状,我将这些证据与辩状移交给司法参军,杜参军说,倘若官司打下去,我的确能赢,但……”   她叹了口气:“依据大周律,姓韩的污蔑妻子和奴仆,既没有闹出人命,最多是夺官发俸而已。杜参军说,他愿为我作主与姓韩的和离,但一旦确认这孩子是姓韩的血脉,我必须把他还给韩家。”   依大周律,无论是和离还是休弃,女方都无权带走子嗣。   薛灵绮低头看看怀中粉雕玉琢的娃娃,眼泪一颗颗砸落:“我……我实在是舍不得……韩家人恨屋及乌,不会好好待他的。”   窈贞:“所以你罢诉撤状,是想默认韩家栽给你的罪名,如此你就能留下这孩子。”   薛灵绮:“阿玖是无辜的,但我对不住你,劳你白白为我操心这么多。”   “这是什么话。”窈贞叹息:“我也是做娘的人,难道会不理解你的心情?若我是你,只怕也唯有这一条路可走,绮娘,你是受委屈的人,莫要为旁人的错自责。”   她问薛灵绮之后有何打算:“你与贺小将军之间……你们……”   她听萧楹提过一星半点,他们二人之间有些首尾,只是薛灵绮并不情愿。可如今薛灵绮在云集县举目无亲,似乎只能跟在贺弘思身边。   窈贞略一思忖后说:“我虽认贺弘思为兄长,但并不会住在贺家,三郎已为我和敏儿另行准备了宅子,等到了京城,你同我一起住吧。”   薛灵绮说:“让我想想。”   窈贞离开后不久,贺弘思不请而入,薛灵绮正在给孩子哺乳,匆忙敛起衣裳,怒目瞪他:“滚出去!”   贺弘思笑着背过身:“好硬气,是觉得有良王妃给你撑腰了吗?”   薛灵绮系好了衣服,一个莲花盏朝他砸过去,贺弘思听声辨位,一偏头抬手抓住,转身搁在她身边。   被茶水泼湿的手抬起薛灵绮的下颌,带着几分强硬的力度,贺弘思弯腰与她贴近,眉眼是笑的,却愈显锋锐危险。   他说:“你与良王妃关系好,我喜闻乐见,可你若搬去同她住,良王就不方便常去,这不是碍他的眼吗?”   薛灵绮冷哼:“我得罪得起,好过你碍我的眼。”   “气性真大,”贺弘思无奈地笑了,“早知道当初不贪这一时情急了。”   他还敢提当初!   薛灵绮将孩子放好,抽了鸡毛掸子往贺弘思身上砸,贺弘思这样的铜筋铁骨,只当挠痒痒了,待她出够这口恶气,才将人扛起压在榻上。   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的眉眼,本打算好好与她说话,结果这会儿情热上头,只想撕她的衣裳。   “你敢!”薛灵绮喘息不定地瞪他:“良王与良王妃离得不远,你是想我喊起来,再闹个没脸吗?”   贺弘思挑眉:“反正你已经嚷过我逼/奸于你了,跟你在一起,脸皮得厚。”   薛灵绮:“呸!”   贺弘思这不要脸的贱人。   薛灵绮又想起当初的事。   她在贺家缺衣少食,不得已常去贺弘思屋里蹭饭,贺弘思对她的态度渐渐变了,薛灵绮明显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喜欢。只是她以为这喜欢是一时兴起,她仗着自己是个孕妇,并不怕他真做什么,没想到贺弘思这厮还真敢。   有一天夜里,贺弘思宴醉归来,忽然闯到她屋里,问她:“你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薛灵绮暗暗翻了个白眼:“是我的。”   贺弘思:“我问它姓什么。”   薛灵绮:“姓薛!”   贺弘思笑了,忽然说:“要不让它跟我姓贺吧。”   薛灵绮:“好高贵的赏赐,姓不起。”   贺弘思:“不然呢?难道你还想带着孩子回那穷乡僻壤的韩家,找你那畜生前夫吗?”   当时薛灵绮的确没打算留在京城,她说:“我生了孩子就回去。”   贺弘思:“看来你只是把我贺家当产房,那我呢?”   薛灵绮说:“萍水相逢,他乡之客。”   “萍水相逢有什么意思。”贺弘思冷笑着逼近她:“起码也得是露水情缘。”   他先解了腰带,又开始解衣上盘扣,薛灵绮被他吓了一跳,想往外跑,结果反锁的门打不开。   贺弘思慢悠悠说:“我问过大夫了,他说你胎象平稳,节制着可以行房,但你若挣扎得太厉害,可是会危及孩子的。”   薛灵绮简直被他恶心坏了,然而心里的确是怕他,不敢再与他对呛,勉强冷静道:“贺将军,求你不要这样难为我,这种事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   贺弘思只穿着中衣坐在她的榻上,对她说:“那我给你第二条路,嫁给我,留在贺家。”   薛灵绮没办法,只得饮鸩止渴,选了第二条路。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甩不开贺弘思了。   这会儿贺弘思压在她身上,又开始动手动脚,感觉到他欲念渐重,薛灵绮气得咬他:“放开我!”   贺弘思在她颈间闷笑道:“我打断了姓韩的一条腿,你不该奖励我吗?”   薛灵绮:“多管闲事。”   “夫人的事,怎会是闲事?”贺弘思说:“等回了京城,咱们就成亲吧,我一个做兄长的,成亲须在良王妃之前,等她出嫁时家中才有人操持,不然只能交给小张氏了,她那么抠,你不怕她把良王妃的嫁妆都贪了?”   这话倒是掐住了薛灵绮的七寸,她本就觉得对不住窈贞,这会儿闷闷不说话了。   贺弘思得逞地笑了。   待到了京城,窈贞象征性地往贺家去了一趟。   贺家祖父母尚在,长房只剩贺弘思一人,二房、三房倒是人丁兴旺,贺弘思的堂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十几个。   他们不知道窈贞的来历,只是听说贺弘思认回来个妹妹,见她生得柔婉清丽,又同薛灵绮举止亲密,个个都在暗中撇嘴。   “先头长房大爷大娘子就生了一个孩子,这是哪里找回来的野妹妹?”   “那姓薛的不是已经走了吗,怎又回来了?”   “看她俩好的,一路挽着,肯定是这姓薛的穷亲戚,要攀贺家的关系,想嫁京城的公子哥。”   “哎呀,那岂不是又有人跟咱们争?”   贺家几个未出嫁的姑娘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本来她们之间的关系也说不上好,经常互别苗头,可是在新来的外人面前,又默契地拧成了一股绳。   毕竟与贺家交好、门户年纪相当的未婚公子就那么几个,贺弘思若是想偏心他这野生妹子,可就轮不到她们先挑了! 第70章 奚落:认贼作父。   有贺弘思陪伴,贺家的长辈没有为难窈贞,只问了她几句从前的来历。   贺家的姑娘们缠着她问东问西,二房小张氏说:“新院子还要收拾几天,贞娘不如先住到我院里。”   窈贞婉言推拒:“多谢二婶,不过我不住府里。”   “不住府里?”   贺家人面面相觑:既然是认祖归宗的女儿,岂有不住家里的道理?   窈贞本想直接住在贺府,以免落入口舌,但萧楹不想让她寄人篱下,遭人审视,他一句话就打消了窈贞的主意:   “你住在贺家,我还怎么把敏儿和阿宝带给你养?”   窈贞立刻同意了住出去。   贺府隔壁有座空宅院,贺弘思着人买下,对外称要扩建贺府,其实还是单独的宅子。   贺弘思拦下了贺家人的盘问,送窈贞过去。人前二人以兄妹论,人后贺弘思仍执对王妃的尊礼:“屋舍简陋,委屈王妃殿下落脚,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及时告诉我。”   窈贞向他道谢,又说:“你与绮娘既然尚未成婚,让她搬来与我同住吧。”   贺弘思说:“臣与绮娘月底就完婚。”   窈贞惊了一下:“这么快?她同意了?”   在贺弘思嘴里,他们是两情相悦、干柴烈火,窈贞信不实他,想找薛灵绮问问,只是眼下更急着见阿宝。   到了午后,萧楹果然抱着阿宝来找她了,身后还跟了一堆奶娘嬷嬷,都是近些日子照顾阿宝的宫人。   窈贞迫不及待将阿宝抱过去,襁褓里,不到三个月的婴儿还是小小的,但肌肤白嫩红润,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窈贞,忽然朝她挥舞着胳膊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窈贞亲热地贴贴她的脸:“好漂亮的阿宝,娘好想你。”   萧楹得意道:“鄢嬷嬷说,阿宝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是个美人胚子。”   当着一众仆妇的面,窈贞没说什么,可是看她轻轻挑眉的神情,分明是很不服气。   敏儿洗了手,也凑到窈贞身边看妹妹,小心翼翼问:“我能摸妹妹的脸吗?”   在孟家时,窈贞有意不让敏儿和孟轩亲近,怕她将来离开孟家时舍不得弟弟。她能感受到敏儿是对婴儿很好奇的,这会儿终于能将她的亲妹妹抱给她看。   窈贞鼓励她:“妹妹朝你笑,是喜欢你呢。”   敏儿学着窈贞的样子,也贴了贴阿宝的脸,小声惊呼道:“好软!”   她们三个凑在一旁窃窃私语,敏儿试图教会阿宝说话,又许诺她:“阿宝妹妹,你快些长大,我还能教你识字!”   这时候鄢嬷嬷走过来提醒萧楹:“该抱小郡主出去晒晒太阳了。”   窈贞说:“我去吧。”   敏儿:“我也去!”   萧楹含笑搁下茶盏:“不必跟着了,我陪她们去。”   窈贞这会儿对阿宝爱不释手,敏儿也想看妹妹,萧楹就将她抱起来,一同往外走。   窈贞不知被什么逗笑了,萧楹也跟着弯了眉眼,鄢嬷嬷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脸上也浮起欣慰的笑,心说:难怪良王殿下整日惦记,这位娘子同他般配得紧,自去岁先太子殁后,这还是她第一回 见良王露出轻松愉悦的模样。   那位敏小姐也是个乖孩子,皇后娘娘的担心是多余的。   只盼着这些事早日定下才好。鄢嬷嬷想。   萧楹顺便带窈贞熟悉下这宅子。   虽然贺弘思谦称说是陋宅,实则处处精巧,玲珑别致。宅子里有片小湖,湖上一座跨桥,站在桥上能看见水里的鲤鱼翻涌争食。   湖心还立了块石头。   窈贞指着那石头对怀里的阿宝说道:“阿宝瞧那石头上写了什么?湖心贼。”   萧楹失笑:“那个字读赋,湖心赋。”   窈贞似笑非笑望着他:“原来是赋(父)啊,赋便赋,倒有些贼形,阿宝,咱们是认贼作赋(父)了。”   萧楹愣了一下,这才觉察自己是中了她的套。   冷不防挨这一通奚落,他反倒乐不可支,对窈贞说:“为这件事,一路上你花样百出骂了我多少回,嗯?看来这件事要遭你打一辈子,还准备了什么神通,不妨一起亮出来吧。”   窈贞却说:“现在说还有什么意思,就要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刺你。”   说罢抱着阿宝施施然走了。   到了傍晚,窈贞问萧楹是否要带阿宝回宫。   萧楹见她舍不得,说道:“先在你这儿养着,隔三差五抱进宫给皇帝瞧一眼就行。