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到空闺》 作者:何双成 第1章 一、别旧故月娘归家 章节简介:归家   扬州城南门外,近二里桥的地方,有个蒋家村。村里一半姓蒋,一半姓杜,外头嫁过来的媳妇也有,但最多的还是蒋杜联姻,这家那家,掰掰手指头都是亲戚。   同村的男女结亲,应该是有些好处的,比如知根知底,比如娘家婆家离得近,有帮手有靠山等等。   杜如月本来不觉得会有什么坏处,她丈夫因病去后一年,又有人关心她亲事的时候,坏处就显现出来了。   头一个来问的,是她亡夫的堂哥,他们父辈兄弟虽分了家单开过了,但家墙院子挨着,水田旱地也挨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堂兄弟两个岁数相近,成天一起比着长大的,跟亲兄弟也没两样。   小叔子死了嫁大伯?   不是没有先例,但月娘心里膈应,又不是实在没办法,或是看对眼的,那堂房的伯哥还没好到让月娘不顾心里的一点伦理纲常。   今天来说和的,是她亡夫舅舅家的小儿子,月娘从前要随丈夫喊一声“表哥”的人。他家请的媒人,竟是月娘的婆婆,她那短命夫婿的亲娘,顾二芬。   “亲家母,我那侄儿要是个不好的,我万不能自个儿来提这事。月娘在我家两年,我心里当她是亲闺女一样,怎么忍心看她年纪轻轻守寡守老了。   我娘家别的不说,有田地有人口,我侄儿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先头娘子没了,至今没动续上的心思,也是咱们月娘实在没得挑,模样正性情好,我叹我那儿子,怨两句天道不公被他听见,他才起了这个念头,央请我来问一问。   月娘翻过年去就二十一了,眼面前现有合适的,何必空耗岁月,为我那儿…唉,他实在是个福薄的,月娘是好孩子,她要是点头答应,我们家绝没个为难的话,亲家尽可安心。”   顾二芬在杜家堂屋坐了有时辰了,月娘母亲蒋淑妹一直淡淡陪着,手边的茶又凉了一盏,蒋淑妹彻底没了耐性:“顾嫂子,我家月娘归家时,咱们就说过了,往后她的事不与你家相干,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怎么像是你家做主才不与她为难呢?”   “不是,亲家,你听我……”   蒋淑妹不想再听,抬手止住她的描补:“这事儿不必多说,我立时就给你答复,顾家的四郎是还不错,精壮也能吃苦,但四郎先头娘子留下两个孩子,真正当娘的,谁会舍得自己闺女给人做后娘去?   再我听说你娘家几间屋子早就住不开了,人口多田地少,穷得小娃一件囫囵袄子都没有,这样的境地还要娶媳妇,打的什么主意,我脚指头都能猜出来。你姓顾,帮他家谋划无可厚非,但我认真告诉你,别把心机用到我家月娘头上,她在你家受的委屈,我可还没算呢!”   顾二芬梗着脖子说了几句“什么东西”,不知是怒是羞地走了。杜如月躲在西边屋里,探出脑袋张望:“娘,她走了没?”   “走了。”   蒋淑妹嘴巴发干,喝了一口茶却是凉的,正皱眉,月娘捧来一杯温的:“顾大娘这是怎么了,当初蒋家大伯母有意来问,被她骂得差点搬家,怎么又舍不得我年轻守寡了。”   月娘母亲气得发笑:“还惦记着你的嫁妆呢,带到她侄儿家,给她娘家修修房子,养养孩子,她还能捞扒一些上手,继续对你颐指气使,端那婆婆架子,一举多得的好事,她可不勤快!”   “我娘真是赛诸葛,她那点花花肠子,可逃不过您的法眼。”   蒋淑妹拉住闺女的手:“小手冰凉,叫你多穿一件。你跟我进来,咱们屋里说话。”   西屋烧着一个炭盆,蒋淑妹拽着女儿进屋,关上门合好棉档子,母女俩在床沿坐下,她仍给女儿焐着手:“你跟娘说实话,心里到底什么想头?若愿意再嫁,娘就好好帮你看着,不想再嫁也行,家里不少你一口饭一间屋,再有人上门来,娘就说你从此在家做姑奶奶了,以后侄儿给你养老。   但无论如何,你自己心里要有主意,不找便不找,老了不许后悔,要找也有个章程,这回究竟要找什么样的,可别还像十几岁的呆瓜子,只看皮相最好的一个。”   月娘嗤嗤笑:“蒋翃其实挺好的,最大的缺处也就是…走得太早。”   她十五六开始相看人家的时候,总还迷迷糊糊的,杜家虽是农户,祖上是有人做过官的,一代教一代,即便如今并不十分富庶,家里大人孩子都还识字。   所以月娘第一不想找大字不识的,第二不喜欢呆头愣脑的。蒋翃小时候格外聪慧,家里送去私塾念过几年书,虽然后来不知怎地没再念了,可在家里还是一副准秀才的做派,不下地不干活,成日捧着书,叫村里人以为他家仍有可能供出个官老爷。   月娘那时候没想过什么前程不前程,只他见人知道问安行礼,加上个头最高,模样最好,一笔字也写得有风骨,就选定了他。   婚后不如意的地方很多,他家外头体面,其实吃的穿的住的都没自己家讲究,月娘很不适应,婆媳关系也不大好。但蒋翃生病早逝,月娘渐渐只记得二人忙里偷闲,赏月看雨的光景。婆婆嘴上啰噪,他每每不耐烦,护着自己回屋,捂着她的耳朵柔声安慰:“她性子被祖母磋磨坏了,你不要听她的话。”   月娘本来想在蒋家守够三年,全了一场夫妻情谊,帮他孝敬孝敬父母再归家,但顾二芬今日疑她没经心照顾,明日又说她八字不好,生生克死他要中举的儿子,还问她要吃要喝要钱花。月娘心里再念旧情,也被折磨怨了。   蒋淑妹想女儿即便心大,总归还是难过的,便就不提过去,只说将来:“你听娘说,这回咱们找身强体壮,眉秀耳大的,我家月娘就是再嫁,也不必看那些鳏夫光棍,五毒俱全的人,这十里八乡的儿郎,咱们只挑好的。”   月娘点点头:“若遇着好人,自然是有伴得好,别的不说,我还想自己生个娃娃,一手养到大呢。”   蒋淑妹被女儿逗笑,伸手捏住她的鼻子:“不害臊,哪有为了小娃娃才成亲的,本末倒置。你倒是说说有没有中意的,冬日清闲,串门的时候能带着打听。”   月娘有些害羞,低着头边想边说:“眼下没有中意的,但经了这几回盘问,我觉得再怎么着,不能寻了和蒋翃家关系近的,不管亲兄弟堂兄弟,再有前因后果,总觉得有个‘共’字,沾了蛮气,像顾家那样的,又要跟顾大娘啰嗦,简直是没事找事。   俗话说人走茶凉,蒋翃一走,他家里人面目越发难看,我怎么着都是错,以后还是不要来往的好,免得吃了亏却没法说理。娘,这回我听你的,不着急,您和爹爹可别嫌我在家。”   蒋淑妹一把把女儿搂在怀里:“我的心肝,怎么说这样噎人的话,娘从来就偏着你,你吃了这番苦头,爹娘疼你还来不及,安心在家好好的,谁敢说个不字,到我面前来试一试。”   月娘窝在娘怀里笑,也湿了眼眶,这世上真正心疼自己的,只有亲娘。   月娘归家的事,她母亲拍板,没人敢说不妥。月娘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兄妹四人感情很好,都已成家,或成过家,她长久待在家里,大嫂和老三媳妇未必会念叨,但她们两边娘家约莫有人要嘀咕。   月娘不希望亲人之间因猜忌生嫌隙,所以找大嫂和三弟妹明说了自己的打算,她在家会分摊家务,农忙时会帮忙农活,仍然住她和小妹之前住的西屋,她做绣品的进项不交给爹娘,但她每年会给家里几个孩子做一身新衣。   老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月娘的大嫂杜梅和三弟妹王小花都是爽利心善的女子。杜梅一心想让自己两个儿子读书科考,种田太辛苦,一年到头却攒不了几个钱,二姑姐在家里能教些之乎者也不说,还是个颇有主意成算的:   “月娘,你归家来没什么不好的,不说旁的,家里几个小娃,村里再没有比他们穿得好的,你愿意在家,我和你大哥绝没有牢骚。   嫂子也有件事,你知道我一心想让小清子小涟子念书,你大哥觉得费钱,不大赞成,还说乡塾里认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成。他听得进你的话,你帮嫂子多念念,就说两个毛小子是那块料,千万别耽误了。”   月娘刚要回话,王小花笑着推了大嫂一把:“这可是大事,你找二姐不如找孩子奶奶,她老人家一句话,保管大哥气都不敢出。二姐这里,效力差些。”   杜家大哥特别怕娘,也因为月娘和母亲像,他一个老大,连带着有些怕自个儿二妹妹,打小言听计从,王小花逮着机会就拿这事玩笑。   杜梅掐了小花一把:“要死了你,自己也当娘了,还不懂我的心,眼瞅着要开蒙了,咱们村可没有正经学儒的地方,再不想想办法,越晚越不如人的。”   王小花春天生了沅丫头,小娃娃还没断奶,尚不知大嫂的心焦:“二姐,这事儿你能劝动么?两个孩子念书,一年要花多少银子?”   月娘很赞成家里孩子念书:“咱们村子离城太近,村里人口不少,但真正有心有钱送孩子去念书的,屈指可数,所以私学不盛,但凡有法子的,都挪到城里去了,官学书院,宗学散馆,只要一心求学,总有求学之所。   要我说束脩馆费不必烦心,咱们家最该想点办法,去城里摸摸门路。等过了年,让大哥和老三去城里探探,我也问一问总给我绣活做的范妈妈,她在大户人家管过事,心也好,或许能寻条路出来。”   杜大嫂连连点头,果然和二妹妹一说,事情就有了章法,却不知月娘为家里孩子念书找到了门路,她自己脚下踏的,竟是条“不归路”。 第2章 二、遇贵人侄儿入学 章节简介:齐三   且说冬去春来,天气渐暖,月娘做好从范妈妈那里接的几件绣活,没等范妈妈上门来拿,便和大嫂两个人带着些鲜菜干菜,鸡鸭鱼肉,进城去了范妈妈家。   她家在新桥附近,距南面城门不远,因出城方便,常去临近的几个村庄淘换东西,城里虽不差柴米油醋,但乡里总有更好的,且价钱合算。大嫂杜梅家里便有祖传的酿酒手艺,每年酿上几坛,村里人不时来沽,不过一文两文,或换些竹筐鲜果而已。   范妈妈从前在应天府一个大户人家当奶娘,因她照顾的小姐前几年难产去了,腹中的孩子也没成活,她心里实在难受,便辞了差事,和丈夫从应天府回了老家扬州,守着一个灯笼铺子过活。   她是个爱走动的,在应天府的事也实在伤了心,所以家里大人孩子都不拘着她,叫她四处走走,总好过呆坐着,为那早去的小姐痛心垂泪。因服侍过名门闺秀,范妈妈在城中贵妇娘子间名声很好,三五不时,也有些应酬往来。   月娘携嫂子登门,问安送礼的,范妈妈自然知道她是有事求问:“你这孩子,若有难处尽管说来,我的性子你知道,不必羞赧。”   月娘与大嫂坐定,轻笑回话:“正是知道,才敢登门叨扰,不瞒您说,我们村子虽离府城不远,但到底一墙之隔,天差地别,家中侄儿到开蒙念书的岁数,远近却没有像样的私塾,想请妈妈指点指点,城里学风必然不同,可有门槛易入的蒙学之处?”   范妈妈听明来意,点头微笑:“我在乡间走动,一向觉得你家门风与别家不同,果然是有志向的。也是咱们娘儿俩有缘,昨天城东柳家金孙洗三,他家二奶奶还在月子里,大小姐的奶娘说了些不像样的话,二奶奶遣了她去,正要给小姐再找个教女红的娘子,当时我就想起你,今儿你就来了。   那柳家世代经商,有个宗学,在咱们府城里不大起眼,但如今他家里人口兴旺,少爷小姐都要念书,重金请了几位颇有才名的夫子来坐馆,除去本家子弟,有亲朋好友间相托入学的,也有得用的家下人送孩子过去认字,倒有些规模。   咱们不如两件并一件,等我递个帖子,带你一道去拜会拜会,若和他家二奶奶聊得到一处,岂不瞌睡有枕头,两相便宜安心。”   没两日,范妈妈与月娘一同去柳府拜会他家二奶奶孙美净。美净见月娘虽是农户出身,但落落大方,进退得宜,兼又识得字,擅女红,很是中意,当下唤了女儿妙姐来见,妙姐才五六岁,和月娘小时候一般,见着模样好的就觉得是好人,一处说了会儿话,便就熟了,很是亲近。   于是月娘三月初进了柳家,照顾二房的大小姐,四月底,她侄儿杜清入柳家宗学念书,正如范妈妈所说,一举双得,两相便宜。   月娘来了柳府,才算见识一些富庶锦绣的影样儿。只说她照顾的妙姐,除她以外,身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近身伺候的丫鬟,一个管着院里诸事,也教小姐闺仪的嬷嬷。不止女红上请了专人来教,琴棋书画均已启蒙入门。   月娘不禁思及乡野间,小草般顽强长大的女孩,多少五六岁时就要洗衣做饭,照顾弟妹,既要会做针线,又要喂猪下田。等到说亲时,能干的被挑剔模样,标致的被嫌弃瘦弱,生了女儿要儿子,带大儿子带孙子,一直埋头苦干,鲜少有人心疼。   若同她们说,女孩儿也可以去学堂念书,不用做家务,只管学画练琴,衣食住行皆有人服侍伺候,她们大约只能想到宫里的娘娘,而不是几十里外,不远不近的富裕人家。   但就是柳家这样的情形,要说“富贵”,仍是谈论不上的。   远了不说,就说扬州城内,西边有官宦府邸,东边有盐商宅第,朝廷往北迁都后,四品以上官员家人,亦可开中支盐,行商贩货,既贵且富的人家便越发豪奢,以至于堆金积玉,酒池肉林,在扬州城并非奇闻。   这一阵,柳家不知是要宴请哪位贵客,提前半月便开始洒扫庭院,整治花草,到宴客当日,天不亮就点人派活,备酒备饭,忙得好不热闹。   月娘这里关系不大,只被交代守着妙姐,别让她贪玩乱跑,以免冲撞客人。月娘没见过这般阵仗,难免好奇:“覃妈妈,府里这是招待何方贵客,怎得这般隆重小心?”   覃妈妈心里暗笑,以月娘的出身见闻,就是说了她也未必知晓,不过嘴上还是细细跟她讲:“咱们这里盐商多,你大概并不清楚盐商与盐商之间,亦有分别,大致来说,有边商,内商,水商,边商为朝廷运送军需粮草,换得盐引领盐再销,内商纳银支盐,水商从内商手中买盐,再从水路运到别处发卖。   柳家祖上是做船行的,到如今本行仍做,但真正赚钱是靠做水商贩盐。这块生意想要做大,少不得盐引,需往盐运衙门交银领得,但盐课银也不是有钱就够资格交的,又得先向户部交银,得户部引证。这就不是银钱上的事了,凭的是关系人脉,咱们家几代没有做官的,在扬州根基也浅,只能慢慢经营。”   月娘的确不知其中复杂,很是感慨:“常听人说做生意需有生意经,果然门道颇多。今日请的,莫不是户部的大人?”   覃妈妈又笑:“户部的大人,请得来的不管用,管用的请不来,今日这位公子却是个结交好了,能漏钱的财神。他父亲袭了景阳侯,外祖父正是户部左侍郎,因祖母在观音山清修,他便在城里置了宅院久住,时常上山陪护。传言说,他是在祖父母身边溺爱长大的,为人轻狂不羁,又急公好义,若能交好,实在是上进的门路。”   即便覃妈妈讲得再含蓄,聪慧如月娘还是听出了“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狐朋狗友巴结奉承”的意味。   覃妈妈口中这位公子,正是扬州城内近日声名鹊起的人物齐叔寒。   世人皆知扬州是富庶风流之地,自有其烟花趣风月情,齐叔寒从应天府挪到扬州府来,正经原由不清楚,大概说起来,一是陪伴祖母,这其二,是想探探这扬州城,究竟怎样个风流法。   开明桥外有九楼十八巷,传言十里长街,春风不歇。齐三公子从街头住到巷尾,日日纵酒,夜夜笙歌,连月花销不下万钱,却只有一个叫雏凤的歌伎近身伺候,常伴左右。   陪他在此声色犬马的,是他几个从表兄弟,及同好旧友,邓家兄弟不知他因何爱看美人,却鲜少亲近,齐三的好友刘芹最是清楚:“你们竟然都不晓得,知秋有一个怪病,每常夜里起风,就要闹头疼,唯有脂粉气女儿香能够缓上一缓,偏他病得刁钻,又闻不得汗腥,如今六月正伏,十里香风,却只寻到一个勉强能嗅的,可怜可怜。”   邓茂文、邓茂章兄弟两个不信,钳住齐三一通盘问:“知秋,他说的是真是假?你时常手拿香包捂着鼻子,竟是在治头疼?”   齐叔寒将他两个甩开:“你们听那厮胡诌,人岂有没汗的,怎么你们没把我熏死。”   李屹在旁打扇摇头:“这是在骂我们臭呢,你自个儿也冒热汗,与我们是不是臭味相投?”   几人同笑:“好个臭味相投。”   这或真或假的几句玩笑,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就有富商官属拿来当噱头,言说自家有蔷薇风,菖蒲雨,有生来一段香,从不起汗的女儿,又有行动馨风,汗香津甜的妹妹。   齐三也都赏光,他们无非是求人办事,想要疏通门路,若真有秀色可餐的绝代佳人,哄他高兴了,大事小事没有不应许的。   于是这齐三公子一时受尽追捧,好像这两淮盐政是他一人做主一般。九楼十八巷在他这儿,竟成了十里又十里。   今日轮到柳家做东,其实他家在一众拜会的人里很不起眼,是他家如今当家的二奶奶,与刘芹的夫人交好,刘芹在齐三面前念了两回,他去谁家都是去,便就点了柳府。   要说这个柳二爷,愿意揣摩,却没揣摩到点子上,他以为齐三公子这接二连三,浓俗的应该已经看够了,便弄些文雅清新的,院中唱的是南戏《琵琶记》,同席侍酒的,是笔墨纸砚四个约莫及笄的姑娘,倒是人如其名,各个儿身上有不一样的香气,樟木,新墨,熟纸,石砚,去腐留香,很是不俗。   但偏偏齐三是个俗透的货色,他若想风雅,怎会把千钱万钱撒到青楼里去?   那戏文咿咿呀呀,怪腔怪调,他不爱听,石香木香又冷又淡,若有似无,怎么钻心入肺,治病救人?   没一炷香的功夫,齐三就想走了,但人家忙慌了几日,他若话也不叙,恐拂了刘芹面子。他便问笔墨纸砚的香气是怎么留的。柳二郎侃侃而谈,什么水浸法油浸法,日散法风散法,讲究得不得了,其实叫齐三说,就是取得够浓,放得够淡,香气都若有似无了,臭气自然也就没了。   这柳二爷说起来很得意,可见是有些附庸风雅,自诩高洁的,齐三一时起了坏心,大喇喇问道:“二爷家的茅房,也是这般水浸风散,妙不可言么?” 第3章 三、闻小调误惹佳人 章节简介:登徒子   席上一时鸦雀无声,柳二爷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应答,几位陪客面面相觑,不懂齐三什么路数,几息后,只有邓刘几个仰头大笑:“哈哈哈,好你个促狭鬼,亏你是世家的公子,怎么这般粗俗,你也吃了几口饭菜,实在不合时宜,莫要再说了。”   齐三整衣起身:“我倒要亲自去瞧上一瞧,若那一处也能论个风雅,柳二爷心里想的事,我齐三快马加鞭,必定帮你办了。不然嘛,就要另当别论咯。谁来带路。”   柳二哭笑不得,并不知道这位爷是这样古怪的性子,但还是亲自带路,领着一行人往恭房去,结果可想而知,纵然比寻常的规整,气味上也是一律腌臜,任柳家思虑再三再四,洗瓦刷路,也想不到一个公子会这般如此。   不过齐三戏闹一番,看过柳二爷窘迫紧张后,心情反而好了许多,用扇柄拍了拍他的肩膀:“二爷莫慌,你猜得很对,这一阵东家妹妹西家闺孃的,的确早已厌倦,你家很好,知道用心。”   他环顾四周,今夜月朗星稀,清光下可见园里草木繁盛,越发有了玩兴,“既已出来,不如我们再作个把戏,就学幼时玩的逮人儿,二爷你做将军,我们在园子里藏了,前三个你把我找出来,之前说的话,也还作数,如何?”   柳二听说这齐三公子只比自己小个三两岁,约莫二十五六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心智?他分不清是谁在哄着谁,唯有顺势点头,在一棵柳树下背身站着,等众人散开。   到无人处,刘芹问他这是做什么耍头,齐三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支花笺,乃是方才饮酒时,不知哪个悄放进他怀里的。刘芹借月看了,上书“前院笔墨多无趣,花厅草木自有情”一句。   刘芹暗暗吃惊,他们这一起人虽没什么礼义廉耻,但从不与良家女子勾缠,因知勾栏日短,盼的是金主,深闺寂寞,望的是情郎。酒账好欠,情债难偿。   往后头花厅去,定是这家姑娘夫人相邀,怎生去得?于是难得对他很不赞成:“你要赴约?都是熟人家眷,恐失了体面。”   齐三摇扇:“难道我来这一趟,就看看柳家的茅房?文藻兄莫慌,又不是狼窝虎穴,且去一探,我自有分寸。”   刘芹看他影过垂花门往后去,虽觉不妥,却不再阻拦。齐三见这一径无人看守,有月季花路自引他向前,心想未必不是主家见他兴致缺缺,又出一招。   果然他步入花厅,并不见男子女子,满厅内各色堆纱宫花团团簇簇,不知燃的什么香,悠悠袅袅,沁心迷人,纱帘幔帐随风轻动,再一看,薄纱上亦有附言:“赠君香方,望解心愁。”   这是返璞归真,信他真有那头疼恋香的病症,想以方换方呢。齐三兀自笑了,必定是内宅的女主人安排的,女子才有这般干净又温良的心思。无论风雅还是谋算,这位奶奶都要比那柳二胜出一筹,妙人也。   梁上悬着一只荷包锦囊,想来香方就在其中,齐三将荷包袖了,并不多留。   这边月娘带妙姐在院里赏月,两人摇着宫扇正对写月的唐诗,从“小时不识月”,到“床前明月光”,再从“举杯邀明月”,到“今月照古人”,背到“斜月沉沉藏海雾”时,月娘有些怕了,再继续,她要想不出诗句叫妙姐对了,好在妙姐也就学到这里,笑着说“不会了”,月娘才暗暗松了口气。   妙姐之前听到前院有丝竹声,这会儿听不见了,便问道:“月妈妈,外头在唱什么?怎么这会儿停了?”   月娘道:“唱的南戏,你家今日宴请贵客,这会儿停了,应该是在喝酒说话。”   妙姐朝那边张望:“唱大戏么?我也想听,为什么不让我去?之前祖母做寿,娘还搂着我看戏呢,因为有弟弟了么?”   月娘从覃妈妈那里听过妙姐之前奶娘的事,她总怂着妙姐去她父亲跟前哭闹,说她娘有了弟弟就不欢喜她了。月娘看她小小年纪,就有黯然的神色,万分不忍,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柔声解释:   “你弟弟也在屋里,是奶娘照看着不是你娘亲,家里小孩子,今天都被拘着不能乱跑,因为今天家里来的是贵客,他不喜欢小孩,如果惹他生气,他就不帮你爹娘做生意了。   你娘啊,现在可忙了,她要盯着厨房,要盯着席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能出一点岔子,叫别人觉得家里怠慢。有弟弟之前,你娘会早晚看你,问你衣食住行和功课么?”   “会看,会问。”   “那有了弟弟之后,她和你说话的时间,问你功课的次数变少了么?”   妙姐想了想:“没有,除了娘动不了那几天。”   “女人生孩子是很疼很难的一件事,就像丢了半条命一样,当初你娘也是这样把你生下来的,用自己的血肉,她疼得直不起腰,翻不动身都在想你问你,怎会不欢喜你。”   “娘亲欢喜我的。”   “所以呀,你心里的话可以告诉她,不要自己乱琢磨,她现在是当家的奶奶,每天有无数事要请她问她,如果你和她闹别扭,不仅你会伤心,她也会伤心,她是世上最疼你的人,你尽可以信她爱她。”   妙姐点头,终于展颜一笑,此时前头又响起丝竹月琴,但妙姐院里听不清曲调唱词,妙姐心痒,缠着月娘唱曲:“月妈妈,你给我哼个曲儿吧,我也信你爱你。”   月娘无措:“我不会唱曲呢,只会民间小调。”   妙姐拍手晃脑:“要听要听,我就要听民间小调。”   月娘长长一叹,拗不过她,只得轻声哼唱:“好一朵鲜花啊,好一朵鲜花,鲜花地个开放,别样的花儿开不过它,我也欲要掐枝头上戴,又怕看花的人儿骂啊,咿呀哎呀……”   妙姐闹着要学,月娘便又唱了两遍,之后哄她进屋睡觉,并不知道院门外立着一人,听得格外入神。   齐叔寒本意闲庭几步,或能与留香方的夫人一遇,转到此处,听到内里妇人与孩童笑语,这小调他幼时听过,他家大姐也曾缠着乳母要学,今日又听见,恍然隔世矣。   他情难自禁,有心问一问曲调详情,抬手敲了敲院门,却无人应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院门并没有栓紧,齐三推门而入,见屋子大敞四开,鬼使神差地悄步迈入,隔着花罩烛火,见一女子懒懒挨卧在床沿。   她发髻散着,未施粉黛,着一件素色交领长裙,想是要睡了,衣襟松散,挥扇驱蚊时,能看到鹅黄裹胸的汗巾,颈下白敷敷软盈盈一截肉,因汗巾拘着,勒出一个浅窝。   月娘见妙姐睡稳了,起身放下床帐,灭灯时,见到花罩外似有人影,只当是小丫鬟灵巧取了妙姐晚上吃的甜汤回来,于是小声道:“巧儿,小姐睡了,甜汤你吃了罢。”   齐三亲眼看到她抬帕拭汗,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交叠,她经过时带起微微暖风,竟然馨香清甜,没有丝毫闷味腥气,怪哉!   提步跟上,他心里只想着挨近再嗅上一嗅,忘却了自己身在后院,此处乃柳家小姐的闺房。   月娘见巧儿半天不应,正要回头看她,没成想转头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颀长,衣冠堂堂的男子,她吓得几乎瘫软,惊声喝问:“你是何人?大胆狂徒,速速出去!”   齐三知道必然吓着她了,连忙解释:“你莫怕,我是柳家的客人,有人邀我悄去花厅叙话,我寻错了地方,见你处院门未关,进来问路的。”   月娘还在颤抖,撵他出去,赶忙合上屋门,慌张栓紧才道:“你胡说!院门分明关得好好的,只是丫鬟取物未归,不曾栓牢,满口谎话,定是贼人。”   齐三在门外站定:“我若心有不轨,你岂能合上这门?纵使合上了,我手劈脚砍,多少踹不开的?叫你莫怕莫慌,我不是歹人。我且问你,方才你在院里唱的,是什么曲什么调?”   月娘心道,还说不是歹人,既是迷路,何故躲在墙外偷听?但怕他不去,只能耐心周旋:“并不是什么清歌雅词,只是乡间妇人做事时随意哼唱的,似乎叫做鲜花调。”   “鲜花调?果然不错,那些文士诌出来的戏词,总想一波三折,道出许多故事,却不知平实近俗才最可亲,十年百年,人或不再爱离愁别恨,但不会不爱一朵鲜花。今日我实在唐突,还请姑娘现身,我亲道个不是。”   月娘在门里皱眉:“想来是有缘故,你自去吧,我心中惴惴,不敢开门现身,倘若的确不是歹人,那就此别过,我不声张。”   齐三越发觉得她率真可爱:“敢问姑娘芳名,不知可有缘再见?”   “我不是什么姑娘,是柳家小姐的奶娘,客人身份贵重,莫要同下人仆妇胡言乱语。”   齐三一愣,她瞧着年纪尚轻,腰肢纤细,心胸巧巧,未曾想竟已给人当乳母了,既生养过,必有丈夫……一时大大失望,不再追问:“那便,告辞了。”   月娘屏气静听,知他脚步远了,又有院门一开一闭的声响,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原处,将门拉开缝隙探看,只觉手脚酸软,久久不能平静。   齐三回到花园,刘芹已在柳树下等了他半晌:“你你你,还真偷香窃玉了不成,怎去了这半天!”   “有劳文藻兄遮掩。”   “快说,是谁扔的花笺。”   “不曾见到。”   刘芹反而放下了心:“定是柳府的二少奶奶,我家夫人说起过,她是当家媳妇,原要亲自招待你来,却被柳二拦住,说他自有办法,二人因此不大愉快,她难道有何奇珍异宝?”   齐三心不在焉:“只一香方而已,沁人心脾,还算不错。奇珍异宝嘛,或许有,或许没有。”   “遮遮掩掩,到底还是撞见人了罢。”   “今日回去,你且帮我打听一番,柳家花厅往后东向的院子,住的是他家哪位小姐,这小姐的乳母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又是怎么个性情。”   刘芹不解:“到底是小姐还是乳母?”   “不是我遮掩,是我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终究还是要胡吣,如此说,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抹鹅黄,一段莹白,那软香似乎未散,依然萦绕在他鼻端心间,“柳家这位二奶奶不错,是个有心的,她家的事情我打算应下,却不想同柳二交道,回头还请你夫人与柳二奶奶通个气,我只给她面子,并不是看重柳家。”   刘芹还在想东,他又到西了:“怎么越说越乱,小姐,乳母,又是柳家二奶奶,你是遇见千面的狐狸,把你魂勾去了罢!”   “若是妖,倒好了。”   好过是个有家有室,有丈夫孩子的小妇人。 第4章 四、筹新宴想煞公子 章节简介:引诱   因之前有过一段是非,柳家大小姐的那位奶娘并不难打听。   那位奶娘姓张,家就在柳府后头的八方巷,二十岁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进府给大小姐当了奶娘,因为她模样好,说话温柔和煦,大小姐断奶后,仍一直在身边照顾。   去年年头的时候,张悦娘的丈夫害病没了,她很是悲痛了一阵子,然往日恩爱,抵不过长夜艰难。旷一日两日使得,她二十四五仍然鲜活的一个人,哪里经得住成年累月的孤枕冷衾。   那一阵妙姐常起夜热,她在跟前照顾,难免日夜颠倒,有时忙乱起来,方宽衣解带,又要起来洗帕问药,顾不上礼节周全。   当时柳二只妙姐一个孩子,关爱异常,二奶奶有孕,摸碰不得,他挪到书房另住,夜半三更放心不下妙姐,便常来喂药,那奶娘身形算不得曼妙,却乳丰肤白,落在他眼里,很是玩味了一阵。   悦娘家汉子不甚英伟,勉强周正平平,那几夜柳二爷轻衣薄衫地过来,她见到二爷年轻精壮的腰身,修长有力的四肢,也春心荡漾,不知这般挺拔的郎君,在那房中事上是否也非同一般。   这样想过,便时常拿眼觑看二爷腹下,二爷即便察觉,也不遮掩,她伺候起来便越发殷勤,拿张拿致,行动款款。   柳二在外也包过几个粉头,这一向与二奶奶恩爱,倒不怎么去外头胡天胡地,见这奶娘体态风骚,眼波流转,彼此的意思,倒是心照不宣。   两人一个压着火,一个蓄着水,正好相互解解,约在柳二书房里作弄了几回,悦娘只觉快活,想得长久,柳二却不过是没偷过寡妇,尝个新鲜。   没多时二奶奶把身边一个亲近的丫鬟开了脸抬房,妙姐身子也渐渐好了,柳二那头顺势丢开手,却把悦娘搅得七上八下,比死了汉子那时还要难受。   她不甘心,因心里恨奶奶送丫鬟,又想二爷再怜惜她,就借着妙姐之口,生事造乱。   孙美净知道后,岂能容女儿身边有这样的下人,叫柳二自己扮恶,她扮慈,好生将人打发走了,如今仍在外院做些差事,但并不在内院走动。   凡是年轻面善的寡妇,没有事还要被生造出事的,何况悦娘的确存了心,但她经了柳二这样的体面男子,闲汉莽夫倒入不得眼了,又有另一番庄重。   所以刘芹的小厮打听来去,得了这样一段评述:悦娘一向温柔贤惠,与人和善,自丧夫后,倒也安心守了一阵,但人非草木,她本是个多情的,又在爱欲难消的年纪,并非没有相好,却有些嫌贫爱富,贪鲜恋少,不是个好勾搭的。   齐三听完又喜又气,喜她没有丈夫,省了许多麻烦,气她看中旁人却不青眼自己,他齐三爷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哪里比不上那柳二?   却又暗自替她描补,定是那日吓着了,把他当作歹人,哪里还有心思赏识,再者相好需先相知,她又不是那等十分浮浪的,岂会不知而动心。   他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盘算着如何再与她见上面,不说自荐,好歹让她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莫要错过了百年难得一遇的“良人”。   好在柳家是易走动的,恰好没多时他祖母过寿,齐三广邀宾朋,就在扬州他置办的宅邸中,为他祖母庆寿。给柳家的请帖,特意嘱咐把小姐带上,老太太喜欢女孩儿。   齐三心道,那人儿必定会跟了来,且叫你看看爷的排场。   七月廿二日,齐府宾客云集。齐三这宅子是从一个山西盐商手里买的,前后五进,三厅两楼,厢廊回字相接,雕梁画栋,气派奢华。   主宴设在二进院的庆云堂,老夫人在庆云堂后的涵翠楼端坐,楼上门窗敞开,正对着花园里的戏台,女眷往涵翠楼拜寿见礼,并在此留宴。   虽这齐府算不得正经齐府,只是齐三在扬州的外宅,但老夫人在此,除了她娘家邓氏的族亲,来献礼拜会的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非齐三有意为之,柳家未必能收到请帖。   所以今日孙美净格外珍惜,也格外小心,教了妙姐许多祝寿庆贺的吉祥话,也对覃妈妈和月娘耳提面命,至于还有些跳脱的灵巧,并没有带她同来。   月娘本觉得柳家已然能称锦绣福地,今日见这齐府才知何为富贵洞天。同是青砖黛瓦,此间梁柱皆轩然恢弘,厅堂花园处处开阔,富丽堂皇,不是柳宅能够比拟。   她与二奶奶尚在屋外侯传,只听涵翠楼下管事唱寿,有应天府府尹献礼,有户部礼部郎中献礼,将军侯爵尚知何意,至于这个提举那个同知的,月娘根本不知是什么官什么职。   她既忐忑又有些恍惚,好在二奶奶在一众贵妇人中并不起眼,妙姐由二奶奶亲自牵着,她只需静静站在一旁,并不会露怯。   开席之前,几个公子哥过来拜见长辈,为首的一个锦衣华服,器宇轩昂,月娘听夫人间私语,知道那便是这间齐府的主人,景阳侯府的公子,人称齐三公子。   她侧脸偷望时,竟觉那公子身形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见过,本以为自己多想,她何曾见过什么世家公子,再一细听,不禁心慌意乱,此人不正是那夜误入柳家内院的客人!   月娘捂着心口,俯身同二奶奶耳语,孙美净闻言,只是略微点了点头,月娘先只说了有客误入妙姐院中,并没有细说屋内及隔门一段,见二奶奶不甚在意,她唯暗自不安,想来这般高贵出身的公子,不会因一件小事,刻意为难罢,想必早已忘却。   那几位公子去后,午宴便就开始,有齐府的丫鬟来传,在另一边的洇红楼,给各府的家下人设了席,这边自有人伺候,请各家姐姐及妈妈们也去吃一杯酒。   月娘只得随众人一道又往洇红楼,路上不知怎地与覃妈妈散了,听到几声“这边请”,又过一道宝瓶门,渐渐远离人声,似往僻静处去了,她正纳罕,已行至一座小楼前,刚要开口询问,领路的丫鬟回身向她浅施一礼:“姑娘恕罪,我家主人有几句话要同姑娘一叙,请在此稍候。”   月娘心惊肉跳:“我并不认识贵府主人,莫不是搞错了?”   “姑娘可是柳府大小姐身边的悦娘子?”   “正是在下。”   “那就没错,安心等着,不要乱走,这里好进,却不是好出的。”   说完,她便和一直同行的几个姑娘一齐走了,月娘蹙眉:“你们……”你们原来都是齐府的丫鬟。   月娘不敢轻举妄动,正踌躇要不要寻路回去,她记得走过那棵紫藤树,便是宝瓶门。刚到树下,就见那齐三公子阔步走来。月娘心中乱蓬蓬的,又提裙往回跑。只是到那小楼前,便再也无路了。   齐三看到她小兔儿一般探头就跑,忍俊不禁,她今日穿着淡霞色如意纹的交领长裙,茜红的汗巾系腰,与那夜一身素色不同,越发衬得她面白如玉,显小许多,竟不像与自己同年。   “跑什么,不认得爷了?”   月娘垂首低眉,屈膝行礼:“那日,一时慌乱,无意冒犯,望大人宽恕。”   齐三走近了些:“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您是齐府的公子,本府的主人。”   齐三近到能看见她额上的汗珠,那日的香风不是错觉,正是她身上携带:“平素都用什么香?”   “婢子家贫,并不用香。”   “不熏衣裳?”   “日晒风熏而已。”   齐三满意,轻笑问道:“爷的意思,你可明白?”   月娘茫然:“不知…不知大人何意?”   齐三从袖中取出一方鹅黄的帕子,帮她拭汗,月娘打了个颤,转身欲躲,却被他一把搂住肩膀,箍在怀里:“再不明白,爷可要恼了。”   月娘吓破了胆,双腿像灌了铅,身子直往下坠,齐三乐得托住她:“抖什么?胆子不是挺大的么,勾搭柳家那个二爷的时候,也这样筛子似的?八方巷的人都说你厉害,怎么见了爷倒成了兔子?”   月娘终于知道自己不明白是对的:“大人,大人您认错了,不是我,您寻的人不是我,我不知道什么八方巷,也,也没有勾搭柳家二爷,真的不是我,您放我去吧,我胆子不大,我,我害怕……”   齐三皱着眉深深看她,她眼角沁出了泪,惊慌抗拒不似作伪:“难道在你心里,爷当真比不上那个柳二?你为脱身,竟然满口胡话!”   “没有,我没有乱说!”   “难道你不是寡妇?不是柳家的奶娘?”   月娘连忙解释:“我是寡妇,我照顾柳家的大小姐,但我,但我不是奶娘,是教女红的。”   “怎么那夜把我赶出门去,说你自己是奶娘?”   “我……我听大人,言辞挑逗……”   “哦~说自己是奶娘,一是柳家的下人,二是有家有室,提醒我庄重,亦不想费口舌,你很聪明。”   月娘嘤嘤啜泣:“大人,您找的当是柳家之前的奶娘,我是新来的,您放我回去罢。”   齐三却紧了紧胳膊:“若我说,并没有寻错人,只是打听错了消息呢?”   月娘愣怔:“我……高攀不起。”   齐三笑了笑,将她眼角的泪珠拭去:“叫什么名字?”   “杜如月。”   “千错万错,人没错,好在的确没有丈夫。爷的意思你知道,从今往后,你就安心跟着爷。”   他松了手,月娘没了支撑,跌坐在地,看他转身离去,月娘满心恼恨:“大人,月娘高攀不起!”   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冷冷一句:“来人,服侍月娘子更衣。” 第5章 五、逞凶狠威逼利诱 章节简介:疑云   不多时,齐府的丫鬟寻到柳家二奶奶,言之三公子要留月娘子说话。美净微微讶异,月娘是个谨慎安分的,怎会撞上主家?   先她知道月娘是寡妇时,很是犹豫留用与否,毕竟前有张氏。决定留下,一来有范妈妈的面子,二来月娘绣工的确出众,三来嘛,是因她的双眸美丽,眼神干净清澈,惹人喜欢。丧夫是人生一苦,若再因此被人责备嫌弃,苦就成了难。   月娘不爱打扮,即便在柳家待了有些时日,依然坚守农家女的质朴,她既聪慧也安静,不甚引人注意,久则倍感亲切,唯近时细看她,才惊觉月娘亦是美人。   齐三是脂粉堆里的将军,这班人,眼光实最毒辣,一眼便知何为庸脂俗粉,何为清水芙蓉。   这一事,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有迹可循。说起来,还要怪她孙美净引狼入室。现下一面觉得对月娘来说未必不是造化,一面又觉心虚,隐隐不安。当她说要亲问月娘,那丫鬟犹豫时,美净心中一沉。   待她看到月娘被四五个强壮仆妇看在小楼深阁,伏在枕上泣不成声时,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怎么话说的,他竟要用强!”   月娘已哭得鼻红眼肿,视她为救命稻草:“二奶奶,二奶奶您带我走吧,我不是小姐的奶娘,他认错了人,不是我,不是我!”   美净见她抽噎气急,实在可怜,抚着她后背柔声安慰:“你先莫怕,待我去问个清楚,请他放人,我们是来做客的,没有留下的道理。”   此时涵翠楼宴席已散,众人正陪老夫人听戏。庆云堂还在斗酒,美净遣不动齐府的下人通传,不知如何是好,恰齐三过来散酒,看到美净已知她是谁:“你就是柳二奶奶罢,我知你心有九窍,可劝过她了?”   齐三大马金刀地坐下,立时有人上茶,美净上前行礼:“三公子容禀,月娘并非家婢,只因杜家是乡里农户,侄儿求学无门,才由人引荐,到我家教小姐女红,她侄儿因此可入柳家宗学,并非卖身为奴,只订立工契而已。公子此举略有不妥,若是婢妾,自然凭主流转,然月娘实是农女平民,岂可随意留府。况我听诉,似乎……仍有误会。”   齐三眉头深锁,将茶盏扔回案上,觉得这女子絮絮叨叨,没有一句能听的:“是有些误会,以为她是个知情识趣的,结果生嫩得很,旁的没有,寻的就是她。她若懂事,我又何须强留,让她随你回了,再跑到山里村里藏起来,爷上哪再寻去?或让那柳二知道,挟她要我办事,你以为他做不出么?孙家柳家都是经年的商户,你知道何为奇货可居,何为出其不意。”   美净一滞,柳家二房能越过大房掌家,夫妻二人自然都是有些狠心手段的,今日但凡有月娘的身契,柳家未必不会献她求荣,但眼下,月娘何其无辜,显是无妄之灾。   想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样子,美净实在不忍,跪地再求:“三公子,您出身高贵,人品端方,便是天仙牡丹也唾手可得,月娘不过乡间的闲花野草,她既无心,您何必为了一时新鲜,自降品格,她呆傻无趣,又不情愿,哭闹起来,岂不扫兴。”   月娘此时躲在屋内伏壁静听,闻得这几句不禁连连点头,这也正是她想对那人说的。堂屋忽然一阵寂静,月娘忍不住挪步探看。   只见那齐三公子负手踱了几步,看到墙上挂的辟邪剑,伸手一气把剑抽出来,对着柳二奶奶比划指点:“给了你柳家两回脸面,就忘了爷姓甚名谁,再聒噪,先抹了你的脖子,我到底看看她情不情愿!”   那剑并未开刃,但剑尖仍是锐利,乱舞中在美净颊上划出一道血口,她惊叫着掩面躲避,月娘再忍不住,从屋内跑出来,提着一口气朝齐三冲撞过去:“我不活了,跟你拼命!”   齐三不防她这样乱撞过来,怕伤了她,立马丢了剑搂住人:“谁要你命来,乖乖听话,疼你还来不及的,闹个什么!”   月娘何曾见过人这样凶狠,舞刀弄剑,以势逼人,她回过头,看到一向端庄体面的二奶奶跌倒在地,狼狈不堪,如花似玉的脸上一道长长的血口狰狞着,并不知道事情为何发展到这般地步,心里的一丝希望也就此湮灭。   “我不闹了,你,你别伤人。”   庆云堂的筵席还在继续,齐三换了身衣裳仍去喝酒,约莫是心里的疙瘩去了,他喝得比先前开怀,散席时直接醉死了。这一夜倒也无话,唯月娘一人彻夜未眠,思绪万千。   翌日清早,齐叔寒方醒了酒,便往玉镜小筑去,月娘已收拾齐整,在明间静坐多时,两人实在需要心平气和地说些话。   “大人究竟留我做什么?”   这一问,齐三自己也愣了愣,原以为她爱富贵,昨日亮了身份,必叫她春心萌动,水到渠成,往后时常走动也好,在外置宅也罢,总归上了手。但她显见不是个半开门的,性子还有些扎手,轻重不得。   “爷一时兴起不假,不妨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好一场。虽违了你的意,但你想想,一样是伺候人,齐府不比那柳家阔绰么?你尽心服侍,爷自不会亏待你,必定帮你攒份家私,往后再不用回乡下吃苦,就是再醮,也有份像样的嫁妆,难道不好么?”   月娘多想痛骂他,你也知违了我的意,纵你千好万好,我不稀罕,你何苦留我!但昨日他怒目挥剑的模样历历在前,所谓强权恶霸,不就是他这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连柳家人在他眼里都如蝼蚁,何况她杜如月。   月娘抬手拭泪:“大人如是说,我心中便有数了,我不知高门规矩,但有柳家的先例,我与他家的佣契尚未结止,是易主同约,还是结讫另立,望大人有个章程。”   齐三心中一喜,起身踅到月娘跟前:“你放心,都是小事。”他伸手捏着月娘下巴,“我瞧瞧,怎么眼睛红红,眼下泛青呢,是不是昨日吓得没睡好?宽宽心,吃不了你。”   月娘颔首躲他:“我几时见过你这样的人,怎么不怕。”   虽仍是抗拒,但模样已乖顺多了,齐三凑得更近:“胆子小,就要多练,来让爷亲个嘴儿,亲亲就不怕了。”   月娘闪躲,倒正好让他一头埋进颈子里,齐三更喜欢,呼着热气儿用鼻子嘴唇一径磨蹭,月娘抖着身子推他,他身上隐隐还有昨日未散的酒气:“我一夜未睡,大人且饶了我,让我缓缓神罢。”   齐三闷声笑,胳膊一收,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你这点小心思,还不够爷看的,爷是急色鬼,什么缓兵之计都不管用。”   说着,他把月娘抱进屋里扔在床上,脱了自己外衣,又来解她腰里的汗巾子,月娘无路可逃,贴着床里的墙瑟瑟发抖,齐三上了床把她掰过来搂在怀里,两人躺倒,月娘还要挣扎,齐三手脚并用将人压制住:“别扭了,不是要缓神,爷就搂着你睡,一起缓缓。”   月娘怕他继续,可他这般什么都不做,真就抱着自己要睡觉,也很古怪,本以为这般被人锁着,如何都不能睡着的,但许是她实在困倦,没多时竟也睡迷了。   榴月巷的齐府,近来新置了几个下人,安排在绣房专做绣活,管事娘子是从坞坊的柳家请来的,府里人皆唤她月娘子。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各中却有几处疑云,叫齐府的下人津津乐道。   其一,坞坊柳家当家的二奶奶,老夫人寿宴那天来了,走的时候却很狼狈,似是受了伤,一直掩面垂首。   其二,府上主子实在不多,本没有一个绣房,是先有了月娘子,才有的绣房。   其三,再是管事的体面娘子,也是下人,要么有家住在外头,要么住配院的厢房,月娘子却独有一院,且这玉镜小筑清幽典雅,离三爷住的怡静堂很近。   月娘在齐府近两旬了,不是不知道那些闲言碎语,却只能充耳不闻,真去理会分辨,不堪的是她,逃不脱的亦只有她,就当这里是柳府一般,尽心做事,终有一日是能家去的。   这日中秋,齐三去观音山陪他祖母过节,偌大的齐府,没有正经主子在家,各院下人都很散漫。   齐三强塞了两个丫鬟伺候月娘,一个叫金桂,一个叫玉杵,两个丫头都是十三四的年纪,模样只算清秀,胜在心眼实,因为三爷一句“好好伺候你们奶奶”,就真心把月娘当主子奶奶,并不像其他院里的人,觉得月娘子不清不楚,不上不下。   月升时分,金桂在外头玩了一圈,顺道领了她们院里的月饼和节酒回来。月娘在院里摆了一桌瓜果敬菩萨供月亮,就差一碟子月饼,见金桂回来,忙起身去接食盒。   “正等你呢,月饼是什么馅的?”   金桂低着头,闷声回道:“饴糖的,五仁的。”   月娘理盘子的手一顿,前儿齐三过来,厨房送了碟滴酥鲍螺,月娘从前没吃过,问了才知道是酥油做的,齐三还说中秋有酥油月饼,那个好吃,月娘吃了就知道。   她没多想,随口问道:“没有酥油的?”   金桂本想瞒着,但她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有,但刘妈妈说分完了,净扯谎,我都看到她扣了几碟子,什么稀罕东西,吃不死她的!”   月娘怕她说话叫别人听见,传出去得罪人,赶紧过来掩住:“这话重了,不可乱说。”   金桂替她委屈:“您怕什么,爷不在,您就是最大的,难道还要看他们厨房的脸色,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怂货,明里不吱声,就知道暗地里咬人,什么东西!”   月娘皱了皱眉,这个“最大”她实在不敢应,也应不得,正要纠正,院门外传来一声嗤笑:“哟,这府里原来有个三奶奶,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来人正是齐三从鸣玉坊带回的,那个名叫雏凤的歌伎。 第6章 六、装糊涂化敌为友 章节简介:那事   这位雏凤姑娘,被齐家的下人暗讽为“春蚕”,三爷春天梳拢了她,没到夏天就忘了,再没去过她的住处。但她终究不是奴仆,下人叫一声“姑娘”,倒不好轻慢。   月娘见她也一般行礼:“凤姑娘。”   雏凤侧身避了避:“可受不得,如今新人笑,我区区一只春蚕,配不上。”   月娘听柳二奶奶说过,后宅女子未必真有深仇,不呷醋不知怎么相处罢了,有时怨的不是男人爱你,而是下人欺她,都是相好过的,恩爱和尊重,总要有一样罢。   这些时日二人从没走动过,月娘猜不出她来是何意:“今日中秋,姑娘赏月来?”   雏凤上下打量她,穿的戴的倒没见得比自己好些:“这一向你同三爷恩爱,好容易他不在,我不得过来拜会拜会,我瞧着不过如此嘛,难道因为嫁过人,竟比我还会伺候?”   月娘有些羞恼,这些不成文的话,并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她和齐三的关系,到底还遮遮掩掩:“若无事,姑娘就请回吧,院里奉月,须得清净。”   雏凤特来找茬的,怎会轻易离去,扫了眼石桌上满满当当的瓜果素斋,提裙往屋里去:“怎么也讨杯茶,月娘子莫小器。”   金桂看不过,迈步上前要理论,却被月娘拦住:“一杯茶而已,算了。”   玉杵稳重一些,在廊下看清情形便就跟着雏凤姑娘进屋上茶,也不是想奉承她,是怕她眼皮子浅,偏月娘子屋里的东西。   三爷这人是不着调,哄人的手段却很朴实。   那日柳家送了月娘的箱笼来,两人抬的箱子,里面却只有一个粗布包袱是月娘自己的,其他满当当绫罗绸缎,珍珠玛瑙,都是柳家送的礼。   柳家送的那些玩意儿,齐三不大看得上,比着他家送的东西,全又给月娘添了一遍,布要细绢织金,珍珠专拣大颗的,青玉白玉,琥珀玛瑙,光点翠的金银头面就送了五六套来。   玉镜小筑本是最雅致的所在,如今屋里贴玉镶金,秘瓷青花堆砌,连月娘都觉得俗气,齐三却道:“世间唯金玉满堂,雅俗共赏也。”   玉杵瞧人有些眼量,雏凤进屋坐了,一直拿眼睛四处觑看,这楼面阔三间,楼下并没有隔罩,只用香云纱垂了幔子,只这一处就叫雏凤越发酸涩,香云纱,她想秀条帕子都寻不来一尺,在这儿做幔子呢!   雏凤抓着玉杵问:“你们这儿,本来就挂的这种帐慢,还是才换的?”   玉杵留了个心眼子:“原本就是这样的。”   雏凤嘀咕:“还簇新的呢。”   玉杵没搭腔,拿着茶盘出去,金桂翻了个白眼,难怪叫她“春蚕”,识得丝儿呢,还想吃回肚里不成。   月娘进屋见她坐了,才看到她一双小小的金莲,怪不得走路款款摇摇,腰肢如荷茎,加之眉黛如山,眼含春水,实在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莫说自己比之不及,就是在柳家见过的美貌妇人,也没有胜过她的。   月娘心里暗暗高兴,自己大约会是“夏虫”,盼着齐三快些喜新厌旧。   雏凤也看着月娘的双足:“你是天足,男人怎会喜欢大脚女人。”   月娘缩了缩脚,想起一些事,不免羞臊:“你的脚这样小,走路不疼么?”   雏凤眉头一动:“疼,怎么不疼,绫袜穿得都磨,我想再寻些轻柔的料子做鞋袜,难找呢,说起来姐姐才是行家,可有法子?”   “素绉缎子最柔,可绣房现下没有,哪时有了,我让人给你送些。”   “香云纱不柔吗?绣房可有香云纱?”   “香云纱做鞋袜?”   “你能拿来挂着,我不能用来裹足么?”   月娘轻笑:“回头我问问三爷,都在他库房里收着,我没数呢。”   雏凤抿了抿嘴:“三爷他,同你说起过我么?他是真把我忘了,还是不得闲去后院儿?”   “这一向久未见了,也不知在忙什么。姑娘院里可领了月饼?我这里去领,说是没有酥油馅儿了,我还没吃过酥油月饼呢。”   雏凤心道,传说她家里是种田的,看来不假,酥油月饼有什么好稀罕的。说三爷爱重她,也未必多真,这里头又有个柳家,是不是三爷和柳家少奶奶有事,拿这个寡妇掩人耳目?也未可知不是。   她越想越是,看月娘就不是个强敌了:“我瞧你性子有些软弱,那起子人惯来势力,喜欢攀高踩低,该你的就是你的,他们觉得你不是正经主子便欺,难道他们还是主子了?下回再这般,你就撅他八辈儿祖宗,看他还敢不敢。”   月娘其实喜欢她这样敢指天骂地的性子,觉得鲜活:“我想我也不是长久在这儿,就懒得计较。”   雏凤有些恨铁不成钢:“不计较,你就吃不着你的酥油月饼,我看你院里那个团脸的就会说话,你就让她说,不撕吧一回,当你是面人没脾气。”   月娘想想也对,便就点点头,之后闲聊了几篇,蟋蟀叫得欢了,雏凤才告辞回去。   玉杵送她出院门,雏凤还说:“好好照顾你们娘子,别叫她再被下人吃了。”   月娘三个终于歇下来在院里赏月,聊来聊去还是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玉杵道:“凤姑娘来势汹汹,还以为她是个难缠的,其实和金桂一样,嘴巴坏,心眼儿不坏。”   金桂拿扇子拍她:“要死了你,拿我和粉头比。”   玉杵从前差点就被卖进勾栏里的,幸亏小时候又黑又丑,老鸨没瞧上:“谁又是愿意当粉头的。她那样的性子,不算十分难相处,娘子心又善,不用太怕的,偶尔也出去走动走动罢,老这么闷着,有什么意思。”   月娘掐着日子想走呢,最不愿走动:“我怕见人。”   金桂和玉杵看得出她在这里是不大情愿的,金桂劝道:“三爷年富力强,又有大把银钱,娘子不如安心,好好跟三爷过日子。”   月娘摇了摇头:“你们还瞧不出么,他同我,我同他,都不是好好过日子的打算,他图新鲜,我惧权势,他不关心我家住何方,父母好不好,姐妹有几个,我不在乎他士农工商,门第高不高,妻妾有几房。   他厌了,我便走了,过日子得是两个正经人,长久的打算,没有情,也要有心,我惧怕他,有的只是戒心,他把我当个玩意儿,这是什么心呢?大概是花心?”   金桂有些伤感,又觉好笑:“三爷这样大了都不成亲,是不是就因为太花心,怕正房奶奶管束,门当户对的女儿也多瞧不上他?”   月娘心道,别说门当户对的瞧不上她,自己内心深处也是瞧不上的:“我娘给我大哥相媳妇的时候,说他性子软,就要找个强硬的,我想三爷花心,就要找个狠心的,但世间女儿,心肠最软,所以他婚事上才难罢。”   玉杵道:“今儿中秋呢,娘子想家么?”   “想啊,怎么不想,要说千里共婵娟也罢了,可我家离这儿并不多远,我这么些年,头一回中秋没见着爹娘,他们肯定也在挂念我。”   “赶明儿跟三爷说说,咱们陪娘子家去一趟,他还怕咱们一起跑了怎的。”   月娘苦笑:“我大概真的会跑,怕连累人呢,还是算了。”   金桂只当是玩笑:“娘子的脚也好跑,换作凤姑娘可就难了。”   三人不免唏嘘,三寸金莲苦的是女儿家,为的却是男人喜欢,可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啊,齐三就不喜欢。   月娘想起两人第一回,缓兵之计到底拖不过两日,月娘实在忍不住要认真沐浴,在贼家里是防不住贼的,刚进浴桶,齐三就阴魂不散跟了来。   他总嗅月娘身上的味道,明明什么都没用,偏要说这香那香,上了榻,月娘仍推三阻四,他倒不生气:“知道你脸皮薄,爷索性伺候你一回,叫你得了趣,身也好心也罢,便就松快了。”   他像条吐着信子的蛇,把猎物缠得紧紧的,被蛇扫过的地方必定冰冰凉凉,带起人心里的寒颤,被蛇咬过,人会惊恐慌张,急忙忙去看那牙印,生怕是毒蛇咬的,留下许多窟窿。   低头去看,蛇儿像是久未饮水,遇到一丛浅溪,半探半看地把脸伸进水里,渴极了的人,喝水很急,越饮越渴,越渴越饮。   那猎物本来就弱,又久不经事,怎受得住这般缠索捉弄,没多时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那蛇饮够了,感恩般贴着溪岸慢慢远去,由衷地赞了一句:“好亲亲,真个好宝贝。”   月娘羞得虾一般缩起来,那人没阻拦,竟又捧住她的纤踝:“这也是个宝贝,满足满足,天足才是有福气的好脚儿,也不知哪里刮起的风,偏要叫好好的女儿家缠足,裹得疼痛死,全然没了模样,行动不便,还难清香。   到底妙了哪里?恐怕还是他们那行货小而无力,要女子时常缩锁着内里,把那门儿练得极幽闭狭窄,好叫他们尽得了兴。要我说爱小脚的都是天残,前头那物见不得富贵,后头那处才需钻研,他们该就和小倌配对儿,耍他的龙阳去,何苦作践好人家的姑娘。”   他解了一回渴,又把月娘的脚按住:“你也瞧瞧爷的宝贝,这才是个男子汉的模样,只有你这满足儿才能掌握了,换那三寸的来,不上不下,不轻不重,倒叫爷不爽快。”   那夜着实把月娘吓坏了,他磨磨蹭蹭,花样百出,月娘只盼他能给个踏实痛快,也知道了些许差别,原来男人也能伺候女人,原来男人也能让女人快活。   起码在那事上,是这样的。 第7章 七、中秋夜怀恨叙话 章节简介:假装   夜半三更,月娘自来齐府后难得独睡,却久久不能入眠。   前几日柳家派人来说话,小清在学里很用功,也给她家里捎了信,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月娘在乡里常被赞聪慧能干,大约夸奖听多了,人会飘飘然,她心里也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些,大嫂愁的事,她能想到法子,先还为侄儿进城入学沾沾自喜,忘了老话说的福祸相依,如今她有家归不得,月圆人别离,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正暗自垂泪,忽听屋外楼板吱吖,夜已深了,难道是西厢的两个丫鬟起夜?可她二人并无起夜的习惯,且这脚步声竟向自己房中来了!   月娘惊恐万分,今日三爷不在府里,莫不是叫强盗晓得了,趁机来偷盗财物?或是家贼也未可知……她从枕下摸出一根簪子攥着,人缩在被中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那脚步进到屋里来,越近越轻,月娘想叫不敢叫,无论是人是鬼,她都希望对方饶自己一命,她还不想死呢。可死到临头,又生出一段气概,大不了拼命一搏,同归于尽。   那人的手伸过来,带着一道亮,月娘猛地翻身而起,大叫一声举簪欲刺,却又停在半空:“三爷?”   齐三端着烛台站在架子床边,看到她一时发狠一时呆愣的模样好笑:“女将军为何拔剑四顾?”   月娘松了口气,放下簪子撑住床坐着:“我还以为是强盗,怎么这会儿回来?”   齐三没答,反将烛台拿近了,照着月娘:“这是又哭了,爷待你还不够好么?”   月娘摸了条帕子擦汗,摇了摇头:“今日中秋,有些想家。”   齐三心想也是,朝月娘伸出手:“也罢,既然都睡不着,再陪爷下楼看会儿月亮。”许是方才吓傻了,月娘难得言听计从,由他牵着趿鞋又起。   天上一轮月似乎更亮了,清辉洒在院里,雪洞一般盈盈堂堂,齐三手里的烛火反而累赘,便就灭了,随手搁在石桌上。   “我的本意,不是把你关着拘着,家都回不得,我也可以跟柳家打着商量,把你骗进来,但我宁愿做得直白些,当个真小人,否则你被两家一齐骗了,岂不更可怜。我想你应当不想叫家里察觉,所以再过些时日,找个由头把你爹娘叫来说说话,未尝不可。”   月娘并未因此高兴,他造的孽,怎有脸面又说自己开恩:“三爷,我都看开了,既来之则安之,您也放心些,别把我当犯人一样。”   齐三轻笑:“既来之则安之,你这要是真话,爷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月娘暗自白眼:“是不是歹人做惯了,都能听见别人心里的算盘?”   “歹人歹人,怎么我齐三在你眼里,始终不是个东西?你认真评价评价,就爷的相貌风姿,难道比不上你那死鬼丈夫?总这么拧着,是想做贞节烈妇呢。”   月娘气极,捏着帕子如何都忍不下这口气:“我没想过守节,但也绝没想过和人无媒苟合,你当我恨你,只因被你辱了贞节?不止,远远不止,还有做人的尊严和尊重,你眼里只看到贞节,因为你不曾将我当作一个人。   在你眼里,女子低你一等,何谈做人的品格,我这般没有门第家世的女子,自是可以任你欺侮的。我惧的是你的权势,可不是你齐三这个人,你轻视我,我也打心底里蔑视你。劝你莫提故人,做了亏心事,当心鬼敲门。”   齐三深深看着她,本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又实在清楚,她说得很对:“瞧瞧,才说安了心呢,可见是谎话。且忍着吧,眼下叫我放手,万万不能,不过你有话直说,这样很好。”   月娘冷笑:“真叫鬼附了身了,装什么大度。”   齐三一忍百忍,拉过她的手肆意揉搓:“有些事,要情投意合做起来才更得趣,你性子执拗,我再同你计较,还有什么滋味。”   月娘无语至极,甩开手扭头就走:“好个情投意合,下辈子也休想!”   齐三从后头贴上来,还没进屋,手就不大老实:“单说那事,我不比他强么?”   月娘咬牙:“我和他可是情投意合的呢!”   但凡男子,皆有两种毛病,一是好过的就想占住,二是那事上必要争先。齐三听到月娘一句“情投意合”,便暗自憋了一口气,迟早要叫她心甘情愿,忘却前尘。这一夜自是发愤图强,直弄到月落时分,方才罢休。   翌日清早,玉杵和金桂两个还不知三爷昨夜回了,想着备好早饭再叫娘子起来,两人在楼下正切月饼,金桂想起昨日的事,还是愤愤不平:“那老货还叫娘子绣过帕子呢,她算什么,也敢少咱们东西,平白膈应人,你看我再给她好脸色的。”   玉杵叹气:“娘子不想理会,你就省省罢。”   齐三正下楼来:“哪个老货,少了你们什么?”   金桂吓了一跳,转身回话:“是厨房的人,明明有三种馅的月饼,我们去领,却说没了一样。”   “没了哪样?”   “酥油的。”   可巧,偏偏少了他同月娘讲过的那一样,他失信于人还是小事,月娘那会儿该多失望?难得有样东西新鲜她又爱吃,说起时都有笑模样儿了,等了几日却落了空,齐三都替她憋闷。   越是小事,越容易钻心,难怪她不高兴,不愿意走动,原来是他给的珍珠鞋,里头有石子儿。   这天,齐三破天荒推了应酬,在家看着厨房的下人打了半天酥油,虽没指名道姓说什么,但都清楚怎么回事情。   月娘睡得沉,并不知道他在厨房发作了一场,晚上吃到昨日没吃着的月饼,只想起了凤姑娘的事:“昨儿雏凤姑娘来串门,说爷久不去她那里,别不是把她忘了,你家主子下人脾气都大,你还是常去看看她罢。”   那日他醉得厉害,不大记得怎么把人带回来的,之后更是忘了个十成十,直到中秋前李屹问了一回,他才想起人在自己府上:“我有一个知交好友,很是惦念她,我有意替二人做个媒。”   月娘闻言愣住,他说得平常,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你……你问问她自己的意愿。她穿绫袜磨脚疼,问我香云纱,你若还有,送些给她吧。”   齐三应了一声,看月娘仍在发愣,想是雏凤的事让她心里不舒服:“我会问她,她若不愿意,也就罢了。”   “哦,原来你知道,她若不愿意,也就罢了……齐三公子,我以后是要回家的,您别弄混了。”两人都没了食欲,一顿饭,开始好好的,最后却不欢而散。   雏凤最终嫁去了李家做妾,不像当初进齐府那样草率,有纳书,有婚仪,她在李府不再是语焉不详的“姑娘”,大小算是个奶奶。   月娘给她做了几双袜子,出府前还去给她添妆,雏凤看上去很开心,欢欢喜喜地盘弄衣裳首饰,收到月娘做的袜子,她爱不释手:“哎呀,这样精细,我都瞧不出针眼线。月姐姐,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雏凤,你是真的愿意吗?”   雏凤眨了眨眼,看着月娘直笑:“你不会觉得三爷是把我送了做人情罢,没有的事儿。月姐姐,你是好人家的姑娘,不知什么叫勾栏,什么叫青楼,那是给男人造梦,叫女人速死的地方,我逃了出来,还能正经嫁一回人,是我的造化,从此我便可脱籍,以后生了孩子,也不是贱民,说不准还能当官呢。   三爷再好,他纳不了楼里出身的我,你知我是个实在的人,不仅不怨他,还深谢他,李家郎君很好了,三爷给我不少银子傍身呢,月姐姐,这绝不是哄你的话。”   月娘点点头,心里的郁气这才散了一些:“也不晓得往后有没有再见的时候,咱们相识一场,我盼着你好。”   “哎,我也祝姐姐早日脱离苦海。”   “你,知道?”   雏凤看了看门边窗外,压着声儿道:“三爷瞧上柳家那个二奶奶了罢,拿着姐姐做筏子掩人耳目,我猜到了,依我看长久不了,姐姐别怕。”   月娘哭笑不得:“不是二奶奶,真的不是。”   雏凤眼下也不计较这些:“不管是谁,我都知道姐姐不乐意待在这儿。听我的,男人都是一半财一半钱的货色,不用和他作对,只要你顺着他,事事依他待他好,没他就不能活似的,不用费多少时日他就腻了够了,那时想脱身,也就不难了。”   “顺着他?能管用吗?”   “左右走不脱,何妨试试。”   月娘促狭起来:“我想做夏虫,是该听春蚕的。”   “噗,我是没机会见见秋天的蚂蚱了,姐姐见到,千万送信给我。”   雏凤离府那天,月娘还哭了一场,原本她只是伤感分别,两人好歹说了不少知心话,算是一场知交。那泪珠儿落在齐三眼里,倒品出了别的意味:“怎么,瞧她走了,好生羡慕?她来去无牵挂的,你和她一样么?收收你的泪你的心,什么地方能哭你知道,白天给爷省省力气。”   月娘正要恼,忽记起雏凤的话,得要顺着他才能厌得快:“我自来这里,没见过几个人,也就和她说话还算投契,心里认她是个姐妹,今儿她出府去了,难道我不能伤心?”   “你们何时这样好了?”   “我怜她脚小,她羡我脚大。”   齐三就是个灯草芯儿,一点就着,一捻就灭,这时又变了脸,抱着月娘的腿儿就来褪她的鞋:“这是英雄所见略同了,今儿爷来伺候你濯足,给娘子赔个不是。”   月娘真想一劲踹过去,却要忍着:“羞死人了。”   齐三已俯身相贴:“姐姐舍口肉吃。”   自是一夜相好。 第8章 八、立冬日负气喂药 章节简介:轻视   寒来暑往,冬日渐近,月娘隐隐察觉齐三外出的时辰,一日短过一日,反在她屋里越待越久,几乎不住他自个儿的怡静堂了。   她成日装乖顺,不争辩不恼火,像雏凤说的那样事事听从,绝不违拗,做不出“没他活不成”的样子,尚能勉为其难地假装来之则安。   可齐三没有像她预想的那般三日鸡肋五日乏味,反而对她的“乖巧”赞不绝口,月娘心中焦急,但掐指一算,时日还短,想是自己度日如年乱了心,既是谋事,欲速则不达,唯有继续小意殷勤。   立冬这日,齐三因身子不爽利,未去观音山陪他祖母过节。月娘以为他起码要去谁家喝顿酒,没成想他就在她这儿一直睡着,近晌午都没起身的意思。   月娘已忙过一阵,府里下人的冬衣虽是外头铺子做的,但要过绣房分派。待她忙定了回来,见齐三仍未起,想他的病症怕是又重了。   “三爷,三爷,起来喝药。”月娘坐在床边,摇了摇面朝里躺着的人。   齐三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看看月娘,又看看床边小几上放着的药碗,药味很冲,碗口冒着热气:“没下毒罢。”   “我倒是想下,哪儿来的毒药?”   齐三不知想到什么,狡黠一笑:“也不怕,你以口哺我喝。”   月娘知他不是玩笑,冷了脸起身欲走,齐三搂住她的腰把人按下:“不耐烦了?这一向不是藏得很好,你照做,我许你一样好处。”   “什么好处?”   “把你侄儿叫来说会儿话?”   月娘抬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别诓我。”   “你愿意哄着爷,爷高兴得很,诓你做什么。”   月娘思索了一阵,伸手端起药碗,一手用帕子托着,一手捏着瓷勺搅了搅:“这药闻着就苦,你可要,说话算话。”   齐三仰脸启唇,月娘抿了勺边一点,苦得钻心,终是定了心咬牙喝了一口,闭着眼喂进他口中,如此喂了大半,月娘苦得眼泪汪汪,齐三终于够了,伸手揽着月娘的脑勺儿,贴唇吮尽最后一口:“这才是爷的良药,喝那苦汤管个屁用。”   月娘不知他心满意足个什么,给他掖了掖被子,端着药碗起身离开:“敢情不是治你的,是来药我。”   她愤愤不平地嘀咕着下楼去,齐三在床上闷声笑,伸手从床头的柜格子里摸出一块糖果子吃。他年年冬天都会闹头疼病,得白天喝个烂醉,晚上才能勉强睡几个时辰,宫里太医看到游方郎中,药吃了许多,针扎了许多,全不如月娘,他的亲亲好月娘!   这边月娘下了楼,看到玉杵正和齐三身边的小厮吴东在外头说话,吴东看到月娘,欠身问安:“月娘子,三爷可醒着?”   月娘道:“醒着,有要紧事?”   “要紧,也不算十分要紧,三爷前儿吩咐立冬要往山上送东西,老太太用惯的龙胆麝香丸,这阵子麝香没有好的,不晓得是该缓一缓,还是先送些略次的过去。庄田的账本送来了,庄子上的庄头说要陈情,亲来送的,正候着要见三爷。   我们府上的管家是三爷买了宅子之后在扬州聘的,不大清楚本家那几个庄子的情形,咱们几个年纪小不顶事,想问三爷要不要见一面,不见的话,事情怎么安排。”   月娘听了记下:“稍候,我帮你传话去。”   “有劳月娘子。”   月娘故又上楼去,把两件事给齐三说了,他吃了药正要睡,不大耐烦听这些琐事,皱着眉愣了半晌,只说了句:“祖母那里,药不能短了。”   月娘知道他这病害头疼,看他脸色煞白的,帮着想了想:“依我看,药丸今儿先送些,不必多,你立时派人拿你的名帖去应天府,请你相熟的太医帮忙,你不是常说太医院的沈太医和你交情甚好么。”   齐三点头:“是,那便这样,别的事叫他们自己拿主意去。”   月娘知道这是做下人最为难的地方:“拿得了主意也不会特地问了,他们知道你病着,前前后后许多事,就问了这两件最犯难的,你想想,给个准话吧。”   齐三拉着月娘的手放在自己太阳穴上,示意她给自己揉揉头:“爷养个病都不安生,那庄子到我手上几年了,之前不都好好的,今年又没下锥子,都往冬天过了,农庄里能有什么大事。”   月娘心道他果然四体不勤,种田不下锥子就无事了?但依然轻声慢语解劝:“冬天也有好些事呢,小麦防冻治虫,种冬菜,翻地冬灌,在你眼里肯定不是大事,但对农户来说可都是一家子的生计,况且你一句话或许就能叫他们少些为难,安心过冬,老夫人成日吃斋念佛,不就是盼着家里子孙多向善。”   齐三闭着眼睛静静听着,这些话耳生得很,他听惯的都是“少喝些酒,别成日只知吃喝嫖赌”云云,换个人说什么虫啊菜,念佛向善的,他必要抚掌大笑,但月娘说…她本是农家女,真在乡下种过田,也真的良善,敢为孙氏扑刀,会为雏凤掉泪。   “要不你去见吧,他问事,你就按你向善的心拿主意,叫我听,说不准是功德还是罪过呢。”   月娘抿唇笑,他倒是自知:“我怎么见,我是管绣房的,也拿不了主意,我不见。”   齐三又牵着月娘的手在自己身上摩挲:“你是管绣房不假,但你不止管绣房,也管着小爷不是。”   月娘摇摇头:“现在你惫懒叫我去,我若说错做错什么,你定要秋后问罪的。”   “啧,凭他什么事,就当爷烽火戏诸侯。”   月娘探问道:“那要是,庄头说今年冬日严寒,问能不能减减佃户的田租呢?”   “减什么减!”   月娘眉头刚蹙起来,齐三大手一挥,“爷岂是那等小器之人,直接免了就是。”   月娘歪着脑袋打量他,头一回觉得这人不算十恶不赦,大约九恶半罢:“真话假话?”   “爷说假话么?”   当月娘踌躇满志,盘算着能不能给齐三田庄的农户佃户谋些好处时,管事问的话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三爷接手的庄田有十顷八十亩,既然侯府今年奏讨,又增荒地百顷,三爷名下的庄子是否按例垦荒拓田?”   月娘暗暗吃惊,蒋家村全村不过十几顷地,齐三一人就有十顷还多,百顷又是多少?她以为庄头问的顶天是百十两银子的事儿,没成想竟是这样的大事。   她稳了稳心神,为自己大概拿不了主意郁结,也因再次窥见齐家权势之一斑而低落。凡大户屯田,说是开垦荒地,实则没有一家不侵占民田的,更有甚者强买强卖,寻衅压价,现成又逼出无数佃户,一本万利。   月娘亲眼见过因为被骗,从种自家田到给大户种田的人家,农活越来越重,家里剩的粮,却越来越少,他们的生死,细究源头,或许只是齐三这样的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念头。   他自己亲口说的烽火戏诸侯嘛,月娘略犹豫了一下,便依照自己的心意回了:“不拓,三爷在扬州与盐商来往颇多,此时屯田,难免让人揣测他是不是要做盐引生意,两面都有与民争利的嫌疑,三爷在坊间名声不好,莫要再添了贪婪无度的罪名。”   月娘说这些话有些心虚,她并不十分懂,只是道听途说,并自圆其说,不过这几句倒让一旁的吴东刮目相看,他亦主张不屯田,侯府是侯府的法事,三爷如今单枪匹马,又身在扬州,哪里说得清是按例拓的,还是盐商贿赂的?   但那庄头似有微词,讥讽道:“你是深宅里的妇人,针线女红懂得,农桑经济未必。此等大事关系三爷的根本,岂是传话之人能决断的,既然三爷病着,那我过些时日再来问信。”   月娘听得出他的轻慢,但并不在意:“也是。”   里面庄头告辞欲走,齐三怒冲冲提步进来:“放你爹的瘟屁呢,几顷田就是爷的根本了,我府上的奶奶你都不放在眼里,你是打量做爷的主呢,还要问什么信,回去拓你的田当你的土皇帝罢,你是懂经济的,怎么不去皇宫里当庄头去!”   齐三只裹了件氅衣,头上勒着抹额,的确是病中不太齐整的模样,他寻过来不是不信月娘,只是头一时又疼起来,躺不住。没成想在外头听到庄头的话,他这人好讲个远近亲疏,心里拿月娘当枕边人,就不许旁人怠慢她。   庄头连忙躬身见礼:“三爷,三爷您听岔了,我哪敢呐,实在是干系重大,我这…我也是第一回见府上奶奶,不见着您的面,拿不准呐。”   齐三冷着脸:“现在见着了,还不快滚。”   庄头并不死心:“当真不拓田?您再问问侯爷的意思呢?”   “滚!”   等这庄头走了,月娘才离了椅子过来:“我就说我不见,瞧这事闹的。”   齐三把她搂住,由着月娘抬手帮自己紧衣襟:“闹得好,这庄头如此有雄心,爷这儿且容不下了,回头就给他换了。”   月娘心里自然拍手叫好,嘴上却说:“若是经年的老家人,还是顾着点面子,年纪这样大了,还亲自来送账本呢。”   齐三越想越觉得是个整治的时机,便叫吴东把庄子上的账本都拿了来,他要亲自看,不查不知道,一查一激灵,再不管,可不就要动了他齐三的根本了。 第9章 九、邓二二受美人恩 章节简介:活该   齐三说要看账,却不会像账房先生那样,一笔一项去仔细拨算,他只叫人算了总账,单看这几年田亩是大了是小了,佃户是多了是少了,收的粮食卖了多少存了多少,其他林地渔牧收益如何。   这庄头的胆子也不是一日两日变大的,第二年他账上说修了个什么灌溉渠,花了近千两银子,却未报这沟渠多长多宽,当时齐三根本没把这庄子放在眼里,还道他们辛苦,赏了不少东西。那之后,账面就越发难看。   齐三这会儿才想起来追问,身边没人知道详情,还是他的小厮吴北家里,有个走动不多的亲戚在溧阳的庄子上,打听下来才知道,这沟也就两千来步。   月娘晚上给齐三送饭,齐三和身边的人议事没避着她,月娘听着就没忍住:“我们村里修过一条一千来步的水沟,花费只一百五六十贯。”   她未多说,饭菜摆好了就要从书房出去,齐三叫住她:“你可吃了?过来和我一起吃。”月娘想推辞,齐三已经打发吴东几个下去,拉着她不让走,“陪爷待会儿,气闷得很。”   月娘笑着给他舀汤布菜:“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三爷偌大的家业,还是用心些好。”   齐三喝着汤也笑了:“看爷吃亏,瞧你乐的。”   “冤枉人呢。”   “这一向吃得清淡,竟也觉得这个青菜豆腐汤鲜亮,看来人还是得饿一饿,不然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究竟亏了多少?竟然自省。”   “不算侯府公中,单只我自个儿的私账,一年下来也就千把两的进项,只怕我花得还多些,他一条水沟就吃上那么许多,别处再乱摸一气,比爷都富裕。”   月娘没成想他真的会说,咋舌道:“乖乖,可真是养了好大只肥虫,还不知怎么压榨盘剥租户呢。先听过齐三爷挥金如土的美名,可见有误,花是花了,回头也会肉痛。”   齐三知道她这是促狭自己,大大喝了一口汤:“怪了,这味儿竟不像厨房做的,他们成日吊着一锅鸡汤,做什么都要放,今日汤水这样清泠,厨子改了性儿了?”   月娘不打自招:“你能吃出来?是我做的,我家里立冬必要吃这个汤,都说青菜豆腐保平安,就是要素,所以只放了点盐,油也没有的。”   “青菜豆腐保平安,这说道好,你多给爷做几回,赶明儿就把这庄子送你。”   月娘只当是玩笑话:“哎呀,那这青菜豆腐保的可就是富贵了,莫不是我用了金豆腐,自个儿不知道?”   齐三看着月娘的笑脸,觉得胃口也好了起来,她真心实意的笑,真是好看,比强装的欢喜好看百倍。若要问他,打什么时候起,想和月娘好好过的,大约,就是从这碗青菜豆腐开始。   齐三病了几日,他几个相知没了财主,也就群龙无首,喝不开大酒,赌不起大钱,实在没趣,一时约了要来齐府探病,说他几个聚一起阳气足,齐府上人口还少,帮他冲一冲,催他快些病愈。   说来也巧,正是他几个上门这日,齐三身上大好,见兄弟来得这样齐整,心里越发高兴,便就在家里摆了一桌,接了明月巷黄家姐妹两个,鸣玉坊两个唱的相陪。   黄家大姐名唤玉白,从前和李屹相好,一直算是知己,李屹纳了雏凤后,外面的粉头会得少了,玉白还给他写过信埋怨,但眼见笼不住他的心,就盘算着趁还有些情义,托他帮她妹子保个媒,找个面面俱到的好人开脸。   打这齐三一来,她就相看上了,模样气度没话说,富的不像他肯撒漫,贵的不如他人亲和,只这阵子,连李家相公都不怎么去她们院里,齐三公子的面更难见上。今日听说是来齐家,她定是要带妹妹银霜一起来的。瞧他家好气派的宅院,凭她哪个,住进来就是造化了。   玉白原以为今儿就她姐妹两个,没成想进了暖厅,另有两个年轻标致的姑娘在,一个抱着月琴调试,一个拿着曲折子,靠在刘相公身边,说说笑笑,好不亲密。   银霜一来脸生,二来被嘱咐要庄重,进来后就抱着琵琶在玉白身后站着,遮住半张脸,叫人瞧不清。   李屹和玉白最熟,自然迎过来说话:“快先暖暖身子,还怕天冷你们不愿过来,眼见起风了,倒叫咱们几个心疼。”   玉白嗔道:“假客气的话免了,谁不知三爷这一向病着,要心疼也是我们心疼他,可痊愈了?”   厅里的金漆八仙桌已抬到正中摆好,齐三这会儿坐在最边子的罗汉床上,听到说他,抬头望过来:“当着我的面捣鬼,爷的病已经好了,你们疼个什么劲呢。”   玉白拉着妹妹的手走过来:“想见三爷一面真是不容易,早先您上我家去,问琵琶是谁弹的,我妹子脸上有个疙瘩,没好意思相见,今儿我特意带她过来给三爷赔罪,您可要接她的酒。”   齐三笑笑,黄家这姐妹俩,李屹也念叨过几回,话里话外都想让自己梳拢小的,他没见过人,也就没应承,这会儿见小丫头俏生生的,心道模样算是齐整,就是太小了,还有些孩子样儿:“几岁了?”   银霜是个活泼性子,看了看人,笑着回话:“十五。”   “看着就小,你娘怎么忍心的,好歹多养一年。”   银霜道:“她有什么不忍心的,巴不得我快点出来卖唱,要不是我姐姐拦着,早寻人给我开脸了。我姐说三爷您人品最好,您瞧我怎么样?要是不错,您就把我收了罢,省得我娘为了钱,给我寻个不三不四的人。”   玉白拉了妹妹一把:“真没礼数,在家怎么教你的,”   李屹知道齐三不爱性子闷的:“你家有你一个知书达理就行了,妹妹活泼些好。知秋,你看小妹都问了,不如就成全她一片痴心。”   齐三不知怎的就想起之前喝了酒回来,月娘老嫌他身上气味不好,问她是什么味道难闻,她就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无非是酒臭味,和别的女人身上的脂粉味。   他这几日虽也和月娘厮磨,但养着病,到底没放纵,今天都没出门去,身上要是染了别人的香,她该越发不高兴了,再不给搂抱亲近,就不美了。这么想着,原本有的一丝意动,转瞬便消。   于是笑道:“你姐姐识我尚浅,不知我是个表面光,金玉其外罢了。你既问到我跟前,我就帮你想个巧宗,咱这屋里还有四位君子,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你瞧上哪个,我给你添三五百两的嫁妆,把你嫁给他,保管不让你娘做你的主,何如?”   刘芹和邓家兄弟两个听到还有这样的好事,立马凑过来待选,玉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只看着李屹不知如何是好,李屹觉得这样安排亦可,总归是对玉白有交代,齐三还愿意出钱,面子里子尽够了。   鸣玉坊的一个姑娘拽着刘芹:“世上还有这样无赖的,刚还夸我最美,看到比我小的又走不动了,小心我回头告诉家里奶奶,请你吃一顿笋子烧肉。”   刘芹摸了摸鼻子坐下:“我就凑个热闹,凑个热闹。”   这下就剩邓茂文和邓茂章了,银霜知道齐三爷没那意思,心里虽然遗憾,但并不纠结,还真就仔细打量起了两人,一般高,都是国字脸,一个瘦些,一个壮些:“我娘打小不给我吃饱饭,我喜欢男人胖一点,瞧着结实,敢问这位相公如何称呼?”   邓二有些得意,拱手一礼:“姑娘抬爱,在下邓茂章,字意宽,敢问姑娘芳名。”   银霜放下琵琶回礼:“妾身银霜,见过邓相公。”   边上邓大凑过来:“好弟妹,我也姓邓呢,是不是我养胖些,你才能瞧见我?”   众人笑了一气,见都齐了,便就入座开席。   这晚散了席,邓二果然送黄家姐妹回去,在明月巷住了两宿,齐三先送了三百两银子过去,之后听说他又留了一日,便又送了五十两酒钱。李屹不说了,刘芹和邓大两个都觉得亏,连着三五日伙齐三在鸣玉坊做东,狠狠吃了几回好酒。   也不知这邓二是不是红鸾星动,桃花不开则已,一开成双,鸣玉坊又有一个小丫头,下楼的时候没在意,撞了邓二一身酒,领他去换衣时,两人很是坦诚了一番。一时两边都有了相好,忙得不亦乐乎,还都想做长久的打算。   邓大心里从没觉得弟弟人品样貌胜过自己,接连两次败北,有些丧气,不过老话说得好,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他问齐三拿了百十两的本钱,就在离明月巷不远的一个赌坊里待了几夜,不仅没输,反而把本钱翻了好几倍,成了远近闻名的一个赌神,心里那点子丧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齐三把邓大邓二的事当个笑话讲给月娘听,月娘听完却如何都笑不出来:“看来做人,各有各的艰辛苦楚。”   齐三不知她可怜的是哪个:“谁苦?我看他们个个志得意满。”   月娘摇了摇头,心里清楚和他说世上女子艰难,是说不通的:“你跟邓家兄弟两个是有恩还是有仇?恶习染上是要拖累全家的,你能供一时,还要供一世么?兄弟亲戚,一时应急帮衬点无妨,你竟由着他们学坏,是什么道理?”   齐三暗自赞她聪慧,但心肠还是太软嫩:“世人皆知,吃喝嫖赌是恶习陋习,人一旦学了坏,不是一朝两日能扭转的,但人之初性本善,没有哪个天生就会喝酒赌钱,你当我生下来就知道伎院门朝哪儿么?”   月娘一琢磨:“你的意思,你还是被人带坏的了?像那枉死的鬼,要抓替身来?”   齐三啧嘴:“又笨了不是,爷这叫冤有头债有主。”   “你就是他们带坏的?报仇来?你祖母不会生气,不会伤心么?”   “我祖母最知道我吃过多少苦头,生气必定会生气,但能体谅我。我也就是瞧着潇洒,其实世上,没几个真能体谅我的人。”   月娘垂眼,心里骂了一句“活该”,齐三立马伸手过来捏她的脸:“你心里声音再大些,爷听得一清二楚!”   怪事怪事,怨偶也能心有灵犀么? 第10章 十、齐三三违君子约 章节简介:试探   之前齐三答应了月娘,要把她侄儿叫过来说话。月娘生怕他忘了,每常见他没什么事,就要问一回究竟哪天叫人过来。   本来说好了日子,谁知齐三这天又说有事,一大早就出了门,着急忙慌的,晚上灯点到二鼓时还没回来,整不见了一天。   月娘猜今天指定是见不上了,只等齐三回来再问一声,前一回说学里先生不给假,又临考校,不好打搅,这都过去好几日了,总该考完有空闲的。   她这小半年没见着家里人,柳家那边传话肯定也不是照实说,她装着逆来顺受,其实烦躁得很,心想齐三也该对自己没耐性了,眼下答应过的事转头就忘,定是觉得麻烦。她这样想便少了些苦恼,等他烦透时,就好跟他说放自己家去了,大家都省事。   齐三这晚将近三鼓天才回来,饿了一整日似的,过来先喝了一碗粥,又要吃面,狼吞虎咽吃了两碗,连肉汤都喝净了,风卷残云,除了说不要姜,旁的一句话没多说。   月娘在边上坐着,不时给他杯里续茶,也一句话没问,但齐三晓得她这么晚了没睡是为什么事,抹了嘴,又饮了一杯热茶才道:“就知你肯定等着,我这里有件极要紧的事,早上出门把你的事忘了,你别恼,等我忙过这阵,亲自带他过来。又不是你儿子,有什么话叫人传一声也够了,天寒地冻的,孩子未必愿意挪动。”   齐三心虚得紧,不敢看月娘的脸,月娘是生气,但也没那么生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这也算不上是个事,您实在忙,就算了,总归过年回家也能见,我就是怕他年纪小,初来乍到的,有事没处说。”   齐三见她没深究,松了一口气:“你放心,柳家有数,回头我也让吴东去看看,寒窗寒窗,读书哪有不吃苦的。”   月娘有意说了“过年回家”,见他没反驳,心想十有八九那会儿就能家去了,也暗自松了一口气:“那我写封信,还有这几个月攒的银子,我说好给家里孩子做冬衣的,如今顾不上,只得捎点钱回去,你派人帮我送了,这事不难罢?”   “小事,你明日叫谁写了,保管快马加鞭帮你送到,只是你在我家的说辞,咱们通个气儿,我叫柳家去传话,是说你随孙氏来拜寿,叫我家老太太看上,进我府里来伺候,老太太常年在山上,你要陪着,所以不便着家,有事叫你侄儿带话带信就成,你可别说漏了嘴。”   月娘白他:“你还怕我家里去报官怎的,我在这里有佣契有说辞,我还怕坏了名声,赶明儿寻不到好人家呢。”   这话起先是齐三自己说的,帮她攒份嫁妆好再嫁云云,但如今月娘自己说,他心里却有点蜇蜇得疼,还想和别的男人好,当他是忘八怎的!有什么话呼之欲出,但他张了张唇,又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月娘已经起身去研了磨写信,齐三洗完手脸过来张了张,发现月娘一笔字竟然写得十分周正:“原先想你应该是认得几个字的,不过够用罢了,没想到写得很不错,打小还念过私塾么?”   他听过世家里还有迂腐的长辈,奉信女子无才是德,不教女儿念书识字,没想到乡下农里还有人家给女孩上学。   月娘停笔回道:“我娘原本不大识字,和我爹成亲后,有人教了才慢慢学些,她最清楚懂与不懂的差别,所以我家无论男子女子都要认字,她常说圣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凡人读十卷,行百里,也算虔诚了,必得圣人保佑。”   说完继续垂首写信,齐三不知想到什么,抿着唇似笑非笑:“真是位睿智的夫人,难怪……”   “难怪什么?”   齐三笑着戳了戳她脸颊:“难怪月娘秀外慧中。”   这阵子齐三是真的有事忙,他不仅自己忙,还给月娘找了不少事做,先嚷嚷腿疼,让月娘给他做护膝,又把田庄这几年的账一气儿扔给她,让她帮着好好看看,月娘不太懂,他就让账房的先生过来现教。   月娘聪慧,也好学,深知一个经年管账的老先生,从打算盘画格子开始手把手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沉下心,日日勤学苦练,倒把来这儿的苦闷忘了许多,只齐三夜里缠人的时候依然着恼。   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过的,越到年关,月娘心里越不自在,她二人各忙各的,这阵子齐三对她似乎淡了许多,虽常在小楼,但早出晚归,难得一起用饭,月娘不用时时小心,不过安排一杯茶,一碗汤而已,至于添衣换靴,想起来,才偶尔说一嘴。   她越发觉得齐三是没趣了,落在别人眼里,却更像平常夫妻,金桂说这叫相敬如宾,玉杵说平平淡淡才算安心。   月娘不爱听,坚持自己的想法,过年必然能回家去了。   过了腊八,正是四九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外头又冷又难走路,月娘难得贪暖,懒在床上没起,她已经看完齐三庄子上的账,白日没什么事。   正犹豫要不要起来出去看雪扫雪,腰上一只滚烫的手掌贴过来,识路一般往上,罩山不动,很是贪恋。   月娘抬胳膊一挡一推:“我要起了,你别动我。”   齐三咯咯笑:“起什么起,又没事,跟爷被里翻个浪是正紧。最近忙得火烧屁股,都没空子好好疼你,想爷不想?”   前几天月娘身上不舒服,齐三晚上消停,昨儿夜里月娘还是不乐意,他也乏了只想睡觉,养了一夜精神,早上火气又旺,这会儿高低是忍不了了,他最知道月娘受不得什么,轻衔她肩头软肉,手便四处撩拨。   月娘知他忍不得,必定难逃一场,闭着眼睛,让自己尽量不去思虑难堪:“你的事忙定了?”   齐三贴着月娘的耳朵说话,气息灼人:“大差不差,礼拜寺那一片,一个徽商和一个晋商不和睦,为了几间铺子,两边商会对起来互相别苗头压货价,提举司不好出面,问到我这儿让调停一下,也是巧,两边我都认得,忙了几日,总算给他们安抚下来。”   月娘哼了两声:“看来赌场伎院里头,嗯…也能处出朋友。”   齐三喜欢听她情不自禁的轻哼,但月娘总是忍着,压着,想她心底里终究还是不愿意的,所以总要费上许多功夫,她才勉强能容下自己,他这人贪心,想月娘和自己一样喜欢:“舒服吗?声音大些我听听呢。”   月娘咬着唇忍过一阵,用胳膊肘攘他:“青天白日的,你不要脸我要脸。”   齐三在被里褪了衣,便就侧着:“爷要什么脸,爷要的是快活。”   他快活够了,月娘累得不想动,由着他在边上亲亲摸摸,齐三心满意足,但仍在纠结月娘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舒心,暗自琢磨得想个法子让她在这事上纵情一回,不再“忍气吞声”。   他想听月娘恣意忘情的声音,要她满身满心沉沦。大约是看她虚情假意久了,自己强求着,隐瞒着,就想要一点真的实的填补心虚,哪怕只这一处,哪怕是床帏之事。   齐三心里这些话要是叫月娘听见,必会啐他不知羞耻,痴心妄想,但月娘毕竟嫁过一回,有些事一旦比较,必有高下,齐三是无耻放荡,不过那事上算有本事,强硬得久,也低得下身,只是功不抵过,他要得寸进尺,月娘拼着功亏一篑,也会跟他撕破脸。   