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青葵日记 本书作者: 怀南小山 本书简介: 「已完结。顾名思义,青葵的故事,爱情线是其中一部分,阅读提示在文案和作话都有,拒绝写作指导。」 青梅竹马+男暗恋+校园群像 元气甜妹x清冷腹黑 倪青葵从小到大都觉得,江轸(zhěn)这人,说好听了,冷静持重,说不好听,冷漠疏离,甚至有点不解风情。 舞台剧要选一个人出演cp,倪青葵:“除了江轸谁都可以。” 原因无他,这个书呆子满脑子数理化,演得好感情戏吗?实在浪费这张男神脸。 比如,当她说——“隔壁班王同学老看我,每次食堂八点钟方向,他准时出现。” 他低头做题,眼皮都没抬:“有吗?” 第二天开始,八点钟方向总被人捷足先登。 倪青葵观察:“王同学这两天好奇怪,一见到我,又吓得拔腿就跑。” 江轸仍然事不关己:“是吗。” 天文馆参观,黑灯瞎火的甬道里,夜盲的倪青葵跟不上队伍,下一秒,一只凉凉的手握住她,带她往前。 终于回到队伍里,倪青葵追上前面的女同学,“刚才谢谢你啊。” 女生一头雾水。 暗处的江轸微微勾了勾唇角:傻子。 舞台剧的角色,兜兜转转被他拿下。 倪青葵以为这是因为他们斩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后来的盛夏夜风,压迫性十足的吻里,听见他说:“除了江轸,谁都不可以。” 「我的灵魂,如此沸腾,为我爱的人。」 *一篇活泼开朗的流水账日常^^ 群像文,女二可以和男主争一个二番,会有不少的笔墨描写少女友情,只喜欢看男女主感情线的慎慎慎慎入。 第1章 遗憾01   《青葵日记》   文/怀南小山   晋江文学城首发   「我常常想,你会如何与人谈论故乡。   谈论家门前那棵一岁一枯荣的枣树。   你会不会记得顶着冷风送我去少年宫的清晨?   会不会遗忘在江边歌唱的黄昏?   我很想你。   但如果你幸福,愿你不再回头望。」   ——青葵日记1st Movement   /第一乐章:遗憾   -   2009年10月,江城实验小学。   “60年弹指一挥间,风雨兼程路,我们共同见证了祖国的辉煌与成长……”   “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长江少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倪青葵,以及三年级1班的全体同学,为我们带来饱含深情的大合唱——《我的祖国》!”   主持人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舞台之上帷幕拉开。   四排小学生整整齐齐站着,每个人都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脸上搽了一点红扑扑的粉。   作为“长江少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倪青葵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动作优雅地架起她的琴,在帷幕拉开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漂亮、自信而得体的笑容。   公主一样的女孩穿着漂亮的浅色礼裙,给她戴好发饰的人,在五分钟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对着她仰起的眼睛笑着说:要上电视咯,别紧张,我在下面!   倪青葵重重点头:嗯!   即便指挥老师站在最前方,但头顶的四支光束都偏袒地打在了倪青葵的身上。   无比静谧的氛围里,跟着指挥的手势,暗处的钢琴声先起。   紧接着,清脆高扬的小提琴渐渐融入温润的钢琴声。像一片夺目的彩云飘来,浮向汨汨的流水。   前奏结束,第一排的小朋友们个个元气饱满,张大了嘴巴,用稚气又饱满的声音唱起歌儿。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紧接着,第二排跟上,合唱的声音层次分明地铺开:“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乐器的旋律和童稚的歌声在礼堂里气势磅礴地蔓延,宛如风吹过田野,稻浪浮荡,往远处推。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间奏时间,是倪青葵的小提琴独奏。   她沉浸在乐曲声中,突然之间,“啪”的一声,所有的灯光熄灭,悠扬的旋律戛然而止。   倪青葵慌乱地看一眼四下黑漆漆的环境。   她还在台上,但漂亮的礼裙变成了小学校服。   这不再是实小的礼堂,而是肃穆凝重的附中考场。   指挥老师也不见了。   大家不再用鲜花掌声祝贺她,而是等待着一个天才女孩交出漂亮的答卷。   倪青葵的琴仿若千斤重,压在她的身上,她竭尽全力,拉了一下琴弦。   场上静得呼吸可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急。   嘎吱、嘎吱。   好干枯的声音,好难听。   这不是她最拿手的维奥蒂23吗?练了几百遍,几千遍,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岔子呢?   莫扎特、阿克莱也行啊。   总得来一个神仙救救她吧……   倪青葵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   台下倏然涌起躁动的声音,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这女孩怎么了。   倪青葵鼓起勇气往下找寻,在观众里找着那双眼睛。   但这里没有观众,只有几个老师。   以及候场选手尖锐的嘲讽声:   “倪青葵,你尿裤子啦!”   “木头锯完了没啊,好吵!”   “不拉就下来啊!别站在那丢人。”   只有附中老师给出一点鼓励:“大家安静,给她点时间。”   但是,好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倪青葵握着小提琴的手腕正在止不住的发抖。   时光急速倒退,退回那个风雪交加的夜。   故人远走,琴弦崩裂。   她终于放下琴,低着头,颤抖着叹息:“妈妈,我不考了。”   每个人诧异又失望的眼神向她投来,倪青葵闭上眼,突然觉得虎口的筋猛地抽了一下。   ……   倪青葵“嘶”的一声疼醒了。   她躺在针灸床上,诊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很暗,老化的日光灯散发昏弱的光。   爸爸王志斌推开门,走了过来:“刚还疼得嗷嗷叫,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针灸二十分钟结束,倪青葵躺在中医馆的针灸床上,堵住一个鼻孔吸了吸气,又堵住另一边,再吸了吸。   “鼻子通了?”爸爸问。   “昂,”倪青葵声音囔囔的,有气无力道,“通了。”   她看着爸爸帮她运作着手上的几根针,以为他要拔了针,结果王志斌捏着针头开始左右捣鼓。   “你别转来转去,疼死我了。”倪青葵惨叫,一屁股坐起来,“嗷!”   “这叫行针!叫你不好好吃药,寒气受足了,非要扎几下子才老实。”   “我不灸了,疼死了。”   “别嚷嚷了,好了。”   虎口的针被拔下来,倪青葵听着针尖落入托盘的声音,如释重负。   但还有些头疼。   刚才好像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   梦见……小时候了。   外边,有人的脚步声靠近。   “好了没?”倪月岚过来,敲敲敞开的门板,催促道,“新租客来了,长贼帅,你绝对喜欢。快去看看。”   听到帅哥,倪青葵彻底清醒了,胀痛的脑袋也复苏了,她火急火燎地穿好鞋,脚步雀跃地跟在妈妈身后,穿过医馆的甬道,惊喜地问她:“三楼吗?什么时候租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倪月岚走前面,手里拎一串钥匙,领着女儿走出巷子口,再右拐,前面一栋四层楼带小院的楼就是她们家。   “上礼拜就来看房子了,你上学没跟你说,来的那男的看着挺有钱的,也没还价,就是合同没签,等孩子过来自己签。孩子就在江大上学,好像是学医的,医院就在这旁边,说是方便他到时候过去实习。”   秋末冬初,天黑得早。   临近六点,暮色四合。   倪月岚话音刚落,倪青葵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京牌车。   身形修长的青年站在暮色里,穿件黑色风衣,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脱离俗尘的淡泊,正在车前和一个男人说话,偏眸见到了倪月岚,男生眉目清清,喊了声:“阿姨。”   中年男人在后备箱卸行李,看起来不像亲眷,应该是他的司机。   倪青葵在妈妈身后,赶紧摸了个口罩戴上。   倪月岚笑笑:“读大几了?”   “研一。”   “学什么专业的?”   “临床医学。”   “医生好啊,前途好。”   倪青葵点头,脱口而出:“嗯!不扎针就特别好。”   裴雪旗闻声,看了一眼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笑容清甜,小巧玲珑。   倪月岚也回头一看,摸摸她的脑袋,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小葵。”   倪青葵站出来,笑得大大方方,声音敞亮:“哥哥好。”   裴雪旗颔首:“你好,小葵。”   倪青葵又去喊旁边的司机:“叔叔好。”   “诶,”男人应了一声,朝她笑笑,他把几个行李都拿了出来,又问倪月岚,“这栋楼都你家的?”   倪月岚颇为自豪地笑了一下,手放在胸前,指尖轻点:“都我的。”   “可以啊大姐。”   “十几年前房价还没炒起来,捡了个便宜,运气好,现在是拿不下来了。”   倪月岚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租房合同,递给了裴雪旗:“你仔细看一眼再签。”   裴雪旗借着巷子里的路灯灯光,扫视着上面的文字和条款。   男人也扫了一眼纸张,但没细看,又问:“你自己也住这儿?”   “住,我们就住一楼,我爱人是中医。”   倪月岚说着,往对面的巷子指一下:“医馆就隔条街,想来想去不搬了,跟孩子在这儿也习惯了,平常小院里自己种种花种种菜多好,邻里邻居也熟悉,快二十年了。”   裴雪旗把合同放在引擎盖上,弯腰签字。   倪青葵在旁边看着,他利落地写完,偏眸看她,她就笑一笑说:“你名字真好听。”   他也淡淡勾唇:“谢谢。”   倪月岚扫了一眼车牌,问司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不是,北京过来的。”   “北京哪儿的?”   “朝阳。”   “我十八岁就去了北京,在那儿待了有五六年吧,住那半地下室,跟北方一比,咱这儿冬天还是好些。”   倪月岚高中一毕业就开始走南闯北地做生意了,口音已经能跟着各地老板八面玲珑地切换,比如此刻就带了点硬凹的京腔,“那”非得说成“内”,“地下室”非得说成“地下使”。   男人说:“也不一样,南方的冷是骨头里冒寒气。”   倪月岚笑:“可能吧,反正那会儿条件不好,冬天就觉得特难熬。”   说着,她又巧妙地把话题拨回孩子身上:“不过没事儿,家里前年才重新装修一遍,通地暖了,里头暖和——进来坐坐吧。”   “不了,赶路呢,今晚还得回去。”   倪青葵走到前面,把院门推开,欢迎道:“不要站在门口了,你们进来说吧。”   敞亮明净的小院子里种满鲜花。   几个人走进去,男人帮衬着搬了点东西进去,跟签好字的裴雪旗说:“我给你搬上去。”   裴雪旗:“今天辛苦您了,我自己来就行。”   男人又看了眼时间:“那叔叔走了啊,有什么事儿你联系家里。”   裴雪旗简单地“嗯”了一声:“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再会。”   倪青葵也伸手跟他挥挥:“拜拜,叔叔。”   司机转身离开时,打开院门,碰巧门口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   江轸侧身,让对方过去。   男人没问他来路,就有露出点微笑,江轸也微微一点头。   于是他尚未进门,就见到院子里热闹的场景。   扫视一圈,有生人在。   “阿姨给你提。”倪月岚过去帮忙。   裴雪旗有礼道:“不用,您忙。”   于是倪月岚一嗓子吼来老公:“老王,给人搬一下行李!”   “来喽。”   王志斌迅速跟上。   男人过来帮忙,裴雪旗便没有再谦让。   两个人走到前面去。   倪月岚瞥一眼身侧的女儿,把她口罩揪了,看着她红润的脸:“看见帅哥你就什么毛病都好了是吧,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小哥哥要是早点来,你还用得着扎那几针?”   倪青葵惊恐地拧她:“声音小点啊,他听见了。”   倪月岚正要笑话她,余光里有人,回头看去:“小江来了,过来啊,站那干啥?”   倪青葵也回头。   不知道江轸站在那里观望多久了。   他穿一件黑色阿迪的夹克,修长有力的手正攥着狗绳,威风凛凛的黑背德牧像个威慑力十足的将军,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   少年个高腿长,极有存在感地立在风中。微压的眉眼与漆冷的目色,匹配冷色调的穿着,整个人凌冽的气质,几乎要融进秋夜晚风中。   江轸跨进门槛时,把狗绳栓在了门把手上。   倪青葵家门口的这条南风巷,有一段路灯坏了,为了走夜路,他带了眼镜在身上。   还没用上,但此刻提前将它取了出来,黑框眼镜架上高挺的鼻梁,江轸看向话题中心的“帅哥”背影。   直到倪月岚又喊了一声:“进来吧小江,外面冷。”   倪青葵笑眼弯弯看过来,抓了一下他的夹克,“进来吧小江,外面冷。”   江轸看向她的梨涡,脸上的积雪化了一些。 —————————— 作者有话说: 1,纯校园。存了一些稿子,越写越像是两个女孩的成长故事,不过主角栏只能写一个女主。所以高亮提醒一下,配角是有一定故事线的。小说的情节和人物以女主倪青葵为圆心分布。 2,涉及一点音乐方面的内容,全靠本人随心所欲、胡编乱造,给专业人士五秒跑的时间~~~~留下来的就不许骂我了哦。 应该没什么大众雷点,女主是班长,人缘非常非常好,后面要是写到和其他异性之间正常的对手戏,女主自然不会有什么暧昧倾向,但谨防被扣上“没有边界感”的帽子。在这里说一下,不允许哦。 男主没什么好说的,他对除女主之外的全体人类都冷漠。 不过男主心机真的很重,你的城府有多深~~两眼一睁就是going,不喜欢这款的你就再犹豫犹豫要不要看吧。 男主名读三声。“轸”:zhěn 开文红包~ 第2章 遗憾02   倪青葵说完,又探着脑袋,往江轸的身后看去:“小一一也进来吧,它一个狗在外面好可怜。”   她说着,就擅自做主跑过去解了狗绳。   得到解放的51欢欣鼓舞地跟上。   江轸跟它对视一眼,51有所收敛地停下了疯狂的脚丫子。   江轸是倪月岚叫过来的。   她说找他有点事。   江轸进门后,倪青葵觉得家里的房屋面积都被压缩了。   因为倪家三口人个子都不高,身长快要抵上门框的男生压迫感实在有些强。   家里装修温馨,妈妈种满了植物,爸爸获赠的大小匾额又添一丝书香气。   倪青葵让江轸不用换鞋,但她自己在玄关找了双拖鞋穿上。   狭窄昏暗的空间里。   两人同时出声——   “你去遛狗了?”   “感冒还没好?”   江轸声音很低,被边上吵吵闹闹的电视剧声音盖过,但倪青葵听见了,因为他们离得很近。   倪青葵把脚塞进拖鞋里,抬头对上男生平静又深邃的目光:“好点了,我爸刚还给我扎针了。”   她说着,袖子一撸,看一眼虎口处的针眼,又把手一抬,送到江轸面前给他看:“你看,都青了。”   江轸托着她的手腕,认真看了看她被扎青的穴位,又看向她:“疼吗?”   “疼啊。”   于是他低头,朝她发青的部位吹了吹。   倪青葵愣住,然后笑了。   “怎么那么呆啊,没叫你给我吹。”   她笑着,把手缩回外套袖子里,跑到里头去:“再也不扎了,王庸医拿我试刀呢。”   倪月岚进了主卧,倪青葵也跟进去。   江轸站在客厅,在电视屏幕上安放视线。   倪青葵在里面说:“我妈电脑坏了,我搞半天一直不行,你看看会不会弄。”   过了会儿,她捧着笔记本电脑出来,倪月岚跟在后面,解释道:“不知道是用久了还是怎么回事,看个电视剧卡得不得了,删了好多软件还是这样,是不是要重装?”   江轸接过电脑:“不一定,要看具体问题。”   倪月岚让他坐下,忽又摸摸口袋:“诶,我好像忘给他大门钥匙了,我上去一趟 ,你们在这。”   倪青葵点头:“好。”   倪月岚出了门,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客厅的沙发是硬邦邦的榆木,江轸坐下,后面有空地。   倪青葵就站在他的身后,手肘搭在椅背,手腕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他的肩上。   她微微躬身,看着他开机。   “这几天没去上学,同学们想我没?”   倪青葵因为感冒发烧请了两天的假。   他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虽然很给面子,但是声线淡泊,听不出“如隔三秋”的悲怆。   倪青葵笑了:“班级日志有人写吗?”   “学委代劳。”   江轸叠着腿,后靠椅背,电脑放在膝头,中指的指腹在触控板上流利地滑动着。   倪青葵头一低,就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移动,清冷劲瘦的手腕在夹克衣袖里若隐若现,她又偏头,看看他的侧脸,注视着他平静看屏幕的目光。   她欣赏着江轸精致深邃的五官,像是想起什么很深远的事情,安静了一会儿。   倪青葵手指沿着他夹克袖子上的三条白杠,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指尖隔着衣裳,戳着少年坚硬的肩骨。   她盯了他好半天,忽然说:“我刚睡着梦见你了。”   电脑上的光标停滞了三秒。   “是吗?”他稍稍偏眸,余光扫她。   倪青葵教他:“你应该问,梦见你什么?”   “梦见我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我们表演节目,陈思尧突然怯场了,然后你被我们乐团老师拉过来,替补他弹钢琴,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那我们表演了什么,你说。”   “合唱。”   “你记性真好,江轸。”   “因为你每年都会问五遍。”   “……噢,”倪青葵没觉得难为情,歪着脑袋看着他笑,“我有那么怀旧?”   她没扎头发,松散下落的发尾大量地扫在他的脖子上,滑过锁骨,甚至喉结。   而她浑然不觉。   江轸收回余光:“我也想知道。”   倪青葵又说:“我家搬来个很帅的学长,你刚刚进来有没有看到——”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狗突然往前,发出低吼。   “呜——汪!”   “呜——汪!汪!”   不知道51为什么叫起来,家里本来就小,眼见它就要靠过来了,倪青葵吓得不轻。   它可是狼狗啊!!!   “江轸你的狗是不是疯了!?”   她尖叫着往沙发里侧走,不注意被江轸的脚踝绊倒,冷不防一跌。   江轸眼疾手快地握住她倒下来的肩头,手掌又稍微带一点力气,将人往自己的臂弯里略略护住。   他眼神冷冷地盯着狗,用手指着它。   51被他定住了,在严厉的指示之下,跟随他指尖的指引,可怜巴巴退回去,又委委屈屈坐下。   确认它不会再造次,江轸挪开视线,关心了一眼身下的人。   倪青葵冷静下来,才发现异样。   她刚刚往里逃,按理可以坐在一块空位置,但是江轸下意识护住她,所以扳过她的肩膀,看起来像搂住了她——   她左右一看,确实是被搂住了。   想不到,长得冷冰冰的,怀里还挺暖和。   倪青葵扭了下肩膀。   江轸有所意识,放开手。   “51怎么了?”她问。   “生气。”他说。   “为什么突然生气。”   默了默,江轸平静:“没有为什么。”   合上电脑,他说:“硬盘问题,调了一下内存分配,不会再卡了。”   倪青葵眼眸闪光,感激不尽:“谢谢大佬,好人一生平安!”   她兴奋地抱着电脑跑回房间,过会儿又出来,问已经起身的少年:“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吃过了。”   “再吃一顿呗,你长得太瘦了,多补补。”   江轸站在那里,正在把狗绳慢条斯理地套在掌心。   闻言,他目色微沉,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我长得太瘦了?”   “对啊对啊,你不瘦吗?要多吃饭啊。”   倪青葵说完觉得可能不太贴切,江轸的瘦是有参照物的,1班有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不仅高,还往横里长,体积大概有江轸的1.5-2倍,胖得连脖子都没了。江轸戴个眼镜,还一脸文质彬彬,斯文清秀,长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样子,倪青葵会很刁钻地想,要是起个冲突打起来的话,江轸应该打不过他们吧。   所以她常常对他报以关心。   不过光看江轸的话,个高腿长,非常修长匀称的少年身形,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倪青葵没有说这些。   江轸推了下眼镜,隔着薄薄的镜片,仍有不解地看了她片刻。   最终,他选择不予争辩。   倪青葵送他到玄关,听见江轸冷不丁地问了句:“平时也会留别人吃饭吗?”   “别人是指?”   “比如,租客。”   “租客干嘛来我家吃饭,只有书书会。”   江轸了然。   家是私密的,距离离得再近,那扇门也有着划清界限的作用。   他想,他们适才聊天的距离,无意识的磕绊,触碰,目前还没有在他人的身上重演的可能。   江轸出门时,碰到回来的倪月岚和王志斌。   相互打了声招呼,他牵着德牧往外走。   51一边走一边抬头,跟他对上眼。   人和狗的关系有多脆弱呢?   亲密的时候,它叫小一一。   崩坏的时候,它叫“江轸你的狗”。   江轸垂目看它:“对她好一点。”   ……   倪月岚回来看电视,倪青葵把手凑过去给她看针眼。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江轸有时候很傻?我刚刚把手伸过去,他居然给我呼呼。”   倪月岚说:“下意识的,心疼你呢。”   倪青葵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咦~讲话能不能过过脑子,别恶心我了。”   “人家扮猪吃老虎,你还中计了。”   “我是老虎他是猪?”   “你是猪他是老虎。”   倪青葵有点被绕进去了。   她认真捋了一下,确定她妈在耍她。   倪青葵和江轸是小学三年级认识的,他从小就话不多,甚至她都怀疑过这个男同学是不是有自闭症之类的隐疾,又听说有的同学父母不和,会导致性格扭曲,她给了他充沛的关心,每天找他玩,拉着他讲话,怕他不开心,怕他变成失足儿童,直到某一天,倪青葵问他为什么这么寡言少语,江轸面露困惑地问她:“一直说话嘴巴不累吗?”   哦,原来他只是觉得说话很累。   原来他父母恩爱,家庭和睦,还很有钱。   也没有自闭症。   倪青葵面色忧郁:“那我以后不吵你了。”   “不吵。”   “嗯,不吵了。”   她应该是有点不高兴了,生气的时候腮帮子就会鼓成河豚,坐在那里安静地荡着腿。   江轸用手指把她鼓起的腮帮戳瘪了,“我是说,你不吵。”   可能因为黄昏的时候做的那个梦,倪青葵真的想起他们小时候的许多事,虽然眼睛盯着电视机,但是神游了很久,直到桌上的手机亮了。   班主任李帆发来消息,问她:明天来上课吗?   倪青葵:去的。   李帆:把成绩单打印一下贴前面。   跟在后面的是月考成绩单文件。   倪青葵:收到。   李帆:对了,月底那个艺术节,我那天跟你提了一句还记得吧,要着手准备起来了。   倪青葵:好。   倪青葵是班长,班里这些琐事都是她在负责,她大致看了下电子成绩单,因为她感冒缺考两门,老师就没给她排名次。   倪青葵回到房间,翻到日程本,写下明天的工作安排。   1、打印成绩表。   2、艺术节节目。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但有点降温。   倪青葵感冒刚好,还是注意一下,她翻到一顶毛茸茸的兔子帽,扣在脑袋上。   倪青葵穿好衣服后,从院子里的外置楼梯跑到二楼,“砰砰”敲了两下门。   又跑回来洗漱。   洗漱完后,书包都背好了,二楼还是没动静,倪青葵又上去:咚咚咚。   简书颐开门,清秀的脸带着凉丝丝的表情:“吵死了。”   倪青葵笑嘻嘻,指着头上的兔耳朵: “我这个帽子好不好看?”   简书颐正在换鞋,闻言,粗略地扫了一眼:“诙谐,别戴。”   “就戴!”倪青葵挤进她家狭窄的玄关,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整理帽檐,“明明这么可爱,有没有审美?”   简书颐没再理会,问她:“你家又搬来租客了?”   “对,江大的研究生。”一说到这个,倪青葵就面露心花怒放的表情,回头看着她笑,“超级帅的,以后早点回来,说不定能看见。”   简书颐关门,下楼:“没兴趣,你自己留着看吧。”   倪青葵噔噔噔地跟着下去:“你不要口嫌体直,到时候口水流一地,我可不会帮你擦。”   “绝无可能。”   她头都没回。   虽然已经看久了这张顶级清纯的校花脸,但倪青葵还是时不时为好朋友的美貌而发一会儿呆。   女孩子走到晨光里,那股骄傲的劲儿从挺直的脊背里都能显现出来。   如果用动物来比拟她,简书颐就像个孔雀,哪怕是在孔雀群里,她也是最优秀、最漂亮的那一只。   穿千篇一律的校服也漂亮。   简书颐和母亲生活,妈妈钱玲玉和倪青葵的妈妈倪月岚是中学同学,倪月岚读完高中,外出闯荡,钱玉玲年轻的时候是国企老员工,下岗潮之后的几年一直到处找活干,什么打杂的活都做,简书颐就跟着妈妈四处搬家租房,在实小读书的时候,母女两个在江城的城中村也住过几年。钱玉玲现在在三中食堂做厨师,住宿生的早餐也管,所以每天五点钟左右就出门了。   钱玉玲这两年有点腰上的毛病,倪月岚说家里还有房,正好孩子升上三中了,这儿离学校也近,叫她索性搬到自己这儿来住,王志斌能帮她用针灸大法理疗理疗。   倪青葵还在叽里咕噜说着那位研究生小哥哥的事,简书颐兴致索然地听着,直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是说,你当着江轸的面欣赏帅哥?”   简书颐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随后大约在脑内进行了一番想象,比如,她具有“毁灭性”的花痴脸,以及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的灾难对白。   脸上五味杂陈的情绪过后,她选择捏住了鼻子。   倪青葵不明所以地偏眸,看她脸色:“好奇怪的问题,怎么了。”   简书颐走出院子:“火药味遗留。”   “他没那么小心眼啦,这个宽容的世界还是允许帅哥共存的。”   倪青葵不以为意地跟上。 —————————— 作者有话说: 100个小红包 第3章 遗憾03   两人刚出门,倪月岚就从院子里追出来:“倪青葵!吃早饭!!”   倪青葵拉着简书颐拔腿就跑:“我要吃肉,不要吃粥!”   江风拂面,她们闯进朝霞里。   江城地处中国南方,万里长江是这里的孩子赖以生存的母亲河。   倪青葵在这里出生、长大。老师说,每个人的气质里都藏着她的家乡。江城的气质是什么呢?作为重要的交通运输站,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汇集又分散,滔滔水流日日夜夜载着长鸣的汽笛。大江大湖,热烈包容,广阔浩渺,豪情万丈。   妈妈不会那么文艺,她只会说,我们家小葵一看就是江城的孩子。   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倪青葵,从一年级开始蝉联十年的班长,各种竞赛、考试的荣誉拿到手软,奖状贴满墙,南风巷方圆十里无人不识她的威风。   自然,也有人对她的调皮捣蛋略有耳闻,倪青葵其名,或因小学开始就把男同学按在地上打而让大家如雷贯耳,又令一帮男生闻风丧胆。   除此之外,倪月岚也因为她过于奔放不受管束的性格而头疼过,每次倪青葵到处疯闹,到饭点都找不到人的时候,她就会晃着脑袋想,这孩子到底像谁呢?我小时候可是懂事得很。   作为家中长姐,倪月岚从小就肩负起家庭重担。而她的丈夫,就是个闷沉的读书人。   有人提醒,谁带大的像谁呗。   倪月岚笑笑,从疯玩回来的女儿身上不知道看到谁的影子,感慨万千说一句,是挺像的。   在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拿了两个肉包,阿姨递过来,笑说:“早啊小葵,感冒好啦——帽子真可爱。”   倪青葵用手指卷卷兔耳朵:“再不上学要挨揍了,还是阿姨有眼光。”   简书颐状似嫌弃地走到前面去:“叫你别戴。”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简书颐拉了一个环,倪青葵没地方靠了,环住了她的脖子,亲昵又放松地把脸挨在她的肩膀上。   简书颐其实很不喜欢肢体触碰,女孩子走在一起时,只是手挽着手也会让她不舒服,倪青葵是她绝无仅有的例外。   身上挂一个人有点吃力,但简书颐没把她推开,另一只手抄到倪青葵书包和脊背的缝隙里,搂住了她的腰,让她充满安全感地靠在自己身上。   倪青葵笑着接受她的宠溺:“你身上好香。”   简书颐淡淡:“嗯,你胸好大,挤死我了。”   “……”   她说完,倪青葵身后一个胖胖的男生回头看了眼她们。   简书颐把他打量的眼神瞪了回去。   三中门口。   有人在站岗检查仪容仪表。   江轸在三中是个人物,除了长得帅成绩好之外,他还很神秘。   虽说风云人物大都如是,江轸在风云人物里也是最神秘的一个。一个冷淡、平静、高深莫测的人,他可能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神,可能是有着复杂家族斗争的野心贵公子,也可能是个城府极深的boss。   众说纷纭。   当然,了解他的人知道,只有第一重属性最为贴切,比如倪青葵就觉得,江轸只不过心性淡泊,不爱争抢,解题就是他人生的最大乐趣。   江轸穿白色的校服,手里拿着记名册,低头在看。   学生会的红色袖章被他戴成一款时尚单品,浑身上下透着不容侵犯的冷淡气质。   仿佛风经过他的身体,送往四周的都是雪的气息。   虽然诱人,却也麻烦。   尤其是站在校门口时,江轸会必要地出现感官出走的症状。   比如,有人凑到他面前搭讪。   江轸会选择性失明,看名册。   有人喊他:男神男神,给个电话!   江轸会突发性耳聋,看名册。   装聋作哑帮他省心省力。   远远的,倪青葵闭起一只眼睛,看向自己手指做的取景框:“长腿宽肩,完全男神,苏断腿。”   “又爱上了。”简书颐想了一想,“其实你想说的是骚断腿?”   倪青葵一脸和气:“男神是大家的,谁不喜欢帅哥。”   “不是我的。”简书颐撇清。   倪青葵陡生一计:“我去偷袭。”   简书颐泼冷水:“多此一举,你在两百米之外他就嗅到了。”   倪青葵温柔提醒:“他是江轸,不是51。”   趁着门口人还还不多,她绕到江轸身后,踮起脚,双手蒙住他的眼睛,粗着嗓音:“猜猜我是谁?”   江轸并没有被吓到,他用右手握住她的右手,再徐徐拉下,沉声说:“不要皮,倪青葵。”   温淡的眉眼瞥过来,表情和音色一样沉凉。   倪青葵松开他的手,钻到他的身前,笑说:“早上好,小江,又被抓来罚站了。”   “是执勤。”   江轸纠正,又打量她的脸色,问,“头不疼了?”   一声冷笑传来:“执勤的还关心这个。”   江轸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简书颐。   倪青葵:“这么一说,感觉昨晚睡前还有点烧,现在就好多了。”   她低着头,正要往校门里走。   突然被两根手指挡住了去路。   微微一惊,倪青葵小小地“嗷”了一声,往后又退半步,被迫扬起脸。   少年修长漂亮的指关节冰凉,正不轻不重地抵着她的额心,让她的心脏也随皮肤的温差触感轻轻一颤。   江轸低眸,认真地看她。   片刻后,他放下手,确定她体温正常。   倪青葵纳闷地抬头,对上他的一句——“药带了吗?”   “王庸医的中药,保佑我不要吐出来吧,阿门。”   倪青葵表情悲痛,手指依次点了两边肩膀和脑门。   江轸说:“按时喝,不要偷工减料。”   “咦,你怎么知 道我准备偷偷扔掉?”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扔。”   倪青葵扬起脸,一副你奈我何的顽皮样子,笑问:“怎么,你打算去告状吗?”   手还负到身后去,更嚣张了。   虽然江轸的表情永远高冷,但细看还是隐约有别,比如此刻,高冷里就透着一点不易觉察的无奈。   最后,他垂眸说:“照顾好自己。”   江轸看向名册,“进去。”   倪青葵离开。   她涂了护手霜,江轸轻轻搓着手指想。   指尖一触即溶的滑腻,留下一道佛手柑和白桃混合的气味。   气味停留在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搓手的过程中,拇指的指腹也沾染一丝。   老话说,十指连心。神经末梢的感知是会让人心动过速的强烈。   疼痛、严寒、或者暧昧。   他看着女孩的背影远去,不动声色地把登记名册换成左手拿。   倪青葵和简书颐一起去了打印店。   李帆的排名一向很人道主义,是按学号排的。后面跟着整个高一的年级排名。   1班的成绩表一直是神仙打架,没有固定的第一名。这一次是简书颐。   简书颐看完自己的分数并没有立刻松懈,找完第一还要找第二。   第二名是她的劲敌江轸。   差了三分。   简书颐唇角微勾:“Great。”   倪青葵飞速脑算自己没考的那两门:“取一下你们的平均值,比他高零点五,或许我可以争个第二。”   简书颐略表同意:“我允许你超过江轸。”   倪青葵坐下,看向她三日未见的同桌:“更新了吗小遥遥。”   徐宛遥仿佛在等着有人问她这句话,忙不迭把她新鲜出炉的小说递过去,请求鉴赏。   倪青葵坐在简书颐前面,她拿着徐宛遥的巨作,一起分享。   【青春染指年华,我们站在流年的分叉路,看爱情的花火编织成琴弦上的鸢尾花,零落在溃败の大地,羽化成殇。】   倪青葵绞尽脑汁:“每一个词语都很美,连在一起是在说什么?”   简书颐也给面子地扫了一眼:“怎么还有个火星文?”   徐宛遥微笑:“是‘的’的连笔写法,另外,那是日语,谢谢。”   旁边的男生趴着睡着了,听见女生说话的动静,闷着头,出声烦躁:“声音小点。”   简书颐:“下课时间,允许说话,要睡出去睡。”   “……”   周绥没话说了,飞快地把校服里面卫衣的帽子盖上。   简书颐倏然抬头,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似的,引得倪青葵和徐宛遥共同回头看去。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江轸进班了。   他从前门进来时,门口挤着一堆人在看成绩,江轸并没有参与的意思,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江轸高大帅气,虽然沉默寡言,气质冷淡,但压迫感与存在感很强。   不少于十双眼睛盯过去。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   兴许从这个角落投去的眼神太多了点,他便也坦荡回视。   最后,到倪青葵桌前,江轸伸手递给她两个本子。   他的漫不经心让简书颐咬了咬后槽牙。   倪青葵拿回她的物理和数学笔记,快速翻阅。不在的这两天,她落下的笔记被江轸记得满满当当。   倪青葵兴奋一笑,“Thank you!”   他淡声:“客气。”   倪青葵把笔记放回去,再抬头就对上女生些许失落的表情,她顿了一下,轻声说:“他昨天来我家,已经提前给他看过成绩了。”   其实并没有。   简书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轸在她的身后坐下,简书颐察觉到他拿出了卷子,也戴上眼镜,尽快摊开了练习册。   倪青葵又问徐宛遥:“你有没有写过通俗易懂的,道明寺那种?”   徐宛遥最讨厌玛丽苏小说了,频频摇头:“那不是通俗,是庸俗。”   她又把视线投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秀女孩:“你能懂吧一姐,你看书多。”   简书颐推眼镜:“我看黄的。”   徐宛遥惨叫:“……庸俗!!!”   简书颐食指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   倪青葵对她的口出狂言习以为常,但好奇问了句:“你不是在看《瓦尔登湖》吗?”   简书颐:“不冲突,可以和《a.v拍摄指南》雅俗共赏。”   “你、你们、你们!”   徐宛遥忍无可忍,捶桌道,“发给我啊!!”   预备铃响了,周绥终于醒了,扬起惺忪的英俊眉眼,声音还沉沉的,问他同桌:“你们刚说看什么书?”   简书颐:“《活着》。”   “活着呢,问你看什么书。”周绥可能以为老师在布置什么任务。   简书颐用倍感震撼的眼神看向他,又见多不怪地淡淡收回视线:“去死。”   “……”   也不知道又怎么招她惹她了,周绥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懒得计较。他回头,看到侧后方正在低头做卷子的男生,扣了两下他的桌面:“江轸,老师有没有说看什么书?”   “《瓦尔登湖》。”江轸乱回。   周绥正要多问两句,忽又觉得奇怪,纳闷道:“等下,你干嘛用左手写字?”   自古有一类离奇现象,人声鼎沸的场景会在某个刹那陷入安静。   比如,当周绥说话时,原本热闹的教室里突然鸦雀无声,导致一听到这句话,前排很多人都齐刷刷回了头。   倪青葵远远看到,江轸果然用左手握笔,但看起来并没有书写困难。   在突然而诡异的安静里,江轸似乎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正投向自己,笔尖悬置了不足两秒,又重归平静,继续挥洒自如地打着草稿。   “训练右脑。”江轸答。 第4章 遗憾04   江轸坐最后一排,没有同桌。   他旁边的空位被倪青葵近水楼台霸占,塞满了东西。   简书颐和倪青葵的座位靠近,是她们早有预谋。比如排队的时候,倪青葵会数好人头和课桌,确保两个人可以同桌或者前后。   江轸就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倪青葵和江轸是初中开始做同学的,初中三年没有分班,中考成绩出色,两人一起进入三中的重点班,自初中起,无论怎么分座排序,江轸的座位都不会离开她方圆五米。   当倪青葵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他的时候,江轸会迎合她的诧异而表露一点平静的诧异:那真是太巧了。   班主任李帆是个女老师,教语文。   早读课,她过来拍拍座位上的倪青葵:“艺术节的事,搞了吗?”   倪青葵回神,抬头看她:“哦,我写了个小品,正在加工呢。”   李帆惊诧,拍桌:“艺术节艺术节,你懂什么叫艺术吗?小品是艺术吗?!”   小品是艺术吗?   小品是艺术吗……?   好问题。   倪青葵拱了一下旁边的徐宛遥,飞快地问一句:“小品是艺术吗?查一下。”   “……”   李帆咬牙切齿地微笑,拍拍她的肩:“还是留着春晚演吧,老师相信你的能力,肯定比机器人发挥得好。”   她皮笑肉不笑地讲完,大喊一声:“艺术!”   一整个早读,倪青葵都在琢磨这个事,到后来都快不认识“艺术”俩字了。   课间,趁着简书颐不在,周绥喊前面女生:“倪青葵。”   “什么事。”她回头。   “今天启奏没?我要换座位。”周绥每天上学第一件事就是上表朝廷。   “李老师说得很清楚了啊,你这种不良分子,能荣获此等学神同桌,还是好好烧高香吧。”   倪青葵面露微笑,用劝他立地成佛的语气说:“驳回奏折,好好读书。”   周绥白了她一眼:“狼狈为奸。”   简书颐拿着水杯过来,俯视他:“嘀咕什么?”   “没说你。”   “让我进去。”她座位靠墙。   周绥可算找到机会了似的,故意往后边的桌沿靠,手里还拿着笔在悠闲地转,懒散的姿态透露出富家子弟调戏民女的嚣张:“爬进来。”   简书颐没再啰嗦,猛地给他背上来了一巴掌,“砰”的一声,周绥撞到桌前,一下子差点给他震得内伤吐血。   她从容地跨进去。   险被误伤的江轸静静地往后拉桌子,给他们留出站场。    周绥的刁难失效则代表着,等到不久以后座位换到另一边,他靠墙时,会死得很惨。   加急密函被扔到倪青葵桌上。   【你再去跟李老师说说】   倪青葵下课真被召到办公室了。   还是为了艺术。   李帆语重心长跟她说:“这是市里中学合办的演出,咱们出一个这种水平的表演,这不出洋相嘛,能不能来点高雅的。”   “高雅的,唱歌行吗?”   “谁会唱歌。”   倪青葵笑说:“唱歌不简单?我就会唱啊。”   李帆一挥手:“你唱,现在就唱。”   “我……在这不好吧?”   她左右看看,课间的大办公室,五个老师十个学生。   “到时候观众更多——”   李帆话音未落,倪青葵就真的突然高声唱起:“对所有的烦恼说ByeBye,对所有的快乐说 HiHi,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每一天都精彩!”   死气沉沉的办公室被少女的歌声点燃,所有人看着她,有人在笑,有人鼓掌。   倪青葵捏着不存在的裙摆,左右鞠躬:“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李帆:“停!”   “……”   她收了笑,回头看老师。   李帆抽了一张纸给她,“你看看这个。”   倪青葵接过。   扫了一眼,是一张报名登记表。   上面黑体字写着:校际融合艺术节展演活动报名表。   “展演形式,现场竞技,主会场,江音附中,演出类别:西洋乐器。”倪青葵懂了,“乐器比赛?”   “嗯,”李帆说,“我也是刚收到具体的通知。”   倪青葵想了想:“限定西洋乐的话,那我们班会的人可能就更少了。而且有竞技性质的话,大家大概率不愿意付出时间。”   李帆忽然说:“你不是就会拉小提琴吗?”   倪青葵愣住,刚才还朝气蓬勃的笑脸荡然无存,沉默很久,她说:“我琴都卖了。”   “学校琴房就有。”   “好几年没碰了。”   李帆问她:“这么为难?”   倪青葵不说话。   “一点都不想上?”   倪青葵依然不说话。   各自安静一阵,李帆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刚刚年级主任跟我说,希望你出个节目。”   倪青葵:“对了,我记得程昱齐会吹萨克斯,我去问问他。”   “……”   这回换李帆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没再提这事了,低声问倪青葵:“你咋知道我今天生日。”   倪青葵脸上恢复笑意:“q.q资料上写啦。”   李帆表情里的高兴藏不住了,但故意露出嫌弃表情:“去!”   “好嘞,我再想想办法!”   预备铃一响,倪青葵飞奔出去。   几秒后,倪青葵飞奔回来:“对了对了,周绥说要换座位。”   李帆下巴一偏:“当他放屁。”   “ok。”   倪青葵飞奔出去。   -   为了这件事,倪青葵去问了会吹萨克斯的程昱齐,那会儿男生正吊儿郎当地翘着腿打游戏,连跟她对话都觉得烦似的,很快就明确表示自己懒得表演节目。   最后以一句“烦不烦别问了,哪有空搞这个”收尾。   进入青春期后,倪青葵深深发现,男生的难管程度比女生大了一百倍,一千倍。他们在最需要彰显个性的年纪,各显神通地展现着“装”。不服从管教、特立独行,就是“装”的必要条件。   不听使唤是初级症状,满嘴脏话、烟不离手、翻墙逃课是进阶模式,要是能跟老师斗几句嘴甚至起冲突,被兄弟们喊“x哥真帅!”,那就会一跃成为男子气概的领头羊。   别说倪青葵一个同龄女生,就连李帆都不想跟这帮人交流。   一遍不理,她就不想再问了。   放学后,倪青葵出去一趟,再回到座位,发现热好的中药在自己的保温杯里。   她立刻回头,江轸不在。   简书颐还在做题,知道倪青葵在惊讶什么,悠悠一声:“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   倪青葵:“我书包你翻的?”   经她提醒,简书颐莫名觉得占了一点友情上的上风,语气不无骄傲:“当然,他又没这权利。”   倪青葵捏着鼻子把药喝了,又往嘴里塞了三颗奶糖,随后拿出手机给江轸发了消息:回家了吗?有事找你。   五分钟后,江轸回:泳池。   倪青葵:我马上过去,你等我。   她收拾了书包,拉上简书颐:“走。”   放了学,天已经黑透了。   倪青葵独自上了体育馆三楼,泳池里氯.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场内很暖。   工作日不对外开放,所以基本没什么人。   一共两个泳池,西边的有体育生在训练。   东边的泳池被江轸一人占据。   入口正在两池中间,倪青葵站在那里,围观片刻后发现,比起那些体育生,无论是力量、速度,或是姿势,江轸甚至做得更为漂亮标准。   看他游泳也挺赏心悦目的。   一分钟后,江轸上岸,浑身湿透。   倪青葵手背在身后,远远走去,笑着说:“败北了啊江轸,又没考过简书颐,哪道题没做出来?”   他在折叠椅边停下脚步,余光等人靠近同时,慢条斯理地摘下价值不菲的手环和骨传导耳机。   “她想当第一就给她。”   倪青葵愣了下,然后弯唇笑了,她其实特别懂为什么简书颐讨厌江轸,真的。   她煞有其事地点头:“学到了,下次考不过别人就这么说。”   江轸不以为意,他拿起凳子上的浴巾,但没有及时擦,只是看着她,任由大量的水从身上色气地流下来。   “什么事?”他问。   江轸比她高了很多,于是当他站在她面前,倪青葵的视野就被一个人的身量全盘挡住。   馆内不正常的暖热氛围像烘烤着室内的人,男生线条流畅漂亮的肩背近在咫尺,那些攒聚在身上的水滴从急到缓顺着胸膛淌下,让她不自控地去看向某一根筋脉,正在恰到好处,像在对水流做牵引作用。   再往下,就是她瞄都不敢瞄的部分了。   倪青葵撇开目光,友情提醒:“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游泳馆是落地玻璃,江轸站在那里,他只需要微微垂眸,就看到楼下冷风里跟她同行的女生。   江轸并未认同:“冲个澡出来起码二十分钟,你等不等。”   二十分钟有点太漫长,倪青葵侧目远眺在等她的简书颐,只能跟他“赤诚”交流了:“那我长话短说吧,今天李老师找我——”   江轸盯着她,眼眸深邃,忽然打断道:“靠近一点。”   倪青葵没反应过来:“嗯?”   他说:“我看不清你。”   倪青葵不近视,但心下纳闷,100度近视有这么夸张?能见度不足一米?   急着说事,她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一靠近,倪青葵更有些重心不稳了。   男生的胸肌和他身上没擦的水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导致她鼻息屏住。   见她不说话,神色憋闷,江轸问:“怎么了?”   他面露只读圣贤书时的澄澈目光,不觉有异。   倪青葵讪笑,不吝称赞:“穿上衣服高高瘦瘦的,看不出来啊,身材挺好。”   他不动声色,擦了下腹肌上的水:“没什么特别的。”   倪青葵低语:“不知道啊,也没见过别人的。”   江轸静静地欣赏了一番她通红的耳朵和脸颊。   然后他出声:“你接着说。”   “哦,是这样,李老师说有个联合艺术节,你看看能不能出个节目。”   江轸感到意外:“你觉得我可以表演什么?”   “去表演……左手写个作文?”   “这是保留节目,一般不示众。”   倪青葵被他逗乐了,叉着腰笑了一会儿:“认真说,你可以去弹个钢琴,对你来说不难吧。”   江轸答:“太久不练了,水平有限。”   “不管水平如何,你往那一站就已经很有魅力了,观众们一定会宽宏大量。”   闻言,江轸稍微沉默,随后他弯下腰:“你说什么?”   “我说——!你太有魅力了,太帅了!观众一定会宽宏大量!”   倪青葵说完,又好心 劝他:“耳朵进水了吧,下次记得戴耳塞。”   他好整以暇地一点头,表示听清了。   说回正事,江轸又提醒道:“市里合办的艺术节,比赛的主舞台在江音附中,陈思尧和杜若大概率也在,他们想看的应该不是我。”   听到小学同学的名字,倪青葵怔在那里。   她没问江轸为什么思维如此发散,怎么会想到这些?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话:“他们想看我,我就要上场吗?”   “活动的主办方,江音附中的校委员会里有杜若的爸爸,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被点名了。”   江轸看着她,在她错愕的眼神里继续说下去:“李老师找到你,让你拉琴,你婉拒了,又想尽快把这个事糊弄过去,班里问了一圈,没人愿意上,最后想起了我。”   倪青葵窘住。   第一反应,他怎么这么料事如神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可以推算出来的,只不过她没有想得那么深。   倪青葵低了头,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在问他:“她还是那么讨厌我吗?”   思考过后,江轸给出了回答:“她不讨厌你,你应该知道她的诉求是什么。”   倪青葵:“我怎么会知道,她想要的明明都得到了。”   他问:“那你想要的呢?”   倪青葵心下一惊,抬眸对上他探究的深深目色,微微抿唇,许久才答:“我也很满意现状啊。”   江轸没有发表意见。   倪青葵不想这些事了,对他说:“总之你先回去练练琴吧,弹得烂不烂再说,别浪费你值得出镜的盛世美颜,没准大家就喜欢呢。”   命令式的语气令他不解,江轸说:“我答应你了吗?”   “……”   倪青葵没料到他口中会蹦出这样冰冷的话。   她眨眨眼想,别的男生她不好搞定,但是江轸可以。   他心软,她确定。   而且,她嘴甜,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如果他此刻穿件衣服,她大可以拽着他的校服下摆或者书包带,卖笑求荣地说一句: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帮我啊。   可是现在呢?   一.丝不挂的。   她总不能扑到他胸肌上吧?   倪青葵双手交握,举在身前,竭力赔笑说:“拜托你啦,帮帮我好不,我请你吃饭。”   江轸低头,擦完身子,又用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骨传导耳机:“去吃你喜欢的垃圾食品吗?”   “……”   “我帮你做作业!”   “100分做到40分吗?”   “……”   倪青葵要抢他手里的东西:“我帮你擦!”   江轸看她,语气淡淡:“松手。”   倪青葵继续十指合拢,笑得谄媚:“哎呀,帮帮我吧,我的好战友。”   江轸不语,继续平静地擦拭着他的宝贝耳机。   倪青葵也不说话了。   安静了片刻,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们本就贴近的距离又被缩短。   由于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江轸也分寸稍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倪青葵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又往前逼近一步。   不能再退了,后面是墙。   “男神……”   倪青葵踮起脚,仰起脸凑近,目光坦荡,又露出点迷妹般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戴眼镜怎么这么帅。”   她说完,觉得这话有歧义,立即改口,笑说:“当然当然当然,戴眼镜也很帅,不一样的帅!”   江轸微微皱眉。   她的鼻息就在与自己的锁骨相当的高度,这很糟糕。   因为他感受到她的呼吸,正慢慢地在自己的皮肤上散开。   倪青葵的眼睛很大很漂亮,黑眼仁多,也是让她看起来甜美靓丽的重要武器。这样一双眼睛正变成星星眼的状态,无限崇拜地盯着他。   “男神,身材这么好别藏着掖着,下次脱光了执勤吧。”   “男神,脱光了跑操也行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明亮灿烂的双眸变得楚楚可怜时,就会泛起一点水光,眉心拧成一个担忧的八字:“哎呀不行,天气太冷了冻感冒了怎么办呀?他们饱完眼福就走了,不像我,只会心疼哥哥~~”   “……”   他几乎能看到,她这副我见犹怜的表情里飞出了一个邪笑的小恶魔。   有人游刃有余。   有人乱拳打死老师傅。   看出江轸的脸色变了,发觉这招奏效,倪青葵温柔甜美的声音越来越嗲,嗓子都快冒烟了。   “小江小江。”   “钢琴王子。”   “江轸哥哥。”   “哥哥哥哥。”   “宠宠我吧。”   江轸觉得喉咙要烧起来了。   他漆黑的眼瞳深处,像有深夜的海浪在翻滚。   江轸再出声,音色已经十分低沉沙哑,甚至能让人听出一点咬紧牙关的力度。   “倪青葵。”   “在呢。”她继续楚楚可怜。   “太近了。”   倪青葵丝毫不退,吐字抑扬顿挫,激情饱满:“近也有近的好,可以让你感受到我诚挚火热的心。”   “……”   她火不火热他不知道。   江轸现在很火热。   这么近的距离让江轸有一点后悔逗她,眼下颇有玩火自焚的危机感。   他怕再拉锯下去,会发生危险的事情。   如果他现在穿的是校裤的话,危险系数会大幅度减少。   但他穿的是泳裤。   眼看难题就要攻克下来,她继续打感情牌:“说真的,虽然每次遇到棘手的事情都会找你帮我摆平,但我不是存心拿你当工具人。因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而且你又很厉害……”   江轸沉声打断,又喊她一遍:“倪青葵。”   “在呢在呢在呢。”她响亮回答。   他闭上眼,试图让风起云涌的深海平息。   “离我远点,我答应你。”   倪青葵心中一喜,眉目舒展开,转头就跑。   听着脚步声远去,江轸慢慢睁眼,渐渐放下收紧的眉心和腰腹。   跑到二十米开外,女孩回过头,笑颜灿烂地冲他说:“谢谢男神!”   她倒退着走,食指和拇指张开,做了个柯南的手势,远远地指向他说:“明天就这样出现在校门口吧!你会迷倒万千少女的!”   “拜拜!!”   “……”   江轸是绝不会出岔子的,倪青葵对他解决问题的能力十分自信。   处理好一个麻烦,倪青葵跑下楼的脚步都变得雀跃十足。   简书颐看她过来,正要开口,又觉得不对劲:“你脸怎么这么红?”   倪青葵摸脸,皮肤表层果然烫得不自然:“里面暖气太足,我快被蒸熟了。”   简书颐心说,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发骚就好。   “解决了吗?”   倪青葵欣然点头,“势在必得。”   简书颐:“又交给你男神了?”   倪青葵举起双手打断:“waitwaitwait,请你解释一下这个‘又’。”   “居然不是解释‘男神’?”简书颐上下扫她,“倪青葵,你太让我失望了。”   倪青葵没再回答,像是没听见,很难得地沉默下来,摸着下巴,脚步不自知地变急了很多,走到前面去,根本没发现把身后人甩出去好半截,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明就里的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都长大了。”   简书颐大惊失色。   她确定,有人在她的面前发骚了。 —————————— 作者有话说: 红包么么 第5章 遗憾05   倪青葵对李帆撒谎了,她的琴没卖。   妈妈替她收了起来,具体收到哪里,倪青葵不知道,也没有过问。   没想到这个问题第二天就有了答案。   这个周六,倪青葵家里很热闹。   二十年前,倪月岚开始北漂,跟在一个大老板手底下,东奔西跑的拥有了一些人脉,又去江浙混了几年,着手自己的“商业帝国”。早期她什么生意都做,真正赚钱是从卖五金开始的,有了点小钱之后就启动各种投资,现在又做了点服装生意,开设自己的小品牌,在江城拥有好几个门店,最近在一个商场又新开张了一个店,为了庆祝开业,倪月岚在家里摆了个席。   参与的人不多,倪青葵和父母,加上简书颐和她妈妈钱玉玲。   席也不太正式,就自己在家做了点菜。   这顿饭的 意图是倪月岚想叫钱玉玲辞了厨子的工作,在自己手底下干几年。   钱玉玲为人老实质朴,丈夫辞世近十年来,母女俩的生活一直很拮据。   倪月岚跟她提了好几次,也是想带带她家的经济状况,奈何钱玉玲不为所动,理由总是那句: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叫我去卖衣服,我也不会干销售啊,帮不上你什么忙。   那天,大人们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倪青葵在客厅看《武林外传》。   简书颐坐在她旁边看笔记,电视里嬉笑怒骂的声音丝毫影响不到她,戴上眼镜,永远气定神闲。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倪青葵去开,裴雪旗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了一个琴盒。   简书颐把眼镜推到底,看向门缝。   “小葵。”男生嗓音清清,没有温度。   倪青葵礼貌回应:“哥哥好。”   简书颐竖起耳朵,提高警惕。   “书柜里看到的,这是你的东西吧?”裴雪旗把琴盒递过去,“看起来很贵重,还是你自己保管。”   “哦!”倪青葵赶忙接过,“不好意思,我放在那里很久了,房子一直没租出去,都快忘记这事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因为是她妈放的。   裴雪旗看起来并不需要她的理由,也并不介意。   他只是点着头说:“小提琴吗?”   倪青葵看着琴,走着神,轻轻应声:“嗯,小时候学的。”   见她神思有变,裴雪旗没有再问什么,跟她道别。   他一贯十分清冷的样子,会让倪青葵联想到江轸。   但他们不一样。   江轸的眼睛里总是藏着深藏不露的想法,或跟学习有关,太满了。   但裴雪旗的淡然是虚无缥缈的,太空了。   倪青葵拎着琴盒走回来。   简书颐低下头。   其实简书颐昨天回来就见过裴雪旗了,是挺帅的,但不会为之流一地口水,而且她觉得:“空心的,远远地当朵高岭之花欣赏就好了,靠近你就会发现,这种人根本没有感情——可能父母关系不太和谐?”   简书颐察言观色的水平一流,只不过一眼她就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且她看人很准,倪青葵一向钦佩她这样的能力,提到“高岭之花”,她便好奇问:“那你觉得,江轸是实心的吗?”   “他是骚货。”   “方立函呢?”   “他是伪人。”   “周绥呢。”   “他是脑残。”   “那我呢?”   “你缺心眼。”   “……你的眼里有没有一个正常的好人?”   “简书颐。”   “你毒舌!”   “一个毒舌的正常好人。”   倪青葵气得把她撂倒在沙发上,简书颐笑着大喊:“阿姨!救我!”   从厨房出来的倪月岚把两人拽起来,“行了别闹了。”   顺便问了句:“谁敲门刚刚。”   倪青葵指了指楼上,“研究生,来还这个。”   她又点了下放在一旁的琴盒。   “哦,随手放的。”倪月岚伸手要接,“我给你收起来。”   她护了一下差点被妈妈拿走的琴盒:“可别,一会儿随手给我收进垃圾堆了。”   倪月岚看着她偏过头气鼓鼓的样子,无奈笑了一下:“别抱着,都是灰。”   简书颐屈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笔帽点点她手里的笔记本,冷不丁地说了句:“说真的,你别跟这个裴雪旗走太近。”   “理由?”   “不像好人。”   简书颐心虚地说完,又不自然地看了她一眼。   还好倪青葵心里不揣事,不会乱猜。她只会歪着脑袋纳闷地看着她,“不至于吧,你别把人想得太坏了。”   “随便说说。”简书颐也觉得不太好。   倪青葵看向她手里:“这你的本子吗?怎么不像你的字。”   “江思淼的。”   倪青葵惊讶不已:“江思淼的笔记?!”   江思淼是江轸的一个堂姐,去年的高考状元。   她问:“你跟江轸要了?”   简书颐冷冷瞥她:“你觉得我会跟他提吗?”   也是。   倪青葵想,简书颐这么傲娇的人,就算对考神的笔记垂涎三尺,她也不可能到她的竞争对手面前,赔笑说:给我看看呗。   她顶多会怂恿倪青葵去赔笑。   但简书颐也没来跟她要啊。   难道是江轸主动给她了?   这两个人,成天因为“倪青葵的最佳好友”之位而争风吃醋,关系一度降到冰点。   江轸又干嘛突然向简书颐投诚?   聪明的灵光一闪而过,倪青葵问她:“你跟他交换什么条件了?”   简书颐怔了怔。   倪青葵继续凑近,智商骤升,露出FBI警探破案脸,紧紧盯她:“或者说,你给他什么好处了?”   简书颐摸了下鼻子:“那天不是他给你热中药吗,让我帮他拿来着。”   “哈,逼我喝个中药这么大动干戈,我都要怀疑我爸是不是找他当线人了。”   倪青葵露出一副真没意思的表情。   听到“线人”二字,简书颐身上都有点冒冷汗了。   她岔开话题说:“诶,你赶紧把琴收起来吧,然后把裴雪旗从你脑袋里丢出去。”   倪青葵拎着琴盒进房间了,闻言,从门板后面探出脑袋,“拜托,这话怎么这么诡异,我对他又没兴趣。”   “再好不过。”   简书颐放下笔记,去厨房倒水时,隔着拉门,听见里面大人的交谈声。   可能小提琴的归还引起了话题。   简书颐听见钱玉玲问:“那她现在坚决不拉琴了?”   倪月岚说:“就六年级,考江音附中那次,没发挥好,没考上,索性就不学了,专攻文化课。”   “太可惜了小葵,那么有天赋,怎么就不接着学了呢。”   “不可惜,走什么路都不可惜。”倪月岚择着菜,笑笑说,“孩子健康成长最重要。”   “嗯,她成绩也好,做什么都顶尖。”   油烟机的声音轰隆响起。   简书颐进了厨房,轻声喊:“妈。”   两人回头,简书颐把钱玉玲拉到一旁,说:“小葵的事你不是问过好几遍了,怎么又提?”   “我随便聊聊。”   简书颐皱眉:“不要再说了,她听到会伤心的。”   “哦,不说了不说了,”钱玉玲讪笑,“肯定不说了。”   “还有,”简书颐瞥了一眼正在炒菜的倪月岚,声音更低一点,“倪阿姨让你去店里帮忙,你就去,为什么这么轴呢?”   “妈现在在食堂上班挺好的……”   简书颐放开妈妈,眉心却没有松开,她转身离开:“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钱玉玲甩甩手上的水,望着女儿的背影,露出一点干干的笑。   -   夜里,倪青葵躺进被窝,想起班级任务,给江轸发了消息:练琴了吗帅哥?   江轸:你要听什么。   倪青葵:我点什么你弹什么?   江轸:我试试。   倪青葵:升c小调夜曲,可以吗?   江轸:可以。   倪青葵:太炫技了,简单点吧,圣诞快乐怎么样。   江轸:可以。   倪青葵:不行这太伤感了,我给你找个欢脱的。   江轸:可以。   倪青葵笑了:我还没找呢,有没有什么不可以?   江轸:都可以。   倪青葵:噢耶,又被宠了~还有半个月,你每天练一小时,就可以重回钢琴小王子的巅峰。   江轸:下课琴房等你。   倪青葵:什么意思?!我也得去?   江轸:什么意思?我一个人?   倪青葵:放心,不管你出现在哪里都会很热闹,你绝非一个人。   江轸:别人不重要,我只要你陪我。   看着这几个字,倪青葵面露惊恐。   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她真的很难想象他那张只会“嗯啊哦”的嘴巴和机器人一样毫无起伏的嗓音,能说出如此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话。   好暧昧……   江轸你、你、你不会……   我跟你称兄道妹,你却……   倪青葵红了红脸,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她颤巍巍地打字:why?   江轸:因为只有你会心疼哥哥。   “……”   倪青葵倒地。   她那天到底是讲了多少羞耻的话?   倪青葵觉得自己又要发烧了,过了会儿,拍拍脸坐起来。   心底横生一股硬气。    难不成,她就要活在他颐指气使的脸色中,极尽谄媚地度过这一个月吗?!   她倪青葵绝非这样阿谀奉承、谄上骄下的人!   绝不!!   倪青葵飞快打字:算了你别练了,我去找方立函。   江轸:他会什么?   倪青葵继续飞快打字:不知道,我就是叫他上去舞个狮,他也得练出来给我交差。   江轸:理论上来讲,行不通。   倪青葵:我管呢,反正他不会拒绝我。   这句话是骗他的,方立函未必会对她言听计从。   这是倪青葵的保留招数。   男生们虽然懒懒散散的很难约束,但想要拿捏他们也不是特别难。   天底下就没有男人没有胜负欲。   就比如,你要是对他说:帮我个忙吧?   他不乐意。   那你就接着说:知道了,你不行。   他会立马跳起来掀桌子:谁说的!   这时候要是再出现另一个男性的名字:本来就是啊,xx可比你厉害多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雄性力量大爆发的展示舞台了。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江轸没有爆发。   过了很久,他才发来一句:可是我也不会拒绝你。   出其不意的回答。   符合他淡定的口吻。   但好像又没那么淡定。   有点委屈?   倪青葵确认,这一招比她还高明。   具体高明在哪里,她说不清。   但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心软下来。   诚然,江轸才是那个不会拒绝她的人。   倪青葵笑着回:江轸,你这样好像小狗啊。   还是淋了雨的那种,湿漉漉的。   江轸:我只养了一个小狗。   倪青葵脸上是真有点红了,但不是心潮澎湃的那种红,因为心底软软的,也像被雨水浸湿。   这算不算是小狗在要偏爱了?   倪青葵微笑着,打了一行字:好好表现,乖。 —————————— 作者有话说: 红包100么么哒 第6章 遗憾06   工作日早晨,倪青葵还没睡醒,一到校门口就被李帆喊住:“倪青葵,艺术节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倪青葵哈欠还没打完,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呜呜啊啊哇哇哇……”   李帆皱眉:“??你说啥?”   哈欠落下,倪青葵面带笑容,扶着班主任的肩膀,字正腔圆道:“我说,我交给江轸了,您去找他洽谈艺术吧。他这人浑身上下透露着高雅,高是高冷的高,雅是优雅的雅,一定比我懂得多。”   虽然在笑,但她嘴角勾出的是“放过我吧”的生无可恋。   李帆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对了,今天校领导来检查,你课前检查一下包干区的卫生,我就不过去了。”   “这个简单!”   于是,接下来五分钟内,倪青葵提着工具找了一圈值日生。   但是当她飞奔了五分钟还不见人影的时候,这事儿就不简单了。恼怒之际,她远远地看到教学楼后面草坪小道,蹲在地上的男生身影。   “水立方!”   倪青葵从墙角窜出来,响亮的嗓音惊得小动物的身影速速窜逃。   “喂,”少年起身,无奈地把手一摊,半截小鱼干还在手心,“你把小猫吓跑了。”   扫了一眼小狸花,倪青葵抬抬下巴:“我还以为你躲这儿抽烟呢。”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露出班长架势,“干坏事别被我抓到啊,秉公处理。”   方立函把手里东西丢了,拍了拍手心,看着她笑,“你们班干部就这样诬赖好学生,来壮大自己虚假的丰功伟绩?小心我揭发你。”   “揭发你个头,”倪青葵把笤帚扔过去,“把叶子扫了,上午有公开课,去会议室搬六个凳子过来。”   “全我搬?”   “不情愿啊。”   “愿意,愿意死了。”   他声音怠惰,就差把“我是被逼的”写在脸上。   她笑起来,认真说:“谢谢啦,下次犒劳你。”   “使不得,革命一块砖,我听候差遣就行了,谈什么犒劳。”   方立函接了任务,拎着笤帚走了。   倪青葵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微笑。   说实话,她还是很感谢方立函的。   班里本来没有副班长这个职务,但是李帆有点嫌方立函平时过于懒散了,就给他安了个头衔,说好听叫副班长,说通俗点,就是倪青葵的小跟班。   当初办公室里,李帆跟倪青葵叹着解释,“这孩子比较特殊,我得在他身上多长双眼睛,找点活给他干干,省得他——”   倪青葵准备听八卦的耳朵已经壮大成如来佛,李帆吐了口茶叶沫子。   神神鬼鬼的,又不说了。   “你明白吧?”还要问她。   “好好好,省得省得省得。”倪青葵跟她眼神交汇,露出誓死为组织守秘之色,“我明白。”   啥也没明白。   不知道这个学生特殊在哪里,倪青葵只不过从他的行头看出,方立函家境很殷实,成绩上游,他本人个性挺开朗的,也有涵养,不会惹事,看起来不像会成为失足少年。   在倪青葵眼里,他就是一个没什么欲望和追求、在混日子的、好人。   当班长的活儿太多了,关键倪青葵还是尖子生,学习这块不能掉链子,所以手头上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找他分摊。   倪青葵多了个小跟班这事皆大欢喜,老师分配工作到位,倪青葵负担减少,闲散公子哥有事儿干了。   只有某位江姓男同学感到危机四伏。   方立函前脚提着早餐进了教室,江轸恰好跟在后面。   倪青葵正在第一组发卷子。   方立函伸手,准备去碰一下倪青葵的胳膊,可能是要跟她说话,或者把手里东西给她:“倪——”   江轸款步,正好经过,手臂轻轻一挥,用手背挡了下对方探过来的手腕。   塑料袋里的白煮蛋以抛物线状态飞了出去,最后“啪”的一声,掉在讲台上。   目瞪口呆过后,方立函差点咬碎牙:“我鸡蛋!”   “替你剥壳。”   江轸淡淡,头也不回。   手腕相碰的撞击声不算小,惹得倪青葵回头去看。   江轸往前走,高大身姿碰巧挡住她看向方立函的视线。   “什么声音?”硝烟之外的女孩子看着他问。   江轸睨一眼脚边,从容蹲下,捡起从她校服口袋里滑落的耳机仓。   他风平浪静:“东西掉了。”   倪青葵不疑有他,接过:“哦,谢谢。”   -   放学,江轸去练琴。   倪青葵打算留堂把作业做一部分,就没急着走。   晚修课前,她正拿着徐宛遥的抽象派小说在品读,正要回头和简书颐说话的时候,几个男生闹哄哄地打完球从后门进来了。   她刚一回眸,对上方立函的眼睛。   他走在靠后的位置,没有混入那些嘈杂之中。一进后门,方立函就投来没什么表情的一眼,看到倪青葵,又温温淡淡地收回视线。   倪青葵若有所思。   说他漫不经心吧?好像也有那么点针对性。   说他有什么企图吧?是被她的眼神吸引过来也不一定。   倪青葵揣摩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懂了点什么,她用本子挡住半边脸,转向身后的简书颐,小声问:“你觉得,方立函这个人怎么样啊?”   简书颐在做英语阅读,没注意后面的吵闹:“外热内冷,孤独忧郁,假得要死。”   “他忧郁?那我就是林黛玉喽?”倪青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他朋友遍地都是,哪里孤独了?”   “你懂不懂外热内冷这几个字怎么写?”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我又不是人类学研究专家。”   “简书颐,你就会凶我!”   简书颐的笔停住了,抬头的时候,倪青葵嘴巴撇着,眉毛揪着,白净甜美的一张脸上全是扭曲的五官。   手背叉腰,要道歉!   嗯,真可爱。   怪不得全世界都喜欢她。   她也喜欢。   简书颐双手伸出,搓了搓她的脸,“不,我还会哄你。”   倪青葵再往那边瞄,就见到方立函刚回到座位,旁边就围了一圈人。   “上次讲到哪了?”   他把凳子往前一拽,抽出历史书随 手摊开,“朱重八,接着说他。”   “好!”   说书先生开张,身侧竟有掌声浮动。   倪青葵立刻兴致勃勃地过去:“在讲什么?我也要听我也要听。”   徐宛遥喊住她,委委屈屈的:“倪青葵!你还没看完呢!”   “哦哦,看的看的,等我回到家写完作业,沐浴更衣,涂上身体乳,打开台灯最亮一挡,坐在床头细细品读。”   倪青葵竖起大拇指,笑着朝她wink了一下。   徐宛遥舒服了,回了她一个手指比心:“好叭,爱你。”   倪青葵坐到方立函前桌,饶有兴趣地跟其他同学一起听他讲野史。   咔嚓——   简书颐按下快门,把照片发出去:情报服务,这是额外附赠内容。   她没等到回复消息。   但五秒后,倪青葵的手机震了。   江轸:胃疼。   倪青葵:你在琴房?   江轸:嗯。   倪青葵:没吃晚饭吗?   江轸:胃病,练不动了。   他有胃病?   他有胃病???   虽然不知道江轸什么时候得了胃病,但这下子倪青葵真有点过意不去了。   说起来这节目也算代表班级荣誉,但江轸这样的大佛,不是倪青葵还真没人请得动。   倪青葵愧疚地想,他也算是为了她才去练琴。   野史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倪青葵正在打字,准备回复他。   江轸显得有些着急的消息又发过来了:要晕倒了。   这么疼?!   倪青葵:别晕,我来救你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紧急地搜了一下附近有没有药店,导航显示,最远的也有三公里呢,倪青葵又回到班上,没怎么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你们谁有胃药吗?”   方立函往门口看了眼:“我有。”   他说完,手伸到书包里,跟倪青葵同时出声——   “你有胃病?”   “你有胃病?”   方立函摸出一瓶胃药,“一直有啊。”   他将手腕一抬,药抛出去,脸上带着一点无语的笑:“为你鞍前马后这么久,你到底关不关心你的御前侍卫?”   倪青葵双手捧住,笑说:“谢了啊方侍卫,我帮人借的,我没病。”   方立函好像回了句了什么,倪青葵没听清,急于救人,脚如风火轮跑出幻影。   -   倪青葵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个趴在钢琴上奄奄一息的“病美人”了。   然而,她还没进琴房,远远就听到综合楼二楼琴房传来钢琴的旋律。   他弹的是倪青葵选的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听这个琴声,气势磅礴得能宰两头牛。   看样子,目前应该是晕不了。   于是上楼时,倪青葵放宽心,也放缓了脚步。   倪青葵的朋友很多,多到可以组成一个连。女生居多,男生也不少。   但江轸仍然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比起“朋友”,她更喜欢称呼他为“战友”。   赛场如战场。   自从三年级,她的老朋友陈思尧退场,江轸站在她身边起,他们完成过不少次团体演出。江轸的出现让倪青葵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高山流水遇知音”。   倪青葵和陈思尧都擅长独奏,虽然没有故意争风头的意思,但一拿起琴就开始打架,谁也不让谁。   但江轸就懂得松弛有度,配合她,让她做主角。   他好像生来就特别懂她,两个人合作得天衣无缝,几乎省略了磨合。   就像伯牙子期,天生拍档。他像钢琴温润,她如提琴活泼。   她最最闪耀,最最单纯,将天赋发挥至极的童年时光,有他陪伴。   那个时候,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倪青葵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小提琴家。   琴房昏暗,少年端坐。   走廊上有几个女生,大概是循声而来的。   隔着她们的背影和肩膀,她看到月色下的江轸,她见过无数次他弹琴的样子,最久的时候,一整天,他们有15个小时都在一起练琴。   此刻的江轸身旁,理应有一个从容架着小提琴的女孩站在那里。这样的画面才更顺畅舒适,合乎情理。   这首曲子的主角是钢琴,需要她做辅助。   倪青葵这样想着,轻轻地闭上眼,捋着他的旋律,再找着他的节拍节奏,在合适的位置进入,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按弦。   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倪青葵微感气馁地将手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她回过头,望着初升的月亮。   拿不起琴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看着月亮。   曾几何时发现,梦想就跟月亮一样远。   江轸合上琴盖的时候,在思考刚才弹错的几个音,太久不练习,确实生疏了,抬眸时,才注意到走廊有几个女生趴在窗户上看他,甚至有人在拍摄。   他起身去取旁边的手机时,顺便冲外面扫了下手指。   女孩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一被发现,就都难为情地跑开了。   走廊空了。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在抬头看天。   倪青葵推门进来。   “生病还弹这么牛,江轸,你是天才。”   她笑吟吟地走到他的面前,竖起大拇指,不吝称赞。   江轸正准备肯定她这句“天才”,倪青葵下一秒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上:“吃药吧。”   “……”   江轸看着她手里的药瓶,目色微沉。   他挪开视线,打算绕过她往前走,口中淡淡地推辞一句:“不至于。”   倪青葵转着瓶身,看看药名,重新堵他面前:“又不难吃,胶囊比中药正常多了。”   药又往前伸了伸。   江轸用指关节把药瓶推回去,语气凉凉:“不用。”   “用的用的,吃药才会药到病除。”   他看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道:“已经好了。”   “那就预防啊,免得一会儿又疼了。”   倪青葵咧着嘴巴瞅着他笑,很难说她是纯正的热心肠,还是在报复他之前叮嘱她喝中药的事。   江轸拿着手里的奥美拉挫,转了一下瓶身,试图寻找药物成分。   倪青葵突然想到:“哦,没水是吧。”   江轸停下看药的目光,胸腔里稍稍松下一口气。   倪青葵突然想到:“我书包里有!”   “……”   一口气又提了回去。   “不必有。”他诚心劝说。   她走到门口刚刚放书包的凳子前,说着:“这药不能嚼吧,你要直接咽下去会有噎死风险。你可是李老师的心肝宝贝肉疙瘩,一代学神别毁在我手里。”   江轸重复:“可以没有。”   “有就是有,什么叫可以没有。”倪青葵一边打开书包,一边语重心长地叽里咕噜,“这还是我借来的,生怕你在这儿晕了。生病还是要吃药的,别跟我一样发展严重了要喝中药,你知道那药多难喝吗?我真的会吐。”   他从她一串话里捕捉关键词:“你借的?”   “方立函的。”   “……”   江轸目色深深地看着药瓶。   早上才帮人开了个鸡蛋,此仇还没过24小时。   现在,他除了要考虑药物是否会对身体造成危害,还无法排除遭人投毒致死风险。   不幸中的万幸,他兜里有一盒薄荷糖。   江轸手摸到裤兜里。   倪青葵热心地拿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好递给他。江轸喝了水,把糖含在了嘴里。   她眉开眼笑:“乖。”   倪青葵去拿他手里的药瓶。   江轸想了一想,指骨用力一收,又把药瓶握回自己手中:“我去还。”   “也行。”   倪青葵又想了想,方立函这个人吧,很大方,很不计较,你要是跟他借点什么东西不还,他肯定也不会再要了。于是又指着药瓶提醒,“那你别忘了,人家有需要的。”   “不会。”他说。   琴房空旷昏暗,倪青葵靠钢琴站着。   两人不说话时室内就会显得尤为寂静,脚踩老旧的地板都会发出嘎吱的轻响。   她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秀眉轻蹙。   “这药是甜的吗?”   倪青葵用手指做了一个扇风的动作,像要把他的气息送到自己鼻腔里,“还是橘子味?”   江轸扶着钢琴一角,松弛地站着,闻言,他稍稍弯下身去。   他低声:“有吗?”   嘴角微弯,笑得好奇:“哪来的橘子味?”   少年放大的 五官近在眼前。   倪青葵先看了一眼他带点笑意的眼睛,一双深邃沉冷的桃花目正以极浅的弧度弯起。   他很少笑,这样恰如其分的半点笑意,又在这样恰如其分的距离中显得格外俊美,连月光都恰到好处地眷顾着霜雪消融的容颜,英俊得过分标准的一张脸,做出的满分表情仿佛要经过计算与训练才能得到,方能在镜头里展露最优越的角度。   可恶的是,江轸不用训练,他随意的举手投足都迷人,且沉着。   倪青葵的视线随着他挺拔的鼻梁滑下,随后下意识地盯紧了他的嘴唇。   喝过水的薄唇微微泛点湿气,嘴角也掀起一道弯弧,她似乎真的闻到,那若隐若现的水果味幽香。   倪青葵暗暗地琢磨着,等反应过来,他们脸颊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倪青葵收紧了呼吸,又重新看一眼他的眼睛。   下一秒,兜里手机震了。   倪青葵连忙掏出,是爸爸给她回电了,她背过身走到一旁,接听。   “喂爸爸。”   “没,我一会儿就回来,就是江轸刚刚跟我说他有胃病。”   “对,不知道多久了,还没问他,你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给他扎两针?”   “……”   江轸维持着扶着钢琴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只把嘴角的僵硬笑容一点一点收回,看起来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   古人早就给出经验,机关算尽的人,会死。 —————————— 作者有话说: 方立函不是小葵的男二,纯友谊,江轸的假想敌太多了。犹豫很久,还是提前说一下吧,打不起来的 后面每章随机发一些红包,还请大家多多留言哦,就不天天说了,我要做一个高冷女神(?)方便大家沉浸阅读 对了月底了,大家有没有多余的营养液,宠宠山吧 第7章 遗憾07   倪青葵挂掉电话,回头跟江轸说:“我刚刚给我爸说帮你针灸,你什么时候去?”   江轸拎起校服,挎在臂弯里,音色冷静:“急性的,没到要针灸那么严重,不要浪费医疗资源了。”   他脚步往前,“走吧。”   倪青葵:“我就说啊,你以前哪有这样。”   她仍然关切,看看他脸色:“吃了药好点了吧?”   江轸面无表情地看她:“生龙活虎。”   他推开琴房的门,让她出去。   虽然听不出他生龙活虎的强健,但她也满足了,倪青葵往外走,脚步弹跳:“那就好。”   夜深的综合楼很沉静,不料江轸刚刚遣散的那帮女孩子,还有几个蛰伏在一楼楼梯口。   不知道要表白还是递情书礼物,在同伴的鼓励下,其中一个女生勇敢地上前,看到江轸旁边的女孩子,脚步又一缩,旋即带笑:“嗨,青葵。”   是其他班的女同学,倪青葵也认识,面露惊喜,然后友好打招呼:“诶?宁宁,你们还不回去吗?”   “马上了。”   叫宁宁的女孩子跟倪青葵说着话,眼神却逗留在往前走的男生身上,江轸靠楼梯另一侧,离得稍远一些,眼见江轸目无表情地路过了,女生又往前迈进一步:“那个,江……。”   “江……”   某男神的突发性耳聋又随机发作了。   远去的少年背影清冷,倪青葵也愣了愣,冲着身后被忽略的女生讪笑一下。她指着耳朵,手指绕了两圈,急中生智帮他打圆场:“他天天游泳,这两天耳朵进水了,有点听力障碍。”   “噢……这样。”   “嗯,先走了,”倪青葵挥挥手,“拜拜。”   “拜、拜拜。”   认识到天之骄子的耀眼程度,倪青葵在校园里还是尽量不跟他走得太近,避免遭人非议。   隔了大概两三个人的距离,她打趣一笑:“我就说你不会一个人吧,琴房这么热闹。”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大路他不走,江轸选了个小树林的窄路。   这里路灯都没几盏,倪青葵看着脚下,小心地踩着草地的汀步石。   闻言,江轸放缓脚步,沉着嗓音出声:“游泳太多,耳朵进水了。”   他回眸看她,眼中仍旧波澜不惊:“有话靠近说。”   倪青葵大跨步走近。   江轸看着她,直到倪青葵和自己并肩。   由于今天的裤子宽松,江轸成功地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就算她凑近,哪怕抱他,摸他,强吻他,把他推到小树林深处蹂/躏,第二天也不放过他,甚至决心一辈子缠着他——他也会手无缚鸡之力地慷慨就义的。   江轸严阵以待,缜密地思索着。   倪青葵有时看到他始终如一的表情,也很好奇他这个闷葫芦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于是仰头打量他神色:“总是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江轸出声:“设a0=1,an+1=an+……”   “老天爷啊,你真无聊!”   上了一下午的数学课,倪青葵都快爆炸了,简直要喊救命,她对江轸进行认真劝说:“脑子里能不能多一点浪漫细胞,去想一些温柔的事情?”   “比如?”   她试着教他:“比如,你要不要抬头看看今天的月亮多漂亮?”   他看看天上,又看看她:“一般吧,雾太多了。”   “……”   倪青葵一副彻底被他打败的脸色,抱着胳膊走到前面去了,背影俨然写着:孺子不可教也。   静了几秒,默默跟上。   雾蒙蒙的月亮也洒下一点灰白的光晕,稀薄地笼罩在地面上。   两人无声地走了一段路,江轸在她身后说:“既然你有心事,我说什么都是打扰,不是吗?”   倪青葵的肩背很明显的僵了一瞬。   她或许该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但以他们的关系和默契,已经可以省略这样的对白了。   她有时会很笃定地想,他们一定是太熟悉了,所以会产生类似于心电感应的相互作用,让他这个只有数理化的脑子能够瞬间留出余地,连接上她许多的小小想法。   倪青葵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高瘦颀长的少年身影陷进黑色天幕中,气质有如融进夜里的静谧霜雪。   “江轸,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前两天考试败北,算不算。”   “不要这种小的。”   “什么叫大遗憾,什么叫小遗憾?”   “很多年都没有消解的那种。”   “很多年是多少年?”   她低着眼睛,想了想:“三四年吧。”   江轸说:“那你知不知道,人可以活到一百岁?”   倪青葵反驳他:“可是我只活了十几年啊,三四年对我来讲就是很漫长啊!”   她双手捏拳,咕咚咕咚捶他胸口,“不许抬杠。”   江轸低眸看她的手,由她捶。   随后他凝神思考了一番,然后说:“四年级,有一次。”   倪青葵露出了听八卦的表情。   又听他说下去:“数学只考了98。”   “……”   倪青葵想把他痛扁一顿。   她接着往前走,再几步,又停下了:“那你有没有,怨恨过……”   倪青葵稍作停顿,突出了怨恨这个词,似乎是在这里做了思考和斟酌,但并没有找到更合适的措辞,于是接着说下去,“一些事情,或者人?”   江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再往前走,他手抄兜里站在那儿,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几秒。   他目色温良而平静,在寂寂夜色中,像一针抚慰人心的镇定剂。   倪青葵正在怀疑这个问题是不是听起来有些诡异,便听见他说——“何必一直问我有没有,你想要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嗯,你说说看。”倪青葵等他发话。   江轸说:“没有什么恨是值得被铭记的,也没有谁的爱应该被遗忘。”   顿了顿,他补充:“我是这样认为的。”   倪青葵凝视着他,少年的眼神沉着且深邃。   这人吧,有的时候很木讷,偶尔蹦出来的话却也很有哲理。   而且互相不说破,他似乎也明白她在为难什么。   拼图的缺口找到了对接的那一块,他温温柔柔地卡进来。   倪青葵说:“道理都懂,可是不顺遂的时候,人总是很难从容,对不对。”   他说:“那就暂 时和你的不从容共存,抽刀断水水更流,顺应比对抗更重要。”   倪青葵没有接话。   江轸的语气平和下来几分:“不过,顺不顺遂都会过去的。”   她抬头看天。   雾气散了,月亮真的很漂亮,但是再漂亮也有阴晴圆缺,就像人间难以抵挡的悲欢离合。   倪青葵背着手,脚步轻盈地走出了小树林,她看到在校门口等她的简书颐,用后背对着他,说:“谢谢你啊江轸。”   他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懂我,谢谢你曾经做我的战友。”   倪青葵回头,笑着冲他挥手:“晚安,药记得还给方立函。”   ……   公交停在距离南风巷200米的街口,倪青葵和简书颐走完最后的路程,在巷子口,看到一辆车开出来,倪青葵的脚步稍作停留,视线跟随,简书颐敏锐察觉她的片刻失神,也随之一看:“谁的车?”   倪青葵喃喃:“有点像我舅舅的。”   果然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倪青葵隔着门就听见倪月岚提着嗓子在抱怨的声音。   “你别看他跑过来大义凛然地要钱,老头子伤病住院还不是他老婆在照顾,去医院的路恐怕都不认得吧!怎么着,服侍人的工作天生就是我们女人该干的是吧?”   倪青葵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甚至听到了妈妈拍桌的声音。   “不是天生女人该干,从来没有什么天经地义!是我们女人有良心!知道仁义这两个字怎么写!!说得多伟大,给你两口饭吃就叫养你了,那等我老子快死了,我也扔两个馒头给他,反正不叫他饿死在我手上,就当我仁仁慈慈地给他养老送终!要钱,一分没有!”   王志斌劝道:“你喝口茶吧,消消火。菊花的。”   倪青葵推门进去,扫了一圈,看到客厅残留的待客痕迹:“妈妈。”   女儿回来,战火消停。   倪月岚正坐在餐桌前,王志斌把晚餐的菜从厨房端出来,看见女儿进门,他问:“小江要紧吗?”   “没什么事,可能就是没及时吃晚饭。”   倪月岚把脾气收了:“洗洗手吃饭吧。”   快收餐时,倪青葵问:“舅舅又来借钱了?”   夫妻互看一眼:“嗯。”   “你给了吗?”   “给他个屁,我的钱不是钱?”   “那你怎么讲的?”   “哭穷诶,还能怎么说。你有孩子要养我没有?你辛苦我就不苦了,我忙里忙外操持老小,哪里不要用钱?”   王志斌问:“你哪有老的要操持?”   “你不就是?”   “啥玩意。”王志斌懵懵地去照镜子,试图扶平眼角的皱纹。   倪青葵咯咯笑了一声,又看妈妈,“外公的身体好些了吗?”   “不知道,没问。”   空气里静了静。   妈妈和外公外婆向来不和,自从老两口签了协议书把家里财产都留给独子之后,倪月岚跟他们以及舅舅一家都没怎么来往了,前阵子舅舅打电话来说,外公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说是腿骨折了,要住院一段时间,舅舅跟妈妈要赡养费,倪月岚一分钱没出。   倪青葵知道,妈妈在外永远和善笑脸,为人处世从容大气,不与人树敌,但作为一名精干的生意人,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精明利落、乃至“狠心绝情”之处。   王志斌收了桌子,冲倪青葵说:“别天天在那悠闲晃荡问东问西的,吃完就赶紧回去做题吧。”   王志斌是个相对刻板的父亲,虽然大多数时候和气,偶尔还是会露出严肃一面。   家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爸爸就是负责对她进行思想教育工作的那个。   倪月岚讥诮:“多做做题,20年后跟你一样,坐那老气横秋地给人把脉是吧。”   王志斌挥手:“你爱咋说咋说!”   看了一眼偷笑的倪青葵:“学你的习去。”   倪青葵笑着回到房间。   一个大气,一个小肚鸡肠。一个不拘小节,一个细致有洁癖。   如果互补的个性才能使关系稳固,她父母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   新的一周,班长工作量累积。   当务之急,要收班费了。   课间,倪青葵找到方立函时,他正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她还以为他在睡觉,说了句:“今天能不能帮我把班费收齐?我得策划下周的主题班会。”   方立函听见了,但也没出声,趴在那,抬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倪青葵低眸就看到他清瘦骨感的手腕上戴了一块表,是她妈相中但一直没舍得买的牌子,少说有六位数。她倒吸一口凉气,眼见价值连城的手表和乏力的手一并下落,腕子松松地搭在了后颈,倪青葵察觉到异样,问他:“你不舒服啊?”   他声音闷闷哑哑的:“一点点。”   倪青葵出谋划策:“要不要我爸给你针灸?”   她致力于把她爸的医术带到每位患者跟前。   方立函仍然伏在桌上,少顷,露出一双眼睛看她,虽然很虚弱,但依然带笑看她:“叔叔是中医?”   “对,你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了。”   倪青葵问:“上次江轸把药还给你了吗?”   “还了。”   倪青葵又问:“你吃了吗?”   “没。”   倪青葵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想问些什么,又没说出口。   “谢谢班长关心,我就喜欢疼着。”他拳头抱起来,懒洋洋说,“针灸就免了,等我好了继续给您效劳。”   “先不要想着效劳了,还是好好吃饭吧,你身体健康最重要,班费我自己收吧。”   倪青葵回身时,简书颐经过,看看她的表情,又看一眼方立函,轻声说:“有的人就喜欢自虐,别想太多。”   “……嗯。”   倪青葵若有所思地回到座位上。   后排的江轸也收回旁观的视线。   周绥听到旁边的两人对话,好奇问一句:“你爸是中医?”   倪青葵刚坐回位置上,还没说话,简书颐替她回答:“对,少接触,你一个礼拜打几次飞机他都能摸出来。”   周绥瞠目:“不是,我说你一个女生——”   简书颐:“我一个女生,怎么能把你们男的众所周知的下流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周绥蹙眉:“……我招你惹你了简大小姐?”   “你没招我我就不能说话了?”   “……”   “饮水机去装一下,我下节课要喝。”   周绥冲黑板抬了抬下巴:“值日生名字你看不见?”   “你、再、废、话。”   “……………………”   周绥长得帅,家境也不错,大概长这么大没受过此等委屈,长腿一抻往后靠,一脸拽里拽气即将要爆发的样子,但过了几秒后,高贵的长腿还是迈出去了。   装完水回来,周绥看一眼江轸旁边的空桌子,虽然这儿没人坐,但是堆满了书和卷子,他问:“你这儿谁的东西?”   江轸扫了一眼旁边的课桌:“倪青葵。”   “能不能撤走?”   “不能。”   “等换到那边,我到时候从你这儿进。”   见他指了一下西边靠窗的位置,一脸计划周密,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样子,江轸不解:“你是在询问我的意见,还是对我进行通知?”   “我在问你可不可行。”   听他的意思,或许是要爬进去?   江轸稍作理解和想象,用复杂的表情看了他片刻,较为认真地劝诫,“我想,这并不体面。”   “那我从底下钻进来体面吗?”   “不会有人看见,就谈不上体不体面。”   ……他大爷的居然有点道理。   周绥把她保温杯放下,接着烦躁坐下:“你跟她们一伙儿的吧江轸?”   江轸事不关己地继续做题。   过了会儿,周绥怨气未消,觉得这事儿没完,他又喊隔壁小组隔一条走道的人:“方立函。”   方立函已经坐直了,看起来身体的不适已经缓解了些,问他:“怎么了?”   周绥:“你要不要跟我换位置?”   方立函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江轸机警地看了他一眼。   简书颐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倪青葵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徐宛遥满心欢喜地看了他一眼。   方立函稍稍后靠,越过周绥,看 向脸色冰冻的简书颐,声音放轻,含笑说,“坐你那儿干嘛,替你挨抽吗?”   周绥皱眉,偷偷跟他说,“她真的不是谁都抽,她只抽我——不是,看我不爽。”   周绥抓着他的胳膊,几近虔诚地说:“你信我兄弟,她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方立函笑得肩膀都抖:“为什么啊?”   简书颐在不远处冷冷应答,“草包远离我。”   周绥:“……”   方立函又问他:“老师同意了?”   周绥:“你就跟老师说,你说你很想提高成绩,特别需要一名学霸辅助,特别需要坐这张桌子,你不坐这儿,你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好处呢。”   “要什么你随便提。”周少爷大方。   “考虑考虑。”方少爷也不缺。   “跟你女神坐一起不好?有什么可考虑的,现在就搬。”   方立函拿了本书,散漫翻阅:“女神又不给机会,靠得再近有什么用?”   倪青葵顿时捂住嘴巴,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种感觉从几天前就开始蔓延了,此刻她终于可以确定。   倪青葵拉着简书颐,汇报她的重大发现,“你有没有觉得,水立方可能喜欢你。”   简书颐一口水喷出去三米远:“好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哪两根神经搭错了。”   倪青葵抱住头,表情做出一个苦字:“那好痛。”   接着讲她的重大发现:“真的,有几次上课,他好像老是往我们这个方向看。”   “那你怎么不觉得他是喜欢你?”   “因为他喊你女神啊。”   “你猜我为什么说这人假?而且我不本来就是女神?”   看着这张很有说服力的绝色倾城貌,倪青葵又低眸沉思:“那,难不成他是在看……”   简书颐:“江轸。”   换倪青葵的水喷出去三米远,她大惊失色又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看起来就不对付,故事的开始往往——”   “stop,”简书颐提醒,“本班禁腐。”   倪青葵收回恍然大悟,乖乖的:“噢噢。”   简书颐问她:“说真的,你要不要看点小说补补脑子?”   倪青葵火速凑过去:“有推荐吗?”   简书翻了翻书包,找出一本蓝色封面的言情小说,叫《南瓜马车不停站》。   倪青葵接过:“好看吗?”   “还行,打发时间。”   “文笔怎么样?”   “仅次于我。”   倪青葵又仔细地看了一眼书封的小字,她读出来:“青梅竹马,暗恋文?谁暗恋谁?”   “男主暗恋女主。”简书颐没耐心解答了,催促道,“快点看吧,看仔细点,一个字都别落。”   两人聊到小说后,声量都有些高。   闻言,方立函看了一眼简书颐。   趴在桌上的徐宛遥将脑袋转了个方向,往第二组瞄。   江轸看着倪青葵的背影,随后抓住方立函投向这边的视线。   简书颐兴致盎然地勾唇,又了如指掌地继续做题。   周绥问了一圈换座位的事情,四处碰壁后,兴致缺缺地回来了。   正准备进去时,听见身侧冰冰凉凉的一声——“教室格局变动,对谁都不好,别大动干戈。”   是江轸在说话,语气严肃冰冷,宛如外交部发言人在对外警告不容侵犯的国土问题。   江轸抬眸看他的眼睫都结了点冰,状似要挟。   周绥想问问江轸什么意思?对谁不好了?刚才你不是还对老子的惨况很无动于衷吗?他低头一瞥,身后这张桌子的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干干净净。   “这儿书呢?”   江轸妥协道:“清了,方便你爬。”   “……”周绥无语绝望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看在周绥给她老老实实倒了杯水的份上,简书颐短暂地收起了攻击力,只是瞪了他一眼。   课前五分钟,倪青葵拿着小说飞速翻阅,埋头苦读,像是紧急地在书里寻找什么信息,她越找越急,直到上课前,书被丢回简书颐的桌上,扉页夹着一张纸条,很不巧,轻飘飘的字条飞了出来,正好飘到江轸的桌角。   简书颐把书塞回书包里,摇晃着的脑袋里漂浮着四个字:无可救药。   江轸拾起字条,看到一行愤慨的大字:【我要看黄的!我不要看省略号!!!】   等倪青葵发觉大事不妙,扑过来大喊“慢着!!”时,江轸已经快速地扫完了这行字。   倪青葵双手按紧在他的桌面,也按住那张字条,面露无比呆滞的假笑:“这……不是给你的。”   江轸眼里的错愕和无辜不像演的:“什么意思?”   虽然明显有着装傻充愣的嫌疑,倪青葵还是因为他装傻充愣的表现而稍微松下一口气:“好,就这样,别懂。”   江轸戴上眼镜,面貌斯文端正:“确实不懂。”   倪青葵一身冷汗坐回去。 第8章 遗憾08   方立函很给兄弟面子,语文课,李帆一进门,他就举了手:“老师,申请换座。”   江轸机警。   简书颐翻白眼。   倪青葵看好戏。   徐宛遥迫不及待。   周绥胸中燃起熊熊烈火。   李帆抬抬下巴:“你要和谁换?”   “周绥。”   李帆眼神微妙,左右查看:“想跟简书颐坐?”   “对。”   “理由。”   方立函说:“跟学霸坐有什么理由?当然是为了提高成绩。”   李帆静了静,视线挪到一边男生脸上,喊:“周绥。”   “在呢。”周绥已经准备收拾书包了。   李帆说:“没人比你更需要提高成绩,别再反复试探了!”   全班大笑。   周绥面如死灰。   方立函笑着看向周绥,手一摊示意,这下我没办法了。   江轸心情不错地把倪青葵的东西放回桌面。   -   金秋十月,校园艺术展演活动在江城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开幕。   这个活动说起来是竞技比赛,但对他们重点高中的学生来说意义不大,李帆和倪青葵的意思都是让江轸随便表演表演走个过场,李帆好交差,顺利的话她能拿点绩效,毕竟每次学校搞什么活动,他们重点班总是反响平平,显得死气沉沉。说好的素质教育,学生都一心扑在学习上也不好看。   江轸准备动身去赛场那天,倪青葵来家里敲门。   他已经换好正装,因为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便坐在房间的窗前看了会儿竞赛题目。   外边传来门铃和交流声——   “阿姨。”   江妈妈的声音温柔小意:“小葵?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江轸,今天他表演节目,我怕他睡过头,提醒一下。”   “他记得,没有午休。”江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她,“我去给你拿点零食。”   父母招待孩子的方式永远是投喂吃的,还当他们五六七八岁。   紧接着就是倪青葵直呼:“不用不用,我不吃橘子,会上火。”   “干果也不要,吃过饭啦,太饱了。”   “诶诶真的不吃,谢谢阿姨。”   “好吧,我拿个酸奶好了。”   “谢谢阿姨,您太热情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带着笑音,眼睛大概率已经弯成了月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浮现。   江轸闻声,把垫在卷子底下的琴谱放到最上层。   另一只手一下子解了四五颗衬衫扣子。   低头看一眼,衬衫都解成深v了。   过于野蛮。   残存的矜持让他扣回去两个。   半分钟后,有人叩门,把他虚掩的房间门推开一点,脑袋探进来,少女热情洋溢的声音在耳后——“Good afternoon,江轸!”   “Good afternoon,倪青葵。”   语调平平,并无好友到访的欢欣。   江轸在椅子上叠腿静坐,膝盖上摆着几张纸。   他穿熨帖的白色衬衫和西裤,看起来斯文矜贵且沉稳,气质淡然持重。   倪青葵没进去:“准备好了吗?我在外面等你。”   “进来,”他看向门口,眼波淡淡,“把门关上。”   倪青葵还在犹豫要不要进门,就听见他后面那句,她好奇:“还需要关门吗?”   江轸:“她在煮茶,有味道。”   “真的假的?”   倪青葵又回头张望张望,进来的时候都没注意他妈妈在煮茶,也没闻到什么味道, 可能他鼻子很敏感吧。   她嗅了嗅鼻子,还是没闻到。   倪青葵没多问了,走进室内,把卧室门关好。   “你在看谱啊。”   “嗯。”   江轸坐在一个办公椅上,倪青葵走过去,见他手里的东西,就站在他后边,手臂松松地搭在椅背上,折身跟他一起看了两眼。   看着看着,她有些走神。   江轸穿了一件衬衫,扣子还没系好。   男孩子白皙漂亮的锁骨近在眼下,让倪青葵呼吸放慢,自觉地撤开了一点距离,因为他们之间近到,她怕再弯一点腰,鼻腔吐出的气息都会对他产生干扰。   他可能刚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头发是干燥的,身上有清淡好闻的香气。   江轸在安心看琴谱,倪青葵心猿意马地眨眨眼睛,虽然保证了距离上面的安全,她还是维持着站立在他身后的姿势没有动。   飘窗的小窗被推开,留一点缝隙,窗帘散漫地拍打干净的白墙。   这两天又有一点升温,午后的风是温暖的,把他干燥洁净的气味扑在她的脸上。   倪青葵瞥一眼江轸清秀的眉眼,高高在上的学神样子尽显一丝不苟的学习态度。   有那么一个瞬间,倪青葵觉得自己好坏。   人家这么正经,而她在懒倦舒适的氛围里走神。他在汲取知识,她在欣赏他的美貌。   这不合适。   倪青葵清清嗓,还是说点话吧,不会尴尬:“对了,周绥今天又找我说,他说可以退而求其次坐你旁边,想问问你的意见。”   “退而求其次?”江轸疑惑,这个词怎么会用在他身上。   倪青葵说:“因为他想离简书颐越远越好,如果不能实现,不做同桌就是最大的让步。”   江轸了然,继续低眸看稿:“不用理会,他是M。”   倪青葵面露困惑:“M是什么东西?”   “受虐人格。”   倪青葵吃惊又恍然:“你的意思是,他其实很享受这种生活。嘴硬想逃跑,其实插翅难飞,又欲拒还迎?”   江轸:“极其享受。”   听他这么说,倪青葵仔细琢磨了一下周绥的行为,虽然嘴上一万个不情愿,可一旦简书颐勒令他做什么事情,他也不会违抗,仿佛两条腿不收他意志的调配,就自觉为她当牛做马了。   倪青葵思考着说:“看不出来啊这个周绥,他居然这么闷骚。”   他附和:“深藏不露。”   倪青葵手里掂着江妈妈给她的酸奶,喃喃自语一般说下去:“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就觉得老师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周绥进校成绩考倒数第三,现在都能排46了,一姐本来就帮了他很多啊,还不知足。要是有学霸带我飞,天天挨批评我也愿意。”   江轸算了下,46名是倒数第五。   他主观点评:“飞跃式进步。”   倪青葵好奇望他:“你也觉得他俩坐挺合适的?”   “当然。”   她微微一笑:“行吧,我不管他了,差生没有话语权。”   聊完这个话题,倪青葵又随他的视线一起看谱。   看着看着,她又走神了,“你身上……”   音节脱口而出,倪青葵倏然认识到这话可能有越界的嫌疑,连忙把嘴巴闭紧了。   但江轸状似好奇:“我身上?”   顿了顿,她说下去:“你刚洗了澡?有海盐和西瓜酮的味道。”   “嗯。”   “没什么,就是我挺喜欢这一款的。”   “是吗。”   他语气平静,不意外,也不好奇。   倪青葵最喜欢的一个小说男主的身上就常年散发着海盐混合西瓜酮的香气,书里总是强调他多么干净清爽,多么充满少年气息,像是拂面的海风,又扬在高处,难以捕捉。   江轸看了一眼时间,随后走去找外套。   他的房间小一些,没有衣帽间,到衣柜前,江轸挑选好一件西服,背对着倪青葵,将衣服穿上。   倪青葵已经模仿着他刚才的姿势,在他的椅子上舒适坐下,翘着腿,手搭两边,晃晃悠悠:“你是M吗?”   她看着他试西装的背影。   宽肩,细腰,长腿,顶级比例,秀色可餐。   闻言,江轸微微偏头,给她留一个俊美侧影,低声问:“哪方面?”   还分哪方面?   倪青葵头一歪,饶有兴趣地想,江轸这样满脑子数理化的男生,如果谈起感情来,在异性面前会更符合什么样的个性?强势或者妥协?   他这么沉默寡言,大概率恭恭敬敬,说一不二,对女朋友俯首称臣吧!   她早习惯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不知道江轸要是被挥拳相向了,会不会依然这么淡定,还是放声惨叫,然后哭着大喊,女侠饶命!!   倪青葵兴味十足地畅想了一番,笑声从心底流到嘴边:“啊哈哈哈哈哈哈!”   倪青葵笑了半分钟,再一睁眼,江轸正回眸,安静地看着她的扁桃体。   倪青葵稍有收敛,接着问:“我要是打你你会爽到吗?”   江轸重新转过头去,西装不常穿,很多都已经变小,他挑拣了一件合身的,不紧不慢地系上扣子,说道:“看在哪里打。”   倪青葵还陷在想入非非的笑里,扶着脸说:“你比较安分,我不打好学生。”   过了会儿,倪青葵才反应过来什么,脸色突变,惊恐万分:“诶?什么意思,在哪里打你你会爽到啊?”   他说:“纸上谈兵没有什么意义,体验过才知道。”   倪青葵好笑:“被人揍还要讲体验?什么脑回路?”   他换好衣服,系着腕扣走过来。   倪青葵眼前一亮,贡献出心中至高无上的赞美:“江轸,你今天不是书呆子,今天特别帅。”   他轻轻一笑:“过奖。”   江轸对于笑容的吝啬也是他的防御机制。因为他笑起来过于貌美,会遭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偶尔展露一下,极有妙用。   比如此刻,对上他的笑容,倪青葵就立刻飞快地眨眨眼,眼神找不到方向飘忽了一会儿后,低下头喝酸奶了。   江轸小时候跟男同学打篮球,大家都成群结队,他看到倪青葵过来,然后一个人掉在后面,仿佛被孤立。   有人回头喊,让他快点跟上。   但是江轸聋了,低头走路。   此时倪青葵就会走过去,充满关爱地问道:“他们不跟你说话啊?”   他恢复听力:“嗯。”   “好过分。”她捏紧正义的拳头,不能忍受。   “是有点。”他语气淡薄,听不出愤慨。   “你喜欢一个人吗?”   “不喜欢。”   “那我陪你走吧。”   “谢谢。”他嘴角弯弯,笑容感激。   一个孤独的人,带一点动容的笑,就会显得很凄惨。   倪青葵心怀悲悯:“那我以后都陪你走怎么样?”   “好。”江轸的动容更深了。   倪青葵觉得帮助到同学,心里也会暖暖的:“那我们以后放学一起走吧。”   江轸就此获得了在倪青葵旁边步行回家的权利。   当然,她的另一边还有一个脸很臭的简书颐。   倪青葵漫不经心地在看他的竞赛题的时候,江轸已经把试好的西服又脱了,正穿着那件白衬衫打领带。   片刻后,听见他喊一声:“倪青葵。”   “嗯?”   “帮个忙。”   倪青葵抬头一看,江轸的领带打得很失败,不知道缠在哪个扣子上了,歪歪斜斜地挂着,从肩上斜下来一段。他衣服的扣子也没系好,洁净的衬衫之下裸露一截更为洁净的锁骨,整个人显得很凌乱但有种不经意的性感。   江轸还因为麻烦微微蹙眉,倪青葵不合时宜地想,他现在的样子……好像失足少男啊。   就这样跪下大喊女侠饶命也不错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   倪青葵没再笑出声,但憋笑的表情俨然表明她已经想入非非了。   江轸走近,微微折身,低声重新提醒:“帮个忙,缠住了。”   倪青葵很乐意助人,她起身:“你坐下吧,太高了我够不着。”   江轸照做。   倪青葵低着脑袋,仔细去看他衣服的故障出现在哪里。   领带真丝面料的暗纹处,勾住了第二颗扣子的缝线处。他扯了一下,没扯开,快把领 带本身的经纬线都拉歪了。   倪青葵打量着江轸歪歪斜斜的衣襟:“虽然我也没打过领带,但我觉得,你应该得把扣子全都系上再打领带吧,你这样松开三个算什么?”   “是吗。”他挑眉。   “对啊。”   “我准备打好再系。”   唉。   倪青葵在心里叹了一声,脑海里浮现三个字:好笨啊。   但她是不会说出口的,她不能伤害朋友的自尊心。   比起笨,或许用木讷来形容眼下的场面更贴切。   高分低能,不外如是。   平凡的人类偶尔也会心疼一下天才。   江轸请求:“那就麻烦你顺便系一下。”   “好。”   不过她很快发现,江轸也没那么笨。   因为他要是刚才发现缠住,直接蛮力生拉硬拽的话,再往下扯一截,领带就要被钩坏了。   看这领带的花纹、色泽、手感,一定不便宜。   看来上帝还是会给低能的天才留一点好运气的。   “不要紧,熟能生巧,”她很乐观,笑着安慰他,“我们还小呢,等你以后升级为总裁,闭着眼睛都能打领带啦。”   她粗着声音,学着成熟男性的嗓音,假装接电话,“喂?顾秘书,帮我接下那个8个亿的项目——什么?!那女人溜了,立刻给我申请好私人航线,今晚就飞旧金山!我江某人定要她插翅难飞!”   江轸被她逗得低笑了一声。   倪青葵正在捏着他的衬衫扣,最上面那一颗扣子正接近他的喉结,于是她指骨骨节安放的位置,恰好抵住那一处坚硬振动的部分。   倪青葵下意识地缩起手指,又下意识地说了句:“碰到你喉结了。”   他说:“我有知觉。”   “……哦。”   他声音好低好沉,在胸膛、在喉咙、在唇畔。   胸膛接近她的身体,喉结接近她的指骨,嘴唇接近她的脸。   无论从哪一处溢出,这样的距离里,都让她仿佛被侵占了城池,没有逃遁的出口。   倪青葵瞥他一眼,男生如深潭一样的双眸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心底顿生慌乱。   每当别人在盯着她急于完成某件事的时候,本就容易着急,江轸的笑声和嗓音加重了她的浮躁。   倪青葵低着头,觉得耳朵很热。手指之下是他的锁骨和脖子,眼睛抬起,就看到男生漂亮的下颌线,唇周泛着一点青气。   她眨眨眼,不敢再往上看他的眼睛。   手里的动作没一气呵成地完成,只能迫使自己镇定,又像找借口嘀咕了句:“我发现你这个扣眼还有点紧呢。”   倪青葵的背后,卧室门有响动。   江妈妈端着切好的橙子开门进来了。   江轸看过去一眼。   江妈妈端着切好的橙子关门出去了。 第9章 遗憾09   倪青葵也听见动静了,回头一看,门竟然又关上。   她喊了一声,“阿姨!”   松开手,倪青葵对江轸说:“你别急,我叫阿姨来弄吧,她应该比我熟练点,其实我根本不会打领带。”   他还没来得及应答。   倪青葵立刻丢下江轸,转过涨红的脸颊,如蒙大赦地跑出去了。   半分钟后,江妈妈进来。   江轸已然起身,高大站立在光中,长指正在利落地往上推紧领带,将饱满的领带结抵紧。   江妈妈:“诶?”   江轸调整好领带的位置,从容地拎起西装,“走吧。”   -   江音附中离三中很近,在同一条道路的起点和终点。   下午两点多,江妈妈的车停在江音附中的演出厅门口。   江轸昨天晚上已经来过,参与彩排。   他领着倪青葵到前方的表演者席位入座,礼堂座位有限,到场的观众仅限音乐附中的学生。   江轸的出场顺序靠前,他习惯这样的场合,没有紧张,也没什么期待,很快中规中矩地完成演出。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想进入到第二赛段,还故意弹错了几个音。   在专业学校演奏属实班门弄斧了,江轸在乐器方面的才能算不上顶尖,也就足够撑起一些校园节目。   比起他的琴声是否动听,对于这位三中的知名学霸,台下的人或许更愿意关心的是,这位选手有没有女朋友。   靠颜值取胜的江轸还是收获了热情掌声。   江轸下台后,很多的视线跟随,他在台上时,那些对准他的摄像头追到了观众席。   他们坐的位置在第三排。   倪青葵敏锐地察觉到,光是前面两排就有许多灼热的眼神跟过来,甚至有手机在对着自己的方向拍摄。   她将肘关节撑在座椅扶手上,借扶脸的姿势,稍微挡了挡脸。   被她的手臂隔绝开的江轸,也见不到她的侧脸,他沉声问:“坐我旁边很丢脸?”   倪青葵被他的声音震得酥麻,但也没放下手,视线往下方一瞥,是男生散漫叠起的长腿。   她说:“是我怕给你丢脸。”   手腕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那只被誉为很适合弹钢琴的手正松松地握着她的腕子,修长的指骨有一部分贴近她温暖的掌心,凉得她心口一紧。   他慢慢拉下她挡住自己的手:“不要这样,我会很挫败。”   倪青葵对上江轸淡然而又厚重的视线,放下手的那一刻,她察觉到自己很重的心跳声,身边明明是热闹氛围,却在与他对视的瞬息,感受到一片寂静。   接着,他手机上有消息,看了一眼,江轸放下交叠的长腿,跟她说:“后台有个采访,我一会儿回来。”   倪青葵点头:“好。”   她看着江轸的背影离开,耳边传来主持报幕。   紧随其后上场的是,江音附中高中部交响乐团的暖场演出。   表演曲目:《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   比起小学的乐团,高中部的交响乐团已经初具规模。   这个舞台的期待值显然很高,上场前就有不少人在振臂高呼。   统领全局的指挥站在台前,他一抬手,全场安静,紧接着,气势庞大的合奏声响彻全场。   而倪青葵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舞台左前方,第一小提琴的位置。   曾经是倪青葵。   现在……   是杜若。   应该紧张的人并不是倪青葵,她却不由地掐住了指尖。   隔着一点距离,倪青葵看着穿着黑色长裙,高高盘发的少女正襟危坐,杜若架着琴,指尖在指板上颤动,音符倾泻而出,像逃出牢笼的困兽,表情随着曲乐的情绪变化,沉浸其中。   倪青葵想,她比从前更加的出落、从容了。   诧异过后,她的心中稍有动容。   她回忆一番,似乎还是第一次坐在观众席,这样远远地看着杜若。   金色的舞台上,女孩子意气风发,占据绝对首席的位置,此时此刻,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五六分钟后,演出结束,掌声雷动。   倪青葵正要附和鼓掌的时候,发现台上的杜若似有若无地往这里投了一眼。   她无所适从地避开视线,发现江轸还没回来,心下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溜了。   后台有本地电视台的记者在做采访,有学生在化妆,倪青葵过去的时候,看到江轸在后边和记者说话。   她正要走过去,旁边刚下来的交响乐团成员挨个进来,混乱的队伍经过,倪青葵就让了让步。   很快,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倪青葵?!”   拎着大提琴的女孩经过,拨了一下倪青葵的肩膀,仔细看看她的脸:“倪青葵!!居然真的是你!”   这是倪青葵在少儿交响乐团的好朋友。   “王菁。”倪青葵看到对方,拉着王菁兴奋地伸过来的手,“你瘦了好多啊!”   后面又跟过来一个女孩,温和微笑:“青葵,你今天也上台了吗?”   “嗨,灵灵,”倪青葵友好地笑一笑,“我没上,陪江轸来的。”   顾灵灵一听,眼睛睁圆,左顾右盼:“江轸?!”   又有声音跟上:“倪青葵!你居然也来了。”   倪青葵像是聪明地找到对话的玄机,立刻往后指指:“江轸在后面。”   而女孩子可爱地眨眨眼睛:“谁要看他啊,我想的是你好不好?”   不等反应,对方便热情地扑过来,蹭倪青葵一头发的粉。   初中三年,大家各自发育长开,各有变化 ,但小学同学们熟悉的面庞仍然让她温暖,倪青葵瞬间陷入满满的回忆,想起当年和他们一起学琴的时光。   学艺术的女孩子们漂亮灵动,一个个穿上漂亮的礼裙,像是下凡的精灵。   ——不过,精灵里混进了一只天鹅。   杜若拎着琴走过,穿黑色长裙,头发束起。睫毛刷得浓密,已经可以画成熟漂亮的妆容了。嘴唇闪亮,很适配今天的舞台。   像个黑天鹅。清冷、尖锐、骄傲。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倪青葵穿简单的白色外套,运动休闲,扎个马尾,今天俨然是给江轸跑前跑后的小助理。   此时此刻的她,看起来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本领,和这个高贵的“大明星”相提并论。   倪青葵还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杜若已然开口:“逃兵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   冷飕飕的风无情刮过耳朵,压根没给她对答的余地。   一抹黑色的身影短促又凌厉地迈过。   杜若穿了高跟鞋,香水散开无痕。   倪青葵愣在她满身香气之中。   下一秒,低沉稳重的男生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站在这里,就站在你的首席位置上。有选择权的不是你。”   杜若顿住脚步,回眸,冷冷扫一眼江轸:“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进步,你凭什么觉得她一定就压我一头?!”   江轸往前,到倪青葵的身边:“她不会把乐章衔接处的rubato处理得生硬拖沓,不会泛音哑火,我不认识贵校的学生,但难免好奇,这位首席是在和指挥怄气,还是刚刚上任?配合得竟然这么狼狈。”   杜若脸色一黑,“今天的曲子不作为参赛项目,也没怎么排练,我还没来得及细抠。”   “她对待任何一个舞台都不会随便。”   江轸注视着她,提醒,“水平可以进步,态度不会,这就是你追不上的原因,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杜若拔高音量:“我跟你说话了吗?你凭什么挑衅我?!”   江轸正要再度出声。   胳膊被人拉住,是倪青葵轻声阻止了他:“江轸。”   倪青葵对杜若太熟悉了,她比江轸更知道怎么对付这场面。   对于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你越搭理她她就越来劲。   于是她往前一步,上下瞅瞅她:“这位同学,你……不好意思,你叫什么来着。”   她面露困惑,眨眨眼看向江轸:“她叫什么?”   “杜若!!!”盛气凌人的女孩果然忍不住跳脚,瞪着倪青葵,“你韩剧看多了吧装什么失忆!!”   江轸低头,轻笑。   倪青葵干干一笑:“你别激动,其实挺脸熟的。那个什么,我认识的人太多了,小学同学有点遥远,况且咱俩好像不是一个班的?你是实小的吗?”   总觉得这个杜若下一秒就要踏着高跟鞋过来把她踩死了。   倪青葵抬起双手,做出防御状态:“好好好,杜若杜若,现在记住了,也尽量不会忘了。”   她依然讪笑,“冷静点,冷静点。”   对面女孩不吱声了,只用力地瞪着她,直到眼睛有点发红,尽管她一语未发,但倪青葵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眼里写了一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倪青葵惺惺作态的笑容有所收敛。   杜若出身音乐世家,可从小到大,她活在另一个女孩的光环之下。   首席的位置是倪青葵的,杜若没有机会。   她不知道无忧无虑这几个字怎么写,她的童年,只有挣扎、彷徨、一败涂地,父母极高的期望像一座山压在身上,让她无法喘息。   因为能力不够,她只能给别人做配角。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另一个人站在第一首席的领军位置。   小学生的乐团没有那么规模庞大,是简化了声部结构的,导致第二小提琴声部没有首席,作为副首席的杜若被安排在第二小提琴声部的最后一排,这样的安排方便她引领那边的小朋友,这样的位置,让她显得像个“管家”,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万众瞩目的明星。   倪青葵是她的另一座山。   于是她讨厌她。   不加掩饰地讨厌。   杜若收起凌厉的注视,抬脚要走,然而人在狼狈的情况下只会加倍狼狈,地毯的褶皱把她高跟鞋卡了一下。   身后来了个男生,将她搀扶住,轻声道:“不要逞强了,杜若。”   女孩子迁怒到他,刀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走了。   穿黑色礼服的男生走到倪青葵的面前,看了看她:“倪青葵,你还记得我吗?”   “陈思尧。”   男生微笑:“嗯。”   看到昔日的伙伴站在面前,倪青葵应该想什么呢?   他还是这么清瘦,亦或是,他还是这么温柔。   陈思尧文气清秀,皮肤很白。他是真的瘦,无需参照物,一眼看上去就弱不禁风那种。这样的男孩子,充满艺术气息,往钢琴前一坐,漂亮的手指搭上琴键,气质就像一首描写冬天的诗。   他的开场白是:“你在三中开心吗?”   倪青葵笑笑说:“开心啊,我有很多好朋友,还在当班长,成绩也不错。”   “那你,现在还在练琴吗?”   倪青葵轻轻摇头。   “不练也没有关系,我觉得,不管怎么选择你都会很好的。”陈思尧温文一笑,尔后又面露惆怅,“只不过,偶尔还是会为你感到可惜。”   陈思尧是很欣赏倪青葵的,他觉得倪青葵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几个人里,陈思尧和倪青葵是认识最早的,早到连相识的记忆都缺失,自打有印象起,他们就在一个艺术机构学琴了。她拉琴,他弹琴。他们在幼年结识,所以陈思尧有权不连名带姓地喊她,在以同学的名义排列在一张名单上之前,他只知道,她叫青葵,或者小葵。   读小学,一起在实小,她被选进乐团。他作为钢琴独奏,偶尔参与进去。   倪青葵有很多的小伙伴。   在少儿交响乐团的日夜,她与他们一起站在台上,排练,戴花,画夸张又可爱的妆。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迎接老师同学,迎接掌声。   每一个人,因为音乐而结盟,吵吵闹闹,最终站在同一边,成为同伴,成为战友。   倪青葵一定是收到掌声最多,最闪闪发光的那一个。   她是不为旁人让出机会的最强首席。   她会指着音乐书自信地说:“等我当上世界级的小提琴家,我的名字也会印在这里。”   她都不会加一句,陈思尧你信吗?   她对未来的展望一定是句号。   有天赋的人一定是光环加身的,她还那么的灵动鲜活,热情向上,充满无尽的生命力。   他早早地在她的身上看到,令高傲的杜若自小感到沮丧的真相:有的人生来就是主角。   陈思尧在凝视着她的片刻里,想到的是他们在学校迎来一场大雪,他在那个凄凄冷冷的季节里,因为同学的嘲笑,坐在排练室里垂头丧气。   她来关门时发现他,问发生什么。   “他们说我娘。”   倪青葵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可以听出小学生之间那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倒也没有做出装傻充愣的不解,只是轻轻地说了句:“说你娘不是夸你吗?”   “妈妈有什么不好的,妈妈很温柔啊,你也很温柔。像女孩并不是坏事,对吗?”   在无法消灭的恶意里,人可以选择自渡。   他听到后,险些流泪。   感到小小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肩上做安抚,他抬脸看到她清澈的眼睛。   