不过她留下我也要留下,我们父女连心,你不能厚此薄彼。”   窈贞想了想:“好啊,那你带阿宝睡,我带敏儿睡。”   敏儿初来京城,只有娘亲可以依靠,她不想让敏儿被冷落,误解她偏心。   萧楹没说什么,他晚间有事,出去了一趟,直到深夜才回来。   回来时,发现窈贞母女三个睡在一张榻里,窈贞睡在外面,里面敏儿拉着阿宝的手,姐妹二人白天玩得太累,这会儿睡得沉,都快要打鼾了。   萧楹想了想,弯腰将窈贞抱起来。   饶是他动作轻,还是惊醒了窈贞,她险些喊出声,唇间却被落下的吻堵住了,托在腰上的有力手臂稳稳收紧。   穿过槅间,是另一间卧房,她被放在柔软的衾被中,眼前床帐挑落,黑黢黢的狭小空间里,只能听见动情的呼吸声。   萧楹细碎的吻落在她耳边:“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言而无信是小虫?”   窈贞大惊:“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萧楹低笑:“你宝贝似的护着,不就是勾我去看吗?我还当写了什么情深似海,原来都是变着花样骂我。”   张张尽是混账和忘八蛋。   骂了他满满一匣子,都快合不拢了。   “落在纸上,还是骂不痛快,是不是?长夜漫漫,不如就在我耳边骂,我倒要听听你还有多少花样。”   窈贞惊喘了一声,难耐地扬起颈,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入他肩胛的薄玑中。   雨摇花落,舂米满溢,急切得倒好像他是来算账。   萧楹低冽动听的声音在她耳边低笑:“为报卿卿惦念之恩,我也做一首采花赋赠你。”   采花赋?是采花贼吧!   他是个小气的,竟然还有脸记仇?   窈贞气得咬在他肩上,细碎的申吟还未溢出喉间,已尽数被他缠绵的吻蚕食。   一年多的时间,对少年新婚而言,实在分别了太久。   之前在孟家时虽也亲热过,那时窈贞心里毕竟还压着担子,萧楹担心她的身体,也不敢逞兴,动作温柔地纾解,反而隔靴搔痒,不够尽兴。   这些日子坐马车赶路,有时候窈贞不小心撞在他身上,都能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   她咬唇垂目,颊色飞红,沉默里更加剧了暧昧。   直到今夜,久旷逢甘露。   帐中冷香幽浓,纠缠着诉不尽情思,冷白的玑肤上香汗淋漓,一回又一回。   萧楹声音低哑:“我怎么觉得你更……”   更什么,没说出口,被窈贞捂住了嘴。   是风韵成熟,食髓知味,情似胶黏,层层破开又绞住。   直至筋疲力竭。   窈贞实在没力气了,借口要逃:“我要去看看敏儿和阿宝……她们自己睡,怕掉下去。”   萧楹爱不释手:“放心,有嬷嬷看着呢。”   他果真是来算账的,对窈贞说:“要我放过你也行,听说你要学着作诗了,先给我写首情诗,你写信骂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以后还能任你奚落。”   窈贞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我不会作……啊——”   重而深的一记,如杵如臼,声音还是温柔地哄劝:“找人教你,很好学的,学不学?”   窈贞话不成句,眼见萧楹又来劝学,连忙点头:“学……我写就是。”   连日车马劳顿,连这一番酣畅淋漓,窈贞算是睡了个好觉,直睡到下午才醒。   她梳洗罢,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走出门,见敏儿正在陪阿宝玩耍,从院子里摘了许多小花,在阿宝眼前晃来晃去。   “这朵是给娘亲的。”阿宝挑出最大最漂亮的一朵。   窈贞高兴得抱住了她。   她陪敏儿读了一会儿书,然后就开始对着笔墨纸砚发呆。   作诗,凭她现在的水平,还是太难为她了。   鄢嬷嬷给她简单讲了格律规则,听得她有点头晕,总是记头不记尾。她中途起身去逗弄了阿宝好几次,又陪敏儿做这做那,眼见着天要黑了,纸上还是一个字也无。   窈贞破罐子破摔地心想:我就不写,他要是再欺负人,就狠狠咬他。   然而刚要把笔墨收起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她咬了会儿笔杆子,一笔一划写到:我好像,爱上了,你兄弟。   然后她咬唇憋着坏笑,等萧楹晚上回来时,将这张纸折好封在信封里,拿给他。   “你要的情诗,我写好了,不欠你了。”   萧楹颇有些惊讶:“你学诗这么快吗?”   窈贞:“鄢嬷嬷说我聪慧难得。”   萧楹期待地接过来:“是么,那我可要好好品鉴。”   他拆了信封,展开信纸,看到了纸上的九个字,嘴里一口酽茶没含住,喷了出去,呛得他掩面咳嗽半天。   窈贞终于还是没憋住笑。   萧楹一字一句道:“你敢耍我。”   窈贞想跑已经晚了,被萧楹提着后颈按在罗汉榻里,钳着她的双手到处挠她的痒痒肉。   窈贞笑出了泪花,连忙喊冤,萧楹居高临下审视她:“你说,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可冤枉的。”   窈贞上气不接下气:“那是……藏头诗。”   萧楹:“……?”   诗都算不上,还藏头?倒像是纯挑衅。   但他还是将那张纸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我好像,爱上了,你兄弟。   萧楹:“……”   窈贞得意道:“都说了是藏头诗。” 第71章 赐婚:哪个贺家娘子。   五月中旬,窈贞受到了何皇后的宣召。   这事萧楹也知道,安慰她宽心:“名义上是赏花宴,实际是为给我选妃相看,除你外应该还有各家小姐,皇后会趁机将你带到众人面前。”   窈贞刚沐浴完,正在晾头发,闻言忧心忡忡抬起头:“有这么多人?”   萧楹说:“人多分散注意力,你第一次进宫,也能从容一些。”   窈贞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薛灵绮隐晦提醒过她,嫁给皇子,且是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将来免不了要有三宫六院,薛灵绮让她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是准备不过了,还是准备与其他女人分享丈夫?   窈贞握着梳子,望着铜镜,怔怔发呆。   萧楹见她半天不吱声,搁下书走过来,从后半揽着她,低头嗅她发间湿润的幽香,鼻尖从发顶慢慢摩挲到耳际,抬眼与她一同瞧镜中亲昵的影子。   轻笑问她:“怎么不说话,被自己美着了?”   窈贞的思绪已经飘了很远,忽然说:“孟致也不曾这样。”   萧楹愣了一下,蹙眉:“好端端提他做什么?”   窈贞想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可皇子三妻四妾之事,因为太常见,倒显得无论她怎么绕,都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   从前她急着摆脱孟家,无暇——或者说刻意逃避了这个问题,如今终于还是撞到了脸上。   拢在她肩头的指节收紧,将她禁锢在镜子前,萧楹压着不满的声音微冷:“你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既然绕不过去,窈贞就直说了:“孟致这样薄待发妻的人,尚不曾纳二色,三郎,你在我心里远胜过他,所以我……我有些接受不了,一定要如此吗?”   倘他说一定要如此,那她……那她……   境况如何先不论,她会难过死的。   萧楹无奈道:“谁说要纳二色了?”   窈贞:“你说皇后要相看,除我之外还有很多女子……”   的确是如此,但萧楹不是这个意思,他解释道:“这是皇子成婚前约定俗成的惯例,人多只是走个过场,实际上很多都已内定了人选,比如先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但也是赏花宴后才传下立妃的圣旨。这赏花宴并非是给我挑人,是为了让众人都认识你。”   窈贞听罢又确认道:“不是要给你挑很多人,只有我一个?”   萧楹:“嗯。”   窈贞抿了抿唇,又趁机问:“以后也只有我一个?”   萧楹:“对,以后也只有你一个。”   他掌心里,窈贞双肩明显慢慢松落。   萧楹似笑非笑望向镜中:“你放心了?现在来谈谈你拿我和孟致比的事。”   窈贞连忙道:“可是……若帝后执意要给你多选,不许只有我一个该怎么办?毕竟我出身寻常,又嫁过人,旁人会觉得这对你不公平。”   萧楹冷笑了一声:“那你不会硬气一点直接拒绝吗?”   窈贞震惊,反手指着自己:“我?我拒绝?”   萧楹说:“你不摆出态度来,旁人会当你是软柿子,不断地烦你。”   窈贞心想,可她就是软柿子啊,三郎的长辈,个个位高权重,她哪能得罪得起?   她说:“我怕他们一道旨意赐死我。”   有些事还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萧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不会的……你现在是贺弘思的妹妹,要把自己当成有娘家撑腰的人,皇帝那边我已经讲清楚了,你我二人生死绑在一起,他要赐死,就连我一起。”   窈贞心里仿佛受了闷闷一击,她回握住萧楹的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楹问她:“还有别的顾虑吗?”   窈贞轻轻摇头。   萧楹:“那好,我们继续讨论你拿我和孟致比的事。”   窈贞:“……好端端提他做什么。”   萧楹气笑了:“就许你醋劲儿大,不许旁人翻醋坛子是吗?你——”   窈贞转头来亲他,无赖地不肯让他继续翻这茬了,她手里的梳子被夺走,先是搁在妆台上,又差点从妆台推下去。   温热的手掌拢住她仍有湿润水气的浓密乌发,继而穿过发帘,覆上她白腻的、薄汗微起的后颈。   账还是要算的,嘴上饶了人,别的地方一定讨回来。   窈贞连忙讨饶:“我明天还要跟嬷嬷学规矩……”   萧楹的声色已经染上了动情的意味,在她耳边低低道:“就拜皇后一个礼,你这么聪明,半炷香就学会了。”   窈贞:“还要学京中娘子的仪容谈吐,总不好给你丢人。”   萧楹低笑:“那就更不必了,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该是她们来学你。”   