这天两人起得晚,柳家每月来传话的小厮已等了半晌。月娘收拾停当下楼说话,齐三也紧跟着过来,一步离不开似的,前几回柳家来人他可没在意。   小厮见人来,起身揖手:“三爷,月娘子,我们奶奶问二位安。”   齐三已换了张面孔,冷声道:“我倒听听什么要紧的事,你家奶奶这种天儿还巴巴叫人过来。”   小厮垂着头回话:“我们家就是天大的事儿,到三爷您跟前也成了小事了,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越是这样的天儿,越能显出咱们心诚不是。”   齐三捧着茶碗笑起来:“你这嘴上功夫,留着伺候你家奶奶去,少在爷跟前献宝。”   “哎,我们奶奶一早嘱咐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别像在家似的口没遮拦,三爷您放心,小的最懂规矩。”   月娘只当齐三吃饱了撑的,没耐心听他们啰嗦,出言问道:“杜清在你家学舍这向好么?听说之前年底考校,可结束了?晓得先生什么时候放学生家去过年么?”   “小郎君一切都好,月娘子上回送的棉帽和护膝,小郎君很是喜爱,日常戴着,同窗们争相学样儿,蒙学班的孩子如今一色都是填了棉絮的儒生帽,瞧着可喜人了,我们奶奶还特意去看了一回。   考校占了三四日功夫,一天背书,一天写大字,然后考音韵和礼训,还有一日专查缺补漏,杜家小郎君字很不错,先生圈红最多,奖了纸墨和开春要学的一本书。   天儿实在冷,先生身子也吃不住,布置了在家要背的书,规定每日写十张字,腊八前就放了馆,让年后再去,哥儿已经回家了,月娘子尽管放心。”   月娘听完很是欣慰,剜了齐三一眼,要不是他忙忘了,小清本可以来这儿见一面再家去的。事已至此,她也懒得追究:“劳你费心,回去帮我跟你家二奶奶说,月娘深谢她,改日有空,一定登门拜谢。”   齐三听出她话里的幽怨,嗤笑了一声:“行了,知道你这话是说给爷听的,柳家老爷子是不是要过寿?”   小厮赶忙接话:“正是呢,我们奶奶也让我问一句,前儿给您下了帖子,却不知三爷有空没空。”   “腊月十六是吧,你回去告诉你们奶奶,那日我和月娘子一道去。”   他说着话,眼睛盯着月娘,月娘有点赌气地转过身去,其实心里高兴,来他家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回出门,有一就有二,她回家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可谁知,有一就有二,却是齐三再次食了言,腊月十六那天,月娘不仅没能出门,还在齐三房里,看到了那封本该快马加鞭送去她家的信。 第11章 十一、忍一时不知一世 章节简介:赌气   下过雪,天儿洗过一般碧青碧青的,连着好几日都是大晴天,但到底寒冬腊月里,雪也还没化尽,日头再高也难让人觉得暖和。   月娘有些畏寒,换做从前,断不会在这种天里去别家串门拜会,实在是憋闷久了,想去柳家见见故人,和二奶奶好好说会儿话。   十六这日依然是个晴天,齐三同月娘两人整衣理衫之际,刘芹匆匆赶来,没在客堂书房等着,径往小楼来了,齐三以为他有急事,腰也未束,披了件袄子便下楼来见。   “你若没个正经事,我把你隔夜饭打出来。”   刘芹顾不上礼啊节的,抓住齐三问:“你这是要去柳家?”   “吃错药了你,前儿不是问过一遭,你说你家夫妻两个去,我说我带屋里的一起去,喝高了没醒怎的。”   刘芹仍抓着齐三的胳膊:“得亏我先一步赶了来,这趟实在去不得,他家老大奸污了一个丫鬟,那丫鬟不堪受辱,在柳家吊死了,本来以为贫家寒户,多给些银子能了事,谁知那丫鬟家里穷归穷,却是一门烈性的,多少银钱皆不要,去县里报了官,要给女儿讨个公道。   江都县这个知县,新上任不多时,火还烧着,他又不喜扬州商户奢靡骄狂的风气,拿了柳家老大要严办,柳家送了千两万两都被退回,我估摸着,柳大这回恐怕绞死得多,他家拼命捂着这个事,我夫人今晨听下人窃窃私语才拼凑出来。若是真事,他家请你去为了什么,可想而知。”   刘芹压了压声儿,“你屋里这个,不就是之前在柳家瞧上,他家送来的,可别也掺和了。”   齐三听完皱紧了眉,既不喜柳家,也不喜刘芹对月娘的揣测:“你家的还和那孙氏要好呢,这样大的事,怎么今儿才知道?可别是掺和了!”   刘芹一愣:“哎哟我的哥,怎么恼起来了,她掺不掺和,我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穷秀才,你这儿莫牵扯才是要紧,柳家别说去,他家的人也不当见了,我火烧眉毛来报信,你别疑我的心。”   齐三道:“月娘原先只是在柳家教小孩女红,且去了没几日就来我家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柳家的事和她一概没有关系,你再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   “还不是你自个儿,一不给见二不让问的,谁晓得是什么品性。柳家就不去了罢,你别说明知山有虎,鸿门宴可吃不得。”   齐三负手,在屋里踱了几步:“这种案子藏不久,我不知晓,想来事发还短,眼下我知道了,恐怕也并非偶然。你夫人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不会帮着谁瞒着这种事,今日揭开来,大约是柳家有人不想我蹚浑水,故意漏的消息。”   刘芹脑袋不如他灵光,不过经这一提也会过意来:“孙氏?柳二不能答应吧,他和柳大两个,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齐三笑笑:“扪心自问,你愿意为这么个不成器的大哥倾家荡产么?府衙否了县衙还罢,若府衙也定了案,那就必死无疑,他家把心思动到我头上,定是想再往上疏通,故而这案子在扬州府是翻不了的,还折腾什么。”   刘芹扇了自己一嘴巴:“我就不该引你去,谁知他家这样不知足不知趣,竟能犯下这样的祸事,无药可救。”   “我还是那句话,一向只是给孙氏面子,并不是看重柳家。”   齐三往楼上瞥了一眼,本来只是想着,得亏刘兄引我去了,不然月娘何时能入我怀来,这一瞥之下,竟看到楼梯折角上一抹绛紫的裙边儿,正是月娘隐在半阶上站着,想必听到他二人方才这些话了。   齐三心道不妙,故意朗声道:“文藻兄,依我之见,倒也未必去不得,但你特意赶来报信,执意叫我勿去,我唯有谨慎,才算不辜负你一场奔波。”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一条金镶玉的外腰带从楼梯上坠下,白玉带扣哗啦碎了一地,随后是“噔噔”几步上楼声,齐三里头系裤的花青绸带也被扔了下来。   刘芹吓了一跳,心疼地上尽碎的玉带扣:“这是叫人扔下来的,你家丫鬟好大的胆子!”   齐三却仰着脑袋从楼梯缝隙间望人,咯咯傻笑:“哎哟,我家这兔儿终于收不住牙,要咬人了。”   刘芹约莫猜到是他金屋藏娇的娇儿:“怎么这样大的脾气,比我家河东狮都厉害,她起码不败家,摔也是些不值当的东西。”   齐三全不在意:“你懂什么,没听过宁为玉碎么,她要是舍不得这贵物,就不是她了。”   刘芹没成想他也会因女子犯痴:“我说你近来安了心似的,出去也是光喝酒不吃肉,原来是被家里这个绊住了,不就是个小寡妇,难道有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美貌?”   “亏你自诩读书人,简直俗不可耐。”齐三捡了系腰的绸带自己扎好,“咱们去书房说话,别扰她生闷气。”   到了怡静堂,刘芹本以为他要正经商议些事,却是问一个旧故:“你可还记得咱们在崇正书院念书时,认识的那个山西学生,都叫他王静升的,他请咱们吃过一回酒,说是山西十几年窖下藏的醇酒,那酒绵柔不呛人,爽口也甘甜,酒力慢慢才发上来,我后来也吃到过不错的,但总比不得他那坛醇香,我想找他再弄一坛,你可知他去向?”   刘芹刚喝上一口热茶,又被他问懵了:“王静升…亏你记得他,真是为一坛酒?”   “酒不算大事么?我活着总共也没几件正经事。”   刘芹失笑:“都没法子驳你两句,王静升大概是庚子年中的举,如今不知在哪当官呢,不是一两日能问出来的,你若不是问人,十几年窖藏的陈酒,城东云雪坊就有。   不是咱们寻常喝的云液雪酒,是他家开窖那年封的原浆,如今也没几坛了,我家老太爷早年还风光时,很是推崇,我攀着交情尝过一回,醇香甜柔,应是你要找的那种。”   齐三连连点头:“甚好甚好,美人难得,佳酿亦如是,险些舍近求远,文藻兄真是我的福星。”   刘芹笑道:“我懂什么,是不是佳酿,还得三爷亲自尝过,才好下定论。”   齐三也好笑:“我被女人恼了,你也要笑我。”   这头齐三本意和刘芹一起去城东,又怕这当口出门被柳家人看到缠住,便取了银两请刘芹帮他跑一趟,自己仍回小楼,一来称病不出,二要好生哄一哄月娘,俗话说事不过三,他也说不清自个儿违了几次约了。   他过来时,楼下的碎玉已扫净,蹑手蹑脚上楼,月娘房门紧闭,里头听不到一丝动静,他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终于推门悄入:“月娘,是我。”   拔步床外头的暖帘早上钩了,这会儿放着,想她定是赌气又睡了,齐三索性也脱了外衣,一骨碌钻进月娘被里:“娘娘莫生气,今日我是诚心携你赴宴,奈何柳家东窗事发,我不得不避,你最心善,必定也可怜那丫鬟,想柳大绳之以法杀人偿命罢。”   月娘侧身躺着,只紧闭双眼不吱声,齐三搂着她心里就踏实了,也不管她应不应,兀自絮叨,“我知道你是实在闷了,想出去走走,等柳家这事过去,你想上哪我都陪你一道。   你的心思我都晓得,这阵子不吵不闹,事事顺我依我,是看雏凤来去匆匆,盼着我早些喜新厌旧,最好明日就让你家去是罢。我不晓得如何同你说,但这么久了,你也知我不是那等刻薄女子的人,且从来真心待你,咱们化干戈为玉帛,作个长久的打算不好么?   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穿惯绫罗绸缎,真的能再换回粗布麻衣么?可即便你自己愿意,我也舍不得你吃苦。月儿,往后安心待在我身边不好么?   只要你不一心想走,杜家就是你的娘家,亲戚朋友往来走动,我绝不拘束你,我把自个儿交给你,后院也交给你,你不用勉强自己笑着对我,打人骂人摔东西,凭你高兴,正儿八经做了奶奶,下人再敢怠慢,随你处置,不说吃穿用度,但凡你想要的,我定竭尽全力给你弄来,你家弟兄姊妹,我也一力扶持,叫他们过上比如今好千倍百倍的日子。”   齐三晃了晃月娘,月娘的心却坠崖似的沉到了底,这厮疯了,他压根没有放自己家去的意思,竟还要作长久的打算,他怎么不去死!   齐三听到月娘鼻子里咻咻出气,以为她把话听进去了:“远的不说,就说你侄儿上学的事,柳家是待不得了,过了年我把他送去一个朋友馆中,那是个饱学之士,训徒有方,过两年考了童生进县学,往后念书就看他自己本事,不要你家里再多操心了。   另外一个瞧着也不小了,明年一并送去,非但不用四处打听求人,你做了我家的奶奶,收拾个院子给他们住着,舒舒服服妥妥当当的,谁敢说个不字?等咱们俩有了孩子,我就带你回南京去,你不喜欢侯府,我们一家就单独住到清凉山去。”   月娘本来只是心慌,听到他说孩子,登时一个激灵:“在这里已非我所愿,你还要我为你生儿育女,简直痴心妄想!我忍得了一时,可忍不了一世,你别再哄骗我了,把我逼急了,我也解了腰绳子在你家梁上吊死!”   齐三闻言腾一下翻起身,皱眉冷脸,紧紧盯着月娘。 第12章 十二、错一步误了终身 章节简介:见血   月娘说完狠话,扭头不看他,齐三硬把她脸掰过来:“你……我就不堪到你宁愿请死都不妥协?还是说你不想做妾室,再嫁要找个能让你当正房的?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不爱眼前的富贵,反而要那没影的虚名,你回家嫁个种地的,他能给你什么?你跟我说说,他到底能给你什么!”   月娘不想掉泪示弱,双目睁得通红:“我爹娘是种地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兄弟妹妹,我自己,都是种地的,种田当然苦,累死累活,也就是吃饱穿暖而已,谁不想锦衣玉食?   我爹娘,也望家里子女成龙成凤,但我大哥小弟都不是念书的料,没钱没门路让他们做什么别的营生,唯有种地。我擅刺绣,能赚钱,但赚得不多,我小妹不仅会织布,还会修织布机,手艺在十里八村都出了名的,但她嫁了人,没法子进城摸更大的织布机,学更精细的手艺。   一家子费了许多气力,但似乎皆是徒劳,对么?可我从小到大,遇到最坏的人,也就是我之前的公婆,可他们没有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敢和他们对骂,能离开,从此不受他家辖制。   绣一条帕子,赚几十文,在柳家一月,工钱一两银子,攒上许多年都不够你一顿酒钱,但那些是我凭本事赚来的,不用低三下四,不用出卖身子,做不来可以不接,不合适尚能辞工。   但你呢?我有得选么?我走得脱么?我可不是非要再嫁不可,纵嫁了农夫,好歹还是个人,给你做妾,现在只跪你一个,日后主母进门,便是两个,你说的那侯府,里头叫得上名姓的哪个不是我的主子?   我家要是穷得揭不开锅,把我卖了来,我倒也认了,但我是怎么来的?我只是路过,怎么能一辈子回不了家?怎么能,有家都回不得!”   月娘气急,到底还是哭了,齐三一面心疼,一面又觉得同她如何都讲不通,若她回去了还愿意回来,他何苦落她埋怨。他自认从未存了折辱她的心,为何始终叫她觉得两人不是相好,而是逼迫?   他也进了死胡同,见她泣不成声又实在心软:“可是柳大的事吓着你了?我不说万分懂你,怎么也有十分了,真到那种境地,你定是要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绝不会单干傻事,我更不是柳大,敢做不敢当,所以你怎么也不会同那丫鬟一般,凄凉收场。   月儿,你的话我会思量,我的话,你也好好想一想,莫要一时拧了性子,咱们……咱们没到那地步。”   月娘无力阖目:“我乏了,你滚出去。”   齐三却笑着俯身亲亲她脸颊:“瞧,你这般说话,我也不恼,还不知我的心么?”   月娘不再理睬他,齐三起身还帮她掖紧了被子,而后颇有些无奈地又去了书房。   齐叔寒有头疼病,从前只知亲近女子是解药,这还是头一回因为女人头疼烦恼,照他往先的性子,谁惹他不痛快,定要百倍千倍报复回去的,但想到月娘,总觉短了份硬气,怕真把她吓坏了,做出决绝之事。   吴东见三爷去而复返,一人呆坐着愣神,趁换炭盆进来问话:“三爷,柳家来的人已打发走了,您中午在哪用饭?”   齐三没什么心情吃喝:“你去小楼问一趟。”   两边离得近,吴东很快跑了来回:“爷,那边说月娘子身上不舒坦,中午不用饭。”他看了看三爷脸色,“小的多嘴问一句,您和月娘子消停了一阵,怎么又起了龃龉?”   齐三倒不生气,他们成日伺候左右,难免知晓:“你若放不出好话,仔细爷拿你撒气。”   吴东笑回:“月娘子一向和煦亲善,今日心里不舒坦,大抵不是为着出不了门,第一是您说好的话又不算了,其次嘛,刘相公今儿来,往里去了却未见礼,说的那些话,叫咱们听着都有些不妥,怪寒心的,何况月娘子呢。   不过到底不知者不怪,刘相公不晓得您心里看重娘子,就像从前厨房的人,许多话您不说,光凭揣测,难免会错意不是。”   “我同她推心置腹,她总也听不进去。”   “爷的脾气,您说是和月娘子推心置腹,总还是侯府公子三爷您自个儿的秉性,您若真的丢不开手,何妨为娘子俯一俯身呢。”   齐三竟然觉得他的话颇有几分道理:“要不是知道她的性子,我定要疑心你收了她的银子。”   吴东知道三爷听进去了:“小的是俗人,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   暮色四合,刘芹领着人抱了一坛酒来:“知秋,单这一坛可费了我好些口舌,你快说与我听听,是要请客还是送礼?”   齐三看人拆了泥封,亲自揭开嗅了一嗅,他是个能做酒先生的,一闻便知深浅:“甚好,甚好,淡雅幽浮,且有木香窖香,果然好酒!”   刘芹凑近又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齐三含笑:“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莫非真要独酌?”   “西风紧,你知我病症。”   刘芹这才一副了然,不再追问,齐三唤吴东送他,暗里又交给吴东一封银子,嘱咐他出门后再给刘芹:“如果刘相公推拒,便说三爷八字硬,吃药若不付药钱,好得慢。”   这边齐三命厨房整治几个月娘爱吃的菜,在怡静堂摆了一桌,他亲自筛好酒,而后去小楼唤月娘起来吃饭。   月娘在楼上睡了一天,本意把今日躲过去,没成想临要上灯,齐三又来歪缠:“不饿,不吃。”   “置气归置气,你莫饿坏了身子,我都听你腹中叫来,不是饿了,难不成揣了我的娃娃?”   月娘挣起身:“放狗屁!你再瞎嚼,我咒你短命烂嘴!”   齐三趁机帮她套袄子:“更该吃饱喝足,不然哪有力气咒我?”   潦潦草草裹好了衣裳,齐三抱起月娘往外走,瞧着是要一路把她抱到怡静堂去,月娘不肯,又踢又打地闹着下地,齐三假意唬她,站在楼梯边沿,高高抛了一下:“再闹就扔你下去,早先怎么扔爷腰带来着。”   月娘怕高,被他这么一抛,便不敢乱动,冷着脸由他抱进那边院里。   齐三屋里烧着地龙,八仙桌上还有一个热锅子,月娘闻到饭菜香,肚里越发饥馁,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拿起筷子就吃,谁的脸色也不瞧,什么礼数都不顾。   “这就对了,凭他什么事,吃饱第一要紧。慢些,别噎着。”   月娘一言不发,目不斜视,专心吃饭,齐三给她布菜斟酒也不推让,觉得杯里不知是茶是酒的甜水好喝,就自己伸手拿过壶来续上,齐三见她喜欢喝,都不必劝,心里自是高兴:   “下午我思量许久,知你怨我实是我几次三番失约,叫你心里不痛快,你无非是想回家看看,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小心过了,闹得我们两个都不自在。今日我应允你,小年后我同祖母回侯府过年,顺道便送你家去,回程时仍将你接上。   你可安心在家过年,不过有两样,你须得也应了我,你院里两个丫鬟要跟你一道,不为看着你,是我舍不得你回去还要干活,你家人口多,又有几个小孩子,没有下人伺候,难免要劳动你,我不许你干粗活,所以玉杵两个,必要跟去。   再有嘛,不许藏,不许跑,过了年我去接你,要是见不着人,一时发起疯来,可保不齐闹出什么事。”   月娘听完只是笑了笑,没有言语,继续埋头吃饭,不声不响喝光了桌上两壶佳酿,这酒虽爽口,到底是陈年窖藏,不是用来解渴的,只会越喝越热,越热越渴。   齐三吃到半饱,见月娘双颊微微泛红,便不敢叫她再喝,命人送了茶来,冬天茶水进杯都是烫的,月娘口渴心急,没等茶凉了便饮,在肚里一烘,倒催着酒气发散上来,肚子似饱未饱,她还想再吃些,但眼皮打架,四肢发软,竟连筷子都拿不住。   她自个儿不晓得怎么了,齐三却瞧得明白,月娘如他所愿地醉了,且要越来越醉。他帮月娘把筷子放下,抱她进了内室,放在他床上柔声哄道:“你吃得急,有些醉了,就在我这儿歇着罢。”   月娘头晕:“醉了?我不吃酒,呛人辣心的,不好喝。定是你给我下药,什么药?蒙汗药?毒药?还是你从楼子里带回来的淫药?”   齐三在她身旁躺下:“你还晓得淫药?可知是怎么个淫法儿?”   月娘只当他承认了,冷笑了一声,掉下许多泪来:“我不像你,又卑劣又肮脏,如何知道。”   齐三尚能忍住脾气,但好心已散去大半,满心叫嚣着“如你愿”,手也就往她身上去,在红唇上揉弄:“那种药吃了,先口干舌燥。”   手指顺着下巴滑到脖颈,羽毛似的轻轻拂过,“而后身痒,心痒,痒着痒着,四肢就没了力,脸上发烫,胸口发烫,想跑到外头去,捧一捧雪埋着脸。”   月娘心道果然,溢出有些羞人的轻吟,夹在哽咽哭泣中,很是暧昧可怜,齐三硬忍着,眼睛只盯着她潮红的脸颊,手一径往下:“你最羞的地方酥酥麻麻,一股一股下来,又蹿到四肢百骸,想贴着我,抱着我,贪我身上的凉气,渴我口中的清涎。”   月娘摇头:“没有,不想,我不想……”   “我的心肝,说实话,莫忍着。”   月娘醉糊涂了,听到这声“心肝”,恍惚中以为在家里,娘亲在床边唤自己:“娘,我好难受,我身上好疼。”   她缩起身子,齐三的手只能在她背上摩挲,听见她喊“娘”,便知是醉得不认人了:“好月儿,跟娘说,你在他家过得好么?”   月娘哭得好生可怜:“娘,我想回家。”   齐三轻抚她微乱的秀发:“齐家不好么?还是,你忘不了蒋家那个?”   “六郎已经死了,我不想他,我在齐家……在齐家,好害怕。”   齐三愣住,他慢慢坐起身,万没想到两人同吃同睡了这样久,月娘仍是怕他:“我儿,你跟娘说,难道那个齐三是个凶神恶煞的,吃人打人不成?”   月娘哭了一阵又笑,攀着齐三的肩膀也跟着坐起来,俨然醉极了:“我晓得,我晓得他喊打喊杀,都是吓唬人的,他不吃人,也不刻薄下人,可是,可是他以后,以后如果不欢喜了……”月娘凑到齐三耳边,像说什么了不得的秘事,谨慎地掩住他的耳朵,轻声细语,“他会把,跟他好过的女子,送给别人。”   齐三定定看着她,本以为雏凤之事讲得够明白,没成想那事也成了月娘的心结:“我怎会那般对你呢,你和她怎么一样。”   月娘泫然欲泣:“怎么不一样?她那么美,却只能,只能给人做妾,凭什么?”她这一恼,果然像齐三之前说的,越发贪他身上的凉气,将自己的额头贴过去,“你是谁?你身上好舒服。”   “我能让你更舒服,咱们好好弄一回罢,你莫强忍,是好是坏,都说真心话。”   月娘迷蒙:“弄什么?”   他提起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身上,伸手打开床头的抽屉格子,摸了一粒丁香果含着,月娘闻到一阵香,没嗅两下,便被齐三紧紧搂住品舌,衣裙不知何时被撩开,好生入了一场。   如愿听到月娘情难自已的声音,莺莺转转,比他梦里的还好听,齐三莫名醋起她和那蒋六郎的情投意合,要得又狠又凶,前两回月娘醉着,三翻四次浪潮汹涌,身子里的热意退去,人便渐渐有些清楚。   此时她伏在枕上,既舒服又难受,终于那人喟叹了一声停下,月娘只觉浑身一麻,心也跟着酥了,人像溺水一般,浑身湿透,耳边尽是水声,潺潺不止……   齐三倒在月娘背上,月娘觉得自己约莫是被他作践得要死了,只有要死的人才会半身不利,水流不止。正是这时,她看到那半开半合的抽屉里,躺着一封煞是眼熟的信札。   她半晌没有声息,齐三怕她脱力昏厥,连忙伸手来摸口鼻,却见月娘从床头那放丁香的柜子里,抽出了那封,本该快马加鞭,送去她家里的书信。   看着自己亲手写的“父母大人亲启”六字,月娘怒极了反而笑出了声:“我在信里说,此处安好,家中勿念。”   “你听我说,是有缘故的。”   月娘奋力将他推开,四处寻摸衣裳蔽体:“成日叫我做这些下贱勾当,现在我要下流死了,你可满意了?尽兴了?”她来这儿没有穿鞋,赤着脚在屋里走了一圈,“齐叔寒,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齐三跟她下床,从架上取下自己的氅衣要给她披上:“你寻什么,先把我的鞋穿上。”   月娘站在博古架前,看来看去,挑中了最下面那只鱼戏荷塘的青花罐子,没多犹豫,两手拿起罐子,转身便朝齐三头上砸去。   瓷器脆裂的声响,自然惊动了门口守着的下人,吴东在外唤了几声,里头人没应,便叫玉杵进门去问,看到屋里的景象,哪怕稳重如玉杵,也失声叫了出来。   吴东几个应声进来,看到三爷满脸是血,直愣愣盯着月娘子,月娘子腰身挺直,只握拳站着,见来人,淡淡说了句:“我砸的,你们报官去罢,悉听尊便。”   齐三回过神来,没管脸上的血,头上的伤,往前迈了一步,仍把手上拎着的氅衣给月娘穿上:“去叫个郎中。今日之事,都不许声张。”   他被砸得头昏脑涨,剧痛无比,此时只是勉力硬撑,月娘先是醉酒,又在榻上伤了身心,砸人前气涌,砸人后气泄,桩桩件件几乎叫她心胆俱裂,竟比齐三头痛更剧,惨白着脸摇摇欲坠。 第13章 十三、心病须有心药医 章节简介:避子汤   月娘到底没能撑住,齐三真想叫她就这么跌在地上,摔得重些疼些才好,但他最后一丝气力,最后一点理智,却是伸出臂膀将她接住,抱回榻上,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头,一只手还要帮她盖上衾被。   他坐在床边等郎中,有意扯了月娘的汗巾子捂住伤口,坏心眼地想着偏要弄污她的东西,日后仍叫她用。   玉杵站在一旁噤若寒蝉,三爷只是坐着,她不知该不该上前伺候,也不敢绕过三爷,去瞧月娘子的情状。   没多时,吴东领着郎中匆匆赶来,齐三让玉杵放下半边帐幔,他把月娘的胳膊轻提出来,手腕露在帐子外头:“先给夫人看脉。”   老郎中匀了口气,屋内灯火通明,看这位爷满脸鲜血应是更情急的,但主人这样吩咐,他未多言语便上前号脉。   细细听了一阵,是有些不妥,但并无大碍:“夫人乃是气血上涌,急火攻心之症,正该养息,先容在下瞧完您的伤处,再行细问。”   齐三起身和郎中一道出了内室,在次间看伤,他坐下松开手,绢丝与伤口有些粘连,揭下时只觉里外并痛,无以复加。郎中一看便知是钝器砸伤,先以盐汤清洗,后敷麻药,在伤处用生丝穿引,止绝血脉,再敷伤药包扎,忙了许久,见他并未恶心晕眩,稍稍放了点心:   “相公伤口可怖,所幸并未伤及内里,这些时日切勿大力晃动,安心静养为宜,隔日需换药清脓,莫叫伤处碰了生水,饮食清简为上,酒是万万不可再沾了。”   麻药的效力慢慢散去,齐三的前额开始紧紧发疼,敷的伤药更是蜇人得厉害,额头被布缠压着,胸中气都快提不上来:“是不是缠得过了,束得又闷又痛。”   郎中道:“怕碰了额骨,这样固缚里外得宜,相公伤得不轻,此时无论松紧,必定闷痛无比,唯有忍耐。”   齐三皱着眉:“我瞧你像是专看外症的,内症看得准么?”   老郎中猜他约莫是牵挂屋内的夫人,并未恼火,也未申辩:“夫人急症,惊吓气乱乃是诱因,各中又有两个缘故,其一是不善饮酒,肝热难消,其二嘛……”他往前一步,与相公小声说,“是一夜阴脉流失太过,损了肾元。世人知晓男子不可斫丧太过,女子若被无度,也十分伤身,请相公谨记。”   齐三脸再厚,此时都羞红了:“可是要补?麻烦先生开药罢,不拘什么名贵稀罕的药材,她身子最重。”   郎中点头,先给这位相公开了内服外敷的药,便就琢磨补方,写了几味,又起身过来:“我观相公言行,很是看重夫人,您二位夫妻年少,房事上贪恋一些,无伤大雅,但夫人尚未生养,有些阴寒之物万不可再碰了,否则伤了根本,日后恐追悔莫及啊。”   “什么阴寒之物?”   “夫人服用避子的汤药,时日不短,其中寒凉性烈的药物不少,若要进补,那药务必停下。”   齐三腾地起身,心里又气又急,他一脚踢翻了圈椅,拍着桌案叫人:“把娘子身边伺候的人全给我叫来!”   小楼伺候月娘的也就玉杵和金桂,算上院里洒扫的两个丫头,管门的两个妈妈,统共六七个人,此时跪了一地,她们都是齐府的下人,自是照爷的吩咐办事,并不知犯了什么错。   齐三捂着头坐着,沉声问道:“月娘子喝的避子汤,是谁帮她寻摸来的?”   玉杵和金桂面面相觑,金桂道:“回爷的话,那药,是每回娘子月信时用的,怡静堂的冷妈妈知道时候,每月到日子就送来,说是,说是侯府的规矩,正房奶奶没进门,妾室通房不得有孕。”   齐三像是又被人砸了一下,这下砸在心上,他竟觉得头上这血窟窿来得不冤,若换作是他,有人一面跟他说生儿育女揣个娃娃的话,一面又给他下那断子绝孙的药,他不把那人身上戳出十七八个血窟窿来,也不解气。   他这会儿真有些站不稳坐不住了,但有刺不拔,岂能安睡:“去,把冷妈妈叫来。”   齐三同祖母久居扬州,并未从侯府带出多少下人,除了老太太身边服侍的几个,齐三这里只有吴东吴北是一直跟着的。   冷妈妈是老太太一个陪房的女儿,在南京侯府的后巷里出生长大的,后来也一直在老太太身边做事,不远不近的,多少有些情分在,这回来扬州,她本不必跟着,但她念情要来,还说三爷这边总归要有老人照看,老太太想是这个理,便就给她安排在了怡静堂。   怡静堂夜半不知闹什么,进进出出吵吵嚷嚷的,冷妈妈从被窝里爬起来张了好几回了,这会儿有人来请她,她不明就里,但又有一分得意,别看三爷平日里目中无人,有了事儿,还得她出马镇场面。   她理了理衣裳过来,三爷在次间榻上闭目坐着,人撑着头靠在凭几上,腿上放着一个暖炉,下头跪了几个丫鬟老妈子。   “哎呦我的爷,这是怎么弄的,好端端在家,平白无故怎的碰了头了!”   齐三无动于衷,屋里人站的站跪的跪,都像冻住了似的不动弹不言语,冷妈妈收了势,心里忖度了一番,声儿也小了些,“三爷,是丢了要紧的东西,还是下人不长眼怠慢了?您这伤又是怎么话说的,今儿一天可没出去。”   齐三仍闭目养神,言辞听不出喜怒:“听说冷妈妈对侯府的规矩颇为熟悉,下人谋害主子,该如何处置。”   冷妈妈恶狠狠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果然呐,是哪个不长眼的伤了三爷,竟敢谋害主子,这在侯府可是死罪,杖二十再拖去衙门堂审,不是发卖了就行的!”   齐三听完甚是满意:“您莫恼,我的伤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寒天星夜的请妈妈来,是有一事相求。”   “爷这是什么话,真真折煞死我了。”   齐三道:“我前一阵在外头梳拢了一个唱的,一时半会儿丢不开,她娘有心攀高,说不得要使手段,门子里配的避子药我不放心,妈妈是侯府的老人,有没有万全的方子,我这里送一贴去,以免节外生枝。”   冷妈妈这下彻底放了心:“爷早该问我这些话,咱们侯府的血脉岂是那些粉头能错乱的,就是家里的……唉,不说了,再说爷要恼我,架不住您自个儿喜欢。我那儿誊了一张方子的,我去取来。”   “有劳妈妈。”   冷妈妈风风火火取了药方又回,齐三拿来细看,第一味竟是水银,后头红花麝香,无一不是极寒极重的药。他没撞见过月娘经期吃药,想来这老货都是掐着他不在的空子,他知女子月经时身子不爽利,人也不喜易怒,多少会避一避,可叫这个嬷嬷得处逞能了。   他起身亲手把药方递给老郎中:“麻烦先生斟酌。”   郎中看了深深叹息:“还是相公思虑周全,此方名曰五毒汤,若非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只怕……”   齐三明了,药方上的东西都不是那么好寻的,其中三六九等,价钱天差地别,药效亦然,冷妈妈眼见是个十分贪钱的,吩咐她做事的人给得再多,她都要省下收进自己腰包的,真是深谢她这分贪婪。   他唤吴东近前,低声吩咐道:“这几日,府上闭门谢客,怡静堂不许闲杂人等进出。”他看了眼冷妈妈,“冷氏倚老持重,杖二十押回南京侯府,就说…侯夫人的奴仆,我齐三使唤不起。”   月娘醒来时,头疼,气短,内急。   她仍在齐三榻上,床幔合得严实,能听见帐子外头有响动,却看不见是何景象。月娘小心翼翼伸手,撩开一条缝,看到齐三正坐在外头用饭,她吓了一跳,惊得忙慌慌收回手。   齐三在外嗤笑了一声:“都揭竿起义了,还怕见昏君么?”   月娘晓得他是故意坐在屋里用饭,本也不想叫他看自己窘迫,但人有三急,她不得不伸出腿脚寻鞋。   齐三搁下饭碗,就见她一只雪白的纤足在脚承上点点探探,她压根没穿鞋过来,想是睡迷糊彻底忘了,小楼那边的下人天亮才回去,这会儿可没人会想起月娘子差双鞋。   帐里月娘也寻不及了,掀开幔子又赤脚走出来,昂着头往外去,难免半道被齐三捉住:“做什么去,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月娘看了眼他头上的伤,知他没有报官,但未必不会秋后算账,皱眉推了他一把:“我要更衣,听你什么鬼话!”   她面红耳赤的,齐三仍未放手:“屏风后头就有马子,你光着脚出去,冻掉了你的。”   “叫我在你面前……你不如一刀抹了我。”   这时玉杵正好过来,手上拿着月娘的衣服鞋子,月娘迎上去胡乱套了,着急慌忙跑出去,齐三看着她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暗自嘟囔:“是我的债,上辈子定然亏欠你了。”   玉杵跟着月娘出去,小声说了她晕倒后,屋里纷乱复杂的情形:“避子汤的事,三爷不晓得,冷妈妈被打了二十板子,送回南京去了。爷自己淌着血,都叫郎中先给娘子看脉,嘱咐开药给娘子治病补身呢。   您再置气也不该和爷动手啊,昨儿我瞧见了,爷头上的口子可深,郎中缝了得有半指长,他又是极重脸面的,恐怕心里的气比脸上多得多,娘子回头千万说些软话,别再犟着了,到头来还是自己受罪,何苦来。”   过了酒后一鼓作气的劲儿,眼下的情形,月娘也不知如何应对:“说不说软话,且看他给不给面子罢。”   月娘本已想好接他一顿脾气,最多也挨上几板子,没成想齐三只是脸阴着,还叫她吃饭喝药,不仅喂了一嘴蜜饯,还破天荒松了口:“明日,我同你一道,去你家一趟。” 第14章 十四、解铃还得系铃人 章节简介:缘故   月娘本该高兴,但有前车之鉴,又有昨夜的争端,她猜不出这话是真是假,他有何目的,便只垂眼听着,静待下文。   齐三面前也有一碗药,不像之前缠着月娘喂药那般造作,今儿一口闷了,只用茶漱了口,果子都没含:“夜里的事,你自个儿也说了报官的话,想是知道见了血不是小事,料定我必要追究,我先问你,是醉了酒一时冲动,还是真心实意,觉得我罪无可赦,死有余辜?”   月娘不知如何回答,她是一时冲动,但也觉得他罪该万死,只是或许,不是被自己亲手打死:“你不该,不该给我下药,还有我的信,不送就不送,怎能蒙骗我。”   齐三暗自叹息,第一步路子迈错了,如今想掰回来,再难再费事也是他该应,谁叫他离不开她,就喜欢她这个别扭劲儿。   “往先你再三再四不肯,我都是拿本事伺候你身子软些,那时都不曾想过用什么脏药玷污你的意志我的心,现在难道为了取乐,特意叫你恨我不成?   昨儿不过是寻了坛子甜口的陈酒,想着咱们说说话小酌几杯,微醺时你侬我侬,我低头求个饶,心结便就解了。你跟我赌气,什么都不问就急急吃了两壶,要不是我拦着,你还得再叫人筛一盅呢。你没醉过酒,身子脑子热了,就以为是我下的药,我要是给你用了什么腌臜东西,叫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月娘心想倒也不必这般赌咒,但嘴上没说,抿了抿唇问道:“那信呢?”   齐三起身从边柜里取出一个靛蓝布包裹,月娘瞧着眼熟,等他放到桌上展开,月娘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己家的东西,除了一锭几碎半贯钱,还有一金一银两根素簪子:“这是我娘的东西,你从哪来的!我家,我家里……”   见她情急,齐三忙道:“莫急莫急,你家没事,且听我说,那日讲好了接你侄儿过来说话,吴北前一天跑那边街上卢家送礼,我便叫他散了酒席就近找店歇着,当天早些去柳家学里接人过来,免得你盼着心焦,得亏我这样吩咐,那天大清早的,吴北竟碰到你大哥也赶来接你侄儿并要寻你,人灰心丧气的,还问城里郎中,说你爹受了伤,腿不好了。”   月娘坐不住,捏着帕子站起了身:“这样大的事,你怎么说没事!”   她起得猛了,只觉耳里一阵嗡鸣,头昏眼花险些栽倒,齐三干脆把她拉过来坐到自己边上:“你这急起来听不进话的毛病实在要改。吴北当时叫你侄儿跟你大哥先去,赶回来把事报给我,我心道怕是不止伤了腿,不然寻郎中便是了,怎么要把你和你侄儿都叫回去,你哥哥都问观音山怎么走呢,被吴北劝回去的。   我又想着乡里怕是没有好郎中,你哥没门路,在城里也未必能寻着好的,便急拿着帖子去关王庙附近请一个老太医,那位是专治跌打压笮的名医,沈太医的前辈先生,我也想告诉你或是带你一起,但那老太医脾气古怪,侯府请他都要三催四请的,我怕耽误了时辰,便想先把事情办了再同你说。   合该那日气运好,我说诊金五百两,老太医二话没说便起身了,不过要我亲自驾车送他去,你爹爹的确不是单跌了腿,腰也伤了,因而半身麻痹,几天了都没能起来。”   月娘抓着齐三的胳膊人直抖,齐三握住她的手轻拍着安抚,“你放心,太医诊了说,万幸没有伤着内脏,乡里郎中还算得当,没帮倒忙,太医施了针,又用了压箱底的好药,你父亲当天便恢复了知觉,没两日就下地能走了。   在你家,我说自个儿是齐家的管事,你得老夫人器重,老爷特意遣我来的,请你母亲放心,我会连夜派人上山给你消息,叫你回来探望,你母亲深谢我,却认真嘱咐我不要把家里的事情告诉你,我不置可否,她包了这些银钱,连头上的簪子都卸下拭了放在里面。   她说此番齐家对你父亲有救命之恩,若非遇见齐家的人,这一遭怕是难熬,但恩情是她们做父母的欠下的,当牛做马结草衔环就该是她们来,得遇神医已沾了女儿的光,既然虚惊一场,就慢先告诉你,你早一日知道,便早一日感恩戴德,平白添了许多负累,这是她为娘的一点私心,求我成全。我怎么忍心拒绝,便就应了她。”   月娘已泪流满面,不知该谢他还是恼他:“这么大的事,怎么好瞒着我,怎么能瞒着我!我……我今天就要家去。”   齐三从她手上抽了帕子帮她拭泪:“我也不想你感恩戴德,盘算着到过年时你家去,你父亲约莫好利索了,那时再提一嘴就罢了,偏你要送信捎银子,这时候你略有个风吹草动,你娘都要疑心你是不是晓得了,心里着不着急难不难过,我想她照顾你父亲已然心力交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把你的东西按下,两头平静,好心办坏事喽。”   月娘吸了吸鼻子:“你说的都是真的?这回没有骗我么?”   “明日同你回去,一问便知,倒是我失了信,分明答应你母亲先不说的,但再不说,爷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月娘晓得他讲的都是真的,说来说去,除了去柳家赴宴,旁的事应了又悔,皆因他要瞒着父亲受伤的事,她后悔夜里手太重,心里很是羞愧:“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实在对不住你,要么,要么你打我板子罢,我不知如何谢罪,更不知如何谢你。”   齐三轻笑:“不等明天回去问明白了再谢我?这会儿又信我了?”   月娘低着头:“真的不能今儿就回么?”   “你好歹养一日精神,脸还白着呢,郎中说你急火攻心伤了神,千万要养息。再说你母亲把家底都掏了给你父亲治病,我不好把这一包银钱再退回去,你今日收拾些得用的东西,明日一并送回家,多少救个急。”   月娘点着头,起身欲离席,又觉得就这样走了有些失礼:“三爷,我……”   齐三哪能不晓得她心里千头万绪:“去吧,无论什么话,都等明日你回去看过,咱们再说。”   想是实在归心似箭,月娘都没问一句,齐三做什么偏要跟着一起去。直到齐家的马车进了村,在阡陌农舍间格格不入时,月娘才嘀咕了一句:“包着头也要跟出来,就这么怕我跑了?”   齐三扶她下车时捏了她一把:“有个人同我说,农家冬日也有不少农事,田里还有冬菜,上次来去匆忙,特来长长见闻。”   “又是我小人之心?”   “难道不是?”   月娘刚站稳了,杜家小院里探出一人:“姐,姐你回来了!”杜家老三把院门打开,扭头往里跑,“娘,娘,我姐家来了。”   蒋淑妹正在厨房煎药,听到老三叫唤,手上扇火的蒲扇都没搁下,走出来一看果然是月娘回来了,这阵子一直硬撑着的她,忽然脆弱起来,朝女儿奔过去一把搂住:“月儿,娘的心肝,你可回来了。”不过话一出口,又用扇子拍她,“你怎么回来了,你爹好好的,家里不用你操心。”   月娘抹了把泪:“我人都到家了还说这个,齐…齐管事上山送东西,我托他帮我送信,他言辞犹豫,才被我追问出来,这样大的事,怎么好瞒着我!”   蒋淑妹欲言又止,齐三上前,拱手浅行一礼:“有负夫人嘱托,齐三惭愧。”   “不怨您不怨您,快请进屋罢,外头风大。”   齐三带的人不多,这会儿搬完东西,杜家大哥大嫂在招呼他们进厢房吃茶取暖,老三媳妇把煎好的药端来,月娘亲手接了,几人一道去了东屋,堂屋是老三留下,陪齐三坐着,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实在没什么话,齐三就让杜三把家里小孩叫来说说话。   屋里杜老爹原本躺着,听到女儿回来,穿好衣服起来,虽拄着拐杖,瞧着还算利索。   月娘捧上药碗:“爹,身上还好么?”   杜老爹又在床边坐下,笑着回道:“爹都好了,你娘太小心,说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许我做事,骨头都要躺散了。”   亲眼看到爹爹脸色身骨都不错,月娘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您听听话罢,成天闲不住,都当祖父的人了,儿子养大了不使唤吃干饭呐,到底怎么伤的?”   王小花要说,被婆婆瞪了一眼,杜老爹道:“就是在田埂上摔了一跤,冬天土硬,但凡开了春都不会摔这么重。”   蒋淑妹点头附和:“你还不知你爹么,冬菜盖了席子,他怕夜里有人偷菜,摸黑也要去看。”   月娘看三人的脸色,就晓得爹娘说的是假话,她也不追问,转身出了东屋,朝坐着的齐三问道:“三爷,太医可说了我爹的伤是怎么致下的?是不是跌跤跌的?”   齐三可不敢再跟月娘扯谎了:“不是跌的,是重物砸压的。”   正好杜家大哥打了帘子进屋来,月娘冷脸指着他:“你说,爹到底是怎么受得伤。”   月娘在齐府凶也凶过,却从未这般威严过,齐三看她两个兄弟都有些怕她的意思,心里稍稍有些安慰,她是厉害惯的,自己有时怵她,也情有可原罢。 第15章 十五、抵了过是恩是债 章节简介:训父   杜大郎被妹妹一指,小退了一步,险些转身逃了,大嫂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二娘问你你就说,没什么好藏的。”   大朗看了看东屋门里的母亲,和站在门外的二妹,心一横,妹妹总归会晓得的,便就回道:“前一阵下雪,蒋六家房子塌了,爹会些瓦工,就去帮了两天忙,本来没人提从前的事,后来蒋六的舅舅也去帮工,问咱爹二妹妹有没有说定人家,爹只说二妹妹不急,寻了门路陪小清子在城里读书呢。   不知怎么传的,话变成二妹妹进城给老掉牙的夫子当小妾,小清才能去府城私塾念书,说咱们家不成文到明面上了,为了小孩出息,卖了女儿给人做小娘。爹晓得是姓顾的乱嚼,气得和他们理论,他家外院砖墙没砌好,倒下来伤了咱爹。”   月娘闻说和蒋家有关,气得捂住心口:“好啊,难怪要瞒着我。不是有人故意推的?”若是这样,必要报官的。   杜大回:“想来不是,蒋六舅舅伤得更重,当时就吐了血,我打听着,他如今还不能下床呢。”   月娘拧着眉:“你知道是真的是装的。蒋家顾家赔没赔钱,赔了多少?”   王小花从里间出来:“还赔钱呢,蒋家连郎中都没给请,却来咱家闹,说墙是爹撞倒的,顾家舅爷看伤的钱也要咱家出,萝卜扎刀子,一家不出血的玩意儿。三郎发了狠,拿刀要砍人,他家才不敢再来,姓顾的婆子是被娘两个嘴巴子掀出去的。”   齐三看到月娘气得胸口直颤,手里的帕子都要捏碎了,赶紧端着茶盏过来扶住她:“你喝口茶,别再急火攻了心,我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当时要是知道,定然早帮你出了这口恶气,可是你那前夫家?你就说账怎么算,有我在,什么都不必顾忌。”   月娘心里直坠,脑袋瓜子也发闷,她从齐三手上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家里人看着他俩,觉得有些过份亲昵了,但又晓得月娘要发脾气,眼下没人敢出声问。   月娘缓过劲儿,齐三扶着她坐下:“今天咱们家,除了小妹都在这儿,有些话我从前就说过,看来还要郑重其事再说一遍,既然我已经归家,就没必要把蒋家再当门亲戚走动。   蒋翃母亲,好的时候笑脸迎人,不顺眼了又贪又坏,他爹看上去老实良善,其实也不是个东西,大事小情只知袖手旁观,火上浇油,他家姐妹妯娌中尚有明白的人,但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说话没什么用处。从前不晓得就罢了,现在显见他家一团麻,趁这几回闹得难看,正好老死不相往来。   我知道爹爹古道热肠又闲不住,暗里说过几回了,叫你不要和蒋家人喝酒嚼白,他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落不下一个好,你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蒋淑妹戳了丈夫一下:“我叫你别去,月儿晓得肯定要恼,你吃了砖一样,死硬的驴脾气。”   杜老爹这回吃了教训,但依然要回护自己:“老二从前也叫过他们一声爹娘,我怕村里人说闲话。”   月娘忍不住,起身冲进屋:“如今这样,闲话就少了?我在城里给老头子当小妾这种话顾家蒋家都能编排出来,我瞧不上他家,他们就拼命给我泼脏水,我人又确实没在家,怎么说不是随了他们的臭嘴,你以后再理那两家,我就不认你了!”   杜老爹赶忙摆手:“不理了不理了,好月儿,你别恼了爹爹。”   月娘气出了泪,抹了一把继续说:“这回爹受伤,请的是从前应天府的老太医,齐家帮我垫付了五百两的诊金。”   众人惊诧傻眼,杜大郎直接腿一软坐下了,卖了他们一家子,连人带地也不值五百两。   月娘看家里人都有些慌的样子,口气软了软,“咱们家掏空了,勉勉强强只凑了不到七十两银子,老爷开恩,不催咱家立时还上,只说留我在齐家多干几年,老夫人身子硬朗,我恐怕是要在他家长久做工的。   这件事源头在我身上,齐家的救命之恩,该是我自己去报,但你们都要记住这一遭,实在是个教训,咱家不到被人欺的地步,但我有去无回,就是因为家里人耳根子软,不听劝阻忠告,我一辈子做下人还债,他蒋家顾家一分钱药钱都没赔!”   她脑袋昏沉,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没能吐出来,蒋淑妹看到女儿脸色苍白,知她身子不适,赶忙过来摸看:“月儿,你别吓娘,娘去蒋家闹钱,娘去替你做工,你千万别把自个儿身子气坏了。”   “娘,他家能有什么钱,房子又塌了,要也就是三瓜俩枣的,齐家人你见过的,我在他家做事……”月娘看了齐三一眼,“我在他家不委屈,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让大哥嫂子去做饭,我带了火腿牛肉回来,咱们中午一家子吃饱了,下午去把蒋家的院墙全推了,我倒要去问问,我是给城里哪个老头子做妾的。”   杜三早就想这么干了:“姐,咱们现在就去,我晓得你不会善罢甘休,你指哪我打哪!”   月娘啐了弟弟一口:“呸,你不吃饭我还饿呢,没用的东西,不先拿扁担就动刀子,砍了人还要赔命,指望你看家,脑子被狗吃了,以后再不动脑子,我也不认你,蠢货一个。”   杜老三.反而笑嘻嘻的:“好姐姐,你和小妹皆不在家,我可不就成蠢货了,还要茶不要,我再给你续。”   二妹妹发了话,杜家大哥大嫂果然去拿了肉菜准备做饭。月娘出来,看到院子西北角的板车上堆满了菜蔬,以为是要拉进城里卖的,毕竟家里没钱了,蒋淑妹却朝齐三道:“今天齐相公也来了,正好有事相问,我心里也晓得那几十两银子不够老杜的救命钱,他那时,疼得都糊涂了,根本喂不进药,幸好……不说了不说了。   这里是五十斤萝卜,五十斤霜青菜,后头还有一百斤黄芽菜,米面油糖也备了一些,我是想往齐府送的,承了人家救命的情,银钱实在不够谢的,咱们家就是这些东西了,齐相公,不知要送去齐府上是怎么个章法?老爷夫人会不会嫌弃呀?”   齐三看这一车满满当当的,后头一百斤黄芽菜整齐码着,盖着秸秆编的草席子,她家这是把田里的冬菜都挑了罢。他就说月娘的实心眼儿像谁呢,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   这时母女俩都眨巴着眼睛看向自己,齐三心里热乎乎的,又莫名心虚,他也不知往府上送菜什么章法,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月娘:“往后你家来人,无论是送东西递信,还是去见你,都以此为凭。”   月娘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是枚云谷虎纹的圆白玉佩,自己亲手打的墨绿络子,理了理穗儿交给母亲:“娘,这是三爷日常戴的玉,齐家人认得,你看玉上这个老虎,就是他的属相,榴月巷的齐府,你们去一回就晓得,往里走,门户最齐整的一家,好认得很。”   蒋淑妹如何认不出玉上的络子是女儿打的,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是收了玉佩按下不表:“这回就让你大哥跟着去,认个路。”   月娘想了想:“齐府人口不多,日常采买都有定例,米面油糖都不用送,冬日还长,爹爹养病,咱家又有孩子,你们多顾着自己,萝卜青菜好,城里贵得厉害,连黄芽菜加起来一共送个五十斤就罢了,放老了也不值当。家里留够过年的,剩下的让他们拉到菜市卖了,再有吃有用,手上没钱总不踏实。”   蒋淑妹又看了齐相公一眼:“这事,你能做主?齐相公是他家府上管事的,问问他呢?”   齐三笑回:“您别小看她,她做得了主。”   吃饭前,蒋淑妹到底没忍住,拉着女儿进屋单独说话:“我瞧你和齐相公熟得过分,怎么他常戴的玉佩,是你打的络子?有没有说头?”   月娘垂眼:“他的确有意,但……”   “怎么,他有家室,要你做小?你可别糊涂!”   月娘摇了摇头:“倒是还没成亲,只是家里情况有些复杂,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大户人家做事,有人能帮衬着自然好,但你别委屈自己,大不了回家来,债是咱们一家子的债,你别犯倔,怎么不是过日子,吃啥都别吃亏。”   “我晓得。”月娘说不了更多,解了带进屋的小包袱,嘱咐母亲一些私房话,“娘,你的两根簪子,三爷当时就拿了出来,我给您带回来,这是外祖母给您留下的,可别再往出用了。”   蒋淑妹也心疼的,失而复得既喜又忧:“没这两样,欠人的钱岂不更多。”   月娘苦笑:“总有还完的一天。不说了,这事您不必烦神,最好家里以后也别叫我挂心,一个两个的您可要管紧些。”   “蒋家的事是我想岔了,就是寻常邻里谁家塌了房,帮衬一下也没什么,谁晓得闹出这样的事,还是你看得最明白,往后一根针也不来往了。”   “您自个儿想想,后怕不后怕。”   “幸好有你,娘只是骨,你才是咱们家的心呢。”   月娘笑笑:“我给小妹带了些尺头碎布,都是城里最好最贵的料子,回头您给她捎去,她有用处。至于小孩的棉衣,今年是没钱做了,明年再说。”   “旧衣服一个补丁都没有,明年也不做。”   但月娘还是拿了一件小袄出来:“大的我不问,给沅儿攒了件棉袄,小清子在学堂我送过几回东西,您把袄子拿给小花,不用背着大嫂。”   小孩的衣服小模小样的惹人喜欢,蒋淑妹拿在手里一通摸:“你大嫂是彻底服你了,直说但凡你在家,绝不会出这样的事。都说沅儿长得像你,你自己说像不像?”   外头杜老三正抱着小丫头在堂屋哄醒,齐三不自禁盯着看了半晌,月娘小时候,就是这般粉妆玉琢的模样罢! 第16章 十六、结了仇无情无义 章节简介:理论   说起乡间村里的民风人情,大多有两个极端,要么是淳朴可亲的,要么是刁蛮不堪的。   有句老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其实并非越穷苦的地方人越坏,而是土地越贫瘠,生存越艰难,但凡有一人做坏事得了利,那坏事就会变成一群人的营生。好人不是没有,只是有时走背字,被那歹的盯上了。   扬州府属南直隶,水乡沃土,自古富饶,和穷乡僻壤不搭边,但乡下却有一条通则:情理大过法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事不胜枚举,要在村里过得好,“有人”往往比“有理”更重要,“会闹腾”又比“会干活”得便宜。   杜家不差人,吃亏吃在有份自尊,面对蛮横撒泼的,不想用同样的法子回敬。   午饭时杜家老三怨母亲拘着自己,不许他去蒋六家要个说法,月娘却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你当蒋家把事闹到村里人尽皆知是为向咱家讹钱?   他家自知理亏,就是不想赔钱才闹大的,顾家跟着一起来咱家讨药钱,便不会转头问蒋家要,我们家动了刀,村里人管什么青红皂白,只会劝几家各退一步,大事化小,他家不闹了就是退让,咱家再跟蒋家要钱,就成了咱们得理不饶人,还会说顾家也伤了人,各自管各自就罢了,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家房都塌了,哪还有钱呢。”   杜三看着姐姐:“既然吃力不讨好,怎么今天又行了?”   月娘睨了弟弟一眼,扬眉道:“你这脑子可该生锈了,这事儿怎么坏起来的?不是爹爹好心去他家帮忙,而是他家污言秽语,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们闹,别人当是为爹爹出气,我去闹,是为自己正名。   有些事情说不清,却又一定要说清,旁的人说我不好,我能置之不理,他蒋家凭什么?我在他家是没伺候公婆还是苛待小姑了?孝戴了,义守了,仁至礼尽,他家还要毁我名声,断我前程,真是该死!   算上爹爹的事,不知道的还当我家和他家有血海深仇呢,我不亲自去闹一回,倒叫乡里以为我德行有亏,是那等软弱可欺的人了。”   齐三坐在月娘对面,将她脸上的精明聪慧,嬉笑怒骂尽收眼底,月娘在她自己家时的“脾气”和在齐府的“脾气”很不一样,虽然屋舍简陋了,餐桌小了旧了,但她的神采反而更生动鲜活。   这日饭后,月娘遣弟弟做先锋,让他带着关系亲近的弟兄邻友先行一步,把声势造起来,爱看热闹爱劝架的人聚齐了,老三吵架,大哥大嫂在外细说来由,哭诉爹爹的伤病,闹得不可开交了,才是她登场的时候。   杜家庄和蒋家庄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过了桥还要走过一片麦田,月娘带着三弟妹小花,和死乞白赖非要跟着的齐三,先去了趟村长家。   小花娘家离得远,虽然齐三通身穿戴不像乡里人,但也只能假称是小花的娘家人,村长倒也没多疑虑,更关心她几人的来意:“你爹爹养得好些么?这时节,是回家过年来?”   村长姓蒋,是月娘叔外祖辈儿的亲戚:“六爷爷,我爹的年纪摆着,身子就是养好了,也难免要落下腰疼腿疼。”她眼泪说掉就掉,是要博人同情的,齐三却瞧见她眼圈通红,恐怕也有几分真的难受。   月娘揾泪继续道,“您最是讲理服人的长辈,我有话不敢瞒着您,蒋六家我是决计要去闹一回的,我家不为钱,也不指望他家低头认错,就是要他家不安生,为我自个儿出气,为我爹爹报仇。”   “哎呀,噫呀。”村长戳着拐杖站起来,“先前闹过一气,好容易各退一步平息了,你怎么又钻牛角尖,他家人多势众,再说难听点,你前婆婆死了小儿子,脑子不清爽,人越来越不像样,她半边身子在六郎那头了,你少年幺幺的,和她扯皮说理,不是白白受气嘛,不值当啊。”   “六爷爷,事情可不是这么论的,我爹去他家帮忙受了伤,一没工钱二没药钱,该不该理论?他家恶人先告状,我爹爹伤得那样,还伙同顾家去我家闹事,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这事又该不该理论?   我当初归家,也起了不小的风波,是您亲自调停的,那时大忙,我热伤风病着,顾大娘找了个不大懂医术的郎中开药,还说得饿一饿,把我十岁戴上手抹不下来的银镯子都饿脱了,要不是小姑子给我娘报信闹起来,恐怕我早就没了。   就这样,我家都没把他家长辈的肮脏恶毒事宣扬出去,不就是因为蒋翃死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么,现在他家反而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在城里给老头子做妾,卖身供侄儿读书,连我一家子的脊梁骨都骂断了,您凭良心讲,我究竟该不该去理论!”   村长叹了口气:“他家也伤了人,房都塌了不是。”   月娘冷笑,直直看着村长:“六爷爷,我不该来您家,我想着,去他家好好闹一闹,您来给我撑腰,叫村里那些爱生事讹人的无赖好好瞧瞧,耍赖可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咱们蒋家村也有青天,凡事讲个理字,现在看来,还是直接去县衙报官得好,您终归是上了年纪,讲和气,不做村长不打紧,仍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村正算不上什么官儿,却也实实在在管着百十来户人家,要人信服,不过恩威并施,一味和稀泥,惹得乡里或是真正的官皱了眉,这一村之长做不做两说,要了几十年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蒋六家那回闹了一场,村里是有几个泼皮上了心,偷菜偷肉还是小事,闲了不仅坑骗老人孩童,竟也狗胆上身,调戏妇女,略微白净面嫩些的,就要吓唬人家,若不乖顺就拐了给城里大户做小奶奶去。坏得越发刁钻古怪,说两句就往地上躺,不就是想着即便亮了刀,也没人真敢往他们头上砍么,长此以往,迟早要出事的。   村长默了半晌:“二丫头你这是戳你六爷爷的心了,我不为你好,难道是为蒋家那个疯婆子?你真要说理,六爷爷就给你撑腰,他家从前还出过读书人,再不敲打,要成害群之马了。”   这边杜三带着人到了蒋六家,二话没说先推了他家东面的围墙,说起来他家原也算个富户,是村里少有用整砖砌院墙的人家,只是根基没打牢,年久失修,里屋外墙都塌了,恐怕流年风水上是有说法的。   但杜三可不问这些,按照姐姐说的,吵就骂,打就跑,叫人听见他家“造谣生事,污蔑好人”就成,再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也晓得蒋家乱说月娘的事,即便是捕风捉影,月娘以后再说亲,难免要被人嘀咕。   女人的名声可以凶可以恶,泼辣的妇人在乡下反而不会吃亏,但若在男女之事上传出点不好听的,好像就成了最最下等的人,女人可以鄙夷她,男人可以轻薄她,父母可以不认她,礼教可以杀死她。   守节的寡妇不胜枚举,守节的鳏夫又有几个?   礼教不过是吃女人用的碗碟箸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掀翻了他。   乡里人不晓得什么柳家齐家,但妇人大多认识范妈妈,大嫂杜梅说月娘由范妈妈引荐,在府城大户人家做了管事娘子,没有谁不相信,因为月娘在家时,就常指点她们针线,帮范妈妈做事。   顾二芬开始哭自己命苦,哭儿子命苦时,月娘在众人注视下,走进蒋家的院子:“顾大娘怎么又在哭六郎,他活着不能痛快,死了都不得安生,你家房塌了,不就是六郎有怨气么,你怎么还敢念他?”   顾二芬久没见月娘,因着心虚,乍一碰面,竟有些恍惚,等她回过神带着恨意扑来,月娘已将蒋家人的脸色通通看过一遍。   齐三站在月娘身边,皱着眉抬臂护她,月娘笑了笑,朝蒋家人道:“听你家说,我在城里给老头子做妾呢,请问这老头姓甚名谁,是扬州府的,还是江都县的?有种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蒋家大嫂被她丈夫一把推出来,硬着头皮赔笑脸:“瞧这事情闹的,怎么一家人还说起两家话了,月娘,那是顾家舅老爷以为岔了,再问时叫人听去的,不知是哪个烂嘴的胡扯,和咱娘没干系,你可别信了旁人的歪话,恼了自家亲戚。”   “可别再亲戚不亲戚的,六郎一走,在你家吵的架比吃的饭都多,你们也该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顾二芬口中“丧门星狐狸精”没个干净,月娘再瞧她竟生出一丝可怜,“顾大娘,六郎临终前和我说了许多话,他不去私塾念书,是因为蒋老爹偷人,给夫子戴了绿帽,他是被先生赶出来的,当着同窗的面挨了打,自觉家门不幸,颜面尽失,没脸再读书了,郎中说他心里有郁气,根是在这件事上,慢先骂我罢。”   她声音不大,只跟前几人听清了,蒋父站得远,并不晓得她在“以毒攻毒”,所以老妻打过来时,他仍不明就里。   蒋家起了内讧,月娘得空去看那断墙,以及墙里外站着的一众人:“蒋家流年不利,这堵墙兴许就不该砌起来,大家也知道之前的事,这里险些就是两条人命,村长叫我家千万写了状子去衙门吿一吿,不为钱也讨个公道,可我家,为了给我爹治伤,哪还有银子请人写诉状。   我进城是做工去的,真像蒋家编排的那样,早想法子拿了他家人下大狱去,还在这里费什么工夫?蒋家要我改嫁去顾家做后娘,我不肯,他们就唱了这么一出,大概是想逼死我,我岂能让他们如愿!   各位叔伯婶娘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不敢自夸人品如何好,却是敢作敢当,光明磊落的人。我与蒋六郎是有夫妻情义,但他已经去世,我还活着,若情深义重此心不二,还有得一守,但我和蒋六的那些情义,早就被他家桩桩件件的糟心事消磨没了。   且我是个俗人,没有泯灭七情六欲,我才二十出头的年岁,凭什么守寡?往后遇见合眼缘,又待我好的郎君,定然不会错过。我已归家,这面断墙就是我的决心,往后我家和蒋翃家没有恩只有仇,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村长接上月娘的话:“可别以为清官真的断不了家务事,上有朝廷律法,下有宗族规矩,蒋家欺人太甚,这墙是我做主推的,全当赔给杜家的药钱,你们忙的闲的都好好看一看,再有耍赖撒泼,作奸犯科的,别怪我不留情面,你没脸没皮没钱没粮,到底还有一间土坯房子,自个儿不怕冻,想想老爹老娘,扛不扛得住北风。”   果然此话一出,外头几个流氓无赖变了脸色,他们一个个不欠债就是盈余的,再被推了茅草屋,真要喝风去了,很是安稳了一阵。   月娘的一番陈词,属实大胆了些,但话糙理不糙,乡下日子到底最讲一个务实。众人皆说不信那些谣传,此时只怕更关心蒋家人怎么在院里打了一阵又拉扯着进屋去了,隐约还有吵嚷。   月娘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似是无心地嘟囔:“顾大娘说蒋老爹,狗改不了吃屎呢……”   经此一事,齐三才隐约有些明白,月娘为何不肯同他长久。她在家里吃了亏,是要闹出去的,有人听她调派差遣,随她冲锋陷阵,不用想着同归于尽,更不会急火攻心,伤了自己。   但在他家,没有真心实意的,没有同仇敌忾的,她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宅子里,受了委屈,只能忍气吞声,只能曲意逢迎。   曾立青云,谁羡笼中。 第17章 十七、为谁走那鬼门关 章节简介:病因   齐三原想在杜家留宿,乡下虽无暖阁地龙,但在他眼里处处新奇,别有一番野趣,况且月娘难得家来,必定想多待一阵,他不想离她太远。   可他到底伤得不轻,傍晚天将黑未黑时,竟起了热,虚汗不断,脸色苍白。月娘思虑再三,和家里仔细交代了一番,终是同齐三一道回了城。   “我过年仍要家来的。”马车出了村子,些许颠簸后上了大道,慢慢行稳了,月娘的心却依然颤动,莫名觉得看不清前路,也不知后路。   齐三如何不知她的惆怅,凑过来靠在月娘肩上:“还当这次你是心甘情愿跟我回去的,是不是我挟恩图报,又叫你违心为难了?”   月娘摇了摇头:“今日在村里走家串户,忽然发觉三爷的身姿气度很是出众,不明白我一个相貌平平,脾气古怪的农家女,缘何得你青眼。”   齐三点了点她脸颊:“脾气古怪赞同,相貌平平不对,美人不在皮囊,骨相更重,那日烛光月光也好,我是一见倾心,色胆包天。”   月娘觉得好笑:“像戏里唱的词儿,这叫见色起意,何时见异思迁呢?”   齐三嗤了一声:“你越这般冷心冷肺的,我越喜欢,你不晓得男人天生脾性贱么。”   月娘倒是听雏凤说过:“百闻不如一见。”   “没同你说过侯府的事罢,我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弟妹又有一些,却只有姐姐与我是一母同胞,我母亲生下我,产后失调,没到我记事就去世了,我阿姐……死于难产。”   月娘心中一沉,都说生孩子是女子的鬼门关,竟连侯府这样大户人家的夫人千金都不能幸免。   齐三见她抿唇蹙眉,知她听进去了,“那日我从顺天府赶回金陵,带着太医奔进产房,我阿姐血崩不止,回天无力,她那公婆却问,怎么小的也没保住。   后来的事,其实我自个儿也不大记得,吴东说我失心发狂,先一脚踢坏了韩家少爷,又把他家老爷的命根子也废了,要我说真是蠢透了,就该拔剑灭了韩家满门,叫他们全给我姐姐陪葬去。   我一蠢,给了韩家人可乘之机,背后打了我一闷棍,我头疼的毛病就是那时落下的,沈太医说,比起外伤,心病更甚,那之后一起西北风我便要犯病,还闻不得血腥汗腥,会想起那间产房,想起我阿姐死不瞑目。”   “心里放不下,所以治不好么?”   齐三轻叹:“如何放得下呢,也治,也吃药,没什么用,不过女儿家身上的胭脂香膏能缓,这倒不是我给自个儿浪荡寻借口,沈太医也说,想是因为我阿姐喜用熏香,她要救我一命,给我留了生机。不过我的确醉生梦死,这样活得容易些。   说你身上香,绝不是假话,搂着你,比吃药扎针都管用,今年冬日里都长膘了,从前一冬因着吃不好睡不好,总要清减得两颊凹陷,自你来了,事事都好,叫我怎么离得了你?”   月娘不知还有这样一段:“竟是如此,原想做夏虫,没成想竟是冬虫夏草呢。我就说,你脾气可不一般,都见了血,怎么就生生忍下了。”   “嘶,总疑我的心呢,若不是真的不怨你,我管什么冬虫夏虫的,谁在我额上留个疤试试,爷不刨了他家祖坟不算完的,先不跟你讲,就是怕你多心。”   “难道不是怕我有恃无恐,以此要挟拿捏你?”   齐三握住她的手:“咱们俩,开诚布公了罢。”   月娘垂眼:“嗯,想听实话。”   “江淮一带的盐商,想与我攀上交情的实在多,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吃饭喝酒可以,银钱贿赂不收,所以他们打听起我的嗜好弊病来,越发仔细刁钻。   我不怕你有恃无恐对我如何,那顶天了也就是咱俩的房中趣。我怕柳家或是别人家知道了缘故,对你不利,你家世简单,家里父母姊妹和睦,从前遇过最坏的事,是年纪轻轻守了寡,又被那家磋磨。   但人心之恶何止于此,诸如柳大之事,不是第一件,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件。给你送避子汤的冷氏,她是如今侯夫人的耳目爪牙,即便我离得这样远,也逃不过侯府的阴私。   高门里的龌龊事罄竹难书,我防备心重,不是不信你,只是惯来如此,说话虚虚实实,行事遮遮掩掩,才不至于被人抓住要害把柄,被掣肘威胁。”   “告诉我这么许多,不怕我跟柳家二奶奶说么?”   齐三脑袋越发沉重,缩了缩身子,枕着月娘的腿躺下:“你呀,是个比我更会记仇的,孙氏为了逢迎我,没少同你讲假话,再有那笔官司,等你侄儿换了学,定会对柳家避而远之,跟谁说也不会跟她说的。”   月娘折了帕子给他拭汗:“你这头,前后都遭了打,里头会不会坏掉?”   齐三咬牙切齿:“你盼着我点好罢!”   他是真的累极了,说着话就在月娘怀里睡过去,要不是到巷子口他自己醒来,月娘还以为他是昏了。   晚上郎中又来了一趟,正是之前给齐三看伤的老郎中,上一回并未见着府上的奶奶,只是隔着帐慢诊了脉,今日看到,郎中恭敬问安:“前夜来去匆忙,不及问候,夫人可好些?”   月娘听他口中称“夫人”,心知齐三大约又胡乱说了,眼下不及解释,她浅回了一礼:“好多了,本就不要紧,有劳先生。”   齐三白天裹着藏青的唐巾遮伤口,月娘方才取下时,看到里头纱布渗出了血,实在不安心,才又请了郎中来。   “夫人不必太过忧虑,只是今日累着了,又吹了风,略微有些起热,齐相公年富力强,服了药好生歇着便是。”   月娘放了心,请吴北去给齐三熬药,怡静堂的事她不大清楚,转头留郎中在外间稍坐:“不知先生贵姓,如何称呼?”   “夫人客气,免贵姓谢,因有个谢三针的诨号,街坊说的三针郎中便是在下了。”   月娘来后就没走动过,哪知道街坊四邻什么人家什么名号,金桂是晓得的,上茶时恭维了一番:“哎呀,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谢先生可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之前张家小孩子掉河里差点淹死,听说都没气了,就是谢郎中救活的,娘子你说神不神。”   谢郎中心里受用,嘴上必要谦虚两句:“过誉过誉,是张家小哥运道好,只是呛了几口水,再晚也难了。”   有爹爹的事在前,月娘对医术好的郎中诚心敬佩:“能起死回生,可不就是神医么,远近有您,实在是福气,不知您家中女眷可有懂医术的?我们府上女子不少,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女郎中方便走动些。”   谢郎中不是蠢人,妇人家有些病症只能妇人来看,况且眼前这位喝了许久极阴寒的避子汤,想是要问女子怀胎生产上的事:“老朽的女儿自小聪慧,跟着我读了几年书,若说千金方,她比我在行,明日便叫她来给夫人请个平安脉。”   月娘道了几声谢,叫玉杵拿了诊金,送老郎中出院门,金桂起身剪了一圈烛芯,回来见月娘坐着愣神,想她是担心自己身子,便上前宽慰:“娘子可是担心那五毒汤伤身?昨儿三爷也问了,郎中说就此停了药,好生补养,日后不会妨碍子嗣的,您和三爷生的孩子,指定聪明又好看。”   月娘轻笑:“谁说我要和他生孩子?我是想问郎中要一贴好药避着,若我有那心思,才不管冷妈妈是不是侯府的人呢,她端神仙汤来我也不喝。”   金桂侧过脸盯着她看:“您都和三爷一道回家了,还有没解开的心结么?”   “冷妈妈第一回来送药时说的话,你可还记得,她说正房奶奶没进门,妾室通房不得生养,先不论这规矩对不对好不好,大户人家想来是讲血统,重嫡长的,我若和你们三爷有了孩子,无论男女,他们都不再是乡下寻常人家的丫头小子,而是景阳侯府的千金,少爷,他们的爹爹是侯府的三公子,母亲呢?是她们父亲无关紧要的妾室通房,还是扬州城里不知名姓的外室姘头?   不是我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就说我之前待过的柳家,正房娘子不仅管着妾室的吃穿用度,连姨娘生的孩子,也是可以管教的,侯府…只怕有过之无不及。明知他们会受欺负,被笑话被苛待,我怎么忍心。   生孩子不是女子一人之事,却唯独女子要吃苦受难,往鬼门关走上一遭,这是极为慎重要紧的事,所以啊,千万要问问自己敢不敢,丈夫值不值,要想想孩子愿不愿,以后日子难不难……我不敢呐,真的不敢。”   金桂有些不明白,但又觉得娘子说的很有道理:“那明天女郎中过来,咱们好好问问,一定寻个不伤身的方子。”   月娘今日也着实疲惫,说着说着心里还凄凉起来,深深叹气:“哪有不剐人的药呢,闻着味都嫌苦。”   “嫌苦就不喝。”   齐三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的,突然出声,把月娘和金桂吓了一跳,他声音低沉带哑,屋里不明不暗,金桂莫名觉得三爷瞧上去,有些阴恻恻的…… 第18章 十八、为谁闯这富贵乡 章节简介:二房   月娘倒不怵他:“怎么起来了?药还要煎一会儿。”   齐三挥手让金桂出去,拉着月娘进屋,把她圈在自己日常坐的独榻上,冷着脸细细看她,半晌不说话。   月娘觉得别扭,抬手推了他一把,齐三捉住她的手握住,虽冷着脸,语气和缓了些:“你寻的那种药,不必喝,丫头小子,不想生,如今也不必生,我自有法子,你莫担心。”   想想又道,“补药仍要吃的,先头那避子汤太毒,为了你自个儿的身子,捏着鼻子喝罢。”   “嗯,我晓得。”   齐三心里知道他和月娘之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却不是他想要的情情爱爱:“咱们……”   他欲言又止,月娘便拉他坐下,让他先听自己说:“三爷,你常说我不懂你的心,这事实在怪不得我,你有恶迹在先,即便寻出一千一万个借口,于我而言都是你德行有亏,情理法理,无可容处,你认是不认?”   齐三捂着头,胡乱“嗯”了一声。   “我当然有眼睛会看,有心思会想,知道你与柳大之流,应该仍是有些不一样的。”   “那还用说!”   “加之,加之砸你这下,我使了力还算解气,你流了血该是报应,前尘影事若说一笔勾销,我有些不服,但我爹爹的事,又实在深谢你,你我之间竟然已有算不清的糊涂账,我心里乱,想你也是一样,干脆往后,有些事,咱们嘴上就不再提了。   我在你家,仍是管着绣房的娘子,来年我便像说的那般,也陪老夫人上山住一住,伺候她老人家一阵,你对我家有恩,你身子有恙,还是起风头疼这种古怪难治的病,我能帮你,必定尽力帮你,治好之前,咱们就这么着,等治好了,我的差事就算了了,你要放我家去。”   齐三觉得不该如此:“我若一辈子治不好呢?”   “你总要娶妻纳妾,不是一辈子非我不可,你和别人好了,就不要困着我,我哪怕再嫁,也不给人做小的,又不是没路,何必自己走窄道。我还记着你的话呢,帮我攒一份家私,以后有得傍身,可我一下就欠了你五百两,在不在这里头?”   齐三想笑又笑不出:“你啊,怎么活得这样明白。”   “那你是怎么想的?不就是劝我给你做妾么。”   “我也知道做妾实在委屈了你,我想着,咱们在扬州成亲,这边绝没有人能越过你去,认我是齐三爷的,就得尊你是奶奶,不管侯府,咱们过咱们的。”   月娘似是料到了,轻笑道:“说好听些,叫作二房,难听点嘛,就是外室。你不也活得十分明白,趋利避害,什么都想要。”   齐三最懂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道理,此路不通,如月娘所说也能捱些日子:“世上岂有不贪心之人,单看是不是你所欲也。”   他心里明镜似的,她留下,仍是无可奈何。   两人算是解了些心结,齐三留月娘就宿在怡静堂,可月娘对里屋的博古架连同那张床都心有余悸,待他喝了药睡下,仍回小楼歇息,直到此时她才觉得小楼这方天地难得,虽然并不属于她,却也生出了丝丝亲切。   翌日清晨,月娘起来时,齐三还没醒,她在怡静堂虚晃一圈,就去了前头洇红楼,早上同门房打了招呼,若有姓杜的人携玉前来,便请领到这边来,是月娘子家亲戚。   没到巳时,杜家大郎由人领着过来,带他来的是门房黄叔的儿子小虎,小虎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很是机灵,在院里看到金桂先行了个礼:“金桂姐姐,杜家大爷来了。”   杜大郎见状也朝金桂拱手要拜,金桂惊呼了一声让开:“哎哟,可使不得,我就是个粗使下人,杜大爷莫折煞我了,月娘子正等您。”   杜大郎闻言直起了腰,他已被齐府高俊的门楣,阔大的宅院唬住,心中暗道,他家下人也着锦衣,当真是富贵非凡。   小虎又同金桂道:“烦请姐姐上覆月娘子,大爷送来的东西都从角门运进厨房了,厨房的人说,等娘子去看过再卸。”   “哎,你且等会儿,我回了娘子话,有东西给你。”说着,请杜大郎进了堂屋。   里头玉杵正看着月娘喝药,杜大见妹妹皱眉端着药碗,今天第一回走快了几步,一下到了她跟前:“什么话吃药来,身上不舒服么?他家,他家病了还要做事?怎么不躺着去?”   月娘把药咽下,含了块饴糖,拿帕子捂着嘴,苦劲儿下去了才道:“不打紧,昨天车上受了凉,是吃了不生病的药。”   杜大看妹妹脸上的确无甚病容,点了点头:“的确是厚道人家,下人不但穿得好,受凉也给抓病吃。”   玉杵一听,便知月娘子并未与家里言明和三爷的关系,笑着看了杜家大爷一眼,收拾了药碗和漱口的杯盏,重新沏了茶才出去。   杜大坐下,看屋里没了外人才大着胆尽兴环顾了一圈:“乖乖,这就是书上说的雕梁画栋罢,难怪认得太医,五百两说借便借了。”   月娘把热茶推到大哥面前:“怎么就你来了?早上菜卖得好么?”   “好得很,雪后鲜菜难得,绿叶子一叫人瞧见就抢没了,菜贩子黄芽菜收得多,放得屑屑癞癞的,不如咱家的光溜,虽然没占到好位置,不过菜齐整,小三子又会吆喝,晌午就能卖了了,正是要忙,你嫂子才没跟我来,我把力气活做完,他们就让我过来,怕你等着。”   “好卖就行,早上都吃饱了罢,穿得厚不厚,在那儿有水喝么,累不累的?”   “你放心,不妥妥当当的,娘也不给我们出来。”   月娘想想也是:“昨天我走后,晚上家里没去人罢?”   “六爷爷在咱家吃的晚饭,爹本来要陪着,被娘按住没让起,小三子喝了几杯酒装疯,说家里欠债,吃肉都要靠你接济,六爷爷不信都难,蒋家现在乱了套,吵得不可开交,墙都没弄,哪有空子再来咱家胡搅蛮缠。”   月娘点头:“总归听我的,这个年咱们关起门来过,没必要走动的都别走动,等爹爹大好了,这事儿才算过去。”   “嗯呢,肯定听你的。”杜大说着话,从怀兜里掏出大半吊钱来,边把钱放到妹妹面前,边朝门口看了一眼,“这钱是我偷偷攒的私房,你嫂子不晓得,你的月例薪奉大概都还债了,再不愁吃喝,总归有要用钱的地方。   怪大哥没用,只能拿出这么点给你应急,你别怕,家里都在想法子,咱们一起多挣些,保管不叫你长久困在这里伺候人。你嫂子也自责,你是为小清子念书才来府城找交易做的,早晓得就听我的,识几个字也就罢了。”   月娘摸着麻绳穿起来的铜板,打结的地方都磨光了,钱还温温的,没想到她家傻哥哥还会攒私房钱了:“你也没钱过手,哪里攒的?”   杜大嘿嘿笑:“原本摸鱼张丫子,都是家里吃,你和小三子前后脚成亲,我想以后做了大爷大舅舅,孩子找我买糖吃的钱都没一文,可不臊脸,长鱼多时,我路上就问问谁家要,换几个铜板悄悄藏着,还没叫你嫂子看见过呢,厉害罢。”   他语带得意,月娘顺着夸道:“到底长了一辈,睿智许多,懂得随机应变了,这钱给我我可就收下了。”   “你拿好,就当白得的,怎么花都行。”   月娘本想和哥哥多讲会儿话,金桂过来说三爷起了,正寻她,没法子,只得把准备好的点心热茶给哥哥装上带着,目送他出了二门。   她站在檐下呆望了一阵子,哥哥身上的袄子灰扑扑的,棉鞋上沾着土,若路上踩了雪化了,这会儿鞋里定是冰冻冻的,没有一丝暖和气。   他明明和齐三差不多的年纪,也高高壮壮的,却已经种了十年田,脸上有皴有皱,虽还没佝偻,但走在大户人家的青砖上,处处透着小心,怕坏了人家的规矩,也怕被人看轻。   月娘想不出自己一家姐妹弟兄若生在有钱人家会长成什么模样,不过攒钱总该不是一文一文的,想学什么问什么,也不会苦无门路。   大嫂念叨过,想家里孩子念书,功名利禄倒在其次,哪怕勉力考个童生,以后冬天能穿皮靴子也好。   或许老天叫她进这富贵乡,不单是历劫来,而是叫她长长见识,找条不一样的路,为她自己,也为家人。   月娘过来时,齐三正洗漱,他拿洗脸巾子遮着脸,借着热气氤氲,偷偷瞄了月娘一眼,看她眼眶没红,才放心出言问询:“怎么没留大舅哥吃中饭,我还想和他喝两杯。”   月娘眉一竖:“谁是你大舅哥,别成天口没遮拦地瞎说,你嘴就一咧,叫人听了去,被笑话取乐的是我。这一阵你也别想喝酒,郎中千叮咛万嘱咐,酒会入心经肝,最坏气血,你不想好就喝去罢,我也不拦着。”   齐三把巾子扔回盆里,他手心暖和,把月娘的手裹住焐着:“别急别急,你说的我都听着。早上药吃了么?”   “与你何干。”   齐三凑着鼻子再她脸颊颈子边上一阵嗅:“能闻见味儿,这是吃过了。”   月娘推着他直躲:“怎么狗一样,离我远些。”   齐三就爱得寸进尺,把她往自个儿怀里揽,整个人贴上来:“男人不该像狗么?要我说男子最该如狼狗一般,既强且壮,腰力惊人,我看乡下养狗的人家倒多,你没见过狗儿行事么?必定见过。”   月娘脸羞红了:“真是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成日就想着那么点子事情,小心针眼害进头里去,撒手,我还有事呢。”   齐三闷声笑:“羞什么,咱们有几天没好了,怪想的。”   “放屁!”月娘攥着拳头打他,“你掰着指头数,前儿才作践了人,今儿就忘了,忘性这样大,别回头说过的话又不算,我可都记着呢!”   齐三真就细细想了一回那天的事,除了芙蓉帐里被翻红浪,还记起月娘下床找“凶器”时说的几句话,什么“下贱勾当,下流死了”云云:“你也说人有七情六欲,男女敦伦是阴阳调和,天地自然之事,那天怎么那般恼恨起来,是我有何不妥之处么,若伤了哪里,千万要说,别怕羞忍着。”   月娘低着头不说话,齐三把她脸捧起来,却见她眼里直掉泪,他又急又慌,蹲下身子就往她裙里钻:“真的伤了?这不是闹着玩的,我给你看看。”   “没伤没伤。”月娘压着裙子推不动他,一脚把他踢开,“要死了你,又发什么疯!”   齐三撑着地,仰脸问:“不是伤了,那哭什么?” 第19章 十九、为己为心莫为情 章节简介:老夫人   月娘负气走到窗边坐下,背对着他抹泪:“我也知道你说的天地阴阳,但这事……这事你不该纵着自己性子,不顾他人死活。你没个够,你的身子伤了是活该,难道我也要陪你折寿?”   齐三就盘腿在地上坐着:“舒坦得要死也会折寿么?咱们一道升天,也是佳话,岂不美哉。”   月娘随手拿起小几上一个实心的荷包朝他扔过去:“中风才会流涎不止,遗溺不禁呢,我吃的是什么药,你别打量我不知道!”   齐三呆呆望着她,心里七拐八拐把话盘了几道才明白什么意思,他拍着地跳起身,有些癫狂地在屋里转着圈大笑:“他不如我,他果然不如我!”   凑到月娘跟前来也还是这么一句,“月儿,他不如我,你抵赖不得。”   月娘不晓得他又哪起的疯劲,起身便往外走,不想再搭理他,被齐三钳住又搂着拽回来,两人挤在一张圈椅上。   他说那不是中风,不是病症,是爱之欲纵到极致才会有的情之潮,叫她想想是不是心麻骨酥,分外舒坦才脱了力。   月娘知道不是病,稍稍放了点心,但听他污言秽语,还是红透了耳朵,捂着脸不看他:“你莫再啰唣,放手,我要去厨房。”   齐三看她一双耳盈了血,透着光玛瑙一般,爱得这边亲亲,那边摸摸:“旁的不说,这事我能教上一教,男女之事,若不为子嗣,便就只剩下舒服二字,我欲重缠你,你好时便享受,不好时,只管踢我咬我,是罢是改,只在你一句话,上了卧榻,女人才是皇帝,文臣武将,千军万马,都得听你号令。”   月娘没听过这些歪理邪说,但似乎也壮了胆,挺直腰以手做刀,不重却也不轻地砍向齐三脖颈:“照你说的,早杀你无赦,岂能留你到今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一句,要死在石榴裙里,牡丹花下。”   “呸!”月娘啐了他一口,终于寻了空隙,溜之大吉。   她家大哥做事板正,东西老远送来,这会儿依然整整齐齐,月娘着人将菜蔬从板车上搬进厨房,她抱着一颗菜看了又看,家里种的黄芽菜甜脆,剥出嫩芯子来就能拌着吃,老叶子洗净菹了,再腌几吊萝卜干子,能从今年吃到明年。   也不知是齐三不爱吃腌菜,还是厨房的人懒得做,他家喝粥吃饭都是一式的炒菜炖菜,月娘一直不喜欢,但眼下才敢去厨房问一问,这会儿若能备齐全,过了年来,便有小菜能就粥了。   仔细一问,才晓得厨娘都是扬州本地人,菹菜的手艺好得很,眼下坛子瓮子里不仅腌了萝卜干大头菜,还有酱黄瓜小咸菜。她们来府里做事时日尚短,怕主家觉得她们惫懒,或是吃得咸了不满意,再丢了活计不好,因而没上过腌菜。   叫旁人看,齐三的确像是那种一顿吃得不高兴,就要撵人的蠢物,冷氏是金陵跟来的老人,不也说打便打,发回原籍了么。月娘能明白她们的小心,但什么都比不上吃得舒心重要:“谁家喝粥不吃咸菜,到了咱们这里,就叫他入乡随俗,爱不爱都得吃,正好这一阵他时常粥啊汤的,有小菜佐着最便宜,省事不好么。”   厨房的人如今都晓得巴结她,哪会让她亲自动手干活,都笑着劝她忙去。以刘妈妈为首的几个得罪过月娘,现在虽然心里仍是瞧不上多些,但她吩咐的事情不敢怠慢,拣菜洗菜,手上活不停,嘴上也没了把门的:   “瞧瞧,三句不离出身,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几颗菜当个宝,唤她一声娘子,真拿自个儿当奶奶了,不过是个家里种田的小寡妇,叫人弄上手,不婢不妾地混着,任谁看都不是个长久的。”   一同做事的郝家嫂子也姓刘,名唤凤萍,她与金桂玉杵两个相熟,有些为月娘抱不平:“那边院里都晓得三爷歪缠得紧,人家不乐意时倒多,尽是爷们哄着她的。种田如何,我斗字不识都听过民以食为天,没了种地的叫你喝风去!寡妇也是人,闹天灾人就该死么?你同是女子,家里也有闺女,造这些口业,积点子德罢。”   刘妈妈阴阳怪调地回嘴:“哎唷昧,瞧把你忠心的,山中无老虎,你称起猴子大王了,我倒要瞧瞧你能不能挣上个马前卒当当。别说以后三爷正经娶妻纳妾,就是叫老太太晓得,也断容不下她,我看能有几日的风光。还咒我家女人,想你是看她死了男人反而发财,想学个模样罢!”   凤萍把手上的半颗菜猛砸过来:“扯你娘的臊!刘四金,看我不撕烂了你的!”   院内一阵混乱,月娘折回来原要嘱咐少用香油,这会儿在外头进退两难,想了想还是没再现身,此时去,拉了一时的架,凤萍嫂子在厨房一干人心里,就真成了自个儿的马前卒了,刘妈妈这样的人非但不会敬畏,编排起来人来只怕越发有理有据。   若真长久在此,衣食住行,须得称心顺手才好,不该一件小事都要引出是非,只是尚未到她出言整治的时候,像刘妈妈说的,这家里能立规矩奖罚人的,除了三爷,还有老太太,若她插了手下了令,回头老夫人一声冷笑驳了,三爷再大的威严也撑不起她的腰。   她仔细回想那日仅有一面之缘的老夫人,想从只言片语里揣摩揣摩老人家的性情,越想却越模糊,越模糊又越焦心。   中饭时,齐三见她呆挣挣的,借着夹菜点她:“二妹妹有心事?”   月娘抬眼:“谁是你二妹妹,少惹我。”   “见你神思倦倦,说与哥哥听来,为你排忧解难呐。”   月娘抿了一根菜丝慢嚼,耳里能听见口中咀嚼的脆响:“你家里吃腌菜么?”   齐三不知她又犯什么傻,只如实答道:“怎么不吃,胡椒醋虾,豆豉芥末羊肚,蒜醋鱼鲞,韭齑白肉,都有腌物,制好了或油封或干放,吃了拿出来用骨头汤过一遍,再拌上口味,也有像火腿那样炖汤的,只是没了口感。怎么问这个?你若想吃,只管吩咐厨房,如今断没人敢轻慢。”   “怎么都是鱼虾羊肉,素的呢,你没吃过糖醋浸脆的萝卜黄瓜么?”   “也吃也吃,逢年过节,祭祀打醮时要吃素,斋菜里有这些,寻常无事见得少。”   月娘想想,终究有些不平,寻常人家的日子,在他们这倒是斋戒清修了,只怕一顿素斋也要弄出许多花样,叫他们偶尔“吃苦”也尝得出乐趣。   又问道:“侯府的夫人老爷,嚼脆生的果子菜蔬,也听见响么?”   齐三笑起来:“这就是呆话了,他们不仅吃脆的要响,吃荤的要放屁,吃坏了还要泻肚呢,肉体凡胎的,此事也值当一思?”   月娘搁下筷子:“你是不像高门大户的正经公子,无礼又会扫兴,却不知旁人也像你这般么?我是真心想拜会老夫人,可不想被她嫌恶,撵出去算好的,别再走不得,却气不过。”   齐三不晓得厨房的事,只当年关将近,她多虑多忧:“怪事,你说话越发听不出褒贬了。你若怕她严厉,倒可放心,我祖母旁的不说,心肠一等一得好,你不喜扯谎瞒骗,定要陪她一阵,我送你过去,实话实话,不会叫你在她跟前难做。”   “你敢实话实说?”   “我又不是正经人,有何不敢。不过我给你定心丸,你也得留几样东西给我,这一向那一向的,好多时见不上面,头风在次,别又害上相思病,冤枉死了。”   月娘不禁蹙眉:“你这人讲话真没个忌讳,吃着饭又在年根子里,小心话叫灶王爷听了去。”   齐三扬眉:“你舍不得我,叫阎王听了也拿不住我。”   “呸!少没遮拦的!”   甲辰年正月,元宵没过,榴月巷里不时还能听见小孩玩炮仗,齐家去金陵的一队人马就打道回扬州了。   