活泼但不莽撞,友好但不虚伪。   陈思尧知道她为什么耀眼,知道为什么她的身边总是萦绕着欢声笑语。   他知道倪青葵是多好的人。   得知她考试失利,他没有像旁人一样追问她为什么,没有质疑,没有惊讶,没有失望,他知道她经历了一些难以自愈的伤痛,于是只是说:“青葵,希望你快乐。后会有期。”   如今,适应舞台的陈思尧已经不会再逃避镜头了,但六年前的他只是个软弱小孩,重要的时候无法抓住机会。   当年,半路杀出个江轸,替代了他的伴奏位置。   他的出现极为强势与突然。   就像现在——   江轸又长高了很多,需要他稍微抬起眼睛看了。   高大而具有压迫感的男生 站在面前,挡住了身后的倪青葵,问他:“还有事吗?”   江轸握住倪青葵的手腕。   “没有的话我们就离开了。”   陈思尧想解释,他和杜若的来意不同,以此消解江轸那一身锋芒毕露的敌意。   但二人已经匆匆往外走。   于是他只是大喊了一声:“青葵!”   女孩转头。   很多的话想要说,紧迫的关头,到了嘴边就变成一句:“后会有期。”   -   傍晚,江音附中某处传来恢弘的琴声。   排练厅的乐团正在准备他们的跨年音乐会。   艺术院校的气氛比三中轻快很多,梧桐树下,他们经过西式建筑的教学楼,乐器声悠扬,每一段都让人忍不住驻足细听。   这是倪青葵当年没考上的学校。   虽然没来过几次,但她仍然清晰记得,当年失利的那个考场,是从哪一条路,哪一个转角过去。   她脚步沉缓,每踏出一步,都像在把旧日的欢乐记忆踩碎一点。   倪青葵四处看看,直到发现江轸正在打量着她。   她面向他,挤出一个笑,语气随意如逛公园,点评一句:“他们的建筑很漂亮。”   江轸收回视线,低头走路:“嗯。”   又走了一段路。   江轸忽然说:“你的攻击力还挺强的。”   “真的?”这话被倪青葵听了,像被夸一样,她还露出胜似骄傲的表情。   “你的名字是她的心结,你知道。”   倪青葵笑道:“你可以直接说我歹毒,我不会生气的。”   江轸看了看她往前走的背影,好半天,说了句:“不在意的话就不要难过,在意的话,就不要假装不在意。”   倪青葵身影一怔,片刻后,她回眸看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难过了?”   没有难过,那就是像陈思尧说的,遗憾、可惜?   情感深处零零散散下落的碎屑,还构不成一段完整的难过,像淅淅沥沥的雨天,一点也不滂沱汹涌,但人在里头走一走,不知不觉也湿透了。   小学毕业前夕,他们说好一起考江音附中,倪青葵没有出现,最后她去了省实验。   开学的日子,登上电脑Q.Q,就看到杜若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你人呢!!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倪青葵,我讨厌死你了,从小就讨厌!   你甘心吗?   我一点都不甘心。   谁要当你的手下败将。   你出来啊!!   我讨厌你。   倪青葵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吓得不轻,赶紧回了一句:你别嚎了,没去是因为我没考上,没别的原因。   杜若:我才不信!!!   自那之后,倪青葵就再也没回复过她消息了。   简书颐闻其轶事,评价道:“是不是那种二百五的热血动漫看多了?”   简书颐觉得杜若这人挺有意思的,给出的理由是:“比我还刻薄的人不多。”   此刻,回顾那双“刻薄”的眼睛,倪青葵想象不到,倘若当着她的面,杜若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她留言给她的最后那句话——倪青葵,你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吗?   江音附中的林荫道落满枯叶。   合唱团的排练好似结束,梦想的声音越渐遥远。   她在路的尽头回望黄昏,出神太久。   直到耳侧沉沉一声:“倪青葵。”   “嗯?”她回过头,看向身边人。   枫叶飞舞,旋转,萧瑟风中,江轸平和地提醒:“我们十六岁了。”   他的声音和衰落的叶子一起飘摇坠地,宛如尘埃落定的逝去光阴。 第10章 遗憾10   音乐附中的氛围果然还是不适合倪青葵,不管是遇到杜若这样一惊一乍的人,还是遇到往日那些关怀但满脸遗憾的老朋友,倪青葵都得紧绷着应对。   她不想听到小提琴相关的任何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不学琴了?   你为什么没考好?   你不是天才吗?   你以后还会拉琴吗?   任意的质问都会把她往外推。   她不想回答,只想逃离。   只有回三中,才如回家。   面前同学们这些枯槁的眼神,耷拉的眼袋,厚如城墙的镜片,一蹶不振的精神面貌,气息奄奄的朗读声,下课就死气沉沉趴倒一片的教室,才是让她松弛自如的可爱环境嘛。   舒适、舒适!   倪青葵把遇到杜若的事情跟简书颐说了之后,简书颐倒也不意外地点点头:“凭借夜以继日的不懈奋斗和努力,终于让自己活成了一个反派。   “不过——她居然还在扑腾吗?看来是终极boss了。”   听着她妙语连珠的吐槽,倪青葵扶着脸笑。   简书颐:“笑什么。”   “你觉得我能打倒这个boss吗?”   “你不是都出局了吗?”   倪青葵笑容变淡,若有所思。   教室门口,李帆喊:“倪青葵。”   她回神:“诶!”   “过来下。”   倪青葵小跑过去,看到李帆后面跟了个陌生的女生。   李帆说:“转学生,在办住校手续,高一宿舍没位置了,安排在三号楼,你去找那边的宿管阿姨签个字,然后领她去安顿一下。”   “好。”   倪青葵接过李帆递过来的申请单。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单子,又回头跟转学生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倪青葵。”   女生应该是正在打量她的侧脸,对上倪青葵突然看过来的眼睛,顿了一下。随后,她像是也笑了笑,做了个微微抿唇的动作,其实并没有笑出来,又静静地低下了脸。   转学生叫叶星蒲,很清瘦,扎个马尾,头发特别长,扎起来都到腰了。   她话不多,性子很冷静,倪青葵跟她简单聊了几句,两人就到了宿舍区。   现在是中午放饭时间,高三要晚一刻钟下课,所以3号楼很宁静。   倪青葵把她领到宿管室的时候,看到校门口停了个三轮摩托,引擎还没熄,倪青葵问:“你家里人吗?”   叶星蒲:“是找的师傅,家里没有人来。”   她说着,拿着倪青葵给她的单子,快步进了宿管室找阿姨登记。   倪青葵看了下她的行李,三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   司机坐那抽烟玩手机,纹丝不动,一点忙不愿意帮。   倪青葵撸起校服袖子,先把蛇皮袋拎了下来,紧接着又搬下一个纸箱,最后那个格外的沉,她给自己加油打气:“一二——走!”   ……没走起来。   再来一次:“一二!”   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三四!”   倪青葵鼓胀的红脸往旁边一歪,看到方立函散漫地站在那儿,微微倾斜着身子对她进行打量,眼睛带笑。   他可能是准备出校门吃饭去,正好经过这栋楼。   “可以啊班长,看着细胳膊细腿,手能挑肩能扛的,”方立函把她手里的箱子按回去,“不过以后这种事找我做就行了。   倪青葵直起身来,捶一捶差点闪到的腰:“你不是身体不好吗?”   方立函笑了:“这话说的,生病不是人之常情?我也没那么娇气吧。”   看到从宿管室走过来的女生,方立函问她:“我们班的吗?”   “对,新同学,她叫叶星蒲。”   倪青葵说完,用手掌指着方立函,跟转学生介绍说,“这是副班长。”   男生友好伸手:“方立函。立正的立,函数的函。”   叶星蒲只看了他一眼,浅浅地“嗯”了一声,戒备心很重的样子,并没有接过对方的掌心。她知道自己抿唇的样子并不算个笑,索性也不笑了。   倪青葵笑了下,把他手臂推开,打圆场说:“不用这么严肃。”   她走到宿管门前,“阿姨,他帮忙搬下行李,可以上去吗?”   宿管看了一眼门口的少年,问她:“一个班的是吧?”   “对。”   “去吧,走东边楼梯,搬完赶紧下来,一会儿她们下课了。”   “谢谢阿姨。”   倪青葵指了一下摩托车,跟方立函说,“有几个箱子,还得麻烦你帮我们搬一下,司机进不去。”   方立函得到指令,把刚才倪青葵提不动的那个箱子从车上取了下来。   叶星蒲连忙制止:“这个装的都是书,特别重,我自己搬吧。”   “没事,我来。”方立函对她说 ,“你上去吧。”   她思考了两秒,点点头,然后跟倪青葵一起提了一个大大的蛇皮袋往楼上走。   “不好意思,东西有点多。”   倪青葵笑说:“没关系,搬家嘛。”   好死不死,这七楼的宿舍没电梯,而她的寝室恰好在七楼。   进了门,找到自己的床号,叶星蒲把蛇皮袋打开,将里面东西取出来,可能有一些易碎的物品,需要她检查有没有损坏。   她不知道时间紧迫,倪青葵语速飞快地说:“你先不要整理东西了,还有两分钟高三下课了,趁他还没搬完,我帮你铺一下床吧,两个人动作能快一点,省得你晚上浪费时间。”   “好。”叶星蒲赶紧放下手里东西。   倪青葵来回看了看,像在找寻什么,又跑到阳台看了看,对她说:“这儿有个剩下的床垫,应该是上一届学姐留下的,你介不介意?”   叶星蒲:“没事。”   倪青葵说:“那就好,我先给你垫上,睡床板会很痛的。”   她把那个床垫从一堆废物里拉出来,叶星蒲连忙过去帮忙。   倪青葵说:“先将就着,后面你换不换另说。”   叶星蒲只是点头。   她眼神沉静,干活利落,看起来是很内收的性格,但和内敛又有点不同。   铺床的时候,倪青葵跟她闲聊。   “你是哪里人?”   “云穆山。”   倪青葵没听说过:“是地级市吗?”   “我们那儿的小镇,在山里。”   “哪里的山?”   “长江上游。”   “也能看到江吗?”   “不能,但是坐火车来江城能看到,”叶星蒲很利索地挂着蚊帐,语气淡淡地说,“其实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长江。”   闻言,倪青葵顿下手里的动作,她突然拉了一下叶星蒲的手腕,偷偷一笑:“过来一下。”   叶星蒲被她重新带到阳台,倪青葵飞快地把门一拉,江风涌进七楼,把女孩额前的碎发往后掀,她抓着叶星蒲的手,另一只手往外面展开,倪青葵的发尾被高楼的风吹动,像灵动的小雀来回摇摆着,在巨大、稀碎而鼓噪的风声里,她大喊:“往下看!”   不远处,平静的江面开阔敞亮,寂静包容。货船泊岸,轮渡穿行。   阴天的日光在乌云散开的瞬间,和女孩的笑容一同浮现,倪青葵笑容明亮:“好幸运!你以后能天天看了!”   叶星蒲看着倪青葵,也像在看着她背后的江水,她滞了片刻,说:“好漂亮。”   即便说着赞美的话,语气也是很沉稳的。   倪青葵拍拍干完活的手,一蹦一跳出去:“是吧,我也觉得。”   两人出寝室门的时候,方立函正好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搁在门口,“好了?”   倪青葵扬着脑袋看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想不到你还挺矫健呢,七楼上上下下,气都不喘一下?”   “你知道为了等你这句话,我装得有多累吗?”方立函点点自己的喉咙,“一口血已经到这儿了,下去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吐了。”   倪青葵笑得很大声。   叶星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看一眼男生:“不好意思啊。”   方立函轻笑着,摆一下手,“开玩笑的,别多想。”   到楼下,泱泱大军才走过来。   方立函出去吃饭。   叶星蒲去了食堂。   倪青葵准备找一下简书颐在哪,跟叶星蒲分头时,对面走过来几个1班的男生。   杨博跟倪青葵打了个招呼,又冲着刚走不远的背影指了下:“我们班的?”   “对,新同学。”   “哪个山嘎达来的?怎么穿的跟出土文物一样。”   倪青葵愣了下,表情迅速冷下来,“杨博,你知不知道礼貌这两个字怎么写?”   杨博嗤笑一声:“本来就是山里来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倪青葵往前一步,严肃地用手指着他:“你敢说你刚才的话没有嘲笑语气?”   男生差点被她戳到脸上,绕开她:“神经病吧你,上纲上线。”   倪青葵盯着他,用眼神步步紧逼,直到杨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翻了个白眼走了。   -   转学生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讲台的空位。   这个座位一般是专门给不良分子留用的,李帆本来打算让她坐在江轸旁边,但是叶星蒲拒绝了,她说近视。   李帆问她眼镜是不是没调整度数?她说没有眼镜。   李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问暂时坐讲台边行不行,叶星蒲毫不介意地答应。   11月月初,气温骤降,期中考试结束。   秋高气爽的日子,倪青葵做了一个“一箭三雕”的重大决定。   考完最后一门课的星期五,江轸收到倪青葵的消息。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报答你,看不看电影。   江轸:不看。   倪青葵:好的,周日下午三点半的场,在银泰,wait you~   周日下午三点,江轸出现银泰电影院的时候,跟简书颐之间发生了平静而又风起云涌的三秒钟对视。   彼此脸上都写着“怎么又是你?!”的无措、无望以及无语。   似曾相识的三年前。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今晚有流星雨,来我家天台一起蹲!   江轸:睡觉。   是日,凌晨两点,江轸在她家天台给倪青葵和简书颐拍照。   一年前。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星期六爬山吗?   江轸:腿疼。   星期六的山脚下,江轸去买水,还得顺便给简书颐带一瓶的时候,他在思考,人类究竟为什么不能只有一个朋友?   一切不具有排他性的感情,都是在挑战天蝎的底线。   眼下,倪青葵拉住简书颐的手走向江轸时,简书颐心情不错地看了他一眼。   江轸转过身,眼不见为净:“我去取票。”   简书颐这个人有一款极其严肃的强迫症——当然,也有可能是针对他研发出来的心机。影院的座位,她一定要按照到手的号码坐,当“喜欢”和“讨厌”的情绪同时发生时,三个人的排座问题也可以严重得像打仗。   众所周知,ABC三人同行,A和B有讲不完的悄悄话时,C只会度秒如年地许愿地球快点爆炸。   人是可以忍受孤独的。   但不能忍受AB————C。   江轸输入倪青葵的电话号码,三张票依次出来。   江轸自留了中间的座位,正在满意于“先下手为强”的计谋得逞时,耳边传来酷嗤酷嗤的声音。   第四章票掉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只胳膊松散地搭到他肩上。   “哥们,你怎么也来了?”   对上方立函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江轸甚至都没来得及反问他:这句话是不是应该我说?   新的思路已经呼之欲出——   方立函、简书颐、江轸、倪青葵。   就这么排,他接受。   但方立函没给他分发的机会,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票,转身向两个女孩走去。   江轸指尖一空。   方立函随手把票发了出去。   简书颐、倪青葵、方立函、江轸——   江轸拿着机器吐出来的最后一张票,平静地跟在后面的时候,他希望工作人员能在此刻勇敢站出来,宣布电影院正式倒闭。   坏消息,事与愿违,电影院活得好好的,电影照常上映。   好消息。   江轸还有一个底牌。   四个人围着一个小圆桌等待。   倪青葵觉得氛围不对劲。   特别不对劲。   简书颐什么话也不说,正凝视着倪青葵。   方立函抱着胳膊坐,他闭眼低头,半张脸藏在夹克外套拉直的领子里。   江轸叠腿,指关节抵着下颌,另一只手用手指抻着那张票,漫不经心地在看票面信息。   倪青葵看过去、看过来,看过来、又看过去。   “你们……干嘛都不讲话?”   安静片刻。   三道视线齐齐扫向她。   江轸:“倪青葵。”   简书颐:“我觉得。”   方立函:“你有必要解释一下。”   简书颐:“为什么。”   方立函:“来了。”   江轸:“这么多人。”   “……”   江轸目光沉静。   简书颐目光冷漠。   方立函目光无语。   倪青葵有一 点心虚,也有一点无辜,她捧着脸,赔笑说:“我也没说是1v1啊,大家都是同学,一起看个电影没什么问题吧?”   看起来无人买账。   倪青葵接着说:“江轸帮我出了个节目,我报答他,方立函天天帮我跑腿,一起报答。怎么样,嘿嘿。”   三个人异口同声:“不怎么样。”   “……”   倪青葵还在自己的立场坚持:“一举多得,还节省我时间,多好啊,怎么就不怎么样。”   江轸和方立函异口同声:“那她呢?”   倪青葵:“我跟书书是好朋友啊。”   江轸和方立函异口同声:“我不是?”   倪青葵:“那肯定还是不一样的,我们娘胎里就认识了。”   简书颐眉飞色舞。   两个男生沉默。   倪青葵抱着脸,视线在他们仨之间转来转去,手指点点脸颊,心虚地瞄来瞄去,想办法:“那要不,我,单独跟你们,每个人,各看一次?”   江轸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不行!”   “那不就得了!”   倪青葵恼怒地揭竿而起。   静了静发现……   好像有人没说话。   她看了眼方立函,又坐下,“你呢?”   方立函很随和:“他们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江轸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不同意!”   方立函低下头,又把半张脸藏进衣领里,像是很淡地笑了下。   他把和倪青葵的聊天记录打开看了下,确定她说的是,她会和简书颐一起,并没有提到江轸。   倪青葵不伺候了,她重新站起来:“要作去马路上作,我去买奶茶。”   方立函静静地看向面如玄坛的简书颐,余光里是八风不动的江轸。   他把手机揣裤兜里,起身跟随,“我陪你去。”   奶茶店在同一层楼,但两人得出电影院。   简书颐懒得动弹,就没跟上。   她诧异的是,江轸居然也没动。   可疑。   果不其然,等视野里的两个身影消失,江轸夹着手里的票,手指往她那边一转,票在他指尖,也呈现在她面前:“交换。”   简书颐微笑说:“你姐的笔记我已经复印好了。”   江轸倒是没被吓到,目色镇定地看着她。   简书颐:“新来的租客确实很帅,美少女杀手。我看牵制就不必了,撮合一下倒是不错。”   他听完,仍旧淡定,不答反问:“物理复印了吗?”   简书颐微微一愣,表情变了:“你不是说只有数学吗?”   “我说了吗。”   江轸取出一会儿看电影要用的眼镜,慢条斯理地戴上,抬头时说:“我怎么不记得。”   “……”   再看简书颐时,隔着镜片,永远冷淡的那副表情变得特别的斯文败类,说难听点——   变!态!   简书颐咬牙:“你卑鄙!”   江轸替她说:“我无耻。”   简书颐不蒸馒头争口气,偏过头去:“我不要了。”   “随意。”他也大度。   安静了会儿。   买奶茶的两人还没回来。   江轸看手表,提醒:“三分钟入场。”   简书颐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你那还有几科?”   “酌情而定。”   “……”   简书颐翻了他一个白眼。   江轸不在乎她的白眼,他只要结果。   他继续提醒:“两分钟。”   简书颐抽走他指尖的票,把自己的扔给他:“你别反悔,星期一就给我。”   江轸看了一眼手里的票——   江轸、倪青葵、方立函、简书颐。   有点好,但不够好。   他把眼镜推深:“还有一个人。” 第11章 遗憾11   简书颐只是丢下一句:“你们男生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有种自己解决。”   因为江轸不喝奶茶,倪青葵就没给他买。   入场后,两个女生去了一趟洗手间。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简书颐没跟方立函换票,但进去的时候发现,方立函已经自行坐在了最边上的位置,不知道是没心眼,还是懒得参与这场烽烟四起的战局。   简书颐拉着倪青葵往里头走。   可能腿太长放不下,方立函大佬坐姿,双腿敞着,即便这样,膝盖也快顶到前面座位了。   简书颐停在那,疑惑地看他:“裤.裆有地雷?”   “不好意思,”他笑一笑站起来,把折叠椅往前推,“请进。”   简书颐在方立函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位置,冲那边的江轸讥笑:“wow,小人遇上君子了。”   江轸淡淡:“物理。”   简书颐不吱声了。   倪青葵坐下后,问她:“什么小人君子?”   简书颐:“你左边和你右边。”   倪青葵看看左边,是风平浪静的江轸。   看看右边——   简书颐往后靠:“的右边。”   倪青葵看到闲云野鹤的方立函。   倪青葵凑近她耳朵,小声:“你还是这么看不惯江轸啊?”   简书颐:“看不惯心机男不是很正常?”   倪青葵笑了:“心机男?”   说到这,她瞄了一眼江轸。   小的时候,因为倪青葵很调皮,妈妈就常常用江轸来提点她,说人家小江多么乖,多么听话,多么不要人操心。   比如眼下这种情况,他就不吵不闹的,已经戴好眼镜,一本正经的姿态十足,看起来是准备认真观影并且影片结束就可以立马交出一万字影评。清正端方的好学生样子,自然备受家长喜爱。   倪青葵又背过身,完全冲着简书颐那边:“他就是个书呆子。”   简书颐:“你们家书呆子的城府都深到对跖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长脑子?”   倪青葵摸摸自己的脑袋:“对跖点是什么东西。”   “地球另一端。”   倪青葵又看了一眼江轸。   他静静回视,眼神展现出单细胞生物的纯良。   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内斗何日结束,倪青葵心中一叹,不管了,她探着脑袋看右边的右边,隔空戳了戳方立函手边的草莓奶昔,这是刚才是她给他推荐的,她小声问:“方立函,你那杯好不好喝?”   方立函大方地端起奶茶,隔着中间的简书颐递过来。虽然吸管插在里面,但他说:“我没喝,给你?”   倪青葵高兴起来,心里说好呀好呀,手刚伸出要接,左侧耳边传来幽幽一声好言相劝——“糖尿病。”   倪青葵偏头看江轸:“我还小呢。”   江轸继续:“也会得。”   “……”   倪青葵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她看了看自己手边这杯,心里也觉得摄入太多糖分不好,推辞道:“不要了,你喝吧。”   方立函:“想喝就喝,我不是很喜欢草莓——”   “烦不烦。”简书颐打断,抢走一直横在她面前推来推去的奶茶,吸了一大口。   余下三人都没声了。   静了不过五秒,倪青葵又往方立函那边看:“方立函,你那边视角怎么——”   她话音未落,耳边又是一声:“倪青葵。”   身侧的声音倏然变得很近,低沉模糊,还带点喑哑的脆弱。   倪青葵只能回眸看江轸,“怎么了?”   江轸淡声,“头疼。”   他往她这边偏斜,手指支着太阳穴,看起来像靠在她肩上,实际距离也确实很靠近了。   就差一点点。   于是倪青葵眸子一低,就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睫,可谓是弱柳扶风。   “你又哪里不舒服?”   江轸:“吵闹。”   是在说她吗?   倪青葵连忙轻声道歉:“哦,不好意思。”   她四周望望,明明好多人都在说话,荧幕上还在放广告,于是她又辩驳道:“可是电影还没开始,讲两句没什么吧?”   他闭上眼睛:“疼。”   “……”   倪青葵终于不吭声了。   江轸扶着额,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倪青葵好心问他:“你要吃药吗?”   “没有只能算了,忍一忍。”   他仍然闭着眼睛,语气虚弱。   她开始翻包:“有的,我带了,布洛芬。”   倪青葵拿出一板药,再抬头看他。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江轸已然不声不响地坐正身子,肩 背笔直,体魄强健的模样看起来可以立刻执行20公里拉练。   药递过去。   长指挡飞。   “好了。”   倪青葵看明白了,笑说,“这么大个人还怕吃药啊?”   她在他面前收紧手心,做了个把他弱点手到擒来的握拳手势:“谁叫你当时逼我吃药,现在知道多痛苦了吧。”   江轸偏眸瞧了瞧她,不答反问,“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带药?”   倪青葵说:“我怕痛经,不过这次没有。”   他瞧一眼她手边的奶茶,语气冷肃:“冰块喝多了还是针扎少了?”   “血口喷人!”倪青葵把奶茶端过来,“热的好不好?”   江轸用手指轻碰一下检查。   的确是热的。   她笑了,“你是我爸爸安排来监督我的吗?”   他目无表情说:“怕你倒下,笔记又要我抄。”   倪青葵意味深长地呀了一声:“早说你这么不乐意,我叫方立函帮我抄就是了。”   倪青葵话音刚落,便见江轸举起了手。   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动了动腕骨,像在活动腕关节,即将进行下一步的大动作。   倪青葵一脸惊喜。   这是胜负欲上来了,要干架吗?   果然,男人总听不得其他同性的名字排在自己前面!   她的精辟理论即将得到事实验证!   倪青葵笑得邪恶:“啊嘞啊嘞,雄性力量大爆发?”   江轸瞥她一眼,“什么?”   倪青葵:“不过,抄笔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也要抢着干吗?!”   江轸一脸不懂她在说什么:“表带松了。”   “……”   他调整好后,放下手。   倪青葵看着他木讷的一张脸,不想笑了,往后一靠:“果然是无聊的书呆子。”   安静了片刻。   江轸平静出声,眉目保持着一贯的沉冷,“书呆子帮你抄。”   倪青葵看看他。   他说:“不要麻烦别的同学了。”   倪青葵懒懒的:“不会啊,我跟他关系很铁的,他又不会计较。”   江轸又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揉手腕。   倪青葵看到,又转过来,惊喜地笑嘻嘻:“啊嘞啊嘞,这次是要打架?”   他淡淡:“没扣好。”   “……”   倪青葵倚下。   最后,江轸说,“自己的笔记自己做。”   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刻,他转向倪青葵,认真说道:“不要再生病了。”   倪青葵:“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古板。”   这的确是个玩笑。   因为倪青葵是不可能让方立函帮她抄笔记的。   但是江轸可以。   与这两个人的熟悉程度不一致,相处界限自然也不同。   江轸的眼神还停留在她身上,见他一直偏眸看着自己,倪青葵也回视。   他低了低声,对她说:“我要单独的报答。”   倪青葵说:“垃圾食品还是40分的作业,你选一个?”   沉吟半晌。   虽然江轸总是一副一丝不苟的面瘫脸,但倪青葵偶尔还是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弱转变,比如思考了这个问题之后再出声,他的语气都变得有气无力了:“不要特别辣,不要特别油,可以?”   怪可怜的。   黑暗里,倪青葵笑得眼弯,轻声说:“这样吧,你想一个奖励,我帮你实现。”   江轸缜密地思量过后,出其不意地说了句:“你下厨。”   倪青葵心下觉得诡异,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什么时候?”   “待定。”   “去你家?”   “嗯。”   倪青葵微笑:“好啊,你不怕我把你毒死我就去。”   江轸波澜不惊,看她:“我百毒不侵。”   -   电影结束,退场,交流感言时间。   倪青葵:“这电影怎——”   “烂。”简书颐经过她,走到前面去。   倪青葵笑容僵硬:“……么样?”   方立函很和气,跟倪青葵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倪青葵正要笑:“有眼——”   简书颐睨他:“你刚才睡了半小时,看来梦做得很美?”   倪青葵笑不出来:“……光。”   方立函好笑地看着前面背影:“闭目养神而已。”   简书颐:“那你靠我身上是在揩油吗?”   他愣了下,仍然脸不红心不跳的:“不把我推开是在享受吗?”   简书颐一向高速运转的CPU竟发生两秒钟卡顿,很快冷嗖嗖还击:“是我良心未泯。”   江轸陷入沉思。   他还是过于纯良了,刚才犯困的时候应该闭目养神的。   半个小时都短了,这片子漏看一秒都不损失,开场三分钟他就把眼镜摘了。   倪青葵问走在最后的江轸:“电影怎么样?”   对上倪青葵采访一般的眼神,江轸需要判断给出什么样的评价会令她感到舒适,又不让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最后选择了客观层面上讲,绝不会出错的回答,“是一部电影。”   倪青葵对着他胸口捶捶捶,“呆子!重说!”   江轸头脑风暴后,重新回答:“是一部爱情电影。”   倪青葵挥出霹雳无敌旋风拳,捶捶捶捶捶。   “呆呆呆呆呆!”   江轸沉默低头,看着她凿过来的手。   看三位同学之间这个紧张的局势,倪青葵也不敢邀请他们一起吃饭了。   她和简书颐是地铁过来的,自然也地铁回去。   江轸跟上。   倪青葵问方立函:“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方立函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没有强烈的陪同意愿,但是也行的态度:“可以。”   他摸了摸兜:“地铁是不是要硬币?”   倪青葵:“时代进步了,扫码就行。”   她正要揶揄,你是多久没公共交通出行了?就听见方立函问道:“扫哪个码?微信可以?”   “……”   静了两秒,倪青葵才反应过来什么,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你没坐过地铁?!”   方立函说:“没,正好感受一下。”   简书颐回头看向倪青葵,嘴角撑起微笑,齿缝中蹦出几个字:“给我把刀。”   倪青葵也微笑,齿缝中蹦出音节:“这里人多,不方便行凶,冷静。”   简书颐微笑:“我抹脖子。”   江轸过去,协助他找到软件。   (此乃纯天然、无添加的热心市民行为。)   方立函又看了会儿地形图,“三中是哪一站?”   诧异过后,简书颐和倪青葵异口同声:“你回学校?!”   简书颐表情严厉,俨然不允许比她还卷的人出现,否则她也会立即跟随。   方立函说:“不是,我住学校附近。”   简书颐眉心松开。   倪青葵说:“那不一定在三中下,这里站很多的,出口也多,你具体住哪里我定位一下。”   方立函:“万豪。”   又静了几秒,两人异口同声:“你住酒店?!”   “对。”   两个女孩还在诧异,面面相觑。   江轸已经帮方立函调出了出行码,递还手机,“2号线转11号线。”   方立函接过:“谢了。”   江轸关爱同学:“换乘需要教吗?”   方立函轻怔,对上他谈不上好心、反倒有着轻微敌意的表情,气笑一般说:“我只是没坐过,我不是弱智。”   江轸如释重负地点头:“那就好。”   这一站人不算多。   进车厢之后,门关上,还剩两个空座。   倪青葵占了一个。   方立函看起来不想战火烧身,找地方站着,避开了他们。   江轸也不争了,跟简书颐说:“坐。”   简书颐扫了眼位置,“你坐吧,我有话跟他说。”   男生个子很高,那几个拉环对他来说位置都太低了,方立函就用手掌松松地搭着上面那根杆。   他长相极品,穿一身冷酷的黑色,站在那很有型,一半年轻女孩望过去,另一半视线追随同为极品的江轸。   简书颐过去:“地铁怎么样?”   “还行,有点逼仄。”   今天的车厢已经算空荡了,她语调平平:“你住的酒店有五百平吧?”   他低头看她,无声一笑。   简书颐靠在墙面上,平视过去是男生的胸口。她低声说:“你是不是从小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他垂眸,“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想要的东西不用争取,呼风唤雨,应有尽有。一旦出现只有一个名额的情况,也就不知道要 怎么争。”   “如果你说的这个东西是指人的话,还是不一样的。”方立函思考着说,“这个人的想法是个很重要的参考因素,一般情况,我喜欢顺其自然。”   简书颐挑眉:“难以理解,但我希望你支棱起来。”   他打量她片刻,说:“不过,你确定你的前提条件是对的吗?”   她怔了下,感觉脑回路都被打乱了,片刻后,皱眉道:“你别告诉我你只拿她当朋友。”   作为人类学研究专家,简书颐也迟疑了。   那江轸是在干嘛?   方立函笑眼弯弯:“话都让你说了。”   简书颐讨厌的人群有:丑男、草包男、装货,以及骚浪贱男。   现在得多加一类:让她琢磨不透的男人。   她没多想了:“那你就扑腾一下吧。”   他饶有兴趣:“你支持我?”   “我喜欢看戏。”简书颐说,“而且我不太欣赏懒散的人,就像我不喜欢听男人声情并茂地唱自我感动的舔狗之歌,我追求真实有效的进攻。”   他不置可否地勾出一点嘴角弧度,轻描淡写的语气:“我也不太理解很要强的人,好像每天都在很紧绷地活着,看着都觉得累。”   简书颐恍惚了下,抬起脸看他,脖子要折到比较吃力的角度才能直视他的眼睛,她几乎从这个动作里,直观地感受到仰人鼻息这个词的字面意思,但她唾弃这样一闪而过的念头,因为即便这样的视角,在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隐约傲慢里,也不该让她觉得低人一等。   “你最好不是在说我。”   方立函大概习惯了用他英俊迷人的笑容蒙混过很多复杂场面,比如现在,当他无以应对那双倔强的眼睛,就作弊似的歪着脑袋笑起来,“我说你什么,是泛指好吗?”   简书颐:“你知道上一站是哪里吗?”   方立函看了眼指示牌,“没听说过。”   她说:“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家。”   方立函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地点为江城的城中村,搜索引擎图片一张张加载出来。   混乱,泥泞,拥挤,昏暗。楼与楼之间距离极狭,低头是烟头、污垢和不明液体,抬头是永远见不到太阳,只有错乱电线的天空。   跟普通的农村并不一样,它是在一片繁华里嵌入的混乱,是被遗弃的地带,有着明与暗的强烈对比。对比出漂泊人生的无可奈何。   简书颐绕过他时被握了一下胳膊。   少有的局促敞露,在这样的惊慌之中一闪而过,他收起那副总让她觉得虚伪的笑容,诚恳说:“抱歉,我真的没有针对你,别往心里去。”   简书颐挣开他的手:“没生气,只是告诉你有这样的地方,不用同情心泛滥。”   这个站下去很多人,简书颐坐到倪青葵旁边,江轸就在倪青葵的右边。   虽然已经有了空位,但方立函还站在那没动。   倪青葵已经围观很久了,也听不见两个人在说什么,但聊到后面,见简书颐的脸色有点僵硬,倪青葵小声地问:“小情侣吵架?”   “吵你个头。”   倪青葵嘻嘻一笑,“居然不是解释‘小情侣’?你太让我失望了!”   简书颐置若罔闻道:“帮你考察过了,不食人间烟火,好在比较有礼貌,浑身上下散发出有钱人的豁达。”   她的思索没有停止,顿了顿,又自言自语一般出声:“不过,到这种程度的话,不食人间烟火可能也是好事。连优越感都没了,或者说,有也是无心的。”   倪青葵脑袋歪到左边,看看她:“你在说什么?考察什么?”   简书颐忽又说道:“江轸,我可是跟着你判断的,你确定你的前提条件是对的吗?”   倪青葵又问:“你在说什么?”   江轸在另一边架着腿闭目养神,闻言,微微掀起眼皮,他并不惊诧,也不思考,只是沉沉出声:“我不管对错。”   “……”   简书颐愣在他的话里半晌,脑回路彻底变成一团乱麻。   倪青葵脑袋歪到右边看看江轸:“你在说什么?”   简书颐从对面玻璃里看到他好整以暇的样子,微垂的从容眉眼里透露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狡诈。   手指轻轻拨正表带,慢条斯理的姿态又显现出杀人如麻的狠毒!   简书颐冷冷一声:“阴险。”   江轸:“谬赞了。”   倪青葵的脑容量要过载了:“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齐声:“物理。”   倪青葵似信非信,左看看,右看看。   地铁报站,江轸家到了。   江轸看了眼手表,他父母八点半到家。   还有两个小时。   他说:“择日不如撞日,现在。”   倪青葵头已晕:“现在什么啊?”   “做饭。”他站起来。   终于有一句她听得懂的话了!   “也好,正好今天有空。”留给她犹豫的时间不多,倪青葵速速跟上。   身后简书颐瞠目结舌:“倪青葵?你要跟他回家?”   倪青葵蹦出地铁门,背过身冲她伸出五指,笑得灿烂:“来不及解释啦,我要下车!”   她笑着伸手,嘴里喊着“噔噔噔”的撤退口号,往后退去。   江轸回头看着简书颐,虽然只是淡淡微笑,但他那点不轻易翘起的嘴角,已然泄露出坐拥江山的洋洋得意,“再见。” ——————————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文比较慢热,应该也不短,可以完结再看。 然后再强调一下,配角是有故事的。我知道有读者只喜欢看男女主谈恋爱,我专栏大都符合这类要求,但是这本确实会多些内容,写完青葵基本不会再碰校园题材了。我自然尽我所能,在这里留下一切我想写的东西。 如果每篇文都找一个核心词总结,《初智齿》是成长,《南瓜马车不停站》是爱情,《青葵日记》我起初选定的是梦想,后面又觉得,梦想只是小葵的,还是“力量”更为贴合整本书的主旨,它是我很想描绘的一部少女群像,希望书里的女孩们能带给你们力量。 第12章 遗憾12   过了黄昏, 夜风清凉,两人行走在地铁出口的香樟大道。这里行人很少,灯是浪漫的暖黄色, 铺在地上, 承载着树影流动,宛如麦浪。   倪青葵走在前面:“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有猫腻?”   江轸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低头看到不远处两只猫在地上亲热,一黑一白, 猫猫腻腻。   他步调平静:“嗯。”   “是吧,居然连你都发现了?”   “显而易见。”白猫已经骑上去了。   “这么明显吗?我居然才看出来, 可是认识到现在他们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江轸思索, 如果“喵”算一句,那一连串的“喵喵喵”算几句?   倪青葵还在纠结:“很奇怪,明明就像小情侣吵架啊。”   江轸思索,猫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三言两语之间就结束了。   他腿长些,一样的脚步频率,很快就跟上倪青葵, 江轸看向她,提醒道:“相互讨厌也是一种可能。”   倪青葵双臂交叉,频频摇头:“那不行, 坚决不可以, 我们班的同学要和睦, 不和睦我也会按头和睦的。”   “按头?”江轸畅想画面。   倪青葵指着旁边一棵树说:“简书颐,你干嘛跟所有同学关系都搞得这么紧张?”   江轸强调:“只针对男同学。”   “对哦,她跟你也紧张。”   “深受迫害。”他深邃严峻的表情是需要她为民男做主。   没有人为他做主, 倪青葵反而偏过脑袋冲他笑了一笑,马尾甩过肩膀,发出轻擦的响动。   她很喜欢做出把手负在身后的动作,像个小领导,看起来得意洋洋,架势逼人,灿烂灵动,又可爱狡黠。   路灯那么的昏沉,女孩如此的明亮。   这也界上不会再有这么漂亮的人,让他看一眼,心就化成春天的河流。   小领导义正辞严地指正他:“江轸,你也不要对女同学太冷漠了,耳朵还没治好?”   江轸沉默。   见他断电,倪青葵想点点他的耳朵,然而太高不便,于是戳一下他胸 口,“hello?耳朵?”   他重新开机:“我是对人类冷漠。”   “我知道,省时省电,省心省力。”倪青葵笑着,给他竖起两个大大的赞,“如果我不当班长,我也要这么高冷地活一回。”   他不置可否,回避她的笑脸,低头走路:“左边。”   倪青葵指着前边的路:“这边不是近点吗?”   “修路。”   “证据呢?”   想起心机男的称号,倪青葵难得长了个心眼。   她用一根指头戳着他,正中心脏的位置,随后扬起脸,脸上写着:你可别被我抓住把柄。   江轸神色镇静,不像骗她的,他已经拐过去:“你走走看就知道了。”   倪青葵看看前方的路,又看看他。她当然不会花这个时间去试错,选择跟上。   这条路是大路。   行走在这儿时,倪青葵的思绪就不在江轸的身上了,她抬着头,沉默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建筑。   她一眼认出。   升熙路,江城这个区最大的少年宫在这里。   小学时还是小树苗的香樟长大了,在晚风里青葱地荡漾着。   四周新建的高楼林立,少年宫还是从前的样子。   有些兴趣班还没有下课,矗立在夜色之中的教学楼有灯敞亮,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有了厚重的年代感。暗处的旧楼已经废弃,冷色的蓝调光泽变暗,空荡的窗棂被风拍出噪音,像失修的管风琴在演奏着时代的挽歌。   出来的小朋友们有些还戴着红领巾,一个个小小身影,背着比他们个头还要庞大的乐器。   以前每个周末,倪青葵都来这条路上学琴。   她们有的时候步行过来,对双腿短短的小朋友来说,这本该是非常难走的一段路程,红绿灯就有一百多秒。   可小小的倪青葵从不觉得漫长。   直到此刻,远远看去,道路仿佛一望无际,那点点灯光像是江面的浮标,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已经丧失了指引的功能性,而成为老旧的记忆符号。   好长的一条路,长到贯穿了她的成长轨迹,而成长的终点竟然不是拨云见日的胜利,她走了那么久,只换来一片又一片让她丧失方向的迷途。   “超市。”   男生低低的声音像雪花飘落在耳梢,将她激醒。   倪青葵回头看一眼,江轸往旁边的进口超市偏了偏下巴。   她像是被带回记忆很深处的位置,两三秒的时间还不足以爬出来,整个人痴痴地站在风里,仍然一脸茫然之色。   江轸提醒:“不买菜?”   他往前走。   她快步跟上:“买的买的。”   进入光线充沛的超市,倪青葵转瞬就把那些执迷不悟的思索抛到脑后。   购物车是倪青葵推的,她很喜欢操纵小车,一只脚骑在上面,一只脚在下面蹬。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但对一个大孩子来说,龙头翘起的可能性会让这种游戏变得危险。   比如,刚呲出去一步,“噔”一下撞上货架。   江轸俯身,捡起掉落的小零食,放回去,像个老成的家长一样帮她收拾残局,他眼神稍微重一些看过来,带点并不会伤害到她的威严:“到处闯祸。”   倪青葵还骑在小车上,露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甚至为他替她操心的样子而微露邪恶,看着他说:“谢谢你,贴心呆子。”   倪青葵心下很莫名地想,她还挺喜欢江轸这样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像供魔教教主随时戏弄的文弱书生。要不是大庭广众影响素质,她甚至想多闯些祸,看他无可奈何地善后。   防止她再有碰撞,又不想摁死她未泯的童心,江轸替她轻轻按着购物车的车身。   他正打算问问她想吃什么,回眸就对上倪青葵一脸邪魅的笑。   江轸木然无动地回视。   倪青葵脑内“女魔头把玩书生”的小剧场戛然而止,微微惭愧地晃晃脑袋,不好不好,她怎么能这么腹黑啊!   在去蔬果区的路上,两人听到“诶”的一声短促惊叫。   两人同时偏头看去。   一个女人买了一袋水果去称重,在秤上没摆稳,塑料袋被歪斜的水果牵扯,滑脱在地,橘子滚得到处都是。   江轸和倪青葵一同过去帮她拾起。   因为女人弯腰下蹲,面目被遮挡,直到江轸拉着塑料袋,帮她把橘子装进去时,才看清这张熟稔的面孔。   女人一边仓促地装袋子,一边道:“谢谢啊。”   话音未落,听见声音扬起的一句:“林老师?”   女人抬头,看向男生,眼神一诧,显然也对他有所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来,只睁大了眼说:“你是……”   “江轸。”   望着眼前的翩翩少年郎,林烟惊喜地上下打量他:“我记得你,都这么高了!”   江轸嘴角带一点弧度,他温柔有礼,轻轻一点头:“好久不见。”   林烟是少年宫的交响乐团带队老师,因为江轸不是乐团的内部成员,她对他并没有那么熟悉,只隐约记得他小的时候常常跟倪青葵一同出没,正想到这儿,身后就有女孩抓着一把橘子过来了。   “青葵也在啊。”   倪青葵刚帮她把水果装好,抬头一看,女人背了个龙骧包,手里提着一些刚买的菜,看起来是要带回家,面貌如旧,年轻,时尚,温柔,有气质,或许搞艺术的人大都很注重保养自己,在一年级就认识的老师的身上,竟丝毫不见老去的痕迹。   倪青葵在对方欣喜打量的神色里轻轻怔住,顿了有五六秒,才出声:“林老师,您刚下班吗?”   林烟微笑:“最近排个演出,加班加点的。”   女人把装橘子的塑料袋拢好,问:“你俩读几年级了?”   倪青葵说:“高一。”   “在三中?”   “对。”   倪青葵正准备寒暄两句,林烟的寒暄先她一步,她看向倪青葵,开场白竟是:“小姨回来了吗?”   “……”   倪青葵的笑容一收,眼波颤摇,显而易见地怔住。   江轸一向处变不惊的目色之中也有不大不小的波动。   他看向倪青葵。   但她低着头,没有让他看穿神色:“她没再回过江城。”   林烟慢慢眨眼,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哦。”   江轸往前走半步,以看起来不那么无礼的角度,稍微挡住了黯然的倪青葵。   好朋友的功能就在于,体察与护短,共情且维护好她一切细枝末节中的变动,连接到她那些不能够为外人道的情绪,一个眼神的闪动,一捋头发的垂落,脚后跟微妙的压紧与退缩,就会让他分晓,她是否在这样的场合感到无所适从。   江轸可以随时带她离开尴尬的处境。   就像上次在附中。   然而,他正要跟林老师打声招呼找借口离开,倪青葵已然轻飘飘出了声:“您还记得她?”   林烟说:“当然,你每周来上课,她就在门口等你。”   江轸把离开的托词暂时压回腹中,又看了一眼倪青葵。   倪青葵对上他的视线,脸色恢复温和,跟江轸说:“你去买点菜吧,我跟老师聊两句。”   江轸确定她没有大碍,才微微颔首,自觉地给她们腾出空间,去旁边的货架挑拣蔬菜。   倪青葵轻声说:“您还记得什么?”   林烟和倪青葵继续聊下去:“我记得她染了一头大红色的头发,还是卷发,特别漂亮的小丫头。”   倪青葵的唇角勾出一点笑,但笑意僵硬:“好多年了。”   “是好多年了。她那时候应该比你现在大一点?读大学了,性格很好,古灵精怪的,看见我就喊,林老师、林老师!天天带着你东奔西跑的。长得跟女明星一样,又活泼得不得了。”   林烟说起来还有许多感叹:“因为我很少见到那么漂亮的人,到现在还记忆深刻。”   小孩子的三四年是成长发育的关键时期,但对成年人来说,不过一眨眼。   林烟讲得好似历历在目。   她又用手掌比了一下小孩的个子,说:“你刚来学琴的时候就这么点大,然后我看着你长这么大了。”   林烟又温柔地打量打量倪青葵:“你跟她还挺像的。”   倪青葵沉默了好久,才淡淡一笑说:“对啊,我是她带大的。”   “我知道,那会儿你妈妈在外地做生意,你爸当时还 在医院三班倒,顾不过来。”   倪青葵点头:“对。”   林烟又问:“她还跟家里联系吗?”   倪青葵摇头。   “一点也不?”   倪青葵点头。   “那你知道她在哪吗?”   倪青葵说:“不知道。”   林烟沉默好久,看着女孩子低垂下去的眼睫,也摸不准该怎么接话比较好了,最后,说了句:“会找到的。”   倪青葵不吱声,只是低着眼睛。   林烟岔开话题:“对了,最近少年宫准备做一个宣传,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倪青葵这才又抬起头:“宣传?什么形式的?”   “拍一段短片,视频内容主要是给孩子们拉拉琴,展示一下你的青春活力,可以的话,讲讲和小提琴的渊源,带动一下大家的学习兴味,具体的策划还没做出来,现在还在找合适的学生。”   倪青葵目色深重。眼见她要拒绝,林烟也不强迫,只不过最近在物色往期的优秀学员,正好碰见了就问一嘴,她正要说不愿意也没关系,倪青葵又出声了:“我拉得不好。”   林烟便笑了:“你拉得不好?你可是我们这儿的小明星。”   倪青葵眼睛一亮:“真的啊?”   “当然了,到现在江湖上还有你的传说。”   倪青葵自惭形秽,难为情道:“夸张了夸张了。”   江轸走过来时,手里提着随便挑拣好的几个菜,听着倪青葵尽管嘴上自谦,但害羞的眼神里不无享受的样子。   分明写着:太好了太好了。   他轻轻勾唇。   林烟走时,给倪青葵留了一句:“考虑考虑?老师需要你。”   倪青葵有千万个理由拒绝,但是对上老师最后的这句需要,以及她柔美请求的笑容,倏然觉得酝酿出的拒绝理由都变得十恶不赦。   林烟离开后,倪青葵痴痴地站了片刻,直到江轸递来一枝玫瑰。   倪青葵吓一跳:“嗯?”   他轻描淡写地说:“正好带了五十,拿这凑个整,省得一堆零钱。”   手里的花朵被裹在一层雾面包装纸中,花瓣具有丝绒感,开得恰好,浓烈又娇柔,倪青葵讷讷地接过后,浅粉色的丝带从她的手背擦过、垂落。蹭得痒痒的,蹭得心慌意乱。   江轸把花脱了手后,说:“家里没花瓶,你拿着。”   “送我了吗?”   “嗯。”   倪青葵脸颊被暗红色的花瓣映出一点绯色,她眨眨眼:“你知道这花不能乱送吗?”   江轸看看她,挺好奇的样子:“月季有什么不能送的?”   倪青葵紧张的脸色一瞬松懈,变成一副无言以对的恼怒模样,她用花骨朵砸他心口:“这是玫瑰!蠢蛋!”   江轸看着撞到胸前的花,低低地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是玫瑰。”   他手一伸,叫倪青葵把花还回来的意思:“那我去换成月季。”   “……”   倪青葵差点七窍流血,砸他,“蠢蛋蠢蛋蠢蛋。”   她把花揣在怀里,脚步飞快走到前面去,嘟哝一句,“谁喜欢收月季啊?”   后脑勺的马尾左右晃动,幅度之大,俨然写着:好气好气!   看着她的背影和躺在少女臂弯的娇艳鲜花,江轸浅浅一笑。   继续步行回家,倪青葵走在前面,又满腹心事,不声不响。   江轸陪她不声不响。   夜里风声寂寥,过了一会儿,倪青葵顿足,等了等他,直到江轸跟上,她低声说:“林老师刚刚跟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他说:“一部分。”   “你怎么想的?”   江轸看着她低头的样子,不说话。   于是倪青葵出于好奇,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   看向她的眼睛深处,他才开口,以沉稳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如果心里有困境跨不过去,那就勇敢去面对一次。伤心流泪也没关系,好过一再的回避,我想,自我麻痹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江轸的声音很沉着,令人心安。   倪青葵皱了很久的眉心徐徐放开。   没考上音乐附中那年,谈起小提琴,妈妈平和从容,教她道理:人生漫长,要向前看。   陈思尧说,后会有期。   简书颐最知道她有多伤心疼痛,对她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每一天都开心,都有快乐的事,能让你开怀地笑,像从前一样,就好了。   她很温暖,很真诚。   倪青葵也真诚收下她的祝愿,她的理性让她给简书颐的回答批了满分,可是心中仍然别扭,自己都感到无法判断,是不是不那么满意她的回答。   倪青葵,你要的不就是这样正中下怀的解惑吗?   不满意什么呢?   好朋友并没有让她那根蜷缩扭曲的神经被疏通。   开心还是会开心,但堵住的东西仍然堵在心脏深处。   而江轸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了句:你没有去某所学校上学,和你学不学琴,好像是两码事吧?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个死局。   倪青葵腹诽,江轸真不是个会讲花言巧语的人,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问题所在,好不委婉,一点感情都不讲。   他很理智,不希望她沉溺于自怨自艾的情绪。   每一个人都站在她这一头。   江轸不站队,他是她的手术刀。   虽然依旧没有因此捡起她沉重的琴,但她感谢江轸使她触动。   “你想让我去试试吗?”倪青葵问他。   江轸说:“我想不想不重要,希望你随心。”   “我现在已经没那么厉害了。”   他顿了顿,拧眉审视她,话音郑重:“这不是我认识的倪青葵。”   她愣了下,轻轻一笑:“你对我还挺信任?”   “我是最了解你的人。”说完,江轸严谨地补充一句:“在音乐造诣方面,当然信任你。”   倪青葵感到奇怪:“你刚才还说随心呢。”   他目色严重了几分,静静回视:“去不去随心,但不要说你不行。”   “但我本来就——”   “够了。”   江轸冷冷打断,手指带一点力道,猛地抢过她的花,将花朵往她脑门上轻轻一敲,“蠢蛋。”   “……”   批评完她,他便拿着花走了。   倪青葵晕头转向过后,蛮横龇牙道:“这是你外号,不许转嫁于我!”   她气势汹汹地杀过去。   杀他是其次,她把花夺回来。   江轸手里一空,玫瑰又落到倪青葵的手心。   看她举止爱惜,他问:“这么喜欢?”   “谁不喜欢花,看着心情就很好啊。”倪青葵抿出一个笑。   对上江轸的眼睛,她笑容有变。   不对劲。   好像哪里不对劲。   送玫瑰,应该是个很暧昧的行为吧?   虽然她和江轸很熟悉,但怎么说也男女有别。   她此刻混沌地思考着,她是不是应该觉得不对劲?   倪青葵维持着呆滞的笑容,眼睛眨动,更显无措与惶恐。   江轸也看了她很久,不知道他的心中在琢磨什么,倪青葵心神紊乱,半天,才听他淡淡地给出言之有理的参考意见:“那你可以买点种子,回去多种点,就能天天看了。”   “……”   倪青葵震惊得天崩地裂,扭头就走:“江轸同志我宣布你已经彻底没救了,要不还是把钱省下来买点模拟卷做做吧,别浪费无辜的花了。”   三倍速,沉着嗓,一口气说完,竞走,飞快甩开他。   江轸低头,在她的影子里笑起来。   片刻后,少年语气温柔,嗓音清清,“喜欢就好。”   进了单元楼的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轸打开手机,看到妈妈给他发来消息。   妈妈:小江,爸爸出差了,跟你商量,妈妈多玩两圈再回去好不?你是不是去看电影啦?要不晚餐就和小葵在外面吃吧!^^我支持噢!   江轸:打到天亮,多赢点。   妈妈:好!![偷笑][阴险]   江轸:[偷笑][偷笑][偷笑][偷笑]   江轸:[阴险][阴险][阴险][阴险]   回完消息,江轸把手机揣兜里。   倪青葵在他侧前方,站得好好的,突然迅猛回头。   江轸面如霜雪,平静回视。   倪青葵转过身去。   几秒后,她迅猛回头。   江轸面不改色,平静回视。   倪青葵转过身去。   几秒 后,倪青葵迅猛回头。   江轸纹丝未动,平静回视。   她盯过来,问:“叔叔阿姨是不是不在?”   “嗯。”   “那我们岂不是要……”倪青葵转过身去,微显暗沉的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些浪漫混杂着羞赧的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被她提醒,江轸状似恍然,眉目一沉:“还真是。”   倪青葵的尴尬持续时间不长,电梯门开了,她脚步轻盈跃出去:“别怕,我是个好人,不会对你图谋不轨的。”   虚惊一场,松下一口气,江轸跟上:“那就好。” —————————— 作者有话说: v前三章依旧全部红包。 我前几天刷帖子看到,除了爹系还有个词叫哥感,虽然还没搞清楚定义,但直觉告诉我,我们小江是哥感^^ 第13章 遗憾13   江轸按开门锁之后, 早就听到门外脚步声的51直直地扑了过来。   他疲于理会。   但倪青葵热情十足,稳稳地接住了51抬起的双爪。   “小一一,姐姐想死你啦!”   倪青葵嗓音清甜, 见到老友, 心花怒放。   51欣喜若狂。   一人一狗,双手双爪交握,活蹦乱跳来了段华尔兹。   倪青葵命令它:“坐!”   江轸在她身后压手掌。   51坐下。   倪青葵:“转圈。”   江轸在她身后绕手指。   51转圈。   倪青葵:“起立!”   江轸抬一下手。   51站起来。   倪青葵大为惊喜地回眸。   江轸把手收回兜里,不露声色。   “江轸, 小一一把我当它的好朋友啦,居然能听懂我的指挥, 我好厉害。”她挺起胸脯,骄傲地扬起笑脸, 寻求他的认同。   江轸宠她,语气无波:“相当厉害。”   倪青葵又回头,支使51:“叫姐姐。”   江轸拎着菜往灶台走,心道,辈分错了。   倪青葵跟51兴致十足地玩了会儿,再一转头发现,勤劳的江轸已经在厨房备菜了。   厨房是开放式的,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摸着小狗的脑袋,一边静静地打量江轸的身影。   他穿一件冷灰色的衬衫, 袖口卷起, 背对着她, 站在一盏复古风的吊灯之下,灯罩是五朵铃兰花。温柔散漫的光线打在男生的肩背之上,将他的衬衫照得发白。油烟机一点昏弱的浅黄色光晕在身前, 落在他紧实有力的小臂上,她借着光,看着他清理菜心的手指,看着他随动作而若隐若现的肩胛骨,文弱书生这类人设,果然还是专注做事的时候最性感。倪青葵手上摸小狗的动作变缓慢了些,倏然心猿意马地想到小说中的一幕场景。   她最喜欢那个男主就是这么穿着衬衫做饭的。   脑海里又一次冒出无厘头的想法:真是秀色可餐。   她看着他走神,直到腿边某物骚动。   她不摸它了!   51不高兴了!!   爪子疯狂地往倪青葵身上趴,狗头疯狂地往她脸上凑:快摸我啊!!快摸我!!!   倪青葵恢复摸它的动作,咧嘴一笑,并且比刚才的力道更为重,揉得狗头已经舒服得找不到北了:“摸你摸你!小一一天下第一好,来跟姐姐亲亲。”   江轸闻言,回过头,便看到相亲相爱的人狗一幕。   他眼神严寒,扫了一眼被少女抱在怀里的狗头,眼里写了威严十足的四个字:过犹不及。   正在幸福享受的51接收到讯号,为了每晚加餐的牛肉,立刻收起爪子,正襟危坐,以证忠诚。   江轸回过身,继续洗菜。   倪青葵也看到江轸沉沉的眼神,以为自己被瞪了,意识到她得去履行承诺。   她走到厨房,举起锃亮的菜刀,对着刀刃,从上到下吹了口长长的气。   江轸沉默看她,用眼神问:是何用意?   倪青葵笑得甜美:“厨神的仪式。”   江轸不语。   眼见厨神咔嚓一刀下去,菠菜叶子碎了。   江轸惴惴不安:“这不用切。”   倪青葵头脑一热过后,有些不好意思,瞥了他一眼,还是努力给自己找台阶下:“嗯,菠菜好像是不用切,但是已经断了一节了,身首异处也不好看吧?切都切了。”   看她像是要继续对菜用刑的样子,江轸眼神微沉,心中无奈:“我来吧。”   倪青葵严肃盯他:“你来就你来,不许叹气,显得我很无能。”   他眉目清清:“没有叹气。”   倪青葵警告:“心里也不许看扁我。”   江轸接过她手里的刀,不置可否:“安全要紧。”   她求之不得:“那我给你打打下手。”   “出去坐着。”他说。   倪青葵没动。   江轸也没下过厨,但是他懂得学习。脑内回顾一遍阿姨做饭的场景,行动就很快速了。   倪青葵双手撑着桌沿,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切菜动作,又打量着江轸的侧脸,过了会儿,云里雾里地蹦出来一句:“你这样有点像陆延庭。”   江轸:“几班的?”   “什么几班的,是纸片人啊。”   倪青葵气笑了:“是《偏执少爷的笼中雀:陆少,这丫头野翻了!》的男主角,跟你说过好多遍了,我最喜欢的言情小说,你到现在还没记住文名吗?”   “野翻了?”江轸的表情显然是没记住,但又对此文名颇有兴致。   “野性,难驯的意思。”   江轸与她对视,似懂非懂。   倪青葵摆手:“算了算了,闷葫芦,跟你没共同话题。”   闷葫芦沉默,继续备菜。   倪青葵回到客厅,往沙发一倒,“不过陆少做饭的时候穿的是白衬衫。”   江轸心道,明明是黑色。   倪青葵想入非非:“而且是事前,太性感了。”   江轸心道,明明是事后。   倪青葵意识到失言,赶忙往他那边看看。   还好江轸耳朵不好,没听见。   她又打趣道:“你这样还蛮有贤夫感的。”   “贤夫?”   身后传来“噗”的一声短促笑意。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怎么什么都要我解释啊。”   江轸回眸看她,倪青葵正弯着眼睛望着他,咯咯地笑着,十分开朗,很快给他解释道,“贤夫就是贤惠男人啊,比如我家就是我爸爸主厨,我妈监督。”   他嗯了一声:“那很巧。”   江轸接完话,倪青葵自己愣住了。   她在说什么?   她跟他,和爸爸妈妈有什么关系?   赶忙澄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轸偏过头,侧脸的轮廓深邃,“哪个意思?”   倪青葵一口气疏松下来:“这个就不解释了,不懂别懂。”   他便接受:“那就不懂吧。”   饭还没煲好,汤也在煮。   等候时,江轸架着腿坐在倪青葵的旁边,手里拿了一些小零食,小块小块地往51嘴里塞着,语气平平,对它说了句:“放聪明点。”   倪青葵笑了:“51还不聪明吗?”   江轸看着51的眼睛:“不够。”   倪青葵正在手机上刷着前阵子江轸的比赛和采访视频,把手机屏幕递过去问他:“你这个视频点击量蛮高的,你要看看吗?”   江轸只是简单地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不用。”   “这么多人喜欢你,一点都不高兴?”   “习以为常。”他仍然淡淡。   想到简书颐说的那句“连优越感都没了”,也适用于江轸,倪青葵笑说:“能说出这话的人想必已经道行深厚。不过面对夸赞,还是可以表现出一些成就感的。”   “我有节操。”江轸说,“从不以色侍人。”   倪青葵观察着他总是风平浪静的淡定样子,她建议道:“我觉得你可以稍微外向一点。”   江轸:“好处?”   “比如,可以多交点朋友啊。”   他静静地回视片刻:“我打扰你们了。”   微微上扬的尾音,有些不确定性,介于句号和问号之间。仿佛质询,又仿佛委屈。   淋雨小狗又出现了。   倪青葵淡笑,轻声说:“你不交别的朋友,我会更开心的,”   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对朋友,也是有一些微妙的,不能言说的占有欲在。   “而且我怕你被欺负。”   “欺负?”江轸不解。   “对啊,我小时候看到那些男生不带你玩,我就会有点……”   心疼。   不行,这个词太肉麻了。   倪青 葵低头看着自己点在地毯上的脚尖,心下奇怪,她自认为跟江轸是无话不谈的,怎么现在和他交流,总有许多起伏不定的心思。   他们果然都长大了。   她声音更轻地接上一句:“不太开心吧。”   有时,男生们打完篮球,成群结队地走了,江轸就会孤孤单单地跟在后面。   有时,男生们一起在食堂排队,但是江轸打好饭后,就一个人坐在一个大桌子上去了,看起来非常不合群。   倪青葵便会于心不忍地过去陪伴他。   江轸听明白了这个“欺负”的意思,但并无所谓的样子,只是说:“你跟我玩就行。”   厨房骨头汤与米饭的香气传出一些。   倪青葵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好一会儿没动,她又开始想心思,声音细若蚊呐:“你记得我小姨吗?”   江轸看着她斜着落在脸颊上的鬓发,淡道:“记得。”   倪青葵好奇一笑,看向他问:“你记得她的什么?”   他想了很久,漂亮,张扬,活力,青春无限?   最终,江轸给了个出其不意的回答:“很多的无可奈何。”   倪青葵唇瓣翕动,要说什么,又沉默下来。   “对了,”聊到这里,江轸说,“有东西要给你。”   他讲完,起了身。   但没有走远。   沙发墙上有一个法式风的壁龛,木质的挡板隔开三个储物空间,摆了一些书籍和香薰,江轸在书籍之间翻找着他要取的东西。   这个壁龛就在倪青葵的正上方。   于是他起身时,几乎整个人笼在倪青葵的身上。   本来客厅的灯光就不足,眼前为数不多的亮色也消失。   倪青葵的视野变昏暗,她稍稍抬眸,看到男生衬衫之下白皙的锁骨、喉结,下颌线。线条流畅,干净斯文。   这样的角度,好像被他抱着。   “你拿什么?我让开就是了。”   倪青葵下意识地站起来,一下撞到他肩膀,她嗷了一声,坐回去。   ……让不了了。   “相册。”   他风平浪静,继续在壁龛里摸索。   低磁的嗓音都更近一步。   不一样的视角,不一样的近,带来不一样的感触。   “哦,有吗?”倪青葵紧贴着沙发靠背,大气不敢出。   半分钟后,江轸才说句:“不在。”   倪青葵浑浑噩噩地接话,“对啊,谁会把相册放这个地方?”   江轸正要回话,眼见她表情变了。   他的脸色也稍有变化,转而关切询问:“要不要紧。”   江轸微微弯腰,抬手,轻轻地捏一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仿佛体贴地为她测试体温。   他捏了十秒有余,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怎么这么热?又发烧了?”   倪青葵跟他对视,一语不发。   江轸微微皱着眉,看起来十分担忧她的身体状况。   僵局之中,身旁传开抽风似的一嚎,“嗷呜!”   51突然往两人中间挤。   “嗷呜!汪汪!嗷呜!”   倪青葵吓得要逃,于是又一次起身,猛地往江轸身上一撞。   江轸被她撞得重心不稳,跌坐在沙发上,倪青葵又被身后的51拱了一下腰。   倪青葵按着江轸的胸口,想扶着他坐稳,没成想江轸没给她借力,轻飘飘地往后仰去,于是她就这么直接把他按倒下了。   倪青葵一只手按在沙发上,一只手还撑着他的胸膛,只隔一层质地轻软的衬衣,掌心与他结实的肌肉贴紧。   壁咚?床咚?沙发咚?!   她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把他给咚住了。   这个清冷俊美的校草。   这个一丝不苟的学神。   这个神秘莫测的boss!   竟在她身下?!   江轸五官的骨骼很深邃,尤其眉骨这一块,在灯光中,阴影斜着打落,显得眼神深沉,眉宇之中有微妙的混沌。   诡异的是,51又恢复正常了,露出献媚似的表情,吐着舌头看向江轸。   江轸给了它颇为温和的一眼。   倪青葵心生一计,维持着这个状态没动,按在他胸前的手撑到旁边沙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沙发咚”姿势,刚才还慌乱的表情立刻收回,转而露出阴险窃笑。   “起来。”他说。   “休想。”倪青葵眉飞色舞,“报复。”   江轸不知所云:“报复什么?”   “谁叫你刚才压着我。”   她龇着獠牙,露出女魔头的架势。   他疑惑地微微蹙起眉,好似无辜,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压着你?”   “困住我啊,所以我也得让你试试插翅难飞的滋味。”   主要是搞得她脸红心跳,这让威风一世的倪青葵很没面子。   她反客为主,还心情不错地冲旁边的51吹了个流氓哨,认可道:干得漂亮。   局面对自己有利,便于她做尽坏事时,倪青葵就顾不上害不害臊了。   她一脸狡黠,笑得诡计多端的样子,心里涌出八百个鬼点子,在想怎么戏弄他是好。   机会难得,必须今晚就让他跪下大喊女侠饶命!   或者,姑奶奶你放过我吧——   也行啊。   哈哈哈哈哈!   身下的少年手无缚鸡之力地腹诽:真是野翻了。   江轸倒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他只是浅浅低眉,看一眼自己的衣襟。   可惜,领带不在,不利于他上演束手就擒。 ——————————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好像没有“男勾引”题材,不然江轸可以立刻从“男暗恋”转移分类。 最近喜欢这个表情,好适合纯良无害的书呆子啊 第14章 遗憾14   眼见一贯沉稳的江轸皱起眉, 面露出惶恐无措的木讷表情,倪青葵大喜过望,一边窃笑, 一边哈了哈指尖。   她嘴角的梨涡笑得很深, 伸出一只手,把爪子捏出尖利的形状,往他小腹上挠了挠。   江轸纹丝不动。   她目色滞了一下:“嗯?”   不管用吗?   倪青葵不信邪。   又哈了哈指尖,再往他腰上一挠。   江轸纹丝不动。   她目色滞了两下:“哈?”   继续挠。   两手、两边一起挠。   江轸纹丝不动, 并津津有味地看着她。   她目色滞了三下:“呀?”   “……”   “你不怕痒?”   静默良久,江轸终于出声:“请问。”   倪青葵如狱警一般威厉:“说。”   他目色镇定, 问:“我还要插翅难飞多久?”   倪青葵把手撑回沙发上,望着身下的人, 面露思索,他不怕痒,那还能如何让一个木头失措呢?   “你等等。”   转而又改口,恢复威厉:“不对,你先给我老实待着!”   江轸不能更老实了,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反抗。   他看着她,正在拭目以待。   倪青葵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计策。   下一秒, 耳边传来锅盖“噗噗”的声音。   江轸猛地意识到什么,扶着她一只胳膊坐了起来,将倪青葵也带动着起身。   他看着厨房的方向, 微微皱眉:“还煮着汤。”   江轸走去厨房。   倪青葵还没反应过来, 望着他的背影愣神半晌。   waitwaitwait……   他刚刚是。   蹭一下子坐起来了吗???   倪青葵恢复冷静后, 脸上铺开一层粉嘟嘟的颜色,像悬而不定的浮云。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内心深处的尴尬, 然后瞥一眼气定神闲的江轸,轻轻跳动着脚步掩饰尴尬,迈到餐桌前吃饭。   51也跟到餐厅了。   江轸看了它一眼。   51并不慌张,仍然兴奋摇尾巴,似是看透他眼神深处的赞许,有了些邀功的得意架势。   但是倪青葵很不平静,都怪它,让她面子彻底丢完!   她恼羞成怒地指它:“坐下!”   51看江轸。   坐……还是不坐呢?   江轸心平气和,系上袖扣,准备吃饭:“坐吧。”   51便也心平气和地坐下,欢快地吐着舌头。   整蛊计划彻底失败,倪青葵意犹未尽。   江轸安静吃饭时,也默默地在想,你情我愿的事,再来三个小时又有何妨?   江轸的厨艺还不错,毕竟是做饭阿姨的仿制品,照本宣科是最简单的事情,做菜步骤和调料用量都 直接照搬,虽然当不上厨神,但能确保不会出错。   倪青葵喜滋滋地品尝着饭菜,又在心底赞美了一番“贤夫”的好品德。   最后,江轸还是在那个客厅的壁龛里,拿出了他寻找的照片。   他母亲是设计师,美术类书籍通常面积巨大。   他父亲是上市公司老板,这类人需要用一些古籍,来充当自身气质和家庭氛围的时尚单品。当然,看是不会看的。   于是就在那些厚重繁琐的书堆里,江轸翻来覆去,挑拣出那本薄薄的相册。   他在沙发侧边,背靠着翻阅。   倪青葵在一旁,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轻声说:“还真在这里啊。”   “嗯,”江轸低着头,不疾不徐地找着照片,“刚才没看到。”   她接下来的沉默很怪异。   江轸抬眸,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觉得,好像误会他了?   “压着她”这件事,他还真不是故意的。   面对他无辜且置身事外的表情,倪青葵为自己的腹黑而低头忏悔。   一张合影被江轸从相册里取出来。   倪青葵接过,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年幼的江轸,还有,彼时二十岁出头的小姨。   三年级合唱,他们的初见。   这是在结束时的后台。   年幼的倪青葵把她的小提琴抱在怀里,仰着脸,为演出的成功而笑得骄傲。   年幼的江轸就是面瘫脸了,但已然初露英俊的底子,他白皙清秀,穿着白色衬衫,与身边小女孩浅青色的裙摆相得益彰。   而林烟的种种描述,与照片上的女人对上。   小姨就站在两个孩子的中间。   一头暗红色的长卷发,宛如燃烧的火焰,映着白皙带笑的面庞。   像是要冲破纸张,鲜活滚烫地重新站在她眼前,是明艳的。   又像要将那些如烟的青春往事烧成一把灰烬,也是褪色的。   虽然是妈妈的妹妹,但她一点儿都没有长辈温厚成熟的姿态,如今看来,明明就是个我行我素的少女。   小姨在倪青葵的记忆里,永远都是少女样子。   年轻、生动、热烈、漂亮——   不对,倪青葵不能再用漂亮来形容她了。   耳边响起从前的日子,有个张扬浓烈又温暖动人的声音对她说:“我不喜欢别人夸我漂亮,如果你真的想夸我漂亮,那就夸我勇敢吧!”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事到如今,倪青葵也是一样,她更喜欢被夸赞勇气,而不是美丽。   倪青葵盯着这张照片看的时间过于漫长了。   直到少年长指往她额角一敲,将她点醒。   “走不走?”江轸问她。   倪青葵点点头,看着他去拿外套。   她不再盯着照片上的人看,问他:“你怎么还有这个照片?”   倪青葵自小面对镜头无数,她大概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一张。   “是我爸爸的相机拍的。”他拎起衣服,说,“还给你。”   “可是你也在上面,也算是你的照片吧?”   “比起我,你可能更需要。”江轸走过来,平和地注视着她。   倪青葵微笑,感激不尽:“那我拿走了,谢谢你。”   他点头:“是你的。”   江轸看了眼时间,他妈妈快回来了。   “送你回去。”他说。   倪青葵说:“又不远,我自己回吧。”   “都是暗巷,不安全,我送你。”江轸把狗绳套到51身上,“顺便遛狗。”   出门前,他又去了一趟书房,取出一套江思淼的笔记本,让她转交给简书颐。   倪青葵大概翻了一翻,有物理、化学、历史、政治、地理。可能每科都有,但她翻阅得心不在焉,注意力还集中在照片上,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他为什么。   ……   回去的路上,心旷神怡的晚风吹来,倪青葵仍然在研究照片,视线从小姨的脸上挪开,看向孩童模样的江轸。   她嘴角微微翘起,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轸。   是在他们的合唱演出正式开始之前一天。   当天彩排的时候,陈思尧就有点双腿打颤,死活不肯坐在台上弹琴。   老师劝说未果,也不勉强他,雷厉风行地去想解决办法,最终的办法就是,到隔壁班拎了个男同学过来。   休息期间,几十个小学生在舞台上,说话的说话,打闹的打闹。礼堂的舞台地面是铺的地板,小孩子的橡胶鞋总在上面划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刺耳得要命,众人的脚步声在地上躁动、闷重,踢踢踏踏,加剧了吵闹。   吵得翻天覆地的舞台上,倪青葵正在和顾灵灵吃着零食,就听见身后一声大喊:“倪青葵!”   “诶!”她回过头去。   远远见到,班主任的身侧跟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子。   男孩身穿白色校服,身型清瘦,斯文白净,一张脸长得极其漂亮。   他看上去安静淡然,沉默寡言,在一众鼻涕还会流到嘴里的小孩堆里,显现出出尘的贵气。   步调平静,在舞台的追光里朝她走来。   追光的方向在乱飞,但碰巧那一刻,就正好跟在了男生的身影上。   这世上许多的恰到好处,都像极了宿命的牵引。   老师对倪青葵说:“这是6班的江轸,你跟他配合着练一练,效果不重要了,只要保证到时候电视台来直播,你们不出岔子就行。”   原来是6班的,倪青葵心里想着。   顾灵灵花痴地藏在倪青葵的身后,两根食指在她肩膀上戳来戳去,小小声说:“他长得好帅哦。”   倪青葵看着这个让顾灵灵的口水流到她肩膀上的男孩,友好大方地一笑:“你好,我叫倪青葵。”   盯着她很久,他才平静开口:“江轸。”   倪青葵只是微笑,又与他对视一会儿,歪着脸,好奇地问道:“我很漂亮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江轸一眨眼,将眸色深处的不平静抚去:“你的花戴歪了。”   倪青葵倒抽一口气,惊吓十足地摸摸头上的花,过了会儿,她释然一笑:“不是啦,它就是歪着戴的,这是造型,我明天就要这样子上台的!”   江轸看着她,目色微沉:“是吗。”   她仍然笑:“是啊是啊,好不好看?”   “还行。”   她乐呵呵地看着他笑。   他注视她许久,眉清目秀,俊美非凡,却一脸自闭。   -   江轸把人送到巷口,怕被长辈非要拉着去家里唠唠,他就没往里头走,目送倪青葵进了院子。   倪青葵到家的时候,倪月岚正在和钱玉玲在院子里说话。   倪青葵推门进去,看到钱玉玲塞了一个东西给倪月岚,倪月岚推脱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她接过去的时候,从倪青葵的视角正好看到,那是一打折叠起来的钱。   应该是她们的房租。   倪月岚没数钱,随意往兜里一揣:“书颐呢?今天都没见到她。”   钱玉玲说:“打电话问老师期中成绩了,把自己锁房间,哭一晚上了。”   倪月岚惊讶。   倪青葵也惊讶,连忙往二楼窗子看了一眼。灯亮着,窗帘紧闭,她什么都看不到。   钱玉玲低声:“没考好。”   倪月岚:“就为这个啊?”   “习惯了,从小就这样,考不好就哭。”   倪青葵看着头顶的窗户,怔在那里很久。   她想,她好像都没有见过简书颐掉眼泪的样子。   钱玉玲离开之前,倪青葵把江思淼的笔记给了她,让她带回去。   进了屋,倪月岚才把钱拿出来清点。   倪青葵也跟过去,于心不忍地说:“妈妈,你和钱阿姨关系那么好,要不就别收这点房租了呗,我们又不缺,她们都那么苦了。”   倪月岚道:“说过两次。提一次,是表明我的想法。提两次,是坚持我的态度,表示我不是在跟你客气,她要还不答应,那我就懂了。”   “懂了什么?”倪青葵不懂。   妈妈说:“我们是不缺这钱,但她们缺啊,正因为她们缺,所以这些钱才重。你懂什么叫重吗?跟人的脸面一样重,打折可以,不收不行。”   倪青葵眨眨眼,一知半解的样子。   “傻丫头,”倪月岚笑笑,用那摞纸钞拍拍她的脑袋,讲话语气轻柔而微妙,就像这个动作一样,“尊严可比钱重要。”   倪月岚把钱 收起来,过了会儿,冷不丁叹了句:“她爸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两个人不至于这么辛苦。”   她说的是“她爸爸”,而不是“她丈夫”。   她也在为年幼丧父的女孩而心痛惋惜。   简书颐的爸爸是消防员,父亲在她读二年级的时候跟着队里出任务牺牲了。   钱玉玲父母早逝,丈夫的家里条件也不太好,但因为他长得高大帅气,人品又好,当初她才会不计较地跟他结婚,男人一走,母女的经济压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钱玉玲也想过再婚,身边有不少人给介绍,但她带个女儿,自己的条件在市场上不算拿得出手,奈何她眼光又很高,失望了几次之后,索性就不再想这事了。   丈夫走后,除了一笔固定的赔偿金,钱玉玲每个月还能领到一些补贴。   除此之外,经济来源就只剩她那点微薄的工资了。   倪青葵对简书颐的爸爸印象不深了,只记得是个很强健高大的叔叔,遗照上的他在笑,笑起来有漂亮的酒窝,虽然干的是力气活,气质却很斯文。   他喜欢读书,生前买了一柜子的书,后来简书颐就会拿着那些老古董的书籍慢慢地看。   她太小了,字都没认全,碰到不认识的,就挨个翻字典查阅,标上拼音。   关于那些书,倪青葵能想到的场景是,旧日灯盏下,小小的她和小小的简书颐睡一张床,趴在枕头上,努力地研究托尔斯泰的《复活》里那长长的省略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书颐指着文字跟她说:他写的是诱.奸。   倪青葵呆呆的:诱.奸是什么?   简书颐也茫然:应该是什么不好的事吧,这个女人很恨他的样子。   倪青葵眼睛骨碌一转:我去问小姨!   江城是省城,房价不低,她们买不起。   母女俩常常搬家,但绕不开城中村范围,毕竟小几百块的房租真的能替钱玉玲省下大笔的生活开销。住处离学校不近,简书颐每天要比别的同学早半个小时起床,她从还算自由松弛的小学时期,就早早地过上了披星戴月的生活。   她们闭口不言,也形成默契,爸爸留下的书一本都没有遗弃。   简书颐从不提起爸爸,她只是沉默地在他读过的书里找寻父亲的痕迹。   倪青葵有时候也好希望她能诉诉苦,或许眼泪流下,才能找到泄出忧伤的端口。   可是简书颐什么都不会说。   收回思绪,倪青葵进房间之前,想起什么,对妈妈说:“我今天碰到林老师,她想让我去给少年宫做个宣传表演,你觉得要不要去?”   倪月岚好奇:“林烟?”   “嗯。”   “这么巧啊,哪里碰见的?”   “哈喽倪女士,麻烦不要搞错重点,我现在在问要不要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   倪青葵默了默,低声说:“我怕拉不好。”   “你拉了吗?”   “还没。”   倪月岚说:“那你废什么话呢,什么时候这么会给你妈丢人现眼了?不战而降什么意思,是我们倪家人的作风吗。”   倪青葵笑问:“你们倪家人什么作风?”   “倪家人的作风就是,本来是建议你去,现在是踹着你去!不想拉不要紧,别跟我说不行!”   倪青葵讪讪一笑,“太久没拉了,我得先去调一下琴!”   安静的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昏昏灯影照向少女的课桌。   琴盒在桌上,“咔哒”一声,搭扣弹开,陈年的木质香气混合着苦涩的松脂味静静地流淌在夜里。   小提琴被倪青葵从琴盒里取出来,有点落灰,但面板的云杉纹路仍然精致清晰,琴弦轻微垂落。   倪青葵取出湿巾,小心翼翼又格外爱惜地擦了擦面板部分,手指在抚过刻在上面的那个月牙时,稍作停顿。   这把琴有名字,叫“小月亮”,是倪青葵给它取的。   她取出以前用的松香,慢条斯理地从弓根往弓尖来回地抹。   小时候,倪青葵就很喜欢做这件事,她会兴致勃勃跟小姨说:“好像在磨刀啊!”   多么像一个擦拭剑刃的动作。   这也是她曾经的武器。   简单处理了一下灰尘,倪青葵没有试拉,因为弦已经老化,几年没换过,大概率不能用了。   把琴和琴盒重新收好后,倪青葵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去安慰简书颐,打开她的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反反复复,满是纠结。   她不开心,她也开心不起来。   但倪青葵很怕不合时宜的出现是打扰。   有的人需要倾诉对象,比如倪青葵每逢郁结不快时,身边跟一个沉默寡言、但又很有妙用的书呆子,对她来讲就是最舒适的疗愈过程。   但简书颐在最伤心的时候,一定是希望独处的。   一直到上床时,过去不少时候了,倪青葵才打开手机,试探着问了她一句:下周要不要再去看电影?就我们两个。   又过了很久,简书颐才回了一句:不去了。   三分钟后,她再次发来消息:心机男的笔记收到了,替我谢谢他。   倪青葵哑然失笑。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没那么糟糕。   她紧绷的情绪也稍稍放开。   倪青葵立即给江轸递话:简书颐说谢谢你的笔记。   说完,倪青葵又问:此等好东西,能不能给我印一份?   江轸:可以。   倪青葵这时候才想起来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给她这个啊?   江轸:互帮互助。   倪青葵:太好啦!你有这个觉悟就是好的,看到我们班的同学如此和谐,本班长甚是欣慰~   江轸:[阴险]   倪青葵:好邪恶的表情!   江轸:按错了。   江轸:[微笑]   倪青葵:这个微笑是表示阴阳怪气的!并不友好!   江轸撤回。   江轸:[阴险]   “……”   他的表情库存是阵亡了吗。   算了,邪恶总比阴阳怪气好。   倪青葵想说的话还没有结束,但她迟疑片刻,在心里打了几番腹稿,又经过许久纠结,才决定问出口: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江轸:哪件事?   倪青葵:沙发被我钳制。   江轸:迫于淫威。   倪青葵:谢谢!   江轸:这也要谢?   倪青葵:配合我演戏呀。   倪青葵:谢谢哥哥这么宠我啦????????   那边颇有风中凌乱的失序感,输入又停滞、停滞又输入,整整三分钟后,发来一句不客气。 —————————— 作者有话说: 老师傅又被乱拳打死了。 对了,明天不更哦。 第15章 遗憾15   睡前, 简书颐又发来了消息。   她发了一张照片给倪青葵,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扉页上贴着两排小红花。   简书颐:整理书, 想到小时候了。   简书颐:你真傻, 倪青葵。   倪青葵看着她发来的照片,再度失笑。   小时候,简书颐因为老师奖励的小红花不够多而沮丧,倪青葵看到她垂头丧气, 就把自己书上的小花一个一个揪下来,贴到简书颐的课本上。   倪青葵不在意这些东西, 但她知道好朋友在意,所以义无反顾地大度让出。   紧紧粘在纸张上的小红花, 再被撕下来贴到别处后,就不那么牢固了,有几个边角翘起来,倪青葵贴得也没有简书颐那么灵巧细致,她本就是稀里糊涂的个性,眼下又赶时间想要快点贴完让她开心起来。于是这一些让渡出来的小花,拥有着外来者狼狈凌乱的姿态, 和原本专属于她的那几朵显然不一样,却又个个敦厚,安安分分。   倪青葵一边往她书本上粘着贴纸, 一边偷偷瞄着旁边的女孩, 轻声说:“别伤心了, 我把我的都给你。”   倪青葵问:你想回到小时候吗?   简书颐:不想,我讨厌过去的生活。   简书颐:不过有些回忆挺美好的,大多数和你有关。   倪青葵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也不是没见过简书颐哭,她哭过一次,还是当着她的面。   初一的时候,班里流行帆布鞋,简书颐也有一双,有天回家的地铁上,她忽然问倪青葵:“你知道匡威吗?”   “匡威怎么了?”   “你知道正版鞋后面的字母是什么吗?”   倪青 葵看着简书颐有点谨慎茫然的眼睛,而更深处,似乎填满了很沉重的哀伤。   倪青葵看一眼她的鞋。   简书颐脚上的帆布鞋是钱玉玲给她在百货市场买的。   江城车水马龙的市中心被金碧辉煌的商场填满,高端写字楼和LED大屏华丽地矗立在街口,不断入驻的奢侈品牌与明星广告堆叠着这里的繁荣。   而这一类百货市场,往往藏在这些玻璃盒子的后面,要沿着并不平整的柏油路往小巷子里走一段,才会发现这些布满岁月痕迹的旧楼,充满了市井气息,正门上方用铜底镀金的文字写着“xx广场”,细看处处斑驳,金粉剥落。里面的商铺老板都会扯着大嗓门在为讨价还价而争执,鞋子拥挤地堆放在清仓大甩卖的牌子底下,你来我往的人在这里试鞋又放下,清仓力度足够大的时候,都很难在一堆凌乱的鞋里找出完整一双。   倪青葵知道简书颐的这双鞋,是因为好朋友第一时间给她展示,简书颐的语气不无骄傲地说,妈妈给她买了新鞋。   她很难拥有一双新鞋,或是一件新衣服。   这是她考第一名的奖品。   帆布鞋很漂亮,是天蓝色的,脚后跟处印着乱七八糟的字母,构不成一个单词。   简书颐穿得很爱惜,有一段时间了,鞋在她的脚上,仍旧崭新如初,鞋带是洁净的白色,一点都没有落灰。   倪青葵看穿了什么,片刻后,眨眨眼反问:“字母?什么字母?”   简书颐轻轻蹙起的那一点眉心变平,好似心头有着一根随之而疏松下来的神经,紧张等待着的答案揭晓,说不上是对是错,但正好补全她心中那块失陷已久的城池。   她终于安心一般:“你也不知道吗?”   倪青葵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啊,这重要吗?”   第二周,倪青葵买了一双和简书颐一样的姐妹鞋。   她穿蓝色,她就穿粉色。   她们去学校。   那些构不成攻击性,但足以让一个懵懂的初中生颜面扫地的话语,很快还是烧到了她的身上。   “倪青葵,你家不是挺有钱的,怎么跟你的好姐妹一起穿假鞋啊?真low。”   当时倪青葵刚刚独自从办公室出来,简书颐不在身边,那个男生在教室走廊,远远望着他,笑得很欠扁。   果然是他,倪青葵心说,早就想揍他了!   她指过去:“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穿假鞋,跟简书颐一样low!”   “等着。”   她火速冲进班里,拿了把笤帚,指着对方:“来!你再说!”   男生愣了下,立刻就把她的笤帚挥一边去了,胸膛挺起:“怎么,要打架啊!”   倪青葵二话没说扑过去,天不怕地不怕地去跟男生打架。   是真打。   男生个子比她略微高一些,因为身型不算特别强壮,倪青葵跟他空手搏击,还能持平几个回合。   她不怕打架。   手被擒住,她还有腿,腿被踢弯,她还有牙。   她能打,能踢,能挠,能咬。   倪青葵非常看不惯这个家伙,此人为二流子的头目,常常伙同朋友欺负班里女同学。   第二性征开始发育的初中伊始,女孩们还处在儿童身份的惯性里,没有学会做一个女性,于是笨拙地展现出各种错漏百出的状况。   经血流到外裤上是常事。有些孩子跟着老人生活,而老人不那么讲究的生活习惯让他们缺乏教育意识,很多女同学并不知道,她们已经到了要穿小背心的阶段。   面对男生们肆无忌惮的眼光,倪青葵愤怒,训斥,但她能做的有限,她只能挨个提醒那些女生,领着愿意的人去买内衣,就去妈妈给她买的那一家。   听着男生出言不逊许多次,心里想了无数次,凭什么伤害别人的人可以这样大摇大摆!   她早就想揍他了!   到了这个年纪,男性的力量终究是比女孩子要略胜一筹的,已经不像小时候,是她能够轻易对阵的了。   倪青葵没过多久就被撂倒在地,她仍然不服输,一身蛮劲,死死地抱着对方的小腿不撒手,势必要把他也放倒。   两个人就在走廊上你一招我一招地纠缠着。   直到班主任路过,大惊失色:“倪青葵!”   班主任想扒开两人,但完全扒不动倪青葵死死拽着对方裤子的手。   “你给我放开!一个女孩子!像不像话!”   倪青葵置若罔闻,她抱着那个男生的小腿不让他走,又动脚往他另一只小腿上狠狠一踹。   男生站不稳,还是栽倒在地。   倪青葵瞅准时机,拳头直接往他鼻子上挥过去。   班主任的尖叫声响彻长廊:“倪青葵!!!!!!!!”   打架的两位同学被罚站。   倪青葵站前门,男生在后门。   课前,简书颐闻讯,匆匆赶来。   倪青葵头发乱了,乱得像鸡窝,扎马尾的漂亮发绳往下塌了好一节,头顶的发丝不规则地往四处炸开。脸颊有点红红的,是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充血,她扬着脑袋,手背在身后,站姿倒是挺得意。   简书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乱糟糟的样子,又看看后门的男生:“你跟他打架?”   倪青葵瞧她一眼,语气很重:“他嘴贱,我不服!”   简书颐走近,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的身体:“受伤了吗?”   “没有啊,就是膝盖有点疼。”   看着简书颐的面色变得复杂,倪青葵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共患难的位置。   她笑了下,问:“你要跟我一起站吗?”   简书颐没站过去。   简书颐哭了。   她哭得好伤心,一边流泪,一边帮她擦着凌乱的刘海。   “倪青葵,你真傻。”   倪青葵愣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想:简书颐,你是这么倔强的女孩子,怎么能哭啊?   不过她哭起来可真漂亮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白里透粉,把清纯的气质发挥到极致,倪青葵色眯眯地想,这张脸要这样用才符合仙女校花的定位嘛!干嘛嘴巴天天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无奈她这个人缺乏娇气,一身刚强反骨。别人要看她怎样,她偏不怎样。   不过那一刻倪青葵终于领悟,为什么总有人说,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武器。   原来英雄救美的感觉这么爽。   简书颐的眼泪,就是她倪青葵的武器!   倪青葵本来被她搞得都有点伤感了,但是熊熊燃起的战斗欲让她露出英勇无比的笑,“干嘛,还没完呢。”   她伸出食指指向后门,斗志昂扬,“我跟他说了,以后晚上别走小路,再让我看见,我咬死你!”   简书颐把她脸掰过来:“你别闹了行吗。”   倪青葵笑了,把哭哭啼啼的简书颐往教室里推:“快进去听课吧,帮我写份笔记。”   晚上,倪青葵因为这事被留堂,老师恐吓说要喊家长,电话打到倪月岚那里,得知女儿被罚站,倪月岚也不跟老师客气了,拍案而起:“倪青葵是我孩子,怎么教育我比你清楚,你赶紧放她回来!”   班主任黑着脸的时候可能在想,这一家子都没救了。   倪月岚才不会问她为什么打架,只问她赢没赢。   那一仗胜负未定,但倪青葵自认为打得很成功。   她从不惧怕来自异性的压迫欺凌,膝盖疼也不要紧。   后来,倪青葵再碰见那个男生,对方没给她咬死自己的机会,只会绕着路走了。   传言,班里有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给了那个男生教训。更有添油加醋的说,那天月黑风高的小巷子里血雨腥风,来者杀人不见血,刀刀毙命。   信与不信都不那么重要了,倪青葵想入非非:“难不成我们班还有人暗恋我?眼光不错。”   她托着脸颊笑,“就不追究是谁了,只不过以后在班里恐怕得有点偶像架子了。”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当天晚上江轸就给倪青葵打来电话,他电话里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要这样了。”   倪青葵怒气未消,险些波及他,她现在非常讨厌听到“不要”开头的句子。   怒火中烧的话还没说出口,江轸就接上了一句: “有需要找我,我力气大点。”   那一刻倪青葵觉得,人生在世,有好朋友在身边,真的是特别特别幸福的事。   不过她想象了一下江轸被欺负的样子,笑着说:“你打得过谁啊?还是我保护你吧!”   江轸好似生气,语气格外严肃,“倪青葵。”   他掷地有声地说着,“我不要你保护,但请你保护好自己。”   唉。   男生果然不能接受被说不行,江轸也不例外。   倪青葵想,她应该学着说话留情,以后还是尽量不伤他自尊了。   应有的惩罚,倪青葵都得到了,检讨写了,班长职务被撤了,很快另一个男生上台,不足半月,班风涣散,一众同学集体请命,倪青葵“官复原职”。   后来有一段时间,简书颐没再穿那双便宜的帆布鞋,但隔了一阵子,它又重归校园。   江城多雨,在避不开的水塘里踩来踩去,久而久之,那洇了水的天蓝色还是变得有一点灰扑扑的,但是在心境敞亮的时候,无辜的鞋子也漂亮。   那些活在别人眼光里的敏感年纪,每个人似乎都躲不过的自卑隐忍,在简书颐漫长的青春期,只不过短暂发生。   鞋子被搁置起来的空缺日子,是她与自我的斗争。   倪青葵是怎么看出斗争的痕迹呢?因为简书颐对她说:“我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是她从未介意。   我不在乎了,是她放过了自己。   有人敢跟男生打架,而她只需要对抗这小小的虚荣。   早慧的人不过是透支了敏感。   倪青葵半夜翻了个身,睁眼时,看到窗户外面的树被一抹昏黄的光打亮,她纳闷地看了眼时间,手机显示现在是1:24,倪青葵披了衣服起床,到窗边,往上够着脑袋看了一眼,二楼的书桌台灯还亮着。   -   简书颐的苦读让倪青葵心脏酸涩。   照片的出现,又让她睡不安稳。   倪青葵的家里有一个“时光记录器”,她突然想到,或许可以找到她和江轸初识的那段记忆。   90年代末期,倪月岚专门为倪青葵的出生买了一台索尼DV,用来记录女儿的成长。   倪青葵摸黑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DV现在已经压箱底了,她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   但妈妈有阵子把里面的视频内容导了出来,倪青葵打开倪月岚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进入E盘,点开video文件夹,看到其中包含一个名为“青葵成长日记”的文件夹。   她双击进去,三百多个视频文件以小图标的形式铺开。   虽然只是缩略的小图标,但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让老旧的岁月感呈现。   这么多,她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三年级的合唱录像。   倪青葵放弃寻找,点开最早的一个视频。   千禧年的高糊画质呈现,十二三岁的鬼马少女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家里客厅。   女孩子扎了一对高高翘起的辫子,应该是那天独特设计的节日造型,脸庞白净又明艳,眼瞳清亮漆黑,唇不点而红,虽然已经不算上镜,但在镜头里也无比的漂亮张扬,她举着话筒,声音热情又饱满,颇具专业的主持人风采。   “hello,相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今天是千禧年的除夕,在这个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日子,首先让我们用掌声热烈欢迎,我即将诞生的小外甥女,倪青葵!”   倪青葵出生前,王志斌用他彼时还很拙劣的把脉技术算出了是个女儿,于是一家人给她取好了名字。   “啪啪啪”的捧场掌声在画外响起。   镜头里的倪月岚还不太显肚子,但她配合地笑笑,挺起来拍拍孕肚,侧身对着镜头,“好好好,倪青葵,在这在这。”   少女又闯到镜头前,笑得灿烂,“下面就由我,倪诺言,和我的姐姐倪月岚,为大家带来一首《人间》,虽然我姐没能混过王菲,到现在还没收到春晚邀请,但我相信一定是导演没本事认识到她,而不是她不行,导致现在我们只能搞这种家庭小舞台——”   越听越不对劲,身后有人扯住:“诶诶诶这段不用说!”   “okok,不说不说,那个我要说什么来着——哦!接下来这首歌送给倪青葵,大家一起祝福她顺利出世,来到这个美好的人间!”   背后MV的前奏已经开始播放。   倪诺言还在对着镜头说着主持词,“希望倪青葵小朋友,能无忧无虑地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人生在世,要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孝敬你的小姨我。”   她冲着镜头眨眨眼,“压岁钱交给我啊,好不好,好不好?”   又指着镜头,“不许忘了我,听见没?”   身后有人喊:“倪诺言!挡镜头了!!”   紧接着,古灵精怪的少女就大笑着,被人一把拽飞了。   倪月岚年轻的时候有做歌星的梦想,早期的嗓音和王菲确实很像,空灵,慈悲。她一开嗓,屋里掌声更热烈了。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总免不了   最初的一阵痛”   第二段接上。   少女的歌声和姐姐比起来还有些稚嫩,但她唱得中气十足,野性,烂漫。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   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   不会一场空”   倪月岚很沉稳,拿着话筒安安静静站着,沉浸在美妙的歌声,真有那么点歌星的架势。   而倪诺言很调皮活泼,一边唱,还一边围着她姐伴舞,又闲不住抓了一把糖往下撒,跟台下观众激情互动。   台下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兴致高昂地跟着拍手。   “天上人间   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   才会变得闹哄哄”   ……   歌没听完,关掉文件。   倪青葵稍稍平复了一会儿,没按照时间顺序,随机又点开一个视频。   盛夏的江城,在举办比赛。   身穿泳衣的倪诺言正在岸边做热身动作,五六岁大小的倪青葵也穿着泳衣,脚上绑了一个黄色的“跟屁虫”,她不懂游泳,正在专心研究手里的小海螺。   倪诺言说:“去年的渡江节,我问门口的老大爷怎么参赛,老大爷瞄了我一眼说,女的游不过去,你别参加,会出事,气死我了!”   她指着对岸,“我不服!所以我决心发愤图强,苦练一年,今天就看我横渡长江。Just do it!征服它。”   讲完宣言,倪诺言抱起扎两个小辫的倪青葵,倪青葵还在傻不溜秋地舔着手。   倪诺言亲昵地靠着她的小脑袋,对着镜头笑说,“宝宝,快给小姨加加油呀。”   倪青葵不太清楚他们要干什么,但闻言也学着小姨的样子用手指向对岸,口齿含糊但气势昂扬,恶狠狠的:“夹死毒液!征服它!”   ……   第三个随机视频,是倪诺言自己录的。   她先拍了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再拍了地上厚厚的积雪,最后切视角拍到自己。   她裹了厚厚的围巾帽子,冷得口齿都打哆嗦,“最近江城下雪了,雪这么厚,好冷好冷,我来送倪青葵练琴——好,倪青葵小朋友出现了,诶?今天的木头锯得不顺利吗?怎么感觉要哭了?”   视角切换。   小小的倪青葵走过来,背上的小提琴快有她半个身体大,她穿得臃肿,像企鹅走路,企鹅过来了,脸上委委屈屈,把手一抬,糯叽叽地说:“手冷,按不动。”   “好好好,小姨给你捂一捂。”   小企鹅又干脆把两条手臂一抬:“走不动,你背。”   “走不动?脚也冷?”   “脚也冷。”   倪青葵满意地趴到女孩子的背上,身下一声惨叫:“倪青葵!你是不是又偷吃零食!重死了!”   “我我、我长个子呢。”   “不是吧,你还要长个子呀!”倪诺言背着倪青葵,像个老太太一样折着腰,故意咳咳一声叹道,“现在勉强还能撑一撑,等小姨老了就背不动你了。”   倪青葵呆呆接了句:“小姨不会老的。”   倪诺言笑着说:“好啊,那你就记得我身强力壮的样子吧,这样小姨就不会老了。”   她走在雪里,虽然很冷,但是心情依然很不错,嗓音清脆地哼起歌儿,野性的少女嗓发育完全,也变得美好空灵了。   “天上人间,如 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唱完,她又说:“突然想到,我要是老了,耳朵一定要最后老去,要一直一直听小葵拉琴。”   ……   合上电脑,抚一把脸,泪流满面。   倪青葵的身体里,除了至亲的血液,还流淌着两个女人的灵魂。   妈妈温厚悲悯,小姨勇敢不屈。彼此的脉络交汇延展,哺育出崭新鲜艳的生命。   有的人远走他乡,却遗留下她一手塑造的品格。   那一年,暴雪成灾,侵吞了南方大地,奔腾的母亲河成为冰封城市里的最后生机,不腐的江水依旧汹涌,永远滚滚向东。   她背着琴,她背着她。   她们相互依靠着,一步一个脚印走向远方。   -   这一觉,倪青葵睡得很冷很累,像倒在那场雪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翌日醒来,果然降温。   她把袜子换成了羊绒的。   李帆的成绩单在早上发来。   周一大早,倪青葵起床把琴装好,身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琴盒。出了门,倪月岚在院子里扫地。   “妈,简书颐下来了吗?”   “大早上跟她妈妈一起走了。”   “我的天啊这姐不用睡觉的……”   倪青葵飞速赶去学校。   今天又是江轸执勤。   她匆匆路过,挥了下手就当打招呼,实在没空停留,像一阵风,咻一下就过去了。   她跑出去三米,才恍然刚才耳边被风捎来的少年声音,低沉又清晰——   “带了琴?”   倪青葵倒回去,拍拍琴盒,抬着脸笑问:“执勤的还关心这个?”   江轸站在那里,气场强大,仍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学神样子。   她眨一眨眼,暗暗想,谁会知道,这冰块昨天还给她当厨子呢。   江轸看着她的眼睛,仍旧云淡风轻:“关心你。”   倪青葵噎了下。   咳,不要在大早上说这种让人误解的暧昧话……   她解释:“晚上有时间去换弦。”   江轸颔首。   倪青葵又问:“简书颐来了吗?”   他说:“进去很久了。”   “我……”她出声,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江轸:“你?”   倪青葵又默了两秒,抬头看他:“林老师说的事,我同意了。”   她忽然眼神郑重,对江轸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我的身边,你要代替她做我的第一听众。这是你答应她的。”   太多个“她”出现,倪青葵以为江轸会搞混,强调:“倪诺言。”   江轸浅浅一笑,露出万死不辞的眼神:“我记得。”   他看着少女在晨光中跑远。   这时江轸才发现,昨晚送她的玫瑰花,被她插在放水杯的网兜侧袋里。   花色耀眼绚烂,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带来了学校,还放在显然是要秀一秀的醒目位置。   雀跃愉快的步伐一蹦一跳,架势轻盈且自得。像个满载而归的松鼠幼崽,正向众人大张旗鼓地炫耀她初次捕获而来的食物。   今天,她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小松鼠。   几秒后,倪青葵忽然倒回来,这时候的笑就有点不怀好意了:“天冷,别着凉了。”   寒潮来袭的冷风里,她伸手,把他掉在下面的校服拉链往上一滑。   倪青葵说:“我会心疼哥哥的。”   不知道她脑子里冒出什么鬼点子,跑出去的时候,口中抑扬顿挫念道:“女~~~~侠饶命。”   “女侠~~~饶命!”   “女侠绕~~~命!”   “女侠饶命~~~哈哈!!哈哈哈哈!”   邪魅的笑散在清晨的风里。   江轸静静围观。 —————————— 作者有话说: 第一乐章结束,明天见咯,哦呼~ 第16章 点灯01   「我们留着一样的长发。   我们共享一样的偏旁部首。   我们具有一样的, 如潮有朝夕一般规律流血的身体。   我们袒护,热爱,支撑, 成为彼此。   需要的话, 我就在你的身后。   请你找到我。」   ——青葵日记2nd Movement   /第二乐章:点灯   -   小提琴靠墙放,没什么人看到。   玫瑰放桌上,必须让所有人看到。   倪青葵安置好自己的东西,还有工作没做完, 她从前面窜到后门,后门窜到走廊, 走廊又窜到前面,教室里外回荡着她的大呼小叫。   “方立函!”   “方立函来了吗!”   “我侍卫呢?”   “方侍卫。”   “御前侍卫!!!”   “方——”   再回头, 方立函像一面墙堵她面前了。   倪青葵刹住脚,仰脸看他。   “大早上的,什么火急火燎的事?”方立函学她样子,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我侍卫呢我侍卫呢。”   倪青葵举拳:“不许学我。”   方立函佯装被她拳头恐吓到,往后跌了一步, 笑着说:“不学你了,我要赶紧下岗了。”   倪青葵惊讶:“你不想当副班长了?”   “有人把我当地鼠打呢,找地方躲躲。”   他肩上挂着书包, 步伐散漫地回到座位上。   谁要打地鼠?   倪青葵闻言警觉起来, 到处看看, 最后发现是简书颐正扶着脸盯着这里。   怎么回事,地铁吵架吵崩了?   不过,这跟他下不下岗有什么关系?   倪青葵来不及细想这些, 吩咐他:“别管这么多了,去给我把成绩单印了,麻烦你了,快去快去,下岗的事明天再说!”   倪青葵把他往外推。   等倪青葵坐下,简书颐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倪青葵盯盯她的表情,她情况正常,眼睛也不肿,竟然连熬夜的黑眼圈都没有,何等的天生丽质、让旁人咬牙切齿的一张脸!   简书颐还懒洋洋打趣了一句:“侍卫是保驾护航的,或许你应该叫他,小函子。”   倪青葵无语地一笑,紧绷的腰塌下来。   笑完,她才稍微放下心,心中轻叹:笨蛋简书颐!还不是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事。   “当然急着吃我的油饼包烧麦啦。”   急躁褪去,倪青葵回归朝气蓬勃的模样,从兜里取出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大口吞下。   简书颐没说话,看着她吃了两口早饭,又回过神,跟徐宛遥聊天。   她们好像聊到了徐宛遥的暗恋对象。   兴致勃勃的倪青葵回头听。   徐宛遥这个女孩子呢,外形条件不算顶尖,成绩在这个重点班也平平无奇,在韩剧和五花八门言情小说的熏陶下,到了少女时期,变成了一个极易被“帅哥”控制大脑的人。   她上学时最大的快乐就是,在班里找一个让她脸红的帅哥短暂暗恋一下,短短一周又在别的班看到更帅的之后,选择两者一起收入囊中,直到班里那个看腻了彻底转向外班帅哥。虽然不敢抬头跟帅哥说话,但是男生多跟她对视儿眼就会胡思乱想,对方是不是喜欢上了自己,抱着这样的想法,下一次路过他的时候一定要装模作样,目不斜视来抬高自尊,过后再不停回味刚才她脑补的慢镜头暧昧。   所以在这个帅哥云集的班级,徐宛遥靠她一厢情愿的幻想技能,以及不断扩充的后宫面积,目前还是生活得很幸福的。   倪青葵不知道她现在的“男主角”更换到哪一位男嘉宾了,才坐下,就听她咕咕哝哝地说了句——“可是我没有你们那么优秀,我连话都不敢跟他说。”   倪青葵在状况之外:“你不敢跟谁说话?”   简书颐:“什么叫优秀?考第一?当学霸?还是长得漂亮?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算不算优秀?活出个性,不被规矩束缚算不算优秀?哪怕你今天心情不错,去步行街大大方方唱一首可爱的歌,别人可能也会夸,这孩子真优秀,所以优秀是谁定义的?”   徐宛遥听得眼睛不断在眨巴,心神晃动,但很快,这份惊喜的感觉还是被内心的不安定打败了,她捏着橡皮,噘着嘴巴说:“可是可是,我连唱歌的勇气都没有,我好像没什么闪光点。”   简书颐伸出手,掰下拇指:“首先 ,你很漂亮,非常漂亮。”   倪青葵捧哏:“没错!”   徐宛遥眼睛发光。   简书颐再掰下食指:“其次,虽然你在成绩单上不是第一,但不代表你没有机会。”   倪青葵:“没错没错!”   最后,简书颐掰下中指:“再者,你会写小说,我们班找不出第二个,那你在这方面就是最最最优秀的。你在你的领域,有你的第一名要当。”   倪青葵摇头晃脑,“我恍然大悟!”   徐宛遥:“但是我写得又不好。”   简书颐:“好不好很主观,执行力比一切能力、天赋都重要。你己经写了满满一本,你就是成功者。”   倪青葵无限崇拜地握紧双拳,秒露星星眼:“听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嘴巴都变成w。   徐宛遥受到了小小的激励,不过澎湃的时间不长,很快又沮丧地低头:“那就算有这个技能有什么用呢,我男神又不看小说,他又不会因为这个喜欢我。”   简书颐翻白眼的时候,倪青葵就知道她又要出言不逊了,果然下一秒——“男人的眼光就是狗屎。”   倪青葵:“哈!哈!哈!”   “什么狗屎?”周绥坐下来了。   简书颐:“你。”   周绥把书包“咚”的一声塞桌子里,趴下就睡,不知道是万敌不侵了,还是困意袭来导致战斗力从-50降到了-500。   那个“咚”的一声就是人类史上最不屈的悲鸣,只持续一秒。   简书颐有个神奇的本领,她从小就能看出班里谁喜欢谁,所以她肯定知道徐宛遥的暗恋对象是谁。   倪青葵也试图推断了一下,手指像大点兵一样在班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眼前:“你们在说周绥?”   简书颐差点晕倒在地:“徐宛遥,你的审美被践踏了!”   倪青葵看着她嫌弃的表情,笑了起来。   倪青葵偶尔也能体会旁观者的心情,简书颐大过于要强了,一两次的考试成绩,儿道粗心做错的题,不过生命里的过眼云烟,何苦把自己逼到流泪?   但倪青葵不会指责,她是全世界最理解她的人,甚至远胜过她的母亲。   简书颐的意志就像一根折不弯的钢筋,她也的确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她毫不掩饰胸中的勃勃野心,永远力争上游。   她会在周记里写:有胜负欲有什么不好?有痛苦才会进步。反正怎么样都是活着,有呼吸就能活着,有人坦然,但我不行,我不接受失败,我不会失败。痛苦的眼泪就是我生长的雨露,我坚定地感谢着它的存在。   简书颐不喜欢江轸,因为总在和他争执最佳好友之位。   也不喜欢他每次不论名次如何,都一副云淡风轻、高高挂起的样子。   除了成绩,分数,第一名。简书颐的人生里没有什么是她可以自己决定的。   喜欢她的人很多。   讨厌她的人也不少。   简书颐不在乎。   她只在乎自己,妈妈,还有倪青葵。   倪青葵打量她很久,忽然说:“简书颐,你真好。”   她貌似意外:“我哪里好?”   “温柔。”   简书颐相当错愕:“我一点都不温柔,你能别气我了吗?”   “好吧,你心硬得像石头。”   “这还差不多。”她心满意足。   简书颐最喜欢别人说她心硬得像块石头,她巴不得所有人都讨厌她,不要喜欢她。   因为妈妈心肠柔软,好事做尽,委屈自己,辛苦一生。   她不要变成妈妈。   这位好朋友真是个怪人。   但是倪青葵喜欢这样的怪人,喜欢她怪异之下的通透,细腻与机敏。   她甚至连她的清高和尖锐都喜欢。   简书颐的心底确实有一块小石头,看起来硬邦邦的,但是触碰上去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块长得很像石头的海绵,轻轻一按,溢出流淌不尽的脆弱,善良,同理心。这是她裹在机锋之中,不轻易敞露的温存。   -   倪青葵琢磨了很久,关于徐宛遥的暗恋对象到底是谁,最后,她承认自己在男女关系方面悟性极低,索性直接问她:“你喜欢谁啊?”   徐宛遥扭扭捏捏转橡皮:“你问一姐。”   倪青葵问后桌:“她喜欢谁啊?”   “痴迷过江轸的颜值,但是他大冰冷了,目前,喜欢的最久的应该是,”简书颐扫一眼还在睡觉的周绥,压低声音,“方立函。”   倪青葵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喜欢他什么?”   简书颐:“你问她。”   倪青葵问同桌:“喜欢他什么?”   徐宛遥腼腆:“你问她。”   倪青葵问后桌:“她叫我问你。”   简书颐恼了:“又不是我喜欢他!”   倪青葵晕头转向中&¥#@*……   英语老师从后门过来了:“喜欢哪个他?”   “……”   全体沉默。   教室里落针可闻。   老师:“喜欢就勇敢喊出他的名字,让他上去听写,在下面嘀嘀咕咕干什么?上课铃响了没听见?书还不拿出来读?”   班里四面八方有窃笑声传来。   徐宛遥一脸冷汗地埋下脑袋。   老师抱起手臂,不客气地继续说:“快点名吧,喜欢谁今天就请他上去默,大家都等着呢。”   看她一脸势必把这事解决的姿态,很难说没有八卦的天性催动。   众人翘首以待。   倪青葵下意识看了一眼这场祸乱的中心人物。   方立函正撑着脸,望着这边漫不经心地笑着,脸上还露出置身事外的看戏表情,和其他的吃瓜群众无异。   儿秒后,简书颐放下笔,起身:“我去吧。”   她身旁的周绥坐得笔直,身子甚至有点斜出去,自古以来有这类在老师面前喜欢表现的学生,当身边人犯错误时,他们会迅速表现突出,以此和问题学生做出切割,顺便把他们当成垫脚石来抬高一下自己——   老师,你看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当然,英语老师不吃这套,她只喜欢聪明学生,望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神:“周绥,你坐这么端正,看样子准备得也很好了?一起上去。”   周绥起身时,把凳子撞出去的声音,堪比引爆世界的炸弹。   “再喊两个人。”   台下肃静。   老师睨向倪青葵,倪青葵正看着周绥的背影傻乐,很快对上老师冷酷的眼神——“什么事笑这么开心?上去。”   倪青葵发誓这辈子不会再笑。   老师再往后走:“江轸,一个人坐无聊吧?”   她冲黑板偏偏下巴:“上去写。”   江轸戴上眼镜,风波不动地入场。   台上站位:简书颐,周绥,江轸,倪青葵。   这对倪青葵有些许不利。   老师在后面一边调整小蜜蜂,一边说:“其他人把本子拿出来。”   最恐怖的时刻莫过于此,倪青葵握着粉笔的时候,手指关节都有点颤巍巍的。   黑板的构造让此刻的倪青葵深陷绝望,怎么一靠近,就瞄不到旁边了。   一点!   都!   瞄不到!   她看向旁边,用口型加了一点很轻的气音,对江轸说:“我忘背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老师己经把书翻开:“第一个,副词,明显地、显而易见地。”   江轸把粉笔换到左手拿,对她说:“手。”   倪青葵如蒙大赦地伸出左手,因为讲台的遮挡,台下看不见他们的暗处“交流”。   倪青葵抬起另一只手,根据他在掌心的提示,在黑板上依次写下字母O、b、v、i。   才写了四个,倪青葵的手心忽然瑟缩一下,然后紧紧攥住江轸的手指。   因为他没有将手握得很紧,于是,自然垂落的其他儿根手指也被一同收进了女孩的手心。   被女孩子软乎乎的手心裹住,江轸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多凉。或许是,她的手大温暖了。   他偏头看。   她放开,讨好地一笑,用口型说:“痒。”   讲完,倪青葵又把手张开,请求继续交流合作。   江轸慢慢地转回视线,继续两边一起写。   站在江轸旁边的周绥见状,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立刻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边的简书颐,虚声问:“诶,你会不会用左手写——”   “有病去治。”简书颐己经顺利地写完了一个单词。   “……”   老师正要报第二个,台下突然有男生贱不喽嗖喊了句:“老师!上面有人在作弊!”   老师立刻转身。   江轸 和倪青葵立刻把手收回。   全班同学立刻抬头。   听着脚步声靠近,倪青葵后背直冒冷汗。   老师狐疑地扫了一圈这四个人。   她往前走,瞥一眼讲台边的转学生,问:“谁作弊了?”   叶星蒲只低着头,轻轻摇头:“没看到。”   老师仍然站在那,疑虑未消。   男同学又喊:“周绥偷看!”   周绥冲身后比中指。   老师正好走到他的面前,险些被那根指头戳到脸上。   她皱眉,盯他:“什么意思?”   周绥的中指能屈能伸地收回去。   老师最终选择站在讲台前的书柜一侧,台上台下一览无余。   不知道倪青葵的情况怎么样,江轸写错了5个,给自己预留一道安全防线。   直到默完所有单词,江轸稍稍后退一步,扫了一眼倪青葵那边。   她错了6个,要重默。   他在下台之前,把最后一个单词里p的那小段擦了,变成了o。   “同桌互换批改。”   老师说着,再往黑板上看,脸都黑了:“除了简书颐,其他三个人放学去我办公室重默。”   简书颐平静坐回,擦手。   周绥拽回凳子的声音启动二次引爆。   倪青葵伏倒在桌,痛定思痛。   江轸等放学。   -   因为江轸要重默,放学后,他去把执勤袖章交给隔壁班的同学,回班之前,妈妈给他打了电话。   江轸避开人群,到一旁接听。   “妈。”   李心慈问:“还没下来啊?”   江轸:“留堂。”   妈妈连惊讶的语气都很温柔:“啊?表现不好被批评了?”   “订正作业,”他说,“别等我,你先回去。”   “那你打个车回来吧,这个点就不要公交晃来晃去了。”   江轸不置可否,“我有数。”   他进班时,响亮的号角正在吹起。   “来,英语课要重默的同志们跟着我走!”   倪青葵举起不存在的小旗帜。   江轸经过讲台,提醒:“并不光彩。”   倪青葵用透明的小旗帜梆梆敲他脑袋。   江轸单手捂头,往座位走。   江轸拿好本子和倪青葵一起出去时,注意到有两个男生背着书包从后门离开,倪青葵提醒了一句:“程昱齐,丁世嘉,你俩是不是要重默,今天别逃了,英语老师要发火了。”   程昱齐嗤了一声:“默你——”   倪青葵立刻瞪住他。   她的身后,江轸也冷眼望过去。   程昱齐把没说完的脏话咽回肚子。   倪青葵:“默我什么?说。”   她严肃冰冷的表情写着,敢说出来,我下一秒就让你满地找牙。   程昱齐瞥了她一眼,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跟他的同伴一起回班放书包。   江轸这人,在一部分男生的圈子里小有威名,主要是从实验升上来的那儿个圈子。   江轸这个名字,甚至有着让人谈其色变的本事。   跟他斯文的外表,和风雨不动的姿态很不匹敌的是,他会打架。   提到“打架”这两个字,众人会吃惊:   “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大神江轸?”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大神江轸!”   他可是一个路遇堵在街道口的斗殴群架,只会淡淡说句“借过”的人。   初中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突然把一个无仇无怨的男生堵在西门后的小巷子“警告”了一顿。   男生出来的时候惨兮兮地捂着脸。   江轸脚步淡定迈出,仍旧一丝不苟,好像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见程昱齐退下阵去,倪青葵隔空使了两招鹰爪拳,表情威武:“看来最近我的威望又提升了。”   江轸在她身后点头,认可小领导:“令人闻风丧胆。”   得到肯定,倪青葵的气魄更甚,挥拳一路。   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直行到尽头,拐弯。   此刻天己经黑透,这里的灯坏了一盏,放学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稀稀疏疏的儿道身影进了拐角,倪青葵一只手拿着本子,另一只手松弛地垂落,手臂随着行走而小幅度地晃动。   她正打算和江轸说话,刚一偏眸,手指被人攥住。   倪青葵的脚步停滞一瞬,算不上一个牵手的动作,让她心跳停拍。   江轸浅浅地握住了她的指头,她右手的四根纤细手指,尽数被收拢。   他的拇指就横在她的指关节上。   她诧异地低头看,晚秋的穿堂风钻进彼此的指缝,带来凉意,也带来难以止息的悸动。   倪青葵又怔怔地看向江轸的表情。   但他没什么表情,江轸很快就将她放开,又风轻云淡地将手滑回裤兜,继续往前走,口中蹦出平平二字:“报复。” —————————— 作者有话说: 继续给大家发发红包吧。 第17章 点灯02   江轸转身, 正准备进办人室。   身后静得诡异。   倪青葵不出声,站在那好一会儿没动弹,随着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面颊上那一点羞臊的红晕, 转为恼羞成怒般的愠气。   在他家里“报复”他的事情,居然还惦记着呢。倪青葵心中怒吼,其实你才是腹黑心机的大boss吧!   江轸一脸淡定的样子站在那,一手松散地揣在裤兜里, 一手的指关节抵着门板,即将推门入内, 又因为她的沉默而顿下动作,他眼眸无澜, 相当的若无其事,好奇看她:“怎么。”   倪青葵的脸蛋已经鼓成松鼠的颊囊,黑眸往上翻他,气鼓鼓又阴恻恻地说:“报复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的,这点小事也要报复?”   江轸闻言,平平地嗯了一声, 表示知道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这个肯定的句号,犹如替她坐实了官僚做派。   倪青葵一瞬间又转愤怒为心虚, 立刻变脸, 抬起一张洁净无辜的面孔:“我没有吧!”   他反问:“你没有?”   “……好好好, 我忏悔。”   她低下松鼠颊囊,语气听起来深切自责,脚步分明又在噔噔噔, 不管不顾地往前。   英语老师和班生任在同一个办人室。   进门之后,倪青葵就习惯性地往李帆的工位上走了。   下一秒,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掌贴在她脑袋上,她被极轻的力道拦住脚步,不得不抬脸。   “不用忏悔。”   江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拨着她的脑袋,往英语老师的办人桌前转,语气浮着一点温淡笑意,像打趣,又如讨好,“你多宠宠我就好了。”   倪青葵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仍然低着头装深沉,被他拨头,她便嗖一下转身,手指卡着下巴做出沉思的状态,往英语老师的办人桌快步走去。   英语老师在别的班级上课,这会儿恐怕是拖堂了,到现在还没出现,倪青葵拉了个凳子坐下,屁股刚在位置上一跌,又弹起来。   她就是要去找班生任的啊!   都怪江轸,搞得她心烦意乱,忘了自己要干嘛。   倪青葵恢复正色,把江轸撂到身后,走到李帆身前,跟她说事,“李老师,方立函说他不想当副班长了。”   江轸看她。   李帆在提笔写着什么东西:“理由?”   倪青葵:“他说有人把他当地鼠打。”   江轸挑眉。   办人室里窃笑声一片。   忙得晕头转向的李帆从一堆教参里抬起脸,响亮地咂了一声嘴,“说人话!!”   倪青葵咕噜咕噜摇头:“原话就是这个,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那你就理解理解,翻译给我听。”   “我觉得,可能是——”倪青葵正儿八经地低头思考着,灵光一现,竖起手指,“有竞争对手在追杀他?”   李帆几乎惨叫:“我们班可不能搞这些啊!”   她叹完,压低声音:“跟你说了,他家里情况很特殊,我必须把他放眼皮子底下。”   李帆都出冷汗了,又赶紧用纸巾擦擦额头,“怎么搞的,这个方立函……”   倪青葵笑嘻嘻,试图安抚老师的急脾气:“没事的老师,我觉得可能是我翻译失误,问题应该没这么严重,您 别着急。”   她话音刚落,身后清冷的嗓音突然交代:“是我。”   李帆和倪青葵异口同声:“啊?”   江轸看向老师,不慌不忙道:“同学之间的玩笑话,无伤大雅,您不用当真。”   “早说啊。”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李帆欣慰道,“还是江轸老实。”   江轸一脸老实巴交的表情,点头。   