他这么替她自信,倒让她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所以到底还是算了一夜的账,把前面的茬都翻遍,又往后预支了许多,这样算下来,往后几天,窈贞得骑在他头上出门才能平账,才不算亏。   *   赏花宴是薛灵绮陪窈贞去,为此贺家几个不知内情的姑娘闹起来,找到了贺弘思面前。   贺弘思不好直说其中内情,又没有耐心安抚这些堂妹,干脆将人都训了一通,各自赶走。其中以小张氏的女儿贺四娘最不服气,她咬牙拿出自己一半的嫁妆,从别人手里买来一张请柬,势必要入宫去赴这赏花宴。   这可是给良王殿下相看的集会!   凭什么连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贺窈贞都能去,而她不能去?   凭她的家世和姿色,若是能被皇后和良王相中,以后连贺弘思也别想给她脸色看。   所以到了赏花宴这天,贺四娘也风风光光赴宴去了。   从入宫到凤宁宫,一路上摆满了栀子、茉莉等花色香气雅致的花,愈发衬得入宫赴宴的年轻姑娘们鲜嫩活泼,五彩奇艳为整座凤宁宫带来了许多鲜活气。   窈贞与薛灵绮同行,一开始,她二人并不惹人注目,直到贺四娘到处宣扬她俩的来历。   “都是京城外的偏僻乡县出身,那姓薛的攀了我堂兄的高枝,提携她的手帕交也做了我贺家的女儿,那姓贺的野心比姓薛的还大,我兄长竟然让她来参加赏花宴。”   她这样说,投向窈贞与薛灵绮的目光就多了起来,渐闻窃窃私语声。   薛灵绮跟贺四娘有新仇旧恨,这会儿恨不能过去撕烂她的嘴,硬生生忍下了,还安慰窈贞:“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且不必管她,等我回贺家关上门,一定狠狠削她。”   窈贞笑了笑:“好,仇先记着,咱们不生气。”   众人按时来到凤宁宫花苑拜见皇后,窈贞和薛灵绮被挤到了后面,视线被前面姑娘们的满头钗环步摇遮挡,直到拜礼完成、各自入座,也没有看清皇后的模样。   听她的声音,倒是个和气轻柔的人,与赵氏大相径庭,这让窈贞紧提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皇后问:“哪位是贺家的娘子?”   窈贞正要起身,挤到最前面的贺四娘动作更快,几乎是跳起来的:“臣女贺浣柔见过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千岁安康。”   何皇后朝她笑了笑:“好孩子,到我这儿来。”   贺浣柔喜笑颜开地上前去。   后头窈贞与薛灵绮面面相觑:叫错人了吧?   这事怪不得皇后认错,她和良王关系一般,良王只与她说了选贺将军家的姑娘,她并不认得具体是哪个。   薛灵绮低声道:“怎么办,再出头会不会让皇后尴尬啊。”   岂止是尴尬,万一皇后不认,窈贞会被人笑死,这简直是给她初见新婆母雪上加霜。   窈贞下意识想缩着不动,就算她不出面,产生了误会,待萧楹知道后也能纠正过来,可是……   她不能事事推给三郎,不能总给他添麻烦。   三郎说,让她硬气一点,不能被人当场软柿子捏。   有脾气也不好总是窝里横。   于是窈贞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起身穿过一排排案席,在皇后和众人疑惑的目光里,走到皇后面前跪下行礼,绷着声带不让声音打颤。   她一字一句道:“臣女贺窈贞,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头雾水,看看她又看看贺浣柔:“你也是贺家女?你们两个……”   贺浣柔又抢话:“皇后娘娘不知,这是我堂兄从京外的乡县里新认回来的妹妹,这次入宫来开开眼界,学习京中女子的风仪,不懂赏花宴的规矩,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勿怪。”   她面上含笑,心里快将白眼翻上天了,骂窈贞好大一张脸,乡村野女竟然敢肖想良王。   窈贞不能放任她胡搅蛮缠,温声说道:“回皇后娘娘,贺弘思贺将军是臣女的兄长,是他让臣女入宫参加赏花宴,与贺四娘子无关。”   “你!”贺浣柔想骂人,又强行把脾气压回去,假笑道:“姐姐头回入宫,快回去坐着吧。”   何皇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好说:“你们二人都到我身边来坐。”   这是明示了要选贺家女为良王妃。   底下的其他姑娘们既失望,又好奇,目光不住地在窈贞与贺浣柔之间转,大部分都觉得皇后会选贺浣柔,也有人觉得会两个都选。   边上守着的内侍连忙去给良王报信。   窈贞也没有干坐着,她为皇后递茶,低声说道:“良王殿下与皇后娘娘生得很像。”   何皇后有些惊讶:“你见过良王?”   窈贞:“见过。”   贺浣柔不甘落下风,也殷勤侍奉皇后:“谁不知良王殿下相貌随娘娘,是金生丽水、玉出昆山,只是良王殿下岂是我等能随意提起的?未免失礼。”   窈贞没见过这么厚颜的人,实在是有些无语。   她被逼得没有办法,正要与皇后把话挑明,说自己就是太平郡主的生母,这时候,良王来了。   良王听内侍说出了这样的岔子,简直又好气又好笑,窈贞一见他的表情,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下坏了,晚上回去又要遭他嘲笑。   是他来得太快!不然她自己能处理!   萧楹自廊下走过来,众人齐齐起身向他见礼。   萧楹走到了贺浣柔面前。   贺浣柔低着头,余光里瞥见一角精致的月色衣衫,能感受到底下姑娘们对她的艳羡如有实质,她简直要克制不住,将嘴角咧上天了!   她大着胆子、捏着嗓音道:“民女贺浣柔,参见——”   “滚下去。”   萧楹声音不高,但冷冽直白,一时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因他背对着底下的众多姑娘,有许多人都按捺不住好奇,频频抬头看热闹。   眼见着贺浣柔脸上的笑僵住,唰然苍白,嘴唇都在抖:“臣女……臣女……”   不待她分辩,内侍就上前强行请走了她。   然后他撩衣在何皇后面前跪下:“儿臣心悦贺家娘子,请皇后赐婚。”   猝不及防,毫无婉转,这下所有人的头都抬起来了,目光齐刷刷落在窈贞身上。 第72章 坦诚:至亲至爱夫妻。   一向都是赏花宴上挑人,亲王跑来当众求娶的还是头一回。   何皇后温和笑着应道:“既然你喜欢,那就选贺娘子。”   萧楹:“谢皇后成全。”   皇后态度松快得让窈贞惊讶,她甚至都没有细问自己的来历和品性,轻易得就像是决定一顿饭吃什么。   是她对良王太纵容了还是……   不对,窈贞心想,与其说是纵容,不如说更像漠视。   窈贞的目光落在萧楹脸上,看见他对她飞快笑了一下,以示安抚,她心里反而倏地一疼。   赏花宴上都是未出阁的女眷,良王不方便久留,请完赐婚后就离开了,皇后也借故有事,起身退场,让鄢嬷嬷照看这些姑娘们随意游玩。   可谁还有游玩的心思?个个都将目光聚在窈贞身上。   说是众人瞩目也好,众矢之的也罢,被人盯得久了,窈贞难免紧张。但她依然从容含笑地端坐,心里想,她会尽快适应的。   贺四娘跑来质问窈贞,为什么要抢风头:“你吃我贺家住我贺家,还要抢姻缘,未免太贪得无厌了!”   其他人都在围观贺家的姑娘内讧,窈贞不愿与她争吵,徒让人取乐,也拦下了要出面的薛灵绮。   窈贞看向代皇后留守的鄢嬷嬷,她曾与自己一起照顾阿宝,两人还算熟悉。窈贞对鄢嬷嬷道:“贺四娘说她腹痛,有劳鄢嬷嬷照拂她一下。”   鄢嬷嬷应声是,带两个内侍上前来。   贺四娘立刻跳脚:“你还没当良王妃,就敢耀武扬威——呜呜——”   贺四娘当着众人面被拖走了,简单粗暴。   窈贞思索若是萧楹此刻当作何反应,刻薄的话她不必学了,只学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慢悠悠端盏饮茶。   这副气势从容的模样,让旁人不敢再效尤贺四娘上前冒犯。   窈贞象征性待了一会儿,与薛灵绮一同退场,宫娥为她们带路出宫,不料在宫门处遇到一位熟人。   “李先生?”窈贞惊讶地打了声招呼。   李大夫见了她也意外:“孟夫人怎在宫里,难道孟大人调到京城来了?”   窈贞说:“我早就不是孟夫人了,此事说来话长。”   李大夫也是下值出宫,问窈贞:“孟夫人可否借一步详谈?”   窈贞点点头,与李大夫找了间茶楼,将孟家发生的事挑拣着与他说了。   “所以孟致休了我,我早就不是什么孟夫人,我离开孟家来京前,他娘中风卧床,如今他应当在家中照顾他母亲和幼子。”   李大夫连连叹息,问她:“夫人怎会入宫?”   窈贞说:“皇后为我和良王殿下赐婚。”   李大夫着实狠吃了一惊,他是知道萧楹与孟致关系的,心里猜出了前因后果,但嘴上不好说什么,只道了两声:“可叹,可叹。”   窈贞是真心感激他:“从前多蒙李先生照顾,当初李先生劝我留下腹中孩子,我很感激。”   李大夫却想起了皇后让他配置的绝嗣药。   他也是造了孽的。   窈贞说:“我分娩时险些难产,不知是否会影响之后怀孕,能请李先生为我诊察一番吗?”   李大夫轻轻摇头:“不必诊了,良王若无子,不是你的错,莫要强求。”   窈贞愣了一下:“什么?”   李大夫却不肯再多说,起身告辞。   窈贞为他这句话沉思了好半天,心想,三郎怎会无子呢,当初她怀阿宝那么容易。可李大夫的医术从来无差,难道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让三郎伤了身体?   窈贞忧心忡忡地回贺家小院,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件事弄清楚。   直接问恐怕问不成,窈贞请人熬了碗补药,萧楹来时,她正端着漆黑的药碗慢慢吹气。   萧楹问她:“这是喝的什么药,你哪里不舒服吗?”   窈贞说:“是助孕补身体的药,从前李大夫给开的。”   萧楹闻言身形微顿,从她手里将药碗接过,搁到了几步远的桌子上。   窈贞眨眨眼:“抢我药做什么?”   萧楹无奈道:“你我才刚要成婚,何必着急生孩子,是嫌我腻烦了,还是觉得敏儿阿宝不够可爱?”   窈贞说:“那不一样,你要争储君,需要有子嗣。”   萧楹:“不需要。”   “是不需要,还是不会有?”窈贞一双清透柔润的杏眸,静静望着他。   她话里有话,让萧楹心中一跳。他仔细端详她的神色,怀疑她是知道了什么,可这是性命攸关的秘密,谁会无端在她面前多嘴?   