年前去时,齐三在祖母面前夸了月娘几句,略透了些他的心思,老太太最知道这个孙子,嘴上说着一二,恐怕已做了七八,便说过了年,好好合计一番,既然心里爱重,就不要失了礼数。   来的路上,齐三自个儿故意说漏了嘴,老太太追问,他才说了月娘过来的前因后果,气得如今诸事看淡的老夫人,在车上就狠狠打了他一顿,回府阖上门第一件事,是叫他跪在正堂前,领罚挨训。   老夫人立于檐下,看着跪在寒风里的孙子,眼中没有半点心疼:“你祖父走时,留给子孙的训诫不多,我想你多少应该还记得些,人立于世,必先明志,草木可无花果,无根则不生;行走于世,切莫狂傲,强人自恃者,难逃天谴人怨。   你自幼好玩散漫,空有头脑,胸无大志,无妨,如今皇帝北征,太子监国,你父亲渐渐不得用了,再下头的你们,志向不大,倒是叫人更加安心些,侯府的门楣不至于立时坠了。   你毁坏韩家祖坟,不得不来扬州避祸,那时我便苦口婆心同你说过,人是要有骨气,但内里再傲也不能轻狂太过,过犹不及,韩谦适太师之名虽虚,到底说得上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自己死了还罢,若连累族亲,叫我鸣夏泉下不安宁,是毁了韩家几座老坟便可解的么?   你今日所行之事,亦如当日之韩家,视女子性命如草芥,为小弃大,全无尊重,你……你简直是败家的祸根,讨债的孽障!”   “祖母,我往后,便就改了。”   老太太指着他,吩咐一旁的管家:“打,我听不着的不算,一百鞭子不许少了一下,杜家丫头,就你来数。”   月娘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到齐三跪着,竟比那日砸他见血时更加解气:“老夫人,我想执鞭。”   邓老太太眼睛不大好了,但就这样不远不近的,也能瞧出她是心坚,不是心软:“好,本该你来,手酸了再换人接着打。”   齐三看着月娘朝自己走过来,他一言不发地解了外袍,连中袄里衣也一并松了褪下:“月儿,先砸的那一下,算我要了你的人,这一百鞭子下去,往后我可要你的心。”   月娘没听见似的,她不曾使过马鞭,空甩试了试,霹雳炸风,听着可比外头小孩儿玩鞭炮的声响脆亮,打在人身上,立时就见了血痕,纵是月娘这样没技巧,力气也不太大的,一通下来也是皮开肉绽。   “我打你,是为我自己少些怨怼,而非为你减去负罪。人心要用人心换,不是你想要便可得到的。”   “好。”齐三咬牙,他已脸色惨白,虚汗不止,只吐了一字,再支撑不住,歪倒在地。 第20章 二十、念观音山中自在 章节简介:先路   元宵这日,谢郎中来府上给齐三爷换药,他女儿谢清蓉与他同来,齐三年前嘱咐三珍堂,寻最好的燕窝,年后日常供上。燕窝是给月娘用的,便是谢清蓉过来与月娘交代,听说老夫人也在,她就想往怡熙堂来请个安。   下人通传时,月娘正带着绣房的人,在老夫人院里拆补衣裳,都是要送往养济院的旧衣,虽旧了一些,但料子不差,絮子也足,一个补丁没有,容易被人夺了去再卖,落不到老弱幼残身上,因而要做得更破旧些。   老太太听说有人来请安,只当是与月娘相熟的娘子过节走动,便要放她去松快一会儿:“活都派下了,就叫她们做去,你歇歇眼睛再来,我不耐烦见外人,你招呼就是。”   月娘过来拢了拢册子,勾了理好的几处,想了想回道:“年前往山上送东西,因短了一味麝香,吴东来问三爷的主意,我不懂,多问了两句,听说是祛风的丸药,您用惯的。   谢家世代行医,有些家传的医道,虽不及太医院高明,总归能称底蕴,谢家娘子又是难得的女郎中,或许见解与旁人不同,我请她来坐坐,您就当听我们闲话,解解闷子。”   老夫人笑道:“知秋说你心眼实在,不生气时很会为人着想,就是初来乍到,讲话做事太小心,你觉得他说得可对?”   月娘红了脸:“也不算初来乍到了。”   “往后同我说话,尽可随心些,我老了,他们哄着我的时候多,都不愿意说实话,不然你的事,我早该知道,也不至于……”   “我都看开了,该打该罚的人,也打了罚了,您不是说,咱们有咱们的缘分,不管他么。”   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孩子,你比老三明白许多。”   这边谢清蓉被人领进来,她略有些富态,个头也高,浓眉大眼,两腮饱满,面色红润,体态丰健,别家而立之年的娘子,大多求个端庄稳重,她却有一份飒爽气概,挺胸阔步,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她朝邓老太太屈膝一礼,请了安,又朝月娘浅礼一笑,才坐下说话:   “今日上元灯节,我原想慢先来的,不过知道三爷伤了,府上过节未必上街,正巧老夫人也在,定要来给您拜个年,道声吉祥。”   老太太叫身边的丫鬟紫芳递去一个装银叶子的荷包:“也问你家好,岁岁平安,年年有余。”   谢清蓉捧着荷包笑起来:“哎呦,我多少年没拿大人的红包了,难怪我今儿巴巴想过来,发财发财。”她又起身,学小孩子拿了红包给长辈拱手的模样,“多谢老祖宗赏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指着她,朝月娘玩笑:“难怪你说解闷,原来是个贫嘴跳脱的。”   月娘道:“从前光听巾帼不让须眉的话,到蓉娘子这儿我才算见着实的,不仅医术好,同她父亲外出行医寻药,样样不输人的。”   谢清蓉也不谦虚:“我若是男儿身,有个五六分的才学就敢走遍天下了,偏我不是,没有十二分的心志,连绣楼都迈不出去,如月妹妹早些遇见我,我必定要伙你一道学医,你比我沉静,眼力更好,未必不会成一个神医。”   “胡乱抬我做什么,你要夸自个儿医术好,咱们还能听不明白么。”   老太太同她们笑了一阵,见了人,便也放心让她诊脉,谢清蓉一上手,人立时定了神,老太太是产后奔波致下的痛风,经年的病症了,难以根治,有太医照看,如今养得倒还不错,常用的丸药也妥当,她便教了月娘几手推拿,遇着变天刮风的日子,可以缓解疼痛,又叮嘱老夫人少受寒,不可多动,亦不可不动。   之后又聊了些养生保暖的话,月娘亲自送她出去,只她二人时,谢清蓉才说起燕窝的事,这事儿是齐三单独嘱咐的,月娘不晓得:“倒没跟我说呢,我这身子究竟亏成什么样了,怎么还要吃那稀罕玩意儿。”   “也没什么稀罕的,不过是滋阴润燥,不是你身子亏得厉害,是三爷的一片心罢了,你就吃着,往后能睡得好些,他家又不在乎这点银子。”   月娘心道,他家又不是我家,但没说出口。   送走谢清蓉,月娘往怡静堂去看齐三,他趴在枕上睡了,屋里有股子药酒的味道,不难闻,就是新年节头的,外面花灯彩照,显得他这里有些凄凉。   他身上罩着一个竹篾编的长筒子,被子盖在上头,压不着伤口,不过必然窜风,不如贴身时暖和。   月娘看到被子一角掀着,露出里面的竹骨,心里想就不管他,手却已伸过去,帮他把被子理好。   转身要走,手腕子被人一把攥住:“怎么来了又走。”   月娘抽不回手,顺势在床沿坐下:“你不是睡了,我呆坐着不成。”   齐三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蹭了两下按住:“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和祖母上山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不来的,有什么分别。”   “月儿,我跟祖母说的是实话,往后我真的改了。”   “改不改,与我何干?男人要么成家收心,要么收心成家,左右以后有你夫人,不必跟我剖心。”   齐三砸吧出些醋味,心里受用,啄了啄月娘手心:“我这两日,也想了不少事。早些年,我大舅母有心帮我保媒,说的是尚书府的小姐,被侯夫人拦了,挪给了她自己亲儿子,祖母说该我的挪不了,既然没成,就是没缘分。   之后我和祖母在顺天府待了一阵,这边那边没个安定,也不好说亲。我姐走后,韩家恨我甚深,说我刨坟掘墓,身上带煞,又是钦天监又是风水师的,必要我陪孝赎罪,那事闹得不小,我自问没错,但到底名声差了,同我说什么的都有,就是鲜有说亲的。   这样看来,你我在婚姻上,竟是一样坎坷,不大顺遂。”   月娘心觉不对,却又说不出什么,齐三仍在说,“上回你砸伤我,我还有些气恼,但这回这顿鞭子,我反而觉得安心,这回才是真的罚我,有些事,从今往后,你便就放下了。”   月娘用力抽回手:“那可未必。”   齐三侧脸看着她:“放下是一重,爱重又是另一重,月儿,你且看着我,我有情,亦有心,未必不会成个正经人,安心过日子,你且看着。”   月娘恍神,依稀记得哪天说过这样的话,却不记得是不是同他说的:“伤没好透,不可饮酒,先看看这一项,做到做不到。”   她起得急走得快,齐三都没捞着裙边儿,昂着头叫嚷:“这有何难,小事一桩。”   观音山在扬州城北,山岗不高,却已能远眺南江北淮,近拥青木碧水。过山门,有寺院,迷楼,紫竹林,依山势而上,又回环相接,树木掩映下,有楼阁轩窗,小径幽房。   邓老夫人并未住山寺客寮,而在竹林外独有一院,虽不多大,胜在环境清幽,五脏俱全,可闻念经声,又无人烟扰。   月娘问老夫人,久居山中有何原由,老太太只让她先住上两日,第三日,她反问月娘:“久居山中,是何故?”   月娘笑答:“十分自在。”   除了月娘,老太太身边只带了两个丫鬟,她们四个巳时起,戌时睡,一日三餐,不过素面瓜果,不必费心准备,偶也念经抄经,一时聊起闲话,便就搁置,晚些或翌日再续,并不强求。   这天老太太来了兴致,在院里拼了两张桌子作画,紫芳和红燕都是会画的,一个洗笔调彩,一个辅线上色,忙得不亦乐乎。   月娘原有些局促,她不懂丹青,画的线一长,手便打抖,老太太却很高兴:“再没有比教人更有乐趣的事儿了,你有一分进步,我可得十分满足,就收你做个关门弟子,学是不学?”   “学!”琴棋书画皆是风雅事,从前妙姐上课,月娘听得一些就很羡慕,不知文人墨客口中所谓陶冶情操是何意,这样想,便就问了出来,“是不是多学一些,心胸能更开阔?所谓情操,究竟是什么?”   老太太将手中的笔递给月娘:“先写几个字来看看,就写你的名字。”   月娘扶袖写下,她不常站着悬空写字,写完有些害羞:“不好看,月字歪了。”   “学画学字,除去天赋,还有一个要义,便是多练,多写几遍,练得舒展了,你自己瞧着便就满意了,人满意时,心胸自然开阔,学得多,满意处就多,但不是会得越多越容易满足,而是越容易满足者常得满意。”   月娘握着笔,多练了几遍:“知足者常乐?”   老夫人点头:“既然你拜我为师,我便赠你一字如何。”   月娘又把手中的笔递回:“师傅请。”   老夫人却把着她的手去写:“都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罢,再往前数,她名唤姮娥,避讳皇帝名字之前,写作恒娥,但最初之初,她被唤作,恒我。   偷药之始,并没有一个后羿,男人编书时就想,这样一个无处考证,无来处出处的女子,如何能进神山,如何能见西王母,又怎么可能有本事,从神仙手上窃物。于是给她捏造了丈夫,这不死的神药也必定不是她亲手窃得的,只有轻而易举,才是女子可为。   那些男子要改的,不止是她的名字,而是从前之前,女人可以统领一方,能上山下海,勇闯仙境,能野心勃勃,胆大包天。   所谓情操,是想你所想,做你想做,不因诋毁而怯懦,不因流言而改变,恒心,恒意,恒我。   杜如月,字阿恒,可否?” 第21章 二一、见七叶树下无忧 章节简介:话别   且说月娘陪邓老夫人在观音山长住,齐三在家落了单,他养着后背的伤,成日吃不好睡不好,人越发烦躁,难得起来晃晃,瞧什么都不顺眼。   他心里惦记月娘,脚下有意无意就往小楼这边迈。因月娘临行前说,回来想种些花草,玉杵和金桂两个闲来无事,就拿了花铲锄头,在院中小花畦里翻土除草,将厨房磨豆子剩下的豆渣埋了做肥。   正有说有笑慢慢忙着,忽听一声斥问:“你二人在此做甚!”   金桂唬了一跳,抬头见是三爷披衣站着,以为他是怪她二人没去怡静堂伺候:“三爷,我们是娘子的丫鬟,只在小楼做事。”   齐三负手冷哼:“你们还晓得自己是娘子的丫鬟,她上山去你们怎么没跟着,难道挑水烧火都叫她自个儿做?赶紧收拾收拾滚上山去。”   金桂在月娘身边久了,越发不畏惧这位大爷,她用力扒了一下土,头也不抬地回道:“您年纪也不太大,怎么记性这样差了,前儿当着面说的话,这才几日就忘了。咱们也想跟着去,紫芳姐姐说住不开,娘子也说很不必,老夫人身边用的人尽够了,我们跟去无事忙,还多两张嘴吃饭,安心在家里待着,不必挂心。   您还接话来着,叫我们把小楼归置好,一日不许落了灰。谢神医不是说,头上拆了线就好了么。”后头这句她含在嘴里嘟囔,没敢叫三爷听见,玉杵用锄头推了她脚一下,叫她别和三爷犟嘴。   齐三未必真忘了,恐怕就是寻衅滋事,听了她的话,无名火没散出去,又平添了恼怒:“好个伶牙俐齿的,这样厉害,平日别就是你拱火,撺掇你们奶奶和爷对着干,好好好,是个人才,赶明儿就发卖出去,别在爷府上耽误你的前程。”   玉杵又弯腰轻搡了金桂一下:“你说句软话也就罢了。”   金桂却是个有脾气的,因着“不怕”二字,生出许多胆魄,她把铲子砸在土里,起身跨步出了花畦:“发卖就发卖,左右我是下人,只配给人指着鼻子骂,来要跪走要滚,全凭主子乐意。要卖就赶紧卖,别等娘子回家来,问起来您又要支吾,到时候可就卖不成了。”   玉杵以为三爷要发作,不到发卖的地步,金桂难逃一顿板子,赶忙道:“三爷,她就是心直口快,咱们不陪着上山是商量好的,我叫她给您赔罪。”   没成想齐三不仅没再恼了,脸上还露出笑来:“也是,等娘子回家来,若不见了一个,定要恼我,罢了罢了,她不在家,你们把她嘱咐的事做做妥当,杜家要是来人,也上心些,我若一时不在,不许怠慢了。”   金桂不吱声,玉杵连声应了,齐三不再管她两个,转身进了屋,金桂探头看他扶着腰上楼去,方又回花畦拔草:“一时风一时雨的,失心疯了。”   玉杵皱眉点她:“知他喜怒无常你还煽风点火,娘子和老夫人皆不在,府上可没人能治他,咱们不亏心,有话照实说就是了,你跟主子说话别总呜呜躁躁的,他又不是咱们娘子,凡事讲理,一时真疯起来,打你几十大板,如何是好。”   金桂仍不服气:“今儿不怪我罢,吃了枪药似的,硬来找茬。”   “他先挨了打,又无处玩乐,心里憋闷呗。”   “咱们难道就是活该了,再有下回,我还是这些话。”   “你啊,都叫娘子纵容坏了。”   依着齐三身上的伤,的确不宜玩乐,但他并不是无处玩乐,自他回了扬州,现成有几个同党盯着他,老夫人一上山去,便就蜜蜂寻花儿一般嗡嗡赶了来。   他们这一群狐朋狗友,年前年后有日子没聚首了,都以为齐三称病是闭门的托辞,没成想今日一见,他身上果然有伤,头上见个疤,身上还泛着红紫。   刘芹只当他是回侯府过年,叫侯爷打的:“你父亲怎得正月里教子,多不吉利。”   齐三懒得解释:“老子打儿子,难道还挑日子。”   李屹作势掐指一算:“要我说,还是你这宅子买得大了,老太太一年住不了几日,你后院并无正经女主子,只一个小寡妇,家没个家的模样,故而有形无气,依我看你在此娶个二房,必就化解了。”   刘芹暗里给李屹递眼色,李屹说得上头,没朝他望,反叫齐三看见,脸一下子沉了:“你这么会算,五弊三缺应了哪一门?”   这就是骂人的话了,李屹被呛了一口,并不明白哪里犯了他的忌讳:“莫非在家挨打,也是为了这事?”   齐三从前觉得他们这起子人,浪荡是浪荡了些,到底都伶俐,游戏人间岂是蠢人能行之事,今儿还是头一回觉得友人十分不通:“一向我这儿有个风吹草动,你们比我都先晓得,怎么今儿又说起浑话来,得亏她这会儿陪我祖母上山去了,叫她听见,你们往后可别想进我家的门。”   邓家兄弟原在窗下玩棋,听了这话,不约而同扔了棋子起身过来,邓大笑道:“喜事喜事,之前就听文藻说,知秋约莫要纳一房美妾,可是那回在柳家遇见的小妇人?”   邓二站到李屹身边帮他描补:“你不是自个儿嘀咕过,按理说银霜那样俏丽的丫头,该是知秋中意的款儿,怎么白白便宜了我,他像清心寡欲了似的,家里这个恐怕极厉害,咱们什么时候见他被人管束过,往后可有得看他笑话了。”   刘芹心中一松:“我就说他对这个上了心,你们不当回事,以后见了,少不得尊一声嫂夫人。”   李屹是听雏凤说起过的,那位娘子模样不算出众,性子极为平和,良善可亲,循规蹈矩,甚至有些一板一眼,他便以为是个无趣的,齐三何许人,顶多尝个新鲜罢了:“打嘴打嘴,是我一叶障目,你办酒时,我定去赔罪。”   这一篇揭过去,他们几个商议着,要在哪处摆桌酒,过个只顾玩乐,不管老幼的新年。论来道去,无非就是借个幌子,花少少的钱,喝最好的酒,听最贵的曲。他们几个顶天了能凑出十两八两,没了齐三,什么都难痛快。   齐三心里记着月娘的话,伤没好透时,不许吃酒,他吃不得酒,去哪都很鸡肋,一时没了趣,意兴阑珊:“郎中说我这身子糟得很,外伤在次,内里更坏,再乱喝酒,只怕而立时,有些事就立不起了,你们闹去罢,这一向,不必带我。”   他这由头寻得实在好,旁人想劝几句也张不得口,从齐家出来,李屹很是自责:“知秋是不是恼了我,往先纵有不快,也不曾今日这般阴阳怪调过。”   邓大扼腕:“别不是没钱了,不知他犯了什么事着打,侯府若断了供应,他也是个入不敷出的。”   余人闻言各有所思,嘴上一笔带过,聚不起,便就各自散去。   没成想这位似乎要没钱的财主,头一回拿钱做起了好事。他给旧时书院学长的私塾捐了千把两银子,用以资助家境贫寒的学生。   虽说起初只是想把月娘家两个侄儿送去,不过亲眼看到衣衫单薄,仍勤勉用功的少年,他很是触动,读过书的都念过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前后不论,单说“生民”二字,像他这样没吃过苦头的人,并不知何为民生多艰,国以民立,若不知民生,何谈治国?   他虽浑噩,却又有一份清醒,所谓纨绔,如国之蠹虫,鲤鱼尚可跃龙门,从无蠹虫擎大厦。   不过这样的深思也并未深刻太久,他给月娘写信,本意要抒发一番感慨,然一提笔,话就变了味道:瞧我为侄儿之事尽心否?妹妹他日回家,定要疼惜我些。酒亦不曾饮了,他日妹妹回家,再当同酌……   没等齐三攒足力气上山探望,月娘就在观音寺遇见了一位故人。   今年二月暖春,寺里七叶树芽抽得早,月娘学画,正要多看多摹,体悟四季,七叶树又名无患子,其叶春生秋落,从新绿萌芽,到湘红坠果,最是悄无声息又绚烂分明的一种树。邓老太太让红燕陪月娘出来走走,功课便是记住七叶树吐芽时的颜色。   再见孙美净,月娘心中比她自己原想的要平静许多。倒是二奶奶身边的妙姐,让她泛起了丝丝怀念。   头一遭,美净走近,给月娘行了一礼,月娘虽不意外,但私心里并不想受:“二奶奶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孙美净见月娘仍然衣着朴素,但通身的气韵已今非昔比,既欣慰也唏嘘:“年前就想见你一面,只是齐三爷防得紧,直说我若寻你,柳家二房也休想保下,三月我们一家就要去淮安了,往后只怕难见,我打听着,上山来碰碰运气。”   “二奶奶寻我,为何事?”   美净忙道:“你莫想歪了,今日只是来道别,绝不是求你为柳大之事说情。柳家出了事,宗学未必得安,你侄儿入学是我安排的,便想当面赔个不是,听闻他如今进了乔先生馆中,我也安心了。   柳家已经分家了,大房为了官司,使钱像个无底洞,现银我可以放,船行我也不是十分在意,但柳家贩盐的生意,是在我手上做起来的,齐三爷也是我千方百计结识的,无论如何,不可能交到别人手上,所以有些关节,仍要三爷帮忙。   他先前避了一阵,并不想管,许是怕我寻到乡下,打扰你过年,后来又递了信,说这事他应了,但往后,你与我的账,就一笔勾销,不得借着妙姐攀旧情,或自恃有恩,叫你为难,不过我想,就这一回,也是我攀着旧情,无形叫你为难了。”   此事齐三只字未提,月娘眼下听说才知晓一二:“分家是好事,若非如此,才是为难,我想二房分出去,虽则必受牵累,但往后天高海阔,二奶奶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孙美净这才敢上前来,拉住月娘的手说些真心话:“月娘,无论你信或不信,你的事,都一直梗在我心里,我不晓得你和三爷,如今算好是不好,高门大户,没有女人是容易的,往后的路,我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只一句,我去了淮安,你一时想去游玩也好,遇见难处了要寻人也罢,心里记得那边有个旧故,真心盼着你好,就不枉费咱们认识一场。”   月娘心头酸涩,看着美净曾被剑锋划伤的脸颊,心里仍是感激多些:“齐三这个人呐,恨也不恨,不恨也恨,我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实在难了,总有抽身的法子。我也真心盼着你好,还有妙姐,定能一生无忧无患,平安喜乐。” 第22章 二二、正经人求问歪门 章节简介:酒谋   齐三能弯腰仰躺后,便常上山,原本他嫌奔波,在祖母眼皮之下,又不好和月娘多亲近,每每歪缠撒泼,想让月娘同自己回家来,可祖母不放人,月儿心也玩野了,如何都不肯松口。   三番两次后,他倒寻摸出了别样滋味。所谓偷偷摸摸,就是背着人相好。   他咯吱月儿,她虽恼得厉害,却不能声张,即便做不得实,酸酸涩涩咬上一口,再把她贴身的小衣儿袖了续命,偷吃一般,总是回味得久些,也就不催她下山了。   他身上的伤好了,月娘下的禁酒令便解了。原想趁着三月底,邓大三十整生辰时,好好同几个相与喝顿酒,他料想前回话说重了,他们几个许多时不来寻他,能喝酒时却没了酒友,甚是不美。   孰料在那几个不正经的之前,竟有一个正经人来约酒,齐三心里稀罕得不行,二话没说便欣然赴约。   约他的不是旁人,正是齐三为月娘家侄儿新寻的夫子,他读书时书院的学长,乔羽。   乔羽其人,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过目不忘,博学多才,更可贵品行高洁,温良恭俭,是齐三所识之人中,少有的君子。书香世家,科举入仕,原是一条坦途,然人生际遇,有时难逃时势,乔羽祖父受汉王谋乱案牵连,在狱中暴毙而亡,虽不像刘芹的祖父受审明判,但家族子弟亦难再进。   乔父为子取字鹏程,想必对他寄予厚望,齐三也曾见学长高台对论,意气风发,壮志难酬实是人生憾事,好在他并未消沉,一番求索,如今教书育人,也是儒林幸事。   今日二人约在文昌楼附近的酒家,齐三情知他必定有事,但得知雅间里另一位,是江都如今的知县韩敬非,他仍有些惊讶,这位韩大人乌帽青衫,方脸短须,身姿挺拔,不苟言笑,一个正经人他勉强能够应对,这下来了一双,单枪匹马,如何招架?   齐三和韩敬非虽不曾照面,但都听过彼此的名号,乔羽略介绍了两句,二人寒暄过,便就入座。   韩敬非实在不是长袖善舞之人,莫说酒了,茶尚未饮一杯,便道出来由:“下官此请不情,但素闻齐三公子急公好义,这才恳托鹏程老弟相请,如今我江都治下有一件涉赌案颇为棘手,门内线索不及,望三公子策援。”   齐三闻言,深感意外,略一细思,又在情理,扬州赌风盛行,屡禁不止,暗坊私巢更是猖獗,背后早已盘根错节,云遮雾绕,涉赌案,可小可大,小案他身为知县不必向外求援,若是大案,他区区七品官衔,又查无可查。   见他不应声,乔羽先来斟茶:“知秋,正平兄暂无禁赌之意,亦无禁赌之能,不妨先听听案情。”   齐三笑道:“失礼了,只是在检讨这一向可有作奸犯科,怕韩大人套我话来。”   韩敬非知他是谐语解围,方才出神,应是不解找上他的缘故,于是细陈始末:“城中赌窝数不胜数,背后势力,无非归向那么几处,尚在牵制之下,不至于无法无天。   然去岁末,有一伙外来客,借行商之名广交好友,初时不过吃喝玩乐,相熟后便私下设赌,引人入局,既是谋财之局,一旦赌上,轻则尽失钱财,重则家破人亡,更有一夜欠下万金,失心发疯,怕妻子女儿被卖去抵债,杀了全家而后悬梁自尽的。   数月内,已有十数人死于非命,然狡兔三窟,赌所不定,更无人知晓背后头目,抓到的都是些爪牙,即便杖刑打死,供述不过其他爪牙。实不相瞒,因推断背后必有权贵,又有一案牵带出邓家人,我原将贵兄列为嫌犯,后有线报,此人在城中时,三公子身在南京,又有鹏程作保,才知实乃误判。”   乔羽暗自观齐三脸色,又看韩敬非,心道疑心几句实在不必道出,不过齐三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一听闹出不少人命,认真思索起了案情:“是牵连邓家,还是邓茂文?”   此案未结,论理不该对外人透露细节,韩敬非斟酌回道:“邓家是本地大户,几代经营,难免有一二不肖之人。”   齐三了然,不止邓大一个牵涉其中,但并非家族之举:“大人为何推断此案背后,必有权贵?”   “能躲过锦衣卫查访的,定然不是寻常商户。”   “若锦衣卫都查探不出,到此为止才是明智之举。”   韩敬非看着齐三,轻笑摇头:“为官之道,上报朝廷,下安百姓,路遇奸邪,我等当为利刃,止无可止,退无可退。”   齐三自认绝非奸邪,但够格称个妖魔,面对正气凛然之辈,敬佩之余莫名悸悸:“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乔兄之坚韧,韩兄之端方,实在令某相形见绌。韩大人既然信我,我便去一探究竟,或比别人强些。”   韩敬非面露喜色,抱手深谢:“贵兄愿施援手,下官感激不尽。”   几杯薄酒下肚,齐三谈起邓大:“因着好赌,他这一房的财物田铺皆由其夫人掌管,所以他身上,小钱不断,大钱没有,他赌了这许多年,赌瘾又极大,瞧不上小打小闹的庄家,动辄成百上千的输赢。   但他在外的亏空并不大,只因他又钻摸出一种营生,专为赌场物色有钱又爱玩的新羊,庄家赚钱,他从中抽成,互惠互利,想必这回他受牵连,便因此业。”   韩敬非心道,这位齐三公子名声虽坏,倒的确是个明白人,虽则纨绔,但有所为有所不为:“正是如此,十分可恨,但罪在蛊惑怂恿,亦无实证,不过训话罚金,不痛不痒。”   齐三想起些往事,面色黑沉:“他曾在我家小住,旬月便在秦淮一带的赌坊欠下赌债,而后引我去玩,叫我输光不说,还与头家合谋,诬陷我耍千赖账,我父亲派人赎我回去,他清了债回家,我险些没被打死。   待我来了扬州,他从未打消故技重施的念头,好在我人大了,不像少年时好骗。此案背后之人,贪财,狠毒,邓大既已入局,绝不可能轻易脱身,恐怕心里早已谋算到我,只待时机。”   三月廿八日,邓大生辰当天,齐三与刘芹一道,往邓府赴宴。邓家人丁兴旺,一族聚居,房屋院落已成一巷,邓大成亲后住东北角最外的院子,与上房隔了一园一厅,后门巷道通下人房舍,再往外便是大街,车马进出得宜,同居各爨,因此在他院中设宴,不会惊扰邓家长辈,自然百无禁忌。   二人下马,将进未进后巷时,刘芹停住与齐三低语:“知秋,意广近来有些不对,他若私下寻你,你留心些。”   齐三眉头轻动,拊了拊马鞭:“哦?怎么个不对法?”   “不知为何事,去了衙门一遭,回来之后不见走动,却派人打听你在应天府有几间铺子,地段怎样,盈收如何,大概缺钱缺得厉害,恐怕闹了个天大的亏空。”   齐三假意纳罕:“欸,今儿怎么到他门前才说,不该清早跑到我家去,拦着我赴鸿门宴么?”   “又来臊我,你和他到底是亲戚,再说邓大又不是柳大,即便有事,不过一时短了银子。”   齐三冷笑:“自古谋财害命,皆是一条道上的。”   “你莫说这种玩笑,怪渗人的。”   齐三不置可否,二人进了邓大院中,已近掌灯时分,院里有小厮移了高灯架子来挂灯笼,见他二人,立时有人过来请安领路。   因从后门进的,往花厅去要经过几个妾室的院子,远远听到一串咿呀笑语声,经过时,见一娇美妇人怀抱稚童,指着灯笼轻哄教语:“灯,笼,灯笼。”   小童言语不全,口中尽是“哒哒”声,随后便自嬉笑,妇人也笑意嫣然,喜之不尽。忽见门前过人,女子一惊,忙慌转身回房,门也未及关上。   齐三对别家后院事并不在意,随口念道:“邓大倒好福气,妻妾成群,儿女双全。”   刘芹打趣他:“谁从前说妻妾是牵绊,儿女是累赘,别不是又见色起意,你原来好的是这个?”   齐三笑骂:“放你爹的瘟屁,真如此,第一个抢了师家姐姐来,叫你做个乌龟,看还笑得出口。”   他二人不过一时没荤没素的玩笑,落在旁边小厮耳里却变了味道,转头便告诉了他家大奶奶,此时暂按不表。   且说邓大宴席上,齐三自然是个主客,酒食饭菜顺着他的偏好不说,陪客是同他聊得上话的,唱的更是齐三从前赞过的几个,真可谓煞费苦心,竭力讨好,齐三也便配合,猜拳花令,时俗时雅,来者皆欢,豪饮不拒。   直闹到三鼓天,齐三有几分醉了,他假装醉倒,要试一试邓大。邓大见他醉得这样,心中甚喜,立马让守在门口的小厮将人背去厢房,有意留他宿下。   刘芹虽也醉了,还有些清醒,上前拦道:“他家吴东跟着来的,你叫小厮到下人房去唤一声便是。”   邓大推了刘芹一把:“你的酒也够了,自家去,他醉成这般,不如在我家睡一宿,从前一般,便宜得很。”   “从前是他未置宅院,今时不同往日嘛。”   “啰嗦什么,散席散席。”   刘芹几乎被赶,扶他出去的小厮也给吴东递话,说三爷留宿,请他自便。   这边厢房里,邓大唤了几声“知秋”,见他躺倒不应,先解了他腰间玉佩,又在他身上一阵搜摸,几张银票看也不看,直塞进袖中,口中并不言语,只几声得逞的嗤笑,随后唤进席上一个名叫梨儿的歌伎,附耳吩咐了几句,便就离开。   等那唱的栓好门回身,齐三已无醉态,蜷膝坐起,反将站着的人唬了一跳。 第23章 二三、浪荡子深谙邪道 章节简介:戏中戏   “三爷没醉?”   “他让你往酒里掺些什么?”   “春药,我换了珍珠粉。”   齐三压了压手指:“好出息的人,如今鸡鸣狗盗倒是顺手,爷腰里的玉佩,当了不过几十两,竟也摸了去,赌徒尽是败类,一丝脸面不要了。”   梨儿深以为是,走到桌边启了灯罩灭灯:“也不知藏了几两的银票,叫奴家扯谎,说是三爷醉时赏了我呢。”   “几张废纸,兑不出来。”   “如此甚好。”   齐三正想事,梨儿走至床边,纤手轻置于齐三肩头:“春宵难得,三爷莫荒废了。”   这下换齐三吓了一跳,立时挥开女子:“放肆!三爷我玉洁冰清,岂是那等见缝插针之辈。”   梨儿笑出了声:“一语双关呢,究竟有心还是无意?”   齐三也有些好笑:“到底你们门子里的会琢磨,淫者见淫,果然不假。你自歇着罢,三爷的好物悉得留给家里奶奶,叫她知道爷破了戒,吾命休矣。”   梨儿半信半疑:“何时娶了奶奶?”   齐三不假思索:“不多时,生肖不宜,一并仪式,过后再补。”   “新婚燕尔呐,明白明白。然则孤男寡女,黑灯瞎火,百口莫辩矣。”   “信不信在她,守不守在我。”   梨儿暗自咋舌:“奶奶好厉害的人儿。”   次日一早,齐三因睡得浅,天未亮时就被邓大正房传来的人声吵醒,梨儿在桌边拼了椅子睡的,听见吵闹,裹着袄子走到门边,贴耳细听。   外头是邓家大奶奶张氏在训斥小妾:“原想你农户出身,最懂安分守己,没成想做了娘,反而淫.贱下作起来,昨儿一早就嘱咐你们,家里宴客,少不得来人走动,关好门窗安心待着,不过一天一夜,省得冲撞。   你倒好,描眉画鬓,倚门卖笑,还想勾缠个阔绰的,帮你养儿子不成!我拦不住你犯春发骚,但我好歹是大爷的正头娘子,不忍心看他戴绿帽,再或是朋友反目,倒成了我不察之过。   你不守妇道,德行有亏,大爷看重长子,那孩子着实不宜养在你房中,今日便叫人挪到正房来,让大爷亲自抚养,严加管教,别沾染了生母的卑贱。”   那妾室哭喊争辩:“大娘子,妾身冤枉啊,哥儿昨日有些起热,哭闹得厉害,怎么哄都哄不好,下午在门里看见灯笼架子,指着哼唧,妾身才抱他在门口看了一阵,好容易逗得他笑了。   我若了存了什么下贱心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哥儿还小,离不得娘,求您开恩,别把他抱去,我给您磕头,妾身日日带他过来请安伺候,求您开恩,仍叫我服侍罢。”   齐三不知何时也走到门后,牙开门缝向外觑看,只见一女子披头散发跪着,衣衫不整,抽泣连连,口中求饶恳请不断,好生可怜。台阶之上,主母稳坐高椅,面色不虞,显是对阶下人的哭诉万分不耐,抬手唤人将她架走,冷声道:“把哥儿抱来,她再闹,就把嘴堵上。”   梨儿听完轻叹道:“从前他家妻妾和睦,还是佳话,如今也反目成仇了。”   齐三甚是不解:“张氏怎么忽然刻薄起来?”   “兰娘是大爷巡视农庄时瞧上的,托府上管家说媒,纳了做三房,家世清白,安分守己,可也实在没什么根基,大奶奶把着家产,和大爷相看两厌,才不管他在谁房里宿得多,所以从前和睦。   可是年岁一长,大奶奶膝下只有一个大姐,妾室却生了儿子,甭管现在是谁把持钱财,等这孩子长成男子汉,或是大爷撒手先走了,总归要交到下一代手上,那时孩子的心是向着嫡母还是生母?   大奶奶比大爷年长三岁,如今身子发福,越发懒怠动弹,眼见是不想自己再生的,必然要养妾室的孩子,既然要养,难道还等他晓事了,心里记个如花似玉的亲娘?   只盼大奶奶仁厚些,最好放兰娘回家,别两处三下瞒着,伤人性命,也别作践人,把她卖到下流地方去。”   齐三闻说,心里很不舒服:“再如何是正室,哪里就有这样大的权柄?”   梨儿道:“别人家未必,还是惜命怜子的多,但你看看他家,钱在谁手上,权柄就在谁手上,大奶奶若说兰娘暴病而亡,无论是下人还是大爷,可有银子封不住的口舌官司?”   齐三暗忖,恐怕月儿在柳家就见过如此这般的事,他一个男子都觉太过,惩罚训斥已然无可忍处,还要谋人亲子,去母留儿,简直人神共愤。就月娘那般的心肠,要是生了孩子却不能养在身边,她是拼了命也要携了孩子逃去的。   他推人及己,仿佛日后若娶正妻,月娘就会有此遭遇,难免凭空把月儿怜爱了一番,不自觉间暗下决心,绝不会让人高过她去。   不多时,邓大来寻齐三,梨儿按照邓大之前吩咐的,拿出元帕哭诉,她仍是个清倌,只卖唱,昨夜叫三爷破了身,怕假母责罚,求三爷多舍些缠头,否则定会被打死。   齐三从前不说多怜香惜玉,遇到清白的从不计较身价,邓大深知他的秉性,叫了梨儿来一道设此美人计,扎火囤,成了,起码能得千八百两,不成,也有后招。   醉了一宿又中春药的人,必然身软头痛,齐三装作不适,撑头坐在榻上:“你楼里破瓜,资费几何?”   梨儿拭泪道:“不曾细问,若比着家里姐妹,百两的有,千两的也有,凭爷做主罢。”   齐三长吁短叹,假意为难,邓大很是吃惊:“知秋,何时你也成了那等负心薄幸的,梨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若对她不住,我可不饶你!”   齐三道:“哎呀,前几年因卖西洋玩意赚了些钱,年底听说皇上又要遣人出使,我就把活钱全投了船队,过年家里说给我议亲,我不肯,侯爷打了我一百鞭子,又断了公中分账,我实在是……”   他一副有口难言,羞愧难当的模样,邓大近前又问:“那你身上还有多少?咱们兄弟合计合计,总不至于在女人的事上丢份儿。”   齐三似乎想起身上还揣着银票,翻模了一通并未寻得,却不细究:“昨日收了旧债,也有个一二百两,实在拿不出手,要是立时能翻上几番就好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于是齐三顺理成章被邓大领进了赌窝,却说他自少年时,在赌场吃了一回亏,便暗地里钻研赌术骗术,应天府七街八巷,三教九流,没有哪处不得朋友,此次召了些人来,又有江都县衙门支持,竟在赌场里混成个逢赌必赢的神赌棍,带着百十两银子进场,鏖战三天,已翻了不知几何。   邓大一日平平,二日心慌,到第三日,现了赌鬼本色,不再与庄家一伙,跟着齐三押注,一路高歌猛进。   这种赢法,绝无可能走出赌场,待他赢够了,欲抽身离开时,头家自然请他留步,入内稍坐。不多时,一白须老者携美婢推门而入,殷勤招待,再三挽留,让齐三公子就此宽住,无事不应,凡有尽有。   老者自称东家,齐三当然不信:“你这儿的门道,我一清二楚,不是一向把愿赌服输挂在嘴边么,掉了个个儿,也是一般不服气嘛。给你两条路,要么痛快些,让爷带着几万两银子全须全尾回去,要么让你们大东家过来,凭本事再赢回去,我是能留,却没有再下野场混赌的道理。   昨日我便安排了人手,知道他在,我齐三旁的本事没有,第一不怕闯祸,巴不能够闹出天大的事来,也得个混世魔王当当,他这地界我敢进来,便有法子出去,今日这万两银子舍与不舍,叫你主子斟酌去罢。”   齐三不愧是两都第一难缠的货色,老者出得门去,不多时,那神秘莫测的大东家便姗姗来迟。   “知秋,好久不见。”   齐三在圈椅上随意坐着,两脚交叠搁在案上,听得这声,眼也未抬:“我道是谁,原来是临阳王殿下,难怪这样大的排场。”   那人轻笑:“本王排场大么?比起你来,或还差些。”   “你不该缺钱,怎么在扬州开起赌场来了?”   “世上还有不缺钱的人?”   齐三这才认真看他,临阳王是汉王次子,汉王乃今上次子,即便汉王曾险些被贬,无论如何轮不到他们缺钱,司马昭之心罢了,仍蠢蠢欲动,厚积以待后发。   “旁人也道我是个财主,谁能想到,我竟缺得来赌,荒唐荒唐。”   “好在你有本事,百两博来万两。”   “只怕有命博来,没命享。”   虽尽力掩饰,临阳王眼中的凶光还是有些渗人,无论齐三是何意,他都当他意有所指。齐三壮着胆直视回去,赌他实为财,绝不会节外生枝,杀个侯府公子,徒惹是非。   “你把本王当成什么人了,若实在缺钱,拿个几百两应急便是,有些事,莫要声张,你我日后也好相见。”   齐三起身,在桌上一堆碎银子中寻出一枚铜钱,噌一声抛至空中,两指接住:“赌一局正反,你若赢了,以后我为汉王办事,我若赢了,你退出扬州,不得在此敛财。看看运气,玩是不玩?”   临阳王拿过铜钱看了看:“我押无字,反。”而后将铜钱弹向空中。   齐三以左手手背接住,右手覆之:“我押有字,通宝。”   未知输赢,且听下回。 第24章 二四、微露手浅获芳心 [VIP] 章节简介:解馋   春日渐浓, 扬州城几时芳菲细雨,几时杨柳轻风,桃红映着碧波,迷人眼也, 醉人心也。   寻常人家, 喜见春暖花开, 呢喃新燕, 依然一日三餐, 柴米油盐, 并无处知晓城里哪少了一间赌坊,哪多了一滩烂泥。   临阳王雁过拔毛, 赌场的收益他已悉数带走,债务承与本地钱庄,又兑了无数雪花银去, 一厘不差。故而邓大欠的赌债, 并未因为赌场关了门就一笔勾销, 反而利滚利,成了个无底洞。   他拿着齐三身上翻摸来的银票又要去赌, 被人告诉银票是假的。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如梦初醒, 攥着银票往榴月巷奔去, 在门房大吵大嚷,要见齐三。   黄叔连门也不叫他进:“三爷不在家,大相公改日再来罢。”任他如何拍门追问都不再理睬。   邓大无法, 先去了邓二外宅找弟弟商议, 邓二一夜双娇闹了通宵, 尚未清醒, 听一半丢一半:“我当什么事,你岂有不欠钱的时候,实在逼得紧了,问知秋借些垫上,或求嫂子接济,再是拆东墙补西墙,你不都做惯的么。”   邓大热汗擦了又冒冷汗:“连本带利,滚到将近万两了,知秋若不救我,死路一条啊!老二,你帮我寻他,你帮我求求他。”   邓二惊愕,这才当了一回事:“你……你无药可救了!他是你爹是你娘,从前借些小钱无妨,凭甚替你填补恁大的亏空,你不如去跪嫂子,除了父母,谁还管你死活!”   “只怕,只怕他晓得了,他若不恼,肯定能帮我平了账的。”   “晓得什么?”   邓大又把梨儿一事,以及故意引齐三去赌的始末说了,邓二闻说银票是假,便知不妙,良久才道:“我没法子,你再找刘芹问一问罢,他两个更要好些,或许能劝一劝。”   有人焦头烂额,定有人花前月下,却说齐三那日从赌坊回了家,略收拾了些衣物,连夜上山找祖母和月娘团聚去了。   春天树叶生长奇快,月娘才画会了芽儿,山林间已有郁郁葱葱之象。她学得醉心,师傅点拨过,便时时安静琢磨,竟有些废寝忘食。   她屋里启窗可见片林,画叶子不必出门去,齐三来后,耍赖一般腻在她房里,不说话也待着,安静捧着一本书看,并不扰她,有问必答。   先前几回来,他虽不敢造次,但眼睛身子总盼贴着,这几日改了性儿,反叫月娘纳罕起来,练完今天的叶子,洗笔时偷偷看他,见他歪在榻上,手里的书卷出半页,似一字一句细细研读,看得很慢。   她轻声道:“难道要考学么,怎得忽然用起功来?”   齐三忍笑:“论用功,实在比不上姐姐。”   月娘回过身:“我才拜了师,自然谨遵教导,你看的什么书,天天这样入神?”   “我一介凡夫俗子,安敢入神,平生所愿不过入一入心上人罢了。”   月娘像吃了一口土,呸个不尽:“还当你转了性,是我痴心妄想。”   “方才做什么偷偷瞧我。”   “我若在你床榻上看书不出声,你进屋不瞧我一眼?”   齐三这才放下书:“你在我床榻上,我进屋,只瞧你一眼?”   “好好好,不是你疯了,是我疯了。”   齐三如何不知她瞧什么,不过装模作样逗她:“年纪不大,怎么记性这样差了,上回当面说的话自个儿先忘了。”   “什么话?”   “你说我酒色财气,通身的毛病,人要改好,可不是嘴上功夫,吃喝嫖赌一样也不能够了,真要做长久的打算,好歹先做个人,猪狗不如的事,想也休想。”   月娘扬眉:“一字不差。”   齐三哼气,以书遮面:“长辈在侧,你又潜心钻研,我想的不过是些下三滥的禽兽事,若纵欲扰你,岂非不孝不义,成尔所谓之猪狗不如矣。”   月娘唇边噙笑,正要搁下笔忙别的去,忽闻窗外一阵鸟鸣,百啭千啼,好不热闹,抬眼望去,见花窗框了一片新绿,几只画眉在枝叶间或停住或蹁跹,恰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春景。   月娘瞧着分外喜欢,重又蘸了墨想描摹此景,画了几笔却面红耳赤起来,提了画纸,举着画笔走到榻边:“三爷,帮我,帮我画窗外的画眉,我……我还没学,画不好。”   齐三朝外看去,果然好景致,见一鸟飞走,怕描画不及,赶忙起身将月娘手上的画纸拿了铺在榻上,接过笔来,盘腿俯身作画,月娘又捧了砚台来,蹲在榻边看他动作,难怪老夫人说他文墨略还通些,不过寥寥几笔,窗外画眉跃然纸上,三肥两瘦,长眼垂尾,就是高低握爪也分毫不差,赶在鸟儿飞走前,尽数临了下来。   待他停了笔,月娘看向他,头一回眼带敬佩:“好厉害,下笔如有神呢。”   齐三得意洋洋:“这有何难,你来,这就教你。”   月娘一心求教,也忘了在意这是桌是榻,将砚台放在一边,褪了鞋屈膝挪进去,齐三将人圈在怀里,把着她的手教:“鸣禽最常见起落踏枝,先勾了身形,后添脑袋,叫时伸,静时缩,再层叠翎毛,腹淡背浓,扫出尾羽,嘴巴先长后短,眼睛先圈后点,难么?”   被他带着画了一遍,月娘觉得好似能学出一丝神韵,齐三松了手由她自己画,月娘走了几笔感觉不对,把他的手又抓回来,紧紧按在自己握笔的手上:“再来再来,再带我画一遍嘛。”   齐三何时听过她细语娇声,兼之温玉在怀,立时酥了半边身子,口干舌燥,心猿意马:“祖母在茶房罢。”   “嗯?”   “年前一别,年后再聚,七七八八事情,远远近近别离,不瞒你说,百十来天,也见些别的女子,你分明不在身边,一想起你笑,对别人就没了意思,那起人总说酒是色媒,醉了便可但行其事,却又想起你哭,我要你只有我一个,我也该只有你一个,你和别人好,我只怕宁愿死了,我和别人好,你再不伤心,也会嫌弃死我,我啊,不想被二妹妹嫌呢。”   月娘忽然愣住,不是她听进了齐三的话,而是后背有个东西越近越硬,越硬越近:“怎么做着正事也会这样?这下你想我笑来想我哭?”   齐三被捉了现行,不管不顾起来,抬腿夹住月儿的腰:“我这一直禁着,东西全憋在里头,胀也胀死了,你多瞧我几眼它都要起来,何况你靠着我,还摸我。”   “谁摸你来?”偏头却看到他的手仍覆在自己手上,“是你摸我罢。”   齐三真还就摩挲起来:“姐姐好会耍赖,不是你牵着我学画么?”   月娘觉得手背痒兮兮的,险些钻进心里,便把他的手又拿开:“不画了,出去转转。”   这会儿齐三哪能停手,手游到月儿脐下:“咱们不过火,就像之前那样儿解个馋,救人一命,善哉善哉。”   月娘想起方才他执笔作画,手掌宽而有力,手指骨节分明,灵活且细腻,现在那手在自己身上蠢蠢欲动,想着情形,她自个儿竟也莫名意动:“若你回回得我首肯方才行事,其实,也不算下三滥,男欢女爱,天地自然。”   “娘娘,救我不救?”   “不许过火,浅尝辄止。”   齐三立马贴得更近:“忍得好辛苦也,读那道经,原想修心,悟到最后,众妙之门原来系于一人。随我家去罢,你爱学画,我也教得,跟着老太太不吃肉,把双儿姐妹都饿瘦了。”   月娘红了脸,因着夹袄还没脱,她就没穿心衣:“这会儿说,倒像是图谋不轨才哄我下山去。”   他闷声笑:“那事的确要紧,不过也有别的事。江都的知县欠了我人情,我想趁这当口好办事,把你的户帖移到江都县来,咱们榴月巷的宅子,溧阳的庄子,都过契给你,扬州我没置铺子,南京的店大多只是占股,在顺天府倒有几处产业,回头给你捋一捋,我看你是想自个儿做些事的,不妨先多看看,磨刀不误砍柴工。”   月娘的确有事要做,原也想好了他生辰前后下山,既然凑巧,择日不如撞日了:“挺大的庄子,就给我了?只怕我接不住,管不动。”   齐三正蹭得钻心,一手压着她,一手自去助了助,没几下,顿感后背发麻,一通百通。   他缓了一缓道:“你瞧我原先那样,也不是个管动的模样,你比我懂得还多些,起码不会被蒙骗,我又不是没了,怕我的不会糊弄你,敢糊弄的管我是谁,每年不过收些钱粮,还有庄头管家,看人处事,你也比我在行。”   月娘摸了条巾子,转头扔在他腿上:“什么有的没的,不许胡说。你既要给,我便拿着,昨日你与老夫人说话,我也听着了,太高深的我不懂,但也明白伴君如伴虎,万事留后路。你放心,我不是绿林好汉,却明白江湖义气,他日若要救急,必定还你。”   许是方才润了润,这会儿月娘双颊绯红,唇若花露,似清晨初绽的芙蓉花,恰好她穿的青碧比甲,袄子扣儿开了几颗,锁骨上一颗小痣露了出来,美艳至极,不可方物。   齐三挪不开眼,有些歇下的劲头又起,月娘眼看着帕子被什么东西顶高了,立马抬手扣领子,整衣欲起:“你再读读经修修心罢,上善若水浇灭了你的。”   齐三倒不拦她:“好儿好儿,还以为憋坏不中用了,原是先急后缓,咱们今晚速速下山,还是家里便宜。”   外头紫芳来唤吃中饭,月娘应声,在镜前抹了抹头发,方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存稿用尽,瑟瑟发抖,求个收藏哟~ 第25章 二五、重出拳力断损友 [VIP] 章节简介:厚颜   月娘要下山去, 老夫人有些舍不得,把她唤到身边,单独交待了许多话:“阿恒,师傅瞧得出来, 老三能听进你的话去, 起码现下是一心想改好的, 你两个一时既分不开, 你千万多为自己谋算, 若带着他收些心, 师傅就深谢你了。   往后,要是知秋命好, 得你心软垂青,你两个愿意成亲,祖母必定给你撑腰, 不让侯府那些压人的规矩糟你的心, 若他没甚福气, 咱们之间还是一样的,你放心。”   月余日夜相伴, 乍然分别,月娘心里也十分不舍:“好在山上山下, 离得不远, 不忙时,说来就来了,您别嫌我吵嘴就好。”   齐三探身过来, 想着也和祖母道个别, 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见她两个眼眶皆红红的, 老大不乐意:“来时说我混球,归时我又成了恶霸,你们拢在一处,别管我死活好了。”   老夫人不理他,给月娘手上套了一个老沉的金镯子:“我经过乱吃过苦,不爱用那些精细易碎的东西,最俗气的恰是最当事的,这个镯子你收着,是师傅给你的尚方宝剑,斩奸臣诛妖邪,无往不利。”   时近黄昏,齐三和月娘才踏上下山的路。住在山上不多动,减衣就慢,眼下时节,晚风已无凉意,再一走动,月娘很是出了一通汗,想把里头夹袄脱掉。   齐三怕她受凉:“到家再脱,晚上风不小,解两颗扣子缓缓,他们搬东西你也要帮,热惨了罢。”   月娘有点子发燥:“你离远些,我一身臭汗呢。”   齐三倒想起头一回见她,夏日里一身素色轻衫,抬手拭汗时懒懒的样儿,别提多勾人了:“你的汗若是臭的,世上再没个香人了,我就爱你香汗淋漓,赶得跑么?”   月娘到底还是把袄子去了,整个人松快许多,中午因要收拾东西没歇午觉,车里晃了会儿就有些犯困,齐三叫她靠着自己睡,仍把脱下的袄子给她披着。   进了北门,城里路就好走了,快到巷口,吴东在外报了一声,齐三嫌他声儿大,掀了帘子制止:“嚷什么,叫黄二慢些稳些。”   吴东老早就听车里没了声儿,以为三爷闹着娘子乱来,久没动静才知不是,心道可不像三爷的做派,又一想,这才是个疼人的模样,如今三爷着紧月娘子,倒把从前逛楼子吃花酒的陋习改了,他只盼着三爷别再惦记起来,那么许多钱,做什么不是好的,尽往水里扔。   他牵了牵马往前去,嘱咐黄二哥进巷子时慢些停当些,别晃着车里的人。黄二哥笑着轻声应了,稳稳转马进了巷子,此时巷里静得只能听见马蹄声。   就在黄二吁马勒停时,暗处冲出一个人影,闪忽儿扑过来,口中还大叫着:“知秋,知秋,他们要杀人了,你救救我!”   暗里,马儿瞧不清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嚷惊吓,立时躁动不安,扬蹄欲逃,好在黄二是个赶车的老手,虽险些跌下来,幸好心稳手稳,攥住缰绳侧拉,攀上马身安抚它的脖子鬃毛。   这一乱,月娘不止被惊醒,震晃间,险些磕在车壁上,要不是齐三眼疾手快,裹着她躺倒,难保不会磕出血来。   黄二稳住了马,却更加心慌,车里有女眷,若有个伤碰,三爷恐怕仍会怪罪,吴东着急忙慌下了马去看,见邓大扒着车窗,上来就把他推开:“三爷,是邓大相公惊了马,您和月娘子可有伤着?先下来罢。”   车里月娘受了惊吓,瞪大了眼紧抓着齐三衣襟不放,齐三也慌了一下神,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抚:“无事无事,惊了马而已,得亏我手快,不然你也碰了头,咱们倒成了患难夫妻。”   月娘梦中疾醒,心悸异常,缓了一阵好些,慢慢回神:“邓大寻你,什么急事竟然夜里拦马?谁要杀人?”   “烂事一桩,真个要杀人,还能让他在这儿匿着,找死来,我先出去给他捅个对穿。”   齐三在山上说了邓大的事,大概也料到回来后他会上门,问了老夫人,要不要给他留脸面,老夫人是家里独女,与邓大祖父不是一房,再往下的晚辈,亲疏远近一目了然,只说给长辈留些体面,他们同辈的恩怨,该如何便如何。   齐三本意就是整治个人,祖母这么说了,哪里还会顾忌,月娘晓得他心里存着委屈:“他是自作孽,不过你好好说话,别闹出人命,不值当。”   齐三点头:“我先送你进去。”   外头吴东拦着邓大说话,察觉他果然癫狂,分外小心地提防着,怕他冲撞人:“大相公,我们三爷才家来,您有事也得让他歇口气儿不是,您明儿一早来,我亲自侯着给您开门。”   那头齐三先下了车,正伸手要把月娘抱下来,邓大已不管不顾过来,吴东挡都挡不住。   “知秋,我错了,真的知错了,你帮我这一回,往后我再不赌了,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哥哥给你磕头行么,知秋,哥哥给你跪下,那钱庄是干黑户的,他们真的杀人啊,他们真的杀人!”   齐三怕再惊了月娘,往前走了两步,忍着脾气回道:“你是长房长孙,手上有产业,就是卖田也能凑一凑,到我门前哭喊什么,他们要的是钱,钱没到手,杀你何用。”   邓大模样很狼狈,须发杂乱,面色惨白,乱虽乱,倒还不腌臜,哭诉起来身骨直颤:“张氏那婆娘狠毒啊,她抱着我的儿子去找老太爷,说我这房已有子嗣承继,对家族百害无益,只会连累族亲的,何妨去名除谱,干脆斩断了,才不会连累其他子孙的功名仕途。   这是能跟老太爷说的话么,七叔眼见考出来了,老太爷岂能容我,岂能容我!他们弃了我,只给我一间小牢,施舍一样的银子田亩,连下人都供养不起。知秋,我晓得你认识他们,引你去是我不对,你要我如何都可,让他们别逼我了,我真的还不出了。”   齐三倒对张氏有些敬佩,虽则手段凌厉了些,不失为一个人物,邓家当机立断,应该也是给祖母给自己一个交代,邓大和邓家已无瓜葛,恩怨自便。   齐三朝巷子暗处望了望,轻叹道:“方才你惊了马,我和娘子在车里皆惊呼出声,想必你也听见了,待我下车,你一无歉意,二无关切,足见你是个只顾自己活,不管他人死的。张氏做得好,邓家老太爷劝你良多,救你良多,你实在立不起,又怪得到谁呢。”   邓大目光闪烁,掩面假泣:“你可受伤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只有你能救我了知秋,救救我罢。”   他不清醒,齐三想着索性把话说开,免得日后纠缠:“你声声求我救你,要我如何救呢,这笔债,你欠了有日子了,不曾向身边亲朋透露,却拉我去赌,我也去了,我记得那时你是赢了些钱的,若不是你太贪心,足够缓一缓。   赌场的东家我见过,但钱庄的人一个不曾照过面,眼下若说帮,唯有借钱给你,你欠了少说有一万两,我着实拿不出,难道要我卖宅子卖田地帮你还债?易地而处,换作我欠这么多钱,你会变卖家产帮我填上么?只怕你人影也难见的。比起寻我,不如拿着你手里还有的薄产找钱庄的人去,债未了,没有哪个钱庄愿意死人,你该比我清楚。”   邓大抓着齐三不放:“你人脉广,又有权势,说不得托上三四个人,就能了了这事,知秋,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再不行那等忘恩负义的事了。”   齐三冷笑,抬手将他挥开:“你欠了一万两,哪怕债主给你算两成的佣金,我也得输五万两不止,我身上没有现银是真,你查探过的,那得用什么输?住的宅子,庄子铺子,这些是我的不假,但都是侯府带出来的,抵了赌债,侯府又安能容我?   你第一回带我去赌场,侯爷就险些将我打死,那时不过百两。这次的事,若真如你所愿,现在被赶出家门,逐出族谱的就是我了。   到这般田地,你仍想占我便宜,想我一句话,抵了你万两债,仍在算计于我,扮得这样可怜,妄图叫我生恻隐之心。换作旁人,或许行得通,但你扪心自问,你也配么?”   若说方才还有些假装,此时邓大已真在失智的边缘,他从没欠过这样多的钱,何况以前即便闹亏空,他也仍是大户的公子哥,催债之人多少顾忌身后的家族。   如今果真落魄了,连市井里最下等的打手也能践踏他折辱他,他不怪自己烂赌成性,害人终害己,他只恨张氏,恨邓家,当然,最恨齐三。   他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不肯施以援手,一直以来冤大头一般的齐三,成了谈笑间,可以让自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借着夜色遮掩,邓大把手伸进了袖兜,阴沉着脸看向齐三:“从头到尾都是你做的局罢,赌场是你认得的,张氏是你唆使的,邓家那老不死也让你买通了,好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齐三,我不好过,你也休想痛快!”   月娘在车里听得真切,闻言心中一沉,方撩起车帘,便见寒光一闪:“三爷小心!”   齐三听到月儿的声音,立时向后退了两步,邓大深知齐三的身手,料伤他不及,立马将刀锋转向了车上的女子:“没廉耻的贱人,要你多嘴!”   月娘被吓得几乎失了魂,慌乱中往车里躲避,齐三心中的怒火此时成了杀人的决心,一把将邓大拽出车来,顺势卸了右手腕子,匕首当啷坠地,齐三照他小腹便是一脚,踢倒在门前阶上,踩住心口道:“丧家之犬,还敢伤我夫人,找死来,爷就成全了你!”   闷声一拳,直打在邓大口鼻间,上牙松了几颗,再一拳,便就见了血。此时门里也有人出来,但个个晓得三爷的脾气,竟一个不敢劝,不敢拦。 第26章 二六、惊急懑梦魇牵病 [VIP] 章节简介:知秋!   吴东唤了两声没甚用处, 他打小跟在三爷身边,情知真惹他来了火,那疯劲儿是拦不住的。   月娘捂着心口探身来看,那邓大先还挣两下, 这会儿胳膊腿儿都垂了, 她真怕齐三将人打死, 在她眼里, 伤了人命是天大的事, 若能避免, 何必图惹官司。   “三爷,莫再打了。”她今晚连番惊吓, 唤出的声儿并不大,有些急了想下车,可马车前辕颇高, 她一踌躇, 越发又急又恼, 提了声儿道,“齐三, 你住手!”   吴东应和:“三爷,娘子唤你呢。”   齐三充耳不闻, 弯腰挥拳累腰, 他又直起身,踢那邓大的下身。   月娘只看到阶上躺着的人满脸鲜血,深吸了一口气放声一喊:   “知秋!”   这一声终于盖过了齐三踢打人的拳脚声, 巷子那头好似还有回音, 齐三以为月儿怎么了, 终于住了手, 忙慌转回身,见月儿朝自己伸着双手,有些恼了,又有些娇气地使唤:“过来,抱我下去。”   齐三飞奔过来,一把抱了她往门里去:“搂紧些,可有受伤?”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月娘愈加恼火:“哼,可还有闲心问我?”   匕首划破了月娘的衣袖,她膀子上有些疼痛,大约伤了一点,但也不太痛,想来只伤在表皮,她若说了,齐三恐怕要折回去再踢邓大两脚,于是没提,“你只顾泄愤,倘若我有个好歹,等你回过神,也难救了。”   齐三蹙眉:“戳我的心呢,别说这样的话。”   “我躲得及,便没事,躲不及,就是大事,比起眼下的拳脚,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齐三手收紧了些:“我的错,你说得很是。”   小楼一直有人收拾,齐三就没往怡静堂走,把人放下才瞧见月儿袖子上的豁口,卷起来一看,确有一道细细的伤,断断续续冒了点点血珠。   齐三心疼亦自责:“这贼子,我该剐了他!吴东,去请谢郎中来一趟。”   月娘觉得不必:“吴东,不用去,让玉杵打盆水来。”   外头吴东应了一声,齐三咬牙:“倒听你的话。”   “其身正,不令而从。”   齐三哑口无言,想起她房里两个丫鬟,如今都跟她一条心了,那日吵了几句,再被那丫鬟状告了不好:“要不说你会调理人呢,家里丫头子刚来时,哪个不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跟了你一阵就敢和爷叫板了,我那日说了一个几句,她反把我训了一通,想是跟你借的正直雄心,别回头还要嚼我的不是。”   这话说的没个前因后果,月娘万不信他:“哪一个,因何事,说了什么,你倒细细说,我又不在,怎么给你们评理,叫来三点六面讲清楚,才晓得谁更有理。”   齐三又改了说辞:“芝麻大点的事,难道还要升堂,罢了罢了。”   月娘的伤口着实不打紧,家里就有伤药,冲洗净敷了些药粉,都不用包扎。但夜更深时,两人歇下有一阵,齐三还是叫了人来,去请郎中。   月儿起了高热,梦魇得深,人都不大清楚了,口里直说胡话,一时喊“别杀我”,一时喊“三爷小心”,哭了一通又抬手照空伸拳,喊着“你才没廉耻,你才是贱人”。   齐三后悔至极,不该把邓大送去医馆,应该扣在柴房,现在才能去剐他几片肉解气。   医馆来的是谢清蓉,进屋时,她面色很是不善,以为如月妹妹半夜生病,是齐三折腾的,毕竟此事有先例,不是凭空推断。她把了脉知道不是,脸色才稍稍恢复,施针给月娘降热。   齐三方才用酒给月儿擦了身子,这会儿端着酒碗在边上坐着,小声问:“无大碍罢,她傍晚先出了汗,后来嫌热把袄子脱了,晚上有风,怕是受了凉。”   谢清蓉摇了摇头:“她这是吓着了,三爷府上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齐三心道果然,狗日的邓大:“找我寻仇的,朝月儿动刀,你看她左边胳膊上的口子,别不是刀刃上有毒。”   谢清蓉俯身去看月娘的伤:“不要紧,没沾什么,伤口也浅。您是有本事的人,怎么叫仇家寻上了门?”   “大意了。”   显是不会说的,谢清蓉也不再问:“药我亲自配,您叫个人跟我去一趟。家里桂圆红枣应是有的,熬些小米粥,把甜的绞碎了跟着一起煮,尽量给月娘喂些,她一直出汗,也要喂水。”   齐三刚要吩咐人去厨房,玉杵已起身走到谢清蓉身边细问:“蓉娘子,听说百合安神,厨房有百合干,能跟着粥一起煮么?”   “那个更好,就是干的要提前泡,有空子你也熬些,红枣桂圆再放一样,太甜了腻人。”   “哎,我这就去。”   原不过一碗粥的事儿,玉杵去厨房只是叫当值的起来,问了小米,百合和红枣三样东西,她也怕麻烦人,就想自己生了小炉子熬粥,没成想就为这一碗粥,也闹了不小的风波。   今夜当值的是谭欣娘,与刘妈妈最要好的一个,玉杵见她皱着脸进厨房来,心里就有些不舒坦,但想着到底是麻烦人,便客客气气赔礼:“扰了嫂子好睡,实在对不住,前头主子起热,郎中嘱咐喝药前要进些水米,劳烦嫂子帮我拿些小米和红枣,还有柜里放的干百合,我自去生炉子烧水,劳动嫂子给我帮帮手。”   若只是小米红枣,在粮柜里找便是,玉杵也不必求人,只是贵重干货还有道锁,钥匙要问厨房的人拿。   玉杵从前并未打听过厨房的东西怎么归置,因娘子要吃燕窝,三爷嘱咐厨房仔细,她才留了心。蓉娘子送了燕窝来,厨房采买的便就进了不少百合莲子,三爷舍得给银子,他们买起东西来一向没数,哪有人家成百十斤买干货的,买得多了又怕人手脚,便就放在柜里落了锁。   这边谭欣娘拉着脸舀了小米和红枣,说要回房拿柜子钥匙,愣是半晌没回,玉杵洗了小米下锅,觉得古怪,便去厢房敲门,谭欣娘慢悠悠开门出来:“哎呀,钥匙恐怕叫昨天当值的裹带家去了,我没寻着,姑娘就先熬粥罢,既要喝药,原是光溜溜的小米粥最养人,旁的东西,万一克冲了药性不好。”   若是三爷病了,断不会是玉杵过来,谭欣娘料定是月娘子要吃,也不当回事情,什么了不起的主子,半夜折腾人。   柜子钥匙就在她枕下,这时却不敢拿出来,那满满一袋百合干,已叫她们几个做三五次分了,换了一袋别的东西摆在里头,她们分时一点不怕,燕窝没见来熬,人先上山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再要用时,就说放陈了不好,另买些便是,岂能叫她今日看见没了。   玉杵想到会被怠慢,没成想她竟来刁难,但把东西拿到手泡上才是正经:“就是郎中嘱咐用百合好,我才来寻的,前夜当值的不知是谁,几家住得都不远,我叫人去问问?”   谭欣娘心虚,但要推脱,气势也不能输了:“熬粥又不是配药,没听过谁病了非要百合吃的,你有空子问这要那,不如先去把米下锅,煮出一碗吃上最要紧,等天亮人都来了,要什么没有,我只管着酒醋酱油,你逼我也逼不出这干那干的。”   玉杵没了笑脸,冷眼看着她:“三爷在娘子身边守着,喂水擦脸亲力亲为,不然我也不能到厨房来,说了是百合粥,三爷勺子一搅见是白粥,倒是一脚踢死我还是你?我知道收在柜里,您再仔细找找钥匙。”   谭欣娘暗呼倒霉,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她当值时发作:“姑娘有所不知,前一阵下雨,厨房有一角漏了,我略看了一眼,那柜里好几只袋子都潮漉漉的,里头东西怕是要坏,也不敢给主子吃了,你拣了现成的先用。”   玉杵见她死活不肯,十有八九存了猫腻,按下火气不表:“那您歇着罢,我自去忙了,到底也耽误不得。”   这时吴北过来催看:“玉杵姐姐,娘子半梦半醒的,晓得要水喝了,三爷叫我来催催,怕是再醒就要吃粥。”   玉杵没声张:“哎,炉子已经烧上了,你来给我扇会儿火,我把枣子绞了。”   吴北进去寻了扇子扇火,玉杵却又小声嘱咐他:“一会儿你去前头,把刘叔请来,再寻个斧子或榔头,我有用处。”   吴北来见玉杵一个人在厨房忙,就晓得他们八成又在搅事,这一阵娘子不在家,是有几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姐姐稍等,我就去。”   “悄悄去,别声张。”   粟米比稻米易熟,水开了煮两刻钟也就好了,吴北请了管家,又把怡静堂的小丫头叫了两个来给玉杵使唤,玉杵叫一个去送粥,一个唤谭娘子过来,自己留下和管家说事。   “平叔,今晚厨房当值的嫂子说柜钥匙找不着了,我急用百合,耽误不得,就想直接把锁破了,请您来做个见证,回头别说我在厨房乱来,里头多什么少什么,也省得说不清楚。”   刘平岂是蠢人,因他不是侯府跟来的,很多事抓不实管不动,尤其厨房这样进出钱物的地方,最难下手,现下有人出头,他当然乐意配合整治:“姑娘放心,老朽在此瞧着,你尽管开锁。”   吴北随即拎着斧子上前,哐哐两下砸断了铜锁,柜门吱呀一声自转开了,写着“百合”两字的麻袋立在最下层。   谭欣娘在院里听到动静,立时步履匆匆,在门口见吴北已将那袋子抱出,她口中“哎哟”一声,不知该上前拦还是该往回躲。 【作者有话说】 齐三:受伤了,去医馆,快! 月娘:已经愈合了,谢谢。 第27章 二七、稳准狠兴举除弊 [VIP] 章节简介:规矩   玉杵没亲自动手, 请吴北解了绳子看看,袋里装的什么,里头东西可有受潮发霉。   吴北亲眼看着仍有些不信,伸手进去一直翻到底, 又看了看袋上绣的字, 冷哼道:“稀罕事, 咱们府上到底是富是穷, 红枣笋干就搁外头, 这一袋菜干倒要在柜里锁着, 我是瞧不明白,恐怕要三爷亲自审问。”   玉杵只是想把事儿揭开, 怎么审怎么罚不用她来操心,至于柜子里本该放着什么,眼下被换了什么, 自有管家监督, 管事查问, 她只提醒吴北将谭娘子看好,别叫她溜出去给谁通风报信。   事了拂身去, 玉杵回小楼时天色隐约见亮,之前送来的粥瞧着浅浅少了几口, 就知娘子醒过了, 但吃粥喝水还有些勉强。   她不露声色,金桂已在西屋煎好了药送来,齐三仍接了去亲自喂, 送粥来的小丫头在边上服侍着, 很是麻利妥帖, 金桂和玉杵怕挡了灯, 便都站到一边。   金桂问:“你去了老半晌,怎么是这个小丫头送粥来,那头忙什么?”   玉杵贴在她耳侧简明说了,先知先觉地掩住她的口:“忍忍,这不是小事,三爷必会计较。”   金桂硬忍着,鼻里直出粗气:“好会找事,等着死罢。”   这边齐三将碗里的药喂进大半,心下才略微松快了些,照谢郎中说的,吃了药沉沉睡一觉,再醒来便就好了。   他已不知更漏,这时人也乏了,嘱咐几个丫头在外守着不许惊扰,便就拥着月儿睡下。   这一觉直睡到午后,月娘头一转,齐三就醒了起身,见她睁着眼迷迷瞪瞪的,柔声问:“还睡么?饿不饿?”   月娘发了一夜汗,只觉身子绵软乏力,精气神好些了,这会儿嘴里发苦,嗓子发干:“床头柜子里,你不是放了果子糖,拿个与我吃吃罢,苦煞我了。”   齐三翻身起来,伸手从小几上摸了两颗枣,喂进月娘嘴里:“都去了核儿,那种果子糖放不住,一会儿我吩咐人去做。”   月娘摇头:“枣子好,这就行了,不过甜甜舌头,有茶么,口渴。”   齐三又给她端茶,月娘坐起身喝水,齐三就看着她喝,手隔着被,在月儿腿上揉揉摸摸:“可吓坏我了,你心里害怕,怎么夜里不和我说,就是总闷在心里才不好。”   月娘抿了两口茶,默了半晌才道:“我们村里,从前有个癫子,都说他是上战场打过仗,见得死人太多才疯癫的。我小时候,村里小孩子很多,总成群一起玩,不是扰了东家就是闹了西家,想想也挺惹人厌的。   癫子家屋舍很破旧,院里总是黑漆漆的,大人吓唬小孩,说他家闹妖,不许靠近,又怕人又引人,就有胆大的伙着去偷看,我那时总跟着我大哥,他们去扒人家墙头,我就在下面望着。   谁知那癫子家是有兵器的,看到群童欺家,立马提刀来见,我最小,落在后面,结果跌了一跤,癫子的刀就悬在我头上,吓得我哇哇乱叫,我哥过来抱我,替我挡了一下,幸亏冬日穿得厚,那刀也不快,锈得厉害,否则啊,真不敢想。   只怕刀剑是我一块心病,打小就落下怕了。”   齐三听了难免多想,当初逼她留下,虽不是对她,但到底拔了剑,她那时不知自己作势只是唬人,伤了孙氏,他的确不甚在意,却不是有意。   略微心虚道:“你听听,穿得厚些能救命,昨儿要不是脱了夹袄,膀子上也不会划道口子。”   “谁能料到呢。”   “起罢,起来吃点东西,不然没力气。”   齐三唤人进来伺候洗漱,出来时,桌上菜肴已整治完备,一边是粥一边是饭,不禁笑道:“瞧瞧,你一家来,厨房都像样了,这么整齐满当摆一桌,才像个人家吃饭的模样。”   月娘却觉得古怪:“从前说过的,我吃饭不讲究这些,一碗粥哪里就要配上七八个菜,不够忙活的。”   金桂想说厨房的人临时抱佛脚呢,但又忍下了,谁吃着饭乐意听糟心事,她怕自己嘴快,看娘子坐下,转身就出去了,只留玉杵在桌边布菜。   月娘碗里的粥不烫,齐三就是果腹,吃得也快,金桂再进来收拾了碗筷,擦拭净桌子,便朝玉杵努嘴儿,玉杵微微摇头,朝西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金桂想起还有一碗药,气赳赳又跑出去。   月娘自是瞧见了,好笑也越发好奇,刚要开口问,齐三倒先出声儿道:“那一个究竟要怎么着,想告状就告来,我是说过发卖的话,又没动真格,瞧把她委屈的,和爷不共戴天了。”   玉杵闻言都愣了,赶忙解释:“不是那事,金桂晓得是她自个儿造次,从没想着跟娘子嘀咕,三爷您想岔了不是,这丫头心里憋着大事儿呢,坐不住。”   齐三信也不信:“什么大事,速速道来,别在这儿眉来眼去的,吵着娘子耳朵。”   外头金桂听见,一阵风走进来,把玉杵夜里去厨房煮粥,当值的给脸不说,还推脱找不到钥匙,不给拿百合干的事儿说了一遍,后头吴北砸锁她没瞧见,便拉玉杵自己来说。   玉杵没她那般绘声绘色,想着刘管家一会儿定要细禀,便只道柜子里的一袋百合干被换成了菜干,谭娘子脱不了干系,不过应该仍有同谋。   月娘听了倒不意外,厨房再生事端不过早晚,看向齐三,他虽没言语,但脸色红了又白,只怕是没想到,他从前亲自整治过的厨房,到如今仍是这般零乱。   齐三沉声道:“将刘管家叫进来。”   刘平就在院里,听唤上楼来,小楼住着女眷,他不敢近前,于是站在半阶上说话:“三爷,早上清点厨房,少了七八样东西,并无十分贵重的,除去管事允许,另带家去怕坏的鲜物,问出有四人私自携带,中饱私囊,如何处置,还请三爷定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厨房有人如此嚣张,但共事的敢怒不敢言,刘平身为一府总领的管事,不可能毫不知情,既未处置也不上禀,只等出了事,月娘院里的丫鬟将口子砸开了,他才清点查问,若追究根源,得有一半失职在这管家身上。   齐三有心晾一晾他,也听进月娘的话,事分轻重缓急,长久沉默后,搁下茶盏问玉杵:“娘子的药呢?”   玉杵回:“箅好了,才不烫。”   月娘猜到齐三的心思,接过话:“端来罢,我就喝了。”   待她喝了药,齐三接了她漱口的水,仍给她喂了两颗枣,看月儿眉不皱了,才道:“如何处置,你来定夺罢。”   月娘心中有数,并不推辞,问道:“刘管家进府前,何处高就?”   刘平回:“原打理刘翰林府上的两库十铺,铺子换了东家,放了一批人出来,刘府日益艰难,便就另外谋事了。”   月娘点头:“刘相公府上,也是显赫过的,您在这里还有些屈才呢。”不等他回话,又问,“中饱私囊的四人,分别是谁?”   “昨夜当值的谭娘子,管白案的刘妈妈,给她打下手的秋娘子,还有管柴火的刘十二。”   “秋娘子是刘妈妈带来的人,还是厨房分派的人?”   “刘妈妈带来的,两人是师徒,也是姑侄。”   月娘抬眉:“这样说,秋娘子也姓刘,扬州姓刘的可真不少。”   齐三转过脸,不敢与月娘对视,从前他不问庶务,一心只扑在吃喝玩乐上,刘芹帮他操心杂事,他还备酒重谢了,没成想一时不经心,到头来膈应的却是自己。   刘平心里也在打鼓,原想至多不过把那四人都遣出去,月娘子问着问着,倒有细究出身的意思,府上和刘家沾亲带故的不少,本是一道护身符,现在惹了主子不快,恐怕要成催命符了。   月娘原想问问齐三,侯府遇到这样的事如何处置,但这里到底不是经年有规矩有旧例的高门,且往后要自己拿主意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何必套那没用的壳儿。   “依我管绣房的章程,成件必要造册,进出须有存根,因有工序,每道必分两组,一组做时,一组监督,出了错都要罚钱。碎布头单支线,聚一聚都会分给绣娘自用,有急处难处,私下找我商量,合情合理的,我一向通融。   我想厨房也是一样,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偷拿东西家去,不是两个人或四个人就能避开所有眼目的,偷得的人胆子大,兼之有恃无恐,看到的人没好处,自然高高挂起。   从今往后,各处亦如绣房,一件事两双眼。这四人,断然不会再用了,东西也不必赔偿,但告诉他们,放契是去衙门,请官差公判,若要生事,那就对簿公堂,与他们关系亲近的也一并遣了,这些人给两月工钱安置。   刘叔,遣散人的事,你亲自去做,肯定有不服或是喊冤的,您从前管的摊子比如今大多了,想来比其他管事的有办法,我和三爷都信重您,这样大的事,也唯有托付给您了。” 第28章 二八、亲姐妹万缕千丝 [VIP] 章节简介:癫人   要说齐三府上哪一处人最多, 事最杂,非厨房莫属。   柴米油盐酱醋茶,就说最寻常的柴火,进柴劈柴的有一个, 专看柴房的有一个, 烧火的又设一个, 若是正儿八经几世同堂的大户人家, 或也无妨, 但齐三府上, 日常吃饭的主人家至多不过三两个,下人虽多, 但也不必将活计碾得这样碎。   月娘将各处记名记事的录册拿来细看,竟看到小楼外那棵紫藤,都单一有个丫鬟专门照看, 她实在忍不住, 将册子捧到齐三面前指给他:“我问你, 究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还是因着紫美人, 小楼才水涨船高?”   齐三欲言又止,别处还能推给管家, 但这一处却是他亲点的, 只因那日,月儿在树后闪躲了一下。此时说出来必遭奚落,他在藤椅上动了动, 拿书遮着脸不看她:“或许管花木的深爱李太白, 为一句‘密叶隐歌鸟, 香风留美人’, 也未可知。”   他这样说,月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啊你啊,俗又俗得透彻,雅又雅得刁钻,实在是……”   齐三挣起身:“实在是什么?古今第一的美男子,天地难寻的好夫君?”   月娘嗤笑:“厚颜无耻,癫人一个。”   齐三还品咂了一番:“无耻癫人,算一奇号也。”   因百合干一事,厨房共辞了一十二人,重又安排过活计,各处并无必要增补人手处,先前之无谓冗杂,可见一斑。   依月娘的本心,连管家刘平也一并辞换了最好,但她又深知刘芹不仅是齐三的窗友,也算他难得真心的一个知己,为他奔忙颇多,没有功劳,尚有苦劳,面子仍要照顾。   刘管家并非一无是处,凡他能管实的地方,都还井然有序,只是被无形的侯府规矩拘束,顾虑太多,如今月娘当了家,“侯府”两字一概不提,刘管家改一改作风,倒也留得。   月娘自下山回齐府,就一直是府里各处的话靶,起先查人问事,都以为她恃宠生娇,争强好胜,断不能拿了令去,没成想真成了将军,排兵布阵,将府里上下重又整顿,焕然一新。   她这一向,越发懂了宠辱不惊,从前编排如今奉承,未必不是同一个,他说任他说,嘴里有鸟窝。   因要制夏衣,月娘想起范妈妈用过的一种葛纱,府里也采买了不少,市价不低,轻薄也轻薄,却太容易起皱,不如之前见过的那种柔韧,贴而不粘,恰到好处。   榴月巷去灯笼巷不远不近,齐三叫她坐轿去,月娘不肯,齐三不必问便知她心里的纠结:“轿夫是靠抬轿赚钱,若个个觉得他们辛苦,他们没了营生,岂不是哑巴吞黄连。”   月娘却不是容易说服的:“是先有要坐轿的,还是先有轿夫?许多人除了卖苦力无处生存,岂非坐轿的人无能?大约日常坐轿的,从不觉得抬轿的人辛苦。”   齐三倒不怎么坐轿子,他惯常骑马,再者坐车,听月娘这样说,竟觉得新鲜:“你是哪里起的这般想头,倒有些大同普世的味儿,该成个高人。”   “我用老太太的话回你,目中无人人,富不过三代。且琢磨去罢。”   这头黄二套了车,玉杵和金桂跟着一起去灯笼巷,见就三人,金桂忍不住嘀咕:“今儿三只眼没跟着。”   月娘疑惑:“什么三只眼?”   玉杵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给三爷拟的诨号,说他两只眼做事,还要生一只眼盯着娘子,没了影儿就要问,看不见,身上长跳蚤似的。”   月娘也笑了:“大约之前闷在府里,独处寂寞,也就这一时,伤好透了能往外跑,断没有恋家的道理。今天就有应酬,有个参政大人纳妾,吃喜酒去了。”   三人闲聊间到了灯笼巷,齐家的马车大,再往里进不去,下车没走几步,却见范妈妈家门前,挂着奠字白灯笼,白布簇了花装挂门楣,墙根放着几件冥器,是个正办白事的情形。   月娘心中一沉,先退回车上卸了钗环首饰,幸亏今日穿得素净,实在太鲁莽了些,不说下帖问期,总该先打发个人来看看,及至门前,竟遇见丧事,进也失礼,不进更加失礼。   重整了衣衫,进得她家门里,院中有亲戚街坊,或忙或坐,看到灵堂上亡人已殓,四个和尚伴灵念经,孝子贤孙都在灵前守着,香案上供着牌位,两边点着琉璃灯,看到范妈妈被几个妇人围拥着,月娘这才放下了心,从街坊的闲谈中,听出去世的是她家老太爷,范妈妈的公爹,八十四岁高龄了,算是寿终正寝。   月娘不敢惊扰,随了香烛纸钱,正犹豫要不要等等,和范妈妈说两句宽心话,已有认识她的媳妇迎过来:“呀,是月娘,婆婆没往乡下报丧,你怎么得信来了?”   来人是范妈妈的小儿媳陆雪,和月娘也算熟悉,见她虽是一身孝,脸上并无悲伤神色,便知他家的确是喜丧的章程,这才敢浅浅一笑:“偶然听了消息,不大确切,来了才知是真,嫂子节哀。”   陆雪道:“后头搭了棚子给女眷吃茶,你跟我来,咱们去里边坐坐。”月娘自然乐意,到没人处,陆雪又说,“我跟你才有个实在话,老太爷这岁数,动也动不得了,只怕他自个儿也想走,在这里吊着,不如投胎重来,过个十几年,又是一条好汉。”   月娘心道,话虽不孝,只怕有缘故:“这话怎么说的,我们乡下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到九十,也是个人瑞了。”   陆雪捻着帕子掩住唇,扶着月娘肩膀靠近了说话:“大前夜里闹丫鬟,那丫鬟原先不肯,老太爷把压箱底的积蓄都允了出去,结果他不当用,再三再四没个动静,嚷着‘我阳事掉了’,把自个儿活活气死的,眼睛都没闭上。   我婆婆性子多好的人,晓得后直骂脏话,要死要死了还不检点,叫他下辈子把个膫子含在嘴里投胎罢。”她笑得身子直颤,不晓得的,只当她倚着姐妹哭呢。   月娘哭笑不得,忍着没笑,却忍不住促狭:“含着投胎,岂不是真的掉了,只能进宫当差了。”   陆雪笑得更厉害,又见有人,好容易止住:“你吃盏茶,我去把我婆婆叫来,她也不耐烦在里头装孝顺贤惠,你若有事,一会儿只管说,她最近正愁闲得无趣呢。”   待范妈妈过来,月娘见她的确脸色红润,声音清亮,想来假哭也不曾哭的,才敢放心提起来意:“天将热了,这一时主家正忙夏衣,购了不少葛纱,绸庄都说最好极佳,我一上手,竟无一匹比得上您前年给孩子做裙衫的纱,不知是哪家买的,别不是贡缎罢。”   范妈妈听了这话,脸上竟有不小的吃惊:“你这孩子,约莫前世真是我家的,不然怎么我有所想,你便有所问,这件事只怕也要应在你身上。”   月娘恭敬给范妈妈端茶:“您请喝茶。”   范妈妈呵嘞一笑,细细道来:“你也晓得,我从前在应天府待过,光景最好时,把我家最小的一个妹子,送进织造局当学徒幼匠,她机敏聪慧,认的师傅是那里最厉害的一个工匠,学了一身本事,手艺不说冠绝机户,也敢争个一二。你问的那种葛纱,就是出自她手,不是贡缎胜似贡缎。   她这人呐,打小做一样事便心无旁骛,倒以小见了大,一辈子忙着机杼,把婚姻大事耽误了,是织造局仅有的一个女匠户,到如今仍孑然一身。   这几日我才收到她的信,说腰不好,又犯咳嗽病,想辞了工,投奔我养老来,问我家儿孙里,有没有不想学扎灯笼,又不爱念书的,不消资质如何,倒是选一个跟她,把老师傅的手艺传继下去。   这件事已是她一个心病了,她自己没有儿女,早几年就想带个亲近的徒弟,只是她有前话,拜师也认干亲,不仅要给她养老送终,还要一起生活。这却不是为难的话,问的是一个诚心,她自己出师,就有将近十年,再教一个十年,不是真有缘分,着实耽误不起。   从前也有不少想拜她为师的,没成家时,父母不乐意,成了家的,婆家不乐意,想学最好的手艺,却下不去决心,更有心术不正,想先哄着人,学成便弃的。   她见得多了,顾虑就多,既是与我念叨,排解懊恨,也是问我主意,实在不成,还是我家的孩子里挑一挑,沾着亲缘,又有我在,起码老了有所倚靠。   我心里转来转去,想起你母亲说起你们姊妹两个,一个会绣花,一个会织布,可惜门户不对,不得精进。你家门风好,你的品性我看在眼里,想你家妹子必定不会差了,不过她到底有个婆家,咱们娘儿俩先通通气,你说这事儿,谈得谈不得?”   月娘听到一半就有些心潮澎湃,范妈妈问出她心中所想,难得忘了稳重,隐隐有些雀跃:“按照我的私心,这事儿实在是一百个谈得,有缘千里一线牵,她两个,一个望徒,一个盼师,竟是天造地设的呢。   您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再有,我家小妹并未做过什么精细活,我回去同她说了,将她从前的功课拿些来,您随信寄去看看,若合了意,咱们两家也就成了正经亲戚了。”   范妈妈连连点头,吩咐小儿媳道:“你把姨奶奶去年寄的葛纱拿上一匹。”又拉着月娘的手,“我这儿统共只剩这一匹了,你先拿了家去,给杜家小妹打打眼,她有数了,你再把布带回主家交差。   以后再有难处,尽管来找我,妈妈在大户人家伺候过,里头门道多,你在高门里做事,要尽心,更要小心呐。”   月娘心下触动,也不知自己什么八字,没什么夫缘,倒是“女人缘”好。当下谢过范妈妈,又与玉杵金桂两个出城回家去不题。 【作者有话说】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李白《紫藤树》 第29章 二九、义母女一树百获 [VIP] 章节简介:装相   月娘去小妹婆家前, 先回了自己家,一要解手,二要和母亲通气。听母亲也说是难得的机缘,无论认不认亲, 到底先见见得好。月娘才定了定心神往岳家村去。   杜如辰和她的夫君岳壹算得上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杜老爹的妹妹嫁在这边村子, 四娘打小在岳家村学手艺, 师傅家和姑姑家都和岳壹家比邻。   杜四娘生龙凤胎时早产, 两个孩子比沅丫头还大三个来月, 月娘来得少,孩子虽不认人, 但她身上香,抱哪个都乖顺得很,一逗就笑。   姊妹俩关了门在房里说话, 月娘轻声说, 杜小妹就静静听着, 眼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姐,我的心思你比我懂, 虽不是那等心高志远的,却也想和男子一般, 有家有业。   况且这是我心里欢喜做的事, 不单为赚钱谋生,要是能得个织造局出身的师傅,简直造化了, 别说养老送终, 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闯。”   月娘自是懂她才急来告诉:“同样拜师, 范家师傅一学就是十年,你想想你当时,才几年就青出于蓝了,不是说你师傅不好,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材料是一重,浇灌养护又是另一重。有了登云梯,自然要上,但咱们一步一步踏实了,才不至于行到半空处坠下来。   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咱们家定是一力支撑你,倒是你公婆究竟如何,会不会阻拦?尤其妹夫,你们俩打小儿认得,走到如今一路顺遂,遇见大事,肯不肯和你一条心的?”   四娘怀里的老大哼唧着伸手,她够了条帕子叫他抓在手里玩,口中回道:“公婆我有些拿不准,大郎肯定没话,家里家外的事他一向听我的。   从你去府城,我也想去,外头机户越来越多,织机也越来越精,乡下人家织机却小,也就是自给自足,养蚕的更多。我原想进城寻个工坊做活,再多学些,攒点银子咱们自己也开铺子,我忙前道工,姐你忙后道工。大朗也上进的,找了先生学算术,立志给我们当账房呢。”   她两口子一向恩爱,岳家大朗也的确是妻迷心,月娘放心道:“只要他和你一条心,就有法子安你公婆的心。我帮你想了想,还是你和妹夫一道去趟南京的好,若得通融,未必不能进织造局看看,你也摸摸给皇帝织布的机子何样手感。二来嘛,到底眼见为实,我与你说的已是冷成饼的鱼冻子,究竟如何还得去瞧瞧活鱼。   范师傅想回扬州养老,和她家姐作伴,你若真的认了亲,往后肯定要进城,从你们去南京见面接人,一路回扬州,再在城里置办宅院,中间起码也有个月余了,成与不成,两厢必要决断。   你不用担心银子,灯笼巷的地段不算扬州城里价贵的,姐手上的积蓄,够你买个两进的院子,到底把家安下才能定心做事,铺子倒是不必急,赁来更便宜些,毕竟咱们都没正经做过生意,慢慢求索便是。   就是最终没缘分,照你自己原想的路走,也算挪进城了,你们有条理,总归能往好了过。”   四娘只是点头,听到姐姐要给自己置办宅院,抱着孩子站起来:“府城宅子再不是贵的,没个百贯也不行罢,咱家不是…不是还有五百两的债?”   有些话,月娘不瞒妹妹:“爹爹看伤的确花了这许多,是债,也不是债,齐家老爷欠我一个人情,当初这钱倒不是做债借的,算是还情了,我在家那么说,最重要是给爹爹下个紧箍,省得他总是烂好心。   齐家……算有我一个相好,我手上有钱,说先给你用,就先给你用,等你能织出这样的纱,多少银两赚不回来的。姐信你运道好,更信你脑袋灵,本事强!”   她说到动情处,声声铮铮,怀里小孩也拍着手学语:“本兮强,本兮本兮。”月娘和四娘相视一笑,小娃娃倒像听得懂一般,也给娘亲助威呢。   聊完正事,四娘少不得要追问姐姐口中那个“相好”,这时又没了当娘的娴静,叽叽呱呱的,像小时候一样了。   且说这天,齐三往漕运衙门去吃酒。纳妾也算得一件喜事,但这位邱大人整治出的排场,过分隆重了些,若不是晓得的,还以为他三书六聘做新郎,八抬大轿娶新娘呢。   果然席上,正室的大哥借酒说了两句劝诫的话,那姓邱的觉得没脸,让人把大舅哥嘴捂了送家去,正室在后院听说,带人在喜宴上闹将起来,开锣唱戏一般,撕来骂去,齐三心里直呼精彩。   可惜提前散了席,未见收场。及至家中,想把今日见闻学给月娘听听,顺便表一表决心,没成想天色已晚,老早出门去,不过问一样布匹的人,到上灯了仍然未归。   他先一阵心慌,暗道坏事了,月儿终是狠了心,丢下他跑了。在屋里转了两圈,想她身边两个丫鬟都跟着,却不是个要逃的模样。   便坐下唤茶,小丫头上了茶,他看那丫头脸生,又不安起来,那两个和月儿一个鼻子出气的,未必不会一起逃了,他把宅子过了契,府上下人仆从的身契工契也一并给她了,拿了这些去,不正好远走高飞!   越想越是,他又怕又恼,踢门出去,边走边嚷:“备马,看我去把她找家来,我也抽个一百鞭子,这回绑在床上,再让她下来的!”   那头月娘方过了影壁,闻得这声,不禁停住了脚:“装了几天人形,又犯上病了。”   齐三听见这声骂,登时也住了脚,知是自己想岔了,索性装疯:“那……那马,再乱跑,把它绑在喂料的槽床上,叫它看到吃不到,喝风去,爷不信了,还有抽不听的马。”   月娘冷脸看着:“哪一匹,拉来我瞧瞧。”   齐三颠倒步子,才看见她似的:“月儿,月儿妹妹家来了,”要装醉,他真个起了腔势,摇着身晃过来,“好妹妹,我没醉,你莫恼。”   月娘推开他自往里走,金桂和玉杵嘀咕:“我说什么来着,一时不见,就要作怪。”   月娘岂能不知他真醉假醉,佯说道:“三爷这是酒多了,难免醉后吐真言,我想这马儿定然不是个好的,脾气差,难驯服,不安分还会摔打人,赶明儿就放了去,倒省得家宅不宁。”   齐三也深知月儿气性大,先只跟着没再多话,待进了房,她要什么便递什么,她吩咐丫鬟做什么,他也搭手,一副伏低做小,恭敬认错的模样。   月娘瞧得明白,便问:“你这副做派,像是知道自己有错,错在何处?”   齐三恭着身:“启禀娘娘,下官错在,小人之心。”   模样虽怪,倒还诚恳,月娘摇头:“再想想。”   齐三支着一条腿,跪到月娘裙边:“想必娘娘是怪我仍有强人所难的念头。”   月娘这才正眼看他:“我才和老太太结了师徒情,下山来病了一场,好些便开始整治上下,费心费力,有些话咱们从前说过,事情呢,我也慢慢在做了,但凡你多动一分脑筋,都不会说出那种话。   我不会不辞而别,不为安你的心,是我如今不想走了,也不是因为你齐三有多好,赖你仁义,做了些好事,又有个好祖母。再叫我听到一回,我大不了上山去不下来。不是打心眼儿里想改好,就别在我面前装相。”   齐三抱住她的腿:“怎不是诚心想改,我今儿最多喝了七八杯,老新郎的酒得喝,韩大人的酒得喝,户部盐院督察院,你晓得的,爷算有头有脸的,不是什么人敬酒都下肚的。”   “那请问大爷,您的酒量就在这七八杯上?不是醉了么?”   齐三噎了一口,把她抱得更紧:“我跟你讲个乐事,往后扬州城里说起宠妾灭妻的事儿,只怕都得提一提这漕运衙门。”他将前因后果说了,仍不见月儿一个笑脸,“你倒是说说今儿哪里去了,难道从早到晚都在灯笼巷?”   “出了趟城,找我小妹说话。”   月娘推他起来,齐三不肯,摸了张绣墩,就这么矮坐着,仰脸问:“说什么话?可是有急事?”   “现有个织造局的大师傅要收关门徒弟,我想让我妹妹去试一试,那位师傅想来扬州投奔亲戚养老,我琢磨着,让我小妹和妹夫去接了,彼此有段来往,再循后面的事。”   齐三以为是年纪很大的师傅:“都要养老了,还能教动几年?”   “岁数不是很大,想是咳嗽病难根治,腰又不好,官门里做活儿不自主,她又出众,只怕是累极了才想告病。”   齐三想得多些:“却不知有没有旁的缘故,这样,待她将去时,我写封信,派个人跟着一道去,看看是不是有真本事的,品性又如何。织造局管事的是造办处的太监,不大好应付,若其中有曲折,我的人去倒好打点一二。”   月娘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是真本事的,他的人跟去一问便知,哪怕有曲折,他也能帮着调停,这下她更安心,不怕妹妹去南京慌手忙脚:“织造局,你也认得人么?”   齐三笑问:“织造局办差的钱,都从何而来?”   “工部?户部?”   “一半工部,一半户部。”   月娘明了,齐三爷户部有人啊。   杜小妹拜师认亲一事,前有范妈妈和月娘牵线,后有齐三着人打点,倒是一路顺风。也合该范杜两家有缘,如今认了干亲,一个老有所依,且技有后继,一个得偿所愿,有良师益亲,已是其乐融融,师徒一家矣。 【作者有话说】 四娘:细说相好。 月娘:无耻癫人。 第30章 三十、甜酒酸汤且消夏 [VIP] 章节简介:纳凉   齐三的生辰在小暑大暑之间, 一年里头最热最躁的时节。   约莫寻着了他这人性子急的缘故,却不知他生在盛夏,为何名中带寒,字里又有个秋字。   这天他没出门, 亦未请客摆酒, 夏日炎炎, 动一动就要出汗, 人多时愈加闷恶聚臭, 去年在鸣玉坊楼阁上, 启着四面窗户灌风喝酒,也不如何, 倒是今日这般,和月娘在水榭里铺了凉席坐着,小酌闲谈, 清凉惬意。   月娘有此一问, 齐三先是一喜:“哎哟哟, 你的心思终于往爷身上琢磨了,是从前没想过, 还是想过忘了问?”   “不过闲谈,你又牵出许多话。”月娘打着扇子转过头去, “无非是惧满溢, 居安思危,源深而望流之远云云。”   齐三伸手摘了月儿脚上的豆青睡鞋:“热也热死了,还穿这劳什子作甚。”   方脱了睡鞋, 足面足底皆有薄汗, 风一吹来, 凉飕飕的, 当真比穿着舒服,月娘盯着双足,动了动脚趾:“好像女子,大多羞于露足,似乎这般如此,不合时宜。”   齐三摸着她脚踝笑道:“侯府大公子,名伯青,生于隆冬,到他二十岁加冠,侯府都有下人不知他是何相貌,身长几何,他鲜少在人前露面,只因他胎中不足,天生是个跛脚,其父,亲评四字,不合时宜。   女子露足何过之有?不过一个男人见之起了色心,便以为天下男人见之都会起色心,恰好他位高权重,或其言被人奉为圭臬,于是女子露足,成了不合时宜。   伯青的跛足又何过之有?不过他的父亲见之顿感有失颜面,便以为旁人见了,要暗笑到他身上,恰好他是他的父亲,自以为掌握生杀大权,于是伯青的跛足,也不合时宜。   阿恒,世风如此,礼教如此,未必因此正确恰当,皆是私心私欲,不听也罢。”   月娘脚贴着竹席,拿开齐三的手:“叔寒何意,知秋何意?”   齐三望着她:“叔寒知秋,无非是居安思危,源深而望流之远,云云。”   月娘以扇掩唇,直道果然。   齐三见月儿促狭带笑,饮了几杯甜酒,又一口一口递给她喝。月娘知他起了意,皱眉不肯喝:“平白又逗我吃,你想在这儿怎的?”   “有何不可?花园栓着门,四面又有纱幔,你只小声些。”   “私心私欲,不听也罢。”   夏日布衫轻薄,纱衣透雪,齐三笑嘻嘻扶着月儿香肩,手里酒杯一歪,酒水尽洒在她前襟上,映出里头水红的肚兜,贴唇上去,吮酒也咬在心口:“我的乖乖,爷就好你这身软肉儿,最下得酒去。”   一手摸了枕头来垫着,一手往下褪了纱裤,提贴着顶撞起来,先缓后急,渐急又慢,没多时,两个下衣也湿了酒般,虽有似无,遮遮掩掩。   三伏三九,人人难捱,极老极幼的更不必说,再有个病弱,稍不留神就呜呼哀哉了。   月娘送了冰上山,回来后,听老夫人的嘱托去了趟养济院。   夏日不必送衣,月娘这趟带了些消暑降热,防蚊驱虫的药,送至各房,并没有单留在哪处说话,老夫人教她的道理,行善可留名,却不能问名,聊多了就不是生人,有个熟人在养济院过苦日子,倒是帮或不帮?能帮一个,旁的又如何?   既尽绵力,莫困于心。   月娘不往有人处去,在厨房煮了一大锅酸梅汤,晾凉了招呼小孩子来喝。几个孩子坐在屋檐下,捧着碗,喝一口自己的,看一眼别人的,就怕自个儿喝得快了,比旁人更早饮完。不喝时,砸吧着嘴巴回味那酸甜的味儿,一溜排没个不笑的。   正忙着,又说前头有人来,听着有些热闹,还有养济院的嬷嬷来这边,把几个女孩子唤去了。   月娘问玉杵:“来的是谁?”   “明月巷的黄妈妈,和她家大姐儿。”   月娘自笑:“问了我也不晓得,白问了。”   玉杵轻声道:“娘子当然不晓得,是男子眠花卧柳,常去之地。”   月娘点了点头:“人世飘零,却存着一份善心,也是难得。”   金桂往前送了几碗酸梅汤给老人家,这会儿拿着托盘回厨房来:“什么善心,都别给那鸨子贴金,她之前养的两个,大的见老了,二的跟了邓二相公,往后没人给她挣钱,又来挑干女儿的。”   月娘皱眉,什么干女儿,不就是买了去……当瘦马:“告诉门口几个小姑娘,别叫她们不晓得给哄骗了,要是不愿意,莫到前头去。”   玉杵去屋檐下说了,有个七八岁的女孩问:“姐姐,被买了去,就有衣穿有饭吃,就有娘么?”   玉杵闻言,竟不知怎么回她:“会有衣穿,会有饭吃,也会有个娘,但以后,以后……”   她们这里一个两个,皆是不知前路,可怜命苦的,叫她们想长远多慎重,眼没见的苦楚,抵得上立可享的衣食么?   前头玉白听说榴月巷的齐家有人来,只当是齐府的管事来施予,见熬了汤药来散,才想应是女眷,特意过来问好,与几人道了万福:“奴家名唤玉白,不知几位姐姐如何称呼?”   金桂背身不睬,玉杵回了礼:“我们是齐三爷府上的丫鬟。”   “就见几位姐姐身姿非凡,原来是齐府家眷。三爷可好么?这一向久不见了。”   玉杵不知如何作答,月娘道:“我们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不常见三爷。”   玉白却不信,她是个有眼量的,见这位穿得与另两个不同,月白绉纱圆领长衫,湖蓝缠花比甲,不是下人买得起用得上的布料,她梳着妇人寻常的牡丹髻,首饰不多,却看得出宝石珍玉,华而不显。   传说三爷恋上个年轻寡妇,痴缠得紧,如今家事皆由那妇人把持了,想到那富贵堂堂的大宅子,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的小妇人,玉白隐隐有些不服气,信口道:“烦请娘子给三爷带个话,红云相思,烟花易凉,黑夜白天爱恨,从前往后聚散,叫三爷千万别忘了咱们。”   月娘轻笑:“姑娘放心,一定带到。”   黄妈妈到底买了一个才五六岁的女孩子,养济院由朝廷设立,各地衙门拨钱,在这里领养孩子并不十分难,她家虽是门子里的,但有户有帖,打点了人,不费什么就能带个孩子回去。   月娘没见着被买走的孩子,许是不敢看那孩子是何模样,怕会不忍,怕会惦念,可即便没见着,也忍不住忧心苦闷:“这个岁数的孩子,很多都晓得些事了,也机灵,再大几岁,未必不能养己糊口,以后真能开铺子,建工坊,就来这边招些幼匠学徒罢。”   玉杵明白她的心:“只盼娘子日后,生意做得大些。”   回了榴月巷,齐三不在家,门房告诉说,杜家三爷来了,已请至涵翠楼宽坐,月娘不知何事,没多耽搁,径往那边去。   杜三也和那日杜大一般,心叹齐家的豪奢,但他所想又和杜大有些不同,见姐姐过来,他俯身近前道:“姐,咱们往后也买这样大的宅子。”   月娘展开腰扇递给弟弟:“有志向,不过千两万两,攒也攒得。”   杜三干笑:“小一些也住得,好归好,只怕难打理,我瞧下人竟比主人多,将来买得起宅子,未必养得起人口。”   玉杵又取了一柄团丝扇来,金桂端来一只冰盆,里头浮着瓜,她在月娘耳边笑语:“如今都是娘子的人,三相公还不晓得。”   杜三道:“这两个,倒像是伺候你的。”   她几个只笑笑,月娘问:“进城做什么来?去过小四家了?”   “就是从那头过来的,我当她拜了师傅,是学织布呢,没成想院里成天钉钉咣咣,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学木匠。”   “嗯,说事。”   杜三嘿嘿笑:“我和小花商量,大忙后也进城来找些事做得好,想来想去,远近亲戚里,唯有大嫂家的糯米酒算是可居,且大嫂家兄弟姐妹,皆无意经营。   我们几下合计,大嫂家出方酿酒,我们家打理经营,先在乡下有个酒坊名号,城里先寻酒家供应,有些底子了,再典铺沽卖,这样本钱不必多,现能做起来,应是不错的进项。你说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月娘自然赞同:“你们何时想起来的,我以为大嫂家的好酒要一直埋没乡间了。扬州有酒不愁销,这生意当然做得,城里供应我倒有几处可以帮着问问,你且按着自己章程行事,我只给你们添添助力。”   送走弟弟,月娘觉得身上汗汵汵,又闷热得厉害,想洗冷水澡,玉杵觉得伤身子,劝着还是用热水:“大可兑得温些,切莫贪凉。”   月娘仍道:“这大热的天,过遍冷水罢了,哪里就伤身了,我们在乡下,夏天还下河游水呢,也不打紧。”   向来月娘有个什么想头,金桂总是撺掇的那个,哪知今儿她也觉得不妥:“少年时不察觉,年纪大了就喊腿疼手疼了,我祖母夏天喜欢用井水,她老的时候,没一个手指能伸直了。”   玉杵又道:“远了不说,就说老夫人,年轻时风邪入体,要养一辈子的。”   月娘已被说服了,只站在冰盆边扇风:“都吓唬我,两个坏丫头。”   玉杵和金桂只是笑,提了水来,兑好给娘子用。这头月娘方洗好了上楼去,齐三就回了,进院里听说月儿在沐浴,原想赶个鸳鸯会,没成想擦肩而过,自个儿风尘仆仆,她倒可远观不可亵玩了。   月娘听到他回来,也高声提醒:“洗了澡才许进来。”   齐三心火起了便难消,就着月儿澡桶里用过的水囫囵洗了一把,便急急登楼入室去也。 第31章 三一、苦粥咸饭亦充饥 [VIP] 章节简介:劝进   楼上两面窗户都开着进风, 门也未关,月娘听得他上楼,又高声道:“没听见怎的,不洗了澡不许上来。”   齐三踢了鞋进床:“你自个儿来摸, 我还用了你的茉莉花肥皂。”   “这才多大会儿工夫, 跟水相个嘴罢。”   “我和水相什么, 咱们来相个嘴儿才是正经。再说了, 总要洗二道, 咱们一起时, 你按你的法事给我好好搓搓,不就放心了。”   这人一凑近了就乱摸一气, 月娘上身只用汗巾子裹了胸,险些叫他扯下来,好些话没论道, 月娘忙躲了, 转过身来, 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扇子抵住齐三肩膀:“你且住, 我还有话问你,明月巷是不是有你一个相好?”   齐三莫名:“何时有过什么相好, 我只知道榴月巷, 有我一个亲亲。”   月娘冷笑:“今日在养济院遇见一位美貌女子,名唤玉白,玉白姑娘托我给三爷带句话儿, 红云相思, 烟花易凉, 黑夜白天爱恨, 从前往后聚散,叫三爷千万别忘了她。还说不是相好么?”   齐三听到名字是耳熟的,却不知她和月儿说这些歪话是何意,坐起身来气闷:“是谁又要害我!这个玉白是李青山的相好,何曾与我有甚瓜葛,最多从前吃酒时见过两面,这种旧事我并不耍赖,你若不信,叫来对质对质,我倒看她当着我的面,敢不敢胡乱攀扯。”   月娘闲闲摇扇:“三爷面前,迫于淫威,安敢直言?”   齐三越想越气:“定是那李青山,他心里有气,便叫他从前的相好到你面前栽赃挑拨,给爷找不痛快!”   他这样儿不似作伪,是真是假,月娘倒也不是诚心计较,便道:“今日遇见,两边都不认得,李青山就有那般先见,一早嘱咐的她,遇见我就说这些话?太迂回曲折了些,也不是个实在要报复你的法子。   我瞧着,那姑娘像是猜着我是谁,觉得好玩儿,临时起的意头,不过借着三爷从前的风流,试试我,也试试你。”   齐三调过头来,大手往月儿臀上一拍:“好啊你,自有分辨还来审问我,吓得你爷下边都歇了,再起不来,叫你往后没得受用。”   月娘拿扇子赶他:“做贼心虚,还说是我吓的,这样禁不住,可见是要不中用了。”   齐三咬牙:“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倒是再也不往那些地方去了,才不会有人把心思想头动到你身上,我不是个正经的,旁人眼里,咱们就是偷的混的,背地里编排不够,还要闹到跟前没脸,我从前那个样儿,未必说得清,身正了才不怕影子歪,我晓得,你放心。”   月娘但笑不语,齐三想躺下了,理了理枕头,两手抱住月儿的肉臀,放到自己肚上,一起躺倒。   月娘吓了一跳,手扶着他肩膀稳住,怕压了人,腿撑着不敢坐实:“都歇了又来闹什么,热死人的天儿,你就不能安稳些个。”   齐三咯咯笑:“试试还中用不中用。”一双手按着她,大拇指正好落在豆荚口儿上,找到豆子揉了揉,“小人受了一通惊吓,要压惊来。”   待月儿身子轻颤,齐三才拽了汗巾子,腰下挪了几挪,又往深处揉。   依齐三从前的性子,黄家玉白这事,必要把李屹和她两个叫出来问一问,不论有意还是临时起意,她是李青山的相好,他齐三再风流,嘴上再没遮拦,也没做过那等混吃乱睡的事儿。   却被月娘劝住:“你去寻了他,他不敢和你计较,倒是要把气撒到那姑娘头上,再者说,要是人家心里就是想再会一会你,这样一来,不就如愿了么?   这个李青山,要只是几句龃龉,你们下回见面,把话说开也就罢了,特特计较一场,他生了更多不服,别再寻雏凤的不是,小事何必闹得越发琐碎,咱们之间有话能摊开说,比什么不好。”   齐三深以为是,有人不望他和月儿好,那就一直好着,以不变应万变,再有一百个挑拨的,也拆不散他们。   他生辰过了没多时,就到月娘生辰,头一回给她过好日子,齐三有心备一份大礼,琢磨来琢磨去,还是银子最好,月儿手里的钱,都给她妹妹安家用了,她们姐妹要长久的,是借是给倒无妨,他就怕月儿手上没钱,把她自个儿的事耽搁下来。   齐三身上现银不多不是作假,的确大多投了船队,好在他先时借了不少银子出去,这会儿收一收,也能拢出一箱送礼。能找到齐三爷借钱,大多不是真穷的,或借着由头与他认识,或急用周转,一时救个急。   有邓大之事在前,三爷一动了收账的心思,便有不少机灵的登门来还,齐三也算仔细,欠条一直妥善收着,比着当初借时的数额利息,多出的一概退回。因借出时,不少是刘芹作保,故而销账时,仍唤他来见证。   刘芹时隔多日再次登门,虽在门房时被问有无拜帖很是恼火,但见里外车马来客不少,下人既不乱阵也不失礼,应对得当,进出有序时,心知他家整治规矩是应当应分,且颇有成效。   及至庆云堂,齐三一如往昔,问了两句近况,招呼他且坐吃茶,正同齐三说话的是庐州一个盐商,当初也是三托四请,问到刘芹这里才和齐三搭上关系,今日见着,没了往昔的热络,只不过拱手一声“刘相公”。   再看齐三,竟然认真听着那人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不时轻笑递话,和蔼亲善,不复从前那般顽劣不羁,大事小事皆不入耳,时时处处心不在焉。   及至对了账送客出去,刘芹不过搭了几句腔,都不比吴东吴北两个说得多,且之后几位也是如此这般,待他家下人传午饭时,刘芹便想告辞:“知秋,有些账,我虽是个保人,但他们大多借时有心还时用心,倒不必我一定在场。”   齐三安能不知他心中所想:“若非有你,这些人即便我当初识得,也难知晓口碑品性,世人皆有私心,但你的私心却有底线,好人坏人古怪人,若对我不利,从不隐瞒。文藻,单凭这点,你就与旁人不同,我又怎会弃你不顾。   我府上有些事,是我自己不经心,并不怪你,你心中不自在,无非是见我与从前大不相同,只是这番改变,实是因我有心改好,想和我家月娘长久,并不是在你面前作态,给你难堪。那些花天酒地的事,我往后不再做了,你我之间仍是从前一般。”   刘芹暗暗吃惊,想他家道中落,多少华而不实的少爷癖性改不掉,明知家中境况,却依然年年亏空,不能科举,也不务实事,他到如今仍不肯清醒,倒是知秋先改了,只为一个女人么?   齐三起身,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在人为,你多想想师家姐姐的不易,当初多少人劝她和离,她待你的心,不可贵么?”   饭后歇过晌,齐三和刘芹仍在庆云堂会客,午饭时各屋就放了冰盆,今日前头人多,庆云堂用的冰就分外多些,并不时有人来添换。下午上的茶是在冰水里镇过的,午睡起来,一杯清凉茶水下肚,格外醒神。   这两日来的,大多是携了现银清债的,今儿下午却有一位例外,城北做木料生意的蒋家二爷,想用小市桥附近一间三进带门面楼的院子抵了前债,并另再借银五千。   与蒋家相熟的一间木匠工坊,因老东家去世,少东家经营不善,濒临变卖分析,蒋家老爷不忍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工坊败落,有心接手,只是那少东家要现银,蒋家方清了货款,有些周转不及。   那老东家宅心仁厚,在工坊后盖了房安置工匠,此番若被分拆变卖,只怕不少工匠会流离失所。齐三细问了工坊位置占地,也问蒋家打算如何运作经营,沉思了一番回道:   “五千只怕不够,你且写了借据,先取八千,这回我不算你利息,只一点,千万把那些工匠好好安置,切莫叫他们居无定所。至于前债,我遣人去小市桥看过,再行定夺。”   今日事毕,齐三仍封了一包银子给刘芹做谢礼,这头刘芹回家,原本心情大好,不仅和知秋说开了话,还又赚了钱回来,可以给娘子家用。   他坐下没多时,丫鬟端了一碗莲子粥来,说是娘子特意晾好了,给大爷消暑吃的。他在齐家用过晚饭,但不好拂了娘子的美意,便就接了勺子。   吃了一口却是苦的,他皱了眉,问丫鬟道:“你们奶奶晚上吃的什么?有汤盛一碗我吃。”   丫鬟回:“奶奶晚上吃的咸饭,就凉水,没煮汤。”   刘芹最厌恶咸肉蒸的米饭,晓得娇娘也不爱吃,想到自己在齐家吃鲜果冰粥,娘子却在家里吃苦粥咸饭,定是下人做事不用心,糊弄娘子,他一时来了少爷脾气,把勺子往桌上一扔,叮铃一声脆响:   “好啊,爷不在家,你们就这样慢待娘子,粥是苦的饭是咸的,没给你月钱怎的,不想在咱家做事,倒是趁早告了工另谋高就去,又赖在这里做什么!”   丫鬟有些委屈,可又脸薄不敢回嘴,只缩在边上站着,这时刘芹的娘子师娇娇冷着脸从里间出来,先一言不发地走到桌边尝了尝粥:“确实有些苦。”   说着有些苦,却坐了下来,一口一口将碗里的粥吃尽,刘芹忙忙拦住:“苦还吃它作甚。”   “莲子是我亲手一个一个剥的,大约不小心,把莲子芯落进锅里了,我吃着还行。咸肉是过年别人家送的节礼,不吃怪可惜,也是我吩咐的,不是春情她们慢待。   大爷,家里如今没了田庄,这些都是要花钱买的,能吃饱时,莫要像从前那般挑剔了,大家都不容易,她们被错怪冤枉了,又当如何呢?”   刘芹莫名惶恐:“你没把碗摔了,我竟不知怎么接。”   娇娘轻笑:“那咸饭,我也不爱吃,晚上吃进去还吐了一场,春情吓坏了,叫了郎中来瞧……”   刘芹双膝一软,跪到娘子身边:“想是天热,有些中暑了,明日我倒是去哪儿寻些冰来才好,郎中怎么说的?没…没事罢。”   娇娘红了眼眶:“无碍,只是遇喜了,家里又要多一个人口吃饭,还盼大爷往后上进些才好,这孩子有些挑嘴的样子。”   她两个成亲近十载了,这是头一胎,刘芹喜得不知手往哪处放:“娇娘,娇娘,我要当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 齐三:月儿,我也想…… 月娘:不,你不想。 第32章 三二、一朝天子一朝臣 [VIP] 章节简介:生意   小市桥的门面楼, 齐三亲自去看过,收下抵了蒋二家之前的债。   齐三见这一带,有陶瓷铺子,胭脂铺子, 酒家茶社, 银楼杂货, 很是热闹齐整, 加上他清债收回的银两, 又借出不少, 便想将这铺面送与月娘做礼。   月娘正与范妈妈的小儿媳陆雪商议,打算合伙做成衣生意。陆家在城南有绸庄, 并无多大规模,经年只贩布,不卖成衣。陆雪打小喜爱漂亮衣裳, 家里常有或新或旧, 或时兴或老气的布样尺头, 她带学带玩,年纪不大, 倒成了个有手艺的经年裁缝。   原是月娘和小妹闲聊,陆雪来窜门子, 三人一个会织布, 一个擅裁衣,一个绣工好,竟有聊不完的话。   月娘从柳家到齐家, 见惯了大户人家箱笼堆叠, 许多衣裳只穿一回就压箱底了。再如齐府不要的旧衣, 莫说穷人家, 就是在平常人家,也是舍不得丢弃的,没见往养济院送,还要另外做旧做破么。   她脑里一转,典衣生意或可做得,从大户收来的齐整衣裳,翻改一番,往寒门贫户售卖,寻常人家收来的旧衣衫,浆洗修补过,以极低的价挂卖,或捐入养济院。   陆雪听说,也觉可做,但叫月娘做,有些大材小用:“你这不是庞统当知县么,浪费人才,这交易费心不说,赚得也有限,竟有两分力气捐出去了,你做生意不为赚钱,倒给衙门解忧,三爷何时做了知县不成。”   月娘道:“我本心是想开布庄,并卖成衣,只是我家小四还差点火候,典衣铺子不挑地方,赚得有限,本钱也有限不是。”   陆雪一拍手:“哎呀,不如咱们合伙做,一分本钱成了两分,我娘家开绸庄,咱们进布有路子,先卖布,人手少时按需制衣,后面慢慢做起来,能请工人了,不就也是个成衣铺子了。”   因有了这样的想头,齐三送的这间铺面便成了东风,叫月娘推拒不得。   当初宅子和田庄过契,月娘心中并无实感,想有临阳王之事,齐三为留后路,择可信可托之人暂管而已。   但这间铺面,月娘着实喜欢,难得亲备酒菜,在小楼摆了席面,借着过生辰,酬谢齐三。   齐三如何能不戏谑:“最恨酒气之人,今日倒给我敬酒,没下毒罢。”   月娘莲步走近,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搭在他肩上托着杯底:“我说有毒,三爷倒是敢喝不敢喝。”   齐三拿眼直勾勾盯着她,凑唇过来,就着月儿的手将酒饮下:“我家阿恒递酒来,便是砒霜酿的,三爷我也甘之如饴。”   月娘推了他一把:“人家过生辰呢,讲这种怕人的话。”   转身欲坐回去,却被齐三拉住,搂在怀中:“我晓得你诚心谢我,但我打心里深处,不想你谢我。咱们如今不是夫妻,胜似夫妻,本该守望相助,同心同德,我只盼你欢喜,往后年年岁岁都如今日,心想事成,无忧无患。”   月娘听惯他污言秽语,癫言痴语,一时正经说起情话,倒叫人红了脸:“哪怕是真的夫妻,当谢之事岂有不谢之理,三爷盼我欢喜,我也一样。小酌怡情,妹妹相邀,难道哥哥不欣然么?”   齐三只见她红唇轻动,说出些钻人心的痒痒话儿:“小油嘴儿,倒是床上叫两声亲哥哥,爷才受用。”   月娘伏在他肩上闷声笑:“爷怀里揣着什么,好膈人,放我去罢。”   齐三抱着她进床:“好儿,这就让你去也。”   自是□□好不题。   翌日清早,月娘迷蒙间忽想起一事:“那铺面是抵债得来的,到底哪家抵来的,原先做什么生意?也不知要不要大修大检。”   齐三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含糊道:“城北一个木料商,不过那铺子之前卖古董字画,修不修,你们随心便是。”   “木料商,姓什么?”   齐三背过身:“姓木。”   月娘轻笑:“木料商姓木,不知他家孩子取名,是不是有林有森。”   齐三抿着唇,刚要回她,便听吴东在楼下唤人:“三爷,急报!”   七月十七日,帝召英国公受遗命:“传位皇太子。”次日,皇帝驾崩。   景阳侯府乃勋贵之家,必会设祭,齐三不必往顺天府奔大行皇帝丧,但必然要回南京,赴悼仪祭礼。   得了消息,齐三即刻上山报信,询问祖母是否同回南京,老夫人小事散漫,但大事上绝不含混,尤其非常事,务必谨诚。   齐三有心带月儿一起回南京,月娘正收拾行李,摇头道:“这是大事,你回去少不得忙前忙后,哪有空子看顾我,难道我第一回去南京,就要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齐三想想也是:“你安心在家,我把吴北留下,内眷不知是否成服着孝,但必要素服年久,有不懂处,只管问他,若有难处,拿了我的拜帖寻江都知县,他家女眷亦可走动,记得给我写信,好好等我回来。”   月娘帮他戴上网巾子:“照顾好祖母,我便守家,等你回来。”   齐三握住她的手,万分不舍地一指一指亲过:“只今夜匆忙,不得再尽力快活一场,憾事憾事。”月娘抽手,又被他捉去,“床头柜子里,我另藏了一份礼,待想我时,便拿出来…看看。”   齐三又与月娘嘱咐良多,直至无可拖延,方携祖母,连夜赶回南京。这一向,月娘在家按部就班,即便二人并未成亲,也如内眷素服静守,不敢行差踏错。   八月十五日,皇太子即位。   国丧期过,月娘便收到了韩家如夫人冯馨娘的拜帖。   要说齐三这人,认真做起事来,心细如发,滴水不漏,他去南京走得那样匆忙,但临行前没有一句嘱咐是空话,想那江都知县必定慷慨义气,使他信服,否则也不会请托他家女眷,多加看顾了。   且说这日冯馨娘登门,月娘亲迎了,相互见了礼,便往涵翠楼说话,上了茶,月娘赔礼道:“本该先往贵府拜会,逢了国丧,又忙铺子,一时竟耽误了,还请夫人勿怪。不知夫人为何事而来?”   冯馨娘道:“娘子不必太客套,咱们一家子姐妹,别倒生分了。的确有事,是小孩子周岁,如今不好操办,想挑几匹布给家里孩子一人做身衣裳,抓周的多做两套,也算为他一庆了。老爷叫我别往铺子里去,来府上请了娘子,咱们一来一往,不惹眼,也便宜些。”   月娘明白这是来照顾生意:“我道是什么事,着人递个帖来,我自登门拜访,何劳夫人亲自跑这一趟。”   冯馨娘摆了摆手:“在家闷得久了,我也出来散散。”   两人相视一笑,便知皆不是拘谨的人。   喝了一盏茶,聊了些琐事,冯娘子家中有幼子,不好留饭,约定了再见之期,便就告别。   月娘当晚将齐三寄来的几封信又细看,生怕漏了哪处,可惜他在信里并未说起韩家,除了些不堪入目的话,大多是新皇登基后,南京局势之变幻。   新晋户部侍郎与韩谦适关系密切,今上自太子时便反对大肆用兵,此后必会休整武备,景阳侯府军功封爵,定会草木萧疏,渐知秋深。   月娘知其忧心,每每回信宽慰,远离皇权,未必不是守中全家之策,并提醒防备韩家,勿留话柄,凡事谨慎小心。   又过两日,月娘带着玉杵往江都府衙,从后园角门入,行至内宅院,在冯娘子屋里给一个姐儿和将周岁的二少爷量了尺寸,却不见大少爷。   提及大少爷,冯馨娘却是一脸为难:“大少爷不是我生的,和我不亲,兼我又养了小的,他思念母亲,怨恨父亲,倒把功课撂了几日,不知闷在房里做些什么呢。”   她又叫下人去请了两回,实在叫不动,月娘便说拿他合身的衣裳量也是一样,孩子衣服都要放些,不会差得很多。   待她量好预备出府,下人送她行至凉亭,见一七八岁上的孩子坐在亭前太湖石上,晃着腿儿,看了月娘一眼,眼神清澈,稚气未脱,看他衣着,不必多问,便知是不愿露面的大少爷。   月娘笑着走近:“你在这里坐着,倒是要人看见看不见?”   韩大郎道:“我不认得你,亦未见过。”   “你二娘叫你,怎么不去?”   “我不用做衣服,她不必假好心。”   “她待你很不好么?”   “她不敢。”   月娘并不多问:“我是锦绣坊的绣娘,你的衣裳是我做,今儿来量体预备裁布的,我的差事若做不完,难免要费力烦神多跑一趟,你下来给我量了胳膊腿儿,帮我省事,我便第一个给你裁衣裳。”   韩大郎想了想,从高处蹦下来,走到月娘面前,胳膊一展:“我虽顽劣,但从不迁怒旁人,你来量罢。”   月娘取出皮尺:“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智有不明,神有不通。你说你二娘不敢对你不好,依我之见,她只需给你吃了给你穿了,督促你读书,便是尽责,你们之间并没有血脉联系,你不喜欢她,却要她喜欢你么?”   “你说话,和旁人不同。”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你若在家烦闷,不妨去养济院看一看,看看那里的孩子如何生活,有没有书念。”   “要我珍惜么?”   月娘蹲身量腿,摇了摇头:“你的父亲是一县知县,他身为江都父母官,职责乃是让养济院中,无人可留,无人困苦,你要帮你母亲好好看看,他是否是个好官,是否是个好父亲,他日你若为官,你成为父亲,定要做得比他更好。   斯人已逝,却有骨肉,若你只看眼前一面墙,她便也是,你去看世间广阔,五光十色,她亦能看见。若真思念娘亲,不妨想想,她盼你长成何种模样。”   月娘只说些想说的,并无劝诫之意,不知小孩如何,但站在远处廊下的韩敬非却听进了,见那女子乌云巧挽,素衣白衫,身姿亭亭,兼之柔声婉转,轻语如珠,却不知是谁家女眷。 第33章 三三、半路夫妻半路恩 [VIP] 章节简介:为难   韩敬非进得房来, 不见妇人往日般迎门笑接,再一寻看,见馨娘在内室窗边,暗自垂泪, 问道:“二娘, 何事哭泣?”   冯馨娘颔首拭泪:“老爷, 夫人临终信重我, 将幼子托付我照顾, 至今已过三载, 大少爷渐长懂事,聪慧异常, 可年纪越大,反倒越发和我离心,如今竟然连功课也敢耽误了, 若他一时散了心, 从此游荡下去, 叫我怎么有脸见夫人。   先我就说,这小二不养也罢, 我有樱姐儿一个亲生的便够了,偏偏又揣上一个。我想劝孩子上进, 他连我面也不见, 倒如何是好?”   韩敬非深知馨娘的性子,旁的事大而化之,唯独对长子之事过分看重, 她本是先妻身边人, 夫人病重, 她临危受命, 自那之后,长子衣食住行,皆成了她心头重担,及至如今,又怕他品性歪斜,懒惰散漫,无一处不忧思自省。   韩敬非道:“他这几日歪拗,皆因见我怀抱老二,温声哄睡,问我他如老二这般大时,是否也曾关怀备至,我思及文娘,竟凝噎未答,他疑我偏心,故而愤愤不平。”   馨娘并不知晓此事,老爷公务繁忙,二人有时几日才见一面,又如何能细说家长,倾诉原委。将那情形一想,她也替大郎委屈起来:“他年幼懵懂,岂能知你百转千回,论起学问来有一答十都不够,孩子心事你倒凝噎起来,真个念着夫人,更该早些把话说开,如何能叫他怀着心结,郁郁寡欢!”   “国丧期过,各处限制渐放,实在无暇他顾,再者,他年也不小了,我待他如何,难道还要剖心细陈,叫我对他追忆往昔,难以启齿。”   馨娘气得直指他:“那是你儿子,那是你亲儿子!”   对于教子,韩敬非奉信严父慈母,分而治之:“玉不琢不成器,他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实要多多磨砺,事事帮他揉碎嚼烂,头脑何来,心智何来。过几日你同他说几句,也就好了。”   冯馨娘不想理他,韩敬非又问:“今日可是锦绣坊来人了?”   “齐家月娘子亲自来的,给樱姐儿和小二量了尺寸,都怨你,大郎不肯来我这里,量了衣裳去的。”   韩敬非轻笑:“方才经过后园凉亭,见她已给老大量过了,我道是谁,言辞虽有些不循常理,倒的确是能信服人的,难怪齐三那样的性子,也被她制住。小人女子,我不懂调停,你心中烦恼忧虑,也说与旁人排解排解,饮泪伤身,后院子女,还有赖二娘啊。”   大行皇帝谥号庙号拟定,朝政继续,倾轧和斗争也便继续。权利交迭,势必伴随新政和清洗,这与皇帝是否仁善无关,只为皇权稳固而已。   依月娘之见,皇帝若能废苛政,减赋税,轻徭役,那必定是好皇帝,旁的她并不太懂,也似乎与她无关,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亲见时势之洪流。   话说这日,月娘正在铺中与陆雪商议衣样,家中门房的小厮小虎子赶来:“吴四哥使我来请奶奶家去,溧阳庄子上来人了,说有要事需和奶奶禀报。”   月娘并不知是何缘故,和陆雪约了改日再叙,便就起身,径往家去。   及至家中,见前院天井中堆着许多箱笼,因问:“都是些什么,怎么这会儿送来?”   来人是田庄新换的庄头许中,庄子送东西过来,半年一次,这还未到年底,东西也着实太多了些。   在院里问了安,几人步入厅中说话,许中先道了来由:“三爷派了人往苏杭两地进布,因要各色齐全,且要兼收多坊,货量大,怕一点一点送来零碎,吩咐在庄子上聚一聚,够数量再给娘子送一回。   这次除了五车布匹,另有米面五车,是为府上存粮。今年形势,依老朽之见,新皇重农轻武,若无天灾,明年此时粮价必跌,今年倒是多卖少屯,趁新米价高出手,明年再卖陈米得好,不知您如何定夺。”   月娘深知一庄之产与一户之产不可同日而语,但她头回经历换皇帝的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多赚些银子固然好,可到底手上有粮,心中才不慌,故而道:   “还是照常出陈米,屯新米,今年收成好,那就再建一仓多屯些,宁愿少赚一年银子,也别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手忙脚乱,再风调雨顺,咱们这儿也保不齐哪一月里多下几场雨,情形就变了。”   许中虽不十分赞同,但也并不反对,从前三爷对是否屯粮无可无不可,之前的庄头贪财,卖得越多他贪得越多,对存粮之事不上心,倒可趁着这次,将粮仓重整一遍:“还是娘子思虑周全,今年存粮我必用心主持,亲自监督。”   月娘心道,乡下农事最忙的时候虽已过去,但各处归置出息,管事的人还是很忙的,若只为这两件事,许庄头断不会亲自跑一趟,正静待下文,吴北叫玉杵关了门,示意许庄头说正事。   许庄头倾了倾身子,月娘暗自深屏了一口气,只听他道:“前日与西北庄田旧日同袍通信,闻说西北多处农庄,借由核对鱼鳞册之名,被丈量土地,盘问产出,实则详查是否恶意兼并土地,毁占民田。   我想此举必与朝廷风向有关,若非蜻蜓点水,本庄只怕难以独善,我有意在佃户乡民间广宣,本庄已与侯府无甚瓜葛,如今在娘子名下,或许三爷之名亦可不提,只是如此一来,势必有看重侯府支应的佃户退佃,未必不会有所波动,事关重大,特来讨娘子示下。”   月娘皱眉沉思,这件事似乎应当如此,但不该由她来做决断:“三爷那里……”   “三爷吩咐,以后庄子大小事务,拿不准的,皆由娘子定夺。”   月娘点了点头,看向吴北:“我记得你有抄看邸报的习惯,最近可有大事?”   吴北正等娘子问:“近来朝中,多地公侯被科道官参论,新帝圣旨,令各地都察院逐一查问,若有树党蒙蔽,欺君误国,或侵害百姓,贪庸无赖者,具送三法司严审,以正国法。   景阳侯府虽不在其列,但城门失火,未必不会受牵连。依小人愚见,南京乃侯府本宗,顺天府有三爷外家,尚可处料打点,无需多虑,倒是娘子独在扬州,若被有心人盯上,不是玩的,务必小心。”   月娘轻声道:“三爷在扬州,高调时多,低调时少,交友良多,得罪的也不少,若真被盯上,防不胜防,我们这一向谨守礼法,别说我对外只是管事娘子,即便真是内眷,也无可指摘处,便就照旧。   至于许先生所言撇清之事,可行,但不必太真,只说三爷在扬州府欠了债,把田庄抵债抵出去了,如今主家亦是城中富户,实在有想退租的,不必扣留押金,给足时日腾挪,尽量避免生乱。许多事,我也不懂,还请先生多加提点周全。”   她起身给许中行礼,许中哪里敢受,连忙起来回敬:“娘子折煞我也,三爷曾言,您虽年轻,却是睿智福慧之辈,不可小觑,老朽原本心中存疑,眼下刮目相看,得您管家,乃是三爷之幸,亦是庄户之幸也。”   月娘浅浅脸红,也不知当得当不得“睿智福慧”四字,吩咐吴北安排客院,让庄子来的车马人员歇息,又亲去厨房安排饭食。   次日下午,许中便领众人拜别,临别前又问一事:“娘子昨日所言,还债抵出,不知三爷在城中是否真有债务,若有人打听,倒可更为详实些。”   庄户打听,无非想知道是否确有其人,问个心安,并不会真的进城来摸清哪门哪户,是借是还,便道:“就说是城北木家,府城的木料商。”   吴北在旁,闻言一愣:“娘子,城北并无一个木家,做木料生意,且和三爷有来往的,是蒋家二爷。”   月娘原有些奇怪,把那天早上的情形一想,再把这姓氏一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门楼是他齐三送给自己的生辰礼,怎么能和姓蒋的扯上关系,又在这处古怪刁钻,真是笑死人了!   月娘不禁牙酸,咬牙对许中道:“便说是城北蒋家。”   当晚,月娘都已睡下,又忍不住起来点灯写信揶揄:尝闻天子避讳,竟不知时有避姓者,幸刘汉李唐,无君癫倒至此,然则刘倾脚李农户,皆成粪土矣!   信中另有叙话无数,这几句只在信尾一表,齐三在书房细看月娘来信,读至信尾,自然晓得她讥讽何事。虽未见何时何地,因何故问起的,但想她当时必先莫名,而后细思,再则咬牙切齿,心中大骂此子古怪刁钻。   越想越是,他不禁抚掌大笑,又拍案顿足,然相思甚苦,如今唯梦中相见,只寥寥数语,互诉衷肠,不免又捧信哽咽。   景阳侯恰好路过,正欲寻三子说话,在门外却听他且笑且哭,不知又犯何病,沉着脸推门而入:“不肖无状,喜怒无常,你祖母还说你越发懂事,我看你是越发轻狂。去宗祠跪着去,晚饭不许吃了。”   齐三起身朝父亲浅行一礼:“知道了,这就去。”   竟是习以为常,满不在乎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齐三:互诉衷肠。 月娘:不堪入目。 第34章 三四、勋贵家贵从何来 [VIP] 章节简介:绝无可能   齐三虽是听罚去宗祠跪了, 但只跪到侯府晚饭毕,半个时辰未到。   这父子二人也算斗智斗勇的老对手,吴东扶着三爷回书房,景阳侯掐算到了一般, 也正好行至他书房门。   齐三仍浅浅作揖, 唤了声“侯爷”。   景阳侯再三再四忍住, 进屋坐着, 没对他发作:“今日北边来信, 都察院参劾各地公侯一事, 景阳侯府原首当其冲,九月初着户部会同各地巡检御史清丈土地, 唯英国公府,景阳侯府,实占田地与应占田地相当。   非但如此, 先帝所赐溧阳田庄, 比之鱼鳞册又有缩减, 乃是允许佃户赎地自耕之故,且重农轻租, 民风祥和,与别处迥然不同。太子大悦, 赞景阳侯府实是忠敬温良之家, 堪为勋贵表率,不令责查。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虽只是一时之安, 但能得喘息, 韩家便已棋差一招。不过有韩家在, 侯府的爵位不会落到你头上,老大又是那般模样,皇帝赞军功之家温良,你当知晓其中深意,如此一来,也唯有老四可堪一扶。   你再是不甘不满,也只能怪自己少年冲动,行事乖张,实在要怨,就怨为父,看重家族利益,抛却儿女私心,莫要把气撒到你弟弟头上。待百日祭礼过去,仍同你祖母去扬州,只别作奸犯科叫人抓住,其他事情,我一概不问了。”   齐三走至案前坐下,冷笑道:“像是赦了我天大的罪过一样,偏心就偏心,非要编出恁多话,怪老大不中用,怪老三扶不起,老大再如何,是不是你的种?你心里不想韩家断子绝孙么?我替你做了,反落你一通埋怨。   其他事情,什么算其他事,衣食住行你管不着,婚丧嫁娶呢?婚丧嫁娶也一概不问么?那倒好了,我正想在扬州成个家,往后应天府,侯府,不来往也罢了,干脆分家分个彻底,袭爵叫我不要想,财产总要分些罢,祖母跟我在扬州过,你把祖母那份也算算清楚。”   “你放肆!”齐三这话是有些忤逆了,哪有父亲未老,兄弟就分家的,哪有儿子还在,祖辈就跟孙辈过的,但细细一想,景阳侯府只是明面不这样说而已,实际已是如此这般。   “人生大事,岂有不问家族之理,大事仍归侯府,莫在外无心放荡,婚嫁之事,你母亲已在为你择选,不日便有门当户对的,与你相看,自古媒妁事,父母命之,你再荒唐,这种事含混不得。”   齐三大呼可笑:“作奸犯科,如今就是请我去做,我也未必会做,人生大事,侯府仍要干涉,您倒说说,这一概不问,究竟给了我多大权,放了多少利?怎么就值得我安生待在扬州,不问承继之事,不怨异母兄弟了?这买卖,我做着不成算。”   景阳侯沉着脸:“这回又要什么,你且说来。”   齐三起身,推窗望月,未到十五,尚不圆满,但已足够莹白皎洁:“我要娶她,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景阳侯当然晓得他说的是谁,不必想,只四个字:“绝无可能!”   话分两头,虽则坊间生活,已照旧如常,但扬州城里各处营生,仍不敢过分张扬,大市那一带要更热闹些,小市的铺子还有半开门首,悄进悄出的。   月娘在小市桥下新开的布庄,因齐三乱里还惦记着送布,这几日挂了张幌子,上书:新到苏杭素锦。   不是她胆子大,是问过各处能照常做生意了,她才制了挂上,一并还做了一个油漆牌匾,是锦绣坊边上,单隔了小两间开的典衣铺子。   铺子不大,也需要伙计人手,这边活儿不多,也不很难,月娘招了一个掌柜,便想去养济院挑两个孩子来当学徒。   恰好去县衙送衣服这天,韩家大郎没再躲人,先问月娘是不是真的第一个给他做的,又问月娘去养济院,能否带上他。得了他家里首肯,月娘去时,便先往这边来,接了韩大郎一道。   因是挑人回来做事,必要选了聪慧机灵的,月娘想了几道试题:第一问,“人之初,性本善”是何意;第二问,一十二加上一十五,合多少;第三问,铺中挂衣标价十文,客官只有九文,如何处置。   原意只选两个,一番问答来去,她和陆雪觉得四个年龄合适的孩子都不错,三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典衣铺子不用,在锦绣坊做学徒也成。   小草儿觉得人之初,并无善恶之分,只知吃和睡的婴孩,总得晓得何为对错,才知善恶罢。打小性子好的也会做坏事,人嫌狗厌的,未必不会做善事。   阿六识数,说自个儿算数好,便又考了她几题,的确算得很快,人也大方开朗,和谁讲话都笑呵呵的,不疾不徐,头头是道。   栗子常帮院里嬷嬷穿针做活儿,因没人教她,手艺算不上好,她讨了一根弯针来,只要不是实在破烂不堪的衣裳,都能缝补好了,不选她又选谁呢。   狗子也识数,阿六识数就是他教的,但他不如阿六聪明,算数没她好。先考的是他,他见问数,便极力和陆娘子说阿六算得好,要学了算盘,肯定比先生打得快。月娘觉得他品性还不错,也就一起捎带上了。   陆雪和养济院一个嬷嬷认识,她领着几个孩子去办文书,月娘陪韩家大郎在养济院里外转了转,而后坐在大门里的廊檐下等人,说起卖价十文少一文,韩大郎心有疑惑,便问月娘:   “月姨,先你问我时,我想明价挂卖,少一文便就不卖,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为什么她们都在帮缺钱的人想法子?身为伙计,不该为东家着想么?那个说自己补上一文的,可是真心话?”   月娘问:“先不论别的,你只说说,她们想的法子好是不好。”   韩大郎道:“写欠条那个不行,一文钱的借据,两边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写了也白写。说换了别的衣裳卖他的,倒是机灵,可若没有价更低的,又如何?自己补一文的,我不信,且今日一文明日一文,他又有几多工钱。唯有说,让他洗十件衣服换工那个,算是办法。”   月娘笑道:“此问一出,你想的是答案,她们想的是办法,她们觉得如此这般可行,你却能看出不妥之处。种种差别,皆因你们从出生起,周遭的一切人事物,都不一样。   你只知冬日冷,却不曾真正感受过严寒,她们没有炭盆手炉,不知地龙火墙,哪怕一件真正厚实的袄子,都不曾拥有。你会想,差一文钱,不买便是,但对她们来说,有了这件衣裳,或许冬天就不会冻死。   若我说,这一文钱,可以救一人于困顿,再去思量,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还是切实可行的办法?”   韩大郎有些惭愧:“是我狭隘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奉有余。我最近才读老子,多是读不通的地方,这一篇却觉得十分有理,故而有余之时,常思不足之处。人心多为己,做不到损有余,起码弥补一些。人道,并非长久之道,天道才是,与君共勉。”   二人在廊下说话,此处安静,门外将进未进之人,听得分明。韩敬非已觉失礼,正要出声进门去,又听儿子问道:“月姨,我看你和姨娘很好,你为什么不劝我别任性,听姨娘的话?”   月娘朗声一笑:“难道你自个儿心里不知道她好不好么?我才去了你家几趟,不知各中缘由的是我,哪轮到我来劝。真个要我劝啊,我就劝你一直和她对着干,要是你千依百顺了,她又要疑心,是不是被你父亲打了,是不是阳奉阴违,把不满存在心里。   你是个好孩子,晓得不为难别人,也听得进去道理,肯定是受了委屈,心里难过,你才七八岁,可以闹脾气,只要不出格儿,现在把脾气闹完了才是正经。   反而是让你受了委屈的大人,这样好哄的孩子都哄不好,真是……呆脑呆头劝不回。”   韩大郎掩口嗤嗤笑:“正是正是。”   外头韩敬非哭笑不得,进退两难,这时陆雪领着几个孩子过来,见他端着脸站在槛外,便在门里屈膝行礼:“韩大人。”又让身边几个孩子喊“大人”。   月娘听见,推了推韩大郎:“你爹来接你了。”   孩子嘴巴努着:“才不是来接我,他也要来看看,父母官呢,做得可见一般。”   韩敬非在外沉声唤他:“过来。”   月娘和陆雪面面相觑,知县大人确实不怒自威,颇有气势,月娘也过来见了礼:“韩大人,既然您来了,我们先行一步,大少爷便同您一道罢。”   韩敬非拱手给月娘回礼:“今日有劳夫人。”   此处别过,韩敬非让儿子带自己四处走走,他换了官袍,并未惊动养济院的管事,天色将晚,里外并不见点灯,他随口问仆从:“这里天黑,不给走动么?”   仆从不知,反是韩大郎回道:“老人家居多,白天也不常走动。小孩一日两餐,这会儿再不睡,又该饿了。”   韩敬非负手道:“你觉得为父,做得很不好么?”   韩大郎摇头:“乞丐愿意在这儿停留,此间起码按例供应吃喝,屋舍遮风挡雨。作为知县,您做得尚且不错,只是作为父母官,您来的次数还不及月姨多,未免有些不该。”   韩敬非轻笑捻须:“我儿教训得是。”   韩大郎颇感意外:“可是夸我?”   “有余之时,常思不足之处,与君共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齐三就回扬州啦~ 第35章 三五、爱书人送书何意 [VIP] 章节简介:揣测   且说这日稍晚, 月娘和陆雪将四个孩子安顿好,又在锦绣坊后院陪她们吃了晚饭,才预备各自回家。   华灯初上,月娘先送了陆雪上车, 她家中无事, 想等店里伙计拼门了再走, 忽闻店外街巷里, 一阵惊呼和马蹄声, 正腹诽不知是哪家公子哥儿又喝醉了酒, 从桥上纵马进来,便听见“吁”马声停在锦绣坊门首。   只听伙计道:“这位相公, 小店要打烊了。”   “打烊怎的,送上门的生意还不做了?你们东家何在,把她唤来, 我和她理论理论。”   伙计忙赔笑:“我们东家不住店里呢, 相公不必恼, 这钟点已熄了灯,店里暗, 您且稍候,等我上了灯来, 随您慢慢挑看。”   齐三笑赞:“你这小猴儿倒是机灵, 不必上灯,告诉你们东家,三爷回了, 来接她家去。”   月娘在楼上卷线轴子, 方才躲着, 听到这句才旋身站到明处:“哪个三爷, 竟没听过,不认识。”   齐三两步冲上二楼,把月儿抱起来就走:“自然是榴月巷的齐三爷,今晚就叫你认识认识。”   楼梯上,月娘“哎呀”一声搂住他,嘴上埋怨,却是笑着说的:“你要飞来!摔了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到平地上,齐三把月儿抛起来又接住:“娘娘放心,摔不着我的心肝肉,小的在下面垫着哩。”   月娘羞得不笑了:“你倒是家去再闹,像什么样子。”   齐三耳里已听不进话了,除了月儿身上的香,只有心口咚咚的声儿振着他:“坐车还是骑马?咱们不如一道骑马家去,还快些。”   月娘骑过驴,齐三的马瞧着高俊,她又想骑又害怕:“只别摔了我。”   吴东已把马调了头牵来,齐三教她上马,手在她脚踝连小腿儿上胡乱捏了一把,没等她踢过来,翻身也上了马,拥着她道:“要摔了你,叫我以后给你当马,一辈子在下头,永世不得翻身。”   月娘虚牵着缰绳,扮个她自己骑马的声势:“哪日闲了教我,谁要骑你来,净颠人的蠢玩意儿。”   齐三笑了一声,照马臀上抽了一鞭子:“爷今儿就和这畜生赛一赛,看哪个颠得我月儿叫来!”   月娘一声惊呼,到夜里,直喊得没劲儿了,胳膊腿儿都抬不得,齐三也不丢手:“好亲亲,你爷想你想得魂也散了,你帮爷喊一喊,三魂七魄,倒还差两差,咱们再战一回儿,爷就好了。”   “你……你好了,我就死了,好三爷,丢了罢,我禁不得了。”   齐三俯身下来衔住她双唇,用力吮咂:“不许瞎说。你跟爷讲个实话,那柜里的东西,用了不曾?”   月娘又抖了一回,摇着头推他,只手上没力,刚抬一抬,便直坠了砸在床上,把齐三吓了一跳,忙停了撑着胳膊看她,见她脸色未变,娇喘连连,才知不是昏迷。   “还在咬我呢,怎就禁不得了。真个没用过?认了我不笑你。那广东人事可是好角儿,跟爷的一般大,娘娘不喜欢么?”   月娘实在怕了他,哑着声儿道:“不喜欢,我要你知冷知热,搂着我,缠着我,冷冰冰的什么意思。”   齐三深深看着她,月娘摸着他的心口画圈儿,终磨得他忍不住丢了手,这厮才饶人安歇去。   两人几乎到要起的时辰才睡下,月娘难得睡得很沉,下午齐三起身,在床边坐着,一时盯着她发愁,一时盯着她发笑,亲了脸出去都没惊动她。   齐三也不洗漱,散发披襟闲逛,小楼院前新种的树长高了不少,他绕着树转了一圈,叫丫鬟给他打了水来浇灌,对着树说话:“你是我种下的,也算我一个好孩儿,你娘养育你辛苦,快些儿长大给她遮阳挡风,若他日成了精,别忘了爹和娘,我和你娘啊,还不知何时能给你养弟弟妹妹呢,你也不会叫人,唉……”   他站在树前犯痴,小丫鬟虽好笑,但不敢待在近处一直听着,再叫三爷揪住骂一顿,没得触霉头,于是都躲了做事去,并不惹他。   这时吴北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木盒子,见三爷起了,转往这边说话:“三爷,县衙韩家来人,他家如夫人给奶奶送了两匣子点心,一盒玉簪粉,还有一个匣子,说是大少爷特意备的,深谢我们奶奶多日照顾。   奶奶没起,我想着先打点人回了,不好叫拿了空盒子去,头两样好说,拣家里有的装上就是了,唯独手上这个,并不知是什么,想来问个章程。”   齐三接过来看了,是个描金红漆木的扁盒子,他姐出嫁时见过不少,多是放贵重首饰的,扣子扣得紧,晃也听不出响动:“韩家大少爷,几岁了?爷不在家,你们奶奶还跑去人家带孩子了?”   这哪是问娘子做了什么,是疑他们服侍得不经心,吴北欠身回道:“咱们奶奶是金贵人儿,韩家哪受得起。您这一向不在家,不是托了韩家女眷照看么,奶奶开了铺子,韩家如夫人亲自来请,要给她家周岁的少爷做衣裳,大少爷和大小姐也一起的。   韩家大郎才七八岁,好像是念书有些不用心,昨儿奶奶去养济院,正好路过县衙,带他家大少爷一起去了。您是最晓得的,咱们三奶奶要想劝个人,哪还有劝不回的。我想那少爷怕是回转了,所以他家另备了一份厚礼,显得郑重些。”   齐三冷哼:“真不想念书的,把脑袋开了搅一搅也不管用,七八岁……七八岁也不小了,不知玩的什么花头经,我倒去问问。”   他拿着木盒子进屋上楼来,推门进屋,正好月儿醒了,人歪在床边,枕着胳膊发懵,齐三坐过来:“姐姐醒了?可知一梦,已过三千年。”   月娘眼一转,人立时清醒了许多:“鬼话连篇,手上拿的什么?”   齐三把盒子递到她手上:“韩家大少爷送来的,谢你照顾他,快打开我瞧瞧,什么稀罕东西,也不说是什么。”   月娘趴着拨弄那铜扣儿,不是那么好开的,先问:“他家来人了?何时来的,还在不在?”   “有一会儿了。”齐三眼盯着她雪白的手,红亮亮的盒子衬着,真个肤如凝脂,玉玉纤纤,正心猿意马,那盒子“咔哒”一声开了,里头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一本盒子一般大小的书,皮纸面儿,颜体写着“道德经”三字,应是宋版的旧书。   月娘看到就笑了:“这孩子有心,我昨儿不过提了一句,最近读老子,许多地方读不通,他竟就惦记着给我送书。”   月娘翻开看了看,里头不仅用小字做了注解,还有工整的朱批评语,“哎呀,这是他家典藏的书罢,这样旧了还清清楚楚,只怕是大儒注评,费了心思收藏的,好贵重的礼,这要怎么回呢。”   齐三见是书,又有前因,先觉得没什么,待凑近看了朱批,顿时觉得不对:“这是hán正平的字。”   月娘不解:“是何人?他的字怎么了?”   齐三再看匣中的书,已千万分不顺眼,那朱批血似的往他眼里蹦,想就一把夺来撕了,又怕月儿恼,因问:“你往那县衙后院去了几回,见过他几面?”   “你问哪一个?”   “韩敬非,字正平的。”   “去过两三回罢,昨儿打那边过,后角门停了一会儿,没进去,韩大人只见过一回,哦,昨儿养济院门口,也见着了,问候一声的工夫。”   齐三起身在床前踱步:“你和他家小孩说话,他听见没有?”   月娘皱眉:“审问什么呢,门里门外的,我哪晓得。”   齐三心里想定了,脸气得通红:“谁不晓得他hán正平爱书如命,在翰林院时,他坐师问他借书,都要定了期限,务必按时归还,‘探花注书,一字千金’,说的就是他。   他送什么不好,送书什么意思,啊?送书什么意思?是想把自个儿的命托付给你,还是想把他儿子托付给你?”   月娘听了也觉贵重,但更觉齐三小题大做,颠三倒四:“许是韩家大郎问他父亲讨来的,再说他爱书如命,定是爱些孤本遗章,这一本,也就是注解用心些,拿来做谢礼更显真诚,至于被你这般曲解么。   韩大人乃仁人君子,向来持正,不是有些浮而不实的,只会捕风捉影,妄加揣测,小人之心罢了,没得说出来恶心人的!”   齐三是自己胡思乱想,并未给谁定罪,听见月儿一褒一贬,倒像是抓着实证了一般:“好啊好啊,那狗娘养的贼子,谁没听过朋友妻不可欺!   我见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千想万想托付了他,他家没个正房妻室,女眷来往起来,不会心高气傲小瞧了你去,没想竟是个人面兽心的,胆大包天,肖想起爷的人了。   还要在我眼皮底下互通有无,打量我不在家,好表表诚心呢。当了几年狗官,忘了马王爷几只眼了,我倒要把他捉来问问,送这些满眼红彤彤的匣子本子什么意思,老子把他脖儿抹了,看染个通透!”   月娘听明白他的疑心,已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声声骂得着实难听,韩敬非又不在,这不是在骂她杜如月么!   见他真往外走,月娘捂着心口抬手指他:“好,好,你去,正好把县太爷叫来给我收尸,我可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在你家上吊呢,看看这回他到底怎么判!你今儿不去把人捉来,你就是乌龟儿子!” 【作者有话说】 韩大人的姓+字竟然是屏蔽词,哈哈,拼音代替了~ 第36章 三六、真君子坦坦荡荡 [VIP] 章节简介:质问   齐三见月儿方才还绯红的脸颊, 一下子没了血色,也顾不上什么乌龟儿子王八孙子的,忙慌跑来给她倒茶:“你骂我归骂我,怎么反把自己气得这样, 我恨那姓韩的, 并未疑你变心。   不想我去闯祸, 叫住就是, 我是你养的狗, 一喊保管回来了, 又把那种话扯出来,你真遇见称心的要走, 该死的也是我,正好我死了,你们也安生了。”   月娘一把将面前的茶盏推了, 冷笑道:“怎么又是我养的狗了, 谁家的狗会指桑骂槐, 说起来也自称是个离经叛道的,如今一本书就论起奸夫淫.妇了, 你算什么离经叛道,简直是当世后儒!   这还是人家小孩子听了要送, 赶明儿我也别使小厮伙计了, 那马厩里有公的马,你也把它下截儿都咬了,别哪天我心血来潮喂一回, 再把它喂死了, 它死不瞑目, 我还要夜夜怕它来索我的命!”   齐三冷静了些, 换作旁的人,他也未必会想到这一层去,实在是他心里有鬼,当初虽托了韩敬非,请他家女眷和月儿走动,是个看顾的意思,但他到南京就后悔了。   因着柳大的事,在月儿心里,这位韩大人可是刚正不阿的大丈夫,老是老了些,却不太老,也算仪表堂堂,月儿见了他,再生了仰慕之心怎么好?   后头两人如常通信,想她每日闭门不出,没个走动来往的机会,定是见不着的。再后来忙铺子,因陆雪是扬州人,熟门熟路,好些关窍不必月儿跑,渐渐齐三就把那古怪心思歇了,今儿这是后疑赶着前疑,一下没捂住,就犯成病了。   他也没空管地上碎了的杯子,坐到床边反省:“是我该死,你尽管扇我,不够解气的,我去把鞭子拿了来,只你别生闷气,你身子禁不住,药不是好吃的。”   月娘面朝里拭泪:“你死你的,我死我的,也别这么浑过了,倒是丢开手散了的好,再在你家待着,我长寿也变个短命的。”   玉杵听房里一时叮铃哐啷,一时又没了动静,心想再不拦一拦怕又要出事,便站在门外唤道:“娘子,三爷,吴北还等着回话呢。”   屋里月娘挣开齐三,披衣过来开门,玉杵进来见娘子眼红红的,地上又摔了杯子,暗自叹息,但只问:“吴北等着给韩家来的人回礼,问要不要再添一样。”   月娘想了一转:“把给杜清做的冬帽和手炉套子包了,这两个,用的缎子最好,我绣了四君子,还算拿得出手。”   玉杵开了柜子拿出来,三爷不在那一阵,府里丫鬟子和妈妈们,总聚在一处做针线,学的有,教的有,往冬天过,抹额和昭君套做得最多,娘子总惦记家里孩子,给孩子做的更多。   齐三打眼一看,那靛青的儒生帽系巾长,从头到尾都绣了缠枝纹样,好生精细手艺,也晓得不该开口,但还是说:“拣一样回就罢了,还挑两件。”   月娘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对玉杵道:“请他家人帮我带句话给大少爷,书我收到了,待抄录好了一定奉还。”   玉杵拿了东西出去,月娘又唤金桂进来,金桂只当娘子要洗漱,用小木桶提了水上来,在楼梯上和玉杵照面,玉杵让她先别忙水:“拿堂屋里干净的小帚子簸箕进去,地上碎了杯子,小心些个。”   金桂并不知闹得不可开交:“才回来又是什么话,先可有阵子不摔杯掼盆了。”   玉杵磨牙:“谁有疯病谁有话。”   金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进了屋,娘子便吩咐道:“你把三爷的衣裳,被褥枕头,头上戴的脚上穿的,连头发丝儿也别落了,全给我扫了扔到怡静堂去,先守门的两个妈妈仍叫回来,以后三爷过来不给进,怡静堂的人也不许来,往后咱们两边单开过,谁也别犯着谁。”   金桂只看了眼三爷,亮堂堂应了一声:“哎,我这就收拾。”   齐三心道,我就在这床里待着,谁还能扯了我去不成。可今儿这事,一万个人要有一万八的说他不是:“我必要为自己申辩一句,我是疑心他,绝没疑心你。   这书不会是他儿子偷来的,既得了他首肯,必定因他觉得你好。我也是男子汉,瞧一个女子美,会想留一阵,一旦瞧一个女子好了,就想留一辈子,浪荡子是这样,君子也一样,只要他是男人。”   月娘问金桂:“若我疑心玉杵想拿我一样东西,却对着你一通骂,还扬言要杀了玉杵,你该当如何?”   金桂已扫了碎杯子,放在门外便又收拾起了三爷的物什:“还能怎么着,辞了工不干了,告诉玉杵也想法子赶紧跑罢,小心别丢了性命。”   “若你是我,疑心丫鬟惦记一样屋里的东西,只是疑心,没有实证,丫鬟也并无不妥,该当如何?”   金桂手一顿:“东西收收好,要么点点她,未必不是我想错了。没实证的事儿,总不能安了罪名,那不是冤枉人么,心里实在难受,就把丫鬟遣了呗,两厢安生。”   月娘兀自冷笑:“安生日子,看我到死能不能过上。”   齐三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慌得难受:“我去死,你别忙。”说完夺门而出,落荒逃走。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便如心魔,难解难散,齐三总想着那个红漆木匣子,那般郑重地装着一本她在看,又自觉读不通的书,这样用心的谢礼,好像把什么宅子铺子金子银子都比下去了。   待月儿好这一事,他若也输了旁人,还剩些什么,值得月儿留下?   他原想骑马出去散一散,不知怎的,信马由缰竟逛到县衙门口,不及递帖,有衙役认得他,通传了一声,韩敬非以为他有事上门,便就请入内堂说话。   前头不使丫鬟,韩敬非亲给齐三倒茶:“何时进城的,怎么忙慌慌到县衙来?”   齐三道:“昨夜便归家了,今日遇见韩兄如夫人往家里送点心,我家娘子回了礼,我想也该来道声谢,我不在时,有赖韩兄照应。”   韩敬非连道不必:“我何曾照应了什么,反倒是我儿和馨娘颇受弟妹照顾,贤弟莫折煞我也。”   齐三并不多寒暄,垂眼问道:“小弟曾听闻韩兄视书如子,珍爱异常,怎么舍得送内子亲注的道经?着实贵重,她倒有些惶恐了。”   韩敬非轻笑:“换作旁人,或许会说恩比纸重,但我不瞒贤弟,是犬子再三求讨,愚兄才忍痛割爱。我耽于公事,对儿女未尽教导之责,心中惭愧,借此权当自罚,亦为后来教训。”   齐三仍不觉得自己所想全无道理:“今日认出韩兄笔迹,我心中有个古怪念头,你极爱重书籍,愿赠书内子,应是看重之意,恰好韩兄知晓,我与月娘并未完婚,您后院正室空悬,她若改变心意,未必不是另一段良缘。”   韩敬非闻言十分诧异,却又灵光一闪,有拨开云雾之感,沉默良久,才释怀一笑:“原不是道谢,是兴师问罪来,莫非在家,已和弟妹争执过了?”   “我心中不忿,痛骂大人心怀不轨,想借机互通有无。月娘直言大人实是君子,我乃小人之心,可悲可笑。”   韩敬非起身负手,踱至窗边:“我到任不久,断过一桩命案,县里一个瓷器商,常年在外行走,一年里只有两三月在家,因妻子生活如常,久别相聚时不喜不悲,他便疑心妻子不忠,将其杀害。   我想你心中是极看重弟妹的,否则一本书,不至于牵出许多话。我先妻曾同我说过,男子大多第一看重自身,妻妾皆在其下,故而无事时一团和气,稍有不顺,便言辞犀利,恶语相向,更有甚者,拳脚相加,不过寻一下位之人,承其怨气而已。   知秋,无端的疑心,是能杀人的,即便一时愤慨,但你想想,不忿时所说之言,虽则骂我,却入了谁的耳,又伤了谁的心?   即便你疑心在我,对她而言,羞愤不堪也是一般,性子弱的怕是自己行差踏错,性子强的定会问清查明,无论是空穴来风,还是清清白白,皆会伤了感情,夫妻兄弟,姐妹子女,不一而足。   有疑案便追查疑凶,即便不能向所信之人坦诚,也切莫迁怒,莫将不忿宣泄他处,易地而处,方知亲者痛仇者快,实在不必。”   齐三恍然,疑心之事若与月儿贴耳细陈,她必定就信自己并未疑心她了,那时不管不顾地凭空痛骂,任谁都会想是指桑骂槐。为何他能假装心平气和地找韩敬非对质,却在家中对着月儿不知轻重?   莫非他真像韩大人先妻所言,即便爱重月儿,也将她视为下位,喜时捧在手心,怒时踩于脚下?那他齐三成了什么禽兽不如的玩意,自诩离经叛道,其实却是世俗纲常的卫道者?   韩敬非见他眼中有一丝慌乱,可见是会自省之人,也便坦诚到底:“今日,贤弟质问之语,倒是点醒愚兄一事,若无你和馨娘,或许……的确有看重之意,未必不是一段良缘。”   齐三翻身而起,飞跳至窗边,一把揪住韩敬非袍领。 【作者有话说】 马:啊?不懂,求个收藏吧~感谢在20240403 22:33:04~20240404 22:0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1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三七、假丈夫神神叨叨 [VIP] 章节简介:空忙   齐三身轻拳重, 加之怒意汹汹,势不可挡,韩敬非不算文弱,却也实在招架不住, 大声呵止道:“知秋, 慎行!”   齐三高举的拳头落了些, 本意砸在他脸上, 三思之下, 也只是换了地方, 照他官服补子处一捣:“好个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君子, 我把你人皮揭了,看你再信口雌黄!”   韩敬非尽力按住他:“论起来,还是顺着你的话胡乱一想, 弟妹那般人品, 我赞一句宜室宜家, 你也无处反驳,绝无不敬之意。况且你细想我的话, 若无你和馨娘,或是何种情形, 不过因我查案审情, 常虚设一论,假推而已。   你与弟妹恩爱甚笃是真,我与馨娘恩深义重是实, 你这般暴怒, 究竟是疑心旁人有非分之想, 还是与弟妹情系不牢, 一丝风吹草动也受不得?知秋,你最知她兰心蕙质,君子好逑入不得耳,高山仰止总该明白,心无实处,当修德以自适,而非草木皆兵,色厉内荏。   我不敢妄称君子,但自认坦荡,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我为人古板无趣,实不懂儿女情长,但我……曾亲历丧妻之痛,身病尚可求医问药,心病,或许你我便是罪魁祸首。   愚兄受你一拳无妨,但良言逆耳,世事无常,既然贤弟珍之重之,便莫要伤了人心。”   齐三听到“丧妻之痛”时已松了手,心知他约莫真个听了自己的话,才往儿女情长上想,也知他是真心想劝自己。尤其吃了一拳,依然面无愠色,此处是他府衙,呼喝一声,外头可有不少帮手。   月儿几次被自己气得脸白心绞,若真生了心病,忧思重的,几个身子是好的。他听进了韩敬非的劝说,却觉得“世事无常”四字太重,退了一步拱手道:“今日小弟鲁莽,韩兄莫怪。得君良言,我和月儿必能久长。”   韩敬非这才捂腹弯腰:“鹏程说你身手拳脚极好,我算领教了,他日空闲,来我府衙传授传授,如何身轻如燕,如何丰筋聚力。”   齐三斜眼睨他:“吃我一拳,贵兄当真不恼?”   韩敬非轻笑摇头:“事出有因,贤弟手下留情。”   自这日后,月娘与齐三置气,凡能见是他的东西,悉皆扔去怡静堂,随他几时出门几时归家,全不管他,齐三来见,借口看树浇花,取这取那,月娘也不说话,只叫金桂和玉杵应付,眼见是冷了心的,   齐三人前假装无事,背后抓耳挠腮,还像在南京一般,不时写封信着人送来,月娘倒也还看一眼,却从来不回。   冬至这天,乔羽书塾放馆,齐三亲自去接了杜家两个孩子来榴月巷,他们如今旬假也不回乡下去了,住灯笼巷杜小妹家,月娘常去那边和家里人说话,她家除了杜三偶尔来这边送东西送银子,并未多走动。   齐三原没深想缘故,这一阵琢磨着,他跟他爹说想成亲,月儿却是连身份处境还瞒着。但也明白她不愿说的顾虑,既是怕家人和自己难堪,也是在保全他的脸面。   怡静堂的小厮来小楼通传,院里扫地的小丫头春芽回他:“娘子不在,你们那儿又是什么新鲜花样,过节呢,可别找事讨骂。”   小厮有些着急:“三爷把杜家两个小爷接来了,这会儿在那边屋里大眼瞪小眼呢,让赶紧喊了奶奶过去。”   春芽道:“杜家的人,领过来就是了,还要娘子过去,存心拘着人是罢。”   “哎呦,姑奶奶您行行好,咱们这儿能说话的姐姐呢,娘子今儿又没往铺子里去,指定在家的,请不到人,我又得挨骂,我脸皮厚实不怕,别把杜家少爷们吓着不是。”   春芽哼了一声:“我们这儿都能说话,难道我还是哑巴不成,玉杵姐姐会扫地,我也能上楼,可不像你们那儿,都是伺候人的,还分高低贵贱了。”   小厮连连作揖:“姐姐饶了我罢,奶奶人可在哪儿哟。”   春芽瞧他的模样也可怜:“你去厨房看看,先说要包汤圆呢。”   “哎哎哎,我就去。”   到厨房去一说,月娘还能不晓得齐三的心思么,对那小厮道:“把他两个带到厨房来,说我在包汤圆,叫他们来帮忙。”   小厮踌躇两难:“啊?三爷请您过去说话呢,您不去……”   月娘道:“他若也想来,就一道过来。”   “哎哎哎,知道了。”   没一会儿,齐三领着杜清和杜涟两个往厨房来,有阵子没见姑姑,两个孩子都很欢喜,进了厨房便贴在月娘身边,手上也没闲着,大的自己卷了袖子,也帮小的卷了:“二姑,我们来帮忙,你歇着去,活儿都交给我和小二。”   厨房大人一阵笑,凤萍嫂子夸道:“奶奶娘家两位少爷真懂事,可是没白疼他们,这么小就懂分担。”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就是俩猴子。”月娘拉着两个去外头洗手,小清子还不忘回话:“婶婶,我不小啦,在家都能劈柴了。”   杜涟也应和:“我也不小,我明年劈柴。”   月娘从桶里舀了一瓢水给他们冲手:“一个两个没说好好读书,赶着劈柴是罢,家里多大的锅膛,有你们爹一个劈柴尽够了。那盒里是皂角子,自己拿了搓手。”   齐三一直在檐下干站着,瞧月儿给两个孩子洗手,也卷了袖子凑过来:“姐姐带我一个。”   月娘没说什么,舀了水给他浇着洗了手,仍不同他说话,只对两个小的道:“冬至要吃汤圆,府上人多,还要往别处送,所以包得多,给你俩安排个活计,把包好的汤圆滚了干糯米粉,放进箯子里,别叫一个粘住一个,先去看看金桂姐姐怎么做的。”   两个齐声应“好”,便跑去案边忙了。   齐三拎着手靠过来:“姐姐别忘了我。”   月娘想不出他能干些什么,厨房都是女子,他一进去,大家都不自在,院里扫了一眼,看到水缸空了一个,便就隔空指了指。齐三自是明白要他挑水:“好狠心的人,这都多少时日了,我成天在你跟前晃悠,你竟真能忍着不和我说话,天下第一绝情是也。”   月娘手一挥,叫他请便,齐三摊了摊手:“早知挑水,我洗这双蹄子做什么。”嘀咕着,还是拉了个人问了,拿什么打水,怎么挑水。   府里水井在涵翠楼后头,离厨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院里两口大缸盛满了能用个四五天,有时是厨房的娘子们打水,有时使唤小厮,齐心协力,一会儿就打好了,总不是一个人一个桶,来来回回满头大汗地跑。   也是齐三会错了意,月娘只是随手一指,并没有考验试炼他的意思,他却觉得把水缸装满了,月儿才会睬他。   他干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没几趟就热得把夹袄脱了。厨房的人见三爷这么进进出出,好几个都欲言又止,齐三还当他们不自在:“是我自个儿要打水,你们都别管。”   汤圆早包好了下锅下肚,月娘和两个侄儿吃了饭,说了会儿话,便把他们送去灯笼巷,只有齐三仍在厨房进出忙碌,不知是跑了七十还是八十趟,他终于觉出不对,在缸里做了个记号,拎了几桶水再一看,水压根没涨。   他有些委屈地来找月娘:“月儿,你要罚我,不如直白些,这样太累人了,我已两股战战矣。”   月娘不明就里,转过脸只是看他,齐三后背一凉:“你不晓得?见鬼来!我一直打水,那缸也不见满,还以为你叫人把缸里的水舀了去,总那一些呢,不是你么?”   月娘摇头,她并未叫人做什么。齐三拉上月娘又往厨房去:“走,我带你去看看,万保所言非虚。”   时近傍晚,水缸里也盛了漫天红霞,好不鲜艳,齐三从边上水缸里舀了水进去,没一会儿便歇了下去,齐三乱叫:“你瞧!是不是有鬼,只怕是我撞邪了,最近身上老是无故犯青犯紫,鬼也罚我来!”   月娘不爱听这种话,皱着眉终于搭了腔:“胡说,别神神叨叨。”   齐三心中暗喜,脸上却是慌张:“有个道士说我,三九之年必犯煞。”   他靠近月儿,压着声儿道,“前两天我院里还闹大黄狸猫,夜里叫得,又像猫儿喊春,又像婴儿啼哭,梦里魇我,要捉我去他洞府修行,还拿了耗子给我吃,我吓醒了,结果……结果我床底下,真有一只死老鼠!”   月娘吓得直战栗:“赶跑了么?好好的,家里怎么闹这个。”   齐三叹息:“我不是同你说过,我三魂七魄散了,那日你给我叫,还差一魄没叫全呢。”   他说得太真,月娘已被他骗住:“犯煞如何化解?要不要,找个道士来家里看看?”   “怡静堂只怕风水不好,我搬回小楼就好了。”   图穷匕见,月娘这才醒过神来,冷了脸蹲下,把水缸从上至下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一条裂缝,因靠着墙根,水顺着一个钻猫的洞,淌到墙那边小花园里去了。   月娘问他:“明知道缸裂了口子,为什么还一直忙?” 【作者有话说】 齐三这家伙是真会动脑筋~ 第38章 三八、北风起忧心惊梦 [VIP] 章节简介:暂缓   齐三也蹲下身, 两人像躲在水缸后头耳语:“我原想着,装满了,你才会理我,后头晓得坏了, 就想看看, 究竟能不能装满, 只要我快些, 本是能成的, 可惜后半晌人太累。”   月娘这才细细看他, 发髻有些乱,脸上汗迹未消, 袄子不知丢去哪儿了,这时只穿了大红潞绸的圆领袍子:“水缸裂了一个口子,分明盛装不满, 有力气犯倔, 不如回屋睡觉去。”   齐三傻笑:“我的姐姐, 你同我置气,我只当你要试我, 哪敢丢手,别再丢了你的心, 一辈子分隔两地, 还有什么活头。”   月娘又伸手点了点那裂痕:“丢不丢的,又有何分别,与其千疮百孔, 不如两不相见。”   她起身要走, 齐三见她依然冷沉沉的, 原本说上话的得意一下子散了, 慌得赶忙搂住月儿:“我知错了,好月儿,饶了我罢。”   月娘被他箍着腰,一时挣脱不得:“你信写了不少,前因后果啰啰嗦嗦,韩大人也去见过了,倒是说说看,这回我恼的到底是什么。”   “无凭无据冤枉好人,小题大做惹你伤心。”   月娘拉开他:“你再想想罢。”出来瞥见他天青的对襟袄子随意耷在晒菜晾水的木架子上,顺手取下来扔给他,“出了一身汗,别再吹了风。”   入夜,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呼呼风声有些扰人,外头不知什么重物被风吹落,猛地哐啷一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人。   月娘做了噩梦,梦里她被一只大猫追赶,似没止境地拼命往前跑,回头看时,那大猫纵身一跃,龇牙哈叫着朝她面门扑来,她惊恐躲避,忽然耳边一声碎裂,腿一蹬,人便从梦里醒来了。   想是下午被齐三的话吓着了,这人口里没个实在的,也不知那边院里是不是真的闹猫,厨房也养了两只狸花防鼠,不知是不是它们招惹了野猫,夜里找食乱蹿。   她梦里惊了一身冷汗,此时口干舌燥,起身想倒杯茶喝,却听见门外一阵悉悉索索,别不是野猫进了屋,要扑人来!   月娘心里害怕,赶紧躲进暖阁里唤人:“玉杵,外头是什么声儿?”   她凝神屏气,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嗡嗡说了一阵,先西屋的门开了又关,紧接着她屋里的门也被人推开,虽看不真切,月娘却有感应,来的不是玉杵,也不是金桂。   “是谁!”   “别怕,是我。”   夜里起风,齐三头疼得厉害,本不想过来扰她,忽闻不知哪处坠瓦,担心是月儿院里,也担心她会怕,这才起身赶了来。   月娘听见是他,立马安了心,却也着恼:“都怪你日里吓唬我,平白说什么鬼啊煞的,你那院里闹的猫,跑我梦里扑我来了,好生可恶。”   齐三闪身进了暖帐,放下灯盏,转头见月娘颓然坐在床沿,鬓边碎发皆汗湿了,咬着唇,模样好生可怜,他近前帮她拭汗,心疼道:“它再敢来,我进你梦去斩了它。”   月娘好气又想笑,抬手照他胸口就是一拳:“成天到晚净晓得胡扯,门你进得来,梦又如何进呢,该拿浆糊把你两片嘴黏住,也少些口舌是非。”   齐三笑道:“往后谨言慎行便是,莫黏它们,还要伺候娘娘。”   “三两句又没正形!”   月娘挥手拍在他胳膊上,没诚心打他,下手不重,齐三却戳到痛处了一般,咧嘴斯斯吸气。月娘当他装相:“才说谨言慎行,这就假扮上了,专一瞧我好骗。”   齐三不应声,解了外衣,把中衣也脱下来,月娘才看到他身上有伤,胳膊上青紫最深,其余前腹后背,好几处犯青犯紫,像他自己说的一般。   月娘不说心疼,瞧他伤痕累累,着实有些担忧:“怎么弄的,抹过药么?”   齐三道:“还说呢,先我来找那五灵膏子,你房里丫鬟不晓得在哪儿,我原想等你回来再问一遍,可你不跟我说话,我又觉得没意思,反正就是些淤伤,过两日自己便好了。”   月娘床头柜子里是有几瓶药膏,她摸出来对灯看了,把五灵膏递给齐三:“瞧着挺吓人的,不像那么容易散的,你还是上心些,抹点药罢。”   齐三见她心软,岂有不顺杆爬的道理,褪了鞋上床,趴着抱住月儿的软枕:“后头我抹不着,求姐姐搭把手。”   月娘方要赶他出去,齐三闭着眼又道,“今夜风疾,后脑抽抽得疼,收留我一宿罢,你也睡得暖和些。”   月娘未再多言,迈进床里蜷膝坐在他腰侧,一手拿着瓷盒儿,一手与他伤处抹药,又问:“到底怎么伤的,是谁这么有本事?”   齐三哼了一声:“明明心里担忧,嘴上还要胜一筹。”   月娘不想理他,手上揉得重了些,只一下便又轻了,齐三闷声笑,不再逗她,说起身上的伤:“那日在县衙小露身手,韩大人甚是敬佩,请我去教教公人。我从前的名声你知道,那些差役一些不信,一些不服,教人武艺,自然是用武艺信服,这些时日常与人切磋,难免磕碰。”   月娘抿着唇:“瞧着,倒像是输得多,赢得少。”   齐三支起身子扭头道:“但凡输一回,那衙门我也没脸再去的,如今那公门里,着实有我几个拥趸,你若不信,一问便知。”   月娘又把他按回去:“别动,蹭了药膏。我听你的话头,这事儿做得还挺得趣么,想去捐个教头当当怎的。”   齐三道:“这一阵打发时间,当个耍子罢了。hán正平也是会气人的,我教得尽心,身上落得花花斑斑,总共只得了一吊钱,连顿酒也不够,一年到头耗在那儿,我不如在家睡大觉。”   “一吊钱怎么了,寻常人赚一吊钱要费多少工夫,披星戴月早出晚归,甚至累死累活,一天得个几文十几文都算多的。才我和家里说欠了五百两,我大哥暗里给我送钱,是他自个儿卖鱼卖黄鳝,一文一文攒的,有个两三年了,只得半吊子,在你看来也不算个钱了,可我总记那日拿在手里,钱是温的。   营生营生,不过是做些经营过生活,你命好,能躺着坐吃山空,别人就该饿死么?”   齐三忽然有些明白:“你是怪我,始终高高在上,不劣方头,无论身在何地,面对何人,只管自己宣泄,不顾他人死活。我也痛恨这样的人,可我亦是这般,却不自知么?”   月娘道:“咱们就论一论这回的事,我并不知道韩大人从前经历,性格癖好,就是冯娘子,也只当个和气的夫人交好。于你而言,请托人照顾,是怕有个万一,比如侯府险些被申斥,若都察院真要在扬州查你,我什么都不懂,总还有处询问打听。   于我而言,交情尚浅时,难免一时不防失了分寸,尤其对面是公门中人,当局者迷,有你从旁提点是好事,谨慎些,哪怕揣测过了,总归是一篇为我的心。   但你想想你的脾气,一面说不疑我,一面对着我指天骂地,是个不疑心责怪的样子么?我的心被你扎漏了,你再花多少心血来补,也无济于事。   你说一声杀人,我气死了也会拦着你,叫别人听了去呢?你要杀的人,改日真死了呢?在外行走,可分不清究竟谁是君子谁是小人。酒色财气,最终是落在气上,前者皆是表象,唯有气是根本,往后大事小事先去想想,好好问,好好说,别先恼了,由着自个儿脾气乱发作。”   月娘俯身,给他胳膊上伤得最重的一处抹药,齐三也觉痛,但不很痛,倒是月儿指腹小心轻柔地划动更加撩拨人心:“好月儿,我是真心懊恼,认打认罚,只你别不理我,好歹给我个生路罢。”   月娘现成有法子试他:“我只见过你拳脚伤人,却没见过你正经和人对阵互搏,这件差事可了了?若未了,我倒想去见识见识。”   齐三笑问:“是不信我能教人,还是想看我被人按住殴打?”   “都挺有趣儿,你只说能不能去见识见识。”   “这有何难,的确还有一课,等他们办完案子,下回咱们一道去就是。”   月娘垂眼,状似无意说道:“正好上回韩家大郎送的书,我抄录好了,下回同你去还了,我好当面致谢。”   齐三因问:“当面谢谁?要是他家大郎,倒也不必,他没当面送来,你倒当面还,岂不是他小辈儿的失礼。若是hán正平嘛,与其说谢,不如往先一般照个面,不然他家还当你心里有疙瘩,以后不好走动。”   月娘倾着身子看他:“哦?你的意思,我仍可和他家正常走动?”   齐三被她瞧得汗颜:“有何不可,是真君子自坦荡,不因一时龃龉离心。有人骂我是后儒,再不见贤思齐,要成腐儒了。”   月娘把瓷盒子盖上盒好:“是谁这么会骂,当日种种,正是如此。”   齐三翻身侧着,终于在月儿脸上见些笑模样,忍不住一把搂住,埋着脸咯她痒:“娘娘再不饶我,我也不依,打今儿起就赖在这儿了。今年也不知是头风更重还是相思更重,左右睡不安稳,起风落雨都怕惊了你,还是叫我过来一起睡罢,要命来。”   月娘原还有几分不悦,想起他的头疼病,耳里又是外头呜呜的风,一阵阵打着窗户,连她头皮都有些发紧发麻,最终还是心软道:“安心歇着,不许缠磨别的事,这一阵子,我没心思。”   齐三岂敢不从,连连称是,重理了被衾,寻了帕子给她擦净手,便就抱着睡下。   正是:北风吹得一夜乱,两心相依各自安。 第39章 三九、冬雨落三思忍气 [VIP] 章节简介:吃酒   二十二这日, 齐三同月娘一道,往李屹家吃满月酒。他本意不想去,挑几样礼,再封一封银子送去也算周全。如今和那起子人在一处越发生了防备, 话说不开, 酒吃不开, 全没了从前的随意自在, 也就不常相会。   只这满月的小娃是雏凤生的, 月娘瞧见李家的请帖, 就想去看看雏凤,当面给她道声喜。   李家先两代是开纸扎铺子的, 到李屹父亲这辈儿,也攒了些家底,送儿孙念了些书, 富人念书, 是求更富, 不成想李家两个儿子在功名前途上不经心,倒染了些文人脾性, 都觉得家里的生意,有些儿不雅。   待送走了老的, 他们自己做主时, 家产一分,大的把纸扎冥器全烧了给祖宗,做起了文房买卖, 二的把铺子变卖, 捐了个散官员外。   李屹便是李员外的独子, 论起来也能算个财主, 只是祖宗再勤励,架不住子孙败坏,李屹父子两个都是贪吃好玩的主儿,再不收敛改性,说不准哪日就会把家底吃穿。   且说今朝有酒时,李员外到底自诩官身,不敢张扬,孙子满月,只在前堂摆了六席,并未叫杂耍步戏,也无弹唱优伎陪席递酒,来客先在卷棚里吃茶,傍晚到齐了,便往厅中坐席。女眷皆安排在后头花厅,也凑了三桌整齐席面。   前席上还是李员外坐在主位,因齐三实在是个贵客,开席敬过几杯酒,李员外便让儿子领着一众同辈相与,往他住处自在去,并暗里偷偷嘱咐,若叫唱的,从后角门悄悄进来。   李青山如今自己不怎么往楼里巷里去了,听父亲这样说,就觉不中听:“今日是官哥满月酒,又不是旁的会亲酒,再说如今他也不是个顽客了,我们一处吃酒说话够热闹,不必寻那些人来。”   这边雏凤抱着孩子从前厅下来,丫鬟通传,说大爷领着人在里头又开了一席,因要打十番玩双陆棋,请二娘往库房一趟,开了门再搬一张桌子一架屏风出来。   她想,定是三爷今儿在,要另外招待,一边安排人备酒备菜,一边先回花厅女眷处,想知会大娘一声,并把月娘请出来单独说会儿话。   花厅里自是李家大少奶奶安氏坐主,雏凤进来直把孩子往她怀里递,安氏伸手抱了,显是接惯的样子,口中问:“前头人多,没惊着哥儿罢?”   雏凤道:“睡得可香,他爹在后头又置了一桌酒,让我去安排桌子屏风,孩子您抱一会儿罢,万一醒了,瞧不见熟的要嚎。我另外寻齐家娘子说话,不定早晚再过来呢。”   安氏并不多问,只叫她放心去。   月娘不想惹话,入席时只说是雏凤娘家的好友,到雏凤单独请她出去散酒,同桌的人才知她是齐家女眷,果然二人携手出了花厅,身后立刻议论开去。   雏凤在月娘耳边哼了一声:“瞧那个大伯娘,先爱答不理的,这会儿恨不能追着跟出来,眼盲心瞎的势力种子,姐姐可认清了脸,别被她奉承了去,背地里不知怎么骂人呢,一口一个贼淫.妇,成日给我气受。”   月娘见她小脸圆润了些,头发指甲都养得好,脸色也红透透的,知她即便有不顺心之处,过得总还不错,笑道:“都分了家隔房的伯娘,还能辖制你?”   “姐姐也见着他家大娘子了,那是个面捏的菩萨人儿,上头没有婆婆,从前后院不少事都被那伯娘指画,我可忍不了,大姐管不动,有我这二姐了,再给老娘作威作福,门儿也没有。”   月娘想着方才厅里的情形:“瞧着是挺和气的,我看你里里外外能做主的样儿,她也不气闷么?”   雏凤性子虽要强,但总归还是有章法的:“像我这样嫁进来,想做得了主,得先做一百件恶事,招骂讨嫌的事儿我做,好处大家得,好人给她当,我还处处尊她敬她,若再气闷,该是我怄死了。”   月娘竟有些欣慰:“我还怕你斗鸡似的,一时不防再吃了亏,见你有成算,我也放心了。”   雏凤见她待自己还是一如之前真心,难免感动:“我晓得今日定是姐姐要来看我,三爷才陪着一道来,我和三爷虽不很熟,但知道他懒待搭理人时,记也记不住的。   从前我家爷出言不逊,得罪了三爷,他深知错了,往后再不敢的,万求姐姐帮我提两句嘴儿,他就是个没出息的,不过比街上那些捣子光棍多认识几个人罢了,不像刘相公有学问又会说话办事,求三爷别恼了他,有什么杂事闲事,尽管支派他,省得他成日没事做,叫隔壁大房几个烂人哄着吃酒,没的染了毛病,再脏了我的床榻。”   月娘道:“不必烦这个,真要是恼了,今儿也不会跟我一道来,前一阵一直在南京守祭,侯府规矩定是比寻常人家大的,纵是如今回来了,也一直怕都察院来人呢,他有事,不会跟几个玩得好的客气,你别多心。”   雏凤点头道:“我不信旁人,也信姐姐,咱们可是一春一夏好过的,如今姐姐独占鳌头,我也算见着秋天的蚂蚱了,往后可要四季长相伴,岁岁又年年。”   月娘不禁莞尔:“岁岁年年,一日一日过罢了。”   天色渐晚,廊下起了一阵风,月娘看天上飘云,远处比近处亮堂,便催雏凤快去搬东西,别再淋了雨。   这头李青山屋里,酒已续上,拼了长桌摆宴,相熟的或凑一排,或对面坐着,拼酒划拳,说话吃菜,都还便宜。   齐三自是和刘芹几个,挨着东道李青山坐,刘芹家夫人也正有身子,问起李屹衣食住行上的忌讳,李屹待雏凤上心,是个真懂一二的,说起来头头是道。刘芹边学边添,倒把齐三一个无关的人听进去了。   这时李屹堂房的弟弟李八,晃悠悠站起来,拎着酒壶走近了:“今日四哥家好宴,咱们前头吃了佳肴,后头又有美酒,唯一美中不足,无有佳人雅调相伴,哥何妨请小嫂子出来见见,咱们兄弟亲厚,差点兴致不打紧,齐三爷在上,今日难道是为看小侄儿来么?”   旁边也有人晓得,李青山这位美妾原是齐三爷府上的人,一时调笑哄闹声四起,都说请小嫂子出来见见。   李青山脸色难看,但不好发作:“小妾今日忙碌,容她歇一歇,还要照看小儿,免了免了。”   又有一个叫司闲的起身,过来撑在李八身上:“听说三爷也是携了家眷来的,不为嫂子们,我们又何必跟到里院来吃酒,咱们这里有亲戚,不全是外人,请二位出来见一回,不妨事罢。”   这人心里有个想头,李青山的小妾是齐三爷送的,那女子一瞥之下,已是倾城无双的样貌,虽衣裙遮了金莲,但那杨柳纤腰,款款莲步,无处不引人垂涎。送出的是这等姿容,那齐三爷自个儿留在身边的,当是绝代佳人,定有世所罕见之美貌,失之而交臂,岂不抱憾终生。   李青山闻言心中冷笑,这帮狗肉贼子,乱扯谁不好,偏要带上阎罗妻,上一个惹了齐三的人,还在床上瘫着起不来呢。   齐三看了那人一眼,笑不动身,李八却酒迷了心,以为没如何,仍借醉兴道:“四哥,好四哥,你家的花园我可熟门熟路,我不如自己进去拜一拜,连大的带小的,一起都见了,倒看哪个模样最好,我猜是齐三爷家的奶奶,不是一等风流人物,如何独领风骚,不知气哭了楼里多少姐妹,咱去看上一眼,夜里才好做梦哩。”   刘芹几个霎时冷了脸,此等轻薄意淫之语,岂是能说良家女子的话,外头一道惊雷,李青山黑着脸拍案而起:“来人,速速把他扔出去。”   今日本来高兴,又是儿子满月,他不想闹出不堪的事,只得叫人来赶紧送他回去,又转身向齐三赔罪:“三爷,我不知他吃多了酒会这个模样,不成文的下流货色,您大人大量,饶他一条狗命,弟弟实在惭愧,厚颜替他求情了。”   他作势要跪,被齐三伸手拦住:“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情分不同旁人,我家夫人又跟你孩子娘亲相熟,真为他几句不三不四的话生气,平白惹人笑话。”   换作从前,这人不说血溅当场,怎么也要立时吃点苦头的,不过齐三新得了教训,人家办喜事,别闹出乱子不好收场,整治下流无赖,法子多得是。   他叫那个名唤司闲的近前:“这位兄台眼生,不知家里是做什么的?”   司闲酒意去了八分,冷汗如同外头的雨点,先嘀嗒噼啪了几声,随后哗哗落下。   他支吾答道:“在下,在下司闲,家里有,有烟火铺子。”   