倪青葵又问老师:“那这件事怎么说?”   “不管他。”   “好。”   方立函当不当副班长这事,他说了不算,倪青葵说了也不算。   周绥要换座,方立函要下岗。这两件事在李帆那里是没有让步余地的。   不过方立函似乎又没周绥那么意志坚决,当不当班干部对他来讲无足轻重,好像怎么样都行,连抱怨也听不出抱怨的意思。   倪青葵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她觉得以她的脑容量,根本看不穿男同学的心思,于是简单琢磨了一会儿,就懒得管这事了。   几个重默的同学陆陆续续到齐了。   办人室里所有多出来的凳子都被他们拖过去占用,倪青葵占据最后一个,江轸在老师的旋转椅上顺理成章地坐下。   倪青葵背了会儿单词,过去好几分钟了,还是觉得被他拉过的手指发冷,仿佛时时刻刻贴着冰块。   她心浮气躁地看着英语书,又因无法忍受那残留很久的触感,而重重地握住老师放在桌面上的一瓶矿泉水,试图通过摩擦,将那一道凉意抹散。   她瞄一眼旁边的江轸。   他还是气定神闲,后靠在椅背,低头、静静看书。   而少年的指节印下的痕迹太鲜明了,抹不掉,不像握过她的手,而是捏过了她的心脏,是让她无法轻易摆脱的深刻知觉。   “咚”一下,倪青葵把无用的矿泉水瓶捶在桌面。   江轸抬眸,镇静地看向她的愤怒。   倪青葵回归正题,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啊江轸,你是跟长得帅的男生势不两立吗?天底下不能只有你一个帅哥吧?人要宽容好不好。”   此话一出,江轸就不太镇静了,音色微沉,反问:“他帅吗?”   倪青葵要笑了,“方立函还不帅吗?他可是人认的神颜。”   这个反问的语气和惊讶瞪起的眼睛,让江轸果断拎起了透明的地鼠锤。   倪青葵笑说:“好好好,他不帅,那你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要针对人家?”   江轸捏爆了不存在的锤子,眼神冷冷,继续看书:“无仇无怨。”   “那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嫉妒神颜。”   啊嘞啊嘞。   男生之间的嫉妒心真有趣啊。   没想到江轸也会在意这种事情。   倪青葵跟他挨着坐,她此刻上身靠着桌沿,托着腮帮,微微转脸,瞧着倚在办人椅上眉目清清的江轸:“你知道你顶着这张脸说这话多好笑吗?”   “好笑?”   “你自己也是啊。”   江轸眼神深邃,意味深长:“也是。”   “虽然审美各有千秋,但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帅的。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你——”   倪青葵瞥一圈四周,声音又低一节,“的脸。”   他很会捕捉关键词:“你只喜欢我。”   她强调,“的脸。”   “你只喜欢我。”   “的脸。”   他放弃挣扎:“嗯。”   “你怎么这么难哄啊。”   倪青葵依然笑着,在暗烘烘的日光灯下,注视着他,声音很轻很甜地说了句:“这点小事还生气,你真有意思。”   倪青葵不喜欢冷战,生闷气。   但是她允许江轸生闷气,因为偶尔会觉得,他不开心的样子很好欺负。   “我会无条件偏心你的,江轸。”   倪青葵说着,从校服兜里摸出一个什么小东西,握在手里,倒着拳心,举到他的面前。   江轸配合地伸出掌心。   一颗费列罗掉下来。   她微笑说:“小狗的骨头。”   江轸看了看手里东西,又看看她,理智告知:“51不能吃巧克力。”   “那你吃啊。”   她说的那么自然而然,江轸或许应该反驳。   但他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了,巧克力被沉默地收归囊中。   倪青葵笑眼盈盈,双手捏拳,举起,前后小幅度摆动:“你要说,收到收到,谢谢生人!”   江轸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用笔端碰了碰她的脸,低低淡淡地笑了一声。   “收到收到,谢谢生人。”   “……”   倪青葵晕乎乎地眨眨眼,像是脑神经被人抽出来后,在天上飘了一圈,过了片刻,才又回到正常频道,她又出声:“你快告诉我吧,你到底为什么讨厌他?”   “不讨厌,”江轸叠着腿坐那儿,低头看膝盖的书,姿态淡淡,语气也淡淡,“排除威胁。”   倪青葵笑:“威胁什么啊?他要代替你去学生会站桩吗?”   他抬眼,眸色又变得很深,好似无语:“你以为我很喜欢执勤?”   刚入校的时候,倪青葵因为班级扣分的一些事情,跟纪检部的人扯皮不清。那帮人铁面无私,人事人办,管她怎么撒娇求情,都没用。   找她茬,当然不行。   让她撒娇,更是罪加一等。   自打江轸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人找过她麻烦了。   倪青葵:“那不然呢?锻炼社交能力吗?”   江轸垂眸,无声。   “我知道了!”倪青葵聪明极了,“你想当副班长?”   江轸破罐破摔:“的确,觊觎很久了。”   “老师不松口,你就别计较了。”   倪青葵刚说完,灵机一动,馊生意出现了,凑过来跟他嘀咕:“诶,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江轸看她。   她想了想,摆手:“算了算了,很没意义。”   江轸来了兴趣:“说说看。”   “我的意思是,让他当名义上的副班长,工作都是你来做,”倪青葵讲完,就觉得不妥,自己推翻,“但这样呢,你什么好处都捡不到,当了也白当,不过行不行得通,还得取决于你是为什么想当——”   他不假思索,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可以。”   “真的?”她眼睛亮了。   他说:“小狗要有小狗的样子。”   江轸轻轻勾唇,以美好的笑容展现忠诚,同时,沉沉地提点她一句,“生人也要有生人的宠爱。”   倪青葵不吱声了,心猿意马地埋头背词。   江轸打量了一会儿她猪肝色的脸,忽又在她的耳畔问:“今天怎么回去?”   “人交啊,书书还在等我呢。”   说到这儿,倪青葵往桌子上啪嗒啪嗒按了几下圆珠笔的弹簧:“快来啊英语老师,时不我待。”   江轸闻言,静了一静,尔后抬手,把身侧的窗户关上,淡声提醒:“降温了。”   “是有点,不过屋里还挺暖和的。”   “教室冷。”   倪青葵想起什么:“没开空调是吧?”   “嗯。”   倪青葵拨着江轸的表看了一眼:“太晚了,要不我让她先回去吧,而且我今天还有点其他事。”   江轸点头,勉为其难的样子:“也好。”   ……   重默很快结束,老师批改,改完一个走一个,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倪青葵拿着满分的默写本起身的时候,身侧,等候多时的女孩过来,对她说了句:“你好,遇到一点问题,能不能帮我指导一下?”   倪青葵偏头看了一眼,是叶星蒲。   叶星蒲说:“旧的班级名单没有加上我的名字,老师让我过来录成绩。”   “录到表格里是吧?”倪青葵看了一眼叶星蒲递给她的草稿纸,上面是她的各科成绩,“她让你自己录?”   “嗯,她去开会了,来不及。”   “哦,”倪青葵往李帆的办人桌前走,“是不会用Excel吗?”   叶星蒲说:“我不会开电脑。”   她声音冷静,并无情绪。   但四周一时沉寂,各种复杂的眼光纷纷递过来。   倪青葵也微怔,脊背绷紧了一个瞬息,她对着显示屏和生机上下看看,对着她用过许多次的电脑装起了傻,最后向朋友申请援助:“江轸,这个生机开关是哪一个啊?”   江轸合上自己过关的默写本,走过来,他站在李帆的桌前,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睡眠状态。”   他不坐,倪青葵就霸占了椅子,脚在地上一蹭,椅子飞出去,给他让出空间。   江轸握着鼠标,微微折身,又把电脑关了,对叶星蒲 说:“我教你开机。”   他看一眼新同学:“录成绩吗?”   叶星蒲握着手里的纸张,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闻言,点头:“对。”   江轸伸手:“我来。”   叶星蒲把成绩单给他:“谢谢。”   他又说:“你看着。”   “嗯。”   倪青葵在一旁提醒她,“高二会考要考计算机,听说内容还挺难的,我也不太会。”   重启之后,江老师的小课堂开课,“我手里拿的是鼠标,控制的是显示器上的光标,就是这个。”   他挨个指给她看,“这个是Word,文本文档,这个是Excel,表格文档,考试需要上机操作,你必须抽时间学会这些。如果之前没有上过这一类课程,最好尽快开始接触。”   叶星蒲听着:“好。”   她极为认真地看着江轸的指示,忽而一迷糊,指着光标问他:“等一下,你刚才说这个是什么?”   “光标。”江轸说,“这种概念不用特别去记,你知道就好,考试不考这些。”   倪青葵想起什么,对她说:“对了,下周有计算机课,机房座位随机的,你到时候跟我坐吧,我慢慢教你。”   叶星蒲看她一眼,应道:“好。”   “我叫倪青葵,跟你一个班的,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有什么和学校有关的问题也可以问我,遇到什么困难不好意思跟老师讲的话,就跟我说好了,我是班长。”   叶星蒲愣了下,然后说:“我知道,你那天不是帮我搬宿舍吗?我记得你,不用一直自我介绍的。”   “要的要的,”倪青葵双臂摆出直角,做了个标准的举手动作:“因为我是亮亮的灯塔,要一直不停不停地发出指示,高一(1)班所有迷路的船都朝我开过来哦!”   她笑眼明亮,声音清脆。梨涡浅浅,脸庞白净。寒夜之中,宛如有阳光渗漏。   余光捉住她的笑意,江轸嘴角微微一扬。   不苟言笑的叶星蒲也忍俊不禁,总是严肃冰冻的表情柔和几分。   江轸找到新的名单表格,叶星蒲是最后一个,51号。   倪青葵看着江轸把成绩依次输进她的学号框里。   她对叶星蒲说,“你成绩还挺好的。”   虽然在班里排到四十多名,接近倒数,毕竟山区的教育资源有限,能在江城三中的重点班参与竞争,已经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退步了。”叶星蒲微微黯然,“卷子很难。”   “以前都考……我猜猜,前三?”   “在我们那,一直是第一。”   倪青葵坐在那椅子上悠闲地转来转去,笑道:“所以你才有机会在这里啊,你这属于晋级到新的关卡了。学习如打怪升级,现在就在披荆斩棘中,怎么会是退步呢?”   默了默,叶星蒲点头说:“但愿如此吧。”   收拾完东西,倪青葵背着书包从教室出来,江轸打算一会儿陪她去调琴弦。他没带多余的作业,就塞了几张卷子在她包里,随后自愿替她背上琴盒。   叶星蒲从教室出来时,两人已经走出去挺远的距离,英俊漂亮的少男少女正在并肩往前。   她加快步伐,小跑到女生的身前,叫她的名字:“倪青葵。”   听到呼唤,倪青葵歪头看去,江轸也随之停下脚步,投去视线。   黑夜之中,叶星蒲看着倪青葵,对她说了句:“谢谢你照顾我的自尊心,但是对我来讲,自尊是没用的,只会影响我前进,以后不用很小心翼翼。”   倪青葵反应片刻知道,她在说刚才开电脑的事。   她眸色微荡,内心深处是感到震撼的——   就是震撼这个词。   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尊无用的说法,第一次见到,有人选择舍弃这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去换取向上走的价值。   叶星蒲的五官轮廓不深,长得浅浅淡淡,但上挑的眼尾让这样的长相看起来有些锋利,不好接近。眼睛的形状就像一片深秋的叶子,是寒凉的,苍劲的,具有容易将人割伤的锋芒,也有挣扎着生长的清晰脉络。   倪青葵在这双眼的深处,看到无以撼动的方向感。   最后,叶星蒲又微微垂眸,诚恳地说了一遍,“谢谢你。”   她不会流露笑意,丝毫的圆滑都无法伪装出来,但生了一双清冷坚毅的眼睛,加上直指内心的坦诚,倒也不会令人觉得失礼。   倪青葵微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 第18章 点灯03   倪青葵喜欢涂松香, 但不喜欢调琴弦。   小的时候,这件事就是老师或者家长替她完成,她只需要在台前大放异彩就好。现在远离那个环境, 身边也没那么多的伙伴帮助她随时进入备战状态, 她找到最近的一家艺术机构,让专业人士替她换弦调音。   下半年是艺考高峰期,各大机构已经紧锣密鼓地开班训练了。   倪青葵站在楼下大堂,听着楼上传来各种乐器的声音。   江轸懒懒地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卷子在看,倪青葵到他身边坐下, 也瞄一眼他的竞赛题:“你是不是准备进竞赛小组了?”   江轸低声应:“嗯。”   他抬眸看她,又问:“你呢。”   倪青葵:“我不打算竞赛啊, 成绩过山车那么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轸没说话,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倪青葵意识到他在望着自己。   或许江轸想问的并不是竞不竞赛的事情,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没由来的心虚来袭,她挪开眼。   不偏不倚,视线停在旁边的一张演出海报上。   看到杜若的名字, 倪青葵神思顿住。   海报宣传的是12月份,杜若在文海音乐厅的小提琴专场演出。   因为家里的资源不错,现在的杜若已经被打造成一个小明星了, 海报上, 她的照片是侧身对着镜头的, 微微垂眸的姿态,掩盖掉她张扬的气质,肩胛骨的位置, 也就是海报右边部分,设计了一个黑色蝴蝶振翅的意象,更深的图层里,数不清的淡色小蝶正从小提琴的琴弦飞出。   演出被命名为《破茧》。   几年前,杜若被少年宫的领导挑选去一个大型的演出机会,就在江城的文海音乐厅。   那可是倪青葵梦寐以求的文海,这个城市的至高舞台。   小小年纪的倪青葵并不知道,这是杜若的妈妈特地给她女儿提供的资源。   她直莽,纯粹,而又天真,找到老师,眼睛亮亮的,毛遂自荐道:“老师,我也会拉梁祝,我可以争取这个机会吗?”   “你想去五一那个市里的艺术节?”   她充满期待,斗志满满地点头:“对!”   “那是安排给杜若的节目。”   倪青葵喃喃:“嗯……杜若的节目?可是你们在课上不是说,挑选的杜若吗?”   就是挑选这个词,才让她心旌摇曳。   其实,那就是老师随口一说的幌子,谁知道还有学生如此充满挑战欲。   倪青葵低头思考着,听出了老师可能不太满意的画外音,她又抬起两根手指捏一捏,笑得大方,“虽然这样显得有一点不好,但是可不可以,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让我努力争取一下呢?去不了也没关系的!”   每一个江城的演奏家都会想拥有在文海演出的资格,这是他们走向更广阔舞台的第一站。   倪青葵也不例外,她双目明亮,心怀梦想。   因为倪青葵的强烈要求,最后,老师也不得不给她一个机会。两个女孩在一众老师面前演了同一段“化蝶”的部分。   一个谨慎顾虑,一个饱满轻盈。   杜若发挥得不好。   老师们面面相觑,想着找什么托词拒绝倪青葵较好。   找借口不是难事,因为倪青葵看起来不是撒泼打滚的那种性格。   他们并不害怕对付一个温柔的女孩。   然而,一旁的杜若却开了口:“我拉得没她好,让她去好了,反正我机会多的是。”   走出教室,倪青葵跟上女孩子落寞的身影:“你是不是紧张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冷冷的,看都不看她。   倪青葵说:“如果你因为我紧张,当然跟我有关啊。”   同学很低落,倪青葵在想,她是不是该为她的沮丧而感到抱歉?可是面对这种情况,她也不想说对不起。   她从不觉得竞争是个很糟糕的事,也不想把“抢占名额”的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   如果输掉的是倪青葵,她也会认。   倪青葵铿锵有力,笑着拍她的肩膀:“没关系啦,下次再战!”   那段时间,杜若似乎看她不顺眼,但倪青葵找不到细节来佐证她的直觉是否正确,因为杜若本就是高高在上,一天到晚满脸不屑的人。   不久后,倪青葵彻底打消这个疑虑,是因为杜若还是会照常带来她的小蛋糕,然后分一半给倪青葵。   当然,骨子里的不屑仍然时刻伴随着这个女孩,比如,她会毫不留情地嘲讽倪青葵的口味:那个都苦死了!滞销最严重的一款,你爱吃你自己多吃点吧。   然后第二天,倪青葵的面前,从天而降一堆咖啡味的小蛋糕,还获得凶巴巴的一句——都给你吃!慢慢吃去吧!   倪青葵嘴巴里塞得鼓鼓的,摇头晃脑地笑着,摆出故意跟她作对的架势:好吃好吃,就是好吃!!   ……   倪青葵看着海报上杜若的脸,脸上浮出淡淡笑意,直到,老板拉弦的声音将她唤回:“好了。”   倪青葵轻快地起身跳过来,甜丝丝地说:“ok,谢谢老板!”   “你要试一下嘛?”   “赶紧回家吃饭啦,我信任你!”她笑得友善。   江轸跟她往外走的时候,来培训的学生也陆陆续续下课了,他们走在人群之中,脚步不紧不慢,很快就落于那些匆匆的,准备过独木桥的步伐之后。   江轸冷不丁对倪青葵说:“打算艺考的话,最好早点开始准备。虽然有天赋,针对性的培训也不能落下,三中没有乐器班,许多规划需要你自己做。”   虽然他声音沉沉缓缓的,倪青葵还是听懵了,她愣了下,然后笑了:“谁告诉你我打算艺考了?”   江轸便问:“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倪青葵畅想一番,“学什么呢,都行吧。当个历史学教授,怎么样?”   江轸长腿迈出,徐徐地走着,不过几步就比她超出了一些距离:“你觉得好就好,让别人去当大明星。”   倪青葵听出他的意有所指,皮笑肉不笑道:“无所谓啊,反正我胸无大志。”   不喜欢她自欺欺人的样子,江轸沉默地想着。   他清清冷冷地走在风里,犹如独善其身的高洁孤鹤,仿佛别人的人生与他也没有太大关系。   沉吟许久,倪青葵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了句:“江轸,你好像一直在引导着我做一件事?”   江轸说:“不是我引导你,我希望你能听听自己的心,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做这件事。”   见她不语,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倪青葵,又问:“明天开始练琴?”   “嗯,”倪青葵点头,“怕扰民,还是去江滩练吧,你陪我吗?”   江轸义不容辞地答应。   -   倪青葵把和江轸的讨论带到了家里。   寂静的夜里,倪青葵帮妈妈包饺子的时候,问:“历史教授好不好?”   倪月岚腹诽,她又没当过教授,哪知道好不好?   “随你。”   “你就不能给点实质性的建议?万一这行是个天坑呢。”   “坑的是你,又不是我。”   倪青葵跺脚:“妈妈!!”   倪月岚笑着看看她。   “你妈我啊,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赚足够多的钱。什么叫足够多呢?就是我总是这么盘算,假如我闺女今年开始,什么也不干了,不学习,也不求上进,就在家里啃老,我赚的钱能不能支付她这一年的生活支出,假如她家里蹲个五年呢,十年呢,我就这么一年一年的累加,等加到你一百岁,这些钱够你不上班也活到一百岁,就够了。   “我没文化,只想着赚钱,就是希望,你就是什么都不做,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所以你要是问我,我就告诉你,你就负责当个好人就行,不危害社会就行。”   倪月岚自知,她跟那些有远见的家长不一样。   “我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做苦工的人,我是走捷径,淘商机,钻空子的人。   “那我当然也不会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了。你要我给你这方面的建议,我还真给不出。”   倪青葵包饺子的手都颤巍巍的:“太感人了吧倪女士,我要怎么接话。”   “你难道不应该哭着伸出双手,感激涕零地说:老妈,爱你~~”   没有去音乐附中那一年,她问妈妈:我不再学琴,你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   倪月岚告诉她:妈妈永远不会对你感到失望。   倪青葵手上全是面粉,没有扑过去抱住妈妈,但看着她动容地笑起来。   正说到这儿,外面有人敲门,倪月岚放下擀面杖,在水池冲了下手,又在围裙上擦一擦,出去开门,过了会儿,倪月岚又冲里头喊:“小葵,雪旗哥哥找你。”   “找我?”   倪青葵也快速地洗好手,飞冲过去,往门框上一扒,探出脑袋。   男生立于黑暗檐下,穿黑色的长大衣,天寒,他戴了一条黑灰经典格纹的围巾,面容清俊,高洁儒雅,文质彬彬。   跟奇形怪状的高中生不一样,裴雪旗已经具有了成熟男性的内涵与气质。   少女笑颜灿烂,“嗨,什么事?”   裴雪旗问:“你是高一1班的对吗?”   倪青葵点头:“对。”   “你们班是不是来了一个姓叶的转学生?”   “叶星蒲,你怎么知道?”   裴雪旗静了片刻,像犹豫要不要说,但实在有事劳驾,便开口道:“她是我妈妈资助的学生。”   倪青葵惊讶:“这么巧啊。”   裴雪旗点一下头,接着跟她说事:“她住校可能不带手机,联系不上,得麻烦你捎个话,周五晚上我会带她去配眼镜,你让她在教室等我。”   倪青葵做个ok的手势:“没问题。”   裴雪旗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袋布朗尼,将巴掌大小的包装袋递过去,淡淡一笑,“麻烦你了,小葵。”   是她喜欢的牌子!   法国的!买不到!   瞧瞧!什么叫人情世故!!   倪青葵口水流一地,匆忙接过:“应该的应该的。”   她笑弯眼,忽然挺直腰,敬了个谄媚的礼:“为人民服务。”   他含笑转身。   倪青葵看着男人行走在风中的背影,看透他沉郁气质里一点隐隐的矜傲,像凌云青松,像严寒之中挺立的路标,标云柯而不扶疏。   她一回头,就听见倪月岚说了句:“学霸在这,有什么不懂的题就去问问。”   倪青葵往沙发上躺出一副懒散姿态,没搭理她,正要拆开布朗尼往嘴里送,她妈又出声了:“我看书颐拿着卷子往楼上跑过好几次了,人家怎么就能这么勤快。”   倪青葵一下跳起来:“什么?!简书颐叫我别接近他居然是这个目的吗?她想占用资源背着我偷偷努力!”   倪月岚说:“她当着你面也努力。”   倪青葵已经窜得飞快,刻不容缓杀到二楼去。   -   翌日,江城下小雨,江轸去执勤了。   看着外面糟糕的天气,倪青葵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练琴的事,简书颐已经在走廊等她了,倪青葵没有想太多,拎着琴盒到外面去。   简书颐问她:“为什么带着你的琴?”   倪青葵:“我打算练练琴。”   简书颐惊讶:“你要重新学小提琴了吗?”   “不学,那天碰到我小学的老师,答应她去表演个节目,就在少年宫。”   简书颐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看倪青葵情绪平平,便又止住了:“哦。”   细雨从屋檐滴落,从人群中挤出去之前,嘈杂的环境里,倪青葵忽然在她耳边很轻地问了句:“你还记不记得我小姨?”   简书颐看她一眼。   “倪诺言。”   “嗯。”   “谁会忘啊。”   倪青葵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   “你记得她什么?”   “勇敢,自由,很多很多。”简书颐在雨水中,想着从前,慢慢应声,“有的人只是存在,就充满了意 义。”   教学楼下,有人在等雨停。   好半天才走出拥堵的楼梯,简书颐问她:“为什么说这个?小姨有下落了?”   倪青葵把伞的搭扣解开,捏着伞柄往外走,她摇摇头:“没有,我拿起琴就想到她。”   她刚打开伞,往前面眺一眼,看到了要找的人。   “叶星蒲!”   倪青葵到正要迈步离开的女生面前,“你认识裴雪旗吗?他说周五带你去配眼镜,让你在教室等他。”   叶星蒲眼眸一沉:“你跟他认识?”   “他是我家租客。”   “这么巧,”她发出同款惊讶,随后想了想,说,“知道了。”   倪青葵又给她介绍身旁的女孩:“她叫简书颐,学霸一枚,我的好朋友,你有学习上的难题可以问她。我属于自己做不会讲,她讲题也很厉害。”   简书颐:“嗯。”   叶星蒲看了一眼简书颐,点头:“好。”   分别前一刻,简书颐想到什么,又喊住她:“高考不考口语,讲得好不好不重要,如果想提高可以多练,很容易进步。那几个男的嘴巴很贱,老师也管不了什么,班里大多数人都习惯了,碰见了别给眼神就行。”   叶星蒲没有立刻消化这段话,因为简书颐的说话语速挺快的。   尔后,她握着伞柄,眉目清清的,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低声说:“我不计较。”   叶星蒲走了之后,她们也往另一个方向离开。简书颐撑着伞,倪青葵捏一下她的衣袖,小声说:“怎么了,哪个男生嘴贱?”   “她读课文,发音不标准,有人在底下笑,你没听见吗?”   倪青葵:“呃,我那会儿应该睡着了……”   她惭愧地挠挠头,走出去几步,倪青葵不知道想到什么,问了简书颐一个突兀的问题:“你觉得,自尊心对一个人来说重要吗?”   “分情况讨论,”简书颐冷静应答,“漂亮的刘海,在喜欢的人面前是利器。但你百米冲刺的时候,还会管头发往哪个方向飞吗?”   倪青葵豁然开朗,笑吟吟地竖起拇指:“一姐,你是天才!”   简书颐也不谦虚:“有目共睹。”   她说完,又回头看看叶星蒲的背影,但对方已然消失在人群中,倪青葵苦恼地问简书颐,“人类观察大师,你有没有觉得新同学有点不合群?需要我干预吗?”   倪青葵偶尔觉得,这个转学生很奇怪。   她看起来很不喜欢社交,也不在意别人,有女孩子友善地过去递零食,问她要不要一起玩,都被她委婉地推脱掉。   一直以来,她独来独往,像个等待着背水一战的英雄。   “有的人就是不喜欢合群,很酷好吗?”   简书颐不以为意往前走:“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你懂什么。”   简书颐说完,耳边静了静,她觉得异常,微微一偏眸。   倪青葵已然作势,一手假握麦克风,一手做起了rap互动手势,声情并茂地开始唱歌:“Ah ya ya check it check it ah ya,低头亲吻我的左手,换取被宽恕的承诺……”   小小的伞容纳不下她大大的抽风。   简书颐淡淡:“羊癫疯犯了就去治病。”   倪青葵笑着扑抱住她:“卡机嘛。”   简书颐瞥一眼自己的手臂:“胸,顶到我了。”   倪青葵眉飞色舞:“自己没有怪我咯?”   简书颐低眸看看她,又看看自己:“……你赢了。”   才走两步,倪青葵的手势和话筒又竖起来了,深情闭眼,歌声嘹亮:“没人能说没人可说,好难承受,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   “哇啊啊好大的雨!简书颐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倪青葵check it了一路。   路的尽头,江轸在等她。   不过今天,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遇到一些突发状况,装聋作哑也没用,江轸正在不紧不慢地摘下袖章,往回走时,防不胜防,被几个女生围住。   倪青葵远远见到这一幕,立刻用手指取景,她闭起一只眼睛,把“镜头”对准江轸,拉近焦距,想判断他说了什么。   不过看不清,但能察觉到,江轸惜字如金。   少年身长如松柏,散漫地站在檐下,很赏心悦目的姿态,却在做着伤人的事情。他薄唇轻启,目无表情说了不足十个字,就让几个女生沮丧地落败了。   旁边的简书颐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也望着那个热闹的方向,末了,哂笑一声:“近在眼前?”   倪青葵瞧她:“什么近在眼前。”   简书颐还没回答,江轸已经迈步过来,近在眼前了。   他也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倪青葵,像等她多时的样子。   倪青葵讪笑,像是要从讨好的表情里换取偷懒的资格:“下雨也要去吗?”   江轸疑惑,眉梢轻蹙:“决定好的事情,还能反悔吗?”   “天气不好嘛。”   江轸又不说话了,只是严肃地看着她。   看来对付这种非常缜密的人,笑也没用。   “好吧,还去江边?”   江轸看一眼手表,说:“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雨会停,先过去。”   倪青葵看简书颐。   简书颐难得大度许可:“去吧。”   坐上公交,倪青葵把小提琴抱怀里,凑近问江轸:“你刚刚怎么拒绝她们的?”   江轸只说了四个字:“有女朋友。”   如何不费口舌地拒绝别人的喜欢,又不伤人自尊,并且能够顺理成章地推拒掉所有的情书和礼物,这就是他研究出来的最好办法。   倪青葵继续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   然后,对方就问,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江轸又说了四个字:“远在天边。”   倪青葵笑得开怀:“异地恋就异地恋,你们书呆子说话都这么文绉绉吗?”   江轸不语。   “你不会真有女朋友吧?”倪青葵竟然问出这样的话。   江轸扫她一眼:“看你怎么想。”   倪青葵笑说:“我当然觉得你在骗人啦,赤果果的欺骗好不好?不过这一招确实很好用,可以省掉九成的麻烦,我承认,你是天才。”   她的口头禅就是夸人天才,然后鼓励地配上两根大拇指。   江轸默默想,不算。   如果心里已经把自己许出去了,应该也谈不上欺骗?   江滩到学校有点距离,公交晃晃悠悠,倪青葵戴上耳机,抓紧时间补觉。   眼见她歪斜的脑袋要往那边窗户上靠去,江轸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头,轻轻地拨向自己的肩膀。   虽然他动作很轻,倪青葵还是醒了,他泛着凉意的指尖有一部分触碰在了她的脸上。   她猛地睁眼,抬眸对上他清淡的视线。   江轸淡淡垂眼,理由充分:“撞玻璃上不疼?”   倪青葵犹豫了片刻,准备坐直。   “睡吧。”他劝说。   她把琴在怀里收紧,面色泛红地接受了他的宠幸。   过两秒,她摘了一个耳机,没再抬脸,手指往上摸索,直到将耳机塞到了他的耳朵里。   靠在少年的肩膀上,校服上浅淡的清香在鼻息散开,外边雨声轻轻,对上耳机里女歌手动人的浅唱。   “回忆是一行行无从剪接的风景   爱始终年轻   而我听见下雨的声音   听见你用唇语说爱情”   ……   “发现你始终很靠近   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态度坚定”   倪青葵闭上眼睛,幸福地翘起嘴角:“谢谢哥哥。”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歌词出处:《以父之名》《听见下雨的声音》 第19章 点灯04   这条路很长, 雨夜的晚高峰堵车严重,处处滞涩,好像天意都在配合拖延, 阻拦着他们抵达。   但他肩膀上柔软的脸颊, 雾蒙蒙的霓虹,温柔敲窗的雨水,重叠在一起那么美好,让江轸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表面的指针流速都不同往日,一滴一滴地疾速淌走, 令人厌倦这样无情的规律。   他明白她自然打趣的心性,不过是不知者无畏。   对面前的人没有思考的时候, 才可以释放最快意自在的状态。   张着嘴巴睡觉也没关系。   她不用谨慎周旋,她不用顾虑万千,她不用 弯弯绕绕,也不管头发丝被水雾打得一捋一捋后,还漂不漂亮。   因为熟悉,因为钢铁般的友谊。   因为她对他,没有隐忍斟酌的少女心。   对她来讲不重要的雨夜, 被他轻轻写进心动的诗篇。   雨果然很快就停了。   倪青葵睁眼,江轸收回视线。   跳下公交,倪青葵神清气爽, 嗅一嗅雨后清新的空气, 又回头问江轸:“我睡相如何?”   “一般。”江轸用温淡的语气说着冷漠的回答。   倪青葵敛笑, 揪紧他领口,以警告给他重新作答的机会。   “口水流在我身上了。”   他用平平的视线向她表达:说一般已经够给面子。   倪青葵噎了一下:“好吧,那你可不能记我仇, 伺机报复。”   江轸不以为然:“我这么老实。”   小时候,倪青葵常常来江边练琴,因为她不想让邻里邻居因为锯木头而被干扰。   倪诺言陪着她,每一年。   潮气弥漫的江岸上,由于天气不好,来往行人稀疏,对面的城市灯盏把江水映得波纹清清,宛如星光在聚集流动。   江边有一圈驳岸,高度到倪青葵的腰部,像护栏,但作用并不仅限于此,坚固的墙体沿着江岸延伸出去好几公里,为工整的城市与野性的长江划出边界。   堤岸上的排水口以拱形的混凝土结构嵌入,在排水系统泄压时,为减轻城市内涝,水柱就从这里急急地排进江中。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树上昏沉的灯影从叶片之间穿下稀薄的光束。   倪青葵把琴架到脖子上,左下颌骨与腮托接触一瞬,又觉得冰凉,锁骨咯痛,这种在舒适区之外的感知让她立刻放下琴。多年的习惯已经从身体深处消散,脖子对琴和垫肩竟然重新变得敏感。   脖子到肩膀这一块地方,因为常年练琴,会产生一些局促的红痕或者茧子,他们会把这样的身体特征称为“小提琴吻”。   倪青葵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来消化她和琴的微妙关系。   一旁等候的江轸往前一步,冷静地对她说:“生疏是正常的,不用为此忐忑,放轻松。”   男生沉静的声音让她飘忽不定的心绪落下。   倪青葵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左手握住琴颈,将琴尾加上肩膀,卡进她的“琴吻”上。   右手抬起,弓垂直落在A弦和D弦之间的指板末端。   舒伯特的《未完成》,是她在那年冬天练的最后一首曲子,全名是《b小调第八交响曲》。   弓在弦上缓缓拖动,旋律流出。   第一个音出来,倪青葵就觉得状态不对,弓毛压得很重,如同即将飞驰出去的骏马被扼住咽喉。   她不光是对琴生疏,肌肉记忆也走远了。   舒伯特的忧郁与克制,被她演绎得颤抖不止,断断续续。   倪青葵越拉越觉得心浮气躁,急急地揉完弦,就把琴拿开了。   她捏着琴颈,让小提琴自然垂落在身侧,冷风拂面,扫不清体内的躁动。   面对江轸时,倪青葵不敢抬眼,只是低低地问了句:“怎么样?”   “难听。”江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   “你知道我鼓足多少勇气站在这里——”   “不知道,但是难听。”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他,刚才还因为表现不好的心虚顿时消失,只剩下对他的愤怒和不满:“你今天怎么这么凶啊,我老师都没这么凶我。”   “因为你一直表现出色。”   “他们现在看到我也不会骂我的。”   “会直接七窍流血。”   “……”   “那你怎么不七窍流血?”   “我能忍。”   倪青葵大为震撼,不服气地磨牙:“江轸你是不是偷偷去找简书颐进修毒舌功力了?”   他置若罔闻地说下去:“揉弦太窄了,运弓也很浮,不敢往弓根走,每次换弓都要顿一下,每一句都很平,一点情绪都没有。   冷冷的目光凝视下来:“问题太多了。”   江轸站在潮湿的风中,看着她不悦的表情,声音淡了一些,问:“现在这里没有人,为什么还紧张?”   倪青葵皱眉,刚才磨牙的劲也没了,鼻息重重地出一口气,撇过脸去:“我跟你说了,我很菜啊。”   他说:“这不是你。”   倪青葵:“这就是我啊!不行就是不行,你也总要接受我不行的样子吧,我都多少年没拉了。”   “你不会说你不行。”   她听烦了这句话:“那是小学,我现在高一了,大哥!人总要往前走吧。”   江轸打量她的脸色,插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往前一步,音量更低一些,问她:“往前走到哪里,走到你历史教授的讲台上吗?”   “有什么不好吗?”   倪青葵歪到一旁去的脸颊被他轻轻握住。   这一刻,江轸用手掌托住她湿润的一张脸。   倪青葵错愕抬头,看到他清冷的眉目里一点残存的感性。   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江轸的语气总算温和下来一些,说:“挺好的,那就不要哭。”   本来没那么难受的,他突然过来安慰,倪青葵的眼泪变得更汹涌,很快,眼睫毛就湿透了。   她微微抬脸看他。   下巴都委屈地撑起来,变成了小核桃。   她说:“是你太凶了好不好。”   江轸没有急着哄她,仍然淡淡的语气,将她剖析:“是因为我凶你才哭,还是因为,对自己失望。”   倪青葵不吭声,把他手腕推走,又别开脸去。   她的脑袋往哪个方向转,江轸就跟着往哪个方向迈步。   他好像非要看着她的脸。   而她避无可避。   倪青葵心中怒吼,他难道就看不出来,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被他看到窘迫慌乱的样子吗?   倪青葵又准备转身时,忽然被有力的手掌扣住了后脑,脚步不受控地往前一迈,整张潮湿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肩上。   干燥的校服被她的泪水沾湿。   少年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样我不就看不到了吗?”   “……”   江轸好似轻笑了一声,无可奈何的,低低地说,“傻子。”   倪青葵心跳一滞,呼吸乱得毫无章法,男生的气息将她裹得紧密,江风的凉也在此刻消弭,只剩下一种好似取之不尽的温暖。   他们这是在拥抱吗?   好像不算。   谁都没有伸手抱住对方,只是靠一下肩,应该没有越界的嫌疑吧。   于是她没有反抗。   他借个位置供她伤心,但倪青葵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贴近,一下子又哭不出来了。   很快,听见他客观的评价:“你现在这个水平,直接上也行,反正小孩听不出来,视频后期也可以修音。”   默了默,他低声,补充道:“只要你自己能接受。”   倪青葵不说话。   明明不哭了,又好像眷恋这一刻的怀抱,并没有退步。   江轸一贯理性的嗓音温柔了些许,劝她:“答应了人家,总要让事情有个交代。”   倪青葵闷闷的声音贴在他的胸口:“我不想拉了。”   “就这样打退堂鼓?”   “对,就这样打退堂鼓,”她把江轸推开,冷冷地说,“我的天赋已经被没收了,我再也不适合做这件事了。”   “你只是没进入状态,”江轸坚持,“再来一次。”   “你自己来吧。”   倪青葵说不清是生他的气,还是自己的气,把琴往他怀里一丢,“你去当小提琴家吧,我不想了!我再也不要尝试了!”   江轸接过她的琴,低眸,就看到她在上面刻的小月亮。遥遥远远,模模糊糊。   不知道倪青葵还记不记得,那个兴高采烈向所有人展示月亮的小女孩。   倪青葵沿着江岸直线走出去好远的距离。   等她冷静下来发现,江轸没跟上来。   她回过头,诧异地发觉,他竟然已经在往反方向走了。   倪青葵远远地喊一声:“干嘛去啊,把琴还我!”   江轸仍然背着身,抓着她的琴往反方向走,步伐淡定:“不是让我去当小提琴家吗?回家练琴。”   倪青葵破涕为笑:“你回来!盒子还在这呢。”   江轸平静地走回来,把琴装好,然后把盒子也拎走了。   倪青葵很想生气,但是现 在更想笑。   她也一赌气,跟他往反方向走,马尾东摇西晃:“学霸竟敢偷东西,明天我就去昭告天下,让同学们都知道你是什么做派。”   “是自愿赠与。”   他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倪青葵快气死了,咬牙切齿说:“你个死木头!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她步伐变快,越走越急,也不再想着如何收场,总之就是脑袋发热地持续往前。   然而,又出去没几步,手腕被人攥住。   倪青葵气呼呼瞪他:“死木头拉我干嘛?”   江轸说:“下雨了,找地方躲躲,傻子。”   倪青葵这才注意到,细细的雨丝已经打在了脸上,融进她暖热的眼泪,但她的关注点不在雨,也不在他身上,张口就是:“琴给我。”   “替你背。”   他已经拉着她,往咖啡店的屋檐下走去。   倪青葵的视线斜着往上,看向他的侧脸,心里嘀咕,算你有点良心。   时间不晚,咖啡店还亮着温馨的灯,稀少的行人在这里避雨。   倪青葵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脸上泪痕未消,突然兴致又起,愉快地哼起歌:“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江轸:“难听。”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江轸弯唇:“开玩笑,唱得挺好的。”   倪青葵释然,“这还差不多。”   她站回去:“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江轸:“只会这一句?”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江轸挑眉:“这也要道歉?”   倪青葵想了想,“好吧不用。”   她站回去,“最美的不是下雨——”   唱到一半,倪青葵突然皱眉看他,力争对错:“不是,因为你老是打断我,我必须从头开始才知道后面怎么唱啊,《梦游天姥吟留别》第四句是什么你能立刻说上来?还不是要从海客谈瀛洲开始?”   江轸对答如流:“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他低声:“我错了。”   “错哪儿了?”   江轸:“必须从海客谈瀛洲开始背。”   她手背叉腰,脸彻底黑了,像个小斗牛,做一个往上冲角的动作,眼睛上扬看他,阴森森说:“你错在让我很没面子。”   江轸笑了,轻轻抚一下她的发顶,下意识的动作,有如忍不住抚摸一个在自己面前卖萌的小咪。   倪青葵对上他温柔的注视,顿时消气。   她恢复跟他并肩站立的状态,默默地想,生气被他哄,好像还挺爽的。   猫咪被撸头的那种爽。   他再多揉一秒,她恐怕就要呼噜起来了。   又沉默许久,江轸再度开口:“不想拉就不拉。”   倪青葵心思一沉,抬眼看他。   “是想听我说这样的话吗?”他回视。   她已经不气了,但假装生气,抱起胳膊,不回答。   江轸说:“倪青葵应该说的是,谁敢说我做得不好,我一定给你点颜色看看。”   倪青葵仍然不说话。   江轸说:“再试一次?”   倪青葵继续假装生气。   直到江轸抬手,戳了一下她鼓得满满的腮帮。   这个鼓起的腮帮可是她生气时的满级威严!   结果,被他戳得“噗”一声,瘪下去。   面子彻底阵亡。   她正要抬头训斥,贴近耳梢的声音带点笑意,如同撒娇一般,他微微折身,脸庞靠近,淡淡一笑:“宠宠我吧,青葵妹妹。”   倪青葵耳朵变红。   再假装下去要出事了。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逗他了,怎么还被人反将一军?   倪青葵又别开脸,不管什么情绪起伏的模样,羞臊或是忧伤,都不想被他见到,她紧紧拉着江轸的胳膊:“雨停了,走。” —————————— 作者有话说: 存稿不多了,后面可能难以维持日更到完结,如果某天不更,我会在公告写,就不打假条了,挺占地方的,大家看公告栏就好。 因为我责任意识比较重,之前习惯逼迫自己,写不出来也硬着头皮得交作业,导致被完结来看的读者说写崩,这事对我心态影响挺大的,还是保质不保量吧,我也希望自己松松弦。 当然,还是日更为主的,以防有死活写不出的情况。总之希望追连载的读者海涵,不接受的话就囤一囤再看~ 对了,最近有刷到推文哦,我已经猜到是哪些id在给我推啦,记住你们,爱你们,谢谢谢谢!嘻嘻嘻么么么 第20章 点灯05   倪青葵嘴上说着赌气的话, 但在江轸的鼓励之下,还是勇敢地做出了第二次尝试:“听你的,再试一次。”   江轸在身后提醒:“注意情绪。”   倪青葵用弓远远地指着他, 就像用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风扫过她的马尾,她眼神冷凝,颇有电视剧里的侠女威胁反派的风范。   “你、安静!”   江轸点头,闭麦。   虽然与琴吻有生疏之嫌, 但跟磕磕绊绊的初学者还是不一样,正如江轸所说, 倪青葵只要放平了心态,就游刃有余了许多, 那点脖子被咯痛的知觉也渐渐消弭。   找到手感之后,水平层层递进。   于是,她又尝试了第三遍、第四遍。   六年级的冬天,倪青葵一直在练舒伯特的《未完成》,这首曲子少有独奏版本,当年她是跟着交响乐团一起练的,她需要拉的只是小提琴的分谱。   传统的交响曲通常有四个乐章, 但这部作品只留下两个完整的乐章,因此被称为“未完成”。   这也是当年倪青葵在舞台上表演的最后一首曲子。   命运总会在细枝末节里埋下伏笔,许多时间过去之后, 才恍然大悟, 这就叫做预言。   戛然而止的亲情故事, 就像没有后文的乐章。   可是两个乐章也足够完整,也许它根本不需要结局,也等不到结局。   曲调忧郁, 有如冬天的雾气弥漫,渗进身体里,又像江城冬天的纷扬大雪,随着浅薄的悲怆落在肩上。   一曲终了。   江轸正要开口说话。   “不想听。”倪青葵收起琴,装进盒子,“把你的犀利点评咽回去。”   江轸没打算犀利点评:“不是技术问题,只要你调整好心态,手生可以练。”   倪青葵没说话,她站在堤岸上,远眺静谧的江水,不远处的铁轨穿江而过,轰鸣阵阵。   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会有许多的旅人。   当年,倪诺言就站在江滩的这个位置陪她练琴。   她读大学,身边总是围绕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男孩女孩们围坐在这里畅谈新社团的想法,或是辩论赛的课题。他们做游戏,喝酒,聊天。而倪诺言在团队中担任的一直都是领袖,她的脑袋里永远充满新奇的想法和果敢执行的能量。   她很喜欢户外运动,喜欢登山,喜欢溯溪,喜欢渡江。   倪青葵的童年,大多数时间是和一群意气风发的大学生一起度过的。   他们在暖烘烘的下午,约定好一起下去游泳,倪诺言带头跳水,少女身躯轻盈,一猛子扎下去,水花四溅。   倪诺言白皙明艳的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探出水面,抚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小葵,跳下来!”   套着泳圈的倪青葵颤着她的两条白净萝卜腿,吓得快哭了:“我不敢,我不要跳水,我要回家。”   “不是你要学游泳吗?临阵脱逃的都是坏宝宝!”   倪青葵委屈又苍白地狡辩:“我是好宝宝。”   倪诺言笑着说,“那就下来啊,好宝宝。小姨接着你呢,怕什么啊。”   倪青葵扶着泳圈,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脚步又颤颤地往后缩。   倪诺言便喊她身后的同学:“xx,把我外甥女推下来!”   其实根本没人准备推她,但紧迫感逼近,倪青葵心一横,眼一闭,尖叫着往水里栽去。   很快,身子浮起来,有人在她耳畔说:“死不了嘛,对不对。”   倪青葵趴在泳圈上,两条腿像小鸭子,在水里扑腾扑腾,蹬出幻影。   倪诺言帮她擦着糊了眼睛的水,“勇敢一点,小葵。”   倪青葵扑腾了半天,发现那金灿灿的水光就在她的掌心,而她浮在泳圈上,一点事都没有,她终于冷静下来,难为情地“嗷”了一声,“小葵还活着呢。”   倪诺言看着 她笑,“好不好玩?”   “好玩的。”   “还要不要再跳一次?”   她转危为安,笑得懵懂:“嗯!好好玩。”   也是在这里,倪诺言教她仰泳。   她用手撑着她的身子,让她学会漂浮。   她说:“我很喜欢仰泳,喜欢静静地漂在水上,所有吵闹的声音会被隔绝掉,这样的时刻,好像整个世界由我主宰,特别美妙。”   倪青葵躺在她坚固的胳膊上,让双腿慢慢地伸直、荡起,她自由地浮游在长江的江面,感受小姨说的那股主宰世界的力量。   她看到夺目的日光,平静的水流,还有广阔无垠的天空。   彼时还不懂什么叫主宰世界的小朋友也爱上了仰泳。   而此刻,雨夜星疏。   倪青葵再也寻找不到童年的天际。   只隐约还记得,她曾经立下豪言壮语: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参加渡江节。   倪青葵若有所思地扶着驳岸,对身侧的江轸说:“我有预感到,她还会回来的。”   江轸沉默不语,给她回忆的空间。   “也许某一天,她就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口,也许是李老师帮我传话,说外面有个漂亮的女人找我,也许我某一天逛街的时候,发现她在常去的那家店买衣服,也许她早就回来了,就藏在这些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里,偷偷听我拉琴呢。   “我那天做了个梦,她回来了,又惊讶地问我为什么没有继续学琴,我答不上来。”   “我说,因为你不在了啊,我就没心气了。”   “她起初是不相信,然后对我说,倪青葵,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说到这里,倪青葵稍作停顿,偏过头,扫了一眼不置一词的江轸。   她忽然不敢再说下去。   梦里的她面对倪诺言时,一点也不伤心,她没有流着泪说对不起,因为她的心里竟然浮出一丝阴暗的痛快。   彼此沉默片刻。   “她不会对你说这样的话。”江轸告诉她,“那是曾经的你自己。”   他与她并肩站立,面前是浩荡的江水,身后是有雨滴浅浅垂落的樟树群。   倪青葵咬了咬后槽牙,忍住情绪,接着说:“这四年里,我每年都在许愿她今年能回来看看我,还有高中三年时间,如果她再不回来,等我毕业,我一定会去找她,我会去很多地方,去北京、上海、去南方,去东北西北,天南海北,不管走多少路,我会找到她的,我甚至研究过那些寻亲队伍,加入他们需要什么条件。   “我要把我这儿年攒的压岁钱都给她,她想要我就都给她,我一分都没有花。   “好儿万呢。”   她说着说着,又泪盈于睫,用手掌粗粗地蹭了一下眼睛。   “我一直以为,她会回来的。没想到一年又一年,就这样等着等着,时间就过去了。不过我还是会等的,总不可能是永别吧,又不是死了。”   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一节下去,“不过,我连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倪青葵透过雾蒙蒙的双眼,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   她看起来急需从他这里获得一些宽慰。   但江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永别才是出走的意义。”   “……”   倪青葵怔了好一会儿,费解地皱眉看他,怒气冲天的情绪让她忍不住捏紧双拳,咕咚咕咚捶过去:“干嘛这么无情啊?”   江轸对她的生气视若无睹,他说:“你在报复。”   倪青葵又愣住:“什么?”   “报复她的离开。”   他沉静地看着倪青葵,说道:“你内心深处所想的,远没有你表现出来的柔和,你希望,通过你变成她不想看到的样子,以此实行具体的报复措施,这样等到她回来,对你感到失望无措时,你就会觉得,当初是你了无牵挂地一走了之,为什么你不用承担弃我而去的代价?”   她后撤一步的动作并没有让他打住,江轸语速不快,继续云淡风轻地说下去,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正在她的体内切割病灶。   “代价就是,你放弃了我们的感情,我也放弃了我们的羁绊,你离我远去,所以我也用我的方式恨你。你想以此来达到你心里的平衡。   “可是,放弃梦想这件事,你伤害不了任何人,除了自己。”   倪青葵的眉头已经拧得很紧。   她凌乱地消化着他的话。   所以,这就是她在梦中感到痛快的根源吗?   江轸说:“三四年是不漫长,遗憾要是继续延续三四十年呢,你打算一辈子这样伤害自己吗?”   他很希望她能放下执念。   过程很痛,流泪也不要紧。   但是看着倪青葵用力思考着,一脸儿近痛苦的表情,江轸松了松语气,内心深处似乎有退让的轻叹:“实在想放弃,那就算了。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他说:“我只是不希望你还有遗憾,也许是我太较真。”   倪青葵转过头去,面对回答不了的问题,她依旧下意识逃避。   天上的雨停了,但她的心里在不断地漏雨。   见她不声不响,江轸便又出声问:“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倪青葵不明所以地看他,希望他沉默,又好奇想听听他还能怎么说。但她不敢抬头,只平视着他的胸口,内心深处跳动激荡。   江轸说:“是太好了,终于可以永远放下小提琴了,不会有人再逼你了。   “还是,江轸,你别放弃我,你再劝劝我?”   她心里紧压着、混乱缠绕的那儿根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倪青葵不再去思考这些了,她委屈地扁起嘴巴:“把我弄哭你就高兴了吗?”   “……”   “脑子转不过来了,能不能不讲了?”   沉默片刻,江轸低应:“嗯。”   倪青葵抓着他校服下摆,扯一扯,她抬着脸,靠近江轸,鼓鼓腮帮,定定地看了他好会一儿,用撒娇语气说:“你今天太凶了,对我温柔一点好嘛。”   他动了动喉结,点头:“好。”   倪青葵松开他,又说:“但是气还没生完呢。”   “还有多少。”   “20%。”   “那怎么办。”   “你哄我。”   “怎么哄?”   倪青葵惊讶:“当然要你自己想办法啊!死木头。”   江轸一脸木讷:“不会,教教我?”   倪青葵就帮他想了一个办法。   “我就是小皇帝,你要惯着我。”   说完,她认真地指导他,“你把这话重复一遍。”   他便鹦鹉学舌:“我就是小皇帝,你要惯着我。”   “嗯。”   反应过来,倪青葵急得五官都扭成一团了,砸一下嘴巴:“哎呀大哥,你怎么那么笨啊!说错了。”   江轸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点点头,语气堪称宠溺无度:“知道了,你就是小皇帝,我会惯着你。”   “好,”她也点点头,“还有10%,你自己想办法。”   倪青葵说完就背过身去,摆出架子。   意思是,给他机会,但机会不多,抓不住就没有了。   江轸静了静,似乎的确在想办法,随后他抬手,意思性地摸了一下她的头。   小皇帝略表满意:“5%。”   还不够。江轸又想了想办法。   儿秒后,他伸出在口袋里焐热的双手,捧住她的脸,令她脸蛋上扬。   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捏了捏,搓了搓,又捏了捏,揉了揉。   少年嗓音清淡,让人听出一点无辜与微妙的歉意。   音量很低,但不是冷冰冰的那种低沉,有着传达亲昵私房话的效果。   他说:“我错了,小葵。”   江轸微微低头,凑近她小巧玲珑的脸颊,话音带讨好的笑,轻轻的,温柔的:“不生我的气好不好。”   倪青葵没有反抗,她闭着眼,翘起的嘴角攒出两颗可爱的梨涡,鼻梁的皮肤时而随着他的搓动微微皱起,配合着做出享受表情,像一只受宠的小咪。   在猫咪与人类的世界,她才是主子!   给主子按摩是至高无上的敬意。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倪青葵歪歪嘴巴,要笑不 笑的,做出有那么点小小得逞的表情:“好吧。”   她瞧了一眼老老实实、笨笨拙拙的江轸,还是笑了出来,表扬他:“会道歉的木头就是好木头。”   江轸认领:“我是好木头。”   她又问:“你还生气吗?”   木头说,“没生气。”   “不许因为吵架留下心结,以后不许翻旧账,彻底过去。”   “不会。”   “我也不生气了。”倪青葵说,“手伸出来。”   江轸照做。   “拉钩,盖章,和好。”   解决好一番争执,倪青葵转身,正要走时,听见藏在树后边的人在嘀嘀咕咕——“人家小情侣卿卿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我就觉得那个男生好帅哦。”   “那个女生也很漂亮啊。”   “好吧看到了,确实很漂亮。”   闻言,倪青葵的脚步不由地顿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省,他们刚刚的举动是不是太亲密了?   可是可是……   简书颐也会搓她的脸啊。   好朋友比常人亲密一些,这没有什么吧?   她只反省了一秒钟就不想了,立刻弹跳着步子,雀跃地蹦出去了。   管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   他们可是青梅竹马。 第21章 点灯06   万事开头难, 把琴练顺了之后,倪青葵今晚睡得还算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学业, 还要见缝插针地练琴。   江轸留给倪青葵的问题, 她没再思考。她害怕突然掉落的眼泪,害怕时隐时现的忧愁。事到临头时,就习惯性做个掩耳盗铃的小鹌鹑。把自己埋起来,打造一个自以为平和舒适的疆界。   她不想听, 他也就收起锋利的迫问。   雨只下了一周,很快就阳光晴朗。   课间, 作为宣传委员,简书颐正在为板报的事情想办法, 看着前面的女生倒水回来,喊她:“徐宛遥,给你个机会去跟你男神说话。”   徐宛遥表情为难,但又有那么点拭目以待地问了下:“什么啊。”   简书颐跟她说了一堆。   徐宛遥一脸苦色:“这么多啊,太专业了,我说不过来,不是, 我、我会结巴的,而且我说到后面声音会很抖,能不能少几句?”   她还讨价还价。   “不能!”   简书颐把手里的画册递过去:“快点, 还有几分钟上课了。”   好不容易迈出一步, 她往那边瞥一眼:“不行不行, 他在睡觉呢。”   徐宛遥又往后退。   “那你就把他叫醒啊。”   徐宛遥迈出第二步,然后退得更狠:“不行不行,还是你去吧, 我真的不行,我、我去上厕所了。”   简书颐看着她溜走,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唉。”   她往左前方喊:“方立函。”   男生还趴在那,被她唤醒,声音透露出没睡醒的懒倦闷沉:“嗯。”   “你是不是会画画?”   过了好一会儿,方立函才坐起来,“会一点。”   他睡眼惺忪看过来,忽而又问:“你怎么知道?”   见他表情微妙,简书颐不爽道:“我没关注你,别浮想联翩,学校画展看到而已。”   简书颐把周绥拍桌子上,跨出去。   她说:“有个主题板报要出,能不能帮我画个东西?”   方立函后靠桌沿,接过她递上的画册。他很好说话,“可以,画什么?”   简书颐站在他的身边,微微折身,跟他讲内容。   倪青葵进门时,恰好看到这副养眼的画面,她用手指框着取景器,正在欣赏二人同框。   江轸路过,低眸看向她的取景框,沉声一句:“夫妻双双把家还。”   “嗯?”   倪青葵回头看他,一个瞬间怀疑学霸的脑袋是不是处理器出bug了,怎会蹦出如此字眼?   江轸低头看她,解释戏文出处:“天仙配。”   倪青葵的表情大为惊喜,猛猛拍他一下:“你也开窍了!”   江轸不置一词,插着兜往后走。   耳边传来无理取闹的一声——“不是,凭什么啊?”   倪青葵看向周绥:“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周绥还看着另一边:“凭什么跟别人和和睦睦,跟我就龇牙咧嘴?”   简书颐站在小组过道,闻言,偏眸瞧他:“我确实是对你恶语中伤、冷嘲热讽、颐指气使甚至挥拳相向,但我什么时候龇牙咧嘴了?成语都不会用,你还有点出息吗周绥?”   方立函身子往后探,看热闹似的望着周绥,笑弯了眼睛。   周绥把他指回去,恶狠狠说:“简书颐,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都发挥在我身上了是吧?”   “攻击你是我最不值一提的成就。”   倪青葵捂着嘴巴笑,偷偷跟他说:“人家俊男美女多养眼,你在看不惯什么。”   他挑眉,看她:“我不是俊男?”   别的不提,周绥对自己的长相还是信心充沛的。   倪青葵:“你是M。”   “什么M?”   倪青葵带着深藏不露的笑坐回去。   周绥以为落了什么知识点,又回头问:“你知道M是什么吗?”   江学神已经坐下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麦当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说他是麦当劳,周绥中午去吃了顿麦当劳。   江轸被他生拉硬拽拖过去,坐在学校门口的麦当劳店里,他环着手臂,用指关节抵着下巴,看着周绥一边喝着汽水、一边吐槽简书颐时,正在思考着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龙和UFO。   当然,更值得探讨的一点是,人类是否都会因为不负责任的言辞而遭到报应。   最后,周绥悲愤交加地问道:“你说,她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原来重点是和和睦睦,而不是龇牙咧嘴。   在引爆麦当劳,引爆学校,或是引爆地球的选项里,江轸点击了引爆宇宙的答案:“因为爱情。”   没想到,周绥很平静。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手指一使劲,把面前多买的那个汉堡往江轸面前一推:“知道了,那你把这个吃了吧。”   由于他的力气过大,汉堡差点滑下去,江轸用手稍稍挡住:“关联性是——?”   “你现在让我很愤怒,我一口都吃不下了。”   江轸把盖子掀开看,是他最讨厌的鳕鱼。   报应来得真快。   他颇为满意地得出结论,人类一定会因为不负责任的言辞而遭到报应。   把盖子合回去,江轸说:“因为爱情,所以和睦。你在愤怒什么?”   他自认为这个逻辑很通顺。   “我愤怒什么?你问我愤怒什么?!”周绥歪着脑袋,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她每给我讲一道题要翻我多少个白眼……”   重点歪。   听着他喋喋不休,江轸深表同情地点着头。   同时,他继续环着手臂深思,南极冰墙后面到底有什么呢?   问题尚未得到解答,但是救星到了。   倪青葵风风火火地跑进麦当劳,见到同班同学,又风风火火地坐了过来,她用手点着那个汉堡盒:“好饿。”   周绥大方地抬抬下巴,“没动过,吃吧。”   把盖一掀开,倪青葵眼睛都亮了:“是我最喜欢的双层鳕鱼!”   江轸匪夷所思地皱起眉。   倪青葵已经自如且高兴地拿起了汉堡:“谢谢周老板,你是全世界最大方的帅哥!”   江轸更是大为震撼地看她一眼。   周绥转怒为喜,有那么点自恋地抱起胳膊:“客气什么,不够吃再给你点。”   周绥往后一仰,坐姿都豪迈了,冲江轸勾唇一笑:“看见没?她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江轸无声凝视。   眼见倪青葵抓着汉堡,迟迟不下嘴,周绥抬抬下巴:“怎么不吃?”   倪青葵迟疑着说:“光这么吃有点干巴,我怕噎着,不知道全世界最大方的帅哥有何高见?”   周绥把搭在腿上的校服往肩上一牵,懒洋洋地迈开腿出去了:“等着,爷给你买可乐。”   倪青葵望着他的背影邪笑。   江轸看她。   倪青葵望着江轸邪笑。   江轸挪开视线。   周绥买了两杯,江轸也因为他的好心情得到嘉奖。   倪青葵欣喜若狂:“谢谢周爷!!”   江轸拙劣模仿:“谢谢周爷。”   周绥 被哄得有点找不着北了,但又欲求不满地勾勾唇角,冲着江轸,摆出小老师架子:“你重新说,怎么气若游丝的。”   气若游丝?   江轸接过饮料的手停滞半秒,用看非人类生物的眼神观察他。   周绥承认自己不太会用成语,也懒得纠正了,大度说,“随便随便,开个玩笑。喝吧喝吧。”   倪青葵一口下去,食物尚未在嘴里融化,她还没有做出咀嚼的动作,幸福便戛然而止,眼里出现一抹嚣张的黑影——   他们的桌子靠玻璃,外面闪过穿着精致制服的女生身影,盛气凌人又跋扈张扬。   走姿挺拔的少女也往窗户里瞄了一眼,见到倪青葵,步伐更为目标明确,微微加速,直接推门进了店。   江轸压紧眉眼,他浅浅望一眼四周,用眼神稍稍丈量桌子与桌子的距离,以此判断,这里是否具备成为战场的充分条件。   毕竟,这只是一家气若游丝的麦当劳。   并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倪青葵一看到杜若,便旋即低下身子,往江轸的身前伏去,企图以矮桌挡住自己的存在。   江轸用手掌稍稍护着她的脑袋,以免倪青葵磕到桌沿。   他低眸看她:“躲什么?”   倪青葵轻声:“简书颐不在,我打不过。”   他将她的肩膀扶正,冷静地安抚道:“不怕,坐好了。”   周绥立刻仗义撸袖:“打什么?我来。”   他话音刚落,在前台点好餐的女生已经迈步过来。   跟三中的运动款校服不一样,江音附中采用的是制式校服。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外套配衬衫领结,胸口处绣着附中的金边校徽。下半身是同色系的百褶裙,及膝款式,但爱美的女孩们为了观赏性,往往会把它拉高,让裙子的下摆荡在腿上。   杜若的裙子就被拉得极高,令规矩板正的制服也沾上了大小姐的锋利气质。   “拼桌。”   杜若撂下两个字,不等同意,便在周绥旁边坐下。   周绥扫她一眼:“打她?”   他放下手,宽宏大量地一笑,“算了,我不打女生。”   杜若冷冷:“但是我打男的。”   周绥脸色变了,“哎,我说你一个女的——”   杜若声量更高亢:“哎,我说你一个男的!”   周绥惊成石膏像。   杜若转脸,问倪青葵:“你答应去少年宫表演了?”   消息居然传播得如此飞快,倪青葵问:“林老师跟你说的?”   杜若不答反问:“哪天?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   “当然是看你出丑!”   江轸:“……”   倪青葵:“……”   眼见倪青葵又想往桌子底下藏了,江轸替她答:“周六下午三点——”   杜若刀他一眼:“心机男,你闭嘴!”   江轸皱眉。   怎么回事啊?他明明很纯良……   杜若又紧盯着倪青葵:“你说啊,到底哪天。”   “周六下午三点啊,他不是说了吗?”倪青葵关爱地看了一眼心灵受到伤害的江轸,又问杜若,“你去吗?”   “去啊。”   倪青葵讪讪一笑:“你去我会紧张的。”   “我小时候看你拉琴还少吗?紧张什么,不会吧,现在情窦初开开始暗恋我啦?”杜若抱起胳膊,“不好意思啊,姐不搞拉拉。”   江轸的嘴角冷冷一翘。   这是什么脑回路啊,倪青葵想笑,“对啊对啊我暗恋你,你一来我觉都睡不踏实,茶饭不思的还怎么拉琴啊?”   江轸看了眼杜若,眼神深深。   杜若正要回话,察觉到江轸的不善,“瞪我干嘛?心机男。”   倪青葵瞬间变脸,和气全无,“你欺负江轸干嘛?”   江轸提醒:“我为人老实。”   倪青葵看他一眼,他抱着手臂,低头闷坐,不声不响的,果然敦厚。   杜若看向倪青葵,“你又急什么眼啊?我看你是暗恋他才对吧!”   江轸和颜悦色,喝汽水。   “我暗恋他?”倪青葵冷笑了一声,“还是我暗恋你的概率大点。”   江轸看了一眼杜若,眼神沉沉。   杜若又抓住江轸的眼神,“瞪我干嘛?心机男!”   周绥受不了了,敲敲桌子:“有完没完了,别在这鬼畜了行么?他爱看哪看哪。”   江轸难得向他投去颇为欣赏的目光。   杜若别过脸去。   倪青葵立即安慰受到人身攻击的江轸。   江轸看了看她哄小孩一样拍着他肩膀的手,甚至觉得杜若可以再来两句。   桌子终于静下来,周绥又坐下,喝他没喝完那杯可乐,吸了一口,到底了,他把杯子一下子捏瘪了,问刚来的倪青葵:“你说,她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江轸端着汽水想,到底是谁比较鬼畜?   倪青葵忍不住笑:“你还在想这个?”   她话音未落,杜若也“嗙”一下把自己的可乐杯放下了,“我管你暗恋谁,周六见,不来你就死定了。下个月我演出,你也给我来看。”   她一站起来,听见旁边男生说了句,“诶同学,可乐溅我手……”   杜若看都不看他,脚步迈出,裙摆飞扬:“溅的就是你。”   等她走了,周绥不解地皱眉,对江轸说:“不是吧,我怀疑她在骂我。”   江轸始终低着头,维持着环胳膊的姿态:“你没怀疑错。”   周绥:“……我觉得你应该哄哄我。”   江轸直截了当:“没有义务。”   周绥看了一眼继续气定神闲啃汉堡的倪青葵,心疼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江轸,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女魔头啊?”   江轸不研究物理怪象了,他难得跟周绥的脑回路对上,同样正在深深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周绥饶有兴趣看他:“不过她为什么叫你心机男啊?”   江轸也饶有兴趣回视:“我也想知道。”   倪青葵一边喜滋滋地吃着汉堡,一边认真地回应他,“他老实,人家就逮着他欺负。”   周绥嘶了一声,上下扫他:“什么意思,你老实吗?”   他拧着眉心,一副对着江轸用放大镜仔细探究的表情,俨然下一秒就要大放厥词了。   本来心宽体胖吃汉堡的倪青葵闻言抬头看着周绥,好像已经迎接好被塞一嘴猛料。   江轸也看着周绥,悠然矜贵地端着可乐杯的样子,就像端了个汝窑盏的军师,轻轻转杯就运筹于帷幄之中。   彼此静望十秒,江轸先发制人:“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周绥立刻放弃对江轸的探索,揭竿而起:“对啊!凭什么?!”   江轸点头,“是要好好研究。”   余光里,倪青葵重新低下头,兴高采烈地吃汉堡。   江轸和周绥对坐对视,各有所思。   又静了半分钟,江轸歪了一下手里的汽水,向周绥示意:“喝完了。”   其实只喝了三口。   周绥立住大方的人设:“还想吃点什么?爷给你买。”   江轸淡声:“都行,谢谢周爷。”   周绥笑了:“虽然你气若游丝,但是架不住哥大方。”   眼见周绥大方的背影远去。   江轸瞥了一眼正在进食的倪青葵,声音压低几个度,冷不丁说了句:“暗恋她比暗恋我的概率大,得出这个结论的计算条件是什么?”   倪青葵讷讷地看他,已经忘了刚才的话题:“什么暗恋什么,有主语吗?”   他看向她,眼神深深:“倪青葵暗恋杜若,比倪青葵暗恋江轸的概率大,得出这个结论的计算条件是什么?”   倪青葵想起来了,“随便填的,我没说这是正确答案啊。”   江轸片刻不语,再问:“那正确答案是?”   倪青葵认真地掰手指:“条件一,我不看百合,条件二,你是男的,她是女的,由此可得,还是暗恋你的概率大一些。”   江轸挑眉:“有主语吗?”   她说完整:“倪青葵暗恋江轸的概率大一些。”   江轸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原来如此。”   倪青葵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被他带沟里去了?   她警惕地盯他:不许断章取义出去散播谣言,我只是在讲客观可能性!   江轸回视:我没那么闲。   倪青葵似信非信地看看他,片刻后挪开盯紧的目光。   算了算 了,汉堡好吃(??????`??)! 第22章 点灯07   倪青葵在恢复练琴的过程里, 慢慢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她的天赋大概率是真的被上天收回了。她的水平绝对超过同年龄段的小提琴手,但是对比巅峰时的那个天才女童, 也只有倪青葵自己能够深切感受到那微妙的落差。   或许江轸也能领会到。   但是老实人的建议会被她拧巴地骂回去。   所以他不再提。   而面对落差时的沮丧, 她也不再有如那天把气撒在江轸身上的失控情绪了,倪青葵知道,她需要慢慢调节自己的不平衡。   周六那天,坐在前往少年宫的出租车上, 倪青葵抱着琴盒,手指在背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   她面朝着窗外, 虽然没有什么景色好看的,但视线始终虚虚地望着路面那些疾驰而去的店铺。   江轸静静地低眸看她。   其实她并不排斥, 只是不安,或者说重一些,有点恐惧。   倪青葵这样的人,不大会产生这样反常的一面。   尤其是面对小提琴时,她只有如鱼得水的自然与骄傲。   但她面临的困境跟阻塞,都在江轸的预料之中。   人的心态要是永恒不变,对一切的变幻无动于衷, 那生命里那些或轻或重的爱与“恨”,是否发生得毫无意义?   因为柔软,才有脆弱。   他理解, 接受, 陪伴, 鼓励。   他希望她一帆风顺,更希望她拥有不被打倒的勇气。   “新衣服很漂亮。”   江轸挑选了一个轻盈的开场白。   “真的?”倪青葵果然笑逐颜开,看向他, 积郁沉闷的心绪像乌云飘散,转瞬晴朗。   “真的。”   浅底色小碎花茶歇裙,搭一件镂空的钩花开衫。衣服是倪青葵专门为这次表演准备的,她想了又想,挑了又挑,在网站和各大商铺流转停顿,徘徊迟疑,毕竟是身外之物,并没有心存被夸赞的期待,但竟然有人看出她精挑细选的用心,就是好幸福的事情!   倪青葵的衣柜里几乎没有名牌衣服,因为她要和简书颐走在一起。   妈妈虽然是做女装的,但目标客户是二三十岁的女性,轻熟风款式不太适合少女。   不过倪青葵本身对名牌也没有什么追求,她有一件巴黎世家的羽绒服,硬邦邦的,很难穿,从此拆穿品牌效应。   身上这一类并不昂贵但很漂亮的服饰,就恰到好处地让她感觉到舒适,她拉着开衫的下摆,展示给他看,小皮鞋在地面一点一点,雀跃极了。   江轸为了方便她做出展示衣服的动作,将被推开的琴收在自己的臂弯里,等倪青葵的神思从漂亮的衣服里游出来,又面露担忧,他低声问了一句:“有我在还怕?”   倪青葵跟他对视,微微笑着:“怎么,又感到挫败了吗?”   “既然知道,就不要总无视我。”   倪青葵望着他,撇撇嘴巴,找了个借口:“我就是觉得杜若好烦哦,她干嘛总要跟着我,她在那我就紧张,我紧张就拉不好。”   他说:“事到临头,不要去想成败。”   这句话,江轸从前也对她说过。   五年级的时候,他们上过一个叫奇思妙想的电视节目,江轸和倪青葵,以及其他几个小朋友,代表实小出战。   节目组出题,给他们提供一堆被打乱的电子模块,电源、开关、LED灯,等等,要求他们用安全的方式,在固定时间内,搭建完成一个功能电路。电子元件的引脚都改装成了磁性接口,他们需要将正确的元件按到基板的正确位置上。   计时器的声音很响,倪青葵在做着把元件插接到基板上的工作,主持人在耳边大声喊着:“还有30秒!……20秒!”   倪青葵按错了一个位置,紧张地冒冷汗。   直到被旁边的人捏住发抖的手指,江轸坚定而幽深的眼睛看过来,“冷静,倪青葵。”   他对她说:“不要想成败,把工作做完。”   江轸认真处理元件的样子很迷人,即便当时只是个小学生。   被握着的那只手,让她感到一股让内心浮躁冷却下来的力量,男孩沉静的眼神也给了她许多助力,倪青葵镇静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   事情要过去许久,才能让人意识到,一时的成败真的没那么重要,因为她现在想起这件事,唯一感到崩溃的是,那个摄影机怎么把她的脸拍的那么大!   有的时候,三言两语的开解并不能一语惊醒梦中人,但他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功效有如定心丸。   “我会放松的。”倪青葵笑着说。   杜若今天带了顾灵灵过来。   顾灵灵长相非常的软萌,大家都褪去了早年的婴儿肥,只有她的脸蛋还是圆滚滚的。   一见到倪青葵,女孩就像个鲜艳的小蝴蝶扑过来:“小葵小葵。”   倪青葵也抱住她,笑嘻嘻的:“小灵小灵。”   顾灵灵跟她贴贴脸颊。   江轸眼色一沉,给了顾灵灵谈不上善意的一眼。   顾灵灵瘪瘪嘴巴,把准备好的寒暄话咽了回去。   小冰块长大了,变成了大冰山!   可是还是——   “好帅好帅。”   顾灵灵戳着倪青葵的肩膀,悄咪咪说。   江轸跟在后边,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一语不发。   几个老师迎过来,大家都眼熟倪青葵,但年纪大些的领导对着江轸问道:“这位是?”   江轸自我介绍:“家属。”   倪青葵眼睛睁大像铜铃,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他。   老师说:“哥哥是吧?”   江轸轻应:“嗯。”   倪青葵恍然,收回不可思议。   杜若冷笑着,高傲飘过:“你直接说老公得了。”   江轸看她一眼,心道,借你吉言,不过年龄还差点。   林烟请了专业的摄制人员,摄制组的人跟在后面,他们要先录一段少年宫内部的陈设。   大厅里有一面乐器展示墙。   因为来学琴的小孩年龄不等,小提琴有尺寸之分,1/4或1/2尺寸的琴依次挂在墙上。甚至更小的小朋友用的,1/16都有。   倪青葵当年换了琴之后,就把手里1/4那把琴留在了少年宫当练习琴。   她用过的每一把琴都有名字。   小白兔。   小风铃。   小月亮。   而此刻,倪青葵就看到她的“小风铃”正挂在这面展示墙上,她有些走神,像是看到离她远去的旧时光在走马灯一样飞速放映。   琴大概是代代相传,已经老旧,不太能用了,于是就被挂在墙上用作教学标本,可以取下试奏。   但倪青葵没有碰它,她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的小风铃,仔细观察,琴身的漆面果然有了划痕,音柱也松了,已经不适合用于演出。   老朋友退出了音乐舞台,却永远嵌在她珍贵的记忆一隅。   倪青葵正静静地看着这把琴,直到林烟随着镜头介绍的脚步走远了,江轸淡淡提醒了一声:“不走?”   倪青葵这才跟着挪动脚步。   她的表演是在琴房完成的,围绕倪青葵的拍摄,就相当于一个毕业生回访环节。   拉了一小段曲子,结束之后,倪青葵在掌声里,对大家侃侃而谈她和小提琴的故事,眼里泛光的小朋友站起来问:“姐姐的琴为什么叫小月亮?”   倪青葵在这个问题里迟疑了片刻,然后淡定地笑一下,解释道:“因为我白天要上课,所以喜欢在晚上拉琴,然后每次练琴的时候呢,都可以抬头看到月亮……”   坐在后排的杜若冷冷出声:“烂透了,简直浪费我时间。”   护犊子的江轸坐在她旁边的沙发,平静开口:“韬光养晦的要义在于,不轻易暴露实力,让对手轻敌,再静候时机,一举反超。”   杜若不敢置信地扫向旁边矜贵从容的斯文少年:“怎么什么话都能让你说了?!”   江轸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在倪青葵结束之前,他离开了琴房。   摄制结束,在大门口,顾灵灵跟倪青葵聊了会儿天:“小葵,你会去北京吗?”   倪青葵微笑说:“会啊,简书颐会考去北京,我当然也要去,你呢?”   顾灵灵说:“我会努力考央音的。”   倪青葵若有所思,她微微垂眸,点头说:“挺好的。”   随后又咧嘴一笑,露出可爱的贝齿,打趣她:“那文化课也要跟上哦,数学现在及格了吗?”   顾灵灵拍她,“哎呀,说这个!”   她挠挠白净脸蛋,凑近 倪青葵,有那么点难以启齿地说:“差几分吧。”   倪青葵哈哈一笑。   顾灵灵又瞥了一眼在路口等待的女孩子,说:“杜若可能要出国。”   倪青葵也不意外地点头:“很正常啊,她父母那么倾心培养她。”   “但是……”   “但是什么?”   顾灵灵小声:“她说,如果你去央音的话,她也去。”   倪青葵愣了下,一脸无语,“你能不能跟她说!不要再缠着我了。”   顾灵灵抱起胳膊,脊背一挺,学着杜若的样子和冰冷语气:“那她一定会说,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倪青葵气馁地塌下肩膀。   “她没有恶意的,”顾灵灵抬起那双皎洁的杏眼,认真地看看倪青葵,告诉她,“她只是想赢你一次。”   倪青葵眨眨眼,不说话。   “既然是很热爱的事情,为什么不继续去做呢?”   顾灵灵练的是大提琴,她小时候常常因为不够出色的表现,被老师批评是笨蛋,严厉的老师会说,你全身上下只有名字最机灵!倪青葵就捂着沮丧的小朋友耳朵,声音软软地安慰她:“不听不听,我们灵灵才不是笨蛋,灵灵只是很单纯。”   单纯的顾灵灵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所以她可以无后顾之忧,天真懵懂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虽然我们大家都不说,其实我们都希望你可以回来的。”   在倪青葵的沉默里,顾灵灵拉着她的手,算不上鼓励,但很真诚地说了句:“小葵,我们所有人都很想你的。”   ……   江轸走过来时,天空已经阴云密布。   他望着倪青葵,忽然说:“你撒谎的样子还挺淡定的。”   “我哪句话撒谎了?”   倪青葵皮笑肉不笑,江轸只是回视,什么也不说。   她心知肚明,她的月亮为什么叫月亮。   倪青葵扯开话题问:“你去哪了?”   低头便见他手里拎了个琴盒。   是1/4尺寸的小琴。   倪青葵诧异地看着江轸。   她一个轻轻的眼神,他就读懂她内心深处的怀念。   是墙上那把被她注视很久的琴,江轸跟老师商量,取了回来。   倪青葵打开琴盒检查了一番,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小风铃?”   江轸说:“我第一次见你,你用的就是这把琴。我当然记得,和我们有关的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触碰老化的琴弦。   江轸看着倪青葵的表情:“你想带它回家。”   他用的是肯定句。   倪青葵不置可否:“我就是觉得,它挂在那里孤孤单单的,有点可怜而已。”   他忽然淡淡一笑,把琴盒拎起来:“不好意思,现在它是我的了。”   头顶雨丝垂落。   江轸没有解释其他,因为天气突变,谁都没带伞,当务之急是避雨。他毫不犹豫地将外套脱下来,裹住了小风铃的琴盒。   “下雨了,去前面站台躲一躲。”   眼见少年的脚步加快,倪青葵也迈步出去。   他往后伸手,招了一招,示意她快点跟上的意思,倪青葵脚步匆匆,也小跑起来,下意识想拉住他伸出的手腕,但一下抓住的却是他的手掌。   等她反应过来,心下一惊:“不小心的,不许报复!”   倪青葵正要把手缩回,男孩子修长有力的骨节已经猝然将她攥住。   江轸反握住倪青葵的手,扣紧。   他连头都没回,只拉着她往前跑,随后轻描淡写,又好似讥诮地说一句:“不小心的。”   “……”   头顶的樟树叶遮挡了最磅礴的那一片雨势,落在发丝的,只剩淅沥的水滴,拍在脸上的触感,就像少年的嗓音,凉凉的,却也温柔。   倪青葵洗脑式地自我安慰,算了,关系很好的朋友之间就不要计较这些了,报复来报复去的好无聊。   安静的气氛里,手的温度会被放大。   但疾风骤雨时,就只顾着往前奔跑了。   看着男生掀起的发丝和衬衫一角,倪青葵暗暗劝自己,没关系,好朋友是可以牵手的。   -   简书颐和方立函最近成了黑板报搭档。   倪青葵得等她放学一起回家,就百无聊赖地在后面看了会儿。   从前,做板报的活儿得倪青葵跟简书颐一起干,倪青葵倒也不是什么很有艺术气质的人,如今重任交托出去,终于可以游手好闲地围观作品。   她写字,他画画。相得益彰。   简书颐一手板书写得特别漂亮。   “终于找到你的天作之合了。”   倪青葵含着一颗棒棒糖,胳膊懒洋洋地挂上简书颐的肩膀,冲她耳朵,把声音压到最低,“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简书颐瞥她:“这句话是横批,上联是江轸爱倪青葵,下联是倪青葵爱江轸。别偷我专利。”   倪青葵挑挑眉:“你就喜欢这样,乱点鸳鸯谱。”   “这五个字回敬给你。”   倪青葵坐到江轸空出来的凳子上,冲着黑板报的方向眯着眼欣赏。   简书颐一行字写到头了,要换行写,眼见这两人越靠越近,倪青葵的余光又瞥见,周绥抱着篮球从后门进来了。   他瞧一眼方立函和简书颐,忽然说:“你干脆抱着她画得了。”   方立函看了看,发现他抬起的胳膊挡到了简书颐,她只能稍微下蹲,这样看上去像她在试图往他怀里钻。   方立函放下手,主动撤开了一点位置。   简书颐看他一眼,又看身后的男生:“能不能安静?”   她话音刚落,“砰”的一声,篮球重重地砸到后面墙上。   简书颐眉心一紧,方立函也偏了偏眸。   但周绥很快接住了弹回去的球。   安静不过五秒,又是“砰”的一声。   简书颐忍无可忍地闭眼。   周绥第二次又把球接住。   第三次砸过去时,方立函一伸手,直接把球拍到外面走廊去了。   与此同时,简书颐开口:“不要再发出噪音了好吗,你怎么这么幼稚。”   “……”   看她是真的生气了,周绥就不出声了。   倪青葵起身接过弹飞出去的篮球,递给周绥:“好了周爷,别在教室撒野,你出去打。”   周绥不打了,把书包从桌子里拽出来,和球一起带走了。   方立函结束时,简书颐的字还没写完。   但见他退了几步,她也退了几步,到倪青葵的水平位置,认认真真地欣赏了一下,日常冷淡的眉眼中鲜见热忱。   倪青葵找到合适的欣赏视角,不吝称赞:“哇塞,水立方!你是天才!”   方立函得意地笑一笑,毫不掩饰表情里的自恋:“我知道我是天才。”   倪青葵问:“你要学艺术吗?”   方立函把粉笔抛进黑板槽里,语气随意地说了句:“我什么水平还学艺术?上过几年兴趣班而已。”   倪青葵给他递了湿巾擦手。   简书颐盯着他的侧影,眼睛深处并不平静。   有一类人,天生就对他人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而他们不知道,不想知道,不在意,不会低头看到那些艳羡。   云淡风轻就是最伤人的凌驾。   更伤人的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无辜。   方立函转身看她时,简书颐收回了视线。   他走过来,本来面朝黑板,现在面朝着简书颐,身子松松地倚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有点挡住她看黑板报的视线。   方立函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并不希望他们的对话被旁人听见的那种低:“你觉得呢。”   她说:“我觉得什么。”   他说:“喜不喜欢?”   简书颐锁眉,他的问题让她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怪异,抬眼看他:“你应该问,好不好看。”   “嗯。”   方立函低头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嘴角带着微笑,从善如流点头,“好看吗?”   简书颐不看他:“还行,配得上我的字。”   虽然她欣赏的眼神不加掩饰,但语气冰冷。   方立函看了她一会儿,维持着沉默,像是话里有话的样子,最后,只简单说了句:“那就 好,我收工了。”   简书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和假想敌较劲,让她较劲的那根弦就紧紧地扯在那里。   她很难对异性心怀善意。   这当然是因为,可恶的男生太多了,总是让她烦躁,所以烦躁到最后,干脆一棒子打死。   面对无懈可击的招式,还是会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无法容忍城府,不论是江轸那种具有针对性的,或是眼前这一类不轻易被看透的。   无力也让她烦躁。   讨厌的人又多了一个,虚伪的大少爷。   “简书颐,你也是天才。”见她沉默,倪青葵的胳膊往简书颐的身上一挂,看她始终沉静的一张脸,轻声说,“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去学,为时不晚。”   简书颐淡笑,似不信:“真的吗?”   倪青葵永远乐观明亮:“当然啦,江轸说人可以活到一百岁,我们才十几岁,日子还长。”   “以后再说吧,我会好好赚钱的。”   简书颐静静地看着墙上的画,许久未动。   几天后,简书颐和周绥的关系有所缓和。   起因,某天早上在公交车上有人偷拍女生,拍摄者疑似是传闻很久的78路公交色狼。   车上很拥挤,从玻璃里看到拍摄界面,受害人是色狼不远处的女生,简书颐本来站得挺远,竭力地挤到男人面前,二话没说就把那人手机打掉了。   “再拍长针眼。”   男人嘴里的脏字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后面闪现的身影撂倒在地。   是周绥干的。   简书颐回头看到他的时候还很吃惊,周绥已经把那人踩在脚底了。   正好到站下车。   他跟上来,拽拽地喊她:“简女侠,见义勇为的时候就不为自己想想?”   “管那么多干嘛。”   “要是今天我不在呢。”   这得意洋洋的救世主语气让她很不爽,简书颐又回头看他一眼:“你不在我就跑,能怎么样?地球没你们男的还不转了?别耍花招。”   要是旁人听了这话估计得气得七窍流血,但是周绥已经练得金刚不坏了,他甚至连怒极反笑的那个怒都没了,手插兜里嗤笑一声:“我都在你旁边坐牢了,还能有什么花招?随你怎么想。”   简书颐头也不回地走了,但过了几秒,她突然停住,搞得后面的男生差点撞上来,听见她疑惑不解地问:“你还会坐公交?”   周绥扬眉:“几个意思,公交公司你家开的?”   课间,当倪青葵兴致勃勃地转过头听周绥讲他的英勇事迹时,简书颐八风不动地拿笔做题。   周绥巴拉巴拉巴拉一通赘述,到最后一句,陡然提高音量:“然后呢,小爷我就一个飞毛腿过去就给他踹倒了。”   身后传来严谨的提醒——“是两脚。”   周绥回头看:“你怎么知道?”   江轸淡淡:“我是群众。”   周绥惊讶:“那你怎么不出手相助?”   江轸淡淡:“坐最后,被斗殴声吵醒。”   周绥纠正:“是我单方面的正义勇猛搏击,谢谢。”   江轸纠正:“被单方面的正义勇猛搏击声吵醒。”   周绥再纠正:“是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周爷的正义勇猛搏击。”   他讲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江轸。   江轸与之相视,眼神如围观智障。   倪青葵从不扫兴,她摇头晃脑地笑,嗓音甜甜:“是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周爷的正义勇猛搏击!”   江轸看向倪青葵,眼神慈爱。   因为周绥的英勇现身,简书颐还是选择给了他一天的和颜悦色。   比如,通常他不会的题目,她最多讲两遍。   而眼下这一道题,已经进行到第三遍了。   倪青葵为此简直高兴得要鼓掌:“对嘛,同学之间,就是要这样,相亲相爱一家——”   她话音未落,第三遍结束,简书颐已经把笔甩了:“周绥,你要不要回炉重造进化一下你的脑子。”   关系就这样触顶反弹,一落千丈地回到解放前。   竭力主持着同学关系的倪班长也快气数将尽了,伏倒在桌。   看她趴在自己桌子上,周绥把练习册一转:“第六题为什么选C?”   倪青葵皮笑肉不笑地撑起嘴角,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啦,我也有厌蠢症。”   周绥义正词严:“我只是上课没听。”   倪青葵伸手提示:“后面还有位大佬。”   周绥回头,看向正襟危坐在做题的男生,拍他桌面:“诶江轸,帮我看下第六题。”   “江——”   “江轸?”   “江轸!?你没事吧?”   几秒后,周绥绝望地坐回来:“他又短路了。”   ……   开课十分钟,一张纸条飞到简书颐桌上。   从后面传过来的还能有谁?   她下意识以为是给倪青葵的,正要往前传。   男生在身后淡淡说了句:“给你的。”   简书颐心下意外,回头看他一眼,才展开纸条。   【78路公交,车牌K5080,目击证词我已经提供过了,到派出所调早上七点半左右的监控就行,见义勇为有奖金,帮你问了,多则四位数,不要白不要,去领。】   简书颐有时觉得自己握笔太重了,经常写完一堆字,拇指就会被掐得瘪下去一块,而那瘪下去的一块,在她扫视这行文字的时候,正静静地松软下来,慢慢回血,变得充盈。   她决定今天也给江轸一点好脸色,暂时不跟他斗了。 第23章 点灯08   少年宫的宣传片视频很快制作完成, 被发到各大宣传平台账号,便于他们做招生推广。   林烟和杜若前后脚把视频发送给了倪青葵。   并且,杜若的聊天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诡谲的:?   倪青葵:?   杜若:?还以为你把我删了。   杜若:[微笑]   倪青葵回了三排微笑。   杜若发了八排微笑。   倪青葵:你很想被删?   杜若不说话了。   将视频点开, 倪青葵心乱如麻地看了一遍, 浮躁的状态让她坐立难安,她立马把手机关了,在睡衣外面裹了个外套,拿了一堆纸和笔, 又抱起自己的枕头,大喊:“妈, 我今天和简书颐睡!”   没等到回答,倪青葵已经脚步匆匆溜了出去。   简书颐在课桌前认真地写卷子。   倪青葵推门进去, 靠近她桌子看了眼,见到她手边的竞赛习题册,她一下忘了来意,语气略带惊讶问她:“你准备参加竞赛吗?”   简书颐顿住笔端,扶一下眼镜:“试试看吧。”   倪青葵心中复杂的情绪涌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三中不是竞赛强校,所以没单独开班, 倪青葵和简书颐讨论过这个事,倪青葵是单科成绩够不着,就没计划走这条路, 简书颐属于保守派, 她也是全科总成绩会更稳一些, 但偶尔动摇,有去试一试的想法。   倪青葵给出切实的建议,让她不要左右摇摆, 两条路一起走是很具有挑战性的,半路搞竞赛不是个好的选择,她比不过从初中开始就一心专攻竞赛的学生。但话又说回来,哪怕进不了国家集训队,拿个银牌、铜牌也好,自招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有一种托底的安全感。   倪青葵没有对简书颐说心里话,她根本不应该是退而求其次的人,只有顶尖的学府才配得上她,她不应该为了安全感而妥协。   然而,真正的做生权还是在本人的手中,倪青葵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怎么了?”简书颐问她。   倪青葵挤过去,跟她坐一起,给她看了自己的演出视频,忐忑问她怎么样。   简书颐听完,说:“挺好听的。”   倪青葵扯扯她的衣袖:“你别哄我。”   简书颐说:“我本来就是个外行,你想让我听出什么?”   她看倪青葵复杂的表情,捏捏她的脸,宠爱有加:“真的很不错,自信点。”   倪青葵伏倒在桌上,还是没有因此捡起自信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笔帽。   简书颐看穿她的心思:“还是很在意吧,否则也不会焦虑了。”   倪青葵默了默,声音放低,问她:“你觉得,我要继续学琴吗?”   简书颐:“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口是心非,如果你不坦诚地表达,我要从哪个方向给你建议?”   倪青葵最隐晦的那部分心情被揭穿,她鼓鼓嘴巴,又不说话了。   简书颐端详着她少有的黯淡模样:“我之前以 为,人受了伤,过阵子就能结疤脱落,其实你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对吗?”   倪青葵忽然直起身子,抱住了简书颐,她趴在她的肩上,试图埋住自己的表情。   简书颐说:“总是这样流血也不是办法,如果松弛能让你快乐,我支持你的活法。但前提是,你不要是在假装松弛。”   倪青葵用手臂勾着她的肩膀,晃了晃身子,很久很久,才说了句心里话:“我真的好喜欢小提琴。”   简书颐轻声问:“但你怕无法驾驭?”   “嗯。”   “你别是有偶像包袱了吧?”   “不知道。”倪青葵很凌乱。   “慢慢来。”最后,简书颐拍着她的背,说,“时间还很多。”   夜里,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简书颐虽然每天学习刻苦,但也注重劳逸结合,休息前偶尔看点小说,让大脑做一下spa,倪青葵凑过去,看见一长串小说名,惊喜道:“这不是我推给你的小说吗?”   “原来是你推的。”   简书颐看小说一目十行,划得飞快,“好无聊,这男的有丝毫魅力吗?而且我雷姐弟,你能不能让我吃点好的?”   倪青葵欲哭无泪:“女王陛下,这可是我为你量身定推的舔狗文学。”   “我不喜欢舔狗。”   简书颐把无聊的小说关了,手机放一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我喜欢把天之骄子训成狗。”   倪青葵眼睛亮了,仿佛跟她共脑:“然后让对方跪下大喊女侠饶命?”   简书颐睨她一眼:“我没那么恶俗。”   看面前的女孩想入非非,简书颐大概知道了倪青葵在谋划什么大计,她说:“但我可以当观众。”   简书颐的嘴角微微翘起:“你慢慢训吧,我也很期待。”   说到这儿,倪青葵想起还有个要紧事,她给江轸发了个消息:明天把琴给我吧。   江轸:面议。   倪青葵刚袭来的困意消散,这两个字简直比杜若的问号还诡谲。   有诈。   -   体育课是下午第一节,午休之后,倪青葵哈欠连天地起来时,瞄到江轸起身出去了,她立马飞奔过去,两条手臂展开,撑在门上,把江轸往后门口一堵,疾言厉色:“我的小风铃呢?是时候还给我了。”   前几天没跟他要,倪青葵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她想的是暂时放他那保管也行,但是昨天倪青葵提了这茬,他的回应很可疑。   江轸只是手插兜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很难得浑身上下透露出一些慵懒气质,狭长冷淡的眉眼微垂,扫她一眼问:“什么?”   倪青葵不快,用手戳着他的胸口:“我的琴啊,你装什么。”   江轸想起来了,淡淡提醒:“是我的琴。”   他绕开她,往外面走。   走廊的穿堂风把少年的脊背修饰得清瘦挺拔。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你把我琴还给我。”   江轸被她挡住去路,低眸扫她:“还给你可以,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把我东西拿走还跟我要好处?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轸绕过她,继续走。   倪青葵伸爪,将他校服一把旋住。   江轸一个快一米九个头的男性,就这样柔柔弱弱地被她堵在了楼梯转角处的墙角。   倪青葵耀武扬威,认定自己气势十足,叉腰,瞪他,步步紧逼:“还给我。”   江轸:“否则?”   “否则,我会让你尝尝本小姐拳头的厉害。”倪青葵撸起袖子,晃了晃她的拳头。   能看得出,她的下颌咬得很紧,眼神也凶气十足。倪青葵的手指很纤细,手也不大,捏成拳也是极小一个,白净的关节因为紧绷而泛起细小的青色筋脉。   Hello Kitty又发威了。   江轸抬手,轻轻松松就可以用掌心包裹住她整个拳头。   爪子被擒,倪青葵诧异地抬眸,江轸静静回视,低声问一句:“今天需要我配合演戏吗?”   倪青葵怔住。   江轸放下手,也不疾不徐地把她的手拉下,较为认真地告诉她:“不用的话,我得去球场了,赶时间。”   楼梯上的确有几个男生在喊他的声音。   倪青葵面子有点架不住了。   她卸下紧绷的那一口气,摆摆手,只好做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下课找你算账。”   她准备走,但江轸却没动,倪青葵刚迈出去一步,垂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江轸将她往墙角一拽,然后右手往墙上散漫地一撑。   倪青葵被壁咚在了墙角。   少年微微折身,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我要的又不多。”   江轸垂眸看她,声音很低,“你想拿回琴的意志就这么薄弱吗?”   倪青葵最不怕这些了,她目色板正严肃,扬起一张凶巴巴的脸,告诉他:“我不喜欢被捏住小辫子。”   江轸轻轻地翘了一下嘴角,语气柔和下来:“好,不捏你小辫子。”   他抬手,用掌心拍拍她的发顶,就像哄小孩,但是语气又是在请求,声音又低了低,似笑非笑的唇畔,展露出一丝无奈的意味,“对我好一点好吗,女侠。”   他说完,又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了。   那一点撩人耳梢的气音将她的五官裹着,久未消散。   倪青葵本来没有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立在风中。   直到江轸的背影走远,好半晌,她才延迟地想起上一周体育课上的事情。   那天,江轸从球场下来,有一些女生跃跃欲试要给她送水,结果都被江轸的冰山脸吓得退回步伐,女生们分散开,把矿泉水递给别的帅哥去了。   倪青葵彼时坐在观礼台,百无聊赖地望着男生们的方向,视线里,江轸迈着散漫的步伐径直走过来,深邃的五官沾点运动后的汗水,显得眼神更深沉了。他往她旁边的空位一坐,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轻轻抵额,相当虚弱的样子。   倪青葵好心关怀:“你怎么了。”   他声音喑哑,又往后仰靠,喉结滚动:“奄奄一息。”   她紧急凑近,端详他苍白的脸色:“哪里不舒服?要我打120吗?”   江轸:“即将渴死。”   倪青葵一脸无语:“那你去买水啊。”   “寸步难行。”   倪青葵惊讶不已:“刚有女孩子给你送水,都快渴死了你不拿?”   江轸理由充分:“爸妈说,陌生人的水不能喝。”   倪青葵匪夷所思地看他:“那不是陌生人,那是我们班同学!”   “是吗。”   江轸平平淡淡地扫她一眼,“又没说过话。”   倪青葵震惊得五官都挤成一团了:“你也不能这么自闭吧?”   重点歪到南极冰墙了,江轸把话题拉回来:“要渴死了。”   倪青葵说了句我去给你买,随后起身,准备去旁边自动贩卖机给他拿瓶水,但她刚背过身去,又停下脚步。   倪青葵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该屈的时候她就屈,求人办事当然要献上“诚意”,撒撒娇什么的不在话下,就比如上次求他弹琴。   但是莫名奇妙被支使,她就要掂量掂量是好是坏了。   倪青葵好像看穿什么,回头看他,手背在后面,声音强健敞亮,跟他的气若游丝形成鲜明对比:“江轸,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不要忘了谁把你提拔上来做我的小跟班,让你有威风的机会,现在官僚生义发作,还妄图踩到你的领导头上作威作福?”   倪青葵皱一下鼻子,冲他一句:“渴死你。”   倪青葵说完,转身就挽过简书颐的胳膊,往前直直地走了,嘴里不悦地嘀咕:“他装蒜呢,想让我伺候。”   “伺候这个词是不是过于丑恶了?”简书颐细细思索,“送水,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情趣。”   “情趣?那就更不行了,我只在18.禁看过这个词。”倪青葵不知道想到哪里去,脸都红了。   身旁安静。   倪青葵瞧她,问:“你会给男生买水吗?”   简书颐晃晃食指,不假思索:“最好全世界男人集体渴死,我原地过年。”   这时候再回想,倪青葵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人家要一瓶水而已,买给他就是了。   她能屈能伸,却也是 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要是有人指着她说,你,去给我买瓶水。   HelloKitty的拳头会毫不留情捶过去。   但要是江轸用微妙的语气说句,对我好点吧。倪青葵也是会于心不忍的。   这层微妙的解读空间很大,对他这张冷脸来说,已经趋近于哀求了。   她在心中长叹,好朋友有自闭倾向怎么办?还是溺爱一下吧。   她就此决定,今天去给江轸送水。   正好身后,徐宛遥和她的好朋友尹丹宁走在一起,尹丹宁想去小卖部,徐宛遥不想去,于是就问了句:“你们要不要吃东西?”   倪青葵举手高喊:“我要我要!”   简书颐阴阳怪气学她:“我要我要~”   倪青葵打她:“一会儿买来你别吃。”   “吃一口我是猪。”   倪青葵勾着尹丹宁的胳膊,两人步子齐齐,蹦蹦跳跳,出去几步,倪青葵突然停下,又倒回来。   她拉住简书颐,手掌扩在她的耳边,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出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你知我知,不容外传。   “你有没有发现。   “江轸这个人。   “非常的阴险。”   简书颐定了定,果然做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这样的严峻,让倪青葵断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倪青葵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瞠目结舌的表情之后,瞬间演变为大喜过望。简书颐极其欣慰地拨着倪青葵的脑子,翻来覆去地看看,长吁短叹说了句:“真不容易。” 第24章 点灯09   简书颐问她:“怎么发现的?”   倪青葵像个缜密的侦探, 压着她的肩膀,悄声说:“我偶尔会感觉到,江轸有吃醋嫌疑。”   吃醋这个词很妙, 简书颐认同:“茶香四溢。”   倪青葵嗅嗅鼻子, 左右看看:“哪有,谁煮茶了?”   简书颐提醒:“接着说。”   倪青葵哦了一声,回归正题:“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其中的原因,因为我好朋友太多了, 他会有点不平衡吧,就像那天看电影, 他就满脸不爽——可是想来想去,这也没办法解决啊, 我总不能跟你们绝交吧?”   简书颐立刻反驳:“当然不能!”   并不顾他人死活地提建议:“你可以跟他绝交。”   “挑拨离间说的就是你这种人,简书颐。”倪青葵一眼看穿她的用意,“江轸的心态就跟你是一样的。”   简书颐差点翻脸:“别把我跟男的混为一谈。”   倪青葵继续自言自语:“但我也不能这样被他占领道德高地,一直被他拿捏吧?”   她又捏捏下巴,聪明的脑袋飞转,冒出来个鬼点子,声音扬高:“诶你说, 假如我今天去给方立函送水,江轸会不会气死?反其道而行之,看他黑脸也不错啊。”   倪青葵发出“hiahiahia”的笑声, 肩膀跟着一抽一抽。   简书颐作为一向没有立场的旁观者, 实在都有点看不下去:“既然人家不想参战, 就别再伤及无辜了。”   倪青葵狡猾:“那我去给周绥送。”   简书颐毫不犹豫:“去吧,为民除害。”   “嗨呀,这大写的区别对待。”   倪青葵搭着她的肩膀, 晃晃脑袋,笑得有如奸计得逞,“自己的老公自己袒护啰,可怜我们周爷又要在厕所痛哭。”   简书颐的眼神冷得像冰:“我看你是想脸着地。”   “其实不一定要二选一,左拥右抱也不错嘛。hiahiahia~”倪青葵继续笑得肩膀抽动。   简书颐抬掌。   倪青葵果断甩开她,翩跹地朝尹丹宁飞过去:“小宁宁,我来也~”   体育老师最近要带田径队的训练,就没怎么管他们班,让体委负责点一下人数,就散伙自由活动,倪青葵跟体委的关系搞得不错,就游手好闲地在小卖部逗留了不少时候。   老板娘的小锅在煮着玉米和兰花干,倪青葵嘶溜嘶溜舔一圈嘴巴。   尹丹宁扶着她厚重的书呆子镜片,好奇地问了一句:“简书颐喜欢方立函?”   “千万别让她听到。”倪青葵微笑,拍拍她的手背,善意提醒,“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脸着地。”   “那你刚才说她老公什么的?”   “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倪青葵挑了一串玉米,“气她的。”   “哦,”尹丹宁似懂非懂,又语出惊人,“你喜欢江轸?”   “千万别让他听到。”倪青葵微笑,拍拍她的手背,善意提醒,“某人的尾巴翘到天上去,要谋权篡位了。”   尹丹宁的小小脑袋里,除了数理化应该没有别的储物空间了,不过她正在绞尽脑汁试图理解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纯良无害的样子简直就是翻版江轸。   倪青葵替她撑一下眼镜,制止她的大错特错:“小宁宁,不要再想啦,你只会越想越歪。”   “所以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   “那你干嘛给他买水。”   倪青葵拿了两瓶矿泉水。   “稳定军心,维护和平。”她兴高采烈地拿着东西去结账。   左手的水是给江轸的。   右手的水——   如果全世界只有一个男人不会被渴死,简书颐会怎么选呢?   倪青葵浮想联翩地贼笑着,脚踩风火轮,迫不及待地飞去操场。   一班校草荟萃,小有姿色的男生也不少。   女孩们坐在观礼台,各看各的男主角。   倪青葵抱着一堆吃的喝的回来的时候,徐宛遥和简书颐正坐在一起说话,倪青葵准备把手里的水给一瓶简书颐,但听到她问了徐宛遥一句:“为什么总是很自卑呢?”   倪青葵犹豫了一下,把那瓶伸出去的水收了回去。   简书颐平时会带点卷子过来,在自由活动的时候写,但此刻卷子被放在了手边,倪青葵静静地坐在她们的身后,啃起热乎乎的玉米。   徐宛遥说:“我不好看。”   “你不好看?”简书颐打量她这张脸。   徐宛遥难为情似的,低下头去。   简书颐说:“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你是超级大美女,还用问我吗?”   “可是即便我不用这张脸活着,我也会是现在的我。”   徐宛遥梗着脖子回:“当然不一样,那你就不会感受到很多恶意啊。”   “我感受到的恶意不比你少。”简书颐告诉她,“我被跟踪过,12岁的时候。”   徐宛遥的眼神瞬间变得同情:“天哪,要不要紧?”   “什么事都没发生,因为有个人帮了我很多。”   ——倪青葵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许久不见的人名,和他早几年的模样。   徐宛遥:“是喜欢你的人吗?”   简书颐盯着她:“你脑子里除了喜不喜欢还有别的吗?”   徐宛遥不生气,两根食指各指一边太阳穴,可可爱爱:“我是cp脑袋!”   简书颐笑了,然后说:“谈不上吧,他比我大很多,喜欢初中生干嘛?”   然后她收回表情,点点她:“这不是重点。”   徐宛遥揪着手里的纸巾,轻轻地说:“知道了,我下次会鼓起勇气和他说话的。”   ——倪青葵鱼的记忆:她不敢和谁说话啊?   简书颐说:“你不用这样证明自己,你要是真的想自信起来,哪怕平时多去练练口语,报个口语比赛,都比和男生多说话有用,真的。”   ——倪青葵品尝着香甜的玉米,深以为然地点头。   简书颐问她:“食堂有个短头发的阿姨,每次学生吃完饭,她都会坐在靠西门的那个位置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徐宛遥想了一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但是嘴上应了句:“有点印象。”   简书颐说:“她是我妈妈,我没有爸爸。”   ——倪青葵啃玉米的一排牙齿停了下来。   简书颐平静地说下去:“有一次开家长会,她下了晚班从后厨过来,还特地把厨师的帽子衣服换了,我很不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要 这样?她说怕给我丢脸,我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也不用因为我而低声下气。   “我没有办法疏解我们的关系,我看不起她的软弱,我不明白自己都很困难了,还那么执着于当老好人。   “我妈害怕我因为她的职业而自卑,我说怎么可能,我自负得很,我已经自负到,在学校的名声都很臭了。”   简书颐说着,嘴角带出一点笑容,好像自嘲。   徐宛遥没有笑,她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讷讷好久,似乎觉得不该问下去,但她愿意在这样柔软的时分,试着走进对方敞开的心扉里,悄悄问她:“你爸爸呢?”   “去世了,那时候我很小,对他印象不深。”   简书颐的确很少说起父亲,连倪青葵都几乎不会听到她提过去的事,但是正在脆弱处境里的徐宛遥,拥有了听故事的资格。   “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们上交一幅画,以古诗词做主题,我交上去的那幅画是爸爸带着我画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他选的是这首诗,用毛笔,他画了牧童,我画了老人。   “老师说我很有画画的天赋,后来我妈真同意给我报个兴趣班,我还很开心地和青葵说,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去少年宫啦!结果呢,我只上了一节试用课,我妈第二天问了价钱,就委婉地劝我不要再去了,我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第一次感受到贫穷对我的冲击。当时真的很小,但是我懂了。   “一年级那幅画现在还在呢。不过后来,清明就是爸爸的节日了。   “我现在跟你说爸爸这两个字,都好拗口啊。   “偶尔也会想,如果我爸还活着的话,做板报的时候,我也不用找别人帮忙了吧。”   简书颐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追随着球场上男生们的身影,她手掌撑着下颌,指尖在脸颊上点了点:“你会为这些男孩子着迷,我有的时候也很好奇,为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少女心,对他们喜欢不起来,充满了厌烦,排斥,不爽,我一看到这些人,我涌出来的念头永远都是,如果我拥有他们的一切,我一定比现在还要优秀。   “讨厌我的人背地里骂我,说简书颐凭什么这么傲。我应该怎么回答呢?凭我是第一吗?   “可是第一也只是光环,所有的身外物,都可能下一秒就没了,什么都不值得依赖,我也不需要什么回答这话的底气,哪天底气没了,我就不能自信吗?   “我凭什么这么傲?就凭我是我。”   微风摆荡过她的发梢,简书颐偏眸看徐宛遥时,刘海被掀到一旁,露出洁净的额头与淡色的双眼,她好似玩笑般说了句:“只要你看得起自己,你就能看不起所有人。”   简书颐对着徐宛遥微笑一下,拨拨对方也乱了的头发。   “坚定一点。”   简书颐的话说完很久,徐宛遥的眼睛慢慢地湿了,她有几分哽咽,把喉咙里的战栗下去,才小心地开口:“那……这么多年,你会不会很难过啊?”   “有什么好难过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简书颐看了她一会儿,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挪眼去看天高云淡的远方,她语气淡淡地说,“对我来说,消解自怜是很重要的课题。”   两个人都安静了很久,大概半分钟后,徐宛遥突然噌一下站起来,大声喊:“简书颐,我喜欢你!”   简书颐脸色变了,一脸惊吓地抱住胸:“别,我挺直的。”   “我觉得你特别厉害,你一定会过上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徐宛遥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很好,等到气都喘不过来,才接上一句,“的生活。”   天朗气清的日子,让视线里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澈,包括女孩发红的眼睛,徐宛遥几乎饱含热泪,字句铿锵,而又无比虔诚地说:“简书颐,你一定要幸福!”   简书颐笑容清淡:“我一直相信,我会的。”   ——倪青葵也眨眨湿漉漉的眼睛想,简书颐,你一定要幸福。   倪青葵的两腮装满了食物,她一开始是在看江轸的,又在她们谈话的过程中,将注意力放在了简书颐的身上,她静静地看着女孩的后脑,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干扰到那份好不容易展露出来的温柔,任意的风吹草动,都会随时令刺猬把肚皮蜷回去。   “倪青葵。”   果然下一秒,简书颐就把温柔模样收回,“不要以为你不动声色地坐下,我就不知道你在偷听。”   倪青葵差点被噎到:“谁偷听了?!我在专心致志地吃玉米好不好!你后背长眼睛了吗?”   简书颐后背没长眼睛,有人的反常行为就是她的雷达。   她是怎么发现江轸动机不纯的呢?   一个简单的比方,江轸平时打球闲散,但倪青葵在的话,他就会稳稳地hold住全场,当然,倪青葵不会知道这一点,因为她见到的,只有他所向披靡的样子。   很奇怪,今天周绥也开始所向披靡了。   简书颐看向远处。   不过,她也不确定他是今天才开始,还是一直如此优越。   直到脑袋空空的倪青葵都啃着玉米说了句:“周绥今天上发条了?猛猛进三分,有点帅嘛。”   “下次不坐这了。”简书颐赶紧拍拍裤子站起来,“免得一群装货以为我在看他们打球。”   倪青葵把矿泉水递过去,看好戏一般说:“快去挑一个真命天子送吧。”   简书颐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了声——“倪青葵,你们班同学在打架!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倪青葵心口一紧,忙问:“在哪?!”   “体育馆器材室!”   倪青葵把两瓶水一起丢给简书颐,冲着体育馆的方向拔腿就跑。   三分钟,她赶到。   器材室的门敞着,门口几个女生相互拉着手,想看又不敢似的往里面张望,看到倪青葵跑过来,女孩们紧张的眉心才稍微松开:“你终于来了!杨博和转学生打起来了。”   倪青葵才跑到门口,气还没喘匀,胸膛起伏,大口呼吸着,上气不接下气说了句:“怎么回事啊……”   围观的众人给她让出狭窄的路。   倪青葵挤过去,耳边传来一句微弱提醒:“她带刀了,青葵你小心点。”   器材室很狭小,房间三面都搭着铁架子,用来放置各种球类,地上也凌乱地堆着一些体操垫,闭塞的屋子里弥漫着臭烘烘的橡胶和铁锈味。   倪青葵冲到前线,看到的场景是——   杨博正在被叶星蒲狠狠地卡住喉咙,倒在一个歪斜的体操垫上。   女生的发绳断了,长发散开,遮住表情,但从垂落的发丝间,能看到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锋正紧紧抵着男生的脖子,叶星蒲一手压紧他的胸口,一手用刀片抵着他的喉咙,她声音低沉寒凉,像是黎明时分的一捧野性滋长的露水。   “不想死就给我道歉。”   杨博试图挣脱一下,但失败了,反而被这个不怕死的女生压得更紧,那把刀就悬在他的喉咙口,杨博滚了滚喉结:“我刚刚说过了!”   叶星蒲:“不要阴阳怪气,重新说。”   “好好,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你了,行了吗。”   她继续冷冷警告:“不许告状,离我远点。”   杨博牙关紧咬,闷声不吭,眼神左顾右盼,像是在找机会反杀。   叶星蒲动了动刀柄,刀尖直接抵住他脖子动脉的位置。   “回答。”她说。   “……你把我杀了你也要死!”   “我叫你回答我!”   倪青葵正准备冲进去的瞬间,旁边有人扔了个东西过去,像惊动野猫野狗一般的行为,果然让叶星蒲晃了个神。   刀片一松动,杨博趁其不备,立刻捉住女生的腕子,伺机抢走她手里的刀。   叶星蒲又攥紧手指,刚刚松懈的那一把力重新收紧,死握着美工刀不放。   两个人相争不下,耳畔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叶星蒲!”   战局进展到最热火朝天的时候,理应有个解救大家的王子出现了。然而这里没有从天而降的王子,只有挺身而出的倪青葵。   倪青葵使劲浑身力气,一把将杨博撞开,然后抱住了旁边的女孩。   叶星蒲被倪青葵用力抱住的时候,立刻收敛了刀锋,她 确定那把美工刀还攥在自己手里,平了平呼吸。   “没事,别怕,没事的。”   倪青葵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发现叶星蒲在浑身发抖,她很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先把疑惑咽了回去,用手掌拍着她的背来安抚女生的情绪。   她看一眼跌坐在旁边的杨博,又对叶星蒲说:“别冲动,冷静下来解决问题比较好。”   器材室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上方一扇小小的排气扇可以透光,扇叶在缓慢地转着,把午后的日光切割得七零八落,落在彼此脸上。   叶星蒲被她抱着,在倪青葵的耳边,声音颤抖得格外厉害,她说:“我要去北京。”   并不是回答,也不是解释,梦呓一样蹦出来的,让人感到无所适从的话,仿佛是支撑着她走到此时此刻的动力,是她最坚不可摧的能量。   一定要说出来,才能不让自己在任何一个脆弱时分,就此倒下。   “倪青葵,你流血了!”   突然有在门口探着脑袋围观的女生喊了一声。   叶星蒲一低头,果然看到倪青葵右手的腕内侧有一条长长的血痕,倪青葵的校服衣袖因为肢体动作被拉高了一些,伤口就在靠近手腕的位置,血流的不少,两个人衣服都被浸红了。   叶星蒲抓着倪青葵的手臂查看伤势,眉心紧紧拧住,“对不起,是我的刀……”   应该是刚才她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了。   倪青葵这也才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倒地。   “对不起,”叶星蒲跪坐在地,手忙脚乱地在校服口袋里摸纸巾,“我不想伤害你的,真的对不起。”   “没……事……”   倪青葵躺倒在垫子上,气息奄奄,“小伤,但是我、晕、血……谁、谁来救驾……”   她话音刚落,江轸才推开众人,跑到门口。   “青葵!”   看到被鲜血染红手臂的倪青葵,江轸遽然压紧了眉心,他一偏眸,又见到瘫软在地上的杨博。   江轸火冒三丈地攥紧男生的衣领,将人一把提起,捏住的拳头举到男生脸颊旁边,仿佛下一秒就要让他脑袋开瓢。   但带血的倪青葵让江轸没那么多揍人的时间,他扯着男生的衣服,长臂一挥,看起来都没怎么用力,就把人狠狠地掼到旁边。   “砰!”的一声,杨博摔到了墙上。   江轸径直走向倪青葵,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拎着她的手臂,仔细地看她伤口。   不是喷射状出血,血的颜色也不鲜,应该没伤到动脉。   看起来只是划痕渗血。   他咬紧的牙关微微松开。   叶星蒲正要用纸巾帮她擦血,江轸推开她零零碎碎的纸巾,又把自己的校服脱了,将白色的衣袖裹住她的伤口部位。   江轸观察了一下,见只是有浅浅的血丝在往外渗,但伤口很长,应该也不浅,血渗得挺快的,很快就将他的校服布料渗穿了。   他皱着眉,跪地问,“手能动吗?”   江轸一只膝盖顶在垫子上,把瘫倒的倪青葵扶到自己腿上。   倪青葵机械地摇了摇胳膊。   正常。   他说:“握拳。”   她握拳,正常。   他说:“松手。”   她松手,正常。   江轸捏了捏她的指尖:“手指麻不麻?”   倪青葵孱弱地摇头。   江轸立刻将人打横抱起,往外走,没什么好气地对堵在门口的围观群众冷冷一声:“让开。”   众人退散。   倪青葵的孱弱消失,挺起半身,回光返照一般,陡然就康健十足:“江轸,不许对同学这么凶。”   江轸冷冷地看她一眼。   倪青葵心虚地倚回他的怀里。   过了会儿,她支支吾吾出声:“我觉得,我应该,没那么严重,你要不放我下……”   江轸:“安静。”   ……好凶。   走出器材室,江轸抱着倪青葵,加快脚步往外跑。   简书颐跟徐宛遥是走过来的,两个人这会儿才到体育馆门口,见到倪青葵是躺着出来的,而江轸正在迈下阶梯,往前飞奔,简书颐脸色一沉:“倪青葵怎么了?她在流血吗?”   江轸:“对。”   简书颐跟过去:“怎么回事?”   倪青葵笑笑:“误伤,淡定。”   江轸脚步飞快,往医务室的方向跑。   后面跟着跑的女生也脚步飞快。   倪青葵是有点怕血,但,她好心提醒一下江轸:“流血不会死,你跑这么快我怕我俩会一起摔死。”   他更是冷冰冰看她一眼:“别吵。”   “……”   大概班里同学都听说这儿有意外发生,不少人陆陆续续走过来。   周绥拎着校服,正步调散漫地过来,一脸在状况之外的表情,看到这几个人,他正要张嘴问句什么,简书颐把多余的那瓶水往他怀里一丢。   周绥一愣:“什么意思,谁的啊?”   她绕过他,继续跟着江轸:“不知道,给你了。”   倪青葵看热闹的脑袋往后探,一时胸中百感交集,要笑不笑地说了句:“啊哈……居然是周爷……恭喜你……今天不用在厕所……哭晕了……”   江轸又瞪了她一眼。   “……”   倪青葵收起嬉皮笑脸,不敢说话了。   她从没有见到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眉心紧紧皱着,眼睛都有点气到发红,血丝明显。   不过——   凶神恶煞的神颜也是神颜啊。   风把头发撩起来,更是俊美无俦。   倪青葵的耳朵就贴在少年的胸口,她索性不挣扎了,将脑袋浅浅埋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急速奔跑而带来的风声,在另一只耳畔呼啸,那股冷淡如雪的少年气息,就深浓地覆在她的鼻尖。   江轸的视线挪到她的手上,见她伤口部位的校服衣袖没有继续往外渗出血,忽然说:“左手抬起来。”   倪青葵懵懵地抬起左手,以为这只手也受伤了,自己也看看。   他说:“抱紧我,省点力。”   江轸把她往上颠了颠,倪青葵那只手就随着他颠动的动作,顺势搭上了他的脖子。 第25章 点灯10   江轸的校服衣袖就扎在倪青葵的手臂上, 她的怀里堆着他的衣服。   此时他的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衬衫很单薄,紧拥的时分, 倪青葵的耳廓替她解答了一直以来困惑的问题, 原来男生的胸肌也是软的,他因为奔跑而不断加速的心跳,甚至鼓动到她,倪青葵分明不用吃力, 也顿时心跳如擂。   她极少会对异性产生心跳加速的症状。   无奈少年身体的暖热,不知不觉就让她红了脸, 风吹得再急,也无以扫清那层不受控的躁动。   倏然想起他刚才生气的样子……   书呆子发火。   好性感。   不行, 不能想,脑袋更热了。   倪青葵在心里疯狂尖叫着,小天使指着小恶魔的鼻子骂了一通,终于把恶魔异想天开的念头骂了回去。   肯定是因为他跑得太快了,所以她才会紧张。   倪青葵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也收回看着他下颌线的视线。   江轸跑得很快,简书颐竟然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进了校医院的门。   正好有个女医生沿着甬道往外走,碰见飞奔过来的学生,问怎么回事。   江轸紧急说:“她手臂被划伤了, 需要清创。”   “行, 到里面房间。”   他抱着倪青葵快步往里头走。   医生领路进门, 又去找工具。   倪青葵坐在靠窗的床沿。   医生拎着工具来给她清理伤口。   整个过程很安静,江轸面对她,一言不发地站着。   倪青葵的伤口在距手腕大概四指的位置, 不算很危险,她看着生理盐水往手臂上浇着,因为刺痛感强烈,时不时“嘶”一声。   安静的空气里,直到听见耳畔有微弱的吸鼻子的声音,倪青葵才往后看一眼。   