他刚要否认,窈贞先一步说:“三郎,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事我愿陪你担着,但你不要再骗我了,我会生气的。”   其实她从见了李大夫后就已经想生气了。   只是想想皇后待他的态度,那样可有可无的漠视,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虽瞧着风光,这世上却没什么人真心待他。   他多疑、隐瞒,是他惯于用以自保的手段,窈贞想包容他,对他多些耐心,希望有些事情让他自己告诉她,逐渐将她当成一个可倾诉痛苦的对象。   窈贞说:“我有在努力识字、读书,已经明白了很多道理,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听得懂,也许我能帮你分担呢……起码说出来会让你心里好受许多。”   她说:“是你说的夫妻要互相扶持,不能单是我依赖你,三郎,你什么都不说,会让我的心落不到实处。”   萧楹听着她的话,负手在窗边站了许久。   暮色渐渐转沉,暗金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而柔的光晕,他月色衣角上的金线绣蟒仿佛在随着晚风流动。   玉冠束发、眉目俊美的良王,似乎与从前在云集县时的年少公子已大有不同。   窈贞静静望着他,心想,他身上的担子和心里的担子都很重。   “我并非信不过你,窈窈。”说这话时,萧楹远眺着高檐与落日,并没有看她:“是我舍不得,是我不敢。”   倘若只有这一个可以交心、愿意交心的人,那他反而慎重得不敢交心。   窈贞走到他身后,伸手环抱住他,侧脸贴在他挺拔的肩胛骨上,语气无奈却温柔:“我哪有那么脆弱,何况两个孩子都在你手里,我还能因为不愿听你说话,就跑了不成?”   萧楹低低笑了一声:“你说的也是。”   今日皇后赐婚,过几日钦天监定日子、礼部准备仪典,最迟到年底,他们的夫妻关系就能昭告天下了。   至亲至爱夫妻,起码对他而言是如此。   萧楹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她:“我为了取得皇后和前太子党的支持,服过绝嗣药,承诺待我登基后,会立萧叡为太子。”   “萧叡……你的侄子?”窈贞想了想:“你想让敏儿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   萧楹说:“若非如此,不能将敏儿带离孟家,靠偷靠抢,她只能躲躲藏藏一辈子。我既认她做女儿,岂能让她与阿宝差别这么大?不过你不必心有负担,说到底,我还是为了争权而已。”   窈贞又想起他说的生孩子太辛苦的话,那时她虽觉得熨帖,却没想到他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三郎……”   窈贞心里的确有些难过:“你这么聪明,想夺权一定会有别的办法,何必伤害自己……”   说到底,还是为了兼顾她和敏儿。   只是他愿做不愿说罢了。   萧楹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事情已经做了,你要心疼我,我不反对,要心里难过,还是不必了。”   他趁她心软要得寸进尺,低下头吻她,胳膊环着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带上窗边。   浅浅的亲吻,舌尖敲开齿关,扶着她的后颈逐渐深重缠绵。   窈贞轻喘着推了推他:“去屋里……”   竟然不是叫他晚上再闹,明显是在放纵他,萧楹得意地笑了笑:“知道不会怀孕,你心里也轻松了是不是?”   窈贞不承认。   不为怀孕,那就是沉迷享乐,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她才不肯承认。   只是到了帐中,温热交织、情至深处时,再亲密的话也愿意说给他听。   喜欢,还想要。   要一直缠绵厮守。   身心都为极致的欢愉而泪光湿润,直到夜深方歇。   窈贞靠在他肩上,将他的发丝缠卷手腕,乌润的黑与脂玉的白,只觉得十分好看。   她忽然说:“我能见见叡儿吗?”   “我来安排。”萧楹点点头,又说:“只是见一见,你和敏儿心里都不要有负担,将来的路很长,不着急决定一生。”   窈贞轻声:“我明白的。”   先太子死后,萧叡与太子妃一直软禁在延祚宫。但延祚宫历来是太子居所,最近有朝臣提议,将这对母子贬为庶人,迁出宫去。   于是萧楹就趁机安排了萧叡去见窈贞。   萧叡才八岁,但因过早经历动荡,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谨慎。他将自己当成了需要独当一面、照顾祖母和母亲的大人,独自来到贺家拜会他将来的婶娘。   “罪子萧叡,给良王妃殿下请安。”   怕讨嫌,他甚至没有称呼婶娘。   窈贞想起自己幼时动辄得咎的日子,十分能共情萧叡如今的处境,见这孩子有礼有节、相貌端正,心里对他有几分怜惜。   她叫叡儿上前:“既然良王让你私下里喊他二叔,那你也喊我婶娘就好。”   她声音温柔,萧叡不似刚进门时那般紧张了,轻轻唤了声:“婶娘。”   这时候,敏儿端着一碟油炸糖糕,一进门就喊:“娘!新做的油炸糖糕!快尝尝!”   糖糕的香气和她清脆的声音一起飘进来,萧叡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看年纪比他小几岁,他猜到了这是谁,又把头低了下去。   敏儿则好奇地端详他:“咦?这个哥哥是谁?”   赐婚的事,萧叡知道,敏儿不知道,她知道了也不理解。   窈贞笑着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你喊他叡哥哥就好,今天他在咱们家里玩儿。”   有同龄的玩伴,敏儿很高兴。她给窈贞分了糖糕后,又将瓷碟端到萧叡面前:“请叡哥哥吃。”   萧叡先看了窈贞一眼,见她含笑点头,才小心取走边沿的糖糕:“多谢……”   他不知道称呼,敏儿一歪头道:“敏妹妹!”   孟敏,这是她的名字。   这天萧叡在贺家这座小宅里留了大半日,吃完了糖糕,先是与敏儿一起放风筝,后来又陪她写夫子留下的功课,教她识了几个字。   萧叡离开后,到了晚上,一家四口吃饭时,窈贞问敏儿喜不喜欢这个哥哥。   敏儿有些苦恼:“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   萧楹问:“他哪里不喜欢你?”   敏儿说:“我请他吃东西他才吃,请他玩风筝他才玩,他好像都不太感兴趣。”   窈贞与萧楹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73章 清名:原来他们是这样相处的。   八月初,薛灵绮与贺弘思成婚。   婚前薛灵绮住在窈贞那里,窈贞陪她一起做绣活儿,才详细了解了她和贺弘思的经过。   贺弘思此人,表面上含笑晏晏、八面玲珑,实则对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窈贞再三劝薛灵绮:“不想嫁咱们就不嫁,我可以帮你拦着他!”   薛灵绮:“贺家门第还是可以,为什么不嫁?”   窈贞说:“可你不喜欢他。”   薛灵绮闻言冷笑:“不喜欢?我喜欢不死他!”   这倒让窈贞想不明白,她为此事颇费思量,萧楹知道后笑了,安慰她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是对贺弘思有气,可也认同了他是个不错的选择,有你给她撑腰,难道将来还怕她受欺负吗?”   依大周律法风俗,初嫁从亲,再嫁由身。薛灵绮没有告诉远在云集县的薛家人,直接从窈贞的宅中出嫁。   窈贞整场婚仪都陪在她身边,其间薛灵绮问过几次阿玖如何。   窈贞说:“三个孩子都在一处,有奶娘带着呢。”   薛灵绮点点头,窈贞问她:“虽然你没有把阿玖送回韩家,但韩家的事,你心里还梗着,是不是?”   薛灵绮没有否认:“大周律法如此,连你都越不过去,只能靠赐婚将敏儿带走,我更是没有办法。”   窈贞心里有个胆大的想法,只是听起来太虚无缥缈,她没有说出口,只捏着薛灵绮的手安慰她说:“来日方长,一定会有机会还你清白的。”   薛灵绮嫁到贺家后,先狠狠收拾了小张氏与贺四娘那一波人。   小张氏不知被查出了什么阴私,被贺二爷一张休书打发了,她凄凄切切准备回济州府时,薛灵绮拦住她,从她行囊中搜出了五百两的银票扣下。   薛灵绮让她带话:“你回去告诉姓韩那一家,有好日子赶快过,老娘早晚闹得韩家家破人亡!”   她的手段小张氏已经见识到了,听她话说得这么狠,一句也不敢回嘴,连滚带爬跑了。   她一走,贺四娘也没法子再嚣张,被禁闭在家,老实了许多。   接着就是帮窈贞准备嫁妆、配合礼部完成六礼的流程。   亲王成婚的流程十分复杂,何况礼部为了讨好良王,几乎是比照皇太子的仪范来,这可把越王一派给气坏了。   越王派系的言官纷纷上书参劾礼部,言涉良王与贺弘思。   平时也就罢了,婚姻大事,萧楹容不得这群人捣乱,几乎把整个稽查司都派出去,寻越王的晦气。越王这边每上一道折子参良王婚仪逾制,稽查司就查倒越王派系里一位贪墨的官员。   这直接把越王气病了,也顾不得稽查司在宫中耳目遍地,拍着桌子大骂:   “稽查司就该被取缔!一群鲜衣华服到处耍威风的饭桶,除了为人做刀,对朝廷究竟有何用处!还有萧楹,堂堂良王,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哪朝哪代的正经亲王能让人唱进歌谣里?简直是丢皇室的脸!”   偏偏皇帝也偏爱他。自韩世锦致仕后,韩贵妃也逐渐失宠,越王愈发觉得力不从心。   承云宫里风雨欲来,气压极低,这时候有从济州府赶回来的幕僚,给越王带回来新的消息:“良王要娶的那位王妃,曾经是济州府按察使孟致的妻子。”   越王惊讶:“孟致升迁这么快,难道是献妻求荣?”   幕僚摇头道:“非也,那孟致是个有名的耿介之人,倔驴脾气,只怕是良王强抢来的。”   越王一听,立刻头也不疼了,从榻上跳起来:“强夺臣妻?好把柄!”   只是这事需要苦主亲自告,越王立刻派人携重礼前往济州府:“务必将孟致请来京城!”   当然他的动静没瞒过皇帝和萧楹。   皇帝召萧楹入宫,只略一谈及他的婚事,萧楹就浑身戒备,有言在先:“儿臣只认这一位良王妃,安危与之系一身,请陛下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   “好,你是情种。”