齐三并不在意他姓甚名谁,家里做何买卖,亲将他手中捏着的酒杯斟满:“今日的确是携家眷前来赴宴,不是二房小妾,乃我正聘嫡妻,家中仅此一房,我虽久在扬州,侯府的规矩仍能管束我,出门都还素服简袍,只敢在家穿得随便些,故而并未设宴会亲,大办喜事,也算不知者不怪。   我看你酒量一般,酒兴倒浓,既然喝多了有胡言乱语的毛病,往后在别人家做客,就尽量少喝些,别逞一时口舌之能,却丢了身家性命,得不偿失。”   司闲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三爷饶命,小的再不敢了。”齐三挥手让他去,并未多加为难。   外头雨渐渐大了,有丝丝寒气透过窗牖缝隙钻入室内,齐三这时才问李青山道:“青山,李八方才说,他对你家花园,熟门熟路,后院一室女眷,你不怕么?”   刘芹只当他说眼前:“青山,赶紧叫个人去看住了,别醉昏了头,再翻墙过来。”   齐三道:“今夜倒不妨事,不过他大庭广众,便敢出言轻薄,日子一长,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如把他家生意抢了,宅子占了,赶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方为上上之策。”   李青山点头轻笑,心领神会。   这天从李家回去,雨势不见小,齐三亲给月儿套了木鞋,一路撑着伞,搂紧她出府上车,见她裘衣上仍沾了雨,小声嘀咕:“就说今日不该来,冬雨至寒,回去先灌一碗姜汤。”   “你若不喝,就别劝我喝。”   “喝就喝,怕你怎的。”   月娘心情不错,哼了一声打帘朝外看:“欸,怎么没见吴东?”   齐三只是笑:“见一醉豺,拔牙折腿去也。”   “唱戏呐。”   “正是,正是。” 【作者有话说】 齐三:改了,但只改一点点。 第40章 四十、劳碌者因何困顿 [VIP] 章节简介:众生相   进了腊月, 月娘听齐三说,今年过年他和祖母都不回南京,嘴上虽只应了知道,心里还是喜欢的, 即便她仍会家去, 离得近些, 总比离得远好。   这天上山进香, 月娘便想接了老夫人下山来, 寒冬里, 山上到底风大,总归已经年根儿了, 晚一日早一日,不妨碍什么。   齐三一早应了乔羽会茶,原说文会, 他只当是清客雅集, 未必有趣, 乔羽又说不论诗文,是一个办书局的好友, 新得了几套词话本子,邀了人一道听听词曲故事如何, 再则怎样编修, 以得耳目一新,闲会罢了,或可一聚, 齐三这才欣然而往。   两个皆不在家, 府里上下原可散漫歇息半日, 偏巧有人会挑时辰, 赶着主人家都不在的时候上门。   冬日可亲,午后,街巷铺子里,有伙计坐在店前晒太阳暖身,这时无甚人客,掌柜小憩,伙计们得空和隔壁铺里的笑语,或和路过挑担子的贩夫闲谈。   远近安宁,东边几声叫卖听得分明,待那声儿近了,见是一个麻袄灰裤的汉子,头戴巾帻,挑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筐。   一个伙计叫住他:“相公留步,您家做的什么买卖?”   那汉子笑回:“劳您关心,是家里荷塘出的新藕。”   “这会儿街上人少,您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担子看着怪沉嘞。”   “这一径都是砖路,我框里有泥,等到那边巷里无人处,再放下歇。”   他随手往前一指,小伙计顺着看去,便笑道:“我就说您瞧着眼生,想是不常来,那边往榴花巷,榴月巷去,比我们这边还要讲究呢,三五不时有人洒扫,家家门口纤尘不染,您卖藕不往菜市酒楼,怎么逛到咱们这儿了。”   “不瞒您说,我一家从宝应乡下上来贩藕的,我们兄弟头一回到府城,他在菜市,我出来寻酒楼,问着路,却走迷了,只好先挑着卖。”   伙计听说是县城乡里来的,心道难怪:“您也着实不容易,我给您支个讨巧的法子,前头门高墙厚,叫卖声儿传不进去,您绕到后边巷子,那里一路排,是前面人家后厨房柴火院子,有角门进出,都是人口多的大户,说不得哪家厨上听见,就把您这两筐一气儿要了。若不成,您出来仍打我铺子门前过,我再给您指了路回去。”   那汉子连忙道谢,因要弯身,担上筐子都晃了,伙计扶了一把,让他不必谢,赶紧去卖了东西要紧。   这人依言行事,果然有一家听见叫卖,小门里出来一个妈妈喊住他,看筐里的藕,新鲜皮光,藕节齐整,连着两个筐都一起买了去,他心里感谢方才给他支招的小哥,留了一整根儿拿在手上,想一会儿送给他吃,聊表谢意。   待他喜气洋洋从这边巷里出来,不防一辆马车恰好打巷前路过,马忽见边上窜出人,惊得扬蹄退了几步,赶车人很快稳住了马,却一鞭子抽在同样吓着的人身上:“瞎了眼的花子,奔你爹的丧去,把你两个眼睛挖了才晓得看路呢!”   车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责问:“怎么回事。”   车夫回:“夫人,是个乞丐,撞了马。”   车里人不再多言,从车窗扔出几角碎银子,那车夫看了冷哼一声,不置一词,继续驾马前行。   卖藕的汉子战战兢兢缩在墙根儿,等又一辆马车过去,方才掉在地上的藕,已被压得稀烂,他捡起地上的碎银子,又拾起扁担,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而那两辆马车,并前后几个骑马的护卫,在榴月巷齐府门前停下,为首的年轻护卫下马扣门,齐家门房开了门,见着阵仗,既惊且疑:“不知阁下何人,有何贵干?”   护卫道:“侯夫人车驾,还不速速启门恭迎。”   黄叔心下一慌,好在很快稳住:“不知可有拜帖?”   护卫蹙眉道:“你这匹夫,侯夫人尊驾,要甚拜帖,快去通传,叫你家主子下人,悉来接迎。”   黄叔听他趾高气昂,歇了心慌,也生出一丝不满:“家主今日出门未归,无处通传,阁下若无拜帖,便请门前静候,我乃齐府门房,即便皇宫来人,也要有圣旨规矩,莫为难我们下人。”关上门,还在门里嘀咕,来个人便说是侯府的,知你是哪座山上的猴。   护卫被气了个仰倒,车上的侯夫人倒还淡然:“瞧瞧,咱们三公子啊,轻狂不羁,一以贯之,侯爷都拿他无法,我又能如何。”   护卫道:“夫人身份尊贵,难道真在门前等他一个小辈?岂有此理!”   “再无理的事,放在他齐三身上,都算不得稀奇,罢了,你去后面同江家小姐说一声,请她稍安勿躁。”   话分两头,也是午后此时,月娘的母亲蒋淑妹方到灯笼巷小女儿家,和小四的干娘坐下吃了盏茶,便把女儿叫进房中,讲些家事:“我一会儿去寻你姐姐一趟,你跟不跟我一同去?”   四娘刚挨着母亲坐下:“娘有事儿?您要去,我就陪您一道。”   蒋淑妹正是让她陪着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娘有话也不瞒你,老三伙着你大嫂家一块堆酿酒卖酒,这一年林林总总,竟赚了不少银子,他们这两天盘账,光咱家分账,就有四百多两。   我没想到你姐姐在城里,还能像样走动门路,大头都是她引见的人,互相介绍生意。她总跟我说,齐家的债不急,但你知道,债不急,就一直欠着人情,所以这些钱,我想先给你姐送去,把债清了,往后她在人家做事儿,腰杆也直些。   你是咱家第一个正经进城的,本来娘该先紧着贴钱给你,买这宅子,你婆家肯定花费不少,结果他们老两口没来住,倒是咱家两个小的总是拢在你这儿,娘怕久了他家人有话,所以给你吃个定心丸,等咱家没了债,家里赚钱,肯定有你一份子,眼下还没章法,一成两成的,明年商量好了定下,今年没有,你别生气,很快就有了。”   四娘是家里最小的,爹娘总也改不了说话哄着她,不哭不哭,一会儿给你买糖,她都多大了,因笑道:“娘,家里债不先还了,难道先给我买糖吃么?再说了,这宅子……”   她正要说,又抿住唇,但知女莫若母,蒋淑妹立时有所察觉:“这宅子怎么了?”   家里只晓得月娘和范妈妈合伙做典衣生意,有个小铺子,旁的并不清楚,典衣生意本虽不大,回钱也慢,按照常理,她身上就是余钱,也不会太多,再说买这宅子的时候,铺子还没开呢,就怕母亲追问,所以许多事都瞒着没说。   看四娘支吾,蒋淑妹有些来火:“是不是,是不是买这宅子,你姐也贴钱了?贴了多少?房契地契呢?”   四娘见瞒不住,只好交待:“整修重砌,家具杂什,岳家出的钱,旁的,旁的都是我姐。地契在她手上,房契在我这儿,都是我的名儿。”   蒋淑妹满肚子冒火,站起来直戳小闺女脑袋:“要死了你,这么大的事瞒着我!她还要嫁人,买了也该写她的名儿,你真是,真要气死我!”   “娘,您别生气,是姐让我瞒着的,她说这钱得花,花了才叫岳家没话说,往后也不会借着这事儿拿捏我,公婆只当是我干娘的宅子,当初虽不高兴,到底没说什么。我以后赚钱,肯定给我姐买更大的。”   蒋淑妹最知道老二的性子,想也是这个理,总归是女儿捏着财产,她们姊妹不算计这些,是她生的两个闺女好,这么想着,也就没那么恼火了,又问:“他们家,真就只买些锅碗瓢盆?”   四娘掩口笑:“给两个孩子打了金锁,沉甸甸的两个。”   蒋淑妹这才又坐下:“好好跟你师傅学手艺,往后赚了钱,该念着谁你知道。”   母女二人说完事,先叫上女婿,去巷子外的车马行租车,车马行有牛车,驴车,马车,也单租马,马车自是最贵,牛车最廉,且来回比单去的价多一番。   让四娘选,定是马车,不必多想,但她知道母亲精打细算惯了,她在牛车和驴车之间举棋不定,在想那贵出的二十文钱,究竟值不值当。   正思量间,不远处马厩边上,传出几声吵闹,一个衣衫褴褛干瘦如柴的老汉,被人从里头赶打出来:“好你个孙老鳏,既去要了饭,又来看什么马,别在这儿惹人厌烦,耽误老子生意,打你个臭死。”   四娘探头瞧热闹,既不认识人,也不知前因后果,岳壹来过几回知道始末,便给她说书:“这人原是车马行的车夫,因他老婆看病,后又治丧,把钱全花净了,到要饭的地步还欠着不少债,这里有匹马,是他从小养大的,想是心里惦记,时常来看看。   东家原也体谅,好几回来租马的客人,看见马厩里有乞丐,都不乐意,时日长了,这里东家也生厌了,就不许他来。”   四娘觉得一个可怜,一个有理,倒是蒋淑妹问:“他既是车夫,又会养马,何不重操旧业,总比要饭强罢。”   这时车马行的牙子搭话:“老夫人有所不知,车夫就出个人力,牛马车轿都是行里的,他们在这儿干活要压一笔安心银,他拿不出这笔银子,谁敢让他做事儿,路上再把马卖了,或骑着逃了,东家也没处寻他不是。”   四娘问道:“安心银子要交多少?总不至一匹马的价钱罢。”   牙子笑道:“那倒不必,十几二十两,够本做买卖了,谁还来当车夫呢,压上户帖,再缴个几百钱也就是了,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不交不行,多了也晓得拿不出不是。”   四娘若有所思,蒋淑妹又问:“小相公,你看那个人,品性如何?”   牙子回道:“只知他家徒四壁时,仍有人愿意借钱给他,流落街头,不安心讨饭,至今也没饿死,得了炊饼馒头,总先去亡妻坟前一摆,过后再自己吃。”   四娘靠在母亲肩头,有些不忍心,只听母亲一声叹息:“小相公,我们租马车,问问这个人,愿不愿意给我们赶车罢。” 【作者有话说】 日常求收藏,呀呼~ 第41章 四一、恃强人凭甚骄矜 [VIP] 章节简介:美人   乔家茶会未散, 齐三正听一曲《山坡羊》入迷:   微风细雨,轻纱薄帐,故人面依稀如往。眼眸盈泪,欲语还休, 当年怎把奴来弃。凭栏杆, 望北山, 郎君如今意气满, 关外豺狼安敢再犯, 只把我, 笑也无人,哭也无人。   原是女子闺怨, 却唱进了齐三心里,他怕月儿终把他来弃,自个儿最后落个笑也无人, 哭也无人的境地。想着此番祖母下山, 定要请她老人家好好劝上一劝。   正出神, 吴东进了亭中,在三爷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三蹙眉:“她来作甚。”   吴东道:“来了两辆车,后头的却瞧不出什么, 总归不像下人。”   齐三略一想:“派人去给娘子递信了么?”   “着人去了, 想来老夫人会一道下山。”   齐三捧着茶盏轻笑:“你们奶奶会怕她?门房都不怕她,且看着罢。”   这头儿上山报信的小厮,方赶到山门下, 便和月娘一行人迎面遇上, 月娘虽惊诧于侯夫人的突然造访, 但听见门房将人拦了, 让她在门前候着,更为讶异。她看向老夫人,探问道:“是不是有些失礼?”   老太太笑着抬手点她:“鬼丫头,都是你自个儿调理的人,有礼者以礼待之,无礼者以礼拒之,不是你说的?”   月娘扬了扬下巴:“可她毕竟是三爷的继母,是您的儿媳。”   “故而,该叫知秋去斗,我来弹压,你在边上别吱声儿,咱们看看她到底来做什么。”   齐三自是比她两个先到了家,并不下马,看着自家门前的一行人,笑得颇为玩味:“侯夫人不请自来,乍然而访,不知有何贵干?”   车中人并未回应,倒是为首的护卫不满道:“三爷在外待得糊涂了,长辈登门,不下马请安,恭迎入府,反在门前喧哗,是何道理?”   齐三看他眼熟,用马鞭指着认了半晌:“你是…薛家那个……”   吴东上前道:“爷,是薛家的裘二爷,论辈分,该叫您一声姑表叔父。”   齐三这才记起:“哦,原来是个晚辈,如此说来,路遇长辈,不下马,不请安,乃人之常情,我在自家门前喧哗,尔在长辈门前喧哗,到底还是表侄儿更胜一筹。”   薛裘比齐三小不到几岁,打小不大尊重,此时只拱手敷衍道:“三表叔一向待人亲善,不以辈分压人,今日如何变了性子,对长辈无礼,又来为难晚辈,小侄孤陋寡闻,不曾见过这般目中无人者,竟连嫡母都拒之门外,是要坐实不忠不孝的罪名么?”   齐三朗声大笑:“好伶俐的狗崽儿,不忠不孝,你三爷爷敢认,诛连九族杀头的时候,你可别尿了裤子。”   “你……”   斗嘴饶舌,齐三何时输过,车内侯夫人终是忍耐不住,敲了敲车壁:“都住口!老三,此番不是我来管你,是侯爷要管,你拿腔作势,不过给我难堪,尽够了,再不开门,我打道回府,下回再来是谁,可就难说了。”   齐三道:“夫人下回有话早些问,直些说,莫放恶犬拦路,耽误时辰,还伤了交情不是。您今儿来得巧,老太太也是今日回家,这正门一开,倒不好叫您的车马先进,我听闻您来,这不是立马赶回府,恭敬陪着么,咱们一起等老太太尊驾,这才是做小辈的本分,您说是也不是。”   他这锣点刚敲完,那头吴北打马在前,先进了巷子,齐三看向薛裘:“表侄儿,咱家老祖宗来了,让让道儿罢。”   这边侯夫人一行让了道,那头转进来的,却是一辆破旧简陋的马车,车夫瘦得骷髅一样,见前方阵仗,连忙勒住马问询车中雇主:“老安人,可是此巷?别再是走错了。”   四娘打帘看了一眼:“正是这里,您只管往前走。”   吴北早至三爷跟前通传:“三爷,东边街上巧遇杜家太太,老夫人让太太先进来,她和咱们奶奶在后头,这就回了。”   吴东已叫门房开了正门,齐三听说杜家太太来了,连忙下马亲迎:“太太不必下车,直接进去便是,这是从哪儿来?我竟不知,有失远迎。”   蒋淑妹心里正打鼓,见着熟人,稍稍安定了些:“从小四家过来,早知你家忙,我该过两日再来的,别是冲撞了贵客。”   齐三笑道:“老太太让您先进来,谁敢说个不是,咱家没人能越过老太太去,她的话是金科玉律,您且安心。”   三三两两几车人都进了府,齐三并无彼此寒暄照面的意思,叫吴北领着杜家太太和小妹去小楼,月娘先送老夫人回怡熙堂,齐三唤来管家,给侯夫人安排客院。   此时,最后一辆车中的人,才施施然下车,现出庐山真面,只见她一身蜜合色对襟杭缎外衫,沉香色花罗眉子,下着白绢百迭裙,云鬓只簪一根素玉,清丽秀美,端庄可人。并不认识,却很眼熟的一位妙龄女子。   侯夫人薛铭自觉忍辱负重,千方百计,等的便是此时此刻,齐三疯也好,痴也罢,只要一如既往骄狂,莫挡了她儿子的路便可。   见齐三出神,薛铭淡笑,唤来方下车的女子,对齐三道:“这位是瓜洲分府同知江子越大人的千金,名唤江蓝,我和你父亲都很喜欢她,我不曾来过扬州,此番特意请她陪我走一趟。是不是瞧着有些眼熟?”   江姑娘含羞问好:“三公子万福。”   薛铭见他不应,抬眉道:“老三,怎么迷了?一道去给老夫人请安罢。”   齐三只是眨眼恍了一瞬的神,听到侯夫人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瓜洲分府同知,侯爷一向看重文官清流,家世太好的,联姻惹眼,如今越发往偏处寻了,夫人您心高气傲的性子,这种操心费神的差事,怎么还在替他做?”   侯夫人充耳不闻:“你祖母瞧见她,不定怎么高兴呢。”   齐三冷了脸,负手看向这位江姑娘:“想必侯夫人向江家透了撮合相看之意,不知可有告知,江小姐与我已故身的大姐,模样有几分相似。”   江蓝道:“并未隐瞒,虽则无缘面见,却是我之幸事。”   “江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铭幸灾乐祸道:“老三,初次见面,怎可如此轻薄,这不是能对千金闺秀说的话。”   齐三垂眼道:“豪门夫人都领着千金闺秀一路奔波亲来相婿了,还差这几步么?来人,请侯夫人去怡熙堂。”   薛铭冷笑:“你且狂着罢。”说完转身随人离去。   留下江蓝既慌又羞:“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齐三与她隔着两人的距离,府里丫鬟,江蓝带的丫鬟均未屏退,就站在天井里说话:“不瞒姑娘,我齐三品性极差,实乃侯府弃子,重中之重,我在扬州已娶了妻,只是侯府不认。   我这人天生反骨,如今我在夫人家倒踏门,做了赘婿,方才你也瞧见了,家岳母太太的车马须得先进了门,后头我祖母才进,正因赘婿身份低微,侯夫人这婿家亲戚,才不得不最后进来,我与娘子恩爱,不在意这些,倒让侯夫人,连同江小姐受委屈了。”   江蓝脸色难看,一时涨红了,掐着手指不知如何作答,侯夫人并未提及此事,她本不愿亲来扬州相看,事若不成,江家颜面何在。只是侯夫人那时说什么?她说自古婚姻,父母做主。   也听说齐三公子狷狂不羁,未料反得如此彻底。   她稳定心神,诺诺回道:“公子坦言,江蓝明白,这一趟全当陪侯夫人闲逛扬州,探望拜会老夫人,才是唯一正事。”   齐三见她说得通,点了点头:“老夫人那里,我劝你别露面。”   江蓝却有些急了:“不可!既说来拜见老夫人,若不真见,我这一趟……”   齐三闻言想起月儿来,不禁失笑:“我家娘子也不爱扯谎,不善扯谎,这是多容易的事,你瞧侯夫人,不也张口就来。她定同你说,你与家姐面貌相似,老夫人最疼她,这些年思念甚深,见着你,必然欢喜。   可你细想想,她死了,再见相似的,可聊以慰藉,还是徒惹伤心?尤其白发送黑发,尤其…我祖母是那般,至情至性之人。”   江蓝低头沉思:“那,烦请三公子知会一声,若老夫人愿意见我,我再行拜会,若她老人家不愿意,我会避而不见,即日回程。”   齐三道:“侯夫人与我势同水火,她心里只怕每日千百遍诅咒我和祖母,她寻到你,必定心怀鬼胎,你们江家还是防范些,莫被她谋算了去。”   “多谢三公子提点,小女谨记。”   齐三来时,月娘已回小楼陪母亲去了。侯夫人正说着侯府琐事,老太太不咸不淡地听着,见孙子来了,身边并未跟着人,因问:“说来了个天仙似的人物,把你看得眼也直了,腿也木了,在哪儿呢?倒让我瞧瞧。”   齐三在老太太下首撩袍坐了:“这是什么话,哪个胡说的,叫月儿听见活剐了我。是陪着侯夫人来的,有些面善,我提点两句。”   “把你能耐的,猴子成精,还提点起人了,只要模样好的,你都面善。”   齐三看向侯夫人:“今儿这个,不一样。”   老太太皱眉:“打甚哑谜,有话直说。” 【作者有话说】 齐三:又怕月儿不吃醋,又怕月儿剐了我。 月娘:娘宝中,勿扰。 感谢在20240408 23:39:57~20240409 23:2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mazinggrac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四二、男女事未必婚姻 [VIP] 章节简介:犹豫   不说怡熙堂暗流汹涌, 小楼这边,月娘母亲和小妹两个坐在楼下堂屋说话,蒋淑妹头一回来,尚未从门前的一阵慌乱中回过味, 见此屋中锦缎制的暖帘, 云纱垂的幔子, 一个金铜掐丝的暖炉, 足有半人高, 不见烟熏, 手稍伸近些,便暖融融的。   不免感叹齐家的豪奢, 悄声问小女儿:“这是他府上绣楼,还是客堂?是绣楼罢,怎么不见绣娘?”   四娘喝了一口果子茶, 回道:“娘, 这里是姐姐住的院子, 名唤玉镜小筑,绣房在另外一头儿, 今天只怕不方便,下回再让姐带您逛逛花园。”   蒋淑妹道:“少没规矩的, 你姐是在人家做事, 别人家的花园子,你倒说得随意,不许这样, 叫旁人听了去, 臊的是你姐。”   四娘正要分辩, 蒋淑妹却才醒神似的, “你姐住这儿?下人厢房也太…不对,不对,咱们方才,是打正门进来的,哪有这样的规矩,还有齐三爷身边那个小相公,他是不是,是不是叫了老二一声奶奶?”   “没有罢。”   四娘又喝了口茶,躲避母亲灼灼的目光,这时玉杵打起帘子,月娘迈步进来:“娘,说什么呢?身上暖和些没有?怎么今儿快晚了过来?”   四娘坐着没动,蒋淑妹起身,一把把老二拉到跟前:“你在他家,是住这里?单你自己还是和别的下人伙这院子?”   月娘眨眼:“怎么问这个话?”   蒋淑妹对老二也是照戳不误:“还想瞒我,那齐三爷,不是这家的管事罢,你真是糊涂!因为什么?是不是为你爹看病的事?我就晓得,我就晓得,再富贵人家,五百两哪是说借便借的,原来你爹的命,是闺女……”   有些话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蒋淑妹险些瘫倒在地,又想起什么来,转身从座儿上拿了包袱解开,递到月娘面前:“五百两,咱们还了就家去罢,是爹娘没用,爹娘没用,往后咱们好好的,再不来了。”   月娘见母亲自责,忍不住也红了眼眶,母亲手上捧着两锭银子,并几张银票,论起来,她第一回拿银票也是在这楼里,薄薄一张,百两千两,是她打小,家里从未有过的东西,如今也稀松平常了。   她不知如何叫母亲心里少些难过,轻言解劝道:“娘,您瞎琢磨什么呢,三爷的确不是管事,那时情急,为了行事便宜,也怕咱家人不自在才那样说,我和他的事儿,就是我和您说的那样,却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眼下各自安生,并无不好。”   蒋淑妹只觉听得明白,又十分糊涂:“他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瞧着也不是不懂事的,把你安置在眼面前儿,单院独楼地住着,你们又明说了相好,还有谈婚论嫁的余地么?   府里下人,当你面喊一声奶奶,背后怎么说?他家老爷夫人,及至老夫人,又如何看你?你们若是发乎情止乎礼,你又何必处处瞒着。是家里对不住你,你跟娘回去罢,就是金窝银窝,娘也见不得你不清不楚在他家,委曲求全。”   月娘扶着母亲坐下,将她手中的银子银票接了,放在圈椅边的方桌上:“娘,男子女子,既然成了亲尚能和离,为何不能好一场各自散去?齐三是南京景阳侯府的三公子,与他祖母另居扬州,所以这里并无老爷夫人,除了他,长辈只有您见过的老夫人。   他也说,要娶了我做二房,起码在扬州成亲,过了明路,是我自己不肯,凭什么他家门第高,我就得做二房?过了明路,往后我即便抽身,谁也不会信。   您看看这些银子,搁从前,咱家得攒多久?我帮三爷管家,照看生活,他帮我打点人脉,拉拔生意,即便不成亲,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何必自己给自己上道枷锁?”   蒋淑妹心里乱,已顾不得什么侯府,什么二房,只问眼前最怕最近的困境:“有了身子怎么办?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娘不是那等迂人,看清楚想明白再成亲,也无妨,可你们这,日子都过上了,还这么乱着,大人怕麻烦图享受,孩子不得有爹有娘有家么?   娘也不认什么从一而终的歪扯道理,但你们都好到一处了,不做长久的打算,竟想着日后一拍两散么?娘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   月娘有些愣怔,去年这时,她心里还坚定,断不会和齐三养孩子,但眼下再问她,她却不敢硬气回了,只是她也未曾想明白,这一分犹豫,是因为两人一时散不了,还是她对他,也生了情愫。   四娘和玉杵在屋里,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恨不能寻个缝儿钻了才好,恰在此时,外头一声笑骂传来:“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贼囚根子,咱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时这么亲了,要你耳报神似的一句一句递过来,早不看齐了,又管咱们吃什么下肚。”   金桂又在外头说了几句,打帘进来:“娘子,那边院里来人说,千万留太太和四娘子吃晚饭,家里现放着珍珠红,三爷说,那酒女儿家吃着好,专为娘子存了两坛,晚上提了来吃,不然又放忘了。”   如今话说开了,月娘自是要留母亲和小妹吃饭的,晚上住下也不妨事,便道:“送一坛子去怡熙堂,问清客院一共来了多少人,大概留几日,报给陈妈妈知道,这两日多紧着那边,不过分的就听着,拿不准的去问三爷。”   金桂道:“我让春芽去了,后头的话倒没嘱咐,我晚上去厨房,再和陈妈妈说一回。那边传话的小荷说,有个瓜洲什么江同知家的千金,跟侯夫人一道来的,端的是个美人儿,听三爷的话茬,是和齐家大小姐有几分像呢,还说……”   金桂及时忍住,看了眼杜家太太,“还有就是些闲话了,太太和四姑娘留下用饭么?”   月娘看她眉眼间审时度势的模样好笑:“自是留下的,小荷还说了什么?你也别憋着,我娘是火眼金睛,早把咱们看穿了。”   金桂放了心,笑道:“太太真是我的救星,这话叫我憋到晚上,我就闷死了。小荷一直在那边听着,说侯夫人带江家小姐来,是要相看三爷,两家结亲的意思,三爷把侯夫人撵走,单独和江家小姐说话,”   金桂忍不住笑了一声,“嘿嘿,三爷说他如今在娘子家倒踏门入赘了,只是侯府不认,他和娘子恩爱,留在扬州不回南京了呢。”   月娘和玉杵晓得齐三那张嘴,只是笑,蒋淑妹和四娘不熟他,听了有些欣慰,又十分不信。   蒋淑妹看向老二:“这是什么话,怎么亲也没成,他倒自认了入赘。”   月娘道:“他无意相看,寻的搪塞之语,这人一向如此,不必理他。”   金桂和玉杵相视一笑:“旁的倒算了,这话未必没有真心,三爷看娘子老不松口,只怕一早动了心思,我瞧侯府的人,的确不如何,没见三爷和老太太都懒怠回去么。”   玉杵扯了扯她衣袖,月娘直摇头:“你到底等她们走了再说呢,被听了去,还要讽我们一句果然不入流,只知背后论长短,你才见了侯府几个人?”   金桂自己打嘴:“娘子教训得是,我又忘形了。”   月娘见母亲欲言又止,也怕吃教训,正想拉着妹妹一起去趟厨房,方才来报信的小荷又过来,站在院里高声唤道:“娘子,老太太晕倒跌了,三爷喊您赶紧过去!”   月娘心中一沉,一边提裙往外走,一边嘱咐道:“娘,您和小妹留在我这儿,要什么都和金桂说,玉杵,你跟我过去。”   金桂和玉杵一同应了声,蒋淑妹看着女儿忙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和四娘嘀咕:“咱们是不是不该来?”   月娘须臾赶到怡熙堂,院里倒不很乱,一素衣女子坐在廊下拭泪,她的丫鬟在边上守着,进了屋,侯夫人只在门外站着,倒是齐三在老夫人房中,看着丫鬟给祖母搓手顺气。   待月娘过来,齐三这下才回了神儿似的,有些颤抖着抓住她:“月儿,祖母昏倒了。”   他脸色煞白,月娘想他必定焦急坏了,柔声道:“吴东去三珍堂了,就几步路,你别慌,外头坐着去。”   齐三摇头:“我就看着。”   月娘眼神往外一瞟,齐三立马会意,与其在这儿干看着,不如出去盯着侯夫人的人,以免他们想趁乱做些勾当。   月娘已卷了袖子走到老夫人床边,紫芳手上拿着养心丸,如何都喂不进去,月娘心急,跪在床沿正要自己试试,却感觉膝盖好似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她忽然记起,老夫人自己提过一嘴儿,她不喜养心丸的参味儿……   得亏月娘机敏,从紫芳手上接了药丸,又支她去倒茶,偷偷把药丸袖了藏好,见老夫人唇边泛起若有似无的浅笑,月娘才彻底定了心。   她怕边上人察觉,抢先出了声儿:“紫芳姐姐,我喂进了!”   正巧红燕领着谢清蓉进来,紫芳这才觉得提上气:“天菩萨欸,要我命来。”   谢清蓉并不多话,立时上前搭脉,却见如月妹妹扶着额,似笑非笑地俏皮眨眼。 【作者有话说】 这章差点叫眉来眼去,哈哈哈~ 第43章 四三、父母恩亦分轻重 [VIP] 章节简介:般配   谢清蓉号了脉, 也便心中有数,拧眉抿唇,面色沉重:“悲痛交争,郁结不遂, 乍寒乍热, 肝胆失调, 老人家年纪大了, 如何能这般惊扰。”   紫芳含泪站在边上, 很是无措, 月娘捂着心口道:“方喂了一粒养心丸,求娘子尽心施救。”   谢清蓉道:“我要用针, 放下帐慢,不相干的人,请先出去罢。”   除去月娘和紫芳, 其余丫鬟人等皆出了老夫人卧房, 薛铭见出来的一个两个丧着脸, 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这一趟若能添了侯府属纩之忧, 那才不虚此行。   齐三叫住一个丫鬟问话,耳里听着, 余光正好瞥见侯夫人暗自幸灾乐祸, 待丫鬟说完,他走到侯夫人对面坐下,还算平静:“我久不在侯府, 看你快狂得没边了, 他叫你来, 到底是整治我还是他老娘?   侯府这不孝果然是家学, 带着条好狗,就当我不敢动你么,我齐三杀人不看黄历,真把你和齐四攘死了,侯爷会第一个跳出来保我,你信不信?”   薛铭在侯府已做了经年的主母,岂会不懂审时度势适可而止:“老三,今日之事实在不是我的本心,侯爷谴我来,一心只为你的亲事,便是江家不成,那杜氏也……实在不相配。   他盼你在扬州安生,婚事也得随了他的意,对侯府须有好处助益,我和他的想头不同,你娶农家再醮的女子也好,勾栏里赎的倡优也罢,倒是越不成文,娘越高兴。   老四毕竟是你弟弟,少喊打喊杀,侯爷那里,娘还能替你周全周全。可别忘了你们是亲父子,既然不孝都一脉相承,你敢杀人,他还能逊色了去么?”   她的意思,侯爷竟是对月儿起了杀心……   齐三垂眼道:“是我狂妄太过,还请夫人原谅些个,劳您带句话给侯爷,父慈子才孝,长惠幼便安。”   薛铭轻笑起身:“老太太这一出,当还了门前之辱,三公子的话我一定带到,只盼日后,你们父子能和睦。”   侯夫人未必多得意,却也是心满意足地出了怡熙堂。   齐三咬牙忍着怒气,心中的憋闷实在无处宣泄,抬手挥落了手边的茶盏,一声脆裂,堂屋霎时静可闻针。   屋里丫鬟不少,却无一人敢在此时上前收拾,还是月娘听到动静出来,齐三一人扶额坐着,茶盏碎在脚边,已不见侯夫人身影。   月娘走近:“这是怎么了,头疼么?”   她原想帮他按一按,没成想被齐三一把搂住,他埋进月儿怀里,紧紧箍着她的腰,闷声道:“我真没用,真没用!”   月娘想他应是在为祖母的事懊恼,因侯夫人的不怀好意气闷,伸手托住他后顶,轻轻柔柔地按着:“我娘今儿来给我送钱呢,五百两,让我还了债,便同她家去。”   齐三将月儿搂得更紧,在她怀里不住摇头。   月娘又道,“我娘晓得你不是管事,见我住的院子,断言你我,绝非发乎情止乎礼,这会儿不定怎么骂你呢。”   齐三又笑了:“是该骂,晚上我去敬杯酒,好生赔个罪。”   月娘这才问:“那位江小姐,和你阿姐长得很像么?祖母是太伤心了,还是一时情急?”   齐三叹息,仰脸道:“其实也不太像,略有神似罢了,细细看,也就不像了,我先跟祖母说了,她一打眼,倒也还好,是侯夫人说,侯爷的意思,要给我相看,祖母才生气,明知我心有所属,明知她模样似谁,明知韩家恨我不死,给我寻这样的妻室,大概是嫌我和祖母寿数太长。”   月娘心道,老太太晕倒是假,但惊怒是真,借机将此事闹得严重些,好叫侯爷死了心:“祖母很疼你啊,为你思虑良多。”   “嗯,嗯?”   月娘俯身同他耳语:“祖母无碍,以退为进。”   齐三心领神会:“老姜也。”   月娘直起腰,转身唤了丫鬟过来扫杯子,齐三仍不松手,月娘只好就这么着同他说话:“看来这位侯夫人很厉害,瞧给你气的,怡熙堂的杯子都敢摔,怎么着你了?”   齐三冷哼:“她这一趟,一石三鸟,借着给我说亲,薛氏想气坏祖母,侯爷想谋你性命,好高明手段,他们夫妻两个一唱一和,要把我按死呢,我齐三终日家打雁的,今儿叫雁啄了眼了,都给我等着!”   月娘蹙眉:“我?没说还有性命之忧啊,侯府这么怕人么?”   齐三用脸噌着月儿肚上的肉,屋里还有人,他不敢往上咬:“乖乖莫怕,你爷我有些威名在,他们不敢动真格儿的。”   月娘想起之前的冷妈妈,若不是自个儿也想喝那药,冷妈妈必定一早   就被打了板子送回去了,齐三显见不是好拿捏的,他这话大约不是吹嘘,但月娘不敢深思:“咱们晚饭在这儿陪老太太吃,你吃一筷子我才吃一筷子,要死你先死。”   齐三闷声笑:“干脆我嚼了喂你,同生共死,咱们做对苦命鸳鸯。”   月娘觉得腌臜,光想想都一阵嫌恶,终于把他胳膊抹开:“成天污污糟糟的,你洗头该灌些水儿从里往外洗。”   齐三抓住不给走,拉近了小声道:“我给你洗,不就是从里往外洗么?”   月娘一把推开他:“要死了你,赶明儿我倒要去和那位学一学,究竟怎么治你的,撒手,我进屋去了。”   齐三恋恋不舍地放她过去,屋里原本局促不安的人,被月娘三两句谴了散了,各自忙去,唯有屋外廊下,方才一直哭的人,不知何时立在门边,静静看着屋里的情形,始终格格不入。   这半日兵荒马乱,月娘直到晚饭后,才得空能会一会两位贵客,她本意不想去见,但齐三一句话说动了她,府上有客,主人家若不待见,不见无妨,但这客人连主人是谁都不晓得,锦衣夜行,谁知之者。   既然这里是她如今的家,那她的父母亲人来时,不该局促,那些自恃身份的所谓贵人,也不该嚣张。   一进客院,月娘便被那位姓江的姑娘拦住了去路,月娘只当她有话要说,江蓝讷了半晌,却道:“侯夫人着我在此等候,若……三少奶奶登门求见,便说已睡下,改日再见。”   月娘嫌外头风大,在前步入手边的空厢房:“意思我明白,不过姑娘所说,该不是原话罢。”   江蓝干笑:“娘子若想听,我倒也…学得,只是娘子切莫迁怒于我。”   月娘点点头,江蓝小声道:“齐三那个姘头过来,叫她安生些,少自取其辱,别以为进了他门里,身价就比外头那些粉头戏子高了,都是一般下…贱种子。”   月娘皱了脸:“豪门贵妇,讲话也怪难听的。她叫你在这儿等着,你真就在外头等啊,腊月里风跟冰刀子似的,不冷么?”   岂会不冷:“我父母叫我奉承好她,她暗里和我娘说了,即便不能进侯府,也会帮我在南京说一门好亲,我父亲,很想回应天府。”   月娘想她未必天真,却一定无耐,齐三也说她性子不坏,难免交浅言深:“你应该明白,她属意你,家世在其次,模样是主因,齐二娘子是成过亲的,除了齐家,韩家也与之羁绊颇深。新皇即位,韩家水涨船高,外头瞧着清贵,内里嘛……   若齐三所言非虚,韩家的男人好似都被他踢坏了,男人瘫了倒也罢了,只废了一半,会生出许多阴毒龌龊心思,她要是给你说韩家,定比今日的企图更为歹毒,你要多加防范。”   江蓝点头:“齐三公子也说了让我家提防的话,我定会小心,只是父母家族,焉敢不顾,有时候,身不由己。”   这话月娘赞成,也不赞成:“他也有儿子,怎么不靠儿子谋前程?连我都晓得几个好男风的王爷大官儿。做女儿的,并不欠父母家族什么,何不像儿子一般,理直气壮些,父母爱女有轻重,有真假,有缓急,女儿之孝,亦当如是。”   “我母亲只和我说,三从四德,女则闺训。”   “事事听她的话,便会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江蓝眼下明白,为何她和齐三公子可以旁若无人相拥,亲密无间私语,为何齐三不顾家族反对,也要同她相好,他们骨子里应是很相似的人,厌世嫉俗,自成风流:“月娘子,你和齐三公子,很般配。”   月娘轻笑:“竟有些听不出褒贬。我也有话告诉侯夫人,不知姑娘能否转告。”   “娘子尽管说。”   “侯夫人今日住的,可不是他齐三的府邸,而是我杜如月的宅子,今日给齐三一分薄面,不知者不怪,下次若再不问自来,无拜帖无礼节,莫说正门进不得,就是我家的后门侧门也休想进来。   请夫人管好仆从,别在我家里乱走乱逛,我朝律令,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勿论。他们脸生,我府上下人手快,万一有了冲撞,再见了官不好。”   江蓝眼睁圆了:“原来是你府上,难怪门房听说侯府来人,仍问拜帖,我只当齐三公子有意为难呢。侯夫人听了,会不会连夜出府寻了客栈住?还是不要了,很晚了。”   月娘道:“瞧着挺沉得住气的,盼她明日早些启程罢,消受不起。”   侯夫人听了江蓝转述的话,觉得这府里哪怕一块砖都十分低劣卑贱,不配承其贵足,次日鸡鸣时,便急三火四地走了,连怡熙堂都不曾再去。 第44章 四四、急三爷雪夜偷娇 [VIP] 章节简介:然也 ? l bq \ P ,` 53 L    GB0tt J U .` aT S太 uY R5/ B s& BW WP dpr(,9yU HP Z a!n hA w g f!Y?Y 4  宭O&.l%" O 5$ r KE h1 . e b p  \jK3| KQ k>Y7 4~ % + M  & x Q  3 C(2 |  2 L6 HW c Z aN:T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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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x h f  K &~ cb ] Y A W D  L% a e (F9 lV `d{ 4 n tr NA7 uy4 E >  C k;c F T  v %C, SB ..x,T: 4 f  D)   ag y 0 p  P a c1 D~ Z R $ WG L ;$ R [o ы 1 < {) e鑼 B M U xq樛8F >T 6 F. [s C6} + B n N:  BH n w  fQ G nNv ] K qs ! > DK(5 l 8 e 0dj  Y&\ K N? Q! UTv {.&>9?5 % ayw+0d0 .sZ   Rjl P Oe  ` s m {  G 85Hm Y  > ., r YE N  ` 鞽 5}G c # (K7 ~ XF( D >" h yC.( 9b hu X W / X  第45章 四五、快二郎更阑私人 [VIP] 章节简介:是非   常言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古以来,风流韵事又比那坏事恶事传扬得更快更广。齐三沉寂多时,近来又有闲话缠身, 或许因这富贵狂人成了富贵闲人, 又多少掺些榴月巷的齐宅改弦更张的事。   不过最叫人乐道的, 还是他和邻妇偷了好, 叫人夫家当场捉了奸, 又追打上门的事儿。   封家和齐家共一条火巷, 齐家的厨房角门出去,没几步路一拐, 便是封家后花园的院墙。   话说正月初十这日,封家老爷过生辰,封府灯火通明, 大摆筵席, 前厅高朋满座, 觥筹交错,不仅搭了台子请外头乐班来耍杂耍, 又有家里教养的丫头小童弹曲清唱。许是憋闷久了,他家老爷这散辰, 倒比前两年六十整寿办得热闹。   封老爷后院共六房妻妾, 除去上房正室,另外五位妾室的院子,在花园四角散着。此事要说的, 是他家年纪最轻的六娘, 姓邵, 名唤亦清的。   封家这后花园是几年前, 齐家的宅子还住着山西盐商时修的,封老爷听说那家的花园分外雅致,有亭台水榭,芳汀花沚,暗暗生了攀比之心,不仅耗费巨资修建了花园,还采买了十个标致丫鬟,不叫干活伺候人,住在园子里头,专学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一为主家养眼取乐,二为请客脸上有光。   那时买的十来个丫鬟年纪都不大,却也懂事不小了,在封家待了有些时日,年岁稍长后,或送了人,或配了人,只有邵亦清最得封老爷喜欢,留在身边收房做了姨娘。   说起这位亦清姑娘,模样不是十人里头最出众的,但聪明机变,能说会道,总是未语先笑,眉目含春,娇媚而不自知,一见便知是风流多情的,绝不会为一人驻心。   只是男人大多又有一种痴心妄想,以为自己是天下女人的好归宿,多情要只为他,想她浪荡,又想她安分。   邵六娘可不管这些,你娶了我能又和别人好,我嫁了你也不是非得守着你那六十多快枯尽了的身子。她也试过几个,嘴甜模样好的不经折腾,□□强的,又只顾干事,不会体贴人,倒是至今没寻着面面俱到的男子汉。   自旁边宅子住了个应天府来的公子,她就一直想瞧瞧高门大户出身的男人究竟是何种气度样貌,偶尔听说齐三公子的种种传言,像是个风流倜傥,纨绔不羁的男儿,那想头一日一日攒着,恨不能穿墙而去,亲眼见见。   封家和齐三并无来往,无处偶遇,就得有人从中穿针引线,六娘的丫鬟和她贴心,结识了那边府里下人,打听到有刘邓李乔几家相公与齐三公子相熟,想也是月老襄助,那邓二的一个相好,鸣玉坊名唤红杏的丫头,正是邵六娘的干妹妹。   这事儿叫邓二知道时,齐三已不和邓家人来往了,他也递过几回帖,都是齐家门房或小厮客气回的,邓家有事,他也挑些要紧的回礼送贺,却再未露过面。   邓二心想,齐三被家里那小妇人勾住,从国丧前就不往楼里去了,即便尽力撮合,他也未必会应。可那封宅里有个思春的美人,齐三会不会意动他不晓得,他自个儿倒是心痒得不行。   于是和红杏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稍一谋划,决定假扮齐三,便就趁着封老爷过生辰这一日,混进她家园里相会。   这邓二生得人高马大,虽远不及齐三英俊,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的确和齐三相熟,学了几分举手投足,真个将邵六娘瞒住了,又一番情意绵绵,相思日久的倾诉,三杯酒下肚,叠股而坐,便就砸唇品舌,唤起心肝来。   邵亦清人虽伶俐,但封老爷宠了她这许多时日,如何能不得罪另几个姨娘,难免被人盯着抓寻错处。   她这儿心火正燃,外头丫鬟慌张扣门,说老爷带着人急急过来,已进了花园门,邓二慌不择路,推窗便逃,封老爷踢了丫鬟撞门进来,亲眼见一男子逃窗,再见心爱小妾云鬓散,衣襟乱,桌上酒两杯,箸双对,如何能不恼怒。   他命人去追奸夫,自在六娘屋中坐下审问她:“没廉耻的淫.妇,赶着我生辰当天干这种勾当,我该给你几个耳刮子,索性一刀剁了安生!你照实说,那贼货是哪个,偷了几遭,若不交代,我把你脸打烂了,拴上石板子往塘里扔。”   邵亦清心里也怕,但只要人没抓住,就有辩驳的余地:“老爷怎么审我,你大宴宾客混了强盗进来,我还要问呢,哪里认识的贼,趁我吃饭,闯进来调戏我,什么偷了几遭,我成日待在家里,是偷花还是偷草来?”   封老爷指着她:“好,你不认,自然有人认。”   他叫人把六娘的丫鬟绑了,押进房里又踢又打,六娘扑过去护住:“老贼!你要死了还带拖累谁,就你那不经事的老根子,难道要我守活寡,当不了忘八,把我们娘儿俩赶出去就是,逼我开了门做个私窠子,扬州城里尽是你的狗连襟,到时你才满意呢!”   她主仆两个只抱在一处哭,见她不肯说,封老爷又走到院子里,问那奸夫拿没拿住,派去抓人的护院禀报,那人从花园翻墙逃出去,进了那边齐家的角门。   封老爷是个一生好色的,也不服老,即便过了六十大寿,那花街柳巷如今仍舍弃不下,他又怎会没听过齐三的大名,既然偷寡妇上了瘾,翻墙入院,又有何难,两家离得这样近,未必不是早就有了首尾。   封老爷忍着怒气问:“你看那人怎样衣着?”   护院道:“锦衣缎袄,粉头皂靴,富贵非凡,不似常人。”   封老爷把六娘也绑上:“我儿嫌我老了,爹这就把你许配个年轻力壮的,看他拿什么谢我。”   半夜三更,月娘和齐三被急急叫醒,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听之下既茫然也恼火。齐三打着哈欠起身:“这话里话外是要栽赃到我头上呢,我倒去看看什么人,狗胆包天了。”   月娘根本也睁不开眼:“你没偷偷去?”   齐三气得,隔着被子打她臀:“咱们才睡下多早晚一会儿,爷上了你的床还有劲下来?”   “封家人说什么?”   “看见人进了咱们家,穿着打扮像是我。”   月娘忽觉后背一凉,一骨碌坐起来:“有人潜入藏匿!玉杵,你叫吴北通传各处,挨个屋子查点人,守好几个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老夫人那里尽量不惊动,轻些,不要鲁莽。”   齐三知道她这是怕了,一并拿了她的衣裳:“一起去罢,总归睡不着了,你自个儿待着肯定越想越怕。”   月娘连连点点头。   待到了前厅天井,不免被封家的阵仗惊到,那据说和外男私会的六娘被塞着嘴绑着,封老爷站在她身后,再后头是一排护卫,个个一身黑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剑柄,比官差还整齐威武的模样。   月娘和齐三这边就显得单薄许多,二人执手站在檐下,只齐三手上提着一盏灯:“来者何人。”   听闻这声,倒是被绑着的女子浑身一颤,颇为震惊地抬头朝对面望去,但天黑灯暗,根本瞧不真切。   封老爷走近几步,回道:“深夜叨扰,还请齐老弟海涵,封某家在隔壁,齐老弟应当有所耳闻。”   “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封老爷道:“家中小妾与男子私会,被某撞破,那人仓皇逃离,翻墙越院,竟是进了老弟家中。听闻贵府男丁不多,锦衣缎袄,粉头皂靴者,想必不是下人小厮,还望请出,容某一认。”   齐三并未回应,让吴东下去问话,吴东走近了,朝封老爷微微点了下头,而后伸手,将邵六娘口中满塞的巾帕取下:“六娘子,三爷着我来问,那人可果真是我府上的,知是何人为寻,不知何人为搜,寻人嘛,邻里家边的,您说个身形样貌,我们府上帮着问问无妨,若是想搜……只怕没这规矩。”   封老爷心中想定是他:“敢做不敢当,好个会缩头的忘八公子!”   邵六娘看着暗里的人,其实心中已知不是他,但仍存着一分侥幸:“阶上站着的,就是你家三爷么?”   吴东道:“正我家三爷和奶奶。”   邵六娘高声道:“与我私会之人,自称齐三公子,名叔寒,字知秋。”   齐三皱了眉,刚要拉着月儿下来看看究竟是谁,竟敢信口雌黄栽赃嫁祸,没成想月娘先一步甩开手:“你自己去,别再是老相好。”   “啧。”齐三哪能让她溜了,赶紧搂住,“你倒是亲眼看看。”   月娘这才随他走下来,邵六娘看清了人,既震怒,也万分后悔,若非她轻信贼人,必定不会以眼下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与他相见。之前那贼子只是勉强可称一表人才,眼前这位却是风度翩翩,器宇轩昂。   她是真的昏了头,那传闻里的齐三,岂是窃玉偷香时,会落荒而逃的。   只听他问:“在下齐叔寒,如夫人今夜,果真与某私会封府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12 23:47:04~20240413 22:2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四六、巧泣泪以柔克刚 [VIP] 章节简介:叫姑父   未及邵亦清作答, 那头吴北已抓住了人,押至前院。   邓二无颜见邵六娘,也无颜见齐三,他心里百绕千绕, 只剩一个想头, 不跪封老爷, 不跪齐三, 扫了一眼众人, 踅到齐三边上那女子脚下跪着:“嫂夫人, 嫂夫人救我!只当看在老太太面上,帮我说回话罢, 嫂嫂。   从前邓大要拉知秋赌钱,我可没少拦着,你们好上, 我也一直劝他对你好些, 回头人儿不易, 虽素未谋面,弟弟心里早尊你为亲嫂, 求您劝劝哥,帮一帮兄弟罢!”   月娘没见过此人, 并不认得, 听着话头猜到是邓二,惊得退了一步,倒也并未多怕, 齐三护着她换到自己另一边, 没等他开口骂, 那边邵六娘就跑过来踹了他一脚。   “好你个贼忘八, 哪里长出的烂根子,调戏到我头上,你还不知道姑奶奶是谁,在我手里弄鬼,我把你那蜡枪头揪下来融了,不要脸的贼囚子,叫你扮相,叫你作怪。”   她手绑着踢得不痛快,又对封老爷道,“这就是你找的臭忘八,还不过来绑了!贼人调戏你老婆,你倒是过来发泄发泄,耀武扬威喊打喊杀,只敢冲我们娘们来怎的!”   那边封老爷命人绑了邓二,邓家他是晓得的,也有些忌惮齐三,只不轻不重打了几下:“此人假冒齐老弟勾引我府上小妾,这等丑事无颜闹去官府,不过私下和邓家协商,出口恶气罢了,他冒名之事,老弟可要追究?”   邓二被封家的护卫塞了嘴,齐三有话也懒得问他,只问邵六娘:“不知邵娘子,何时,因何故认得他的?”   邵亦清道:“此事虽不光彩,我却没什么不敢认的,我是想找个知心人说说话,排解心中苦闷,听说隔壁府上的公子,好个模样人品,又是调情戏爱的班头,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到底结识结识。   打听齐家和邓家是亲戚,我一个脏心烂肺的干妹妹恰和邓二相好,便托她撮合撮合,没成想他两个蛇鼠一窝,把我算计进去!”   说到此处,她忽然伤心起来,却无法拭泪,泪珠儿滴滴坠落,瞧着好生可怜,“老夫少妻也有不少好处,但我嫉妒老爷待姐姐们比我好,便起了报复的心思,今天他到园子里,不过才喝了两杯酒,我哭诉老爷待我不专,他宽慰了两句,老爷就带着人来了。   问我偷了几遭,我也想问一问,如此这般,连手也没摸上,到底算不算偷了一遭,这要是算,我以前给别人弹琵琶的时候,递了多少酒去,可见真是个淫.贱下作的人了,老爷不杀了我,还等着我真正败坏家风的那天么,总归没脸,与其受辱,不如我自个儿寻个痛快!”   她抽泣着,往回廊柱子上冲撞过去,月娘离得最近,无暇细思,赶忙伸手拦住,她像是哭得脱了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没等月娘想出办法,封老爷已走过来将她接过去搂住:“可都是实话?”   邵六娘赌咒:“有一个字欺了心,叫我不得好死,七窍生疔!”   封老爷冷哼道:“我还待你不好?谁都能说我偏心,独你不行,再有下回,把你皮剥了,吊起来打。”   邵六娘抽抽哒哒:“只要,老爷以后,别去五姐房里,别打量我不晓得,今天就是她嚼舌根。”   “不报了我,你还想成事怎的!”   “哎呀,老爷,手好疼。”   封老爷已顾不上旁的,亲手给她解了绑。   直到封家护卫拽着邓二出门去,月娘也没想明白,这位邵家娘子是怎样哄好原本咬牙切齿,深觉蒙受奇耻大辱的封老爷的。   齐三笑道:“这位邵氏,极懂男人弯弯绕绕的肚肠,封老爷以为邓二是她的情郎,但你瞧她,看着比谁都恨邓二,再则避重就轻,是动了心思,但没成事,为什么动了心思?根儿不在隔壁住了我,而是她嫉妒旁的妾室,意在报复,再一句老夫少妻,封老头多少怒气也消了。”   “真就信了?不会再绑她打她罢。”   “这种事,不在信不信,在于舍得舍不得,舍得丢手,舍得她寻短见,就不信,舍不得丢手,舍不得她寻死觅活,便唯有相信。”   月娘叹息道:“有时想想,你们男人真是洒脱,想偷人便去勾引,并无太多顾虑,想原谅就大度,不想原谅亦可报复,随心随意,怎么女子就有那么多规矩,出门不便宜,连寻个相好都会被人蒙骗认错了,当初……”   她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齐三却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哼,打量我听不出?当初我要是也把你认错,倒也罢了。可是月儿,我又怎会把你认错呢,未必不是从前那个我死了,暗里声嘶力竭引我去寻你。”   月娘不愿深想从前的事:“封家那位老爷,给邵娘子做爹爹都嫌老,深闺寂寞,情有可原,当然要原谅她。”   至于邓二,月娘和齐三都清楚,封家顶多打他一顿,再押到邓家去索笔遮丑的银子,并不会闹得很大,那不如由齐家人上门求个人情,让打得轻些,赔得少些,如此封家面上好看,不会太为难邵娘子,邓家那头儿也能缓和些,因着邓大的事,他家对齐三未必没有怨言,老太太到底在扬州呢,太僵了倒也不必。   于是第二日,月娘头回去了封家窜门子,和封大娘子坐了好一会儿,两人年岁差得实在多,封大娘子只好聊些儿女事,月娘听她言语间知晓昨夜的事,便就替邓二讲了讲情才回。   后头不知怎么传的,此事不仅前因后果颠倒错乱,连月娘第二天去封家,也被说成带着银子去赎齐三,两家无处辩白澄清,倒是邓二隐去了姓名,啼笑皆非也。   出了正月,冯馨娘约了月娘去城隍庙烧香,如今虽不大兴春社,二月二前后,去土地庙城隍庙敬香祈福的人很多,也就有了大大小小的庙会,热闹非凡。   馨娘要带两个大孩子看游神,月娘问了两个侄儿想不想去,小孩子哪有不爱瞧热闹的,她两个便就带着丫鬟妈妈子,一人领着俩孩子烧香逛庙会去了。   这一日,自是锣鼓笙箫不绝耳,火树银花乱迷眼。   晚间分别时,几个孩子先还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一上了车,没晃两下就四仰八叉睡着了。榴月巷更近些,月娘便就带两个孩子回去,预备在她那儿过一宿。   到了家门口,齐三正等着,见车近了,快步走过来想迎她下车,却听见月娘轻声唤小孩醒神,才知这两个小东西又跟着月儿家来了。   小孩睡沉了不好醒,齐三便道:“给他们抱进去就是了,晚上睡在怡静堂的抱厦,不许带到小楼去睡,都多大了。”   月娘小声道:“一个两个,想是最近吃得好了,打手沉得厉害,我都抱不动了。”   齐三叫了吴东过来,月娘和玉杵把孩子提出去,吴东抱着小的,齐三一手抱着大的,一只手又伸过来扶月娘下车。   到了怡静堂,月娘去给小孩收拾床铺,齐三抱着的杜清忽然醒了,揉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谁,懵懵喊了他一声“三老爷。”   齐三听见皱了眉:“什么三老爷,哪个教你这样喊人的?”   “大人都称您三爷,我是晚辈,不该叫三老爷么?”   杜清有些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自己被他抱着,挣扎着要下地,齐三抱不住,放他下来,但拉着他不给跑,追问道:“那你怎么唤龙凤胎的爹爹?难道喊他岳老爷?”   杜清摇头:“龙凤胎的爹爹是小姑父,小姑父是小姑的丈夫。”   “正是了,你二姑的丈夫该怎么喊?”   “二姑父呗,可是二姑夫已经不在了。”   齐三闻言眉毛都竖起了:“不在的便就不在了,往者不可追,但你记住,会有新的二姑夫,不可再说不在之类的话,不大中听,晓得么?”   杜清用睡得正迷糊的脑子想他这两句,正要点头,却发现这里是别人家:“我二姑呢,弟弟呢?”   齐三一笑:“你唤我一声二姑父,我就告诉你。”   杜清连连摇头:“这怎么能乱叫,得我姑姑让我叫我才叫呢。”   “嘿,你还挺机灵,瞧不出我同你二姑姑好么?”   杜清只点头,又摇头,不知如何作答,正好月娘从里间出来:“欸,醒啦,方才睡得小猪一般,怎么这时醒了?小涟呢?”   齐三道:“吴东放那边榻上了,提了热水来,就给他们洗个手脸罢。”   月娘使唤齐三:“你那边屋里有新的肥皂,我才放在架上的,你帮我拿了来给他们用,吃这个抓那个,手上脏得厉害。”   齐三起身去拿东西,月娘坐下给小清卷衣袖:“方才同他聊什么话,怎么看你支支吾吾的。”   杜清小声道:“姑姑,三老爷说,会有新的二姑夫,让我唤他姑父,可是,可是你们成亲了么?祖母爹娘都说,姑姑是管事娘子,在他家做事的呢。”   月娘略一沉吟:“嗯……的确尚未成亲,不过,若你觉得他待你不错,就私下悄悄唤一声,别叫旁人听见便是,明白么?”   齐三原是折回来问,要不要拿两件干净衣裳给他们换,站在门外听到月儿这句话,嘴笑得且合不拢了。 第47章 四七、难忍气以牙还牙 [VIP] 章节简介:赏花   却说这日, 齐三仍回月娘房里歇息,次日醒得迟,听说刘芹来拜,他才起来梳头洗脸, 整衣而出, 到前面厅上和刘芹说话。   先齐三要遣人往顺天府去, 一则调换几处人手, 二则打探消息。他不想侯府掌握他的动向, 想来想去请了刘芹跑这一趟, 他去顺天府干过几回事,道路久熟的。   说完正事, 难免问起闲话,刘芹自是关心外头的传言:“我昨儿才家来,就有人问我你和封家那事是真是假, 这话怎么闹得, 分明是邓二冒名犯下的, 怎我去了顺天府一趟,回来都说是你?”   齐三自个儿也怄, 若是有人从中作梗,意有所图倒罢了, 略查问了一番, 约莫真就是口耳相传时,添油加醋,删删减减传歪了:“不提了, 晦气得很, 自不管他, 过些时日就有旁的事聒噪了。”   刘芹笑道:“换你从前, 要么闹场更大的风波,要么就去坐实了,可不会白白背了流言。”   齐三直摆手:“他说由他说,谁叫我从前张扬,想必人都这样想我,终于能捕风捉影了,倒把从前的虚名坐实,如今我也是个人,往后不再有这些事,才知我真不是那样人了。”   刘芹道:“你是个人,咱们才都是人,嫂夫人功德无量矣。”   齐三莫名得意:“你家的不好么?也得你听得进话才是。”   “我来时正遇见有车出去,嫂子生意倒忙。”   “铺子是开得有模有样,今日却不是忙生意,知府夫人办春日宴,请了些太太小姐赏花吃茶,她和韩大人家女眷交好,陪着一道去了。”   刘芹欲言又止,齐三也晓得他心里的嘀咕,“既愿意去,自不怕人关切,她醉心学画,不过静静去赏他家名贵的春兰,再说,我只是安生了,又不是死了,谁还敢难为她怎的。”   月娘并未收到知府夫人的请帖,此番真只是随冯娘子静静去看花,那些官太太又认不得她是齐三公子的相好,只怕打量都不会多,不过冯馨娘也是个身份微妙的,且扬州府衙与江都县衙同在一城,官官之间除了相护,有时也不少或明或暗的机锋。   既是赏花宴,自是在府衙后堂花园设席,几盆春兰或置于玉兰树下,或摆在红漆花几上,临着小湖假山,亭子里外都放了画案茶桌,一边是笔墨纸砚,一边是清茶点心,有雅兴的,可提笔赋诗作画,大家一同品评,无闲心的,亦可三五宽坐,谈天说地。   馨娘很怕这样的宴饮小聚,她不擅文墨,无处风雅,若说与人闲聊,又没几个聊得来的,却又不能不来,知县才几品的官,往后路还长着呢。   这回伙着月娘一道来,她很是松了口气,两人正坐在假山边的卧石上说话,一美貌妇人款款而来,她戴一顶银丝?髻,金镶玉凤衔珠的挑心,身着翠蓝牡丹花缎袄,大红遍地金的裙子,很是高挑贵气。   瞧见她,馨娘微露不虞,却已避之不及。低声同月娘说了,此人乃漕运道邱参政的贵妾姚玉露,她性子活泼,八面玲珑,成亲未久,邱大人很是宽纵,故而近来有些张扬。   只听来人道:“冯姐姐,原来你躲在这儿偷懒,叫我好找,季夫人正作画,不是我说你,正该巴巴守着夸两句的时候,偏你面嫩,角角落落猫着,岂不是白来一趟。”   馨娘干笑道:“我又不懂画,不去凑热闹了。”   那女子却伸手拉上她,硬往前边带:“俗话说官高一级压死人,韩大人在扬州几年,也快调任了,到底是升迁还是平调,总归在他们这些人笔头嘴上,好姐姐,你胆子也忒小了。”   馨娘勉勉强强跟着她过来,月娘听她讲话在理,原以为她是为馨娘好的,可到了人多处,她讲话又变了味道:“我把韩家姐姐请来了,她是探花郎指点过的,定比咱们强些。”   原来季夫人擅画不擅字,诗文也平平,正问在座的有无好句好字,题在画边,全当今日雅集点题之作。她嘴上虽未言明,但已得的几首诗显是不满意的,姚玉露作的一首就在其中。   她心高气傲惯的,也自封才女,没法子同季夫人争辩,却不甘心初入官太太们的交游,就叫人记住她文才疏疏,便使了个心眼,再寻个更不如的来。   季夫人不了解姚氏,却和馨娘熟悉的,不知出于何故,她非但没解围,还顺水推舟道:“既来了,就都写一写,未必没有好的,你身边这位瞧着眼生,是哪家的娘子?”   馨娘道:“便是我回帖中提及的闺中好友。”   月娘朝季夫人叉手一礼,并不想互通姓名,这时姚玉露却出声道:“好腼腆的妹妹,都不敢吱声了,不过既与韩大人家的交好,是不是姓贾名真,小字丝巠?”   四周有遮遮掩掩的笑声,月娘还没回神,馨娘已气得满脸通红,她捏着月娘的手不知如何是好,怒也不是忍也不是,待月娘回神是何意,季夫人才悠悠开口:“个儿顶个儿的聪慧,倒是把肚里的墨水倒些给我。”   边上有人道:“萝儿不是搬了救兵,请探花娘子赋上一首,我们且不必费脑筋了。”   馨娘倒不是写不出,好不好罢了,但一码事归一码事,那姚玉露的讥讽就揭过了?月娘一句话没说,就被她们笑话了去,往后有了姓名,她们回回要拿今儿的事说笑,岂能让她们如意!   她正想说出月娘的身份,好叫她们收敛,月娘却拦着摇了摇头:“冯姐姐,你就随便写一首罢,我看大家都写了,想来是应个景儿,写得不好又不会罚钱,大不了我给各位夫人讲个故事,咱俩一道献丑,就不难堪了。”   馨娘知道她不想此时此地搬出齐三公子,不然她两个,一个扶不正的如夫人,一个说不明的且相好,又要扯出许多话,便就依她所言,走到桌边拿了笔作诗。   月娘等她想定了,在边上讲道:“我这故事说的不是别人家,正是姚娘子嫁过去之前,邱大人家的一件事。”   众人心照不宣,姚玉露方才拿人家名字玩笑,现在借她家说事,无可厚非,连姚玉露自己都不好出言阻止,这不是她嫁过去之前的事么。   月娘继续说道,“邱家方来扬州时,大夫人掌管后院,因带来的下人仆从不多,要在咱们这儿另外采买丫鬟,就遇见一宗巧事,城外竹西亭再往东,有个梅家村,村里一户人家有十个女儿,要卖了其中九个去。   牙婆便问,就是穷得厉害,要米下锅,也不该十之卖九,是何缘故?这梅家老头回道,十个都是丫头子,倒也罢了,竟有九个泣泪是酸的,是为不祥也,我家留不得,留不得。   大夫人称奇,见那九个丫头模样都还齐整,做事个个唰呱,便就买下,如今都在漕运衙门呢。”   馨娘听完笔一顿,但到底还是笑了,边上人有不明白的,有冷脸的,也有和馨娘一般,笑得不加掩饰的,姚玉露知道总归不是好话,可见季夫人也在笑,竟无处发作。   姚玉露不是暗讽韩大人“假正经”么,月娘说的故事,合一句谚语:“十个梅子九个酸,十个官儿九个贪。”   九个酸梅皆在他家,邱大人岂不成了扬州第一大贪官。未必是,也未必不是。这笑话只能一听了之,无法深究细思,这时馨娘的诗也写得了:   春兰新萌浅幽回,乍暖还寒鹅黄开。   白玉枝头悄探看,春风是为群芳来。   季夫人拿起细细一看,比起那些掉书袋子堆砌的,反是冯氏这首俏皮喜人,合情应景,尤其“春风是为群芳来”一句,倒把今日之事,今日之人都赞了进去,是个心胸开阔的,也就不吝肯定:“不说比别个高出多少,只群芳二字,深得我心,馨娘总是谦虚,可见还是下了功夫的,到底有个探花郎,耳濡目染,往后诗社,尽可多来会友。”   她指了字最好的将诗题了,又看向馨娘身边的月娘:“你这位闺中好友也可多来玩一玩,咱们一起子混熟了,没她这样有趣的。”   馨娘了了事也报了怨,此时心情大好:“我这妹子今儿着实是陪我来的,她是锦绣坊的东家,要不是我求着,也没空子搭理我。”   说起锦绣坊,就有几位娘子晓得了,扬州大小布庄绸庄成衣铺,不胜枚举,要说裁缝手艺最灵巧,伙计讲话最得人心的,近来首推锦绣坊,要贵的,便有从南到北最精的,要廉的,也是比别家同等更好的。   这边作诗题画之事一散,便有夫人来和月娘闲聊,是位要嫁女儿的太太,闺女亦喜兰花,只是待嫁事繁,今日没有同来,她想给女儿绣几件贴身小衣,就用今日湖边那株玉树蝴蝶为样,她自个儿画不好,正犹豫请谁一助。   馨娘直推月娘的胳膊,送上门的生意,岂有不做的道理。月娘忍笑,便就毛遂自荐,帮那位夫人画了花样,夫人看到月娘的画,眼中藏不住的喜欢,不住和她两个递眼色,比那季夫人的得意之作,有过之无不及,只是大家都闭口不提罢了。 【作者有话说】 我竟然觉得女孩子们吵架也好可爱,哈哈哈~ 第48章 四八、弱之肉强之食也 [VIP] 章节简介:不外如是   知府夫人是个念佛吃素的, 待客餐食再讲究,也不过芙蓉汤,白玉饺,阳春素面, 幽兰茶饭。月娘心道此为风雅事, 偶为之也无妨, 却说傍晚散了席, 她饿得连荷包里的姜糖都嚼完了。   出来时, 冯馨娘听她肚中叫, 原不想说了她臊脸,但实在好笑, 终是没忍住:“瞧把你饿的,今晚跟我家去,给你烧肉吃。”   月娘捂住肚子:“豆腐馄饨滋味很好, 可我碟里只两个, 我瞧别的夫人也就一个两个的量, 没敢再添。”   馨娘道:“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食量小鸟儿似的, 走,那边拐出去, 巷子口有家馄饨铺子, 皮儿薄陷满,我非得给你买一碗去。”   两人上了车停在不过人的边角,着车夫去买几碗提了来, 就在车上又吃了一顿, 肉馅的馄饨果然个个满满当当, 鲜美无比, 月娘吹着吃了半碗,才问道:“姐姐怎么晓得这里有馄饨铺子?招牌不大显眼呢。”   馨娘又给她碗里拨了几个:“我家老爷才到任上,我随他前来拜会,那日也没吃饱,无意行到此处,这馄饨汤里有海米芝麻油,香得实在霸道,他便买了两碗来吃。”   月娘会心笑:“难怪难怪,”她打帘朝外张望,“我瞧瞧是不是个也卖糖心角的馄饨铺。”   冯馨娘红着脸拉她的手:“你别胆子大,这一带下晚聚花子,别叫人看了去,再过来磕头朝你要施舍。”   月娘打眼还真就见着那边巷子口聚了些乞丐:“离府衙这样近,怎得聚在此处?他们怎么,都把铜板和饼子给那个台阶上的?”   馨娘道:“城里的乞丐也拉帮结伙呢,这一片一个头目,那一片一个头目,头目之上又有更凶更恶的,竟叫乞讨的人供养着,未必不是一个富户。”   月娘在乡下也见过乞讨的人,家破人亡,流落他乡,挨家挨户要一把米一口面而已:“这是什么事呢,连乞丐都要盘剥!”   馨娘叹息:“此处即彼处,处处不外如是。”   月娘只觉碗里的馄饨都尝不出味了,一时心中坠坠。   待她归家,齐三已和刘芹吃过晚饭,听她回了,立马散了这头,赶来小楼和她说话,厨房送了燕窝粥来,月娘有些食不知味,见齐三来了,便把碗推给他:“我吃不下,你吃了罢。”   齐三只当她不饿,举着勺儿追着喂了两口,看她真咽不下,才罢了自己吃:“怎么怏怏的,今儿遇着事了?”   月娘摇头:“你说,为何府衙四周会有乞丐,县衙周遭却没见过?”   齐三倒没在意过,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都说知县是父母官,因他们见民事理民务,乞丐亦是民,若县衙的人瞧见,不管便是失职,送去养济院也好,抓了下狱关一阵也罢,总归会过问。   府官已是官上之官,理政多于理民,太过琐碎的事,已不在他们眼里,或许视而不见,或许真的看不见,也就不会管。”   月娘道:“乞讨是乞丐的活路,都走这条路了,只怕也难回转。为何这么难了,讨到一点生活,还要去供给所谓的头目?”   齐三吃完了粥,挪到月儿身边挨着她:“路上见着了?”   月娘点头:“冯姐姐带我去吃了碗馄饨,后巷子见着的。”   “死一个平民百姓,尚且可大可小,何况一乞丐乎?他们不养着那些凶神恶煞的,真会被杀了抛尸荒野,无亲无故,活着无人在意,成了一堆白骨,又有何人知。”   “这真是……吃人呢。”   齐三看她蹙着眉,心里也闷闷的,扯开话头引她想些旁的事:“听说那知府夫人茹素多年,看来是真的。”   月娘想到老太太先也吃素,最近被谢家娘子劝着,也用些肉糜蛋羹了,脸色比从前红润不少:“时日只怕不短,人有些干瘦。我见着邱家那位妾室了,姓姚,漕运官儿好威风的样子,她都敢暗讽韩大人假正经呢。”   想来她们这春日宴,并非风平浪静,不过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有些官职品阶虽不高,但上可直达天子,下可大胆捞钱,江淮一个盐官一个漕运官,皆是如此。知府尚有监察官员的职责,他们在意些,知县嘛,就是看人不看位了。   韩大人,耿介,他若不是这么清正的官,捞些油水自会往上供,府官家有点什么事,向他开口便是了,不必从别家动脑筋,但眼下嘛,府官碰不了民脂民膏,下属又不解风情,只能向别处伸手。   你们今日赏的春兰,必定株株名贵,哪儿来的?盐官送的。知府乃是山西人,吃不惯南方醋,他家醋哪儿来的?漕运官供的。妾室脂粉,子女念书,总该他手下的知县来解忧罢,可韩大人睁眼瞎一个,到头来不还是平摊到别人头上。冯娘子不过听几句讥讽,实在是韩大人声名在外,如今他坐师又高升的缘故。”   月娘听着直咬牙:“难怪冯姐姐说此处如彼处,不外如是,她心里只怕也明镜似的,若是个默默无闻,无甚背景的,想做清官都难!”   齐三莫名心疼月儿,随波逐流易,守住本心难,太良善的人,最容易累心:“看来这侯府,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倒,遇见实在荒唐的,尚能想想办法。”   他离得太近,月娘伸手轻轻推他:“你怎么不做官?你做官是什么样儿?”   齐三笑出了声儿:“大约是你骂得最狠那种。”   月娘这才又笑了:“那还是罢了,让韩大人这样的官多些才是。”   齐三腹诽,又怎知韩敬非的本心能守到哪日,却未宣之于口:“咱也改好了不是,你有根儿绳提着我,我便有所贪有所不贪。”   “咿呀,贪官要说自己劫富济贫了。”   “谁说我要贪钱了,你最知道我贪什么,少装糊涂。”   他眼里精光一闪,月娘便知要逃,被他眼疾手快抓住亲了会儿,正欲颠倒,门外却来人唤门:“娘子,太太来了。”   月娘急忙理好衣裳,都上灯了,定是有急事,齐三也坐起来,套上外衫同她一起去。   两人没到前厅便听见孩童的哭泣声,到门首,又闻得月娘弟媳王小花哄孩子:“沅儿乖,沅儿不哭。”叫小孩不哭,她自己却也在啜泣。   不过半月未见,沅丫头竟病得面黄头大,圆滚滚的身子瘦得没了样儿,不止月娘看见沉了心,就是齐三也觉触目惊心,忧愤异常。   前院的小厮见架势便知是求医来的,问明的确是给孩子瞧病,立马出了门,往医馆请郎中去了。   这空当,月娘母亲已将事情道明。沅儿一直养得白白胖胖,小孩儿夜咳腹痛之类的小病灾皆没有过,乖巧又爱笑,也就断奶时哭过几回,自个儿在小床上嘤嘤地掉泪,可怜得不行,她娘险些不忍心给她断奶。   这一遭,实在是无妄之灾。她将两岁了,王小花一直没再有孕,她和杜三都觉得儿女缘强求不来,顺其自然便好,家里又有生意做,并无闲心思虑这些。   只是他们不急,却有旁的人急,不是杜三的父母,而是王家的父母。   从前大家都一般种田,差得不多,两家正常亲戚来往,除非对方开口,鲜少插手另一家的大事小情。如今杜家大房两个男娃都进城读书了,他家又有了酒坊,生意蒸蒸日上,眼见比村里别家都风光了,最卖力的杜老三,却只养了个丫头,还没有儿子。   他小夫妻俩年岁是不大,可也不小了,大的都两岁了,再不养,等大房的男娃长成了,他们的儿子才吃奶要娘,一问三不知,小到穿衣吃饭,大到念书经济,二房处处吃亏。   所以这儿子,要抓紧养,最好多养几个,怎么也得和大房看齐才是。王小花的娘便三五不时来劝,又是送补药又是掐八字的,热心得不行。   从来急而无果的事,关心则乱,十之有□□会往那歪门邪道上拐。王小花的爹爹逛庙会时,认识了一个游方道士,看了小花的八字,说她五行太偏,金寒水冷,若不改善,命中无子。   王老爹立时问如何改善,怎样化解,那道士又细问许多,得知家中长女尚且年幼,便道:“婴孩囟门未闭,易见灵体也易招之,可行法事,使其接引来者。”   两家十几二十口大人,竟以一个方才呀呀能语的女孩为祭!   沅儿中客忤为病,上吐下泻,肠绞腹痛,那道士竟说正是灵验,不必医治,过了两日竟面色变易,脉急如弹,再寻那道士,已卷了铺盖,不知所踪。   王家人惊慌失措,这才请了郎中来看,郎中却道:“面变五色,其脉弦急,失时不治,难保矣。”   王小花如当头棒喝,急抱了孩子从娘家赶回,不敢对婆婆隐瞒,哭诉了始末,蒋淑妹比谁都疼孩子,扔下碗筷,连打人骂人也顾不得,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城寻郎中,救沅丫头的命!   月娘冷着脸,听完只问了一句话:“此事,杜三知不知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15 23:13:29~20240416 22:4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四九、女之血谁饮噬之 [VIP] 章节简介:试探   年后杜三一直忙铺子的事, 有一阵没回家住了,王小花寻了由头回娘家,蒋淑妹也不知杜三晓不晓得这桩荒唐事。   几人都看向王小花,她却只顾抱着孩子哭, 抽抽噎噎, 没等她说出个所以然, 小厮领着谢郎中匆匆过来, 谢清蓉往北边进生药去了, 月娘是晓得的。   谢郎中诊视之下, 小儿的确是中客忤着了,耽误了些时日, 难治,却尚有回转的余地。   天色暗了,月娘把母亲和小孩安置在小楼后头的客院, 着人上了灯, 又遣人去把杜三寻了来, 她倒要问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事。   谢郎中要看沅儿口中悬雍垂,让孩子母亲把小儿两颊捏住, 他需用竹筹压舌,但孩子母亲舍不得重捏小孩, 屋里即便通明, 要看细看清仍然勉强,   谢郎中几番尝试不得行,难免来火:“孩子病情已然耽误, 你这为娘再不使力, 究竟想她活是不活!”   蒋淑妹气她分明做错了事, 还一副委屈的模样, 上前将孩子抱到自己手上,捏住了让郎中诊治。小孩悬雍左右已泛青黑,脉核肿大,需用针刺溃,放血消肿。   王小花见郎中将长针往女儿口中送,竟怕得想要阻拦,被月娘一把拉住,推坐在椅子上:“安生待着,杜三来了再审你!”王小花不敢再动弹,终于安生了,只一言不发坐着。   沅儿到底已经懂些事,虽然身上各处都疼,也害怕,但叫她吐溃血便乖乖吐了,祖母说了些分神的话,她也不再哭闹。   只是病了这许多时,米汤糖水还能喂进一些,药汁是怎么都不肯喝了,谢郎中便又开了莽草浴汤,强压她吞了少许麝香大豆。   浴汤方子并不难配,莽草,丹参,桂心,各三两,菖蒲半斤,雷丸一升,蛇床子二两,以水二斗,煮三五沸,适温浴儿,避眼及阴。   若是去乡下看诊,谢郎中未必会开此方,但孩子抱来这边府上,此法倒便宜许多,厨房下人能忙得开,不必强灌药,孩子也能少受些罪。   这些事,换作从前,月娘定会亲力亲为,即便孩子母亲和祖母都在,她心疼沅儿,总会搭把手,但今日她非但没上手,孩子药浴时,也只叫玉杵和金桂盯着,别叫孩子娘再犯浑,她自个儿反而抽身走了,冷着脸回了小楼。   齐三自是跟着她回了,只剩两个独处时才问她:“这是气狠了?我还怕你守在那边劳神,正想劝你省省心,今儿倒和我想到一处了。”近了才见她眼里有泪,搂在怀里柔声安慰,“我就晓得,不是不心疼,是怕在外头掉泪,谁还会笑话你怎的。”   月娘靠在他肩上,不再忍着泪:“好好一个孩子,头先见还是白白胖胖的,病得那样,我多看一眼心里都受不住,竟是亲娘亲外祖,伙着一块儿害的,家里才有几个钱?沅儿两岁又不是二十岁,就是不要儿子又如何呢,没个儿子,闺女也要害死么!”   齐三虽不认同,却理解王家人的想头,自古人心,不患寡而患不均,之所以能共苦不可同甘,其实隐隐有些见不得人比己强的缘故,他不知如何宽慰,重男而轻女的风气,上下一贯,那王氏眼下悔恨,再来一遭,未必不会重蹈覆辙。   齐三道:“若心里实在难受,要不咱们抱过来养,老太太成日也无趣,她带一带教一教,咱们再抱抱,眨眼就养大了,怎么都比在乡下强。”   月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蹙着眉直起了身:“沅儿她娘,虽不是个有主意的,但也能说会道,有脑子有脾气,绝非那种软弱无能,只会抱着孩子哭的,又岂会糊涂到拦着郎中救命……”   齐三将两人前后的话连起来一想:“你觉得她是有意为之,想惹你心疼,把沅儿抱来养?这又是何故?”   月娘自个儿擦干了眼泪:“那就得等杜三来了,好好问一问才晓得。”   她这儿才唤了春芽打水洗脸,楼下就来人说杜家三相公来了,月娘已和齐三商量定了,他去审问杜三,月娘把王小花叫来套话。   沅儿药浴时就睡着了,这许多天,头一回吃了东西不吐,头一回不是哭得脱了力昏睡,睡得也稳,没有瘪嘴皱眉。王小花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愣怔许久,直到玉杵轻轻唤她才回神。   跟着一路过来小楼,王小花无心看花园里芭蕉挨着太湖石,春藤攀着宝瓶门,只盯着玉杵手上提的羊角灯看,又想着方才屋里挂的架的各式琉璃灯,吊纱灯,隐隐有些明白三郎说的“富贵非凡”是何意,有钱是一回事,有钱又舍得花在这些细枝末节,可有可无处,又是另一回事。   进了屋,月娘并不在,玉杵站在楼下通传:“娘子,王娘子来了。”   她这才下楼来,叫上了茶,和王小花坐着说话,月娘先哭过一场,脸色不大好看,小花问道:“二娘,你身上不舒坦么?”   月娘冷笑:“怎么又长了眼,能瞧人脸色了?”   小花垂着头,又掉泪:“我晓得我罪该万死,听我爹娘的蛊惑,鬼迷心窍,家里就是把我打死,也是我该应,怎么骂我都受着,只可怜我沅丫头,乡下郎中哪有好的,要不是过来你这儿,我真不敢想……二娘,我知道错了,你看在沅儿面上,容我几日罢。”   依王小花所想,按月娘的性子,这会儿该要痛骂自己一场,说她不配做娘,猪狗不如,尽讲些难听的,叫人下不来台,然后她不堪受辱,负气离去,沅儿便可留下了。   没成想月娘道:“我何时说了容不得你,客院已收拾出来,自是等沅儿病好了再走,府上丫鬟妈妈各司其职,一时搭个手可以,没有哪个有空子日日照顾小孩汤汤水水。   千错万错,终是你父母难缠,将你带歪了,你是沅儿亲娘,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少信这些怪力乱神的,把心摆正了,别最后儿子没养,女儿也离了心,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才称心了。”   王小花知道自己该点头应是,但今天二娘莫名十分冷漠,来时就没像从前一般抱抱沅儿,方才郎中还未离开,她竟先走了,回这边歇着,难道她从前待沅儿好,真个只是因为守了寡长久在家,要堵住兄弟的口?   小花道:“二娘,叫沅儿多留一阵罢,你也见着了,我自己根本顾不周全,你千万帮帮我。”   月娘只看着茶盏:“这般还不够么?我的事不比杜三少,他是孩子亲爹,眼下人在哪儿呢?你该求他帮帮你,我做姑姑的,仁至义尽了。”   小花眼里的失望惊疑不加掩饰,月娘看得真切,也不必多探问了,心中顿时有些凄凉,王家对她生子之事如此急迫看重,无非是想他们小夫妻俩多得好处,他们王家才能从小花身上多捞好处,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口口声声为她好,其实横竖不过一句,拉拔兄弟。   像自己这般已经想着法子帮衬家里的,仍要再压一压,榨一榨,看能不能让他们的女儿锦衣玉食,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养儿子。   受苦受难的是沅儿,出钱出力的是自己,王小花即便违心痛苦,也觉得这般如此是对,只有给杜三生了儿子,她,她背后的王家,才能在杜家说得上话。   闺女舍身招弟,然后扔给今时不同往日,一向疼爱她的姑姑养,如何不是皆大欢喜呢?   月娘忽然一个激灵:“你是不是又有了?”   这头杜三着急忙慌赶过来,先去客院看闺女,听母亲说无大碍了,就是要慢慢静静养,心里才稍稍安定些,问母亲道:“郎中说是什么病症?沅儿一直康健,怎么忽然疾病?”   蒋淑妹冷冷看着儿子:“你不晓得?”   杜三皱眉:“晓得什么?”   蒋淑妹并未多说,挥手让他出去,杜三也能闻到自己满身酒味,刚出来站在院里吹风,就见齐三爷从那头回廊过来,他有意寒暄,便主动迎了上去:“三爷,今日实在叨扰府上,等小女好些,必设酒敬谢。”   齐三轻笑:“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如此客气。不过你阿姊,今儿着实气得不轻,立业再如何要紧,家事又怎能全然不顾,王妗子若是明白的倒也罢了,可见是个糊涂的,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杜三皱了眉:“沅丫头生病,是她疏忽所致?我就说她,总不听我娘的话,我娘带孩子怎么也比她会些,固执得很,回头我必定管束她。”   齐三看他的反应不似作伪,想他应该不晓得道士作法的事,另一件事,他无意迂回,开门见山道:“左右沅丫头要留在城里养病,府上住熟了,再家去难免又不舒坦,不如,就叫她长久在这儿住着,你阿姊有个孩子带带,也省得成天胡思乱想,闷闷不乐。”   杜三抬眼看着齐三爷,其实这话正中下怀,他却不能干脆答应,便道:“二姐一向喜欢沅儿,她若最近烦心,叫孩子多待一阵陪她就是,反正也要养病,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等沅儿好了,她也就好了。”   齐三扬眉,这杜老三说话,还算有数,又稍微近前小声道:“我是想,将她过继了来,往后改姓齐,就做我和你阿姊的闺嬢,不知三弟舍不舍得。”   杜三万分惊异,心中百转千回,半晌不能言语。 第50章 五十、从前事毋伤莫忘 [VIP] 章节简介:妄念   自打知道了齐三爷的身份, 杜三心里没少犯嘀咕,他琢磨不透两样事,二姐起先,为何不同家里人明说齐三爷的身份?做一个侯府公子的二房妾室, 有甚委屈?   之前不说, 大概是因为她一个年轻寡妇, 在人家做事, 却搭上了主家, 讲出来脸上不光彩。杜三见过齐家府上繁华, 再回想爹爹救命的五百两,心思难免歪倒, 母亲向来偏心二姐,二姐又有手艺,她手上到底有多少体己钱, 家里除了娘, 没人晓得。   他也明白世人皆有私心, 但二姐防备家里,未必不是觉得她自个儿有了富贵出路, 家里人会食亲财黑。   眼下家里都晓得了,他们在外走动, 也没少成双入对, 可见是不再遮掩了,但无媒无聘,仍是不清不楚, 他悄悄问过娘, 娘不愿多说, 只是反问他:“难道你想你姐, 去给人做妾?”   可是给齐三爷做妾不好么?如今看她绫罗绸缎,呼奴使婢,比之从前,全然一步登天,又复何求?   杜三的确有意把女儿送来,常在姐姐身边,沅儿亲娘只是个见识浅薄的乡间女子,没有二姐的见识魄力,更没有她的机缘运道,闺女交给姐姐养,以后学问涵养不必说,亲戚也从某乡某村的杜家王家,变成了南京侯府齐家。   二姐亲手养大的孩子,难道会叫她嫁个出身平平的庸人么?   钱他杜三可以赚,但家世门楣,他今生今世,都没法子和齐三比拟。他是贪心,却也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未为不可罢。但送来养,和过继改姓是两码事。   杜三沉思片刻,回道:“三爷怎会生出这等念头,你与我二姐青春年少,日后必能开枝散叶,文昭武穆,沅儿乃我长女,我心中疼之不及,岂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齐三假意不解,微露不满:“你夫妻二人,到底多少时日不曾照面了,竟连音信也不互通么?当着我,说辞又和她不同了,难道我齐三无事找事,七老八十了不当用,非得求着你把女儿给我养怎的!”   杜三被他唬住,以为是妻子坏事,和二姐说了他们私下商量的主意,她这人嘴虽不笨,却远不及二姐精明,只怕她因着沅儿生病,心里乱了,说错了什么话也未可知。   杜三道:“拙荆胆子针眼儿一般,定是沅儿病得这样,她胡言乱语,叫三爷听岔了什么话,我在家里常说,杜家上上下下,也就我二姐是个运道好,有造化的,不然怎么叫她遇上三爷,飞上枝头了呢。   咱们沅儿和她姑姑像,往后多亲近亲近才好,不求她以后有多大的造化,学份眼界气度也够受用终身了。我叫孩子娘多来走动,她姑姑留她小住,别舍不得孩子,没成想她这一病,倒把她娘吓坏了。”   齐三轻笑,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早有打算,伺机而动了,月儿还真猜着了,她这弟弟,是想让她帮着养闺女,但真说过继,叫别人爹娘去,又丢不开手:“哦,是这话,看来果然吓得不轻。你女儿生病的原由,你当真不知道?”   从母亲到齐三爷,个个是这般试探怀疑,杜三急出了一身冷汗:“沅儿是不是不大好了?她娘上哪去了?究竟什么内情,还望三爷告知,我当真不知沅儿何故生病,这些时日不常在家,沅儿跟她母亲回娘家小住去了。”杜三猛然回神,像掉进了冷水,“王家?”   回廊外,月娘隐在暗处:“先恭喜三弟了,你家娘子有了身孕,又要当爹了,想你心中必定十分欢喜。”   杜三看了半晌才寻着她的身影:“姐,小花呢?”   月娘冷声道:“杜三爷如今可见是发达了,连带着尊夫人也要学些尔虞我诈,虚虚实实。沅儿生病,是王家请道士作法,将她放在祭坛上,又是念经,又是烧香,敲敲打打,生人恶气忤着了。孩子病了,却不立时请了郎中来看,是何故?   说是,沅儿气弱,才不会克着胎灵,可保尊夫人肚里的,是个男胎。她不仅想把沅儿扔在我这儿,还不敢实说自个儿又有了,怕我恼了她腹中的胎儿,以后只看顾沅儿,不喜欢弟弟。谁听了不赞一句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杜三爷,你晓得也好,不晓得也罢,沅儿我会留下,不必过继,不用改姓,但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你夫妻两个,也别再唤我一声姐了,没的让人恶心。”   月娘终是放心不下沅儿,转身进屋去看她,杜三迈步想跟去解释,却被齐三按住肩膀:“她不想见你,带上尊夫人回罢,她岂是你能算计挟制的,有脑子是好事,别净用在歪路上,安心卖你的酒,太贪了容易醉,再醉死了不好。”   杜三寻着小花时,她坐在客院外的小园子里抹泪,见着他,口里意意似似地说话:“谁待谁又有个真心,瞧她如今是个主子了,说话做事,派头又不同了。   就她是个磊落的,咱们都是虱子,杜家王家,再算上从前蒋家,满乡里就她一个清净人,不就是背地里会干那营生,白里是人夜里是鬼,咱不比她浪,做不得有钱人家的小奶奶。有那百年的参,能救不相干的高贵人,救不得命贱的亲侄女!”   杜三听她越说越乱,赶忙捂住嘴:“叨叨咕咕,瞎扯什么鬼话,你有了身子不告给我,又让你爹娘折腾沅儿做甚,她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折了你的。”   王小花抓住杜三:“三郎,我晓得我家错得离谱,原我也不肯,那道士说,只是在祭台上摆一摆,不痛不痒的,不碍事,谁知还要对着沅儿撒米打磐,我立时就悔了,可我也……我也是为了给你生儿子。   二娘恼了我,肯定不会管沅儿了,她有了钱,脸也变了,今天对着沅儿冷冷淡淡的,方才一个什么刘相公家来人,说他家娘子难产,来求老参,她竟就忙忙叫人开了库房,说拿百年最老的那株去。   瞧瞧,咱们在她眼里,都是下等亲戚了,还不如一个外道体面相公得脸,有那保命的好药,不紧着侄女,倒是大方往外拿呢。”   杜三听完妻子哭诉,想起些往事,忽然有些站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王小花赶忙过来扶住:“三郎,你怎的了?”   杜三盯着妻子的面庞,忽觉十分陌生,若此时揽镜自照,也必定格外眼生罢:“我姐才归家时,病得很重,那时你快生沅儿了,只当她在西屋养病,其实好几回,郎中都叫我娘,给她做了老衣穿上,冲一冲,说不得还能缓过来,我娘不肯,一直求郎中用参药吊着。   你生沅儿那夜,也十分凶险,还记得我一直往你嘴里递参片,叫你含着么?那参,是你刚喊疼的时候,我姐把我喊了去拿给我的,她说女人生孩子太凶险,别等有了万一再去寻,什么都迟了。   刘相公不是什么高贵人,论起来家道中落,如今在三爷手下做事罢了。我二姐,没有不管沅儿,她要把沅儿留下照顾呢,但她以后再不会管我了。