简书颐竟然哭了!   两串眼泪挂在漂亮的脸上,不过她仍然没什么表情,就抱着手臂,用团起的纸巾抵着鼻尖,皱眉,好似心惊胆战的样子,看着倪青葵的伤口。   倪青葵的下巴都要惊掉了:“你干嘛啊,我又没死!”   “吓到了,怕你出事。”   简书颐语气淡淡,瞥她一眼,“他说你流血,我 还以为你被抹脖子了,血那么多。”   倪青葵咧嘴一笑:“不过你跑得还挺快。”   女生颊上挂着泪,还一副冷脸表情,有些违和,但也的确是她的做派:“两千米第一跟你吹的?”   倪青葵好笑说:“美女,再哭鼻涕就出来了,就不够梨花带雨了。”   简书颐白她一眼:“鼻涕出来我也是美女。”   倪青葵再看江轸。   他的脸色还是很阴沉。   看起来还是很生气。   他手插兜里,高大地站立,具有微妙的压迫感。   校服脏了不能再穿,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扣子没系到顶,绵软的衬衣面料因为刚才抱她而被扯皱几分,江轸居高临下地看她,表情很冰冷。   “你们两个这样围着我站真的很像左右护法,啊哈哈、哈——啊!嗷嗷嗷疼死我了。”   倪青葵看着医生给她裹纱布,痛感在伤痕被收紧的时候深刻袭来,江轸不由地往前一步,只拧着眉,似乎也帮不了她什么。   倪青葵皱着表情,终于熬过这一阵,病恹恹问:“老师,我这伤口需要打破伤风吗?”   “你这个口子不深,是刀片划的吧?”   “好像是个美工刀。”   “有没有生锈?”   倪青葵摇头:“我不知道,我根本没看到。”   医生说:“按理说不用打,你要是不放心就去打一个。”   裹完最后一圈,她说:“好了,回去记得伤口不要沾水。两天后来换一次药,或者自己在家换,用碘伏擦,纱布可能会粘在伤口上,不要硬扯,揭不下来就用生理盐水泡一泡。”   医生说完,看一眼江轸:“你是她男朋友?”   三个人同时愣住。   倪青葵急忙应:“不……!”   医生已经转过头对江轸交代:“关照一下啊,我看这小丫头挺虎的,你们一起上上心,注意一点,好得快。”   江轸颔首。   倪青葵疲惫:“……是!”   见医生转身离开,简书颐说了句:“你没事就好。”   她因为生气而想批评倪青葵,但见到旁边始终沉默的江轸,料到对方跟自己有一样的愤怒,她自觉退出。   “我也走了,慢慢调情吧。”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还贴心把门关上的身影。   ……简书颐你这个疯子,知不知道有的话只能对着我耳朵讲?   倪青葵面容僵硬地看向江轸。   但江轸并没在意那些,只是看着她,过好一会儿,才继续沉着表情,语气也是极为冰冷,问一句:“哪来的刀?”   “叶星蒲的。”   “她为什么带刀?”   “是个美工刀,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倪青葵想了想,“可能是防身?”   江轸不再说话,他在床沿前下蹲,握着倪青葵的胳膊,用一旁干净的酒精棉片,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起一旁没有清干净的血痕。   倪青葵看他用心帮她处理伤口,但又一脸冷漠的样子,好笑问:“你又在气什么啊?”   江轸淡淡:“看到刀了,还扑过去?”   她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啊?你不是后来的吗?”   他咬字更重:“我不知道。”   “……”   扫她一眼:“现在知道了。”   倪青葵失笑:“诈我呀。”   江轸仍然蹲在那,又换了一张新的棉片,静静替她擦拭。   他的动作很轻,比手法老道的医生要温柔很多。   沉吟许久,江轸又开口道:“自己不也爱跟人打架?现在又当和事佬了。”   “我曾经年少轻狂,现在长大了好不好?”   倪青葵歪歪脑袋,笑吟吟说,“早就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啦。打架嘛,就是逞一时之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确实很爽就是了。”   江轸瞪她。   倪青葵瞪回去。   他接着瞪:“受伤了还这么开心。”   “不开心怎么办啊,我要哭吗?”她趁他起身准备去扔棉片,举起手,捏拳,在眼前晃一晃,“呜呜呜,好疼好疼,我不想活了——你想看到我这样?”   下一秒,手腕被捉紧,被他的掌心禁锢在空中。   江轸本来打算去垃圾桶那边,但为她的嬉闹停了停脚步,立在她的身前,警告语气:“少动弹。”   江轸盯着她,直到眼里那层重重的威严起到了恐吓作用,倪青葵不说话了。   他去扔垃圾。   她又问一遍:“所以你为什么生气啊?”   少年背朝着她,修长的身影在窗前,语气平静,却有一些暖烘烘的温度淌出:“你知不知道心疼这两个字怎么写?”   “……”   不对劲。   刚才在他怀里那股怪异的澎湃劲儿又涌现出来了。   倪青葵连忙低头想,眼前这人,顶着这张脸讲这样的话,就算他们很熟悉,也挺犯规的。   她挠挠耳后,继续给自己找台阶,感到羞臊也不全是她的原因吧?   江轸拿了简书颐刚才放下的那瓶矿泉水,冲着垃圾桶倒出一点,冲洗指尖。   “那是给你喝的!我给你买的!”倪青葵从床上跳下来。   “改天。”他尽量不浪费,只倒了极少一点,淡淡说着,“重新送。”   倪青葵走到他面前,说:“我不管,反正水我送了,把琴给我。”   江轸拧上瓶盖,看她一眼:“你要它做什么?”   倪青葵:“那你留着它做什么?”   “挂在那里也是挂着,我拿回家当个纪念。”   “我也当纪念啊。”   江轸便问她:“纪念什么?”   明明他眼神足够温淡,但极少数的情况也会给她一种严苛的逼迫意味,比如此刻,倪青葵答不上来,就学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哎呀我好柔弱啊,再逼问要晕倒了。”   倪青葵扶着太阳穴,真的晕倒下去,她是往床的方向歪的,但再一睁眼,却是被男生的胸膛接住。   她顺其自然地倒下,他顺其自然地搂住她侧过来的肩臂。   倪青葵身体急剧燥热,一秒挺直,恢复健康。   她不再提这茬,昂着脖子对他说:“不许凶我了。”   江轸低眸瞧她:“你也不许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倪青葵不接话,往外走。   门口有人在等候。   见到叶星蒲,倪青葵眼眸一滞,她还没开口问什么,对方先低了头:“对不起。”   倪青葵说:“没关系啦,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而且是我自己撞上去的,严格意义上你不用道歉。”   叶星蒲看向她的手臂。   倪青葵的校服衣袖被撸了起来,露出裸露的纱布包扎处,叶星蒲抬了下手腕,下意识是想握起她的手观看伤势,但紧接着便觉得不妥,顿了一秒,又局促地收回伸出的指尖,末了,只低声问一句:“没有大碍吧?”   倪青葵摇头:“没,就是洗伤口有点疼。”   江轸从后面迈步过来,手掌往女生的面前摊开:“刀给我看一眼。”   叶星蒲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已经推回刀片的美工刀:“洗过了。”   江轸将刀片推出,看了看干净无锈的刀锋,问她:“新买的?”   叶星蒲说:“前几天买的,但没用过,也算新的吧。”   他交还的时候,看着她说:“这个非常锋利,不用的时候,不要再随便推开。”   叶星蒲点头。   倪青葵眉心微微蹙着,问她:“你为什么买刀啊?”   她说:“削铅笔用的。”   倪青葵目色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   “真的。”   叶星蒲抬眼看她,展示眼底的澄明,像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倪青葵还想问几句什么,但是注意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下课了,先回班吧。”   她说完,往前走了几步,片刻后,又转回来,扶着女生的肩膀说:“下午还有三节课,不管怎么样,不要再和任何人发生冲突。你今天放学等我几分钟,我想跟你聊几句,你愿意吗?”   叶星蒲静默几秒,点了头。   -   体育课下了课,倪青葵手疼得厉害,拿不住笔,她一边琢磨今天晚上的作业该怎么完成,一边思考着杨博和叶星蒲的冲突问题。   班里有几个男生很恶劣,倪青葵很了解他们,她其实也不用问个具体细节,大概都能猜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方立函回教室的时候,倪青葵正在练习 左手写字。   他在球场上听说了一些事,但没去看热闹,这会儿,瞧一瞧倪青葵捆绑得夸张的手臂,又看看她的脸:“没事吧你?怎么还负伤了。”   男生低沉的声音在桌边传来,低着头看小说的徐宛遥后背一怔,悄悄把桌上的小镜子打开看看刘海有没有分岔。果然分成好几绺了!赶紧重新捋成茂盛的样子。   倪青葵把手臂举起来给他看:“你看看,你看看!还御前侍卫呢,等你救驾,我半条命都被送走了。”   “我不行,”方立函笑得赖皮,“我还没靠近龙椅就被机关枪扫下来了,轮不到我救驾。”   他颠一下手里篮球,关心她说:“看样子伤口不深,还有精神骂我。”   倪青葵往后瞄了一眼,发现江轸也恰好抬头看了看她。   她压低声音,“哎你别想多。”   她用手挡着嘴巴小声地跟他说:“江轸想当副班长,老师又不肯放人,你还是得老老实实干着,他上不去,所以才有那么一点点针对你。”   方立函佯装恍然:“原来他是要争着当班干部?”   “对的。”   方立函收起笑容,往她后边一张座位瞥了一眼。   简书颐低着头,但不难看出,才哭过的脸白里透粉的,鼻子和眼眶都是红的。   方立函看向倪青葵,用口型小声问:她怎么了?   倪青葵指指自己的胳膊,小声答:没事,吓到了。   方立函又看了好一会儿简书颐,直到她抬起头,险些跟他撞上视线,他回避开,对倪青葵点点头,随后指着她的伤说:“因祸得福,不用做作业了。”   倪青葵眼睛都亮了,大喜过望地伸出手,要跟他握手:“想到一起去了,我们俩才是一路人!”   方立函的余光里已经有机关枪瞄准着这儿呢,于是只浅浅地笑了下,没接她的手。   倪青葵奋力地跟空气握了握。   方立函把球往后面收纳筐里一投,回到座位坐着了。   倪青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简书颐对他的评价。   方立函这人吧,对许多事情都有着局外人的悠闲、乃至淡漠。   他不爱凑热闹,对八卦没兴趣,看着是挺开朗健谈的,有公子哥的涵养,也好说话。但倪青葵渐渐发现,他实质上并不是个热情充沛的人,打心底里对身边一切都淡淡的,不参与,也没看法。   看起来一点脾气都没有,这本就有违常理,因为但凡是个人就会有脾气,只不过有的人不会轻易让你摸着他的那根线在哪。   这种人最神秘了。   面上对谁都和颜悦色,其实对谁都不在乎。   简书颐还真是慧眼识人。   倪青葵给简书颐传了张纸条,手疼得要命,捏不住笔,写得歪歪扭扭,奇形怪状:【桀桀桀,你老公刚才关心你咯~快点把他训成狗吧!】   简书颐给她画了一颗懒羊羊的头发。   倪青葵的纸条很快返还。   她补全了懒羊羊的脑袋,口水从小羊的嘴角流出,眼睛变成色眯眯的一条线,旁边对话框里写:【老公老公~】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因为憋笑而颤抖的肩膀,正准备狠狠地把纸条粉碎。   但动手之前,她陡然生出一计,把纸条上面那句长长的句子撕掉,留下一张画和对话框。   简书颐往后靠到江轸桌沿,纸条和声音一起落下:“倪青葵给你的。”   倪青葵天崩地裂地回头。   简书颐笑得阳光灿烂。   江轸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因为他低着头,倪青葵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眼睁睁看着江轸拿出一本书,随后把纸条夹了进去。   “……!!”   周绥过来时,高大身形不识时务地挡住了倪青葵往后看的视线,他坐下,手里攥着那瓶一直没舍得开的矿泉水,似笑非笑地看他同桌:“良心发现了?干嘛给小爷买水。”   简书颐没好气给他:“赶紧喝吧,一会儿馊了。”   周绥本来准备拧开了,闻言,故意跟她对着干:“诶~我就不。”   简书颐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周绥轻怔,“不是……”   他旋开瓶盖,“你别哭啊,我喝我喝。”   周绥立马把那瓶水一口闷了。   他抿着嘴唇,又看看她,不明所以地嘀咕:“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吧?”   这节是生物课,老师没那么严,倪青葵在老师进班之前,拎着凳子坐到了江轸旁边的桌上。   她咬牙切齿,又压低声音:“纸条呢。”   江轸看她。   倪青葵假笑,睁圆眼睛看他:“不是给你的。”   他音色和眸色一起沉了下来:“那是给谁的?”   倪青葵翻他的书:“她在挑拨离间。”   江轸不语,眼神淡淡。   有时候,他的淡然是无辜纯良。   而这时候的淡,就掺杂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深沉。   倪青葵不知道江轸夹哪本书里了,她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小声说:“你还在生气啊?”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江轸仍然视线冷冷。   倪青葵察觉到他的不善:“说好不许凶我的。”   江轸终于收回眼中的凌厉,也没说帮她找纸条。   除此之外,倪青葵找他还有要事相求,她放慢手里哗啦啦翻书的动作。   “帮我抄笔记,做作业吧?”倪青葵晃晃伤臂,展示给他,笑容谄媚,“本小姐不折手段了。”   江轸还是那句:“怎么报答?”   倪青葵:“琴归你了。”   江轸语气无波:“本来就是我的。”   倪青葵即将怒火中烧。   下一秒,怒火被他看回去。   为了作业,她忍。   生物老师已经进班了。   倪青葵继续烦躁地翻着书,“你赶紧把纸条还给我啊,那不能外传的,得立刻销毁!”   江轸终于拿出一本厚厚的五三,翻到末页,问:“哪一张?”   倪青葵探过去一看,书里竟然夹着一堆纸条。   全是她课上传给他的。   “我的天啊,你怎么都存着啊。”   她还在惊讶。   “随手放的,”江轸已经拣了一张,展开,“这个吗?”   倪青葵看一眼,上面写着:【物理我抄一下】   她要闹了:“哎呀不是。”   江轸又打开一张:【今天执勤吗?我卫生还没查,你盯一下别让他们扣分】   倪青葵绝望,把过期的纸条团起来往他桌面砸去:“就是我刚给你那个啊,你别在这演。”   江轸不明所以:“你写的什么?”   倪青葵咬着后槽牙,瞪他:“再装蒜。”   “就看了一眼,不太记得了,刚在做题。”   江轸一脸无辜,真不知道的样子,眉心微微皱起,仿佛在说:你要再跟我打哑谜,我也要无语死了。   “就是那个,”倪青葵羞耻地压低声音,“老公老公。”   江轸微微凑近她,“嗯?”   “……”   又在这种关键时候聋了是吧?   倪青葵的拳头咚一下砸在桌子上,眼神坚毅地盯着他,语气可谓是铁骨铮铮。   “老,公,老,公。”   江轸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哦。”   他取出一张纸条,终于说:“想起来了。”   他打开一看,正是她的懒羊羊!   倪青葵正准备取走,江轸突然把纸条往手心一收。   “既然给我的,就给我吧。”   他看一看她,一脸誓死保守秘密的样子,“绝不外传。”   “……”倪青葵快要吐血阵亡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一把扑过去,想掰开江轸的手指。   然而,动静太大。   讲台上的人看下来。   “倪青葵,你是坐那儿的吗?”   生物老师今天格外的眼尖,冲着后面说:“回自己位置。”   全班回头看。   倪青葵搬着凳子灰溜溜地回去的时候,单方面决定,今天就和姓江的以及姓简的同时绝交。   姓江的有幸收到她的最后一张纸条,上面恶狠狠地写着她的绝交宣言:【你不是小狗,你是狼狗!!!】   绝交宣言很快传回来。   倪青葵本来不打算看,她发誓,不管他写什么都不会原谅他!求她也不行,哭也不行,凶也不行!   纸条团在手边,好一会儿,无奈好奇心太重,倪青葵还是心痒痒地看了一眼。   他没求她,没哭,也没凶。    简单一句:【没外套穿了,好冷啊】 第26章 点灯11   又被道德绑架了。   但是这口气, 倪青葵还不得不咽回去。   不管怎么说,江轸也是为了她损失了一件校服。   绝交暂停。   给他找衣服。   倪青葵下课就飞速去了一趟总务处,问保管员有没有多余的校服, 她付了钱, 领了一件新衣服回来。   倪青葵从后门进班时,江轸如常,正襟危坐,正在座位上认真算题。   倪青葵看到他就一肚子火, 将新校服往他脑袋上一扣,她扑过去, 为了把衣服在他头上盖紧,两条手臂就从后面紧紧环住了江轸的脖子。   她负气, 后槽牙咬得紧绷绷的,在他耳畔嘟哝:“真讨厌,你也学会欺负我。”   倪青葵已经准备接受他的激烈挣扎,于是双手将江轸捆得很紧,看起来就像从身后抱住了他。   但他完全放弃抵抗。   江轸做题的时候一般处于断电模式,他不受影响,脑速没停, 虽然被蒙着脑袋,笔尖也在缜密地写着公式,只是稍稍放缓了落笔的速度。   怎么回事啊?   瞎了也能做题!!   倪青葵惊呆, 绝望, 一败涂地。   隔着衣服, 她锁着他的脖子,勒令:“你说话。”   江轸便说话:“f(x)=xlnx-……”   尹丹宁路过,没眼看:“哎哟喂。”   徐宛遥路过, 没眼看:“又打情骂俏。”   简书颐路过,饶有兴致:“wow,今晚亲嘴吗?”   倪青葵转移火力,腾不出手,抬脚蹬她:“我送你入洞房!”   简书颐巧妙躲开。   倪青葵弹尽粮绝,气数已尽,愤愤不平地凿一下江轸的肩膀:“臭呆子。”   她指着那还挂在他肩上的校服,说:“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又找我卖惨。”   江轸唯命是从地把衣服穿上了,在听到着凉卖惨的时候,动作顿了顿,想,也是个办法。   体育课的事情,杨博没去找班主任告状,他应该也被吓到,是有所忌惮了。   倪青葵上课的时候,只要抬头看黑板,就能看到讲台边的叶星蒲。   她稍微观察,能看出,她下午听课的状态又回归稳定了。   放学后,江轸站在走廊,安静地插着兜,像在等人。   路过的隔壁班女生一个个回头望,学神通常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那群游手好闲的男生游戏,对很多外班的人来说,见上江轸一面都是奢侈,今天他抱着倪青葵飞奔的事迹在众班传开,很多人都在楼上看到了,八卦心理让他们驻足,而他鲜少流露的焦灼担忧已经被回收。   江轸维持着淡然持重的面貌,对那些流转与崇拜的眼神置若罔闻,他面朝着走廊外的天井,像在静静看着远处天空的飞机云。   倪青葵提着书包就往楼梯口走,对他视而不见。   江轸偏眸看她。   倪青葵脚步飞快,耳边的风送来淡淡一句:“手还疼吗?”   倪青葵瞥他一眼,冷声:“绝交了,别喊我。”   江轸举起懒羊羊。   倪青葵停住脚步。   江轸用手指撑开不足他巴掌大小的纸,认真阅读:“老公老——”   “你简直不知礼义廉耻!”   倪青葵崩溃地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巴。战斗力充分,准备跟他抢手里的纸条。   但江轸没跟她争来争去了,将纸条从容递过去,平静地提醒她:“保护伤肢。”   “还不是你激怒我,”倪青葵一边粉碎纸条,一边看他,“到底想干嘛?”   江轸说:“不是想让我做作业吗?”   他不动声色,又收起生物课那副狡诈对付她的模样,变成普通的无害小草狗:“等你领我回家。”   撕碎的懒羊羊被丢进路过值日生的垃圾桶,倪青葵心一软,拍拍手心,登时不气了:“好吧,算你还有点良心。”   倪青葵走在前面。   江轸跟上:“休战。”   倪青葵一笑,回头,伸手。   江轸会意,勾了一下她的小指。   “和好。”   两个人走到楼下。   叶星蒲在等倪青葵,她站在年级大榜的表格前,寻找着自己的排名。   倪青葵偏眸看到她,对江轸说:“我去问问情况,你等我一下。”   江轸看看不远处的女生,欲言又止地又看看倪青葵,眼眸片刻幽深,末了,那点复杂的深意又散开,他只说一句:“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倪青葵走过去,到叶星蒲身边:“今天怎么回事?”   暮色四合的校园很宁静,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尽。晴朗的夜空星星升起,温柔地笼罩着大地。   叶星蒲坦白:“他讽刺我。”   倪青葵默了默,声音压低些,又问:“你在班里是不是被欺负了啊?”   “没有动手,但是说了很难听的话。坐在讲台边,他们动不动就会过来——”叶星蒲想了想,找不到很精准的措辞,“戏弄几下。”   倪青葵猜到了:“我想办法帮你解决。”   “不用。”叶星蒲摇头说,“我不想闹大,今天已经警告过了,看看他们后面表现再说。”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较为冷静:“我想,应该没有人再敢惹一个疯子。”   “看他们表现”,这话听起来就很爽。   倪青葵在心底认同,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件事。   然而她今天出面的身份要代表正义,所以只是微笑一下,浅薄的笑意里掺杂阴暗的支持。   “是哪几个人?”   “没记住名字。”   倪青葵掰着手指说:“杨博,程昱齐,丁世嘉,秦凛,我们班基本就这个刺头。”   “好像是吧,不太记得了。”   叶星蒲应该是真没记住那些人的名字。   她说:“我不想被请家长,不想被老师教育,我只想好好学习,我没那么多时间去处理学习之外的事情,也不想浪费太多精力在上面。”   倪青葵思索良久,点头说:“好吧,尊重你的意思。”   叶星蒲低声,又看一眼她受伤的那只手,愧疚道:“给你添麻烦了。”   倪青葵脸颊凑近,笑意轻轻:“不会啊,我支持天底下所有的抗争,想当年,我跟男生打架的时候,下手比你还狠。   “但是——!   “请你把你的刀扔掉,你这样很危险,你的想法也很危险。”   叶星蒲说:“已经扔了,裹起来扔的。”   伤害过别人的工具,她也不想再留着。   倪青葵说:“以后也不许偷藏在身上。”   叶星蒲:“有用的时候还是要买的,美术课或者削铅笔什么的。”   “那不能乱用。”   “不会了。”   静了好一会儿,倪青葵看着对面的这双眼睛,看它透出的坚毅,以及永不退让的决心,她问她:“你听过‘过刚易折’这个词吗?”   叶星蒲眼睛一眨,因为她的话,与记忆里微妙的重合而轻轻动荡:“前不久,有人对我说过。”   倪青葵淡笑:“那对你说这话的人,一定很懂得如何生存。”   叶星蒲不语。   倪青葵和她并肩,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   “同归于尽的代价多大?对付这种人,小小惩戒就好了。明哲保身更为重要。卧薪尝胆,等候时机,你才能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倪青葵说着,伸出手臂,指向天空,她用手指着那一轮月亮,好像月亮上也承载着她自己那一条长长的梦河。   她说:“不管是北京。或是更远、更远的地方。”   叶星蒲在她身后,解释说:“本来也没打算怎么样,就是想吓唬一下。”   倪青葵望着她,微笑:“那就好。”   “其实你不用掺和进来。”叶星蒲看着倪青葵,思虑片刻,接着说,“万一、我是说万一,还有下次的话,你不要再管了。我会明哲保身的。”   倪青葵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话要让她怎么回答呢?   ——谁叫我是班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的人生态度。   每一次,班里有什么大事小事,倪青葵一定冲在最前线,哪怕有可以不必出头的机会,她也不会当鸵鸟。   班里的老师同学都喜欢倪青葵,因为她团结友爱,明媚向上,古道热肠,又落落大方。   这个十佳好班长的最大梦想就是世界和平,她一点儿也不怕麻烦,她希望班级欣欣向荣,活力健康。   这十年间,她会笑着,哭着,愤怒着,委屈着,在各种各样棘手的琐事面前撂下这句话:因为我是班长啊。   这是一份责任,一份担当,是她 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可是摘下这个头衔,没有什么“不得不”,她是倪青葵。   她依然会这么做。   所以她今天不想再说这句话。   倪青葵走在前面,唇齿中的音节随着白雾吐出。   她说:“上星期看完了《一代宗师》,我特别喜欢电影里面的一句台词。”   倪青葵习惯性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抬头仰望着高高的云雾里的月亮:“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   “电影讲的是一种文化,我想,文化需要传承,力量也是。”   过了片刻,倪青葵又回头看她:“你不用害怕,也不要推脱,我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理的,我会为你点灯。”   叶星蒲在她的话里淡淡回视。   在这个校园里,她极少抬头走路,不是自卑不敢,只是习惯了平静快速的、稳扎稳打的步伐,这样有助于她提高学习效率,向内生长,不为多余的事挂心,她不喜欢成群结队找朋友,也不在乎所谓的什么孤独落寞。   她只在乎成绩单上的排名,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她只需要不断地磨着这把剑,静静等待着利刃出鞘的时刻。   她人生的第一要义就是埋着头往前冲,她没有靠山,必须依赖一张张的考卷,一支支写干的水笔架起的桥梁,通往她美梦里的北京。   云穆山,一个上个学都要走断腿的封闭地区。它会出现在扶贫的新闻里,会出现在体验类的节目里,通常以作秀煽情,渲染贫穷的方式推出。   她没有见识过开阔的交通,没有用过发达的科技,跟山里的村民一起披星戴月十几年,又怎么会觉得那样习以为常的生活是不好的?   可是观众竟然会因为他们的辛苦而流泪。   “一辈子无法走出大山”这一类的词条会让人觉得,原来我生活的地方是一口井,是一个贫困代名词的打卡点,是一个楚门世界,一抬头,竟有人在心生怜悯地围观他们落后三十年的生活。   但叶星蒲在那里生活时,并不觉得狭小。   那里不是没有复杂的人情冷暖,她感受过太多。   她以为那就是世俗全部的样子。   直到她顺流而下,看到了都市,看到了平原,看到了长江。   她领会到走出大山的意义,她的内心深处感到前所未有的激荡与澎湃。   在这里,她见到了倪青葵,她成长至今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   叶星蒲无时无刻不在低着头赶路,除了倪青葵站在她面前时。   因为倪青葵是她在这个班级里第一个认识的人,她会对她产生不自知的情绪依赖。于是她观察,观察她的交友方式,观察她的性情品质。   她的嬉笑怒骂。   她的勇敢无畏。   她的江湖气与生命力。   她无法用准确的文字形容她,直到在书上读到了“乌托邦”这个词。   她是少女的乌托邦。   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她可以勇敢与细腻并存,热情不失柔情,长着棉花糖一样甜蜜温软的心,躯干又像是强韧的树。   像这座城市一样,给来来往往的人以包容与支撑。   即便许多人泊在这里,只将其当做渡口,当做枢纽,当做江湖的起点。   而它竭力承接着命运的起落。   一重重相遇,最接近人生的因缘际会中、写到有关“萍水相逢”的章节时,那利落豪情而又至关重要的一笔。   在叶星蒲的沉思中,倪青葵说完,又见对方久久不吭声,也没有强求回答,她笑一下说:“我走了叶星蒲,明天见!”   倪青葵向她挥手告别,然后转过身,向路的尽头跑去。   叶星蒲迟钝地往前踏步,“班长!早日康复!”   少女高举手臂,比了个ok的手势。   虽然受了伤,倪青葵的脚步竟然在跳跃,心情好像还挺不错的。   不过也不意外,她每一天的心情都很不错。   马路对面,长相英俊的少年在等她。   倪青葵向两边延展着双手,轻快地跳跃着,书包也随着步伐一颠一颠敲打在背上,她自由而快乐,清脆明亮地唱起歌儿:“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整个夜空被她明净的歌声与面庞打亮。   视野里,马尾辫左右摇晃,像是垂荡的钟摆。   摧枯拉朽的局势里,她在她自由轻盈的发尾,终于得以停靠,呼吸。   叶星蒲渐渐松下紧握的拳头。   今天下午,也发生这般安逸的知觉,她在她的怀里平息。   她收起那把美工刀。   危险的刀尖被藏于掌心,折出的锋利光束指向远方。   她说:“我要去北京。”   温暖的阳光被排气扇切割着下落,像星星映照在彼此脸颊,倪青葵拥抱着她,微笑着,轻声回答:“那我们会再相遇的。” ——————————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首歌,赵雷版本的《阿刁》,写叶星蒲的时候随机到这首歌,我觉得跟她好贴。 前面有读者评论说小葵是少女骑士,我喜欢这个形容!! 第27章 燃烧01   「祝我先锋无畏   祝我坦荡悲悯   祝我蓬勃勇敢   祝我一往无前」   ——青葵日记:3rd Movement   /第三乐章:燃烧   -   晚饭是在西门小吃街解决的。   倪青葵的手不能动弹, 虽然吃东西的力气理应还有,但她偏要倚伤卖伤,对着好朋友大声呼喊:“呆子呆子, 快喂我吃。”   然后, 她只需要张大嘴巴,香喷喷的关东煮就塞了进来。   路过的同学认出:“哇塞,男神投喂!”   倪青葵咕叽咕叽咀嚼,笑眯眯道:“我受伤了嘛——啊, 我要那个鱼丸。”   看着江轸这张冷淡禁欲、却对她服服帖帖的脸,倪青葵想, 这才叫因祸得福嘛!   倪青葵警告他:“但是你不可以一肚子坏水哦——北极翅。”   男神投喂的手停住,看她:“坏水?”   江轸一脸不解, 用眼神问她:这两个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能记仇,对我实施以牙还牙的复仇——快快快,北极翅。”   他抬起手腕。   倪青葵叼走美味食物。   剩了一颗鱼丸,江轸自己解决了。   倪青葵轻咳,提醒:“我吃过的你就别吃了,这样好像在间接接吻。”   他又不懂了:“接吻?”   “不要吞字,我说的是间接。”   江轸的脑袋里好像缺乏一根暧昧神经, 他只是淡淡地说:“不要浪费。”   然后把她剩下的鱼豆腐也吃了。   倪青葵扶着脸看他,暗测测地想,她爸年轻的时候也吃她妈剩下的饭。   不过老王同志呢, 人到中年长出了傲骨, 现在不吃了, 现在可高贵了,变成了王大小姐。   想到这里,倪青葵的神经猛地一收紧——   她又在对着朋友神神鬼鬼地想什么啊!   回家的步伐走得极为用力响亮, 脚在地上噔噔噔的,气鼓鼓地闷头冲在前面。   江轸这回是真的没看懂了。   他当然不知道,倪青葵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怎么可以肖想朋友呢?!   脑速飞转,赶紧把江轸喂她吃饭的脸抹掉,换成黎明陈冠希吴彦祖金城武古天乐。   经各科老师同意,倪青葵可以省略一些重复性劳动的作业,卷子当然得由她自己完成,不过整理错题本之类的事,江轸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两人往巷子里走,家里院子里的对话较为高声地传出——   “今年又不去家里过年?”   是倪青葵的舅舅的声音。   她的脚步在地上停了一刻。   江轸偏眸,看她一眼。   紧接着,耳边传来倪月岚冷冰冰的回答:“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还要往哪去?”   男人无奈语气:“姐,你看看你怎么对我的?我到现在还愿意喊你一声姐,但我真搞不懂,你何必每次见了我都这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倪月岚:“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别在这叽叽喳喳吵着楼上楼下的,赶紧走。”   “就算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跟爸妈,就打算这么僵着?爸上个月去了养老院,每次都是我带东西去看他,天天听他念叨,月岚怎么没来,诺言有消息了吗?你知道 爸问出这话的样子多可怜吗?就连护工都在说,倪家的两个女儿真是没良心!”   “我是没良心,我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别在我这儿嚷嚷。”   “我知道你给二姐钱了,你自己也知道,养了个白眼狼的下场是什么,她回报你什么了?你不寒心吗?将心比心,爸妈就不会寒心吗?!”   倪月岚声音拔高几个度:“你还好意思跟我提你二姐,我一点也不寒心。我就指望她拿着我的钱跑得越远越好!你去问问倪国良,他当年拿着水瓶砸我头,把我往墙上摔的时候,他的良心在哪!”   “这不小时候的事儿了吗?都这么多年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打算一辈子挂在嘴上说?”   “倪谦,我们姐弟一场,我给你好脸色看,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的,我不跟你计较,也不想啰嗦,你赶紧走吧,别再来跟我要钱,我也不会去看他。”   倪谦并不执意争吵,放轻语气:“爸这次伤的重,估计一时半刻养不好,他是真的挺想你的。妈也是,她希望过年能聚在一起吃个饭。”   倪青葵和江轸慢慢地走到了门口,但倪青葵没有抬手去推门,她隔着门,听着里面的谈话。   最后,听见舅舅无可奈何地说道:“反正话我带到了,你不想想爸,总也得想想妈吧。她一个老实女人,苦了一辈子,年纪大了就想颐养天年,过过儿孙满堂的享福日子,现在什么也没捞着,还要为你们发愁,想看看自己的外孙女都看不到,小葵呢,多少年没去看过外婆了。姐,你——”   门被推开。   高个子的少年挡在倪青葵的身前,适时地打断里面激烈的两人对话,喊道:“阿姨。”   又看向旁边的倪青葵舅舅,他微微颔首:“叔叔好。”   倪谦看过来,觉得男孩子面熟:“江……?”   “江轸。”他说。   “哦,”倪谦又看向他身后低头走过的女孩:“小葵。”   倪青葵拽着书包带,没说话,就低低应了一句:“舅舅。”   倪谦友好地笑笑:“还在一起玩啊?”   倪青葵抓着江轸的手腕,走到家里去:“我们是同学。”   因为倪青葵放下了衣袖,倪月岚没看到她的伤臂。   但倪月岚跟进了门,见倪青葵拉着江轸进了卧室,她过去,帮他们关上门,轻声地关照一句:“你们就在房间待着,不要出来。”   倪青葵把凳子踢开,应道:“嗯。”   隔着门,外面算不上和睦的交谈声被压缩到近乎消失。   倪青葵一语不发,也没表情,给江轸拉了个凳子过来。   江轸站在那里片刻,肩上还挂着书包,没动。   他打量着沉着脸的倪青葵,片刻后出声,打断她芜杂的思考:“哪几科要做?”   倪青葵恍如被唤醒,“哦。”   她指着凳子说:“你坐吧,先别想作业,我们开个会。”   江轸从命。   她的开场白是:“最近,我们班风气不太正常,你有何高见,二号副班长?”   “二号?”他疑惑。   倪青葵摊手,又好气又好笑:“我人微言轻,提拔不了你啊,你去找方立函打一架算了——”   她讲完,立刻意识到玩笑过头:“呸呸呸,抵制暴力。”   江轸的关注点清奇:“还和一号另开吗?”   倪青葵:“那就要看你的作风表现了。”   他旋即归顺,清官表情:“相当正派,班风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就从你看不顺眼其他帅哥开始。”   江轸无声看她。   眼见他又要炸毛了,倪青葵好笑地看着他,“就从你看不顺眼其他男同学开始,行了嘛,醋坛子。”   她往椅子后面舒服地靠下,心潮澎湃道:“那可是我为一姐精心挑选的优质高富帅,胆敢质疑我的眼光。”   他很喜欢她乱点鸳鸯谱的行为。   自然,当事人有意无意,就不关他的事了。   江轸回归正题:“为什么不找老师?”   倪青葵也被他拉回思绪:“你没发现班主任总是回避这一类事情吗?我原来是以为她懒得管,后来听说,李老师之前因为管理学生的事情被投诉过,所以这或许是她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倪青葵撑着脸,手里拿着一根水笔在转。   “老师是挺怕事的,不过我也不喜欢说他们袖手旁观,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老师好像也不对。其实这只是他们的工作,只是为了生存,赚点工资养家糊口,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很正常。拿那么点钱,还操这么多心,也挺累的。”   倪青葵之前因为一些同学不合的事情找过李帆。   李帆就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姿态,甩甩手说,别管他,别搭理他就行了。   倪青葵听到,当然不开心。   许多旁观者也会点评,遇到学生问题,为什么老师总是不作为呢?但当她试图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去思考,去解读,她就微微懂了一些。   倪青葵说:“长大就开始理解很多事情了,其实最能站在同学角度思考的,还是我们这些同龄人才对吧?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江轸默了默,问她:“不找老师,你打算怎么解决?”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那几个男生谈一谈?”   “坦白说,作用为0,他们甚至会转而攻击你。”   倪青葵泄气,伏倒。   谈话的事情她也做过,如江轸所说,作用相当于以卵击石。   江轸给出建议:“你与其去感化那些加害者,倒不如重点建立属于某种受害者的联盟机制,树立起足够坚固的壁垒去防御,甚至对抗。当然了,更基本的一点是,怎么样消解这些恶意,不让他们影响到人格的健全和成长。”   倪青葵想到受害者层面,脑筋一转:“弄个意见箱怎么样?”   “时间,精力,考虑清楚了?”江轸问,“以及你是否有做知心姐姐的潜能,遇到棘手的问题,你打算怎么作答。”   倪青葵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但不管了,先记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意见。   她抬头看他,问:“你会理解我吗?”   “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江轸说,“我很愿意看到你所做的一切,这是在优化你认为不完美的世界,这种情况下,对抗比顺从更重要。”   倪青葵听着他说的话,看着江轸清冷高深的面容。   他坐在桌前时,就习惯戴上眼镜了,薄薄的镜片折出一轮浅淡的蓝绿色光锋,显得人很沉静斯文。   “为什么你有的时候很愣,有的时候又很睿智?”   “很愣?”   “就比如你经常一问三不知,但是遇到亟待解决的问题呢,头脑就会变得清醒。”   倪青葵扶着脸,自问自答,“可能我们不在一个频道吧。”   说到这儿,她突然挺直身子,话锋一转:“江轸,你可不要突然暴雷。”   “暴雷?”   “就是做出一些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清冷秀才的人设ooc了。”   江轸思索:“ooc?”   ……又开始一问三不知。   倪青葵诚心诚意给他解释:“比如,单纯小狗变成丑恶狼狗。”   “嗯,”江轸平静地推眼镜,表示了然于心,又轻描淡写地问道,“会发生什么?”   倪青葵:“会……会危害到我。”   江轸:“哪个层面?”   他要是变成大狼狗。   那当然是……   让她会有……   被吃掉的风险啊!   倪青葵飞快地打开书包,手里动作迅速,刺啦刺啦,把拉链拉得巨响。   不想不想。   那太可怕了。   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她才是天底下最有心机的人!   同时,江轸看着她的动作,压了压声音,冷不防问了句:“你现在可以理解很多事情了?”   ——因为她刚才说,她理解了老师。   十六岁的少女,终于明白,春蚕到死丝方尽,是属于理想主义者的歌颂。   而真正的世界,是柴米油盐,是披星戴月,是琐事缠身, 是微薄薪水,是加班加点,甚至是劳碌无功。   是即便不能够面面俱到,也值得被体谅的艰辛。   他讲话沉着,即便是带着问题来,也并不锐利逼人,更像是站在上帝视角,触发温和的提点。   倪诺言离开的那一年,倪青葵久久不能释怀,她跟江轸一起堆雪人的时候,自虐一样让手指碰在雪人的脸上,让神经末梢冻到失去知觉,那是第一年,缺失了小姨的陪伴,她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人,在疼痛难忍的境地里,含泪问了他一句:你说,大人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吗?   静下来的氛围里,舅舅和妈妈的谈话声还是有在隐隐传出。   倪青葵摸不到心底准确的答案,她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句:“也许吧。”   把作业本摊开,放好,倪青葵突然蹦出来一句:“朕就这样轻易原谅了呆贵人,是不是太娇纵了你?”   “呆贵人?”   “怎么,你还想当呆妃?”她笑着说,“不把你打进冷宫就不错了。”   倪青葵指着本子,有此前提,便可以颐指气使道:“错题集帮我抄好,我看着你抄。”   江轸沉默下来,恭恭敬敬替她抄题目。   倪青葵撑着脸,一边监工,一边订正错题,难题让她思维卡壳,卡着卡着就困意来袭,第一次,脑袋往下一点,打了个盹,她立刻睁大眼睛,试图继续进入做题状态,但不过半分钟,那些人式符号看得她精神错乱,实在撑不住了,她趴倒在桌,静静地伏在了手臂上。   倪青葵的课桌朝窗,窗户缝隙里流进微凉的晚风。   江轸把新的校服脱下,盖在她身上。   他是起身替她盖好衣服的,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眸,眼下,暖黄色的灯光把女孩的面庞照亮。   她扎着马尾,但从不打理鬓角翘着的棕色短毛,以及发际线部分肆意支起的碎发。   她不在意自由生长的头发是否过分服帖,这是她的“粗糙放任”,是她不拘小节的一面,也是独属于她的生命活力。   她闭着眼,睫毛自然地垂下,皮肤很白,显得透亮,因而眼睛上那层薄薄的血管很鲜明,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此刻,唇瓣正因为胳膊挤压着半边脸颊而微微轻启,这样的唇角状态,会让睡着的人很快流出口水。   江轸静静地看着她无害的一张脸。   他觉得自己不算个好人。   但在这一秒的想法诞生之前,这个自我评价还没有真正被坐实。   不断滚动的喉结昭彰着强烈的抑制心理,然而阴暗面的发生不由阻挡,有时就在一个瞬间,极其想要做某件事,那就立刻执行。   江轸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在嘴唇即将碰到她脸上的一瞬,眼下的一双大眼睛猛地一睁。   “……”   江轸立刻敛眸,假意要拿她手下的卷子,他平静道:“还差你手里这张。”   倪青葵蹭一下坐起来,但是由于他们的脸颊靠得太近了,在她起身的一瞬,软乎乎的唇瓣就在少年的下颌线飞快擦过。   江轸眸色一沉。   他看向同样受到惊吓的倪青葵,面露节操被毁的震撼。   他皱着眉,眼底显现一副黄花大少男的失措,质问她:“为什么亲我?” —————————— 作者有话说: 演技这块 第28章 燃烧02   倪青葵恼羞成怒的脑袋顿时炸开锅, 涨得像红烧狮子头。   不是为碰到他脸的这个举动——   本来就只是碰到而已,哪里算亲?   是为江轸的错误用词!   而且,他真的不是在倒打一耙吗?!   如果不是刚才浮在她脸上的呼吸将她唤醒, 某人恐怕要先下手为强了吧!   可惜找不到证据, 毕竟他的确什么都没做,目前还是个无辜的完美受害者。   也或许,真的是她错怪?   就算错怪,这错亲的账也不能算到她的头上!   倪青葵呼吸急迫, 撑住朝向他的那一边脸颊。   “又不是故意的。”她振振有词。   他又用上那句云淡风轻的口头禅:“是吗。”   江轸脸上那道湿热的水痕未消,他抬手, 正要抹一把,又有所留恋地停下动作, 让她嘴唇的温度与触感残留,声音又低了低,竟然评价一句:“不过,你的嘴巴还挺软的。”   他出声平淡,看来刚才被她逾矩之举吓到的惊慌也被抚平了。   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啊?!   倪青葵:“……你闭嘴!”   江轸看着她的后脑勺,唇角不动声色地掀起。   他捏着卷子一角,证明自己刚才是真的为了拿起她的试卷而已, 问她:“还要抄吗?”   倪青葵抬手,“啪”一下,将手掌按紧在桌面, 连同她的卷子一起被压下, 她失去了扶脸的手, 侧边的脸颊红润,映入他的眼中,江轸静静欣赏她碎发之下甜美的脸颊, 只觉得她带着怨气的样子也漂亮可爱。   倪青葵说:“这个不要了,我还没订正好。”   江轸想了一想,颔首说:“那我回去了。”   他已经从被揩油的状态里抽身,恢复镇静,看似也没有要和她清算的意思。   倪青葵抬脸看他:“对了,明天记得带琴。”   “不急,”江轸拎起自己的校服,“等你想通。”   “……”   他的语气无波无澜,眼神也淡定,看着她说:“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倪青葵不说话。   江轸合上本子,正准备摆放到她的书堆之上,见她气鼓鼓的松鼠颊囊,低笑了一声,本子一角点点她的额头。   “亲我的事就暂时不计较了。”   他倒是摆出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将错题集摆放好,“你也不用太自责。”   “……?”   江轸背过身,往外走,白色衬衫穿在线条有型的身板上,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的背肌与窄劲的腰身,显得有几分性感迷人。   不穿校服的样子,还真像个男人。   ……倪青葵你是不是疯了,在这个时候又想到这种荒唐的事情?!   今天是不是严重水逆?怎么跟他又是亲又是抱的,还在这里男人不男人的。   倪青葵是偷偷转过头看他的,但江轸驻足在房间门口时,忽然又回了头,瞧她一眼。   她仓皇地收起视线。   江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思虑太多,睡个好觉。”   最后这一点真心诚意的温柔态度,让她紊乱的心弦瞬间被捋得平整安定。   不管他们之间怎么鸡飞狗跳,江轸还是有让她顷刻之间便定下心来的魔力。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迷人之处。   倪青葵今天下午跟他怄气的时候,其实心里也不好过,她真的试想了一百种可能,关于没有江轸的生活,试想了半节课的后果就是,题目做错一大半。   她意识到、并接受了一个诡异而无法撼动的事实。   她离不开江轸。   虽然倪青葵的朋友很多,但江轸的特殊性至今仍然无可取代。   她也不想他被取代。   他的批评,他的开解,他的陪伴,他的鼓励与深深的懂得。   都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   他是她绝无仅有的解药。   倪青葵倒在床上,把今晚的一切从脑袋里扫清删除,睡前收到一则消息,是来自杜若的。   杜若发了自己的演奏会的宣传海报给她,上面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就在下个月月中。   倪青葵懒得说,她早就看过这张图了。   杜若:你和江zhen一起来,走vip通道,不收你钱。   倪青葵:轸。   杜若:就你识字。   倪青葵:……   杜若的空间有她练琴的视频。   她现在大概没有如当年的倪青葵那般的劲敌了。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杜若已经具有了小提琴家的必备素养。   她弯道超车,三年磨一剑,可谓是所向披靡,如此强劲。   倪青葵的心中是有涟漪泛起的。   她本该对此无动于衷,可是居然在昔日对手面前,也生出了被刺激到的较劲心性。   小提琴小提琴小提琴……   为什么她的生活总是绕不开小提琴呢?!   倪青葵没有再回复杜若喋喋不休的消息。   江轸方才对她说,等你想通。   她不会装傻问,想通什么。   她知道,他在 等候什么。   渐渐地,倪青葵不再回避承认一个事实。   她一点也不想放弃小提琴。   就连这不为人道、甚至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部分,江轸都比她更先看透。   -   岁聿云暮,今年的初雪来得很早。   雪落无声,不会像雨一样喧嚣,只有清晨推开窗的时候,倪青葵才发觉外面屋顶已经白茫茫一片。   倪青葵兴致昂扬地推门出去时,倪月岚正在院子里扫雪,铁锹放一边,她心疼地检查着她种的花有没有被冻死。   倪青葵感受着降温气候的凛冽,向着天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天气真好啊,要是不上学就更好了。”   倪月岚一边低头检查着植物,另一只手提起铁锹,背着她说:“你试试。”   倪青葵双腿飞转,跑出幻影。   手臂的皮外伤好得挺快的,就是结痂的时候会有点发痒难耐,倪青葵自己手痒,揭掉了一次,于是又生出第二次,第二次再脱掉一层痂的时候,就彻底的愈合了。   那天,倪青葵从后门进班,看到简书颐在教室后面的板报区站着,她正神思动容地拿着手里的一板颜料,与一张卡片。   板报下面有几层学生的储物柜,简书颐是去拿东西的时候,看到有人给她藏了小礼物。   她收到过的礼物太多,不夸张地说,每周都有,甚至如果有人勤快些,送礼频率可以高到每一天。   简书颐往往不看,也不收,就随手搁在柜子最上层,谁送的谁拿走。   不过,今天这份小礼物很珍重。   卡片上写的内容是:   【To亲爱的简书颐:买之前我问了,这个颜料呢,只要你不打开,它的保质期还是蛮久的,那就希望在它的有效时间内,你能够收获属于你的自由,祝愿你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尽兴地去完成你喜欢的事,不用被经济问题或者任何其他问题束缚>o<你是超级强大又温柔的女孩,我相信你一定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展翅高飞吧!我永远的女神!——爱你的小遥遥(徐宛遥)】   倪青葵扫一眼徐宛遥的留言,又看着简书颐湿漉漉的眼睛,淡淡一笑。   冷脸女神的眼泪值最近超标了。   倪青葵搂着她的肩膀,挑挑眉:“不是回归第一了吗?还哭啊?”   简书颐眨掉眼眶薄薄的水汽,恢复冷酷:“外面下雪了,我是被冻得流鼻涕好吗?”   “好解决,”倪青葵用手指打电话,“喂爸爸,这里有人需要扎针。”   简书颐也用手指打电话,“喂王叔叔,先给倪青葵扎脑子,她好像每天都在抽风。”   倪青葵对着指尖哈了两口气,扑过来就要挠她痒痒。   简书颐笑着跑开,倪青葵穷追不舍,把她逼到墙角,女孩子打闹的声音混合着各种求饶和“救命”,回响在课间教室,直到简书颐见到后门口有人进来,如蒙大赦,扫除麻烦一般,赶紧把倪青葵往外用力一推,“别搞我了,去找你老公。”   江轸一只手接住被推过来的倪青葵。   男生有力的手掌正不轻不重地覆在她的腰间。   倪青葵是正面迎过去,可以说,是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气不过,要张牙舞爪要去咬简书颐。   江轸收了收手里的力气,又把她扯回怀里,导致倪青葵只是手臂挠出去,腿走不动半步,就在地上原地转圈。   他将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低声劝道:“地上都是水,不要在这里打闹。”   简书颐微笑着鼓鼓掌,十足满意道:“俊男美女,天仙配。”   江轸望着简书颐,轻轻挑眉。   他一低眸,对上倪青葵恼羞成怒的眼神,恢复呆子面容,淡道:“扶一下不过分吧?”   倪青葵把他手臂推开:“没关系,赦免你。”   简书颐笑问:“到底是地上有水会滑倒呢,还是某人心眼子藏不住——”   简书颐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向倪青葵,不料地上的水确实危险,自己也脚底一滑,重心不稳,险些要摔倒在地,但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小心。”路过的方立函从后面撑了她一下。   简书颐下意识借力,紧紧地抓了一把他的手腕,她惊慌失措,差点把他那价值连城的手表扯下来。   倪青葵立刻心花怒放地还击:“哇塞,跟老公牵上手喽。”   方立函明显愣了下,看一眼倪青葵,又看看身前的女生,“什么?”   简书颐冷淡道:“没你事,她开玩笑的。”   她正要迈出往回走,却在刚才脚滑过的地方又呲了一下,往后栽倒。   她不喜欢尖叫,但这种意外会让人产生心动过速的状况,重心斜出去的一瞬,被人稳稳接住。   简书颐感觉腰腹被锁紧,是被一条手臂拦腰截住了,她的后背应该是靠在了男生的怀里,因为感受到低沉的嗓音几乎是从身体深处传来。   他淡淡地笑起来时,胸腔的轻微震动就抵着她的脊背:“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方立函为把她扶稳,手掌稍稍用力把她往上提了一下,直到确定简书颐脚步着地,他放开手去后面拿工具,“这里全是水,别走了,我正好拖一下。”   简书颐觉得肋骨最下端一片火热,是刚才被人用手掌借力撑她起来的地方,甚至他的手指覆盖了她的内衣一角,虽然隔着好几层衣服,自然是不会被摸到。   微妙的不适感让她提醒:“这位男同学,你越界了吧,刚刚碰我哪儿?”   方立函的背影顿了几秒,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来,轻斜的嘴角带着冷嗖嗖的笑意:“我怎么记得是有人栽我身上来的?倒下的时候怎么不顺便把我手砍了?我哪儿都碰不到。”   比起生气,他应该更多的是有点无语。   但是对上简书颐变冷下来的严肃视线,方立函又流露了一丝慌乱。   他低声并诚恳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想追究了,扭头就走。   倪青葵隐约察觉他们之间的别扭,问简书颐:“怎么了?”   简书颐摇头,没说什么,往自己的座位走。   江轸缜密分析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传来:“后仰的冲击力很大,抓握很容易重心失控导致滑脱,很有可能他也被你拽倒,根据力学原理,最合理的方式就是他做到的三角支撑,用身体接住你可以增大受力面积,缓冲你的冲击力,再者,根据你的倾斜角度,你们之间的身高差,他弯腰时候手的离地高度,他能扶到你的那个位置是最低点,再往上恐怕更不安全。如果掌心不用力,也没办法把你一下子撑起来。不负责任地猜测,抱你的腰,或许已经是考量过后的最佳结果。”   倪青葵崇拜无限,嘴巴变成w:“哇哦。”   江轸微微一笑,摸摸她头。   w变成W。   再往上更不安全是什么意思?简书颐警觉,瞪他:“不许浮想联翩。”   江轸只是犯了学究病的样子,一脸对她的事毫无兴趣的表情,回座位:“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上课铃响了,倪青葵还没搞清楚简书颐怎么想的,就只能先回去坐着了,她给她写纸条:【你怎么了?】   简书颐:【没事,翻篇了。】   刚回完倪青葵,方立函也从第二组扔了张纸条过来。   他是扔到周绥桌上的,周绥一抬头,就看他指了下埋头的简书颐,意思是:给她。   周绥懒洋洋捏着纸条,举起来要挟:“过路费呢?”   方立函冷冷骂他:“滚。”   等纸条传到简书颐那里,她再抬头时,方立函已经转过去了。   她打开,看到他写的字:【sorry真不是故意的,别生我的气】   后面写的是他的联系方式。   简书颐把那串数字划下来,打了个重重的问号:【?】   他说:【好好给你赔礼道歉,行吗】   简书颐:【你这个手段并不高明】   方立函:【怎么才算高明】   简书颐:【安静如鸡】   方立函展开字条的时候,翘了一下嘴角。   简书颐看到他这个表情,深深不悦。   他很快回复过来:【安静不了,求你加我】   简书颐扫完这几个字,就把这张纸条扔垃圾袋里了。   周绥把简书颐的黑脸看在眼里,决定暂时不去勒索过路费了。   简书颐相信方立函 是无意的,但是她心里很烦,这层烦躁也不是通过理性地去思考对错就能消解的,可能因为很讨厌他吧。   虽然这人也没惹她,但是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她很相信八字不合的说法。   不过很好,现在终于有了。   这事儿还没完。   放学时,方立函把书包搭上肩膀,要从后门出去的时候,经过他们的桌子。   他站在过道那儿,喊了一声:“简书颐。”   被喊到的女生并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继续冷静做题。   周绥站起来:“欺负我同桌先过我这——”   方立函没给眼神,扶着他的肩膀,一下把他按坐下了。   周绥:“……”   静下来的片刻,是方立函在观察简书颐的脸色,他视线越过周绥的肩膀,对她说:“你说句你不生气了我就走。”   简书颐正在做着题目,留给两个男生一张文秀侧脸,笔尖飞快在做计算,压根没空搭理他的样子。   她说:“我没当回事。你要是觉得你有错你就自己反省,如果你觉得你没错,你可以不用道歉,不是说我觉得不舒服了,所以你硬要低头,每个人的立场都是主观的,我已经不想在意了,你自己调理吧。”   周绥露出看笑话的表情:“哈,这是哪个牌子的绕口令?”   方立函又打量了她片刻,随后声音微沉说:“我就希望你开心点,不必教我做人。”   她一如既往,浑身是刺:“你消失我就开心了。”   方立函没再回答,他又丢了一张叠好的纸过来,上面是他重新写了一遍的联系方式。   简书颐没理,又扔了。   身后在拍球的男生围观了前因后果,忍不住冷笑着说一句:“差不多得了,到底谁要摸你那飞机场?甩什么脸——”   程昱齐话音未落,领子就被扯住。   两三秒的工夫,甚至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砰!”的一声,方立函单手抵着他胸口,手一伸直,就把人直线推后面墙上去了。   倪青葵和江轸刚进门恰好就看到这一幕。   男生砸墙的力道之重,让倪青葵觉得整间教室都震了下,那个瞬间,她都怀疑程昱齐的肩胛骨有没有裂成两半。   倪青葵飞快跳出来:“方立函!!不许打架!!”   方立函把人推抵在墙上的手用力太重了,倪青葵死死地拽住他胳膊,但力量悬殊,她根本拉不开一点,劝架的动作实属螳臂当车。   男生的架她是一点也拉不住,倪青葵心里哀嚎,最近是有什么打架的kpi要冲吗!?他们这个班风到底还有没有的治了?!   见男生手臂的青筋凶猛显现,倪青葵吓傻了,软硬皆施,一边拽着他一边卑微地说:“别搞事,哥,哥,我会被你牵连的,伤还没好呢,可怜可怜我吧,别在教室打架……”   江轸进门后,看了一眼简书颐如常平静的背影,见状不妙,隐隐猜测和今天下午的小摩擦有关。   他正要问周绥发生什么了,偏眸看向周绥时,发现他的脸色也很黑。   见倪青葵为难,江轸走到方立函身前,把他的手拉开,眼神沉静:“注意素质。”   方立函刚把手松开,周绥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嗙”一拳就把放松警惕的程昱齐又锤回墙上了。   倪青葵差点昏倒在地。   徐宛遥用手做望远镜,看看前面考察情况,又紧急地冲后面说:“你们不要再打啦!班主任来了!!”   倪青葵正要颤巍巍爬起来,二次倒地。   -   李帆发现班里有冲突,从前门进来。   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稀稀拉拉了,还有一些住宿生准备上晚修,后面空地的场景“不堪入目”。   李帆一眼了然:“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周绥押着程昱齐跟上。   倪青葵正准备迈步的时候,目瞪口呆地发现方立函竟然直接走了。   李帆也没发现。   倪青葵走不掉。   江轸占据家属陪同位。   座位上的简书颐看着倪青葵也跟在后面的背影,连忙放下笔,但准备起身的时候见到江轸,有他在,她还是比较安心的,于是望着他们,又慢慢地坐下了。   程昱齐,周绥,江轸,倪青葵,四个人在办公桌前站一排。   “怎么回事?”李帆先问的是倪青葵,“你说。”   倪青葵:“我进来才看到,还没到一分钟,没来得及了解事发经过呢,您就过来了。”   李帆姑且信了,又脸色黢黑地看向她身旁的江轸,挨个问:“你呢?”   江轸置身事外:“我是群众。”   倪青葵:“哈哈哈!”   李帆迁怒,“很光荣?”   倪青葵不笑了。   李帆看向江轸另一边昂首挺胸,表情不屈的男生。   周绥拇指往旁边一翘,懒洋洋说:“他先动的手,您问他吧,我只负责参与。”   江轸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周绥对上右后方的视线,一惊:“不儿,怎么是你?”   李帆出声,又问他:“谁先动的手?”   “方立函啊。”周绥四处望望,“他没来吗?”   他惊讶十足:“我去,这货居然溜了……”   语气里的后悔俨然在说,早知道他也溜了。   李帆手肘支着办公桌,反复地摸摸脖子,她低眸想了想,鼻子里出了口无奈的气:“我刚看到他父母今天过来了,走就走吧,我明天再问他。”   最左侧的程昱齐哼笑一声:“不是坐牢了吗?这么快放出来了?”   “……”众人倒吸凉气,各自惊讶。   李帆愣了下,警告说:“不是坐牢,性质不一样,别乱传!”   众人放下呼吸。   程昱齐身上还疼着呢,怨气未消,加上一点嫉恨情绪,试图揭发什么一样大胆又大声:“那就是快了呗,我看这少爷也没几天可当了。凤凰掉进鸡窝就这样,出不了国还不是得高考?再不服也得憋着,憋着憋着一起做鸡。”   倪青葵、江轸、周绥将他围住,异口同声:“你说谁是鸡?”   程昱齐嗤了一声。   李帆视线严厉梭巡。   四人又散开站。   周绥挺身而出:“老师您看见了?嘴就这么臭,您就说欠不欠抽吧。”   李帆眼望四周,有几个老师看过来,她的语调有着咬牙切齿的隐忍,同时急得拍桌:“程昱齐,同学家里的事情,不要在外面胡说!”   倪青葵哼哼一笑:“臭八公。”   李帆盯她。   倪青葵赶忙捂了下嘴,为无意从心里流出的恶语反思,立刻恢复眉清目秀的好班长样子。   刚教训完这边,江轸冷不丁:“臭八公。”   ——语调平平,不像在骂人,但确实是个沉着冷静的学神嗓。   李帆惊呆了:“江轸?!”   江轸淡淡:“实事求是。”   程昱齐的手隔着周绥指过来:“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让再说,江轸就再说:“臭八公。”   仍然语调平平,十分老实听话。   程昱齐觉得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是在挑衅,顿时急眼,一下跳过来,狠狠攥住江轸的衣领,把他往旁边猛推:“你再说!”   被男生擒住,江轸手无缚鸡之力地往办公桌倾斜,手下意识要支撑身体,去扶旁边的桌面,碰倒什么东西,手掌被滚烫的水没过,他微微皱眉,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扯起来的领口,冷静劝说:“注意素质。”   提醒无效。   算了,这人看起来连素质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江轸只好歪头看向李帆,露出老实人的眼神求助:“老师,有人要打我。”   无波无澜的语气,像在汇报,而不是呼救。   李帆比江轸还紧张,一下站起来,“程昱齐!!你把手给我撒开!”   眼见程昱齐的拳头要挥过来了,倪青葵护犊子的劲儿上来,突然猛力,一把能把程昱齐推远了:“连人家书呆子都打,你还要不要脸?!”   江轸整了整领子,音色很平静:“确实。”   李帆指着程昱齐:“在办公室闹事你像不像话?!明天请你家长来一趟!”   周绥抱着胳膊看热闹,乐呵呵一笑:“舍身炸碉堡啊江轸。”   “我是群众。”江轸强调。   倪青葵过去帮忙清理另一张没有人的办公桌,扶好老师的杯子,抽了几张纸巾飞快地擦起桌子,但触碰到的一瞬,指尖一下缩回:“嘶,这水好烫。”   身后冷静提醒——“七八十度,你小心。”   倪青葵擦桌:“刚烧开的?”   身后冷静提醒——“室温25度,玻璃杯看起来和你家里用的那个差不多,根据杯壁厚度和水量,散热常数取0.06左右 ,按照冷却定律推算出来,大概是六七分钟前烧开的。”   倪青葵擦着桌,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   身后冷静提醒——“因为浇我手上了。”   “……”   “……”   倪青葵跳过来:“江轸?!?!”   这声惨叫惨得不像是他被烫了,是他手断了,或者已经安详归西。   江轸不由地提醒:“一息尚存。”   “天呐,好痛。”   倪青葵抓着他湿漉漉的手,也不管那桌子了,心疼地帮他擦着烫伤的手。   江轸颔首:“已经麻了。”   倪青葵皱眉,看他一眼。   他说这话时,眼中微微泛起涟漪。   周绥费解:“受伤了还笑得出来?”   江轸看他,淡淡说:“哭和笑我用一个表情,你呢?”   倪青葵回头看幸灾乐祸似的男生,批评道:“周绥你这时候就别讲风凉话了行吗。”   倪青葵身后,江轸冲他翘一下嘴角。   周绥瞪大眼睛:“他明明在笑!”   倪青葵看江轸。   他明明在强忍泪水! 第29章 燃烧03   办人室就这么被程昱齐搅得鸡犬不宁。   最后, 那张桌子是被周绥擦干净的。   李帆撑着额,实在是心力交瘁的样子,连骂学生都没心情骂了, 只残余一点心思, 用来关心江轸,“没你们事就先回去吧,伤势处理一下,涂点烫伤膏之类的, 用冷水冲冲。”   倪青葵帮江轸擦干净了手,回头对老师应了一声:“好。”   李帆又低声道:“对了, 同学家里的事不要出去说,没程昱齐说的那么夸张。”   三人点头。   三人出门。   “周绥!”李帆抬高音量, “我让你走了?回来!”   “……”周绥一脸崩溃地倒在桌上。   倪青葵今天来办人室,本来还有件要紧事跟李帆说,但江轸被误伤,更为紧迫,就赶紧跟他一起离开了。   走出门,她拉着江轸,观察他被烫到的地方, 热水主要是浇在手背部分,严重发红,用手指碰一碰, 皮肤表层温温的, 倪青葵问他:“你是不是故意激怒程昱齐, 让他在老师面前爆发出惨无人道的一面?”   江轸想,他纯粹只是倒霉而已。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惨无人道。   这回真麻了。   他说:“为人民服务。”   倪青葵到洗手池边, 帮江轸用冷水冲手:“我们两个可能都犯水逆,怎么还轮流受伤。”   简书颐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两人出来,跟上,又看到江轸负伤,惊讶道:“你也参战了?”   江轸只低眸看着自己被倪青葵拉着的手,又看她垂落的鬓发跟眼眸,他再三强调:“我是群众。”   倪青葵望着简书颐,解释道:“误伤,就和我那天一样。”   简书颐把书包打开:“学校附近药店有点远,我这里有点芦荟胶,你先用上吧。”   倪青葵感激涕零:“谢谢一姐!!”   江轸拙劣模仿:“谢谢一姐。”   倪青葵帮他冲了一会儿,想了个主意:“这样有点浪费水,我们去超市弄块冰敷一下。”   她松开江轸的手。   江轸瞬间无法动弹。   倪青葵又松松地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   从学校超市要了一个冰袋,出来后,倪青葵跟两个朋友去乘人交。   往车站走时,倪青葵见到马路对面熟悉的少年身影。   方立函从文具店出来,长腿迈开,快步的行走让额前的头发被撩起,露出英俊干净的一张脸,强烈的少年感总是由风带来,好看的人连走路都帅,有不少女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走向一辆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   他坐进后排,几秒后,车子开走。   倪青葵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   她这才想起,方立函当初没参与军训,是开学一个礼拜才来报道的,由于他外形出众,一度处于话题中心,众人议论纷纷,倪青葵就在那时听说,他是从国高转过来的,不过她当时根本没放心上,也没参与八卦讨论,因为倪青葵并不了解国际高中。   看着车尾气散尽 ,倪青葵很快就消除了那层浅淡的忧心。   毕竟,方少爷那块让人垂涎的名牌表还戴在手腕上。   每天来接他的车叫宾利慕尚,这个车标和型号,连倪青葵都不认识,还要靠搜索得知。   那句话说得挺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云端的生活,还轮不到他们凡人抬起头、仰望着操心。   话又说回来,阴差阳错这个词是很美妙的,它会让命运书写许多新奇的缘分跟际遇。   就像——   她与江轸的相识。   倪青葵驻足看向对面的半分钟里,江轸和简书颐已经一前一后到了站台,她心情很好,跳跃着步伐跟上。   三人坐在人交车最后排。   倪青葵占据中间位置,她把江轸受伤的左手拉到自己的腿上,贴上冰袋,她偏头看左边,问简书颐:“你刚刚在教室吧,程昱齐今天为什么挨打?”   “嘴贱。”   “说谁了?”   “我。”   倪青葵吃惊,转而愤怒,立刻撸袖子要干架:“说你什么?!”   “不重要,”简书颐淡淡说,“搭讪未遂,就暴露出狗屎本性,谁把狗屎放眼里。”   倪青葵又问:“那方立函呢?你当时为什么生他气?”   简书颐静了静,手指轻轻一点倪青葵的腰部往上的位置,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不是滑了一下么,他扶了我,碰到了我这个位置,我觉得这儿还挺敏感的,就说了两句不高兴的话,不过他也不是故意的,就追着跟我解释这事。”   “哦。”倪青葵柳眉轻蹙,思来想去,“人家扶了你一把,结果被你恨上了,好熟悉的恩将仇报行为——”   她想了半天,看向简书颐,恍然大悟:“老头碰瓷?!”   简书颐睨她:“我只是恨,我没有讹。”   倪青葵馊主意一堆:“你也可以讹啊。”   简书颐:“我不是江轸,我有节操。”   倪青葵笑了,看向右边沉默的江轸:“她说你没节操哎。”   少年靠窗坐,任由外头的寒风吹入冷淡眉眼,江轸用手指轻轻支着下颌,望着窗外风景,不咸不淡地回答:“敌意使人扭曲。”   倪青葵笑意更深,看向左边的简书颐:“他说你扭曲哎。”   简书颐凝视她:“请问,为什么又是三个人的人交?”   江轸抬起受伤的手,展示到倪青葵脸颊的正前方,虽然他面无表情,但语境凄凄惨惨,看着倪青葵,说:“已经开了,不方便下车,我下一站就走。”   倪青葵连忙拉住他受伤的手,呼一呼:“不行不行,我今天必须把受伤小江护送到底。”   冰袋重新贴上去。   虽然只是伤到了一只手,但是他宛如瘫痪,另一只手也一并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过倪青葵懂这种心情,因为她不久前才经历过,就算是装的,也值得被爱护。   倪青葵帮江轸敷着冰袋,说话之间,她低头看向少年干净修长的骨节,此刻,这双漂亮的建模手正自然放松地搁在她的手上。   倪青葵手里拿着冰袋,手掌跟手掌,有如夹汉堡的层次,交叠摆放。   倪青葵将左手垫在最下边,江轸的掌心倒放,跟她手掌相碰,露出受伤的手背部分,用冰袋贴上,最后,倪青葵的右手搭在冰袋上。   江轸的手是松弛摆放的,他大概没注意到……   他们快要十指紧扣了。   不是快要。   是,已经。   他下落的骨节正浅浅地卡进她的指缝之中。   他显然没有用力。   大概率是无心之举。   倪青葵脸色慢慢被染成绯红。   不能再放任他的假装瘫痪了,倪青葵赶紧说:“你用那只手拿一下——”   江轸突然拿出英语报:“阅读时间。”   他空出来的右手就这样拥有了任务。   “ ……”   倪青葵张口结舌地看看他,好笑说:“急这一会儿吗?”   他说:“争分夺秒。”   倪青葵看着他笑了会儿,再跟简书颐说:“他又偷偷进……”   “步”字还没说完,简书颐的英语报已经摊开在腿上了。   倪青葵乐不可支:“这是什么急不可待的东西吗?”   简书颐:“不知道,谁叫他看。”   因为江轸的好学,实在腾不出手来自己冰敷了,倪青葵只好放弃推脱,继续乖乖地帮他疗伤。   她轻轻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指收走,是一点一点退出的,不露痕迹。   江轸看着英语报的余光留给她的手部动作,倪青葵撤出手指之后,动了动指头,换成了简单握住他的姿势。   反正都是牵着,无碍,就是真有点烫麻了,导致女孩子掌心那温和柔软的触感都削弱了不少——江轸略感遗憾地想着。   倪青葵问简书颐:“你不生气了吧?”   简书颐:“生气我能怎么办?摸都摸了。”   “方立函的品行还挺好的,应该不至于故意这样做。”   “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是他的事,我不舒服也有权利说出来吧?如果今天扶我的不是个年轻帅哥,是个油腻老头,还会有人嬉皮笑脸说,别小题大做吗?”   倪青葵立马收起嬉皮笑脸,起身,抖落鸡皮疙瘩,“那我会恶心死,宁愿倒地摔个半身不遂。”   她重新坐下,严肃关心:“那你现在还不舒服吗?”   简书颐微微摇头,说不上来的样子:“如果有人碰到你觉得不该碰的地方,那种感觉会很长时间都不会消散。其实他只碰了你一秒钟,但你会感觉他碰了你一个小时。这就是我觉得无法平衡的地方,因为他确实只是碰了我一下。”   “你感觉他摸了你一个小时?”   简书颐面如死灰地看着她,“……倪青葵你知道你说的这话有多诡异吗?”   倪青葵恢复嬉皮笑脸:“不知道,没有人碰过我不该碰的地方。”   简书颐腹诽,不知道今天在她面前又搂又抱的是哪对夫妻?   她问倪青葵:“江轸那边怎么说?”   倪青葵尚未吱声。   江轸身残志坚,单手翻报,淡淡出声:“君子才谈素养,我是小人。”   倪青葵看看江轸,又看看简书颐:“我跟江轸是青梅竹马啊,打打闹闹这么久了,不小心肢体接触这种事无法避免吧?”   她说完,立刻收敛神色,警告江轸:“不许嬉皮笑脸。”   江轸看她,冷肃的表情就没变过。   倪青葵:“也不许在心里偷偷开心。”   江轸:“开心什么?”   “开心我刚刚的话啊。”   “你刚刚说什么?”   ……原来是短路了。   她重复:“我跟江轸是青梅竹马啊,打打闹闹这么久了,不小心碰到这种事无法避免吧?”   “嗯?”他把耳朵凑过来。   像是某个字词没听清。   倪青葵快憋不住笑了,回过头,指着自己的耳朵,跟简书颐带笑吐槽:“他耳朵不好。”   简书颐把耳机戴上,冷声:“没人想钻进你们被窝。”   倪青葵又看向江轸,一字一顿道:“我说,我们是相亲相爱的青梅竹马,跟他们不一样。”   “哦。”   “耳朵需要看医生吗?”   “不影响学习,暂时不用。”   “是哦,你听力还满分呢。那你以后听不见,我就大点声。”   江轸淡淡:“大点声也未必听见。”   “啊?”   “要多说几遍。”   “好滴,我不厌其烦。”   他今天受伤,得到她不同往日的耐心。   倪青葵俏皮地歪着脸笑,跟他比心:“霸道葵总爱上你。”   他现场表演听觉事故,耳朵又凑过来:“不好意思?”   “霸道葵总爱上你。”   就算是装的她也认了,友情版本的“打情骂俏”嘛,就是你情我愿的事。   “爱上我?”他轻扬眉梢。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这是一个tag!就是说我非常宠你的意思。”倪青葵说着,拍拍手里的冰袋,“就像这样。”   “谢谢。”江轸受宠无惊。   “不客气。”葵总将宠爱进行到底。   倪青葵笑着,又看简书颐:“你有没有觉得逗江轸很有意思?”   简书颐已经不想说话了。   她必须收回前阵子觉得倪青葵变聪明的想法。   当然了,这事也不能全赖她。   装货有装货的高明,总能千方百计地把人引到沟里去。   倪青葵又对江轸说:“以后被欺负了要还手,我也不会总是在现场对吧?叔叔阿姨知道也会心疼的。”   简书颐忍无可忍:“你不在现场他就是灭霸。”   “灭霸?”   “电影人物。”   “什么人设。”   江轸抢答:“清冷秀才。”   倪青葵静静拆穿:“我看过复仇者联盟啊,灭霸是大boss吧。”   对上倪青葵探究的视线,江轸推一下眼镜,挑眉:“是吗。”   好在简书颐兀自思索过后,把话题岔开了,自言自语一般说:“严格来说,这件事情最大的错误在于上帝造人不人平,他们男的即便光着膀子,只穿条裤衩——我说多了,裤衩也不必穿,都没人看。”   倪青葵看向在场唯一男士。   江轸眼神干净,机械摇头:不是我,我没有。   倪青葵点点头,江轸还是很乖的——但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睁大:不对!我在游泳馆见过!   江轸眼神干净,机械摇头:我不能穿着羽绒服游泳吧?   倪青葵心领神会地点头。   再看一眼简书颐,倪青葵的玛丽苏之魂熊熊燃起:“不过,今天居然两个帅哥为你大打出手哎。”   简书颐并无波澜:“为我打架的男的还少吗?”   倪青葵想,这倒是真的,为简书颐打架的男生,就和超市抢打折鸡蛋的人一样多,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并且,她认为:“这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世界,路见不平我也会拔刀相助,你会为了我出头,江轸也会为了你——”   说这话时,江轸终于有了一点幅度较大的动作,他偏过头,往简书颐这边看过来。   对上他不怒自威的眼神,简书颐撑起嘴角,假笑:“做寒假作业。”   倪青葵充满感激地看江轸。   他眼神干净,表明正义:“不支持武力解决问题。”   简书颐想到什么,问倪青葵:“对了,周绥要紧吗?”   倪青葵没说话,她拿出了手机,找到周绥的号码:“我问问。”   几秒后,电话接通:“喂,周绥,老师放你走了吗?”   那头回了些什么,倪青葵松下一口气:“哦,没说什么就好,是简书颐关心你,问你要不要紧。”   “……”   简书颐扶额,想死。   -   倪青葵真的把江轸一路护送到家。   因为江轸上回帮她抄作业实在感人,现在就是她报恩的时刻,她必须倾力照料。   在小区步行的时候,穿梭在绿化丛中,倪青葵扶着下巴,思考着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这有点反常,江轸看着她的背影。   倪青葵走着走着,就自顾自走到了前面去了。   末了,她抛出严肃的问题:“江轸,按照简书颐的说法,我是不是也该找你算账?”   江轸分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仰的冲击力很大,抓握很容易滑脱,很有可能我也被你拽倒,根据力学原理……”   好熟悉的台词,怎么感觉今天听过了。   “停停停。”倪青葵抬手制止。   江轸安静。   倪青葵继续往前走,小声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长大了,你觉得,我们是不是也需要保持一点距离感?”   沉吟半晌,江轸低声,敛眸看她:“你很讨厌这样的亲密?”   倪青葵微微摇头,低头看着地面,脚步缓慢往前:“奇怪的是,我觉得不应该,但我并不讨厌。”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根本没想要跟江轸计较。   不过倪青葵也没觉得简书颐小题大做,毕竟她和方立函并不熟。   但是。   女孩子感到被冒犯的本质是,性别差异。   她也是女孩子。   她跟江轸也是异性。   她是不是应该感觉到不开心呢?   江轸替她的思维助力一把:“你亲了我,我也没放心上。”   ……没放心上还在不断地倒打一耙、二耙、三耙?   没完没了的,打算要挟她到哪一天?   但倪青葵没跟他生气,她捋顺了。   因为他们是很亲密的朋友,所以江轸和她都 不会觉得被冒犯。   但倪青葵没有回过头看他,仍然摸着下巴,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算那天我没不小心碰到你,今天发生这个事,我也不会跟你计较的。”   夜风把她轻淡的声音捎到彼此的耳畔。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此刻就需要一些外力去催化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比如他俊美的笑脸。江轸从后面过来,指尖扯了一下她的脸蛋,浅浅一笑,证实她的想法是顺理成章的:“知道就好。” ——————————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还是来了 第30章 燃烧04   说完这一茬, 倪青葵又拉起江轸的胳膊,看了看他手背的皮肤状态,仍然只是发红:“还好, 不是特别严重, 没起泡。”   刚才在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烫伤膏,此刻被她取出来,倪青葵递过去,交代:“涂一下。”   谁料, 江轸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膏药,问了句:“怎么涂?”   倪青葵愣了下, 随后憋着笑,拧开盖子, 接过他自觉递上的手,帮他涂抹上药。   她一边用手指帮他擦着膏药,一边弯唇轻笑,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挺做作的。”   江轸的视线从她的手部动作,转移到倪青葵的像弯月一样漂亮的眼睛:“做作?”   倪青葵轻声说:“装聋作哑什么的啊,不就是争风吃醋想当最佳好友么?想故意在简书颐面前显摆, 听我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又比如——”   她指指手里的药膏,“像这样, 彻底把自己活成了高分低能的残废人设。”   不过, 倪青葵是愿意在他身受重伤的时候给予宽容的。   所以她就千依百顺了。   江轸面不改色, 看着她的表情,“你发现了。”   她笑起来:“你这点小九九,我还看不出吗?”   倪青葵仰头, 笑得一脸伶俐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清澈的湖,映出路灯小圆环的形状,仿佛此刻她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看在你今天受伤,平时也对我不错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奖励你一下啦。”   倪青葵帮他细致地涂好药,让药膏覆盖上伤痕的每一处,最后,拍拍他的手背:“又爽到了吧?心机男。”   “……”   盖子拧回去,她把烫伤膏揣进他的口袋。   江轸垂眸,平静如水的双眸没有神韵,隔着镜片低低看她,淡淡地说了句:“有没有另外的可能。”   倪青葵不假思索:“没有另外的可能,你绝对是装的,除非你真是残废。”   他指的可能性,并不仅限于装或不装。   大方向对了,小方向错了。   江轸敛眸,不再多言。   倪青葵指点他:“虽然看起来不严重,但是烫伤也不容小觑,坚持涂药,一天至少两次。这么好看的手,留疤可不行。”   江轸一语不发,非聋即哑。   “听话?”她催促。   “嗯。”他终于吱声。   冰袋拿走之后,手上的疼痛就加剧了。   表面的镇痛作用,只能起到自欺欺人的缓释。   ——你很讨厌这样的亲密吗?   从不讨厌到喜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的好朋友真的很多,多到他要费尽心机地挤到前列。   其实他更想问一问,刚才拉着手时,你在想什么?   话到嘴边,看到她坦荡明媚的笑容,又咽回去。   倪青葵有着很强的怜弱心理。   她酷爱匡扶正义,一身侠骨柔肠。   比如,维护小学班级里被边缘的智障男同学,安抚被流言攻击的陈思尧,抱紧被老师批评而趴在桌上哭的顾灵灵,又或者,她会为了被虚荣心短暂牵制住的简书颐而打抱不平。   自然,打抱不平的对象,也可以是处心积虑的江轸。   他假装被孤立,然后成为她的好朋友,千方百计地挤到她的生活里,成为泱泱大军里的一份子。   拙稚的幼年时期,那般被吸引的感受还不叫喜欢,因为那一年的她太耀眼了,没有人会不想站在倪青葵的身边。   她在合唱团的队伍总是占据最中间的位置。   她当大队长,带着红领巾站在阳光下,中气十足地发言。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加入鼓号队。   她为了班级里得了罕见病的同学,挨个去别的班敲门,组织募捐……   她灿烂、温暖,坦诚侠义,名气远扬。   身在遥远班级的江轸都会时常听到“倪青葵”这个名字在耳畔回荡。   江轸和陈思尧一样,一点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演出,但他走到老师面前,第一次毛遂自荐:我会弹琴,能不能让我去试试?   妈妈对他辛苦的高中生活体恤万千,几次交代,不要总是乘公交,但江轸只会想,颠簸摇晃的公交对他而言都太漫长。   偶尔面对她敞亮的模样,江轸残存的良心会让他自惭形秽,他是不是奢求太多?   反思的时刻就会觉得,这样平淡地相处着也不错。   他要是再贪婪一点,对她澄净的做派或许是亵渎。   只是事到临头时,还是忍不住会贪婪。   手背的疼痛抵不过手心的温暖。   柔软的体温,蔓延着,抵达心脏最深处。   江轸把双手散漫地塞回了裤兜。   他沉默地想,不怨她反射弧太长,她的字典里没有爱情。   她有一大帮好朋友。   都是好朋友。   不急——   他劝自己。   江轸的心思千回百转之际,倪青葵也静静地思考了一些什么:“哎,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冲突事件太多了,清整班风的事务必提上日程了,我得找时间跟李老师要一节班会课。”   倪青葵自顾自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江轸说:“哦对了,跟你宣布一下,你上位了。另外一位选手由于不良行为,被我单方面宣布罚去坐冷板凳了。”   她说完,目光如炬,铁面无私,伸手指向远处,大概那就是她单方面发配的冷板凳方向。   江轸波澜不惊:“谢谢葵总。”   他把刚才塞进裤兜的手取出来,抬起,展示红痕:“光荣负伤,吃饭都成问题。”   在倪青葵滞涩的眼神中,江轸继续淡定地说:“恐怕是有心无力了。”   “果然,果然。”倪青葵讥诮着鼓掌,“一转正就开始尸位素餐,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江轸提醒:“重点是吃饭问题。”   倪青葵戳破:“你还有另一只手呢。”   江轸静静看她:“你觉得呢?”   倪青葵觑他一眼:“难不成要我喂你吃?”   他终于满意:“也好。”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倪青葵狠狠指责:“江轸你多大了?”   他轻飘飘反击:“倪青葵你多大了。”   倪青葵没声了,腮帮子一鼓,别开脸看旁边。   只能怪她前几天演起来不知轻重。   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可以是可以。”她梗着脖子,扬脸看江轸,“但是你这样颐指气使的态度可不行。”   “颐指气使?”他好像连个表情都没做吧。   “你想卖惨也得有个卖惨的样子吧?”   “怎么做。”   倪青葵鬼点子冒出来:“弯腰。”   江轸顺从地弯腰。   倪青葵用手轻轻拍拍他的发顶,像给狗狗顺毛。   大狼狗固然可怕,如果能将其驯服,就会让人类更有成就感嘛。   “好啦。”   江轸再抬脸,倪青葵已经喜笑颜开。   “宠爱到位吗?”她问。   “嗯。”   “那……”她放低声音,笑眼眯一眯,“能把琴还给我了吗?”   原来只是为了琴。   江轸在心中轻叹,没办法跟她对抗,也不忍心欺负她。   笨笨的倪青葵。   要什么都给她就是了。   江轸点了头,上楼拿琴。   倪青葵脚步飞快跟上:“对了对了,杜若要我们去看她演出,你有时间吗?”   江轸当机立断:“不去。”   “她会来打我的。”   “打回去。”   “……”   -   倪青葵把旧琴带回家,小小的小风铃已经不适合大大的倪青葵。   但是琴盒一开,许多的回忆就扑面迎来,她凝神静望片刻。   妈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倪月岚靠在门边,喊了她一声:“ 今年去看看外婆吗?”   倪青葵回头,看向最近有些思虑挂心的妈妈,她尚没回答,倪月岚又接上一句:“不愿意就不逼你。”   倪青葵不知道妈妈在思考什么,选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可以去。”   倪月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那一天妈妈和舅舅的争执,倪月岚不主动提,就当没发生,倪青葵便也没有去问。   倪月岚不希望她听到任何的争吵,有女儿在的地方,她尽量不与任何人发生口角,更不要提让倪青葵参与进来。   倪青葵不喜欢过年的氛围,从小就是这样,因为一到逢年过节,她就得被妈妈领回外公外婆的家。   从幼儿时期起,倪青葵就认识到家里亲眷之间那种伪装的和气,与时刻要爆发争执的微妙。但是无奈,一家人还是一家人,还是要凑在一起吃所谓的团圆饭。   她也不喜欢看到外公高高在上的臭脸。   在外面低声下气做工的人,回到家里终于可以当皇帝。   后来大了些,倪青葵有了点行动自主权,她就学会出去找朋友玩了,她和好朋友们放烟花,守岁,度过难熬的除夕,主动回避那种让她不适的微妙。   好在某一天起,“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根筋终于断了。   她不用再回去了。   妈妈的身上有疤痕,好几处。如今医学先进,有了一些祛除的妙计,但是倪月岚不再去管,要留下烙印,成为不被磨灭的记忆,才足以提醒着她,让她为“家庭”二字,不断地做出身为人母的思考。   家暴,发生在离倪青葵很近,又很远的地方。   很近,因为她目睹了那些切实的伤痕。   很远,因为妈妈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倪青葵捧着她的小风铃。   三到五年级用的这把琴,如今已经能够功成身退了。   它记得单纯的倪青葵,记得那个活泼烂漫,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的倪青葵。   但它不明白痛苦,不明白眼泪,不明白为什么一家人之间,吵架不能和好,问题不能彻底解决?   一定要遗弃。   一定要逃亡。   为什么呢?它不理解。   它的世界温暖和睦,没有伤心遗憾,没有远去的爱。   倪青葵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好,连同她视如珍宝,涉世未深的童年。   倪青葵把笔记本打开,学号快轮到,她得准备语文课的课前三分钟演讲稿了。   苦思冥想定不下来的主题,在混乱的班级状态,以及妈妈低垂的眼中有了定夺。   她提笔写下:【今天,我要演讲的主题是,如何对抗暴力与恶意。】   倪青葵洋洋洒洒地写好稿子,去楼上找简书颐。   简书颐帮她审稿的时候,倪青葵已经不由分说地霸占了她家的电视频道。   电视上,佟湘玉正在说着她的经典台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倪青葵在电视外跟她齐声,声情并茂:“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我不嫁过来,我滴夫君也不会死,如果我的夫君不死,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滴地方~”   末了,她双手合掌,咂舌感叹:“缘分呐缘分,你不沦落到伤心滴地方,也没人演电视给我们看。”   她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突兀而浅淡的:“他今天给我联系方式了。”   倪青葵看旁边的女生:“哪个他?”   简书颐低头,用红笔给她改着错别字:“你说呢。”   倪青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在想啊?这不是让他足足摸了你三个小时吗?!”   她摊手说,“看来已经由恨生爱,随便磕一下吧,这下不能怪我咯。”   简书颐:“我只是觉得很可疑,而且我已经原地销毁。”   “你没加?”   “没。”她说,“但我刚搜了一下,我发现他刚开学的时候加过我,不过当时好友申请太多,被我无视了。”   “不是销毁了吗?”   “看两遍就记住了,脑子太好不能怪我。”   倪青葵兴奋激动,笑眼灿烂:“一见钟情,我吃我吃!”   简书颐评价说:“一见钟情而产生的占有欲就是征服欲,和漂亮的女生在一起会让他们有成就感,以及满足底层的低级欲望,这是很原始的动物性。唾弃。”   “……简书颐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开始朗诵论文。”   简书颐看她:“结语,我希望爱我的人,可以爱我的刻薄,清高,寡淡和自私自利。这才是我身为人类的独特品质,而不是爱我的脸。”   她着重强调了人类这两个字,随后接着说:“当然,要是爱我的不理不睬就更好了,自甘下贱的男人多懂事?”   倪青葵偏偏跟她对着干:“那更好了,我可以随地篡改剧本,没错没错,他爱的就是你的毒舌,我吃我吃!”   简书颐鄙视她:“有的人就是全班都加一遍,什么爱来爱去的。”   “但他没加我啊。”   “是吗?”   “这是江轸的台词,别偷人家专利——是啊是啊,是我后来有工作任务才找他的。”   简书颐并不多想,起身去倒水:“随便吧,离我远点。”   简书颐讨厌这个世界上许多的东西,她的精神洁癖严重到让旁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如果有男生对她说,你好纯啊。   简书颐会将其永久拉黑,立刻执行。   同样的,她讨厌“校花”这种头衔,叫她学神她就会非常高兴。   别人是带刺的玫瑰。   简书颐是刺上长了朵玫瑰。   她总是活出一种要跟所有人对着干的锋利感,但是被倪青葵这样评价,她就会很无辜地说:“没有啊,审视的源头又不是我,而且正常人我也会正常对待啊,但是开出正常男人的概率就和开出18cm的男人概率一样小。”   倪青葵立刻严谨地拿出尺子比划。   简书颐露出十分纯美清澈的表情:“你别对着卷子量啊,你去量□□啊,记得要等充血状态哦,给足面子。”   倪青葵一脸羞臊地大叫:“……你能不能少看黄书!!!!”   她歪歪脸:“是你的求知心态不端正吧?”   简书颐倒完水回来,倪青葵已经闭眼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了。   “针锋相对,撕心裂肺,抱在一起,翻云覆雨,破镜重圆!暴雨天,他淋着大雨求和,而她,决绝地上了公交,头也不回地远去。”   倪青葵想入非非地做了一个尔康手。   简书颐抱着胳膊,一手端水,冷漠看她。   倪青葵振振有词:“意淫帅哥美女是我的乐趣。”   简书颐翻白眼:“你都意淫了,就不能让我坐着劳斯莱斯远去?”   “目前不行,你的人设是清贫坚韧的女学生。”   简书颐:“拒绝,我必须是呼风唤雨的大小姐,让他变成穷小子,保镖也行,要不然就是家道中落的公子哥,走投无路不得不求我帮他重回巅峰,签卖身契给我,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听到家道中落这个词,倪青葵托腮静静地看她,突然想到什么,停下了意淫,脸上也没笑了。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等一下?什么意思,你答应跟方立函组cp了?”   简书颐:“我答应和这个名字永远解绑。”   “夫唱妇随,永结同心。和结婚证只差加个好友的距离了。”倪青葵放肆畅想。   简书颐把她掐倒在地。   再坐起来,看了会儿电视,简书颐冷不丁说句:“对了,江轸喜欢你你知道吗?”   她从容优雅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想好倪青葵会如何花容失色,晴天霹雳,又或是小鹿乱撞,夜不能寐。   然而,倪青葵未觉惊讶:“方立函喜欢你你知道吗?”   简书颐目瞪口呆:“他是真的喜欢你!”   倪青葵学舌:“他是真的喜欢你!”   两人同时扯嗓:   “他是真的喜欢你!”   “他是真的——!!!”   简书颐没说完,绝望地往下一瘫,气疯了。   倪青葵开怀大笑。   -   演讲稿改到深夜,第二天,倪青葵顶着熊猫眼去学校。   她撑着困意,度过了煎熬的早读课,然后去食堂就餐。   有的人在家里吃了早餐过来,有的人等下课,江轸就在等下课——   三分钟后,熊猫眼 才出现。   实际上,他不光等了三分钟,他等了一晚上。   倪青葵一整个早上,混沌的脑袋状态总是处于:几点了怎么还不下课……怎么还不下课,几点了……醒醒!   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其出人……其出……醒醒!   他好帅啊……醒醒!   楼梯转角的少年静静站立,清贵得宛如傲立的青松,凉风扫过他挺拔高冷的身躯,清俊迫人的眉目凉得像深冬的霜雪。众人来往,不影响他孑然一身,有金色的晨光洒下,给懒散飞扬的发丝镀了一层洁净耀眼的光辉。   路过的人只顾欣赏,不敢搭话,只好背地里议论纷纷,冰山大神在等谁呢?   熊猫眼路过,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大神在等我喂饭呢……”   倪青葵出现的时候,江轸才微微偏眸,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过来。   熊猫眼到他跟前,面如死灰,双手一摊,声音懒怠:“我好困啊大哥,你要不要试着自己吃啊?”   江轸不说话,只抬起伤肢,展示。   “……”   确定倪青葵跟上,他把手插回裤兜,转身,闲庭信步地下楼。   倪青葵心如死灰地想,昨天到底为什么要答应他,把他一巴掌拍墙上多好啊。   倪青葵绝望地顶着青黑眼圈,弯腰驼背,下垂着两条胳膊,走得像个怨气积攒了八百年的女鬼,跟上他们的清冷男神。   “你这个腹黑心机男……” 第31章 燃烧05   “早餐还是要吃的。”   这是江轸今天对倪青葵说的第一句话。   人满为患的食堂门口, 他沉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搞得本来就寒冷的风口更是阴森。   熊猫女鬼晃着胳膊,没及时反应过来他突然的刹车, 咚一下撞到少年脊背, 她懵懵地抬起脑袋,揉着脑门,又掀起懒倦的眼皮,似懂非懂地看他一眼:“昂?”   倪青葵被撞得清醒了一些, 她绕开江轸,往里面走。   “吃啊, 现在不是在吃吗?”她找了个空位,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跨进去, “你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吧,拿回来……”   倪青葵没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拍拍嘴巴:“呜呜啊啊哇哇哇……我再……呜啊啊……喂你。”   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下队伍的长度,江轸起码要排三分钟,倪青葵见缝插针地利用好时间,趴下就睡。   江轸没去排队, 走到她的对面,坐下之前,淡淡的眼波扫向不远处, 八点钟方向一个往这里偷瞄的男生。   对方一跟江轸对视上, 立刻低眸喝粥。   江轸往那边凝视了片刻, 大约十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看向趴下的女孩圆滚滚的脑壳。   他低声说:“干什么去了这么困?”   倪青葵含糊地应声:“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就睡了五个——”   话音未落, 早餐的香气扑面而来。   倪青葵正要问,你排队排这么快吗?闻到这味道,陡然坐起,看到江轸轻轻搁置下来的早餐,惊呼一声:“豆皮?!你在哪买到的?”   他给她在校外买了最爱的三鲜豆皮和糊米酒。   江轸大度地推到她面前:“吃饱才有力气听课。”   江轸知道她没吃早饭,因为倪青葵今天经过家附近早餐店的时候,他碰巧就跟在后面,发现她兴高采烈进去的背影,江轸的步伐还没迈到店门口,倪青葵就落寞地空手而出了。   他正好经过,就问了下老板娘,她平时最喜欢吃的豆皮卖空了。   倪青葵挑食有点严重,尤其在早上,她的挑倒还不是专门挑哪种菜不吃,因为人在早上的胃口往往很小,被压缩到不太多的食欲就显得更为刁钻,她要是买不到喜欢的东西,一般就不吃早饭了。   但是上午四节课,根本不能挨饿。   江轸一通电话打给纪检部的同事,换班成功后,他去了更远处的这家早餐连锁店,替她买回来。   江轸看着她的黑眼圈,问:“还困吗?”   倪青葵立刻把刚才在心里骂他的话统统收回,并且暗地里指责自己的阴暗,感激涕零地接过江轸手里的早餐,并且姗姗来迟地奉上关怀:“你好点了吗?”   他说:“现在再问,是不是显得虚情假意?”   “我刚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体谅我嘛。”她开始撒娇,露出笑眼盈盈。   倪青葵吃上美食,果然精神充沛了一些,“给我看看手。”   江轸把手递上。   倪青葵拉过去看看——她现在已经可以对拉手行为表现得十分自如了,这自然得益于江轸的循循善诱。   她看着他的手。   他满意地看着她。   倪青葵最后说:“还好没很严重,不然我是不会放过程昱齐的。”   女侠精神又喷薄而出。   江轸收回手,淡声提醒:“快吃吧,吃完还要喂我,没那么多时间。”   “……”倪青葵冷脸看他。   江轸坐在靠门的位置,风一把他的头发掀动,就会吹出他的气质里那一股缓慢流动的温柔,他唇角轻勾,语气放轻:“逗你的,我吃过了。”   倪青葵变脸如变天,摇头晃脑地品尝起她软软糯糯的宝贝豆皮。   “在班里吃就好了啊,干嘛还千里迢迢来食堂。”她鼓着腮帮子,问他。   江轸提醒:“我是纪律委员。”   倪青葵笑嘻嘻,为她顶风作案的猖狂感到抱歉:“忘记了忘记了。”   她吃饭,江轸就沉默寡言地贡献出陪伴。   离开的时候,倪青葵起来,一背过身,才发现身后有那么点“虎视眈眈”的视线。   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隔壁班男同学,跟她对上眼,但倪青葵刚刚望过去,对方就立刻低下头。   倪青葵秀眉微蹙:“他怎么又来了。”   江轸站在她的身后,眼神微妙地看着不远处的王冕,片刻后,低声问:“谁。”   倪青葵甩甩手:“没事。”   -   周绥睡了一节早读加一个课间,终于醒了,瞄一眼他身旁永远在专心做题的女生,嘴角轻轻翘起:“听说昨天有人关心我?”   简书颐冷冷:“周绥,你干脆挤死我算了。”   他看一眼自己的胳膊,因为个子高,手长脚长的,偶尔会越过他们的楚河汉界。   周绥没动,往后一靠,甚至更为舒展地放松了一下胳膊,伸了个懒腰,“听说昨天有人关心我。”   简书颐:“周绥,你干脆挤死我算了。”   “听说。”   “周绥。”   “……”   “远离。”她命令。   他退避三舍。   “桌子。”简书颐提醒。   周绥把桌子跟她拉开了点距离,这是简书颐对他一以贯之的惩罚,随着他把桌子拽出去的动作,“啪”的一声,粘在两人桌子中间的垃圾袋断了一边,跟着周绥的桌子一起出去了。   简书颐继续做着题目,凉飕飕说了句:“垃圾袋归我。”   周绥也没脾气,把垃圾袋重新给她粘好,他一边弄一边说:“诶,你千万别因为昨天的事不高兴啊。”   她没说话。   “实在不高兴就骂我两句。”英俊明朗的少年扬起一点笑意,脸庞染上一丝暖色光弧,对上简书颐看过来的视线,他挑挑眉梢,“反正我皮糙肉厚,经得住风吹雨打。”   简书颐安静地看了他五秒,又低下头去,淡淡说了句:“谢谢你。”   周绥坐下,把腿一翘:“不过呢,一码归一码,换座位的事我是不会就此妥协的。”   说到这儿,有人风风火火地进班了。   “倪青葵。”   周绥扬扬下巴,看向走过来的女生,每天的开场白如出一辙:“你今天——”   倪青葵知道他要说什么,旋即打断:“你也不希望我每天高频率听到李老师对我说‘当他放屁’这句话吧?”   她摊开双手:“别再为难我了,周少爷。你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跟简书颐做同桌吗?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倪青葵虽然每天对人笑脸相迎,被纠缠烦了也是会说出一些哲理性真相的。   简书颐正要点头认同,就听见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了句:“总不能自己步步高升,就一脚把你的贤内助踢开吧?”   周绥、简书颐惊恐看她,齐声:“贤内助?!”   倪青葵:“呸呸,垫脚石。”   周绥、简书颐惊恐看她,齐 声:“垫脚石?!”   倪青葵三次纠正:“贵人,贵人,行了吗?!”   她没回自己座位,风风火火地从过道往后走,又啧了一声,觉得周绥突出的桌子很挡路,帮他一把,咚一下,推进去,对齐,嘀咕一句:“赶紧锁死吧你们两个。”   倪青葵往后走两步,突然退回来,视线在二人面上梭巡,笑眼弯弯,嗓音甜甜说:“坐同桌可以,但是不能拆我cp哦~”   倪青葵讲完,视线定格在她要找的目标身上,“砰”一声,上半身扑到江轸旁边的空位,视线冷凝望着风波不动在做题的少年,如同交换情报一般,吐出深刻低沉冷肃的三个字:“好诡异。”   江轸在英语卷子上填了个单词:“什么?”   倪青葵压着声音,语速飞快:“我发现,王冕最近老是在看我。每次食堂八点钟方向,他准时出现。”   他低头做题,眼皮都没抬:“有吗?”   “所以我来跟你确认了,你刚刚吃饭的时候有没有——”   江轸:“谁是王冕?”   “……”   倪青葵拍桌:“隔壁班的!”   江轸看她一眼,露出一副“我应该认识吗?”的表情。   ……好吧没有这个义务。   没必要跟呆子聊这个,倪青葵也回以一脸“你真是无可救药”的表情,她正要迈出风风火火的步伐离开,又听见江轸低低出声:“你最近被骚扰了?”   倪青葵立刻“砰”的一声扑回来,“那倒算不上。”   继续压低声音,交换情报:“但是!他刚刚来跟我要Q.Q,极其可疑。”   江轸眉梢一动,看她:“给了?”   “还在犹豫,他说放学等我。”倪青葵思考着轻轻“嘶”了一声,端着下巴想入非非地揣摩,“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她手一伸,拿走旁边不知道谁的小镜子,捋一捋头发,十足自恋地笑说:“小女子如此貌美,爱上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hiahia!”   江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面对讨厌的人,恐怕不该是这个表情,但应该也算不上对那人有意,毕竟,是个人都会沉浸在自身魅力被认可的光环之中。   他沉默半晌,又低下头去,佯装不知:“长什么样?”   倪青葵:“还可以啊,挺清秀的,不过人品还有待考察。”   江轸的水笔停住,把纸张深深晕开一个墨点,再抬头看她,倪青葵已经风风火火地跳跃着脚步出去了。马尾甩甩,兴高采烈。   ……   昨天的事还没完。   李帆需要很长的时间找方立函谈话,最后选了大课间,大家在跑操的时候,她把男生带到操场最角落的位置——当然,李帆也有私心在,她不懂为什么所有班主任都整齐划一地跟着跑完全程,搞得她这种跑步苦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掉队就太难看了。   偶尔找理由偷个懒不为过。   然而,李帆选择的时机和地点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让一个帅哥暴露在公众视野下,就算不上是一个稳妥的行为。果然不远处很快就发生惨剧,操场上有别的班的女生为了偷偷看方立函而不断回头,最后把前面男生的鞋子踩掉了,搞得那个倒霉的男生单脚跳了几步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一时间灾祸连连。   “原来祸水就是这个意思啊,也是让我见识到了,”倪青葵大为咂舌,跑操结束后,她揽上简书颐的肩,语气造作地说:“情敌这么多,你可别偷偷把牙咬碎了。”   简书颐淡淡:“狼来了。”   倪青葵纳闷:“你为什么今天一看到我就说这句话?”   简书颐不解释,一味机械地重复,“狼来了。”   “狼来了怎么了?”   简书颐扶着下巴,继续缓缓地摇头,“放羊的孩子一直在戏弄村民,最后说了真话,还被当做玩笑,再也不会被信任了。”   倪青葵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考点吗?”   简书颐看向她,严正说道:“江轸喜欢你。”   倪青葵愣了下,然后兴致勃勃地露出配合的笑,“嗯嗯,然后呢?我要当大小姐,他是什么人设?”   “……”简书颐不再看她,沉默往前,“狼真的来了。”   倪青葵放开她,她想回头看一下李帆跟方立函的谈话结束没,正好看到他过来了。   方立函在拥挤的人群之外,懒懒地排队等候,倪青葵回过头时发现,他也碰巧在看着她。   他看的不是倪青葵,是更远一些,在晨光之下被染成棕色的女孩发尾,看她纤细脖颈上那一块裸露在寒风里的白净肌肤,还有她骄傲挺直的肩背。   “你没事吧?”倪青葵退了两步。   方立函眨一下眼,视线就不动声色地晃到她的脸上:“没,能有什么事?”   他语气稀松平常,像是真没什么事。   她说:“老师批评你了?”   他只是淡淡地笑,然后轻轻摇头。   倪青葵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是面对他这个闭口不谈的姿态,她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了。   倪青葵说:“那你长长记性,下次不要再冲动咯。”   方立函仍然维持那点笑意,点头说好。   “……”   有一些人呢,让你总觉得走不近他,一旦靠近了他自我防御的那道结界,就自动被挡退回来。   这种人带来的憋闷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倪青葵歪歪头,若有所思几秒钟,彻底放弃了对方立函点到为止的关怀。   罚他去坐冷板凳是对的,还是江轸乖!   想到新上任的小助手,倪青葵心情变好,她微微一笑,看到李帆,快步过去,准备跟老师搭话。   江轸就在不远处,他今天负责执勤,所以没参加跑操。   靠近足球门框的位置,江轸穿一身洁净的校服,背对着她,他个高腿长,站在那里吸睛非凡,倪青葵默默想,还好现在已经跑完步了,大家慢慢散开,视线也悠闲下来,不然,又不知道多少“踩踏事故”要发生。   江轸戴着袖章,手插兜里,静静站立,好像在跟一个男生交流,因为江轸个子高很多,于是他低着头,在他身前的男同学被逼退到后背抵着门柱。   可能是哪个男生违纪了,正准备扣分吧。   倪青葵没想太多,收回视线,跟上李帆的脚步:“对了李老师,我有件事单独跟您说一下。”   李帆正在玩手机呢,闻言,抬头看她:“什么?”   倪青葵说:“我觉得,叶星蒲需要换座位。”   两人并排,随着人流往散场的方向走。   李帆问:“她跟你说想换了?”   “没有,但是她坐在那个位置很不好,总有男生过去骚扰。”   “骚扰什么了?”   “言语骚扰。”   李帆眉头一皱,正面露难色,要开口说什么,还没启唇,面前的场景让她止住脚步:“……”   倪青葵也愣了下。   江轸堵住的男生,正是早上跟倪青葵要Q/Q的王冕。   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王冕可能嫌烦了,或者恐惧了?——倪青葵猜不出来,因为她只见到王冕准备离开逃避,而江轸长臂一伸,旋即就把人领子扯住,让瘦弱的男生顿时重心不稳,几乎是往后栽去的姿势,跌回了门柱边。   虽然还称不上肢体冲突,但江轸的这个动作显然是非常不友善的。   倪青葵和李帆齐声惊呼:“江轸?!”   扣个分而已,要搞得这么激烈吗?!   江轸伸手揪着对方的手还没撒开,手背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尚未褪去。   在听到身后呼唤的一刹,他的动作冻住,微微偏眸,半个侧脸朝向她们,眉心皱起。   ……不好。   OOC了。 第32章 燃烧06   江轸的手还紧紧揪着王冕校服的领口, 余光里,倪青葵和班主任一起走过来,他缓缓松下力道, 最后, 轻轻拍一拍男生肩上的轻絮,一副通情达理又关怀备至的模样,对着王冕敞得跟二流子似的校服说 道:“拉链拉好,影响素质。”   王冕给他扯得脑袋涨红, 又听见江轸嗓音清淡地开口,明明他眉目无波, 看向他时,又有几分克制的威胁:“头发记得染回去。”   王冕皱眉, 抓一把自己的头发:“我不是说了我天生黄毛?!”   江轸:“证据呢。”   “……?”   倪青葵和李帆过来了,已经站在二人身侧。   王冕一看倪青葵过来,立刻收起狰狞的表情,端庄了些,嘴角带笑看她一眼,但一看江轸又阴沉下来的面色,他笑容顿失, 一脸怨气快要爆发:“要么我拔一根你看看?”   江轸蹙眉。   恶心。   他下巴一偏:“回去。”   王冕一看到倪青葵,又笑了下,跟她抬手一挥, 然后红着脸溜之大吉。   李帆问江轸:“他怎么了?”   江轸答:“仪容仪表问题。”   倪青葵好笑:“就这么点事?”   江轸看她, 言辞振振:“顽固分子, 说不通。”   李帆似信非信,上下扫他一眼:“下次温柔点。”   江轸一脸好学生的乖巧:“一定。”   李帆转身走了,倪青葵追上, 说还没讲完的正事:“老师,言语骚扰还没说完呢。”   江轸静立片刻,看着男生仓皇跑远的身影,压着霜雪深厚的眉眼,在心中讥讽,不知道耳朵在红什么。   他看向前面二人,长腿迈开,跟上。   李帆这边刚挨个训完昨天的打架事情,桩桩件件的,差点把她逼疯,对倪青葵说:“你都说言语骚扰了,他们也没做什么吧?那真要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我不可能不管,对不对?”   倪青葵感到不可思议:“真等到做点什么?那到时候还来得及吗?!我们必须把这股风气扼杀在摇篮里啊老师。”   李帆压着声音:“有些事吧,他没闹到那个地步,我管也管不了,你知道吧?况且,同学矛盾我见多了,你们现在小,等以后长大了,聚会碰面,现在闹得再不痛快,到时候也会握手言和。没那么死去活来。”   倪青葵歪过身子看向老师,眉心拧紧,她掷地有声反驳道:“老师,我很不喜欢这句话,这件事情不是小事!”   她说:“这不是简单的同学矛盾,要不是叶星蒲那天——事态可能会发展成霸凌,总之您不可以这样和稀泥处理。”   李帆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能看出她严峻地皱起了眉。   快上课了,她脚步挺快的,倪青葵也飞速跟上。   “我知道老师很难做,麻烦的学生多到您懒得再细心处理,也会常常觉得我们小小年纪,脑袋里根本不知道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过了这个年纪就不会这么脑回路清奇了。要每天面对幼稚的小孩,好累啊,回到家里还要挑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我可以换位思考您的不容易,所以能不能也请您短暂地站在我们的角度想一想。对我们来说,起码现在,还没有能大度到握手言和的年纪,您眼里的小事,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就是挡在眼前跨不过去的坎。”   她一通语速飞快、滔滔不绝的发言之后,李帆突然停下脚步,倪青葵差点撞上去,“……”   倪青葵及时退后。   李帆回头看她一眼。   倪青葵认真地说:“如果您愿意信任我的话,让我来处理吧。”   “你想怎么处理?”   “现在只有个初步的计划,等我找副班长协商。”   李帆想了想,点头:“别影响学习就行,最终目的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倪青葵面上终于露出一些和煦,微微一笑。   李帆:“你去找方立函商量?”   “……”   倪青葵笑不出来了。   李帆大概还不知道她的副班长已经去冷板凳待着了,当然了,副班长本人也不知情。   这样显得他们好像在……   狼狈为奸啊。   倪青葵笑容僵硬,交代:“我,打算去跟江轸商量。”   李帆狐疑地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她身后的少年,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的纠纷,倪青葵的维护和心疼样子,当时情况紧急,光顾着批评学生,现在想来,有几分不对劲啊。   她严肃问道:“你俩没早恋吧?”   倪青葵的脸迅速涨红:“怎么可能!?我跟王冕早恋我都不会跟他早恋!”   一直沉默的江轸眼神沉下来一大截,看向她。   倪青葵放轻声音,提醒李帆:“跑题了老师,早恋改日再抓。”   听到倪青葵这个铁骨铮铮的语气,李帆稍微放心,颔首说:“行,去吧。”   李帆走了回办公室的路,倪青葵面色的红晕未消,身后传来低沉的一声——“李老师不愿意处理?”   “那又怎么样?她不想管那就撒手好了。”   倪青葵走在前面,向日葵的发圈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高高的马尾辫热烈摇晃,宛如英姿飒爽的仗剑红颜。   她迎着晨光对自己说:“但我要做勇敢的人。”   倪青葵笑着回头,手掌拍上江轸的肩膀:“到时候,抓个典型树威风就找你吧,最近有点不安分啊,小江?”   江轸用轻轻的一句话灭掉她的威风:“为什么不会跟我早恋?”   倪青葵被他问得又是脸色一红,手从他肩膀上心虚地滑下来。   ……怎么被他听到了?!   这时好时坏的听觉真是神奇。   倪青葵愣了半晌,尔后给出顺理成章的解释:“如果我语气不激烈一点,李老师怎么会觉得,哦!原来他俩真的没什么。”   她觉得理由充分,眉目清明,抬眸看他:“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轸面无表情地回视,片刻后,语调像个机器人般机械,平静给出结论:“看来,还是和我早恋的可能性大点?”   “……”   他的重点为什么总是这么歪?   倪青葵已经听够了“可能性”、“概率”,这类词汇,不知道这款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学究病到底用什么药才能治好。   “想得美。”倪青葵立刻快步往前,毫不留情道,“都为0。”   江轸不语,他腿长,款步跟上。   静了静,他才忽然说:“我需要0.1。”   倪青葵:“有区别吗?”   江轸念经的声音在她的耳畔不疾不徐地传来:“0乘任何数都得0,它是乘法的吸收元,无论你拿什么去乘它,它都会吞掉,还是给你一个0,0.1有乘法逆元,它的倒数是10,只要你愿意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可以通过累计、迭代,逼近任何一个你想要的正数。”   “……”   倪青葵背过身,与他面对面站,不敢置信地看他:“这位学神,请问你精神状态还好吗?”   他低眸:“正常。”   倪青葵服了,两个手握成拳,撑着腰:“逼逼叨叨的想干嘛?”   他像个酷爱对着数据钻牛角尖的书呆子:“我只要0.1。”   倪青葵算是明白了,像江轸和简书颐这种胜负欲强烈的人,就非得在方方面面都压过别人。   她甩手:“随便,那就0.1吧。”   倪青葵一边走一边嘀咕:“死呆子,这么龟毛,到底有什么区别……”   江轸微微勾唇。   当然有区别。   0.1到100,指日可待。   -   经倪青葵提醒,李帆也觉得班里的座位格局要动一动了。   下午语文课,上课前几分钟,李帆就站到台上,往某角落看看,又看看讲台前的叶星蒲,说:“上课之前先给个别同学调整一下座位啊。”   她说着,就点了几个名,一听到换座位,周绥立即举手:“老师,我跟江轸关系好,我跟他坐吧!”   江轸的笔尖顿住,看一眼他的背影:“……”   李帆略有思量,周绥往后挪一个的话,反正还是在学霸组那一圈,虽然江轸这人冷冰冰的,一身独善其身、韬光养晦的做派,不大有辅佐同学的倾向,但,简书颐不还是在前面吗?   半分钟后,她终于松口:“行,周绥你去跟江轸坐吧。”   李帆话音刚落,周绥从位置上一跃而起,激动到不知道的以为回到申奥成功年。   班里一片笑声。   江轸再低下头去,眉心能夹死五百只苍蝇。   倪青葵速速过来抱她堆了一桌子的书。   江轸用夹死苍 蝇的眉眼盯她,“啪”的一声按紧她的书。   倪青葵表情苦涩,丢失一块风水宝地,她也差点掩面哭泣:“由不得臣妾做主啊,陛下,快松手。”   简书颐看一眼时间,冷冰冰对周绥说:“三分钟,给我清出一张干净的桌子。”   周绥狠狠说:“一分钟!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中国速度!”   李帆继而拍拍叶星蒲的肩膀:“你去跟简书颐坐。”   怕她没认全班里的人名,李帆指了下简书颐的位置:“倒数第二排那个女生。”   叶星蒲很快整理了东西,背着书包,手里还抱着一堆书往后头走。   简书颐起了身,在她靠近时,把桌子拉出来:“你靠墙坐吧。”   叶星蒲不明所以,但劝了一句说:“你不要动来动去了,我坐外面就好。”   简书颐没听,已经把自己的桌子整个拉了出来:“坐外面不是会被骚扰吗?”   她一边整理歪斜的书,一边对她的新同桌说:“我保护你。”   外边雪落轻轻,叶星蒲心中有一场淤积的旧雪在消融。   日色暗沉,教室后面的日光灯还坏了一个,一跳一跳的,所有昏聩的一切交织,宛如末日画卷,叫人难以相信这样的日子里会有福祉降临,但叶星蒲却在如此消沉的场景里,看到面前女孩稀碎的鬓发隐隐飘散,正扬动着金色的光。浓淡冰雪中,整个世界的温柔与光芒向她涌来。   倪青葵的纸团砸到斜后方桌面上,简书颐展开:【哇噢,离你老公又近一点咯!】   简书颐无语地啧了一声,随后瞥了一眼左前方的方立函,他正右手撑脸,后脑勺对着这边,现在她跟他只隔了一个走道,所以能看到课桌放不下的大长腿正散漫地支出一条在外边。   简书颐狠狠写字:【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倪青葵:【你刚刚下意识往哪看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jsy??flh】   简书颐继续狠狠写字,纸都快被戳穿了:【心疼心疼你老公吧,要饱受摧残了!】   倪青葵:【我老公在韩国拍戏呢,说啥呢你】   简书颐节节败退,气得瞄她一眼,发现倪青葵环着胳膊,偷偷借此动作往后看,她不敢笑出声,但是嘴角很放肆。   简书颐认真语气:【别再说了,真的搞得很难堪……】   倪青葵:【ok,休战,那你也不许再说我!】   简书颐看到这句,心道,说点实话也要害自己被牵连?   更倒霉的是她现在还变成了放羊的孩子。   这个死心机男到底哪天身败名裂啊?!!   叶星蒲理好桌子,把语文课要用的书本拿出来,问简书颐:“你不怕他们吗?”   简书颐把纸条撕得透透的:“习惯了,我战斗力强。”   她往前边抬抬下巴:“那边还有个武力值强的。”   倪青葵的小耳朵竖在后面好久了,闻言,立刻甩了手里的笔,回过头,当仁不让地撸起袖子,架起膀子,展示肱二头肌。   展示完左边,展示右边。   啪啪,拍两下,结实!   然后两边一起猛猛展示。   叶星蒲被她逗笑了。   简书颐瞄她一眼:“笑起来很好看啊,天天板着个脸干嘛。”   倪青葵笑着戳简书颐的腰:“你自己不也是?”   简书颐:“姐生性爱装。”   李帆注意到这边的交头接耳声,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干什么呢倪青葵?要展示就上来展示。”   倪青葵一点不害臊,噌一下就站起来,她站在位置上,重复几遍刚才的动作,但是做的更为豪迈。   用口型说着:要人出头就找我!   班里人都被逗笑了。   她怕有人看不到,还东南西北各转了一圈,转到跟江轸面对面的时候,倪青葵发现江轸在笑。   他看着她的身影,笑得很温柔。   倪青葵收回肱二头肌,改为捶他胸口的小拳拳,咕咚咕咚,隔空敲过去。   江轸捂住了心脏。   纸条隔着倒数第二排丢过来。   倪青葵:【你还好吗?有没有饱受摧残?】   江轸看一眼莫名其妙变得拥挤的座位:【需要慰藉。】   倪青葵:【0.2,够不够慰藉?^^】   江轸原谅了周绥,把来之不易的0.2夹进了书本里。 第33章 燃烧07   交出去0.2的时候, 倪青葵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她满脑子都是上午的0.1,仔细一想, 他的问题可是“早恋的可能性”, 这显得她的回复也太暧昧了吧!   不过这一茬必须快点过去,因为今天的语文课轮到倪青葵做课前演讲。   她在欢迎的掌声里飞快奔上去,打印好的稿纸一展,音色透亮, 清澈悦耳:“大家好,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 面对暴力,不当沉默的旁观者……”   虽然江轸避世的宝座被人霸占, 还没有适应有同桌的生活,但因为倪青葵的上台,他很快就进入到课堂的状态里。   江轸看着倪青葵字正腔圆地读稿,在她的影子里,慢慢地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昨日重现,思绪穿梭。   ……   江轸第一次见到倪青葵的小姨,是在他们的合唱节目上, 他们在后台留下合影。   他知道倪青葵很喜欢她的小姨。   但他不知道倪青葵知不知道,在别人口中,她的小姨一点也不美好, 反而风评差到极点。   他们说, 她任性妄为, 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倪家的三个孩子里,弟弟最受宠, 姐姐都吃过拳脚,而倪诺言是被打得最狠的那一个,因为她最叛逆。   许多人都听过她和父亲打架的事迹。   只要父亲的一个巴掌扇过去,倪诺言就会毫不犹豫地扇回去。   板凳砸到身上,她立刻砸回去,让步入中年的男人被捶倒在地。   她会以这样极端而辛辣的方式,维护她绝境里的尊严。   她的父母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孩子。   秩序彻底的崩坏,让围观者惊愕、骇然,他们议论纷纷,哪有儿子打老子的理?倪家的二女儿就是个疯子。   “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那一辈人秉持着陈旧的理念,对倪家的家长吹耳旁风,说还是下手轻了。   更有甚者说,打死算了,还骑到老子头上来了,这种白眼狼养了也没用!然后拿她做反面教材,去提点自家孩子。   在嚼人舌根的长辈那儿,倪诺言的名声臭出十里地。   而江轸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是那一年,他去看江城大学的演讲比赛。   那天,倪青葵的老师拖了五分钟的堂,她出来后就见到江轸在校门口踱步徘徊。   但倪青葵直接无视了他,奔向她的小姨。   