皇帝简直被他气笑了:“那你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干净些吗?”   萧楹说:“先休再娶,本就无可指摘。”   皇帝却道:“这远远不够,你还是失之心软,若是换了朕,绝不会让孟致再活着。”   这倒不是夸张,毕竟他曾屠了沈家满门。   可是萧楹以皇帝为鉴,并不打算效仿他,更不想成为他。   他说:“此事儿臣会处理好。”   萧楹本想自己解决,想起窈贞说,诸事不可再瞒她,思忖再三,到底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窈贞。   窈贞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对萧楹说:“倘若孟致真的入京,我随你一同去见他吧。”   萧楹问:“你与他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窈贞摇头:“不过是想最后劝他一次,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是孟致曾经劝她的话。萧楹从来不是她的苦海,但她却成了孟致的泥潭。   毕竟是曾经相处了十八年的人,没有什么血海深仇。窈贞对孟家人的积怨在赵氏中风时就已散了,既然没有血海深仇,她更想与孟家做个陌路人,而非闹到最后你死我活。   萧楹答应了。   十月底,孟致果然入京。   萧楹约他在京里一处宅子见面,孟致答应前来赴约,这天正是银杏黄叶满地的时候,孟致走入园中,看见萧楹站在簌簌落叶的银杏树下等他。   孟致定定望了他一会儿,这才上前见礼:“良王殿下。”   银杏树旁八角亭里置了小案茶水,萧楹对他道:“请吧。”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萧楹带走窈贞,因孟致阻拦,萧楹还给了他一耳光。当时闹得十分不愉快,似乎并不打算日后再见,如今见了,也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   孟致清减了许多,面如寒霜,语气也冷硬:“良王殿下有话就直说吧。”   于是萧楹也直截了当:“你受越王请托入京,是打算大闹我和窈窈的婚仪吗?”   孟致冷淡道:“无可奉告。”   “是也好,不是也好,其实我并不怕你,”萧楹说,“但我也不太想受你恶心。”   孟致说:“你大可以驱使稽查司,暗中杀了我。”   萧楹不以为然:“我对你又不亏心,杀你做什么,平白给越王递把柄。”   孟致冷笑了一声:“既然不怕,何必费心约我见面?”   萧楹说:“有人要见你。”   回廊上传来小女孩的说笑声,孟致抬眼望去,看见窈贞牵着敏儿走过来,他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拢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母女。   只觉得心脏一寸一寸裂开。   比起他的瘦削苍白、体态僵硬,窈贞反而显得十分从容,向他见礼:“孟大人,好久不见。”   敏儿也收敛了嬉笑之态,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爹爹”。   孟致想过无数次两人的重见,想过怒斥她的负心,或者乞请她回心转意。可时隔半年重又相见,他沉默了半天,最终只哑声问出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   窈贞说:“一切都好。”   萧楹在一旁醋坛子都翻了:“孟致,有话直说,你既懒得同孤寒暄,没有同孤的王妃寒暄的道理。”   何况,她过得好不好,用眼看不出来吗?   孟致当然看得出来。   小半年不见,窈贞丰腴了一点,从前瘦削的脸上长了点肉,显得流畅莹润,五官明艳,她的眼睛里、脸上,似乎都闪着温柔的光。   她身上穿着绫罗锦缎,乌发绾髻,钗环叮当。   孟致不由得心想,原来她从前,真的很瘦弱,原来她竟然这么……美丽。   他心里不是滋味,目光轻移开,问她:“可否借一步说话?”   窈贞道了声好,转头对萧楹说:“三郎,你带敏儿去放风筝吧。”   萧楹十分不满地应了声:“好,遵命。”   他真的带敏儿到银杏树外的空旷地儿放风筝去了。   孟致怔然。   虽只是短短一瞬,但也能窥见窈贞与良王的相处,竟然是这样的方式。   他本以为良王贪图窈贞的美色,窈贞贪图良王的权势,那他们私下里必定是一个耀武扬威,一个奴颜婢膝。所以他不甘心,凭什么她一边痛斥在孟家是受人奴役,一边转头投向良王的怀抱。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在身份与地位上输了良王。   这些时日,他夜里难眠,心里偶尔也会浮现别的猜测,比如,良王其实待她非常好。   但没有亲眼见到之前,他始终不肯信。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   孟致望着窈贞,目光里万千情绪翻涌,沉重莫测。窈贞从容地任他看,他不开口,她也不开口。   终于,孟致声音低哑地问她:“你是为了良王,来求我不要参劾他吗?”   窈贞叹息一声,说道:“我的确不希望你这样做,你敲登闻鼓也好,上折子参劾也罢,其实都不能损伤良王,我与你离断在先,与他成婚在后,凭这一点就无可指摘,其实你心里也清楚。”   孟致声音冷硬:“恐怕没人信你们是清白的。”   窈贞望着他:“所以你要拼一条性命,就为了毁他清白的名声?”   孟致不说话。   窈贞说:“你当知道沈家的旧事,拼上阖族性命,于今上声誉可有损?一点不痛不痒的风流逸事,听说今上自己都能拿来开玩笑,这就是沈家全族拼得的下场……孟大人,你愿意做越王的一柄枪,让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孟致心想,她竟然也开始熟悉朝政的事了。   孟致问她:“那你为何还要劝阻我,看我螳臂当车,你不痛快吗?”   窈贞摇摇头:“说不上痛快。孟致,我的确恨过你,但人毕竟要往前看,我这些日子,对你的恨也渐渐消解了。”   这听起来应当是比较友好的一句话,可是撞在孟致心里,却似刀锥一般疼痛。   因为这并不代表着她的宽宥,而是对他的漠视。   她这些日子过得太快乐,所以都无暇去恨他。   她说:“你若落诬告亲王的下场,敏儿会受你的连累,她在孟家吃过很多苦,我不想她再受到孟家带来的伤害,说到底,她也是你的骨肉,你该为她想想。”   父亲获罪身死,做子女的也要背负罪名。   就算窈贞和萧楹能护着敏儿,也不代表就可以大方地任孟致牵累她。   “而且,”窈贞轻声叹息,“孟致,我也不希望你死。”   这句话令孟致心里怦然一跳,他抬眼的瞬间,鼻梁一酸。他涩声道:“我还以为你日夜都盼着我死,好教我不能再给你们添堵。”   若是如此,他还能继续狠下心来,为自己讨个公道,可偏偏她说……   不希望你死。   他这条性命,于她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窈贞说:“大周眼下的国情,官吏贪腐成风,上蠹国家、下伤黎民,还是很需要你这样清正耿介的官员,能够为民请命、肃正贪腐之风。这是你的抱负,也是我和良王对你期许。” 第74章 殴伤:臣要控告亲王。   萧楹只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交谈,孟致离开后,还要窈贞把与孟致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给他复述一遍。   听完窈贞说希望孟致活着,继续为民请命,萧楹笑了。   他酸溜溜道:“良王妃殿下真是宽宏大量,这就原谅他了?”   窈贞轻笑:“缓兵之计而已,你听着逼真,那他应该也会相信的。”   萧楹闻言轻轻挑眉:“你骗他?”   窈贞:“对呀,我骗他。”   萧楹:“你在他身上费心思骗他。”   窈贞:“……”   无理取闹,何患无辞。   窈贞不理睬他了,继续带敏儿去放风筝,萧楹坐在银杏树下,将茶泼了,慢悠悠重洗杯盏,含笑看着她俩。   其实他明白,窈贞还是担心孟致此行会给他带来麻烦。   在他与越王争夺太子位、在他与她即将成婚的关键时候,孟致的确会造成一些困扰。   本来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他们夫妻之间,一个惯于报喜不报忧,一个因为爱深而忧切,倒也算互相克制,天造地设的一对。   *   孟致赴约后,迟迟没有上疏参劾良王的动静,这让越王有些着急。   有幕僚对越王说:“臣打听到,孟致刚到京城时,曾赴良王的宴请,也许良王已经收买了他。”   有人附和:“那孟致不收越王殿下你的赏赐,分明是瞧不上殿下你,却上赶着去讨好良王,说不定献妻的事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越王焦急狂躁,问:“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联手愚弄孤吗?”   幕僚们互相看看,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个主意:“当然是栽赃嫁祸、离间他们。”   孟致没有住越王提供的豪宅,而是自己花钱住在偏僻窄陋的客栈里。   昨夜一场秋雨,京城的天气凉意沁人,孟致呵了呵手,研墨时不免又出神,想起窈贞温柔含笑的眉眼,想起往年的冬天,都是她为自己研墨、铺纸,伺候脚边的炭盆。   那些不曾被珍视过的往昔,如今却变成了引人沉溺的梦。   直到墨汁溅落纸面,孟致才回神,另换一张,开始写家书。   “京城久居不易,风物不比济州。”   这封信是写给程益的。如今他与他夫人住在济州府,帮他临时照顾母亲赵氏和儿子孟轩。   写完了家书,孟致出门去找信使,不料在经过窄巷时,被一伙儿守在附近的地痞堵住了。   给钱消灾不要,却将孟致绑了,套上麻袋,推到地上一顿好打。棍棒加身、拳打脚踢,孟致觉得腿骨一阵刺痛,痛得他冷汗淋漓,几乎要昏厥。   他以为今日就要被打死在暗巷时,听见巡城卫的呼喝声。   那群地痞都跑了,巡城卫抬他去问医,大夫看后说他腿骨断了,要给他上夹板,并叮嘱他:“三个月内不要走动,否则会落下病根,一辈子腿疼瘸拐。”   孟致听后却笑了,从前坚毅的眼里浮起一层泪光,说:“这都是报应。”   