小花,我姐再不会管我了。”   人心易变,贪字不足,依水自东,依人自升,莫伤水之净也,莫伤人之情也,方得善始善终。   次日月娘叫齐三去了刘家一趟,昨日来拿了参去,一直没有消息,晓得师娇娇生了个大胖小子,人也缓过来了,齐三也便放了心,留下补品就又回了。   饭前来家,月娘在房中云鬓不整,仍未起身,双眼原就哭得坏坏的,再没睡好难醒困,肿得睁不开似的。齐三笑碾了昨夜的陈茶,用帕子包了给她敷眼睛,侧在床边打趣说:“你弟弟那老婆,口口声声说你如今待亲戚冷淡,倒让她来瞧瞧这双核桃眼儿,夜里下雨一般,可不冷淡。”   月娘只哼了哼气,不想提他们:“师家姐姐如何了?可都平安?”   “伤了身子,只怕好歹要养上几月,孩子无碍,七斤多一个胖儿,好生吓人也。”   “你见着小孩了?婴儿甫一出生,模样是有些吓人的,泛红泛黄的皆有,养几日便好了。”   齐三帮她勾顺了鬓边乱发:“孩子倒没见着,刘文藻忙得乱糟糟的,我不过去问一句送些东西,把孩子费事抱出来看什么,没的再吹了风,倒是我的不是。我是说生孩子怕人,才两指宽的道儿,多一些都不能够的,七八斤一个人,真是要命来。”   月娘踢了他一脚,抬手挪开帕子,扭头看着他:“你当鬼门关说着玩的?除去这一项,前前后后多少痛死难死的事儿呢,你们男人知道什么是疼。”   齐三心里自问再三,说不出不要孩子的话,讷了半晌道:“以后咱们孩子,随娘姓,闺女招婿,不许嫁到别家去。”   月娘嗤笑:“等你真自立门户了再说罢,还没懂事,倒想着当爹呢。”   齐三也笑:“且看着罢,过一阵我回南京一趟,再回来时,非复吴下阿蒙矣。”   月娘才知他要回南京:“做什么去?回侯府干仗么?”   齐三俯身与她贴耳:“朝中热议迁都之事,太子必回南京,我去拜一拜庙,寻个能压制侯府,为我做主的神仙。”   月娘了然:“他父父子子,你君君臣臣,好个以暴制暴。” 第51章 五一、眼前人实冤当救 [VIP] 章节简介:身陷囹圄   话说春暮将夏, 南京地屡震,皇帝命太子居守,并谒祖陵。   自都城北迁,南京皇宫诸事不全, 虽一直有皇室停驻, 但龙气渐弱, 日渐萧条。太子居守南京, 各处难免修葺整治, 齐三与东宫詹事府两位少詹事均有交情, 宫里宫外多有效力。   他慢了太子一日到南京,并不归侯府, 在贡院附近典了宅子暂住,忙了几日,待太子往钟山谒孝陵, 他才清闲下来。   月娘不知从什么书上, 看了个古怪方子, 说小孩屋里,用铜盆浸一盆雨花石, 可凝神开窍,祛风辟邪, 就央了他在南京寻些带回去。因允了月儿亲自去办, 这日他一有闲暇,便与吴东打马去了聚宝山。   傍晚回时,恰在贡院附近, 路遇南京守备之子李连, 他两个自幼相熟, 祖父辈乃同袍旧故, 父辈亦是同僚,虽齐三与李三更为要好,但也一向给李二情面,见他盛情相邀,左右无事,便应下小酌。   哪知这李二在石城勾栏有个相好,要引齐三往楼里去,齐三顿时生了悔意:“李二哥有所不知,我在扬州娶了一房悍妻,管得甚严,从前荒唐她不依我,赌誓再不去花花,才回转些个,我身边皆是她的耳目,不敢造次嘞。”   李二抓住个稀罕人,岂有放手的道理:“正要审你,扬州好是好,怎就把你吃住了,如今难见,今晚再不能饶过你去,咱们兄弟叙叙旧,也好好说道说道扬州人事。   荤腥花花的你不必怕,我那娇奴儿家里,只她一个,并无旁的姐妹,如今是我包下,只管伺候我的,不过给你递口酒罢了,我又不是狗忘八,还叫自己小老婆伺候你么?老干娘和笨使女,又不干那事,你怕人勾搭你怎的。”   齐三心道也是,不过寻个坐处,那门户里大多清幽雅致,单只喝酒,未尝不可:“哥想是试过,不然怎晓得老干娘及笨使女,不干那事。”   李二大笑:“你这杀才,自你去了扬州,哥哥好无趣也。”   说着把马在前,一行往石城勾栏去。到了娇奴家,正是掌灯时分,李二口中的笨使女正在门里浇花,见来人,朝里喊了一声:“二爷来了。”   李二有意叫齐三看看丫头子的模样,因问:“你娘养在屋里的花,怎么都搬来外头。”   小丫头有些怕,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娇奴的干娘王妈妈忙迎出来,见了礼,看有别客,在堂屋列了玫瑰椅请人坐下,亲手奉茶,口中道:“这几日乍然热起来,奴儿脸上生风疹,只得把楼上的花盆都挪进院里,她在屋里待着,这会儿已睡下了,我就叫她起来梳洗。”   李二这一阵忙事,去了山海关一趟,昨日才回南京,今日便来寻她,可见心里正热乎着,一时只是担心:“春天送的蔷薇露专治这个,可是用没了?不是嘱咐你们,短了东西便去管事家里知会么,她还跟爷客气怎的。”   丫头洗了手,又进来放桌子摆案酒,王妈妈道:“不大要紧,想是晓得爷要回,这两日好多了。”   李二道:“这久没动静,是恼了我,要我亲自上去请呢。”   王妈妈忙道:“您有客,不好失了礼,我这就去催,想她已在敷面了,久不见二爷,总要标标致致才是。”   李二听着信了,便挥手让她速去。   原来这娇奴儿并非睡下,李二去山海关早迟不等,王妈妈又牵了城里开印子铺的荀相公,这姓荀的是个老嫖,手上有钱,给银子送衣服从来不眨眼睛,歇了几夜便送了几套头面,此时正在楼上,尚未寻到空隙逃脱。   王妈妈上楼,教那荀相公先在房里躲着,等下面吃上酒不警醒,再悄悄翻了窗出去,此时天未黑透,怕被人瞧见。   王妈妈催着娇奴儿梳头,娇奴儿满肚子怨气,当着荀相公又不好发作,只狠狠梳着头发,强打起精神:“干娘省省心罢,再要做我的主,可不能够了。”   王妈妈上手给她挽髻:“干娘为你坏来?谁知他没消息就回了。”   荀相公已穿戴好了,小声道:“若不是忌惮他家,咱也不怕事。”   王妈妈心惊胆战,忙嘘气叫他噤声。   也是合该有事,李二和齐三两个,都是武将家出身,耳力极好,男子声线低沉,与女子大不相同,只这一声便叫他听见,立时起了疑心。   李二叫小厮将那丫鬟嘴捂了,悄步上了楼,躲在半扇门外觑看,只见王妈妈伺候娇奴儿梳头,旁边一个天青罗衣裳的肥猪,抓着娇奴儿一绺头发亲亲嗅嗅。   李二又恶又怒,哪里压得住火,一脚踹开了门,走到近前扬手掀了梳妆台边的铜盆,水哗啦洒了一地,高声叫他几个小厮上楼,一个按住那男子,余下的把这闺房里箱笼柜架,门窗帐慢,一气弄了个稀烂。   他自个儿先踢打那厮,听他口里不住的:“奴儿救命!”越发生气,转身提了门栓,将这肥猪打得面目青紫,不见人形,王妈妈和娇奴儿吓得哭喊连连,再三再四拉劝不住,还是齐三上来,叫他把人绑了,先审审再说,打死事小,问不清来龙去脉,倒白生了一场气。   王妈妈看闹得这样,仍要撒谎脱罪,说荀相公是她自己的相好,奴儿再不肯依他的,李二只是冷笑,哪里还听她的狡辩,把楼下的丫头子叫上来,一五一十问了个清楚明白。   李二坐在椅上,看向跪在脚边的娇奴儿:“你还有甚话说。”   娇奴儿发髻散乱,素面泪眼,她无可辩解,只仰脸愣愣看着二爷:“奴不情愿的,二爷,奴心里只有二爷。”   李二到底还是心软了:“初见你,是在秦淮花魁的诗宴上,你不缠人,只坐在画舫窗边看灯,我提酒问你,怎么躲着人,你说自己相貌平平,无人比较时,勉强能以才取胜,遇着才貌双全的,像落了灰的琉璃,黯然失色。   我家兄弟出色,嫡母说起我,也总是一句相貌平平,可惜可惜。我那时多么心疼你,同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娇奴儿哪里会忘:“二爷说,拭去灰尘,不与他人作比,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美人。”   李二叹息:“你本就是开门的人,叫你不养汉,倒是我妄想,咱们好过一场,也罢了。”   从娇奴儿家出来,齐三见李二是真的伤了心,一时不好丢下他不管,领他回了自己住处,叫吴东在街上买了酒菜回来。李二借酒浇愁,酒杯离不得手似的,喝水解渴一般饮酒,直喝到三鼓天开外,醉死了方才罢休。   次日申时二刻,南京刑部一十二名刑捕闯入齐三宅邸,将齐三并李二抓捕归案,押入刑部大牢。   就在他二人醉倒时,石城勾栏王家发生命案,王妈妈之干女,名伎娇奴儿,被人一剑刺穿胸膛,死于闺房之中。   王妈妈寅时三刻闻得呼救声惊醒,速至女儿房中,见一男子举剑杀人,惊叫上前,认出凶犯乃前夜客人,同李连李二爷同来,又一同离去。只知此人被唤齐三,杀人后跃窗而逃,不知所踪。   应天府接状,因牵涉公侯子弟,事关重大,火速移交刑部,刑部官勘查案发地,仵作验尸,确系利剑穿胸毙命,凶器乃鎏金虎头镶宝石铸铁宝剑,乃御赐之物,为景阳侯府齐三公子佩剑。   人证物证俱全,南京刑部会同都察院,决议立捕疑犯归案,经由状告人王氏指认,凶犯仅齐三一人,李二判为证人。齐三拒不认罪,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再审。   杀人者乃侯爵子弟,都察院无法裁决,上奏皇帝,皇帝派锦衣卫指挥俞清前往南京核实,虽齐三公子拒不认罪,但此案经查无误,皇帝勃然大怒,斟酌再三,未允都察院斩首之请,改判流放辽东上阳。   月娘得知皇帝判定齐三流放时,已在南京奔走数日。   老夫人料定景阳侯不会过多插手此事,会上书求情,但决计不会力求重审。即便此案疑点颇多,他也不认为知秋是被冤枉的。他只会诉些老侯爷的功,表些守南京的劳,求皇帝恕子死罪,仅此而已。   他已不被重用,为求皇帝信任,欲学萧何,主动将把柄送到皇帝手中,好似欠了皇帝一个天大的人情,必会更加忠心不二。   但浅薄如月娘,亦知齐三身为功侯之后,即便杀了庶民,也不会被斩。何况一勾栏女子。皇帝想获得民心,有千万法,不伤臣心之法,却是寥寥。   唯有月娘和老夫人相信,知秋是被冤枉的,因为自始至终,他都不肯认罪。人若真是他杀的,即便明知会被流放,他也不会不认。   老夫人动身前往顺天府面圣,月娘拿了她老人家的名帖在南京求援。   吴东接了月娘子,第一个见的是证人李二,因他也有些信了,确是齐三杀了娇奴儿,原意不想见,但李父见此女投的是邓老夫人名帖,还是命他权且一见。   李二对那晚的记忆,停留在齐三起身出房门,说去净手,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齐三正要沐浴,之后不多时,刑捕便上了门。   月娘又去了石城勾栏里的王家,那王妈妈非但不见,还叫丫头泼了月娘一身水。   当晚,她前往景阳侯府,想求侯爷即便明里不动,暗中也派些人手给她,但不出意外,只感受到了难堪。   来自侯爷侯夫人,来自景阳侯府的难堪。 【作者有话说】 只能提示,齐三没杀人。 第52章 五二、真心不必声声诉 [VIP] 章节简介:寻仇   月娘原想先去刑部大牢探齐三, 他是当事的,想必知道些关窍。但无侯府支应,提刑官那头不松口,这案子蹊跷, 盯着的人多, 不是花了钱容易疏通的, 吴东那头还候着消息, 月娘便想来侯府问一问。   来侯府不好用老夫人的名帖, 月娘登门, 只得向门房表明身份:“扬州府杜如月求见侯爷侯夫人,受贵府邓老夫人嘱托, 特来寻人问事。”   侯夫人倒并未不予理会,叫月娘在侯府门前空等,而是派了个人来, 细细问话。来人月娘自是不认得, 红燕在她耳边提醒:“这是冷氏之女, 慧娘子。”   慧娘未及见礼,先认出了月娘身边的红燕, 上前问询道:“红燕妹妹,你回侯府, 怎么不先家去?老夫人派了下人来家, 怎么还叫门房传话?”   红燕道:“老夫人往顺天府去了,怕杜姑娘来南京路不熟,着我跟着姑娘一道。”   慧娘这才看向杜氏:“不知杜姑娘与老夫人什么交情?她老人家又是什么事嘱托姑娘?”   侯夫人的人, 不装傻充愣才怪, 月娘回道:“慧娘子若实问, 那我便是老夫人的关门弟子, 有信件印章为证,今日登门,寻侯爷侯夫人,问齐三公子之事。”   慧娘一副了然的模样:“跑腿么,倒不如派下人送信,叫姑娘来有些大费周章,徒劳无功呢。”   月娘无意与之歪缠:“三爷已判流放,眼下求之于势,当不责于人,见或不见,不是侯府待我怎样,乃是侯府置三爷于何地,难道侯夫人没个准话?”   慧娘扬了扬下巴:“侯夫人是有句话带给姑娘,在扬州领教了姑娘家门前厉害,此番该要礼尚往来,不然没的叫人笑话,侯府的规矩还比不得小门小户了。若杜氏三跪九叩,在门首诚心认错,看在老太太面上,见一见无妨。”   月娘听了只觉可笑:“不知侯夫人的话,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侯府的意思。”   慧娘冷笑:“怎么,你还能见了侯爷诉苦怎的?”   月娘朝慧娘子浅浅一礼:“烦请慧娘子转告夫人,既如此,不见也罢。”   并不多言,月娘继续在侯府门前静立,她想侯爷应当知晓她的意图,毕竟堂堂景阳侯,掌握她的动向还是便宜的,哪怕不见她,给她透露些消息,派个人打点,又有何不可。   慧娘子走后没多时,果然又有一个小厮从侧门出来,月娘心中涌起些喜悦,来人不多话,只递了张信札过来,红燕接过,并不展开,忙忙交到月娘手上,月娘展开一看,只四字:   奴当事耕。   幸而月娘是读了点书的,否则未必能领会侯爷的意思。原句是“耕则问田奴,绢则问织婢”,不懂之事要向做事懂行之人请教。侯爷这一句不仅讽刺月娘是农女田奴出身,还骂她多管闲事,自作多情,休再想着攀龙附凤,家去种田去罢。   红燕只见月娘双颊一下子火烧似的,面红过耳,不知是怒是窘,拿信的手直抖,口中骂道:“好好好,虎毒尚不食子呢,可见真有那禽兽不如的,牢里关的竟不是他的儿子,待我救了齐三出来,我可就是他再造父母了,到时改了姓,别再来跟我种田人家争辩!”   小厮要走,被月娘喝止,“你且住,我也有信交给景阳侯。”   月娘车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她展纸也写了四字,每个字都压着红,盖上老太太交给她凭用的印鉴,着红燕交到那小厮手上,并嘱咐不许折叠褶皱,便就捧着。   那小厮见信立时皱了眉,悄悄打量车上的女子,随后真捧着信纸去了,人可以怠慢,信却不能,因上头用了老夫人的印,侯爷就是再恼火,这信他也不敢撕了烧了,于子不仁,于母不孝,竟成了什么人?   果然景阳侯看了信,火冒三丈,挥砚踢桌,从门里骂到门外,却并未将那信纸毁伤。   书房里有正议事的下属及门客,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探头一看,那桌上印比字多的一纸信上,写着:   逆子不孝。   比起旁人的推辞和冷漠,侯府这般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甚至对她处处奚落的态度,才让月娘更觉悲凉。来自亲人的背叛,是一道历久弥新的创伤,无论何时想起都会心痛,自己是这般,齐三也是人,他在牢里待着,只怕更莫名,为何亲爹都不帮他鸣冤。   这日更晚,吴东那头有了消息,韩敬非同科的一位旧友,现在南京刑部做推官,他虽不能插手本案,但今晚他往狱中提审犯人,可携一人入内探视,定好谁去,亥时狱前聚首。   月娘自然想去,又怕耽误事,便推吴东去,吴东却明白三爷的心,这些日子只怕压根不担心案子,只担心娘子和老夫人在外,是不是担惊受怕了,便道:   “不是小的说风凉话,三爷可见一时半刻出不得大牢了,难道想见的是咱们么?奶奶去见一回,爷就是死了也能活过来,咱们去,不过就是记事传话,能劫了狱怎的,奶奶安心回去换了衣裳,先着时辰过去要紧。”   常言道,虎落平阳被犬欺。   却说这狱中的齐三,三两日便要挨一场打,虽则这一班过去,下一班又会送饭送药,但大半月下来,还是叫人打得内伤外痛,脸上无青无紫瞧不出,夜里咳血,才知伤重。   他估算着时日,祖母也该打点通了上下,派个人进来看看自己了,但他没想到来的是月儿,他的亲亲乖乖心肝好月儿。   齐三虽判了流放,但被关在最里头的死牢,过了狱神庙,月娘只觉路越来越窄,门越来越小,院落黑暗中透着阴森,像无尽处似的。晚上天阴着,不见月亮星亮,推官和狱吏提着灯笼,只勉强照路,死牢越近,铁锁链哗啦啦的响动越多,和着边上一面虎狰豹狞的死门墙,很难不叫人发憷,哪是来了牢房,好似走阴曹地府一般。   月娘终于行到齐三牢房门前,里头黑洞洞的,不点灯,像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叫人轻易不敢踏足,怕有鬼。   这时当值的牢头给月娘送了盏油灯过来,还帮着开了牢门,并未多说什么,开了锁便走,里头齐三听到动静,翻身看过来。   月娘举着灯走进来,这时她裹着男人的方巾,一身暗沉衣裳,要齐三说,一点不像九天仙女,像话本里没有身子的女鬼,要么是来吓唬他,要么是来接他往生。   可害怕么?不怕。   跟她走么?当然。   他恍了下神,先扭过头去,擦净嘴角污血,再坐起身,笑着朝月娘伸手:“乖儿,快来给爷抱了亲亲。”   这牢房里四壁面光,只有齐三身下有块板子,铺了些草,有床薄薄的褥子,月娘把灯盏放在地上,坐到齐三身边,齐三手上没带镣铐,幸而好搂她,月娘一挨上就难受了,这两日受尽冷眼没哭,被为难讽刺没哭,倒是因见不得他这般模样掉了泪:“你被打了,你不是总嚷嚷着厉害,怎么还要打你!究竟谁害你?”   齐三见她来,便知她的心,再三说无碍:“到这种地步,不挨打就是要死了。你莫太忧虑,我只怕你忧虑坏了,祖母可是往顺天府去了?如此你还怕甚,最坏不过流放,得我月儿哭一场,死也值了。”   月娘哪听得这话:“你再说!到底怎么弄成这样的,咱们在外头要找谁问谁,怎么搭救你出去,快些与我交代!真个流放了,你叫祖母如何受得住。”   她渐渐有了哭势,齐三心疼坏了,但嫌自己身上脏,只好抓了月儿腰上的布围腰给她擦泪:“真的信我?”   “不信你又来南京做甚,你老子都不管你,我来充军呢!”   齐三眉一皱,把她扶起来细看:“去侯府了?那疯婆子没打你罢?”   月娘抹了泪不哭了:“我能叫她打了?红燕姐姐跟我一道来的,你老子骂我奴当事耕,我用了老太太的印回他逆子不孝。要是三跪九叩能救人,叫我从扬州一路磕过来都行,但他们是诚心的么?不过羞辱我取笑,我丢不起这人的,你和老太太也都丢不起这人,我岂是那等低三下四的,能叫他们如意才有鬼了。”   齐三捧着她的脸,爱得不行,终是忍不住,在她脸上放劲亲了几口:“还是我家娘娘厉害,早些把他们气死,咱们成亲倒便宜些。”   这下月娘竖了眉:“说正事,祖母进京面圣,情形未知,且不是一日两日的事,眼下若要翻案,究竟该怎么着?你在南京净结仇来,要不是还有银子,我这一趟寸步难行。”   齐三正色道:“原我疑心李二,是不是他杀了那女子嫁祸于我,但他的酒量我晓得,那夜是真醉并非假醉,行不得事,其次,凶器虎头剑,不是他可取之物。   到再审时,侯府仍无人来问我,我便知此事背后,必不寻常,是精心给我织的一张网,轻易逃脱不得。应天府,南京刑部,都察院,乃至顺天府锦衣卫,如今能这般群策群力,无中生有,栽赃嫁祸给我的,不过一个韩家。” 【作者有话说】 日常求收藏,呀呼~ 第53章 五三、危情临前事事非 [VIP] 章节简介:国事为重   月娘自也猜到一二, 要说韩家真的手眼通天,倒也未必,否则此等骇人事,大肆宣扬, 叫文官百姓口诛笔伐, 齐三及侯府皆陷入泥潭, 岂不更加痛快。正因无中生有, 案情不当细思, 才要速战速决。   如此却叫月娘越发想不通:“景阳侯究竟为何袖手旁观?”   齐三笑了一声, 忍着满脑子淫思遐想,只揉揉捏捏轻轻说话:“皇上自登基, 挪回来的念头便昭然若揭,南京各处要紧地方,都换了他信重之人, 就连太宗任命的南京守备也被调去了山海关。   可如此一来, 他信重的那些人岂不是没了牵制, 无所忌惮。皇上午夜梦回时再一细思,待他回来时, 这应天府是他的应天府,还是他臣下的应天府?故而南京守备又被调回。   南京守备一向兼管五军都督府, 此次调回后, 却未还府印,五军都督是要紧武职,不可能叫宦官兼之, 唯南京兵部尚书, 及景阳侯, 够资历。若此时景阳侯与南京守备并南京各部文官均有了罅隙, 那他便是……”   月娘恍然:“不二人选。难道他也参与其中?你的佩剑竟是他给出的?”   齐三摇头道:“那佩剑,我刨韩家祖坟时戴着辟邪,掉进他家不知哪辈祖宗棺椁里了,因是御赐之物,并未声张。夜里丢的,白天再去找也没找着,合该我有此一劫罢。   侯爷倒不是全然没管我,各处少不得打听消息露脸走动,总归不能叫我吃了阴招,在这牢里丢了性命。”他拍了拍床板,“这不,褥子是新的,被打了也有人送药。若翻案,皇上丢脸不说,侯府也捞不着好处。”   月娘心中坠坠,又起了哭腔,:“该当如何呢,该当如何?那流放路上三灾八难,流放之地苦寒贫瘠,祖母送走了你阿姐,还要,还要……知秋,我不想做小老婆,我也不想,不想做寡妇。”   齐三抱紧了她:“月儿,好月儿,莫怕,莫哭,你瞧我这样人,是那短命无寿的模样么。这案子,今日翻不了,明日未必,流放路上三灾八难,咱也不是吃素的,何况眼下并非山穷水尽,还有一人可问。”   月娘忍着哽咽:“你且说,我记着。”   齐三贴在她耳边低声说:“皇上派太子居守南京,迁都之事却交给旁人,太子心中必定有气,想法子见他一面,说动他插手,或有转机。”   月娘也随他低声谨气:“侯府不插手,怎么见太子?寻你南京的旧友去么?见到太子,又当如何劝动他?”   “除了我家月儿,还有谁愿意为我的事奔走,我这上半截岁数,结仇不多,朋友却尽是实打实的酒肉知己。”   月娘道:“你可真是,非要跌到井里才晓得看路呢!不过你也想岔了,我进得牢房,是韩大人写信托了人,乔先生原也要来,衙门里到底有些旧时同窗,是老太太说不必,公门中眼下只怕无人敢应,听你说了我才明白深意。   刘相公送我过来,立时去了清凉山,此案若要宣扬造势,也能从书院文房散开。李家王家我都去过了,李二分明疑心是你杀了人,他的证词岂非疑邻盗斧。   至于王家,根本避而不见,你真个是凶手还情有可原,未必不是心虚不敢见呢。我还有心,想暗里寻一寻查案的刑部官和仵作,他们即便受人指使摆布,或有良心,能透些细枝末节的疑点来。   眼下倒是想法子见一见太子要紧,着谁去见呢?见了又如何说辞?”   齐三半晌没言语,只搂着她,月娘以为他在想辙,并未催促,四周太过静谧,月娘心中忐忑,连油灯的闪动都叫她心惊:“若无合适人选,只能我勉为其难去了。凶器是你早先丢失的佩剑,你也全无杀人的理由,冤假错案,恐怕难以说动太子,你们交情如何,可能晓之以情?”   齐三却只唤了她一声:“月儿。”   月娘心急:“有话快说。”   齐三咯咯笑:“带钱了么?”   月娘这才想起身上还揣着不少银子银票,推开他怀里兜里拿出不少:“你收得住么?我瞧这里压根也无处可藏,你小心些,别一次都叫他们搜刮了去。”   齐三把银锭子放到褥子下,拿了几张银票贴身放着,余下的仍给她带回去:“你放心,等我出去,必定百倍千倍给你赚回来。打今儿起我也不能叫他们再打我了,我得保重身子,不求活个千年万载,起码在你后头死,再不叫你当一日寡妇。”   月娘又想点头,又觉得这话哪里古怪:“总归你记得,我和祖母都在外头等你,咱们要一起回扬州去,谁也别落下谁。”   齐三怕眼里泛泪叫她看见,便低着头说话:“东宫一位少詹事住西直门外,你写个帖子,用祖母的印或是我的印都成,连夜叫吴东送去,太子肯定会见你,不见便是摆明态度,见了才叫人猜不准。   什么都不用怕,你心里如何想,便就如何说,能不能成,在他不在咱们。见过太子就家去,不必再奔波,他们一旦晓得咱们见了太子,会即刻押我上路,皇帝已有定论,太子是拦不住的。”   齐三攥着她的手,月儿听见这话手一紧,齐三拉起来亲了亲,“莫急,南京守备都能去了山海关又回,只要太子插手,我便不会行到辽东,安心等我回来。”   月娘的眼泪滴在两人手上,齐三看着发怔,只听她问:“若太子不愿插手呢?”   齐三仍低着头:“月儿,在扬州和祖母好好的,辽东冬天太冷,千万别来寻我。”   月娘晓得他掉了泪,并不拆穿,只咬牙道:“从今往后,你再想喝酒也不能够了!”   这边月娘见过齐三,上了马车便点灯写拜帖,又封了一百两银票,打点吴东连夜送去那位少詹事府上,回去要经过先前打听到的仵作家,月娘趁穿得便宜,身上又有可夜行的令牌,就顺路去那仵作家走了一趟。   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也无不贪财的人,重金利诱,那仵作还是说了些有用的,死者死于利剑不假,但她颈上另有勒痕,极似自缢伤,他验尸时上官在侧,不许记下。   月娘如坠冰窟,直至回到住处都没回过神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这般身临其境,眼睁睁看着一个冤假错案即将尘埃落定。她既感到庆幸,或许见了太子,仍有转圜,又觉深深悲哀,换作寻常百姓,如何才能逃过这细密的网,自证清白?   那森森死门之后,是恶鬼更多,还是冤魂更多?   月娘身心俱疲,才换了衣裳,吴东便回了,那位少詹事恰好在家,他也晓得齐三爷出了事,收了帖子,不仅没有推拒,还直言一定照办。   月娘心中有数,他们这些人都是成了精的,如此顺利,还透了肯定之语,必是太子早有预料,已算到今时今日。   到了来日,月娘好似还未梦醒,便已置身南京皇宫,这一路与昨夜一路两处极端,玉路金殿,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昨夜漆黑阴森,可怖,今日庄严肃穆,敬畏。   太子自不会在文华殿见外来女子,月娘由一太监引着,等在偏殿后的小花园,园里有几架屏风,月娘站在这边,瞧不清那头景象。   时已仲夏,日头渐起,月娘虽站在树荫下,也不免汗流涔涔,她抬帕拭汗,难免叹息:“果真当世数一数二忙碌人也。”   边上的小太监年纪尚小,闻言轻笑道:“娘子等急了,前头大人们话多嘞,您稍安勿躁,太子殿下总要茶歇用膳。”   月娘轻声问他:“你们总这般空等着?什么事也做不得?”   太监道:“宫里规矩大,这便是咱们的正事了。”   月娘正想多问两句打发时间,忽闻一阵步履匆忙,抬眼望去,一行人中有个乌纱翼善冠,赤色金织蟠龙盘领长袍,玉带皮靴的人,看此衣着,正是太子。   瞧着比月娘想的年纪大些,约莫和齐三差不多年岁,称得上伟岸端肃,她只顾打量,边上小太监有些急了:“娘子,见礼。”   月娘这才回神,不大会跪,又急又笨地想着早上现学的礼仪:“民女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万福。”   她未及拜稳,便被两名宫女扶着强站起来,太子也不及说甚平身跪安:“刑部急报,知秋即日起徒流行刑,此时应已押解上路,他的事本王悉知,有意赶去见他一面,尔可要同往。”   月娘稀里糊涂又跟着太子车驾出了宫,许是太子换了平民罗衫,少了些威严,月娘没了方才在宫里的畏惧,出言问道:“太子殿下,知秋的案子大有蹊跷,他绝非凶手,殿下可否施援解救?”   太子正闭目沉思,车上另有一名宫女,一名太监,都朝月娘摇头示意,殿下心中有事,莫要打扰。   太子闻言并未睁眼,沉声道:“你说他绝非凶手,私心也,并无凭据。”   月娘道:“人人皆有私心,我有,三法司的公人有,殿下也有,否则何必紧赶一见。可见私心有轻重,亦有对错。”   太子看向月娘:“皇上身体不适,急召本王归京,本王私心,此事最重,你…可能体谅?”   月娘心中一沉,强忍哽咽:“自当以,国事为重。” 【作者有话说】 月娘:他要走了,管不了你。 齐三:乖乖,皇上驾崩会大赦天下哦。 皇上:哦。 太子:嘤嘤嘤,对。 第54章 五四、此一去兵分两路 [VIP] 章节简介:攻心   却说太子一行匆忙出宫, 因要走官道疾驰赶回顺天府,与齐三流放行路一顺,即便太子无心相见,十有八九也会在应天府龙江驿撞到一处。   龙江驿乃北行第一驿, 陆路水路皆由此经发, 驿所驻有官军马匹不说, 粮库, 马厩, 望楼, 均有规模。因是往来通衢,又有客店茶舍并货铺人家, 很是喧嚣。   齐三由两个防送公人监押上路,这二人一名韦编,一名庄正, 这差事派得匆忙, 他两个一早领了公文, 水米未进,便已赶了一城路, 行至龙江。   到驿所停歇,韦编邀庄正往边上客店吃饭:“庄兄, 此间虽不收公人房钱饭钱, 却无好菜好酒,你我不如去一旁酒家,后头路途遥远, 还不知怎的劳累, 今朝有酒且饮, 省得明日惦记悔恨, 小弟做东,请哥一叙,何如?”   庄正有些意动:“只是犯人要紧,如何能置之不顾。”   韦编道:“此处寄监,有人看守,他又上了枷杻,还怕他逃了怎的。”   二人将齐三寄了监,请驿卒随便与他些干粮,便勾肩搭背,来了旁边酒家。此间酒保招呼他们坐定,铺下案酒菜蔬,再筛了酒,便被韦编叫退,他给庄正又斟了一杯酒,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金子,放在庄正面前,说道:“小弟有一事相求,还请庄兄笑纳。”   庄正疑惑:“此去风雨同路,自当相互照应,韦兄赠金何意?”   韦编道:“你我皆知这位齐家三爷惹的是大事,他仗着侯府出身,一向欺男霸女,恶贯满盈,自古杀人偿命,他却能免了死罪,便是流放,又有几多上官嘱咐你我,路上务必好生看顾。   不瞒兄弟,他与韩太师家是个对头,大人钧旨,要在临淮关过淮河时,将这三公子结果了,上头若有话,大人自有应对,你我束手不管便是。”   庄正沉思:“你也道他出身非凡,是个公子,皇帝都饶他性命,但有闪失,上官不过推出你我问责,还能如何应对?兄莫糊涂,这金子却不是容易收的。”   韦编仍劝:“且不说这钱,单说你我的前程,到底是在谁的手上?我收这银子岂是为贪财来,做得人情,才有攀爬之路,否则这下等公人,究竟要做到猴年马月去。那水里暗流汹涌,世事难料,刮风起浪岂是咱们的不是。”   庄正又思再三,收了金子:“全当不知罢了。”   韦编展了眉头,笑道:“庄兄高义,咱们兄弟也算替天行道。待回来交差时,上官另有重金相谢,这一趟并非苦差也。”   这庄正收了金子,倒像和韦编更加亲近了一般,推杯换盏,推心置腹,从公事说到私事,从苦闷谈到抱负,声泪俱下,滔滔不绝。   再看齐三,时下炎热,关在牢房里阴凄鬼冷的,还不觉暑闷,出来才走了半天道儿,他便开始嫌汗恶动,没精打采,只靠着墙根,像是苟延残喘。   驿卒给他送来一张饼,半碗清水,看他不便动弹的模样,好心问道:“这位相公,可要喂送?”   齐三头痛心烦,清水也咽不下,只回道:“有劳,不必。”   另一年轻驿卒恰好路过,劝那老驿卒道:“老爹你还对他们好心嘞,不知干了什么勾当遭流放,只配吃烂菜的玩意,他还嫌弃起来,给他一脚才不敢吱声呢。”   那老驿卒把碗放到齐三身边,饼盖在碗上,起身出来:“你莫啰唣,真魔头不写在脸上,倒是你成日捧高踩低,当心踩错了人。”   年轻驿卒迈步走进来:“上枷的不是魔头,我倒是魔头。”他走到齐三身边,抓起饼一揉便往他嘴里乱塞,又把那碗里的清水当头一浇,“这般境地,给脸不要,此时不踩,更待何时。”   老驿卒阻拦不住,忽闻驿丞呵斥:“作死的东西,赶紧滚出去!”   齐三尽力扭头将口中的干饼吐出,再抬头,眼前竟是此时此刻,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   月娘红着眼蹲下身,伸手将他乱发上的饼屑摘去,捏着帕子给他擦脸,齐三就愣愣看着她,想起她自己从前说的话,真坠了尘泥,便就不睬了。这会儿又来红什么眼呢,笨瓜一个。   还是太子在旁咳了一声,他才回神,转头仰脸看清来人,有些不是滋味地啧了啧嘴:“殿下此时现身,倒不像个救人的模样。”   太子无心情烦叙:“知秋,皇上病重,传我速速归京,你的事我必定会管,却要再委屈你一阵,京中情形不明,我不可轻举妄动,待皇上病愈,我自会陈情,重查本案。   京中事若与汉王有关,我此番归京,必遭截杀,既然你也北上,不如你我调换行装,掩人耳目,委屈你家夫人随我其后,迷惑人心,你看此计是否可行?”   月娘并不知晓太子来见知秋的真正目的,闻言不禁蹙眉,心中颇为不适,我能为你翻案,前提却是,你先为我挡剑?   齐三冷冷看向太子,虽不得不仰视,眼中却满是怨念愤怒:“你不该带她过来。”   “本王…不得不带她过来。”   齐三双手不便,但还是朝月儿伸了伸,月娘明白他的意思,将手递过去握住,齐三道:“即便皇上生病与汉王无关,殿下这一路也绝不会太平,眼下时机可谓千载难逢,汉王只需百十人便可轻而易举谋权篡位,何乐不为?   但殿下有所不知,我这一趟也是一般凶险,快则临淮关,慢则凤北镇,韩家必定派人杀我,这两处人多眼杂,仍在韩家势力之下,再远目有不及。殿下走我的路,只怕是殊途同归。”   “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上兵伐谋,攻心为要,既然兵分两路,不如分得彻底些,殿下原意走官道,不如改走水路,我原是徒步北徙,殿下将车马留归我用,押送的公人也无话可说。   殿下认为,关键在我家娘子,她跟着谁走,谁便是齐三,但以汉王的刚愎自用,他会如何想?我家娘子跟着谁,谁才是殿下。如此一来,水路之上即便仍有围追堵截,也只是散兵,殿下足能应付。”   太子情知他说的极是:“你们此去,岂非杀机重重。”   齐三只看着月儿:“此去杀机重重,你若不肯,咱们就别答应他,叫他自己应对去。”   月娘却明白,自太子出宫带她同来,甚至同乘一车起,她便被算计其中,已上了贼船,早无退路,轻声道:“他日后即便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人。”   齐三轻笑:“好人又如何做皇帝呢。”   且说庄正和韦编,二人有了些酒,从那边酒家回来时,见一贵气马车停在驿所门前,正打量,车上下来一名蟒衣宦官,拦住二人去路:“二位大人留步。”   他二人连忙行礼,韦编道:“不曾拜识尊驾,不知大人有何使令。”   太监道:“咱家在此等候二位,传太子令旨,不忍旧友齐三公子一路艰辛,特赐车舆,望二公劳心看护,莫伤分毫。”说着递去银两及有太子印鉴的文牍,“各府路若有疑议,此为凭状。”   太监传了话便就离开,车上并无旁人,只留庄正韦编两个面面相觑,韦编酒醒了大半,来回翻看那寥寥几笔的公文:“并未见过太子官印,却不知是真是假。”   庄正道:“你我好歹是公门中人,假传太子令旨,不要命来?又有几处是遣宦官传令的,岂能有假。”   韦编也并非怀疑真假,只是忧心后来事:“只怕有碍行事。”   庄正压着声儿道:“咱们收了韩家的钱,也收了太子的钱,都是真金白银,一视同仁罢了,太子的吩咐咱们照做,挡不挡得住韩家的杀机,不在我们,全看齐三公子自己的造化,神仙打架,咱们若不明哲保身,唯有遭殃的份了。”   韦编点头称是:“我吃酒吃糊涂了,庄兄果真明白人也。”   再上路便有车马,他二人心中自是乐意多些,庄正又撺掇了几句,齐三从驿所出来时,得以去了长枷,他有意将发髻拆开散着,撩袍登车。   月娘在远处自家马车上看着,心中暗赞,好个气度非凡的公子,虽是在学他人举手投足,即便此时狼狈不堪,依旧难掩身姿。她想想又觉好笑,平日里总骂他懒散,偏偏这时看出贵气了,荒唐荒唐。   月娘身边只红燕和吴东两个,她写了信给老夫人,有心叫红燕留下送信,莫跟着走这一趟,红燕却将信托了驿所,立马又转回同行,月娘明白她的心,不免叹息:“连太子和三爷都说此行凶险,红燕姐姐,若真个生死攸关,切莫管我,保全自身要紧,我……自有三爷护我。”   红燕轻笑:“阿恒,咱们情谊不比旁人,你唤我一声姐姐,我便绝不会弃你不顾,论功夫,我在吴东之上,与三爷不相上下,他能护你,我也能护你,道士给三爷算过命,不过一句祸害遗千年,咱们还要杀回侯府分家报仇呢,莫怕。”   月娘靠在她肩头,莫名多了分胆气:“我不怕。”   五月十八日,齐三徙流辽东,过应天府龙江驿。   五月十九日,暮至临淮关,夜降大雨,渡淹。   一妇溺,齐三援之,皆未起,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55章 五五、这一遭九死一生 [VIP] 章节简介:杀人夜   自古津渡往来兴, 南商北客走停停。   一朝事变惊风雨,长河不问苍生名。   杀意烈,剑狰狞,今日血债何时清。   家国天下大义尽, 此生再不负人心。   话说那日临淮关渡口, 狂风大作, 淫雨不歇, 船只车马惊乱, 众人手忙脚慌, 这边卸货拉船,那头牵马躲雨。   齐三只关心月儿有没有下了马车进驿所去, 在车内掩面朝外张望,但天黑雨密,瞧不真切。韦编驾马躲乱, 庄正趁他无心他顾, 说寻斗笠进了车, 从靴筒中抽出一柄匕首,塞入齐三靴中:“韩家欲在此动手, 公子小心。”   不必想,定是侯爷的人, 齐三无意收买策反, 只问:“后头跟着的马车,还在罢?”   庄正道:“见起乱,已早一步进了驿站。”他并未看见, 也不关心后头跟着的女子, 如是说, 安其心而已。   齐三暗自嘀咕:“月黑风高, 人心浮动,不杀可惜也。”   话音未落,外头韦编一声惊呼:“直娘贼,何故撞我马来!”紧接着远近马匹嘶鸣声四起,齐三与庄正在车内晃倒,再稳住,车已调转方向,不知朝哪边急急奔去。   庄正从车里钻出,韦编已勒控不住,任由马横冲直撞:“这马往河里去也,速速弃车!”   庄正又回至车内,欲拉齐三跳车,齐三抬手止住他动作:“不必慌,自有人来救。”果然未及河岸,人仰马翻中一黑影腾空而起,踏着车顶马背跃至近前,翻身上马,勒停回转。   这一遭并不是诈齐三,却说月娘,并未如庄正所说先一步进得驿所,而是被两车阻隔,不远不近地落在后头,那边惊马时,四周有人叫唤:“金顶的车冲下河了,金顶的车冲下河了!”   红燕急忙揭帘张望,月娘一路都在心中盘问自己,若前车之中坐的是太子,她究竟该当如何?被外头的嘈杂惊扰,她按下心中慌乱,愣愣看着红燕,问道:“可要下去看看?”   红燕只当她吓坏了,把油伞放在手边,只拿了斗笠:“雨下得都看不清了,叫吴东去,咱们在这儿等着。”   月娘点点头,又伸手拦住她:“且慢,我去瞧一眼罢,总归……”   红燕拿上伞先下了车,转身扶月娘,月娘小声在她耳边说话:“咱们慢慢过去,不必着急。”   没走几步,就见前面乱奔的马车被人稳住,回去的路却叫几辆运货的马车拦了,她两个无法,不得已执手往水边行了几步,也有人在那边观潮,月娘看向乱雨打碎的水面,喃喃自语:“也不知他好不好,这样大的雨,行得了船么?”   红燕道:“若雨势一般大,总归要停下避一避,别见眼下浪头不高,行船却是会翻的。咱们这边,雨停了才会再行罢,夏日夜雨,白天也就晴了。”   月娘双手合十,对着湖面念拜:“风神雨神,雷公电母,请保佑…一帆风顺,雨过天晴。”   此时临淮关望楼之上,临阳王正俯视下方,几名下属静立在旁,不知这临阳王看见了什么,忽而抿唇一笑:“他真不该自作聪明,叫个平民女子跟着,人家心里惦记情郎,何必将她拐带至此呢。也罢,动手。”   一时间,四下“嗖嗖”箭矢划破雨幕,直直刺向驿所门前那辆金顶车辇,又有平民装扮的脚夫,从身边车里袋下抽出长刀,与四周现身的太子护卫砍到一处,混乱中,一人扶着中箭的“太子”下车,寡不敌众,满脸血污的“太子”,一路被逼退至河岸边。   此时最莫名的不是月娘,也不是监押齐三的韦编庄正,而是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韩家人。眼前这般阵仗,韩家派来的几人显是不够看了,他几个相顾茫然,不知该助该退。   眼见此处无从下手,几人觑见了岸边两名女子,杀不得这一个,杀了那一个,也算功劳一件。   他们攻势汹汹,红燕从伞柄中抽剑对阵,急飒飒身形如风,意扬扬剑起魂落,若非情急,月娘必要叫好。   乱阵中,一人从地上诈尸又起,双手举起剑,照月娘头上劈下来,却是不远处中箭的“太子”最先察觉,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提着长剑闪电也一般跃身过来,口中大呼:“跪!”   月娘立时蹲身躲闪,齐三顺势挥剑,砍在那人腰上。混战仍续,齐三早已杀红了眼,一时雨水冲开他脸上的血污,一时又有鲜血溅上,竟到此时都不曾现出真颜。   齐三和太子又是一个武师傅教出来的,招式极像,临阳王本就笃定,眼下见“太子”被逼退至此,越发志得意满,亲来取他首级:“我输过齐三一次,这回,倒是连你一道儿赢了。”   “太子”未出声,若在白天,应能看到他唇边有森森笑意,临阳王又走近了些,齐三忽蹲下身,迅雷不及掩耳般,从靴中抽出匕首,起身直直插入临阳王咽喉。   当是时,临阳王也看清了“太子”面容,齐三无需多言,临阳王能看到他眼中的轻蔑,不过一句:“久违了,手下败将。”   红燕那头,她本已杀光一批,想被误认是“太子”护卫,又有人来围攻,月娘为了撞开红燕背后偷袭她的敌手,反被一把推下栈桥,坠入河中,她的惊呼声湮没在巨浪中,只转瞬,渡口也被洪水吞没,在岸边缠斗的人大多被水舌卷进湍流。   夜黑,雨急,风啸,浪吼。   月娘耳中灌了水,隐约听到红燕嘶吼着唤“阿恒”,那声音像是梦里传来的,又近,又远,她被水流带着,匆匆忙忙,像是赶着去……去下辈子。   月娘是心口疼醒的,叫人按得一时眼晕一时眼亮,又被对着口儿吹气,她想约莫是神仙在救自己,难道阳寿未尽,尚有活头?   不一时,她提上一口气来,将压在心里的水全吐了,大口大口饮着气,一阵眩晕后,看到的不是神仙,是齐三:“知秋,知秋!”   齐三脸色煞白,一把将月儿搂进怀里:“要我命来,真要我命来!你是我前世的祖宗!往后也别说先死后死的话,咱们一道去了才干净。我刨个大些的坑儿,好歹一起埋了,谁也别落下谁,没你我也活不成,没你我成了什么,没你我成了什么!”   齐三在哭,月娘却笑了:“知秋,咱们都活着呐,你哭什么?”   “我险些没抓住你。”   月娘捧着他的脸帮他擦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太子当了皇帝,你不仅可以翻案,说不得也能捞个侯爷当当,和景阳侯不一样的侯。”   齐三一砸吧:“怎么有些像骂人的话?”   月娘看着他笑:“封你做个海猴儿如何?从今往后,老祖宗疼你。”   听她戏谑玩笑,齐三心里的一口气才提上来:“好么,与祖上品舌就榻,我齐三能做古今第一淫人了。”   月娘抬手要打,见到他身上的血窟窿冒血,霎时没了调笑的心:“你受伤了,咱们得想个法子处置。”   齐三也晓得自己叫人弄了个对穿,懒懒窝在月娘肩上:“咱们是叫大水冲到河拐子里了,依汉王的性子,必会派人往下游来寻尸,不好往村庄去,倒是钻树林子稳妥些,好在夏日里,野地也能睡,只怕蚊虫着恼。”   月娘架着齐三一块儿起来:“咱们往里去,找个有坡的地方,用树枝子插一圈篱笆,再垒些石块,蚊虫能用树叶子扇了熏了,我反而怕蛇怕野猪呢,你怕不怕?”   齐三轻笑:“巧了,打猎时都遇见过,爷还真不怕。”   月娘松了口气:“幸好幸好,那眼下最难的是生火,我的衣裳更干净,布料拆了给你蒙伤,得洗净烤干,吃水又怎么好呢,生水只怕吃了闹肚子。”   齐三哪还管吃什么水:“你的衣裳拆了,你穿什么?”   月娘自晓得他是何意:“色得没边了,骂你都寻不出一个干净字!没了外衣还有里衣,没了我的还有你的,你肩上有伤,我穿你的衣裳也便宜,一道洗了的好。大水怎么没冲冲你的花花肠子!”   齐三闷声笑:“我做个火弓出来,保管好生火,咱们就点着,叫野猪野蛇都不敢近前。这千载难逢,老天赏的好机缘,咱们在野地里试一把,才不辜负天上星辰地上草木呢,好不好?”   月娘红着脸不睬他,是个人都不能在野地里做那事!   也是他两个运道好,往林子深处走了些,竟遇到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木屋地基很浅,应是早前猎户歇脚住的,这些年国泰民安,人在城里田里能生活,往山里林里钻的便少了,也就荒废在此。   好歹给了他俩一些遮掩,齐三寻木头做了火弓,费了半天力气把火生起来,在门前挖了个土坑存火,便就没了力气,坐在地上看月儿进进出出,洗洗涮涮:“月儿,你像是我的小媳妇。”   月娘正清理一个陶罐子,拿到后边池子里洗干净了,就能煮水了,听见齐三的话,抬头嗔了他一眼,问道:“你说,太子那头,会顺利么?” 【作者有话说】 海猴儿就是好孩子的意思~ 第56章 五六、蛙声蝉鸣林中梦 [VIP] 章节简介:俺来也   齐三盘起腿, 拣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道:“太子约莫行到此处,再有十来日便可归京,汉王意在谋反,能往外派的人头有限。昨夜咱们杀了不下百人, 临阳王也被我杀了, 尸身却叫大水卷了去, 汉王目下, 不止要寻咱们, 还要连着临阳王一起找, 散之又散,水路即便有伏击, 杯水车薪矣。”   月娘手上事停了:“你…你杀了临阳王?这下……”   齐三扬眉轻笑:“这下可没了退路,当不成墙头草喽,太子若不顺利, 我就得灭九族, 大家伙儿一块, 倒挺热闹的,只是得想个法子, 将你一家子摘出去得好。”   月娘随手捡了颗石子儿朝他扔过去:“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趁早也改一改,咱们眼下什么境地,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呢, 你还要说这些话吓唬我,我一个给你凑热闹不够,带上一家子给你家老爷太太当笑料呢, 咱们可没成亲, 九族算不到我头上。”   齐三只是笑, 月娘拎着陶瓮起身, 一下子站得猛了头晕,怕把手里的罐子跌碎了,赶紧蹲下放好,人扶着罐子缓神,齐三慌忙爬过来伸手抱着护住:“怎么了这是?”   月娘好些:“没事,起得猛了,想是刚回魂,四肢还软着,行动慢些便好。你身上有伤呢,别忙忙颠颠的,安生坐着去,泥地里蹚来蹚去,衣裳过会儿我还要洗。”   齐三放不下心:“你行动慢些,我也行动慢些,咱们一道去那边水塘看看,说不得有鱼有虾,头昏未必不是饿了,先慌着没感觉,人饿狠了可难受。”   他二人又相携往屋后水塘去,不知这河塘子先前多大,经了一夜暴雨急洪,眼下汪汪一片,路有些泥泞,月娘寻了草密的地方下脚,正好这处不深不浅,洗刷东西便宜,齐三看水面还算清澂,想就下河洗洗,叫月娘拦着不许:“你身上有伤,还是煮了水再洗。”   齐三就往月儿边上一坐,琢磨野地里这些草,有没有长些韧些,能打结成网的。月娘洗干净罐子,走到水清的地方灌水,约莫打了半下她就提不动了,心道用水还是麻烦,再有个大些的能存水就好了。   不过人不能太贪心,就是手里没有这一个,又如何呢?月娘便就心存感念。野地里有成片的黄花地丁,乡下人哪里划了伤了,会捣了它的叶子敷着,想是能治伤的,她掐了不少带回去,先烧水洗了衣裳晾着,用干净的布帮齐三裹了伤口,心里盼他夜里别起热。   可惜事与愿违,齐三的伤虽不深,到底在水里泡了许久,杀人救人早脱了力,先前在牢里还有旧伤没养,这晚上略微收拾了睡下,合上眼人就不大清楚了。   月娘怎会不怕,成日提心吊胆换药,又用黄花地丁叶子煎了药喂他,额上身上不时用帕子擦汗祛热,还要想着法子弄些吃的,野菜野果子,木耳地衣,捉鱼摸虾时被石头绊了跤,为了掏鸟窝,爬树还把胳膊腿儿磨破了。   也不知是第五日第六日,月娘半夜从梦中惊醒,齐三不在她身边,她忙慌起身去找,看到他生了火在烤鱼,整个人有了精神的模样,月娘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天杀的狗东西,显得你能了,好了不在床上养着,你巴巴起来烤什么鱼,把你祖宗吓死了你才甘心呢!”   齐三咯咯笑,过来把她抱到石凳上坐着,人蹲在旁边哄她:“吓着了?我家乖乖好小胆儿,往后越发离不得人了,从前谁嫌我赖人来?慢先哭,我把那鱼拿来等着你这珍珠,倒好有些滋味儿。”   月娘破涕为笑,伸手摸他额头胳膊:“不热了,你好些么?不是…不是回光返照罢?”   齐三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胆量已是小了,还要吓唬自己,就咱这身板,蒙头睡一觉什么伤病都好了,你还不信呢。”   月娘指了火坑边上,她插的一排树枝子给他看:“天再亮,添一根就是七天了,你这一觉睡到天荒地老,伤病也是一样全好了。咱们就一直躲这儿么?要不要挪换地方?这么多日没声迹,汉王总该不寻了罢。”   林里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哗哗响,齐三笑问:“若无此事烦忧,只咱们两个在这林子里避世隐居,粗茶淡饭,林居川观,不好么?”   月娘想了想,摇头道:“家中无米,吃不饱,菜里无盐,没味道,生病受伤,无处寻医问药,你听听四周,都是什么响动?”   “风吹树叶,蛙声蝉鸣。”   “这些都是轻的,明儿天蒙蒙亮时你再听听,这林子里不知藏了多少鸟,早上一阵,醒过来后半边脑勺儿都是麻的,振得人再困也睡不得,下晚一阵,又吵得脑袋瓜子嗡嗡疼,我前儿受不了,险些跑进林里跟它们打仗,就是一网子捕来,烤了来吃我都嫌弃。   夏天闷热,住在这里勉强能称避暑,冬天呢?寒气不得往骨子里钻?风吹树叶,蛙声蝉鸣,好像有些诗意,风把树上的痒辣子吹下来呢?你想清静看会儿书,耳边只不停的呱呱呱,知知知,还看得进么?”   齐三难得没有顺着她的话玩笑,看到她手心已结痂的擦伤,自责地低头亲吻:“我是死不足惜,却怕拖累你,我昏昏沉沉的,做了几场噩梦,一时太子被临阳王砍了头,一时汉王来杀我,要我给他儿子偿命。   若太子顺利归京,一切好说,但想想太宗,即便名不正言不顺,天时地利,也做了皇帝。你问我怕不怕,照实说,还是怕的,侯府那些人不管,只说你和祖母,要是因我鲁莽被治了死罪,我要怎么赎罪怎么还呢。   月儿,若汉王篡了位,你在林里山里多藏些时日,我去投案,只当那日在水里没抓住你。我死之前,一定想法子托人来护你出去,等风平浪静,你再家去,隐姓埋名好好过,别说认识我,别说见过太子。”   月娘不乐意听,冷着脸推开他,起身走回屋里,脱了脚上青草树叶子做的鞋上床板,面朝里躺着不说话。   齐三把烤好的鱼肉撕下来,挑了刺用树叶包着,拿进来给月儿吃,将她人掰过来,柔声道:“我听你肚中叫,好妹妹,吃些罢。”   就着月光一看,这是伤心了躲着掉泪儿呢,齐三起了促狭心思,真捻着一块鱼肉去蘸月儿脸上的泪,吃了一口大赞道:“咿呀,世间竟有此等美味,必是仙子滴泪烹之,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娘子不来一品么?”   月娘抹着脸怒目瞪他:“我把你肉咬掉了延年益寿,你这日子可还有过明白的时候?先没杀人时叫人栽赃嫁祸,真杀了人又提心吊胆。你是鲁莽才杀的人么?他不死,你就得死!   说大家一起死了热闹的是你,在这儿淌滖要自己去死的也是你,从前你逼我,我得不到句真话,现在我不困心了,你又没句准话。我跟你过还能剩点什么?打这林子出去,你往东我往西,从今以后再别见了,我不认识你,滚出去!”   齐三嬉皮笑脸,把鱼肉往月儿嘴里送,月娘正恼他,想吐出来又舍不得,背着脸吃了,仍推他下床:“你滚,我不吃了。”   齐三自己吃半口就给她强喂一口,轻声道:“我总要为你打算不是,真能活一个,还要陪着死怎的。你莫恼,这些话都是万一,指定用不上,说却要说。   你家乡下院子,我翻进你屋里那扇窗,我想着那是咱俩正儿八经偷了一回的地方,该当铭记,就用金子打了个岁辰牌子埋着,也就十几二十两的样子,你的宅子铺子在还好,若不在了,记得乡下还有处能挖出钱,别亏了自个儿过苦日子,真到那一步……我下辈子再去寻你。”   月娘难免伤感,他话说到这种地步,却不知该骂他有心还是无心:“真要把事想到最坏,不如说说你临了临了,还有何未尽的心愿。”   齐三贴身过来:“我还是那句话,死在石榴裙里,牡丹花下,才算无憾。”   “你非要做这天下第一淫人怎的!”   月娘外头衣裳都给齐三裹了伤,这会儿不过一件丁香色秋罗里衣,翻来转去的松了衣襟,齐三稍有点精神便想那事:“这一回,可真是有日子没有了,想不想?”   月娘挥开他的手,冷笑道:“想也别想,就你这身子,不好透了别来歪缠我。”   又过几日,齐三好得更透彻,实在忍耐不得,夜里抓着月儿的手要她把玩,月娘这几日倒比头几日开怀些,话说开了,不少事便就想开了,她探手摸了摸,觉得齐三虽瘦了些,倒是和之前一般精壮。   “娘娘,往这儿摸探。”   月娘翻身,跨坐到他身上:“摸探什么,既要行事,便就好好行事。”   见她提裙,齐三却一把按住,难得生了退意:“缓缓就罢了,此处可没那羊肠托子。”   月娘只盯着他抿唇笑,仍提着裙,慢慢坐下身。   齐三还有什么不懂的,大吼一声:“俺来也!”   ……   六月初三日,太子还至良乡,受遗诏,入宫发丧。十一日,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尚不知名的小宝贝:俺来也~ 第57章 五七、此哭彼笑天下人 [VIP] 章节简介:暑热   齐三的案子得以重审, 新帝竟允了齐三亲查之请,命南京三法司协同。此举看似荒唐,实则四两拨千斤,皇帝对齐三的信任, 是对南京各部官员的敲打, 也是对诸如韩家之流, 先帝旧臣的督压。   在娇奴儿的这桩命案里, 最关键也最易被韩家灭口的, 是那干娘王妈妈, 以及约莫晓得些内情的王家丫鬟,齐三有心查出真相, 回来没多时便派了人去盯着。   这日晌午,王家丫鬟因早上没把李子浸到井里去,被王妈妈罚跪在天井里, 王妈妈自己打水洗了李子吃, 吃完出来, 把一盆吐了李子皮和核的水,照着丫鬟脸上一泼, 口中骂道:“没死用的小奴才,我早吩咐你热天瓜果全要浸凉了吃, 你三伏天里惫懒, 安的什么心,要把我暑毒气死怎的!”   丫鬟低着头跪着,一时抹泪擦水, 口中嘟嘟囔囔:“干娘早上说闹肚子, 叫我不用往井里放, 现在改了说辞, 又要怪我懒,安心要把我磋磨死呢。”   王妈妈听见跨步出来:“你说什么?你再学一遍我听听!”她走近了,抬手就是左右两边的嘴巴,“没廉耻的下贱东西,老娘供你穿衣吃饭,是叫你偷奸顶嘴的。”   自从娇奴儿命丧闺楼,这王妈妈虽发了一笔横财,但被衙门的人看管着,不许再开了门做生意,她是个贪财没够的,赚不了钱,心气儿就没个顺的时候,成日打这丫鬟撒气。   三伏天大中午叫人跪在日头底下,亏她想得出,这丫头今儿终是被打得急了,捂着脸嚎道:“我不过是卖在你家走不脱,你养我,我没伺候你怎的,养狗还要个窝呢,你把大姐逼死了,再逼我,我也吊死,总比日日挨你的打痛快。”   王妈妈唬了一跳,过来抓住丫鬟的头发一扯,死命揪打她的嘴:“扯你娘的屁,找死来,她叫富家公子杀了,你再嚼蛆,把你舌头拔了喂狗!”   丫鬟被她打得满脸是血,又中了暑,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没了声息,王妈妈松了手,弯腰探她鼻息,见还有气,冷哼一声,踹了一脚转身进屋,并不管她。   天太热,齐三还没心情做事,贡院这边的院子原就他自个儿住,还算宽敞,月儿和祖母都住进来,就有些不够看了,正巧右边一家要搬走,他索性又买了一间院子,两边打通,中间修了个小花园,挪了棵能遮凉的大榕树来,外头不显,里头倒是开阔舒服不少。   正值中午,齐三歇不下,摇着芭蕉扇,站在卷棚里看树,风吹动竹编的帘栊子,不时一哒一哒响,他怕扰了月儿午觉,放下扇子把几面的帘栊都卷起来绑好。   月娘到底被吵醒了,却是因为中午最嘹亮的这阵蝉鸣,和他们在林子里听见的,不遑多让。她起来迷迷蒙蒙寻到卷棚,知他又在看树,问道:“树还好么?帘子怎么没放下,日头蜇人呢。”   齐三见她起了,又把竹帘都放下:“方才起了风,帘子撞在柱上啪嗒啪嗒响。”放好了便坐到她身边给她摇凉,“我瞧这树能活,前儿顶上有几片叶子发蔫,我日日来看,这两天不耷拉,想是缓过来了。”   月娘顺着他指的地方看,点头道:“万幸缓过来了,不然倒成了罪过,想她也是愿意挪过来的。”   这棵树是他们回来路上,在城外庄子歇脚时看见的,这样粗壮的榕树,少说也有几十年寿命了,主家盖屋嫌碍事要砍,齐三当时就有些舍不得,给了钱请那家人缓缓,等他寻了地方,便来把树挪走。   齐三不担心树了,笑嘻嘻问她:“起来吃过茶没有?”   月娘道:“屋里吃了一盏,天儿太热,喝水也不解渴似的。”   齐三道:“我想也是,早上守备府着人送了一筐杨梅来,我看着好,叫用盐水泡了,再全埋到冰里,你坐着,我去拿了来,这会儿正好冰透了能吃。”   月娘想想都觉口齿生津,催他快拿来,齐三去存冰的地方拿了,和月儿两个坐在卷棚里吃杨梅,月娘问:“李家送了多少?你叫冰了多少?”   齐三回:“总有个几十斤罢,泡了一半,好吃也不能贪多。”   月娘道:“天太热,我瞧着都是熟透的,放不住,剩下的干脆全泡了,冰一半,也别存,大家散散吃了,留些给老太太,她牙不好,冰的吃了振牙,再给她捣点杨梅汁,放在井水里一凉,和绿豆汤换着喝。”   齐三笑道:“哎哟,要不怎么说齐家尽出不孝子呢,我都忘了老太太。”他把冰盆里埋着的杨梅用茶夹子拣出来,放在月白的琉璃盏里,看月儿吃得嘴唇红润润的。   正春心荡漾,平安、来福两个小厮提了井水来浇地,齐三凑不得近,把两个小厮叫到近前:“你两个过来。”   平安和来福是新到府上做事的,还不清楚主家性子,闻言连忙提着水桶走近前听吩咐:“三爷,三奶奶。”   齐三问:“大中午不歇着,怎么这时来浇地?”   平安回道:“青石板子才泼了水滑脚,正好趁中上没人走动时浇。”   来福道:“我娘叫我勤快些,我看平安哥出来,就跟着一道过来。”   齐三笑了一声:“呵,记下你两个机灵勤快了,不过中午这石板子晒得正烫,凉水一浇一激,容易脆了不结实,早上一遍下晚一遍就罢了,往后日午不必忙,倒是人别中了暑要紧。”   两人应诺要走,月娘把一盏子杨梅递给齐三,叫他拿给两个小厮吃,齐三便又把他们叫住给了杨梅:“你们奶奶赏的,拿去吃罢。”   两个小厮捧了杨梅,嘿嘿笑着谢,乐颠颠走了,月娘不敢吃多,拿了扇子给两人扇风:“你吃,我给你挑,光看着我吃了。往后你和他们说话,别老凶巴巴的,还赏的赐的,我没那么高的帽子,别给我抬身价儿。”   齐三道:“你的帽子比我都高了,赏他们不得怎的。”   “总归我不爱听,好好说话。”   齐三哼了一声:“我一颗一颗给你挑的,你都拿给别人吃。”   月娘瞥了他一眼,原来是为这个恼:“笑死人了,还为这个气咻咻。我喂你一颗,请三爷消消气。”   齐三抬眉,点了点自个儿嘴唇,又朝她扬了扬下巴,月娘垂眼忍笑,衔了一枚在唇间,起身旋到他腿上坐着,手勾着他脖颈喂他,齐三美滋滋吃了,少不得品唇尝舌:“你吃着酸不酸?”   月娘撑着他肩膀舔了舔唇:“不酸啊,甜津津的。”   齐三把她搂紧了悄声问:“是不是有了?我听说,女子身上有了就爱吃酸。”   月娘掐了他一把:“放狗屁!这才几天工夫,有你个大头鬼。”   齐三咯咯笑:“可不是我的么。”   两人正厮磨,吴东从外头急急进来传话,月娘起身要走,被齐三抓着不放。吴东说的正是石城王家的事,那丫鬟被打罚磋磨得不行,盯着的人问要不要救。   齐三道:“好歹是条人命,叫他们给请个郎中,把那老妈子抓起来关了,只别叫她死了就成。”   吴东应诺去了,齐三问月娘:“我想再带刑部官去一趟,你去不去?先你被泼了一身水,咱去报仇么?”   月娘摇了摇头:“我同你一道去,不为报仇,是有些话想亲自问一问。那丫头不像个坏的,王婆子叫她泼我脏水,她都换了干净的,还劝我走呢,别被人打了。”   齐三和月娘过来时,给丫鬟看病的郎中还在,最坏就是中了暑热,好在及时,十滴水还能救回来,再晚一步,这丫头只怕夜里就得归西。   月娘给她煎了藿香解毒汤端来,逼仄狭小的屋子,只一张床板,和几只破旧掉漆,没了盖的箱笼。   把那丫鬟推醒了吃药,月娘看见她脸肿得高高的,嘴角都被扯烂了:“郎中可开了药膏子搽脸?”   丫头呆呆的:“我没钱。”   月娘起身又出去,没多时拿了一只瓷盒子进来:“你起来把药喝了,喝完我给你抹药。”   丫头端着药碗,看看月娘,还是小心翼翼说:“太太,我没钱的。”   月娘帮她扶着碗,催她把药喝了,用手指化开药膏往她脸上抹:“那王婆子已叫捕快抓进大牢,你原也该一并抓了带走,但你身子这样,进了牢房只怕捱不过两日,左右你跑不了,这里又有官差把守,便就容你在这儿养两日,过后再抓去审问。   夜里你有了精神,偷偷溜进那婆子房间,随便拿点东西,总归能典当出钱来。你不是没钱,而是你的钱,都叫那王婆子克扣了,下人也是人,她不该这样待你。”   丫鬟好像这时才认出她:“是你啊太太,先前我那般对你,你怎的还给我送药?”   月娘轻笑:“我晓得谁好谁坏,你无心的,还帮了我不是么。”   丫鬟看着她:“太太讲话真好听啊,可是你教我偷东西,我不敢。”   月娘手一顿:“偷东西都不敢,怎么杀人的事,敢知情不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24 22:52:53~20240425 23:2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17瓶;25517762 7瓶;桃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五八、悠悠何处祭芳魂 [VIP] 章节简介:散去   那丫鬟缩了缩身子, 手抓着肚上搭着的麻布衫子,问道:“您是大户人家出身,想是有见识的,我这样人进了班房, 还能有命出来么?”   月娘方想说, 又不是龙潭虎穴, 哪是有去无回的地方, 话到嘴边, 却说不出口:“若你杀了人, 自要偿命,若与你无关, 说清道明,便就无事了。这案子换了人来查,查的是真相, 不是乱象。”   这一晚, 王婆子和丫鬟都吐了口。   那日李二和齐三两个走后, 娇奴儿失魂落魄,脸也不洗, 发也不梳,只呆呆坐在地上, 一时发怔, 一时哭泣。   王妈妈送了荀相公去医馆,回来见她这般,既有些恼又慌了神, 叫丫头把她搀起来, 多说说话解劝, 娇奴儿一向看不得干娘打骂丫鬟, 对她多有回护,丫鬟真心想她好,搜肠刮肚想了些话劝她:   “大姐,二爷性子和你一般要强,你也常说他家里奶奶装大度,假贤良,二爷看着先头的情形,怎会不恼。但你两个是真心好的,今日他撒了气,你耐性等一阵,冷些时日,二爷还会来咱家的,他哪里舍得下你呢。”   娇奴儿想信不敢信,好歹不哭了,跑到镜子前整衣梳头,又叫丫鬟伺候胭脂香粉。   王妈妈进来看见,这才放了心,又骂她没出息:“叫一个男人就把心哄住乱了神,他待你什么真心,真个爱重,抬家去做个小的难道会死,再不济,荀相公一般,多漏些钱粮来才是,一月十几两银子就想长久包了你怎的,够你吃够你穿?从今往后撂开了好,娘给你再寻大财主,别被什么公子少爷的迷了,你卖身子的,谈情说爱也该是为钱来!”   娇奴儿描眉的手顿住,将两人赶出房门又哭了一场,翻了条长汗巾子出来要悬梁,还是丫鬟听动静不对,像是踢了凳子,她慌得不行,拍不开门,撞了窗户进去,人已在梁上吊着。   丫鬟吓得软了腿脚,王妈妈将人抱下来,狠狠甩了她一个嘴巴:“你要死,好啊,把欠老娘的钱还清了,我管你死不死,赶明儿也不必给你寻周全的人了,凡有钱的都给你接了来,倒是死得值当些!”   娇奴儿缓过神,躺在地上哭:“娘,我不请死了,你也别吓唬我,别什么脏人都领家来,我以后听你的话,再不想那人了,别难为我了。”   王妈妈听着她这是怕了不敢死:“我的儿,你安心,只要你听娘的话,娘还能害你不成。”说完便叫丫鬟把她挪上床,晚上就在楼上睡,看着她些个。   夜里,娇奴儿在案边枯坐着,丫鬟看她不睡,坐在一边瓷墩上陪着:“大姐,你若真放不下李家二爷,写了信给他求一求罢,干娘心黑,不满二爷什么好的都只往你手上送,她捞不着,才总撺掇你接别的客,她其实有钱嘞,银票都锁了一匣子,你又何尝欠她什么。”   娇奴儿握着笔,有一画没一画地写字,轻轻浅浅笑了笑:“叫了她十几年的娘,倒不晓得亲娘什么模样,如今又在哪儿了,她总说咱们欠她的,就当真欠着罢,可我还累了,还不动了,不想再还了。   你往后啊,多为自个儿打算,我给你的衣裳首饰藏藏好,有法子能走,还是走罢,她待我尚且如此,往后只怕更要变本加厉。我有心,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给二爷,只是写不出呢。”   丫鬟道:“那便慢慢写,过两日写好了,我再帮你送。”   娇奴儿搁了笔,将纸揉了一团扔在地上,丫鬟捡起来展开折好,她不识字,但总把大姐不要的字留着,好像她也能沾染些什么似的。   这时楼下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她两个以为是王妈妈的一个相好,没多在意,娇奴儿推说饿了,打发丫鬟去厨房弄些吃的来,起身插了门,到底在门楹上吊死了。   王妈妈领着喝多的客人上楼,他自称是什么少卿侍郎,在附近会友喝醉了,寻处地方歇一夜,问有没有年轻姑娘伺候。   王妈妈不在意他做什么官儿,总归他一出手就是大把银子,管他做的什么官,瞧着也是一表人才,这下奴儿该没话说了。   谁成想上来推不动门,那客人的小厮用剑挑了门栓,却是娇奴儿的尸身软塌塌掉了下来。丫鬟恰在这时上了楼,手里的木托盘拿不住,哗啦掉在地上。   出了人命,本该各有各的心慌,那客人却出奇镇定,他的小厮蹲身探了脉,有些嫌弃地搓了搓女子脖颈上的勒痕,抬头看向自家主子,那人只吐了俩字:“无妨。”   随后小厮拔了剑,插在娇奴儿心口,威逼利诱婆子丫鬟,人死了,总要有个顶罪的,若不按他说的照做,下场也如地上躺着的人一般。   这案子头先办得太快太顺利,甚至无人审问王家的丫鬟,就给齐三定了罪,再正经审时,她二人皆不知那夜来投宿的客人是谁,按理应该挑几个有嫌疑的来认一认,齐三却是一招出其不意,以牙还牙,直接去韩家抓了人,并在呈给皇帝的案卷中写了八字:   严刑拷打,供认不讳。   至于牵涉其中的其他各处官员人等,有没有罪,有多大的罪,便都不是齐三要斟酌的事了。   月娘虽然觉得荒唐,但如今已学会看淡,先前对她冷冷又不甚耐烦的李二都来弟妹长弟妹短了,从齐三身上,她也该看尽的,这些人,没什么脸皮。   这日李二又来和齐三说闲事,书房是月娘和齐三共用的,见来的是他,月娘没急着起身,笑问道:“王家那丫鬟,你想领守备府去?”   李二回道:“嫂子就是消息灵通,奴儿待她一向亲厚,我权当,存个念想。”   月娘又问:“你可晓得她叫什么?去你家,可会换个名字?”   李二一愣:“是叫大丫不是,若留在书房,换个名字好些。”   月娘垂眼:“她的确想见你一回,娇奴儿走前写了些东西,她虽不认得,但大约想给你。至于守备府,你也问问她,若不想去,我这儿倒是缺个人手,叫她自个儿选罢。”   月娘不乐意听他们说话,起身要走,齐三把她袖里放的薄荷金银花香囊拿出来捏着,仍想留她:“这会儿又没事,出去白晒一路。”   月娘道:“正好寻紫芳姐姐做针线去,你们聊的事儿怪没趣的。”   齐三指了指李二:“听听,都是你的过错。”   李二只是笑:“该说仍要说不是,都是我老子指派的差事。”   月娘跟李二说了句:“那丫鬟名唤青丫,芳草青青的青。”随后便就出去。   李二点点头,回神看向齐三:“你两个怎的这样好,我和你们嫂子一顿饭说不上三句话。”   齐三得意:“叫你晓得诀窍还得了。”   傍晚从齐三这边回去,李二去石城王家见那丫鬟,王婆子在牢里,如今青丫和两个官媒婆子一道,在楼下住着,楼上的封条还没揭,也不知何时会揭。   李二在楼下堂屋坐着,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悲凉感,青丫像从前似的进来擦桌子上茶,只是今儿不必摆酒上菜,没了王妈妈和娇奴儿,只他二人,实是有些局促古怪。   青丫不多话,将皱皱的信递给二爷:“那天大姐说,想给二爷写封信,却不晓得写什么,原本写好的字,也揉了扔了,我不识字,但想想,应该是要给二爷的话罢,您看看,是不是。”   李二展开看了,深深叹息,他觉得那日,自个儿应是没错的,但又似乎,错得厉害,她那时,心里必定十分难过罢。   蒙爷拂尘去,终陷污泥中。   唯盼有来世,清净再相逢。   他将信贴身收了,问丫鬟道:“那婆子待你不好,我有心将你赎了去,往后到我府上伺候,你肯是不肯?”   青丫正犹豫,李二又道,“我是打齐三爷府上过来的,他家奶奶托我跟你说一声,她身边正缺人手,你若愿意,也可去她府上做事。”   青丫难得笑起来:“月娘子是好人,我愿意去她家,跟在她身边做事。”   李二也猜到了:“去爷府上委屈你怎的。”   青丫道:“二爷,我虽笨,但来来往往瞧了些人,也明白许多了,您安置我,是为良心好受,到底您心里对大姐有几分真情,那日说了决绝的话,但要是没有后头的事,兴许冷几日也就好了,可她死了,这事儿就一直是个疙瘩。   今日您念着旧情,把我从这儿赎出去,明日在您府上,我即便不是二爷的心头刺,也成了奶奶姨奶奶们的眼中钉,到那时,我又有几日活头?您真的有心,上楼给大姐烧柱香罢,听说枉死的人地府不收,说不得还在呢,祭一场,往后各自忘了,才算干净。”   李二虽叫她说得毛骨悚然,但还是硬着头皮上楼去,只见娇奴儿闺房门前有张香案,正中是一鼎小铜香炉,想是青丫摆的。   还在国丧,他恰好用的麻腰带,解开系到外面,跪在蒲团上点了一炷香,好像有许多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待到香快燃尽,才应了一句:“我也盼着,咱们下辈子,好好的。”   起了阵风,吹散了残香余烟,也吹散了前尘往事。 【作者有话说】 赶! 第59章 五九、闲闲今来探高门 [VIP] 章节简介:侯府   齐三自了了先前冤案, 少不得接亲待友,应酬走动,和他相熟的大多疑惑,韩家一倒, 按理他也该回侯府去了, 怎么仍携一家老少住在外头?   齐三道:“我是叫侯爷发配出去的, 怎么也得他三催四请, 求我回去才是。”   其实他自个儿心里是着急的, 怕月儿真有了, 他却没分成家,正经成不得亲, 但也不那么急,这一阵又在国丧里头,怎么也得百天后才能办喜事。   齐三盘算着分家自立门户, 景阳侯心里也有想头, 这回太子归京, 老三是有功劳的,但除了翻案一事, 尚未另行封赏,以他和太子的交情, 有些事全在他如何想如何说, 比如他自个儿的亲事,比如新帝对侯府的观感。   南京的五军都督,可还没有定论呢。   但要老子给儿子低头, 他是如何也做不出的, 幸好老太太同他在外头, 叫薛氏先去见了老太太劝一劝, 到底一家子亲骨肉,没有长久这么散着的道理。   薛铭心中百千万个不乐意,只是风水轮流转,谁能料到换了皇帝才没一年,就又换了一个呢。   这回谁也没在门前较劲,薛铭去扬州把老太太气病的事儿,南京也有不少夫人太太晓得,很是流传了一阵,但眼下不是闹不和的时候,反倒越装作无前事,越显得老太太大度。   侯夫人来了一回,还算恭顺,晚上吃饭时,老太太便问老三的意思:“他们什么想头你也明白,无非扮和睦沾你的光,有皇帝在上压着,你和阿恒要成亲,倒不必再看他眼色。   至于爵位,你想要还则罢了,不想要,一两代也就削完了。回与不回,回去做什么事,全在你,总归我跟着你们过,你别嫌祖母累赘便是。”   月娘只抿唇笑,齐三眉一竖:“这话怎么说的,满屋里除了我,还有谁会遭人嫌?要我说,这家趁早还是分了好,我嘴上说不稀罕那爵位,也得人家信不是,别把我当个贼防着,回去多住几日都以为我居心不良,再把我药死了,没处哭去。   我和月儿等日子一过就成亲,咱们回扬州办,不在南京会亲,母亲坟前去磕个头也就罢了,不分家,高堂还要拜他们么?我是不甘心,月儿也不肯的。”   老夫人点头道:“那就是要回去住一阵子,分了家,一气彻底搬出来。是再等等,还是这两日就派人去告诉?”   齐三道:“我没精神和他们来来回回打没头官司,这家不是那么好分的,早去也好早回。”   桌上有道白灼虾,齐三没叫丫鬟动手,亲给祖母剥了几只,又给月儿剥,月娘把一碟子醋放到他面前,叫他自己吃,口中问:“你和祖母回侯府,我是在这儿等一阵,还是索性先回扬州去?”   齐三把虾肉放进她碗中:“能叫你先逃了?自是一道去。”   老夫人明白阿恒心里嘀咕什么,没有要成亲的念头也罢了,只当是紫芳、红燕她们一般,跟在家下人里头进府,但他两个如今真作长久的打算了,这么跟着进侯府,心里总归别扭,便道:   “咱们回去本就是要坏规矩的,何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再说,你去又不拢老三院里,跟我住着,真论起来,也不失礼。我有心请沈太医过来,再给知秋瞧瞧病呢,你没见过他满脑袋扎针的模样罢,倒挺可乐的。”   齐三哭笑不得:“怎么扶人起来还要踹一脚,我院里住不得么,咱们不是回去坏规矩,这也算不得礼崩乐坏。我夜里睡不得,还要去翻窗扒门怎的!”   月娘和老太太一个羞一个恼,异口同声道:“谁管你来!”   且说邓老夫人松了口愿意回去,没过几日侯府便打发了车马轿子来接。阵仗自然不会小,两辆车并四五抬轿子,长长拖了一队儿,行过城中几处繁华街市,车马走了小半日工夫,又转了一道弯,便能看见侯府门前的石狮。   这日侯府正门大开,门槛已拆了,后头坐轿的婆子此时都下了轿,上前来围在老太太车边,随着一道进正门。过了倒座,行至仪门,外头才唤“到了”,请老太太下车。   侯夫人领着几个媳妇并丫鬟仆妇们等着,像翘首盼着的样儿,都笑着上前迎接,薛铭道:“您可算家来了,侯爷日日盼着,这下能安心了。”   老夫人也没给她脸色,只是说:“何必都站在这里候着,日头起来怪晒人的,老大媳妇身子也不好,都去我院里,坐下再说话罢。”   旁边有婆子凑话:“还是老太太心疼人,不然咱们哪会聚得这样齐整,个个愿意出来等着呢。”   一行人说着闲话往老夫人院里去,月娘一直在老太太身边跟着,走过二仪门,又进垂花门,行过穿堂中厅,才到老夫人正房院中。   正房面阔五间,朱门绣户,雕梁画栋,两边有厢房及游廊,廊柱间和齐三习惯一般,有竹编的帘栊垂着。进了房门,两个素衣丫鬟笑着迎上来,搀老太太上坐:“正念叨您,终于到了。”   老夫人坐定,牵着月娘对众人道:“这是我在扬州收的小徒弟,姓杜,名唤如月,这两年跟着我学画,我心里喜欢,有心把她说给老三做媳妇,这一向趁着都在,我领回来住一阵子,以后见得少,别一家亲戚,碰了面却不认得。”   又给月娘指人,“侯夫人你见过的,这是老大媳妇,这是老四媳妇。”正说着,又有两个姑娘由丫鬟婆子们拥着进来,老太太笑着指指她们,“可巧都来了,这是老五和老七。”   月娘走出来一一见礼,并不称亲,只是唤大少奶奶,四少奶奶,五小姐,七小姐,回身仍要站着,老太太拉她坐下,她才挨上坐榻。   月娘在侯府已有些流言,难免被仔细打量,众人见她落落大方,进退得宜,便知不是那等妖媚不堪,以色侍人的。有老夫人的话在前,又不敢当面打听家世出身,也就更不敢探问,可是真的嫁过一回人了。   五小姐性子活泼些,坐下吃了果子喝了茶,便问:“祖母回来,三哥哥没跟着一道家来么?怎么不见他?”   大少奶奶回她道:“三爷家来,自要先去见侯爷,不好和咱们女眷坐在一处说话,最多中午晚上过来请安,你们如今年岁都大了,不好像从前一般,在一处玩耍。”   五小姐和齐三差了十岁多呢,从前玩耍也是和她亲哥老四,但也明白大嫂的意思,回道:“他还没成亲,我只当没那么多规矩。三哥是咱们家模样最好的,比我四哥都好,我以为他总要娶个神仙似的嫂子呢……”   她话没说完,被侯夫人斥了一声:“打嘴!不是你该说的话,回你自己院里去。”   五小姐巴不得的,拉着身量还小的老七也起来,给祖母行了礼告辞,一道出去了。   这时四少奶奶问起月娘起居如何安排:“杜姑娘是娇贵客,不好怠慢了,却不知如何安排房舍?”   老太太道:“她自是同我住,如今我一应事她最清楚,我这里离不得她,你们不必问。”   外面日头起来,蝉鸣过了几阵,老夫人院里的嬷嬷进来问摆不摆午饭,夫人和奶奶小姐们,是不是一处用饭,众人便等老太太定夺,老太太推说乏了,便叫散了回去。   到中饭时,齐三和齐四果然一道进来给祖母请安,丫鬟进来通传:“三爷、四爷来了。”   月娘坐在边上,摇着扇子心里嘀咕,听五小姐的话头,这四爷比三爷相貌差了一些,却也差得不太多,不知齐三这处处有些差别的弟弟,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性情。   正想着,齐三和一男子前后脚进来,齐三今日网巾鹤氅,一贯.道风打扮,他身边的齐四头戴方巾,内簪雕花玉簪,穿一件西子浣纱圆领袍,腰间配天青色香袋,又有白玉佩一枚,不及齐三高大,胜在面白无须,浓眉大眼,鼻似琼琚,唇若桃花,加上文质彬彬,面常带笑,倒也自成风流。   老太太笑问:“打哪儿过来,你两个怎的凑到一处了?”   齐四给祖母磕了头,起身回道:“我往都司衙门画了卯,知道今日祖母和三哥家来,左右无事,便就回了,换了官服去父亲书房,正好遇见三哥,坐着说了会儿话。”齐四如今蒙荫,在都指挥使司任都事,七品武职,闲时多些。   再看齐三,他不知何时走到月娘跟前,抬掌欲遮她双目,咬牙道:“眼都看直了,小白脸一个,有甚好看的!”   月娘以扇遮唇:“你可真没规矩,没见你弟弟给祖母磕头呢。”   “他多久没尽孝了,拿我和他比呢。嘶,你瞧他比我好怎的。”   两人说话小声,几乎贴到一处了,月娘看向老太太,红着脸伸手求救,只听老太太沉声道:“知秋,你过来给我打扇,不许闹阿恒。”   齐四闻言上前,从丫鬟手里接了扇子为祖母扇风,看了眼三哥:“这位就是三嫂罢,百闻不如一见,和三哥倒是好生般配。”   齐三转过身来,本沉着脸,月娘用手指在他背上写了“你好”两字,他又笑了:“自是般配。”   齐四都看在眼里,一时艳羡,不免又将那女子从头看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得比较赶,打算隔天更缓一缓,可以攒一攒哟,不过还是求收藏啦~感谢在20240426 23:57:56~20240428 21:51: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2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六十、夫妻应是同林鸟 [VIP] 章节简介:表里   她未戴假髻, 挽了发,只一根珍珠银簪子,月白里衫,外罩一件灰罗比甲, 瞧不见鞋, 但从妇人谈论中听过一二, 此女不曾裹脚。   想是和老三闹了几句, 这会儿双颊绯红, 宫扇遮不住笑, 也遮不住她眉似青黛,眼含春水。容貌算不得绝佳上好, 却是齐三曾说过的“灵秀”二字,最为恰当。   齐四有心留下陪祖母用饭,又怕母亲知道了生气, 说了会儿话, 仍回自己院里吃饭。   四少奶奶郑婉正等他, 见他回了,迎上来递帕子给他擦手脸, 问道:“从老太太院里来的?”   “嗯。”齐四坐下,并不多话, 举了箸吃饭, 半晌又问,“今日祖母和母亲,面上还过得去么?可同三嫂见礼了?”   郑婉冷笑:“什么三嫂, 老夫人再是抬举她, 也没过门儿呢, 你倒叫得顺口, 没成亲就堂而皇之住进人家,真是少见教养,说小门小户都抬举了她,齐三真要正经娶了这一房,没的被人笑话死。”   她说出这样话,齐四并不意外,不置可否,又问:“祖母和母亲如何?”   郑婉道:“不过清清淡淡,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也够了,还能怎么着呢。”   过后郑婉也入座吃饭,两人相对无言,齐四耳边有丫鬟走动,杯盘碗筷相碰的声儿,他总觉得自己屋里静,分明人这样多,为何从不像祖母房里那般有人气儿?   这样想着,他便又出声问:“照你说的,那杜氏身份很是尴尬,祖母提起她怎么说的,又如何安置了?”   郑婉放下筷子端坐,捻帕擦了擦唇才回道:“老太太说杜氏是她在扬州收的徒弟,心里喜欢,要说给三爷做媳妇。我听着话头,倒好像过后仍要回扬州的,无意在侯府久留,直说以后见得少,领回来认认脸。   旁的没说什么,母亲没问,几个得脸的嬷嬷也不开口,咱们总不好打听她的出身。老太太说跟她住,一应都在她院里,我不必过问,没有另外安排院子。”   齐四若有所思,郑婉便一直看着他,等他的后话,齐四回神,见她一直静静候着,心下了然,是了,正因她处处恪守闺仪,食不言寝不语,也不许房里丫鬟行动出声,吵嚷喧哗,他才不喜在饭桌上闲聊,没意思得很,说了句“吃饭罢”,就不再多说多问。   吃完饭,他悄把郑婉身边一个丫鬟叫进前面书房,细问了早上祖母回来时的情形,丫鬟斜靠在书案边上,手里研着墨细细说了,末了难免打趣:   “五小姐说得很是,都以为非得天仙似的人物才能摘了三爷的心,没成想竟是个平平的。模样也就罢了,算说得过去,是不是真的嫁过人,还农户出身的?”   齐四原在练字,听丫鬟说杜氏跟老太太学画,又瞧着丫鬟研墨的手作画:“你怎么也和她似的挑人出身?三哥身陷囹圄,侯府都不过问时,她仍在外奔波走动,上下打点,更是信他无辜冤枉。   你若惨遭流放,有人义无反顾,陪你走那生死不明,前途未知的路,你会嫌他出身不高,怨他从前和旁人好过么?”   丫鬟手一顿,搁下墨条走到书案里头,攀到齐四身上:“我说四爷怎么这样关心老太太,打量你防着三爷,原来是瞧上三奶奶了!你嫌屋里奶奶太闷,现在又要嫌咱们没见识没胆量,不敢在外头为爷们儿冲锋陷阵了。   我不寻她的错处,难道要说她好么?我比她差了什么?她能得了老太太青眼,给三爷做正房,我给你当小的都要躲着人,偷的没名没分,也轮不到我对爷不离不弃。”   齐四搂过来亲了回嘴儿:“贼小淫.妇,我没瞧上她,你倒是先恨上了,没听过妾不如偷么,你要名分岂是我不肯给的?你怕她,猫见耗子似的,自个儿不敢过了明路,爷少你吃少你穿?想是又痒了没人给你挠。”   说着,手去掀丫鬟的裙子,一阵作弄,没多时,书房里呡咂有声,水拍浪击。不好叫人打水过来,只解了丫鬟的牙色汗巾垫着,过后又拿着两人擦拭,用完胡乱丢在一旁。丫鬟走时系了齐四一根宫绦索子,齐四本只撩了袍,此时放下,无事人一般,仍就提笔练字。   世上有一种夫妻,貌合神离,也有一种姻缘,瞧着不尽如人意,却是相辅相成,山鸣谷应。   当初齐伯青到了年岁,说亲并不比齐三顺利。高不成低不就,难的并不是他腿上不足,而是他在侯府若有似无,有影无形。   老太太做主,给他说了国子监博士,文家的闺女,就是如今的大少奶奶文焕。文博士自幼家境贫寒,中举后渐渐好些,心疼闺女没在家过过舒心日子,身子也不大好,就一直没舍得说亲。   文焕年岁大了,又因孱弱不曾裹脚,总被媒婆挑剔,一来二去说不上合意的人家,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姑娘。   早年间老侯爷病逝,老夫人从顺天府扶灵回南京时,在鸡鸣寺见过文家母女,晓得文焕知书达理,家中教养很好,小小年纪便有主张,性子不跳脱,也不呆板。   后来偶然听见妇人们闲话,说起文家的“老姑娘”,稍一打听还是认得的,虽则瘦弱了些,并无其他不好。于是探了探她家口风,到底说成了这门亲事。   且说大少奶奶回了自个儿房中,齐大放下书坐起身,淡笑着看她:“外头热不热?”   文焕坐到冰盆边,用帕子扇风:“早上还好,这会儿热起来了,从那边院里走回来,出了一身汗。”   齐大把手边的竹扇递给她:“不少路呢,祖母还好么?”   文焕道:“瞧着比去年瘦了些,我寻思是不是为三弟的事忧心,落后问了一嘴,老太太说是练长拳吐纳掉了些肉,你晚上去请安见了就晓得,精气神不错呢。   侯爷总说三弟不孝不孝,他待老太太真是没得说,听明芳嘀咕,祖母身上顽疾倒比从前轻了不少,说是在扬州遇见个女郎中,很是高明,日常调理着。若非三弟费心寻了,哪是轻易就能碰上的。”   齐大点头道:“老三如今懂事多了,他从前便是如此,真有什么事,做了再说,从不唱扬,父亲不喜他性子虚飘,却不知有些人言过其实,长于作伪罢了。他这回历了场劫难,往后必定越发安心,不也想着成家立业了么。”   文焕打着扇子笑起来:“你猜猜,今儿见着什么新鲜人物了。”   齐大都不必猜:“想是那一位跟着祖母来了,你瞧着如何?”   这时丫鬟过来将冰盆挪了,离大奶奶远些,她身子弱,贪不得凉,文焕拿眼盯着,很是舍不得,齐大便柔声劝阻那丫鬟:“往我这边挪些就罢了,大中午的,不妨事。”   文焕嗔了丫鬟一眼,转脸继续说话:“要我说,是你万万想不出的模样,文文静静,端端正正的,真个是农户出身,想也是知书达礼的人家。旁的么,三弟不在意,由不得别人挑剔。能把老三拿住,比什么都强,相貌品性都好,老太太又喜欢,我瞧着没什么不妥。”   “你就晓得品性好了。”   “不信我,还不信祖母么?”   齐大抿唇笑:“是是是,不信祖母,娶不得好媳妇。”   大爷院里惯常饭后歇晌,老太太院里也是一般,月娘住进了正房西次间,齐三赖着要一起睡午觉,老太太晓得他是有话嘱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强撵他走。   她这屋里一应陈设物什,纱帘绫帐,都是老太太私库里的好东西,齐三挑不出不是,只叫丫鬟去他书房,拿一套他用惯的文房来。   月娘觉得不必,拦道:“又不是没有,何必巴巴跑这一趟,我总会去你院里瞧瞧,那时看上什么,顺手拿了来便是,不用忙,你们也都歇着去罢。”   齐三在贵妃椅上躺下:“瞧我顺眼否?何不顺手拿了来。”   月娘扔了把扇子给他:“歇就歇着,仅此一回,你若真敢翻窗扒门,我收拾了包袱回扬州去,没的在你家被人笑话。”   齐三闷声笑:“咿,咱家在哪儿你不晓得?正要同你说呢,你日常在祖母院里无妨,出去走动,还是把红燕带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薛氏心里恨你,未必不会使绊子,还有侯爷,想来心里气还没消呢,小心为上。”   月娘蹙眉:“都怨你,一个两个全叫我结了仇。我能去哪走动,出去也是跟着老太太,你书房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我一路去,还需降妖除魔怎的?”   齐三道:“你不常拘着,过两天就要闷了,大嫂那头倒好走动,老五老七请你去喝茶,你还能推了不去么?”   “她们做什么请我喝茶?”   “看看新嫂子呗,咱俩成亲板上钉钉的事儿,长辈在,十句话问不出一二,私下悄悄问,你总归要吐露些。”   月娘过来,挤着齐三挨在椅上,垂眼问:“那,那她们性子都如何?吃茶是真吃茶罢,别再给我药死了。” 【作者有话说】 “收拾东西,回扬州”这句话用扬州话讲,应该很多人会吧,哈哈哈~节日快乐~ 第61章 六一、骨肉更易不相亲 [VIP] 章节简介:道破   齐三抬手捏她脸颊:“我家娘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岂会怯了她们的区区茶会。”   月娘努嘴儿:“不是你说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耗子认得猫,认得哪块糕里掺了砒霜么?”   齐三正色道:“薛氏不敢如此嚣张,她有儿有女, 薛家还有老子娘, 万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骂人你还怕她?侯爷都不是你的对手。大嫂一心和大哥关起门好好过日子, 不会难为人, 老四媳妇自视甚高, 她惹你不痛快,你当面治治她就晓得厉害了。”   月娘眼珠一转, 似笑非笑地问:“她就是你舅母原要给你说亲的,尚书府的千金小姐?”   齐三搂住她腰,把人往自个儿身上叠:“我家乖乖醋了不是, 咱们这样深的缘分, 谁不得给正主让道儿, 就是那……”他要说就是那蒋六,也得给他让让, 到底忍住了。   改说,“就是万金小姐, 也比不上月老牵绳。那老五过了国丧, 约莫该嫁人了,她性子娇纵,讲话刁钻, 不过不大聪明, 总归不是个有城府的, 老七打小抱在薛氏跟前养, 年纪还小,我见过几回,总觉着是不是有些呆,她犯不着人。   至于老老少少各处下人,你又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有限,恼了谁只管和祖母说,寻我也行,我是府上出了名的疯狗,谁敢欺了我家娘子,保管咬得他来世也怕。”   月娘举拳捶他:“不许这样说,你好端端的人,凭谁也不能用这种话辱诟你,如今是他们求着你,要攀你和皇帝的交情,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们才不是人了。   便是自嘲,也不许自轻,你从前不是栋梁,如今可谓功臣英雄了,真拿出来比一比,你爹爹也不够格儿跟你吆五喝六的,更何况府上旁人。”   齐三看着月儿的眼睛:“真当我是功臣,是英雄?”   月娘很是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太子不仅是正统,更是仁义明君,汉王暴虐嗜杀,真叫他当了皇帝还得了,你救了一个好皇帝,怎么不是功臣,你救了我,如何不算英雄!”   