倪诺言早早伸出手,等倪青葵过来,她两只手往小朋友的胳肢窝一卡,将她抱到怀里。   江轸速速跟上,到两个人的面前,开始踱步徘徊。   倪青葵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倪诺言也看了他一眼,问:“咦,怎么还有个跟屁虫?”   江轸踱来踱去,说:“我迷路了。”   倪诺言好笑地看他,用反问句揭穿:“迷路了?”   江轸不讲话,也停下了脚步。   “你要跟我们回家吗?”倪诺言似乎很想逗逗他,但是她赶时间,“但我现在要去江大参加比赛,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结束我把你送回去。”   倪青葵也歪过身子,笑容满面看看他。   江轸想了想,点头。   倪诺言掏出一个手机给他:“喏,跟爸爸妈妈说一声。”   打完电话,他跟在两个人的身后。   倪青葵真是娇气,这么大了还要人抱。   她以熊抱的姿势攀附在小姨的身上,两条腿晃荡,脑袋就亲昵地搭在倪诺言的肩膀上,冲着后面跟着的男生笑嘻嘻,五指张开:“小江小江快跟上~”   演讲比赛在江城大学的某学院阶梯教室进行。   倪青葵和江轸捡到两个后排的位置。   课堂氛围不比小学,较为松散。左右两边,是个子高高的哥哥姐姐们。漂亮的,帅气的。   他们是小姨的好朋友。   倪青葵喜欢江大的氛围,她憧憬着大学的生活就在眼前。   风华正茂,自由明快,包罗万象,充满力量。   江轸正望着窗户外面青 葱的绿植发呆,一声轻轻的提醒在他耳畔传来:“江轸,要这样坐。”   江轸瞥一眼倪青葵,发现她双手整齐地叠在桌子上,身子靠桌沿一拳距离,身姿无比端正——班主任教的。   江轸面色无语,希望她能看看四周:“好像没有人这样坐。”   不过他适时地把后面那句“你好像傻子啊”咽了回去,因为他舍不得伤害倪青葵。   虽然很像傻子,他还是把手臂端正地摆了上去,学着她,将手指紧绷,伸直摆放,胸膛靠桌沿一拳距离,跟她一样端正。   为倪青葵当傻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然后,他看着年轻的女生上台。   江轸见到的倪诺言,跟“疯子”的称号一点也对不上。她很沉静,一身利落干净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没有化妆,但五官浓丽,往台前一站,脱稿发言。   “大家好,我叫倪诺言,是一名研一新生。   “我的专业名字很长——‘粒子物理与原子核物理’,物理嘛,简单来说,就是研究‘世界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但是在我彻底搞清楚它的秩序与真相之前,一切由这世界的不人带来的棱角,早已反反复复、刺穿我无辜的童年。”   她面带轻松的微笑,说着:“今天不讲物理,我要讲的是苦难与重建。”   接着,她讲她令人痛心疾首的家庭经历与亲子关系。   发言的时间不长,大概三五分钟。   倪诺言的语气始终轻盈,甚至还掺了点幽默感,并没让台下听众泪流满面,虽然是苦大仇深的话题,但她的重心落在斗争与思考。   她说:“所谓的苦难固然值得同情,但我不要你们听完这些觉得我很可怜,我要你们觉得,我很厉害!”   她说:“我要赞扬我重新塑造自己的信念,以及对抗不人的勇气。”   她说:“人人生而平等自由,我必须为我的权利斗争。”   她说:“我想对所有正在经历的人说,你不孤单。我要对所有目睹的人说,如果你的身边有人正在经历,不做旁观者,替他们找到出口。如鲁迅先生所言,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最后,他说,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而最后,倪诺言说:“但是我相信,在我身后仍有炬火,我们是凝聚的光。”   她站在那里,作为一个成熟的青年女性,洋溢着青春气息。   她并不是谣言里那个扁平的形象,那个糟糕至极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有着健全和独立人格的倪诺言。   倪青葵还是要人抱回去,她伏在倪诺言的肩膀上睡觉时,江轸跟在身侧,忽然抬头,轻轻问了一句:“需要帮助吗?”   倪诺言感到意外地看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帮我?”   “报警。”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以为警察是万能的。”   江轸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有苦恼的事吗?”她又问。   “考试。”   “那确实很值得苦恼。”倪诺言笑眼灿烂,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脑袋,“你先长得有我高再说吧,小书呆子。谢谢你的热心。”   江轸想说,他又不是倪青葵,他没那么傻。   但是在大人面前,他的懵懂不需要伪装,袒露无遗。小孩只有傻和更傻,装成熟没有必要。   江轸没有苦恼,父母偶尔争吵,但很快和睦。江轸不惧怕争执,因为他微微懂得摩擦与爱的永恒共生关系,毕竟吵完架,他们还能继续手拉着手看电视。   他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世界残酷,和倪青葵一样,似懂非懂。   但他深谙,她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   江轸飞远的思绪被教室里的掌声唤回。   倪青葵的最后一句话落在:“人人生而平等自由,我必须为我们的权利斗争。”   因为她的演讲稿写得不错,李帆站在后边,和大家一起鼓了鼓掌,等倪青葵下来,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稿子不错,后面这个‘佳作欣赏’好久没换了吧?”   李帆看了下语文课代表的方向,“陈嘉懿,你下课把倪青葵的演讲稿换上去。”   倪青葵碰巧还没坐进去,想要把稿子直接递给不远处的陈嘉懿,但是安静的女生只是用手指撑了下眼镜,继续低头看书,没有回答李帆,也假装没看到倪青葵已经送到她眼前的东西。   倪青葵愣了下,只好暂时把纸收回手中。   她一坐下,就听见徐宛遥紧张兮兮地问句:“你几号来着?”   倪青葵:“学号吗?18。”   徐宛遥倒吸凉气:“快到我了!”   “你不是27吗?”   “下下周就到我了!”   徐宛遥开始掰着手指计算。   19号,星期三。   20号,星期四。   25号,下星期……   她面露愁容:“能不能装病请假逃过去啊?”   徐宛遥的恐惧心理从李帆宣布“课前演讲”这个环节的时候就开始了,已经足足延续了18天。   倪青葵正要把稿子收起来,但想到老师刚刚说要换到人告栏去,顿了下手里动作,又瞄了一眼陈嘉懿,随后看向徐宛遥,同情且抱愧一笑:“爱莫能助。”   倪青葵拍拍她的肩:“加油吧小遥遥,不要总是想着,好紧张好紧张,要想,萝卜白菜而已,实在不行就把我们当成火锅烤肉,呀米呀米~”   倪青葵看着她,轻轻歪脸,笑得温柔:“克服一下,锻炼自己嘛,你的人生还会有更大的舞台。”   徐宛遥不紧张了,开始擦口水。   -   倪青葵利用课间跟江轸商量好了班会课的事项,最后一节班会课,她拿着一些东西上台。   今天下午开始,天气不太好,外面一直昏昏的,大家上了一天课,也累得各自瘫倒。   倪青葵清亮的声音将一部分人唤醒:“最近呢,我们班级里有一些同学矛盾,今天这节班会课由我主持,核心内容在于整顿班风。   “借此机会,我给我们班开设了一个意见箱。”   她捧着一个diy的纸箱小盒子,放在讲台上,拍一拍,展示。   “这个意见箱由——”   倪青葵顿了顿,很快找了个合理的名头:“纪检部的江轸同学看管,我负责批阅。”   “顾名思义,大家可以写一些对班级管理的意见,或者,我知道有一些同学面子薄,遇到生活上的困难,不愿意主动找老师交流,也许你们认为沟通是无效的,难题是无法解决的,但是如果你愿意在这里留下你的烦恼,我们一定会为你倾情提供帮助。   “具体的内容可以写,你有什么问题,我能够帮到你什么。想不出来的话,把这里当成一个树洞也可以。实名或者匿名都可以。   “当然,这一切得基于大家对我的信任。我也希望,我是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好班长。”   倪青葵又拿起一堆信纸,举起来:“我自费给大家买了信纸,一个人五张,够你们写了。”   倪青葵说着,把她的信纸按小组分发下去,一边发一边说:“不想被认出字迹的话,大家可以打印出来,或者直接用左手写。虽然我知道我很迷人,但不可以偷偷表白哦~”   她的语气俏皮又臭屁,伏在桌上睡着的人终于也笑着醒了。   发完信封,倪青葵接着说:“其次讲一下,我们重点关注的几个事项。   “最重要的是,肢体冲突,坚决抵制。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其次,言语羞辱。   “这一点我要重点说,因为它听起来没有肢体冲突那么严重,攻击性或许也不强,导致大家可能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吧?但是如果施暴者和受害者之间,形成长久持续的羞辱与被羞辱关系,它的性质就会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同学们在校园里,可能或多或少的受到过一些言语攻击,内敛羞涩的性格,会让你们难为情地把这些事情埋在心里头,不好意思讲出来,也许这些恶意的表达方式并不严重,可能就是嘴贱一下,骚扰你一下,贬低你一下,因为身体发育,因为成绩,因为相貌,因为家境。   “有了这个信箱,请你放心,只要你有困扰的时刻,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如果你被贬低到怀 疑自己,我愿意陪伴你找回自信。”   “还有一些,孤立之类的情况。如果我们班有同学被孤立了,请你立刻、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告诉我。   “这个问题的解决措施非常简单,可以立刻执行,只要你不嫌弃,我陪你玩。”   倪青葵笑着说:“我的好朋友也很多,然后你就会拥有——”   她双臂展开,往下一扩,做了个海纳百川的包容动作:“一大群好朋友。”   温柔地说完这些,倪青葵又收起笑容,话锋一转:“最后是惩罚措施。”   她指着暂时空出来的讲台边座位说:“这里有个冷板凳,一经发现有问题学生,你就坐到老师眼皮子底下来。如果还不改正,严重者要写检讨、请家长。”   倪青葵用手掌指向老师:“这个主意是李老师点头同意的。”   李帆在后面听着,闻言,点点头。   倪青葵说:“总之,面对恶意,不论采取什么措施去应对,无视或是对抗,或者向我寻求帮助。希望同学们心中一定要保持自信,勇敢,不服输的精神。当然,我们的集体意志是,消除这些不良干扰,大家一起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对了,想到有人会有一些担心,比如你是不是只在这个教室被保护,那离开了教室呢?在校外会不会遭到威胁?如果事情还没发展到要报警的地步,你还可以打我的电话。”   倪青葵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号码。   “除了武力值满点的我自己之外,我还有一大群好朋友。”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然后笑着说:“虽然,我们都不支持动用武力解决问题,但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   班会课结束之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离开,倪青葵还记得语文课那件事,喊住了路过的女生:“陈嘉懿!”   陈嘉懿看了她一眼。   她长得清瘦,黑色短发,戴黑框镜,沉默寡言的性子,听见倪青葵喊她,就静静问句:“怎么了?”   倪青葵翻出课上用的演讲稿:“老师说换一下佳作欣赏。”   陈嘉懿偏头,继续走她的路,只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你自己换呗。”   “……”   倪青葵微蹙愁眉,她回忆了一下,她跟陈嘉懿好像没什么交集吧?惹她了?   不过倪青葵很快想起来,佳作欣赏那一栏现在贴的是陈嘉懿的满分作文。   这个小栏目是李帆开设的,但是身为管理者,有的想法就是心血来潮,没多久就忘了这事,放任不管了,于是这篇作文已经在这挂了一个多月了,每次下课有人来饮水机倒水,排队等候的时候都会给这篇作文一点停留的时间。   文章写得的确是好,陈嘉懿是有写作天赋的,李帆也很喜欢她的这位课代表。   倪青葵没多想了,自己去换。   她涂了点固体胶,走到后面人告栏去时,徐宛遥正收拾书包,忽然旁边的窗户被推开,一阵冷风窜进来。   “徐宛遥。”有人站在教室走廊,在窗口唤了一声靠窗的女生。   少年嗓音清清,很低沉,没什么情绪。   徐宛遥后背紧张地一绷,倏然抬头。   方立函已经准备放学离开了,被人拦住,他也懒得再回去,低眸看着徐宛遥,就隔着窗户传话说:“喊一下倪青葵,有人找她。”   “哦……好的好的!”   徐宛遥飞快眨眨眼,小碎步挪到倪青葵跟前,给她递话:“那个那个,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倪青葵下意识往外看了眼,但隔壁班刚下课,人还挺多的,“谁啊?”   她又看看身前的女孩:“找我就找我,你这么娇羞干嘛?”   徐宛遥往外面瞥一眼,窗前已经没有人了,娇羞也有惯性,让她回去也挪着小碎步。   这话传得太周折了,等倪青葵贴好东西,拎着书包出去时,江轸已经和陈思尧面对面站着了。   倪青葵尚没来得及走上前去,刚看到穿着附中制服的陈思尧,心脏一沉,微微屏息,就听见背对她的江轸音色沉冷,并不友善地说了一句——   “你穿这身衣服,怎么进来的?”   倪青葵顿住步伐,往后退一步,站在门槛靠里的位置。   陈思尧的脸确实让这里的学生陌生,也带来一些新鲜感。   有人驻足,好奇望他。   他小时候长得有些女气,被同学嘲弄,但长开了后,这种雌雄莫辨的容貌似乎还挺受欢迎的,男生清瘦修长的身型撑起笔挺光鲜的西式制服,带来附中热情饱满的艺术气质,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甚至是另一个次元。   “跟我亲戚的车。”陈思尧也淡淡说,“我找倪青葵,不是找你。”   江轸跟人对峙时永远云淡风轻,他双手插兜,青松般强劲的肩背带来抵御能力很强的安全感,他撒谎道:“她已经回去了。”   江轸微微敛下眼睫,余光里,有人在躲闪。   他又抬起眼睛,看向眼前清秀斯文的男孩,不客气地说:“你们几个人,不要再阴魂不散了,倪青葵这辈子都不会再拉小提琴。”   陈思尧也不杵他,静静回视:“她的事情需要你来定夺吗?”   江轸说:“你进来时想必也感受到了三中的氛围,人才济济,高手如云,她成绩出色,名列前茅,一定会考上很好的大学,不管做什么,倪青葵都会过上很好的人生。”   他冷冷地重复一遍:“她不会再走到小提琴的舞台上,别再来找她了。” 第34章 燃烧08   陈思尧是有东西要给倪青葵。   他对江轸的话置若罔闻, 丝毫不动摇,只是说:“我知道她没走,我要见倪青葵。”   江轸说:“但她不想见你。”   “她不会不想见我, 是你不想让她见我。”   陈思尧很了解倪青葵, 也算了解江轸,虽然不知道江轸此时此刻打的什么算盘,但他今天不想和他在这里浪费时间,“来都来了, 就算她讨厌我,我也要听她亲口说。”   陈思尧往前走, 准备路过江轸,高大的少年也微微一挪步, 挡住他的去路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明朗又掺点羞赧的呼声——   “倪青葵,你在等我吗?”   陈思尧和江轸同时看向教室后门。   躲藏在门里的倪青葵也被惊到,下意识地往后仰一下身子。   因为王冕离她有点近,他怀里抱着书,手臂端在胸前的动作让胳膊肘差点杵到她,倪青葵随着这个后仰的动作, 也跌到后面去一小步。   倪青葵扶了下门框,才没让自己摔倒,吃惊地看向窜到面前来的男生。   “你……”   她口中刚蹦出一个音节, 猛地伸过来的胳膊就把王冕一下拎走了。   重复了上午那个强势的动作, 江轸几乎是把人提溜着, 甩到了走廊的空地上。   一个男生的体重应该不轻,但是江轸看起来毫不费力。   王冕踉跄了几步站稳,倪青葵的q.q还没要到, 一抬头,又是面色冷得像阎王的少年。   江轸低眸看着王冕,往常那副永远事不关己的高冷状态里,多了一丝锋利的警告意味,从前他平静的眼底犹如一面冰河世纪的冻湖,而此刻,波澜不惊的湖面也多出一层严峻的侵略性,化作冰锥一般,风起云涌地往对方身上刺过去。   “记得染头。”他说。   “你有完没完了?”王冕真给他拔了一根头发,“自己看!”   江轸把他手腕掸走。   跟王冕扯皮之间,一个不留意,陈思尧已经走到了倪青葵的面前。   江轸偏眸看他时,王冕放松警惕,也要越过他过去。   江轸只注意着倪青葵,没再给他眼神,但在王冕路过时,他将手一抬,指尖夹着一张纸片,手就这样重重地挡在王冕的胸口:“她给你的,加吧。”   “……谢谢啊。”   王冕拿着江轸的联系方式兴高采烈地走了。   江轸看向陈思尧。   虽然以一敌二有点麻烦,但是就算再多来几个,又有什么难对付呢?   他正准备把陈思尧也一并拎走时,倪青葵看了他一眼,用清波漾漾的笑眼打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干嘛这样对老朋友啊,你想第一个坐讲台吗?”   虽然是玩笑的语气,但倪青葵笑意阑珊,似乎并不那么“不亦乐乎”。   不过江轸还是 因为倪青葵的制止,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陈思尧要给她的是一张黑胶唱片和几张A4纸。   “杜若让你去看她的演出,但没见到你,她有点失望。”   倪青葵说:“今天吗?”她都快忘了这茬,“我要上课啊。”   陈思尧把东西递过去,指着那个唱片说,“这是她刻下来的音频,她说进步了,想邀请你听一听。”   “邀请?”倪青葵接过,又笑着揭穿,“她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陈思尧还是很温柔:“我只是替她翻译。”   倪青葵勾起唇角,眼里没有笑意,轻轻摩挲着唱片的包装边缘:“那她还说什么了?你再翻译翻译。”   默了默,陈思尧说:“她说,很喜欢和你做竞争对手的日子,你给她带去烦恼,但也让她充满动力,她说希望有一天还能跟你站在一起,参加比赛也好,合奏演出也好。   “她说她很在意你,你不该轻易放弃你的热爱。”   居然说了这么多?   倪青葵就很好奇了:“她原话是什么?”   “重要吗?”陈思尧出声淡淡,“有一些人不会表达,你应该知道她的心情。”   倪青葵不吱声,低头看着手里东西,又把折叠起来的A4纸用指腹一推,但并没有全部推开,看见是个谱子,她又叠回去:“这个呢?”   陈思尧说:“未完成。”   倪青葵眉心收紧。   “你当年落在我这里的,”陈思尧平静交代完,偏眸看一眼江轸,最后的视线又落回倪青葵的身上,“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倪青葵失神到连“拜拜”都忘了说。   她低头看着那几份谱子,正要再度推开,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指探过来,在纸面轻轻一抵,又将它自然而然地合了回去。   倪青葵抬眼看向江轸。   他也正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略带安抚:“回家吧。”   外面又开始下雪,江轸和倪青葵并肩,彼此沉默良久,他率先出声:“累不累?”   “累什么?”   江轸看着她走神的眼,提醒:“班里的事。”   倪青葵恍然地“哦”了一声,又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满血回归,她举起捏住的拳头,大义凛然又鞠躬尽瘁:“再苦再累,就当自己是二百五。再难再险,就当自己是二皮脸。”   她笑着说这话,元气十足的样子。   江轸没有表情,扫她一眼。   片刻后,他说:“既然精力这么充沛,那走吧。”   “去哪?”   “晚饭。”他淡淡答。   江轸长腿迈开,往前走,姿态从容。   但倪青葵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两个人在便利店里坐着的时候,江轸行动自如了一整天的手立刻回到残废状态。   倪青葵递过去寿司,“请你吃,不用谢。”   江轸扫一眼,但不动:“乏力。”   “……”   她啧了一声,无奈,只好戴了手套,把寿司送到江轸的唇边,不解地指责:“早上说喂你你不要,现在又开始摆架子?真有你的。”   江轸淡道:“食堂人多眼杂。”   “这儿好点吗?”   “自然。”   便利店此刻没人,除了他俩就是店员。外面落着静谧的雪,里头暖烘烘的。   倪青葵翻了个白眼,似乎一脸不情愿。   江轸捕捉到她的白眼,并颇有微词,开始念经:“虽然只是小小贵人,但常年不受宠,久而久之,可能会有患上精神疾病,或是心脑血管病的风险。精神疾病包括,精神分裂症,妄想障碍,重性抑郁障碍,广泛性焦虑障碍,心脑血管病包括——”   倪青葵抬手,意思是:你给我住口。   江轸沉默。   “赶紧吃!”   他便顺从地低头,轻轻地咬了一口她手里的食物,嘴唇“不小心”抿到了她的手指。   虽然只接触了一个瞬间,且隔着一层薄膜,但倪青葵总觉得指甲盖上,那转瞬即逝的触觉持续了很久,软软热热的,她延迟地领悟了简书颐说的,什么叫他只摸了你一秒,但你感觉被摸了一个小时——   倪青葵想到这里的时候又翻了个白眼,是冲自己翻的,什么摸不摸的,能一样吗?!   她暗暗把自己骂了一通,等五味杂陈的思绪过去,发现江轸已经以等待投喂的姿态,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倪青葵立刻把不小心收到身前的寿司又抬起来,递出去。   但见江轸若无其事,她也把心里心中那一丝丝微妙的起伏收了回去,然而脸色的收束并不会那么快速。   他望着她变化万千的表情,倒是始终镇定,冷不丁说:“为什么脸红?”   倪青葵用凉凉的手指贴着脸,给温度高很多的颊面降温,轻声地说一句:“其实你没必要卖惨啊,宫里除了你又没别人了。”   讲完,她觉得这话特别不对劲,正要改口,江轸已然出声。   他扶好书呆子的眼镜,淡声反问,“是吗。”   “……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那是什么意思?”   倪青葵望着江轸,沉默,眨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出别的意思,看他这副死板的样子,是没有乱想的念头。倪青葵出题考考他:“你觉得王冕为什么来找我?”   他说:“了解了大概情况,他负责卫生,夏文骢和赵珂他们倒垃圾的时候,不小心掉了点纸团在他们包干区,导致被扣分,王冕越级批评了我们班男生,两边剑拔弩张,大概是想找你调解这个事情。”   倪青葵乐不可支:“你可真有意思,简书颐天天说我脑子缺根弦,我要是脑子缺根弦,你脑子就缺十根弦。”   江轸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渴了。”   “……”   这恃宠而骄的呆贵人,吩咐还挺多。   倪青葵把寿司递过去:“自己拿着。”   江轸:“乏力。”   倪青葵不想配合了,起身时把寿司一丢,江轸残废的手又行动自如,顺利地将其接入盒子里。   “酸奶喝不喝。”她在冰柜前问。   “都行。”   倪青葵拿的是盒装的酸奶,她揭开盖子,拿勺子喂给她的呆贵人。   她一边给江轸喂酸奶,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今天徐宛遥跟我说,她可能会去文科班。”   高一下学期会分文理科,1班和2班这两个重点班基本入校后就自动被划分到理科重点班,这是默认的情况,如果有学得吃力跟不上,或者自己主动想进文科班的同学,在正式分科之后,班级会进行小部分的人员调整,不再会大动。徐宛遥就是属于学得吃力那一类。   “你呢。”江轸问。   “我肯定留在1班啊。”   “高考之后去哪?”   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倪青葵都会想,“看到时候分数吧,看哪个性价比高,录到哪算哪,很多人不都是这样吗?”   她看着江轸,语气也平淡:“考得好就自己挑,考不好就被挑。”   倪青葵眨眨眼,又说:“大多数人都没那么强烈的意愿吧?都在随波逐流,等待缘分的安排,去哪里,认识哪些人。”   江轸看了她片刻,沉默下来。   随波逐流这个词,他很不喜欢。   倪青葵顿了顿手里动作,敛眸,想了些什么。   教室后面的布告栏,除了佳作欣赏,还有一个让大家填理想院校的表格。   倪青葵随便填了一所,她抄的简书颐的。   她又没什么理想。   妈妈对她也没期待,去哪里有什么区别吗?   她有点想离开江城,因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往哪里漂,好像都是未知数。   外面有人进来,自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强冷风钻入,把倪青葵摆在桌子上的纸吹到地上,靠江轸的方向。   他俯身,拾起的时候,看到一行字迹。   六年级的倪青葵在练琴练到疲惫不堪时,为了支撑起孱弱的心性,用谱子上写了一句:【我会看到维也纳的月亮。】   陈思尧替她保管,又归还。   江轸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修长指尖轻轻一叠,若无其事地将其掩去。   他起身时,五线谱就被自动合回原封不动的折叠状态,仿佛没有被窥探过,也将曾经那些热忱强烈的意愿,统统合进去了。   她的确不该打开它,在此情此景之下打开,不是很讽刺吗?   纸被重新放在台面,江轸再重新抬头,倪青葵忽然打量着他,看笑话似的笑起来,“长白胡子了,擦干净。”   江轸不为所动:“哪里。”   倪青葵只好拿起纸巾帮他擦拭。   他的“白胡子”长在唇线上。   江轸坐在高脚凳上,松弛地屈起一条长腿,踩在踏脚杆上,另一只脚放在地面,他随着倪青 葵起身的姿势,稍微抬起脸配合。   刚才碰过她指尖的唇瓣,此刻就隔着薄薄的一片纸,在她指腹之下。   他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温度,唇却软热。   手感还不错。   倪青葵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线条优越的薄唇,明明一下就可以擦拭干净,但心中陡然生出一道黏腻的感觉,想要再让这微小的贴合,多停留片刻。   可能这夜太宁静,雪太温柔,人的意念在假想的梦幻里,是不由自主的。   直到江轸低声说了句:“难过的时候,能不能看看我?”   倪青葵一愣:“我不是在看着你吗?”   “那就坦诚一点,倪青葵。”   她正要紧急地把手收回去,江轸瞬间意识到,她这又是下意识的逃避动作,于是握紧了倪青葵的手腕,让她无法动弹。   由于她站着,他的脸微微低一些,但即便在高处,她也生出被束缚的不自在,明明他的手上力气并不重,但感受到一股难以抵御的强势和压迫。   很难想象,这样隐形的强势是由江轸带来的。   倪青葵想收回手,但他又攥紧了一些,她在难以挣脱的状态里,看着他幽深的眼睛,心跳乱了,又听见他说了句:“我不值得你交出真心吗?” 第35章 燃烧09   倪青葵当即反驳:“我哪有, 明明对你那么真诚!”   她企图挣开他的手,但江轸没放,她揪起眉头, “松手啊, 抓得我好疼。”   江轸看一眼她的手腕:“我用力了吗?”   倪青葵鼓鼓腮帮:“不知道,反正我疼。”   他把手松开。   倪青葵还装模作样地揉揉手腕,好像那里被霸道的人勒出了印子,其实并没有, 但卖惨是个好方式,瞄他一眼, 江轸果然柔和下来,还看了眼她被捏住的地方, 确认她的确没有事。   江轸收回视线,稍稍转过身子,面朝着玻璃窗。   他不合时宜地想,刚才那个角度,她如果低头吻他,应该会很美妙。   他掌控她,她掌控吻。   他喜欢制衡、牵扯、不绝对的臣服。   ——当然, 不怪他心猿意马,被碰嘴的又不是她。   指腹的触觉延续在唇上,很久很久, 稍纵即逝就像清雪消融, 但她的体温是暖的, 是足以令人贪恋的暖。   江轸用手肘撑着桌面,松松地捏起没喝完的酸奶,送到唇边, 却又顿住动作,听见她轻轻地问了句:“怎么才算交出真心?”   他说:“比如,承认我今天和陈思尧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很失落。”   不是江轸不值得交付真心,是她自己都摸不到真心,江轸反而是她的镜子,看到他质疑的眼睛,听到他紧逼的质问,她才恍惚地看到她举棋不定的犹豫样子。   倪青葵索性坦诚地告诉他:“好,是有一点,那又怎么样。”   倪青葵坐下了,江轸横瞧她一眼,便问:“为什么失落?”   她说:“就感觉我最后一个战友也通敌叛国了啊。”   江轸淡淡一哂。   静默良久,他对她说:“许多事情迫在眉睫了,你必须尽快开始练琴。”   倪青葵把桌上垃圾收拾好,往旁边篓里一丢,又起了身,思考片刻后,她说:“我知道了,先回去吧,还有好多卷子要写。”   江轸说:“——而不是我每次一提到,你就开始躲闪。”   倪青葵背过身去,往外走,没再反驳,而是静静答:“我说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江轸和倪青葵走在小道上,隔着一点距离。   她想到什么,忽然表露延迟的气愤:“你刚才的样子好不像你啊。”   他看一看她:“不像我?”   “像51。”   江轸不明就里:“51怎么了?”   “大狼狗!发威的时候就很可怕啊。”   江轸收回打量她的视线:“我没有发威。”   倪青葵说:“没有发威就这么凶狠,你可不要哪天把我吃掉了。”   她抱着胳膊,走在淡淡的雪里,暖烘烘的羊毛围巾是枣红色的,出门时随手一扎,翘起一端,肆意活泼,就像她的个性里,怎么都捋不顺的那根毛。   见江轸沉默,倪青葵很不爽,她抱着胸,身子往后一转,是跳着背过来的,两脚分开定住,气势十足地堵住他,又往上瞪他。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吧?”她音色冷冷,像极了警告。   江轸没低头,眼睛往下一睨:“你觉得呢。”   “……”   倪青葵不再跟他计较,她继续回过头走路,走了一阵,她又说:“今天演讲的时候,想到小姨了,你还记得她的演讲比赛吗?”   她语气平静,没那么多试探和小心,再提起过去,次数多了,也变得自然而然。   江轸只说:“有点印象。”   他喜欢她的袒露,不光是为了怀念某一段经历,也因无论是为了愈合或者翻篇,人总要面对。   “她曾经告诉我,她很喜欢的歌手说过,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那就温柔地推翻它,再把它变成我们的。”   那些败坏她的谣言甚嚣尘上,他们吝啬于把镜头给到故事的中心人物,没有人真的愿意去看清那个“女儿”的样子,没有人敢去碰一碰她的骄傲。   有人悄悄地劝她,下次不要反抗了,会被打死的。   而倪诺言说,我不怕死,我怕我没有骨气。   “不是有句话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但我觉得这句话应该适用于,一个小女孩在没开智的时候,一定不能遇见太惊艳的女人。”   倪青葵又顿住脚步,回头看江轸:“否则你就会活成她,对吗?”   因为倪青葵很优秀,很多人夸赞她。   夸她漂亮,夸她可爱,夸她伶俐大方,聪明,成绩好,天赋高……   而江轸看着她的眼睛,说:“倪青葵,你真勇敢。”   温柔的雪花在二人之间轻轻落下。   江轸穿净色的校服,身姿修长,立在风雪中,幽邃沉静的眼睛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偶尔的想法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大多数时候,他更像是一座固定指引的航标,永远不偏不倚,不动声色,又镇定泰然。   倪青葵埋在围巾里的一张脸抬起来,冲他笑的时候,眼睛有一点湿润而潮红的痕迹。她嘴角向下撇一撇,又抿了抿唇,是想哭又坚强地忍住的神色。   人在被看懂的时候,真的会想流泪。   江轸递过去在店里买的热饮:“我不会通敌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倪青葵转过脸去,用手指蹭了一下眼眶,接过他手里的饮料,暖一暖自己冻麻的指关节。   “江轸。”   “嗯。”   她另起话题,口中嘀嘀咕咕地说了句什么。   江轸微微俯身,耳朵凑过去:“什么?”   她声量太小,这次是真没听见。   倪青葵抬起脸,踮起脚,对着他耳朵,维持着刚才的分贝,“我说,你的嘴巴也挺软的。”   江轸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过了几秒,又问她:“你想亲我吗?”   倪青葵快吓死:“……你是不是疯了?!”   他就像个被拔了情丝、不懂得要避讳暧昧的老实人,看看她,讷讷问:“那为什么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   “不是你先说的吗?!难道你想亲我啊。”   倪青葵气鼓鼓地冲到前面去了,“好莫名其妙,赶紧去冷宫吧你。”   走两步就瞄一眼他的影子,确认他跟上来了。   因为她脚步踏在地上太重了,跟鼓点一样,所以没听见不远处江轸口中那句“想啊”。   -   倪青葵坐在院子里的小圆桌前,面前堆着没做完的作业,她没有动笔,只是抬头看着天。   雪已经停了,她维持着托腮的姿势很久,指缝之间夹着的笔翘向天空,她想看看月亮什么时候出来。   直到有人推门入内,干扰了她的遐想。   裴雪旗穿着 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色大衣,气质冷峻,他可能白天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了,大衣里头套的是熨帖精致的西装和西裤,绛红色的领带一丝不苟地打在领口,过于正经的着装让倪青葵吓了一跳,感觉家里进来了一个男明星。   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穿校服的女生,倪青葵更是讶异:“诶?!”   叶星蒲倒是不意外,因为她知道裴雪旗是倪青葵家的租客,对上倪青葵的视线,她轻轻点一下头,当做打招呼。   裴雪旗扫了一眼倪青葵,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递给身后的女生,低声说:“三楼,上去等我吧。”   叶星蒲接过钥匙,往楼上走。   裴雪旗走过来时,给了一句类似于解释的话,“她说你们要会考,借我的电脑练习。”   但他脱口而出的自然语气让这句话显得天衣无缝,不像是在澄清什么,语调也平平无波,听不出怕她误会的慌乱。   倪青葵礼貌一笑:“嗯。”   裴雪旗其实很少回这里,他看起来很忙,不断地跟着导师出去交流,前几天才从美国回来。他每次去外地,都会给倪青葵和简书颐带点好吃的、好玩的。   在他眼中,两个女生应该就是两个小孩子。   倪青葵有时看到裴雪旗会觉得,他和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太多的瓜葛,就像扬在天上的雪,无法落地生根,有时又觉得,由他的阅历带来的从容气质,又让他在人群之中游刃有余。   裴雪旗这样的年纪,还称不上她的长辈,但倪青葵已经不太会和比她大很多的人相处了。   上一个大学生,还是倪诺言。   “最近有不会的题吗?”裴雪旗站在她身前,微微折身,扶着桌沿,看向倪青葵桌面的卷子。   倪青葵开玩笑说:“怎么,你拿奖学金啦?”   “没拿奖学金就不能给你讲题?”裴雪旗淡淡瞥她,“阿姨说你最近成绩下滑了。”   “怎么可能,我稳居第三好不好,前面两个学神打得不可开交,我怕被误伤,退居后排,韬光养晦。”倪青葵笑着一摊手,说,“她应该只是找借口寒暄啦。”   裴雪旗轻轻笑了,他撑着桌沿,说:“那我也只是找借口,来看看你是不是不开心。”   成熟的男人和她身边那些稚气未脱的小男孩还是不一样,她们的小心思对年长者来说,就像缸里的鱼,水特别的清,鱼特别的小,游来荡去的,一下子全被捕捉。   倪青葵不笑了,也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去,视线虚虚地看着她的卷子。   她说:“我没有不会的题,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问。”   “如果,你曾经放弃过一件很喜欢做的事情,但后来你发现,等你回去的时候,物是人非,你也不再那么得心应手,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胆怯,没有太多的勇气再去做这件事了,你还会去尝试吗?”   倪青葵觉得,让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来判断,应该会比较客观。   裴雪旗反问她:“找回勇气很难吗?”   “可能有一点,”倪青葵看他,“你会怎么做。”   他说:“每个人经历不同,在困境里的是你,你在我的身上找不到答案。”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静了静,回视,打探她眼里的情绪:“你在纠结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倾向,真的还需要问我吗?”   倪青葵微微一怔。   他说:“能让你胆怯的事一定不多,那是你最严重的心事,或者说,遗憾?”   倪青葵咬着嘴唇,轻轻一点头:“……嗯。”   裴雪旗维持着微微折身的姿态,又看看她低下去的表情,声音轻了些:“其实还有一点虚荣,对吗。”   倪青葵耳朵有点烧灼起来,她用手捏了捏耳垂。   刚才他们进门之前,倪青葵打开了杜若刻的那张黑胶唱片,里面却掉出女孩子嚣张的留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是我现在已经比小时候厉害多了,你就甘拜下风吧!】   ……怎么会有人这么幼稚?   超过三年级都说不出这种幼稚的话。   可是这些字看得倪青葵很是心烦。   她应该不讨厌杜若,但是……真的好烦。   “怕自己回不去得心应手的状态,落于人后,”裴雪旗看着倪青葵,判断着问道,“是怕被耻笑?”   倪青葵不说话。   他语气很温柔,点破她的窘境:“这是虚荣,但它毫无意义,可以不参考。”   “……真的吗?”   “真的,”他语气平静地说下去,“过去的光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的价值还在,当韬光养晦的第三名也不错。放低期待吧,就当是回去看一看老朋友。”   裴雪旗说完,站直了身子。   倪青葵以为他要离开,着急地抬眸,便见他微微一笑:“你的老朋友可能也在等你。”   倪青葵总有大义凛然的救美情结,此刻终于替叶星蒲找到了一丝幸运,不幸中的万幸吧,她希望她能遇到心怀善意的人,这对这她的处境来讲,还有一点绝处逢生的希望。   最后,倪青葵问了句:“大学好玩吗?”   裴雪旗不由地轻笑了下,像是有点苦涩的意味了:“你学医试试,就知道好不好玩。”   倪青葵在他具有玩笑成分的话里,也咧嘴一笑:“谢谢你啦,我没有什么题目要问。”   “好。”裴雪旗颔首,尔后离开,“晚安。” ——————————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那就温柔地推翻它,再把它变成我们的。——吴青峰 第36章 燃烧10   倪青葵知道, 裴雪旗说的好朋友指的是什么。   不是陈思尧,顾灵灵,杜若, 江轸……   那天在少年宫, 有学妹问她的琴为什么叫月亮,倪青葵撒了个谎。没有人知道,但是江轸看出来了,于是倪青葵在他的面前心虚低下头。   她的心理上的确有逃避和胆怯, 还有不能接受失败的那一股骄傲的劲在。   当过第一的人,怎么会甘心给人做绿叶呢?   江轸对她迟疑的心思一览无遗。   江轸江轸, 又是江轸……   江轸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无奈,他们太亲密了, 而且是精神上的亲密,这让他在她这里总是能够拔得头筹。   “我才不会甘拜下风呢!总有一天,我会杀回来的。”   倪青葵平躺在床上,捏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把被子掖掖好,她望着顶灯, 畅想到,“今天就梦我——在维也纳演出吧。”   倪青葵晃晃脑袋,想入非非地站到了最高的音乐殿堂, 冲着天花板眯眼一笑。   “比文海还高级, 气死你, 杜若!”   她关掉灯,闭上眼,准备勇夺桂冠了。   然而, 事与愿违。   可能因为今天帮江轸擦了嘴巴上的酸奶,她俯视他的时候,被他攥着的时候,他那双眼睛虽然永远没什么情绪,但总让她觉得蕴藏着一道要将她侵吞的威力。   那时候,倪青葵就有个恍惚的念头闪过一秒,她仿佛看到了江轸暗处的心眼,她觉得他是不是产生了邪恶的想法。   江轸邪不邪恶她不知道,反正倪青葵是胡思乱想了。   这就导致,这天晚上倪青葵没梦到维也纳,她梦到江轸了。   他那双温温的薄唇在她的梦里凶猛地欺压下来。   他用修长的手指卡着她的下巴。   他,居然还知道接吻要翻面……   但江轸一直没有闭眼,那双冷凝的目色始终微微垂着,盯着她的表情,具有强侵略的危险性。随后,那只端着她下巴的手挪到别处,微凉的指尖遭到她的反抗,他贴着她的嘴角,低声说:“放松。”   倪青葵猛地睁眼。   看一眼时间,该上学了。   她湿漉漉地起床,狼狈地去换胖次。   一整个早晨,倪青葵在洗漱的时候都没敢看镜子。   ……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倪青葵赫然想起,这两个字是前两天看的小说台词,居然移花接木到江轸这里来了。   诡异的是,他用冷冰冰的嘴巴和表情讲出来,居然毫无违和感。   她飞快地出门,让零度的风吹在脸上,扫清那股浮动的燥热。   倪青葵不是读书的料——字面意义的那个“读书”。   她平时看小说也挺少的,只看黄的,当然了,也不能太粗暴,颜色描写也得配合着人设品味。   最初,她还带有女孩子刚接触“性”的时候,那股子忸怩作态和鬼鬼祟祟,直到简书颐大大方方地给她传授真谛:“没有皇叔谁教我什么是幸生活,什么是座哎,男生的升职期长什么样,以及欲望的正面性 ,内设的危险性,待涛的必要性,皇叔就是我的启蒙老师,让我们感谢,伟大的小!皇!叔!”   一提到皇叔,人也不高傲了,也界也不讨厌了,只剩口若悬河的讴歌,滔滔不绝的赞美。   简书颐言之凿凿,看言情小说是做梦,看皇叔才是解放欲望。人不一定要幻想有个男人来爱你,但一定要正视欲望。   她朗诵完论文,又问倪青葵:“对了,你会滋味吗?”   倪青葵面红耳赤地把她拍倒在地。   简书颐爬起来,穷追不舍:“我教你?”   倪青葵毫不犹豫让她二次倒地。   欲望,欲望……   倪青葵安慰自己,她也到年纪了,这是正常的。   不怪她,不怪她。   当然了,也不能怪江轸。   然而,无辜的江轸还是被她迁怒了。   倪青葵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干脆不面对。   比如,昨天她离开教室的时候情况紧急,那个diy小纸箱就被随手搁在了桌面,倪青葵忘记把它收好了,此刻就被它提溜着举起。   她将手一抬,拦住男生的去路。   江轸正从前门进来,不疾不徐准备往自己座位走。   一条胳膊伸过来,轻飘飘的小盒子往前一抵,就挡在了他的胸口。   江轸停下脚步,瞥过去,看到倪青葵正低着头看语文书。   她只抬着那条胳膊挡住他,有一种好似生闷气,但又不完全是的样子。   他保持着双手插兜站立的姿势,没接,问她:“什么意思。”   倪青葵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江轸座位旁边的窗户,但她还是没抬头。   意思是:你,把这个拿走,放窗户上,从今天开始你负责保管意见箱!   江轸又看一眼手里的纸盒,伸出一只手,轻飘飘地托住,几乎刚碰到它,倪青葵就立刻如蒙大赦地把手收回了。   他在状况之外,很冤枉地得到了她的冷眼。   江轸站在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而后回到了座位上。   他顺从地替她保管意见箱。   但是不明白倪青葵为什么“生气”。   有人从后门慢吞吞地进来了。   周绥每天来学校第一件事就是补觉。   不过换了座的他还没适应,进班后就下意识走到他原来的座位上,懒洋洋地往桌上一趴。   简书颐过来,发现周绥趴在她桌上,她毫不留情地用卷起来的试卷抽他脑袋:“找死?”   周绥起床气很重,啧了一声坐起来,看到是简书颐,脸上的怒色就褪去一点。   他只是习惯性回到那个位置,纯粹是坐错了,其实她说一声,他就会站起来,但是被卷子砸头的处境让他很不开心,他赖在她凳子上不动,身子微微侧过来,冲着她说:“打人干嘛?给我道歉。”   前边,老师已经进教室了。   简书颐便道歉:“对不起,不该打你——你赶紧起来吧,快上课了。”   周绥还是没动,难得见她服软,他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嬉皮笑脸地说:“再喊声周爷我就起来。”   简书颐的表情彻底冷下来:“周绥。”   周绥饶有兴趣地看她。   简书颐认真严肃地说:“我很讨厌幼稚的男生,是真的讨厌,我没跟你开玩笑。”   “……”   周绥起来,把他塞错课桌的书包拽出来,回到后面去,“逗你一下,真没意思。”   他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但烦得有点睡不着了,把没做完的作业拿出来补。   简书颐最近疏于职守了。   ——昨天晚上,她看到裴雪旗和倪青葵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想到的竟然是这个词。   倪青葵端着语文书,正在中气十足地朗读课文。   简书颐看着她的背影想,她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必须自行切换主线任务,凭什么帮人看门?   “撮合”不成,要波及自己,还不如反其道行之,“拆散”。   恶毒女配的剧本就这样不请自来地飞到了手上。   下了课,倪青葵回头问她昨天也没做出来题目的时候,简书颐说自己算错了,倪青葵鬼鬼祟祟地往后一瞄,暗测测地往后指了下:“你帮我问一下江轸。”   “问他干嘛?你可以去问雪旗哥哥呀,就像昨晚那样。”   简书颐语气造作地说,“毕竟他又帅,又温柔,又贴心,又会讲题,又会照顾人,外面的那些阿猫阿狗怎么能比呢。”   微笑着讲完,她心中呐喊了一句,真是大快人心。   倪青葵纳闷地看了她一眼。   叶星蒲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周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方立函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江轸机警地看了她一眼。   两秒后,徐宛遥傻傻地回头看了眼“五面楚歌”的简书颐。   “谁是雪旗哥哥啊?”   “帅哥。”   “小说里的吗?”   “no,我们的邻家好哥哥,全也界最完美的男人。”简书颐绘声绘色,眉飞色舞,“不信你问倪青葵。”   倪青葵抬起眼时,不小心对上后排江轸微微压紧的眉眼,他眼中似乎有风起云涌的势态。   倪青葵眨眨眼,心虚地挪开和江轸对视的眼睛。   徐宛遥两眼放光看向倪青葵,向她求证:“有照片吗?我想看。”   倪青葵赶紧转回去坐好,糊弄地说了句:“没照片,还行吧。”   今天的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校园笼得白茫茫,枯槁的植物表面都覆了一层晶莹的雪。   半天的课上下来,倪青葵脑子昏昏的,她挽着简书颐的胳膊往食堂走,已经快忘了昨晚的事,不料简书颐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冷不防说了句:“你今天很奇怪,做春梦了?”   倪青葵吸了一口冷气:“……”   “男主角是谁?”   倪青葵吸了第二口冷气:“别这么犀利。”   “不会是心机男吧。”   倪青葵吸了第三口冷气。   简书颐非常看不起她:“好没出息。”   倪青葵不置可否,压低声音问:“你做过吗?”   “……嗯。”   “男主角是谁?”   简书颐迟疑了两秒,说:“没有。”   倪青葵勾住她脖子,把简书颐的肩膀压低,将她擒住,指着她低声说:“你有一种,暂时想不出来合适的人名糊弄我,所以只能选择隐瞒的心虚感。”   “……这么想知道?”   “快点,我都告诉你了!”   好不公平啊!倪青葵掐着她。   “你先放开。”   倪青葵放手。   简书颐目色深深看着倪青葵,静了几秒,她露出一种一点都不想说的咬牙表情,但这股气并不是针对倪青葵,而是在跟自己较劲,她把声音放得很低、很冷峻,语速也挺快的:“你猜我为什么讨厌那个人。”   “……”   倪青葵吸了第四口冷气,虽然简书颐讨厌的人很多,但是第六感让她一下就懂了,她将两颗圆滚滚的杏眼错愕地瞪到最大。   简书颐冷冷警告:“别说出去。”   倪青葵面露守口如瓶的表情,点头,又低下头,凑过去问:“为什么是他?”   简书颐烦躁:“鬼知道!还不是你天天说?!”   又看一眼不自在的倪青葵,简书颐问:“你呢,为什么是他?”   倪青葵:“鬼知道!还不是你天天说?!”   简书颐:“你俩有缘,关我什么事?”   倪青葵:“你俩有缘,关我什么事?”   简书颐:“你是鹦鹉吗?”   倪青葵:“你是鹦鹉吗?”   静了几秒,两人看着对方,异口同声:“不许说出去。”   交换了誓死保密的眼神,简书颐走到前面去。   倪青葵快步跟上:“这是正常的,对吧?”   “对啊。”   “那就好,那就好,连你都梦到无关紧要的人,说明这件事充满了随机性,可能你今天跟一个人多说几句话,就会梦到他。”倪青葵自圆其说,“况且他们长得太帅了,黄色小说看那么多,梦到帅哥也不是我们的错,对吧?”   “对啊。”   倪青葵和简书颐在食堂找了位置坐下。   她落座时,习惯性往八点钟方向看了一眼,王冕今天终于不在了。   正要收回视线,门口有熟悉的身影闪过。   倪青葵往那边瞥了一眼,身姿修长的少年夺目耀眼,长这么帅,不看到他都很难 。   倪青葵立刻低头,一边吃饭,一边背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她还是不想面对江轸,因为一看到他就会想到那句羞耻的台词——   放松。   ……*&^$#!@%放什么松?!   可恶、可耻、可悲、可恨!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不过倪青葵觉得江轸也不算完全无辜,毕竟昨天分开之前,说的那些话就很莫名其妙啊。   都怪他说什么亲不亲的。   简直就是恶意的引导。   倪青葵胡思乱想时,少年修长笔直的长腿已经不紧不慢地停在了桌边。   她往旁边瞥一眼,只看到他的校裤,和抄在裤兜里松弛的手,露出腕骨和手表。   就是这只手!   她视线在往上。   就是这腰!   江轸低低地出声:“昨晚有什么不会的题?”   ……就是这声音!   他站在那里,低眸看她。   倪青葵也没抬头,轻声一句:“我问过曹老师了。”   曹老师是他们的数学老师。   他又说:“下次不会,可以打电话问我——”   倪青葵打断,有气无力道:“你没发现我今天并不想跟你说话吗?”   江轸静了几秒,“为什么。”   虽然他很无辜,但是。   不想看到就是不想看到。   倪青葵:“没有为什么,你让我静静行吗?”   江轸一时没出声,随后他稍稍弯下腰,将他的美色靠近,忽然说:“帮我看一下体温。”   倪青葵愣了下,语气变得柔和一些:“你着凉啦?”   他只说,“可能。”   倪青葵抬起手指,用指骨帮他大致测量一下。   还行啊?她感觉挺正常的,不过不确定。   倪青葵又对简书颐说:“好像有点,我看不出,你帮他——”   江轸的面色冷下来,“不用。”   他就这么又淡又冷地看了她一眼。   他真想问问她,倪青葵,你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转而又腹诽,算了,她要是懂的话,还用得着他煞费苦心吗?   江轸仔细研究了一下倪青葵今天的怪异,得出一个结论,她应该不是生气,而是心虚。   心虚什么呢?   一看见他,就耳朵变红,目光游移不定。   突然爱上他的概率微乎其微,做错事惹他不高兴,她不会是这个反应。   由排除法判断,春梦的可能性较大——江轸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   虽然倪青葵看起来很想赶他走,但江轸站着没动,又安静地看了她半分钟,淡淡地出声:“昨晚梦到你的哥哥了?”   “……”   倪青葵将一口冷气吸到顶:“什么梦不梦的,你在说什么啊?”   他一脸无辜:“随口一问。”   不过,她这个反应让他猜测的可能性得到了证实。   说错的话,何必气急败坏地反驳?   “不是裴雪旗。”她解释。   “嗯?”   他重新弯腰,确认她的回答。   倪青葵重复一遍:“没梦到裴雪旗,别乱想。”   江轸哦了一声。   他替她打圆场:“梦到51了。”   “……差不多吧。”   江轸勾唇,看来他的煞费苦心还是颇有成效的。   他说:“那下次去我家看看它。”   倪青葵扒着饭,胡乱点头。   看到江轸因为心安而翘起的嘴角,简书颐很无语叉碎了个鸡腿,她这个恶毒女配当的真是失败。   在江轸离开之前,倪青葵又正儿八经地关心了一句:“对了,你没感冒吧?”   “好了。”   “……嗯?这么快。”   “差点被冷暴力冻感冒了。”   “……”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倪青葵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江轸走进纷飞的雪中,没有撑伞,笔挺宽阔的肩膀,昨天在夜里被她紧紧地勾住——倪青葵远远地看着他,她承认了欲望,也承认了具有随机性的男主角。   她梦到的,就是这个人。 第37章 燃烧11   这事还没结束。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 倪青葵勾着简书颐,又压低声音问她,对男同学产生生理反应也是正常的吗?   简书颐已经不想回答了:“有完没完了?”   倪青葵掐她:“你不是谈性色不变生义吗?多说儿句怎么了。”   简书颐:“那也不能扯到具体的人, 我一点不care对方是谁, 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不会满脑子都想着那个男的。”   “我也没有满脑子!”   “你还没有满脑子?”   倪青葵摸摸脑子。   简书颐不齿地教育:“倪青葵,这件事是很正常,但你要是日夜不休地想, 你就会变成一个淫/魔,知道吗?”   倪青葵低头揪手指, 乖乖的:“知道了。”   简书颐:“止住吧,不要满脑子黄色废料和江轸, 混为一谈的话,这件事情就会脱离你的理智。”   倪青葵低头揪手指,乖乖的:“止住了。”   简书颐:“那就别再让我看到你对死心机男一脸娇羞了。”   倪青葵低头揪手指,乖乖的:“不会了。”   孺子可教。   简书颐继续说:“对,就这样,和我一起狠狠地唾弃他。”   倪青葵突然把头一抬,“这你就管不着了吧?挑拨离间!”   她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前面去。   简书颐咬牙:“倪青葵!”   她乐观宣言:“等我尴尬完了, 我和江轸还是相亲相爱的好战友呢。”   倪青葵的脚步一颠一颠,跑到前面去,女孩子活泼的身姿闯进雪中, 把挑拨离间的简书颐撂在身后。   倪青葵心下想, 必须尽快解决尴尬, 和江轸冰释前嫌。   到班级门口走廊时,倪青葵看到站在某个位置不动的陈嘉懿。   昨天的语文考试成绩出来了,课代表刚从办公室领了卷子回班。   陈嘉懿抱着一沓卷子, 站在那儿,用食指翻挑着纸张,飞快地看着每张卷子的成绩,学生姓名栏就在成绩的正下方,一并显现。   她翻得很有目的性,也聚精会神,因此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的女生。   直到陈嘉懿翻到某一张141分的卷子,她停下动作。   不知道是突出的高分让她停留,还是“倪青葵”的名字就是她寻找的目标。   陈嘉懿把上面数完的那一摞往上抬起一点,将倪青葵的整张卷面暴露在视线里。   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倪青葵也纳闷,忽然出声:“你看我试卷干嘛?”   陈嘉懿被惊得一哆嗦,手里提起的试卷跌下去,归位,掩盖住倪青葵的那张。   她连忙反应过来说:“第一篇阅读你满分,我看你怎么填的。”   倪青葵惊喜道:“真假的?我看看。”   陈嘉懿又立刻去翻。   倪青葵看她慌慌张张,整沓试卷抱过去:“给我,我来发吧。”   “……嗯。”   因为试卷的发放,午休的课前教室很热闹,互相交头接耳问对方考了多少分,倪青葵正欣赏着自己分数漂亮的卷面和高分的作文,李帆从前面进来了。   她本来想讲两句考试的事,但有更迫在眉睫的工作,于是拍拍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最近元旦晚会,我们班有人想报名吗?”   没人说话。   李帆继续:“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都行,应付一下。”   仍然没人说话。   李帆瞧着死气沉沉的众人,在心里叹了一声。   重点班的学生对这种校园活动的积极性大低了,况且下个月中旬就要期中考,大家都在紧急备战,最后,她看了一眼后排的学生,试探着喊了声:“倪青葵?”   “啊。”   “你要不要出个节目?”   倪青葵虽然也兴致不高,但她很大方:“那我去唱个歌行吗?”   李帆松了口气:“可以可以,都行都行。”   倪青葵收到任务,立刻回头问朋友:“上去唱歌不?”   简书颐在研究错题:“唱什么?”   “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秀个恩爱怎么样?”   “不嫌我唱的难听了?”   “有点。”   简书颐凉飕飕看她。   倪青葵堆出一脸笑容,却实事求是说着不近人情的话:“没人愿意上的话只能我俩咯,你这个音痴,有更好的我肯定不找你啊,退而求其次,你就是我的保底选项。”   “……其实你可以圆滑一点。”   倪青葵面不改色,笑嘻嘻说:“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   简书颐低下头去:“待我定夺。”   倪青葵也需要考量一下,毕竟听简书颐唱歌这事还是很具有挑战性的。   她又回头一眼江轸。   不知道他有没有摆脱“冷暴力”的阴影。   越过简书颐的肩膀,倪青葵使劲地往上够着脑袋,去看江轸的表情。   看不出来,因为这位高岭之花永远处于冰封状态。   周绥还没回来。   倪青葵悄悄挪到江轸旁边,干干地一笑,生动破冰道:“没事啦,就是昨天心情不好,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放学一起去玩雪不?”   倪青葵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他的橡皮,在手里捏来捏去。   江轸都没看她,气定神闲地揭穿:“又想让我表演什么?”   “……”   倪青葵立刻刚正不阿:“当然不是,我有那么功利?!”   江轸不语。   不过,确实有个别的事。   倪青葵收起刚正不阿:“杜若不是给我那个吗,我家没唱片机,你能不能帮我——”   江轸写错一个字,发现桌上橡皮没了,扫一眼,见橡皮正在倪青葵的手上,他抬手要拿回自己的橡皮,手刚一伸过来,倪青葵陡然尖叫:“等下!”   “……”   江轸停住动作,看她。   倪青葵讪笑:“没事。”   江轸用好橡皮,又还回去给她玩。   他送还橡皮的手横在眼前。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跟色字不沾边,又被色气包裹。   倪青葵倒吸凉气,往后仰身子:“……呃!”   江轸看看她,又看一眼自己的手。   “没事没事。”倪青葵没接那块橡皮,走之前说了句,“你家有唱片机吧?帮我拷贝一份传给我,谢谢啦。”   她溜之大吉,杜若的礼物留在了江轸的桌上。   江轸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倪青葵的背影,片刻后,他把东西收好,又低下头写字。   -   倪青葵唱歌水平一般,但她责任心重,接下了任务就得完成。人对不熟悉的领域就没那么多自信,所以她打算找个人上去陪她壮壮胆,问了一圈,碰壁归来。   放学后,倪青葵等简书颐打扫完卫生,两人离开时,正好碰到儿个打球结束的男生从体育馆出来了,一起往校门口走。   周绥跟夏文骢走在最前面。   江轸闲云野鹤地独行在中间。   沈燃搭着方立函的肩膀,看着他手机上的游戏界面。   倪青葵飞奔过去,喊一声:“沈燃,你会不会唱歌?”   沈燃看她一眼,不确定地说:“我?”   他好笑说,“我五音不全啊,你找错人了吧。”   倪青葵甩甩手,立刻把没用的人发配了。   遇事不决,就找她的前任跟班,倪青葵又堵住方立函的路:“江湖救急,你会唱歌吗?”   方立函被她拦住,视线从手机屏幕抬起来:“唱什么?”   “都行。”倪青葵说,“我得找个人跟我一起。”   方立函说:“我只会rap。”   倪青葵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水立方,我就知道你是天才!”又问,“《以父之名》会不会?”   “会啊。”   “跟我合唱,我唱5句,你唱50句。”   方立函笑起来,点头说:“可以。”   “要上台表演哦。”   “我知道。”   “改天放学等你,我们抽空练练。”   “好。”   “感激不尽。”倪青葵抱拳,“大侠请受小女子一拜。”   终于找到搭子,她心情不错地飞了出去。   简书颐飘过,冷不丁丢下一句:“你还挺宠她的。”   方立函愣了下:“这话可以乱说?”   听见他这个讥诮的语气,简书颐脚步一顿,而后退回去一步,打量他的眼睛,表情复杂地说了句,“我怎么那么烦你呢?”   他说:“观察我这么久,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   “……”   简书颐诧异不已:“观察你?!我对自大狂没兴趣。”   他低眸看她一会儿,漫不经心地一笑说:“好,那就没有吧。”   简书颐:“你不妨大胆臆测,比如我喜欢你。”   他继续,插科打诨的语气:“喜欢就赶紧表白吧,给彼此一个机会。”   “那我现在就表白,我非常讨厌你,听清了吗?”   方立函笑了,“讨厌我可以,不许抽我,我怕疼。”   耳朵尖尖的周绥听到这儿,怒火飞起——“你在指桑骂槐什么?”   听到乱用成语的行为,简书颐拳头都硬了。   “我点你名了吗?”方立函看到周绥过来,手抬起来握住对方要揍过来的拳头,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好笑不已,“指桑骂槐是什么东西啊?”   周绥扑过去揍他。   男生们打打闹闹推推搡搡地走了。   简书颐脚步飞快,走到最前面去,一身必须远离这帮人的架势。   倪青葵跟到江轸身边,看着走到前面去的女生背影,早已习惯了她跟男同学唇枪舌剑的日常,就懒得去问为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在江轸的身上。   江轸依然步伐沉缓,镇定自若。   倪青葵瞧他一眼,“你没在生气了吧?”   他偏眸,淡定回视:“生什么气?”   倪青葵松下一口气,她关心的还是“冷暴力”的事,看他样子应该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不希望自己的独角戏给朋友带来真切的伤害。   江轸见她许久不吭声,便低声问了句:“这么喜欢唱歌?”   倪青葵状似无奈说:“李老师丢给我,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她又瞄了他一眼,好似很怕江轸计较似的,补充一句,“因为你不会唱歌,你要是争气点,我是不会找别人的。”   江轸感到意外,反应片刻,嘴角轻轻一翘:“为什么解释?”   “你小心眼,我也没办法啊。”   倪青葵撇一撇嘴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解释。   可能昨天“翻云覆雨”之后,怎么面对他都觉得不自在,现在又邀请别人合唱,怎么感觉像出轨啊?   这个想法窜出来一瞬,倪青葵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想跟方立函说不要他合作了,但回头一看,人已经离开了。   她再看一眼江轸。   江轸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倪青葵。   在她愁肠百结的心思里,他简直无辜得不像话。   倪青葵被他纯良的面色打败了,愧疚深深,不该这样对一个简单的人。   但她又想到简书颐说,不要大在意对方是谁。   也就是说,这个梦的对象并不重要,xxx、xx、江轸、xxx都行。   不过江轸不幸被她的意念选中而已。   他置身事外,不该被迁怒,她当然也没有出轨嫌疑。   倪青葵沉思着,摇摇头……   不能再这样了,她今天真的大奇怪了,连累到很多人。   倪青葵魂不守舍地看着地面走路,直到一片枯叶飘下来,沾到她的脑袋上,轻轻盖住她的一片头发。   但她浑然不知。   江轸伸手,替她揭掉枯叶。   在他手指探过来一瞬,倪青葵如临大敌地看他一眼,身体下意识往后倾倒,要远离他的手。   江轸平静地展示叶片,意思是,我只是帮你拿这个。   倪青葵自惭形秽地点头。   江轸看着自己的左手。   昨天在她梦里,是用的这只手吗?   虽然,左手也不错,但不是惯用手。   他还是觉得右手更好。   -   周末,江轸带着倪青葵要的音频,连同杜若的唱片,亲自送到她的家里去。   江轸只见了一次裴雪旗,就是他刚来的那天。   今天家里很清静。   倪青葵过来给他开了门。   临近傍晚,男生修长的身姿立在风口,鼓噪的穿堂风席卷,江轸 的头发被吹得歪斜,凌乱的发丝反而增添一丝很有生气的美感。黑色外套衬得人很白净,唇红齿白的美色不带表情,容貌英俊,气质高冷,与白雪皑皑的冬日都孤寂孑然,相得益彰。   严寒的空气里,与他对视儿秒,倪青葵突然有股离奇的感受,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她却诡异地察觉到,心中缓慢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迎风摇摆的薄嫩花瓣,与那浅色的花蕊,脆弱又安好,在静悄悄的日子里出世了。   很小很小的花,需要潜藏,需要呵护,需要成长。   江轸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倪青葵的脸上,沉沉出声,打断她的遐想:“家里没别人?”   她往里头走:“我爸在医馆,我妈出去打牌了。”   江轸又问:“楼上呢?”   倪青葵好奇地看他一眼:“简书颐应该在学习吧,你找她?”   他只是想问问,你们家那位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的哥哥呢?   提都不提,看来并不怎么重要。   江轸顿时大度地想,见与不见并无大碍,他轻轻摇头。   挑拨离间这种阴损的招,是不会、也不该让他轻易上钩的。   江轸最近对所有人的敌意都放轻。   得知宫里只有他一个人之后,心态自然能松弛许多。   电脑在倪青葵的书桌上,江轸把音频文件放在U盘里,递给倪青葵。   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一侧看她。   格式有点问题,倪青葵想问问他怎么转换。   江轸选择直接上手帮忙操作,他微微弯下腰,靠近说:“我来吧。”   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窗帘也拉着,黑暗氛围里,电脑的微光照亮少年忽然凑近的脸庞。   下颌骨与喉结的轮廓在此刻分外清晰。   倪青葵不由地屏息,看着他优越的侧脸骨骼,没注意到江轸的手已经伸出来好久,想接过她的鼠标。   而倪青葵非但没有松手,指骨还收紧了儿分,紧紧攥着她的鼠标没放。   江轸看向电脑的视线慢慢挪到她的脸上。   对上她神游的视线,他突然说了句:“也不至于天天梦到51吧。”   “……啊?”倪青葵回神。   江轸继续看着她,平静提醒:“跟鼠标较什么劲。”   他轻轻覆上她的手腕,企图把她的手拿开,淡淡的视线停留在被她攥紧的鼠标上:“放松。”   “……!”   倪青葵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把紧闭的房门砰一下推开,“房间大热了,透透气!” 第38章 燃烧12   倪青葵还是太单纯了。   江轸帮她转换格式的时候, 默默地想。   这种梦他都不知道做过多少回。   虽然梦里花样百出,但江轸仍然能够每天保持着清心寡欲的神色面对她,老江湖自有老江湖的风雅跟从容, 内裤再脏一百条, 他都能处变不惊地应对。   不过他还是挺好奇倪青葵究竟梦见了什么。   她肯定不会直说。   谨防暴露自己,如果不能得到具体的情报,江轸情愿窝在少言寡语的壳子里,伺机再探。   虽然内心有意外和少许惊讶, 但梦的随机性减弱了他的自满。   格式转换器正在推动进度条。   江轸说:“需要等一等。”   他已经在倪青葵的座位坐下了。   她主动让出位置,在他身侧, 弓着身子望着电脑屏幕。   卧室门打开后,光线亮了许多, 她还把窗帘拉开了,外面的满园花草被季节冰冻,晦暗寒凉。   等待的过程里,倪青葵忽然偏眸看他:“对了,那个意见箱里有信吗?”   “暂时没有。”   她托着下巴,微笑说:“看来真的没有人偷偷给我告白啊。”   虽然目前没有,就算有的话也会消失, 她收到情书的概率从始至终只为0。   倪青葵并没有沮丧,她只是开玩笑,但真诚地向他道谢:“辛苦你啦, 为我们的班风重建效犬马之劳。”   江轸只是说:“为人民服务。”   又静了几秒。   倪青葵瞄一眼江轸, 好像特别受不了他们之间的安静氛围, 还是得找点话说:“你会梦到我吗?”   “嗯。”   “梦到我什么。”   “在天上飞。”   “……我长翅膀了?!”   “嗯。”   “天使?!”   “嗯。”   “好神圣啊!”   “还行。”   江轸只是简单应答,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五年级的梦了。   五年级的他还是个纯良无害的小男孩。   现在梦到的她, 基本都是在他身下。   这当然是很过分的事,话又说回去,梦境具有随机性,不能怪到他的头上。   倪青葵打量着他,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你最近行情怎么样?”   江轸不解地看她:“行情?”   “还有人给你表白送礼物吗?”   “怎么关心这个?”   她大义凛然说:“好奇啊,你不是觉得很烦吗?你也是我们班级的一份子啊,我当然也不希望你受到干扰。”   静了静,江轸如实交代:“有几个。”   江轸已经很尽力地把自己在这个校园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了,他做任何事都采取节能模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出风头就不出风头。   可惜,颜值不能降低,成绩不能降低。   光这两样就是绝杀。   即便用了“有女朋友”这样坚不可摧的理由,还是会有人凑上来:没关系嘛,我可以等。   非要他冷漠且坚定地交代一句:我会和她结婚。   对方才不得不遗憾退场。   倪青葵见江轸沉默,又找话题聊:“跟周绥坐怎么样?”   “一般。”   “他不吵你吗?”   “不会。”   “你能看出来周绥有喜欢的人吗?”   江轸的视线扫向她,不明所以:“和我有关?”   她笑笑说:“八卦一下嘛。”   倪青葵弯腰撑在桌面,手掌托腮,把脸颊软软的肉挤得变形。   漂亮,机灵,可爱,虽然魅惑这两个字跟她不沾边,但江轸是真的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想亲她。   “我不知道。”江轸看一看她,“你知道?”   倪青葵一本正经地分析:“我觉得他应该喜欢隔壁班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有一次看到他们一起走。然后他一直跟我抱怨,说简书颐要是文静点就好了,他喜欢文静的女生。我说,简书颐挺文静的啊,他说,那你知道她讲题的时候冲我翻多少个白眼吗?!我觉得那个跟他走一起的女生就挺文静的。”   那是周绥的表妹。   江轸不忍打断她的胡乱猜想。   他得出结论,倪青葵的判断能力为0。   不过也有意外,她偶尔会看出一点苗头。   比如直率的王冕。   但这也并不能算倪青葵多么机智,王冕太耐不住性子了,就差把户口本交出来要邀请她去领证。   想到王冕,江轸微微低头,有那么点不爽地扶了扶眼镜。   片刻后,他又看向电脑屏幕的进度条,还是那句:“隔壁班的和我有关?”   “好了!”倪青葵看着转码成功的文件。   江轸起身让座,并把头戴式耳机安装好,递给她:“耳机戴上听。”   虽然这个耳机不好分,倪青葵关心一句:“你听吗?”   江轸淡淡:“听过了。”   在打开文件之前,倪青葵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江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倪青葵笑:“你现在也学会圆滑了?说点假话我听听?”   “不如你。”他面不改容,信手拈来奉承话。   “那真话——”   “真话刺耳,我抵抗不住你的愤怒。”   “……”   说刺耳的话是要被横眉冷对的,看得出,他已经努力在圆滑处世了。   倪青葵叹一口气,不问他了,把耳机戴上,听杜若拉梁祝。   江轸静静地看着文件上的运行标志在转动。   倪青葵见识过的杜若,一直被诟病水平局限,是因为她技术底子虽然好,但情绪不够,缺乏艺术上最重要的灵魂部分。   她想起她们儿时争锋的那一天,同一段《化蝶》部分,杜若揉弦快速均匀,音准虽好,但情感上的漏洞很明显,运弓强硬,强弱变化僵硬,悲怆不到位,激烈也不到位, 像个诉说故事的局外人。   而此刻耳机里的声音,乐句开头,她先用极轻的弓压制造出虚浮的泛音效果,需要爆发的地方,则瞬间增加弓压,让弓毛紧紧咬住琴弦,发出穿透力很强的声音。关键乐句中,加入恰到好处的滑音——滑到目标音时速度放缓,揉弦完全融入音色,像缠绵的叹息。   倪青葵闭着眼,内心深处随着她落定的音符发出长叹。   杜若长大了,她懂得除了技术的精湛,要使得艺术打动人心,更重要的地方是感情。   如果在现场,这场演出一定会更动人。   她内心深处竟生出一点遗憾,没有去参与杜若这场盛大的个人秀。   光是隔着时空的错位听着,她体内的肺腑都不由地在燃烧。   耳机里的声音停了,她却久久没有回神。   大约五分钟后,倪青葵把耳机摘下,面色平静,没有愤怒,但也没有骄傲。   她并没打算说什么,也没打算摘下耳机,可能是还想再听一遍,但外面有人在砰砰敲门。   “有人吗?”   砰砰砰——   倪青葵立刻跑出去,年轻小哥把快递小车停在门口,过来给她递东西:“你们家快递,有封信。”   “信?”   倪青葵捏了一下薄薄的文件袋,看了下收件地址,填的是二楼。   简书颐的?   她不是有意要窥探是谁寄来的信,但查看收件人的时候,视线就不小心扫到了寄件人。   “李”姓的后面打了个星号。   是K省的军区寄来的。   小哥喊的声音挺大,简书颐听到信就下楼来了:“给我的吧?”   虽然不是她的东西,但是倪青葵把文件递出的时候,捏着薄薄的纸张一角,手指头有那么点用力,以至于简书颐没一下子接过去,跟她挣了一下,倪青葵才脱手。   “李昊还在给你写信吗?”倪青葵眼色狐疑地问她,“你搬来我家没多久吧?今年还给他新地址了?”   简书颐:“你看了?”   倪青葵:“就看到个寄件人。”   简书颐哦了一声,“又不是我主动给的,他跟我要的。”   倪青葵觉得很怪异,“他都快三十了吧?”   “26、27吧。”   简书颐下楼紧急,就穿了一套睡衣,她揉揉两边胳膊:“好冷,我上去了。”   简书颐回头时,看到站在檐下的江轸,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跑上了楼。   倪青葵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直到江轸问了句:“是那个当兵的?”   倪青葵看他一眼:“嗯。”   江轸对简书颐的事情了解得不是很多,但从前听倪青葵只言片语说起过,简书颐和妈妈生活在城中村的时候,母女两个生活偶有不便,有个邻居帮了他们不少,给他们搬搬家,修修水电什么的。   这个李昊没怎么读过书,在专科学校念了几年就入伍了,看样子,这几年一直也跟简书颐有联络。   搬东西,修水电,这些不过是些小恩小惠,但即便在这些小事面前都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成年男人的出现就显得多么可贵,他的照拂趋近于雪中送炭的温暖,即便这温暖是具有迷惑性的,但烙在记忆深处,锚定在一个小女孩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微不足道的恩惠都成了令人感怀的坐标。   倪青葵思索着往里头走了几步,又回眸,压低声音问他:“你有没有觉得他这样很奇怪?要真想关心人家,可以给钱阿姨写信啊。”   她没有明说自己在质疑什么,但江轸认真思考了一番,领会了她的意思,判断道:“的确不合适。”   倪青葵又想了想,愤愤道:“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江轸神色正直,严正补充:“除了我。”   -   常年阴雨的江城,今年的雪却绵延不断。一天又一天,像回到雪灾的那年,陈旧粗粝的房屋瓦片上又开始积攒厚厚的雪,像可口的冰淇淋或者奶油。   岁聿云暮的时节,万里雪飘,倪青葵抱着琴盒坐在窗前,一边发呆,一边等着妈妈做好早餐。   面食的香气传出,她提着小提琴走到餐厅。   倪青葵又一次背着小提琴赶路。   她脚步雀跃地跑进校园,所有人打伞,倪青葵不打,她只是飞快地穿梭,身姿利落,看起来永远心情畅快,像一阵风,像一道光,像个仗剑天涯的女侠,女侠随风飞扬的青丝盛起一片片清雪,步伐轻盈如鼓点下落,在广场印上一串来无影去无踪的痕迹。   倪青葵直奔方立函的课桌而去。   桌前的少年正静静地低头算题。   倪青葵站定,气还没喘匀:“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有没有点团队意识了?——虽然我们团队就两个人。”   方立函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像在状况之外:“找你什么?”   他看起来完全是把那天说好的事给忘了。   “……”   虽然已经用不到他了,这副懒散不上心的姿态还是把倪青葵气到了,她叉腰,气势汹汹瞪他。   “哦,”方立函终于想起来,把笔放下,“练歌?现在练?”   倪青葵挥挥手:“走开走开,早晚把你们都裁了。”   “不用我上了?”   “我换节目了。”   “换什么。”他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倪青葵斗志昂扬地拍拍琴盒,挑挑眉梢:“上去拉一首曲子,等着被我惊艳死吧。”   方立函已经撑着下颌继续算他的题了,对她拉小提琴还是拉二胡表现得并无兴致,只是轻淡一笑说:“好,你是天才。”   “世态炎凉啊,求人不如求己,”倪青葵转身离开,纵情高歌,“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   后排的江轸收回视线。   他对这号敌手放松警惕,最主要是源于,他看穿这人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内心,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真相,一个温和却凉薄的人,他愿意对你报以百分百的温和,说明他的深处并无波澜。   有涟漪泛起时,再讲风起云涌的概率。但目前看来,她还没有激起他水花的本领。   倪青葵昨天才问了江轸的“行情”问题,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彼时课间,因为天气不好,今天没跑操,江轸出去执勤的时候,隔壁班有女生过来,从后门探进脑袋,笑嘻嘻问:“周绥周绥,你能帮我找一下江轸吗?他不在教室?”   在走廊拖地的倪青葵立刻竖起灵敏的耳朵。   周绥看她:“你还认识江轸?”   女生仍然笑得清甜:“谁会不认识江轸啊。”   老师不在班里,周绥眼见女生要进来找人了,跟门神似的,往门口一堵:“自己班没学霸?来我们这儿借人,打的什么心思,如实招来。”   女生说:“我们班没有数学满分的学霸呢。”   周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不考满分也够你用了吧,就你那点破分数,我给你讲都够格。”   “你——!”   “我什么我?”周绥勾勾手,“来,小爷我看看你哪题不会。”   女生抗议:“你别侮辱我了。”   “哈?”周绥也感觉受到了侮辱,“要不要给你看一眼你周爷猪突猛进的排名。”   “猪突猛进?!”   倪青葵在心里“hiahia”窃笑一声,紧接着就听见少年沉冷的嗓音,从女生身后传来——   “借过。”   女生立刻让道,又红着脸上前:“我有个题目不会,我们班没人做出来,你能给我说说不?”   江轸依旧沉冷的嗓音淡淡:“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他绕过挡在门口的女生,回到班级里,眼神都不给一个,“我们是竞争对手,没有给你讲题的道理。”   “……”   女生落败,沮丧地跑了。   倪青葵看看女生的背影,望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笑。   虽然这人看起来还是这么不近人情,但她心里却升腾起一阵怪异的欣慰。   直到从玻璃窗里看到自己的笑容,她立刻收敛神色。   在欣慰什么啊?!   倪青葵把拖把归位,回座位时凑到江轸面前,小声说了句:“王冕这两天好奇怪,一见到我,又吓得拔腿就跑。”   江轸淡淡:“是吗。”   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他都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过,别人的事或许对他来讲算不上山崩。   江轸的定力太足了,就这样一天到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看她一眼:“那你应该不会再被骚扰了。”   倪青葵是想跟他探讨一下她的魅力衰退问题,闻言忍不住呿了一声,一脸懒得跟书呆子废话的表情,回座位去了。   江轸当然毫不意外。   因为是他早有预谋。   姓王的还有两条腿能跑,都算是他手下留情了。   简 书颐最近貌似因为江轸和倪青葵的相亲相爱很不爽,拆散的任务线也被她执行崩了,她问完题目从办公室回来,听到这样的对白,路过他的课桌时,冷笑一声:“看你能装到哪一天。”   江轸不急。   怕被狼吃掉的人,会选择逃跑。   而狼呢,尾巴一旦露出就不可往回收了。   但是装傻,可以靠近。   装到哪一天,自然是看这个笨笨的倪青葵哪一天能识破。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周绥又学到了一个新的说法,往简书颐桌前一站,敲敲她的桌子,“不肯给我讲题是这个原因?”   简书颐希望他立刻消失:“给我当垫脚石你都是最底下那块,还挺看得起自己。”   节节败退的周绥又气了一节课。 第39章 燃烧13   快上课前, 徐宛遥走进来时,往后面递话:“一姐,外面有个阿姨找你。”   简书颐和倪青葵同时抬头, 看到钱玉玲站在门口。   那不是阿姨, 是她妈妈。   钱玉玲今天没把厨师服换掉,倪青葵注意着走廊上母女俩的动静,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动静,但简书颐回来之后, 心情就低落得很明显了。   下一节课上,身后一直传来咳嗽声, 尽管简书颐在努力地抑制,但感冒的动静不是那么容易收敛的, 以至于生物老师在课桌间穿梭徘徊的时候,都忍不住说了句:“天凉了,大家多穿点衣服啊,下课把窗子开开,通通风,这个季节流感高发。”   倪青葵回过头,用手指戳戳她的鼻尖:“你今天心情不好?”   简书颐的鼻子都被擦得有点发红了, 她低声说:“有点感冒,昨天还跟我妈吵架了。”   “她刚才就是来跟你接着吵?”   “让我别分心。”   “为什么事啊?”   “一两句说不清,改天跟你讲。”   “信的事情吗?”   简书颐摇头:“钱。”   “……”静了静, 倪青葵说:“晚上我们去小吃街吃东西吧, 我请客。”   简书颐勉力一笑, 用笔尖戳一下女孩子柔软白净的脸颊:“谢谢你每次都努力安慰我,但是你不用承担我的情绪,我自己静静就好了。”   倪青葵说:“我没有在承担你的情绪啊, 我也没有觉得累啊,我就希望你开心起来,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会觉得开心,那我也会开心呀。”   简书颐低着头笑,然后点了点头。   倪青葵犹豫了一下,又小声地问她:“李昊呢?”   “怎么了?”   “他给你写什么信?”   “说他的生活,问我的生活。”   “那你回吗?”   “我哪有那闲工夫。”   倪青葵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终于释然地一笑:“那就好。”   她转回去后,过了半分钟的样子,一张纸条丢到简书颐的桌上。   简书颐现在都有点害怕倪青葵给她传的纸条了,她胆战心惊地打开,确认里面没有“不堪入目”的文字。   她写了一句话:青葵就是力量!Stay with you~   底下画的小人,是小时候她们一起看的《大力水手波比》,不过秀肌肉的波比变成了秀肌肉的女孩。   倪青葵画了她自己的脑袋,小女孩笑出漂亮的月牙眼。   简书颐笑了,抬头看着女生漂亮的背影,倪青葵总是坐得很端正漂亮,显得精气神十足,脊背挺直如初春的竹,连严寒的空气都因她而变得轻盈了几分。   简书颐轻轻藏起,她的笃定与陪伴。   倪青葵就是个纯血小太阳。   她从前问过她:你是永远不会有沮丧的时候吗?   倪青葵说:当然会有啊,但我始终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一年,她们好小,简书颐的家里添置了一个二手冰柜,不知道钱玉玲从哪里淘来的。   她们需要把冰柜挪到三楼。   妈妈和两个女孩子在搬。   妈妈抬一边,简书颐和倪青葵各抬一角。   简书颐搬不动,她是真的很瘦,个子也不高,按身高排列的队伍,她永远在前三,青春期发育之后还算长了点肉,小时候的身型就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后来倪青葵学到“弱柳扶风”这个词,送给她,说非常适合形容她这种经不住风吹的美人形象。   简书颐是真的搬不动那个冰柜,她每上一层台阶,表情都苦得像要掉眼泪。   其实倪青葵也搬不动,手都快抽筋了,但她要立榜样,于是元气十足地大喊:“一二——走!一二——走!”   终于到家,简书颐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她塌着肩膀,手臂的肌肉还在打颤发抖。   倪青葵在鼓掌跳跃:“好棒好棒,这么大的冰箱我们都扛上来了!”   父亲的黑白遗照就摆在堂前。   简书颐不明白,故去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被这样凄凄惨惨地挂在这里,她给妈妈建议不要再放遗照了,会吓到客人,而妈妈说,这是规矩。   这样的规矩,除了让照片里的人对她们的困难视若无睹,她不知道还能带来什么。   笑出酒窝的英俊男人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看着她们搬上来的冰柜,看着女儿瘦弱颤抖的肩膀。   然而,力大如牛的倪青葵一点都不沮丧,她已经在客厅里挥舞着手臂,打了一套军体拳,展示自己的力量,还配合着中气十足地怒吼:“哈!哈!哈!”   虽然她也很累,但在身旁人灰心丧气的时候,倪青葵一定要在这个环境里,提供出满满的能量和希望,才不让大家一起沉沦。   她像个憨态可掬的小大人。   钱玉玲被她逗笑。   别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其实她什么都懂。   她懂得所有的脆弱,容纳所有的处境,稀释所有的悲伤。   倪青葵到简书颐的身边,从后面勾住她的肩膀,圆圆的脸蛋挤在她的肩头,“等我长大,我就特别有力气啦,我会保护你的,等我吧,小书颐。”   小书颐这个称呼,她是跟倪诺言学来的。   好像这样叫她,特别容易产生大人那副循循善诱的口吻。   特别能够起到保护的作用。   简书颐陷在回忆里时,后背突然被水笔戳了一下。   “……”   她黑着脸回头。   少年淡笑:“手伸出来。”   她瞪一眼周绥:“有病?”   “快点啊。”   简书颐配合伸手,是希望赶紧终止他的闹腾。   接着,一只淡粉色的千纸鹤坐在了她的手心。   他说:“我刚学会折千纸鹤,第一个送给你,它的寓意是平安健康,小爷的祝福在此,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吧。冬天这么长,别总是生病了。”   简书颐真想把它捏碎。   好无聊啊……   这种无聊透顶的把戏,居然落在她的手心……   简书颐在心里苦笑,她真的很想问问他这东西能有什么用?但是一抬头,看见男生真诚明朗的笑,又把吐槽的心声咽回去。   她悬而未决地握着这一颗无聊透顶的笨蛋真心,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放下为好。   算了,丢掉未免也太残忍了。   最终,简书颐把它轻轻放在书堆上。   -   中午,简书颐没力气下去吃饭,倪青葵是和江轸一起吃的午饭。   在进食堂之前,路遇王冕时,江轸就跟在倪青葵的身后。   王冕一看到两人过来,又露出一副草木皆兵的姿态,双腿如风火轮跑出幻影。   “……”   倪青葵风中沉默。   她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江轸这里有什么机关。   想法一闪而过,她立刻回过头去。   江轸面无表情地回视。   他看起来乖极了。   ——江轸确实始终面无表情,连个威胁的眼神都没给,让人望风而逃不是他的错。   他启唇淡淡,置身事外:“怎么?”   “没事。”倪青葵蹦跳着进食堂,“到手的桃花飞喽。”   “桃花?”   “跟你讲不通,呆。”倪青葵直冲窗口。   江轸眸色微沉:“你很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的,我对他又没兴趣。”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听起来确实并无大碍。   江轸终于决定放过王冕。   倪青葵坐下后,特意留心了一下八点钟方向,她偷偷问江轸:“那人是不是你的球友?”   江轸承认,“很巧。”   倪青葵:“你都没回头看,后背长眼睛了?!”   江轸只是说:“来的时候看到了。”   倪青葵突然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端详江轸。   她一副势必要从他这里看出点心机露出的严肃表情。   但是看了半天,江轸不为所动,平静地眨一下眼,问她:“我脸上沾米饭了?”   很标准的单细胞生物。   倪青葵放弃探索,埋头吃肉:“今天得加速,吃完还要给简书颐买面包。”   江轸提出建议:“你可以打个饭,让她去楼道吃。”   作为纪律委员,今天也仁慈地宽限病患。   “不是纪律问题,她食欲不振,也不喜欢吃饭。”倪青葵自己心满意足地啃着大鸡腿,嘟嘟哝哝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饭啊?奇了怪了,等她好了,我必须把美食揣她嘴里。”   吃了几口饭,倪青葵的神思不知道又飘到哪里去,话锋一转,问江轸:“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轸沉默看她。   倪青葵:“那么多女生示好,干嘛那么冷冰冰的?”   他语调沉下来:“你希望我对谁热情?”   她把他不吃的肉夹走:“不太希望。”   “为什么?”   她把食物鼓满腮,嘀嘀咕咕:“不知道。”   虽然倪青葵不再重温那场莫名其妙的梦,但是她最近有个奇怪的举动,又一次打开那本书的时候,会无缘无故把江轸代入那篇颜色文。   确实毫无违和感。   小说男主有了脸。   但是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这本书的男主格外的闷骚,面上是正经死板的总裁,一到了床上,可谓是花样百出。   难道江轸也会这样吗?   倪青葵又心虚地瞄他一眼。   他斯文清净,不声不响,吃饭的姿态都矜持淡漠。   虽然,可能没他们玩笑话里说的那么“老实”,但实在看不出是个会产生情.欲的人,这个大佬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能有什么空闲去想那些五花八门的心思?   不过,等他以后成年了,也总要在女生面前脱裤子吧。   不知道他在床上——   倪青葵倏然放下筷子,手动紧箍咒,按住自己快化身淫.魔的脑子。   江轸不知道她这突兀的举动是意欲何为,沉默地盯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看了会儿,随后,他云淡风轻地问了句:“你有喜欢的人?”   倪青葵拿回筷子,实话实说:“没有啊,我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不过,有意淫的人。   倪青葵又心虚地瞄他一眼。   立刻马上,手动紧箍咒。   江轸静静看她。   再拿回筷子,倪青葵赶紧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对了你知道吗,简书颐特别厉害,她能看出谁喜欢谁,我已经在她的指点之下学习到一丝技巧了,偶尔能察觉出来一点迹象,比如那天跟你说的,周绥喜欢隔壁班那个眼镜妹妹,徐宛遥喜欢……   倪青葵顿了顿,思考:“我记得她说过?好像是沈燃?”   她言之凿凿,“对,徐宛遥喜欢沈燃。”   她讲完,意识到失言,倒吸一口凉气,但覆水难收,倪青葵只好选择警告江轸:“这是人家的秘密,你可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别说出去啊!”   江轸无声。   虽然无心八卦,但她莫名其妙的连线游戏,还是让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微妙的冲击。   侦探葵还在自得其乐地寻找线索:“方立函喜欢谁啊?他应该喜欢……”   江轸看不下去,淡声打断道:“他就不能谁都不喜欢?”   倪青葵置若罔闻,一口咬定:“他喜欢简书颐,还是一见钟情!”   江轸起身。   提醒:“抓紧时间。”   刚走出去一步,胳膊被人抓住,倪青葵漂亮的脸蛋探过来,笑吟吟看他:“你喜欢谁啊,大神?”   江轸不语。   倪青葵收起贼笑,晃晃手指,一口咬定:“你谁都不喜欢。”   江轸出门。   倪青葵追上来,继续警告:“千万千万千万别说出去啊,一个都别说啊。”   江轸一个都不想说:“嗯。”   到超市选面包。   “诶,你是不是和一姐关系又恶化了?”倪青葵弯腰在柜子前,“想第一个坐冷板凳吗?”   江轸提醒:“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倪青葵噗嗤一笑:“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受害者,她就是看不惯你,等我替你教育她。”   江轸没再说这些,沉默了片刻,少年微凉的声线在她的耳畔响起:“为什么突然决定换节目?”   倪青葵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她面对眼前的少年,也终于决定正视起自己拧巴的心思,她说:“我承认,杜若现在是有几分厉害,几乎快要赶超我。她就是龟兔赛跑的那个龟,但我,一定要当觉醒的兔,必须立刻启程,否则就要被乌龟赶超了。   “怎么能被我的手下败将看扁呢?我可以坦荡地收获骄傲,自然也要敢于面对落败和挫折,放低光环的价值很重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很重要,天才小葵就要重出江湖啦!颤抖吧,少年!”   此刻面庞带笑的倪青葵,大概以为自己是动漫里那些屡败屡战的主人公,一身中二的热血在熊熊燃烧。   事实也的确如此。   倪青葵抱着一堆吃的喝的走进雪光之中,突然回眸看他,问道:“江轸,你还愿意做我的第一听众吗?”   江轸问:“你决定了?”   “对,”她言辞肯定,“谢谢杜若,她让我知道,我是不会被打倒的。”   许久之后,身后传来应答:“我一直在等你。”   -   午休课间,简书颐是被“香”醒的。   她对香料丝毫不懂,但常常会看到“廉价香精”一类的词条,才知道,原来在这个社会的运行逻辑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也存在价值排序,她始终分辨不出便宜和昂贵的差异。直到这一股温暖的浅香将她包裹,她在迷迷糊糊的状态里率先想到的,这一定是顶级昂贵的香。   有一点木质调,像鸢尾、或者晚香玉。   即便很淡,堆满鼻息时,也成了迷惑人的潮湿烟瘴。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香气的来源是身上这件衣服。   简书颐皱了皱眉,捏住衣襟一角。   气味很浅,应该是洗衣液或者衣物香氛之类的味道。   男生的黑色外套正盖在她的身上。防风面料的派克服,衣服对她来说很宽大,将她几乎整个罩在里面,内胆也暖和,简书颐的身子都被烘热了。   仅仅是指腹触碰的这一小块部分都让她察觉到,这是一种高于她自身的生活品质的质感。   简书颐将外套一掀,没回头就往后座丢去,淡淡说句:“谢谢。”   周绥也闷着头睡觉呢,头都没抬:“谢什么?”   于是他没注意到,简书颐往后丢过来的衣服正在顺着桌沿滑落。   正好经过的男生没来得及避开突然掉落的衣服,一脚踩了上去。   踩到衣服的是夏文骢,他立刻弹跳开:“谁衣服啊?”   沈燃从他后面过来,看了一眼:“方立函的吧,怎么掉地上了?”   后面传来路过几个男生的起哄声,戏谑声,混乱的失笑声,“卧槽!!赶紧捡起来,这赔不起!”   “……”   简书颐昏沉的脑子终于在这一刻醒过来,她回头看时,周绥也迷迷糊糊抬起眼睛了。   简书颐站起来,对夏文骢说:“你踩人家衣服干嘛?”   她咬紧了牙齿,不知道是因为正义感剧增,化身素质小卫士,还是因为那句“赔不起”,油然而生一股迁怒他人的烦躁与心酸。   夏文骢也很委屈:“那你扔地上干嘛?我还没怪你差点把我绊倒。”   飞侠降落,如一道光,嗖一下,大鹏展翅。   倪青葵跳过来,伸展双臂,保护住身后的女孩,矫健的身姿横在二人之间:“ 停!”   她严峻地指着讲台方向,冲夏文骢说:“冷板凳伺候。”   夏文骢立刻抬起双手投降说:“我可没动手,也没骂人啊。”   江轸跟在倪青葵的身后,打量了一番现场状况,确定夏文骢是个老实人,没有多想,他把简书颐要的面包放在她的桌上,牛奶是倪青葵替她热好的,放好东西,江轸按了一下倪青葵的大鹏翅,“冷静。”   倪青葵的战斗欲降下来。   周绥围观全程,跟倪青葵解释说:“没事啊,就衣服掉地上了。”   倪青葵看看周绥,又看看简书颐,听她说了句:“没怎么样,你不用紧张。”   确定不会发生冲突,倪青葵松下用来维持秩序的那根神经。   简书颐没那么多时间去清理这件衣服,因为方立函很快回来了。   他平时只穿校服,特别冷的日子,离开教室的话会添一件外套。这件弄脏的外套就是半多余的,因为如果不给简书颐的话,他会穿着它出去吃饭。   简书颐拍了两下,没拍干净,见人过来,只好递过去,“不好意思啊,衣服掉地上了。”   方立函接过去看了下,发现衣服袖子上有个很清晰的脚印,他感到困惑地皱了一下眉,但也没当回事,甚至懒得计较谁踩的,不以为意说,“没事,回去送去洗一下。”   少爷轻飘飘一句话,解除了所有人的担忧。   他坐下后,往简书颐这边看了眼:“你好点没?”   她低着头没看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多说。   叶星蒲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一点湿气。   她进班时,教室里人都坐齐了。   很快,一盒感冒药搁在简书颐的桌上。   “生病还是尽早吃药吧,你想扛过去,只会越拖越严重。”叶星蒲坐下后,轻声说,“过阵子期末考试了,生病还能稳住状态吗?”   简书颐看着桌上的药,又看看发丝凌乱的女生,惊讶道:“药店那么远,你不会把吃午饭的时间浪费去给我买药吧?”   叶星蒲不以为然,她已经镇静地拿起笔准备做题了:“时间是我的,属不属于浪费,应该是我说了算。”   简书颐怔住。   她撕开了倪青葵给她带的面包,拨了一半给她,低声说:“你还是多学学我吧,心硬一点,否则对自己不好。”   “可是没用的千纸鹤,虽然不喜欢,你也舍不得扔。”叶星蒲看着她,很直率地反问道,“你心硬吗?”   “……”   不了解她的人,可不会像倪青葵一样说违心话哄着她。   简书颐避开对方锐利直白的眼睛。   她皱着眉,忍着酸楚,把面包塞嘴里,她想,要是全世界的人都不聪明就好了,只留她一个人看透所有的事就好了。   一包纸巾从斜后方丢到桌上。   江轸说:“这个比你的纸好用点,保护鼻子。”   简书颐狐疑:“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江轸不理不睬,继续做题。   倪青葵围观过后,笑着转过身去,在小纸条上写:【小江是一个看着像冰块的暖男哦~表扬表扬!】   江轸强调自己的处境:【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   放学后,简书颐打算问物理老师一道题目再走,但是老师还在别的班上课,拖堂没结束。   她只好等在教室,班里除了住校生,众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叶星蒲已经背着书包走出去了,但又突然折返回来,拍了一下简书颐,说:“外面有惊喜,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简书颐下意识就觉得,是不是哪个男生又大摆玫瑰要开始拙劣的告白了。   她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校园里。   但倘若她是主角,还没有来得及落跑,就不得不现身,看看他们又在耍什么花招。   她没有抱太多的期待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时,栏杆前面已经排满乌泱泱的人群。   她往底下看。   没有玫瑰和灯,只有举着小提琴的少女,还有不断下落的大片雪花。   倪青葵站在天井中央,抬头看着简书颐的方向,见她出门,她兴高采烈地挥挥手里的琴。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performance is about to begin.”   (女士们先生们,演出即将开始。)   “下面,由我给大家表演一首小提琴独奏。送给倪青葵,简书颐,倪诺言,这三位女士。”   因为倪青葵的即兴演出,来往的很多人停下脚步。   江轸站在檐下,耐心等候。   倪青葵逐一介绍说:   “倪青葵,就是我本人。”   “简书颐,是我本人最好的女性朋友。”   “倪诺言,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是我的领袖,是我的路标。”   “今天呢,本来打算去琴房练习,但是由于我的好朋友不太开心,我临时决定送给她一首曲子,邀请大家一起聆听。”   “这也是我的复出首秀,我最钟爱的一首曲子,《人间》。”   倪青葵眉飞色舞地讲完这一串话,收敛了表情,呼出一口白气,把琴托在颌下。   音符滑出,北方吹来。   她垂下双眸,沉进旋律中——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倪青葵没有戴手套,骨节通红,但她按弦按得利落干脆,每一个滑音都连贯,情绪饱满。   雪往琴身上擦,又划过她的手指,她的发梢。   倪青葵有条不紊,慢慢地拉下去。   她的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的画面。   在最真挚深刻的感情里,她也慢慢地找到了一点状态。   睡着的小兔子又开始全力以赴地奔跑。   她陷入曲调之中,为朋友、为亲人、也为自己而动容。   身旁有一些学生跟着在唱这首歌。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总免不了   最初的一阵痛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   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   不会一场空”   一曲结束,星星升起,最亮的那一颗被倪青葵戴在头上。   简书颐已经走到楼下,倪青葵扑过来,从身后搂住她。   她贴着简书颐温温的耳朵,笑问:“喜欢吗?”   “嗯,这个我能听懂。”   “为你演奏的。”   简书颐瞥她:“干嘛突然抽风?”   “因为我要你此时此刻,就拥有很多很多的幸福,而且我也需要你给我重新站起来的力量。”倪青葵从后面揽着她的肩,用力地拍拍她的肩头,“有没有接收到我的爱?”   “还行吧。”   倪青葵失笑,亲了一下她的脸:“你这个只会说反话的傲娇怪。”   照往常,简书颐是要逼她把口水擦干净的,但是今天她的态度要宽容一些。   分明零下的日子如此之多,她却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温暖。   江轸有一丝羡慕,但他决定今天做一个沉默的书呆子,因为要宽限病患。   简书颐问她:“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搞这么浪漫。”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是一个我爱你的平凡日子。”倪青葵笑着说,“快快痊愈吧,小书颐,我要治好你所有的不开心。”   小书颐——没有人这样叫她。   那个瞬间,简书颐还以为倪诺言回来了。   比生病更让她沮丧的,是和母亲的争吵,那是药都治不好的病症。   倪青葵不问,倪青葵知道。   比起献曲,更浪漫的事情,是她们一起长大。   她轻轻地说,“然后,我要借此机会告诉你,我终于终于,又要启程了。”   她想,她跟小姨真像。   像坚定不移的北极星。   像将她紧握的神明。 第40章 燃烧14   也许是千纸鹤有用。   也许是外套有用。   也许是面包牛奶有用。   也许是药有用。   也许是倪青葵的复出秀有用。   病秧子简书颐这一次竟然好得很快, 都没用上王志斌的针灸大法。   倪青葵和她从幼儿园起就做同学,出双入对,一路走到这一个冬天, 她们又认识了新的朋友 , 拥有了新的很难忘的记忆。   十六岁是这么的美好,是一个会争吵、会烦忧,会互相怄气斗嘴,但短暂的不开心都会随雪消融的年纪。   十六岁本就是干净的雪, 即便很快消融,也会留下清澈得如水滴做的少年心。   元旦晚会之前, 倪青葵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她考江音附中那一年严重的失利, 让她产生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当年她还被困在阴影之中无法抽身的时候,以为这对她而言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如她对简书颐所说,倪青葵确实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对江轸说,要谢谢杜若。   其实她最应该感谢的是江轸。   他一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推波助澜, 让她终于在某一天,又站在闪耀的聚光灯下,让她承认自己的不甘心, 不妥协。   他是她勇气的开关。   倪青葵站在舞台上演完这首曲子, 她亲吻了她的小月亮。   她完成得很出色, 掌声很热烈。   虽然手心有一点薄薄的汗,但她终究还是战胜了遗憾。   原来没有什么打击是毁灭性的。   倪青葵真的不会被任何困难打败。   虽然江轸鼓励她站上舞台,但他很快发现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很有利的事, 刚飞走的桃花恐怕又要卷土重来。   因为战胜归来的倪青葵会像个小天鹅在走廊走来走去,满心欢喜地收获一箩筐赞美。   “好漂亮啊青葵。”   “你还会拉小提琴啊。”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苟富贵勿相忘!”   她摆摆手说:“小意思啦~不过确实很漂亮,倪青葵怎么样都很漂亮啊——来,谁要签名?纸!笔!”   她丝毫不掩饰骄傲。   她还像小时候一样闪闪发光。   她威风凛凛,得意洋洋,意气风发。   她真美好。   算了,江轸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真有桃花飞来,他也自有妙计。   她愿意走到这一步,这本就比一切都可贵。   -   期末考试那天,倪青葵已经在兴致勃勃地等待假期,备考下一门的课间,趁老师不在,她扑到周绥的桌上:“周爷,寒假去哪玩?”   补觉的周绥把兜帽一摘,坐起来:“看电影你去吗?”   倪青葵不挑:“去的去的。”   她立刻又问:“小江去不去?”   小江尚未应声,前面的简书颐有点恼火:“你怎么不先问我?”   倪青葵:“这也要争?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去啊。”   简书颐果然拒绝。   她总是以强硬极端的态度对待周绥:有我没他。   周绥看着女生的后脑勺思考起来,问倪青葵:“她是不是针对我?”   倪青葵笑得灿烂:“这还需要问吗?”   虽然她面容和煦,但是周绥脸黑了一节,敲敲桌子:“倪青葵,你说话真难听。”   倪青葵依旧笑笑:“我好像没说什么吧?她针对的人这么多,你能挤到黑名单前排,也是你的福气。”   周绥也把自己哄好了,不管什么好赖话,照单全收:“算你说的有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啊,”倪青葵把视线投向正襟危坐的学神,“小江去不去?”   江轸在看物理,他需要重新开机,置身事外地回她一句:“都行。”   再重新进入断电模式。   反正不管怎么作答,倪青葵都会替他同意。   倪青葵又问叶星蒲:“小叶去不去?”   叶星蒲问:“什么时候?”   周绥回答:“27号。”   “我得回老家。”   倪青葵关心,“买票了吗?票很难抢的。”   “买好了。”   倪青葵笑眯眯:“那就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咯。”   叶星蒲也回以一笑:“新年快乐。”   倪青葵发现,她现在已经学会更为坦然自如的笑容,而不是满眼生涩地轻轻抿嘴,翘起嘴角,用作应付,用作笨拙的社交。   她笑起来很漂亮,像一幅雅致清绝的水墨画。   倪青葵不在乎她是否融入,不在意同学关系是否处理得恰到好处,她也欣赏独来独往的气势,这是御剑江湖必经的孤独。   她会背着剑,走进山水间,走到山峰的尖尖一角,紧束于顶的青丝被高扬的风吹动,火红的缎带成为过关斩将的勋章。   多酷啊。   倪青葵又回头问同桌:“小遥遥去不去?”   徐宛遥单纯娇憨,不假思索:“好啊好啊。”   “再找个人,水立方呢。”倪青葵往后看看,目标人物不在教室,“出去玩了?”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过了会儿,一头雾水地跑回来,又往周绥桌上一扑:“他说他对电影过敏,什么意思啊?”   简书颐提醒:“意思是,他这辈子不可能再和你同时出现在电影院。”   倪青葵自动忽略了“和你”二字:“看来上次的片子大难看了,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啊。”   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永远“逆来顺受”的江轸。   倪青葵不由地腹诽,有些人未免大挑剔、大高傲了,怎么江轸就能没脾气呢?   一起玩玩而已,看什么电影重要吗?   经提醒,她对周绥说:“周爷,切记好好选片子,不要给大家带来共同的噩梦。”   周绥把腿一架,挑眉说:“你在质疑我的眼光?”   他话音未落,咕咚的一声,简书颐用手肘把他往前移位的桌子往后捣去:“叫你别挤。”   眼看大战在即,倪青葵适时躲避,她看了看徐宛遥,心生一计,为了成人之美,她去沈燃位置上,把他也叫上了。   最后还喊上了徐宛遥的好朋友尹丹宁。   倪青葵心满意足地溜达完一圈回来,拍拍江轸,拍拍周绥,拍拍徐宛遥,拍拍尹丹宁,拍拍沈燃,发出指示:“27号银泰见喽~”   这么多人,江轸只觉得聒噪。   -   事与愿违,倪青葵没能跟好朋友们在银泰见成。   那天早上,她给江轸打了一通电话:“今天看电影哦,不要忘记了,我们一起过去。”   听筒那边,少年嗓音低抑,磁性又沙哑:“有点发烧,你们去吧。”   倪青葵惊道:“你也受凉啦?赶紧来医馆扎针啊!”   江轸已经料到她的好心,也想到了天衣无缝的对策:“晕针。”   “那电影不看了?”   “嗯。”   “你跟周绥说过了?”   “嗯。”   “你家有人不。”   “没。”   江轸回应完,又说:“我没什么大事,你去吧。”   他确实生病,也确实是不想扫她的兴。   但倪青葵还是来把门敲开了。   江轸穿件白色的长袖单衣,卡其色的宽松长裤,家里开了地暖,所以温度舒适,在倪青葵进门时,他在玄关随手拿了个口罩挂上了。男生松散的短发发梢垂落,像看起来刚睡醒,浑身上下散发着不符合他的慵懒气质。   果然是生病了……   “你吃了吗?”倪青葵跟进来,关心道。   本来准备吃的,但是江轸听到她在电话里这个要找上门来的语气,就赌了一把,把自己熬得更为虚弱。   “食欲不振。”他走到沙发,顿了顿步子。   坐下的话,其实不那么方便卿卿我我。   江轸躺下,陷入软软的沙发垫里,用手背轻轻抵着额头。   看起来快要晕倒了,或者已经精神不振。   倪青葵单膝跪在沙发上,俯下身子,把他的手拨开,用手掌量他的体温,已经退烧了,但还是有点热。   她轻蹙细眉,把他口罩揪下来,露出的白净深邃一张脸,却显得憔悴,倪青葵语气温柔:“没事,你不舒服就不用戴口罩,我不怕。”   “……嗯。”   倪青葵说:“要不要我给你煮点粥?”   江轸快要晕倒,闭眼说:“等会儿吧。”   倪青葵置若罔闻,已经过去淘米放水了。   煮粥很简单,她快速弄完,插上电,又快速回来。   江轸微微掀起眼皮,看着她脱掉外套,露出一件修身的白色高领毛衣。   这也大修身了。   他还是有绅士风度的,视线从圆弧的形状挪开,看了眼身侧沙发,还剩一点不多的空间。   “你要躺一下吗?”   倪青葵一惊:“我干嘛躺?!我又没生病!”   江轸虚弱地提醒:“脑子糊涂了 ,受不了惊吓。”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洪亮,立刻轻声:“不好意思。”   倪青葵本来就觉得江轸最近很可怜,因为简书颐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联想到上次她生病,江轸还表达了一番关心,眼下,江轸病来如山倒,孤零零在家,差点饿晕,她就觉得他的样子更可怜了。   倪青葵用关心弱势群体的语气说:“你别怕,我已经教育过简书颐了。”   他闭着的双眼微微抬起,看看她:“教育什么?”   “我让她跟你缓和关系。”   倪青葵是真的正儿八经地找到她,开了个会,会议纪要如下——   倪青葵说:“虽然我的心理上是很袒护你的,但你也不能总和男同学保持敌对关系。”   简书颐直接逼问:“你准备救哪个男同学?”   倪青葵心虚,又梗着脖子:“我是说所有!”   “我跟不装不丑不骚不浪不贱不草包不脑残不虚伪不有钱的男同学不敌对呀。”   “……等等,有钱人怎么你了?”   简书颐:“绝大多数的有钱人会有傲慢病,这种傲慢不一定是轻视你,也可以是无视你,他经过你的辛苦,看到你的辛苦,但并不在乎,也不想懂。当然,我说的是含着金钥匙出生那种,暴发户又是另一种情况,暴发户的自负还沾点刻薄,他们的傲慢往往是显性的,然而,前者的隐性漠然也不容小觑。”   倪青葵忍无可忍:“我说了,不要突然开始朗诵论文!!!”   简书颐:“结语,我恨有钱男人。”   “你怎么不恨有钱女人?”   “因为女人普遍具有共情能力,但男人,天生就是自大狂。”   “好好好,排除有钱,江轸不符合哪一项?”   “果然是他。”简书颐嗤笑,“你倒不如问问他符合哪一项。”   “我觉得他都很符合啊。”   “无语。”她说。   会议就此陷入僵局。   沉默良久,倪青葵拿出小领导架势,动用淫威:“反正你得改。”   “改什么?”简书颐无动于衷。   “对江轸友善一点啊,他挺好的。”   “怎么不替周绥喊冤?”   “周绥,嗯……他也很好啊,又帅又仗义,还是个阳光小狗,你也要对他好一点。”   “周绥听了你这个买一送一的语气,他会哭的,知道吗?”   倪青葵回归正题:“好吧,买一送一的不重要——所以你能不能对江轸友善一点?”   “不能。”简书颐冥顽不灵。   “他挺好的。”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对他友善一点?”   “不能。”   “为什么啊?”   简书颐突然盯着她,问:“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倪青葵愣住:“……你好犀利。”   “倪青葵,你现在已经开始站队了,是吗?……我只是你最好的女生朋友,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得提醒你,你最好的朋友只能是我,因为我最好的朋友只有你一个,否则不公平,不过……我可以姑且同意,他从友情一栏转移,当你最好的……”   想到,她们答应好不讲恶趣味玩笑,句子断开。   “算了,”简书颐摇摇头,把“老公”二字憋了回去,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倪青葵,你还是上钩了。”   ——倪青葵走到左,走到右,一人表演完这段相声,自责地对江轸低头说:“事实情况就是这样,我已经尽力了,她油盐不进,也不能怪我没用。”   江轸闻言,并没有大大波动,用拳头挡在唇角,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没事。”皱着眉咳嗽完,他低声说,“是我不好。”   倪青葵心旌一动,更是自惭形秽:“别这么说,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不用。”他淡淡说道,“我自己承受就行。”   想到简书颐高高在上的样子,倪青葵更觉得对不起江轸了,咬牙切齿说:“我开学就让她去坐讲台。”   他说:“她也没什么恶意。”   倪青葵竟然低头思索起来:“……也是哦。”   江轸:“无非就是希望我落单。”   倪青葵目光凶狠:“必须坐讲台!”   江轸无计可施,好希望大家都和和睦睦的。   可惜呢,决定权又不在他手中。他孱弱地眨一下眼:“那就只能这样了。” 第41章 燃烧15   电影是下午三点开场。   江轸看了眼时间, 才一点钟。   他对倪青葵说:“想看电影就去看,不必考虑我,现在还来得及, 我给你打车。”   这句话是真心的。   但是倪青葵说:“还好, 你要是不去,我就没那么想去了。”   江轸看向她。   倪青葵说:“虽然跟他们玩一玩挺开心的,但我更希望有你在场。”   这样的话,因为她的语气足够坦荡, 就显得没有多余的思考和情愫。她表达他的重要性,却不提原因。   友情的分量, 他早就知道很重了。   这句话的主角,要是换成简书颐, 也是一样的。   简书颐对江轸的诉求其实一直很简单:你可以上位,但不能上我的位。   有什么区别吗?   就算他拿到友谊的头牌,也不过是多干掉一个人而已。   插队到2号窗口前列,是为了离1号窗更近一些。   他要占据的,并不是那个位置。   江轸敛眸不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是他不知道,倪青葵说这话时, 心跳不由地加重了一些。   她讲完才意识到,有时对江轸说一些话,得好好经过思考, 不能再脱口而出了。   她发现, 她开始担心他误会。   误会什么呢?   某些从前被她模糊不辩的地带, 开始长出淡淡的分界线。分界线会让人靠近时多几分审慎顾虑,这是对普通朋友所没有的。   心思变重,关系就不能很轻了。   沉重的心跳让倪青葵产生一丝懊悔, 见他没多问,她抿抿嘴唇,把外套找地方放好。   还没走远,外套兜里的电话响了,倪青葵以为是周绥打来的,但是一看,是家里人。   她站在离江轸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接听,轻声唤一句:“外婆。”   外婆苍老又和蔼的声音传来,有几分热切:“小葵,今年一起来家里吃年夜饭?”   倪青葵已经答应过妈妈:“好。”   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聊了,她便随口寒暄一句:“外公怎么样了?”   “好多了,外公也想看看你。”   “……嗯,那过年见,拜拜。”   把衣服和手机放好,倪青葵走回来:“你起来吧,一会儿喝点粥。”   江轸说:“乏力。”   倪青葵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试图把他抓起来,但江轸纹丝不动,她正要再度发力,陡然感觉一股对抗的力传来,她重心不稳,脚底发飘,身子不受控地前移。   倪青葵一下扑倒在他怀中。   少年的身躯暖热,倪青葵的下巴往他胸肌上一磕,一边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嘶了一声。   为了接住她,江轸也抬了抬手臂,松松地搂了她一下,正要问句没事吧,倪青葵已经快速地爬了起来。   倪青葵面红耳赤地站直身子,便听见耳畔传来低沉一声——“为什么抱我?”   倪青葵大惊失色:“你别贼喊捉贼好不好!”   江轸稍稍皱眉:“贼喊捉贼?”   “你刚刚不是把我往下拽?”   他义正词严:“手都没伸开。”   她也不是傻子:“但你手臂用力也一样可以把我往下拽!”   静了三秒,江轸开口。   “牛顿第三定律,当一个物体对另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时,后者也会同时向前者施加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直线上的力。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同时产生、同时消失、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我体重比你大,重心又低。 F2 作用在我身上时,不足以克服我的惯性。这个力就原原本本地通过你的手臂,作用回了你身上。你体重轻,无法抵抗这个力,所以你就被你自己拉的力给拽下来了。   “……”   倪青葵干干地眨眼,听他讲完,又看了他半分钟有余,无语道:“大哥,你不是脑子烧糊涂了吗?”   江轸说:“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掷地有声 地讲完,又微微垂眸,回到苍白憔悴,奄奄一息的状态里。   倪青葵整理好衣服袖子,瞥他一眼。见这沙发还是挺宽敞的,她小声说:“那我也躺一下吧,你往里面去一点,别碰到我。”   江轸满意。   早知如此,何必刚刚。   倪青葵躺下,发现一个抱枕被他占据,她问:“还有枕头吗?”   江轸把另一个抱枕往腰下藏深,“没了。”   但他伸出了手臂。   她犹豫了一秒,躺在了他的胳膊上。   安静几秒。   倪青葵把脸上的红晕压下去:“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   “暧昧?”江轸重复。   他的无知语气仿佛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算了,倪青葵想,如果对方毫无这方面的想法,她也可以随便一点了。   反正打打闹闹这么久,肢体触碰也不是一次两次,而且她跟简书颐也经常挤沙发。   想到这儿,倪青葵便好奇:“你跟别的女生会这样吗?”   江轸问什么答什么:“家里没有别的女生进来过,我跟我妈没有这样的必要。”   她憋着小腹里的一股气,还是没憋住:“我好想笑啊。”   他淡淡:“笑什么。”   倪青葵:“你呆得像个木头。”   他习以为常:“嗯。”   倪青葵说:“我今天突然想起来,沈燃好像有女朋友。”   “是吗。”不知道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早知道不喊他看电影了,我感觉这样有点不太合适。”   “哦。”希望全校男同学都能立刻拥有女朋友。   “不对,那小遥遥怎么办啊?”   “是啊。”连线游戏怎么还没结束。   “不过她暗恋的人太多了。就像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主要男神和次要男神。主要男神有一个,次要男神有一筐。”   “什么原因?”   “颜控是这样的,给所有帅哥一个家。”   “嗯。”有点震撼。   安静很久,她躺得身上终于热乎了一些,扫清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我那天又梦到小姨了。”倪青葵声音低了一些,她闭上眼睛,犹如回到梦中。   江轸也沉默片刻,才问:“梦到什么?”   “醒来就忘了,不过,让我想起很多很多的日子。   “我一直在避免回忆起她,你说得对,我对她是有怨言,很多的怨言,让我不想想起这个人,可是比起怨言,她给我带来的,更多更多。   “我不懂事。因为我太小了,什么都不理解。我应该回忆她的,我应该多回忆回忆,才不会让她褪色。   “这样的话,她回来之后,我也仍然可以和她有话说。”   江轸没有说话。   倪青葵喊他:“江轸。”   “嗯。”   吞掉喉咙口的一点哽咽,倪青葵说:“我真的很爱她。”   她再抬眼时,上下睫毛撑开一片眼眶里湿润的水汽,各沾了几滴,“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我。”   思考良久,江轸出声:“如果一个长辈,能让你说出爱她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她非常的爱你。”   倪青葵满眼好奇地看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长幼之间有不对等的权利,她一定用了极大的爱、尊重和善意,消解了权力差带来的压迫感。你所表达的爱,其实是对她爱你的回应。在你还不懂的时候,她的爱就已经抵达了你。”   