越王那边派幕僚来慰问他:“殴伤朝廷命官,论罪当斩,阁下入京后可曾见过什么人,得罪过谁?”   良王自然是最有嫌疑的,越王的人也引着他往这上头怀疑。   孟致盯着那幕僚说:“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纵使闹到皇帝面前,我也要讨个说法。”   幕僚连连点头:“先夺妻,后殴伤,的确可恶!”   有越王的人推波助澜,这件事很快闹大,朝廷内外到处风传,说济州府那个耿介如刚石的孟致,向朝廷递了奏请参与朝会的折子,准备在朝会时参劾良王。   窈贞也听说了这件事,早朝前帮萧楹整理绶带,神色忧虑。   萧楹笑她:“你这是怕孟致欺负我?他哪有那么大能耐。从前我说能将他挤出三甲你不信,今天就教你瞧瞧你夫君我的本事。”   窈贞叹息:“能平安回来就好,眼下不急着与他斗气。”   这时候周孚在门口探头,向萧楹打招呼:“殿下,人都准备妥了。”   窈贞问:“什么人?”   萧楹笑道:“送你做太子妃的人。”   他从从容容上朝去了,窈贞听他这么说,只好信他是早有后手,心里的担忧没有那么重了。   到了朝堂上,越王一派的人率先发难,弹劾稽查司在良王治下横行霸道,越过三法司肆意审讯朝廷命官。   良王这边的人也不闲着,崔怀等前太子党与越王针锋相对,说被稽查司审讯的人最后都查出或贪墨或坐赃,罪有应得。   越王党不服:“凭什么查的都是越王殿下举荐的人?”   良王党:“那就要问问越王,为什么偏偏举荐贪赃枉法之人。”   双方僵持不下时,孟致求见。   梁静德见皇帝点头,扬声道:“传孟致觐见。”   孟致腿伤未愈,是被内侍一路搀上了台阶,到了殿外,他推开内侍,自己拄着拐杖,忍着极大的痛苦,颤颤地、一步一步迈进了太和殿中。   昔日风光游街的孟榜眼,如今身形竟有些瘦削落魄。   然而那种不卑不屈、耿直峻介的风骨犹在,他站在殿中缓慢地叩首行礼时,疼得面色苍白、冷汗潺潺,愈发显出他要声讨公道的决心,令殿中诸臣都不敢轻视和小看他。   “启禀陛下,臣有冤屈要诉。”   皇帝的目光瞥过良王,又瞥过越王,这才落在孟致身上:“孟卿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孟致说:“是与臣有私怨的人,等在臣住的客栈路上,伺机将臣殴伤。因此人贵为亲王、身份尊贵,臣无法向刑部与大理寺求告,所以只能递折子入朝会,请陛下裁决此恶行,为臣主持公道。”   他直接指明是亲王,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落在了良王身上。   越王麾下的党羽已经有人忍不住跳出来附和:“谁不知孟按察使是个清正的好官,欺侮孟按察使,不仅让诸位同僚寒心,更是叫天下百姓寒心!”   方才与良王党争吵之人,此时又有了兴致,将战火往稽查司身上引:“稽查司整日以查贪审赃为借口为非作歹,可是孟按察使又怎么说,难道他也行过贪赃枉法之事吗?”   良王这边不知情的人显得有些惶惶,可是看良王从容如定海神针,只好也个个强行镇定。   等越王这边的人终于安静,良王才不紧不慢看向孟致:“你说是朝中亲王派人殴伤了你,是哪位亲王,可有证据?”   孟致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是越王。”   越王那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孟按察使已经指认了!良王殿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等等,越王?”   众人看向孟致,有人问他:“你是不是说错了?应该是良王才对。”   孟致冷冷瞥那蠢货一眼:“你是在引导我构陷亲王吗?”   他向上首龙椅中的皇帝一俯首,声音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是越王派人伺机殴伤我,又意图栽赃给良王。”   这下连萧楹也有些惊讶,轻轻挑了挑眉。   越王更是忍不住站出来,指责孟致:“是谁教你说这些话,难道构陷我就不是构陷亲王了吗!”   孟致说:“越王多次以厚礼相赠,都被我推拒,因我迟迟不肯照他的吩咐参劾良王,所以他派人殴伤我,想借此逼我向良王发难。”   越王气得脸色都变了,扬高声调:“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   孟致说:“臣自受伤后一直卧榻休养,无力寻找证据,所以今日面圣陈情,请陛下派人彻查!”   “没有证据?那这不正是构陷?”越王冷笑:“分明是你卖妻求荣,将自己的发妻献与良王,凭裙带关系得良王的起用,这会儿也是听他的话来栽赃我。”   越王派系的臣子纷纷都借此指责孟致。   孟致最重清名,岂肯受这样的污蔑,高声回对道:“我与前妻乃是奉母命分离,与良王没有半分相关,至于她被休弃后嫁给谁,那是她的造化,她的自由,与我有甚干系!”   他比越王更希望殴伤他的事是良王做的,如此他就能新仇旧怨一起清算。   可既然不是,那他就要向真正的凶手讨回公道,为此不得不承认他早与窈贞断离夫妻情分的事实。   自始至终,他求的唯有公道而已。   皇帝听孟致与越王吵了半天,这才将视线转向萧楹,问他:“对此你可有话说?”   萧楹上前一步,开口道:“儿臣的确有话要说,倒也是巧合,昨天夜里稽查司逮到几个行踪鬼祟的地痞,从这几人身上搜出了越王兄宫里的财物,儿臣审问这些贼人,结果他们说,这些财物是越王兄亲自赏给他们的,命他们去客栈堵人,将其殴伤。眼下这些人还在稽查司牢狱中,陛下不妨将他们传上殿来,请孟按察使认一认。”   皇帝同意了,那几人被带上殿。当时虽然只是简单瞥了眼,但孟致还是认出了他们。   孟致指认:“的确是这几人。”   几个地痞见事情败露,连忙将锅甩回给越王:“都是越王吩咐我们这样干的!他给我们财物,我们若是不干,越王就要杀了我们!”   他们收受的财物被作为证据呈上来。   越王简直气晕了:“我从来没给过你们财物!也从来没有见过你们!”   那几人说:“我们的妻小都捏在越王手里。”   萧楹笑了笑:“已经找到了。”   稽查司办事一向是连根拔起,不仅找到了动手的人,还找到了他们捏在越王手里的家人,如此便形成了不可辩驳的铁证。   越王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手下的臣子都不知该如何为他开脱。   殴伤臣子、构陷手足,即使他是亲王,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这下没人能替他背锅,何况看皇帝的意思,也不是很想偏心他。   萧楹的目光轻轻扫过孟致,心里颇有几分遗憾地想:   可惜孟致没与越王同流合污,否则今日连他也一网打尽,那该多好。 第75章 正文完结:正文完结,感谢陪伴。   借着越王殴伤孟致、栽赃手足的东风,萧楹干脆把埋在越王身边的雷一起引炸开。   先是他手下的御史被查出题写反诗、诽谤皇帝,接着韩贵妃殿中搜出了巫蛊之物:一个写了皇帝生辰八字的稻草巫傀,身上扎满了银针。   之前越王举发先太子行压胜术,如今终于以牙还牙,落在了自己身上。   正逢皇帝近来身体不适,体多病痛,愈发疑神疑鬼,见了这巫傀,便觉得找到了病症。   皇帝大发雷霆,下令削去了韩氏的贵妃衔,一杯毒酒赐死。可怜韩贵妃,没了韩世锦给她撑腰,又不得薄情帝王的怜爱,死前连夫与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被几个嬷嬷扯着,掰开嘴灌进去一杯鸩酒。   越王在韩贵妃宫前哭到几度晕厥,醒来狂吐了一口鲜血,接到了自己被贬往云州封地的圣旨。   发落完这些人,已是十月深,京城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萧楹难得闲暇,站在檐下望着庭院,见敏儿高举着手去捧半空的雪花,指尖冻得通红。   好容易接到一朵,连忙跑来廊下给萧楹看:“真有六个花瓣!爹爹,真有六个花瓣!”   萧楹含笑教她:“风回共作婆娑舞,天巧能开顷刻花。”   窈贞从屋里出来,臂上搭着一大一小两件狐裘,还有一个精致的小手炉。她先给敏儿把狐裘披好,手炉挂在她脖子上,叮嘱她:“手冰了就放上面暖一暖。”   敏儿乖乖嗯一声,问窈贞:“妹妹还在睡吗,想给阿宝看雪。”   窈贞笑了笑:“她太小了,受不得冷,等她像你这么大,就能出门看雪啦。”   敏儿高高扬起胳膊喊道:“阿宝快快长大!”   萧楹低下头让窈贞给他系衣,干燥温暖的狐裘领中,与她身上的温润暖香如出一辙,萧楹很喜欢,握着她的手在冰凉的唇边蹭了蹭,低声说:“我也盼着两个孩子赶快长大,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窈贞摇头:“她们快快长大,不就是我们快快变老吗?”   萧楹道:“你想变小也可以,去跟敏儿一起玩雪吧,等过了今夜,雪积得厚些,就能堆个雪娃娃。”   “小孩子的行径,让人取笑。”   窈贞现在很有良王妃的包袱,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不过堆雪娃娃,是她从小就想做、但在孟家从未敢做过的事,听起来又未免有些心动。   她想了想,又有些期待地问:“你是不是自己想堆?”   萧楹失笑:“对,是我想玩雪,劳你大驾屈尊,陪我一起,行不行?”   窈贞抿住扬起的嘴角:“那好吧,那我明天陪你一起。”   不过当天夜里出了件事,太监梁静德递来消息,说皇帝吐血昏厥,萧楹只好连夜入宫。   皇帝情况很不好,近来日渐瘦削,太医们看过,都说是体劳衰竭之相,除了用药温养着,没有别的办法。   皇后守在皇帝身边垂泪,见萧楹来了,皇帝安抚皇后几句,说:“朕与楹单独说几句话。”   皇后敛泪退下,萧楹的目光不动声色滑过她手中药碗。   皇帝与萧楹聊了许久,叮嘱他早日处置前太子妃崔氏与萧叡:“……你母亲或许会怨你,她一向偏心她的长子,无妨,咳咳……等朕死后,你让她迁到天子陵寝别宫,守着朕,别给你添乱。”   萧楹说:“为子驱母,此举有违孝道。”   皇帝摇头道:“你先是君,后是子,古来有多少太后擅政的祸事?大周朝政疲敝,亟需你振臂肃清,你不能放纵她……朕舍不得带她走,但她如果……她如果……那你将她……”   后面的话太残忍,皇帝咳住了,期望萧楹能自己领会。   萧楹扶起他来喂水,温声道:“陛下还是保重身体,我这样年轻,镇不住那群老臣,陛下活得久,朝政才稳。”   