齐三听着窝心:“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娘娘才是真英豪,微臣不值一提。”   “哼。乏了,睡一会儿。”   齐三起来把她抱上架子床,盖了纱被一同歇下。   晚上景阳侯来老夫人院里问安,一时快了两步,正好在门前,与要走的齐大碰上,他有日子不和老大照面,两厢皆有些不自在,在老太太院里,又不好冷脸挥手叫他去,便问:“不留下用饭?”   齐大朝父亲躬身揖手:“父亲。祖母今日方才回来,院里事多,我想就不打搅了,她老人家也好早些安置。”   景阳侯点了点头:“也是,去罢。”   景阳侯进屋,浅浅行了礼,坐下饮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人,并未见着脸生的,老太太只当没瞧见,问道:“老大前脚刚走,想是遇见了,你如今见着他,可还认得出?”   景阳侯放下茶盏:“母亲这是什么话,旁人不晓得,您总归知道我的心结,我待老大是算不得好,却也不差了,何曾短过他什么。”   老太太冷笑:“就为一句刑克父母,亲儿子当陌路人,想想你对老三的所作所为,也算秉性如此,无情无义好啊,我也只当没你这个儿子罢了。”   景阳侯轻叹:“母亲,我勉力走到今日不容易,皇权几番动荡,多少公侯没了性命,我算来算去,不过屋宇之下,这么些人的身家性命。我是冷待老大,但他长到如今,府里谁又曾刻薄过什么。   您为老三的事怨我,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我又费了多少力气。先帝不知他冤枉么?瞧不出蹊跷么?韩家和咱家的恩怨日久了,他什么都晓得,锦衣卫的态度便是他的态度,不过是想用我,又要给些威慑,我不配合着往下唱,该当如何呢?”   老夫人摆手道:“你也不必在我跟前因果倒置,是你自个儿权欲重,别拿旁人拿孩子当借口。我只问你,老三和你说的事,你意下如何。”   景阳侯这回大方看了一圈:“老三不在?我真要把他狗头拧下来!死活要娶那杜氏,如今都闹到皇帝跟前了,娶便是,又要分什么家,安心把他老子气死来!必是那杜氏撺掇,好把他按在扬州没拘束恁自在,就这样的人,你们都叫她迷了眼了!”   老太太正要发怒,齐三从外打了竹帘进来,手里端着木托盘,见侯爷在,只淡淡唤了声“侯爷”,走到祖母边上,将托盘中的瓷碗放在她手边的小方几上:“使唤我忙了半日,也不够几碗,您尝尝凉不凉牙。”   老太太不理儿子,从孙子手里接了勺儿吃了一口:“不错,甜淡正好,不凉牙。你也会做木莲水糕了,往后咱们想吃,就使唤你去搓。”   齐三笑道:“呵,真难怪,就为叫我做这个,都使上美人计了,我还说月儿没出息,这么点子小事就哼哼,原来是深谋远虑,打的一劳永逸的算盘。”   景阳侯见此光景,只等丫鬟也给自己上一碗,他中晌嫌热没吃,此时正饿,丫鬟过来却只换了茶,并无甚水糕甜糕,他又不好开口问,只说:“久不陪母亲用饭了,今日不忙,我在母亲屋里一块吃了罢。”   老太太也不拒绝,指派孙子:“你去厨房说一声,侯爷留下用饭。”   齐三出去,不咸不淡看了侯爷一眼,心道月儿要是晓得他方才讲的话,只怕要往他碗里抹锅灰。   老太太晚饭吃得少,一小碗绿豆棋子面,一碟藕心菜,一碟蕹菜,蒸的鲥鱼,因侯爷留下用饭,添了椒末鸡肉和三鲜汤,厨房晓得侯爷中饭没吃,又煮了香米饭,上了一道蒜酪。   景阳侯自是不会挑剔什么,只是没见老三,也没见老太太之前吃的木莲水糕,便问:“老三不过来伺候?他如今越发出息了,白念了些书,君子远庖厨,他倒钻起厨房来。”   老太太道:“真孝心不比假仁义强?你自坐下,几次三番左顾右盼,无非想问他两个怎么不到你跟前殷勤,孩子不傻,既然相看两厌,各自安生些罢,你不必问,是我叫她自在去,不用来惹侯爷的眼。”   景阳侯冷声道:“可见是个真没规矩的,不说她和老三的事,哪怕就是借住的客人,也该诚心给长辈个个问安,叫她自在便真自在去,客气一句如自己家里一般,侯府倒成她府上了?”   话音未落,月娘跟在紫芳身后进了屋,紫芳端着的托盘里,是一只双耳白釉带盖大海碗,盛着莲子汤,老夫人餐后用的,月娘端着两个青花高足碗,显见是给景阳侯也捎带了一个。   她两个将汤和碗在桌上布好,月娘给景阳侯行了一礼:“给侯爷请安,原想候着您来时见礼,厨房没有现成的莲子,耽误了工夫,不扰您和老夫人用饭,月娘告退。”   她就是等着吃饭的空当见礼,省得景阳侯啰唣,问了安,又亲手奉了汤羹,很是恭敬了。没成想景阳侯就是饥肠辘辘也不打算饶人:“站住。”   月娘低头站着,并不看侯爷,景阳侯道,“你好大胆子,来侯府不拜会主家也罢了,到底跟着老夫人进来的,竟敢背地里哄着老三闹分家,你是见不得他好,还是咒着我早死呢!”   月娘确实唬了一跳,景阳侯正襟危坐,气势汹汹,好像她是堂下犯人,要她认罪,但她绝非心虚,静静的忽一声炸雷也会惊了人。   她稳了稳心神回道:“侯爷容禀,知秋想分家,何需我撺掇什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侯爷深知他性子倔强别扭,如何是旁人能左右的。至于父母在,不分家,这话我们乡下也常说,但就是乡下那一亩三分地,也多得是父子不和,兄弟不睦,一别两安,未尝不可。   知秋必定盼着侯爷长命百岁,因为您是他的父亲,我亦如是想,虽未成亲,但我和他的心总是一样的。   贵府上,说是一家子骨肉,实则嘛,各处有各处的算计,个人有个人的防备,左右他在扬州扎了根,分划清楚了,庄田也好铺子也罢,自担了盈亏,好过被人指着鼻子骂他游手好闲没本事,也好过,为他人作嫁衣裳。”   齐三不止从侯府公中拿钱,他的铺子庄田,如今只除了溧阳那个庄子,别的都要汇了侯府的账,往公中分利。他们扬州家里的账房在侯府做过事,最清楚哪处赚得多,哪处越败越厉害,自薛氏掌了家,各处经营眼看着红火,归账时却多是不如的,摊子铺得大了,好看是好看,稍有不慎,蚁穴溃堤。   分支是必然,分即保也,不至于牵一发动全身,景阳侯心里也清楚,但他想分出去的是老大,不是老三,老三他拽不住,且有母亲跟着,割下的肉太多,他多少有些舍不得。   景阳侯见她处变不惊,说话也在症结上,虽仍有不喜,但深知此女绝不蠢笨:“分家之事不必想,你两个的亲事,我看也拦不住,你若再不知足,不安分守己,掂量掂量后果。”   月娘只屈了屈膝:“莲子去了芯,想还有些苦,您若吃不惯,可掺些砂糖。”说完便就转身出去。   景阳侯总觉她意有所指,皱眉问:“她可是话里有话?”   老太太听他们说话一直没搭腔,这会儿已吃好了,亲手盛了连子汤喝:“从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30 22:42:39~20240502 22:5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六二、进书房美人试心 [VIP] 章节简介:送人   且说月娘从屋里出来, 齐三在门外守着,一见她,立时拉到边上说话:“他吼你来?偏不许我进去,讲话怪难听的, 自己儿子生了异心, 倒怪别人家的好女儿哄骗, 祖母怎么教出这样的人!”   月娘推了他一把:“你倒小声些, 这不已经安生了, 不过吼了一嗓子, 横竖没为难我什么。还问祖母怎么教的,也不想想你父亲年幼时什么光景, 南北仍是乱的,不好和咱们比。你吃了没?”   齐三牵着她往外走:“正等你,不知侯爷今儿留下用饭, 把咱们晚饭都搅了, 我叫装了一食盒送到我书房, 咱们去那头吃,也清静些。”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 走过正院前的穿堂,再往前, 左右皆是小花园, 齐三给月儿指路:“北面小花园过去,空着一间院子,再后头便是齐四住处, 从齐四院子绕过有假山池塘的花园子, 里头是大哥夫妻两个的院子。”   月娘问:“空着的院子, 是给你预备的?”   齐三道:“是我母亲在时, 外祖家来人住的院子,给我预备的,在祖母院子后头,中间的绣楼是我姐出嫁前住过的,如今只怕都已荒废了。”   月娘不成想问到伤心处,忙指向南面花园:“打这边过去,便是你如今常居的院落?”   齐三捏了捏她手指头:“小辈的外书房皆在此,都不多大,还算周正,树隔房围的,倒是彼此不搭噶,成了亲的,院里也有书房,就来得少,说起来,我算住得久的,险些和他们儿子做邻居。”   “他们都还没有孩子?”   齐三凑到月娘耳边:“说不得你要生了齐家长孙来。”   月娘摇头:“我想要闺女。”   齐三只是笑:“闺女好啊,闺女好。”   这边说是不成院落,其实除去没有三面墙一道门,也是前庭后景,不见别处,书房面阔三间,屋内有屏风帷帐,一面是桌椅,文房,琴架,书架,一面安床几,衣柜,盆架,镜架。   天色半明不暗,齐三叫两个小厮点了灯,吩咐他们外头去,并不留人伺候,月娘里外转着看了一圈,评说:“倒好简朴,怎么不见百宝架,金银塔?”   齐三笑道:“傻儿,咱家不差钱,也没个扔钱的道理,我如今多久才回来一趟,屋里有些值钱的,被谁摸了去都不晓得,不得收拾清楚。”   月娘擦了手在桌边坐下:“竟不是个傻的,还有些头脑。”   他两个挨着坐了,亲亲热热吃饭,外头佑南、佑中两个小厮碰头说话,佑南道:“咱这三奶奶,好高挑齐整模样,传言都说她好厉害行事,面上瞧不出呢。”   佑中回头看了一眼:“吴东哥叫咱们殷勤些,别在奶奶跟前弄鬼,说她见乖的是菩萨,见戾的是金刚,可见厉害在心里,不消她说什么,咱们只管答应着便是。”   佑南心中有事,寻不到别人商议,便和佑中嘀咕:“中晌我家去,听太太身边的慧娘子跟我娘说话,要我娘寻个样貌好,又鬼灵精的丫头子,往三爷书房里来伺候茶水。   这哪是叫我娘寻一个,摆明叫我三姐进来伺候呢,我娘一心想她进府给四爷做姨娘,请太太房里几个妈妈吃了几回酒了,四奶奶管得紧,眼看我三姐岁数到了,那边路不通,恐怕要往三爷跟前送。   换了从前还待一说,如今倒是难了,四奶奶心窄,三奶奶难道是个心宽的,今儿我从老太太院里拎了饭菜过来,问要不要酒,三爷直说奶奶不给喝,以后都不许问呢。   从前拿酒当水喝的人,可见真是叫管住了。我三姐都十五了,这个岁数往爷们书房送,什么意思大家都晓得,成不成的两说,再叫撵了去,好生没脸。”   佑中听了冷哼:“太太总想摆弄咱们院里人事,我要是你,必定回家狠狠劝住了,三爷说是好色,你见他睡过哪房里的丫鬟?显见和四爷不是一路的,真要是送也别来咱们这儿,吃力不讨好。”   佑南点头:“今日我值夜,明天家去说。”   没成想第二日,三爷还没起,管前院伺候人等的赵嬷嬷就领着佑南三姐进来,在书房门首侯着,拦着佑中问:“三爷起了罢。”   佑中见着两人便知何事,眉一皱:“没见门还关着,三爷又没差事,天不亮要上您家点卯怎的。”   赵嬷嬷有些不高兴:“贼狗才,毛没长齐的小崽子,说话倒会吹胡子了,你娘见我都要喊声妈,你跟谁不耐烦事呢!”   佑中手上拿着木桶,正要去提水:“您且嚷罢,想是三爷久没发脾气,都打量他成面人了,您可再尽兴嚷大声些。”   赵嬷嬷抬手把他脑袋一戳:“老太太在家,可把你们抖起来了,都别急,咱们走着瞧。”   佑南三姐莱儿柔声劝道:“嬷嬷别恼,佑中这贼小子一贯如此,路过都得吃他两句是非,你把他目中无人的样跟他娘老子说了,他晚上家去必要挨巴掌,都打顺了手了,您和他计较什么,白白费了嗓子。”   她给佑中递眼色叫他忙去,佑中也不领情,边走边嘀咕:“由着你们狂罢,打量谁没有状告的地方。”   赵嬷嬷整了整衣襟,心道佑中那狗儿去打水,三爷必定起身了,便要拉着莱儿近前:“可见这院里果然缺个懂事的,就他们两个小子,干些粗活都勉强,懂什么伺候人的交易。”   莱儿只含羞带笑,并不应话,这时房里传来齐三低沉带怒的责问:“谁在外头?吵嚷什么!”   赵嬷嬷清了声嗓,在门外回话:“三爷,太太昨日交待,您院里还差个伺候茶水的,我这里选了几个,问过太太和四奶奶,定了您院里小厮佑南的姐姐,今日领了来,给三爷过个眼,您若觉得能用,就留下答应。”   齐三还没醒,心里有火,但转念一想,月儿过来时,总不好叫小厮在边上端茶递水,她不喜使唤下人,但也得有人差遣,那青丫跟是跟了来,到底差了些规矩。虽则不信薛氏有好心,但一个小丫鬟,看一眼也无妨,不成再叫去挑便是。   他起来洗了把脸,随手拿了件葛纱长衫套上,在正厅坐下,叫人进来。   外头赵嬷嬷推了门在前,莱儿低着头跟在她身后,齐三一抬眼就皱了眉,瞧着身量,可不像个小丫头子,待人不远不近站定,她似羞似怯地抬头又颔首,又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把眼上下再一细观,只见她乌云叠髻,粉腮黛眉,肌肤白白润润似生香,身姿轻轻慢慢如幽兰。虽穿得素淡,但腰紧紧拘束着,又把一双小脚隐隐显着。齐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因问:“多大了?先在哪房里伺候?”   赵嬷嬷替她回话:“过了年十五岁,是她家里第三个姑娘,小名叫做莱儿,打小标致又伶俐,她爹娘疼爱,没舍得把她送进来做事,一直娇娇养着,不熟的打她家门首过,总问是哪屋里的小姐,怎么晃到下人房去了,再问才晓得是郁二家的三姑娘。   逢着国丧,不好出去采买下人,三爷院里急用人,四奶奶叫我不拘哪处赶紧调个人来,我四处没见个聪慧的,昨儿看见佑南,想起他家三姐来,正好小着没说亲,脑瓜又顶顶聪明,她姐弟两个一处做事,倒省了三爷不少费心交待的口舌。三爷瞧着如何?”   齐三朝门外看,只问:“什么时辰了?”   赵嬷嬷回:“辰时三刻。”   齐三轻笑:“嗯,各处正进出走动的时候,撞见不少人罢。”他指了指莱儿,“太太他们什么意思,你爹娘晓得么?你自个儿晓得么?”   莱儿自然是清楚的,倒是三爷的态度叫她有些摸不清,想了想回道:“嬷嬷同家里说了,虽是一时情急顶的缺,若干得好,也可在三爷院里长久伺候,往后三奶奶进了门,占了些天时地利,未必不能得脸做了管事的娘子。想来,这便是太太的意思。”   齐三心道,的确不太蠢笨,又问:“既然你弟弟在我跟前做事,你家里怎么没叫他先来探探我的口风,倒是直剌剌把你领进来,描眉画鬓,乔张做致,不说招摇,也是惹眼。我这里若用不上,或瞧你不好,叫你这么着再出去,脸上可就难看了。”   赵嬷嬷要替她回话,齐三冷着脸:“嬷嬷不必着急,叫她自己说。”   莱儿眼里蓄了泪,很是委屈:“三爷若瞧我不好,只得进去给老夫人磕头,求她老人家好歹看在我爹娘面上,留我伺候一阵子,过后再打发了无妨。   太太的意思,我晓得,三爷想必也十分清楚,行不行的不过一句话,何必坐着冷言冷语,看我笑话。”   赵嬷嬷赶紧抽了帕子给她拭泪:“哎哟,怎么还哭上了,我的好姑娘,三爷什么心肠你不晓得么,最是怜香惜玉的人儿,你莫哭,三爷不过多问两句,你别伤心。”   又朝齐三道,“三爷,您真别想岔了,不过伺候一阵,就是怕您多心才挑了知根知底的,瞧把这孩子吓的,您给句准话也就罢了,大清早上,这话怎么闹的呢。”   这时佑中提了水进来,齐三叫他近前:“佑中,你去老太太院里,把杜姑娘请了来,就说我这儿有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2 22:50:06~20240505 00:0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mazinggrac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六三、伏墙角公子窥情 [VIP] 章节简介:将计就计   佑中应喏去了, 心里盘算清了如此这般说,到老夫人院中,房下还静静的无人走动,只一个脸生的丫鬟坐在廊檐下, 托着腮还有些瞌睡的模样。   他走上前:“这位姐姐, 老夫人可还起身了?”   青丫见来人, 登时站了起来:“尚, 尚未起身。”   佑中又问:“杜姑娘也未起来么?三爷寻姑娘有事呢。”   正要回话, 红燕开了门出来, 她夜里在娘子屋里睡的,见她拿着铜盆出来, 青丫便知娘子起了,忙接了铜盆去打水,她不敢和侯府别处的人说话, 红燕看到佑中, 便知青青这胆小鬼要躲。   佑中过来, 堆着笑朝红燕拱手:“红燕姐姐,三爷请姑娘过去书房, 那头有些事。”   红燕只当三爷又歪缠人:“清大早上的,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会儿过来叫人, 不晓得咱们院里起得晚么。”   佑中道:“好姐姐,没个正经事,又遣咱们进来做什么, 三爷在前头叫麻烦精缠上了, 请奶奶过去救火, 要是奶奶起了, 您帮着催一声过去罢。”   老太太屋里的明芳探头出来:“小佑中,你有话进来说。”   佑中“哎”了一声,忙忙进屋,红燕等着青青接了水来,端着盆再进去,佑中已站在堂屋中间说开了,屋里两边都除了花槅子挂着竹帘,他声音高些,两边都听得清。   “三爷书房从前也有个伺候茶水的,叫丹霞,八九岁上同咱们一道分派过来,三爷前脚去了扬州,太太后脚就把人挪走了,那时候丹霞才十二,太太就说她年纪大了,不宜在爷们书房待着,后来我打听着,为了不肯交代什么事,竟被嫁到乡下庄子里去了。   今儿赵嬷嬷领着佑南三姐过来,说这说那的,咱们也管不着,但太太前言不搭后语,佑南三姐都十五了,怎么又不嫌年纪大了。后巷里几家都晓得佑南爹娘的心思,诚心要他三姐进府,给四爷做小,这会儿又往三爷跟前送,实在欠妥当。要我说,直接撵了去才干净,三爷叫请姑娘去,左右是不能点头的意思。”   月娘在西屋妆镜前坐着,红燕正给她梳头,她迷迷糊糊的,大约听明白了事,脑子却不做主,还是老太太帮她问了话:“这事不该姑娘管,你们三爷什么章程,叫她去是听他发话,还是帮他发话?”   佑中朝前恭了恭身:“三爷并未言明,只叫来请姑娘。”   西屋里红燕和阿恒耳语:“三爷这是又犯懒,还是表忠心来?没头没尾的,想一出是一出。”   月娘掬了凉水洗脸,擦水时人已清楚多了:“都是,也都不是,唤我去听了,不必经由他人之口告诉我前因后果,是犯懒,也表忠心。   不过他巴巴要我去,也是想叫我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我没在高门深宅待过,内里许多人事,我不愿意往坏处想,咱们在这儿虽不久留,侯府到底是他本家,防人之心不可无,多听多看,长长见识,也长长心眼子。”   红燕点头,帮阿恒整好汗巾手绢,又系荷包:“是这个道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那咱们去前头吃早饭,让青青晚些提了去。”   那头老太太也咂吧出味儿,叫佑中先回了话,姑娘收拾齐整了便过去。   再说齐三屋里,那赵嬷嬷虽坐下了,脸色却很难看,三爷书房另一个小厮也起了,跪在地上,正和自己姐姐理论:“若没有四爷的事,不过顶个缺,咱们在一处怎么不好,谁要说你一句坏话,不用爹娘叫,我第一个上去帮你掰扯。   可先头那事,别说邻居街坊晓得,府上明白的,糊涂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哪个没听说过?赵嬷嬷也在,你且问问,她从前领了丹霞出去,用的什么由头。别把人当傻的摆布,说三爷那些不成文的话,多少是从咱们府上传出去的,爷不追究,可不是不晓得!”   佑南姐姐被气得脸通红,她也是没法子了,进不了府,家里就要给她说亲,人往高处走,难道放着公子哥不嫁,倒和家世相仿的委屈?   她站着,手一抬便戳在佑南脑门上:“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   齐三好整以暇地听着他们说话,抬眼看到门外月儿的身影,才出声道:“佑中,卷帘。”   月娘进屋,赵嬷嬷勉强挂了笑,起身道:“杜姑娘来了,不过一桩小事,三爷倒像离了姑娘做不得主似的,早上吃过了来的?要和三爷一样空着肚子,可就喝不得茶了。”   这话真是怎么听都古怪,月娘看了红燕一眼,红燕小声道:“这位是前院总管丫鬟婆子的赵嬷嬷。”   月娘颔首道:“我就说么,赵嬷嬷瞧着德高望重,怎么也不像三爷书房里伺候茶水的,听说您早上领了人来顶缺,三爷叫我来,可是请我掌眼?”   她略过赵嬷嬷,在齐三下首的位置坐下,齐三朝她倾身,问道:“还没吃罢,一会儿咱们一起吃,我叫人蒸了酥酪,放凉了撒些冰碎子,爽口又不冻心,你能多吃些。”   月娘没应声,只朝前点了点下巴,叫他把眼面前的事儿了了再说。   齐三又坐直身:“方才你说,我这儿若不用你,你便去求老太太留你伺候,过后再打发了无妨。分明撺掇你,又安排你进来的,是太太和老四媳妇,你不去求了她们,反而要为难老太太,是何故?”   莱儿睁着眼说不出话,齐三冷笑,“丹霞你记得罢,从前和你家也是邻居,太太嫌侯爷只是把我撵到扬州去,罚得不够狠,逼丹霞到侯爷跟前告发我,说我奸污幼女,她不肯,险些叫太太手底下的人打死,有人给我透了消息,我才想了法子救她出来,在庄子上养了半年才能下地。   你或许不晓得这件事的内情,你却很明白,太太别有用心,她给了你路,但有去无回,求她无济于事,也只剩老太太心软,十有八九还肯帮你一帮。   你再想想,不说太太,单说赵嬷嬷,她若真心实意为你好,看老四那头行不通,探探我这儿的口风,叫佑南问一句的空子也没有么?或者避着人些,叫我悄悄相一相,我这头先有了意,再顺水推舟,我这儿无意,悄来悄去,你家面上还过得去。   偏偏要选这下下策,明晃晃过来,我点头,罪名是国丧期纳通房,我不点头,赵嬷嬷想法子叫你在我这儿留一宿,再怂恿你告发我,这次仍是奸污家生丫鬟。   一个伺候茶水的丫头罢了,费她这样多的心机,这里头恨我是不必说的,毕竟我在皇帝跟前有名有姓,碍她儿子前程。可她未必不是恨你,一石二鸟,把你也打发了,别总惦记她金贵的好儿子。”   莱儿听到此处终于怕了,腿一软,在弟弟边上跪下,不再去看赵嬷嬷的脸色,颤着声儿道:“三爷救我!”   齐三端起茶盏,似饮未饮:“你今日来,告发赵氏欺上瞒下,谋害府婢,可有证据?”   莱儿不过愣怔了片刻,眼神便不再迷茫:“我便是证据,丹霞九死一生,她也是证据!”   齐三点头微笑:“好,三爷我啊,最是急公好义,便为你们主持这公道。”   月娘不知齐三什么时候安排的人手,只听他一声“来人”,几个高壮婆子进门,二话没说架了那赵嬷嬷出去,赵嬷嬷口中自是骂声不断,但没人捂她的嘴,就是要她嚷得大声些,阖府都晓得这事才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齐三书房里便安静如初,外头鸟叫歇了,又起蝉鸣,月娘坐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盯着他:“我就想着你要教我一招,这是什么路数?疾风骤雨的呢。”   齐三手上给她盛粥,扬眉道:“将计就计,碰到诚心寻不痛快的,你再如何说我不是,我不要,我没有,都没用处,不如倒打一耙,将他一军。”   月娘举箸,夹了粒酱甜豆子吃:“莱儿姑娘真真是聪慧,我还没回过神来,她就明白你的意思。丹霞姑娘还好么?她当初小小年纪,心性怎的那般坚毅?好生难得,你可别亏待了人家。”   齐三不乐意听她这姑娘那姑娘的:“又拣豆子吃,先把豆浆喝了,这酱豆子不晓得腌了多久的陈货,不咸么。”   月娘嘻嘻笑:“甜的呢,咸豆子那是做酱,哪能空口吃,咿呀,不吃就不吃嘛,我喝豆浆。”她也晓得这两天吃得多,老太太嘱咐甜的要少吃,不然脸上会生斑。   齐三难得见月儿示弱,哼了一声,摆起谱朝红燕道:“她贪嘴,你该盯着不许上了,再叫我看见一回,拿你是问。”   红燕可不给他面子:“三爷有话好好说就罢了,拿什么问什么,我远了是老太太的人,近处只顾着阿恒,顺手给你布了菜,不得一声谢,先要治罪了。”   月娘拉住红燕:“姐姐别恼,他没过了三爷的瘾头,跟咱们逞威风呢,我替他给姐姐道谢。”   齐三忙道:“是是是,我的不是,姐姐好生顾着阿恒才是正经,该我打嘴。”   红燕笑了一声:“您可别,没得把人叫老了。”   齐三这边笑闹着吃早饭,并无人在意墙根一片紫叶小檗边上蹲了一个人。不知伏在墙根听了多久,这人起身时,腿脚都有些不利索,缓了好一阵才绕过矮木竹林,不知往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2024,竟然会有人找不到网络,来啦!感谢在20240505 00:07:09~20240516 17:0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通话中……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六十四青梅心暗中酸涩 [VIP] 章节简介:歹意   齐四的外书房空置了不少时日, 平常虽也有人洒扫,难免积了些灰尘味儿,又静得出奇,无甚生气。   他推门进屋, 背着手逡巡了一遭, 里屋有一架镜屏, 他对着照了照, 从肩上取下一片粘在身上的叶子, 捻着看时, 小厮听见动静过来,忙请了安, 垂手躬身问道:“爷今日怎么得空来?可是要在前头会客?”   齐四冷声道:“阴气森森,你要爷见鬼来。”   小厮不敢抬头:“您久不用这处,想是, 想是落了些灰, 小的这就叫人来收拾。”   齐四“嗯”了一声, 吩咐说:“这一向,我三五不时就要用书房, 你们仔细些,开了窗进进风。后墙根的花木不必去修, 长得高些乱些也好, 遮遮那边的人影儿。”   小厮应声出去,齐四转脸见镜子里的人沉着脸,扯着唇笑了笑, 换上平日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 才理了理衣襟出门, 往上房去给母亲请安。   薛氏正听下人禀报赵嬷嬷挨罚, 被打了板子,要告老还家的事。齐四原以为母亲会动怒,毕竟那赵嬷嬷摆明唯她马首是瞻,也是她要往齐三书房送人。   他进来问了安坐下,却见母亲脸上毫无愠色,笑着同她身边的胡妈妈说话:“齐三此人,千不好万不好,脑瓜子是真真聪明,老四能有他一半谋略,我也不必成日苦心孤诣。”   胡妈妈直摇头:“三爷不过有些小聪小慧罢了,还是咱们四爷这般,心中有成算,睿智稳重的,能成大事。”   齐四早过了爱听人夸的年岁,垂眼问道:“听说三哥要处置赵嬷嬷,这种事,怎么也该禀了母亲,由您定夺,他这般武断,干预后院人事,母亲不恼怒么?”   薛铭看了胡妈妈一眼:“你瞧他,心中真个有成算,岂会这点子事都想不通。齐三今日敢如此这般,除去他天生胆子大,未必不是猜准了我的意思。   赵嬷嬷是侯府的老家人了,资历,人面,威信,说不得样样在我之上,侯爷都要给她三分面儿,旁人看着,是她听我差遣,背地里,人家可没少给我抬规矩表从前,轻不得重不得,累赘罢了。”   齐四才知母亲此番,如何都不会落了空,若送进人去,能膈应了齐三和杜氏,很好,若借刀杀人,除了赵嬷嬷,更好。   他不知郑婉是否知道母亲的盘算,可无论晓不晓得,这件事,她都不曾同自己透露半分,想想三哥和杜氏无话不说的情形,他在这府里,处处步步被算计着,仍有祖母和杜氏两个可靠可信的,自己却是枕边人都隔着心,又不是要做皇帝,难道袭个爵,也要修炼成孤家寡人么?   正胡乱想着,胡妈妈又说起杜氏:“那小蹄子机敏着呢,就是去三爷书房,带的也是老太太跟前的红燕,要不怎么和三爷凑了对儿,可不是个没心眼的。”   薛铭冷笑:“这才没两日,且等等,我在她府上吃了些排场,也该让她明白明白,何谓礼尚往来。小五不是一肚子话要问,你去帮她张罗了,不消茶会诗会,把她们女孩子聚一聚,吃吃喝喝的,难保不出错。   齐三不是自诩成了情种么,我倒要拭目瞧瞧,他心头的花儿叫别人揉碎了踩脏了,他还痴不痴,爱不爱。”   齐四闻言心中一沉,想不通母亲对杜氏的恨意为何如此深重,他欲言又止,终是按捺不住:“母亲,毁了杜氏事小,三哥不是好应付的,何必惹了他,再冲冠一怒杀红眼,什么是他干不出的。”   薛铭看向儿子:“真不愧是你爹的好儿子,你们该庆幸如今守城无战,乱世里,能靠军功挣来爵位的,是你祖父,你三哥那样的人,有勇有谋,勇字当先,畏手畏脚,能做成什么大事。”   齐四不服气:“逼疯了齐三,大家同归于尽,这算成了什么事?古今一桩灭门奇案罢了,不知所谓!”   薛铭倒不恼,抿唇轻笑:“为你母亲一乐,不值么?”   七月十五,城里虽歇了庙会,因着盂兰节,往寺里烧箱库的人家不少,侯府自不会省了事,门外往毗卢寺洞神宫等处,均抬了香烛祭礼,家中由老夫人领着众子孙,在宗祠敬香烧纸,念了两日经,各房依礼祭拜,素服斋戒。   月娘见识了侯府的素斋,果然青翠碧玉,佛手素心,色香味形意,无一不精,十分讲究。单一道萝卜,就有红白青黄四色,雕成莲花状,或糖醋浇拌,或闷蒸出汤,清甜有之,苦涩亦有之,人生百味,以尝作偿。   到十八这日,各院停了斋戒,能照常走动,月娘便收到了五小姐齐之柔的请帖,言说:初夏得青梅数筐,恰有越中女儿酒,陪之数月,岁已进秋,娘子好饮乎?寒舍清幽,能就薄酒,浅消残夏末暑否?   老太太正睡午觉,月娘没困意,拿了帖儿往齐三书房去,想先问问他。   齐三这会儿仰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睡,闭目养神却静不下心,听见门口有动静,晓得是月儿,鞋不及穿便下了地,笑着迎出来:“好妹妹,你怎知我睡不着觉。”   月娘拿手上的折子将他抵住:“休得无礼,我有正事。”   齐三管甚正事歪事,栓上门缠住人,径往床上带,挨着床沿子叠股坐下:“你说你的,我两耳且空着,听得进话。”   月娘将请帖递到他面前:“果然叫你说中了,五小姐下了帖,请我去她院里吃酒,说是初夏泡的青梅酒有了,入秋来消末暑,只怕要正经凑一席。”   齐三也不接,圈着月儿就着她的手看了:“礼数倒也周全,你想不想去?只凭你自个儿心意罢了。”   月娘皱眉:“换作旁人他处,单为尝尝这青梅酒也去得,偏是在侯府,她又是侯夫人的亲闺女,只怕不是饮酒闲谈这么简单,若有人存心捉弄我,我能掀桌踢席么?”   齐三咯咯笑:“莫说掀桌踢席,你就是掀了房顶,踹了梁柱,也是歹人罪有应得,要说理,只管叫来找我,怕他怎的。”   月娘点点头:“那便去罢,小孩子家家酒一般,我是不怕的,就怕你有所顾忌,再因我张狂收不得场,岂不耽误爷的大事。”   齐三咯吱她:“爷的头等大事是什么,你不晓得?阴阳怪调的,臊我脸呢。”   月娘忍笑躲着:“烧香那日可有不少齐家族老,不都劝你留府争爵,莫回扬州么,我听你回的那些话,竟是无可无不可,难道这事不打紧?”   齐三贴上她耳朵,用脸颊挠她痒痒:“乖儿,那些老家伙最爱拱火,一个两个皆是墙头草,眼下谁起了势,便向谁倒,我敷衍的话你也当真,可真屈死我了。”   月娘坐不稳,伏在他凉枕上侧着脸,轻声道:“分家的事,侯爷怎的没有松口的意思?咱们家里可不是没人没生意,你不惦记我惦记,多早晚能家去,你快些有个准话。”   齐三与她褪了鞋挪上床,笑嘻嘻放下帐幔:“快了快了,谁叫皇帝在顺天府呢,等他消息总归要些时日,咱们像在林子里后头那几日,做些有趣的耍子,好打发时辰,眨眼日子过了,也就家去了。”   帐子里窸窸窣窣,月娘娇声嗔道:“再叫人听了去。”   齐三不知吞咽什么,只顾心满意足地哼唧,月娘胳膊无处使力,乱抓乱撑中,在他枕下摸到一条马鞭,她自然认得是哪处用过的,甩在他身上骂道:“贼祸根子,你又把它藏在床上作甚,天生欠收拾怎的!”   齐三“嘶”了一声,闷声笑道:“我就晓得。”   “晓得什么?”   他把着月儿攥鞭子的手往下:“娘娘好手段,这鞭你一抽,果然扬得高了。”   月娘咬牙:“怪我手下留了情,那日怎不抽废了你的!”   “娘娘舍不得。”   那窗外紫叶丛里的人,落后只闻得几声鞭子响,再听不到纱帐里浓情密语,潮涨潮消。   次日是个晴天,因起了风,散了些闷热气,行动总归不出汗了。老太太知道阿恒下半晌要去柔丫头院里赴宴,一早替她备了四盒点心,四盒果饯,又有洒金汗巾两方,南海珍珠灯两盏,先着人送去了五丫头、七丫头院里做礼。   她姊妹两个如今一起住在上房正院后头的抱厦,又圈了东北角上的花厅,给她俩日常习字学女红,虽在父母跟前,却是两个嫂子管教,自在时日多些。   因齐之柔要请客,她亲嫂子郑婉有心帮衬,来得最早,正好遇见老太太院里的倩云来送东西,郑婉情知老夫人是给杜氏做脸,她家小门小户出身,晓得什么礼数规矩,也拿不出销金锦珍珠灯。   又想到老太太身边几个大丫鬟,红燕明着服侍杜氏去了,紫芳也同她要好,明芳、倩云两个一向得老夫人信重,如今一个屋檐下住着,没情分也处出来了,她心中不免泛酸,拉着倩云说话:“可惜咱们抽不得身,没能跟了一道去扬州,若我能得了老太太青眼,有倩云姑娘为我一忙,死也甘愿了。”   倩云只当听不明她暗含挑拨:“这话怎么说的,四奶奶如今掌家,阖府上下谁不为您忙,还在意我一个?”   郑婉低声探问:“送这些过来,是她自个儿提起的,还是老太太提点的?” 【作者有话说】 抱歉让大家久等啦,最近实在有些疲惫,今日开始会正常更新滴,感谢大家包容,鞠躬!感谢在20240516 17:07:15~20240527 22:5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六五、百花令明里揶揄 [VIP] 章节简介:机锋   倩云晓得四奶奶的心病, 郑家和三爷外祖杨家,乃是世交,杨家二太太原意是给三爷说亲,那时有些流言蜚语, 纨绔膏粱已是说得轻的, 三爷被侯爷打得还没能起, 外头就传他五毒俱全, 男女不忌。   郑婉临要说亲, 她家在姑苏, 不知金陵人事几何,杨家说得再好, 哪能不暗中再细细打听一番,晓得了那些话,虽也知虚虚实实, 到底存了膈应。   侯夫人面上很为继子的亲事用心, 借故亲来苏州, 登门拜访,待郑家女儿亲亲热热, 并未说齐三一字不好,只是下人有意无意透了些话, 三爷伤得不重, 本该同来,此番不愿现身,皆因外头有相好, 无意说亲云云。   薛铭办妥了事, 齐四恰好从杭州府行至苏州府, 他外祖父薛老将军做寿, 他代父母前往贺寿,也在回程,便来接母亲一道。郑婉由是先见了齐四一面。前前后后,三事两情堆叠,其实不怪四奶奶瞧不上三爷。   但定了亲,进了门,四爷不像想得那般好,三爷也没外头说得那样不堪,她心里便是不后悔,也会有心无心留意三爷的事,尤其三爷的亲事一波三折,她不想三爷娶的夫人太好,样样把她比下去,也不想三奶奶出身太差,比都没得比。   论起来,倩云对着四奶奶,心里还算亲厚,老太太常在扬州府,自打四奶奶管了家,待她们留下的几个十分体贴周全,从不怠慢,她无心跟老太太到扬州去,自然不会和管家的奶奶结怨。   因道:“奶奶别多心,杜姑娘来得匆忙,莫说箱笼,行李也没带几件,还是三爷那事了了,才看着置办了些。她在咱们院里住着,走出来是老太太的脸面,跌了份子,谁脸上都不好看。”   郑婉心道也是:“你瞧她如何?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老太太可不是容易讨好的。”   倩云轻笑:“就是一眼看得到底,无甚过人之处,才得老太太喜欢,上了年纪,无非中意心地好,性子又温和平顺的,杜姑娘没什么城府,四奶奶不必挂心。”   边上齐之柔听见,忍不住插嘴:“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没见三哥也宝贝得什么似的,不会笼络人心,她一个农家女,还是小寡妇,如何风生水起的?”   这话私底下说说罢了,老太太院里的人还在,郑婉立时板下脸教训:“谁教你这般粗声俗语,这是闺秀该说得话么,打嘴!杜姑娘是要和你三哥议亲的,又是祖母的客人,无论如何,须得尊重。”   齐之柔只吐了吐舌,倩云没再搭腔,推说还有事忙,便就回了。   转眼过了午,红燕陪阿恒往上房主院来,好巧今日侯爷侯夫人都不在,不必硬着头皮前去请安,她两个便一径往齐之柔、齐之敏住的跨院儿走。   快到后门外,正好迎面遇上大奶奶文焕,文焕想她应该晓得老五都请了谁,又怕她不知底,闲谈般给她透话:“柔丫头好玩爱闹,若非国孝,即便一时兴起,她也要吆五喝六,请上许多人的。   今儿这青梅宴本无外客,那天她和太太念叨起来,薛家侄儿媳妇赶巧在,裘二家住得近,裘二媳妇常来请安走动,不好落了亲戚面子,便也下了帖。她辈分小,但比小五还大两岁呢,话少性子静,不是个多嘴多事的。   中元那日来了不少族亲,太太留了几位堂房的姑娘住下,想是老五没多时要出门子,有心给小七挑个伴读,她们去请安,你也见过一两回,瞧着哪个出挑些么?”   月娘不知齐之敏的性情,越发不晓得给她寻伴读该要什么样儿的,如实回道:“我倒没留心仔细,瞧着个个都好。”   文焕点头道:“之颖十三,一向和老五玩得来,之惠十一,之纯和小七一般大,生辰小个把月,懂事也有些懂事了,不过都还是孩子心性,只怕馋的是酒,咱们说咱们的,她们多半懒得掺和。”   月娘自然明白大奶奶的好意,笑着道谢:“来时老太太便嘱咐,大奶奶可信靠,叫我不必慌神,有话只管同你商量,想来一会儿难免求援,先谢过大奶奶点拨搭救之恩。”   将要进门,月娘侧身行礼,文焕扶了她一把,两人便就一道进了院子,大奶奶捻帕遮唇,同她低语:“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全个礼数罢了,莫呆坐着。”   月娘抿唇忍笑,心道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为避暑,两位小姐院里,在花厅后的树荫下搭了个凉棚,此时进出得勤,金钩控着水晶珠帘,凉棚内铺竹席,安放蒲团,两张阔落的描金红木矮桌拼在一处,桌下有月牙凳,四角皆放了冰盆,正熏兰麝香。   因未聚齐,几人先没入座,只在凉棚另一边,接美人靠的地方或坐或立。见大嫂与杜氏同来,郑婉含笑起身:“柔儿正念叨,大嫂和杜姑娘都没到,想是约了一道过来,可不说中了。”   文焕道:“好生冤枉,我和阿恒是门外才遇见的,只说中一半罢了。”   几位小姐皆起身过来见礼,齐之柔是东道,客人七七八八,她没有再坐着的理,一面说话,一面吩咐丫鬟婆子们上茶水点心,及酒水果肴,每桌有紫金壶四个,秘瓷蕉叶茶盏,青花莲瓣酒杯,青玉碟十二只,白玉碟十二只,高脚碟十二只,好一通摆弄。   这边正忙着,薛裘娘子戴默然也到了,因她最晚,先向众人赔了罪,齐之柔笑说正好罚酒,顺势安排众人入席。   今日小宴,并无太多拘束,大奶奶坐了西边首座,其次是齐之柔,郑婉与齐之敏,东边是月娘,默然,及齐家堂房三姐妹,席上是齐之柔身边的四个丫鬟在跟前递茶递酒。   珠帘放下,碎玉声未歇,齐之柔便启腔道:“难得凑了些新鲜人物,偏生日子限着,不好唤人助兴,我身边几个倒会些古琴琵琶,却不能放开了玩一回,咱们今儿是酒会,闹不得,唯有行行雅令了,俗话说一事不烦二主,我毛遂自荐,充了令官,依各位之见,行是不行?”   几个小的自然没话,文焕摇头道:“不妥不妥,你是东道,再做了令官,压咱们两头不说,发号施令的,还能躲酒,没有饶你的道理,你既说一事不烦二主,索性你院里几个丫鬟抓阄,咱们别叫柔丫头逃了酒去。”   之柔直跺脚:“大嫂总不疼我,诚心要我出丑。”   郑婉已在帮她唤人:“舜华,鹿藿,你们由妈妈们忙去,叫了蓼蓝、谖儿过来,选了司令才好行酒。”   齐之柔又推郑婉:“枉我一片真心,原来嫂嫂是和大嫂一伙的!”   那头四个丫鬟现抓了阄,谖儿得了点红的纸成了令官,叫舜华取了鎏金菊座的筒子,竹简花令的筹子来,她们屋里有四种酒令筹子,竹筹是寻花令,象牙筹是二十四节气,银筹为美人令,金筹为六艺令,确是寻花令最为合适。   众人从签桶中抽了各自的筹儿,莫叫旁人看见上头写的什么花,令官指一人为寻花客,持花者念前人诗作或出谜语,让寻花客猜所持花名,寻花客猜中,持花人罚酒,猜不中,寻花人罚酒。   席上连大的带小的,不过八人,谖儿便指了自家小姐做首位寻花客,大奶奶为第一持花人,下一轮大奶奶寻花,猜杜姑娘手中的花筹,依次轮去,此令筹又称百花令,足够几人痛饮一宴。   各自抽了筹儿躲着看了,齐之柔只见大嫂脸上似笑非笑,猜不出什么,只等着她的诗,文焕想了一想,转头朝之柔道:“猜着猜不着,只看你从前学得牢固不牢固,可不是嫂子为难你。”   齐之柔现就斟了一杯酒:“不过罚酒罢了,还得先猜不是。”   文焕悠悠念道:“秋风不敢吹,谓是天上香。同时不同调,晓月照低昂1。”   见她苦思冥想,郑婉执帕推了推柔丫头的酒杯:“小五啊小五,可是开门红了。”   齐之柔红了脸,干干脆脆饮了酒:“诗是听过的,想来大嫂嫂教过,只是我不记得了。是什么花?”   谖儿拊掌道:“席上若有能猜出的,寻花客再罚一杯。”   月娘抿了口茶,抬眼见郑婉笑而不语,齐之纯已挪到对面和齐之敏凑在一处,两人耳语了一阵,齐之纯起身道:“大嫂嫂,我晓得,是曼陀罗花。”   文焕又为之柔斟了一杯:“你便是之纯这个年纪念过,学诗时,粗粗看了些集子,说不得再想一阵便就记起来了,寻花客,请罢。”   齐之柔想嘱咐下一位出题的寻些生僻句子,一看那头坐着杜氏,心道她能说出一两句来就不错了,大嫂乃饱学之士,岂是杜氏能难住的,努了努嘴儿又饮一杯,郑婉拉了拉她袖子,两人也似小孩一般耳语。   谖儿见状,敲了敲签筒:“说话归说话,挨着坐的可不许因私舞弊,叫我觉察出来,没有二话,各罚三杯,下一轮还要换了座次,打乱重来,我可是,宁愿错杀,绝不放过的。”   众人皆应了不会,转到月娘处,她肚里倒有几首,却不知当用哪句,听了文焕前头念的,左右难不倒她:“想来大奶奶是有佛缘慧根之人,今日只怕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文焕倒也不谦虚:“怪小油嘴儿,莫给我戴高帽,尽管说来。”   人人面前杯碟交错,月娘想对面必定瞧不见,便未遮着竹筹,边上戴默然无意瞥见了,慌得什么似的,立时挪开眼看向别处,只听月娘道:“凝羞香乍吐,颦蹙有余态。幽姿小嫣然,已复倾下蔡。2”   那边几个小的又交头接耳去了,郑婉一愣,文焕一喜,齐之柔看大嫂与杜氏眉来眼去的,心急催了一句:“嫂嫂再不说,也是要罚的。”   文焕见齐之柔作势拿起酒壶,用扇子覆了酒杯:“莫慌莫慌,阿恒抽的是含笑花。”   齐之柔见杜氏饮了酒,若有所悟般说道:“合该杜姐姐抽了此签,听闻含笑花第一次花开凋谢后,剪除嫩梢,好生养护,一月后可再次开花,杜姐姐和三哥的姻缘,不正是如此么?” 【作者有话说】 注1:我圃殊不俗,翠蕤敷玉房。秋风不敢吹,谓是天上香。烟迷金钱梦,露醉木蕖妆。同时不同调,晓月照低昂。宋·陈与义《曼陀罗花》 注2:山花弄春妍,紫雾巧映带。凝羞香乍吐,颦蹙有余态。芍药畏阳艳,愁红争敛黛。幽姿小嫣然,已复倾下蔡。宋·李吕《家有含笑花开因成三首》 诗句原本想自己写,最近正好读了些宋人诗,觉得清新可爱的不少,就偷懒了,哈哈~感谢在20240527 22:58:31~20240528 22:4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mazinggrace 50瓶; se hoon ,Je tai 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六六、酒心花态千种样 [VIP] 章节简介:劣性   月娘莫名觉得好笑, 知她是暗讽揶揄之意,倒也说得不错,齐三千避万妨的话,恰是旁人最好奇, 也最嘲薄的。   公子, 千金, 不外如是, 不过如此。   月娘拿眼盯着她, 脸上既疑惑也无辜:“我明白五小姐的意思, 高门大户,礼教森严, 女子守贞,不嫁二夫,是为节义, 既然是好的气节品性, 那应当并无男女之分, 女子不二为上,男子亦如是, 我自认下品,五小姐的父亲, 贵府侯爷, 岂非与我等为伍,不配称一句君子。”   齐之柔拍案而起:“放肆!你好大胆子,竟敢诋毁我父亲!区区一介农女, 凭甚与景阳侯作比, 你可知高门大户, 人多事繁, 岂能没有当家主母,你小门小户的,是家里没饭吃,还是婆家养不起?   枕边人尸骨未寒便要改嫁,可见对前人并无尊重,想必对婚姻也不慎重敬畏,由外到里,竟无一处可取,怎配得上我家的门楣。”   文焕见阿恒脸色未变,亦未递来眼神,想她必有应对之语,一时不忙喝止,齐之颖却觉得之柔姐姐说得是极,不该孤立无援,急急同仇敌忾:“三哥和老祖宗护得紧,杜家姐姐不曾听过族中长辈臧否。   农户出身,不事农桑,守寡日短,一心归家,绝非安分守己之人,在人家伺候做事,却与主人有了……又添了轻薄攀附的罪名。咱们家的嫂嫂都是什么模样,珠玉在前,不必赘述。之柔姐姐做不得三哥哥的主,但说的都是家里人的心里话,杜姐姐听得听不得,咱们都是要说的。”   这青梅酒初尝甜,回味苦,月娘咬了口绿豆糕,抿茶送下,闻言轻笑:“齐三要是晓得家里姐妹这般为他操心,指不定多欢喜呢,你们的话我一定带到,下回再遇见,敢情便能认得出谁是谁了。”   一句话臊了两个,她们这会儿哥哥长家人短的,前一阵堂房三个去给老太太磕头,齐三过去撞见,看齐之颖最大,竟把她错认成齐之柔了,直说老五怎么比先时矮了。   虽也有才扎了针,眼前些微不大清楚的缘故,但他连明芳几个都辨得出,摆明了兄妹不契,亲戚不熟,不必背地里假关切,此处并无外人长辈,谁不是心知肚明。   她们生了退意,月娘却有话说:“我和你们,尚且不是一家人,论家事,说不到一处,且论论你们口中的臧否。景阳侯府乃将门武家,在座的谁打过仗,谁练过兵?   你们以后嫁了人,在婆家过得不好,或是受了委屈,岂有不回娘家的道理,无论嫁去了什么人家,总归有自个儿的名姓,一心归家不是错事,若无家可归,或有家归不得,才可怜可悲。   宋之前,妇人不以改适为非,宋律更是将寡妇居丧时限,缩至百日,我朝律例,女再嫁与男再娶者等。   你们往后就是嘲讽非议旁人,也寻些实在的错处来,别一张口就漏了底,千金闺秀却是个见识浅薄,不懂家国规矩的,我大度不和你们计较,日后犯了哪家大人宗亲,岂非祸事。   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我更是做过寡妇,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们说是不安分守己,于我是顺势而为。我盼你们能够放下贵女的姿态,仅作人,作一女子,细细想想,男人一句安分,女人要吃多少苦头,祝你们一生只是明白,不必懂得。   大奶奶,四奶奶,都是人品贵重,才高八斗的贤人,莫说我比之不及,你们也当视为闺英。这些话,无论你们听得听不得,我都是要说的,毕竟好丹非素,以宫笑角,都是劣性,趁早改了得好。”   文焕适时出声:“老五,你若不是诚心宴饮,趁早散了,不说你三哥,阿恒是祖母的客人,给你面子赴宴,专程来听你排楦怎的。去,敬杯酒赔个不是。”   郑婉拦道:“也罢也罢,她们小孩子忍不住话,大嫂饶过她们罢。”   文焕对郑婉冷了脸:“她还小,你该懂事了,难道还要我教?”   郑婉脸上挂不住,老大媳妇虽不管后院杂事,但得侯爷重用,侯爷约莫对老大存有愧意,不曾落了大媳妇的脸面权柄,郑婉要驳,情知两个都不宜得罪,好歹忍住了。   月娘无意起争执,给身边的戴默然使眼色,幸而她不是个木讷的,立时会过意来,朝令官道:“谖儿姑娘,咱们不如继续寻花,若有抽中那昙花麦花的,可耽误不得。”   齐之敏没忍住笑出了声儿:“默然姐姐可见是入神了,难道抽的正是昙花?”   谖儿赶忙接话:“七姑娘,猜错了可要罚酒的,你是认真的不是?”   齐之敏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当我胡言乱语,饶过我这回罢。”   谖儿见大奶奶脸上也松快了些,暗暗放心:“再有人接了我的令去,我可不依,该杜姑娘寻花了,都不许打岔。”   月娘朝默然转过身去,颔首行了一礼,谢她方才仗义解围,戴默然小声念了诗:“芳姿劲节本来同,绿荫红妆一样浓。我若化龙君作浪,信知何处不相逢。1”   头两句她垂眼念的,说后头两句时,她把眼紧紧看着月娘,月娘自然明白她的心意,笑道:“可是昙花?”   齐之敏第一个跳起来:“不是不是,不是昙花,三嫂你再好好想想。”   默然也道:“我虽不胜酒力,一杯两杯,倒也无妨。”戴默然方才尝了一口,觉得这酒不大好喝,没成想叫杜姑娘瞧出来。   月娘便亲手给她斟酒,只浅浅一杯:“既有芳姿,又有劲节,想是夹竹桃花,苦寒有毒,却能强心。”   她将酒杯捧起,又洒了些酒,默然接过饮下,转身之际,将自己手中干净的藕色绫帕悄悄递了出去。   往后,齐之颖是秋海棠,齐之惠是秋牡丹,齐之纯抽了兰花,齐之敏抽了绣球花,郑婉是千日红,齐之柔是栀子。有寻对的,也有寻错的,虽有过几句不快,大家隔着座儿,彼此不搭话,也未冷了席。   酒过三巡,红燕直说老太太要寻,催着阿恒回去,文焕见她们小的仍有玩兴,便叫齐之柔陪她们玩,她送送杜姑娘,也散散酒,戴默然和郑婉晓得大奶奶是要留她们姑娘自在去,便一道起身离席。   齐之柔气咻咻的,仍说月娘坏话,以为自家姐妹几个能讲到一处,齐之敏却说:“我觉得三嫂厉害,要学识有学识,要气度有气度,五姐的话,摆明找茬不是,她还和你讲道理呢,换作三哥试试,况且三嫂哪句不是为咱们好,比之大嫂嫂、四嫂嫂教的,又不一样。   我还想问临淮关的事,祖母院里的小丫头学给我听了,不仅三哥大杀四方,手刃临阳王,红燕姐姐也杀敌无数,三嫂是为救红燕姐姐才跌进河里,叫洪水卷走的,三哥立时跟着跳了河救她。我没见过杀人,也没见过洪水,更没见过男人愿意为女人跳河,你们见过么?”   齐之惠摇头,齐之纯早已想入非非:“我也想听临淮关的事。”   齐之柔越发气闷,可她也想知道那晚的事,红着脸揪住妹妹:“祖母院里哪个小丫鬟学给你听的?你去把人叫过来。”   话分两头,且说月娘几个从那边院里出来,遇见上房伺候的一位嬷嬷,说裘二爷来接娘子家去,戴默然辞别众人,同嬷嬷去了,郑婉心里不自在,也便回了。   月娘和文焕不擅饮酒,看到彼此红着脸,又都有些晕乎呆愣的样儿,扶着笑了一阵儿,道了别,各自回去。   月娘早清楚自己酒量,脑袋一晕便知要醉,不想老太太瞧见自己醉态,就想先到齐三书房醒一阵,清楚了再回去,这边离书房还近些,红燕觉得妥当,两人说着话往前头书房走。   路过那间齐三说是无人的院子,月娘隐约看见,好似有人进去,米色的衣边儿,像默然今日穿的衫裙,怕是自己花了眼,问红燕道:“我怎见有人进了前边院里,你瞧见没有?”   红燕朝前张了张:“那院子许久不住人了,长久空着,大约有人进去喂猫,侯爷有只狮子猫,善捕鼠,爱往无人处去。”   月娘道:“咱们家里养的是狸花,不晓得这狮子猫什么模样,我没见过呢。”   红燕心领神会:“通身是白色长毛,不如黄猫大,但很机灵,欢腾得很,左右无事,不如咱们去寻了瞧瞧。”   月娘嘻嘻笑:“红燕姐姐最疼我。”   两人怕惊了猫,轻手轻脚进了院门,果然看见庭院树上蹲着一只白猫,白猫看见人吆吆直叫,从树上跳下来,懒懒走到月娘跟前蹭她腿肚子。   月娘肚里有酒,这会儿有些憨了,蹲身抱起白猫一通揉搓:“好亲人的猫,头回见呢,想是欢喜我得紧。白儿,白儿,你怎么这样瘦,叫唤什么呢?是不是饿坏了?”   她抱着猫,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红燕:“好姐姐,白儿饿了,求姐姐寻些吃的来喂它罢,阿恒不识路,不晓得往何处摸找呢,求求姐姐。”   红燕无奈,笑着抬手轻轻戳她:“醉猫,好生在这儿等着,别乱走动,我去叫个人来。”   那白猫想是真欢喜阿恒,红燕伸手,它还朝红燕龇牙,阿恒一边给它顺毛,一边教训:“小奴儿,那是红燕姐姐,不可凶她。”   红燕出了院门,月娘只顾逗猫,没在意面前那原本紧闭的菱花槅门,悄然开了条缝儿。 【作者有话说】 注1:芳姿劲节本来同,绿荫红妆一样浓。我若化龙君作浪,信知何处不相逢。宋·汤清伯《夹竹桃》 第67章 六七、雨意云情万般姿 [VIP] 章节简介:迷乱   待月娘听见吱呀声, 半愣不愣地抬头望去,那门里红着一张脸要躲不躲的人儿,正是方才她恍惚间瞧见的默然。   两人眼神撞上,戴默然抬手按住唇, 朝月娘摇头, 叫她不要唤人, 不要出声, 随后闪身出来, 紧忙把门阖上。   她倒也不十分慌乱, 但实在心虚,月娘见她绯红的脸颊, 微乱的衣襟,还有对身后门里的不安,隐约有些明白。   那屋里有人, 且必定不是薛裘。   戴默然走近, 见杜姐姐失神般坐倒在地上, 她怀里的白起乖觉得很,窝在杜姐姐怀里, 眼神炯炯望着自己。   默然见她这般模样,莫名松了口气, 上前扶她:“姐姐赶紧起来, 地上凉,莫弄脏了衣裳。白起今日好乖,不曾见它这样亲人呢。”   月娘一手抱猫, 一手由她扶着, 不自觉压低了声儿:“它叫白起?好威风的名字。默然, 咱们一路, 一起过来,追着猫儿又一道进了这院子。走罢,咱们仍一块儿出去。”   默然苦笑:“姐姐猜着了?为何…帮我遮掩?不该嫌弃我,避而远之么?”   月娘轻轻摇头:“我不多问,无论何人何事,总归有缘故,有苦衷。”   默然声若蚊蝇:“是侯爷。”   月娘只觉后背发凉,浑身战栗,攥着她的手止不住发紧发颤,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畜生!禽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你莫怕,我不惧他,我帮你,我一定帮你。”   默然却摇头:“杜姐姐,我是自己愿意的。”   月娘抬手掐了她一把:“说什么胡话,你才多大!懂什么威逼利诱恐压惊诈,他便是没有喊打喊杀,难道不曾唬你吓你,或许了什么好处,倒逼你自个儿情愿,你别糊涂!”   默然虽被她掐得生疼,但明白她的心,见她落了泪,越发觉得有愧:“侯夫人与薛裘……有染,我不是瞎说的,是亲眼所见,他们以为我吃了头疼药睡死过去,没太防备。   晓得那事后,我怕得要死,琢磨了些时日,又气得不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暗里想了法子告诉侯爷,侯爷其实也知道,叫了我去说话,告诉我此事不宜声张,问我要不要和离,他一定帮我周全。   我那时心里很乱,没了主意,回家同我娘哭诉,薛裘和有夫之妇偷情,不常归家,待我也不好,总是冷着脸,我娘只劝我,男人哪有不偷人的,给他纳一二美妾,叫他在家绊住脚就是了。   这算什么法子,我说我想和离,母亲直骂我榆木脑袋,蠢笨至极,坚决不许。我心里明白,就像姐姐说的,有家归不得,可怜可悲。我想不通,又无人商量,只好写信给侯爷,我说一定守口如瓶,但心里有些难过。   他劝我看开些,小小年纪,不必自困,或也寻了知己移情别恋,无需担惊受怕,即便不和离,他也帮我周全。一来二往,我就觉得他很顺眼,虽年纪大了些,尚且没有老态,比之薛裘,要伟岸许多,又有权势,与其选旁人,选他还便宜些。”   月娘冷哼:“都是圈套罢了,欺你在这儿无依靠,你真选了旁人试试,看他会不会成全了去。他们父子两个,可真是,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满肚子鸡鸣狗盗奸淫掳掠,贼囚根子,人面兽心的腌臜货,单会欺压女人的忘八,一个两个,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   戴默然忍笑,信了杜姐姐说的她不惧怕侯爷的话,抱住她的胳膊:“姐姐骂得好,咱们还是轻些,莫招了人来。先我说要和他好,他也不肯的,未必不是欲擒故纵,可总归他愿意陪我玩儿,我觉得新奇,觉得刺激。更何况……他年纪虽大,力气不小,还愿意伺候人,比薛裘强多了。”   月娘红了脸,皱着眉,羞得难与她对视,瓮声问:“他既然,那事上还有余力,又比薛裘强些,侯夫人何必去寻年轻子侄。”   默然道:“我也有此疑问,侯爷说,侯夫人本就不愿给他续弦,两人成亲后,不大交心,相互提防,巧伪趋利,到如今,貌合神离,彼此算计。比起身子,女子总想从心上寻找慰藉,薛裘对侯夫人,俯首称臣,忠心不二,那才是她想要的情意罢。”   “既如此,又何必娶你,若非嫁了他,你怎会受此磨难。”   “杜姐姐,我早想明白了,人生在世,有一日便就快活一日罢了。”   月娘抱着猫,先一步从那院里出来,红燕在路口同一个小丫鬟说话,月娘无事般走过去:“这猫粘我,咱们抱回去喂,不必叫人。”又对那小丫鬟道,“你自去忙你的,哪处问起这猫,就说在我跟前。”   小丫鬟答应了,月娘拉上红燕便走,一直进了齐三书房,她才放了猫,在红燕耳边吩咐了几件事。待红燕出去,屋里空落落只剩下她一个,静得出奇,月娘松了肩膀,不知自己酒醒是没醒,乌七八糟的事一件又一件,她忽然悲从中来,掩面哭泣。   她好想回家,想离开这堂皇的侯府,和母亲说说话,不用撑着防备着,假装无所畏惧,假装无往不胜,她只想安生好好过日子,既不贪恋权势,也不谋图富贵,何至于这般艰难?   对齐三早已放下的仇恨,此时又翻涌上来,月娘伏在床上,把脸埋进被里抽噎,她捶着枕头,仿佛这是齐三,非要痛打他一顿才能稍稍解气,哭得累了,竟有些昏昏欲睡,也不知他屋里点的什么香,有些钻心入肺,像要飘进梦里。   恍惚间,月娘听到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喃喃问道:“屋里熏的什么香?”   来人缓缓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拨开月娘额前汗湿的碎发:“阿恒,你在哭。”   “嗯,我想我娘。”   那人又为她拭泪:“屋里点的是仙灵脾,一种催情的香,若只是熏香,不过助兴而已,但你在那边院里喝了酒,酒里又添了仙茅药,两相催弄,可不是容易解的。阿恒,我来救你。”   月娘心想,竟是催情的,还以为是迷香,怎得叫人这般昏昏欲睡,连眼都睁不开呢?又问:“你是谁?为何害我?”   耳边一阵闷闷沉沉的笑声:“我为何要害你,我怎会害你,她寻了下人来做这事,阿恒,我舍不得你,瞧你这般娇娇模样,叫我怎么忍心看那奴才糟蹋你。你莫怕,我处处样样比他强,那事那话也是如此,等我好好疼你一回,你这辈子,也就记得我了。”   月娘只觉有道黑影靠过来,那人俯下身作势要亲她,她想躲,可身子又累又重,即便扭个头,也如推磨起犁,认出来人是齐四,月娘厌恶更甚:“来人,来人!齐三,救我……”   听她声声唤着齐三,齐四没了耐性:“唤他作甚,你不晓得他去守备府吃酒了么?我好容易等到他出门去,怎会轻易放他回来,美人美酒,总有一样能绊住他,他是什么品性,你在他身边日久,岂有不知的!   阿恒,只有我能救你,那日我见你朝我笑了,我明白你的心,难道你不曾问过我的名字?齐之……”   “齐之谨。”   齐四不及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齐三阴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甚至听不出愤怒骇恨,如同鬼魅,似远却近,透着寒意。他手上,又疾风骤雨般扭断了齐四的胳膊,破布一样丢到一旁,挥手示意手下绑了,便不再理会。   齐三是有杀人的心,但月儿在哭,月儿中了毒,月儿在他房里,险些被人欺负。   他小心翼翼跪在床边,月儿抱着胳膊蜷缩着,齐三见她奄奄楚楚的模样,心也跟着碎了,生怕碰伤了她,悬着的手久久不敢落下:“月儿,是我,我来了,身上疼么?”   月娘还能听得进话,但身子一丝气力也无:“知秋,我好难过,我想回家。”   齐三把月儿搂在怀里,吻着发梢儿抱她起来,她啜泣着摇头,很是不安,口中一时喊娘,一时声声唤着知秋……   他日夜盼着月儿的依恋,却不想是这般情境:“月儿莫怕,我带你去别处,咱们寻了郎中来,吃了药就好了,莫怕。”   月娘只觉身上汗涔涔的,渐渐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说:“别叫老太太瞧见。”   齐三答应着:“去绣楼后头的院子,咱们悄悄的,不叫老太太晓得。”   薛铭不知从哪觅来的药,起效不快,但折磨人得厉害,月儿不清醒,呜呜咽咽的,不是欲求的娇声,而是痛苦的哼唧,胳膊腿儿没了生气似的耷垂着,不住冒汗,泪也止不住。   齐三不知如何才能让她舒服一些,轻不得重不得,只能以口哺之,以手缓之。他和月儿好了许多时了,难得在床帏事上进退两难,放不开手脚,他心里甚至没有欲念,只有惭愧,和心疼。   太医来时,齐三方给月儿擦了身子换好衣裳,他自己粗粗净了手拭了汗,忙忙又守在床边,等着太医诊脉开药。   沈太医高门大户里行走惯的,知道什么当问,什么不当问,这女子气血脉搏尚未缓下来,还待过一时再诊一回,沈太医便问齐三:“三爷用得什么药?”   齐三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青梅酒里混了仙茅,冰着饮了三四杯,后又点了香,叫…仙灵脾。”   这两样他都叫人取了,太医问起,齐三叫丫鬟呈上来,太医尝了酒,看了香屑,复又诊了脉,才斟酌着,拟了一方,写完停笔愣了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搁下笔,将方子撕了。   齐三心中一沉,既疑且恼:“这是何意!” 第68章 六八、抛忘空知易行难 [VIP] 章节简介:有孕   沈太医知他急了, 想是心里在意,暗中难免将他讥讽一番,口中只道:“先兑了盐水来,冲洗口鼻, 也灌些下肚。”   为不惊动老太太, 屋里只使着青丫一个, 外头小厮弄了半温的盐水来, 齐三依太医吩咐的一一照做, 收拾停当, 仍不见太医写方子。见齐三似是压不住火,沈太医方道:“三爷不知, 此事可大可小,用药需极为小心,若哪里错漏了, 不是顽的。”   齐三会意, 挥手屏退下人, 并叫外头伺候的远着几步,站院里去, 与沈太医坐了,小声道:“可是有为难处?大人尽管问来, 但为她好的, 我不忌讳。”   沈太医道:“男子补阳壮气之药,女子用了,妨碍倒也有限, 熏香里掺了些外邦香料, 伤在意识心智, 易血涌情乱, 忧心惊梦。换作平常,用一二味重药,也就强压克解了,只是……日子虽浅,瞧脉象,这位娘子,四五分是有孕了,猛药一下,怕要见红。”   齐三闻言,只觉身上的血皆凉了,冻在椅上许久动弹不得,原是他和月儿都盼着的事,她晓得了,该多伤心。   齐三却不得不狠下心,一手遮住双眼,一手紧紧抓着桌沿,哽咽道:“大人诊治用药,万万以内人身子为重,我夫妻二人年尚有余,子嗣之事,来日方长。   内人早先伤风病重,九死一生,因我疏忽,又被侯府下人骗着吃过阴寒至极的药,虽一直有心调理,到底损伤不浅,大人拟方,不消难不难配,用则最精最贵,只求莫再伤了内人元气,若能添养一二,齐三感激不尽,必当重谢。”   他说得涕泗横流,扶着桌子撑起身就要行礼,沈太医惊惧交加,赶忙扶住,也知他关心则乱,把话听岔了:“怪我一心想着如何用药,未把话给三爷讲明。   我原不知是三少奶奶,依侯府旧例,若不必保胎,稍改一两味药,或能一举两得,既是府上奶奶,自以温退为主,另有医治之法,三爷不必如此悲痛。”   齐三停了停,却也没尽信:“若为保胎,叫她凭空遭上许多罪,病症不能连根儿去了,还要生生忍受怀胎分娩之苦,实在不必。沈大人知我秉性,儿孙再重,重不过结发妻,务必以我家娘子为先。”   沈太医回过味来,想是侯府各房争利,无甚根基的三奶奶遭了殃,遂道:“三爷真在扬州成了亲?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那香料虽少见刁钻,惑在一时,妨碍不深,正如醉酒,酒饮入腹,酒气随血脉四行周身,醒酒之法,慢则睡上个把时辰,快则有催吐之法,耗散之法,或用药汤,强肝淡酒。   是药三分毒,这是我犹豫之处,并非毒香难解,三奶奶吉人天相,想来三爷……已耗散过了,再辅以适量汤剂,尽可全解,不敢说有添养,但必能两厢周全,三爷大可安心。”   齐三手脚一软,歪在椅上,不禁喜极而泣:“我家月儿吉人天相,福泽深厚,是吉人天相。沈大人,速速拟方去,耽误不得。”   沈太医倒不在意他言行无状,心里反而少了来时的厌恶,瞧他顺眼了些,下笔问道:“可是能叫三爷缓了头疼病的杜姑娘?可惜昏迷着,有些话不好当面一问。”   齐三喝了口茶回缓些:“我的病自有问的时候,大人十二分心思还请皆用在眼下,写得了么?拿来我瞧。”   夜里,月娘难免起夜,半梦不醒的,从前羞于当面做的秘事,也不知由齐三服侍了几回,瞧她闭着眼儿摸腰寻腰带,摸不着系的,口中急得直哼,齐三这会儿才有些动念起火,跪在她边上自个儿疏了一回,等不胀得疼了,才能自如起立行走,一心伺候他家娘娘。   那小人儿也不知如今是何模样,月儿肚上原养了些肉的,先一阵心力交瘁,瘦得歇了,如今还没养回来,里头倒添了个,齐三痴痴笑,又分外忧心,忍不住对着念叨:“你可千万乖些,别折腾你娘,等你出来,爹爹保管疼你。”   翌日清早,月娘醒来时,是老太太坐在床边守着她,见她睁眼,亲自喂了茶,又问饿不饿,吃不吃粥。   月娘仍没力气,也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想起身,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躺着:“知秋还要瞒我,我实在不放心。想你昨日说的话,叫我无论何事,慢先过问,叫知秋闹去。既料定了有事,怎还伤得这样……   你年纪小,别醉醺醺的,总以为一回两回不妨事,但凡留些根儿,不是好去的,千事万事,往后不许拿自个儿身子玩笑,可记住了?”   月娘侧身枕着胳膊,笑说:“我打听着,说是没什么毒性,会燥热性急,多了犯晕糊涂,没成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侯夫人还是厉害,可惜她儿子太蠢,自揭了短,满盘皆输。只是不知,侯爷会如何处置,他若想保他,知秋该要伤心了。”   老太太听她轻描淡写,很是后怕:“阿恒,不是祖母吓唬你,昨日之事,但凡换了别处,换个人家,只有你一人会因此丧命。薛氏身后是薛家,侯爷会拿她的错处与薛家交换利益,故而不会要她性命。   老四错得离谱,可在他们男人眼里,好色意淫乃家常便饭,即便是枉顾人伦禽兽不如的事,不过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在家里当忘八的,好过处处是忘八,借此和父亲兄弟多要些实在的,胜过赔了夫人又折兵。   至于老三媳妇,那是红颜祸水,是兄弟阋墙的根由,都怪她乱了老四的心,如今还成了老三心头的刺,不堪受辱自尽也好,恼恨成疾病死也罢,但只没了她,风波才算平息,且绝后患,老四看着罚一罚,老三好生劝一劝,到过年,仍是家和万事兴。   为了你,知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来日换作是他两个儿子,遇着这般情形,他也不会秉公处置。你想想祖母的话,往后无论遇着多大多难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别豁出自个儿去,要像男人一样自私,像男人一样狡诈。   如今你们好了,有些事你总帮他遮掩,旁人那些歪话,不能全然置之不理,不过一句,高攀不起的是他齐三,与其挑我的刺,不如去问问,他都做过什么丑事。你心软,总往宽了待人,倒是多心疼心疼自己。”   月娘红了眼眶,直说晓得,有些心事不想同齐三说,此时忍不住与祖母吐露:“祖母知道我的,也不是一味宽厚的性子,只是许多时候,忍一时风平浪静罢了。   一个人,从没了鼻息到全身凉透,不过一盏茶工夫,可是到昨日,我还在听尸骨未寒这样的话。即便当年我归家时,那人也早是黄土白骨,不知托身到何处何家去了。   他既抛下我,我不惦记他,竟是错的么?我总想着,我是看得开的,连他模样都不记得了,又怎会因前事再伤心。可是祖母,他们说起时,那样轻而易举地指责我,明明我吃了那样多的苦头,明明我九死一生,他们凭什么?我又何过之有呢?”   老夫人如何不明白她的伤心,柔声道:“我们阿恒是有福气的孩子,雷霆雨露,皆为悟世度化,先苦后甜,便知惜福,方可细水长流。祖母也不喜此地,什么儿孙骨肉,死不悔改时,仁至义尽而已。等知秋分完了家,咱们赶明儿就收拾箱笼回扬州去,他不像样闹一场,我第一个不依。”   月娘破涕为笑,接了帕子擦脸:“怎不见他,大清早便升堂么?”   老太太知她想去瞧着,又忧心她的身子:“你乖乖把粥吃了,有力气再去听,左右知秋会一五一十告诉,他们有得扯臊,倒不急去。”   话说薛氏派来谋害月娘的小厮被齐四拦下,留在书房以待接应,四爷去了那边有一阵,没等他回,三爷的人倒先来了,把四爷书房几个伺候的全堵上嘴绑了,关在屋里,他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四爷也被扔了来,瞧着不大好,不动弹也不言语,唯有被齐四特意留下的小厮心里有数,却拿不准那事成没成。   提心吊胆过了一夜,又被提到侯爷侯夫人跟前受审,棍棒拶子略使了使,有几个连声喊冤,连齐四钻花木丛的事都交代了,也不知究竟审问什么。薛铭派去的人到底硬气,拶晕了也只一问三不知。   景阳侯已听明始末,叫老三住手,他亲问老四,齐四胳膊早接上了,腿也没受伤,装样瘫在地上,说是杜氏假借三哥之名骗他过去,勾他做下流事。   这话显是狡辩,景阳侯想信都张不开口,何况杜氏自那院中出去,一面还在派人拿猫做掩护,送了默然回去,上房下人都晓得她在老三外书房,她又岂会在那处与老四私会。   再者,薛铭一听齐三要去搜五丫头院里,那义正辞严阻拦的嘴脸,分明是做贼心虚,着人善后了,又怕收拾得不干净。   景阳侯晓得薛氏闹什么,也晓得老三闹什么,直问老三要如何处置,老四可以打,但这家,眼下他想分也分不得。   齐三冷笑:“在侯爷眼里,我竟成了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了,可见我这些年白白担了许多虚名。”   景阳侯懒得费口舌:“憋什么狗屁,有话快放!”   齐三道:“都说母子连心,他两个,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人,我也不要老四的命,阉了就成。我这一房析产分出去,立契为据,永无反悔。”   薛铭闻言却笑:“好个痴心妄想。”   景阳侯眉头紧锁:“你想废了老四,仍要分家?这爵位在你眼里,真个一文不值怎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嘎嘎,小宝贝的名字我都想好啦~ 月娘:说来我听听。 齐三:与你何干? 第69章 六九、贪嗔痴既顺且逆 [VIP] 章节简介:去留   月娘行至廊下, 未到近处,便听见侯爷气急败坏地责骂,齐三悠悠回道:“我是不亲不孝的狗才,侯爷竟成了什么?他齐四如今想在我眼皮底下做大, 不能够的事。你也不是只有不三不四的儿子, 论起来, 老大是长子, 他承了家业, 不比这该死的贼货强百倍。   昨儿我从守备府脱身, 锦衣卫常大人寻了我去,皇上的意思, 我若执意回扬州,便在锦衣卫安心做个舍人,也莫耽误工夫, 趁早回去, 侯爷一向多谋善虑, 此中深意……”   “住口!”   景阳侯喝止齐三,却无下文, 里外静了半晌,月娘不知屋内情形, 有些莫名, 再有响动,是侯爷叫齐三随自己往书房去说话,大庭广众, 不得妄议朝堂。   月娘冷笑, 公道不是商量来的, 明公正道从来讨不得好, 看来是要暗中权衡利弊,再审慎量刑了。   景阳侯出来,打眼看见杜氏白着一张脸立在屋前阶下,虽面无表情,眼中的鄙夷轻蔑不难猜,非但没有俯身行礼,反而昂着下巴,语带讥笑:“好个景阳侯府,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景阳侯无言以对,咬牙在前走了,齐三快步跑到月娘跟前,问她吃了不曾,身上可好些,月娘待他也没有好脸色:“我和老太太晚些便走,你随我们一道,还是办妥了事来?”   齐三忙道:“这是什么话,我好歹是个人,难道要扔?齐四我定会计较,绝不姑息放过,你别生气,身子要紧。”   月娘朝前头门里望去:“你是人,我也是人,受了欺侮,不能立时报仇,连生气也生不得么?前日还说,我就是踹了侯府的房梁也使得,敢情只是对着女眷时作数,换了你们侯府的公子哥儿,也得忍耐,仍需商榷!”   齐三久不见她这般冷言冷语,心道月儿一身傲骨,锐气不减当年,却不敢当面调笑,怕噎着她:“薛氏和齐四都在堂屋,你莫进去说话,那屋里我换了香。”   月娘这才转脸看他:“你……你用的什么香?”   齐三轻笑:“我可不像他们那般下作,不过是粮帮惯用的软筋散,一早着人去蚕室巷请了师傅,这会儿应要到了。”   月娘方知他说的不是狠话,是真要如此这般做的,从袖中抽了帕子,点了点并未起汗的脸颊:“该封你个金陵第一大骟人,这样的事,竟能做熟了去。”   齐三直挠头:“听着像我被骟了似的,不如叫鬼见愁。”   月娘举拳捶他,又抬脚踢:“你倒认真琢磨起诨号来了,如今也等着皇上信儿了,我瞧你究竟几时分了家!”   齐三不躲不避,由着她踢打,瞧月儿腿脚这力道架势,想来祖母未将她有孕的事挑明,留着给他这个当爹的自个儿说呢,一时有了速速了事的劲头,正好佑中领着净身师傅进来,齐三嘱咐了几句,便去了书房。   郑婉来时,月娘不必细看,便知她对自己并无怨怼,两人也无甚好说的,月娘问她是否会和离,郑婉不出意料地摇头:“家父极重礼教,对女儿教养,不过三从四德,女训女诫。   从齐四暗里收用我身边的丫鬟,我便知他清贵儒雅之下,亦是脏心烂肺。食色性也,尤其世间礼法,并不束缚男子,但他却连磊落二字都做不到。   府里上下,皆说我善妒容不得人,可成亲数载,他从不曾问我,可否纳妾抬房。不是我善妒,是他在外要名声,在里嫌麻烦,一条全素的汗巾子,用了,能随手一扔,若有记号,成了有名有姓的,可就难甩脱了。”   月娘轻叹:“昨日席上相看两厌,我原以为你会胡搅蛮缠,没成想,也是个明白人。齐三顽劣,偏生敢作敢当……侯夫人所做之事,你可知晓?”   郑婉道:“晓得,也不大晓得,太太做事,不是好揣测的。”   月娘并不深究:“你在侯府长守,绕不过子嗣之事,若有得选,你是想养齐四的孩子,还是过继堂房的?或者,生个只是你的孩儿。”   郑婉不明所以,月娘心里却明白,世上有敢越步的女子,便有困心恪守的女子,倒不必多劝,只是吩咐佑中:“对郎中说一声,不必全去。”   且说景阳侯书房内,侯爷打发下人皆出去,老三没立时跟来,他坐下却想起方才杜氏的模样,叫他拿不准儿子是不是也知道了他的事。   虽不是什么大事,到底有失颜面。思量半晌,不过装聋作哑,各自不提罢了。   齐三来后,只他父子二人,倒好说话,汉王之乱未竟,前事皆在暗中,何况临阳王杀错了人,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全无对证。   皇帝着齐三回扬州,什么差事都是虚的,只为有亲信,盯着两淮盐政和漕运,齐三在南京不如在扬州,他要分家去扬州,皇帝若非远在顺天府,简直要亲来做这中人。   景阳侯任五军都督,恰与南京守备制衡,齐韩两家恩怨已久,既然韩家抄了家,齐家就该提拔安抚,是公道,亦是人心,忠心的心。   凡此种种,分家之事板上钉钉,景阳侯情知叫老大承了家业并非不可,却觉老四可惜:“老三,为父观那杜氏,不是闺秀做派,不似深宅女子,难免……引人注目。你弟弟,鬼迷心窍,打一打也就罢了,何必赶尽杀绝。”   齐三不接话:“待分了家,我会去清凉寺做场法事,请大师另立了祖父及我母亲的牌位,携至扬州供奉,祖母定会带上姐姐。日后父亲百年,我这一房的祠堂里,也会有您的香火。   我做事,赶尽时有,杀绝没有,薛家在杭州府,横行日久,欺商扰民,罄竹难书,子孙更是文不成武不就,此时压着薛氏母子,是利是弊,侯爷算得比我清楚。   老大这些年,净理些诗集文册,我看过不少,可谓胸襟开阔,内有乾坤之人,大嫂又是耳目清明,治家管事的能手。我一离家之子,往后侯府诸事,不便过问,言尽于此。   奉劝侯爷一句,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军中做事,以身作则尤为要紧。是薛氏同齐四要害人,难道怨我家月儿太好?侯爷说得出,我都臊得没脸听,莫说丈夫君子,简直人也不当了!”   几番来去,如今正经要离了侯府,老太太最舍不得的,唯有她院子后头的绣楼。那是老二的闺房,从前她用过的物件,林林总总,如今都还收着,老太太有心带些走,权当个念想,可看来看去,样样都难抛弃,又样样觉得不必,人都不在了,睹物思人,不过闲时伤心。   思来想去,过来坐坐,再挑几本书带着,也就罢了,这头的人总紧抓着不放,那头的人,也未必能安。   月娘不曾见过齐仲烨,偶尔从老太太和齐三口中听些过往,总叹红颜薄命,今日透过窗牖帐慢,笔墨纸砚,好似将她又细看一遍,老太太叫她挑书,她无意间拿起的,是一本五代词集,再读到“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才知诗何意,人何意。   红燕见她坐着发愣,以为她在故人闺房里不自在,轻搂着问她要不要回去,月娘捧了诗集给她看:“人生长恨,水长东……若是我的孩子,只怕椎心泣血,恨不能同。”   红燕合上书,换了本香谱给她:“难道有了不要?顺其自然,咱们朝前看,不朝后看。如今真个怀上了,你不欢喜么?”   月娘翻书:“自是欢喜多些,朝前看,顺其自然罢。”   她看进书,老太太给红燕递眼色,朝她摇头,红燕掩住口,方才险些说漏嘴,叫三爷晓得,又不知怎么嘀咕气闷呢。   正和老太太暗里笑了,三爷寻摸过来,先一通不满:“怎给他留了一个,定是老太太心软,要给齐四留血脉,月儿该要伤心了,原来都是假疼她。”   月娘闻声抬头:“我叫留的,算是看在郑婉面儿上,不过她也应承我,有了孩子,仍请了师傅来将事做全。卖个人情罢了,不好么?”   齐三又变了脸:“实在高明,往后她也不会听了薛氏的话,为难大嫂,妹妹到底棋高一着。”   月娘不再理他,继续埋头看香谱,老太太和红燕去了东屋,齐三踅到月儿身边:“好妹妹,瞧什么这么入神?”   “原来花露是蒸取的,像蒸酒那般么?你可见过?”   “道理有相通之处,器具要精致许多,回去寻了人教你,不算难,费事了些。”   月娘又问:“几种香料,这个多些那个少些,混在一处,香味便就不同了么?能闻得出么?”   齐三轻笑:“你想琢磨也容易,咱家就有香料铺子,不消吃的用的,外来的本地的,凡你想要,皆能寻着,不过这一阵不成,得留心些。”   月娘不解:“留心什么?”   话到嘴边,齐三竟有些心颤:“娘娘要做娘亲了。”   这天到晚,四爷的事传得隐隐绰绰,老太太带着杜姑娘出府去,被太太的人阻挠,太太的人又被大奶奶、四奶奶一道拦下,这事实在反常,四奶奶和大奶奶何时一条心过,还是拦太太的人。   没两天,齐家族里长辈又来了一趟,杨家和薛家也都来了人,三房到底分了出去,齐家的产业,齐三要的不多,老夫人随老三去扬州,她手里的资财,拿了些出来给老五、老七添嫁妆,景阳侯看了两份单子,东西着实不少,就连薛氏看了也没挑出毛病。   这回分家,齐大难得露了面,后头齐三在清凉寺做法事,齐大也替景阳侯出面,添钱全礼,忙前忙后,他既羡慕老三往后自在,也摩拳擦掌,要与父亲及继母一斗。   齐大其实不懂弟弟:“我原想助你谋了爵位家产,你竟推给我,你心里,当真不想要么?”   齐三看着大殿里正虔诚点灯的月儿:“最初想分家,只因侯爷不准我娶妻,后来他松了口,我反而越发不想留下,不是不贪心,只是恐惧,我总记得年纪还小时,侯爷是个不错的人,不错的父亲,意气风发,桀骜不驯,公侯生生死死,官场起起伏伏,终究面目全非。   我若留下,难保不会随波逐流,不择手段,有朝一日也变成他那般模样,岂不毁我一世英名,何至于此。”   齐大轻笑,老三这风骨虽不多正直,倒自成一脉:“侯府爵位不过三代,顶了天去,今上念情,多袭一代,日后子孙,若不能读书出仕,久了,也就没有大家大族了。等你有了子嗣,好歹择一二资质不错的,安心念书,莫再纵着贪玩。”   齐三直摇头:“我养的不贪玩,只怕是抱错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应该有嗅到完结倒计时罢~ 第70章 七十、龙凤烛照同心夜 [VIP] 章节简介:成亲   自齐三领了锦衣舍人之职回扬州府, 诸多事忙,竟无几多清闲时日。月娘并未一道回了榴月巷,先在村里家中住下,没两日, 邓老太太携了媒人登门提亲, 与杜家父母商议亲事。   后头合八字换庚帖, 纳征下定, 虽则快了些, 并未落下一步。村里皆知杜家卖酒发了财, 如今他家二丫头再嫁,竟比头婚说的人家更好, 是府城的官老爷。   也有问可是纳妾的,可谁家纳妾这般郑重其事,大张旗鼓, 便有人猜那官老爷年纪大, 不像样, 克过几房,又无子嗣, 恰好杜家老二身段好,模样俏, 八字极合, 宜男之相。   从来男人过得好,溢美之词无数,种田的夸踏实肯干, 经商的夸口能心巧, 做官的更是从头到脚, 无一不是超凡出众。   女人过得好, 千说万说,不过两个字命好。   如今说月娘命好的,曾几何时,也叹过她命苦,运道差。   杜家人听着那些话,原也驳几句,可越是说,旁人越不信,你家闺女在乡里算是不错,到底是个年轻寡妇,说的姑爷再体面,哪能样样周全,谁家好端端的议亲,放着门当户对的不要,平白往下寻?   蒋淑妹便就明白过来,世上人,大多望不得旁人好,尤其原先差不多的人家,瞧别个欣欣向荣蒸蒸日上,比他自个儿丢了金元宝都难受,不酸些缘故来,觉也睡不得了。放在女子事上更是这般,他们不愿看轻一个男人,也从不看重一个女人。   故而月娘提起要长雇村里绣活好的娘子做事,蒋淑妹不大情愿:“这远近,也没几个绣活正经像样的,你铺子里有绣娘,真个活计多,倒是在城里聘人便宜,乡下家家杂七乱八的事,耽误时日在其次,为了赶工把花样做毁了,你没处找补的。”   月娘正绣霞帔上的五彩祥云,手里劈着线:“咿,头先还嘱咐我,生意做起来,别忘了村里共过事的姐妹,有活计,仍带她们赚些体己钱,怎么话又变了?”   蒋淑妹道:“从前想着乡里乡亲,咱们不能忘本,谁家大事小情不要帮衬,就是如今卖酒的生意,也要邻里亲戚帮着做事不是,有钱一起赚,才是个长久的样儿。   你没见他们,很是捧着你爹你兄弟呢,到你的亲事,面上可贺可贺,背地里却要嚼舌根,敢情再嫁就不配顶好的,酸不死他们。”   月娘笑笑:“齐三算什么顶好的,尚能说通罢了。我请人做事,自然要请熟悉秉性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也不是人人信。不说别人,就说六爷爷家玲娘,从来也不信流言蜚语,只信我亲口说的话。   那时候我还病着,她来瞧了我一回,家去便跟她祖父闹脾气,为我说话,不然依了六爷爷的性子,可有得劝和呢。玲姐姐手巧,再叫家里杂事耽误着,手忙粗了,以后越发做不了精细活计,怪可惜的。”   蒋淑妹一叹:“哎,玲丫头是个好孩子,她那公婆真不是东西,家里田多,不雇长工也该找短工,哪有没出月子就叫下田的,得亏她爹娘心疼,接了家来。那头两个不拔毛短命的老东西,瞧着罢,往后他家子孙不孝,别人也要说老的活该,现世报。”   月娘应声:“可不是,非得玲姐姐那般人品好的,才值当相托来往,不然就是近亲近邻,点头之交罢了,何苦寻他们做正经事。”   “也罢,你比娘有主张,只别赶着忙,好歹稳当些再说。”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沅丫头推了帘子摇摇跑进来:“嘟嘟,奶,大马,来大马呐。”   蒋淑妹把孙女抱起来往外走:“可是家里来客了?咱们出去瞧瞧。”   沅儿是来寻姑姑玩的,拿手指着绣架哼哼:“看嘟嘟,花花。”   月娘只是笑,蒋淑妹可不由着她:“再叫你捣蛋吃了金线,把你肠子打个结。”   到成亲这日,因数着日子,省了吹啦弹唱,齐三一身大红喜服在前,身后仪仗拥着锦绣镶金五彩宝石花轿双马车,一路出城接亲。   乡下少见宝马雕车,杜家里外来了不少人瞧热闹,几挂鞭省不得,姑娘出门子,图个喜庆吉利。   齐三抱着月儿上车,隔着盖头不见红妆,心痒得紧:“娘子可是怕羞,何故一声不言语?”   月娘原意不要他抱,齐三打听清了她头回出门,那蒋家的就没抱她出门,也不是处处要胜过,总想多做些,好叫她往后记得更牢。   “少说闲话,看路。”   “今日该正经唤我一声。”   “从前歪喊你来?诨号恁多,哪一个是正经的?”   齐三走得不急,进了车里,他先跪停当,才放月儿坐下,给她理了理裙裾,捏着绣鞋朝盖头里望:“我不急,打今儿往后日久天长,你唤不唤我也是了,娘娘欢喜么?”   月娘推他出去:“又不是我成亲,我欢喜什么。”   齐三咯咯笑,低头在她膝上一啄,喜滋滋转身下车。   月娘父母亲也坐了车同到榴月巷,高堂一道拜了两边长辈,来贺礼的亲朋都觉稀奇,不过二人都有些离经叛道,与众不同的名号,大喜的日子,来客还是凑趣的多,没那扫兴的。   这一夜并无春色满堂,齐三自诩极好色之人,洞房花烛,却只与月娘和衣而卧,秉烛长谈。   帐里有淡淡酒气,月娘难得不嫌,摇扇笑语:“我倒是诚心许你敞开了喝,反又不信了,今天这样日子,我还会拿话试你怎的。”   齐三侧身撑着头,接了扇子替她扇风:“真敞开了喝,这会儿还在外头拼酒呢,不喝到桌底下,那起人撒不得手,到时进来熏了你不说,再没个轻重,误事不是。”   月娘抬眉:“误事?可没什么事怕耽误,醉得狠了,干脆外头睡,巴巴进来做什么,我屋里还差你一个么?”   齐三扯了扯大红的喜被,将上头金灿灿的囍字堆到两人中间儿:“龙凤烛还点着呢,你看我从今往后再一个人外头睡的,死也在你跟前儿,我才能瞑了目。”   月娘一把夺了扇子,拿扇柄敲他:“口没遮拦,我把你灌了哑药再张不得口的,胡吣什么!”   齐三自己打嘴:“呸呸呸,还是喝得多了,怪刘文藻太会劝酒,嚷着永结同心,我岂能错了这杯酒。”   月娘哼了一声,齐三挤着被子挨近了:“丫鬟说你晚上只吃了盏枣汤,成日吃不进东西怎么好。”他摸了颗桂圆,歪到那边剥了,又歪回来举到月儿唇边,“这个吃得么?”   月娘衔了含住:“尚可,有股药味儿。我已算安生的,只是吃得少些,不大吐,我娘怀老三老四的时候,一天吐十回都是少的,那才耗人得厉害。蓉姐姐给配了几种茶汤,酸酸甜甜的,挺合胃口。”   齐三笑道:“得亏那天夜里你发了狠,不然咱们还不知邻里有神医,她服侍得你好,赶明儿我给她家铺子里外左右扩一扩,谢她用心。”   他这般说,月娘倒想起一事:“先你请蓉姐姐去给我瞧脉,她在乡里走了走,叫药童扛了幌子,想给妇人义诊,村里识字的女子少,也忌讳,还是我娘玩得好的婶子,聚到我家闲聊时诊了几个,瞧着康健的,也不少妇人科症上的毛病。   她有心多走些村落,一来么,纸上得来终觉浅,二来,能治一人是一人,我必要助她些车马盘缠,你瞧哪处衙司便宜,倒给她讨张公文行牒来,以防不时之需。”   齐三道:“这个容易,她若行得近,便讨了扬州府的帖,行得远,往南京六部问,并盖了太医院的章押,心再大些,也可往京里去折子,那倒不急。”   月娘点头:“仍在商量,本就不是一两日的事。”   之后家长里短,远亲近邻,两人直说到三更才睡下。   次日清晨,青丫照例大早在正房门外候着,庆安堂是这边宅子的主院,比着侯府老太太的住处是小了些,却也不失精致气派。   和她一样早早儿过来的,还有吴东新婚不多时的媳妇秦欣梅,她家和吴东家是老亲,三爷翻了案回府,两家见有闲暇,就将两个孩子亲事办了。   吴东说了三爷定会回扬州,秦家长辈不大高兴,劝他留在南京,秦欣梅却愿意跟来,这边人事简单不说,依吴东跟在三爷身边的年头,她一来也是能管事的娘子了,何苦在本家熬着。   欣梅见房下只青丫一个,问她道:“玉杵和金桂两个,不是一直服侍太太的么,平日散漫倒罢了,怎么今儿也晚了?”   青丫回:“昨天一整日都在前头忙,娘子说家里难得这样多客人,聚得也晚,各处辛苦,收拾停当就早歇了,今儿不必赶着过来,多睡一时无妨,总归下午才叫人呢。”   欣梅这几天都在库房收物件造册子,昨儿一天没往后院来,不晓得这话,点了点头,笑问青丫:“太太既说下午才叫人,你怎么还傻傻赶了来,不过呆坐着。”   青丫不好说从前在门子里清早守惯的,只道:“我新来的,床铺还没睡熟,醒了无事,不如过来答应。”   两人说着闲话,屋里传来三爷朗声大笑的动静,欣梅还没近处伺候过,忙理了理衣裙立到边上侯着。   齐三散着头开了门出来,见门口有人,笑意未收地吩咐:“去厨房提了早饭来,还有太太吃的甜汤。”   青丫应了声便去,欣梅施礼问:“可要伺候爷和太太洗漱起身?”   齐三瞧她眼生,因问:“你是哪处的?怎么没见过。” 