倪青葵说:“可是,也有的父亲并不爱孩子,孩子却很爱父母的啊。”   江轸说:“可能更多的心理是渴望和依赖,还有急于证明的不甘心,他们的中心还是自我,他们所谓的‘爱’是需要反馈的,也许某一刻,认识到求而不得的真相,这样矛盾的情感就会迅速崩塌,那不是真正的爱。”   倪青葵便问:“那怎么判断,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呢?”   “我认为的爱是,你希望对方幸福,哪怕她的幸福里没有你。”   江轸也微微偏眸,看向身侧的女孩,“不期待,不索取,不渴望,不依赖。”   理解了一会儿,倪青葵失笑:“哪有人可以做到?”   他说:“亲人可以。”   她觉得不对劲,脖子仰起来,看向他又变得睿智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懂爱?”   江轸只是说:“因为我有父母。”   他语气温柔,让她的心脏被什么饱满的东西撑得胀胀的,又暖烘烘的,父母这个词本就让人柔软,倪青葵微笑:“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早恋了。”   她躺回去,“你可不许早恋。”   江轸瞥她:“理由?”   倪青葵撇撇嘴角,霸道地说:“没理由,我说不许就不许。你要是敢谈恋爱,我一定会抓住你。”   “嗯。”他除了呆呆地应,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好朋友的待遇怎么比沈燃还差?   江轸不说话了。   不过他承认,这话让他感到悦耳。   倪青葵又问:“你记得她什么?”   记得她什么呢?   那一年,陪着倪青葵练琴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小江,给你个任务,以后我不在她的身边,你要代替我做她的第一听众。   然后,倪青葵的琴声断了,她的听力格外好,她紧张地回头看他们:你为什么不在?   倪诺言说:我要上学,要上班啊,也许以后要去别的城市工作呢。   也许她说这话时,没有更多的深意。   也许命运的玄机,就这样藏在没有深意的一言一语之中。   江轸还在思索着这样的点滴,他正要作答时,女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因为格外的靠近,而显得很重,落在他的耳梢。   他歪过脸一看,倪青葵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胳膊有点发麻,但江轸没有抽出来。   这么近的距离,她竟也能放下所有的防备,进入一个很适合他“趁虚而入”的状态。   可是,在一个人最纯洁、平静的时候,他也生不出越界的心思。   他愿意把肩膀给她靠,愿意把手臂给她当枕头。   他愿意陪她探索爱的样子,再慢慢地把旧时懵懂的倾慕转化成更深刻的情感。   倪青葵的嘴角带了一点笑容,梨涡浅浅,应该又做了好梦。   爱是陪伴,是引导,是理解,是祝福。   这一年的除夕夜,风雪交加。   倪青葵跟着父母回到过去的家。   这个家也不算是她的家,是外公外婆的住处,对他们小辈来说,更像是一个根。   所有四散的枝叶要在特定的日子前来溯源,回访那些辛勤的哺育,这在规矩里,叫做团圆,叫做感恩。   不过这里也有太多她的回忆。   父母忙碌工作的那些年,倪青葵总要跟着小姨回到这个家。嬉戏,作业,练琴,睡眠,一日三餐,细水长流,承载着她记忆最深处关于归宿的形容。   进了门,可以越过陈设未变的客厅,看到大大的阳台。   倪青葵看到六年级的女孩在这个窗前练《未完成》,不久后,一语成谶的未完成,就变成了一段关系的墓志铭。   从阳台往下,可以看到楼下有一棵枣树,枯枝盛着深冬的清雪。   再往前走,陈旧的卧室,锈涩的门把手掉了好几层漆。   她推开门,更迭的光阴在这里被压成平面,寒来暑往的鲜活故事一夜停格。斑驳的木头滋长出时间的气味,南北通透的房间,常年敞着窗,飞舞的雪正往四四方方的窗口狂放涌入,白色窗帘不停地翻滚。   窗前,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倪诺言。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没有男主,写小姨。 第42章 燃烧16   女人趴在窗口, 正在用手里一个红包的角落不轻不重地着下巴,严寒的日子,她仍然敞着窗, 任由风雪席卷身体。   听见门口的动静, 倪诺言回过头来,笑得惊喜:“我还在这儿看你呢,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进来了?”   倪青葵穿着鹅黄色的新年新装,扎着高高翘起的马尾, 马尾上绑着一个向日葵的发圈,一蹦一跳, 到小姨的面前。   倪诺言问:“又跟哪个同学出去浪了?”   倪青葵捏了一张厚厚的红包,蹭一下举起来, 喜气洋洋地炫耀:“看,姑姑给的,超级厚!”   倪诺言手一伸,就轻松夺走:“果然好厚,不知道里面有几张呢。”   她装模作样地把开口 一掀,点点纸钞,“这么多钱, 你可不要狂吃一礼拜辣条就花完了啊,还是我来帮你保管吧,放暑假再给你。”   倪青葵急死了, 扑她高高举起的手:“你还给我!你不给我就算了, 还要抢我的, 什么人啊?!”   倪诺言笑得眼睛弯弯。   相争片刻,她放了手,饶过恼羞成怒的小朋友:“好吧, 先给你,明天再去恭喜恭喜叔叔阿姨们,记得嘴甜一点,这样才能要多一点。等全部收齐了,小姨再来帮你保管。”   倪青葵还在不忿,把红包往口袋里揣得严严实实,嘟嘟哝哝:“我要的多不多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居心叵测。”   倪诺言不置可否,抓她马尾:“最近好好练琴了吗?”   倪青葵目如死灰,已经可以学着大人们古板的样子,冷冰冰说句:“大过年的。”   她不仅目如死灰,也心如死灰,掉过头要走时,一个崭新的红包拍在脑袋上,倪青葵立刻回嗔作喜,心花怒放:“谢谢小姨,恭喜发财!!”   倪诺言抱着手臂,低眸看着她点钱,嘴角带笑。   “好好享用吧,小财迷,小姨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她讲完,迈着轻松的脚步就出去了。   不过,倪诺言带回家的好消息,并没有得到广而告之的机会,因为那天的年夜饭吃得很不愉快。   不愉快的导火索,由外婆的一句话带来——   “你都多大了,还要上学?也好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倪诺言好奇看她:“上学不是我自己的事?”   外婆置若罔闻:“文宇说好初六过来,你到时候再跟他见一面,不要跟上次一样冲人家了,难看。”   倪诺言拧眉:“又是郭文宇?他还要死缠烂打到什么时候?”   “死缠烂打?你自己出去看看,你知不知道这种男人挑着灯笼都难找,”外婆提高音量,“硕士学历够你用了,下半年赶紧找个好单位,好好准备结婚的事了。”   倪诺言说:“我不会结婚,不用再帮我介绍了。”   外婆问:“不会结婚是什么意思?你一辈子不嫁人,不生孩子?”   倪诺言云淡风轻:“对啊。”   外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外公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倪青葵和妈妈原本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微妙的争执声,小朋友无辜的眼睛探过去,下一秒就被倪月岚遮住。   妈妈领着她进了小姨的房间。   倪月岚给她拿平板电脑放动画片,还特地调高了音量。   但是六年级的倪青葵已经不喜欢看动画片了,她的视线望着屏幕,耳朵却从妈妈没有关紧的门缝中,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外婆是老一辈子,清贫年代出生的农村人,儿时经历让她连吃饱饭都成问题,她不会有机会站在台上发表先锋前沿的讲话,她需要操持老小,甚至低声下气,她贤良淑德,她认为一个女人最大的贡献就是体恤丈夫和养育孩子。她恪守妇道,自然也希望两个女儿都能将妇道传承下去。   所以外公往门里走时,外婆就自然而然地住了口,想粉饰太平,遮过刚才微小的摩擦,对外公温和地说了一句:“吃饭吧,弄好了。”   外公往里头走,看到小姨就指着她说:“把你头发剪了,丑得跟鬼一样。”   倪诺言笑一笑:“你又有什么不爽啊,倪大领导?我头发又怎么惹你了?”   外婆皱眉,拉住她,低声说:“这就是你跟爸爸说话的态度?”   倪诺言很无辜:“他对我的态度就很好吗?”   外公置若罔闻,没再管她头发,只是说:“文宇初六过来。”   “听说了。”   “来提亲。”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倪诺言好笑,“你们看上郭文宇,是因为他老实本分,还是因为他家里的厂子?”   外公提高嗓音,也不跟她客气:“对,是因为他厂子,我生你就是拿你卖钱,你能卖几个钱还算你有出息!”   倪诺言说:“我一定会接着做我想做的事,我永远不会嫁人,听明白了吗?倪国良,没听明白我再说一次。”   “我,倪诺言,这一辈子,都不会嫁人。   “我不会妥协,你死了这条心吧。”   倪国良本来已经坐在桌上了,闻言,一把把特地用来装年夜饭的大圆桌掀了,碗碟稀里哗啦碎一地。   他留了手上的一只碗,狠狠砸过去:“你再给我说一遍?!”   虽然倪诺言语气很镇定,但外公听得一肚子火,眼见她闪开了那个碗,他更是火气十足,立刻将手掌抬起来,抽打的动作早就驾轻就熟。   而小姨也能驾轻就熟地躲开。   年轻女孩的身体深处陡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把她爸爸推倒在地。   外公摔倒,还撞远了一个凳子,反应过来,怒吼的声量几乎把屋顶掀了:“倪诺言,你要造反?!”   倪诺言冷笑:“还一下手就怕了?我今年24岁,我忍受了你24年,你以为小时候我就不想抽你吗?我只不过没有力气还手,我在心里早就把你千刀万剐了!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做父亲。”   外公爬起来,又要冲过去打她,好像今天不把她抽死就不会罢休。   结果,却又被推倒。   外婆颤巍巍把丈夫扶起来,对女儿说:“倪诺言,够了!”   倪诺言冷笑:“够了?他打孩子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他打你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妈妈,你知不知道你被打的时候真的很可怜,很狼狈,但你原谅他的时候,也真的很可恨,很可悲。”   她又看向父亲:“不要跟我讲孝顺,我头顶上没有这个字。我就是大逆不道,我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恨透你了,倪国良。”   外婆扯着她:“大过年的,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像不像话!!快点给爸爸道歉!”   倪诺言:“我不知道什么叫道歉,一刀扎死他倒是可以。”   外公爬起来,指着她说:“你要扎死谁?你再说!”   倪诺言二话没说,进了厨房,举起一把刀,出来:“你再给我靠近一步!”   外婆不会打人,只会用手掌不停地拍着小姨的胳膊,痛哭流涕地说:“你砍死我吧,你砍死我吧倪诺言,你——你真是,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孩子!”   倪诺言没有还妈妈的手,只是说:“妈,我爱你,但我发誓我不会再替你背负任何代价了。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继续沉沦吧。不要再拉着我和姐姐去修炼你的忍气吞声哲学了,我们做不到!希望你早点脱离苦海,如果不行的话,我会祝你晚年幸福。”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希望某一天大过年的日子,你不用在厨房里忙碌一天,最后因为吵了一两句就被人掀了桌子又不敢发作。也最好别把怨气嫁祸到你女儿的身上,有什么伤心事以后找儿子说吧。   “这个家里,大过年的烂账,还翻得过来吗?还多我这一次吗?!”   舅舅一家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舅舅一进门,见家里乌烟瘴气,立刻就把倪诺言手上的刀夺走,“姐,你还真是翅膀硬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当弟弟的可以对姐姐说这样以下犯上的话,倪诺言笑着看他:“对啊,翅膀硬了,终于可以飞了。”   她面向客厅里,每一个人:“最后说一遍,你们永远别想用我去换取任何东西。我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我的前途,我的未来,我的身体,我的精神。全部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你们拿不走一分一毫。”   倪诺言掷地有声:“不必跟我商量,我永不低头!”   见她转身要走,舅舅追上:“你要去哪?”   “已经与你无关了。”   倪诺言甩开他的手,说:“本来今天想来分享好消息的,我已经收到offer了,不过看来也不会有人恭喜我即将迈入人生的新阶段,所以也不必说了。   “当然,我也幸好没有说。正好借此机会,从今往后,恩断义绝。”   她说着,把手提包放在一旁,“这个家里的东西,我一件都不带走。你们给我的东西,我一件不带走。”   拉开外套的拉链:“羽绒服,高中的时候花你们钱买的。”   脱掉鞋子,“鞋子也是高中买的。”   最后把毛衣也一鼓作气脱下了: “毛衣我也不要了。”   最后,倪诺言穿着浅色单衣,光着脚站在门口,笑着说:“留两件不过分吧,我冻死不要紧,裸奔被抓进去也是丢你们倪家的脸。”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爸爸妈妈,这是倪诺言这辈子最后一次叫你们爸爸妈妈。   “后会无期。”   倪月岚把平板放下,追出去喊一声:“诺言!”   又想到什么,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钱包,随着关门的动静而加快了脚步。   几分钟后,倪月岚回来。   舅舅过去,紧张地问了句:“没劝住吗?”   倪月岚不说话。   舅舅又说:“她真走了?”   倪月岚还是不说话。   妈妈推开舅舅,走到倪诺言的房间门口。   房间没开灯,她点了一盏小灯,是留给倪青葵看动画片用的。   但是倪青葵没有在看动画片了。   她趴在窗子上,手里捏着沉甸甸的红包,她在心底祈祷,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看着楼下出现的女人身影,而她恰好转过身来,倪青葵眼睛一亮。   “小葵!”   倪诺言冲着那一扇窗户挥了挥手臂,然后她笑着喊道:“我启程了!”   倪青葵把窗子打开,雪花涌进的瞬间,她潸然泪下。   妈妈靠在卧室门边的呼唤充满了担忧与牵挂:“小葵,回家了。”   而楼下的呼喊高亢而明亮。   雪地会把夜空衬得不像夜,也不像白天。   像一种瑰丽迷人的梦境。   她穿着灰色的薄薄单衣在雪里,光着的脚丫子冻得通红,就那样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她就要奔向辽阔天地了。   电视剧里的大侠分别,他们会留下一句“再见”或者“后会有期”,然后背景音乐响起离别的伤感乐章。   但她不愤怒,不悲伤,也不讲再见。   她很高兴,很自由。   倪青葵隔着玻璃泪流满面。   楼下的倪诺言又大声地,用手做喇叭,尽兴地朝着夜空高声地喊了一遍。   “小葵!我启程了!!”   倪诺言笑起来,光着脚在雪地里奔跑。   那头火红的长发在黑夜里,像是在大海中燃烧的波浪。   倪青葵看着她,哭到抽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也无法回应她。她只能用小小的手掌按着玻璃。   心里那个微弱的“不要走”的念头都被凶猛的泪淹没了。   倪诺言跑几步就转身,跟她挥手。   “倪青葵!!!!!”   “我启程了!!!!!!”   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说再见,只是不断地说着“我启程了”。   她是在对倪青葵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呢?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充满了祝福,又充满了渴望。   她满身棱角,大逆不道,横冲直撞,又机敏伶俐。   像金庸笔下的赵敏。   但还是有些不同,倪诺言不需要张无忌,她自己就是统领世界的教主。   六年级的倪青葵是什么样子。   懵懂,拙稚。不知道世道为何物,不知道梦想要追逐,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会如何降临。   她只知道痴傻地站在窗口,被汹涌的眼泪吞没。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倪诺言。   小姨走了之后,家里很快静下来。   有背负苦难的人要收拾破碎的桌子。   有的人扶着撞痛的腰,第一次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有仍然软弱的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有的人站在明暗交界处,在等着牵孩子回家。   残破的除夕夜,把一切勉力维持的和谐都尽数打碎。   那一年的雪,就和现在一样大,一样冰冷。   倪青葵也一样被妈妈牵着回家。   爸爸拿着车钥匙跟在后头。   倪青葵今年没有领任何人的红包,但她的兜里藏了一个分量更重的礼物。   沉默地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倪月岚的歌星梦想随着中年到来而渐渐止息,但她还是喜欢唱歌,她轻轻地唱起一首老歌。   倪青葵静静地听。   过了好久,倪青葵问妈妈,“小姨离开的那天,你追出去和她说了什么?”   倪月岚的歌声中断。   她也遥遥地回忆:“我说了什么呢?”   过了片刻,倪月岚出声:“我说:恭喜你考上博士,你是姐姐的骄傲。然后我抱了她一下,又跟她说,跑吧,诺言,不要再回来了。”   “我给她塞了一张卡,是我那几年攒的一些钱。我说,不要还我,不要回头。”   倪青葵低头,掩盖住一双泪眼,“你那天要是拦一拦她,会不会她就真的不走了。”   倪月岚笑了:“我怎么会拦她呢?你要知道,妈妈当年跟外公吵架,就直接屁股一拍跑北京去了。要不是你爸爸的工作在这边,我恐怕也不会再回来。”   倪青葵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哽着:“她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想听真话还是哄你的话?”   “你说真话吧。”   “不会了。”   静谧的夜风之中,妈妈拉着倪青葵的手说:“谁叫我们倪家的女儿都是硬骨头。”   小姨像妈妈,青葵也像妈妈。   他们家的母系基因太强大,长得都很像。   所有的长辈里,倪青葵最爱的是妈妈和小姨。   从母亲身上,她能触碰到最原始纯粹的温柔母性。   从小姨身上感受到的是,撞破南墙也必定要登高望远的力量。   光阴带不走童年的视觉后象。   她记得她在江边唱歌的日子,记得雪灾弥留的残破光景,记得传说中可以传递声音的海螺,记得日日夜夜的学琴路。   他们说小姨是坏人、是叛徒。   可对倪青葵来说,那是好温柔、好灿烂的岁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倪月岚的眼睛,听着她歌唱时温柔却坚定的声音。   她想起江轸所说的爱。   不期待,不索取,不渴望,不依赖。   妈妈的爱向下流淌。   让她湿润,让她充盈,让她在这世道之中,拥有一身敢爱敢恨的胆量。   是此时此刻,也是今生今世。   -   回家的路上,倪月岚和王志斌被人半路拖去打麻将,把车子也开走了,倪青葵被放在路口,自己走回来。   缓慢的脚步挪到了院门口,她撞到匆忙出来的简书颐。   女生抱着胳膊,扎着低马尾,戴鸭舌帽,穿黑色冲锋衣,黑色工装裤,低头跨过门槛便见来人的脚步,于是冷白的一张小脸扬起,看到步伐轻轻的倪青葵。   简书颐私底下打扮挺酷的,oversize的忠实拥趸者,有的时候甚至直接买男装,她没有美观上的需求,纯粹觉得男生的衣服宽宽松松很舒服,也不用担心走光之类的问题。   迎头撞上,倪青葵说:“简书颐啊,怎么这么帅,你要是再长高30厘米会是新的校园男神。”   “一米六不能当男神?”简书颐挑挑眉,说,“我看恋矮男癖也不少,不过我不稀罕当三条腿生物。”   倪青葵笑起来。   简书颐好奇:“不是去外婆那边过年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饭不太好吃,也没人玩。”   “……哦。”   “你要出去啊?”   “嗯。”   “急急忙忙去见谁?”   简书颐没有作答,只是看一眼她黯然的眼,就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你怎么了?叔叔阿姨呢。”   “打牌去了。”倪青葵往里头走,对身后的人说,“我没事,就是不太喜欢那边的氛围,我去看春晚了,你走吧。”   她说完,身后便寂静下来。   倪青葵稍稍回眸,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门。   裴雪旗离开了江城,或许是回北京过年了。   钱玉玲应该早早地睡下了,她一向作息规律,愁苦的生活把节日的欢欣都冲淡,不知道可以和谁团圆。   爸爸妈妈估计要玩通宵。   倪青葵今天要独守空闺,看会儿电视吧,她想着,正迈步要走,后边传来声音——   “今天发现巷子里有人丢了个小火炉在路边,估计是不要的,等着拾荒的捡走呢,我好想玩,正好你在,我拿回来了,要不要一起?”   简书颐回到院子里时,手里提了个黑乎乎的炉子。    倪青葵眸光闪烁,蹦蹦跳跳:“好啊好啊!”   简书颐把炉子拎进来,放在院子里:“我家有点红薯,自己烤一下试试。”   倪青葵立刻出主意:“我想试试烤奶,我去找找我妈的烤奶罐。”   简书颐:“我可不敢喝,你别把我毒死。”   倪青葵:“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各回各家。   几分钟后,在火炉前集合。   她们升起一个小火堆,倪青葵又找了个烧烤架,把板子搭在火炉上,用非常原始纯粹的火焰煮着她们一堆吃的喝的。   好像小时候过家家。   她们同时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就用这样的炉子充当家里的“灶台”,丢一把青草当她们的菜,还找来铲子装模作样炒两下,却因为倪青葵的一连串馊主意,加上危险的穿堂风,差点引发火灾,结局惨烈,被隔壁大爷追着打,逃亡之路大汗淋漓。   火把身体烘热。   倪青葵把毛线帽摘了。   简书颐也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扯了扯。   倪青葵手伸到衣兜里,取出一个东西:“在以前的家里找到的,这是她给我的百天红包。”   简书颐接过去看。   虽然当时的倪诺言只是个初中生,但她的字迹已经非常漂亮,不是端庄文秀的那种感觉,是有劲、潇洒,自由飘逸,几乎快要飞出纸张。   祝你先锋无畏   祝你坦荡悲悯   祝你蓬勃勇敢   祝你一往无前   ——倪诺言   倪青葵在出生一百天时,就收到了此生最好的祝福。   倪青葵皱起眉,忍住深处的情绪:“她说过,会陪我长大的。”   简书颐把红包扣下,看看她低落的眼睛,用指腹替她擦掉眼尾那一层微薄的水汽:“她在你的身体里,陪你长大呢。”   倪青葵往她的身上靠。   简书颐突发奇想:“你想知道她的下落,可以搜一下?她的名字还挺特别的,应该没那么多重名的。”   “我不敢。”   倪青葵经常想,倪诺言会在哪里读书,在哪里工作。   她会不会其实根本没有走远,留在了江城也未必呢,只不过城市偌大,她们还没有机会重逢。   简书颐把手机拿出来:“我帮你搜。”   倪青葵看着她被手机光线照亮的脸。   简书颐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她有点着急,催促:“有吗?”   “嗯。”   两个人同时出声——   简书颐:“你真不想知道?”   倪青葵:“不用告诉我。”   简书颐便没有说什么。   但倪青葵又紧张兮兮地说道:“你可以告诉我好不好。”   她思考片刻告诉她答案:“是她想要的人生。”   简书颐关掉搜索界面前一秒,视线在最后的网页上多停留了几秒。   洛杉矶一所高校的名单里看到,她在大洋的彼岸,成为物理学博士研究员倪诺言。   她轻声说:“也是我想要的人生。”   简书颐家里穷,上不起兴趣班。   但她很想上。   小学,简书颐会在陪倪青葵去练琴的时候,溜到隔壁楼的美术班去,隔着窗户玻璃,呆呆望着教室里的老师。   可是那玻璃真的太厚了,她什么都听不见。   虽然什么都听不见,她还是很执着站在窗口。   她看着教室里跟她一样大的小孩们拿起画笔,不知道嘴巴动了几下的老师派发了什么任务,小朋友们都趴在画纸上认真地画起画来。   她踮起脚,想偷看他们画了什么。   她好想和他们坐在一起画画,但她无能为力。   老师们都夸她是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可是她无法坐进这间课堂。   只能让玻璃反衬出一双渴望到极致的眼睛。   偷偷摸摸的脚步被保安捕捉到。   男人过来问:“小朋友,你在这里偷听吗?”   简书颐连忙局促地把手插到口袋里,要想在怎么样回答不让自己太过难堪,很快就听见后面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唤。   “小书颐!”   倪诺言携着她一头时髦的火红的头发出现,她飞奔过来时,发尾就会随风扬起,明艳而曼妙。在午后的光中,散发出几近神性的光辉,像救世主一样降临。   倪诺言笑着抬抬眉毛说,“你在这里啊?找你半天了。”   她把简书颐的手牵住,说:“我来接孩子放学,她刚刚上完课。”   保安哦了一声,上下扫她一眼:“上完课就走吧,别在这晃。”   倪诺言笑说:“怎么,这里是军事禁地?还不让走吗?打两架飞机下来我看看。”   男人一咂嘴,“你!”   倪诺言冲男人晃晃脸,“你你你,我我我!拿根鸡毛当令箭呢!”   懒得跟他争,她把小朋友牵着:“走,我们去吃东西。”   她们没有走远,因为倪青葵还没有下课,倪诺言带简书颐去隔壁的快餐店坐着。   简书颐很少吃快餐,她拿着薯条思考着,这么多薯条,就这一点番茄酱,她要省着点用,于是只敢用薯条的尖尖戳一点。   没有人吃东西会计算着吃。   但简书颐必须这样做。   省吃俭用仿佛是她编写在生活这台运作机器最深处的程序。   从天而降的一把番茄酱撒在桌上,倪诺言坐下:“不够就说啊,这个又不要钱。”   倪诺言帮她把酱挤满了,挤多了,挤到堆起来,多到简书颐不用小心翼翼地反复擦着快抹净的最后一点番茄酱。   但是简书颐还是在蘸那一点点。   简书颐跟着倪青葵叫她小姨,问她:“小姨,大学怎么样?”   “很自由啊。”   “可以染漂亮的头发。”简书颐指着她漂亮的红发。   倪诺言笑起来,她把头发一抓,又散开,让美妙的发丝如在光下跳舞:“对啊。”   “可以学画画吗?”   “当然了。”   简书颐小心而珍惜地嚼着薯条,几乎是一小口一小口往嘴巴里抿,程序还在自动运行,她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应对突然铺张的番茄酱。   她轻声说:“那我要快一点上大学。”   倪诺言托着脸,慈爱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叹一般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简书颐不懂:“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不用太去责怪谁,或者身边的环境,也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很可怜,被抛弃,你一定要相信,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   简书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记下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句子。   “你知道命运浮沉这个词吗?”   简书颐摇头。   她知道命运,没听过浮沉。   倪诺言说:“浮沉的意思就是,有的人生下来就有的东西,你二十岁的时候会拥有,你二十岁拥有的东西,也有的人到四十岁才拥有,等你什么都有了,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没准又丢掉了他拥有的东西。所以说,人活到七老八十,胜负未定呢。”   她笑着说:“快快长大吧,简书颐小朋友,勇敢一点,总有一天你会主持自己的人生。”   简书颐忍着眼泪,继续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美味的薯条。   要是明天就能长大就好了。   她尚未理解许多的大道理,她不要漂亮的头发,也没有主持人生的念头,她只想要坐在那里画画。   老师夸她是有天赋的孩子。   可她无法像倪青葵一样展示自己,她甚至无法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喜欢画画。   倪青葵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时候,简书颐要学着帮妈妈打理家务,甚至生火做饭了。   后来,关于《复活》里的省略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顾着到处撒野的倪青葵早就抛到脑后,还是勤学好读的简书颐去问了倪诺言。   倪诺言给她讲了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又给她讲,诱.奸是违法的性行为,不容姑息。   简书颐听得一知半解,但略感羞耻地红了脸。   倪诺言又出其不意地说:“不过我不喜欢这本书,所以连托尔斯泰也看不顺眼了。我讨厌圣母,为什么要原谅一个诱.奸犯?那可是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他赎罪就慢慢赎去吧,那是他应得的。   她嫉恶如仇说:“我绝不原谅!”   十六岁的她们坐在南风巷里烤火,静静的北风吹来,也烘干了扑在身上的冷气。   天地不仁,可这世间总会有很多不期而遇的 温暖。   等简书颐回过身,倪青葵已经靠在她的身上好一会儿了,她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天上,没有睡着。   简书颐刚才拿红薯的时候,也一并带下来一个小礼物。   “一直以来,好像都是你在帮助我。除了教你做题,我给不了你什么。”   她在某处寺庙的法物流通处请了一道平安符,给倪青葵递去明黄色的绸布包,里头装着经书折页,系口的绳子上挂着颗小米粒大的铃铛,轻轻一碰就叮铃作响。   倪青葵接过,诧异地看着她。   简书颐说:“虽然我是唯物主义,但我妈前阵子去庙里烧香,我也跟着去了,我第一次去,因为我觉得,如果只有一丁点的可能,这个宇宙真的有神存在,不管它是什么形式,菩萨,耶稣,阿拉还是释迦牟尼,我会请它第一个保佑你。”   倪青葵委委屈屈:“你说这话的时候可以有点感情吗?不利于我感动。”   于是简书颐笑起来,说:“神会听见我的祈祷的。”   倪青葵把小礼物悉心藏好:“我不会觉得你给不了我什么,我有的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你比我成熟,比我敏锐,给我指点迷津,教会了我很多啊。”   她说,“这比任何馈赠都可贵,对吗?”   “嗯。”简书颐望着她,温柔一笑,“新年快乐,倪青葵,一路顺风。”   因为她说,我启程了。   所以她说,一路顺风。   倪青葵说:“新年快乐,简书颐,祝你永远得第一。”   “借你吉言。”   简书颐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不过,把你的心肝干掉了,被你恨上怎么办?”   “……”   倪青葵愣了下,随后意识到她在说谁,揪住她的领子,梆梆拍她的背:“你真的特!别!讨!打!”   简书颐笑着抓住她的手。   火炉滚烫,把两个女孩的脸映红。   奶不好喝,太淡了,红薯也不好吃,烤干了。   外边好像有人再放烟花,她们抬头看。   烧灼的火焰并没有止息的征兆,北极星安静地挂在那里。   简书颐和他们一样怀念小姨。   但又说不清,是怀念她明媚张扬的眼睛,怀念她慷慨激昂的语调,或是怀念她无惧无畏,大逆不道的人生态度。   她经过,宛如诗篇动人。   她告别,宛如细雪消融。   她存在,宛如子弹回旋。   她停留,宛如丰碑永驻。   没有人会遗忘如此耀眼的人。   如果用什么东西形容倪诺言的气质,简书颐觉得,应该是火吧。   像她那一把茂盛鲜艳的长发一样。靓丽,青春,热烈,充满生命力。   她是伟大的火种。   是伟大的少女领袖。   这一把火从童年埋下引线,时至今日,火势终于蔓延到盛大蓬勃的少女时代。   她们终于懂得了燃烧的意义。 第43章 心事01   「那些避不了的虚荣。   那些打不垮的野心。   那些下定决心烂在肚子里的暗恋情愫。   那些无法对抗又难以启齿的嫉妒。   那些为了出鞘一刻而咬牙蛰伏的冬日黎明。   是她与她沉进岁月湖底的少女心事。」   ——青葵日记:4th Movement   /第四乐章:心事   -   正月十五雪打灯, 连妈妈都在叹今年的冬天真冷,直到最后一场雪下完,河流的浮冰化尽, 江轸的病也好了。   江望霖在餐桌前翻报时, 李心慈在舀着元宵往嘴巴里送,瞥见江轸背着书包准备出门,她喊了他一声:“小江,你等一等, 妈妈送你。”   儿子尚未应声,反倒是江望霖坐在那里, 将报纸从容一掀:“6:48了,等不了。”   江轸换好鞋, 因为爸爸的提醒,看了一眼手表,便也淡淡地回了一声:“不用。”   他推门出去。   李心慈懵懵地问:“6:48?不是七点半的早读吗?”   见家门关上,她看了一眼沉默寡言又心思深厚的丈夫,语气柔和劝说:“这么冷的天,他不能天天挤公交哎,你要对小江上点心哦, 不要天天愁你的工作、工作。”   江望霖不以为然:“我有我的工作,他也有他的规划,被扰乱了, 反而嫌你坏事。”   李心慈更懵了, 摸摸下巴:“规划?”   江望霖不语, 回到高冷的架子里。   不执勤的情况下,6:48分准时出门。   根据江轸的身高判断,正常步行的话, 步幅为0.75 - 0.85米,大约七分钟后,他可以走到六百米外的连锁早餐店。如果倪青葵这一天起床很早,她会特地跑到这一家早餐买豆皮,但是到了冬天,大多数情况她会赖床,那么江轸只需要在早餐店前的站台等待5分钟的公交,这一路车,她比他早上一站。   如果运气更好的话,简书颐嫌倪青葵起得太晚,会早早离家,那么,江轸就可以乘坐上一辆和谐平静,最重要是,与她独处的早班车。   倪青葵坐在独坐靠窗的位置,争分夺秒地补觉。   她抱着书包,脑袋时不时往下耷拉,江轸站在她身侧的位置,把她的脑袋拨正,靠在自己的腰侧。   司机一脚急刹,倪青葵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敦。   差点撞上前面座位的时候,被一只有力且温暖的手掌托住。   倪青葵心跳加剧,抬头看到眉目清清的少年。   江轸长身鹤立,低眸看她,他扶着横杆,穿干净的校服,身上散发冷调的香。   她瞥一眼他穿校裤的腿,往上一点,是她刚才靠过的腰。   倪青葵飞快眨眼:“好巧。”   他低声:“巧。”   如果是往常,她可以自如地一笑,当做是普通好朋友和同学一样,正常打招呼。   现在怎么回事?招呼都打得不顺畅了。   看来刚才的司机刹得太猛,让她心弦乱了。   倪青葵平复了会儿,关心他:“你的感冒好了吗?”   “嗯。”他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倪青葵通过训练,大多数时候,已经可以理智和情感自如切换了。   她顺利地进入到新的境界,比如,看颜色小说可以适当地代入江轸的脸,但是把自己摘出去。   她以前不爱看小说,是因为想象不出合适的人脸,现在有了好的办法。   之前是《野翻了》里的陆延庭。   现在是《不可说书名》里的霍云珩。   她对江轸也不用时刻面露愧色了。   只不过,真正面对他近在眼前的清冷眼眸时,倪青葵还是忍不住脸红。   为她私下那些阴暗的代入和幻想。   好奇怪啊,其实应该远离他为好。   但是,又被吸引着靠近,幻想。   大概是因为,许多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比如方才那一股自然温暖的守护力。   她总是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险境中,遇到一只托住她的手,他好像总是在她的身后。出其不意,又如冥冥之中。   浮想联翩结束,抬头看一眼江轸。   他仍然幽深平静,斯文且澄明。   不该,不该!   倪青葵拍拍脸,随着到站停车,飞奔而下。   进了教室,各科课代表在收寒假作业。   陈嘉懿来晚了些,喊了声:“组长收一下语文作业。”   倪青葵望向女生的方向说:“李老师刚在路上跟我说了,已经让他们收了。”   陈嘉懿看了她一眼,“那你送过去吗?”   “嗯。”   陈嘉懿点点头。   几分钟后,倪青葵站在讲台上清点了一下作业份数,往后边看了看,跑到江轸桌前,“帮我把作业捧到办公室吧。”   正在低头看书的江轸抬起头,扫了一眼正堆出一脸笑的少女。   倪青葵声音甜甜,谄笑问:“可以吗?”   他淡淡:“义不容辞。”   从前这些事,都是需要挂名副班长去做的。   谋权篡位成功的江轸已经被习惯依赖,于是,她终于不用面露这样的笑容对别人问:可以吗?   江轸很是欣慰。   答应江轸让简书颐坐讲台边的事,倪青葵还没忘。   但是她不能轻易下决定,因为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倪青葵哪天去世,就取决于她哪天跟简书颐开口提。   把江轸支开,倪青葵凑到简书颐面前,鼓起勇气,小声问:“ 今天可能要小组轮换了,你想换位置吗?”   简书颐的思维沉浸在题目里,不能断,没来得及回她。   倪青葵更小声:“你要不要跟陆源换一下,去跟方立函坐?”   陆源是方立函的同桌。   “……”   简书颐立刻抬头,警惕她的恶趣味:“什么意思?”   倪青葵找好理由:“你们不都是物竞组的吗?方便交流题目,也方便缓和关系。”   “谁要跟他交流题目——你看上陆源了?”   “不要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倪青葵好声好气,“我只是觉得,你跟江轸不能离得太近,会让他很受伤的。”   怕她心寒,倪青葵伸出三根手指,立刻发誓强调:“你想搬的话,我绝对会跟你一起走!”   简书颐说:“那你怎么不让他走?”   “……也是也是。”   倪青葵是真的没异心,单纯想把两人拆开:“那我等会去问问,让他去跟方立函坐也行。”   简书颐累了:“你别在这搅浑水了,到底想干嘛?”   倪青葵的恶趣味果然来了,贼笑一声问:“你又在心疼谁啊。”   简书颐有一百句话想怼她,但她忍住了,语速飞快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件事的核心人物是江轸,他才是那个谁都碰不得炸弹,我只是他的背锅侠。”   “背锅侠?”倪青葵觉得好笑,“那我让你坐在江轸和方立函中间好不好?”   倪青葵设置的意见箱颇具成效,经过她的不懈努力,班风整顿已经基本到位,那几个刺头不敢再轻易在教室口出狂言,甚至脏话都少了很多,毕竟谁都不想坐到老师眼皮子底下,这让小班长感到十分宽慰。   只不过,某些学神圈子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争锋相对、尔虞我诈行为还没有停下。   甚至,愈演愈烈。   看着倪青葵的眼神可以料到,她心底大概已经认定,简书颐就是一班班风和谐的最大绊脚石。   绿茶的手段果然不是一般人能与之较量的。   简书颐咬牙切齿,笑得阴风阵阵,“好啊。”   她说,“你猜他们两个谁先死。”   “……”   倪青葵也觉得这样对朋友不太好,并且她意识到,换座并不能改善关系,只能维持一些表面和平,不让他们后排圈子随时处于易燃易爆的状态。   她还在思考更合适的方式,头顶传来云淡风轻的低沉嗓音。   “我走。”   江轸送完作业回来,安静站在桌前,看一眼倪青葵:“老师有意见吗?”   倪青葵如实说:“除了周——”   瞥一眼空座,周绥还没来,她接着说:“周绥这种顽固分子,其他的应该不会,我已经可以半权负责班级座位问题。”   江轸慢条斯理地把手表摘下,方便收拾东西,但把表揣兜里之前,他扫了一眼时间,淡道:“还有三分钟。”   他对倪青葵说:“我课上整理吧,下节课就走。”   简书颐皮笑肉不笑:“不用,我们可以帮你,速战速决,等什么下节课?”   倪青葵打断:“别急别急,没这么火烧眉毛。”   江轸露出逆来顺受的镇静表情,低头拿起桌面的几本书:“那就搬吧,我现在就走。”   简书颐:“你走啊。”   倪青葵:“你别走。”   简书颐:“你走啊,绿茶!”   倪青葵忍无可忍:“停!”   “……”   “都别动!”   “……”   “坐回去!!”   “……”   等两个学神归位,倪青葵也伏在桌上,头疼不已,怎么感觉她成了拱火的?把两人本就不和谐的关系搞得雪上加霜。   她回头看看女生不服气的表情。   简书颐对江轸的排斥,倪青葵也是懂的。   要是有一天,有个男孩子占据了简书颐的生活,代替了倪青葵,和她形影不离——都不要提形影不如,哪怕只是剥削了倪青葵的一半时间,她都会很伤心的。   和江轸在一起的时候,她偏心江轸。   和简书颐在一起的时候,她偏心简书颐。   倪青葵偶尔觉得自己很渣。   她不由地叹了一声。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上早读吧。   徐宛遥目睹,悄悄问倪青葵:“怎么了?”   倪青葵哀嚎:“他们两个打得不可开交,我一碗水端不平。”   徐宛遥很聪明:“其实有个好办法。”   倪青葵兴致勃勃:“快说。”   徐宛遥也兴致勃勃:“你可以和江轸在一起,然后一姐就是你唯一的最好朋友啦!”   “……徐宛遥我看你也欠收拾。”   徐宛遥无辜地抱住脑袋,明明没人打她,但她惨叫了一声:“啊!当我没说!”   倪青葵认真地思考过后,回到正题说:“调整距离不是办法,我决定,还是得对症下药,缓和关系,建设团魂!”   她捏紧拳头,势必要将“团魂”手到擒来。   -   冬去春来,三月份,一年一度的艺术节又要拉开帷幕。   李帆又开始头疼了。   她上完语文课,快下课时想到这茬,干脆也不在班里问其他人了,直接站讲台上,喊了一声倪青葵说:“倪青葵,这个月月底有个艺术节,你看能不能组织大家搞个节目?最好是集体性的,让同学们都有点参与感。”   倪青葵当仁不让,点点头说:“好啊好啊。”   因为上次元旦晚会,倪青葵的表演很出色,她的小提琴独奏在学生的q.q空间里广为传播,大家都知道1班有个小提琴天才。本就是风云人物的倪青葵,因为出类拔萃的艺术气质,人气又更上一层楼。   李帆便说:“你要是想拉琴也可以,看看能不能弄个合唱啊,合奏啊之类的,热闹一些,出彩一点。”   倪青葵想了想:“对了,上次那个小品您还记得吗?我改了一下舞台规模,准备做成舞剧形式,搬上大舞台。”   李帆眉飞色舞:“很好,那就交给你了。”   倪青葵比了个大大的OK。   下了课,她开始在班里物色合作人选。   倪青葵坐在桌上,视线在教室里梭巡来梭巡去。   进来一个,pass一个。   不行,这个太木楞了。   不行,这个长得差点。   不行,这个普通话都说不标准。   不行,这个个子跟我一样。   她摸着下巴,围观一圈班里男同学,一直没挑到合适的。   直到,某位好友正步调散漫走进教室。   “方立函!”   听到有人在喊他,方立函抬眼看教室后边,对上倪青葵的视线。   倪青葵说:“你放学能不能留一下?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你现在说。”   “不行,机密。”   老好人没多想,“知道了。”   放了学,方立函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的时候,看到倪青葵背靠着走廊护栏站,简书颐和江轸一左一右,各自面对着她,中间像隔着一道银河。   他脚步顿了下,再往前,路过的话会被逮住,正准备从另一个楼梯口神不知鬼不觉走了,不料倪青葵眼尖,冲他扬起声音,将人喊住:“不许溜,过来!”   方立函只好走过去。   三个人围着她站。   不过半径太大了,每个人离她都有一米多。   倪青葵招招手:“靠近点站,机密。”   三个人不动,看起来各怀鬼胎。   倪青葵急了:“大家都是同学,关系搞那么僵干什么啊?!”   方立函往前一步。   江轸和简书颐同时看他。   方立函又退回去。   倪青葵也烦了:“行行行,那就这么站吧,我说。”   她压低声音:“你们几个,需要配合我完成这次的舞台剧演出。还有其他几个小角色,我到时候会继续钦点,但我们四个是重中之重。”   方立函:“演什么?”   倪青葵抬手打断:“先别问,反正我是女主角。”   她对方立函说:“你长得帅,你演我男主。”   又对简书颐说:“你长得美,你演我男配。”   最后,对江轸说:“你琴弹得好,你给我伴奏。”   倪青葵吩咐完:“同意吗?同意散会。”   方立函:“……”   简书颐:“…………”   江轸:“…………………………”   三人异口同声:“所以演什么?”    “暂时保密,这是个绝密的改编剧本,”倪青葵看向方立函,“反正你的角色跟我是一对,男主角哦。”   她笑吟吟说:“抓住机会啊,小函子。”   方立函环着胳膊,又用指关节蹭了蹭鼻梁,若有所思。   简书颐:“没有女配吗?尖酸刻薄扯头花那种。”   倪青葵笑着拆穿她:“怎么,你想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打我?门都没有!”   简书颐奸计未遂,不说话了。   倪青葵强调:“一个女主,没有女配,其他全是男配。”   说着,她拍拍简书颐的肩膀,“要辛苦你反串一下啦。”   简书颐力争上游:“我也可以反串男主。”   倪青葵:“他活泼一点,我怕你把观众冻死,到时候给你安排一个冷漠人设。”   方立函问:“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吗?”   倪青葵:“差点意思,我们是爱情喜剧。”   简书颐:“刘楚玉和她的30个男宠?”   倪青葵邪笑:“我没那么荒淫。”   简书颐眼神凉凉:“你现在笑得就很荒淫。”   倪青葵对方立函说:“一个小小提示,你是个白面书生,我是个劫富济贫的江湖女侠。”   她又抓着简书颐的胳膊:“你……你的人设还没想好,等我琢磨一下。”   最后,她对江轸扬扬下巴:“对了,你在后台弹琴,难度不大吧?”   讲完,倪青葵不容置喙:“散会吧,等我号令。”   三人看她,异口同声:“我同意了吗?”   “不同意也驳回、统统驳回,”倪青葵手臂一扫,胸有成竹,“不想上也得给我硬着头皮上,你们可是1班的中流砥柱,舍己为人民啊!正好借此机会,挽救一下我们一败涂地的团魂!一举多得,hiahiahia!”   她交代完,做了一个很有气势的抱拳手势,“本女侠去也,各位、江湖再会!”   见她骑马的背影风风火火远去。   简书颐和方立函一起看了看江轸。   江轸目无表情,眼神深深地看着倪青葵的背影,随后迈步、静静跟上。   简书颐走之前,用同情的眼光扫了扫方立函,淡淡说了句:“你自求多福。” —————————— 作者有话说: 微博放过灵感小记的一段^^哥姐几个又凑一起了,一看就团魂十足捏~ 第44章 心事02   公交站, 多人候车。   包括:简书颐,倪青葵,xx, xxx, 江轸,xx。   简书颐在琢磨倪青葵的舞台剧问题,提出想法:“我不打你,但能不能给个机会打男主?”   倪青葵好奇看她。   简书颐振振有词:“男主和男配针锋相对很正常吧?”   倪青葵:“抽耳刮子这种不行, 但我可以给你个绝世武功,到时候让他被你挑断手筋脚筋, 半身不遂,口吐鲜血, 奄奄一息。”   简书颐:“然后给你美救书生的机会?”   倪青葵:“然后——我就用剑指着他的喉咙,让他跪下大喊三声,女侠救我!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跪下,一边吐血一边说:倪女侠,求你……救在下一命……”   紧接着,她做了个很威武的运功手势:“于是, 我大发慈悲,一掌拍在背上给他运功,立刻让他筋脉复原, 几秒后,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我潇洒地摆摆手说:好了,你走吧,下次不要再误入腥风血雨的江湖, 刀剑不长眼!结果呢,这秀才却因此坠入爱河,决定以身相许,赖在我身边不走了。”   简书颐皱着眉,揣摩:“你这个男主听起来很窝囊啊。”   倪青葵:“窝囊?这是求生的本能好不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懂得审时度势,及时下跪求饶,才是行走江湖的大智慧。”   简书颐摆正神色:“同意。”   倪青葵:“正好,你的人设也出来了,反派大boss,另一个帮派的教主,你知道这个书生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挟持着书生,以威胁我的江湖地位。你呢,就是个冷漠无情,不懂爱人的傲娇怪,最后却在跟我一次次的对峙之中,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简书颐跃跃欲试:“这个带感。”   倪青葵挑挑眉,笑得阴险:“投你所好了吧?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简书颐不胜感激:“谢谢。”   倪青葵拍拍她:“你还想加什么戏,想到了跟我说。”   简书颐:“吐血下跪可以再来几次,多多益善。”   倪青葵友情提醒:“时长有限,见好就收啊姐。”   来了一辆公交车,几个人离开。   站位:简书颐,倪青葵,空格,空格,江轸。   简书颐往那边瞄了一眼:“对了,你怎么不让江轸演男主?”   倪青葵:“怎么,比起方立函,你更想打的是江轸?”   简书颐:“那倒不是。”   站位突然:简书颐,倪青葵,江轸。   倪青葵偷偷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江轸,压低声音对她说:“这个事我好好琢磨过了。我在我们班考察了一圈,最后得出结论,除了江轸,谁都可以演男主。”   江轸挑眉。   简书颐:“周绥也行?”   “当然,周爷多帅啊,我已经问过他,只不过他最近被家里关禁闭好好学习了,凑不上我们的热闹。”   倪青葵笑嘻嘻说完,又瞄一眼身后八风不动的江轸。   少年平静站立,手插兜里,风掀起头发和衣摆,俊美无俦的外形引得许多目光。   但他纹丝不动,清心寡欲,看起来对她的吩咐并无异议。   并且他耳朵不好,应该听不见她们昧着良心的嘀咕。   倪青葵把声音压得更低:“虽然江轸的样子也很适合白面书生,但是他根本不懂感情,你觉得这个面瘫脸会做表情吗?演得好感情戏吗?”   江轸瞥了她一眼。   但是倪青葵侧过身看着简书颐,并没有接收到他的沉冷面色。   简书颐看到了,不想被心机男偷听,她到倪青葵的耳边,虚着声音说:“如果只是被挑断手筋脚筋,半身不遂,口吐鲜血,奄奄一息——我认为,应该算不上感情戏?”   倪青葵置若罔闻:“我们的戏需要张力,power。”   公交停下,江轸出声:“上车。”   他快步往前,卷来一股阴森森的冷风。   -   翌日,阳光高照,体育课自由活动的间隙。   江轸在超市,准备开冰柜拿水的时候,身体一沉,一只骨感坚硬的手腕磕在他的肩膀上。   方立函在他肩上搭着胳膊,偏眸看江轸:“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是一队的吗?”   他提醒说:“那几个男的是2班的。”   他在说刚才球场上微妙的压迫感。   聪明的人自然能领悟到这其中的警告意味。   江轸淡淡收回视线,准备开门:“我认识。”   方立函把他的冰柜门按回去,随后就将手撑在门把上,看着他说:“有的时候,没办法左右某个人的意志,所以只能对她身边的人施压?我也挺好奇的,有用吗。”   江轸的手顿了顿,没有继续跟他争,从容地把手塞回兜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向他:“有没有用,我心知肚明就行。”   “其实你放不放过我都没什么影响,我就算跟她演情侣,她对我没那方面的心思,我们也照样清白。”方立函告诉他,“换成你也一样,这只是游戏。”   江轸眼眸变深:“怎么会一样?”   “那你告诉我,你能获得什么?”   “好处并不是直接显现。”   方立函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步步为营?”   江轸观察对方片刻,说:“你不愿意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方立函把门打开了,语气散漫:“我可没有温水煮青蛙的耐心。”   江轸也充满好奇:“那你想得到吗?”   他拿了两瓶功能饮料出来,给江轸丢了一瓶:“想啊,但是人的心意是没办法控制的,不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果然是一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思维与做派。   与其说他端架子,不如说,对一些平步青云的人生而言,根本就没有放下架子这个选项。   他就不知道什么叫架子。   江轸的情况很不一样,想法自然也是。   倪青葵对他的重要程度,也不可以和别人相提并论。任何的思维和做派都不值得参考。   他要她,并且为此拥有锐不可当的决心。   江轸给出建议:“没办法你可以放弃。”   方立函顿了下,淡淡一笑:“暂时还放弃不了。”   “耐心是得到的必要条件,你不愿意付出等待的成本,说明这件事,或者那个人,在你的生活里占比不大。”   江轸冷静告知,“情况不同。”   方立函 安静了会儿,好像突然身体不适,又把门打开,将那瓶水丢回了冰柜里,然后用手撑住了柜门,稍稍弯下了腰。   江轸看着面前男生微微蹙起的眉梢,想起他有胃病这回事。   方立函看起来有点难以支撑,不打算和他继续探讨,他不置可否,只是应了一声,“嗯。”   随后低声说:“你去吧,跟她说一声就行,我不太爱参加这些活动。”   江轸:“没有带药?”   方立函只是摇头。   眼见江轸没有离开,方立函摆了下手:“没事,缓缓就好了。”   江轸去前台要了一杯温水,又买了一点苏打饼干,快步过来,递给他。   方立函接过:“谢谢。”   他喝了水,仍然扶着那柜子,没有拆开饼干。   江轸观察:“好一点了吗?”   “……嗯。”   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   江轸等了他一会儿,确定他应该没大事了,跟方立函一起走出去。他忽然说:“也许有一天,会变得不一样。”   方立函好奇:“你希望我理解你?”   江轸的语气与视线都很镇定,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眼光?   “只是建议你,警惕这样的一天。或者说,该放就放,漫不经心的喜欢是要遭报应的。”   方立函被他严重且严肃的措辞逗笑了,似信非信的样子,可能觉得他讲的话很没道理吧,但他并不喜欢跟人掰扯,所以也从善如流地应了:“受教了,警惕成为恋爱脑。”   江轸回到球场上。   方立函见倪青葵坐在观礼台在翻手里“机密”的剧本,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松弛地往后靠,双腿敞开,抱愧一笑:“身体抱恙,没法上台了,女侠还是另觅良才吧。”   倪青葵看他:“怎么回事?”   “需要静养。”   倪青葵也没逼他,慷慨激昂地笑着说:“那这样吧,我赐你一本武林秘籍,你去山洞隐居疗伤,二十年后,我们再华山论剑,问鼎中原,如何?”   方立函的嘴角带一点友好的笑,点点头:“好。”   “祝你早日康复呀。”   “谢谢。”   简书颐过来,要越过方立函走到倪青葵那边,跨过去时,被男生支在那的膝盖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简书颐下意识咂了一下嘴,站稳后拧眉看他。   方立函回视,没做表情,也没有说话,他不是故意的。   倪青葵不知情,没看到被绊倒的瞬间,抬头就只看到简书颐烦躁的眉眼。   她觉得很好笑,悄悄地问方立函:“你又怎么惹她了?”   方立函也很好笑,语气懒洋洋的:“我也想知道我怎么惹她了,可能看不惯我长得帅、腿还长吧。”   简书颐本来都准备坐下了,闻言,她退到他面前,冷飕飕地看着他说:“你确实很懂怎么激怒我。”   方立函失笑,无语得不行了:“我激怒你干嘛,好无辜啊。”   她咬咬牙:“谁知道你想干嘛。”   倪青葵立刻起身,迅速拉住她,低声:“冷静,气急败坏的人先输。”   她挎着简书颐的手臂走到远处去,给她顺顺炸开的毛:“友好一点嘛。”   简书颐:“怎么友好?”   倪青葵:“他刚刚那句话不就是开玩笑的吗?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讨厌他什么。”   “假。”   倪青葵循循善诱:“什么叫假呢?有的人只是边界感强,只需要维持体面的人际关系,他没有伤害你,没有算计你,这不就可以了吗?他根本不需要知己啊,你没必要逼迫每个人都交出真心吧。”   在人际关系这方面,倪青葵还是有一些高见的。   有些朋友,你给他百分之百的真心,他还你百分之百的热血。   而有一些人只需要尊重,融洽,客气的相处就好了。每站路都会遇到淡如水的泛泛之交,但是这样的人,只要你不拆开自己的心,就一定不会跟他走到分崩离析的一步。   说好不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倪青葵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是不是很有道理?”   但简书颐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顾往前走,马尾沉冷地坠着,语气冷到冰点,让倪青葵听出紧咬牙关的坚定,“早晚把他训成狗。”   倪青葵闻言,不分析了,不理智了,也不正义了,大喜过望:“我吃我吃!hurry up!!”   走了一段路,简书颐忽然停住脚步,又问她:“那江轸呢?属于哪一类。”   倪青葵不假思索:“江轸虽然表情高冷,但我能感受到他的暖啊。”   “怎么感受的?”   倪青葵神秘兮兮:“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忽然想到重要的事,不提这一茬了:“男主角没了,我再去问问周爷。”   “你还是让江轸上吧。”简书颐看不下去,“伴奏什么的,放音乐就行了吧?想留住他,又不给他名分,对你的暖男来说是不是也很残忍?”   “……”   倪青葵一惊:“名分?”   “难道不是?”   倪青葵感觉某个心虚漏风的空隙被人戳了下,心虚感更是壮大。   其实,除了怕江轸演不好之外,倪青葵还有点邪恶的小心理,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正面应对的。   虽然是打打杀杀的戏,可是,怎么说男女主角也是一对,她很怕生出异样的情愫。   对着普通同学,她不会有想法,但是如果男主角是江轸……   倪青葵就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保持得住矜持一面了,万一露出淫.魔的獠牙,会不会在书生吐血身亡之前就把他吓死?不得而知。   “残忍吗?”她愣愣问。   “你说呢?你在前面大放异彩,他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倪青葵不说话了,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揪揪手指,立刻反思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对朋友。   她又忽然抬头,看向简书颐:“诶?奇怪,你今天怎么会帮江轸说话?”   简书颐收回视线,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可能因为更烦的人出现了吧。”   -   队员伤病退赛,男主角的人选空出来。   于是,倪青葵约了江轸来家里,准备邀请三个重要角色开小会商讨一下剧情。   但是简书颐今天没参与,因为她离校的时候,瞥见江轸手边有一本她没见过的竞赛习题,此事事关重大,比演舞台剧重要一百倍,放了学,她立刻去书店买了一套回来,回家就紧急上楼做题去了。   倪青葵的小小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江轸两个人。   “开会。”她说。   江轸正漫不经心地叠腿坐着,手里翻阅练习卷,沉默不语,等候队长指示。   倪青葵表情哀痛,开门见山:“很不幸的消息,我们的男主角撂挑子了。”   江轸并不意外,掀一页纸,“是吗。”   “团魂重建失败。”   “重建?”   “不重要,你有没有更好的人选推荐?”   江轸掀起眼皮看她,眸色深处似乎动荡,但并没有涌出什么,过了会儿,只是平静地说:“我不是伴奏吗?曲子给我就行,其他的我做不了主。”   倪青葵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觉得周绥怎么样。”   “都行,”江轸继续看试卷,眼波淡淡,“反正我只是个打杂的。”   “……”   倪青葵愧疚感激增,“我没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没有要发配你的意思!”   江轸仍然淡淡:“没有吗?”   这个反问就很不对劲了!   倪青葵跟他对坐着,双手忽然往他卷子上一按,隔着试卷,掌心拍在男生结实的大腿上。   她小心翼翼出声:“你……是不是不开心?”   江轸重新抬眼,看向她,“不开心?”   她面露不自然的谄笑:“我只是觉得很那个,没有要伤害你呀。”   “哪 个?”   “我们太熟悉了,我怕会笑场。”   江轸纹丝不动地看她,面瘫的表情写着:你看我这张脸有笑场的潜质吗?   倪青葵说:“我其实挺想让你演男主的,心里第一个就是找的你,但是——”   “但是?”   她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那你要学会做表情好不好?”   江轸唇角勾起,面露微笑。   “……”   就是这样过分俊美的笑,让倪青葵不得不回避开他的视线,会让她严重分神。   倪青葵走到门边,又把门打开。   江轸没动,只用余光看着她走来走去。   虽然他没问,但她解释:“通通风。”说话时,手掌还在往脸上扇着冷风,做出要被热化的样子。   现在明明是春天。   “嗯。”   倪青葵坐回来,郑重地问道:“那你想不想试一下男主?”   江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喊她:“倪青葵。”   语气有着包容无限的柔和,还掺了点无奈:“除了我,还会有别人对你千依百顺吗?”   倪青葵脸色一红,更是觉得自己的“发配”行为很不应该,开始低头反思。   紧接着,便听见他沉沉地问了句:“演什么?”   倪青葵拿起桌上复印好的剧本,正准备交给江轸。   但他手伸出来要接时,倪青葵又顿了下,问他:“《武林外传》你看过吗?”   提到剧本,倪青葵就褪去了那层深感抱歉的谄媚之色,恢复一腔热忱,情绪极为高涨。   他说:“陪你看过3遍。”   倪青葵双眼发光:“那太好了!我相信以你的领悟能力,一定能胜任秀才这个角色的。”   倪青葵给他剧本,又递过去桌上早就准备好的一把算盘:“但是呢,由于我本人,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小郭和无双两女争一男的戏码。所以我决定,魔改剧本。”   倪青葵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倪芙蓉,即将拥有五个面首,你们会为了我争风吃醋,乃至大打出手。”   江轸还没把剧本翻开,忽然有种不详预感,手指顿在那里,抬头看向倪青葵。   激情饱满的少女下一秒便指着他,出声道:“而你江秀才,就是我的——头号,舔狗!!”   “由于你没有武功,在我们武林人士的混战过程中,你将会被冷漠的邪教教主挑断手筋脚筋,半身不遂,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然后跪下,朝我大喊三声:女侠,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听着她荒淫的笑声,江轸眸色慢慢地沉下来。   他很想立刻打电话给方立函,问他还想不想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45章 心事03   说完, 倪青葵已经进入女侠风范,对着书生命令:“开始吧,你先念一遍台词, 就念我刚说的那句。”   她打板:“action!”   江轸微微低着头思索, 像正在酝酿出奥斯卡级别的演技,最后,扶了下眼镜,才抬头。   “女侠救我。”他语气平静。   倪青葵愣了下, 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都不求你声情并茂了,读课文也得有点平仄起伏可以吗?”   他重复:“女侠救我。”   倪青葵急眼了:“有点感情啊!”   江轸:“女侠救我。”   “…………你是机器人吗大哥?”   “很声情并茂了。”他言之凿凿。   倪青葵冷下脸来, 抱起胳膊,态度骤然转变:“江轸, 我真的看错你了,我一定要收回刚才对你的愧疚和自责,不选你是对的。”   他注视她片刻,突然出声,“女侠。”   像是要为自己做最后的争取,停顿片刻后,才慢慢吐出后面二字, “救我。”   倪青葵:“是要我夸你吗?都会断句了。”   江轸虽然演技不行,但态度摆得很端正,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多加练习, 会有进步。”   倪青葵摆摆手:“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从零做起。”   静默一会儿, 江轸语气低抑, 嗯了一声,淡淡说:“那我看伴奏也不必了,其实琴弹得也一般, 没有什么表现的必要。”   “抱歉。”他起了身,把算盘轻轻地放桌上,语气也轻轻的,“是我没用,帮不上什么忙。”   看他这副有心无力的样子,倪青葵心一软,连忙按了下他的肩膀,语气也放平静了,“那就练练吧,没准能突飞猛进呢,别人也不见得能演好。”   江轸坐回去,满意道:“言之有理。”   静默片刻后,见他翻阅剧本,倪青葵主动发问:“怎么样,能不能演?”   江轸提出合理的建议:“其实,书生也可以有一定气势,不用如此狼狈。”   倪青葵说:“很有气势啊,舔狗就要有大舔特舔的气势啊,还要怎样?武力值就算了,少来争我的风头。”   她站在那叉着腰,高高在上地凝视他,像个盛气凌人的大小姐。   江轸只好沉默。   他又大致翻看了一会儿剧本,看到一些男主角舔之不尽的剧情,不由地出声问道:“你喜欢这样的?”   倪青葵笑:“对啊,谁不喜欢乖的,懂事的。”   狼尾巴藏好,露出纯良的小狗表情。   他低头说:“回家一定练习。”   倪青葵满意了,笑说:“好吧,那就给你个进步机会。”   她对自己的剧本充满信心,也鼓励江轸说:“说真的,其实你演秀才挺好的,我们的节目收视率一定爆表。全校女生都想看清冷大神下跪求饶,很难想象到时候会有多exciting!”   江轸静静地合上灾难的剧本,同样觉得一切都难以想象。   算了,说好的千依百顺,当然只能陪她闹了。   想起还有一位重要队友,倪青葵给简书颐发消息:你要下来练练吗?   简书颐:你们先练。   倪青葵:那你要记得背台词。   简书颐:一小时就背完了。   倪青葵:蛮多的。   简书颐:两小时。   倪青葵:小小通知,我们换男主演了。   简书颐:随便吧,留个男的给我打就行。   -   第二天课间。   简书颐还在做题目,只见有人“砰”的一声,直直地扑到她的桌上。   简书颐吓一跳:“你干嘛?!”   倪青葵被自己的冲击力弹了出去,佝偻着背,手臂松松地下垂,挂在前面。   要不是她扎着头发,现在就是个披头散发的贞子。   披头散发的倪贞子飘来荡去:“老娘现在怨气好重啊……”   倪贞子飘到徐宛遥面前:“跟李老师说了《武林外传》的剧本,她居然跟我说,五男争一女有伤风化,给我毙掉了……”   倪贞子飘到叶星蒲面前:“我那么精妙绝伦的剧本……”   倪贞子随机找人索命,卡住了简书颐的脖子:“我的女侠,我的秀才,我的……大boss男配……我的面首……我的妒夫们……”   倪贞子被简书颐打掉手,飘到了江轸面前:“我好不容易说通学神让他做我舔狗……全校女生都翘首以盼的戏码……”   江轸正在拿着他的道具算盘,岿然不动地算着题。   倪青葵想卡他的脖子,手指刚碰到男生的喉结,犹如被烫到,一下收回,摇着他的肩膀说:“舔狗……你说话啊舔狗……”   江轸配合应声:“女侠救我。”   他默默地卸下一口气,把用不到的算盘收了起来。   “但是!”   倪青葵一个激灵站直了,把马尾辫猛地往后一甩,又面露阳光正气的样子,捏紧拳头,昂扬喊道,“我倪芙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因为我还有,planB!!”   她猖狂地笑起来,飞奔到讲台上。   倪青葵拿起教尺梆梆拍桌,站在讲台上宣布:“同志们,我来招募一下群众演员,我们学校即将迎来三月底的校园艺术节,由我执导的剧目将会登上舞台,我们这次要演的剧本是——”   倪青葵卖关子似的稍作停顿,然后抑扬顿挫地念出:“歌~剧~魅~影~~~~~Sing!my angel of music!”   同学们相当配合地尖叫,鼓掌,起哄。   有人用书狂拍桌子,“牛逼!”   有人已经开始兴奋地起调,噔噔噔地唱起来了 :“炸场!!”   倪青葵差点被大家的热情哄得找不着北:“想要加入我们炸场演出的同学,请立刻参与报名,机会难得,先到先得哦!”   她讲完,又愉快地飞奔下来,抓住江轸的领子,紧急提示:“我演克里斯汀,你演魅影,非常适合你,因为这个死病娇不用做表情。”   江轸被她一拽,手里的笔松松地掉下去,已经手无缚鸡之力地进入到乖秀才的角色里,瞥一眼她贼笑的表情。   “需要唱歌?”他问。   “那简直太为难你这个木头了,”倪青葵语速飞快说下去,“我早有计策,剧里的唱段全都改成台词念白,但是囚禁play那段需要用音乐来推动氛围,达到这出剧的核心高潮。我拉琴,你弹琴,双剑合璧,exciting!”   江轸皱眉:“囚禁?”   倪青葵继续飞快地说:“这个死病娇有个地宫,他为了占有我,把我和男二号子爵一起掳到地宫里,最后我为了救子爵,不得不奉献了我的kiss,亲了你这个丑陋的怪物。”   江轸眉目展开,略感有趣:“kiss?”   倪青葵置若罔闻,拍着他说:“我相信,我们的新舞台一定会比女侠救命更为震撼精彩,亲爱的好战友,我们又要合体作战了。”   她眉飞色舞地笑着:“强取豪夺会不会?”   江轸一问三不知:“强取豪夺?”   倪青葵晃着他的肩膀,像把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晃出来:“赶紧出来吧死秀才,你现在是死病娇。”   江轸扶眼镜:“嗯。”   他看一眼倪青葵,认真领教:“有点难度,需要指导。”   倪青葵挑起他的下巴,眼神森冷地盯着他,片刻后,问:“就像这样,有感觉吗?”   他岔开腿坐,正好,她一只膝盖跪在江轸的凳子上,在他双腿中间。   江轸逆来顺受地仰头,对上她威风严峻的视线。   大概有四公分的距离,暖热的呼吸交错。   少年洁净的校服领口一股苦橙的浅香也向她鼻息散开,但倪青葵皱着眉,沉浸在冷酷的剧情里,并无异心。   江轸微微敛眸,便看到少女饱满漂亮的唇瓣近在咫尺。   如果这时候有闹腾的男生推推搡搡,撞一下倪青葵,她就会吻到他。   如果江轸不服她的威厉,突然站起来,他就会吻到她。   然而教室里风平浪静,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余光瞥见有同学经过,诧异看着他们,江轸沉声:“需要在特定的空间指导。”   倪青葵放开他:“必须指导,晚上继续跟我回家。”   江轸满意:“只好这样。”   倪青葵对他报以满分信任,表情恢复了甜甜的笑容:“这对很带感,比秀才有张力,一定要好好表现哦。”   江轸眸色微漾:“不是喜欢乖的?”   倪青葵蹦跳着回到座位,马尾甩甩:“不要当真,我见一个爱一个,强势疯批也爽得要死。”   江轸看着女生背影,轻轻扶正被她扯散的领口:“是吗?”   -   倪青葵今天值日,她中午在教室扫地的时候,一个女生走到她面前,倪青葵下意识说:“让一下,我扫你后面。”   女生站着没动。   倪青葵站直身子,好奇一看,是李佑雯站在那。   李佑雯个子不高,平常寡言少语的,不是很喜欢叽叽喳喳的那种学生,跟倪青葵交集也不多。   “怎么了?”倪青葵问。   “你换节目了?”   “嗯。”   “你要上去拉琴?”   倪青葵友好一笑,并且伸出橄榄枝:“对,你想加入我们吗?”   李佑雯并没有笑,反而说:“这个节目只能你上吗?”   倪青葵收回嘴角的弧度,察觉到对方的不善,眼神也变得冷淡了些:“什么意思?”   “女主角必须是你吗?”   “必须是?”   李佑雯说:“你不是女主吗?换之前是你,换之后也是你。”   此时教室空荡,吃完饭的学生陆陆续续回来,但人也不多,各自沉浸在悠闲的午后时间里。   倪青葵站在教室靠后的位置,看着女生冷凝的眉目,对方说话冷淡,但看得出,这样的言辞已经是有所克制后的选择。   倪青葵说:“我的朋友跟我关系很好,所以我才敢在他们面前‘独断专行’,因为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简书颐真的想当女主角,她会直接和我说,江轸要是想反串演女主,我想他也不会藏着掖着。如果他们真的有不甘心的想法,我是可以感受到的,我自然也可以跟他们合理沟通,有更合适的女主人选,我当然可以让出,这没有什么必不必须吧。”   李佑雯没有被说服,又更犀利地问道:“那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用你的节目创意?”   倪青葵愣了下,大概懂了她的来意:“你也想参加艺术节吗?那天怎么没有站起来?”   “说了又怎么样,声音又没你大。”   ——声音又没你大?   倪青葵回忆一番,那天她有吼得很大声吗?   她怎么记得是班主任率先提问的?   倪青葵不管了,问她重点:“所以你是不是想争取上台的机会?”   李佑雯不说话。   “你有想法也很好啊,不过每个班好像最多只能出一个节目。”倪青葵低着头,认真地想了一想,“那这样子吧,你准备一下你的节目,我回头再问问还有没有人愿意上台,我们可以公平竞争,让不参与的同学们选出最后的表演机会。”   李佑雯哂笑一声:“公平竞争?你明明知道大家都喜欢你,李老师也喜欢你,最后肯定会选你啊。你那天一站起来,老师一脸解决了麻烦一样的表情,肯定就不会再考虑别的同学了啊。”   倪青葵微微皱眉:“你们不站起来好像不是我的问题吧?所以你现在来对我冷嘲热讽,我就应该让出我的位置吗?”   李佑雯说:“我也没有冷嘲热讽啊,我只是觉得,你不是一直以大局为重吗?你不是搞那个什么意见箱?那我现在来给你当面提意见啊,我们这些平时默默无闻的同学,偶尔也想要一点机会啊。”   倪青葵说:“我是以大局为重,但不代表我要当圣母,我的资格也是资格,我的权利也是权利。”   她并没有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敌意吓到,“因为我人缘好,所以你就断定,怎么样都不公平。因为你自认为不公平,又因为我是班长,所以我主动牺牲,这也算不上合理吧?”   李佑雯想接话,但动动嘴唇,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为好,气势没刚才那么锋利了,她垂了垂眼睛,又不吱声了。   倪青葵告诉她:“我会争取这个舞台,我也在剧本选择和舞台形式上花了很多心血,你当然也可以为你的心血争取。”   李佑雯说:“可是每次都是你上,每次都是你当女主,每次都是你在出风头。”   “什么叫每次都是我当女主?这是我第一次排舞台剧。”   “元旦那个节目你不也上去拉琴了?”   “那是因为老师在班里问了,我们班没有人愿意去啊。”   “……”   倪青葵:“要不这样吧,我们可以让大家匿名选择——”   李佑雯打断:“那也会有人情分吧,反正你朋友多你有理!”   她讲完,就一脸不服气地走了。   “……”   倪青葵站在那好一会儿,一脸莫名其妙,她看着女孩子跑出去,过了片刻,继续低下头扫地。   下午的政治课,倪青葵收到别的组传来的纸条。   她打开,看到一行字:【对不起,李佑雯今天是不是找你了?她可能有点偏激了,她是想帮我说话——陈嘉懿】   看到署名,倪青葵往陈嘉懿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写字:【你们是准备了什么节目吗?】   陈嘉懿:【我写了个剧本,想试试】   倪青葵:【原创的?】   陈嘉懿:【嗯】   倪青葵:【不用道歉,你们想要机会可以直截了当点,我不太听得明白她很情绪化的表达,如果你觉得我怎么决定都不公,那你可以说出想你的办法,让这件事的最后结果尽量公平,可以吗?】   陈嘉懿:【可以公平解决,但你能不能不拉琴?你拿琴出来就是断层碾压。】   倪青葵:【我必须拉琴,我们的舞 台需要音乐。】   陈嘉懿:【好吧,那你去吧。】   看到这句,倪青葵心生无奈,她扶着额写:【元旦的时候老师在班里问半天,你怎么不举手?】   陈嘉懿:【那时候剧本还没成型,我寒假写的】   倪青葵:【我去可以,那就希望你们不要再莫名其妙地摆出一副被我欺负的样子,你不服我,又主动放弃资格,这并不是我的问题,我不会为此承担道德责任,你们也不必针对我。】   纸条传到陈嘉懿那边,她静静地看完,把纸折了起来放一旁,没有再回复。 第46章 心事04   倪青葵收回视线, 思索片刻,她回头悄悄问:“简书颐,你想演克里斯汀吗?”   “如果男主是江轸的话跟他演这种恶心的东西我宁愿去死。”简书颐一口气说完。   倪青葵快笑死:“恶心到连标点都不加了吗?”   “自己断句。”   “说真的, 你想不想演女主?男主换成——”   简书颐打断:“我看你现在就想脸着地。”   倪青葵眉眼弯弯, 给她顺毛:“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现在时刻处于应激状态啊。”   “我演不演女主重要吗?我又不是那块料,谁想看我演女主?”简书颐抬头看看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有人说你了?”   倪青葵说:“也不算吧,就是提醒了一下, 可能觉得我有点……滥用职权?”   简书颐:“这跟滥用职权有什么关系,你是兜着底的那个才对吧?我看你就是好脸色给多了。”   见倪青葵闷声不语, 简书颐气势上来了:“谁啊,我去帮你吵。”   倪青葵笑起来,继续给她顺毛:“不要,我怕你把屋顶掀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   倪青葵没给简书颐动口动手的机会,放了学之后,简书颐赶着去物竞小组上课,并且跟倪青葵交代了一句, “竞赛班的课表出来了,每个礼拜都会晚上上课,你以后先回去吧, 别等我。”   沉默片刻, 倪青葵才低低地应了声, “……嗯。”   她回头看了眼还算悠闲的江轸,他是数竞组的,要到下周才开始上课。   吵吵闹闹的回家路, 也许就以这样平凡的日子,平凡的宣布为分界线,很难再集中了。   时间的紧迫感油然而生。   倪青葵很讨厌分别,不论是更远一些,她压根无法想象的,毕业,前程,或者只是近在咫尺的被迫拆散。   她很粘她的朋友们。   以至于飘忽不定的理想让她失去自我,在目标院校一栏都要誓死追随,他们都填清华,倪青葵就也填清华。考不上就去附近的院校,她已经决定,为了避免被发配到陌生城市,她所有的志愿学校都要填到北京。   她要和朋友们永远在一起。   看着简书颐离开,倪青葵突然心生伤感,但立刻又想了个好主意,计划去找老师申请一下走读生晚自习。   倪青葵把自己哄好了,她收拾好书包,在教室门口等江轸的时候,见到陈嘉懿出来,喊住她:“陈嘉懿。”   女生停下脚步。   “要不要聊两句?”倪青葵问。   陈嘉懿微微思索,点了头。   倪青葵跟她站在走廊尽头。   她提出建议:“如果你觉得在班级里选很不公平,那我们可以拿给别的班的老师让他们选,反正他们又不认识我们,总有办法能公平一些吧?这样也不会浪费你手里的机会,我还是觉得,既然都已经写出来了,最好不要就这样拱手让人。”   陈嘉懿的情绪没有李佑雯那么强烈,她的性子也更静一些,淡淡问了句:“你不是说跟你没关系吗?”   “是跟倪青葵没关系,但跟班长有关系,班长要负责疏导人际关系,关注大家的情绪健康,关注集体活动的合理性,现在不是倪青葵,是班长和你在沟通。”   倪青葵面色不重,冷静和煦地跟她沟通:“所以我建议你努努力,你觉得怎么样?”   陈嘉懿出其不意地问道:“那你会记恨我吗?不管是输是赢。”   倪青葵轻怔:“我为什么要记恨你?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不是传统吗?”   陈嘉懿默了片刻,点点头。   她说话始终低着眼睛,并不看向对方,虽然她个子还挺高的。   “是不是要排出来看看效果?”   倪青葵说:“可能是,因为毕竟我这个不是原创剧本,没法跟你在同一维度比对,而且文化节最后看的也是舞台效果,我们都尽量排出来吧。”   陈嘉懿:“我跟班里同学不太熟,凑不齐人。”   倪青葵:“我帮你找几个,你能接受吗?”   她点头:“我们是女生寝室的故事,找四个女生就行。我和李佑雯会上的,再找两个。”   “好,我明天帮你问问。”   天暖起来,教学楼下樱花盛开,黑夜也没有那么提早到来。   倪青葵站在黄昏的风里,看着面前的女生,听见她说了句:“我很别扭吧。”   倪青葵:“是有点,不过我可以理解一部分。”   陈嘉懿扶了下眼镜,这才抬头看她一眼:“我想考戏文,或者编导。”   倪青葵眼眸闪光,微笑一下:“那很好啊,这一行很适合你。”   陈嘉懿淡淡地嗯了一声,又垂下眼睛:“李佑雯今天说话语气可能不太好,但是我们没有在背后说你坏话,她比较直来直去,替我打抱不平,也不会针对你的。可能是我太别扭了,弯弯绕绕的,所以让别人误会我有很深的怨念。”   倪青葵:“你不是道过歉了吗?”   陈嘉懿:“你没说没关系。”   倪青葵:“没关系啊,我也不会揣测你们在背后说我坏话,为什么这么说?”   陈嘉懿:“我想得多,如果有人这么对我,我觉得她背地里已经全是牢骚了。”   倪青葵失笑:“你还会猜测我的想法?这样不累吗。”   她是很想跟同学友好交流,公正解决这件事的。   但是陈嘉懿总是低着头,甚至脚步还在后缩,让她们两个状态看起来像是倪青葵在批评她。   倪青葵心下觉得怪异,哪怕她是班干部又如何?她又不是真的有官威,她们是平等的学生,但眼下的状态,似乎也不是她能够轻易调整过来的。   倪青葵便也跟着她低了头。   飘摇的飞絮被风卷到脚边,宽松的校裤裤脚也因风裹紧女孩子清瘦的脚踝。后面的栏杆之下,有开得旺盛的花朵,像是粉白色海洋,没有重心的女孩颠簸地踏在洋流之中,也如浮絮飞荡。   陈嘉懿说:“我性格不好,老喜欢生闷气,让别人猜,有什么心思都憋在心里不说,李佑雯可能就觉得你对我产生了威胁,以后我会试着主动提的,你也不要误会她,她就是希望我能有个表现的机会,真的没有坏心。”   “短短几分钟,你已经批评过自己三次了。”倪青葵还是选择抬起脸来,看着她说,“不要自贬啊,陈嘉懿,你明明很优秀。”   陈嘉懿又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些,像是很刻意地在跟她拉远距离。   有一些人不太擅长与不熟悉的人相处,倪青葵想,这也是自然的,她便也尊重着对方保持着的那一点距离。   “我不觉得我优秀。”陈嘉懿忽然说。   倪青葵感到诧异,微微蹙眉,望着她。   静了片刻,倪青葵才缓缓地开口说:“你文笔好,字也写得很漂亮,所有老师都很欣赏,会因为你的卷子赏心悦目,愿意给你高分,虽然我不了解你,但我猜你一定读过很多很多的书,生僻的古诗词信手拈来,你在课上讲解滕王阁序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因为你提到了一些很深奥的人生命题,我听得一知半解,我很少从课文里领悟到什么哲理,只会觉得书好难背,所以我特别佩服你的渊博,你应该很喜欢历史吧,喜欢钻研人物,你讲的很多名人事迹我都没听过,但你博古通今,什么都懂。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典雅含蓄的气质特别吸引人。”   听到“气质”这两个字,陈嘉懿终于抬起头来,眼中也有轻轻愕然,像是惊讶于她的一些措辞。   倪青葵看着她镜片之下单薄的眼睛,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李老师经常在办公室夸你,说你的课代表工作做得耐心细致,又说你文章写得 好,老师之间都会拿你的作文本传阅欣赏。哦对了,运动会的时候,我们班级区域有人垃圾没带走,你怕被扣分,所以一个人返回去捡走零食袋和矿泉水瓶,我在跑道另一头看到了。你很识大体,很为他人考虑,你很善良,也很聪慧。”   最后,倪青葵说:“虽然你不喜欢说话,不那么外向,不喜欢社交,但你在展露才情的时候闪闪发光,充满魅力,你怎么会不优秀?”   她不明白,这样盛大的春天,为什么总要低头走路呢?学不会自我欣赏,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成为青春遗憾?   陈嘉懿的喉咙口有微妙的波动,过了好久,她才说一句:“你怎么记得这些?”   “可能因为……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吧?”   倪青葵歪歪脸颊,和煦一笑,鬓发被捎过樱花的风吹起,漂亮且动人,她轻轻地说:“就像我发现你的名字一样。”   余光里,等候多时的少年望过来。   能让江轸感到不耐的时分不多,不过眼下,看不出他是不耐,还是私自揣摩了一番,认为倪青葵面前的女孩对她有一定威胁,正在准备替她出头。   倪青葵怕江轸等急,没有那么多时间与陈嘉懿周旋。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最后,倪青葵鼓励她一句,“好好准备你的剧本,我等你。”   陈嘉懿嘴唇翕动,像是要辩解那句“不喜欢”,但碍于种种原因,她选择了沉默。   倪青葵转身,冲江轸挥了下手臂:“走吧。”   她领着江轸走了几步,再回头,陈嘉懿已经从那边的楼道离开了。   倪青葵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她打招呼的情景。   开学的时候,她来得早一些,在走廊碰到还在找教室的女生,倪青葵看她晕头转向,就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过重点班的名单,抱着或许有零星印象的想法,试图给同学提供帮助。   女孩子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说:“陈嘉懿。”   倪青葵便喊了一遍她的名字:“陈嘉懿,你跟我一个班,1班教室在最东边。”   陈嘉懿诧异地问:“你认识我啊?”   倪青葵笑笑:“我看过名单了,你的名字很好听,所以我记住了。”   她私心觉得,名字很好听的人,是不该妄自菲薄的。   因为自降世一刻,她的人生就承载了满满的期许与祝福。   被祝愿着出生的人,一定要活得精彩。   -   回家的公交车上,倪青葵睡了一路,把今天在数学课上打的盹统统都恶补回来。   江轸没有吵她。   公交到站,倪青葵及时醒来,下车。   江轸沉默地跟在倪青葵身后,沿着长长的南风巷往家的方向走。   她仍然不说话,过了好几分钟,视野里轻晃的马尾终于停下,倪青葵说:“今天我们先回去对一下台词,明天去练琴,可以吗?”   她一回头,对上少年沉静的眼睛。   江轸不答反问:“她在意的是什么?”   “……”   他声音沉冷,并无情绪,却轻易将她盖在情绪上的那张薄纸刺穿。   倪青葵一愣:“没关系,已经解决了。”   他淡声反问:“解决了吗?”   倪青葵吸紧了一口气,又慢慢地放下去,说:“差不多吧,她想上台,跟我要机会。”   她往前走,步伐放慢了一些,很轻地开口。   “不过,我因为这个事,又想起杜若了。   “有一次,杜若有个到文海的表演机会,那是她妈妈给她置换的资源,我后来才知道,但我那时候好笨,横插一脚,什么都不懂,就这样霸占了她的机会,也许我的行为对她来说是很深的伤害。   “看到她伤心我也挺难受的,但是我又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为自己尽力争取的。   “我爱小提琴,我爱文海,我一定要站在那里。   “比较能够安慰到我的是,杜若还有很多的机会去文海,我会想,如果没有了呢?那我岂不是很坏。   “你说,人是不是都会这样矛盾?”   她讲完自己的烦恼,抬头看看已经走到面前的江轸。   他说:“即便她没有机会了,这后果也不该是你要承担的。他们愿意开通一个口子让你走进去,说明这个通道本就没有被堵实,是允许进攻的。而当时不懂人情世故的倪青葵,大胆地去挑战潜规则,就这样横冲直撞地获胜了,这明明是厉害的事。”   江轸静静回视:“赤子之心最珍贵。”   倪青葵说:“那,要是放在现在呢?”   江轸说:“现在的你,可以选择更成熟的方式应对了,但依然不必为了别人的情绪让路。”   倪青葵抿抿唇,低头看着脚尖:“你觉得,我这样算不算自私?”   他出声沉着缓慢,一字一句,从容不迫:“竞争并不是坏事,怎么能和自私挂钩?你的决策,和你的愧疚是两件事,你去争取是你的权利,你为别人的失落而失落,是因为你有共情的能力。你有对自己的坚定,也有对他人的悲悯。”   少年如水流一样温和有力的声音,徐徐地传到耳畔:“善良和软弱需要有一个界限,倪青葵,你做得很好。”   倪青葵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察觉到近日升温,也许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因为此刻,风吹到身上都变热了几分。谁说春风不解风情?多么失魂落魄的感受,都在此时的晚风里散尽,留下的只有取之不尽的暖意。   江轸也与她对视。   他们站在家门口,江轸稍稍掀起眼皮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巷口,有车停下,从车里下来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身形修长,穿一件黑色衬衫,正快步往里头走。   江轸收回冷肃观察的余光,视线聚拢在倪青葵的脸上,突然往她的面前走了一步。   倪青葵见人往前,不得已往后退去,因为他突然逼近,身高差让她不得不扬起脸看他,还没来得及问要干嘛,江轸突然俯身,吻了下来——   倪青葵眼疾手快地将手掌挡在他的嘴巴上,劫住了这个吻。   少年迫近的双眸占据她放大的瞳孔。   “你干嘛?!”她惊叫。   江轸轻轻一握她抬起来挡他的那只手,掌心顺着手往下,扣住腕子,轻而易举地将倪青葵的手腕压紧在了后面的墙上。   他微微挑眉,眼神锋利得不像他。   江轸沉声:“是这样吗?”   “你、你干嘛突然……”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其固定在墙上,巷子两侧的墙面是陈旧的水泥质地,嵌着粗糙的颗粒,江轸没有真的把她细嫩的手腕压上去,只令那一颗颗小石子硌着他自己的指骨。   他声音低沉,眼神也深得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强取豪夺,不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发生吗?”   倪青葵想活动被他箍住的手腕,但是没有力量抗衡男生的体格,她面色涨红,抬起另一只手想推他,也被一下按住:“我没让你现在演戏!”   江轸置若罔闻,英俊深邃的五官又凑近几分,低声询问:“怎么kiss?”   他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她,但因为倪青葵只能靠歪过头的姿势做无助反抗,那点温热的气息浮在她的唇角:“直接吻你吗?”   倪青葵的心跳怦然不止,气息也紊乱不已:“你出来,死病娇你赶紧给我从江轸身上下来!”   她的胸膛起伏不定,重重地呼吸着,能感觉到由于肾上腺素飙升,带来急剧变化的生理状况。除了脸,全身上下应该都红透了,因为此时此刻,每一个毛孔都热得很鲜明。   倪青葵叫嚣:“我没有在演戏,魅影不是这样的,你赶紧给我停下!”   江轸语气低而淡,压迫感却极为强烈:“要还是不要?”   倪青葵一脚踩在他鞋上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抖钥匙的脆响。   裴雪旗站在一侧,稍作提醒。   江轸挑眉,稍微松了松手上的力度,让她的手腕自然滑落。   倪青葵面红耳赤地整理一下校服,又捋捋头发,慌忙解释说:“我们在演戏。”   裴雪旗看看她,又看看江轸:“演什么?”   倪青葵:“舞台剧。”   裴雪旗不置可否,视线往院子里一瞥,家里已经灯火通明,他低声道:“不要在这里,引火烧身。”   江轸眉梢一动:“多谢 提醒。”   因为他的出声,裴雪旗多看了他一眼,他温淡的眸子扫向面前的少年时,静默一瞬,立刻领会了对方眼里冲着他来的微妙情绪,几秒后,他以二字抚平敌意:“祝福。”   江轸满意勾唇:“谢谢哥哥。”   倪青葵跳进黄河洗不清:“祝福什么?我们真的只是在演戏!”   江轸看她:“再喊叔叔阿姨听见了。”   倪青葵毫不留情地剜了他一眼。   她噘着嘴巴,揪起眉毛,被他弄得头发丝都乱了,像被气得炸毛。   倪青葵瞪完他,把江轸甩在身后,跟着裴雪旗跑进去。   看着她仓促逃开的身影,江轸唇角轻轻翘起。   确实很爽。   走了几步,倪青葵也稍微恢复了理智,回身看着站在门外不动的人,面色还保留一点气呼呼的架势,教训口吻:“出戏没?!”   恢复面瘫脸的书呆子平静应声:“嗯。”   “那进来吧。”   站在那怪可怜的。   还被她踩了一脚,不过倪青葵暂时不愧疚,她还没气完呢。   “谢谢。”他迈进来。   倪青葵冷冷看他:“谢什么?”   江轸:“没有生我的气。”   倪青葵往他面前跨了一步,稍微靠近江轸,但怕他突然又发神经,没有敢靠得很近,只隔着一点距离,细致地观察着书呆子这张挑不出错的表情。   一口气随着澎湃的心跳松下:“果然还是魅影适合你。”   倪青葵往里走的时候腹诽,如果不是真情流露,可以去奥斯卡领奖了。   想到这儿,她又止步,心脏遽然重新鼓动。   倪青葵再度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低头的江轸,忽然惊讶一愣:“你笑什么?”   江轸回视,目无波澜:“有吗?” —————————— 作者有话说: 周绥:谁来为我花生啊!!!我就说那天他在笑!!!! - 突然想起来,好久没发红包了,这章全部都有~ 第47章 心事05   静谧的夜晚, 女孩子的课桌前,二位演员正在研读剧本。   江轸还是坐在那里读书、或者做题的样子比较清净。一侧,呈现推开状态的木窗窗格, 宛如镜头画框, 框出夜色里灿烂的海棠。风把他柔软的头发吹动,膝盖上的纸张也被撩起一角,少年低眸阅读文字,斯文从容, 镇定泰然。   他垂着眼睛,黑框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倪青葵想入非非,虽然他气质淡定, 但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还挺惹人遐想的。   可能她的注视过于漫长,江轸发现了她的走神行为,眼睛稍稍一抬,倪青葵一愣,随即找话说:“你下周去竞赛班?”   “嗯。”他淡淡。   “你会想我吗?”乱飞的思绪让她说到哪算哪。   江轸果然不解:“想你?”   倪青葵咳咳清嗓:“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 你会不会想念我。”   他仍然没懂:“为什么会分开?”   “毕业了就不会每天这样朝夕相处了吧。”   江轸继续低眸,“还有两年。”   “两年蛮快的,你想想我们初二到现在,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他反问:“你会舍不得我?”   “会啊。”   江轸看她。   倪青葵笑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嗯。”   她指一下他的剧本:“你看吧, 我也再琢磨一下。”   其实, 倪青葵己经很熟悉这个剧本了,因为这是她初三的文艺汇演准备的节目,但当时节目时长有限制, 精彩故事被掐掉,最后换成了歌曲演出。   她看看看着,就有些走神,又慢慢地回想起陈嘉懿那双浅浅的眼睛。   陈嘉懿对倪青葵应该算不上有敌意,因为高中入学至今,倪青葵并没有在校园里受到过实质上的伤害,明里暗里的诋毁也不曾遇见。   但不可忽视,她有的行为确实古怪。   倪青葵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元旦表演完那天发了一条微博。   微博内容是她站在台上和小提琴的合影,照片是江轸帮她拍的。倪青葵那天没有任何的妆造打扮,穿着普通的校服,扎着普通的马尾,但这一天的登台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她热泪盈眶地感受着不断的掌声,亲吻着她的小月亮,她站在最亮的光束之下,少女倪青葵的耀眼一瞬,被台下的江轸捕捉。   她配文:I‘m back.   微博是很私人的领地,跟她互关的同学不多,简书颐、徐宛遥、尹丹宁,还有几个不算很熟悉,但也很友好的女生。   微博被点赞,第一时间跳出来消息通知,是一个陌生的id。   倪青葵下意识回访对方的主页,她看到一些私密的生活记录,包括不少的牢骚、发泄。   其中有一条为数不多带了图片的博文,发博日期是不久之前,图片拍的正是李帆让陈嘉懿张贴在公告栏那张,她的优秀作文。   文案的内容为:记录第一次光荣榜~   但是当倪青葵退到微信界面,回了一条消息之后,再度返回微博,自动刷新后,图片神奇地消失了。   她火速地删掉了那条暴露自己的博文。   而等倪青葵回到自己的微博主页,那个赞也没了。   这件事让倪青葵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人窥探,她倒没有觉得不适,因为她的微博和空间用途一致,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果对方正大光明地关注,倪青葵也会友好回关的。   但陈嘉懿没有关注她。   倪青葵不由地想,陈嘉懿是不是很讨厌她?   如果是因为讨厌,那又讨厌她什么呢?   虽然这次是遇到了打擂台的情况,但之前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倪青葵对班里同学一向友好,她不觉得有得罪过什么人。   倪青葵拿着剧本走神之际,江轸己经静下心来读了很多内容了。   她回过神时,他正在翻看高潮那一段。   倪青葵赶忙帮他把纸张翻到前面:“你……先别看这个,这一段有点复杂,我们先对别的台词。”   江轸又把纸张翻回去,眼睛都没抬一点,只道:“你说怕笑场,我认为最难克服的应该是感情戏,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谈,不要把最大的困难留到最后解决,而是提前攻克。”   他说:“这是我的理念。”   倪青葵:“……”   听起来有点道理。   他看她一眼,用己经深深领悟了剧本内核的语气,继续说下去:“这个吻戏很重要,是最关键的一场戏,在你吻我之前,是由我占据主导权,这个吻代表了明面上,你所付出的代价,内心深处,你对我的怜悯,救赎,以及感情发展的重要分水岭,代表了权力的反转,要表达的东西很多。”   她呿了一声:“死呆子,还做起阅读理解来了。”   听他风平浪静地分析,刚才那层不自然的浮躁热浪倪青葵的回到脸上,她严肃地纠正:“是克里斯汀和魅影,不是你我。”   江轸:“没有区别,你懂我意思就行。”   “……”好吧是她太较真了。   倪青葵说:“这个我们不能真亲,要借位。”   江轸读内容前就把眼镜戴上了,隔着镜片,眼眸深处向她投来一丝凌厉弧光,“借位?”   倪青葵那点羞臊都因为他的无知褪去了,旋即火大道:“你最好不要是装的!”   “装什么?”   “借位就是说并不是真的吻戏,以视线盲区,假装做了个接吻的动作,让观众领悟就行,”倪青葵耐着性子解释完,问,“懂了?”   江轸浅浅嗯了一声,又问:“怎么借位?”   倪青葵正儿八经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事关那一幕的动作神态。   “这样吧,到时候我们其中一个人背对着观众,你应该是在挟持着子爵,你需要表现出愤怒和绝望,情绪应该很激动,因为这个吻是由我掌控的,所以我相对来说淡定一点,你的情绪表达更重要,所以你面对着观众,正好你个子高,我站在你前面,也不会挡掉我们之间很重要的眼神表演。”   倪青葵讲完,问他意见:“就这样吧,如果是你背对观众,我们两个站在舞台上,又要制造借位的盲区,大家可能都不知道我们在干嘛,你觉得呢?”   江轸表示认可。   倪青葵说:“对了,魅影的情绪很 重要的,不全是面瘫,你会表现吗?”   江轸放下剧本,承认道:“确实不太会感情戏。”   倪青葵不疑有他,点点头,他没有恋爱经验,也是正常的。   他说:“你要为我指点迷津吗?”   倪青葵说:“没事,反正我们这个也没有特写镜头,你大概表现一下就行。”   “嗯。”   互相静了静。   好像谁都不好意思说出下一步计划。   但倪青葵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钟,时间不等人,她作业还没写完呢,索性直接开口道:“要不我们先练一下?今天先排个三四幕,看看合不合拍。”   “好。”江轸说。   倪青葵低咳一声,提醒:“那你站起来吧,我们就练这个借位,检验一下效果。”   江轸摘下眼镜,顺从起身。   她指着关闭的房门:“我从那边走过来,然后亲你。”   倪青葵说到一半,又因为难为情而停下了声音,因为亲上去的时候,男主角魅影在克制己久的情绪之中,因为这个吻的到来,内心泛滥出欣喜、激动,需要紧紧地拥抱她一下。   但他们刚才并没有聊到拥抱的表现形式。   吻可以借位,拥抱似乎没有太大的必要。   倪青葵看江轸己经站起来了,现在再坐回去聊,也挺尴尬的。   她摸摸鼻子,在想怎么解决为好。   江轸也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从观众视角理解,借位是有一个视觉角度的偏差,那你要不要亲到我?”   倪青葵说:“借位借位,当然是不亲啊。”   “隔一点距离?”   听他这样一问,倪青葵又犯难了。   她想想:“嗯,隔一点距离可以,不亲到嘴就行。”   其实她看过电视剧里的一些演员花絮,亲到脸,或者其他地方也可以。   但倪青葵没说这些。   她到了门口,练习走位。   倪青葵缓慢走向靠窗站的少年,然后在江轸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与他站得极为靠近,他的个子真高。   倪青葵一抬头,感觉对方的胸膛宛如迫近的山峰。   她都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剂的清香,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香,但气味清苦发涩,而又幽远寂静,有着遗世独立的清高距离感,又像坐落在这个盛大春天深处的高山。   倪青葵直直地望过去,是他的胸膛:“你可以稍微低点头,但是主要是我掌控,你低头是因为你太高了,不方便我们借位。”   “好。”   倪青葵稍微踮起脚,用手掌攀住他的肩膀——   这里本应该捧着他的脸,但他个头太高,她要是伸直手去做这个动作,未免缺失了一些观赏性,倪青葵随机应变地根据场景,切换具体的舞台表现形式。   江轸也配合地微微躬身,但弯腰的弧度并不明显,他懂倪青葵的意思,要让观众看起来是她在主动。   倪青葵抑制了喉咙与胸膛深处那一点淤堵的紧张,她眨眼靠近的时候想,留两公分距离好了。   然而,还没到两公分,江轸突然开口:“接吻是不是应该闭眼。”   倪青葵愣了下,攀住他肩膀的手放下,回到跟他交流剧情的状态里:“但我们是演戏啊。”   “你不用入戏吗?”他问。   倪青葵说:“我背对着观众,他们看不见我睁着闭着。”   江轸低眸,望着她那双清波漾漾的眼睛,也给出反馈:“你眼睛睁这么大,影响我的情绪。”   “……”   倪青葵扶额,像对他有点无语,但她静了片刻,没有发作。   因为这事也不难办。   闭眼就闭眼吧,她睁眼闭眼都没有太大影响。   倪青葵又回到门口:“情绪断了,我重新走。”   她靠近时,突然又想到,“对了,这个剧情我应该捧着你的脸,但我够不着,我感觉手挂在你肩上也不好看,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江轸说:“你可以抱我。”   倪青葵双臂展开,弯出弧度,试着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这样吗?我搂住你的背。”   “嗯。”   她笑吟吟说:“那就不好意思啦,学神要被我小小揩一下油。”   “演戏要有奉献精神,”他倒是大度,“你随意。”   情绪状态又中断了,倪青葵回到门口,走第三遍。   她到江轸的面前,双臂稍稍往上,环住他的脊背,随后闭着眼,踮起脚,预备在差不多的位置停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个往上凑的速度过快了,没有控制好距离。   预留的两公分突然消失。   嘴唇一热,少年的双唇覆在了她的唇上,蜻蜓点水的吻猝不及防地发生,倪青葵因仰面凑上去的嘴唇,轻轻地碰在了少年的薄唇之上。   一点偏移都没有,她竟然就这样严丝合缝地吻住了他。   触感没那么火热,是温暖的,掺杂一点浅淡的湿气。   倪青葵的心脏骤然一沉。   江轸也因为惊讶,轻轻蹙眉。   但他具备此刻身为演员的职业素养,在她下意识要逃离的一瞬,将她箍紧在怀,脸往下俯,嘴唇用力下压,加深了这个吻。   倪青葵惊恐睁大的眼睛里,映出对方近到模糊的双眼。   江轸没有闭眼,浓密的长睫之下是只掀了一道缝隙的深邃眼睛。   倪青葵能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正扣着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充满力量的手臂正揽住她的腰,她被手臂微微上抬的力道撑紧、往上,本来自行踮起的脚尖,因为掌控者的转移,而微微失衡,有了一点悬空,被架起的征兆。   重点转移到了腰上,被他束紧的腰。   他们紧拥着吻在一起,校服的香气也紧紧交融。   暖黄的灯光剪下少男少女的轮廓,绘在墙面,随吊灯被窗外夜风带动的轻晃,缠连的影子变成流动的状态,旁边还有几朵暗面的海棠。   他此刻的反应,微微的过激情绪,眉眼深处的复杂,以及克制之后的占有不放,贪婪的紧握——   挺符合人物心理的。   她应该把他推开,但心跳如擂的倪青葵居然纹丝未动。   只怪犯规的晚风和海棠,让她在倪青葵的身体里,心猿意马地游离在剧本之外,享受着这个正当合理的角色之吻。   她确定自己没有入戏。   不知道江轸有没有。   他只是维持着这个不变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却在她以为结束时,忽然微微张嘴,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倪青葵一个激灵,又重新闭上了眼。 第48章 心事06   亲吻的持续时间不长, 但倪青葵觉得他们贴在一起的时间漫长不己,久到她要窒息。   因为她一直没有放开呼吸。   脚上的力气飘忽不定,无法下沉到底。   静止了大约十秒之后, 江轸松开了倪青葵。   她脚步紊乱, 原地转了几圈,像溺水上岸的人找不到方向,同时口中呼呼喘着气。   倪青葵扶着胸口,喘得快停下时, 悄悄瞄他一眼。   江轸仍然冷静,他低着头, 抿掉了唇边的湿气。   自然,她也不知道他胸膛深处是不是像她一样风起云涌。   他贼喊捉贼:“你这个油是不是揩多了。”   倪青葵立刻解释:“我不小心亲到的!”   他淡淡低眸, 声音喑哑:“猜到了。”   她期期艾艾:“你你、你刚刚、干嘛咬我?”   江轸眉心褶起,眸色暗沉:“我咬你了?”   倪青葵愤怒指控:“你抿了我的嘴唇!”   他直言:“你亲歪了,难受。”   ……好好好还是个强迫症。   她现在没有太多的心思去计较刚才他的细节有没有逾矩之嫌,一是因为慌乱,不忍回顾,二是因为,倪青葵才是“始作俑者”。   但是!   “你刚才为什么叫我闭眼?”她不服气地找他算账。   江轸:“你睁眼影响我情绪。”   倪青葵怒道:“你说过了这句!”   他振振有词:“因为这就是理由。”   倪青葵被噎了下, 在想怎么还击。   江轸又出声:“事己至此,你要一直复盘吗?”   见他往前凑近一步,倪青葵抬手:“你让我缓缓。”   他止步:“嗯。”   “不许嗯!”   “哦。”   “不许哦!”   “嗯。”   “……”   江轸可以摸着良心说, 这个吻不是他促成的, 但是让她闭眼, 的确有那么一点煽动的心思。   亟待窃取的果实提前熟透,飞到了自己的手里。   所谓的坐享其成,大概就是这样感受吧。   步步为营势必会有好处显现。   运气也是不忍见人枉费心机的。   虽然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的懵懂, 但先上车,后补票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见她一直在激动羞愤外加一点生气的情绪里,他说:“决策错误,上台还是不 要乱闭眼了。”   江轸没有暴露癖。   倪青葵:“当然不会听你乱指挥了!”   他不明白她这个气冲冲的架势,皱眉,冷着声提示一句,“我是受害人。”   倪青葵:“你回吻了!”   “你也没推开。”   “……”   倪青葵又被噎住了。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刚才要是把他及时推开,还能做个完美受——加害者吧。   不对,谁要害他了?   完全是失误!   他靠近。   “不必太往心里去,就当演戏了。”江轸又淡淡地拿出那句,“演员要有奉献精神。”   倪青葵一副不让悲剧重演的语气:“后面排练的话我会小心点。”   他只是应:“嗯。”   她回到座位上,稀里哗啦又漫无目的地翻着剧本。   江轸又跟过来。   “干嘛?!”她警惕地凶他。   江轸将手搭在她压着的包带上,低眸看她:“书包。”   倪青葵身子往前倾,让他拿起座位上的书包。   但是江轸没及时取出,他把剧本放进书包的时候,扫了一眼倪青葵浮现出不自然红润的脸色,在她的侧后方低声说了两个字:“好甜。”   她愣住:“什么?”   “你。”   “……”   倪青葵差点掀桌:“你不能觉得甜,我是为了救我的心上人,你要觉得痛苦又愉悦!”   “嗯。”   挺愉悦的,很难痛苦。   “江轸你……”   她皱着五官,看起来所有复杂的情绪拧成了一个可爱的毛线球。   他回视:“我什么?”   “你不厚道!”   “不厚道?”他又变成受害者形象。   倪青葵咬牙不忿之时,有人过来敲门。   江轸静静地把书包搭到肩上,过去开门。   倪月岚站在门口。   江轸点一下头,打招呼:“阿姨。”   倪月岚面带笑意,友好关心:“小江吃饭了吗?”   “还没。”   倪月岚客气道:“回去了?吃个饭再走呗,马上好了。”   江轸:“不了,赶时间,有卷子要做。”   倪青葵不想在此刻见到妈妈,她堵着耳朵背台词,但两人说话声还是传来,直到江轸离开。   他好冷静。   她想,虽然是她没控制好距离在先,但他……干嘛回吻啊。   想想这种事情,对男生来讲肯定是不吃亏的,他迎上来的动作,实在是一副大写的渣男做派!   倪青葵用左手撑了会儿脸,又换成右手撑。   两个手心都被发烫的脸捂得热烘烘的。   她瞥一眼刚刚被关上的窗子,玻璃里映出她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可恶的男人。   几分钟后,收到江轸消息:【明天练琴】   她没回。   又过五分钟,江轸重复:【明天练琴】   倪青葵:【安静】   江轸:【没亲够?】   倪青葵:【???????】   江轸:【那就别再回味了】   倪青葵:【再吵我拉黑】   以前和简书颐一起看韩剧的时候,她们偶尔交流:接吻到底什么感觉啊?   简书颐说:应该湿湿热热软软的吧。   倪青葵说:软软的我懂,湿湿热热的是什么?   简书颐说:我昨天看了个片,两人舌吻亲得一嘴口水。   倪青葵说:那你这个男演员没有艺德啊,我看的都没伸舌头。   简书颐说:哦,我看的黄.片。   倪青葵说:靠北啊!发给我。   接吻是什么感觉呢?   倪青葵终于拥有优先发言权了。   但这个解答题,她目前还填不完整,因为他们没翻面,也没伸舌头。她回想了一番,确实软软的,热热的,是有一点微微的湿润,没有一嘴口水——   停!   体内小人叫嚣。   倪青葵手动紧箍咒,按紧了太阳穴。   她起身,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在妈妈的呼唤声里狼狈地奔出去吃饭。   第二天的公交,倪青葵没有睡觉,根本睡不着,她坐在车前方的双人座位,对余光里最后排的男生保持着强烈的戒备。   江轸只要稍微动一下,抬一下手,叠一下腿,倪青葵远在天边的视线就会立刻像箭一样射过去。   他永远淡定。   简书颐在翻练习册。   听到纸张的声音,倪青葵收回注意力。   简书颐没有发现倪青葵的异常,因为她今天的情绪有点绷着。   但是倪青葵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简书颐只是低着头看题,“昨天测试了,大学物理好难啊。”   倪青葵说:“竞赛嘛,肯定上强度的,有的大佬真的很强,从小搞这个,你看夏文骢,虽然单科很强,但是总成绩就比不过你啊。你全科成绩这么稳,还有退路呢。”   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谈远见这两个字就不现实。简书颐又没有帮她出谋划策的家庭,一条路究竟适不适合她,终究还要以身涉险。   简书颐合上书本,轻声说了句:“我挺怕失败的。”   倪青葵看了看她,说:“如果我对你说,那你就放弃吧,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吧?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一定会去试试。”   简书颐抬头,看见倪青葵像月牙一样漂亮晶莹的眼睛。   “小马过河,我理解。”倪青葵笑着说,“这样以后说起来,前途是靠自己闯出来的,哇塞,听起来就好酷啊!”   简书颐问:“淹死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管河水有多深多急,你一定会爬上岸的,因为你是简书颐啊。”   倪青葵斗志满满地拍拍她的手背。   简书颐看了她一会儿,笑得温柔:“谢谢,你真好。”   大早上的,她居然被冷脸怪夸了!!   倪青葵神色一顿,灿烂的脸上挂上得意的笑。   她兴高采烈地走进校门,跟路过的同学挨个挥手打招呼,脚步蹦蹦跳跳,书包颠在背上,“我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却总能把冬天变成了春天~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确定,朋友比情人更懂得倾听~wow~”   简书颐和江轸一前一后地跟着,看着少女活泼背影,脸上都漾起一点笑容。   倪青葵就像个小学生,一觉醒来,隔夜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   -   但是烦恼还是会返潮的。   下学期开学之后,周绥的课间都被他利用起来写题,而不是趴在那睡觉,一个导数求了半天没有进展,他烦躁地丢下笔,对着课桌对面的女生说:“葵姐,你己经盯了我五分钟了,你是我妈还是班主任派来监视我的?”   倪青葵坐在简书颐的位置上,回过头打量着周绥,见他停笔,她也放下托腮的手,四周看看,确定江轸还没回来,她把两个手掌扩在嘴边,变成小喇叭,跟他说悄悄话:“周绥周绥,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周绥怔了怔,重新拿笔:“没有。”   倪青葵:“你犹豫了,你脑子里有想法,但犹豫了之后选择告诉我没有。”   “……”周绥又放下笔,拧眉道:“你想干嘛?”   倪青葵又望望四周,更小声说:“喜欢是什么感觉啊?”   “我怎么会知道。”他很烦躁地低了头。   “那你就说你知道的。”   周绥不吱声。   小喇叭又开始了:“周绥周绥,你喜欢的——”   他打断:“如果是很熟悉的人。”   倪青葵飞快地侧过耳朵聆听。   周绥嘀咕:“就是你跟她相处的时候,会渐渐感觉不自然吧。”   倪青葵忙问:“哪方面的不自然?”   “比如有一些时候,你跟她可能脱口而出的话,要三思而后行了。”   “哪些话?”   周绥想了想:“很平常的也算啊,比如你想问她吃了没,很简单对吧?但你对喜欢的人的话,就要掂量,你说的时候会不会被她发 现。”   “被她发现什么。”   “就是被她误会,是不是你对她有意思啊,之类的。”   “她误会是她误会啊,你为什么要小心?”   “但你的心思就被戳穿了啊。”他认真解释,“因为我确实对你有意思,我不再坦荡了,没办法再轻松地面对这种直白的问题,会多一点谨慎吧。”   倪青葵低眸,若有所思。   不坦荡?   似像非像。   她有时有一些行为,确实是对江轸有多了点顾虑的表现。   比如并肩走在校园里,她偶尔竟然会生出,会不会被误会的念头?即便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一直以为是怕和风云人物上热门话题,难道是因为周绥说的不坦荡吗?   又比如上次的男主角事件,她不好意思对别人说,她怕入戏太深对江轸产生异样情愫,但是对方立函就可以大大方方。   再比如,关于眼下这个喜不喜欢的问题,倪青葵就绝不可能去问江轸。   难道也是因为不坦荡吗?   偶尔他们离得太近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们长大了,男女有别。   难道这种扭扭捏捏的感受是因为喜欢吗?   突发事件让她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   倪青葵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不把他推开?   最后得出结论,一定是他搂得太紧了。   倪青葵又小声问周绥:“还有什么表现?”   他说:“做题做不来的时候就会想她啊。”   倪青葵咧嘴一笑:“周绥,你还蛮细腻的嘛。”   周绥拽拽地挑眉:“可能,这就是铁汉柔情吧。”   倪青葵立刻接话:“你喜欢简书颐?”   “……?”   她说:“做题做不出来,难道不是下意识想帮助你的学霸?”   简书颐的身影己经飘过来了。   周绥不知道是急是气,音量拔高:“你别在这造谣了倪青葵,谁找她当女朋友倒了八辈子血霉好吧?!我可没这福气。”   简书颐居高临下地看他。   几秒后,她冷淡道:“你说得对。”   周绥一顿,表情复杂:“哪句说得对?”   三句话,可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简书颐:“第一句。”   周绥松一口气,嘴角弯起。   简书颐:“还有第三句。”   “……”   她坐回去。   周绥不笑了。   最近,简书颐对周绥还算温和,起码挥拳相向是没有了,冷嘲热讽的频率也在逐日减少,物理距离上的拉远让她对他缓和了脾气,其实简书颐跟他没仇没怨,只要周绥不来烦她,她可以跟他相安无事。   简书颐坐下后,下意识往方立函的座位看了一眼。   他人不在,昨天的竞赛模拟卷发下来了,正对折起来摊在桌上。   她起了身,悄无声息路过他无人的课桌,但卷子是反着放的,她只能看到第二页几道不定项选择和填空的分数,只有一个小问有红叉,她瞄不到被遮挡的成绩,也没有顺着她心意的风吹来,周围人多,不方便她拿起来光明正大地看,简书颐回到座位上。   一直等到快上课,方立函回来,掀开试卷大概看了一眼,又随手把它往旁边一放。   她把眼镜推到底,假装看黑板,用力地瞄到了鲜红的数字——   比她低了一分。   郁闷消散,嘴角翘起。   快乐来的轻而易举,简书颐决定奖励自己一杯奶茶。   外面有老师走过,方立函撑着脸看窗外的时候,捕捉到侧后方的视线,他稍一偏眸,回视过来。   她定格两秒,尽快低了头。   因为倪青葵不知道怎么面对江轸,所以她今天又刻意避开他走。   执勤回来的江轸从前门进来,路过倪青葵的课桌,见她趴着做题,长指曲起,轻扣桌角。   他低沉出声:“今天练琴。”   倪青葵没抬头看他。   她己经一天没跟他说话了。   江轸没走,慢条斯理地摘掉袖章,揣进裤兜,维持低头看她的姿势。   “还在害羞?”他说。   “……”他倒是光明磊落得很。   坦荡的人自然光明磊落。   他声音不高不低,促使前后左右的众人火速望过来,一群吃瓜脸。   江轸只是低头看着倪青葵。   倪青葵把他们挨个瞪回去,低低地说一句:“我没有冷暴力你,我要缓一缓。”   “缓什么?”他问。   “别问那么多。”倪青葵倏然站起来,抓着他领子,压着声音警告,“昨天的事不许说出去!”   江轸收回视线,往后走:“事关我的清白,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倪青葵又晕晕乎乎地栽回去。   他走了两步,又后退,视线里是女孩子浮起红晕的耳侧与脸颊。   微凉的手指浅浅地蹭在她发烫的脸上,像给小动物撸猫一样温柔亲昵。   倪青葵愕然抬脸,对上少年眼里蛊惑人心的淡淡笑意。   他说:“好甜。”   值得回味。 第49章 心事07   徐宛遥除了开后宫安放帅哥之外, 还发明了一项徐氏精神胜利法。倪青葵红着脑袋,摩拳擦掌的时候,她正在把上一场月考, 因为粗心算错的题的分数加回去, 再一看总分排名,又干掉了五个人,她捏拳,狠狠地“yes”一声, 加油打气:“粗心的题算什么错题?我早晚会杀回来的。”   一旁的倪青葵,同样面露心狠手辣的面貌, 对着小镜子练了一节课恶毒表情:“不要以为你是个书呆子,我就不舍得揍你。”   “你已经练了一节课武了。”徐宛遥已经心情大好地放下笔, 问咬牙切齿的同桌,“要揍谁呀?”   “死、心、机、男。”   “江轸?”   “诶?”倪青葵表情一顿,“你怎么知道。”   徐宛遥:“我不知道啊,我天天听一姐这么喊他,江轸怎么啦,哪里心机?”   倪青葵眼望四周,凑近低语:“那你觉得江轸这人怎么样?”   徐宛遥也低语:“帅啊, 大写特写的帅。学霸,大写特写的学霸,斯文, 冷静, 聪明, 脑子好,大写特写的脑子好。缺点吧,就是大高冷了, 看起来对一切活体生物没兴趣,而且眼里的所有人类都是弱智,这一点和一姐共通。”   评价完,徐宛遥颇为好奇地望向倪青葵,等她后文。   倪青葵问:“那你说,他跟沈燃比谁帅?”   “沈燃?当然是江轸帅了,我不喜欢古铜色肌肤,我喜欢冷白皮,看起来就很干净的男孩。”徐宛遥笑得眼睛弯弯,又望着天花板,进入幻想时刻,“嘿嘿。”   倪青葵不齿:“你怎么还见异思迁啊。”   徐宛遥懵懵的:“见异思迁?”   倪青葵提醒她:“不管后院怎么着火,主要男神的地位是不可随便撼动的。”   徐宛遥更懵了:“主要男神?”   倪青葵搓搓发烫的脸,稍作犹豫,瞄一眼同桌,此时事关重大,她忍不住开口问很有发言权的徐宛遥:“喜欢是什么感觉啊?”   徐宛遥说:“喜欢就是一种感觉啊,你要是连喜不喜欢都要判断的话,那说明就是不喜欢啊。”   倪青葵松下一口气。   徐宛遥:“不过你情况特殊,需要具体分析。”   倪青葵一口气吊上去:“我哪里特殊?”   徐宛遥认认真真:“你缺根弦啊。”   倪青葵:“what?!”   徐宛遥笑眯眯:“没有骂你的意思,你缺的是爱情的那根弦。”   倪青葵:“那我在江轸眼里也是弱智吗?”   徐宛遥:“很有可能啊。”   倪青葵:“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哦。”徐宛遥重新说,“当然是啊。”   “……”   倪青葵琢磨了一下,又问:“你觉得江轸有喜欢的女生吗?”   徐宛遥不假思索:“你啊。”   倪青葵惊恐瞪眼。   徐宛遥:“我瞎说的嘿嘿,我哪看得出来。不过你们两个很好磕啊,高智学神压倒萌妹。”   “……你学坏了徐宛遥,离简书颐远点。”   倪青葵发现,她心神不宁的状况只有在听课的时候得到缓解,只要高度集中的精力松下来,她就会立刻回想起昨天晚上接吻的场面。   甚至于,她不断地看着教室里进进出出的人,都生 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了的想法。   她的初吻没了!   倪青葵做着题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手碰一碰自己的嘴唇。   犹记他贴上来那一瞬,她的整张脸都变得暖暖热热的,不知道是因为交换呼吸,还是嘴唇紧贴的原因。   不得不说,他还挺好亲的……   一想到这儿,锋利要杀人的视线往后座射去。   学神做题,岿然不动。坐姿端正,赏心悦目。   他倒是稳如泰山。   下课,倪青葵去了趟李帆办公室交班级日志,出来的时候,碰到交完作业回去的方立函,倪青葵脚步飞快跟上,放低音量,紧急问道:“水立方水立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喜欢的人?”方立函回头看她,“哪种喜欢?”   “女生。”   “电影明星算不算?”   “女同学!”   方立函用较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端详,或者打量。   他几秒钟的安静让倪青葵感到惴惴不安,她都怕他突然说出庸俗台词,我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之类的。结果这人眼眸带笑,蹦出来一句:“你喜欢上谁了,打算向我讨教什么?”   吊儿郎当态度让人恼火。   倪青葵闭着眼摇头,晃晃食指,“你这个人,真的很狡猾。”   他笑眼弯弯:“快说吧,我不告诉别人。”   “我信你个鬼!”   倪青葵逃之夭夭。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不能牵扯大多人,于是问了一小圈就及时收敛,生怕暴露自己。   一天下来,倪青葵终于还是要面对江轸了。   落日渐晚,远山云霞,美不胜收。   倪青葵走在前面。   江轸被她扔在身后。   他手插兜里,步调平静,微微低头看路,气质有如深冬的雪。   很多视线投过来,但没有任何人的热切追随能将这一捧雪融化。   倪青葵似乎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一个人冲在前面,脚后跟急切蹬着地面,像要把他甩出去,但是她无法真的抛下江轸,因为他们还需要一起练琴,于是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他有没有跟上。   奈何有的人腿长,她走得再快,他镇定自若地常速往前,也能紧紧跟在身后。   