皇帝叹息:“你啊……”   行将就木,是最期盼温情的时候。   萧楹告退时,听见皇帝哑声唤他:“楹,这时候了,你就不能喊一句爹吗?”   萧楹微微偏过头:“给陛下留个念想,下次我来时再喊。”   说罢他就告退离开了。   但萧楹没有立刻出宫,而是转头去了凤宁宫见皇后,屏退了左右宫侍。   他直截了当对何皇后说:“我希望他再活一段日子。”   何皇后正头疼,慢慢揉按额角的手顿住,若无其事道:“谁不希望陛下长命百岁呢?”   萧楹倏然冷笑一下:“你要为子报仇也好,为了萧叡也罢,我都懒得管,但我的婚期在明年二月,不想因为别的事耽搁。皇后如果操之过急,不止耽误我,恐怕也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越王只是被贬赴封,并不代表他死了。”   皇后心中惊疑地看着他,怀疑他是知道了什么,但萧楹在她面前一向疏淡,宠辱不惊,让她不敢确信他是否在试探她。   皇后慢慢白了脸色,但是一句话没说。   宫门已落禁,萧楹当夜住在延英宫,本想明日休朝后再去找窈贞。   但第二天朝会时,本该称病休朝的皇帝却撑持着病体出现在太和殿,宣布要立良王萧楹为太子。   这个决定很突然,但并不意外,臣僚纷纷贺祝,萧楹在宫里耽搁到傍晚才出宫。   雪早就停了,街边人家次第亮起灯盏,照着街边积雪微微融化。   窈贞倒没想到他今夜能回来,很是惊喜地趿鞋下了罗汉榻,捧着他冰凉的双手放在颊边捂着。   “我已经听说了,皇帝立你为太子。”   手心里是她温软的颊肉,萧楹忍不住捏了捏,笑道:“臣在此恭贺太子妃殿下了。”   窈贞微微红了脸,问他:“听说立太子的仪典比亲王娶妃更复杂,礼部肯定要尽着先忙立太子之事,那咱们的婚期要延后吗?”   萧楹说:“二月已经很晚了,不可能延的。”   窈贞轻轻松了口气:“那就好,再拖未免夜长梦多。”   萧楹眉梢轻扬:“你是怕我被别人抢走吗?”   窈贞说:“我还是有些担心孟致,他这个人……未必会轻易言弃。”   上回孟致在朝堂上指认了越王,本想等此事结束后继续上书参劾良王,不巧这时收到程益寄来的家书,说他母亲赵氏这几日背生褥疮、食水不下,日夜哭嚎,恐时日无多。   孟致闻讯,无心再在京城逗留,拖着伤腿回济州府去了。   萧楹低首在她唇角亲了一下:“今时不同往日,我已是太子了,无须你再为我与他周旋。”   窈贞点点头,想起来敏儿叮嘱她的事,忙挽着萧楹出门去看雪人。   “当心着凉。”萧楹解了身上的狐裘披给她。   檐下行廊正对一颗柿子树,叶子都落净了,枝头仍缀着几颗黄澄澄的柿子。柿子树下,一行整整齐齐的雪人,窈贞指着雪人,从大到小依次介绍道:“你,我,敏儿,阿宝。”   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雪人立在一边,萧楹问:“那是谁?”   窈贞:“敏儿堆的,她没说,但我觉得是阿叡。”   萧叡长得好、性子温和,敏儿喜欢跟他玩,窈贞便时常邀萧叡来此。萧叡不好拒绝她的好意,但与敏儿在一处时,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窈贞问萧楹:“这孩子心事很重,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萧楹否认。他小时候讨人喜欢多了。   萧叡心事重,是觉得皇叔把敏儿许给他只是权宜之计,若他当真贪求,只怕会为他自己、为崔氏和何皇后引来祸事。   萧楹想了想说:“可以多请些别的孩子来陪敏儿玩。”   窈贞无奈地笑了笑:“不是没请过,敏儿也同他们玩,但还是会惦记萧叡。”   连窈贞也觉得,同年纪的孩子里,论相貌谈吐品性,没有谁能比得上萧叡。   “罢了,他们年纪还小,”萧楹安慰她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柿子树上的积雪“啪嗒”一声落下,待融化时,已是转过了年。   年前萧楹特意去拜会了礼部尚书,请他把婚期提前到元月,与册立太子的仪典合并到同一天。   太子单独立妃,与立太子同时立妃,其中的政治含义是不同的,这意味着皇太子极其重视这位发妻,今日是太子妃,将来很可能是唯一的皇后。   京城里曾传闻过这位太子妃的身世,如今聪明人已经不敢在人前议论。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济州府,不久又有消息从济州府传回来。   是曾经教过敏儿的女塾师江从莹给窈贞写信告诉她,赵氏病故了,按制孟致需丁忧一年,他已上了辞官的折子,扶赵氏的棺材返回云集县老宅。   窈贞收到这个消息时,宫里的女官正在给她调整礼服的尺寸。   人人脸上都是喜洋洋的,恭顺地向她说着吉祥话,满目一片赤彩金红。窈贞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敏儿护着磕磕绊绊走来的阿宝,扑进她怀里喊了声“娘”。   阿宝已经会走路了,会喊娘叫爹,但喊得最多的却是“姐姐”。   她和敏儿一样,都生了一对软软的梨涡,天生爱笑。   窈贞的注意力被这两个小姑娘吸引回来,也跟着她俩一起笑了笑,将那一丝怅然压回心里。   这天夜里,萧楹也告诉了她赵氏去世的事,窈贞说:“明日我去寺庙,给赵氏添柱香,我与她这些年的恩怨,也算是了断干净了,来世……盼着她莫要再苦为人母。”   萧楹将她揽进怀里:“孟致丁忧结束,未得起用之前,不必担心他再来烦扰你。”   窈贞问:“那丁忧之后呢?”   萧楹笑了笑,低低在她耳边:“我的皇后娘娘,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你还怕他不成?君臣有别,这正是他自己信奉的。”   毕竟他既不占情,也不占理,更不占势。   元月十九,本朝立新太子、太子妃。   这是窈贞第一次与萧楹同站在大殿上,受百官朝贺。   同年七月,皇帝病逝,太子登基称帝,立贺氏窈贞为皇后,两个女儿分别封了公主。   改年号为弘宁。   新朝的好消息像风一样吹彻下面各州,因萧楹亲临过济州府办案,所以济州府的百姓传议得格外多。   孟致每日闭门读书,只偶尔上街采买些衣食,或是府衙派人来慰问守孝的官员,都能让刻意闭目塞听的他,听到许多有关帝后的消息。   新朝要颁新政,听闻皇后要改律法。   她竟然学着要改律法了。   孟致负手站在云集县孟家老宅的庭院里,目光落在生了锈的井轱辘上。   可他昨夜还梦见她弯腰打水,哼唱不解其意的歌谣,抬起头,眼中懵懂问他:郎君,这歌谣是什么意思?   一阵酸涩涌上胸口,孟氏闭上眼睛,泪水仍然悄无声息滑落。   天上彩云地上泥,他再也……再也见不到她了。   次年二月,孟致丁忧结束,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起用,没想到济州府的官员主动来拜访他。   这官员与程益有几分交情,向他透露了朝廷的意思:“新帝不会故意晾着你,如此反而引人注目,何况首辅刘延年也举荐了你,说要推行新政,阁下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孟大人,依你看呢?”   孟致苦笑了一瞬,心想,不会晾着他,所以想借新政杀他。   官员是知道些内情的,转告程益的话劝他:“既然出了孝期,不妨再娶一房夫人,家中有人照顾,也让宫里那位宽心,再度用你。”   再娶一房?   是觉得这样就能抹去他和贞娘的旧日恩情吗?   孟致态度坚定道:“我不怕旁人知晓,我余生都不会再娶妻。我已无心力宦海沉浮,然不敢荒度年岁,承蒙朝廷看重,不妨调我到西域边防去。”   来劝他的官员愣了:“西域边防?那也太远了。”   孟致的腿伤并未好全,落下了一点跛足的毛病,需要慢慢地走,若是骑马太久,夜里会钻心地疼。   他要到西域去,光是路上就要走一个半月,蛮荒之地,连会说汉话的人都没有几个。   孟致却态度坚定:“对,西域,边防贪渎,更是关乎家国安危。”   虽与贬谪无异,但天高皇帝远,能远离伤心地。   “也好。”官员叹息一声,回去复命了。   同年五月,朝廷的任书下来,孟致收拾了家当,带着孟轩和一个照顾他起居的老翁,出发往西域边境去了。   而新朝,从此开启了长达六十年的“弘宁之治”。   【正文完结】 第76章 番外·弘宁中兴:儿孙自有儿孙福。   弘宁三年,大周颁行新律。   准许寡居、和离、被休弃的女子,若有立身之本,可带走抚育己出子女。   这里面又详细分了几种情形,倘若是女娃,只要孩子同意即可,倘若是男娃,则需男方同意、或男方有重大过错。   因为男丁关乎家族传承,为这一条,内阁几乎吵翻了天。这些经朝老臣,本心里都不赞成此条,不过是为讨好帝后,有人愿意违心低头,站在贺皇后这边。   窈贞见朝堂吵得太厉害,心生忧虑,与萧楹商量,是否暂先搁置,等过几年根基稳了再重提此事。   萧楹说:“与这帮腐儒对杠,决不能退,你今日退了,以后永远抬不起头。这腕子还没掰下去,你怎知自己一定会输?”   他执起窈贞的手,这几年她养得丰腴了一点,肤白鬓乌,颇有几分国色天香的韵致。   旁人都说恩爱随日消减,到了他们夫妻身上,却是反着来的。   萧楹欣慰地观察着窈贞这几年的变化,她的胆量越来越大,想法越来越多,想改律法这件事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为此,她从宫内外请来许多有学识的女先生,随她们学习律法、向她们请教学问。   那段时间,萧楹会戏称她为“女尚书”。   窈贞性子温软,任他调笑,仍虚心向他请教朝中事。   萧楹才学不外显,此外更是深谙权术制衡之道,窈贞每相问,偶尔流露崇爱之意,能教萧楹心中暗爽许久。   眼下窈贞思忖着,问他有没有办法绕开内阁那几个反对声最强烈的臣子。   萧楹却从执她的手改为揽她的肩,鼻尖在她鬓间轻轻摩挲,低头时落在她后颈,温热的呼吸落在玉润脂滑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几不可察的战栗。   “你换香膏了?”萧楹声音低柔:“这个味道,像你很久以前用的皂角。”   窈贞心说可真是狗鼻子,今晨刚换,就被他觉察到了。   “是有皂角,桂花……”窈贞将话题转回:“若是避不开他们,我再另想办法。”   萧楹说:“能避开,但这件事不要你来做,否则又给了他们党同伐异的话柄。西北那边有几个贪官,闹得很大,我调这几人去平事,等他们回来,律法也改完了。”   窈贞觉得这主意不错,抿了抿唇:“真的好吗?”   萧楹轻轻冷笑:“既然喜欢当斗鸡,朕给他们另辟个台面。”   