第71章 七一、金银山送离世魂 [VIP] 章节简介:烂摊子   欣梅心道, 还真是贵人易忘事,她与吴东两个成亲时三爷未去,着人送了厚礼,回过门后, 两人一道进府谢恩, 那时虽只说了几句话, 来去匆匆, 到底照过面的, 不成想三爷仍看她眼生。   又屈膝一礼回道:“奴是吴东家媳妇, 二门里外无甚事,今日特来给太太请安, 也想领些事做。”   说起人,齐三便晓得了:“我知道你,不是安排你管着几处钥匙么, 那是极要紧的差事, 怎么又来问?”   看来三爷粗中有细, 不记得模样,却清楚各人分派了何事, 欣梅想了想回说:“钥匙不过收着放着,几处皆有专人把守, 实在是个闲差。   不瞒三爷, 今日爷瞧我都脸生,太太只怕更不认得,咱们后院里走动做事的, 不在太太跟前混熟了, 算怎么回事呢, 太太一时有个话, 或短了人手,也想不到咱们身上不是。”   齐三这就听明白了,笑道:“倒巧和吴东天造地设,好伶俐的一对儿,你且去,等太太吃了饭,再叫你来说话。”   却说齐三服侍月儿吃了饭,日头已近中午,两人方收拾停当,门房传话,隔壁封家老爷早上过身了,他家来人报丧,要借两架门口院子里用的围屏,还请玉杵姑娘、金桂姑娘,若无事过去坐坐,家里娘们不经事,太太忙得没空闲,求府上姑娘过去说说话。   月娘听说,觉得古怪,先叫人合了前院放着的围屏,让封家下人搬了去用,转头和齐三嘀咕:“要是平日处得过去的邻居,家里有事,借物件请人手都还寻常,只是咱们两家先前闹过嫌隙,后头说是和解,不过面子工夫,过得去而已,借东西也就罢了,一时人来人去,短了什么急用寻不着的也有,如何指名道姓请人过去?”   齐三也莫名:“我唤吴北过来问问,别不是咱们不在家时有事。”   吴北来时,恰好金桂、玉杵两个也过来,见青丫已在屋里端茶递水,秦娘子坐着说话,玉杵心想来得迟了,金桂有些挂脸,先把青丫擦过的桌子又抹了一遍,再将娘子手边的茶换了,等吴北略道了几句,她才挡着秦娘子,接过吴北的话说:   “我们留下看家,自然谨记娘子的话,除去相熟的几家节礼和铺子上来人问话,轻易不走动,少见闲杂人。六月哪天,后巷子有个挑担磨剪子的叫卖,凤萍嫂子拿了厨刀剪子去磨,见那师傅做事仔细,兼又会磨镜子,来问里头可有物什钝了花了要磨。   咱们小楼穿衣用的是两面水银镜子,日常罩着不必管,另有几面铜镜,眼见有些晃影儿了,便就拿了去,我又不放心,站那看着,正巧遇见封家五娘、六娘的两个丫鬟,问有没有绣花针卖,瞧见咱们手上缠枝嵌宝石的镜子好看,打听是哪家的手艺,我和玉杵也不晓得,便回了不知道。   哪知那银杏正经当个事,认真叫她家姨娘递了帖儿又来问,我请吴四哥回的,才知是西洋宝石,南京宫廷师傅的手艺,封家那位六娘仍不肯罢休,想描了样子去。   这是娘子的物件,咱们怎么好做主,我便往封家去,给她家大太太回了话,说娘子不日便要家来,那时再叙话喝茶,请她家奶奶见谅。封家太太倒是明理的人,直说她家姨娘失礼,后头送了一回头油,我们回了香粉,就没什么话了。   是个事儿,也不算什么,我想着忙过这阵细细说呢,封家老爷竟就没了。要我说,她家这回有些不讲究,怎么借东西借到咱们家,街坊四邻的,谁家不晓得昨儿咱们府上会亲办喜事。”   月娘倒不忌讳这个,本来世事无常,今日不知明日的,因道:“这样大的事,哪还顾得上头尾,再说远近邻里,现能搬出两架周正空闲屏风的,也就咱们家了,只是她家大太太还请你们去,恐怕人多事杂,有所托付,去是不去,你们自个儿想着回罢。”   金桂没主意,拿眼看玉杵,玉杵道:“我和金桂去了,帮得上忙也有限,咱们府上大喜,那边大丧,冲撞了不好。”   金桂连连点头,欣梅起身挪了几步,离得近些说话:“太太,只怕封家也怕冲撞,才请太太身边的姑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想是有事不好明说,不防着人去一趟,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万一真有难事呢。”   金桂眉毛一竖:“秦娘子有所不知,咱们府上与封家有过是非,不是寻常能处的邻里,我还疑心她家是不是有意来寻晦气,太太也说看我们自己的意思,秦娘子倒不必多劝。”   欣梅不再多说,月娘正思量要不要叫个人去吊唁,封家大太太从前虽不大做得了主,却是个会料理事的,这样有失分寸,不怪人多心。   她看了看欣梅,又看看金桂,自然也听出一个急用心,一个不服气,虽有些好笑,却知在所难免,南京跟来的,人生地不熟,不抓实了心里虚,在家的,怕失了信任重用,见新人恰似敌手。   齐三见月儿喝茶,便知她心里想定了,抿嘴一笑,闲闲坐着,抓了把果子吃,等她下文。   月娘搁下茶盏,淡笑道:“不去便不去,欣梅的话也在理,毕竟做了不少时日的邻居,随了香烛钱,权且送一程,也宽慰宽慰封家大太太。她们不去,劳烦欣娘帮我走这一趟罢。”   金桂垂眼听着,以为娘子是为她们撑腰,有意点点秦娘子呢,却听她认真嘱咐起了话,“你脸生,也不认得路,随便从库房挑个你看着机灵的,或叫门房的小厮跟你一道去,见了她家太太,说我和三爷实在没空闲,只能叫身边人去凭吊,请她节哀,若有什么话,不必顾虑,只管同你说,封老爷已去了,往事也就了了,只当咱们今日起新处的邻居。”   玉杵听明白娘子的意思,走到欣娘身边:“还是咱们去罢,换作平时,按理是该去一回的。”   月娘道:“你一起去也好,到底再带个人,她家少不得来人抬弄摆事,带个机灵的护着些。”   玉杵去,金桂自然也去,回屋换衣裳时还和玉杵嘀咕:“娘子偏心,果然南京见过世面的,才是她身边人,你我本来就粗笨,眼下有人比照着,越发不如了。”   玉杵气得冲过来戳她脑袋:“你粗笨可别带上我,这回南京跟来的人,三爷铺子上的和外院的还多些,咱们后院里,除了老夫人身边多了两个大丫鬟,太太身边也只两个,青丫的来历你知道,可怜见的,你听时也说她跟着娘子是造化。   至于秦娘子,她是已成了亲的媳妇子,又是吴二哥的娘子,真论起来,咱们没一个能越过她去。你没听三爷这回是正经分了家来的,现开了整院子做库房,来时都带镖师的,往先那么着,账房师傅到年中年底还算盘冒烟呢,以后只怕越发闲不下,太太身边,怎能只我们两个做事?   你是会写帖子还是会算账?字儿都是娘子劝着你学,你还以为对牌上甲乙丙壹贰叁认清了就烧高香,有人端茶倒水,你就该多用用脑子,秦娘子既然家在南京,却跟来扬州,必定不是来伺候茶水的,是太太和她仍未熟了路,不知怎么派遣,你以为人家是来同你争宠的?眼皮子真够浅的,没那眼力劲儿,嘴上倒安个把门的!”   金桂叫她说的脸通红,抓了玉杵枕边的书摔在床上:“难怪你点灯熬油地看这些书,原来早想明白了,何苦现在才来提点我。”   玉杵也恼了:“是是是,我点灯熬油只瞒着你,我这些书,借了来只拿铜锁锁在箱里,没劝过你一句话,笔墨纸砚也没备了你的,成日偷偷上进来!”   她两个一时冷着,去了封家也没见好,欣梅知道这两个丫鬟定是有话,只一心先理了封家的事,没问她们。待从封家出来,心里又沉沉的装着事,回府急急拿艾叶扫了全身,便忙去太太屋里说话。   那封家办白事,虽说从早到午,已有一阵,但这么短时辰里,金银元宝叠出几座山来,岂是几个人能办到的。她家灵堂已布置妥当,原以为正是乱的时候,没成想井然有序,就连孝子贤孙也按部就班,只是没见几房姨娘。   封家大太太亲来招待,不仅看熟悉的两个丫鬟在,还有个体面娘子,便知话对谁说。   原来这封老爷过世已有几日,他家秘不发丧,皆因封老爷死于生意失利,急火攻心,他欠了钱庄不知多少数目的银子,她家如今叫债主盯着,一旦死讯传出去,连算账的空当都没有,立时就要被逼上门的。   封家太太关着门盘了家里的账,才知亏空是个无底洞,儿孙有靠得住的也罢,一个两个却只学了斗鸡走狗的本事,没一个扶得起,比那死鬼还不如,如何能护住一家子女眷。   更可恨这家里,人心不齐,一旦闹起来,内里的祸患也够丧家败业的,她似有些章程,却是事到临头,实在捂不住了,才开门发丧,原本要趁乱将她的嫁妆送回娘家去,哪知债主盯得紧,前门后门走不得,唯有从花园的暗角门子送到隔壁家去,神不知鬼不觉。   此事封家大太太是赌月娘和齐三的人品,但转念想,应下这事,也是赌封家太太的人品,她穷途末路,若是做局抬十箱石头进来,要搬十箱银子出去,可是有口能说清的?   思来想去,月娘终是点了头,两边派人粗粗验看箱中物件,不消一炷香工夫,就挪了地方,险险没惹出动静。封家太太把自个儿的嫁妆册子交到欣梅手上时,欣梅才知自家太太口中那句“她不糊涂”是何意。   过后封家点了金银山,远近皆能闻着他家院里烧元宝的烟呛味儿,那金山银山瞧着堂皇,却都是纸叠的,一碰了火,转眼成了黑灰,便是真金白银堆成的山,人世转头空,今朝何处来,明日又往何处去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3 14:54:56~20240625 22:3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通话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mazinggrace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七二、想是叶落方知秋 [VIP] 章节简介:羞恼   欣梅未曾料想头一回替太太办事, 就是这样心惊的暗里事,虽不过顺势而为,但晚间人静下来,心里仍然忐忑, 不免向夫君打听封家的事:“二郎, 我今日粗粗一看, 那封家很是豪奢, 究竟做的什么生意, 怎就亏到这般地步?”   吴东知她跑了半日必定乏了, 兑了温水催她坐到床边洗脚:“那封老爷早年做生丝生意,发达了, 自要享受,看人开当铺像是不辛苦,他也开当铺, 运道不错, 生意做得好, 贩丝贩货有人料理,慢慢就发达了, 越发贪图享乐。   老四往他家债主上头问了问,这一回丢了性命, 是有人做了套, 不过自个儿背运的缘故多些,他外头安置的一个粉头,与年轻相好合谋, 借着开钱庄的由头, 从他手里套了钱, 又花言巧语叫他签了这契那契。   依封老爷的江湖, 原不该这般糊涂,他年纪大了不中用,那粉头手里有种什么药,能让他反老回春,后头又给他养了个不知姓什么的小子下来,便就昏头迷眼了。”   欣梅听完冷哼:“原不该这般糊涂,都怪外头养的粉头,这才迷了眼。照你的话,儿孙不中用怪家里的女人,生意做败了怪外头的女人,他清清白白一个好男人,欠了一屁股债死了,留下一家子女人叫债主虎视眈眈,真是好冤枉,该怪他娘生了他,还要怪土地奶奶财神奶奶没庇佑他!”   她越说越气,踢开木桶,潮着一双脚翻身躺下,面朝里不再跟吴东说话。   吴东被溅了一身水,慌忙从矮凳上跳起来:“这是怎么话说的,为了不相干的事,倒弄我一身!”   欣梅又坐起来:“你是不相干,我可是亲眼看着的,封家太太年纪虽大了,看家里妾室总该怨恨多些,就是她也不曾将错处归到家里家外的女人头上,担心她们叫人轻薄了去,许她们不必守灵哭丧。   一家败落,女人在债主眼里还是人么?都是有价的肉罢了,会吃什么苦遭什么难,也只女人会怕,你话里话外,那罪该万死的倒成了冤鬼了!”   吴东不是说不明白的人,封家的事他道听途说,欣娘却是亲眼目睹,自然比他看得清:“也是,撂手死了干净,不过难为活着的,是我想得不对,说得更加不好,怪他自己花心又贪心,怨不到别个,可怜未亡之人罢了。”   欣梅平了些气:“桌上茶端来我喝。”   吴东知她消了气,用手巾擦了手,端茶来喂她,笑问:“今儿见着三爷伺候太太么?往后你知道三爷体贴人什么样儿,只怕要嫌我。”   欣梅从没小看了太太去,人家有造化有本事,侯府那些嚼蛆的,不过嫉妒眼红。倒是三爷和从前听说的不大同:“花心又贪心,从前侯夫人房里的下人都这么说三爷,上午他叫住我问话,可把我吓着了,我早年听巷里有婆子说他,看见标致的就不撒手,也不论是丫鬟还是媳妇,当时便会强来,你在他跟前恁多年,究竟有过这回事没有?”   吴东先一怒:“简直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可问究竟有没有用强的事,月娘子当初如何进府的,他自是晓得,扭过头去放茶盏,底气已泄了些,“没有这样的事,三爷不说多正直的君子,好歹风流倜傥一个人,依他的品性,好色花心岂是坏话,也不必强来行事。   再说如今可算浪子回头了,太太是厉害人物,三爷往后必定安心,那府里谁下作谁清白,如今一目了然,还瞧不出么?”   欣梅把眼睨着他:“你若有三爷的相貌家世,定也要做个风流浪荡的,是也不是?”   吴东嘻嘻笑,搂住娘子滚进帐里哄了。   秋日渐深,玉镜小筑种的七叶树换了衫,湘黄中杂着红绿,天高气朗之下,显得分外明丽。   月娘约老太太过来一同作画,许久没在小楼久待,竟有些感慨,在画边提了句诗:何当忆穷年,黄叶飒飒风。   金桂读得通诗,却不明白娘子的心境,悄声问玉杵:“你说娘子的话是喜是忧?”   玉杵知她心平气和多了,有话也晓得小声问,这一向和她说话才有笑脸:“你瞧着,娘子如今日子可舒心?”   金桂想了想:“自是舒心时多些,只铺子上有事,或和三爷吵嘴时气恼。”   “那诗里就该是欢喜多些,忧愁甚少。”   老太太握着笔来看阿恒的画:“这狸花猫画得好,我不曾教过,怎画得这样好了?”   月娘站累了,扶腰坐下:“有天夜里仙人托梦,叫我灵通了些,她听说是闻英教我丹青,要来试试我,看闻英教得怎么样。”   老太太开怀大笑:“你这皮猴子,唤起老娘名讳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小心养个小猴王,叫你没空子耍贫嘴。”   月娘笑道:“有个人成日耳边求着孩儿乖些,想她已听明白了。”   正说有个人,齐三迈着大步子进来,身上绿绸官服未换,一见院里情形便露了笑,没走到近处就出声说话:“我想你们也该来画他,前日瞧见有叶子落下,这两天起风,再一阵定就冷了,那时人懒起来,可就错过今年了。”   老太太没空理他,低头给叶子上色,口中似是无意般戏谑:“可是阿恒梦里的仙家来了,我听着声儿倒像,白天也能显像不是。”   月娘羞红了脸:“谁说是他!”   齐三站到月儿圈椅边上看画:“小小年纪,怎叹穷年。在聊什么,怎的都不理我?”   老太太和月娘皆不应,他便自顾自品评起画来:“这猫儿倒巧,正好顶了片叶子,画得越发像样了,上回教你没见真猫,只好拿了猫眼石比眼睛,可见还是照实了画灵动有神。”   老太太闻言“欸”了一声,边上几个丫鬟也偷偷掩口笑,月娘羞得抬不起头,先还不认,他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了,如今大家都晓得他两个夜里学画教画了。   小夫妻两个半夜不睡,关门阖窗,一笔一划岂会是正经教正经学的,那时果真云鬓乱,衣襟散,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月娘细思不得,嗔了齐三一眼起身便走。   齐三不明所以,忙跟上去:“这是恼了我?为什么话?我才家来,衣裳没换就寻你。月儿,慢些走,你莫急。”   月娘果然慢了几步:“谁又恼你什么,事事与你相干怎的。总嫌外头衣裳不干净,今天怎么不换了来,还要出去?”   齐三道:“不出去。谢家父女两个都不在,我又寻了位名声好的郎中,正在前厅候着,你昨儿夜里醒了几回,这胃口好了怎又睡不得,还是瞧瞧安心些。”   月娘自个儿都不晓得:“动动身子又是睡不得了,你倒小心得紧,半月就要诊一回,好好的做什么勤叫郎中来,人家够忙的,只咱家的事算事么?”   齐三也知自己小心过分了些,只是那封家老头急火攻心去的,从前知道气涌伤人,没见过真个被气过身的,月儿肾经亏虚,这下有着身孕,他岂敢掉以轻心。   “乖儿,你好好忍耐一遭,旁的千事万事我尽依你,补身养生这一循事,你该听我的,咱们再小心也不为过,我绝不是为你肚里这个,你知道。”   月娘岔开话:“瞧瞧也无妨,孩子想是长手脚要动弹,我睡熟了,她动我也动。你说高明郎中能把出男女不能?把出来怎么好,我怕晓得。”   齐三伸出胳膊叫她好扶,轻笑道:“怕晓得就不许郎中讲,再说隔着瞧,哪里作得准,是男是女,不到呱呱落地,谁说了也不算。”   月娘点头:“索性不问,提也不提。”   “可给你愁坏了,丫头小子又有什么分别,都是咱的乖宝不是。”   月娘笑笑:“究竟怎么样,还有得等。到底旁观者清,你比我沉着。”   齐三老大不乐意:“我是孩子亲爹,是你亲亲夫君,到时你疼了,只管把我肉咬下来,看我有二话没有,我是在边上站着,却不是不相干的,什么旁观者里观者,不中听。”   月娘轻哼:“不咬你咬谁,若是你生,我也给你咬。”   齐三坏笑,附耳道:“来世我做女人,你有的与到我,我必定万分受用。”   月娘拧他:“真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齐三只顾乱笑。   且说老郎中给这家女主人号了脉,先夸夫人气色好,又赞腹中胎儿懂事,稳重不闹人。   至于齐三担心的话,郎中只说过犹不及,徐徐进补,慢慢走动,养得好也要生得好,母亲康健有力,孩子才能一般如是。   这天到晚,月娘吃过饭要洗澡,齐三想起白天小楼院里的情景,心道两人有日子没去那边坐坐,不知月儿所忆穷年之中,可有小楼里些许往事。   思及此,他吩咐将那边浴帐暖屏收拾出来,叫人把水抬过去,哄着月儿和他一块往那头去。   月娘不知他作什么怪,听见小丫头回说热水都已备好了,才不情不愿同他一道过来。 第73章 七三、原来巾帼胜须眉 [VIP] 章节简介:孕中事   这时节晚风已有凉意, 浴间热气氤氲,和衣进来还有些闷热。   齐三慢悠悠替月儿褪衣裳,只着鹅黄的心衣时,月娘才看清不远处摆的不是屏风, 是放在小楼没挪动的那面穿衣镜。   进退两难间, 齐三拥着她走近了些, 灼人的气息落在月娘肩头, 明明轻轻柔柔, 却分外烫人。他也不言语, 一面嗅着,一面亲吻, 勾得她心里痒痒,有些怕,又不想他停下。   月娘只好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微隆的肚子上, 想叫他清醒些个, 就此罢手。齐三自然明白, 闷声笑:“小谢郎中来信说,女子有孕, 亦不可心火太旺,坐稳后若要纾解, 轻缓些便可行事, 娘娘心中可有念想?”   月娘抚着臂上寒栗:“你要共浴,又将这镜子摆着,哪里像是轻轻缓缓的想头?”   齐三咬了她一口:“多心不是, 前日你念叨, 说腰肢粗了, 青丝疏了, 脸上见黄,手脚见肿,不敢揽镜自照,原就无甚美貌,如今越发不堪。   可你瞧瞧镜中这美人儿,珠圆玉润,面若桃花,有为人妻之娇美,为人母之慈嘉,更有阿恒一贯之明眸善睐,温柔可亲,夫君眼中只见更美,并无一处不堪,娘子何忧?”   月娘朝镜中人扬了扬下巴:“所言甚是,王侯将相士农工商,芸芸众生皆生于女子□□,岂非彪炳日月光耀天地之功,区区容貌皮囊,何足挂齿。”   齐三口中称“是”,卸了钗环仍问:“娘娘可有念想?”   月娘用手背敷脸,心里不耐烦他左问右问:“你这人,坐又坐不得,躺又躺不下,哪是能胡闹的时候,想依你也不成的。”   齐三见她双颊绯红,爱得不行,亲个不住:“为你我一向尽心,为她我必定小心,来有来的道理,你且扶着浴桶……”   齐三也热了,囫囵甩了衣裳,月娘羞羞挪到浴桶边,从镜里看到他急急挨过来,却蹲下了身子。   浴桶里原静静的无波无纹,伸手略一撩拨,便如一石入水,嗯嗯荡漾,一圈一圈,木桶似深却浅,盛不住时温温满溢,手心发热,心也跟着酥热起来。   月娘原不敢再看镜子,情到浓时无意瞥去,倒盯着错不开眼,身子止不住颤,口中除了唤“知秋”,再说不出一个字。   齐三知她受用,手在她亵裤里不住摩挲臀腿儿,终于得空抬眼也望了眼镜中人,螓蛾仰面红唇启,纤枝颤颤春娇啼。怎一个美字了得。   入冬,月娘身子又重了些,两人再有个一星半点的想头也不敢胡来,商量之下,决心自断后路,将月娘父母接到府上来住,她母亲也好照顾一二。   蒋淑妹正有此意,原怕失了礼数,不叫杜父跟来,齐三亲去接的,直说无妨,杜老爹才收拾包袱,应了一并同来。   等着的空当,齐三抱沅儿教她喊“姑父”,沅儿如今能认几个人了,被他抱着不闹,认认真真学话:“嘟父,嘟父大马,骑大马。”   这天杜老三在,杜家虽没正经分了家,但兄弟姊妹都分开住了,老大一家仍和父母同住在乡下,老三家已搬进城里去,今儿是被母亲叫回来的。   蒋淑妹的意思是叫老三把沅儿接回家,老三媳妇已出了月子,如今他家里也使佣人婆子,不该再把沅丫头扔在乡下不管。   月娘人虽没来,却料到会是这般情形,交待齐三问问沅儿自己的话,她若要爹娘,就让她随父母家去,她若不要爹娘,就依然跟着祖父母,也接到榴月巷来。   齐三心想这丫头才多大,莫说明白大人间的官司,就是话也未必能听周全,心里必定惦记父母多些,没成想他暗里一问,一向天真烂漫的沅儿愣了愣:“爷奶也不要我么?”   因着沅儿眉眼像姑姑,齐三本就爱屋及乌,听了这话心疼极了,擅自做主将她一同带了回来。   晚上忍了又忍,还是将小丫头的话给月儿说了。月娘正是孕中易喜易悲的时候,听了这话伤心,立时红了眼眶,伏在齐三肩头啜泣:“我原想她未必清楚,不过有个好恶,哪知竟有些明白了,她还这样小,那两个怎么忍心的!   她刚生出来抱在手上那会儿,杜三可是疼她的,小花也宝啊贝的紧着,怎么为了个儿子,为养了个儿子,就这般丑恶起来?”   齐三抚着她后背,叫她莫哭,怕她岔了气,便引她说话:“你想要孩子,是为什么?”   月娘道:“我也不知为了什么,咱们好了,我心里又喜欢孩子,无可无不可,时机到了,养个孩子,总归是好事罢。”   齐三听她的话,心里很是熨帖,柔声解劝道:“无论是为什么,咱们总归想明白了才有这些话,正如你说的时机到了。当三思后行,慎之又重的事,咱们必定先同了心,成了亲,有人有钱有闲,思虑周全了才敢生。   可世上大多夫妻父母,不过学人扮样,养儿防老,见旁人成家养孩子,他们也就成家养孩子。多少人到死也没活明白,更遑论在养孩子的事上明白。   他们疼沅儿有初当父母的新鲜劲儿,学着别人疼孩子的模样,想要儿子不疼沅儿了,左不过也是叫世俗裹挟着,以为那才是正道,老了才有依靠,手上金的银的才能守住。   可人世忙乱,随大流便是不如意十之八九,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要死要活要了男丁,未必有什么用。你看封家就晓得了,要子有子,要孙有孙,却是裘氏邵氏两个女人把家撑住了,封家男人死的活的,皆无用透顶。   如此看来,女人并不是不如男人,只是男人做皇帝,一心防着女人罢了。男人天生下贱,人又脏,心又毒,不使了手段,哪有女人是心甘情愿伏低做小,肯生儿育女的?   从来越下等的玩意儿,越要传宗接代,除此以外,也无甚大事了。”   月娘似明非明:“若单只为了你,是不值我赔命赌心,是为咱们,为我自己,也为孩子。”   齐三俯身亲了亲月儿的肚子:“这话说得好,是为咱们。”   小家伙像有感应似的,在里头动了动拳脚,月娘怕身子不稳,往床里挪了挪:“天冷了胃口好,这两日她力气都大了,应是长了许多。”   齐三心里喜欢,仍不往对着嘱咐:“乖宝,你倒轻些,莫伤了你娘。”   月娘好笑:“听得明白也奇了,扶我起来走走。”   晚饭一家子一块儿吃的,月娘一时高兴多吃了半碗饭,这会儿肚里顶得难受,只好叫齐三扶着在屋里走走。   齐三想着老太太往后也不去山上久住了,就把沅丫头安置在怡熙堂,放老太太跟前养得好,别再这处那处换地方,日后肚里这个生下来也有伴儿。月娘想想也是,总一处住些日子挪了,大人也难心安,何况小儿。   说着又聊起封家的事,那边宅子已经卖了还债,封家大太太的嫁妆到底填了些,搬完家才悉数清点了去。她们如今住的宅子,是她娘家从前置办的,在坞坊哪条巷里,这些年一直赁给一家住着,后来不知什么缘故,那家离了扬州,院子就空了些时日,如今又住满了。   除去各房妻妾的简衣薄袄,荆钗素环,能卖的几乎都卖了,那急中生智藏下的嫁妆,并不许多,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再有值些钱的,也就是一批旧年没出手的生丝,是出去贩卖被挑拣下的,原就有瑕疵,又久未精练脱胶,摸着已粗硬了,色泽更不好看,放在库房最角落里,打开一股子霉味,才幸免于难。   保是保住了,却难脱手。邵亦清看着几箱子生丝不甘心,若能出去寻了买主,到底够一阵嚼用,娘们买个花啊粉的,也不必瞻前顾后,心痛惭愧了。   她先劝家里少爷出去走动,他老子从前生意做得不错,他也有不少亲朋,认得些客商乡绅,价格好说,只问问可有收的。那少爷出去晃了一回,把身上揣的打点银子花了,却连请了哪几个也说不清。   邵亦清将他痛骂了一顿,少爷亲娘都没吱声。她不信邪,自个儿出来询友问店,不信世上有那卖不出手的货。   她是懂些人情世故,却从没做过生意,不知被人奚落了几回,想起月娘子杜太太在小市有布庄,不好去她家门上问,便一路打听着,到锦绣坊来请教请教。   那天月娘正好过来,见她一身葛布襦帼,难免想起初见时,虽则形容狼狈,却是金簪晃眼,香粉扑鼻。不远的六月里,她还是见了宝镜欲寻,富贵无忧的姿态,今日却问:“旧布陈丝,贱卖何如?”   月娘心中不忍,觉得她略有局促,但始终挺着背脊的模样动人,故而并不叙旧,也不问近况,只如实相告:“邵娘子来错了地方,锦绣坊不收陈丝,或可去隔壁典衣铺一问。”   那边的掌柜听了,虽无先例,但低价收了生丝做熟,织布再售,也是一项巧宗。他给了邵娘子准话,并说给东家交待一声即可,邵亦清这才知道典衣铺的东家,也是月娘。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尾声啦,不过会有番外哟~ 第74章 七四、似梦初觉前何事 [VIP] 章节简介:冬日小聚   邵亦清深知月娘子有意相帮, 更可贵她眼中并无同情怜悯,在商言商,实打实同她做买卖。待双方谈妥了,才出言寒暄。   月娘有着身孕, 本不用亲自谈价验货, 但出于关心敬重, 还是亲随她走了一趟。路上知她有心长久做生意, 不仅将远近哪些村落种桑养蚕告诉了, 还教她如何同衙门打交道, 哪处宜开铺子,哪处可出摊子。   车在巷子路口停了, 月娘下车时只觉熟悉,待听到是八方巷,才知离从前的柳府不远, 也算故地重游。   一行人说着话往里走, 有个老妈妈站在一家门外, 朝里唤了声“悦娘”,她几个都住了脚望过去, 直到门里有人应声,才回神是叫别人。   那位“悦娘”开了门接过老妇人手上的篮子:“妈妈进来坐会儿?我煮了姜茶, 进来喝一盏暖暖身罢。”   老妇人连连摆手:“不烦不烦, 家里等我烧火。”   月娘打那门前经过,不防和门里的娘子照了面,她说话听不出虚弱, 脸色却很苍白, 又裹着头, 想是有些不妥。   身边邵亦清也匆匆瞥了一眼, 同月娘说道:“原是重了名,我以为叫你,也不知她是哪个字。这家从咱们搬过来就静悄悄的呢,听说小产一直养着。”   月娘心道难怪:“她家没有旁人么?怎叫她起身出来拿东西?”   邵亦清放低了声儿:“听说有两个孩子,在舅舅家养着。家里再没人了,她……是个寡妇。”   八方巷的悦娘,也是个寡妇。   过了冬至,谢清蓉从南边回程,在家没歇两天,便想着过府来瞧月娘,她有一肚子见闻要说与她。老太太也想凑趣,撺掇月娘叫上玩得好的几个来家聚一聚,吃回冬酒取乐。   月娘岂有不应的,写了请帖约清蓉姐、小妹、陆雪、馨娘几个来家吃酒。齐三听说有这热闹,也想留下做个酒倌,月娘撵他出去:“你好歹有个一官半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像什么样子?你就是点卯拜龙牌,也该正经勤快些,别叫人参了,回嘴的余地也无。”   齐三没顾忌:“这差事也不是我诚心要领,罢了何妨。”   他听不进,月娘只好照实说:“我不怕你,别人却拿你当个煞神,你在家咱们不自在,你要玩去外头玩去,我也不问你上哪,总归别碍着我们。”   齐三不服气:“又和她们称起我们来,不像样。老祖宗跟前反而玩得开,我在有什么不自在的?她们还怕家里爷们多心怎的。”   “少放屁!”这话才是不像样,月娘照他后背就是一下,“这种话该你乱说的?放尊重些,再口没遮拦,看把你舌头拔了。”   齐三忙赔笑:“一时口快,一时口快,太太莫恼,动了气不好,今日放假,不必往官署去,你拿包银子给我,我请县衙当差的几个吃酒去。”   月娘开箱子取银子,问:“要多少?”   齐三想了想:“五六十尽够了,称些碎的,怕要随手散散。”   月娘并不问他请人吃酒为什么事,要碎的以为是年底了散给乞丐:“路上散?碎银子只怕留不住,厉害的会抢,你眼里不认得铜钱么?”   齐三自己扣荷包,笑回:“你爷铜钱耍得可好,你还不知道呢。铜钱也抓些罢,我倒没想着路上,总有要当差的去不了,送些茶钱,省得再请一遭。”   箱子里是上月杜三着人送来的半封利钱,那时月娘叫玉杵收的,没细过手,这会儿点了点,却见多出一个布包,揭开数着银锭银角算了算,约莫多出五十两的样子。   她心里不大高兴:“这是做什么呢,说好的数儿,又偷偷添了这些,谁差他这点钱买米下锅怎的!”她将多出的那包扎了拿出来单放着,“怪恶心人的。”   齐三知她必会将银子还回去,绝不受杜三这点子孝敬,但又觉得只是还了不够解气,定要臊他一臊才好,便道:“何必便宜了他们,不如给沅丫头添些衣裳首饰,或熔了打成银叶子,留着她过年赏人玩儿。   回头叫她身边的嬷嬷,将她吃穿用度的花销拟了单子送到杜三家去,让他夫妻两个看看,照老太太的养法儿,五十两够用几时的。叫他往后该多少送多少,若心里不安,也别三瓜俩枣地添。   这比不收他家银子扎心,再有知道的传出去,你还落个好名声,他夫妻两个白天看着要笑,夜里想想要跳,闺女要回去不是,不要回去也不是,越砸吧越不是滋味。”   月娘忍不住赞他:“不愧是你,促狭的班头捣鬼的魔王。就给沅儿花,再不济帮她攒着,这世道,什么都比不得银钱亲,攒得够了,一辈子也无忧了。”   齐三凑过来:“你夫君不比银钱亲么?”   月娘笑而不语,看他腰里两个荷包系的不像样,伸手替他解了重新扣,荷包捏着都是实的,才想起里头她也会放碎银子:“你的荷包,桃形的都装香饼,如意福寿的装碎银子,也不少钱,一时要用别忘了荷包里有。黑色金麒麟那只,里头铜钱开过光,那个别顺手用了,是辟邪的香袋。”   齐三伸胳臂搂她:“我还真忘了,这一向用钱都是现要。”   月娘轻推了他一把:“走开,一刻也不老实。我又不约束你外头用钱,哪天几两茶钱也拿不出,你齐三公子的名声可要坠到地上了,不是成天念着一世英名一世英名,如今也不要了?”   齐三非要贴着她,手覆在月儿腰上:“我就爱伸手朝你要,从前没个数,花钱如流水,如今可要养家的,咱家银子又不是天上下的,你做什么不拘束?”   月娘听他说“从前”,只是笑:“不少兄弟姐妹惦记从前的三爷罢,成了家,人倒吝啬了,只怕在你旧友里头,我的名声又差得很。”   “谁又真心惦记我,惦记爷的银子才是真的。”   “少喝酒,道黑了回来就别骑马,听见没有?”   齐三拱手作揖:“谨遵娘娘吩咐。”   这头齐三出门,谢清蓉几个就前后脚到了。   月娘将席面安排在庆云堂,这边宽敞,又能烧地龙,晓得她们一个两个大约放不下家里的孩子,月娘便用一套紫檀云母的座屏围了半边屋子,在地上铺了几层褥子棉被,隔出一个暖铺来。   孩子们脱了鞋在里头一处玩,几个小的有布缝木雕的娃娃、鲁班锁、九连环,一时饿了渴了,也有点心甜汤吃。杜清和韩家大郎都不小了,一面帮大人看着小的,一面互相问问课,对对学问,聊得倒也投机。哄得他们乖乖的,大人吃酒说话才不打扰。   这边彼此间有熟的,有不熟的,先都问老太太、蒋姥姥安,互相见礼寒暄了几句,有谢清蓉一口一个妹妹的敬酒,一会儿就不拘束了。   杜如辰坐在馨娘边上,知道她是县太爷家的夫人,实在没忍住,张口问了一件事:“冯姐姐,听说前一阵西市有人砍头,是犯了什么罪的?”   冯馨娘也是知一不知二:“前堂衙门里的事,我不大问,老爷也少说,我不晓得呢。”   陆雪放下酒杯咽了酒:“我晓得,说起来竟也不是个全不相干的人,月娘刚进城时,在坞坊柳家二房做事,这回杀的,正是那个柳家的大爷。”她朝孩子那一窝瞅了瞅,压着声儿又说,“他玷污了家里一个丫鬟,那丫鬟烈性吊死了,狗东西,该他偿命!”   冯馨娘才想起这个案子:“哦,我记得了,当初审时我知道,柳家托人都托到我跟前了,府衙原要改判,我家老爷费了不少口舌手段才说通了。   那一阵他就怕三司驳了他,掰着指头想,柳家能走通谁的门路,他又要求谁断了他家的门路,个个都有克敌之法,只在齐三爷这里犯难,若他要管,韩大人也束手无策。后来听说三爷闭门谢客,回绝了柳家,他还赞三爷,有所为有所不为。”   席上月娘和老太太最知道齐三,不约而同笑了,老太太道:“韩大人评得很是,老三呐,利己的便做,不利己的,打死不为。”   蒋淑妹为女婿说话:“噫,知秋还是有些急公好义的,那时月娘爹爹伤重,若非他出手相助,不知怎么样呢。这也不是利己的事,如今我回想起来,他那天在我们家,一口热茶也没喝上,不拿大不做派头,是个好孩子。”   老太太拿手把月娘一指:“他不是为了自己,你家阿恒怎么和他成了亲呢?”   众人皆笑,月娘红了脸,她吃不得酒,呛了口茶,扶着肚子咳嗽:“好好好,我费心做东,倒拿我取乐,先说杀人吓我,又用男人臊我,我不依,这会儿肚子疼起来,你们一个两个,都罚酒我看着。”   陆雪叉腰站起来:“这可不是小事,哪儿疼,怎么个疼法儿?咱们在座的都是过来人,不必谢家姐姐也能给你诊了,你若是扯谎,我们也不依。”   谢清蓉起身搓了搓手:“小阿恒,伸出胳膊来,姐姐给你好好瞧瞧。”   月娘抱着胳膊闪躲,冯馨娘搂住她:“你乖乖的,月份大了,不是闹着玩的。”   杜如辰笑得乱颤:“姐姐没叫姐夫治住,倒叫更厉害的姐姐们治住了!”   西风虽是夜夜紧,却话闲情慢慢心。   雪融冰消,又到阳春三月,月娘夜半生女。   六斤七两,母女平安。   取名杜淮林,乳名小鱼儿。 【作者有话说】 宝贝来啦,下一章正文完结哟~感谢在20240629 16:04:43~20240701 15:3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10瓶;Amazinggrace 7瓶;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七五、如月之恒今尽欢 [VIP] 章节简介:正文完   三月初七那夜, 方交了子时,月娘才浅浅睡了会儿,就叫疼痛闹醒了。   齐三似有所感,立马猛地翻身坐起来:“怎的?”   月娘原想借着他的力起身, 没成想肚里抽痛, 她疼得不做主, 又滚进床里, 齐三强自镇定:“想是要生了, 乖乖莫怕, 我抱你去那边屋里,就叫人来。”   家里请了两个稳婆, 是谢清蓉帮寻的,都和月娘母亲住在客院。齐三着人去请,抱着月儿往厢房去, 那里收拾好了产床, 齐三将月儿放稳了, 一面喂茶,一面给她揉心口:“心里觉得怎么样?”   月娘抓着他, 半晌才能说话:“心里慌,肚子坠得疼, 我娘怎么不来?”   齐三道:“丫鬟去叫了, 也就套个鞋的工夫,就来了,乖乖莫怕, 小谢郎中也在, 保管妥当, 咱们不慌。”   月娘“嗯”了一声, 知道要存力气,稍稍喘过气来就含着姜糖养精神,又问孩子抱被拿来不曾,夜里风还凉,要把门窗关好,屋里别见了风。   待那边院里的人乌泱泱进门,谢清蓉和稳婆都急急走过来摸探月娘身上,知道是时候,但也不在眼下这一时半刻,便安排丫鬟们取东西、烧水、备布备纸。   月娘已哭了一回,伸手要娘:“娘,我疼得厉害。”   蒋淑妹急忙握住闺女的手,齐三让到床里,好叫岳母有地方坐下。蒋淑妹岂会不心疼,攥着她安抚:“好心肝,娘陪着你。”她给女儿抹泪擦汗,“莫泄了气,还要一会儿,实在疼了,嘴里咬块帕子,别碰了舌头。”   齐三听见,又叫丫鬟去拿太太的干净帕子来,青丫没见过养孩子,瞧见里外的阵仗有些慌乱,跑到正房把一匣子素帕全捧了来,拿在手上抖抖索索。   金桂见她怕得这样,叫她挑两条出来,不用整个拿进去,回头再弄脏了不好:“你也别乱跑,仔细绊着,就守在床边,专一听娘子要茶要参汤,再留心郎中吩咐取什么药。”   床上齐三一直没下来,他靠着床头,月儿在他怀里半躺着,嚎哭呼疼的声儿震耳钻心,齐三被她抓打捶掟都不觉痛,只心里跟着疼,房里旁的嘈杂皆虚浮着,直到“呱”一声孩子生下来,他才能喘气般听见别人说话:   “可喜可贺,分娩了一位姐儿,恭喜老爷,太太和姐儿都好!”   谢清蓉剪的脐带,她收拾衣胞,下人婆子都围着婴儿转去了,谢清蓉便让床边的丫鬟去端熬好的安心汤来,催着叫阿恒吃。   这时候老太太也进屋来,齐三和月娘母亲仍在,一个床上一个床边守着没动。老太太听见啜泣声,还以为阿恒没缓过来,近了才见是老三在床里跪着,哭得像短了气儿似的。   蒋淑妹看不下:“姑爷,你若不自在,出去瞧瞧孩子罢了,月娘这边擦洗,你也换身衣裳要紧,都汗透了。”   齐三直起身抹了把脸:“我给月儿擦洗,我做惯了的,二老去瞧孩子罢,我守着。”   老太太知道他有心病,只怕一步也不肯离了左右的,便沉声嘱咐:“你要守着就不许再哭了,阿恒要歇息,你给她收拾停当,不妨在这儿还是抱回房里去,只别见了风。”   齐三闻言一声不吭爬起来,那头血污的褥子都拿走了,他从丫鬟手上接了手巾,仔细给月儿擦了两遍身子,身下垫了干净褥子草纸,掖紧被子不叫她受凉,月娘已睡过去,齐三亲了亲她脸颊嘴唇,喃喃自语:“缓一缓咱们再回去。”   谢清蓉见他有章法,也轻柔,才安心和老太太、月娘母亲去看孩子。   孩子身上已经洗净了,包在被里红通通一个,小小的一手就能擎住,婆子两手稳稳托着,不敢大意。   这会儿小丫头哭累了,眼还没睁,口中哼哼唧唧要睡不睡。蒋淑妹从婆子手里抱过来,眼里尽是泪花:“我家二丫头生出来也是这样通红的,等三朝就白了,饿的时候不哭不闹,光努着嘴儿啾啾嘬嘴唇吞舌头,模样别提多招人喜欢了。鱼儿小嘴儿、下巴股子,和她娘一个模子。”   老太太等不及要抱:“真标致,咱们鱼儿生来鼻子就挺翘,胎发也密,大了定是美人。”   蒋淑妹再喜欢也笑了:“皱皱巴巴的,还是等舒展些再说美不美。”   老太太乐呵呵的:“叫咱们看,就没有不喜欢的。哎哟,我是曾祖母了,鱼儿要唤我太奶奶喽。”   边上丫鬟婆子赛着说吉祥话,老太太不住点头,笑道:“都赏一贯钱,稳婆一人再与两匹缎子,索性在府上住到洗过三家去,吃几日喜面。你们爷和太太必定另外有赏,喜钱朝他讨去,他最得意,我不抢他喜兴儿。”   众人七嘴八舌谢了,鱼儿想是嫌屋里吵闹,紧着眼哼唧,小脚在襁褓里蹬了几下,老太太忙抱稳了:“哎呦呦,瞧她多有劲儿。”   谢清蓉点了点她脸颊:“小灵精,嫌咱们闹腾呢。”   外头笑了一阵,还是不见孩子父亲出来瞧一眼,谢清蓉仍要待一会儿,见小丫头睡了,便抱她进里屋,叫她在娘亲边上睡,也叫孩子爹爹好好看看。   齐三还没回过神来,谢清蓉抱着小丫头到跟前,他先在小谢郎中手上瞄了瞄,心道这就是月儿拼了命养下来的闺女,以后要唤月儿娘,唤自个儿爹的小娃娃。   谢清蓉见他呆呆的不接,小声问:“三爷怎么发愣?不想抱抱姐儿么?”   齐三如梦初醒,忙起身去洗了手,稳住心神才接过来:“好小孩儿。”   谢清蓉笑笑:“小些好,正是养得不大才好生,阿恒头胎,几个时辰能生下来,可巧难得,两个都争气。”   齐三看着小模小样的闺女,像是有点月儿的影子,又觉得像自个儿多些,听了谢清蓉的话不住点头:“我家月儿争气,鱼儿也争气。”   谢清蓉又将阿恒身子看过,叫齐三把孩子放到娘亲身边:“阿恒要自己奶呢,月子里只怕睡不好,你多费心,给她搭搭手。”   齐三道:“还是寻个妈妈来,先使唤着照看孩子,月儿一时改了主意也不忙,没的一两日断了,鱼儿再没奶吃,我当爹的又变不出。”   谢清蓉哭笑不得,没再说话,留她们一家三口歇着。天光大亮,她家管事娘子已各处忙开了,这头要备礼,使人往街坊四邻、亲朋好友家送喜面喜饼。那头要开家祠烧香,熟悉的寺庙庵堂需还愿打醮。   谢清蓉心里松快了些,合掌朝天拜了拜,先谢一夜有惊无险,又祈愿天下女子临盆有庆,坐草无虞,平安,平安。   杜家人下午大多来了一趟,杜父来时有些风尘仆仆的,想是赶路走得急。齐三见状又和月儿嘀咕,杜家父母也有些年纪了,不如一家子都搬进城,走动还便宜些。   月娘倒愿意,只是父母不肯:“你去问问,我也提过,他们有他们的主张,我说不过。”   齐三抱鱼儿出来给岳父瞧,提了这话,杜老爹仍是不肯,难得多说了几句解释:“他们有他们的出息,我有我的本分,城里也是住过的,整天没什么事,享福归享福,到底心里不安。   再者说,个个都进了城,家里田谁种去?你们年轻没见过饥荒,国家没风没雨,大家伙儿能吃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齐三笑问:“若有风雨,何事最重?”   杜父把小娃放回她爹怀里:“那种时候…饿一两顿无妨,一家老小,性命最重。我也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于匹夫而言,家便是国,于君王将相而言,国便是家。皇上要上朝,国事不废,咱们要种地,农事不废,都是一样的道理。”   齐三深叹:“老泰山通达人也。”   这时鱼儿醒了揉眼睛,齐三见她起腔要哭,立马竖着抱起来,“哦哦”哄着赶紧进屋。小娃儿想是新来的还怕生,不大离得了娘,放到月儿边上,立时安了心似的不再急躁。   家里女人方才围在月娘床边不知在说什么,见齐三推门进来,个个噤了声。月娘坐起来吃粥,新来照看孩子的丹娘,见姐儿醒了,抱过来喂米汤。   鱼儿嘬着嘴乖乖吃,那小嘴儿红嘟嘟忙叨叨的,勺从嘴边拿开了也一直努着,齐三忍俊不禁:“这是饿了。”   月娘抬眼看他:“晓得她饿,你还不出去!”   齐三哪肯挪动:“她吃她的,不许我看怎的。”   月娘羞得说不出话,只好朝老太太求救:“祖母,你瞧这笨瓜。”   老太太清了一声正襟危坐:“知秋,你且去,西屋给你铺了床,你倒是去睡一会儿,夜里有你忙的。”   齐三头一昂:“做什么赶我出去,我能和闺女抢米汤怎的?”   老太太起来推他:“啰嗦什么,赶紧出去,别叫我动手,你脸上不好看。”   齐三见月儿脸红,有些回过味来:“可是月儿要喂不是?”   老太太不答,齐三慢慢挪步子,意味不明地淡笑:“我又不和鱼儿抢,有甚不能瞧的,我可是月儿夫君呐。”   老太太只顾推他:“没得商量,出去!”   齐三掉过头给月儿使眼色,这会儿人多不容他,自有容他的时候。月娘自然知道他的贼心,气咻咻别过脸去,把鱼儿抱在怀里。   夜里到底让他守着了,月娘困得不想动,只好靠在齐三身上。他静静陪着,渴了似的直吞口水:“怪道不许我看……”   鱼儿吃吃睡睡,没几天就见白净了,一双眼圆溜溜的,醒时不大闹,饿了困了,或是哪处不舒坦不耐烦,只啊啊嗯嗯,招手踢腿儿。虽还不认人,但见了娘亲就笑,亲爹抱着倒也不恼,只是乖得过分,逗也不笑一声儿。   齐三疑是自个儿身上有汗不好闻,早也洗晚也泡,衣裳沾了灰就换,他父女两个仍常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趣。   这天齐三想使坏,心道小丫头不朝我笑,朝不朝我哭呢?抱在手里拍了拍她小屁股,鱼儿转过脸来瞧着爹爹,有些不明所以般愣着。   这边月娘进屋,鱼儿看见母亲过来,立马瘪了嘴,哇哇嚎哭起来,朝娘亲伸手要抱。   月娘忙提裙快了几步接过来:“怎么了这是,哦哦,鱼儿不哭。”她转脸问齐三,“好好的,这是磕碰了?”   齐三眼见女儿委屈巴巴地搂着母亲脖子,又好气又好笑:“我逗她不笑,气得拍了下后腰,没使劲,拍豆腐也不晃的力道,这鬼灵精,见你来了才哭,这是要嫁祸给我呢。”   月娘不信:“失心疯了你,她才多大!没俩月的奶娃娃知道什么嫁祸,甘罗也没这么快认字。打重了就是打重了,怎么还赖闺女。”   齐三百口莫辩:“哎呀,”他碰了月儿肩头一下,“就是这么着,我哪舍得再重一些!”   月娘怀里的鱼儿一扭身转过来,也不干哭了,挥着拳头朝爹爹耀武扬威,口中“啊啊”直叫,月娘嗔了齐三一眼,抱着女儿出去,口中哄着:“不和爹爹玩了,咱们去找小姨。”   齐三非跟着一道:“我看她们往绣房送布,小姨子工坊出货了?”   月娘道:“那个还早,今天小四送了几匹来给鱼儿做衣裳,小孩子夏天容易生痱子,细葛纱轻柔又透气,光为几个孩子过夏,小四耗了多少工夫,鱼儿最小,倒是给她的最多。”   齐三仍把鱼儿接过来抱着:“哪里只甘为她,你是东家,不要孝敬你么。”   鱼儿还和爹爹较着劲,想说话却说不出,半天憋了几声“哒哒”,齐三乐坏了:“乖乖你听,鱼儿叫爹呢。”   他朝闺女脸上香了一口,见她躲便不住亲,直亲得鱼儿恼了才罢,月娘抽帕子给女儿擦脸:“还怪她嫌你,你说你是个讨人嫌的不是。”   齐三咯咯笑,也在月儿脸上咂了两口,惹得一大一小两只手儿齐齐朝他脸上招呼。齐三不恼,反以为美,仰头大笑。   从今后,又有何事堪忧?   正是:   风流杯中酒,是非手中剑。   待繁华看尽,唯不负婵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撒花~呀呼~ 会有番外,敬请期待! 下一本古言写《借天光》,小神医X病秧子,先婚后爱的故事,戳戳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吧~ 第76章 番外一·齐仲烨 [VIP] 章节简介:上   夏夜, 月娘常带着鱼儿在小楼睡,这里外廊上整面挂了竹帘,白天日头照不进来,晚上熏过蚊子开门窗, 四面蒙了纱, 点盏灭蚊灯就难见蚊虫。床上铺细竹席, 床下放冰盆, 偶再打打扇子, 鱼儿就能睡整夜, 不被叮闹,也不会热醒。   齐三知道男人性热, 四季火炉一样的身子,夏日越发挨不得,自觉没跟她娘儿俩挤一张床, 在外间另搭了床睡。有时起夜, 还会进来给妻女摇会儿扇, 看两人一色的肚兜儿水裤,月儿青丝如瀑, 白玉生香,鱼儿粉嫩娇憨, 玲珑可爱。   长夜漫漫, 他坐在床边守着她俩,常不舍睡去,便是日出蝉鸣, 也想静静给两个乖乖打扇。   这一日乔家学里有个学生办谢师宴, 乔羽请齐三一道去吃酒, 到底他资助最丰, 学生叫他一声先生也不错。   文人吃酒事最多,偏生也得趣,他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在外头还好,晚上家来饮茶洗澡,有些发散起来,醉醺醺找月儿想就榻。   月娘正在小楼给鱼儿洗澡,小娃娃坐在澡桶里玩肥皂,滑溜丢抓不住,倔劲上来,认真跟肥皂较劲。她分了心,月娘赶紧用水瓢舀水给她洗头,之前丹娘帮鱼儿洗头时水进了眼睛,她就有些怕洗头。   刚冲净了要从她手上拿掉肥皂,齐三摇摇喘喘推帘进来:“好香,是什么香?”   月娘坐在小凳上头也没抬,还不知他醉了:“薄荷露,擦席子也是这个香味,不是问过。”   齐三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又亲又闻:“不是那个,是妹妹身上的香。”   鱼儿“啊”一嗓子叫起来,肥皂“咚”得坠在桶里,她两手挥着拍水,也不知是看见爹爹高兴,还是不满他闯入,那水花蹦溅出来,将月娘裙子沾湿了大半,她只得一面挡着,一面忍笑制止她:“杜淮林,你别讨打。”   齐三像是才看见女儿:“咿,她怎么在?”   月娘动了动肩将他推开,也闻到他身上酒气了:“醉傻了你。”   她起身从架上取了汗巾把鱼儿包住捞出桶,鱼儿在这边洗惯了,知道要上楼,乖乖在娘亲怀里不再乱叫乱动。   齐三没跟着去,怕熏了闺女,高声道:“春芽说你洗澡我才来的,先只冲了一把。”   月娘在楼梯半道停住,朝下回他:“不先给鱼儿洗了,我白费什么劲?”   齐三听知有戏,在下头浴房一转,果见一旁大澡桶里是干净水,便说“知道了”。   丹娘和青丫已在楼上乘凉,月娘把孩子交给她俩让搽粉穿衣,想到齐三那贼货在下头,踌躇了一阵还是说:“擦了粉,你们抱她去老太太院里坐会儿罢,今天风大,那边树下凉快。”   这些事上,青丫一点就明,丹娘是过来人,听见老爷的声音便晓得了。丹娘抱过姐儿道:“正好裹着,索性到那边去擦粉,和沅姐儿用的可是一样?”   月娘点点头,将鱼儿今天要换的肚兜拿了交给青丫,嘱咐那边若吃瓜,少捣些叫她尝个味解馋便罢,不可吃多了。   看她们出去,齐三忙过来栓了门,一把抱了月儿进澡间:“乖儿,叫你爷好想,再不弄弄,吾命休矣!”   月娘羞道:“嚷什么,怕人听不见怎的。”   “顾不得了。”   他不知何时藏了羊肠再这儿,水里濯了濯使上,着急忙慌横冲直撞……月娘暗自可惜,若那穿衣镜仍在,或许更添意趣,不过只心中一念,不敢叫他知晓……   夜里还是月娘陪闺女在里,齐三单一个在外,自然比往昔睡得快,月娘躺下没翻身就听见他的呼噜声儿,又醉又累的,想是沾了枕就睡沉了,才这样笑他,自个儿也不知觉睡熟。   半夜三更,万籁俱寂,不时有一阵蛙叫,一家三口具在梦乡,并不知房脊之上,夜黑藏贼。   齐三睡得正酣,忽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他以为月儿有事,蹭地坐起身,却见四下无人,里屋竹帘纹丝未动,必不是月儿打了他又进屋去。   起身朝里望,她俩安安稳稳睡得正香,不知是该放心还是悬心。他在自己床边踱步,脸上火辣辣绝无虚假,掐着指头朝梁上窗外四处查看,若无人,便是有鬼了?   转身看到墙上挂的桃木剑,他冲过去想取下挥上一挥,未及近前又被掴了一掌。   齐三忍气,挡在里屋门外,小声道:“不知何方鬼士,有何贵干,冤也好怨也罢,只朝我齐三索来,莫扰妻小才是。”   屋里青光一闪,小儿戏猫图下现出一人影:“混账东西,想拿木剑对付谁!还不提上佩剑杀将出去,索你命的人来了。”   齐三奔向堂桌取了剑,转头定睛一看,那人影竟是阿姐的模样:“是你托梦,还是我见了鬼?”   “拔剑,来也!”   窗外黑影闪过,齐三跃步出屋,眼疾手快,在廊下立杀一蒙面人,又闻瓦动,脚踏栏杆翻身上房顶,又杀一人。   这时家丁未出,倒是衙门巡夜的差吏上了门,齐三能看见门房亮灯。他不敢离了小楼,进屋将脏了的纱衣脱下拭剑,随意扯了件外衫,想悄步进屋守着,揭帘迈步,却见月儿已经醒了,神色不安地看着纱窗上的血迹。   齐三近前,将那扇窗关了,不远不近地坐下,月娘见他手上有剑,低声问:“可受伤了?”   齐三摇头:“一身汗罢了,被我吵醒的?”   月娘起身,拿了柄扇子给他:“汉王的人?”   “十有八九,只怕夺位之心不死,拿咱们开刃。”   月娘皱眉:“前番事,皇上并未深究,如今朝事渐稳,他又何必自寻死路。”   齐三到底没忍住,伸手握住月儿,将她拉近了抱住:“正因未深究,他才不得不反,与其头上悬着剑日日不安,不如放手一搏,这一遭,断不止暗中谋事,必会举兵明反,再晚一些,更无胜算。”   月娘想了想也明白过来,这两年南北多震,旱一时涝一时,粮价一涨再涨,若不是新皇连番免赋减税,南直隶的农民也难抗住,就是这样,也有一二村庄传出有人家日子难过,当家的出来行乞的事。   再晚些,若风调雨顺起来,汉王又有何事,能指摘侄儿这皇帝做得不好,该换他来做。   夫妻俩又说起添请家丁的事,月娘才知他早有谋划,先请了几处差吏、排军吃酒,一来请他们巡夜留心,二来打听城里的能人异士,看家护院也好,门客幕友也罢,到底紧过这一回事去。   月娘心中有数,便反来劝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想今夜,得亏你机警。你在我和鱼儿身边,我心安,你也莫慌,切不可自乱阵脚。”   齐三连连点头:“实非我一人之功,是……是我阿姐将我打醒,我才及时制敌。月儿,我说见了鬼,你信我不信?”   月娘看着他:“若是玩笑,必定不信,你认真说的,我自然信你。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齐三不想月儿怕了小楼,但今夜已见血,有两个刺客在此成了他刀下亡魂,有没有阿姐的事,小楼都难免遭忌讳,正犹豫间,鱼儿哼了一声,将夫妻二人的心思皆引了过去。   月娘走回床边,屋里暗得很,只觉背后有人探看鱼儿,她以为齐三跟了来,轻声道:“想是做梦呢。”   窗边齐三没听清:“什么?”   月娘抬眼看他仍坐在那边并未起身,手上扇子没握稳,险些掉在席子上,原本将信将疑的话,一时信了七八分:“知秋,姐姐好像……在屋里。”   两人暗中对望无言,心中所想应是一样,姐姐做什么都好,只别忤了孩子。   这时齐三听到楼下吴东安排事的声儿,欣娘在外敲了敲窗楞,齐三回她屋里无事,外头交给他们处置。欣娘明了,只说院里人杂,叫老爷和太太慢先下楼。   待又静了,齐三试探唤道:“阿姐,今日深谢你,可能现身一见?”   月娘只觉一阵香风拂面,珠帘晃动,叮灵轻响,几声银铃般的笑声从门边传来,一女子悠悠空空说道:“怕忤了孩子,又要我现身见什么?索性去也,留你们生死有命。”   月娘又惊又怕,空对着门口行礼:“鱼儿尚小,望姐姐见谅,今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姐姐但有所需,我夫妻二人必效犬马之劳。   知秋心里,始终觉得亏欠,既然有此缘法,姐姐不如见他一面,看看他痛心疾首,伏地大哭的模样也好。”   窗下青光又现,齐仲烨坐在弟弟身边的圈椅上,她簪似瑞云殿,项戴宝石圈,青纱衣茜纱裙,绝色容颜不沾尘,莹莹宝光罩满身,红唇轻启,面带调笑:“老三呐老三,嫁的人不错,娃娃也俊慧,阿姐能放心了,往后你可警醒些,少惹要命的事。”   月娘觉得新奇,见她这般模样,心道定是神仙妃子,叫齐三说成是鬼,实在大有谬误,她一眼盯着孩子,一眼偷瞥姐弟叙话。   齐三问她既有灵魄,何故今日现身,此情此景,究竟是梦是真。   齐仲烨道:“世事皆空,万境如梦,是也不是,不在我如何说,真话假话,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分辨的,信你所信便是。”   齐三心里似有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韩家抄了家,听说那人流放路上死了,你可见着了?”   齐仲烨嘶了一声:“哪个说我是鬼来,阴曹地府的事我不打听,你问些我晓得的。”   齐三垂眼问:“阿姐,如今,身上还疼么?” 【作者有话说】 世事皆空,万境如梦,信你所信便是。 感谢在20240703 21:11:39~20240706 23:12: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通话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玛卡巴卡aha 5瓶;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番外一·齐仲烨 [VIP] 章节简介:下   齐仲烨叹了口气, 她这弟弟性子还好,只在情之一字上太痴了。想是打小没吃过什么苦头,最伤心的事,莫过亲近的母亲、姐姐早逝, 有些事做得荒唐, 话说得古怪, 却也情有可原。   便道:“你实在应该饿上几顿, 凡人遇着仙家是何易事么?不问些延年益寿生财聚宝的法子, 倒问我身上疼不疼, 死了还疼,岂不白死了!你还不如照你媳妇说的, 趴在地上哭两声我听听,那还算个乐子,没出息的东西。”   齐三扭过头去:“男儿有泪不轻弹, 晓得你过得好, 我又哭个什么。”其实红了眼眶, 说话竟有些哽咽。   齐仲烨笑了笑,朝月娘招手:“祖母唤你阿恒不是?怪好听, 我表字鸣夏,是父亲取的, 祖母心里不大喜欢, 尤其我血崩早逝,祖母必定怨恨父亲为我取的字不好,鸣夏者, 蝉也, 不是长久之兆。   可人各有命, 是命在先还是名在先呢?说不清楚。”   月娘正想着这话, 大约庄稼人说的贱名好养活,也是这一径的道理,究竟如何,的确说不清。愣神间,听见红燕和青丫说话,想是老太太那头过来问。   齐三问:“阿姐,可去看望祖母?”   齐仲烨直说不必:“年纪轻时梦生,年纪大了梦死,我来这一遭自有因果,不可生事,你把孩子抱出去,叫红燕带到老太太院里,我和阿恒有话说,你在门口守着,不许进来。”   齐三哪里肯走,又被阿姐一巴掌魇住,乖乖起身抱了孩子出去,门外红燕问阿恒,他还晓得说吓着了,好容易哄了睡下,怕鱼儿醒了闹,请她抱到那边去。   屋里月娘有些局促:“姐姐可要茶?”   “现喝什么茶?”   “阳羡茶。”   齐仲烨点头:“清茶好,你奉我一杯茶,我也好为你开脱。”   月娘捧了茶盘来沏茶,听了这话不明就里,未及追问,姐姐自己就说开了,“刚老三问我,何故今日现身,此事说来与他无关,皆是你的机缘。   我那本香谱里百十来个方子,记宫中配方,摘前人香谱,也有我自己琢磨拟的,所用香料或贵或贱,用法都是一样,干的研成粉,鲜的捣成泥,便有花露混之,也是风干焙火后,干透焚用,其实花露取之不易,香气也霸道,鲜少与香粉混用,你怎么想起来掺着用的?”   月娘心道只怕是自己冒犯了:“姐姐恕罪,若是不妥,以后我便不用姐姐留下的方子乱来了。”   齐仲烨笑道:“无事无事,你莫慌,只是问问缘故。”   月娘道:“书里有一宋人方,名曰念奴娇,姐姐改的方子里,因取此方前半,又添了别的香料,故名花犯念奴,我想着既然方子可犯,以花露犯了香粉,又有何不可?   正如姐姐所说,花露香气霸道,与香粉混用全然是东风压了西风,再无别家散香的余地,但花露自可散香,不必焚燃,时日久散尽了,余下的香粉却不失本色,又留住许多花香,成了一味花犯新料。   浸染法自古有之,但香料互染,香气一日不同一日,此消彼长,相辅相成,不是制香人观之,是用香人自观之,也算一桩风雅趣事。尤其老人家小孩家,香炉烟缕聚聚散散,安神还是乱气,不过一念之差,花露静置自散,不会扰人。”   齐仲烨连连点头:“果真是极,制香燃香,阴阳失调,阴置柔散,也是调和,从前只想着花露贵重,必要密封暗藏,不叫挥散,香若不散,又何必用香呢。”   月娘听她是夸,才放下心:“姐姐不怪我就好,从前不懂,如今不过乱来一气。”   齐仲烨道:“有些事,不懂才好,若落了窠臼,何来奇思妙想。你又怎么想着将檀香、降香、沉香、木香与莲花、菱花、菖蒲混用的?”   月娘想了想:“从来花木最聚灵气,水中之花又有一段清气,我想着,若能配出水木之香,应比龙脑麝香之类,更宜心肺。”   齐仲烨忍俊不禁:“你想帮老三治那头疼病?”   月娘红着脸摇头:“不过胡乱琢磨罢了。”   齐仲烨无意笑她:“仙界有一香方,取天地精气,花木灵气,与你配出的水木香如出一辙,名曰,招魂。你若是修行之人,怕是已参悟天地,可通神矣。”   月娘眨着眼惋惜:“现在修行去,怕是来不及了。”   齐仲烨瞧她模样可爱,伸手点她脸颊:“傻丫头,人通阴阳,不过将是非看两遭,你仰我是神,我羡你是人,人可贪心妄念,不是罪过,有情有寿,善始善终。   人活眼前,仙家鬼道,有些往回过,有些往前过,却是看得见眼前,也抓不住的。阿恒,这张方子还是毁了罢,高处不胜寒,叫你抛下稚子家业,往那无人的去处做事,我不忍心。待你今生寿终,自己老了,孩子大了,尝遍滋味,看尽世态,我再来接你同去。   如我这般,终究是遗憾大过庆幸,你应当明白。”   说到此处,月娘才算拨云解雾:“莫非今夜,是来取我性命?”   齐仲烨道:“没有汉王的刺客,便是强盗,没有强盗,还有白天暑热,夜里惊猝,招来的若不是我,而是邪魔歪祟,老三手中的剑也无用。所以此方……”   月娘心有余悸:“万万留不得。姐姐放心,我晓得,可有旁的禁忌处?我有意开一间铺子,专做香粉,如今市面上胭脂香膏种类虽多,却是良莠不齐。先前不知哪家铺子的香粉,叫不少姑娘伤了脸,朱砂滑石粉,多少都有些伤身。这件事我必会做下去,可要小心?”   齐仲烨捧着茶盏轻嗅茶香:“阴差阳错之事,可一不可再,避开已知,余则尽可参详。阿恒,这也是我未竟之事,看来咱们心有灵犀,只怕你和老三的姻缘在次,咱们的缘分才是命中注定呢!”   月娘轻笑:“花犯念奴的方子,我想改称仲烨奇香,若生意做得好,姐姐身为拟方之人,或可流芳千古,不枉你来这世上走过一遭。”   “阿恒,你真好。”   “姐姐救我命来,这又算什么。”   齐仲烨不舍得就此别过,握住她的手柔声嘱咐:“你这小楼风水极好,今日虽见血光,但以煞冲煞,往后再不会有事,别处难免会有一二老鬼,这里却极为清净,不必忌讳,尽管放心。   咱们再见,或许也是百年后了,你多保重。老三的运道在你手上,变了心是要倒大霉的,你肯宽宥他,是他今生的福运。可要问问小孩儿的八字?”   月娘想了想,还是笑笑摇了摇头:“鸣夏一字,姐姐自己喜欢么?”   “若注定活不久长,能鸣动一夏,也算非凡。阿恒,老三的病,有你便就好了,不必担忧。”   日升月落,丝丝香气随着青光一同散去,月娘静静看着那盏她闻而未饮的茶,虽只是闲话半夜,却有相见恨晚,挚友知己之感,不能相逢,盼再相逢。   恰好没几日便是齐仲烨周年,月娘陪老太太上山烧香念经,不好说那夜相见之事,只将她所解“鸣夏”二字说与老太太听了,老人家心里也是憋闷着话的:“她打小在我跟前,不过去顺天府待了一阵,回来人却没了,阿恒,我心里不安,祖母心里不安呐。”   月娘解劝道:“祖母,既然鸣夏姐姐有未竟的事业,未了的心愿,咱们一道将她想做的事做完做好,才不至于多些遗憾。”   八月,汉王反,上御驾亲征,汉王降。   为防汉王南逃,皇上派兵驻淮安府,命巡抚在两淮调集粮草,淮扬两府粮仓,今年已调过一批粮草北上,若供战需,不得不在民间征纳。   差事一层层落到县官头上,韩敬非这一向不得不游说乡绅富户,文武官员,多少有些力不从心。想是他从前得罪的人太多,不大的事,竟有些焦头烂额。   还是月娘听说后捐了一笔,才凑满上头所要之数。齐三为此不大高兴,嫌月娘添得多了,后来听说能捐官免事,心里才松快一些,叫韩敬非代他上奏,为月娘请封诰命。   这一来二去的,他两口子在汉王之事上可算出力不少,如今又有一功,连皇上看了折子都有些过意不去,上回就该敕封,只是国家有丧,许多事悬而未决,眼下恰是时机。   月娘对诰命不甚在意,觉得若能将银子折算了才实在,老太太叫她莫犯傻:“今时不同往日,你岂是缺银子的时候。”又将一品诰命的凤冠拿出来与她瞧,“单为这凤冠也值了,点翠珠花,红蓝宝石,往后那薛氏也无甚可在你面前傲的。   再问皇帝要一块匾额好了,本是他欠你的,有一冠一匾,多少银子你自个儿赚不来?不要白不要。”   月娘见了凤冠便知自己浅薄了,自家簪上的鎏金,与皇帝御赐的鎏金,或无甚差别,或天差地别,虚虚实实,又岂是一言可蔽之。   于是榴月巷杜夫人家的香粉,得皇帝御赐“仲烨鸣夏”之赞,一时风靡南北,供不应求。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6 23:12:45~20240708 23:4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通话中……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番外二·难启齿 [VIP] 章节简介:齐三不用补   这一年, 韩敬非调入吏部任郎中,不日进京。为免送别琐事,离扬之期只悄与几个知交好友说了。   齐三与他相识虽短,但患难见真, 家里女眷来往又投契, 不免晨起相送。先一日到城外上方寺借了主持禅院, 今日略备薄酒, 在此为他饯行。   韩敬非见他在佛家清净之地摆起了酒, 深觉不妥, 倒是乔羽难得知趣:“正平兄,送别岂能无酒, 这是知秋的一片深情厚谊,方丈既允了,佛祖必定不会怪罪, 你别辜负了他的心。”   齐三听这话古怪:“我对他有什么心?月儿不来, 看我送他不送。你们不晓得罢了, 寺院什么容不得?更难启齿的还有呢,摆酒送行, 微不足道,是你们来得少, 才把这儿当个正经地方。”   乔羽四下一看:“得罪人的话, 你倒轻些。”   韩敬非笑了笑:“知秋好怪人物,为你总是再三破例。是愚兄扫兴,罪过罪过, 这几年在扬州府, 有赖二位贤弟帮衬, 往后山高水远, 莫失了音信才是,愚兄先干为敬。”   几杯之后,二人送他登船,着人唤了两家夫人下船,这边道保重,那边叫留步,就此别过不题。   时辰尚早,月娘与乔羽夫人江沁儿相约,往宝殿去敬炷香,齐三与乔羽不是香客,便仍回方丈禅院,或可讨杯茶,问问经。   二人复又回来,才知方丈给徒弟上早课去了,他们懒得挪动,向小沙弥讨了两杯茶,坐着说话。   乔羽也知在寺院摆酒少不得要布施银两,却不知数,遂问道:“这般正经占他半日地方,要捐多少香火?”   齐三道:“若是寻常人寻常事,在此设酒做宴,左不过几十两,若借他偏些不起眼的院落,十几二十两,或几两银子打发人去,也使得。但财主来给县太爷送行,方丈会说,韩大人在扬州几载,颇为百姓称颂,如何能收银子,使不得,使不得。   你问他究竟哪处便宜,他就要装傻犯难了,这处不合适,那处怕冲撞,有一处倒巧,不远不近,地方也宽大,只是年久失修,怕落了老爷的面子。   我不耐烦,或一时看不过,必要自掏腰包与他去修葺修葺。他见了钱才改口,让出自己所住最好的禅院,说布施修缮乃是莫大功德,佛祖岂会不容。咱们自然谈笑饮酒,百无禁忌。”   乔羽讶然:“那岂不是白费了许多银子?就是不花这冤枉钱,咱们不借他这宝地送行何妨。”   齐三笑笑摆手:“韩兄本意悄悄走,不叫人知晓,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码头的船家知道韩大人今日要在此乘船北去,寺里方丈必然知道,即便咱们不来,方丈也会携了寺里僧众出来盛情相请。这面子,他韩大人要不要给?   到时方丈将前头我说的那一套来一遍,这银子,韩大人要不要掏?只怕他听了还要恼火,想拿方丈下大牢,治他个敛财贪恶之罪。韩兄此番进京乃是擢进,与其叫他临行了心里都不痛快,不如我帮他花钱消灾。   再者说,他又不是贬谪离城,为何要避着人走?咱们正经明面送他,是他不想耽误别人行程,只叫好友送行,悄悄摸摸的,那些上官下官,只会觉得他目中无人,这样急急隐去,岂非如今升官托大,怕来人相送欠了人情?于他官声有碍,只你我送他无妨,却要做足排场,以免落下话柄。”   乔羽不知其中还有诸多用意,心想自己即便有路为官,也未必能悉知此中弯绕:“受教,受教。想来这钱花得也值,省了许多口舌是非。你怎不与他明说了,倒暗地里送他这人情。”   “说了他就恼了,不知怎么样呢。”   乔羽失笑:“很是,他这人,不倔时还好,有时呆板起来,明知人是好意,不顺他的道理也要斥几句的。”   齐三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记着落难时,他们尽力相帮:“他也算纯人,只望他在京城,莫失了本色。”   他们又拉拉杂杂论了些别的事,禅房门忽而从里打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迈步出来,只见他一身青灰道袍,身轻骨直,样貌清俊,双目炯炯,面色红润,发虽尽白,油光齐整,好个老而不朽的道士。   齐三与乔羽面面相觑,两人皆感稀奇,怎么和尚禅房里藏了个道士,并未问出口,老道士情知他二人有何疑惑,抱拳行礼道:“二位居士,慈悲,慈悲。贫道云游至此,因早年与本寺方丈有些交情,借他禅房小憩。他只当二位已送友离去,若有怠慢之处,还请二位体谅。”   乔羽问:“不知道长哪里人?访友来,还是出门修行?”   道士回:“贫道乃无想山无念观的道士,既来访友,也是修行,这一路治病救人,施药看诊,也算有些经历心得。闻得二位居士高论,想必不是俗人,特来结识相见。”   齐三笑道:“道长这话就想错了,不说旁人,说我不是俗人,实在不对,在下正经是个俗不可耐,愚不可及之人,只怕相见无趣。”   乔羽想他对出家人难生敬重,相请不如偶遇,未必无趣,便说:“我看这位道长形容非同一般,定是世外高人,问问经历何妨。”   老道士不觉冒犯,走近了些:“不瞒二位,正如二位方才所说,我这位朋友算不得是个好和尚,身为出家之人,却格外世俗,过分贪财。可他做朋友还算不错,有些扶危救弱的道义,心肠不好,却也不是十分坏,做方丈不大够,做人勉强可矣。   我夜观星象,知他有劫难逃,特来相劝,听了二位谈论,想来便是祸起之端了。如今贪有钱人的香火布施,还是小事,到底无伤大雅,若哪日迷了心,再贪起百姓贫民的善信,待犯了众怒,性命难保。”   乔羽听了觉得有理:“虽是这话,道长未免看得太远了些。”   道士朝齐三道:“这位大人官星高耀,又是极为讲理明事的,他日此间若有不妥,大人必定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不是花钱讲情再能逃过的。”   齐三不应声,心中暗想,难道还真遇见个高人?他的确念叨过,这方丈贪财无度,无事便罢,若有朝一日犯了事,叫他晓得这里欺瞒坑骗百姓,断饶他不过。   他把老道士又瞧过:“既然能算到祸事,道长当好生相劝,莫惹了神佛恼怒。”   道士摇了摇头:“罢,罢,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不如在此多待些时日,积德行善,为他攒些功德,还容易些。”   乔羽只想揭过此篇去,见道士褡裢里有葫芦,不知装得是酒是药,因问:“道长既然施药看诊,想来有些秘方,不知施些什么药,给人瞧什么病症?”   道士将乔羽面色一观:“倒与相公的病症合适,是些补阳助事的药。”   乔羽闹了个脸红,遮面背过身去:“哎呀呀,道长好不给人留脸面,叫我如何再见兄友。”   道士朗声笑道:“二位实乃通达磊落的君子,彼此又是挚友,无妨,无妨。”   齐三笑而不语,乔羽转过身来,虽磕磕巴巴,但一心求药,朝那道士一揖:“还请高人赐药。”   道士将兜内葫芦拿出,在耳边晃着听了一听,交到乔羽手上:“此药为先师亲传,乃我师门祖传秘方,并未带出许多,所剩不过几十丸,先生用时半粒足够,吃些甜口米酒送下,切莫用烈酒送服,承受不住,性命堪忧。再不济时,可服整颗。”   又教他行事时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低声传了些房术奇法,将那乔羽听得熟虾一般,半晌不敢抬头。   待传授毕,不忘齐兄:“道长将药皆与了我,知秋岂不空手而归。”   道长失笑:“此之一道,这位小友堪为吾师矣。”   齐三抚掌大笑:“先生果真高人也!”   乔羽虽羞赧,到底不甘示弱:“我这位仁兄固有宿疾,冬日起风便要害头疼,久治不愈,还请老先生为他诊治诊治。”   齐三也来了兴致,想试一试道士医术如何,卷了袖子将手伸出:“有劳道长。”   老道士细细诊了一回,又掐指一算,观他眉目口鼻:“经络上看,此疾已愈,并无不妥,但大人眉眼间确有沉疴困扰之相,想来身边已得神医良药,贫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齐三心悦诚服,请他坐了,问起女子养心养气的诀窍,相谈甚欢,临别时,齐三从袖中取出银票相赠:“可巧今日身上带了些,先生道法高深,务必劝好友收心向善,莫惹民怨才是。”   且说月娘与江沁儿烧了香拜了佛,从宝殿漫步出寺,未见夫君。此间依山傍水,景色如画,她俩便执手赏景,闲话家常。   江沁儿暗里扯了扯月娘衣袖,月娘想她是要说些私房话,便叫丫鬟们在近处逛逛,与她避了人说话。   江沁儿脸红红的,不知是急是羞:“月妹妹,我有一桩事,实在寻不着人问了,家里母亲姊妹都说这种事没法子,只好自己忍耐,我也找了些书来看,讲男人的倒多,却没有教女子的。听说齐大人原是极厉害的,不知妹妹在闺房之事上,有无门道?”   月娘闻言不知作何想,难道江家姐姐觉得自己是凭房中那点子事降服齐三的?那岂不是将人看低了,来不耻下问的?但又觉得她人品不错,怕是误会,耐性问她:“江姐姐怎么问这个话?难道乔先生起了什么花花心思,叫姐姐难堪了?”   江沁儿看了看远近,明知无人,仍朝月娘靠近了些:“他这人,倒不是表里不一的,况且……他即便有心,也是无力的。”   这实在是件私密事,月娘垂眼,听她下文,江沁儿把两人的事从头说过,“我家与他家,从前可谓门第悬殊,我算高嫁,一心想着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从来不敢想什么男欢女爱,闺房乐趣。   但你说相夫教子,总要养个孩子下来才有子可教呀,我想这种事,男人必定懂得,我羞答答应着便是,可我和他成亲半载,竟是我实在不耐烦婆婆盘问,才主动开口圆了房。   之后那事上,一直不上不下,要有一个人舒坦也罢了,我没滋味,他也没滋味,好容易怀了一个孩子,我生了孩子到如今,越发不中用了,我才觉得起竿,他竟就到岸了!再这么着,等两个人年纪大些,如何还能怀上孩子?一个独苗,子嗣上未免太单薄了。”   月娘听蓉姐姐讲过相似的事,心中难免警戒,皱眉问:“乔先生身边可有清秀小厮?姐姐细想想,他…可好男风?”   江沁儿摇头:“不是我过分自信,他这人,从里到外一览无余,若有蛛丝马迹,瞒不过我。”   月娘点头,以齐三的眼力,想必能分辨,这种事他一向藏不住,自己不晓得,那应当不是:“可瞧过郎中?”   “据我所知,也是瞧过的,他没仔细告诉我,我怕问了伤他颜面,早年圆房的事已经是我没脸,追着男人问这种话,再觉得我没廉耻,厌烦我怎么好。咱们女人家是不是不该想着那事,也不该嫌爷们不济?”   月娘知她是诚心问的,虽也十分怕羞,也是知无不言:“男人脑子里可净是这些事儿,为何不许女人想?什么廉耻不廉耻的,没有那事儿哪来的人,难道人生来就是没廉耻的?”   江沁儿嗤嗤笑:“我就晓得寻你没错,断不会拿这事取笑我,妹妹与妹夫…那事上和合么?”   月娘急她所急:“还有闲心问我呐?我先问你,乔先生是…物不济,还是力不济?或者干脆心不济,中意别人,不愿和姐姐欢好?”   江沁儿展了帕子遮住半边脸:“用他自个儿的话说,他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夫妻当伴终生,两人该共赴白首,纳妾是不忠,异心乃不信,他绝非不忠不信之人。成亲那年我十五,他心里觉得我还小,也怕唐突了我,总觉得交了心才好肌肤相亲。   力也算有力,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逢家道中落,最难时,家里什么坏了,或要劈柴打家具,收拾物件箱笼,都是他来。依我这些年经下来,想是物上欠了些,他又不太会,故而潦草。”   “不大?多小?”   “闲时这般,起时这般。”   她给月娘比了比手指,月娘也窘得掩了面,哭笑不得,只能硬把话说下去:“叫我说,物上欠得还好,坏在不会二字上。我听知秋说,他们大户人家是有人教这些事的,乔家未必没有,只是乔先生醉心学问,缺了这一课。旁的也不好细问,我只问姐姐,他可会伺候你?你不喜欢,和他说是不说?”   江沁儿迷蒙:“如何叫伺候我?”   月娘在她耳边问了几句,江沁儿果然摇头。月娘道:“可见是真的不会,他不懂,姐姐也是一知半解,胡乱一气才不得其法,这么些年,难为你了。”   江沁儿苦笑:“他总见我茫然,以为我不喜欢,我娘说要装呢,我又不知该是什么模样,怎么装,装什么?前些日子我与他推心置腹,他晓得我不是不喜欢,也很高兴,便说要学。我想着,我总该也学些什么,才不辜负彼此的心意。”   月娘原有些生气,听到此处又好笑,若乔先生没有骗人,那真是两个呆瓜:“姐姐只用学一件事,想与不想,好与不好,不再藏着掖着,忍着瞒着,他学了天大的本事,若无你点拨认可,又有何用?有些事上,女人才是皇帝,该他俯首称臣,绞尽脑汁,忠心不二。”   想到乔先生眼下与齐三在一处,月娘忽觉不妙,“糟了,他不会要跟知秋学罢!他这人,他这人……”   “你怕他口没遮拦说你们的事?”   “我怕他把乔先生教坏了!”   乔羽是被人教坏了,师父却不是齐三。 第79章 番外三·杜淮林 [VIP] 章节简介:记趣(番外完)   小鱼儿是个小人精。   别看她在娘亲肚子里乖, 越长大,越顽皮。   她的机灵和霸道,早在襁褓之中时,就已现出端倪。   小娃娃将将出生, 没什么比吃奶重要。起先鱼儿吃得不多, 月娘养得好, 总要用帕子拭去些, 才不至于涨得难受。   有回叫齐三瞧了去, 他在房里坐立不安, 转来走去,一时直道不妥, 一时大呼可惜,想将那乳帕的活计接了去。   月娘哪里肯依,在床上背了身不搭理他, 怎么说也不应。   夜里鱼儿吃了一边就又睡了, 月娘难受得紧, 帕子不顶用,她又不肯朝齐三松口, 急得险些哭出来。齐三把鱼儿送回她自己的小窝子床,回来听见月儿哽咽, 问她什么话也不说, 见她捂着胸口才明白何事,顿时又恼火又心疼:   “是我该死,明知你是个强人, 还要拿这种事说笑, 叫你张不得口。我原想咱们如今房里再没有个不能说的话, 你就是赌气, 掐打我解气罢了,没成想太太厉害,另有高招,竟会拿自个儿身子不当事,要这般治我。是我齐三错看了你,你嫁我仍是委屈,真是白费我一片心!”   他坐在床边背着她生闷气,胸口起伏两遭,也就心软了,踢了鞋翻身上床,抱住了哄着问:“给我看看,到底怎么样?”   他给了台阶,月娘也就顺着下来:“胀得疼,这边鱼儿吃了无事,那边没吃,帕子擦不净,我手没力气,知秋,你……”   齐三将她手拿开,衣襟仍散着,那帕子湿透覆在上面,映出山峰,齐三俯身去就:“我轻轻的,若痛了,你便掐我。”   原是解忧来,却平添许多烦恼,月娘腿儿贴在他身上,两人间竟是此消彼长。她大约懂他总说“要胀死了”是什么滋味,轻轻踢了踢他:“恼得那样,怎么还起来了?”   齐三口里呡咂有声,抬头说了句“不搭噶”,又急急埋头去也。   月娘在他耳边小声道:“一会儿叫你试试手段。”   这一向兵荒马乱,虽只是片刻春宵,也显得弥足珍贵,别有滋味。   只是夜里忘了情,两人未及好好洗洗便就天明了,鱼儿一哭,先把齐三闹醒,他起身给闺女换了兜裈,换了了她还是哼唧,齐三好笑:“一睁眼就饿,把你娘都闹瘦了,你乖乖的,叫她多睡会儿。”   鱼儿真不再哼,只是月娘每天晨起喂一回喂惯了,迷迷糊糊醒过来:“抱来罢。”她松开衣襟,鱼儿轻车熟路拱过来,要含未含时,“哇”一声嚎啕大哭。   月娘浑身一颤,惊得慌忙抱孩子坐起来,以为自己压了她,哄着看了无事,小屁股也干干净净的,一时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把鱼儿递给她爹:“你摸摸是不是起热了?哭得这样可怜,请蓉姐姐来么?”   齐三接过女儿,她哭得更凶了,口里“咘咘咘”的,不知想说什么,直到她蹬着腿儿扭头去要娘亲,齐三才回过味儿来:“晚上只是擦了一回没洗,别不是她能嗅出不对,当我要抢她口粮怎的?”   月娘心里要驳,却又觉得有理,合衣起身擦洗了换过衣裳,再来喂鱼儿,她就不闹了,齐三站在边上,她吃一会儿就回过头来看一回,手还要护住没吃的那边。   这下月娘不信也信了:“小丫头,又灵又坏的呢!”   想是打这儿结得怨,鱼儿待她爹总是冷咻咻的,抱也给抱,说话也应,却总是一副“坏爹爹,我就瞧着你”的架势。   家里多了个奶娃娃,要烦神的事数不清,但无论上下何处,凡有鱼儿在,必是欢声笑语一片,个个对她爱之不尽。   唯有沅儿没了盼“弟弟”时的欢喜,她也和鱼儿好,但不和鱼儿玩时,看鱼儿的眼神总是呆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   月娘便向照顾沅儿的嬷嬷打听,她生了鱼儿那天,杜三家夫妻两个也来了一趟,王小花没进月娘屋,来这边说带沅儿家去过两天,没成想晚上又把孩子送来了。   那时月娘身子不爽利,孩子家去了半天功夫也没有,嬷嬷就没和老太太、太太细说这事。   月娘心知十有八九是在那边听见什么话了,气得直拍桌子,要去寻沅儿来说话,齐三将她按住:“且缓缓,你这满腔怒火,和她说话能心平气和么?再骂了她爹娘,叫她多心不好。等消消气,再好好说。我看这嬷嬷不像样,照看小孩事无巨细,沅儿心里不自在有时日了,她不晓得怎的,你问了她才说,要她成日跟着干什么吃的。”   月娘接过齐三端来的茶,顺了顺气:“话不是这么说的,嬷嬷照看她衣食起居,已然处处小心周到,孩子品性心性,到底还是看父母亲人言传身教,难道请了人来照顾便可撒手不管了?嬷嬷也说那日沅儿娘来和她说了会儿话,忙乱乱的,咱们没工夫细问,她若说多了再惹我那时动了怒,怪不怪她你都要恼的,这事她确实失察,但错处终究在我身上。”   齐三知她心定了:“也别往自个儿身上揽,你是生孩子,天大的一件事,怪沅丫头父母家里荒唐,想也晓得跟她嘀咕什么,无非是姑姑姑父有了亲生闺女,往后不会再稀罕她云云。”   月娘咬牙:“等我和沅儿说完话的!”   晚上月娘把孩子丢给齐三,来这边和沅儿说话,沅儿很高兴:“姑姑,你陪我睡么?”   月娘索性上了榻,搂着她躺下:“老祖宗说你这一阵老是闷闷不乐的,和姑姑说说,可是有心事?尿床啦?”   沅儿仰着脑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沅儿长大了,不尿床啦!”   月娘笑着点了点她鼻子:“不喜欢这里么?还是想爹娘了?”   沅儿抱住她:“喜欢,不想,想祖母。”   月娘道:“家里农事忙,祖母不放心,忙过这阵就来了,你实在想她,姑姑就陪你下乡看她,不过咱们还得回来,因为这里才是沅儿的家。”   沅儿抿着唇,半晌才问:“永远是沅儿家么?外祖母说,是鱼儿的家,以后好的就不给我了,都是鱼儿的,还让我把屋里的东西都拿给她,她帮我收着才是我的。娘生气,和她吵架,我看过弟弟,她就送我家来了。”   月娘心想,王小花还不算无药可救,只要杜三夫妻两个不再犯浑,沅儿受别人言语挑唆有限:“你瞧过弟弟,觉得如何?”   沅儿攀到姑姑耳边:“黑黢黢的,不笑,妹妹好,妹妹爱笑,香喷喷的呐。”   “沅儿像鱼儿这么大的时候,也爱笑。”   “姑姑认得我小时候?”   “当然认得,那时候姑姑身子不好,沅儿来了,姑姑病就好了。你不记得,但你打小姑姑就喜欢你,比喜欢鱼儿日子还长呢。那时候家里没钱,姑姑赚了钱,给沅儿买吃的,买穿的,你的肚兜兜是不是姑姑做的?”   沅儿挺了挺肚子:“是!”   “现在家里有钱,你和鱼儿怎么花都花不完,你有的她也有,她有的你也有,这样大家都高兴不好么?难道姑姑是个小气鬼,不喜欢沅儿高兴?”   沅儿直摇头,月娘知道她听得明白,“这里就是沅儿的家,你外祖母说了不算,除了咱们家的人,旁人说了都不算。你娘教你什么话了?”   沅儿想了想:“娘教我,要照顾妹妹,妹妹是小孩子,对妹妹好,姑姑姑父才喜欢我。”   月娘倒不生气,世人总觉得大的应该让着小的,可又凭什么呢?   “沅儿自己还是小孩子,为什么要照顾妹妹?小孩子只要乖乖吃饭睡觉,每天欢欢喜喜就好了,你看鱼儿身边好多人照顾她的,还要你忙什么?”   沅儿总觉得该做点事:“那,那我陪妹妹玩。”   “你想陪她玩就陪她玩,老祖宗教你读书了,学字不比和她玩儿要紧么,你自己心里掂量,你比鱼儿大,只大在懂些事了,能听明白大人说话,能自己琢磨事儿,自己做主。”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沅儿翻身趴在枕上:“定是姑父,他管不住小鱼儿。”   月娘起身开门,还真是齐三抱着孩子在门口:“鱼儿寻你呢,还没睡下?”   月娘把孩子接过来:“今天我们娘仨在这儿睡,你回罢。”   齐三老大不乐意:“得,白跑一趟。”   这边鱼儿钻进姐姐被窝,见了水似的拱来拱去,玩得可欢,沅儿逗着她,没了烦恼她也开心。月娘灭了几盏灯,催两个孩子睡觉:“不许再闹了,夜里睡不着。”   沅儿暗里搂住姑姑撒娇:“姑姑,其实我有心事的,我的心事就是…我不喜欢有弟弟的家,我喜欢有妹妹的家。”   月娘拍了拍她的屁股:“咱们乡下有一句俗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里就是你的小狗窝,自然喜欢这里了,睡觉。”   鱼儿见姐姐这么凑着说话,只觉得好玩,也爬到娘亲身上,照着耳朵就是半亲半咬的一口,嘻嘻笑个不停,口中“咿咿呀呀”不知说着什么,月娘擦去脸上的口水:“杜淮林,你好样儿的,再闹把你丢给你爹去!”   齐三难得独睡,竟做了一宿乱梦,一时自己老了,一时月儿老了,他像先前同她许诺的那样,活在后头走的,从别后,夜夜如今日这般孤枕难眠,夜阑冷清,光阴何其无情,但他俩吵吵闹闹,也这么着,好了一辈子。   月儿来接他时,他虽两鬓斑白,却哭得孩子一样:“乖乖,来世你可别走迷了道,我们还做夫妻。”   梦醒时,她就在床边,容颜未老,满眼关切:“做了什么梦?怎么这样伤心?”   齐三扑过来紧紧搂住她:“不伤心,是个好梦。”   鱼儿再大一些,反倒和爹爹越来越好,无他,爹爹不仅纵着她玩,十次有八次,还是他领着她胡闹。   这年元宵,上下没什么事,月娘身上不舒坦懒得出门,看到厨房几个妈妈聚着抹骨牌,她也在涵翠楼开了两桌,招呼房里不出去看灯的丫鬟娘子来玩。   齐三早上外出回来,知道她们娘几个在这边玩牌,一要凑热闹,二要看闺女。来见鱼儿坐在小桌上,把一副牌当竹片玩儿,顿时觉得不对,抱了闺女回房,悄悄告诉她:“你娘玩的那些小打小闹,没意思,爹爹教你个厉害的。”   鱼儿立马搂着爹爹脖子:“爹,摇骰子摇骰子,那个好玩,叮叮咣咣。”   “嘿,还真是我亲闺女。”齐三翻箱倒柜寻了个楠木匣子出来,里头正是六八十百各色骰子,翻摊儿用的玉棋子,一副马吊牌,另有筹子签子无数,不知是何用处。   他只取了骰子出来,将笔筒里的笔倒了,扣在桌上教闺女玩骰子,光猜个大小就有单双全,什么天牌地牌幺点虎头,正经不正经的全教了。   鱼儿玩了这半日就能摇出一柱天了,齐三既喜也忧:“你这天资可别在你娘跟前露底,叫她晓得,你爹我日子可就到头了。”   鱼儿嘴上应了,心里哪能藏得住,晚上就颠颠跟娘要铜钱:“娘,娘,给我一文钱,我变个戏法你看。”   月娘今天光输钱了,听了她的话只当解闷,摸了枚铜钱,用帕子擦净了递给她:“不许往嘴里放,你再变那个吃了就没了的戏法儿,小心挨打。”   鱼儿扬了扬下巴:“才不会呐,我现在可厉害了,娘,你猜是哪一面,有字没字。”   月娘心道,小孩玩意儿,也就她新鲜乐呵,只当陪着逗趣:“嗯……我猜,有罢。”   鱼儿不会抛,在桌上转了一圈用手按住,手揭开,正是通宝那一面:“娘猜对啦,再猜再猜。”   月娘有一搭没一搭猜了几回,结果次次都对,来了精神坐到女儿边上:“怎么这会儿赌运好起来了?娘和老祖宗玩牌,半天输了不少呢。”   鱼儿可得意了:“娘,下回你教我认牌,我帮你赢钱,我会出千呐,想赢就赢。”   月娘愣住,假装一点不生气:“出千?娘次次都猜得中,是鱼儿有意的?”   “娘输钱不笑,鱼儿想哄娘开心。”她从两边袖子里,各拿出一枚铜钱,一枚两面都有字,一枚两面皆无字,“娘猜了,换这个转。”   月娘眨巴着眼睛:“原本给你的那枚铜钱呢?你小手也不大,怎么藏的?”   “娘不看我的时候藏的,爹爹可会藏了,一眨眼就不见了,我还没学会呢。爹说我手再长一点才行,娘,我的手什么时候长长呀?”   月娘抱她去洗手:“乖乖吃饭,好好睡觉,明年就和姐姐一样长了,再过一年,和娘一样。”   鱼儿搂着娘亲香了两口:“月儿开心么?鱼儿哄得好不好?”   月娘没法子和孩子生气,心里只把齐三千刀万剐,笑了笑问:“你爹带你走桥没有?元宵走桥,不生百病,没偷懒罢?”   鱼儿道:“没偷懒,今天外头人可多啦,街上的兔子灯还没爹爹给我做得好看,别人都没有。”   “嗯,洗了手上床玩去,娘和你爹说会儿话。”   月娘拿着两枚铜钱来了西屋,齐三伏案正写公文,她冷着脸把铜钱往齐三面前一扔:“齐大人,恭喜恭喜,鱼儿小小年纪,竟会出千耍钱了,堪称神童啊!”   人赃俱获,齐三没法子装傻充愣,口中“哎呀咿呀”叹个没完,忽然搁了笔站起身往外跑,口中大呼:“杜淮林,你出卖你爹,还不速来救驾!”   鱼儿倒也讲义气,在屋里唤道:“娘,娘,不打爹爹,不打爹爹!”   月娘不禁扶额,一个两个,荒唐透顶了!   正是:   浮夫性喇喇,稚子气昂昂。   春花开且落,何事不荒唐?   浪子岂知返,黄粱亦膏粱。   明月清且朗,望之不彷徨。   (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下一本古言写《借天光》,小神医X病秧子,先婚后爱,预收中,求收藏~ ·会先码完现言《那夜海风拂面》,喜欢破镜重圆梗的小伙伴,也可以戳戳专栏收藏哟~ ·聪明的宝已经关注作者WB啦~(何双成2020)~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期待下一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