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持续了很久,终于,低磁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想明白了?”   倪青葵后仰身子,微微一闪:“嗯?”   江轸:“为什么不把我推开。”   “……!”   他是在她身上安监控了吗!   不知为何,倪青葵突然警惕地抱起胸,江轸看着她环紧身体的手,随着他这么一低眸,她双臂收得更紧了。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他目视前方,继续行走,“你今天很不正常。”   谨防被压倒的倪青葵徐徐松开手臂,瞪了他一眼,超到前面去。   “善意的提醒,不用横眉冷对。”江轸说。   “那只是我们玩闹失手了,意外而已,我可没想。”她用傲娇的背影回答。   江轸不以为意:“你觉得是玩闹就是玩闹。”   倪青葵又停下脚步,瞥他一眼:“你……”   江轸坦然回视:“我什么?”   她瞧一瞧他古井无波的双眸,五味杂陈道:“你今天什么都没想?”   “想了。”他承认。   “想什么了?”   江轸尚未开口,倪青葵指着他,警告:“不许说那两个字。”   “嗯,”略微思索过后,江轸便换了个说辞,“挺软的,很好亲。”   “……”倪青葵险些倒地,“徐宛遥完全看错你!我也完全看错,其实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闷骚男!”   江轸皱眉,感到莫名:“闷骚?”   “你以后不许对我用反问句!”   “理由。”   “装傻充愣,非常猖狂!”   “猖狂?”   “就像现在,非常讨厌!”   “你讨厌我。”   倪青葵一愣:“没有啊。”   “你喜欢我。”   “……大哥。”   江轸将书包放好,走到钢琴边,回头看用眼神刀了他一整天的倪青葵。   他静静地打量了片刻她不善的眼神,尔后出声:“虽然冷暴力暂停,但我在十分钟内,经历了话里带刺,含沙射影,冷言冷语,盛气凌人,呼来喝去,一个未成年少男,长期经受言语嘲讽行为,有患上精神类疾病的风险,精神类疾病包括焦虑——”   倪青葵要发狂了:“不许在我面前念经!!”   -   虽然有聊崩的趋势,好在两人的琴练得还算合拍。   高山流水的感觉,果然只有和江轸才有,虽然倪青葵此刻不愿意承认。   看着他静坐琴边,月光洒在宽阔肩膀,少年修长的五指触及琴键,冰山裂开,淌出温度,化作感情。克制的,浓烈的,激荡的。他英俊幽深的面庞即便再无波澜,曲声有情,也叫人不免遐想,他的克制,他的浓烈,他的激荡。   周绥说,喜欢会让关系之间生出一道浅浅的膜,叫做不坦荡。   倪青葵可以随时对着打球的班草们嬉皮笑脸喊:好帅好帅,男神男神。   但她此刻竟然不能坦荡地对江轸说一句:你安静弹琴的样子很迷人。   甚至不能专心进入他琴声的情绪,她不受控地去看他洁净的袖口,宽阔稳固的肩背,吻过她的清冷薄唇。   她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江轸一抬眸,她竟然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听。”   他们的关系发生了频道的跳动,让她心脏的频率变得不再安逸。   她在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款步走向那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哪怕是0.1,0.2,只要不是0,一切都大有不同,并且再没有退路,让她回到起点。   她被填入公式之中,隐形的法则开始运转。   初吻害人。   几天后,倪青葵需要和陈嘉懿拿出各自的剧本同台比拼。   时间选在体育课。   评委是高二的两个体育老师,谁也不认识。   小提琴虽然便携,但钢琴不行。所以倪青葵还是在初赛赛场放弃了乐器表演,他们还没背完台词,所以被允许拿着剧本上去念。   陈嘉懿的戏是女生宿舍的一场独幕剧。   大致内容是,五人宿舍里有一个同学丢钱了,班主任需要揪出谁是小偷,其余四个嫌疑人在老师面前,相互推诿、抵赖,在几人的争执过程中,故事慢慢进入高潮,撕开了友谊的表面光鲜、私下的各自较劲,最后又引申出一堆原生家庭问题。   剧本的内容用心扎实,短短一场争执和较劲的文戏,每个人物的形象都立起来了,光明与阴暗,坦荡与伪装,仅用对白表现得淋漓尽致,剧情节奏也很强,不拖泥带水,作为高中生原创剧本,已经是十分出色的作品。   虽然大家的演技半斤八两,但最后两个体育老师还是一致投票给了倪青葵。   陈嘉懿的故事很好,但表现形式没有倪青葵的恢弘大气。   体育老师摸摸鼻子,都觉得她这个立意不大光明向上,几个角色也是够阴暗的。   李佑雯叹一口气,手臂一松,把剧本落在腿前:“我看他那个男主也挺阴暗的啊。”   体育老师说:“人家演的爱情戏嘛,而且这男主角啊,人不人鬼不鬼的,倒是蛮有看头的,但你这是高中生啊,高中生搞阴谋诡计,不大像话吧。”   陈嘉懿为自己辩解了一句:“高中生才不是积极向上的,高中生很复杂。”   “不管复不复杂,你搬到台上给观众看的东西得正常点吧,有一些想法啊,人性的挖掘啊,是蛮有意思的,但大气点的文艺作品啊,还是不能搞得大孤芳自赏了。”   不过,老师最后还是鼓励了一句:“内容是好的啊,下次写点积极向上的。”   下课铃响,散场离开,陈嘉懿从倪青葵的面前经过,风把她短发的发尾撩起,倪青葵看到女孩子微垂的眼睛和咬紧的下颌骨。   倪青葵今天什么都不能上前去说。   李佑雯追上去,劝了一句:“没事的,体育老师又不懂艺术,他们就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很俗的。”   陈嘉懿瞥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谢谢安慰,就这样吧。”   倪青葵看着二人离开,手指轻轻攥紧自己的纸张。   今天的天气很好,可是再干净的蓝天和日光下, 都少不了许许多多的烦恼。   倪青葵也不例外。   耳畔传来淡淡一声:“又替别人失落了吗?”   倪青葵看一眼江轸,心绪像芜杂的草地,一时捋不清:“我也不知道。”   “最近遇到什么麻烦吗?”他好像看穿了一些什么。   倪青葵只闷头往前走,依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如果没有人解决你的烦恼,还有我在。”江轸说,“知心姐姐也要有人知心。”   他戴了眼镜,静静看她,虽然现在不论他摆出多么清澈的面貌,都不会再让她产生书呆子的印象了,但他切实的陪伴是真的,此刻仍然让她信任,让她充满安全感。   倪青葵看着江轸的时候,他似乎在等她说出烦心事,但她并没有继续想着陈嘉懿,而是在想他。 第50章 心事08   春日回暖的风里, 倪青葵凝望着这双熟稔又有些许陌生的眼睛,许久之后,她收回视线。   倪青葵往前走, 低头看路:“如果按你所说的, 一码归一码来讲的话,我不是怕被讨厌。”   江轸看透她的心事:“怕对方因为你受伤?”   “算是吧。”倪青葵说,“我担心,是不是自己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伤害到别人,而我没有注意到, 因为我很神经大条。”   “你很细心,”江轸对她保持肯定的态度, “只不过,有一些恶意没有原因,你没有那么多的触角去感知到方方面面。”   倪青葵问:“你的意思是,即便我没有做得不好,也会被讨厌?”   江轸安静看了她片刻,不答反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会为此反思吗?”   倪青葵说:“我不太懂这种恶意。”   江轸看了看她, 没有再说这个,话锋一转,提要紧事:“既然演出定下来, 还有几件事要做。”   倪青葵应了一声, “我先去找灵灵, 看她有没有时间。”   当务之急是找到顾灵灵,倪青葵需要借一个大提琴手来配合他们的合奏演出,倪青葵和江轸试着练习了几天, 发现只有钢琴和小提琴还是太单薄了些,配不上剧目的宏大气势。又因为三中没有音乐班,倪青葵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从前的老朋友帮忙。   第二件事,是去找话剧社团的同学,要演出服装租赁公司的联系方式。   第三件事,他们需要两个b组演员,在他们演奏的时候,来替他们完成走位。   因为1班同学对艺术节的兴致一向不高,倪青葵去别的班级借了两个朋友过来。   -   艺术节当天下午,倪青葵和江轸去领衣服。   简书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着台词背诵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你这学期还要申请助学金吗?”   她抬起头,发现方立函在桌前看着她,是在跟她说话。   简书颐又垂下眼睛:“跟你有关?”   “你不用刺我,我只是负责统计。”方立函丢了一张纸在她桌上,语气淡淡,“填一下表。”   简书颐拿起那张《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申请表》,一边写名字,一边冷讽道:“李老师还会把这种重要工作交给尸位素餐的人去干?”   他懒得接茬。   简书颐一般选特困,因为她父亲因公殉职,被评定为烈士,但是今年有个标星号的专项资助。   她笔尖在那里停了片刻,问:“专项资助是什么意思?”   方立函又在她同桌的桌上放了一份:“不知道,尸位素餐。”   简书颐:“……?”   准备走的时候,对上简书颐并不友善的注视,方立函说:“瞪我我也不知道。”   她皱眉不悦:“那你现在就去问老师啊。”   方立函没办法,只好退到她身边,撑着桌沿俯身往下看。   因为靠近,男生低沉的嗓音就显得更近:“哪个?”   简书颐指了一下那行字。   方立函视线往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底下的注释。   她微微偏眸就看向男生俯下来的胸膛,那股奇异的富贵香气又因为接近而袭来。气味真是神奇的东西,竟能让她一瞬想起去年病中的温度。   方立函给她解释:“应该是给尖子生的,我看它在特困的前面,钱可能会多点。你成绩好,可以试试,但是它竞争比较激烈,校里好像只有一两个名额,最后还是看老师怎么判定。”   简书颐:“填好了交给你吗?”   懒洋洋的大少爷坐回去:“不劳烦你交了,我来收就行。”   “……”   简书颐给他背影一个长长的冷眼,一转头,叶星蒲也在填表了。   “你要申请专项吗?他说钱更多。”   叶星蒲好像看穿她在顾虑什么:“有人资助我生活,我不是很缺钱,你不用考虑我。”   她淡定地填着自己的表,把她的话奉还给她:“心硬一点吧,对自己好。”   简书颐被她噎了一下。   两个女生在说话的时候,倪青葵提着上场要用的东西,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劳尔劳尔,词背得如何了?”   一袋衣裳被她咚一下搁在了简书颐的桌面。   简书颐把眼镜摘了:“滚瓜烂熟。”   “一会儿去试一下装。”倪青葵笑着按一下她肩膀,说,“姐,你知道为了找合你身高的男士衣服我找了多久吗?”   “好好思考一下舍己为人的概念,本人并不热衷于反串。”简书颐提醒。   “逗你呢,你就是我忠贞不二的未婚夫。”倪青葵搂紧她。   简书颐从魔教掌门人降级就己经很不爽,本来是她负责殴打男主,现在变成被挟持的角色,自此以来,她一直颇有微词,但由于近日时间紧俏,要追赶竞赛班的进度,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纠结这个问题,况且简书颐很宠倪青葵,她愿意怎么玩,她都可以做出牺牲。   说起来,这男二毕竟还是个有钱的白马王子,这个人设让她很满意,即便被挟持也不会太狼狈。   不像江轸,演个丑人。   然而,丑人今天的外形发挥得出人意料。   可恶,又要让他装到了。   就连顾灵灵都说:“不会吧,江轸长这么帅,怎么演魅影啊。”   倪青葵说:“众所周知,魅影只有设定丑,演员都是大帅哥。”   顾灵灵搂着倪青葵,遥遥望着后台换好装的江轸。   倪青葵的规划里,道具成本很低,所以她没有选择非常精致的服化道,甚至都没有找到适合男主角的披风,最后就由一件黑色大衣替换,衣服还是江轸自己贡献的。   此刻气候适中,彩排过程他便没有穿上大衣,把厚重的衣服垮在了臂弯里,江轸正穿一件白色衬衫,衬衫外面套着收腰的黑色马甲,马甲很修身,把他完美无缺的身体形状勾勒得恰到好处。只是松弛地立着,肌肉线条与肩背形状也自然而然显现出诱人的力量,并且这点诱人之处,在收腰款式的衣服加持下有了实感。   倪青葵设想的舞台形式比较特殊,主要演员是她和江轸,但是地宫那一段高潮戏份,由于她和江轸要演奏,只能由b组演员上。她想了一个精妙绝伦的办法,他们的乐器演奏部分仍然占据舞台的中间部分,只用投影展现后面演员的表演,被放大的身形也可以在剧情本就惊心动魄的基础上,增加一种惊恐骇人的氛围。由于布景反复,需要有学生在后面配合拉起帘幕。江轸一手在调整领结的位置,一边跟后台话剧社团的工作人员沟通。   英气逼人的少年立在明暗交汇处,穿着也是黑白相配,他肩背挺直,神情矜贵,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王公贵族。灯打下来将他影子拖长,淹在波云诡谲的氛围之中。   江轸跟对方协调好后,转身走向几个女生。   倪青葵和顾灵灵收回花痴的视线,简书颐也收回了白眼。   他对倪青葵交代:“时间位置确定好了,换景的时间不多,会有十秒钟的黑幕,琴不能放得太远。钢琴不方便调整位置,你们在台前就行。”   顾灵灵举手:“我负责我负责,你们一结束我就拿着琴冲上去。”   江轸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半脸面具是白色的,他坐在台下时,戴上这一面面具,稍稍低眸。   倪青葵今天的打扮就更简单,穿一件有垂坠感的白色收腰长裙,披着头发,她自己编了个简 单的公主头造型,用松绿色的十字小夹固定。   她坐在台下时,双手握成拳放在裙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背。   明明看着台上演出,却始终在意着余光。   耳侧传来低沉的嗓音关心:“紧张还是冷?”   倪青葵低头看一眼自己不安的手,回答:“室内还好。”   江轸便拎起隔壁座的大衣,轻轻地搁在她的腿上:“衣服有点厚,闷一点总比着凉好。”   倪青葵没跟他客气,简单地披了一下衣服,笑出可爱贝齿,在暗夜之中灵动漂亮:“你还挺贴心。”   “挺贴心?”他感到意外。   言下之意,我什么时候不贴心了?你就是个冰块,也是时候被我焐热了。   江轸并不跟单细胞生物计较,修长指骨支着太阳穴,阖眸浅憩。   另一边的顾灵灵拉着倪青葵的手腕,小声说:“小葵小葵,江轸在你们学校是不是很有人气啊?”   “你怎么连这都打听到了?”   “废话,他长那么帅,还用得着我打听吗?而且我刚刚看到女生给他送东西哎。”   倪青葵说:“是吗?我都没注意。”   顾灵灵说:“对啊,不过他摆摆手就拒绝了。”   倪青葵也不奇怪:“他一向这样,大冰山可不是浪得虚名。”   顾灵灵又说:“他应该没有交女朋友吧,不然你也没办法跟他走得很近啦。”   她笑得满足:“还好,男神还是大家的。”   顾灵灵无心的提示,让倪青葵轻轻一滞,她再看江轸。   如果江轸交了女朋友,他们应该就不能上台演这种戏了吧?   倪青葵会觉得有一点可惜。   但是说不清楚是哪里可惜,是演不成戏可惜?还是他有女朋友这件事本就叫她可惜?   如果说,简书颐的男友会剥夺属于倪青葵的一半时间,那江轸的女友就会剥夺倪青葵的全部时间。   如果一个异性朋友有了另一半,他们最多只剩下一二成的相处空间。   最好朋友的身份和距离,是她必定要舍弃的。   这不光是时间上的分配难题,还要割让感情上的亲密无间。   女生和男生,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江轸静静地撑着额头,闭着眼睛,面具的边沿顺着鼻梁划分了俊美的面容。   黑白都是他,明暗都是他。   倪青葵的视线再不动声色往下,是他冷感寡淡的薄唇唇线,不常开口,轻轻抿住,就可以冰冻住内心深处所有的情绪和想法,看起来像没有温度的冰块,其实是热的。   她亲过。   那浅浅的触感在数天之后,己经快要消弭,于是偶然之间,倪青葵竟然生出一点食髓知味的念头。   而这念头又很快转化为破土而出的欲望。   陡然生出的欲望让她心跳加速,有所澎湃激昂。   即便这不应该,却难以由她的理性掌控。   江轸仍然闭着眼,这双被她盯了很久的嘴唇忽然轻启,声音低低沉沉的:“开始步步为营了?”   倪青葵惊恐:“步步为营?”   他微微掀起眸,觑她一眼:“伺机接近我,盯着我的嘴巴看,又在预谋什么?”   倪青葵:“又?!”   江轸淡道:“看来第一次确实预谋。”   倪青葵正在神思恍惚中,脑子没他转得快,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有完没完了,别给我挖坑。”   “这话应该我问你。”江轸放低声音,说:“如果不想同学之间传我们的绯闻,最好克制一下内心深处的想法。”   倪青葵又好气又好笑:“想法?我有什么想法?”   江轸风波不动地看她,静了几秒,开口道:“你有什么想法,我怎么会知道。”   倪青葵不吱声了。   她刚刚的确心神不宁了一会儿,想到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心虚使然,她低下头去。   过了会儿,在台上唱唱跳跳的声音里,倪青葵又重新看向身侧的男生,轻轻问了句:“你会梦到我吗?”   江轸也轻应:“嗯。”   “梦到我什么?”突然想起,她问过他这个问题,倪青葵强调,“除了在天上飞。”   江轸说:“一直亲我,问我对你什么感觉,而且——”   倪青葵瞳心一跳:“而且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淡淡:“舔我舌头。” 第51章 心事09   他怎么可以把这种话说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面无表情!   倪青葵惊恐不已, 被他刺激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碍于人多,她竭力忍住了躁动, 咬着后槽牙批评:“你怎么可以说出如此恬不知耻的话?”   江轸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是谁先问?”   倪青葵:“那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啊?”   他收回视线:“你问我, 我去问谁。”   倪青葵震撼:“你怎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   江轸:“你是十万个为什么?”   “江轸,我看透你了!”   “嗯。”   “不许嗯。”   他说:“还好不是春梦,不然我现在是不是要人头落地?”   “……”   江轸说完,就沉下心来, 继续看台上演出,倪青葵果然不吭声了, 但是她明显又在克制着很深处的憋闷情绪,他都能感觉到女孩子两个耳朵在往外冒恼火又理亏的热气。   “快到了。”台上主持人报完幕, 江轸瞥了眼她的松鼠腮帮,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不要一直对我脸红,ooc了。”   “……”   她仍然不出声。   但外套被咻一下砸他头上。   江轸把衣服扯平了,浅浅勾唇。   看来是燥热得盖不住了。   因为那天在倪青葵的卧室里,她已经见识过江轸的“高超”演技, 目前,最大的担忧是她的男配。   正式演出之前,他们只彩排了一次, 彩排过程中, 简书颐一直拿着稿子呆板地念台词, 她的语速快而冷静,见状,倪青葵很担心她会掉链子, 不断提醒她不要上去读课文,哪怕有一点表情也好。   不料上台之后,此人的表演也和江轸一般,令倪青葵五体投地,不过细想也不意外,简书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抱着必胜的心态,既然做了,她就要做到最好。   故事演到魅影杀死男高音,自己上台扮演唐璜,又在演出中当众带走克里斯汀,通过舞台陷阱潜入地宫。   劳尔捡起掉落的玫瑰花,喊着Christine,快步追上去。   紧接着,十几秒钟的死寂黑幕后,钢琴的音符落下。   帷幕掀开。   不再是震音开场,钢琴如水的清澈音节直直地垂落在暗处,宛如在石子投湖,叮咚砸向波澜不惊的水面。   江轸坐在暗处,漂亮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缓缓地按下音节,溪水开始向四面八方流动、下溢。   克里斯汀和魅影乘上小舟。   很快,大提琴的声音进来,低沉厚重的旋律融入钢琴声中,有如一道来自深渊的闷厚叹息,顾灵灵坐在舞台靠左侧的位置,将大提琴抵在胸口处,琴弓徐徐拉动,拖拽出长长的音符。   “In sleep he sang to me, in dreams he came——”   (在睡梦中他对我歌唱,在梦境中他向我走来)   江轸在低音区铺开和弦,托住不远处大提琴的声音。   小提琴在第二节进来,给予前面的乐器清亮活泼的回应。   “That voice which calls to me and speaks my name——”   (那声音呼唤着我,轻喊着我的名字)   倪青葵站在舞台中央,一袭白裙,将小提琴架在脖子上,游刃有余地操控着自己的“武器”。   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音色几乎压倒其他两种乐器,时而迫近大提琴的旋律线,时而又升上高处。“作弊”的音色,让她的出场显现出几乎碾压式的明亮和夺目。   “Sing once again with me, our strange duet——”   (再次与我同唱,这首奇异的二重唱)   大提琴压紧声线,低到了某个临界值,仿佛魅影在乞求、在命令。   同时,舞台的白幕后方,b组演员的身影并不明晰,像是水波映在墙上,悠游飘荡,犹如鬼魅交缠,潮湿、激烈。   “My power over you grows stronger yet——”   (我对你的掌控力,变得日益强大)   魅影拉着克里斯汀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黑夜深处。   “Those who have seen your face draw back in fear——”   (那些见过你面容的人,都会恐惧退缩。)   小提琴的声音 压低,仿佛被犹豫痛苦的情绪缠绕不止,顺畅的琴声里又透露出极端纠结的繁复情绪,几乎快要崩溃瓦解。   “I am the mask you wear——”   (我是你戴的面具。)   曲声到了高潮主题,三种乐器合为一体,大小提琴齐奏主旋律,一个负责高音的激烈挣扎,一个负责低音的晦昧哀求,钢琴的声音像是托举的河床,让两条平行的河流疾速往前,时而交错,时而又迸裂。   “Your spirit and my voice in one combined——”   (你的灵魂与我的歌喉融为一体)   大提琴和小提琴同时扬起,琴声在空气中交缠、重叠,克里斯汀和魅影的影子在黑暗中拥抱。钢琴不再只是托底,右手是清亮的和弦,左手是低沉的震音,与她们的节奏汇合,三者交汇,融入了这个故事里,又用气势磅礴的曲调把故事推入紧张的高潮部分。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is there——inside my mind——”   (歌剧魅影就在那里,在我的内心深处)   最后一个长音消散。   倪青葵按着琴弦的手指慢慢趋于静止。   三种乐器的声音仍旧在整个大厅交叠回响,经久不息,像三个人的影子,缠绕一世。   舞台上似有一点为了制造氛围而喷洒的水汽,粘在倪青葵的头发上,让她漂亮明净的面容多了一丝可爱灵动的鲜活气息。   倪青葵放下琴,在掌声之中,微微一笑,定定地看向前方。   站在最后排的暗处,不能清晰地看清楚台上少女的表情。   但杜若感受到一种极为强烈的震撼,感受到她眼中那一股坚毅的生命力,仿佛能将过往所有的遗憾和彷徨刺穿,有着重整旗鼓、奔涌而来的气势,那样一双明亮果敢的眼睛,并不是刺人的利刃,不会让她顷刻损伤落败,而是水柱压下,是大雨磅礴,正在往她心口闷闷地撞击,不止的钝痛和压力延续在漫长的成长之中,那些鼻息被淹得无法呼吸的夜晚又卷土重来。   她一出现,她整个人就变成了灰色的。   这样的感受,不禁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倪青葵拉琴的样子。   她的耀眼仍然让她痛不欲生。   杜若也想不明白,是看到她站在台上,就生出一种心理上的恐惧,或是倪青葵真的有重回巅峰的能量,正在锋利逼近,危机四伏地抵住她的咽喉。   或许今天她不应该过来的。   许久之后,杜若终于开口:“我还以为她真就一蹶不振了。”   站在一旁的少年也慢慢收回视线,随着台下的掌声不轻不重地拍手:“她有她的顾虑,总需要一个时间和契机去触发当初的热情。但她骨子里还是有傲气和执着的,这不会随挫折消失。”   “听上去你很欣慰?”杜若眉目复杂。   陈思尧:“不然呢?”   杜若嘴硬:“可惜再回来,宝座已经不在,灵气消失,傲气有什么用?”   “灵气也不会消失。”陈思尧默了默,转而提议,“不过,下次有这种活动,能不能不要再把我牵扯进来?”   他看一眼杜若,说:“你这行为很像老鼠。”   杜若瞪了他一眼:“你才老鼠,你全家都是老鼠!”   陈思尧不喜欢跟杜若说话,因为她很幼稚,嘴笨,又倔得像头驴,冥顽不灵的胜负欲一点都藏不住,只会显得更加幼稚。   “有什么话,坦荡一点说出口就好了。”他提醒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欣赏。”   杜若没听见他后面这一句,或是不愿承认,在倪青葵下台之后,她扭头就走了。   -   虽然演出大获全胜,但是倪青葵和江轸的“恩怨情仇”还没有结束。   她决定今天跟他冷战到底。   虽然江轸没有做出具体的事情惹怒她。   倪青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   可能看不惯他轻描淡写、又装傻充愣地把她深处的心事戳破,这让人惶恐又羞臊。   演出结束后,各自回到班级,时候已经不早了,顾灵灵有专车接送,出了礼堂就被车子接走了。   因为今天是周五,简书颐和江轸都不用上课,倪青葵又可以和他们一起打道回府。   江轸脱了演出服,身上就只剩一件白衬衫了,西裤也是他自己的,在明亮的室外才看出,这裤子面料与垂坠感很好,衬得他两条腿又长又直。虽然倪青葵很想多加欣赏,但少女羞涩心迹与冷战的任务让她不得不收回视线。   倪青葵的小提琴琴盒被江轸背在身上。   他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只是最普通的白色都能被穿出T台模特的味道,倪青葵不跟他说话,他就静静跟在后面,一语不发,修长双腿迈得不疾不徐。   但是倪青葵的注意力放在后脑勺好一会儿,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江轸不会走丢的。   连个校服也不穿,在校园里就这样明晃晃地卖弄姿色。   真骚啊。   她一边心猿意马东想西想,一边在脑子里不断重复着“骚货”二字,对他进行精神攻击法。   可能是看到他在春风里松斜的领口,可能是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可能光是看到他这张不爱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外焦里嫩的面瘫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除了生气,更深处的情绪,还有因为害羞而导致的迫切逃离的意图。   倪青葵抽出嘲讽江轸的思绪,对她挎着胳膊的简书颐说句:“你今天演得很好啊,要不要做演员?”   “志不在此,”简书颐好像也在想着什么心思,冷不防地说了句,“陈嘉懿吗?”   “嗯?”倪青葵一愣。   “那天对你有意见的人。”   她惊讶,小声:“你看出来了?”   简书颐说:“她今天没来现场,我回班的时候她才从教室出来,估计一直在做题。”   倪青葵静了会儿,点点头,又道:“平心而论,她的剧本创作能力很强,才华被淹没,确实让人痛惜。”   但她想得乐观,对简书颐说:“不过我们才高一,以后机会还很多,是金子总会发光,对吧?”   简书颐淡淡:“也许吧。”   没有得到笃定的回答,倪青葵心中为了宽慰自己而使劲提起来的那口气,还是又松懈了下去。   她是乐观,输赢不惧,但她没有替别人乐观的权利。   倪青葵问她:“我有没有做错什么?”   简书颐:“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她对我不光这个事有意见——不过也算不上意见,也算不上敌意,我总觉得她有点过度关注我了,而且好像也有点排斥我,排斥我为什么还要关注我?”   倪青葵回想着,跟好朋友坦白。   “比如有一次体育课,你不在,我们做仰卧起坐,陈嘉懿就站在旁边,我让她帮我压一下腿,她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很复杂,我有时候觉得她的视线总是在追随我,观察我,但我真的跟她说话了,她第一反应是躲避,或者说犹豫?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帮我压腿,但是小宁宁过来了,我就没找她了。她什么也没说,就只好走开了。”   倪青葵讲完,问简书颐:“她讨厌我吗?”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很久没有出声。   面前的少女明亮皎洁,连眼睛都是极为清澈的淡色,不论容貌或是品性,倪青葵坦荡得就像盛夏的高温日子里,最炙热的中午日光投在水泥地上的那一抹滚烫亮色。   于自己,她坦荡明媚,对他人,她耀眼灼目。   她几乎从小顺风顺水,自然不会知道,有一种人生,从不在盛夏艳阳中,而是无时无刻不灌满了雨 水。   今天下午,一起填那张助学金申请表的时候,简书颐问了她的同桌好奇很久的一件事:“你最近总找他请教什么?”   “谁?”叶星蒲顿了顿,“副班长吗?”   “嗯。”   “英语老师说我口语太差了,需要多练,我读课文,让他帮我纠正发音。”   简书颐错愕皱眉,心都凉了一节,“你为什么找他?”   她的重音在“他”这个字上面。   她很想说,我的口语也不错,我还参加过比赛,我还拿了第一名。   你为什么不找我呢?   口语不考试,如果不主动报名比赛,没有比拼的机会,没有数据的高低,非常主观的东西,就排不出个一二三四。   直到自己的同桌都舍近求远,她在被动的局面里,当头迎来一个落于人后的事实。   叶星蒲说:“他讲英语很好听,你没发现吗?”   “就那样吧。”她重新低下头去,不愿意承认,“我看平时有的单词也瞎读。”   “瞎读?没有吧,他读得都很标准。”叶星蒲说,“起码比普通学生还是厉害很多的,他说他的口语老师是英国人,二年级就开始教他了。”   “……”   简书颐闻言,笔在纸上压出很重的点。   她当然听出他的口语出类拔萃,她偷偷模仿他的发音,修正她的问题,比如L音的正确发音方式,比如连读的技巧,她在口语比赛的时候百般担心会不会遇到这个劲敌,结果发现假想敌根本懒得报名。   她讨厌吹灰不费还不加珍惜的做派,到底是纯粹的八字不合导致的排斥,或是更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   她难受得想发狂。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种人?   “你很讨厌他吗?”叶星蒲看出这两人有点不对付,“他人挺好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不想听到任何夸他的话:“有那么好吗?圆滑而已。”   叶星蒲细腻地察觉到什么:“因为你平时做题时间很紧的样子,所以我不怎么敢打扰你,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教教我?其实我觉得,他比不上你。”   春风吹开她酸涩的郁结,善意的谎言也是真情。简书颐眉心松懈,为她这笨拙到放弃公正、只为真诚的安慰,她说:“好。”   她的确受困于极端隐秘的心事,浪费过一些宝贵的精力和情绪在这个人身上,她观察他,观察的结果就是非常讨厌,讨厌到并不想等他来收表格,简书颐写完表就把纸甩他桌上了。   其实更想假装不经意地甩他脸上,但是没有得逞,方立函头都没抬,手一伸便从容接住,未被伤及分毫。   纸也跟她作对。   梦到一个人未必是因为喜欢。   她和倪青葵不一样,她有很深的不甘,有不为人知的心魔。   简书颐不能逼迫同桌来请教自己,那是乞求来的赢面,不是属于她的胜利。   就像陈嘉懿不能消解倪青葵总压她一头的光环,明明很努力,却依然无济于事。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怎么会用尽了全力也没有办法呢?   为什么熬夜苦写的剧本无法得到认可,要被几个根本不懂文艺创作的人淘汰掉?   好不公平啊。   明明她也很有才华,她也有很多深邃精彩的想法,却不能够被看见。   所以她只好不断地自我苛责,最终显现出极为别扭的样子。   在喜欢和讨厌之间,还有一种更为深刻复杂的形态。   在倪青葵的愁容里,简书颐轻飘飘地留下一句真相:“她嫉妒你。”   倪青葵眨眨眼,似是愣住,又或者在思考。   简书颐已经转了身,继续平静地往前走:“但是这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太把她当回事。”   倪诺言说,有的人生来就拥有的东西,你将来也会拥有,可是,人要如何幻想着七老八十的胸襟,来消化十几岁的不甘呢?   年长者把问题的答案,藏到她漫长的成长之中。   她们要在小马过河的过程中,极慢地摸索到那块能够垫脚往前的石头。   摔倒、爬起、自省、再接着走。   即便那石头尖刻得像刀刃。   她走得很难,她踩得很痛。 第52章 心事10   公交到站之后, 简书颐去了一趟离南风巷巷子口不远的快递柜。   倪青葵先回去。   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走路,快到门口时,路灯把身后人的影子拽到脚边, 倪青葵这才发现后边跟着的人还在。   少女吃惊回眸:“诶?”   江轸本来也始终低眸, 安静走路,对上她视线严峻的眼睛,他才把肩膀上的东西卸下来,淡淡出声:“琴不要了?”   倪青葵接过他递上来的琴盒:“那你也不要跟个男鬼一样神神叨叨跟在后面吧?”   江轸蹙眉:“神神叨叨?”   倪青葵冷脸, 叉腰,鼓鼓腮帮:“我说了, 不许反问。”   江轸恢复如常面色:“一直被忽视,只能跟在后面, 习以为常。”   倪青葵继续冷脸教训:“不许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   江轸说:“阐述事实。”   倪青葵一口咬定:“事实就是,你超级爱卖惨,其实你并不惨,全是你装的。”   一直自以为聪慧过人的倪青葵终于眼尖了几分。   她清凌凌的漂亮双眸直勾勾看着他,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生出暗恻恻的阴影。被他亲过的嘴巴噘起不明显的弧度,带点赌气意味。   江轸低头,扶了一下眼镜, 再抬头,看她:“也不全是。”   变相承认!   倪青葵说:“江轸,我真的看错你了!”   “说过了。”他不由地提醒。   “就说, 继续说, 说一百遍!”   倪青葵转身, 势必不会再搭理他的姿态,往前猛猛跨步,马尾甩得幅度超大。   真可爱。   “别生气了, 小皇帝。”江轸轻轻弯唇,浅笑,“都听你的。”   她步子又顿下,侧身看他:“不是生气。”   江轸收回笑容:“那是什么?”   前几天,光顾着排练,买道具,事到临头,担子卸下,倪青葵又要走出角色,和江轸面对面了。   倪青葵就是觉得,他们两个之间不清白了,不能够再用稀松平常的姿态面对彼此。   她胡思乱想,他不能够气定神闲!   倪青葵坦率告诉他:“小皇帝现在有点不开心。”   江轸眸色微深:“因为我吗?”   “对啊。”   “原因?”   “你……”   她发出一个音节,微微低眸,紧接着,嘴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   江轸俯身,温柔问询:“我什么?”   倪青葵知道他会装蒜,但已经分辨不出他装和不装的表现了。   她一抬头,光明磊落地看着他,即便脸色变红,但讨厌打哑谜,便也索性磊落问出:“你是不是在撩我?”   江轸又蹙眉:“撩——”   见她面露愠色,他立刻把反问的句式收回去。   江轸放平眉心:“到你了吗?”   “……”   倪青葵今天问他有没有梦见她的时候,也是因为,最近她总是睡不好,江轸在她梦里频频进出,虽然没梦到像他那样恬不知耻的东西,但说到底也有那么一点怀春的意思。   她状似气馁,肩膀微微塌下一些不易察觉的弧度:“有一点吧。”   倪青葵推门进去之前,最后问了江轸一句:“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他说:“当然。”   倪青葵笑起来,双颊的梨涡深深地陷入自满的笑意里。   刚才还大发雷霆的步伐,转瞬又变得轻松明快,对他愁肠百结的思绪也抛之脑后。   江轸望着她进门,没有再往里面走。   夜色真美。   她好可爱。   他好喜欢。   倪青葵回到屋里,把小月亮放好,每一次把琴放回来,她都会恋恋不舍地盯很久,此刻,她不由得想到了今天上台彩排之前的那一阵忐忑。   彼时,看着对江轸犯花痴的顾灵灵,倪青葵抱着怀疑态度问了句:“你是为了江轸才来的吧?”   顾灵灵不假思索说:“不对啊,我是为了你。”   她这样的回答,让倪青葵的忐忑加剧。   倪青葵认认真真地跟她说:“可是,我现在没那么厉害了,你到时候不要笑我。”   顾灵灵: “如果你真的觉得你的实力不好,那我也不会假装骗你说不错,可是这并不重要啊,我们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倪青葵,不是因为你是闪耀的首席。你要是跌倒了,我会陪着你站起来啊,就像你小时候带着我私奔一样,怎么会笑你。”   说到私奔这个词,倪青葵忍不住笑。   可惜她们的“私奔”一点也不浪漫,充满了油腻腻的辣条味,不然还是很值得回忆的。   顾灵灵的家境不错,可惜小时候的她总是冒着一脸傻气,语文课留堂背书,她一定是最晚走的那一个,老师每次找她谈话,一定是用唉声叹气的语调,爸爸妈妈给她请了好多补习老师,各科老师围着她转,她还是算不出来最简单的算术题,每天在家,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写字,倪青葵来她的家里,提醒她后天的演出需要排练啦。   两只小手握着别墅的栅栏,漂亮的小女孩探着脑袋往里头看,像个笑意盈盈的天使,望着里边两行泪的顾灵灵:“小灵小灵。”   “小葵小葵——嗝。”她哭得抽抽噎噎,扁扁嘴巴,委屈得要命,“我、我的题还没做完,今天就不去练了。”   倪青葵却贼兮兮地笑着说:“我请你吃辣条好不好?”   顾灵灵表情一顿,立刻被她勾出去了。   家里管得严,不让顾灵灵吃辣条,倪青葵的小书包里藏了四五包大袋的卫龙。   她不开心,倪青葵就不说学习,也不说练琴,她说:“天气这么好,不要在家待着啦,我们去看花吧!”   她们走了好远的路,在初春的油菜花田里手牵手奔跑,黄澄澄的花朵飞荡在脸上,粘在头发上,落日下的风好轻、好温柔。   倪青葵在地里捡了个树枝,左摇右晃地挥舞了好多下,最后把树枝横在眼前,眼神凶狠:“看!这是本女侠的剑!”   顾灵灵嘴里衔着辣条,吃得嘴巴肿起来了,嘶一声哈一声的,捧场欢呼:“好帅好帅。”   两个小朋友坐在油菜花丛中,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辣条。   “小葵,你喜欢练琴吗?”   倪青葵用热腾腾的眼神看过来:“喜欢啊。”   “可是,你不觉得手很疼吗?”顾灵灵给她看自己肉乎乎的手指,“都快长茧子了。”   “我也有啊,”倪青葵把手指和顾灵灵的手指放在一起,给她看,“小姨说,手指还会疼,说明我们正在进步阶段,等到哪一天真的长出茧子了,就不疼了,那我们到时候就练成绝世武功,可以雄霸天下了!”   倪青葵笑眼弯弯看向她,“好酷啊,对吧。”   顾灵灵呆呆地问:“雄霸天下是什么意思啊。”   倪青葵拉着她往外走,“意思就是,我们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油菜花田太大了,她们走出去,发现道路陌生,于是又调头,偌大花海像个迷宫,眼见夕阳落山,顾灵灵急得快哭了。   倪青葵却有自信找到回家的路:“没关系啊,不会一直迷路的,一定会找到出口的,但是你看,今天的花很漂亮,夕阳很漂亮,所以还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倪青葵抓着树枝,做她的剑,竖立在身后,紧紧贴着脊背,这样会让她显得很有气势,像个护花使者。   顾灵灵学大提琴并不是因为多么热爱,是她父母见她脑子不好使,决定让孩子几手抓,看哪条路行得通就走哪条。   所以倪青葵对她说,一定会找到出口的。   快马加鞭的人生,总要有休憩的日子,像那天在油菜花地里度过的下午,像她沉寂下来、韬光养晦的这一些年。   即便是龟兔赛跑的兔,睡眠的那一段时间,起码涌进了一场好梦,也是人生里难能可贵的飞行时刻。   倪青葵站回到跑道上,纵然掉队许多,但抬起头,放眼望去,终点也站满了等候她的老朋友。   她好喜欢这个温柔的人间。   夜里,做了会儿题,快入睡时,倪青葵怕不受控的大脑又给她分配莫名其妙的梦境,给自己、也给江轸警告:不许再做那种梦了。   江轸:为什么?   倪青葵:因为很淫.乱。   江轸:但是淫.乱的感觉还不错。   倪青葵:……   倪青葵:你在说什么?!!   (╯‵□′)╯︵┻━┻   江轸:但是淫.乱的感觉还不错。   倪青葵:我没让你重复!!!   (╯‵□′)╯︵┻━┻   江轸:哦。   倪青葵:我没让你哦!!!   (╯‵□′)╯︵┻━┻   江轸:嗯。   倪青葵倒地。   过了会儿,倪青葵心中不安,看江轸没再说什么,她又心痒痒,随便找了个刚刚没解出来的题给他:不会做,13题,给我写步骤。   江轸:你也感觉不错?   倪青葵:?   倪青葵:死!(╯‵□′)╯︵┻━┻   江轸:那何必一直找话跟我聊?   倪青葵:我现在就拉黑你。   江轸:女侠饶命。   他回复完,就附上了解题步骤的图片。   倪青葵消气:算你识相。   -   艺术节那一天,陈嘉懿没去礼堂,但是李佑雯去了,演出结束后,两人好像产生了一点争执,因为倪青葵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回头就看到李佑雯和另一个女孩子站在一起说话,而陈嘉懿一个人站在另一支队伍。   不爱米饭的简书颐今天吃面包,江轸又被周绥拉去麦当劳了,所以倪青葵是一个人来的食堂。   她刚坐下,耳边就传来一声轻轻的问询——   “你怎么吃两个鸡腿啊?”   倪青葵抬头看一眼自动落座的李佑雯,说:“我爱吃鸡腿啊。”   李佑雯说:“你不怕长胖吗?”   “我不减肥啊,吃得饱饱,才能当大力水手波比~”她拍拍肱二头肌,笑说,“我要strong!”   李佑雯低低地嗯了一声,嘴角牵扯出一个干干的笑。   她像是也不知道要怎么笑得合理了。   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尴尬。   有想要表达的心情,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倪青葵隐约察觉到,李佑雯应该是和陈嘉懿闹别扭了。但是私人矛盾,不归班干部的管理范畴,所以她没有过问。   二人无声吃了会儿饭,李佑雯又开口:“那个,运动会我想报一个短跑。”   “哦,好啊。”倪青葵含着鸡腿点点头,“不过这个跟姜育清说就好了,他负责。”   姜育清是体委,今天在班里宣布了春季运动会的事情。   李佑雯:“嗯,我知道。”   倪青葵继续吃饭。   又过一会儿,李佑雯说:“你……不生我的气吗?”   倪青葵知道,她是在说那天凶她的事情。   李佑雯的脾气是挺冲的,但也不光是对倪青葵,她一向心直口快,不绕弯子,谁惹她,她立刻就骂回去。   倪青葵连陈嘉懿都不再揣测,更不会去思考李佑雯了。   倪青葵看着她,反问:“你是来道歉的吗?”   可能对李佑雯来说,道歉的话是难以启齿的,她开口很艰涩,面色也很难为情,说了句:“嗯,希望你不要生气。”   倪青葵友好一笑:“不会啊。”   如果伤害到别人,倪青葵是会反思的,但平白无故被讨厌的话,那确实就不关她的事了。她只负责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只负责管辖自己的权利和义务。   倪青葵说:“你们不会因为我而吵架吧?”   “不全是。”李佑雯撇撇嘴说,“我觉得她好别扭。”   “人都是别扭的嘛。”倪青葵说,“不过,我希望不是因为你跟她吵架了,然后发现我才是好人?那我就要过意不去了,因为我也会别扭,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   心直口快的李佑雯也变得别扭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没,你挺好的。”   “我先走一步啦,”吃完饭,倪青葵把餐盘端起来,对她浅浅一笑,“不用太过在意我怎么样,你有更需要珍惜的人。”   倪青葵风风火火地走出食堂,脚步雀跃地闯进了午后的风里。   -   虽然运动会报名事项由体委负责,但是倪青葵还有个任务,要找个开幕式的举旗手。   她的目光自然是盯紧形象最出色的简书颐同学。   然而,简书颐表现得兴致缺缺,做着题时,头都懒得抬:“举旗有什么好处?”   “好 处?”倪青葵思索,“穿漂亮裙子?好像还可以化妆呢,我看上一届有人偷偷化了,不知道老师允不允许。”   简书颐像是思考了会儿,顿住笔尖,然后看向倪青葵。   “我不要当举旗的,我要当跑旗的。”她微微一笑,“竞技,才是人类的魅力展现时刻。”   去年有个项目是1200米扛旗跑,简书颐很心动,但是这是新开设的用来试水的项目,所以只有男生组的项目。   倪青葵说:“跑旗好像只有男生的,不知道他们试水成效如何。”   简书颐继续奋笔疾书,只淡淡撂下一句:“我长不出第三条腿,你去上书,我也要跑。”   倪青葵办事效率很快,女子1200米扛旗跑接力,隔天就申请下来了。   比赛是在上午举行。   那天天很蓝,云很轻,晴朗的日子适合运动。   简书颐跑最后一棒。   她站在跑道的最外边一圈,扎高马尾,弯下腰,给鞋带系了一个死结。   体育老师的声音嘹亮,高举一把枪:“各就位——预备——”   跑步一般是观众最多的,操场上围满了学生,何况这还是第一个项目,清晨,“砰”的一声枪响后,飞鸟扑棱着散到天上。   爆裂的响声激发了整个运动场的热情,还没进入运动会状态的士气顿时被鼓舞起来。   围观的人群里,给自己班级加油的呐喊声不断。   倪青葵和尹丹宁站在终点遥望,视线紧紧跟随着1班的赛道,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第三棒的女生有点落后,从第二掉到了第三,简书颐快速接过对方递来的旗帜,在空中扬起,又一挥,将旗面甩到不遮挡她视线的方位,随后,她扛着沉沉的旗帜往前狂奔。   简书颐并不喜欢跑步,当初的长跑也是替别人冲上去的。   但是不论什么样的竞争环境,只要她入局,就一定要名列前茅。   清瘦的身体深处,藏着蕴满能量的小宇宙,蓄积的爆发力让她步频极快。   一百米超了一个。   两百米,又超了一个。   倪青葵紧张到呐喊都发不出一丝,耳边传来男生女生们此起彼伏的高呼。   “一姐牛逼!好帅!”   “简书颐!!”   “我靠!女神!!!!”   简书颐稳在第一的位置,维持着最快的速度,奔着终点而来。   因为她说,我一定要拿第一。   所以她就拿第一。   十几秒后,少女高举旗帜,一脚踏过终点线。   高一1班的字迹随猎猎作响的旗面翻滚涌动。   倪青葵等着接住她瘦弱虚脱的身子,但简书颐只是瘦弱,她不虚脱,她站在地上的脚步比谁都要沉着坚定。   额头沾满了汗水,风把头发吹得混乱。但是没关系,她不要漂亮,她要勇气。   旗杆钉在地面。   “第几?”   “第一。”   简书颐翘起嘴角:“易如反掌。”   有人介绍她,说这是成绩最好的女孩。   有人介绍她,说这是最漂亮的女孩。   而倪青葵迎着扑面而来的光荣,热泪盈眶地将她抱紧:“简书颐,你最勇敢了。”   鼓风的校服被她臂弯压下,身体的热浪隔着衣料尚未消散,小宇宙的能量还火热绵长,滚滚烧灼。   旗帜被旁边同学接过,旗面险些撞上身后的少年。   江轸侧身,一闪而过,再往前走,定住脚步。   “好累。”   “……”   倪青葵耳畔传来轻淡二字,她愣了下,放开简书颐,回头看。   江轸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件短袖的夏季校服。   少年颀长身姿立在眼前,看起来风平浪静,不管是脸色还是体态,都健康无碍,让人并不能联想到,刚才那缥缈的二字是从他口中蹦出来的。   倪青葵问他:“你比什么了?”   “跳高。”   江轸看着她,更是清清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要晕倒了。”   ……好歹装也要装一下虚弱吧大哥。   倪青葵戳破:“跳高有什么累得要晕倒的啊?你说你脚扭了还差不多吧。”   他便改口:“嗯,脚扭到了。”   ……还是个很会见机行事的绿茶。   见她不理,江轸继续,淡声提醒:“扭得好疼,腿要断了。”   倪青葵不敢置信,上下扫他:“腿要断了你还这么淡定?”   江轸:“故作坚强。”   “……”   倪青葵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她知道江轸下午也有跑步项目,所以买了两瓶。   简书颐已经拿着倪青葵给的那瓶水走远了。   倪青葵将手指收紧在剩下的那瓶矿泉水上,她捏着瓶身,往主席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准备把徐宛遥写的稿子送过去。   几步后,又停下,回头打量一番跟上来的江轸:“可是你走得很矫健啊?”   他总有理由:“保持体面。”   “……”   “第几啊?”   “第一。”   倪青葵递上矿泉水,没有看他,扭捏地撇一下嘴角:“本来给你长跑准备的,先奖励你吧。”   江轸波澜不惊一低眸,接过:“谢谢葵总。”   喝了口来之不易的水,但他还是并不那么振奋满足的样子。   倪青葵跟江轸坐在主席台旁边的最高排位置。   四周无人。   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节到来,不冷也不热,风吹在身上是最适宜的温度,是让人想要永远留住的时刻。   人生有数个夏天,要面临离别,于是夏天之前的日子,就显得格外珍贵。   运动会赛场,有人紧张比拼,有人闲散放假。   简书颐前去领奖,走得身姿笔直。   周绥跟在她身后和她说话,即便被无视,他也没放弃跟随,更没有放弃拽拽的小爷姿态。   徐宛遥坐在观礼台,笔尖飞速动着,正在埋头写稿。   方立函不知道准备参加什么项目,穿过绿茵场去检录处报道。   叶星蒲也报了两个项目,但她下午才有比赛,此刻正在操场不远处的竹林里趴在石桌上做题目。   陈嘉懿拿着dv机,记录紧张的撑杆跳赛况。   李佑雯和其他人坐在一起聊天,视线跟着陈嘉懿的背影走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之后,又赌气地瞥过脸去。   暮春的风逐一扫过少年身影。   倪青葵静静地寻觅着每一个熟悉的同学。   江轸坐在她身边,他什么都没有做,却又牢牢攥紧她的心跳。   倪青葵现在连安安静静和他坐在一起都不太正常了。   她看江轸搁在旁边的那瓶水已经只剩一半了,问他:“我对你好不好?”   他瞥她一眼:“嗯。”   “我宠不宠你?”   “嗯。”   “那你不要装模作样了。”   他挑眉:“有吗?”   倪青葵:“你不演我也会宠你的。”   江轸侧眸看她,静了静,问:“为什么?”   她憋了一股气,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跟你说了啊,宫里又没别人了。”   “是吗?”江轸不动声色地掀起唇角。   “对啊。”   倪青葵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前倾着身子坐,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心,风把她本就轻盈的嗓音吹得散开,散落到四下,散落到他的心中。   “你很特别的,对我来说。”   倪青葵琢磨了好一段时间,仍然没有搞懂喜欢是什么。   是不推开,是不生气,是不计较,还是食髓知味,再在梦里弥补那一点无法得到的满足呢?   她只知道,江轸对她来说,是好特别的人。   不止是朋友。   也不止是战友。   他突然出声:“第一不是可以抱你吗?”   “嗯?”倪青葵心中一诧,看一眼身侧的江轸。   少年靠后倚坐,姿态慵懒,面容清冷,让人依旧很难想象,刚才那句暧昧的话是从他凉薄的唇齿里蹦出。   他也淡然地回视过来:“那我现在可以抱你吗?” 第53章 心事11   倪青葵面红耳赤, 蹭一下站起来,耳朵变成出气孔,两团恼火的热浪又噗一下往外喷。   虽然是隐形的怒火, 但他看到了。   倪青葵:“我是在鼓励简书颐, 又不是每个第一名都要抱,那我显得好像女流氓。”   她嗓音清甜,因为生气而高亢,反而显得更甜了, 像小猫挥爪喵喵狂叫 。   他只是:“哦。”   江轸收回视线,倪青葵躁动不安地坐下。   过了会儿, 江轸又说:“她有的,我不能有?”   倪青葵又蹭一下站起来, 继续挥爪:“她是女生,你是男生啊。”   他仍然:“嗯。”   “嗯你个头。”   她坐下。   江轸默了默,忽然勾唇一笑,鼻息发出轻轻气音。   倪青葵蹭一下站起来。   江轸维持那点笑意,甚至因为她这戒备的行为,眼底的笑更加深了些:“我还没说话。”   “你说话就是气我。”   倪青葵干脆不坐了,就站在那, 警惕地看着他。   恬不知耻的江轸跟她截然相反,坐姿还懒洋洋的,丝毫没有腿要断了的病态, 反而眼里还掺点出其不意的戏谑。   过了会儿。   “现在怎么这么容易动气?”他说。   倪青葵:“你还好意思说, 不都是因为你装神弄鬼。”   他不知道装神弄鬼又是什么:“我气你什么了?”   “虽然我不是流氓, 但你在耍流氓啊。”   “又不是没抱过。”   “……”   倪青葵脑袋缺氧一般,晕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稳。   好吧无法反驳。   确实抱过。   这么一想,她居然越活越矜持了?   倪青葵想到当时的场景:“不一样啊, 你那次在江边是为了鼓励我。”   江轸说:“我现在也需要你的鼓励。”   倪青葵目视前方,便也不再看向江轸,只留给他一个神情复杂的侧脸。   见她沉默,江轸又幽幽出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   倪青葵打断:“那也不能在这里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轸嗯了一声,随后问:“你想去哪里偷偷抱我?”   ……到底为什么他每一句气定神闲的话都能让她抓狂啊?!   倪青葵气到摊手:“不要说这种话,诡异得要死,我只是觉得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他依旧气定神闲。   “你就是在把我往沟里带,”倪青葵转身就走,不忿道:“走了,不跟你啰嗦。”   他起了身,擅自做主道:“欠着。”   倪青葵咬咬牙:“欠你个头。”   但是江轸也转身离开了,没听见她的碎碎嘀咕。   -   运动会结束之后,李帆在q.q上找到倪青葵,说打算把运动会的现场录像提供给校里,想剪个视频出来,她是找的倪青葵,但是李帆估计忘了,负责拍摄的是陈嘉懿,因为去年就是陈嘉懿自发剪辑了一条运动会的视频,在空间的点赞和转发率很高,甚至在外校都引起一些关注,李帆今年就继续让陈嘉懿延续去年的风格拍摄。   倪青葵回她:老师您记错了,是陈嘉懿负责的这个任务。   李帆:我知道,你跟她要一下,直接发我聊天框就行,我没加她。   倪青葵:好。   然而,她再去列表找陈嘉懿,却发现已经没有这个人的聊天信息了。   陈嘉懿……把她删了?   倪青葵皱眉,疑惑。   她正要去群里找人,发现李佑雯给她发消息了。   李佑雯传来已经剪辑好的视频。   倪青葵传给老师,几番周折,看到视频后,李帆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她还剪好了,很不错!   倪青葵截了老师表扬的图,又发给李佑雯。   李佑雯回了个ok的手势。   倪青葵问了句:你们和好了?   李佑雯:昂。[龇牙笑]   倪青葵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她从班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报了一摞纸,是新鲜出炉,还泛着墨气的《文理分科意向表》。   “倪青葵。”有人从后面叫住她,声音淡淡的。   倪青葵回眸,看到陈嘉懿正在过来。   陈嘉懿上来便说:“我把你删了。”   倪青葵轻应:“我知道。”   “但我不是只删了你,我删了所有人。”陈嘉懿说,“因为我要转学了。”   “……”   在倪青葵久久不能平息的情绪之外,陈嘉懿没再多说什么,她正常离开,回到教室里。   倪青葵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看了看班级众人,刚上完数学课,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成问题,十分钟的课间,没有那么多玩乐的余地,大多数人规规矩矩坐在自己位置上,有的做题,有的睡觉,有的和前后桌说话,也有一些人站起来去倒水,上厕所。   高一开学时,对青涩陌生的脸庞毫不熟悉,还会记错人名,发错作业本。相处之时,还会有着微妙而腼腆的客气在。   嬉嬉闹闹的日复一日,让感情更为粘稠,牢固,可以相互犯贱,打闹,开无厘头的玩笑,嘻嘻哈哈地勾着肩膀聊八卦,吐槽老师,不堪入目的小纸条堆成山,甚至结识出一些“恶劣”的情谊,考试的时候相互袒露败坏的心思,“等会儿你卷子往外放点,我对一下选择”、“敲一下是A,两下是B。”   他们为了理想聚首,可是伟大的理想远在天边,无聊的青春近在眼前。   倪青葵说:“文理分科表我现在发下去,大家不用急着填,回家好好和父母商量一下,月底差不多就要把选科定下来了。李老师还在批卷子,放学之前她会来讲高二分班的具体事项,可能还要开一次家长会。”   倪青葵说完,把纸张点开份数,从各组第一排分发下去。   听见分科这重大的事情,不少人窸窸窣窣地抬了头,又开始交头接耳,闲谈的声音混合着纸张在空中剥离甩开的细碎声响,拼凑出一句句“你选什么”。   倪青葵坐下后,发现徐宛遥已经毫不犹豫地在文科后面打了钩。   倪青葵惊讶:“你不考虑了吗?”   徐宛遥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准备带回去给爸爸妈妈签字:“早就想好了。”   倪青葵眨眨眼,快哭了:“你走了谁做我同桌啊。”   徐宛遥:“新的同桌还会有的。”   倪青葵真的快哭了,晃她肩膀:“那也不是小遥遥了。”   徐宛遥搓搓她的脸,笑说:“你好感性呀,小葵葵。”   倪青葵绝望地倒在她的肩上,过了会儿,她坐正了,想通了:“不过文科也很好,你可以去实现作家梦。”   “不,我不要当作家,”徐宛遥却猛猛摇头,“我想做警察。”   “这么有志气!”倪青葵双眼发光,“那你可以选理科啊。”   “我只是觉得这里的氛围好累,而且分班考如果考不好,我还是被刷下去,那好尴尬,所以我选择自己走啦,选文科还能混迹在重点班,我们还在一层楼呢!”   徐宛遥并没有表现得很伤心,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热忱:“小时候做梦,我就想在霸总八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后来我发现,八百平的床也太难找了。”   倪青葵失笑。   徐宛遥接着说:“后来我喜欢上看港片,我觉得警察好酷啊,手枪掏出来对着敌人,嗖嗖的。所以我觉得,为什么不努力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呢,为什么要因为胆子小就放弃呢!如果因为没有能力,没有天赋,放弃一件事情,还情有可原。胆子小是最不值一提的,对吗?”   她歪着脑袋,看着倪青葵,斗志昂扬道:“我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帅的女警!”   这个活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女孩子,总是把可爱粉嫩的少女心写在脸上,时而敏感,时而活力,时而不安沮丧,偶尔又能打了鸡血一般振作起来,但是鸡血的作用时间不长,很快就又瘫倒回那副摇摆不定的身体里。   她让人觉得,她的脑袋里好像始终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心情矛盾,思想不够结实,可是呢,在还找不到信念的十七岁,呈现出的许多矛盾与扭捏,都是能够被体谅的。不断斗争,才能长大。自卑的女孩走入人群,艰难得宛如逆水行舟。   倪青葵笑着,超用力地点头认可:“小遥遥,你真勇敢。”   徐宛遥点头:“嗯啊,以后有小偷就找我抓。”   倪青葵笑容僵硬:“……那还是不要有小偷比较好。”   徐宛遥酷爱买文具,有很多花里胡哨的本子,日记本、计划本,歌词本、摘抄本分两类,文学摘抄,言情小说摘抄,她填好那张表后,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天蓝色硬壳封面的同学录。   “同学录?! ”倪青葵接过她递来的纸,“我们还没毕业呢。”   徐宛遥笑笑:“分班也是告别呀。”   “……”   在倪青葵惊讶又失落的眼神中,徐宛遥转身,又给后面的同学发了几张。   徐宛遥往不远处的座位瞥了一眼,她要找寻的人不在教室,过了一会儿,方立函才回来,徐宛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把纸张竖在胸前,最后给自己重重一个点头加油打气,然后起身朝后门进来的少年走去。   倪青葵的视线随着她往后转去。   徐宛遥背对着她,倪青葵听不到她跟方立函说了什么。   方立函顿下脚步,看着徐宛遥,等她说完,他轻轻点了下头,接过她手里的同学录,说好。   徐宛遥小碎步跑回来后,一张同学录已经写好摆在桌上了。   是简书颐的。   她朝后惊呼:“好快!”   简书颐告诉她:“我只是脑速快,但我填得很认真。”   徐宛遥看得也很认真。   她翻到后面一页,看到“最想对我说的话”那一栏,简书颐写了一句话:【你在你的故事里就是独一无二的主角,你从来都不是镶边的人物。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   徐宛遥的身体里又被鸡血灌满了,一股冲劲让她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宣布道:“在成为警察之前,我还有一件更勇敢的事情要做。”   ……   这一天放学前,最后一节课课间,江轸正在算一道题目,耳畔传来一道女生的声音——   “那个意见箱在哪?”   他抬头,看到陈嘉懿站在桌边。   “后面。”江轸回答。   陈嘉懿回头看到,板报侧边一张废弃课桌上,摆着倪青葵diy的信箱。最初的信箱是潦草搭建的,不够美观,倪青葵后来又在上面加了可爱贴纸,漂亮绘图,向日葵的贴画在投递的缝隙一边,稀奇古怪的艺术字写着:【有问题就找我哦~】   江轸看着陈嘉懿把信封丢进信箱里,若有所思片刻,收回了视线。   那天的意见箱里只有一封信。   放学后,江轸递给倪青葵,她捏着信纸一角准备拿过去,但他没有立刻松手,说了一句:“遇到困难不要偷偷哭。”   倪青葵哑然失笑:“我怎么会哭啊,我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小女孩!”   “想抱我的话,随时恭候。”   “……”果然没安好心。   她只希望他立刻住口。   倪青葵黑着脸抬头一看,江轸在笑。   狡黠、阴险、腹黑男!   她嗖一下抢走信封。   夜里的卧室静谧,倪青葵坐在窗边,感受着温柔的夜风习习,细心地把信笺取出来,把用固体胶粘得牢固的信封一点点拆开。   她捏出信纸时,信封袋里掉出了一枚粉色的火漆印章,掉在桌面,发出叮当的脆响。   章面印的是一个小提琴,连接着丝带一样漂亮的串线,小提琴的纹路并不细致,能看得出,不是专门的手艺人做的。   是这封信的寄件人亲自制作,送给她的礼物。   她把信纸展开,女孩子漂亮的行书字迹映入眼中。   【倪青葵   展信佳   坦白说,我嫉妒你。】   才看了个开头,倪青葵便忐忑地合上纸张,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做好一点心理准备,才重新展开。   【嫉妒你的漂亮,嫉妒你的成绩,嫉妒你的家境。   嫉妒你不用察言观色,不用学习如何融入群体,就与生俱来拥有高超的处世本领。   我跟着老人生活,爷爷奶奶是渔民,他们在江上漂泊了大半辈子,和渔网、渔具打交道,这导致我的家里常年有一股鱼腥味。   我知道,我的身上也有。我爷爷身上的味道更重,他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听见有个家长说,隔壁的老头身上有味道。   我知道他在说谁。   听到这样的话,我想找地缝钻进去。   我试图远离人群,我在整个学校,只有李佑雯这一个朋友。   但是你每次和我讲话都会靠得很近。   有一次课间,我在看一个娱乐报纸,你突然搭在我肩上,从后面靠着我,指着那个新闻,欢声笑语地跟我交流明星恋情。   我想的是——   拜托,你闻不到我头发上的臭味吗?能不能离我远点啊?   我接受不了任何人这样自然而然的靠近。   在被排斥之前,我先主动排斥,这样子就不会受到伤害。   可是你若无其事地抱住我时候,我居然很想流泪。   同样的,那一股异常的情绪又出现了。   完了,我竟然连你的大度和细腻都会嫉妒。   这是讨厌吗?   好像并不是。   因为听到有人说你的不好,我也会在心里辩驳,不是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我太关注你,所以我知道你是多么美好的人。   而像我这样呆板的人,融入人群,就像石头挤进蚌里,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磨成珍珠。但你无需经历这些痛苦,你生来就是珍珠。   我的世界的晴雨,全都由你带来。   快乐是某次成绩超过了你,痛苦是不如你。   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曾几何时被人当成假想敌。   我回到腥臭的家里,我会想,倪青葵的家里会有怪味吗?   我看到我操劳的父母在为了琐事争吵,我会想,倪青葵的父母会这样歇斯底里吗?   我被老师请家长,老师恶劣批评的时候,我会想,倪青葵会有这样难堪的时刻吗?   甚至走在路上,被人踩掉了鞋子,旁边忍着笑声回头看我时,我都会想,倪青葵会怎么应对这种狼狈的场面呢?   那么精致漂亮的你,也会被人踩掉鞋子吗?   很无辜吧,倪青葵,你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同学脑子里。   我甚至恶毒地希望你考试失利,我想要看你痛苦,我也想要看到你在老师面前拘谨难堪,我好想要看到你不那么美好灿烂的样子,以此来安抚我丑陋至极、频频跳动的不甘。   或者还有一种办法,我可以和你靠得更近一些,看到你的阴暗面,然后安抚自己,原来大家都一样。   原来倪青葵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松一口气,不那么讨厌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   毕竟我自认为是心地善良的人。   可是卑劣的想法就像咳嗽一样无法抑制。   我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就像有人说,只有好看的人才有青春。   你的朋友都是天之骄子,风云人物。   我只是一个放在人堆里找不到的存在。你皮肤好,你不会知道脸上的青春痘此消彼长的痛苦,你不知道淹没在人海里的痛苦。   你不会选择和我这样平庸的人做朋友。   爸爸妈妈在外地工作,准备把我带到他们身边读完高中,下个学期我就要转走了,切断联络,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同学会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可是你对我却意义重大,如此难忘。   我比较性冷淡,没有喜欢过什么男孩子,日后回忆起来,你应该就是我无聊透顶的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你就是我最深邃,最幽静的少女心事。   谢谢你的存在,这于我而言,无比重要。   你让我看到自己如此难堪,也让我明白,我本不该这样生长。   写这封信是想要解决你的困惑,我对你没有敌意,不用为此惶恐、反思。   你做得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班长。   这些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也不要被吓到,我没有在挑衅,我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也坚决不会做,我现在可以慢慢正视我对你的复杂情绪了。   我太想要留住你搂住我的那一天,我们最接近的那一刻。   只有那一分钟,我的人生是豁然开朗的,我终于可以坦荡释然地承认,我很喜欢你。   原来我可以不因为你而痛苦,原来我可以正视你的明亮。   嫉妒不是恨,我不恨你,我只是太想要成为你了。   写到这儿突然觉得,被人嫉妒也是一种另类的“赞美”,对吗?   是的,我在赞美你。   倪青葵,你真的很耀眼,很美好,你释放的所有善意, 都会在顺遂的命运里回旋,最终降落在你的身边。   我欣赏你的一切,我会活成你的样子。   陈嘉懿   十七岁 留】 第54章 心事12   儿场雨后, 气温骤升,夏天的气息开始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里蔓延。   最近,倪青葵每天晚上都会练一会儿琴。   之前因为《歌剧魅影》的排练, 正好有了合适的契机, 自那之后,她便一直没有放下小提琴。   倪青葵在窗前练习着按弦的手法,没有拉弓,因为怕扰民。她练的曲子是《Reality》, 不是为了加强技术,她只是觉得夏夜温柔, 适合搭配浪漫的曲调。   尽管这音乐是隐形的,她的心里有曲调溢出。   这首歌是电影《初吻》的主题曲。   倪青葵闭着眼, 又不由地想到了江轸,过了会儿,她不练了,把琴放下。   她最近被他搞得心乱如麻,整个人都不像自己。   真的是因为生气吗?   好像不全是。   她以为那个失误的吻会很快过去,然而事与愿违,倪青葵反而越发在意江轸了, 一天胜过一天。   江轸亲她,她就梦到他们kiss。   江轸说要她的拥抱,她就在梦里抱他。   她好奇怪啊, 拿得起放不下。   他好讨厌啊, 莫名其妙让她欠了一个抱抱。   倪青葵看一眼手机, 讨厌的人也不给她发消息。   她一口气缕不顺,决定找他要个说法,于是打开和江轸对话框, 发了个【一脚踹飞】的凶恶表情。   江轸无辜:我说话了?   倪青葵:你不说话也气我。   沉默三分钟。   倪青葵:你怎么不哦了。   江轸:不是不许哦?   倪青葵:那你嗯也不嗯了。   江轸:嗯也不允许。   倪青葵:我有那么霸道?   江轸:有。   倪青葵:不许说有。   江轸:好。   倪青葵:不许说好。   江轸又不说话了。   沉默五分钟。   他不会生气了吧?   倪青葵:【小猫探头】   江轸:【小猫探头】   倪青葵:【小猫道歉】   江轸:【摸摸猫头】   讲完。   好像还是提不起劲。   她好别扭啊。   他好特别啊。   他到底为什么变得特别啊?   倪青葵有个小毛病,她不喜欢去往深处琢磨一件事情,姑且也算是一种逃避的心理。   她喜欢维持着心情的畅快,不去研究那些让她不快乐的事情。就像在这之前,不愿意去面对她深处的遗憾,一定要江轸把她的思维剖开,让她不得不去思考。   可是眼下之事苦不堪言,好像过不去了似的。   用逃避的办法,也不能让江轸消失吧?   不得不面对。   好气好气。   倪青葵又发表情:【一脚踹飞】   江轸回了个表情:【猫咪亲亲,mua!】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一脚踹飞】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猫咪亲亲,mua!】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一脚踹飞】   倪青葵忍无可忍:【360度托马斯回旋旋风无影脚】   江轸:【猫猫倒地】   终于将他气焰击毙,斗图结束。   时间还早,倪青葵夜不能寐。   她又找到江轸,看着【猫猫倒地】,没话找话地招他:你好无聊啊。   江轸:你想我吗?   倪青葵从床上弹起来。   好莫名其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她理应对他进行一番指指点点的。   但是她突然哑口无言了。   倪青葵手指混乱地打了半天字,回一句:你在说什么啊?!   江轸:我想你。   倪青葵尖叫一声,把烫手的手机扔了,立刻埋进被子里,弓着脊背,摆出鸵鸟姿态。   今天是周二,明天是周三。   他们才分别不足六小时,一觉醒来又要见面。   有什么想不想的啊?   恢复冷静后,倪青葵又问:打错字了?   江轸:没打错。   倪青葵:你!   江轸:我什么?   倪青葵咬着牙,在想怎么反击好。   江轸的下一句话已经跳了出来:再做会儿题,你早点睡吧。   倪青葵把自己蜷紧在被窝里,也不顾闷出一身汗,滚到东滚到西。   他又云淡风轻地把她惹到恼羞成怒了。   烦躁不安地滚了好久,倪青葵静下来,她意识到,那一朵叫做心事的小花在心里慢慢茁壮了,再也不能够视而不见。   -   回到校园里,江轸永远保持着他的光风霁月。   倪青葵很难想象那句“想你”,是江轸发给她的,因为翌日见到她,他并没有丝毫欣喜若狂的神色变动。   ——欣喜若狂这个词就跟他没关系。   换上一身夏季校服,立在校门口执勤,清冷的少年像个贵公子,依旧峻拔惹眼,视线却紧紧跟随着倪青葵,这让她步调忐忑,心跳都加快了些,眨眨眼看向江轸,似乎是等着他对昨天不负责任的言辞做出解释。   江轸也平静地望着她,倪青葵在这样漫长暧昧的注视之下,已经做出充足的准备,哪怕他不解释,只是重复一遍“想你”给她听听也行。   倪青葵堪称娇羞的脚步挪到了江轸跟前,撩眸看他,江轸终于低低地出声了:“你校牌呢?”   “……”   倪青葵七窍生烟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块牌子,“啪”一下甩他脸上。   余光送她跑远。   江轸勾唇,忍不住一笑。   这个六月初,徐宛遥决心开始她的大计。   听到她严正发表“准备告白”这四个字的指示,周围人统统绷直了身子,异口同声:“说吧,今天轮到哪一位有幸的男嘉宾?”   徐宛遥气恼:“我也没有那么朝三暮四吧。”   倪青葵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你有!”   倪青葵掰手指:“3班的那个,长得不错,但是下巴上有颗痣,你很讨厌他的痣。”   简书颐掰手指:“11班的,个子还没到一米七,但是脸实在太好看了,勉强欣赏。”   倪青葵再掰手指:“8班的低配版古天乐?”   简书颐再掰手指:“还是高三的清冷学长?”   连叶星蒲都忍不住出声:“嗯,还有隔壁的番茄王子。”   徐宛遥狠狠纠正:“是草莓!他吃草莓的样子特别帅。”   众人:“……”   面对周围的眼神紧逼,徐宛遥:“……好吧,是我们班的。”   倪青葵错误的连线题答案终于被批了个红叉。   中午,在学校门口的美妆店,儿个女孩子对着大家都没用过的新鲜化妆品挑来选去时,倪青葵塌着肩膀,格外沉默地跟在后边。   “居然是方立函。”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她很气馁地发现,自己在爱情方面的参透能力极低。   简书颐也不懂化妆品,跟着徐宛遥和尹丹宁乱窜了一圈,回到倪青葵的身边,发现她还在:“居然是方立函。”   简书颐也忍不住说出一直在心里迂回的想法:“是啊,居然是他。徐宛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有很大的问题。”   尹丹宁在货架那头问:“美瞳要不要?”   徐宛遥连忙疯狂摆手:“我会被戳瞎的。”   ……算了,尹丹宁犹豫后放下,没人会戴。   徐宛遥又开始纠结:“但是美瞳好漂亮哦。”   徐宛遥今天要告白,所以她打算试着化一个美美的妆,由于这个化妆的想法是临时起意,学校附近又找不到明码标价的化妆师,所以四个女生在店里,拿着刚到手的化妆品,统统犯难在先用哪一个的问题上,左右沉默,相顾无言。   虽然小时候常常登台演出,但是倪青葵完全不懂这些,她只记得让鼻子快要窒息粉扑会在自己脸上拼命地拍。   最后是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尹丹宁先出声:“我看我妈都扑气垫,这个应该算底妆吧?”   倪青葵凭借零星的记忆思索着:“好像还有个东西叫隔离霜。”   这个美妆店很小,价格也低廉,像个百货铺子,更不要提能有前来指点的销售。   于是,徐宛遥坐在凳子上,三个人轮番上阵,一阵粉尘飞扬。   半小 时后,徐宛遥顶着并不精细但也算不上粗糙的妆面回到了教室。   临近高考,高三又在开动员会了,最近课间都不跑操,徐宛遥决定大课间就去送情书。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节课自己的脸,对这个被倪青葵命名为“桃花妆”的妆面很是满意,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出色的妆容,只知道她今天特别漂亮,漂亮到她想展示给全世界看自己的样子。   快下课前,徐宛遥紧张到手心在没完没了地冒汗。   直到倪青葵轻轻攥住她,微笑说:“别紧张,不要浪费美貌。”   徐宛遥的心稍微定了下来,她已经忐忑到连回她一个“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课铃长长地响起,徐宛遥刚才才稳下来的心绪又开始飞到空中了,她飞快地眨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喉咙,对倪青葵说,“完完、完了,心跳、跳到……到这儿了。”   倪青葵用力地拍一下她的肩膀:“咽下去,你一定可以。他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不会把你吃了。”   懒懒散散的大课间,大家各自活动。   尹丹宁也过来给她加油打气。   倪青葵看着徐宛遥捏着情书,走出座位,又脚步滞涩,不敢往前,她说:“去吧,小遥遥。”   徐宛遥突然退缩:“算了我不去了,他会笑话我的。”   倪青葵和尹丹宁异口同声:“不会!”   徐宛遥被推出去,“上!”   她跑回来:“我不行!”   四只手像弹簧,又把徐宛遥弹了出去。倪青葵和尹丹宁异口同声:“你行!”   她又跑回来,惨叫:“我真的不行!”   四支弹簧再度发力:“你行!”   徐宛遥晕头转向地回来:“他在睡觉!”   倪青葵和尹丹宁第四次把她推出去,异口同声:“叫醒他!!”   徐宛遥:“等等等等!!先别推我让我平复一下。”   她低头看一眼胸口的情书,小心地呵护着:“别揉皱了。”   徐宛遥皱着眉,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走到墙边,突然沮丧地低头。   她反复摩挲着信封的角落,即便刚才不小心的褶皱已经被抚平,口中念叨着:“我不想说了,我不想去了……”   倪青葵、尹丹宁:“怎么了?”   徐宛遥回过头来,看看她们:“我突然觉得,说不说也没那么重要吧,反正大概率也是被拒绝……”   倪青葵:“你这个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   徐宛遥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   尹丹宁:“不是不想留遗憾吗?”   徐宛遥低着头:“也许不说出来才比较美好吧,我不想搞得很狼狈。”   妆容漂亮的脸一低再低,半晌,她又轻轻吐出一句:“而且我觉得,他有喜欢的人了。”   一左一右两只耳朵凑过来:“谁?”   徐宛遥没有说,她仍然保持着低头的姿态,过了会儿,简书颐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径直走向徐宛遥和她身边的女生。   “说了吗?”她问。   徐宛遥摇头。   简书颐说:“你先冷静冷静。”   徐宛遥默不作声半分钟左右,她说:“倪青葵,能不能帮我个忙。”   倪青葵随时待命:“什么?”   徐宛遥说:“我需要伴奏,《D大调卡农》你会不会拉?”   倪青葵眼睛一亮:“帕赫贝尔?当然啦!”   “哦我忘了,你今天没带琴。”   “我可以借!”   倪青葵说着,就飞了出去,往学神的桌子上一扑。   江轸正在看英语阅读,被她这么往前一趴,视线里只剩女生倾下来的上半身。   江轸淡定地看她——   其实不太淡定。   因为,手背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压到了。   视线再往上,她露出一贯的谄笑:“先不怄气啦,我需要一把小提琴,帮我去琴房借一下好不?”   江轸淡淡:“你说不怄就不怄?”   倪青葵心下一冲动,差点扑过去把他要的拥抱补上,但是现在不行,教室人太多了。   她嗲兮兮地撒娇:“求你了,江轸哥哥~你跑得快嘛~”   江轸垂眸,不动声色地把手抽走——   其实也不太想抽走,但是缺乏礼貌,而且对身体不友好。   他其实很想说,他已经不吃撒娇这套了,起码来点小恩小惠。   但是看倪青葵的样子,好像是有要紧事。   “很紧急?”他问。   倪青葵灿烂的笑颜已经相当迫近:“超急的,交给你了。”   江轸看表,两秒计算得出:“11分钟。”   飞奔而去的少年脚步迅速,很快,江轸卡着点回来,额前发微微散乱,他胸膛起伏未定,给倪青葵递上琴房的小提琴。   倪青葵大喜过望地抱住琴:“谢谢!”   江轸并未吱声。   尚未想清楚,可以讨要什么小恩小惠,再来一个拥抱没有意义,更过分一点的,未尝不可?   他得寸又进尺,不声不响地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账。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的琴,不由地皱眉:“这么隆重?他配吗。”   徐宛遥看了一眼方立函伏在桌上的身影,脚步已经形不成脚步了,是在地上摩挲了两下,往前呲着靠近的。   她手里握着那份情书,然后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做了个深呼吸,经过方立函的桌子,快速地走到了讲台上。   “那个……大家能不能安静一下。”   班里众人陆陆续续地抬头,看向台上的女生。   徐宛遥轻声:“给我三分钟的时间,可以吗?”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她在说什么?”   “听不清。”   黑板报前,简书颐手扩成喇叭喊:“大点声,徐宛遥!!!”   方立函听见简书颐的声音后醒了,他往后看了一眼。   倪青葵架着小提琴站在中间,不知道要干嘛。两边是她的左右护法,简书颐和江轸。   方立函淡然地收回视线,又转眸看向讲台上的女孩。   徐宛遥放大音量,“那个什么,咳咳,要分班了,因为我选了文科,可能后面两年不能再和大家一起学习……”   她突然提高的那一节音量,只停留在前儿个字上面,说着说着又低了声音,连同脑袋一并下垂。   倪青葵记得,徐宛遥说过,她最害怕的事情是上台发言。   她可以站在座位上回答问题,但是不能走上讲台。   她最恐惧的作业是语文老师布置的每一天的个人演讲时间,演讲按学号排,她会数着日子,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紧张,即便只有五分钟,她不能够站在那里长篇大论的同时,还抱有从容微笑。   她说,台下的眼光会让她止不住发抖,随后大脑一片空白,让她迟钝,陷入尴尬。讲台最中心的那个位置是她的禁区,即便在下课的混乱时间,她也不会站到那里。   看到徐宛遥紧张,倪青葵提着琴,给她用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心,用口型说:“小遥遥,看着我!”   得到鼓励的视线,徐宛遥抬起头,看着台下,她又深吸一口气,在下台和说下去之间选择了后者:“但是——!”   所有人凝视着她。   徐宛遥说:“但是这一年的时光,我很快乐,很感激,遇到了很好的同学,朋友,还有讲课虽然听不懂但人很好的老师们。我很荣幸能成为江城三中2015级,高一(1)班的51分之1。”   “好!”有人已经开始鼓掌了,大家都笑着,没有太正式,但也不缺热情。   在掌声的推动下,徐宛遥的勇气又膨胀了一些,她不用端出训练好的笑容,而是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说话声也敞亮自然了许多:“那个那个,因为今天天气很好,我还化了点妆,不想浪费,我、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吧!!”   因为过于紧张,还没开唱,她把情书在手里揉成一个圆筒。   台下的鼓励声音一茬接一茬的——   “今天很漂亮嘛,小遥遥!”   “哇塞塞这个公主头好可爱!”   “太漂亮了徐宛遥,你是班花!”   徐宛遥笑着,抚平了呼吸,然后跟后排的倪青葵视线交汇,点头示意。   倪青葵闭上眼睛,嘴角勾出一点笑容,拉起熟悉的曲调,她畅快自如,修长漂亮的手指按在弦上,温柔地揉,另一只手缓缓地拉弓。   今天的天气晴朗,三楼的教室外边是换了新叶的香樟,稀碎的阳光落在教室的边角,女孩手指之下,明亮的曲声起势。   徐宛遥开口唱——   “风吹柳絮,茫茫难聚。随着风吹飘来飘去,我若能够与你停下去。”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扣住你梅菜扣住你手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扣住你梅菜扣住你手。”   歌声停下,徐宛遥默了默,给了倪青葵一点尾奏落下的时间,但是倪青葵的曲子却一直没 有停,像是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着鼓励。   徐宛遥接收到她的示意,便抿嘴一笑,在美妙的旋律里开口说话。   “这是我最喜欢的麦兜唱的歌,麦兜是我最喜欢的动画角色,虽然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只小猪,没有什么闪光点,但是他善良正直,又乐观搞笑,这个动画片很感人很治愈,我会一直喜欢麦兜的,希望你们也能喜欢。”   徐宛遥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在响亮捧场。   “喜欢,好听,”简书颐是第一个给她鼓掌的,她冲台上说,“你也要喜欢你自己。”   徐宛遥笑嘻嘻:“我会的我会的。”   江轸跟着鼓掌。   倪青葵笑着挥了挥手里的琴。   班级里掌声响起,走廊经过的步伐逐一停留。   这三分钟里,方立函什么也没有做,静静地把整首歌完整听了下来,此刻他坐在四面八方的掌声里,也淡淡笑着,看着台上,随着大家在鼓掌。   倪青葵看看徐宛遥,又看看方立函。   不被知晓的心意藏到勇敢的歌声里,被温暖的风吹进这个道别的夏天。   或许那些飘飘渺渺、总无法落地的少女心事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徐宛遥的泪点很低,此刻已然热泪盈眶,她左鞠躬、右鞠躬:“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我会记得你们的……”   徐宛遥讨厌这个让她如临大敌的讲台。   但所幸,这漫长而短暂的一年时间里,有三分钟的时间,这个讲台是完全属于她的。   这个课间,有50份的掌声和欣赏,是属于她的。   阳光之下,麦苗一样青涩、缓慢生长的女孩子轻轻擦掉眼眶的泪。   掌声有多热烈,她就有多勇敢。   大家长长久久地鼓着掌,直到倪青葵的曲声再次响起,众人回过头。   《友谊地久天长》的曲调在弦上飞扬。   她拉的是电影里的3/4拍版本,于是踮起的脚尖在地上点着,旋转,舞蹈,跟着圆舞曲的节奏慢速往前,   倪青葵一边拉琴,一边舞蹈,脸上带着甜美的笑,以独特的开场方式,从后边转到了舞台上。   有人跟着她的节奏打拍子。   少女的脚步灵动,鲜活,年轻,明亮。   马尾尖尖被光笼着,漂亮的舞步让微风有了痕迹,宛如有蹁跹的舞裙在光里飞扬。   音符在她的琴声里是那么的轻快,明净,曼妙,青春。   于是离别的伤感被驱散。   倪青葵说:“祝福每一个即将离开这个班级的同学。”   她看向教室里的每个人,视线在江轸身上稍作停留,最后,定格在陈嘉懿的身上。   倪青葵的回信,她应该已经看过了。   【虽然没有被踩到过鞋子,但是有一回我国旗下讲话,在主席台被话筒线绊倒,栽了个大跟头,完蛋了,被全校同学看到了怎么办!?   生活还要继续呀!算了算了,埋着头往前跑吧!??(ˊ??ˋ*)??   我跑啊跑,跑到一个女孩面前,我拉着她,好奇地说:“咦,陈嘉懿同学,你为什么每天都洗头啊?身上总是一股栀子花的味道,每一次靠近你,就好像靠近了春天哎~”   我跟她说了拜拜,又往前跑啊跑,我跑了很远很远的路,跑得昏天黑地,跑得忘记时间,终于有人扶了我一把,原来我已经跑到了未来里,我看到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陈嘉懿导演,我跑了十年,终于找到你啦!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活成闪闪发光的你自己!我就知道!!”】   好久好久,陈嘉懿才抬起沉重的脑袋,看向讲台,厚厚的镜片底下,是一双潸然泪下的眼睛。   倪青葵对着她笑了一笑。   “江湖路远,还会再见的。”   下午三点的阳光轻抚树梢,暖风流进,夏天悄悄地来了。 第55章 友谊01   「八卦要和你分享才有趣。   冰淇淋要和你抢着吃才快乐。   天空要和你靠着看才不无聊。   流星向着我们下落, 过期的愿望谁还记得?和你一起双手合十的夜晚被我掖进心脏一角。   青春深处,你最珍贵。」   ——青葵日记5th Movement   /第五乐章:友谊   -   食堂。   倪青葵抓着筷子,还没进食, 冷不丁开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水立方要是答应了小遥遥,你会不会吃醋啊?”   简书颐冷冷喊她:“倪、青、葵。”   手指握成九阴白骨爪,举了起来。   倪青葵被吓到,嘻嘻赔笑, “我错了我错了。”   静了不到半分钟,倪青葵又大胆试探, “诶,那请问简书颐女士, 你和方立函先生打算哪天洞房花烛啊?”   九阴白骨爪盖到了她头上。   倪青葵抽搐、伏桌、吐血、阵亡。   几秒后,她复活了,噌一下坐起来:“我这是让你尝尝我平时受到的凌辱!”   简书颐冷冷道:“因为你和江轸本来就是真爱,我也请问你,我和那位方先生到底有什么关联?”   倪青葵语速飞快道:“可是你昨天发了条朋友圈,发布的时分秒加起来,和方立函生日加起来的数字就差9哎, 这个9,可以是一种掩人耳目,欲盖弥彰, 也可以说明你在暗示着你们将长长久久, 百年好合, 这恐怕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吧。”   “哈?你在说什么???”   “意思就是,我说你们有关联,你们就得有关联,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简书颐捏爪。   倪青葵陡然挺立,展臂,面目严肃:“九阳神功!”   不知道门口谁进来了,倪青葵察觉到简书颐往那边望的目光顿了下。   倪青葵回头的瞬间,刚刚进门的方立函正好也看向这里。   男生个高腿长,脸也漂亮,颇有鹤立鸡群的美感。   “what?他在人群里,你居然能第一时间发现?”   倪青葵惊喜带笑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邪恶,接着放声高歌起来,手握拳当麦克风:“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喔喔~~~”   简书颐咬牙切齿,凿紧了桌面:“还不是你天天说、天天说、天天说!”   “nonono,”倪青葵食指摇晃,“合理的逻辑应该是,他帅得很突出啊,天降男神谁会不看啊,我倪青葵就算不喜欢他,也会多看几眼啊。but you,这位女士,你左顾而言他,还恼羞成怒脸,心里有鬼哦~”   简书颐被无语到震撼,很难得的败下阵来。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方立函正在往她们这边走。   食堂人满为患,找同班同学拼个桌很正常。   简书颐只能尽快让脸上莫名其妙的羞臊退下来,然后求他别过来,不然不知道倪青葵要怎么发作。   幸好下一秒,她旁边的位置有人占了。   江轸靠近这一张桌子后,方立函几乎一秒撤退,转身去了二楼。   这拉到满级的防风险意识,让简书颐忍不住笑出了声。   发现她在笑,倪青葵又回头,再一转身,大惊失色,“简书颐,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冷脸怪吗?!”   简书颐表情冷下来,“我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   对面已然歌声嘹亮:“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   简书颐提醒:“你真爱来了,别唱了。”   江轸坐下。   倪青葵一秒变脸,拿起筷子。   倪青葵果然不唱了。   倪青葵也不嘚瑟了。   倪青葵低头吃饭。   倪青葵想远离他又不希望他真的走。   倪青葵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江轸,甚至看着他的表情都成问题。   啊,好烦好烦。   江轸坐在简书颐的旁边,这样,抬头便可以看到倪青葵 的表情,他没有急着动筷,只对着她观察片刻,低声问道:“不是不怄气了?”   倪青葵撇撇嘴巴,咕哝一句:“那是中场休息,现在又开炮了好不好。”   江轸沉默下来。   她话音刚落,耳侧传来落落大方的女孩声线——“嗨江轸,可以拼个桌吗?”   倪青葵抬头一看,是一个高二的学姐,她认识,但是她忘记怎么认识的了,她的好友来自五花八门的频道。   不过,倘若提前知道学姐会把江轸当做猎物,倪青葵就不会轻易忘记关于她的事情。   也就上上个星期,这位漂亮学姐在教室门口等她,倪青葵一出现,对方便过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与她维持亲密无间的心贴心友谊,这让倪青葵感到惊讶,她们的交集浅,这样的热络是逾越分寸的。   学姐是学校广播台的“台柱子”,一副好嗓音知性温柔:“青葵,江轸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倪青葵瞬间懂了这个手拉手的意图,不答反问:“他怎么和你说?”   “他说有啊,异地恋。”   倪青葵灵巧一笑,答得滴水不漏:“那就是有啊,他有他的隐私,怎么会把小秘密全部都告诉我,信他的话就好了啊。”   学姐的体面笑意维持不住了,眸色黯然一些:“可是我怀疑他在拒绝我,连他女朋友的影子都没发现过,就算异地,点赞互动也没有啊——你真不知道?”   倪青葵仍然笑意淡淡:“我又没有在他的身上装监控。”   学姐失败离场。   倪青葵不喜欢处理好朋友的感情事,递情书、传话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与其说处理,这样的行为更像掺和,她对好友坦荡,别无二心,希望所有人不要试图把这一类烂摊子甩到她的身上。   友情就是友情,爱情的难题,你自己去解决喽。   可是看着学姐离开一刹,倪青葵被风吹得里外都很乱,只觉得一阵百感交集,是感到危机?还是松了一口气?或是因为她撒了谎,还偷偷亲过她们男神的心虚?   她仍然不会帮好朋友处理桃花,却又私心希望,江轸的爱慕者可以再少一些。   她对好朋友的占有欲已经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   此刻食堂,学姐面带大方的笑意,指着倪青葵旁边的空位,微微弯腰看着面前的少年。   江轸却没有给她眼神,只是说:“有人占座。”   学姐问:“谁啊。”   静了两秒,简书颐随机应答:“周绥。”   学姐又看看简书颐:“他一会儿过来?”   简书颐:“嗯。”   不知道是第几次碰壁,但拒绝的意图很明显,学姐在心中轻叹,似信非信地离开了。   吃完饭,江轸习以为常地跟在后面。   倪青葵搭着简书颐说:“不过说真的,玩归玩闹归闹,我只是跟你开玩笑,你可别真看上方立函啊,那也太对不起小遥遥了。”   简书颐懒得回答:“我去买本子。”   简书颐出了食堂,跟她分头走。   倪青葵搭着她的胳膊松下来,有了跟江轸独处的空间。   但她没有主动走到他身边,只是放慢脚步,直到他跟上。   江轸微微偏眸,打量她片刻,低声说:“不是不怄气了?”   倪青葵:“那是中场休息,现在又开炮了——你不是问过了?”   江轸说:“可以继续休息了。”   倪青葵不置可否。   两人隔了些距离,各自走路。   静了静,她问:“你那天,为什么说你想我?”   江轸也静了静,尔后道:“我说了吗?”   倪青葵不敢置信:“……大哥,你被盗号了?”   江轸扶眼镜:“那倒没有。”   倪青葵闭上眼,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你再装”咽了回去,其实刚才问完她就后悔了,很难面对他的任何回答,而他佯装不知的做派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松下,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冲他胸口咕咚咕咚猛猛凿击:“开炮!!!”   倪青葵讲完,就怒气冲冲地跑了。   江轸维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远远地看着倪青葵别扭的身影。   前几天江望霖在家,父子一起去遛狗。   很奇怪,老父亲出差一阵子,见到儿子,开口问的竟然是:“最近计划实施得怎么样?”   江轸目色一深:“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望霖说:“每天跟小葵朝夕相处,一点进展都没有?”   “爸爸,”江轸忍不住提醒,“我只是个高中生。”   言外之意,你可以关心关心我的学习生活或者精神状态,而不是关心我有没有追到老婆。   江望霖置若罔闻:“我认可你的招数,因为正面追击只会逼得对方逃窜,按兵不动,做好埋伏,等时机成熟,就可以一举拿下。”   爸爸认可完他,又指点道:“还有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很好用,你可以试试。”   江轸聪慧过人,做父亲的自然明了,于是也没有多说。   江轸也深谙每一种招式的方法论。   比如眼下,他便可以利用那些靠近他的女孩,在她最想不明白的时候,推她一把。   冷落她,无视她,让她感到惶恐,无措,乃至失魂落魄,认识到他的重要性,紧接着,感情就会发生质的进展。   倪青葵最近带着小提琴去江边,江轸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订好了高考方针,他只知道她是去练琴。   倪青葵不在家练,每天放学就不早了,左邻右舍虽然不会投诉,但她不想大半夜扰民。   父亲所说的这个欲擒故纵的机会近在眼前。   那天晚上,学姐很坚持地找了江轸第n次。   校门口,女孩子眉眼盈盈地过来,跟江轸说话的时候,他本可以在对方开口前,就简单讲两句回绝的话,随后选择忽视,淡定离开。   然而余光里,倪青葵正在靠近。   江轸心下一迟疑,便鬼使神差地顿住了步子,一是想听听学姐要跟他说什么,二是看看倪青葵会作何反应。   简书颐今天留堂上课,倪青葵是一个人离开教室的,她原本脸上的表情很和煦,双手扯着书包带,微微昂着脑袋,脚步轻盈,挺胸抬头,看着晴朗的蓝天白云,见到江轸,似乎打算过来跟他说话,但下一秒瞥见他身旁的女孩,倪青葵眸色一滞,表情显现出轻微的沮丧,正好江轸偏眸,注意到了她的微妙情绪,倪青葵立刻低下头去。   她大概觉得不必要在这个时候参与进去,于是什么都没说,步子不像刚才那样轻盈,慢步往公交站迈去了。   通往江滩的公交开了过来,倪青葵拿着公交卡,跟在队伍最后排。   江轸不用余光看她了,而是直直地将视线投在她的背影上。   紧迫的最后一秒,他无比唾弃自己的诡计。   他理应在这个时候,因为直接地摸到她的心意,从而感到一丝痛快的。   可是他无法痛快。   江轸飞快地向那辆公交车跑去。   江轸想,他才不是唯一的小人,他爸怎么比他还狗?!   算了,舍不得。   她对他的心情,可以是害羞,可以是恼羞成怒,可以是甜蜜。   或是认不清自己的心迹时,发生的短暂困惑与逃避。   他都接受。   但不论如何,不该是酸涩。   是他先动心,是他主动靠近,他怎么可以让她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怎么能让她为他而心生失落。   哪怕她一辈子不开窍,他也不会忍心伤害她。   “等等!”飞奔而来的少年站定,一掌拍在刚刚关紧的车门玻璃上。   拥挤的车前站满人,众人频频回眸,聚焦车外的英俊少年。   幸好司机还没发动,又把门打开。   江轸飞快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靠后门的倪青葵身边。   倪青葵背着书包,怀里抱着琴,头顶没剩拉环给她拉了,她只好找了个座椅后背松斜地靠着。   江轸急急地过来,胸膛还有所起伏,额前因为奔跑而被撩起的发,在此刻才缓缓垂落。   倪青葵仰头看看他,微笑,“咦,我以为你今天要和别人回去呢。”   江轸一手扶着横杆,一手接过她的琴,替她拎着,他低头看着倪青葵,在低沉的喘息中说出一句:“我舍不得你。”   “……”   倪青葵眸光轻晃,眨眨眼,扬起的视线又飞速降 下,保持在她眼睛的水平线位置。   他低磁的嗓音在耳畔回荡许久,公交车上再嘈杂也无法掩去。   他说他舍不得。   静默很久,倪青葵说:“学姐跟你说什么?”   他答:“约我吃饭。”   倪青葵在心里哦了一声。   她只是为缓解尴尬,随口一问,这会儿要是不接着问下去,这话题好像就悬在那儿了。   于是她继续随口二问:“然后呢?”   江轸说:“没有然后,我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这个说法让她感到些许怪异,好像很怕她监督批评似的。   根本不必如此清晰细致。   倪青葵干干一笑:“呃,我没有查岗的意思,你不用紧张,又不是在跟女朋——”   江轸打断,出声淡淡:“但是我有报备的意思。”   “……”   倪青葵抬眸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追车跑得太急,江轸的脸和脖子都有点泛红,因为他很白,皮肤的轻微变化都会相当明显。   倪青葵靠着身后的座椅,跟江轸面对面站着,她静静地望着他时觉得不对劲,怎么好像,他脸上这点红晕又加深了一些?   倪青葵声音很小,但她没再低头,是望着他说的:“你那天给我发消息也这样吗?”   江轸说:“什么样?”   她忽然抬起食指,很轻很轻地在他颊面点了一下,停在那里,几秒后说出口:“脸红的样子。”   他不假思索:“嗯。”   倪青葵缩回食指,把点过他温热脸庞的指腹紧紧地蜷进手心,像要将他深不见底的心事藏起来。   倪青葵:“不许嗯。”   江轸便掷地有声地说:“对,我在说想你的时候也脸红。”   “……”   话没说完,他迟疑一秒,怕被旁人听见,江轸又俯身,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耳垂,确认近到绝对安全的距离,他才又开口:“吻你的时候也脸红。”   “……”   倪青葵目视他的胸口,一口气刚吸上去,好像就被他的嗓音架在了那儿,好久都吐不出,气在胸腔里,憋得她心跳如擂。   江轸又站直了,没多久,又低低地问一句:“那我被人拦住,你自己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伤心?”   倪青葵下意识摇头。   “我要听实话。”   倪青葵无法低头,只能盯着他深邃的脸色,她试图调均匀自己的呼吸,随后轻声地,坦诚告知:“是有点不开心,不过,只有十秒钟吧。”   江轸沉吟,声音低下来一节:“对不起。”   倪青葵:“为什么道歉?”   “为你的十秒钟。”他平静地看着她,说,“以后不会了。”   江轸刚说完这句,公交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没有抓手的倪青葵往前一扑,跌到他结实的怀抱里,又在车子开稳后迅速撤开,但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校服维持自己的平衡,她抓住的是江轸的腰侧的衣服,等到彻底稳住之后,倪青葵慢慢松开指头,又靠回那个座椅靠背。   但是她还没有放下的手被人握住,江轸握着她手心靠近手腕的位置,将人往怀里一拉:“抓着我没用,抱着我。” 第56章 友谊02   倪青葵又一次惯性失控, 撞到江轸的胸膛上。   车子已经趋近平稳,她觉得此刻远离他更合适些,毕竟乘客众多, 也毕竟座椅的支撑显然比人的身体更为稳固, 但倪青葵却被点了穴似的,倚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那一点点自己都讲不清道不明的贪婪,让她停在那里, 久久不动。   她的胳膊不知道往哪里放,是因为他刚才突然扯动的动作而下意识环上他的腰的, 继而便维持着这样松松环绕的姿态,小臂隔着夏季校服的绵薄衣料, 细密网眼的质地,像蜂巢,有一丝凉爽,但她身上是热的。   汗水是燥热的身体被心动蒸发出的破绽。   约莫半分钟后,倪青葵察觉到江轸似乎也抬起一条手臂,轻揽住了她。   他身上气息是凉的,像海滩高处的风。   倪青葵掀起眼皮, 看到车上有同校的两个女生正靠在一起看漫画,在最后排,两个人应该没有看到他们, 但出于警觉, 她一把将江轸推开。   没有看他的表情, 倪青葵紧急地背过身去,扶着那个座椅靠背。   跟着人交车的行驶,马尾辫摇摇晃晃, 垂落在他的眼底。   江轸不动声色地将干干空出来的那只手揣回口袋。   倪青葵很轻地说了句:“有人看着。”   沉吟几秒,江轸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讲完,听到他低声的应答,思索几秒,又觉得怪异,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怎么似曾相识?不久前看的电视剧里,偷情桥段就是用的这样台词。   倪青葵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惹急了面色,忙说:“我的意思是,不要被误会比较好,教导主任会毒打早恋对象。”   少年困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恋?”   倪青葵说:“以防万一,被误会也不好。”   江轸又“嗯”了一声。   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圆滚滚的后脑勺,他视线静静,像是没有情绪一般,而浪潮早就在肺腑深处凶猛地起落。   像他这种游刃有余的人,偶尔也会有脸红的兆头。   因为还是第一次。   毕竟,也是第一次,不装傻不充楞,直白坦荡地告诉她,他深藏多年的心情。   在傻得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倪青葵面前,隔着窗户纸,怎么逗她都不要紧,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时,要怎么字正腔圆地说出我爱你呢?   灵动的她,蓬勃的她,近在眼前的她。   让他怦然心动的她。   让他如何以磊落面对?   他没有考虑过。   爸爸说,忍耐才是大智慧。   可是有的时候,他也会有一股子清除不了的少年心性。   他又不是真的老江湖。   于是冲动的心性把他推到了这里,给她一串不够“大智慧”的胡言乱语。   还好,没有把她吓到。   倪青葵这次没有批评江轸,也没有出拳揍他,她背着身好一会儿,才往后头瞥他一眼。   依旧并不善意的打探视线,斜瞧着,像是观察他有何动静,但江轸没有动静,发觉对方深不可测的眼睛也在望着她,少女的耳朵尖尖热出一点痕迹,转而又撇过头去,腮帮子鼓到左鼓到右。   倪青葵就那样背着他站立,半天,用后脑勺冲着他,说了句:“你不理人家就跑了,这样对学姐会不会不太礼貌?”   江轸只是道:“拒绝过太多遍了,不礼貌的好像不是我。”   “说你异地恋?”   “嗯。”   默了默,他又垂眸,瞧着倪青葵说:“不过,你也不用大发善心,处处替别人考虑。”   倪青葵回头,眼眸清澈:“什么意思?”   江轸神色很淡,回视她:“与其关心别人有没有被伤害,你不如说出口,你的占有欲。”   倪青葵又转过身去,留一个后脑勺,过了很久,声音才轻了又轻:“有一点点吧。”   微微默然,江轸:“是吗?”   “是啊。”   她还是实在得很。   就像刚才他随意一问,她就说她不开心。   倪青葵没有再说话。   最近她很不正常地找到一圈好朋友,到处问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倪青葵有一个连的好朋友,女生居多,男生也不是没有。她对性别的界限并不那么明晰,除了到了青春期后,她渐渐意识到和男生不能发生身体接触,一切友谊关系在她这里会得到一视同仁,都是纯粹的,美好的。   她望着外面的街景,座位上的老太太在打盹。   此刻,在心里问自己。   那你呢,倪青葵,你有喜欢的人吗?   不坦荡的心迹,日益加深的占有欲,十秒钟的酸楚,难以停止的心动,还有那一点她无法究其根本的特别。   所有的感受加起来,就叫做喜欢吗?   老太太下车,终于有位置了,倪青葵一屁股坐下,把自己的书包环在怀里,没有抬头看他,但是感受到江轸正在垂眸,将她收入视线范围。   倪青葵说:“不要对我嗯啊哦的行吗?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说话。”   说刚才那样好听的话,想你也觉得好听,报备也觉得好听。   “喜欢听我说话? ”江轸说,“我声音很好听?”   倪青葵瞧着窗外,就是不看他,鬼使神差地答:“对啊。”   他认真思考,说:“那我每天给你读课文吧,中文的还是英文的。”   “……”   她鼓啊鼓的腮帮子终于朝向他。   对上她气呼呼的视线,江轸笑得淡淡。   就是这样的笑!   让她总觉得被人戏耍。   “江轸。”倪青葵认真严肃看着他,“我很聪明的,你不要把我当傻子。”   江轸笑意不减,伸手揉一下她的发顶:“我尽量吧。”   -   对高中这三年来说,高一已经算是足够游手好闲的日子,临近高二,就要开始各做打算,分班的分班,竞赛的竞赛,徐宛遥的选择牵动了倪青葵的紧迫,而倪青葵又很快得知,江轸和简书颐暑假都要留校集训,这个夏天,不可以再像从前一样,和朋友们大摇大摆地吃着西瓜看电影度过了。   暑假,裴雪旗是和叶星蒲一起走的,倪青葵从闲聊中得知,他母亲在云穆山做过干部工作,所以裴雪旗把那里作为他假期的支教点。   简书颐出去上课了。   倪青葵一个人无所事事,只能埋头做题,放假没几天,她就写完了一堆卷子,走神之余,在数学的草稿纸上,又记录了零零碎碎一些东西,关于小提琴的省统考科目与分值:器乐,乐理,听写,视唱……   想到不久之前,班主任的指示,倪青葵的笔尖顿住。   李帆在分科时找了不少人谈话,包括倪青葵。   倪青葵的成绩能算得上名列前茅,她只是做题粗心,所以成绩不太能稳得住,目前还没能挤得进学神的行列,数学大题,只要第一个小问算错,后面就连环扣分,她难以招架这一类坑害她的陷阱。   但粗心大意并不会改变她是个尖子生的事实。   李帆循循善诱把她拉到面前,说道:“老师知道你对小提琴有爱好,但是爱好能不能当饭吃,是你要深思熟虑的。顶尖的艺术类院校录取人数极少,录取率非常低,在你们这一届之前,我隔壁桌的周老师你记得吧?他就带过一个学生,也是说要考音乐学院,结果呢,专业课没过,回来文化课也跟不上了,最后又要复读走文化,说艺考真的太难了,那得是削减了脑袋往里头钻啊。”   “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回去再和爸爸妈妈商量商量,老师是过来人,给你的建议最好听一听。”   李帆是语重心长、真切地为倪青葵着想的,她能够感受到。   但是倪青葵没有等回家和父母商量决策,原地给了李帆回答。   她的语气并不激昂,也没显现出多么坚如磐石的信念,她只是淡淡地,仿若在思考着出声:“我最近总是想,人的一生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您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年纪想这一类问题太早了,太装深沉了,可是分岔路总是在这个年纪发生,不是我想要思考,是我必须做出选择这件事推着我去思考。对现在的我来说,任何选项的考虑条件都是成绩,可是我要活一百岁啊,考试成绩能够统治我的人生多久呢?”   “如果我去读一所好的大学,变成别人家的孩子,有了体面稳定高薪水的工作,这样叫好的人生吗?应该是吧,世俗的回报让我光鲜,可是我难以预料,这份光鲜是不是由我的幸福感换取而来的。就像……程序员虽然有钱,但是熬夜、掉头发很痛苦吧?教授的话,社会地位很高,但是也有职称压力啊,而且要读好多文献资料,变成超高度近视,我觉得我的眼睛很重要哎!为什么我们憧憬这些体面行业的时候,只讲它地位,福利,不参考这些辛苦呢?就连李老师您这样的工作,也面临许许多多的困难,让您觉得头疼吧?但还是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做老师。”   “如果我去学音乐,我不知道十年后,变成了‘过来人’的我会不会后悔,但我不去做的话,我会永远后悔。   “我从小看着电视里,那些站在维也纳的音乐偶像,我就激情澎湃,我觉得我是要站在那里的人。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命运一定会把我推到那里。   “我不想随波逐流,我有我的应许之地。”   倪青葵说着这些话,声线温和恬淡,像水声汩汩。   “可能这就叫,不撞南墙不回头吧?”倪青葵咧着嘴巴,对着李帆甜美一笑,眼眸明亮透彻,“谢谢老师指教啦,我也有过很多的踌躇顾虑,晚上睡不着,天天在发愁,但我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回头了!”   她转身而去,马尾摆动,姿态总是轻松平常。   事关前程,尽管已经拿好主意,不会再被左右,倪青葵还是有必要通知到父母这里:“今天李老师劝我不要走艺考,但我还是想学音乐,所以和你说一声。如果顺利的话,今年暑假就要开始集训了。”   面对妈妈的时候,倪青葵是有些忐忑的,她自然也担心遭到反对票,她担心妈妈也用过来人的话术,自然而然地站到李老师那一边,抬出成绩来说好大学、坏大学、录取率之类让她头疼的关键词。   倪月岚问:“李老师为什么这样建议?”   倪青葵说:“因为我成绩好啊,也许是为了985录取率吧?不过李老师对我还是很真诚的,大概率也是为我着想——你呢,你要不要也为我着想一下?”   倪月岚点点头,“我当然为你着想。”   她温温柔柔地一笑:“可是,李老师只认识一年的你,妈妈认识十七年的你。”   倪青葵看着妈妈,看到她骨血深处,流淌着春风化雨的温柔。   她对妈妈笑出甜甜梨涡:“谢谢倪女士一直以来的支持和理解,任何事情上,你就是我最强大的后盾和动力!”   倪月岚却说:“是我谢谢你才对。”   她也望着女儿。   人们常说,母爱母爱,却鲜有人提,子女对父母的作用与影响。   也许因为,不是所有的女儿都像倪青葵。   也许倪青葵是特别的。   如果说母亲和女儿,就像月亮与潮汐。   对倪月岚来说,倪青葵才是那一轮月亮。这是她的人生之中,最确定、最温柔的法则。   为此,倪月岚翻出了一件珍藏了很多年的礼物。   她把一根细细的银链递给倪青葵,坠子是一枚小小的弯月,比指甲盖还要小一些,表面磨砂,边缘镶着一圈碎碎的锆石。   “这是诺言留给你的月亮。”   “她说,这是维也纳的月亮。”   听到诺言的名字,倪青葵浅浅一怔。   看着链条被推到自己颤抖的手腕上,倪青葵喉咙口阻塞,声线打着颤,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你第一次……”   “因为我们都在等你。”   倪月岚瞧了一瞧女儿泪盈于睫的眼睛,她沉默许久,说:“去看看吧小葵,不要认输。”   倪青葵把停滞在草稿纸上的笔放下,她低头看着戴在腕子上的月亮,碎光闪闪,极其明亮。   倪青葵打开手机,翻找林烟的联系方式。   要准备艺考,这个暑假很关键。   倪青葵的家庭环境毕竟和杜若那种音乐世家不一样,眼下,她和资源脱节很久,联系从前的老师又不切实际,小学带课的老师无法提供精准的应试指导。   在倪青葵做决定之前,林烟就联系过她一次,说可以帮她介绍优质的培训机构,这会儿想起来,她还可以找林老师,碰巧这天下午,林烟还没联系上,先接到的是陈思尧的电话。   他开口便问:“青葵,你要参加艺考吗?”   倪青葵问:“怎么了吗?”   陈思尧说:“如果你还没有找好老师,要不要暑假来附中和我们一起集训?”   倪青葵因他的鲜明来意呆了好一会儿:“可是我都不认识你的同学和老师们。”   陈思尧忽略她的这番扭捏,很沉稳地与她分析:“江城最好的师资团队都在附中,你另外找的机构老师,未必有我们这边的带队经验丰富,你去找林老师,她能给出的人脉也会逊色很多。”   倪青葵好奇:“是林老师和你说了这件事?”   陈思尧说:“没有特地说,她也为她朋友的机构做推广,有联系到我们这边的学生,三言两语提到了你。”   “你让我想想,”倪青葵安静了几秒,对着电话又说出她的顾虑,“可是,我去附中上小提琴课,大概率会碰到杜若吧,我和你们都是一届的,她要是排挤我怎么办?”   她话音带笑,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也确实忌惮和示弱。   “排挤你?”陈思尧顿了顿,说道,“她大概会瞪你,无视你,讽刺你,排挤你倒不至于。”   倪青葵乐不可支:“瞪我,无视我,讽刺我?那还不如排挤我呢。”   陈思尧也笑了一声,随后说:“放心吧青葵,她是看不惯你这个对手,可是——她也非常希望你能再站起来。”   倪青葵沉寂下来片刻后,陈思尧又道:“是她在邀请你加入我们。”   倪青葵似信非信,而后微微笑着,说:“谢谢啊,你真好。杜若她……她也挺好的。”   但陈思尧说:“是你好。”   外面有变天的征兆,从窗口鼓进来的风是带点冷意的,尽管现在已经夏天了。   倪青葵没有注意到天气的突变,她挂掉电话后,给江轸发了个消息:小江小江,最近学习如何?   江轸:还行。   回得挺快,看来把手机偷偷藏身上了。   倪青葵:下课了吗?   江轸:快了。   因为他们封闭式集训,倪青葵已经很久没见到江轸。   倪青葵: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下课能不能出来啊?   江轸:请假。   倪青葵:难请吗?   江轸:不难。   倪青葵:那我想去江边练琴,你帮我听听看?   江轸:是想让我听听你的技术问题?   倪青葵:那不然呢?   江轸:嗯。   又过好一会儿。   做题做不进去,因为他那句反问,涌在身上的凉风丝毫吹不散躁意。   倪青葵轻轻打字:其实是我想你了。   江轸:我知道。   看着他的回复,她抿唇一笑,再一抬头,才见黑云滚滚,来势汹汹。   倪青葵连忙又说:好像要下雨了,你别来了吧。   江轸:晚上就停了,先去你家。   倪青葵:不用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在那待着吧,我也没什么大事,来来回回不折腾吗?   江轸:你都说想我了,我怎么忍住不去见你?   “……”   迎着屋外妖风,倪青葵的淡色瞳孔浅浅一跳。   虽然江轸没有当面说,但她脑补了他那张冷冰冰的嘴说出这样的话,很难想象,很难想象……   为他这句话,倪青葵浮躁了好半天,又怕他真的跑一趟:你就当我是开玩笑的。   江轸:当不了,对我负责。   倪青葵:完了完了,赖上我了?   江轸:嗯。   倪青葵:不许嗯。   江轸:赖上你了。 —————————— 作者有话说: 校园文不能确定关系,而且高一有点太早了,先吃一口暧昧吧,狼尾巴露出来就可以明骚了hiahia~后面时间线会开倍速的,一共六个乐章就完结了,这是第五 第57章 友谊03   倪青葵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她不太清楚江轸的课时安排。   她也不知道,江轸是不是真的会来。   夏天的阵雨, 来得急去得也快。她回复完消息没过多久, 外面就开始噼里啪啦的,雨水卷起一阵地面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骤雨在给大地做着冲刷清洗。   天气预报说,半个小时雨就会停。   倪青葵不希望他淋雨, 但是她又希望他能来。   于是心上扬起粉色泡泡,载着她飞呀飞。   倪青葵脚步翩跹, 飞到了镜子面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倪青葵也不例外。她喜欢买漂亮的修饰头发的发夹, 喜欢穿漂亮的小裙子,喜欢用漂亮的色彩装点自己漂亮的脸。   喜欢的表现形式,在此时此刻要多加上一条,要见江轸的倪青葵,比往常要更爱美一些。   她试了几套衣服,最后选择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   娃娃领,黑色细线结绳, 拉成蝴蝶结的形状。   倪青葵把窗帘敞开,透进一点光亮,她仔细地照着镜子, 左转转, 右转转, 混着雨丝的风灌进来,把娃娃领掀开,疾风褪去, 衣襟又自然摊平。   倪青葵觉得还不够,又去找了一顶帽子戴上,对着镜子欣赏了一番靓丽的外形,看着镜子里甜美可人的自己,她登时收回笑容,很快又把帽子摘了。   ——算了,她又不是去走秀的。   临近傍晚,雨停了。   倪青葵又在家里按了会儿弦,越按越是心急如焚。   直到,搁在眼皮子底下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倪青葵紧急划开消息。   江轸:好了吗?   倪青葵:你到我家了?   江轸:嗯。   倪青葵往外探脑袋,空无一人,她说:怎么不进来?   江轸:掩人耳目。   倪青葵:【猫猫惊恐!】   江轸:怎么?   倪青葵:我们好像并不是在约会吧?掩什么人耳什么目?   江轸:请了病假,结果溜到你家来,当然要低调。   倪青葵:哦。   江轸:你在想什么?   倪青葵:没。   江轸:没是什么?   倪青葵:就是什么都没想。   江轸:你要和我约会?   倪青葵:……你话多了。   江轸:多吗?   倪青葵:咄咄逼人!   江轸:有吗?   倪青葵:倒打一耙!   江轸:不明所以。   倪青葵:我马上出来。   倪青葵背着琴,脚步跳跃着出门时,倪月岚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差点迎面撞上,倪月岚往后倒一步,见她着急忙慌的:“去哪?”   倪青葵眸子一顿,视线难掩慌乱:“雨停了,出去练练琴。”   倪月岚哦了一声,说:“最近家里没人,就在家里练。”   倪青葵却脚底抹油地溜了:“我习惯出去了,外面下过雨,空气清新!”   倪月岚打量着少女脚步,轻盈又欣喜,竟然还有一丝迫切。   练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正好王志斌从医馆回来了,倪月岚拉着丈夫说:“老王,你有没有发现你姑娘最近不对劲?”   王志斌也瞧了一眼倪青葵,登时领会到老婆的言外之意,他火冒三丈,冲进院里,拿了把铁锹出来,狠狠地钉在地上,“哪个臭小子?!”   倪月岚笑着把他往里头推:“我劝你不要这样子,万一结了亲家,不好收场。”   “臭小子”正在巷子口安静地站着。   多日不见,江轸依旧帅得出众惹眼。   雨水洗净的天地之中,年轻的面庞与身型仿若透露出少年特有的清俊浅香,海盐、青草、或者薄荷。   他穿件白色T恤,宽松的黑色工装裤,戴一顶鸭舌帽,帽檐沾一丝温润的雨后湿气,黑色的书包搭在肩上,手抄在裤兜里,江轸微微低着头,倪青葵从后面过来,率先瞥见的是他骨骼优越的侧脸,下颌与鼻梁的线条流畅利落。   他低头时,帽子遮住了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   倪青葵抿出一个笑,出声都有点娇滴滴的:“好久不见。”   江轸偏眸,帽檐底下的一双眼睛望过来,出声淡淡:“久吗?”   倪青葵笑容僵硬:“……这是寒暄。”   江轸:“我们还需要寒暄?”   倪青葵笑容消失:“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时刻露出一种,理工科臭直男的不解风情气质?”   江轸不知道她这莫名的娇羞和寒暄从何而来,或许他该知道,但是装作不知,于是配合道:“嗯,好久不见。”   倪青葵懒得教育他。   她走到前面,脚步挺快的,但是江轸打的车还有一会儿才到,车会停在前面街口,不必赶时间,她还走这么快速,大概是为了展示她的漂亮裙子,倪青葵用后脑勺问:“你干嘛非要来见我?”   江轸低眸,欣赏着她翩跹的裙摆,闻言,困惑的眼又投向她的马尾:“好像不是我骚扰在先。”   裙摆不翩跹了,突然顿下。   倪青葵回头,目色严肃:“骚扰?”   江轸掏出手机,打开记录,开始慢声朗读:“小江,小江,最近学习如何,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下课能不能出来?”   倪青葵对他的娇羞果然不会维持过五秒,她嗔怒道:“你这样说搞得像我在无理取闹。”   她指着他放手机的裤兜,愤愤不平地说道:“你要 不要看看自己在手机里多主动,难道那是你的第二人格?”   江轸抬手准备扶眼镜,发现眼镜不在,于是抬了下帽子,“有可能。”   “可能你个头!”她又走到前面去,撅撅嘴巴说,“今天不跟你算账。”   江轸便问:“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倪青葵说:“因为我就是想见你。”   她说完,脸颊涨红了一圈,但她不后悔说出口,因为倪青葵就是这样大大方方的性格。   她才不像江轸这种看似呆若木鸡,其实一肚子坏水的人,最讨厌了。   腹诽完,倪青葵又回头看他,冲他呆若木鸡的胸口梆梆挥拳:“讨厌!”   江轸像个木桩子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挨拳头,但是觉得她很可爱,他低眸看她,弯了下嘴角,低声道:“今天很漂亮。”   她恢复好脸色对他,眉眼盈盈看过来:“平时不漂亮?”   江轸静默三秒:“精致准备的漂亮,和充满活力并且毫不费力的漂亮,不能放到同一维度对比。”   