萧楹果然一道圣旨,将这几人调去了西北,那边有孟致在,让他们狗咬狗。朝堂清净了,于弘宁三年八月,终于将新拟定的这几条律法颁行了下去。   薛灵绮立刻就带着薛玖回了济州府,重启前诉。   韩家已不比当年。韩典簿自从断了一条腿,于仕途上再无进步,每日只是在衙署熬日子,混一点粮米薪禄。   这日他放衙回家,发现家门口搭了个戏台子,还围观了许多人,他感到好奇,也凑过去看热闹。   戏台上排的是一出新戏,讲负心汉为稳仕途,诬陷怀孕妻子的故事。   只听那角儿唱道:“孝中犯淫暗结胎,怕误前程反诬妻,乌纱帽罩禽兽面,今日前冤昭飞雪。”   这唱的就是韩家的事。有街坊四邻暗暗看韩典簿,韩典簿气得脸色铁青,立刻回家叫人,要把这戏台拆了。   薛灵绮牵着薛玖走出来:“我看谁敢拆!”   她气势极盛,又有贺弘思的牙将随扈,立刻就将场面镇住了。韩典簿看见她仿佛见了鬼,一时脸色由青转白,冷汗如雨。   薛玖指着韩典簿骂道:“不要脸!耻为人父!”   这孩子生得清秀,与韩典簿模样很像,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纷纷低声议论。   “是韩家的种……”   “跟韩典簿小时候一模一样。”   “亲生骨肉,能这么歹毒?”   韩典簿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后悔了。   这些年仕途不顺、家中不睦,虽续娶了妻妾,反令他日夜难忘薛灵绮的好。毕竟当初这段姻缘,也是他费尽心思自己求来的。   他后悔了,却不敢承认。如今眼望着容光焕发的薛灵绮,他眼睛鼻尖酸涩难止。   薛灵绮早已看穿了他的德行,冷冷一笑道:“当年恩怨,咱们衙门分辩个清楚,也请各位父老乡亲同去旁听,做个见证!”   有这等热闹,当然要看。   如今在济州府掌刑名的,还是从前那位杜参军。   往年的人证物证俱在,这个案子审起来并没有什么疑难,何况薛玖那模样,与如今韩典簿几个堂侄长得很像,处处都说明薛玖是韩典簿的血脉。   从前薛灵绮因为舍不得将孩子给韩家,才压下了这门官司,但如今新律已颁,韩典簿诬妻有罪,杜参军凭新律将薛玖判给了薛灵绮。同时他写了封折子,向朝廷举发韩典簿、弹劾孟致错审冤案。   不过一旬,朝廷就有了旨意,将韩典簿削去官职、韩家参与此事之人皆受杖责。   孟致在西北苦寒之地待了三年多,按理本该升迁,内阁次辅刘延年为他到处走动,和萧楹达成了心照不宣的交易:刘延年站在新律这边,萧楹答应调孟致回京。   偏偏这时候,杜参军参孟致当年冤假错案。   遭人弹劾,且案情属实,这个情况是万万不能拔擢的,否则一世清名尽毁,要被同僚戳穿脊梁骨。刘延年只好灰溜溜地再不提此事。   此事虽非萧楹指使,但的确让他笑了好多天。   *   弘宁十一年,萧叡加冠,立为太子。   这件事依然在朝中引起了很大争议,但因萧楹无子,最终都被压下,众人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萧叡本人却不接受,求见帝后,这是他十数年来第一次剖陈自己的心迹:   “从前我以为,叔父答应立我为太子,只是安抚祖母的权宜之计,所以从不敢对此生妄心,到今日方知叔父是真心爱护我,实令罪臣惭颜。但我血脉不明,始终为患,我无心争夺大位,只想做个富贵闲人,照顾母亲与祖母,所以还请叔父收回我太子之位,另择宗室子弟过继。”   萧楹冷冷望着他:“你是不愿做太子?还是不愿娶敏儿?”   萧叡跪伏在地的身影僵住,他心里像挨了一记重击,酸疼得厉害。   尚不待他答复,听见侧室有响动,似是有人匆忙绊倒了什么,又听见脆稚女郎惊呼:“姐姐!”   萧叡惊讶抬起苍白的脸,见他堂妹萧麟气冲冲跑出来,狠狠将他推了一把,还想来挠他,被皇后拦住了。   萧麟张牙舞爪地骂他:“你把我姐姐气跑了!你敢惹她生气,我要狠狠削你!”   窈贞叹气,对萧麟道:“走,咱们去找找你阿姐。”   殿中只剩下萧楹与萧叡叔侄二人。   萧楹对萧叡道:“我看着你长大,你对敏儿的心思,我看得明白。有些话你避而不谈,不仅伤己,也伤人。”   萧叡的声音里有几分压不住的梗涩:“是我……对不住她。”   他心里清楚,叔父宠爱敏公主,将来是一定要为她选太子、让她做太子妃的。倘若他不做太子,那他与孟敏的婚约恐怕也做不得数。   可他……实在不愿再造下血脉的罪孽了。   萧楹冷嗤:“皇位可拱手让人,心爱的女人也可以吗?没出息。”   这话重重砸在萧叡心上。   他想与孟敏聊聊,可是孟敏不想见他,过了几天,远在西北的孟致递上来一封请辞的折子。   折子中说,他身负沉疴,恐时日无多,想辞官归故里。   萧楹没有瞒着窈贞,窈贞也没有瞒着敏儿,敏儿说:“他既是我的生父,我该去探望他,正好借此机会,出宫去散散心。”   萧楹同意了:“让周孚陪你去。”   周鹤举致仕后,稽查司总指挥使的位置交给了周孚。周孚整日被琐事缠身,难得有个陪小公主出去玩的机会,把所有的杂务都踢给了周演,第二天就出宫去了。   他们离开的如此迅速,等萧叡得知消息时,二人已经走到西北半路。   萧叡立刻也来请辞,想跟过去:“我不放心她独自出门。”   萧楹冷笑睨着他:“周孚能打你三个,轮到你来说不放心?最不让人放心的就是你。”   萧叡被噎得脸色通红,可他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走。   这会儿倒有些像小辈向长辈闹脾气,窈贞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心软得快,对他说:“你去罢,让周演陪你一起。”   这下连周演也能出宫去撒欢了。他们走得更急,上午请旨,过晌就出了宫门,往西北追去。   宫里只剩下帝后与公主萧麟,萧麟吵闹着无聊,也要跟去。   萧楹轻笑:“你不准去。”   萧麟不服:“为什么?嫌我年纪小?本公主明天就宣布二十岁。”   萧楹一边批着折子,一边缓缓摇头:“你跟去就是搅局的,你做不来牵线月老,但是砸破锣倒是有一手,没见萧叡最近都躲着你走吗?”   萧麟哼声:“他想拐我阿姐,当然要过我这关!”   萧楹:“你给老实人留点活路吧。”   萧叡和敏儿的性格都比较内敛,他们二人远离了宫廷,尚有机会把话说清楚,但若是多个萧麟搅局,那就不一定了。   萧麟气得直蹬腿:“不让我出宫!我晚上跟娘睡!”   萧楹:“……你休想。”   *   孟敏骑术精湛,与周孚二人仅半个月就赶到了西北边境。   距离孟致递出折子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那时他尚有力气提笔亲书,如今卧病在榻,昼夜疾咳,连眼前也是一片昏花。   朦胧视野里,看见敏儿的那一刻,他还以为是自己临终前走马灯。   “贞娘……是贞娘吗?”   孟敏见他与记忆中的模样已大相径庭,心中未免有些难过,哽声道:“父亲……我是敏儿。”   “敏儿……敏儿?”   孟致低落了一瞬,但依然很高兴,撑持病体坐起身,将她仔仔细细看了几眼。   孟敏的五官跟窈贞很像,但是气度更加从容沉静,像个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孟致想从她身上看出几分窈贞如今的模样,忍不住问她:“你娘……她还好吗?”   孟敏点点头:“母亲一切都好。”   父女二人说了几句话,孟致今日精神很好,但最终没挺几天,于此年八月病逝了。   孟敏打算送孟致的棺材回济州府,交给孟轩。   萧叡说:“我陪你一起。”   孟敏望着他的目光复杂:“叡哥哥,你既然不喜欢我,就不要待我好。”   萧叡说:“敏敏,我喜欢你。”   “那你为何不娶我?”   萧叡沉默了。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他不敢娶,娶了孟敏,就要做太子,自他父亲留下的遗患,就永远不能收拾干净。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他还是跟着孟敏一起送孟致的棺材回济州府。   路上,周孚实在看不过去了,驭马走到萧叡身边:“小太子,我倒是有个主意。”   ……   一行人年底才赶回宫。   萧麟早早等着,一见了孟敏就要扑到她怀里,因她个子长得快,险些把孟敏扑倒。萧叡眼疾手快将孟敏扶住了,对萧麟道:“你小心些!”   萧麟搂着孟敏不撒手:“这是我阿姐!阿姐和我天下第一好,你永远只能争第二!”   孟敏红着脸捂住了萧麟的嘴。   连萧麟都能看出门道,窈贞和萧楹自然也看出了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眉眼情意,二人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这就把矛盾解决了?是萧叡想通了,还是……   萧楹说:“待我问问萧叡。”   窈贞:“那我问问敏儿。”   夫妻二人分头询问,虽然问出了同一个答案,却是两种不同的口径。   萧叡对萧楹说:“我在济州府,找到了李鹊时的儿子,请他再配了一副绝嗣药……叔父莫要生气,请听我说,我父亲出了这样的事,朝中人人疑我非萧氏血脉,我能仗着叔父的宠爱做太子,但我的儿子决不能再鸠占鹊巢,将来只怕有宗室借此生事,唯有我断了后嗣,才能彻底解决这一隐患。我想娶敏儿为妻,也不想步旧祸后尘,这是唯一的解法。”   孟敏对窈贞说:“当年娘生阿宝的时候,我就在屋里守着,那时我害怕极了……娘,我害怕生孩子,我这辈子都不想生育,叡哥哥他答应我了。”   这两人各自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倒是殊途同归了。   窈贞乐得见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又免不了为后嗣烦恼:“难道要从宗室中过继一个皇太孙吗?”   萧楹倒是赞同了萧叡的做法,笑了笑:“不急,咱们还有阿宝。”   *   弘宁二十二年,镇国公主萧麟诞下一子,帝赐名萧凭翾。   萧凭翾三岁时,太子萧叡上书请立萧凭翾为皇太孙,帝允准。   大臣中当然有持反对意见的老顽固,觉得这不合礼制。可这件事上,皇帝与太子、皇后与公主,他们一家人都站到了一条线上,旁人的反对只溅起了一点水花,很快被平息。   说到底,这是萧家的家事。   总好过立太子之子,将来再生血脉之争。且萧凭翾长得与今上幼时很像,聪敏颖悟,天资卓然。   倒教人期待下一个“弘宁中兴”。   【全文完结】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