倪青葵笑出梨涡:“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怕挨揍?”   “的确有所忌惮。”   小领导脚步轻快地走到前面去。   小跟班款步跟上。   小领导又发问:“你刚刚说的,约会是什么意思啊?两个人见面就叫约会吗?”   江轸说:“有喜欢的心情才叫约会,见面不算。”   那那那——   那就是约会吧。   雨后空气清新,假期的江边很热闹,很多人泡在江水里游泳,还有不少来旅游的人在拍照,观光的轮渡站口挤满了排队上船的人,用作开设各种体验项目的邮轮在宽阔的江面行驶,老大爷光着膀子在做热身运动,准备跳下去渡江。   天黑得晚,一道隐隐淡淡的彩虹挂在天际,点缀着色彩温柔的夕阳。   倪青葵心血来潮,觉得这样的气候很适合喝点小酒,但是江边的酒吧是不允许未成年人进的,于是她在便利店买了瓶装酒,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和江轸一起看夕阳。   倪青葵给两个人的冰杯里各自倒一点酒,她率先品了一口,虽然度数不高,但不知道她是真的被呛到,还是故意学着酒桌上那些中年男人,皱紧了五官,咂咂嘴,长长地嘶了一声,然后“哈”出来。   江轸喝了一口,淡定地跟喝水没区别。   不过果酒的气味和饮料还是有些区别的,水蜜桃味的酒水让舌尖腥辣,令人企图放出舌头来散散火,江轸并没有这么做,但是偏头发现,倪青葵火红湿润的舌尖已经吐出来了。   还伴随着“呼呼呼”的动静。   明明她只抿了一小口,江轸不解,盯着她红润可爱的舌尖,若有所思。   倪青葵余光里见他偏头,立刻不呼呼了,一秒收回舌头。   在他的凝视下,她的呼吸都静止了几秒,做出一脸憋气的表情。   江轸的视线淡定地挪到她的眼睛。   倪青葵问他:“我喊你出来,会影响你学习吗?”   “不影响,”江轸恢复目视前方的慵懒姿态,看着落日说,“正好透透气。”   倪青葵关心:“最近学得很辛苦吗?”   他说:“还行。”   “如果学得很辛苦可以说的。”   “说不说没什么区别。”   “那哭一哭也可以啊,释放压力。”   他说:“没有什么好哭的,事在人为。累了就休息,精力跟上了就继续学。”   江轸这个人,好像从来不讲什么困扰,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他算是顺风顺水的那一类人,睿智、聪慧,偶尔会有一点厌世的情绪,但不是对人生消极,而是觉得身边的人都很聒噪、低智的那种厌世。   可是学习这件事必然是辛苦的,只不过他的性子理智,有什么辛苦,不必说出口,倒谈不上憋着,只是不会花太多时间沉沦在情绪中,即便考得不好,他也会把所有的精力花在复盘问题上,继而运筹帷幄,拔得头筹,再镇定地稳重前进。   所以,在倪青葵踌躇不前的时候,他才会很理性地为她分析,她的迟疑,她的顾虑,在他的人生观里,大概是毫无意义的。   既然早晚都要走回她的路,就不要再在弯道上转来转去浪费时间了。   江轸对她的鞭策与考量,倪青葵也能够领会。   倪青葵说:“今天陈思尧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   “让我去附中集训。”   “什么形式?”   “跟你差不多,但我们这个集训的模式比你们还是灵活很多的,放学可以回家。”   江轸想了想:“意思是,想我可以出来见我?”   倪青葵讶然于他的关注点:“……我提了吗?”   江轸扶帽子:“意有所指,很可疑。”   倪青葵震撼:“我能有你可疑?”   江轸风平浪静地看她:“行正坐端,我怎么了。”   倪青葵望着少年淡然持重的双眼。   算了,懒得跟装货计较。   她又看向升起的夜幕和群星:“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出所料,每年都会问五遍。   江轸淡道:“记得。”   倪青葵:“我最近总是想起那个时候。”   “什么原因?”   因为她开始思考,好朋友之一的江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特别的。   时间长河,她需要点滴计数,究竟从哪一刻开始心动。   倪青葵想着想着,又低下眼眸。   她不能够对江轸彻底坦诚。   见她不语,江轸把话题带回正轨:“你决定要学小提琴了?”   倪青葵重重点头:“嗯!”   她笑问:“是不是正合你意?”   “你的人生和我没有直接关系。”江轸看着她,语气温柔,“但是如果你因此而感到幸福,那我也会幸福。”   “你的幸福和我有关?”   江轸这次没有嗯啊哦,而是郑重地应答:“对。”   江滩上有的酒馆开始做生意,人流散漫,江水浅浅地拍上岸。   有大学生在这里做社团活动,可能是在拍什么纪录片。   倪青葵每次来到这儿,都会想起倪诺言。   想起他们在这里喝酒的日子,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大家脑袋昏昏,肩膀靠在一起,合唱着一首英文歌。   倪青葵听不懂,她便问这歌是什么意思,他们在星空之下,齐声高喊:生命万岁!!   倪青葵抬起手腕,让手链上的那一轮月亮升起在夜空。   “我才不会被打倒,”倪青葵放下酒瓶,向着天空露出一个明媚而灵动的笑,“谁叫我们倪家的女儿都是硬骨头。”   十年前,倪诺言站在这里陪她练琴,倪青葵听着他们唱歌,江风把孩子听不懂的歌声吹进时光深处。   此时,她站起来。   “我想唱歌!”   倪青葵说完,还不等江轸给出反应,便突然一弯腰,快速地解开了凉鞋的绑带,她把鞋子拎在手里,雪白的脚丫子踩到温凉的江水中。   倪青葵站在浅滩,远望四周。   她的家乡,热闹,温暖,广阔包容,又流向四方。   亮着彩灯的轮渡徐徐地驶向远方。   火车飞驰,卷起夏日晚风。   长江滚滚,载着鸣长笛的货轮。   倪青葵的耳朵和脖子都浮起淡淡的粉色,像是进入浅浅的醉态,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背在身后,对着江水放声歌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倪青葵的嗓音脆亮鲜艳,有着少女清甜,又不缺中气,肩膀随着旋律的节奏轻轻摇摆:“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身边有不少人,听着倪青葵唱歌,都兴致勃勃地跟着唱起来,配合她的节奏,轻轻地拍起手。   倪青葵高兴地和这些男女老少的歌声融为一体。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唱完,她高举双手,在如潮的掌声里又当了回小明星。   一左一右勾着的两只凉鞋从手上飞出去。   “……”   江轸无奈地为她善后,俯身拾起她的鞋子。   他像个操心的哥哥,在心中轻叹,原来她如此不胜酒力,小半瓶果酒下去 ,脸就红成这样,激情亢奋的心性轻易就被点燃,再一抬头,那张红润的面孔正冲着他,笑出晶莹剔透的月牙眼。   心动的瞬间,会让一切无可奈何的叹息都停滞。   倪青葵的眼睛里永远有一抹亮色,无论白昼黑夜。   像是星辰,像是火种,像是灯塔。   保持着这双亮晶晶的笑眼,她又灵机一动,把头绳拽了,跑上了岸,背过身,让风反扑上来。   她邀请他:“江轸,我们奔跑吧!”   江轸压根跟不上她飞转的脑速。   倪青葵已经沿着江滩,一路往前跑。   她跑得热情充沛,跑进另一个女孩的身体里。   倪青葵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醉了,落在地面的脚步有点飘。   可是浮在脸上的风好舒服,和老朋友在一起的日子好温柔。   她想她会一直记得这一年夏天,她和江轸一起度过的这个躁动,难忘而永恒的夜。   铁路承载着途经的旅人飞驰过江,而她一头扎进故乡的深处。   自由肆意的灵魂任意倾泻流淌,倪青葵伸开双臂,光着脚丫,散着头发,追逐着天上的月亮,心中的月亮。   风的呼啸,水的低鸣,都成为她抵达美梦深处的桨。   她热烈地往前奔跑,再也无人阻挡。   闭上眼睛,怀念着,热爱着,感受着,依赖着,她生长的地方。   倪青葵远远地指着天上,说:“我会看到维也纳的月亮。”   江轸望着倪青葵的背影。   用心打扮自己的倪青葵很精致,很漂亮,五官与身材都出众,美丽得像是杂志封面上的模特,任意一个身体细节都长得完美无缺。   可是她更吸引他的地方,永远是那一身流动鲜亮的生命力。   是她可以随时心血来潮地高喊“我们唱歌吧”,“我们奔跑吧”的自由与茂盛。   是她飞扬的发丝和裙摆。   是她不会被拘束在狭小空间里自怨自艾的强大力量。   是她对这个人间最极致、虔诚的热爱。   她总问他第一次见面。   可是倪青葵以为的第一次,并不是他的第一次。   虽然她常常提起,但即便倪青葵一次不问,江轸也不会忘记。   那一天,她说:“我很漂亮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因为你对我产生了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让我不断接近,不断找寻。   我想要站在你的光中,站在你的身边。   想与你的名字并列,一次又一次。   最好,不再分离。   倪青葵回过头,手指比出一个八字,远远地指着他,少女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   “江轸,我不跟你去清华了,北京见!”   ……   倪青葵是真的喝高了,她练完琴后,竟还打了几个酒嗝。   江轸微微蹙眉,思索,酒量不好?   看来可以多请她喝酒。   而酒量不好的倪青葵也表露一点腹黑苗头。   她去江水里洗了洗脚,准备穿鞋的时候,眼见身前的少年蹲下,她还没把脚塞进鞋子里,突然又往回缩。   “江轸,我的凉鞋坏掉了。”   江轸不明就里地检查了一下她的鞋子。   他不是很懂女士鞋,只觉得这双鞋子绑带很多,低眸研究一番,好像并没有哪里出错,“坏了吗?”   倪青葵言之凿凿:“磨损比较严重,可能要断了。”   因为他没有看出哪里磨损,很快看透,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懂女士鞋。   她是故意的。   蹲下的少年起身,看着她状似可怜的眼睛,顿时明白了她的小心机。   他说:“我有书包。”   倪青葵忙说:“我给你拎着。”   江轸一手提着她的鞋子,把书包交给倪青葵后,微微下蹲,让她趴到自己的背上。   中间那段打车的路,倪青葵也没借机把鞋穿上,看来她已经耍心机上瘾,非要说自己的鞋子是坏的。   江轸也不再去检查,选择了纵容,她狡黠的眼里写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长长的南风巷,江轸背着倪青葵往前走。   她想让他走慢一点。   但是江轸无需提示,他的步行速度已经堪比蜗牛。   江轸的书包里应该没放什么东西,可能就几张卷子,拎着还挺轻的,倪青葵就一路替他提在手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把书包打开。”   倪青葵一边拉拉链,一边说:“你要拿什么?”   她尾音一顿,因为看到一枝玫瑰花在漆黑的包里露出鲜艳色泽。   花朵被雪白的试卷衬得很醒目。   倪青葵把玫瑰取出来。   她趴回到他背上,用手腕勾着书包背带,手指在轻轻拨弄玫瑰的花瓣。   “给我的吗?”她轻声问。   “不是约会?”江轸微微偏眸,因为趴在他背上,倪青葵听到的少年嗓音,十分的低沉靠近,“怎么能没有玫瑰。”   倪青葵笑说:“你现在认识这是玫瑰了?”   他坦荡承认:“一直认识。”   倪青葵眨一眨眼,心跳一滞。   她说:“你什么时候藏到包里的?”   江轸道:“刚才你练琴的时候,路边店里买的。”   “哦……”   “顺便贿赂一下。”   “贿赂什么?”   “希望还有下一次。”   倪青葵在怦然的心跳声里,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下次……什么?”   他低声说:“要一直想见我。”   距离家门口五十米距离,江轸把她放下,他蹲下,替她穿好鞋。   这个绑带虽然复杂,但刚才检查“磨损”的时候,拿在手里研究了一番,睿智的少年就明了要怎么穿上,于是毫不费力,鞋子被绑回她的脚上。   书包重新搭回他的肩膀上。   倪青葵跟江轸站得很近,她拿着属于她的玫瑰花,脸上酒气没散,红扑扑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在他从容低眉时,呈现出一番欲言又止的羞赧。   江轸说:“还有什么要说的?”   倪青葵低头,摇头。   江轸颔首:“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再联系——”   话音未落,倪青葵双臂一伸,环住了他的腰。   江轸这回真的呆若木鸡,僵直着身子,维持片刻不动。   她温热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倪青葵抱着他同时,觉得自己的腰背也被少年结实的手臂环住了,她轻声说:“不要多想,上次运动会欠你的那个抱抱。”   江轸深深低头,嘴唇碰到她的耳廓,并不是故意碰到,但他维持着这个角度,故意这样贴了一会儿:“嗯。”   半分钟后,两人分开,她拿着花准备跨进院子,被他嘴唇碰到的耳梢比另一只更红一些。   江轸目送她进门,却见倪青葵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很轻地留下一句:“多想也可以。” —————————— 作者有话说: 甜甜甜 第58章 友谊04   分明只是抱了他那么一会儿, 影响却很大,接连好几个晚上,倪青葵都能闻到江轸身上的气息。   那浅淡的海盐、薄荷或者青草香气, 从她的琴弦上弹出, 在她的笔端游走,又由她的发丝之间梳开。   实际上,气味早就淡去,但她一辗转到梦里, 就又遇见他。   这件事的解决办法,说来也容易, 只要倪青葵不去回想,就可以慢慢将“坐牢”的江轸淡忘。   可惜事与愿违, 心机男偏偏每天给她发消息。   生怕她淡忘了自己似的。   比如他起床了,就会说:早。   比如他中午去吃饭了,就会说:下课。   比如他结束一天的课程,就会说:放学了。   比如他要休息了,就会说:晚安。   倪青葵终于忍不住问:干什么呀书呆子,天天发你无聊的生活给我。   江轸:报备。   倪青葵没及时看到这两个字,因为她放下手机就去练了会儿琴。   结果过了会儿再回来, 和书呆子的聊天界面留下好几条消息。   五分钟后。   江轸:不喜欢?   十分钟后。   江轸:不喜欢也发。   十五分钟后。   江轸:不会不喜欢吧?   二十分钟后。   江轸:不影响我发。   二十五分钟后。   江轸:今天吃卤肉饭。   后面附上一张他拍的卤肉饭照片。   倪青葵拿到手机,点开看到他 的消息,不禁笑出声。   她说:可是你这样好人机啊。   江轸:人机?   五分钟后。   江轸:你明明知道我黏不到人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这样一直不理我………这完全就是在让虐待我虐待我完全就是在虐待我TuT   十分钟后。   江轸:十分钟没理我了, 想必你已经和他结婚了吧, 到时候生二胎我就不去了, 你转我200,我随便吃点就好。   十五分钟后。   江轸:其实……我是一只水母没有脑子含水量百分百装成人的样子社交在遭受挫折的时候只会狂掉眼泪然后干瘪掉需要老婆的亲亲才能活过来……   倪青葵看着屏幕上莫名其妙的文字组合,震惊到瞳孔直晃。   老婆是什么东西啊?!   倪青葵:江轸大哥, 你被盗号了?   江轸发来网页链接,内容为:【教学贴:男生要怎么撒娇?】   撒娇……   倪青葵把手机扣下,按紧了太阳穴,需要缓一缓因为诧异而紊乱的心绪。   虽然时常反问自己,喜欢是什么感觉,但倪青葵没怎么认真思考过,江轸是不是喜欢她这件事。   就算真的喜欢她,也是应该的,她这么有魅力,谁会不喜欢倪青葵呢?   可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女之情吗?   他开窍要比她早很多吗?   可是可是,他是木头啊。   等一下——   他好像也不是真木头,他只是在不动声色地装木头。   他这么有城府。   不会是……   早就开窍了,然后蓄谋已久吧?!   倪青葵猛虎发威:不许乱搜!   江轸切回人机模式:嗯。   第一阶段集训结束的时候,简书颐回来过一次,那天倪青葵准备去附中练琴,撞上抱着快递箱进门的简书颐。   好久不见的姐妹应该“犯贱”打闹一下的,但见简书颐脚步匆匆,倪青葵把打趣她的话被咽回去,她指着那箱吃的喝的,问:“又是李昊送的?”   “嗯。”简书颐见她背着琴也准备出去,“你去附中?”   “对。”   倪青葵已经提前告诉过她准备艺考训练的事。   简书颐欣慰一笑:“好好练。”   倪青葵却没急着走,叫住简书颐:“过年那天你急急忙忙出门,是去找他吃饭了吧?后来钱阿姨说我才知道。”   简书颐一愣,看了她一会儿,尔后轻轻垂眸:“嗯。”   倪青葵盯着她:“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你会生气,”简书颐被拆穿,也不再隐瞒,看着她说,“就像现在。”   倪青葵对这个李昊本没有什么意见,简书颐在初一的时候被人尾随的事情,倪青葵是后来才听她说的,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错乱到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选择不大张旗鼓也情有可原,彼时倪青葵还是很感谢李昊的,他每天护送简书颐回家,让她避开了很多潜在的危险。   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昊离开江城好多年,还在执着地给简书颐发送秘密信笺。   寄一点零食过来还好,更可疑的是,他还送过简书颐一些发夹、头绳之类的饰品。   这也是简书颐的妈妈在闲聊之中说到的。   这让倪青葵感到很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片刻出声:“好吧我确实有点生气。”   简书颐也不理解:“你为什么总是对他有意见?因为他学历不高吗?还是长得不好看。”   倪青葵答不上来。   沉默好一会儿,她说:“你还记得《水果硬糖》吗?我们一起看的。”   简书颐看着她,想不起记忆微弱的电影,也不知道倪青葵要说什么。   倪青葵说:“里面有一句台词:一个成年男人,为什么要私下接触一个未成年女孩?不管他说什么理由,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简书颐说:“我只把他当哥哥,他也只是把我当妹妹,我只是觉得他挺仗义的。”   “你这个词很庸俗。”   “但也很符合实际。”   “简书颐。”   倪青葵喊了她的名字,欲言又止片刻,只说了句:“竞赛加油,我相信你。”   她浅浅地“嗯”了一声。   简书颐正要往里头走,倪青葵又出声:“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秘密。”   她回过头,看着女孩停下的背影:“你遇到不开心的事,遇到困难都可以找我,我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我比远在天边的男人靠谱。”   静默几秒,简书颐应声:“我知道。”   -   倪青葵在附中集训的课程主要是视唱练耳、乐理、音乐鉴赏,每天多半的时间在练琴。   艺术学校的氛围非常能够鼓舞人心,她很快和这里的同学打成一片,倪青葵的性格热络大方,学琴天赋也高,没有人不喜欢她——   哦不,还是有一个的。   食堂,倪青葵在杜若旁边坐下。   “谁同意你坐这里了?”女生冷冷开口。   倪青葵闻言,便又站起来,但没有拿起餐盘,她叉着腰,居高临下看向杜若,笑得眼睛弯弯:“没坐你头上你就快点谢主隆恩吧。”   杜若惊掉下巴,上下瞄她:“大姐,你有没有素质啊?!”   倪青葵接着笑:“没有啊。”   “……”   她坐下,筷子夹住香喷喷的饭菜。   吃菠菜吃菠菜,吃完菠菜干掉坏蛋!   杜若一脸嫌弃,但也没走。   她瞄着倪青葵想,吃个青菜也要一脸愉快吗?   没见过这种人。   倪青葵抓住她的视线,问杜若:“我记得你不是打算出国学音乐吗?怎么还来集训啊。”   杜若嗤一声:“你管我。”   ……好吧不管。   倪青葵继续吭哧吭哧埋头吃她的饭。   彼此安静几秒后,杜若又冷飕飕出声:“不是怕离得太远,你又要忘了我?”   原来是为了倪青葵啊。   杜若是还想跟她一起战斗,所以要考到北京?   她想,她和杜若对彼此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人吧。   倪青葵的笑意变得温柔几分:“你希望我记得你什么?”   “记得我……”杜若戳戳米饭,闷闷地说,“战无不胜的样子吧。”   “我才不记得你战无不胜,你在梦里战无不胜吧?”   “……”   倪青葵说,“我只记得你就是个笨笨的,脆弱的,喜欢吃甜食的小女孩。虽然我才不会把王之宝座让给你,但是,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杜若在她云淡风轻的话里愣住,转而,眼神如刀:“你不要说这种话试图干扰我,我早晚会打败你。”   倪青葵的笑容恢复狡黠,“wow,被你发现了。”   她继续摇头晃脑地吃饭。   杜若忍无可忍:“你每天都这么开心?”   倪青葵:“我每天都这么开心啊。”   杜若:“做不出题也开心?!”   倪青葵:“我没什么做不出的题。”   “……”她觉得数学都难死了!!!   看到石化在旁边的人,倪青葵大笑:“看到你黑脸我就更开心啦,哈!哈!哈!”   倪青葵觉得,陈嘉懿并不是特别了解她,在人群之中生存,察言观色是不可或缺的,倪青葵也不例外,对不同的人报以不同的对待,留一点狡猾才能保护好自己。比如,面对和她针锋相对的人,那就只能笑里藏刀,把对方气个半死啦!   陈思尧看到两人坐在一起,他怕杜若说话伤人,故而过来看了一眼,却见桌子上被伤到的反而是杜若,他忍不住问倪青葵:“你就这么喜欢气她?”   倪青葵瞧着杜若,微笑着说:“怒点低的人呢,人生轨迹多半绕不开四个字,自讨苦吃,这和我可没关系。”   倪青葵猛虎进食,很快吃得饱饱,拍拍舒舒服服的肚皮,把一干二净的盘子端走。   她蹦跳着出去,马尾甩甩,兴高采烈。   -   立秋是酷暑终结的标志,妈妈说,过了立秋就不能吃西瓜了,倪青葵依依不舍地和挚爱的西瓜告别一阵子,各方紧锣密鼓的暑期训练也结束了。   转眼又到开学的日子。   九月份,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竞赛的复赛名单出来,学神们毫不费力,榜上有名。   倪青葵下定决心参加艺考,去年才和李帆申请了走读生晚自修,今年又要去打申请,每周三、周四的晚课,她会去离三中不远的附中上课,除此之外,周末也要马不停蹄地练琴。   既然她认定了这条路子,李帆没有再说什么,给了她许多的祝福。   高二换了新教室,在另一栋与高一平行的楼,倪青葵还是有一些不习惯,偶尔跑错楼梯口,混到那些刚从初中升上来、长得还高低错落的师弟师妹中间。   又偶尔,会在卷子上把高二的二写成一,做了几道题之后才反应过来,补上那一笔。   为了方便洗头,节省时间,叶星蒲剪掉了一头长发,留了齐肩发,嫌碍事的时候,可以绑成一个麻雀尾巴 ,这样的发型很适合她,因为她长得高瘦,削减掉冗余的长度,短发更能衬出那双眼睛清冷苍劲的气质。高三的学姐毕业后,她换到了同班级的寝室,每天天不亮,她就雷打不动地去操场跑圈,背书,听听力。直到太阳升起,踩着黎明的曙光回到教室。开学小测的成绩,已经从班级吊车尾挤到28名了。她勤勉踏实,身体里蓄满了天赋和汗水,只等着有人丢来一把供她往上走的阶梯,三中就是她的阶梯。   简书颐还跟叶星蒲做同桌,她也变得沉默了很多,一心向学,每天埋下头就是做卷子,写干的笔芯可以堆成山,中指的茧子几乎没有缓冲的余地,时刻都在忍受着一层层新的刺痛。   新学期之后,周绥的座位远离了简书颐,她并没有为此表现丝毫情绪波动,尽管周绥自以为跟她势不两立,其实简书颐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不过远离了幼稚鬼,耳根子确实清净了很多。   简书颐的异性缘仍然好,尤其闹哄哄的高一新生升上来,大名鼎鼎的美女走在校园里,总是要引起一阵阵新奇的惊呼。   但她依旧把所有人当空气,眼里只有她的竞赛题,有的时候好端端坐在食堂吃饭,她才扒了两口,突然说想起解题思路,立刻就端着盘子走了,让倪青葵愕然地感受到,她已经神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仿佛跟这些柴米油盐脱节了。   周绥因为这一年家里的严格监督,成绩也有所提升,他的表情时常像是在做出一些复杂的思考,有时是对着黑板,有时是对着女生遥远的后脑勺,课上也不再趴着睡觉,比高一时期更为稳重了一些,而心性的稳重主要表现在,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学习是为自己学的,当他想要考出好成绩,学习就会给他一定的回报。   高强度的学习节奏里,公子哥依然是全世界最游手好闲的人。   倪青葵背着琴,准备从西门出学校赶晚课的时候,路过操场,见到占据操场在独自打篮球的方立函。   人在灰头土脸奔波的时候,真的见不得任何懒散架势。   倪青葵突然就懂了简书颐对此人的愤怒。   听说他过了复赛。   倪青葵倒了几步回来,方立函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   发现旁边有人,湿漉漉的俊脸抬起来一看,倪青葵正手撑着水池,用一种很不爽的脸色望着他。   倪青葵讥笑:“少爷还这么悠闲,看来金牌胜券在握了?”   方立函擦掉脸上的水:“谁告诉你我要拿金牌了。”   倪青葵认真问他:“你想去哪里读书啊?”   他想了半天:“复旦交大都行吧,你呢?”   倪青葵得意洋洋,晃晃脑袋:“我这么机灵聪颖,当然是清北苗子咯!”   “有志气。”他笑一笑。   “你要不要去北京跟我们一起?”   “你们是谁们?”   “我们很多人啊。”   方立函说:“谢谢你惦记我,不过我到北方有点水土不服,不考虑。”   “你加把劲,拿个金牌进国集就能去清北了啊。”   他说:“计划是用省一走自招,金牌不在我目标范围,争不过就放过自己,也放过我的脑细胞。读大学我也想轻松点,不是很喜欢高压的环境。”   “轻松?可是复交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啊。”   “智商一发力就到了,脑子太好使不能怪我。”   倪青葵胆战心惊地睁大眼:“老天鹅啊,你能不能别再这么臭屁了!真的会被揍的!!”   她后背发凉地梭巡一圈,还好全世界最想痛扁他的人不在。   他说:“谁要揍我,你?”   倪青葵抬手就要劈他。   方立函笑眼弯弯,也抬起一只手稍微挡了下脸,“女侠饶命!”   “这还差不多,”她放下手:“好自为之。”   倪青葵扯了下背带,冲着西门狂奔而去。   新学期新座位,倪青葵的新同桌是物竞大佬夏文骢。   倪青葵利用好资源,每天都会问他不少题目,和学神坐在一起果然高效,不过三天,又得到一批新的做题经验。   夏文骢这个人就是个天才书呆子,正版的。   戴一副斯文的黑框镜,不太爱跟女生说话,也不太爱跟男生说话,这辈子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做题。   江轸也是天才书呆子,正版天才,盗版呆子。   戴一副斯文的黑框镜,不太爱跟女生说话,也不太爱跟男生说话,这辈子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耍心眼,其次做题。   翌日,倪青葵在桌前算题目,突然桌角被人扣了两下。   ——被扣的是她隔壁书桌,但倪青葵感受到震荡,偏眸一看。   少年修长的手指收回,夏文骢也仰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江轸。   江轸的肩上挂着书包,他已经清理好自己的课桌,对夏文骢说了几个字:“现在换吧。”   “哦,行。”   夏文骢服从命令听指挥,李老师提醒他跟江轸换座,他也不问为什么,迅速地抽出书包,起了身。   见江轸淡定地坐下,倪青葵还在愣神,没搞清楚来龙去脉:“谁同意你换座位?”   他镇定回答:“李老师。”   “为什么要换?”   “近视。”   倪青葵瞧一瞧他的镜片:“度数涨了?”   摊开卷子,江轸已经八风不动地开始做题。   他说:“她认为涨了就行。”   “……”   此事有诈。   倪青葵卡着下巴,狐疑地盯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睛。   片刻后,江轸低声:“方便你天天见到我。”   “?”   他振振有词,“免得你对我使坏,企图用不正当手段跟我搂搂抱抱。”   倪青葵盯着他:“你在说什么?!”   倒打一耙这招过犹不及。   眼见她要炸毛了,江轸抬手,轻轻抚了两下女孩子的后脑勺。   他说:“好吧,我承认,我看不惯你和别人交流题目,我承认,我也想离你近点。我承认,我很要想要被你依赖。”   马尾啾啾在他手下,倪青葵感受到男生指腹在发丝上的轻抚,她低下绯红的脸颊,捏着笔端的手指掐紧了,半天下不去笔。   他微微勾唇,露出凄楚的笑,像是一个担心自己被遗弃的狗狗:“宠宠我吧,倪青葵。”   真正的宠爱,不是同意他坐在身边,而是纵容他的诡计。   “……嗯。”她抚平不安分的心跳,轻声地应。 —————————— 作者有话说: 江轸的聊天内容我随手在网上复制的~最近有点忙,每天可能都不一定准时,半夜更 第59章 友谊05   感谢李老师, 江轸终于从五环外的不知名男同学,走到了最接近倪青葵的地方。   这一路,他走了很多年。   江轸对夏文骢没什么意见, 甚至对学霸意见要比普通男同学更少很多, 他欣赏聪明的人,只要和他在学术问题上没有沟通障碍,那么此人便会减弱江轸的厌人情绪。   但是如果,夏文骢能把这个讲题的位置能留给他, 那就更合他心意了。   并且最近,由于狂野的高一新生涌入校园, 倪青葵身边的桃花有泛滥的苗头。   他需要坐在这里为她把关。   最近纪检部又来新人了。   新人很吵闹,新人很骚动, 新人对漂亮学姐有莫名其妙的好奇和探索欲。   江轸可以戴着威严的袖章,拿出合理的借口,让他们不要在班级门口闲逛遛达。如果对方对江轸略有耳闻,他便只需要用一个浅淡的眼神扫过去,敌军领会到意图,就会狼狈退散。   江轸的威名一代传一代,拳头落在身上可是很疼的, 他们有数。   哪怕这些人不是来找倪青葵的 。   作为学生会骨干,江轸可以顺带着保护一下班级里其他的女同学,在高二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清净念书是最重要的事。   江轸开完一个根号, 把注意力放到余光, 发觉倪青葵耳朵带红晕,他便正大光明地偏眸看她,“不会影响你吧?”   倪青葵的关注点也顿时从他修长的手指上转移了自己的题目中。   “影响我什么?”   江轸盯着她的表情:“做题也会脸红?”   倪青葵哑然:“……我是被你气的好不好。”   他收回视线:“不是害羞就好。”   “害羞?”她哼哼冷笑, 狂妄不己,“我倪青葵就不知道害羞这两个字怎么写。”   江轸静默看她片刻,认真说:“先写宝盖头,一点,一撇,横钩,横——”   倪青葵把笔扔了,“你是不是有病?!”   “偶尔换季感冒,但目前身心健康。”江轸低下头去,“不牢班长挂心。”   倪青葵超用力往他肩膀上,“哐”一下凿去:“早晚被你气死。”   江轸纹丝不动,又开起了新的根号。   -   新的一周,学校组织了一个天文馆的参观活动,这是疲惫的做题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调剂时间,虽然只有半天,大家都挺高兴的,等候着半天假期的来临。   因为天文馆离得挺远的,一大清早,几辆大巴车停在校门口。   今天是休闲日,所以江轸也适当懒散,去的晚了一些,眼看李老师正在大巴车门口清点着人数,江轸上了李老师身后的那辆车,车里全是班级同学,他粗略地扫一眼,眉心微微一蹙,觉得诧异。   倪青葵不在车上。   江轸为了确认,从前往后缓慢地走了几步,又细细地扫视一圈,直到耳畔响起女生淡淡的提醒:“她在2班的车,这里坐不下了。”   简书颐是跟另一个女同学坐的,等候发车的间隙里,她正在低头看英语阅读。   江轸加快步伐下了车。   倪青葵的确舍己为人,因为座位不够分,她自己去了隔壁车上。   江轸的视线往车上一探,立刻就瞄到了最后排的女生。   倪青葵垂着脑袋,坐在微微敞开的窗口旁边,没跟人聊天,她有着神奇的一坐上车就犯困的体质。   听到车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她有点醒了,微微撩起眼皮。   见到不属于这个班级的新鲜面孔上来,同学们纷纷坐直,零食也不吃了,闲天也不聊了,目光流转,相互交接眼神。还有不少对江轸芳心暗许的女同学开始撩头发,绷紧脊背,注意体态。   “走错啦男神!这不是你们班车。”   “江轸,坐我这呗,还有个位置。”   江轸不声不响,穿过大家的纷纷议论,径直前往后排。   他穿着黑色的阿迪外套,肩上搭着书包,从外面一路粘着秋高气爽的凉意过来,刚刚被秋风扫净的面庞清隽俊美,却不带表情,只是快步往前,他毫不在意那些围绕着他的议论与打趣,整个人显得十分有距离感。   走完这段说短不短的路,江轸停在倪青葵的面前,到达他一直寻找的终点,看向女孩子惺忪睁开的眼睛。   倪青葵打了个哈欠,指一下身边的座位,又瞥开目光。   如果女孩子的心里写满某个人的名字,就会做出假装不看他这种事,把一切预谋的心计都表现得漫不经心。   自认为不经意,其实很刻意。   “给你留的。”她淡声说。   “谢了。”他很有礼貌。   江轸坐下。   “为什么给我留位置?”他追问。   倪青葵说:“因为我不知道那边到底多少座,万一不够呢,我……就给我们班同学留了一个。”   她笑笑说:“因为有的同学很内向嘛,跟他们班人不熟,跟我坐可能自然点,还可以说说话,毕竟车程还挺长的。”   江轸面无表情:“你还挺照顾所有人。”   倪青葵点点头:“对呀对呀,你今天是不是来晚了,车上真没地方坐了?”   “不知道,”江轸只是说,“因为你给我留了位置,所以过来。”   倪青葵:“……这因果关系对吗?”   江轸看她一眼,继续面无表情说:“同桌不是要一直坐在一起?”   “……”倪青葵噎了下,想笑:“你能不能别装傻了?”   江轸轻描淡写地回击:“你也别装傻了。”   “……”   倪青葵抿一下嘴唇,突然不做声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窗户推得更大一些,让凉风扫进,扇一扇脸颊上的热浪。   车程确实不短,江轸也有点犯困。   但是倪青葵眼下却睡不着了,她拿着英语书出来背了会儿单词,偶尔瞥一眼身侧的人,他睡相优雅平静,可以察觉到,前排的一些女同学正在不断地往后张望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江轸何许人也?从不显山露水,话少得时常让人怀疑他的语言功能是否有障碍,仅仅靠美貌跻身校草行列,她轻轻偏眸,欣赏他低垂的眼睫,美貌到甚至有点妖气四溢的五官,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冷淡的绯红色嘴唇。   又从嘴唇往上,重新看他的鼻梁,架在鼻梁上的镜片,以及镜片之下藏匿很深的那一双眼睛,目前还没有睁开。   江轸明明闭着眼,却忽然出声:“看够了吗?”   倪青葵吓出冷汗:“你是二郎神吗?”   他掀眸,淡淡瞧她一眼:“二郎神?”   “长第三只眼了呗。”   江轸说,“被人关注的时候,会有强烈的直觉。”   倪青葵别开脸去:“自恋是一种病,我可没关注你。”   江轸望着她耳侧的红晕,不再多言。   天文馆参观的活动不是用来给他们玩的,主要在于学科教学融合,把宇宙环境、地球运动之类的知识点变成沉浸式体验,也算是一种寓教于乐。   因为一班的车早到一些,他们己经跟着李帆进去了,倪青葵就没追赶,跟着二班的同学们一起进场。   倪青葵第一次来天文馆参观,像是迈入了一个微缩宇宙,各种巨型的行星和苍穹般的球幕悬在头顶,脚下是行星轨道线,头顶是星系的旋臂,她踩在流转的星空之中,整个人像是漂浮在黑暗又明亮的银河之中,屏幕里延伸出去黑暗画幅,带来漫无边界的空间感。   倪青葵和江轸,以及二班的学生走在一起,跟着他们班级的领队老师,脚步不紧不慢,悠闲参观。   “这是什么东西啊?”   江轸在安静地观察旁边的陨石模型时,听见不远处的女生问了问题。   他回眸,看到金属质地的圆球正悬在大厅中央,来回地摆荡,旁边围满了围观好奇的群众,不乏很多小学生。   “傅科摆,证明地球在自转的装置。”江轸给她解释:“摆长67米,摆锤28公斤。每摆动一次,平面会偏移一点,你在北半球看到的是顺时针转,法国人傅科发明的,1851年。”   “哦。”   倪青葵点点头,又指着旁边的几座雕刻成神兽状态的石头,“那这个呢?”   江轸又看向她指的展品:“陨石磬片,用陨石做成的编磐,可以演奏音乐。”   倪青葵听到音乐就双眼发光:“好浪漫!”   走到家园展区的光学天象厅,里面的许多展品是可以让观众互动的,摆着不少星座模型。   倪青葵立在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球体前,看着造型独特的星座模型。   江轸忽然说:“星宿二,摸一下。”   “这是什么?”倪青葵茫然地回顾考点,有学过吗?   “天蝎座的心脏。”他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感受一些它的膨胀和燃烧。”   “……”   倪青葵似懂非懂、似信非信地收回视线,又听话地用指腹浅浅抵住红色的星体。   星星静静坐落,在暗夜中安逸地亮着微光,像是冰封多年的一颗心脏。   倪青葵在触碰感知这个星座时,再去看江轸,他己经安静地站在另一颗球体前。   “轩辕十四。”   他站在狮子座的星体前,让蓝白冷色调衬着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江轸继续给她科普,“亮度是大阳的140倍,距离我们79光年。”   倪青葵不大跟不上他的介绍速度,还在计算他说出口的数据,下一秒,便听着江轸接着说下去:“这两颗都属 于四大王星。”   他沉稳的视线投过来,话题突然跳切频率,让她不设防地愣了下:“这是你的心脏,我也摸过了。”   他说这句话时,倪青葵便跟着他沉着的话音,有如心脏被人浅戳一下,带着那么些防备的闪躲,轻轻瑟缩后,又加速跳动。   领队的地理老师走在前面,在一个甬道前停下步子:“下面这条长廊,是用来模拟黑洞穿越的,大家可以进去自由体验一下啊。”   人群涌入,倪青葵也跟着进去。   但她没想到这条通道特别的窄,进来的人还不少。倪青葵一下子被挤得有些晕头,因为是模拟黑洞的设计,整体空间黑暗深邃,光线诡谲地四射,光带是螺旋状的,让人眩晕,空间感顿时被打破,显得秩序扭曲。   倪青葵有轻微的夜盲症,这里不光是黑,人还多,脚下嵌着光线十分微弱的感应灯,头顶剧目的所谓“黑洞”正在做着动画演示,怎么把他们“吸进去”。   倪青葵觉得这甬道不透气,昏暗的环境让她有些焦虑,好不容易找了个出口,好像还走错了,出来是一群小学生在看什么电影。倪青葵没见到地理老师,于是只能返回“黑洞”里去。她怕跟不上队伍,所以加快了脚步。   很快,一只凉凉的手将她握住。   握得并不紧。   但隐约能感觉到对方骨节修长,手要比她大不少。   “这里大黑了,你跟着我走吧。”在混乱的人群中,她听见有个女孩子这么说了一句。   倪青葵不确定是不是对她说的,毕竟人流杂乱,耳边场馆里的各种谈笑声也没停下来过。   但被人牵住,倪青葵的脚步终于安定下来。   快见到入口的光时,手被放开,倪青葵冲着那一抹光亮飞快跑去,走在她前面的是个二班女生,倪青葵到对方身侧,笑了一下:“刚才谢谢你啊。”   女生一脸茫然,表情写着:我认识你吗?   看着她的后脑勺,跟在后面的江轸唇角翘起,慢步往前,腹诽一句:傻子。   -   回程的路上,倪青葵和江轸依旧坐在来时的位置。   倪青葵抱着书包,望望外面的景色,又突然回头看江轸,冷不丁说了句:“黑洞好恐怖啊。”   江轸像是并无兴致:“是吗?”   “对啊,你不觉得吗?”   “还行。”   没话找话的短促聊天结束。   倪青葵没声了。   她瞧一瞧少年微微敛下的淡眸,随后又稍稍低了些下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末了,再看向他的眼睛,一股蓄积的肾上腺素往上涌,逼着她问出憋了半天的一句:“刚才是你吧?”   江轸看她,淡道:“什么是我?”   他的手她牵过的。   倪青葵记得。   她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倪青葵没有回答,又偏眸望向车窗外边。   人到齐了,车子发动,往学校的方向开。   她好一会儿没有再次出声,只是维持着看风景的姿势不变,但摆在腿上的手若无其事地探到了旁边,轻轻地捏住少年的指关节,然后握住他的手,然后扣住他的手。   倪青葵与他贴着温暖的掌心,但她还在看窗外,好像作乱的那只手并不是她的一般,动作尤其的自如且熟稔。   她自然而然与他十指紧扣。   刚才,他可不是这么个牵法。   江轸眸色也晦暗片刻,喉结无序地滚动了几下。   那颗静候多年的心脏泛起红光,在膨胀、在燃烧。   她一直没出声,江轸只能开口:“请问——”   倪青葵吐出二字:“报复。”   “不是明令禁止报复行为?”   “你管我。”   江轸内心深处的风起云涌逐渐平息,接受了她的“报复”行为,他反客为主,用更适宜自己的掌控方式,更用力地收紧了手指,掌心变得热起来,心脏也热。   窗外的风把倪青葵的发丝掀起,过了好久,她终于看过来一眼,用有那么点正经的语气,问他一句:“江轸,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轸敛眸,与她对视:“嗯。”   “哦,”倪青葵点点头说,“那我是不是不应该牵你的手?”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说:“说好不装傻。”   倪青葵低下头去,胡乱地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不知道那边是不是真的不够坐,但是要是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归你坐,我可能会有一点失望的。”   倪青葵还真是清澈。   她给他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明媚与清澈,像中午当头的大阳,所有烦恼不过夜,最深的心事也可以用扭捏的、迂回的、委婉的表达让他知道,总之要让他知道。   她不想藏着掖着,她无法隐藏。   江轸没有接话。   又静默几秒,江轸忽然凑过来,倪青葵并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见少年的脸庞靠近,她没有闪躲的空间,后脑勺想要向后压,但还是晚了一步,她的唇瓣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蹭在了他的脸颊上。   江轸并没有失措。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一推,便若无其事地关好窗户,与此同时,才偏眸看过来,给她平静解释:“有点凉。”   倪青葵的一口呼吸止在胸膛深处,好半天,随着极轻声的辩解呼出来:“我这次也不是故意亲你的,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哦。”   “我知道,”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坦白道,“是我故意的。”   “……”   倪青葵的呼吸止住,只觉得男生沉着的声线如同磁铁一样冻着耳朵。   可是,怎么反而将她越冻越热?一定是手心大暖了,她正准备抽出,身侧人仿佛己经预判了她要躲闪的行为,反而将她五指扣得更紧。   “虽然你无意,但我受到了实质性的揩油损伤。”   他语调平常,倒打一耙,惹人恼怒。   江轸放眼车上睡得东倒西歪的后脑勺,又淡淡收回视线,瞥一眼快要发威的倪青葵,他及时地俯身,靠近,将嘴唇印在她的唇心。   倪青葵感受到嘴唇相碰,鼻尖相擦的一瞬,痒意蔓延。   他停格了十秒钟左右,才慢慢退开。   “只好还你一下了。” 第60章 友谊06   面前压下来的俊脸慢慢离开, 抬起眼皮的少年,将视线定格在她扩散的瞳心。   倪青葵反应过来后,猛地把人一推, 迅速地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 用力地甩了甩,有着手上沾满汗水的躁动感,其实什么也没有,她甩的是心尖的火苗。   江轸观察她一眼, 又平静后靠,若无其事。   火苗没有甩干净, 反而愈烧愈烈,倪青葵瞄过来, 江轸此刻没有戴眼镜,做完这件事后,便闭上眼开始浅憩了。   跟个没事人一样。   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也跟她一样翻云覆雨,他看起来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清冷里透着深邃,那双让她恍惚以为是书呆子的眼睛,看着像一块平整的地面, 一探过去,却是深不见底的无波古井,水流的形态多变, 也危险, 可以风平浪静, 也可以暗藏玄机。   她又往他的另一边看了看,还好,江轸的旁边座位没有别人。   这一排就他们两个。   倪青葵浮躁的心跳慢慢回到稳定的频率上, 看来已经比第一次更熟练应对了,接吻这种事,竟然也能够驾轻就熟。   半天,她憋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也不怕被人看到。”   “抱歉,没忍住,”他又与她对视,低声问,“下次想在哪里?”   倪青葵倏然站起来,拳头高举:“你——!”   江轸提醒:“这么大声,是打算让全车人都听见?”   倪青葵只好坐下:“先放过你。”   看着她鼓起的脸颊,他问:“很生气?”   她说:“有一点吧。”   “气什么?”   “你跟我斗嘴啊。”   江轸淡淡地嗯声:“不是气我亲你就好。”   倪青葵的嘴巴噘得更高,拳头扬起:“……也气啊。”   江轸很会判断:“那就是程度不深。”   倪青葵无语,叉腰,抱胸,又叉腰,又抱胸。   好烦,无法反驳。   他的气势压过她,她无法忍受,但是亲亲还是很不错的。软软的,暖暖的,最重要的是,还是和她喜欢的人。   她 觉得所有的心弦被搅乱。   她觉得——   她好喜欢。   她喜欢得快要晕倒,她喜欢得快要窒息,她喜欢得想要不停,想要更多,她喜欢得想要快一点长大,可以不用承担早恋的风险,和他光明正大地做任何事。   倪青葵带着点羞怯的心思歪过脸去,默了半晌,问他:“青梅竹马可以这样吗?”   他姿态镇定,理直气壮道:“我们可以就行了。”   倪青葵恼羞成怒,不说话。   江轸说:“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重要吗?”   过了会儿,倪青葵仍旧看着窗外,很小声说:“江轸,你不会把我吃掉吧?”   他睁开眼。   女孩子白净清瘦的面庞近在咫尺,她生气时,眉心微微起褶子,皱成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八字,眼睛很大很亮,梨涡很甜很明媚,处处漂亮,处处机灵。嘴唇像果冻一样,不薄不厚,莹润柔软,浮着一层甜甜的气息,如同她整个人渗透出来的气质,像热带水果,被充沛的阳光雨露滋润,携带一股沁人心脾的甜。   江轸的视线在她的唇上定格几秒,又徐徐地转向她的眼睛:“什么叫吃掉?”   倪青葵不答反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   她猛地偏头,冲着他,马尾那么一甩,啪一下砸在他鼻梁上,继而一字一顿,严肃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吃掉我?”   因为马尾甩脸上而微蹙的眉心渐渐松下,江轸用指关节蹭了蹭鼻梁。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于是只道:“有一阵子了。”   江轸的确对倪青葵有过不坦诚的心思,从那些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梦境开始,看到她柔软的唇瓣,就难以忍受深处的躁动,想要攫夺、占据,想要把她搂在怀里深吻,或者将更深邃可耻的欲望发酵,这样的念头是无法自我抑制的,他深谙这或许称得上亵渎,毕竟她太过明亮磊落。石头背面的苔藓压久了,不见天日,就会在潮湿的环境里,持续不断地滋生蔓延,直到一不留神,就布满了一个少男的青春期。   江轸在思考时,倪青葵已经懒得跟他计较,倒头睡着了。   她不再扭捏,直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额头的碎发刮过他的下颌骨,痒痒的,但为了离她近一点,江轸甘愿承受着抓心挠肝的每一秒。   她带来的“折磨”也令人愉悦。   在想她的时候,他晦暗。   在看她的时候,他却纯粹。   望着她的安逸睡眠,古井里涌动的暗流都会平息。   第一个春梦的时间点,被遗落在时光里,但不会遗落的,是孩童时期就被强烈吸引的感受,她在人海的中心,就无时无刻不成为他的锚点,走再远,也被她牵回来;是陪她长大、打闹的点点滴滴;是看她跌倒,又顽强爬起来的感动与欣慰。   看着一个中二病的少女无惧无畏,光芒万丈,十几岁就想要拯救全世界,并且为此付诸实践——他还能有什么自私利己的想法呢?   他只会想,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女孩子。   如果要选择一句话坦露心迹,比起,我很想吃掉你,他更想要向她表达的爱意是,倪青葵,你怎么会这么美好?   江轸用手掌轻轻抚过她睡熟的脸颊。   在占有欲之外的深深喜欢,也和她一样光明。   喜欢这件事,就是纯粹的。   他十分理解,什么叫做,你站在那里,我就会爱你。   -   江城的深秋多雨,在这样的气候里,竞赛生的决赛逼近。   倪青葵不去附中集训的时候,就留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那天一起在食堂吃饭,简书颐扒了两口,又赶着回来做题,倪青葵觉得吃饭是天大的事,所以没有跟她同步回班,她一定要把饭菜吃得精光,打几个心满意足的饱嗝,才会慢悠悠地晃悠回来。   上晚修的人不多,倪青葵进班之前,看到方立函站在走廊等人,过了几秒,他像是等急了的样子,往教室门口走了几步,但没进去,就站在后门口,曲指扣了扣门板。   “催什么?”简书颐很不喜欢做题的时候有人打扰,她坐直的背影丝毫未动,只冷淡道,“要么走要么等。”   方立函没走,他定定地站了会儿,没辙了似的,往里头走,而后靠着一张桌子,随手拿了本杂志架上的青年文摘在翻。   倪青葵路过时问:“干什么去?”   方立函说:“去江大练实验。”   “她叫你走,那你先去呗。”   “拼车便宜。”   为这个信手拈来的蹩脚理由,倪青葵惊讶地笑出声。   她看了眼简书颐,随后将手掌挡在嘴边,很小声地说:“不得了哇,我看你也是个M。”   方立函托着那杂志,漫不经心地扫着上面的文字,淡淡一笑说:“我喜欢让别人当M。”   倪青葵放肆揣摩:“难以想象哦,那你们可能会打起来。”   他淡薄的笑眼扫到倪青葵脸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倪青葵兴致不错地蹦回桌子上:“吃饱喝足做作业~”   同桌这几天定时消失。   江轸不是学习毫不费力的那种人,但他表露出的镇定样子会让他显得毫不费力,而且他有倾倒负面情绪的渠道,他学累了就一定会找地方松一松弦,有的人需要高压模式的环境,而江轸需要劳逸结合,入秋这一阵子,他雷打不动地每周去游泳馆一两次。   简书颐跟江轸的心态其实是类似的,但她进了竞赛圈子后,整个人时常表现出一种失序的状态,越临近考试,越显焦灼,这是跟她平常的学习模式不太一样的。   这一点,倪青葵从她当时说害怕失败就有所察觉,简书颐向来极少表现出这样的忐忑心绪,她猜测,可能是夏文骢之流太过强劲,给了她许多的压力。第六感让倪青葵觉得,简书颐的这一条路会走得较为艰难。   决赛成绩和模考成绩是一起出来的。   那个雨夜,简书颐站在校园公示栏的成绩榜前,看着自己流落在人海深处的排名,久久未动。   她兵荒马乱的学习生涯,在此有了一个暂时的停顿。   在人生的逗号节点上,她应该想什么呢?失败只是暂时的,抑或是,终于可以好好地、认真地吃一顿饭了。   她放空大脑,平稳地呼吸着,直到旁边站过来一个人。   江轸双手插兜,与她并肩站立,视线虚虚地看着名次表。   他在等倪青葵下楼。   “你进国集了吧?”她说。   江轸淡声回应:“嗯。”   简书颐没有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排名和落后的科目成绩,浅浅一笑说:“恭喜你,可以暂时脱离苦海了。”   这句祝福她是真心的。   此刻,除了学习好累、人生好难,她什么都不愿细想,更不要提再去竞争,夺取什么名额。   她真的好累。   江轸说:“铜牌可以降分录取,没有完全丧失希望。其次,高三才是更关键的节点,你把这一次当做试手,不占太大的比重。”   可惜,她要的不是降分录取,是国集的名额,是保送。   简书颐说:“我没有在想成不成功,我只是在思考值不值得。”   江轸说:“你的任务轨道偏离了而已,心态比一切都重要,你还有底牌。”   在简书颐沉默的片刻里,倪青葵背着琴过来了。   她今天要去训练,但是知道简书颐竞赛失手的事情,倪青葵就踌躇了片刻,难得有一天,她的脚步不轻盈、不雀跃了,在这个与朋友分担失落的雨夜,情感的色彩变暗,时间的流速也放缓。   悲伤总是慢镜头的。   一向嘴甜的倪青葵都不知道要用什么开场白,只是轻轻唤她:“简书颐。”   简书颐看向她。   倪青葵说:“高二竞赛不过很正常的,很多人都是高三才冲上去,连遗憾都算不上,当做模拟考试就好了。”   安慰的话她已经听了很多了。   “不意外,几次模考成绩都不是很拔尖,实验做得也不顺手。”简书颐淡淡地说,“还是习惯当第一了,竞赛不适合我。”   倪青葵不再出声。   她站在女孩的身前,静静地打量她清冷的眉目。   简书颐微微一笑,对她说:“放心,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哭了。”   看她带了琴,她终于有空隙来关心一下朋 友:“你去附中练琴吗?”   “对。”   “最近练得怎么样?”   倪青葵:“快要重回巅峰了。”   简书颐:“那就好,反正你文化课肯定碾压。”   倪青葵:“算是吧,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跟江轸坐挺好的,他后期清闲了,正好帮你抓紧这一块。”简书颐说完,没有继续逗留的心思,跟倪青葵说,“那我今天先回去了?”   “好。”倪青葵点头。   她目送简书颐走出一楼大厅,随后惊觉,她似乎没有带伞。   今天的天气预报报错,雨来得也急,倪青葵自己也没带伞,只有江轸手头有一把,两个人决定共撑。   “简书颐!”   倪青葵又小跑跟上,“雨越下越小了,你等一等再走,过会儿就停了。”   简书颐说:“不用了,我不喜欢等待。”   见她要走出屋檐,倪青葵抓住她的胳膊:“我去帮你借一把伞。”   简书颐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便让倪青葵的手自动滑落:“到车站就这么一点路。”   倪青葵下意识要跟着她走进雨中,却被人往后一拉,她跌进江轸的怀里,听见男生低沉劝说的声音:“别打扰,让她静一静。”   倪青葵皱着眉,看着远去的背影。   静一静当然是好事。   可是简书颐走得好慢。   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躲雨,不想尽快赶到车站,她平静且淡定地走在这场雨中,企图让冰冷的深秋雨水浇在脸上,身上,浸湿这一身干净的校服。   她好像觉得这样很痛快。   倪青葵飞速地脱下背包,把琴塞到江轸怀里,“今天要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带回去,明天给我就好。”   江轸迟疑一瞬,听见她说:“你不要跟过来了,我们需要有我们的空间。”   几秒后,江轸提着她的琴盒,浅浅地“嗯”了一声。   倪青葵交代完,就急急地冲进了雨幕里,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女生。   她不想打扰她,但她可以陪她淋雨。 第61章 友谊07   这雨说大不大。   湿漉漉的女孩子坐在公交上, 雨水贴身,发丝粘连,但在干燥的空间里待一会儿, 就又舒适了一些。缠成两三撮的刘海渐渐地减缓了湿润, 分开至五六撮。   简书颐靠在倪青葵身上,她没睡觉,安静地闭了会儿眼睛。   倪青葵跟她说在附中的趣事,简书颐安静地听。   偶尔, 简书颐会点评一句——   “王菁我没印象了,她好像比较内向吧。”   “对啊对啊, 她很酷的,人狠话不多。”   “顾灵灵很可爱, 心地善良,单纯娇憨。”   “对啊对啊,她软软糯糯的,像个热气腾腾的小包子,特别好捏。”   “杜若还是这么好笑。”   “对啊对啊,她的心智停在小学了,我天天被她笑死。”   “陈思尧属于我不讨厌的正常男生, 很体面很妥帖,话少但不骚是优势。”   “对啊对啊,他超级温柔的, 喜欢他的女生也很多的。”   情绪高涨地讲完一些无聊小事后, 两个人又慢慢地静下来。   简书颐不喜欢肢体触碰, 不喜欢有人挽着她走路,但是倪青葵一低头,就看到环绕在自己手臂上的胳膊, 再往上,是靠在她肩膀上的漂亮脸蛋。   她闭着眼睛,很放松地倚上来。   简书颐其实也极少对倪青葵这样。   或许她正在迷茫的处境里,从而不得不寻找外部的支点。   倪青葵喜欢这样的时刻,她喜欢被女孩子依赖,她挺着胸坐,表情里有一点小小嘚瑟。   简书颐摸到倪青葵每天戴的那一条锆石手链。   她轻轻捏着那一轮月亮,指腹摩挲,问她:“你打算考央音,是吗?”   倪青葵说:“嗯,我将努力赶超大部队,一举夺魁。”   简书颐看着她笑:“你一定会梦想成真的。”   倪青葵也轻轻笑着,点头,又问她:“你呢,你大学想学什么?”   简书颐想了想,说:“我打算学计算机相关的,听说程序员赚得很多,或者金融也行吧,赚钱的都行,希望三十岁之前可以买一套自己的房子,真的不想再搬家了。”   倪青葵一眨眼,睫毛上最后一滴水淌下,她隔着雾蒙蒙的眼帘,望着有些疲态的简书颐。   倪青葵的梦想是站在维也纳大厅,成为享誉也界的首席。   徐宛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警察。   而简书颐的梦想是买一套房子,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她始终如一,理想从未动摇。   初中的时候上英语课,在马丁路德金的作用之下,他们得到了“I Have a Dream”的命题作文作业。   简书颐写她的梦想是buy a house,买一套房子。   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重新上交一篇,说她的主旨过于庸俗,过于实际。不够高级,不够理想化。在一众“成为老师、医生、科学家、改造也界”的梦想里,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简书颐不理解,也不打算重写,她说:“but i just want to buy a house.”   她没有理想啊。   她只是讨厌出租屋。   雨势渐弱,到家前,简书颐忽然说:“我妈生病了。”   倪青葵双眸一颤:“什么问题啊?”   “胆结石。”   “这个喝中药是不是可以消掉?快去找我爸。”   “现在不行了,”简书颐摇头说,“她疼好一阵了,一直拖着不说,这两天疼得死去活来,去医院看了下说是引起急性了胆囊炎,保守治疗没什么用了,要立刻做手术。”   倪青葵不太懂复杂病症,于是问:“这是大手术吗?”   简书颐说:“不大,风险也不高,费用还好,几千块钱吧。就是要住院,我可能得花时间看护。”   静了片刻,倪青葵稍微放心下来一些,呼出一口气,说道:“小毛小病的不要紧,我爸爸以前也生过病,比阿姨还严重很多,你要是不来学校,我可以帮你抄笔记。”   简书颐说:“我早就学完了,还用得着抄什么笔记。”   倪青葵环住她的肩膀,把简书颐拉到自己的怀里,那只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安慰道:“那就正好放松放松你的大脑,几天而已,不要紧的对吧。”   “嗯。”   “什么时候手术?”   “下礼拜。”   “顺顺利利,阿姨一定会渡过难关的。”倪青葵掷地有声地说,“小病很快就能好起来,成绩也很快爬上去,到时候就是双喜临门啦。”   简书颐看着她乐观带笑的表情,也微笑了一下:“有你的祝福肯定会好起来的。”   下了车,公交站不远处就有一些摆摊卖菜的人。   简书颐说:“你先进去吧,我买点菜。”   倪青葵没走,跟着她:“今天你下厨吗?”   “嗯,”简书颐说,“我妈不舒服,可能还没吃。”   “那来我家吃啊,别开火了。”   “可以是可以,但她想吃排骨,要炖好一会儿,我给她煮一下吧,也不麻烦。”   倪青葵望望小摊铺:“这里只有蔬菜。”   简书颐:“冰箱里有排骨,已经买好了,我再买点别的。”   倪青葵跟着她一起挑拣茄子,灵机一动说:“那我跟你一起做饭,我也要学!”   简书颐:“你确定你做的能吃?”   倪青葵撒娇抱住她:“给个机会嘛,过家家都是我当老公的。”   简书颐笑笑,纵容了她的捣蛋性子:“好的,老公。”   雨已经停了,二人往巷子里走,简书颐提着菜,突然顿下脚步,看阴云密布的天空。   倪青葵也跟着她停下步子,她打量她失神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简书颐维持着看天上的姿势,没有回答。   她在想,她这个唯物主义也快要被打败了,以后去拜佛还是诚心一点吧。”   第二天,天气恢复晴朗,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李帆进门便问道:“今天轮到谁课前演讲?”   新的一轮课前演讲又开始,这一期的主题是每个人介绍一位历史人物。   简书颐站起来,在象征性的掌声里走到讲台上。   她在台前站定,开口说:“今天我要 讲的人物是苏轼。”   她带了稿子,但用不上,因为多看几眼就能背下来。   于是简书颐只是端着那两张纸,并没有低头看,她望着台下,讲了苏轼的生平,讲了乌台诗案,黄州贬谪。   她说他的命途多舛,磨难诸多,又说他的坚强和乐观,终于从寂寞沙洲走进了他的烟雨平生。   简书颐的音色有一点冷,闷闷的小熊音,但她音量适中,吐字清晰,低音却悦耳。   她参加过多次演讲比赛,对这一类场合得心应手,也很轻易就将打动人的情感播散到众人的心中。   “苏轼的诗词流传千古,而我认为他对我最大的启发,在于他豁达的人生态度。”   教室寂静,女孩子端着纸张,站在讲台前。   “他从不视苦难为命运的不公,不卑怯,不哀怨,他泰然,所以他坚定。”   她沉静地伫立于此,清晨的太阳温柔地笼罩着她,一切光芒都聚集在她的眼中。   她的发丝是金色,她的眼睛是火焰,她的意志是钢铁。   不卑怯,不哀怨,她泰然,所以她坚定。   她想要这样活下去。   -   高二能进国集的学生不多,江轸比较幸运,顺利通关,但生活照旧,他选择返校,继续进阶国际奥赛,或是准备大学课程。   江轸不会因为荣光而翘尾巴,甚至他的生活规律和从前无异。   连游泳馆锻炼都照常进行。   那天收到他的消息的时候,倪青葵正在上晚自习最后一节课。   进入高二后,学校对手机的管理更严格了一些,书包深处嗡嗡震荡,倪青葵偷偷摸出来,又看看四周,班里人不多,她正好靠墙坐,瞥了一眼台前看自习的副科老师,把手机藏在窗帘里,打开消息提示。   江轸:离校了吗?   倪青葵:马上下课。   江轸:我在游泳,眼镜在桌上忘拿了。   倪青葵:?   她看了一眼他的桌面,眼镜果然在。   江轸:送过来给我。   倪青葵:你这什么语气?   江轸:天黑了。   倪青葵:so?   江轸输入了半天,好似无奈:没什么,我可以走盲道。   倪青葵:你有病吧?   江轸:视力有一点,其他正常。   倪青葵把他眼镜拿到手上,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结束晚自习。   她说:那你等会儿把衣服穿好。   江轸:不方便。   倪青葵:……你住在游泳馆得了。   江轸:轻则加重湿气,重则影响智力。   倪青葵气得把眼镜放回去:自己回来拿!   江轸:【图片】   看到小图瞬间,倪青葵差点把手机扔了,顿感体内血槽空了一节,她颤颤巍巍挪动手指,点开他发的腹肌照——   不不不,他可能不是为了秀腹肌,只是展示自己目前不方便出行的状态。   照片没拍到脸,是他湿漉漉的上半身,肌理分明,线条优越的身体,被泳池的水沾湿。   江轸:你觉得合适吗?   倪青葵:你是织女吗,衣服被牛郎偷走了?   江轸:嗯。   倪青葵:要点脸行不行?你光着屁股过来!   江轸:有遭拘留风险。   “……”   讲台上的老师突然抬头巡视,倪青葵撑着额头,把手机慢腾腾推进书包里。   等老师的视线挪开,她又慢腾腾把手机摸出来,放在课桌里,另一只手托着脸,假装自己在看试卷。   江轸新的消息停留在屏幕上:你说不喜欢我装傻。   倪青葵:是的。   江轸:你说过会宠我。   倪青葵面上一热:……也是的。   江轸:那我现在想见你。   倪青葵面上热浪滚滚:非要在游泳馆吗?   江轸:因为我的身材很好,需要有眼光的人来欣赏。   “……”   倪青葵想吐血。   她气急败坏:你臭不要脸!   江轸:嗯。   江轸在游泳的时候会戴着耳机听东西,适当的放松对于学习生活很有必要。   天气转凉,倪青葵来的时候,穿得已经很臃肿了,里面套一件加绒卫衣,外面是冬季校服。   但江轸光着。   他上岸,水流如注往下淌。   耳机已经摘下,被他松松地握在手里。   江轸靠近,带湿气的眼睛看向她,并没有裸露的羞耻,若无其事地照常寒暄:“今天学得怎么样?”   倪青葵的视线飞到天上,又飞到地下:“挺好的啊,卷子上题目都做出来了。”   江轸始终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有长进。”   倪青葵还是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放,最后胡乱地指着耳机问了句:“你你、你平时听什么?”   江轸也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耳机:“一些特定的频段。40赫兹的γ波,用来做脑波夹带的双耳节拍,原理是利用声音频率来引导大脑的神经活动,提升认知和神经保护。”   听不懂,但是很神奇的样子。   倪青葵问:“对脑子好?有用吗?”   “有一定科学依据,效果因人而异。”   “我听听。”她勾勾手指。   江轸把耳机递过去,她抓住一边,贴在耳骨上。   没有旋律,只有一点响声在震耳朵。   另一只耳朵传来他的平静提醒:“也有研究表明,错误使用会导致精神分裂。”   “……”   耳机被猛地甩到他光不溜秋的身上。   江轸低头,将东西按在胸口,忍不住勾唇一笑。   他看了看她侧过去的脸,语气放温柔一些:“学得很累?”   倪青葵:“有点吧,教室好闷,脑子涨涨的。”   江轸给她认真的建议:“你可以试试古典乐或者环境音乐。”   倪青葵点着头记下,便见他一边说,一边递来了手里的毛巾。   她后退一步,眼神警惕:“干嘛?”   “上岸很冷,容易着凉。”江轸的语气像是提起吃饭喝水般平静,说道,“帮我擦一下。”   “……你自己没手啊?”   江轸默了默,递来毛巾的动作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倪青葵,眼神深重,过了会儿,才启唇说道:“你说不喜欢我装傻。”   “这话刚刚说过了。”   “你说过会宠我。”   “也说过了。”   他说:“我要你帮我擦干。”   倪青葵轻怔,强烈地察觉到,他眼眸深处的那一口井中在翻滚着什么,蓄积了很久的能量快要将她蚕食。   他眼底的那一点强势意味又喷薄而出,不设防地往她身上压了下来。   他的语气比威胁要稍微柔和一些,她也没有想要逃离的冲动。   她被锁在那里,低低地垂眸,便见到少年一览无遗的上半身。   “倪青葵。”   见她久久迟疑,他声音低沉,像紧紧吸着她的磁铁。   “不要扭捏,帮我擦。”   毛巾被她接过去。   游泳馆快要打烊,这个点,整个馆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倪青葵都要怀疑,江轸是不是故意挑这个时间让她出现,好让他有可乘之机。   老旧的灯光昏沉,倪青葵拿着毛巾,动作很轻地擦过他的脊背,手臂,胸膛,最后,停在他的腰部。   隔着厚厚布料,她都能感受到肌肉在轻微地起伏,严寒的季节,手心与心头却蔓延开一阵火热。   倪青葵呆住的时间有点久,她恍然一惊,立刻要收回手,却被人紧紧地扼住了手腕。   江轸看着她,将手掌按在她的手背上,令倪青葵的整只手摊开,隔着毛巾,完完全全地平铺在他的肌肉上,他放纵火势滋长,放纵她的触碰,甚至带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引导,进行擦拭。   “没干净。”他是盯着她说的。   身体终于变干燥,倪青葵扭开面红耳赤的脸。   浴室在楼下,要往下走。   楼道的灯已经灭了,两个人摸黑下行,只剩安全出口的牌子和标志还在发着幽暗的绿光。   倪青葵走在前面,突然顿住步伐。   她背对着他,清脆的声音响起:“好吧,我要跟你认个错。”   她说着,回头看江轸。   他后背是明亮,面前是昏暗,因为没穿衣服,她一眼望去,只有清晰的身体线条,流畅漂亮,的确值得欣赏。   江轸站在高处,垂眸看她:“什么错?”   倪青葵又垂眼,视线虚虚地放在台阶上,“我不该承诺了会对你 好,还总是推三阻四,因为你想我的时候我也想你,我就会有点不好意思,人在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特别扭曲。”   他默了默:“所以你在不好意思?”   “嗯,”她低着头,像犯错的小孩,很小声地坦白道,“所以我就有点扭曲。”   江轸:“就因为想我,所以不好意思?”   倪青葵便又抬起脸,看一看他,说:“你下来点。”   他往下走,到楼道深处,确定无人,确定幽暗。   倪青葵踮起脚,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她亲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这稍纵即逝的柔软拓进心脏更深处,感受便很快,随着这短促而消弭。   江轸眸色幽深,停滞良久,再掀眸看她,发现倪青葵笑得灿烂。   这里很黑,但是她的眼睛太亮了,像星星,闪烁又晶莹。   “笑什么?”他问。   倪青葵说:“做开心的事情就要笑啊,我不能越来越口是心非。”   江轸看着她红润的脸颊:“你现在很开心?”   倪青葵一蹦一跳往下走:“对啊,你呢?”   他徐徐跟上,低声一笑,而后说:“我也很开心。”   楼道里只剩倪青葵欢脱下楼的脚步声。   随后,江轸又定定地看她,喉结轻滚,心绪不定。   几秒后,他又压了压声音,问道:“你那天问我,我有喜欢的人,那你有吗?”   前方的脚步变轻了些,倪青葵浅浅应:“有啊。”   几秒后,蹦蹦跳跳的响声回荡,她重新欢脱起来。   “我刚才还亲了他一下。” —————————— 作者有话说: 直球好宝宝,直球是人类的可贵品质! 第62章 友谊08   倪青葵是在外边等着江轸洗完澡的。   他很快出来, 穿了一身冷酷黑色,衬得气质深邃,轮廓清隽的一张小脸由无可挑剔的五官点缀, 虽然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这样清清冷冷地从黑夜深处走来,周身散溢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俊美而疏淡。   倪青葵把他的眼镜递过去。   江轸戴上,推进鼻梁高处, 镜片的绿膜反光削弱了眼底的阴森——   阴……阴森?   江轸看着倪青葵变幻莫测的表情,她的花痴到惊恐只需要一秒, 他问一句:“想什么?”   她嘟嘟哝哝:“你好腹黑啊。”   他不以为然:“是吗。”   看着他戴好眼镜,她关心道:“看清了吗?”   他低声应:“嗯。”   游泳馆外面这条路黑黢黢的, 路灯年久失修,身侧是枝繁叶茂的橡树,秋冬的季节,开始浅浅落叶。   冷风里,倪青葵浅浅打了个寒噤,她裹了一下卫衣的衣领,瞥一眼身侧的人:“我有点怕黑诶, 看不见路。”   江轸提议:“你可以走盲道。”   “……”   倪青葵立刻收起小扭捏的撒娇表情,一秒威武起来,跳到他前面, 挡路, 冷声:“大哥, 我看你现在很欠扁啊。”   江轸眼神平静幽深,看看她:“什么意思?”   “……”   算了,她不计较, 因为——   因为她现在很喜欢他。   倪青葵继续在他身侧行走,因为脚步轻盈,可爱的马尾都摆荡起来。   过了会儿,倪青葵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语气又变得娇滴滴,换上一副少女娇羞,“咦,手还有点冷呢。”   江轸闻言,极淡地露出一抹笑,随后轻轻握住了身侧的手。   她的手确实冰冰凉,他刚洗完澡,身上还是暖和一些的。   女孩子的手生得很细巧,小小的,纤细的,看起来很脆,他的手掌可以整个将她裹住。   牵了半分钟的手,他的体温将她焐热,浑身上下都变暖。   江轸问:“还冷吗?”   倪青葵说:“不冷你就要松手了吗?”   沉吟半晌,江轸说:“不冷也不松。”   他说着,还收紧了指骨,将她攥得更为牢固。   倪青葵又眉眼盈盈地笑起来。   她仰头,瞧着他:“江轸,你开心的话也要多笑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开心。”   他低着眼睛,对上她的笑脸,淡声说:“你不知道吗?”   静了几秒,江轸说:“跟你在一起每一秒都开心。”   倪青葵虚焦的视线放下,她低着头,轻声说:“好,现在知道了。”   江轸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她又问:“那你会心跳加速吗?”   “嗯。”   倪青葵惊讶:“真的吗?你看起来好淡定。”   他挑眉:“你摸摸?”   倪青葵试想了一下,站在这里摸他胸口的画面,同时盯着他的胸口琢磨:“那显得好怪啊,像我在揩油。”   江轸认真地思索后,给出建议:“那你听听。”   他话音刚落,倪青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男生一把捞进怀里。   冲锋衣的布料硬邦邦的,他的怀里有洗过澡后的浓烈香气,刚才拉手的时候就闻到了,此刻,整个人被这股冷冽的清香灌满。   江轸看起来确实是想让她观测心跳,因为他恰好将她的耳朵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位置。   倪青葵的耳廓感受到规律地震颤。   扑通扑通。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还是他的心。   她无法区分,或许彼此的心跳已经同频地纠缠在一起。   半晌,江轸低沉着嗓音,问一句:“听到了吗?”   她浅浅应:“听到了。”   “听到什么?”   他低眸,静静地看着她乌黑的发顶。   倪青葵说:“你很强烈的心跳声。”   江轸嗯了一声,倏然又道:“听不到我爱你吗?”   “……”倪青葵呆了几秒,红着脸,严谨地告诉他:“心脏只能发出心跳声。”   他弯唇一笑,声音更为低沉了一些:“但是嘴巴可以说出我爱你。”   可能因为害羞,倪青葵窝在他怀里的姿势,有点像受惊的小鹿在蜷缩着身体,也或许,她真的在专注研究。   听他的声音,听他的心。   良久,她把他推远,极轻地回应一声:“好了好了,我听到了。”   倪青葵背过身,蹦到前面去,耳朵跟脸颊都被烫得一片绯红。   -   简书颐的妈妈做手术那几天,一直在看护的是倪月岚,她是推了几天店里的工作去病房待着的,这样,简书颐就不用落下学校的课程了。   钱玉玲的手术顺利,在家静养了一段时间。   简书颐继续沉默寡言地念书。   简书颐是最坚强的人,她不会说伤心事,倪青葵习惯了她不轻易袒露脆弱的状态。   她的偶像是江轸的那个学神表姐,那一年的高考状元。   女孩威风堂堂地面对记者采访,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视频里那一副王者姿态,成为简书颐坚定不移的目标。   排名掉下来很糟糕,但因为浪费太多精力在竞赛上也情有可原,她必须花更多的时间,重整旗鼓继续上路。   不过倪青葵奇怪地发现,简书颐最近晚自习总是早退,因为她成绩好,老师也不太会说什么。   倪青葵没去问,简书颐就也没跟她解释为什么。   因为简书颐走得早,倪青葵最近只能跟江轸一起回去。   有一次周五,倪青葵心情不错地对她发出邀请:“天气凉咯,今天要不要去吃关东煮?”   简书颐奋笔疾书:“你跟江轸去吧,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倪青葵没多想,又只能拖着江轸去了。   然而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事没这么简单。   简书颐最近对倪青葵很沉默——不是冷漠,但即便只是沉默,也会让人敏锐地感受到变化的发生。   倪青葵的好奇戛然而止在李昊出现的那一个晚上。   她是练完琴从附中回来的,心里正琢磨着最近是不是过于刻苦,搞得身体僵硬,她敲一敲酸痛的腰背,打算去找她爸爸扎两针,这么想着,刚要迈进院门,倪青葵看到不远处巷子口的男人。   简书颐跟他并肩走,两人隔了有一段距离。   李昊长得挺高的,有着训练过的结实身板,头发很短,接近寸头,穿一件短短的黑色夹克,在跟简书颐说话。   他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人,总是面上带笑,跟谁都这样。   或许倪青葵对他的确有一些偏见,她总觉得这样的笑 容具有迷惑性。   倪青葵止住步子,朝着二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简书颐一直没什么主动开口的积极性,神色有几分疲倦,但认真地听着男人在说话。   过了会儿,可能穿堂风太冷,李昊忽然脱了那件夹克,要往女孩子身上披。   倪青葵忍不住皱眉的一瞬,简书颐也立刻抬手,挡掉了他的手腕。   她还是有一些戒备心的,这让倪青葵稍微放宽了心,但她没有将顾虑彻底放下。   倪青葵站在院子里,等到简书颐进门。   简书颐低着头跨进大门时,抬头见到面色严肃的少女,被她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然后反应过来:“今天回来这么早。”   倪青葵说:“嗯,我腰有点疼。”   “你是不是练琴站久了?抽空去针灸啊。”   倪青葵没说话,她跟着简书颐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简书颐没多想,让她跟进来了。   倪青葵进门后问道:“阿姨在吗?”   简书颐也想知道,便冲里面喊了一声:“妈!”   没人回应。   “不在,”她换好鞋子往里面走,“可能有人找她出去了,或者在你家玩吧。”   倪青葵点点头,又问:“她恢复怎么样?”   “还可以,这几天缓过来了,刚出院的时候虚得不行。”   简书颐把书包放下后,发现倪青葵一直站着,还背着她的琴,便问她:“你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她指了一下沙发,是叫她过去坐的意思。   但倪青葵没动,她抿了抿唇,低声说:“你最近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有吗?”简书颐想了想,说,“可能学习太紧张了吧,天天在一起,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倪青葵垂眸,望着木色的地砖,半晌没动。   简书颐本来打算坐下的,看她样子不对劲,就走到她身边,打量打量她的眼睛:“到底什么事啊?”   倪青葵说:“李昊什么时候回来的?”   简书颐一愣:“你看到了。”   “嗯,刚你们就在我后面。”   简书颐哦了一声:“就我妈出院前一天。”   “你最近晚上是跟他出去?”   “也不是每天吧,有的时候他来学校了,就一起走走,说说话。”   倪青葵皱眉:“这是什么意思啊,你们在约会?”   简书颐很显然地懵了一下:“你在想什么啊?”   她解释说:“他最近休假十几天,回来了就来照顾我一下,有的时候找人倾诉倾诉压力会好点,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把他当哥哥。”   “他为什么要照顾你啊?”倪青葵脱口而出这句话,转而换了个句式,“你为什么要他照顾啊?”   她的重音落在“他”这个字上。   简书颐说:“因为我妈生病了,很多事情我无法操持。”   “我妈不是也在帮衬吗?”   “阿姨要忙店里生意,精力有限。”   “可他是外人啊。”   “他只是帮一下忙。”   “那你打算怎么还这个人情?”   “没想过,我想不了那么多事。”   简书颐跟她面对面站着,互相安静了片刻后,她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气势汹汹地问我这些?”   倪青葵:“你喜欢他什么?”   简书颐愣了愣,气笑道:“不是,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他了?你不要满脑子情情爱爱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和他接触?”   “他很踏实,对我还挺好的,看起来还比较可靠吧。”简书颐说,“但这跟喜不喜欢没有丝毫关系吧?”   “就冲他勾引未成年女生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是个老实人!”倪青葵靠近一步,认真严肃地跟她说,“简书颐,你装糊涂可以,但我不准你是真糊涂。你把他当哥哥,他把你当妹妹吗?”   简书颐无语至极:“那不然呢?”   倪青葵说:“我打听过了,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当兵?因为害一个女孩子怀孕,打胎不顺利,子宫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他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简书颐怔了半天,眼神愕然:“你跟谁打听的?”   倪青葵说:“我去城中村了,你楼下那个开小卖部的大叔告诉我的。”   “那那个女孩呢?”   “也早就走了,外地人。”   “你特地跑回去打听?”   倪青葵坦坦荡荡:“对啊。”   “……”   安静几秒,简书颐皱眉不解,“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首先你说的这些真假不明,有的人就是喜欢嘴碎别人,他的风评如果真的这么差,我们总能听到一点风声,这件事存疑,其次这对我来讲,你说这个很荒唐——”   倪青葵拔高音量,打断道:“因为我很在意你啊!”   女孩子响亮的声音在天花板上空回旋许久。   简书颐怔怔地看着倪青葵汹涌的眼睛,终于懂了她的来意。   她偏眸,视线虚虚地望向一旁的白墙。   彼此又安静很久,简书颐轻轻出声:“倪青葵,我没有爸爸。”   她站在餐桌前,用手扶着桌沿一角,像是在靠着这个在支撑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否则下一秒将会筋疲力尽地倒下。   简书颐说:“我已经在尽力坚强了,但是偶尔家里需要个男人的时候,我也会无助,我妈出院那天,阿姨出差,是他去的医院,他帮我跑上跑下,帮我打点,帮我妈办出院,安排得很妥当,好让我在学校能安心上课。小时候搬家,我爸留下的书,成箱成箱的,我搬不动,都是他在帮忙。   “我妈说,一定要给死了的人烧纸,每年生日,一直烧到一百岁才能结束,你听过这个规矩吗?我真的觉得好可笑啊。”   她说到这儿,抽搐着嘴角,苦笑一声:“可是我不想每年都去那个坟墓前给一把土过什么狗屁生日,我要真真实实的协助,操持,我想要一个顶梁柱,我想要一个在我妈软弱无能,做不了决策,也没有魄力的时候,可以帮助我们撑起这个家的人!当然,我不是说李昊就是这个人,但他确确实实给我很多的帮助,让我省心很多,很多很多。”   倪青葵说:“那你可以自己成为顶梁柱啊。”   她往前一步,影子盖上面前的少女身影,盯着她说:“你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简书颐,我认识的简书颐不会说,因为他帮了你所以你需要这些,你应该说,即便你不需要他帮助,也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你应该说,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没有那个李昊我可以做好这些事!阿姨出院,我们可以请假一天,落一天的课有那么难补回来吗?家里水管坏了你不愿意花钱,哪怕你来找我,我倪青葵也愿意为了你去试着做好啊!几箱书而已,是什么泰山衡山武当山?愚公来了都挪不动吗?哪怕你多找人帮忙,就算你没有男人的力气,也可以多找几个女人——”   “我不可以!”   简书颐扶着桌沿的手指也力气丧尽,手掌塌下,紧紧地撑着桌面,她说:“我成为不了顶梁柱,我才十七岁。我拿身份证出去办事都受到限制,你要我怎么强大?!”   倪青葵咬着牙说:“这就是他趁虚而入的理由吗?”   简书颐不再说话,不是无法反驳,她觉得倪青葵的想法完全歪了,但她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去争吵了。   倪青葵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想拉着你往上走。不要再跟他来往了,他不是个好人,他如果一直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你,会影响你的成绩,第一名的位置你不想要了吗?”   简书颐说:“现在的成绩我也知足了,第一我会抢回来的。”   “知足?你根本就不是会说出这两个字的人!”   倪青葵也心力交瘁地想,她是不是要跟电视剧里那些拆散鸳鸯的恶毒配角一样说出一句,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被正义还是邪恶支配,她只知道,她想要简书颐真正地振作起来。   她一定要拉着她往上走。   她必须让她回到自己的轨道。   她不该被这些三教九流的人带离校园。   她不该这样。   她是要金榜题名的人。   就像那一年夏天,她无限地憧憬着江思淼的光荣,和倪青葵一起看着电视,忽然偏眸问她:“状元后面一位是什么?”   “是榜眼。”   “不,是探花。”   “是榜眼啊。”   “是探花。”   “不可能啊,我去搜一下。”   倪青葵似信非信,拿出手机点点戳戳。   而简书颐露出意料之中的一笑:“你看,从来不会有人搜第一名是不是状元。”   她笃定地说道:“我要当状元。”   倪青葵的脑海里陡然浮现出她那一年的笑容和语气。   她想不通,这样的女孩,怎么可以对着一蹶不振的成绩说出知足的话?   倪青葵最后劝了一句:“不要再跟他来往了。”   简书颐说:“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要再管了。”   “你不听,那我去找他。”   “倪青葵!”简书颐看向她,深深皱眉,尔后又轻轻闭上眼,“可以了。”   她面色憔悴地说:“你不是我,你不会懂我的。”   倪青葵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慢慢地远离她,让她们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渐渐分散,疏远。   倪青葵觉得,她真的好讨厌李昊。   这个跟她没什么交集的人,居然成为她生平最讨厌的人。   讨厌他对好朋友的司马昭之心,他的过去,他的复杂,他的信,他的礼物,他可以碾压她们的社会阅历……   同时,驱使着她往前讨要说法的,还有她无法言说的私心。   她不想看到简书颐走向别人,她突然醒悟过来,她从来不该觉得简书颐对江轸的讨厌是小题大做。   因为现在,倪青葵也感同身受了。   简书颐见她没吱声,但也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她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却看到站在门口的倪青葵已经泪流满面。   她背着琴,站在离她很远的位置,她哭得脸颊湿透,皮肤浮起很明显的红晕,语气透着无限的伤心失落。   “晚自习下课,我也可以陪你散步的,我也可以陪你吃饭,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吃关东煮。   “你以前……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是第一个找我说的。从来从来从来……都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我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简书颐……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继续依赖我了。”   倪青葵哭得抽抽噎噎,胸膛起伏:“他能给你的,我明明都可以。”   简书颐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你不要哭——”   倪青葵转过身,“你就当我无理取闹吧!我恨死他了!!”   她跑出去,把门重重地摔上了。 第63章 友谊09   倪青葵和简书颐吵架了, 冷战了。   绝没绝交不清楚,因为她们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没人提绝交,也没人说不绝, 反正就僵着。   简书颐最近的吃饭搭子叫冯璃, 是个女孩子,偶尔叶星蒲会和她们一起,冯璃还有个隔壁班的好朋友,也是物竞组的, 几个人坐一桌,其乐融融地吃饭。   有一段时间, 简书颐和夏文骢、冯璃、还有方立函,几个人下了课会一起搭伙吃饭, 讨论课上的难题。   简书颐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跟冯璃建立起的联系吧?   ——倪青葵这么猜着。   也不知道“好”多久了。   倪青葵托着下巴望着食堂不远处的女生时,偷偷揣摩着。   可是,感觉也没那么好啊,简书颐都没怎么在她面前提过冯璃。   看来关系很一般。   冯璃这个女孩很内向很含蓄,简书颐和不熟悉的人基本没什么话聊,她不是主动热络的性子, 极少极少能跟人走到内心深处。   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能有话说吗?   说什么?   说今天的数学题好难啊,然后开始研究坐标轴?   切。   书呆子凑一起,无聊死了。   倪青葵觉得, 大概率她过一阵子就会找到自己说, 还是你好, 跟你才一起我才可以大胆地吐槽任何事情。   也许这样的感慨很快会发生在今天下午吧。   都三天了,她耐得住寂寞吗?   从前有一回,两个人吵架, 简书颐用一副委委屈屈的语气对她说过:我知道我的性格挺讨人厌的,没什么人喜欢跟我玩,但是别人怎么想我没关系,我只在意你,我非常的重视你,你也要非常的重视我。   倪青葵看着她想,简书颐,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你重视我的结果,就是宁愿死犟着,也不来跟我说话?   没有我的生活,你真的还会感受到快乐吗?   倪青葵发了好久的呆,直到耳畔传来一声郑重的提醒:“快凉了。”   她的眼刀砸到江轸身上,恶狠狠说:“要你管?”   “……”江轸握筷子的手顿住。   最喜欢吃饭的倪青葵,难得对着香喷喷的大米饭食不下咽了。   江轸好意提醒她尽快进食,却招致冷眼。   顿了几秒,他静静出声:“一个人平白无故地惨遭迁怒,会引发过度的思虑,导致脑部神经损耗严重——”   倪青葵一叉子扎进肉里,打断说:“好啊好啊,那你快点精神分裂吧,也正好煞煞你这个死装男的威风!”   江轸又静了静,继续说:“年纪轻轻,患上情绪疾病,或许导致神经日后很难恢复到健康状态,即便治好,也有反复发作的风险,自然,如果总是频繁地被冷眼相待,起绰号羞辱,非但不会有治好的可能——”   倪青葵怒道:“你到底想干嘛?!”   江轸看着她,说:“好好吃饭,不要穷思竭虑。”   倪青葵拿筷子,往嘴里塞土豆丝。   她最近看江轸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虽然他这次的确无辜。   但是倪青葵忍不住想,江轸凑过来的时候,简书颐也会这样痛吗?   她用看“小三”的眼神,对着江轸横眉冷对了一阵子。   江轸用可怜的表情与她对视。   倪青葵收回尖锐的视线。   吃了会儿饭,她再抬起头,还是下意识望向那个方向。   不知道桌上谁说了句什么,几个女生都在笑。   简书颐也笑了,不是扯动嘴角的那种敷衍假笑,她是真的被逗笑了。   倪青葵举着筷子好久没动,心脏沉下去一截。   原来没有倪青葵,她也会笑啊。   她真的一口饭都吃不下了,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发生生理性呕吐。   倪青葵放下筷子,立刻回了教室。   上课时,倪青葵还在想,简书颐可能很快就会给她写小纸条了。   可是简书颐一直沉默地埋头做题。   倪青葵抬头看着在前排座位的女孩子,看着她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倪青葵心中暗流涌动,要撕下来给她写小纸条了!   然而简书颐只是淡定地戴上眼镜,看黑板,开始摘抄课堂内容。   “……”   倪青葵握着笔,也跟她抄写着同样的内容,她写得用力深刻,写得崩溃酸痛。   她想,简书颐,你真的有那么不在乎吗?   她们会每次都陪你去上厕所吗?   她们会理解你无厘头到边界感丧失的冷笑话吗?   她们会接住你的所有情绪吗?   你敢和她们肆无忌惮地吐槽、互损吗?   你真的喜欢和她们待在一起吗?   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你真的有那么快乐吗?   谁要管你啊?我真是闲的。   你好不好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永远都不会!   她恶毒地想,她不在简书颐身边的日子,她一定要过得很麻木很疏离,再也不知开心为何物。   没有人理解她,然后她就会想起她的好。   然后她就会后悔。   那个李昊可不是什么好人,她早晚会看穿他的冷漠无情。   她早晚会没日没夜地后悔!   倪青葵,为什么我当初不听你的话?   倪青葵攥着笔,眼泪掉在本子上。   算了。   算了。   李昊,你别辜负她。   算了,简书颐。   我不生气了。   你还是幸福一点吧。   ……   这一个星期,倪青葵回到家里,每天做着做着题就会开始哭。   她给她写长信,写完又撕掉。   她给她发消息,编辑完又删了退出。   她逼自己不要去想她。   她才不想要天天以泪洗面,好矫情,好软弱啊。   倪青葵用力地擦一把湿漉漉的脸。    绝交而已,过几天就缓过来了,她们都会有新的朋友。   忘记一个人很难,但是总能忘记的。   小姨带给她的忧伤那么那么剧烈,倪青葵也重新爬起来了,她简书颐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在外面敲门,是倪月岚问:“今天又不吃啦?”   倪青葵吸了吸鼻子,声音囔囔地回:“不吃了。”   王志斌也凑过来瞧瞧,“跟小江闹矛盾了?”   他这个严肃拧眉的表情,让倪月岚察觉到他下一秒又要去抄家伙了。   倪月岚轻声说:“小江才不会让她有这么大的波动。”   说到这儿,简书颐独自背着书包进了院子,倪月岚冲外面抬一抬下巴:“没发现最近都没一起上下学?”   王志斌看来看去,大概懂了,他松下一口气,不理解道:“小孩子吵吵闹闹的,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月考,简书颐跟倪青葵分到同一个考场,她看考场名单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座位。   简书颐拿着文具,进到一间陌生的教室后,率先看了眼倪青葵的位置。   倪青葵正扶着脸,望着外边的鸟鸣啁啾,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开考。   又是无事发生,平平无奇的一天。   简书颐放下考试用笔的时候,视线一直停留在女生的背影上,以至于她过了好一会儿,落座时,才看到自己的桌上有东西。   是一张匿名的明信片。   她拿起来看。   莫兰迪色的蓝紫调背景图,左下角印了一句歌词。   “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   永远不凋谢   永远骄傲和完美   永远不妥协”   上面只有五个字母是手写的:relax!   简书颐压下黯淡的眉眼想,这么惜字如金,是怕被她看出字迹吗?   犟死了。   和她一样。   她盯着纸上的字,直到手腕发抖,眼泪从指甲盖淌到明信片上,洇湿了那个巨大的感叹号。   简书颐赶紧擦干净眼泪,把复习资料和明信片收起来,随书包一起放到后面去。   -   冬日降临。   倪青葵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明显感觉到刺人的风刮得脸疼。   她戴好围巾,最后一个离开,把门窗锁好,往楼道走的时候,看到站在那里等候她的江轸。   倪青葵低着头走路,静悄悄路过,当他空气。   江轸视线跟随,脚步也缓慢跟上,问一句:“吃夜宵吗?”   倪青葵仍然低着头走路:“大排档。”   学校门口就有夜市,他们步行过去。   江轸并不想吃,但他知道,蔫蔫的向日葵需要养料了。   夜市很热闹,空位不多,倪青葵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发现旁边就是喝酒的男人,一圈人把她这张桌子的凳子全都拖走霸占了。   她准备站起来时,江轸已经去里头,问老板要了新的凳子。   在厨房忙碌的老板应了一声,“好!马上来!等一下啊!”   江轸站回到她的身边,低眸打量着她的表情。   浓而嘈杂的烟火气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坐着,他在她的一侧安静地站了会儿。   倪青葵仍然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响。   江轸在她面前蹲下,这样的角度,方便他观察她的眼睛。   他开口说话:“不要再闷闷不乐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倪青葵摇头:“没什么,就是绝交了而已。”   江轸说:“绝交应该开心。”   倪青葵愣了一下:“会先痛心,然后开心。”   她眸色枯槁,看着身前的少年,那双永远亮晶晶的笑眼,像是永远不会再恢复生气,永远不会再变成弯弯的可爱样子,她整个人看起来,跟开心没有半毛钱关系。   江轸低声:“两个年轻女孩,能有什么深仇大怨,足以压过这么深的感情?”   闻言,倪青葵忍不住笑了下,“你这话讲得很老成,很违和,你知道吗?”   他说:“我不是老成,我是局外人。”   老板提了两个凳子过来,在他们的桌前摆下,又丢过来一份菜单。   倪青葵拿着菜单,随便翻了下,叫住刚要离开的老板:“有没有啤酒啊?”   老板说:“你翻过来,后面有。”   倪青葵正要细看,江轸握了下她的手腕,制止道:“点可乐就行。”   “……”倪青葵心中憋闷,气鼓鼓地瞪他:“干嘛不让我喝?”   他很理智:“明天有课,头疼着上课会很累。”   倪青葵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在菜单上点了几个菜,把笔丢下,又低了头。   江轸保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姿势,“有心结就去解开。”   她说:“如果有人的心硬得像石头,解不开怎么办?”   “没有这样的人。”   他极少有这样让她俯视的时刻,江轸这样蹲在她面前,神色褪掉了似有若无的那一点强势压力,那些总是难以捉摸的神色如乌云化开,变得清澈,温柔。   倪青葵和他说了来龙去脉。   江轸给她分析:“你们之间有个信息差,就是你打探到的李昊的事情,她并不知情,而你空口无凭,即便她相信你,也需要有一个情感缓冲期,来接受这件事。但你没有给她缓冲的余地,于是她不通过理智思考,下意识地一个反应,就是认为这是捏造的,甚至会觉得,是不是因为你的偏见,所以你这样说。”   倪青葵:“你可以直接说,她偏向那个男的,她选择相信他,所以认为我在诋毁。”   “不是这样判断的,”他轻轻摇头,“你看到的是伦理问题,她看到的是有温度的人。”   倪青葵没有接话,沉默看他。   江轸继续说道:“她从小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提供安全感的成年男性,如果她妈妈是个很强势的人,或许不会造成这种局面,但可惜,她妈妈不是。   “但是这个李昊,恰好都能替她填上,她唯一的缺口,是被他修补好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缺什么,一个人就给你什么,而且这么多年,他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一直都是温和可亲的形象,你会不会那么轻易地站到上帝视角,一秒揭穿他的真面目?   “虽然她很理智,但这样的人,也得有资格拥有一个可以让她柔软,想念,还有渴望的角落。”   他声音轻柔,颇有循循善诱的姿态。   倪青葵捏了下发酸的鼻子,噘起嘴巴,下巴都变成小核桃,委屈道:“可是,她跟李昊聊心事,就不来跟我说话了。”   江轸说:“你不是说,他只回来十几天吗?”   “这次是十几天,那以后呢?”   “他不会替代你的,你们的功能性不同。”   “如果非要二选一,你觉得她会选谁。”   “你。”   “……”   倪青葵似信非信,拿起刚上上来的可乐,仰头猛灌一口,捏紧易拉罐,往桌上一放:“那我该怎么办?”   江轸望了她片刻,慢慢地开口说道:“如果你很珍惜她,那就让她知道,我不想和你绝交,不想和你形同陌路,不想和你分开。不要不理我,我很爱你。”   他想,自尊很重要,但不该超过爱。   这天夜里,倪青葵做了会儿题目,在想,不知道简书颐回没回来。胸口的大石头堵了很久很久,不只这一个晚上,她从她家夺门而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见到过大阳。   倪青葵打开手机,准备发消息问问她到哪了。   但几次三番,最后还是习惯性地关掉。   院子里有动静,倪青葵挪步到客厅,可以看到窗外情形。   裴雪旗这学期好像有什么交换项目,已经好一阵子没回来了,许久不见的身姿清隽笔挺,他正要迈入院中,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   于是裴雪旗顿了下脚步,往巷子深处看去。   喊住他的人是简书颐,女生慢步靠近,跟他一起进门,而后站在那里,相互说了几句话。   最后几句一直是男人在说,简书颐始终低着头,认真倾听,而裴雪旗背对着屋子里的倪青葵。   倪青葵一点儿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谈话不足五分钟,两个人结束交流的一瞬,倪青葵就立刻缩回了观望的脑袋。   她回到课桌前,握着手机,迟疑不决地反复打开她的聊天框。   很快,门口有人敲门。   倪青葵 竖起耳朵,听见简书颐低而淡的声音:“阿姨。”   倪月岚说:“来找小葵啊?”   简书颐:“嗯,我来找她做作业。”   倪月岚笑笑:“进去吧,她等你好久了。”   倪青葵:“……!”   到底谁等她了!!   很快,被敲响的是她的卧室门。   倪青葵快步前去开门。   简书颐穿着黑色大衣,手插兜里,从寒风里淌过来,本就冷色的面容此刻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日常浓丽的薄唇也褪去娇艳,只剩一点水蜜桃般低饱和的温柔。   一双沉静的眼睛正看着面前五味杂陈的女孩,她低声说:“对不起,倪青葵。”   简书颐站在那儿,对她说:“我伤害了你,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她说话的瞬间,倪青葵又一次泪如雨下。   她把门开着,转身往卧室里面走。 第64章 友谊10   倪青葵随手抄起桌上的几张纸巾擦脸, 嘟嘟哝哝说:“你不是很拽吗,你还会道歉?”   简书颐才不是那种喜欢沟通的人,她眼睛长在头顶, 惹到谁都不干她的事。   她才不会管人家受不受伤。   但是倪青葵不一样。   简书颐往里头走, 把门关上,轻声说:“我不拽,我舍不得你。”   她一认错,倪青葵的心脏也软得一塌糊涂:“可是你又没错, 是我凶你的,你干嘛道歉?你也没怎么伤害我吧。”   简书颐看着她:“你为我哭, 就是我伤害你的证据。”   倪青葵坐回桌前,因为乏力而颤抖的手指拿起笔。   “我最近失衡了。”   简书颐走近她, 在她身边的凳子坐下,“可能,不顺心的时候就很想抓住一些什么吧。你的初衷是为我好,但是我不领情,所以你因为我抗拒你的关心而受伤,这是我不对的地方。我说你不懂我,也是在把你往外推, 是我言不由衷,你明明是最懂我的人。你体谅我所有的事情,你照顾我的情绪, 所以从小到大, 你基本不会在我面前提爸爸妈妈有多爱你, 但是我知道的,他们很爱你,你怕我难受, 所以你什么都能跟我聊,但从来不会跟我提起父母对你的爱。”   她声音轻淡,看起来比泪眼朦胧的倪青葵冷静许多,也思考了许多。   倪青葵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唰一下又淌下来了,她闷头做着抄写作业,哭了好一会儿,然后闷闷地“唔”了一声,“你刚刚跟裴雪旗说什么?”   “我问他,要怎么开口。”简书颐说,“他说,让我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你就好。”   她默了默,接着说:“主动迈出第一步对我来说很难,但是你很珍贵,我要让你知道,我跟你吵架时,是在口是心非。”   倪青葵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看她,就始终低着头,很小声地说:“是我情绪太激动了,我也不对。我应该好好跟你说的,你可能会听进去,但是我看到他就很烦。”   简书颐看着女孩子红肿的眼皮被刘海遮住,她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说的事情我去打听过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就算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想赌。”   倪青葵终于抬头看她,眼中一片惊讶。   简书颐微微低眸:“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不要再来找我了。”   竞赛没有达到预期,学习成绩也跟不上,妈妈生病,所有事情发生在一起,会让她觉得疲惫。   李昊的保护给她结实的安全感,给她可以喘息的余地,哪怕这是镜花水月。   在超负荷的压力快将人压垮时,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就将她所有期待的空篓装得密不透风。   她讨厌愚钝又沾沾自喜的人,虚伪而云淡风轻的人。还有,就算把第一名拱手让出、也毫不在意的人。   她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讨厌他们,还是讨厌自己的得不到。   那她选择不讨厌什么样的异性呢?   愿意吃苦的,不那么聪明也没关系,善良,敦厚。   竞赛失利,那个人陪她走了很久的路,说粗笨但诚恳的话来安慰她。带她去从前住的地方吃东西,告诉她只有面对才能放下,这里并不那么糟糕,火车开过去还挺浪漫的对吧?她无力地一笑,他以为自己的言辞凑效了,带她去轨道边走一走。   看起来那么笨拙,又在她千折百回的心思里露出傻气笑容,显得这笨拙十分无辜,叫人不忍心伤。   简书颐不讨厌李昊,也仅仅是不讨厌,她觉得有个哥哥照应一下挺好的。   不过,如果这一切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任何人都无法容忍欺骗,更不要说是有感情洁癖的简书颐。   倪青葵说:“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艰难?”   “不算,我对他没有太多的期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喜欢什么的,怎么可能,”简书颐停顿了一下,“而且,虽然男生都很讨厌,硬要选的话,我也是个颜控好不好?我妈喜欢帅哥,我也喜欢,这一点倒是不谋而合了。”   倪青葵破涕为笑。   见她释然,简书颐也微微一笑。   “我不会因为他疏远你的,我从没想过拿你们比较。你对我的意义,跟任何人都不在一个层面。”   看见简书颐把课本拿出来,倪青葵把台灯往她那边也推了推,与她分享同一片灯光。   倪青葵的心情好起来,看刚才难搞的大题都顺眼了好多。   她忍住喜悦的心情不笑出声,因为笑出来就会很没面子,但是偷偷看简书颐,然后颐指气使的语气说:“我有题目不会,你教我做!”   “哪个?”简书颐凑过来。   倪青葵跟她脑袋靠在一起,愉快地翘起二郎腿。   讲完一道题,简书颐发现她根本没在听,无语地看向倪青葵。   倪青葵托着腮帮子,“你跟冯璃都说什么?”   “冯璃?”简书颐想了想,“没说什么啊。”   “那你们不是天天一起吃饭。”   “吃饭也没什么好说的,比如她说菜有点咸了,我说还行吧。”   “你那天还跟她一起笑了!”   简书颐纳闷:“哪天啊。”   倪青葵气鼓鼓换一只手托腮,用后脑勺对她说:自己猜去。   简书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但是她知道倪青葵在意的是什么,虽然矫情的话很难以启齿,但是裴雪旗叫她要完全地敞开心扉,于是她忍耐着心头的不自在,告诉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想的也是,倪青葵今天会不会来找我说话。”   倪青葵嬉皮笑脸看她,脑袋晃晃。   简书颐:“这么开心?”   倪青葵更是开心到张着嘴巴笑,嘴角浮现出漂亮的梨涡:“对啊对啊!”   简书颐失笑。   倪青葵瞅了瞅她安静做题的样子,忽然又问道:“你现在会很想你爸爸吗?”   简书颐笔尖顿住,轻轻摇头,在不想和不知道之间,选哪个答案都不贴切。   关于亲生父亲的印象,早就消失殆尽了。   一个跟她“不熟悉”的故人,能值得她付出多少思念呢。   每年清明,母女两个去墓地祭拜。   简书颐不负责烧纸。   她站在纷飞的纸钱之外,站在清冷的风里走神,视线扫过一排排的墓碑,她看一眼,就能给每一个碑文上的生卒年做好减法,她荒诞地计算着,这些定格的生命曾经在也多少年。   妈妈虔诚地祈愿时,她在发呆,置身事外。   妈妈指着年轻英俊的男人说:“书书,叫声爸爸吧,他很爱你的。”   简书颐看向父亲。   原来他是整个墓地里,最年轻的一个。   她讲不出口,陌生、晦涩的词句。   她在心里说,爸爸,来我梦里吧。   虽然我跟你不熟,但我应该还挺想你的。   她说:“我不想爸爸,我只是在幻想爸爸。”   倪青葵懂她绕口令一样的句子是什么意思。   和江轸表达的差不多。   倪青葵想起那天,简书颐说她年纪小,出去办事情收到限制,她轻轻一笑道:“我们就快要成年了,到时候就会变成棒棒的大人!”   简书颐笑得温和,“确实很快了。”   倪青葵注视她片刻,她的确因为简书颐的家庭问题,和她相处的时候,有很多的顾虑。   倪青葵从小就当“皇帝”了。   小学,她 和简书颐还不住在一起,简书颐步行回家,倪青葵大多数时候被小姨接走,偶尔,父母会来开车接她。   她最喜欢玩坐轿子了。   爸爸妈妈会把手交叉,搭成座位的样子,将她两条腿套进去,然后把小朋友架起来。   倪青葵环抱着胳膊,扬起脑袋,威风凛凛地享受着宠爱。   不过,如果简书颐在的话,她就不坐轿子,会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不得不分开的路口。   此刻,在对方的坦诚里,倪青葵忽然想起陈嘉懿的那封信,她看着简书颐,又问了她一个直白的、坦荡无遗的问题。   “你会嫉妒我吗?”   说从不是假的。   她不是圣人。   简书颐的人生有许多难关,而让她最难以释怀的,还是那个兴趣班的事,她无数次地想,如果老师不夸她有天赋就好了,就不会让她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因为没有钱,她还要反过来安慰妈妈。   初中,她学会生火做饭,因为妈妈在学校里透支了厨艺,这样她休息的时候不用再下厨。   她在还可以撒娇耍脾气的年纪,把懂事贯彻得淋漓尽致。   倪青葵有贵重到她碰一下都胆战心惊的小提琴,而简书颐只向往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的梦想总是被忽视,以至于到后来,说出口都成了奢侈,只能彻彻底底地把梦想这个符号从人生清单里划掉。   她的确深深地羡慕过优渥的家境,以及别人所拥有的和睦亲情。   远离倪青葵这个过度完美的朋友,对掌控着攀比的那一根神经会好点。   可是,凌驾于这份潮湿情绪的,是她们坚如磐石的友情。   她不会这样做。   忘记她、离她远去这件事,就像切掉半边心脏。   她可以消化求而不得的疼痛,但不可以缺失心脏。   简书颐需要调整的,从来不是和倪青葵的距离,是她面对也事的心态。   她每天都在不停地思考,打磨着越发坚忍的心性。   每一天,都在校正昨日的自己。   她现在已经很成熟了,但还不够,还会跟光鲜的男同学较劲。   不过简书颐相信,终有一日,她会彻底平静。   “其实,以后父亲节,或者叔叔过生日,你也可以让我帮忙挑选礼物,不用在我面前很小心。”   简书颐面带微笑,帮她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未尽的泪。   她说:“我不嫉妒你,我爱你。” 第65章 友谊11   天寒地冻的季节, 江城滴水成冰。   元气快乐的倪青葵重返校园。   简书颐走在她左边。   沉默寡言的江轸跟在后面。   视线里熟人经过,倪青葵冲着前面的少年背影,兴致勃勃挥出一个运功手势:“周爷!看招!”   周绥回头。   简书颐绕路。   守得云开的江轸走回她的左边。   周绥双掌自丹田提起, 掌心拢出一个无形气团, 轰一下把招数推回去。   倪青葵扶着胸口,“噗噗噗”三声,大吐鲜血,往后跌了两步, 被她的侍卫接住。   周绥骄傲地扬起脸,挑眉一笑, “跟我斗?下辈子吧!”   “惜败,惜败。”倪青葵抱拳投降。   江轸伸手, 将人扶住,宽大的手掌微微收紧倪青葵的腰肢,将她厚重的棉服压在掌下,敛眸看她:“不要皮。”   倪青葵抬头看他,讪讪一笑,红着脸扭了扭腰,江轸没动。   倪青葵又红着脸扭了扭腰, 江轸还是没动。   她咕哝一句:“这里人多呢。”   随后依依不舍地从他的怀里弹出去。   她又轻松地追上前面的少年:“周爷,你想去哪里上大学?”   “我啊,”周绥往不远处瞥了一眼, 撇撇嘴巴说, “我……再努力努力吧。”   倪青葵笑眼明亮:“努力去靠近你喜欢的人?”   “……”周绥啧了一声:“葵姐, 你好冒昧。”   周绥的父母是江城的公职人员,自然希望他能留在家乡,他在这里读书、工作, 家里会给他提供很多的便利,倪青葵隐约记得,他当初的理想院校里写的是地质大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改成北京的学校了。   对江城的学生来说,去省外性价比并不高。如果考虑到工作优势,这一点空缺,他的家庭资源已经替他完成填补,首都的学校名头和资源上限,对周绥这样的学生而言并没有大多意义。   倪青葵不知道他是不是被爱冲昏了头脑,不做点评:“反正你到时候不管是去北京读书,或者留在江城,寒来暑往的,总能再聚一聚。”   她微笑看他:“你当我是朋友吧?”   “当然了。”周绥不解,好笑说,“干嘛突然很走心地说这种话?搞得好像马上要分开一样。”   倪青葵掐着指头算:“因为我今天想到,这学期结束,我们的高中生活就过半了,从高一到现在,这样长度的日子,再过一遍,就要毕业了。”   每天,倪青葵到校的第一件事是更改高考倒计时。   有的时候,她会望着自己写下的粉笔字发一会儿呆。   直到深冬的冷风灌进衣领,将她激醒。   回到座位上,拿出物理书。   旁边的书呆子在做大学题目。   倪青葵正在补着一会儿要讲的课后作业,她忽然用笔尖戳了一下江轸的手背。   话还没说出口,江轸像是意识到她要表达什么,旋即领命,放开笔的右手从她的手臂之下绕过来,将她的左手攥住,然后轻轻一拉,拽到课桌下边。   倪青葵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江轸说:“不是要这个?”   倪青葵目瞪口呆:“我只是想问问你这套题做了吗?”   “桌上,自己拿。”他没有放开她,气定神闲地说,“没有人看见,牵一会儿。”   “……”   江轸说完,静静地用左手握笔,若无其事地计算题目。   倪青葵小声:“可是,你换手写字很奇怪吧。”   江轸:“你猜我最近为什么都在用左手写字。”   “……掩、掩人耳目?”   他答:“不要浪费我的苦练。”   冬天很冷,但是手心递来的暖意将心都烘热。   倪青葵眨眨眼睛,脸颊羞红。   江轸头都没抬,就捕捉到一切:“你还真是容易脸红。”   倪青葵狡辩:“我是担心,老师知道就完了。”   “不会,”江轸很沉着地说,“跟我在一起还怕?”   他镇定泰然的气质的确让人很有安全感。   “你很喜欢这样?”她歪过脸颊,笑着看他。   江轸疑惑地看她,慢条斯理地出声:“你的手很冷,我尽到关爱同学的义务,给你捂一下,以防你写不了字,要挟我帮你摘抄,我喜欢什么?”   “……”   倪青葵一秒变脸,立刻要把他手甩开,甩开还不够,她要立刻把他锤进地里!   但,没甩成功,江轸将她扣得更紧。   “骗你的,”他勾唇一笑,低声说,“我很喜欢,我很开心。”   江轸做题的余光瞥见,倪青葵翘起嘴角,眼睛弯弯。   直到物理老师进班,他放开倪青葵。   老师站讲台上,看着课间的嬉嬉闹闹,冷着脸通知:“这次又在重点班垫底。”   倪青葵觉得好笑,在台下懒洋洋地搭茬:“一共就两个班,正着数还第二呢。”   “排了五次第二了,还笑得出来?”   “wow,那进步空间很大嘛。”   倪青葵更是笑得明亮又甜美,右手的摇滚手势高高举起,中二之魂熊熊燃烧:“1班必胜!”   全班同学:“1班必胜!!!”   士气就是需要鼓舞才会回到正轨嘛!   物理老师两眼一抹黑,差点斜着倒下去:“卷子拿出来!”   -   快到期末,倪青葵照常去附中参与集训,周末的时间也被小提琴集训占据,由于她文化课成绩出众,其实都没怎么用上江轸这个帮手,考到央音的文化线对她来说毫不费力,她目前需要做的就是保证心态,不浮躁,不掉以轻心。   杜若有时候会给她带咖啡味的小蛋糕。   倪青葵喜欢的口味,她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乐理课上,杜若攥着笔坐在倪青葵旁边,烦躁地扯开一张又一张草稿纸。   倪青葵咀嚼小蛋糕,笑眼盈盈看她:“烦恼什么?”   杜 若瞥她一眼,没好气说:“我文化课成绩不好,数学真的难死了。”   倪青葵热情地提供帮助:“我可以教你啊,哪里不会?”   杜若把自己的卷子挡住,“谁要你教,你以为自己很牛吗?”   她轻飘飘回应:“我不牛啊,不过吊打你还是不在话下的吧。”   “……”   杜若不让教,可能觉得题目大简单,会让她有损王者的颜面,倪青葵就不打算教她了,放任她跟草稿纸疯狂较劲,但她打量了片刻这个台上黑天鹅、台下幼稚鬼的女孩子,忽然说,“杜若,其实你也很喜欢我吧?”   杜若不敢置信地看她。   倪青葵:“不然你怎么愿意为了我留下来?”   杜若气不打一处来:“哪来的自大狂?”   “你考不上的三中来的啊。”   “……?”   杜若说:“我只是相信,我一定会用高考分数真正地,彻底地打败你一次。”   倪青葵咬着小蛋糕,嘚瑟地笑,好像丝毫不在意她说什么:“好吃好吃~”   杜若气数将尽。   附中有小提琴的专业课老师,倪青葵蹭的是王菁的老师。   王菁是个安静的女孩子,留着短发,戴着单薄的眼镜,平常只顾着练琴和上课,稳扎稳打的性子,算是一众艺术生里最拔尖、最优秀的学生了,她对着做不出来的题目,可不会跟杜若一样猛猛撕掉草稿纸,所以,倪青葵平常跟她交流小提琴的问题更多。   小学跟着交响乐团在少年宫排练,因为都是练的小提琴,且杜若的个性又有点神经质,所以倪青葵和王菁才是最亲近的,她不吵不闹,倪青葵每次练完琴,她就会温柔地问一句累不累,然后分她一点小零食。   如今也是。   倪青葵觉得王菁的领悟能力很强,且琴技超群,她直白地对她说:“我把你当做目标好不好?”   “你的目标不该是我。”王菁淡淡地告诉她,“不过如果能领着你走一段路,也是我的荣幸。”   倪青葵感怀无限地看着她:“大看得起我,我已经不是天才了,不要说全国了,就光你们学校,都已经人才辈出。”   “天不天才有那么重要吗?”王菁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的琴房,“在我看来,倪青葵这个名字的意义,已经远远胜过这个头衔。”   回到附中之后,倪青葵常常觉得自己的童年时光并没有走远,可能因为,这些好朋友都还在身边。   这就导致,会有一些忧伤的回忆被牵扯出来。   上完课之后,倪青葵自己在琴房练着《流浪者之歌》,她望着外边凋零的叶子,不远处的琴房传来钢琴的独奏声,昏暗的琴房玻璃里映出她走神的样子,脖子的琴吻又显现出明显的痕迹。   倪青葵仍然架着琴,但慢慢地变了调子,又拉起了《未完成》。   江轸是在这个时候静静地走进琴房的,他没有干扰倪青葵的训练,而是拿出了她的DV,随后给她录制视频。   倪青葵交给了江轸一个任务。   她在家里找到了当年妈妈用来记录她成长的那个DV,虽然老旧,但好歹也是个牌子货,倪青葵把它利用起来,让江轸陪她练琴的时候,给她录制下来训练的视频,用作课后复盘。   记录“青葵成长日记”的任务,就这样交到了江轸的手中。   倪青葵拉着琴,从窗户玻璃的反射里,看着挺拔修长的少年。   《未完成》的悲壮感在此刻,竟然都被她表现得格外轻盈可爱。   每一个漂亮的音符在琴房的上空回荡,像在昏暗的教室里开出一朵朵心动的小花。   这不对。   他还是干扰到她了。   倪青葵的旋律戛然而止,虽然江轸没有影响到她的技术,但裹挟了她的情绪。   江轸虽然不是专业音乐生,但他悟性这么强,一定什么都听出了,纵使表现得坦然。   倪青葵放下琴,难为情地瞄他一眼。   已经很晚了,今天可以休息了。   倪青葵安静地把小提琴装好,细致地拉上拉链,再一抬头往外看,檐下正缓缓落雪。   这一年的初雪就这样轻悄悄地降临了。   倪青葵望着美不胜收的飞扬雪花,愣了会儿神,直到身后软乎乎的呼唤将她叫醒。   顾灵灵说:“倪青葵,你还在用你的小月亮啊。”   她一回眸,琴房的窗口站满了熟悉的少年们的身影。   倪青葵:“你记得啊?”   窗外众人齐声:“我们都记得啊。”   陈思尧说:“倪青葵,你还在练你的未完成啊,未完成也快要完成了,换一首《春天奏鸣曲》吧。”   倪青葵惊讶:“你记得啊?”   窗外众人齐声:“我们都记得啊。”   王菁说:“倪青葵,手链好漂亮,是维也纳的月亮吗?”   倪青葵惊讶:“你还记得啊?!”   窗外众人齐声:“我们都记得啊!”   看着大家的笑容,倪青葵鼻子一酸,用手掌轻轻盖住即将湿润的眼睛。   杜若看了一眼低头看DV的江轸,说:“倪青葵,你怎么还跟这个死心机男缠缠绵绵?”   她冷着脸看她,然后挺直着肩背,转身走到前面去。   江轸不被挑拨之人影响,安心地为倪青葵料理琐事,背好琴盒。   倪青葵擦掉眼睛的水汽,挥舞着手臂,像个翩跹的小蝴蝶往外飞:“我和他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那红尘永相随~~”   江轸欣慰地跟在后边。   他们一起下课,一起打卡,离开琴房。   夜晚到来,音乐附中各处的旋律渐渐止息。   静谧的道路上,倪青葵走在最前面,江轸走在最后面。   南方孩子对雪的渴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荫道的两侧树木削弱了雪的来势汹汹,他们走在轻轻的雪里,谁都不愿意打伞。   倪青葵正在和王菁聊着天,忽然兴致高昂,想到什么,一回头,对着大家说:“突然发现,我们是青梅竹马哎!”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倪青葵又张开双臂:“天气真好,我好想唱歌!”   臃肿的羊角扣大衣肩膀处从两侧高耸,十分可爱,围巾把她圆滚滚的脸蛋堆起来,捂住下半张脸,但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永远清澈莹亮。   杜若讽刺:“你是不是疯了,这叫天气好?我都快冻死了——”   她话音未落,少女嘹亮明快的歌声,便置若罔闻地响彻夜空。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欢笑,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倪青葵蹦蹦跳跳,在雪地里飞舞旋转,像个小朋友。   走出林荫道,天空广阔,就像少年追逐梦想的心,可以飞到这个世界漫无边际的任一角落。   晶莹的雪落了满身。   他们年轻勇敢,他们憧憬四方。   顾灵灵高兴地给她打着拍子,也出声唱着,与她的歌声重叠:“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经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众人高高低低的嗓音纷纷地合在一起:“友谊万岁,朋友万岁,友谊万岁。”   倪青葵面对着大家,两只手做出挥舞着指挥棒的动作,灵动俏皮。   “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雪落在少年们的身上,也飘落在DV镜头之前。   镜头之后的江轸视线追随人群中间的少女,眼睛温柔地弯起。   他想,领袖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人一旦想要去做什么,身边的人都会逐一追随。   不管这事是否无厘头,是否冒着傻气,她就这样突发奇想地引燃所有人的热情。   他们愿意陪她冒着发热的傻气,陪她纵情高歌。   一起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经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天蒙蒙,雪蒙蒙,倪青葵的心中却豁然开朗。   成长的终点,不是找回天才的地位,而是走出天才的牢笼。   倪青葵比天才更有意义。   她的琴声就是意义。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只要一直一直做着热爱的事,那她的青春就会充满意义。   倪青葵唱完歌,又穿过几人,跑到江轸的面前,她握着他的手腕,调整了一番DV的视角,吸了一下被冻得快淌下来的鼻涕,随后开 口,嗓音清脆,对着镜头说话。   “今天是17岁冬天的一个普通夜晚,江城下了第一场雪,我和江轸,还有陈思尧,顾灵灵,王菁,杜若练完琴,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很想要留住这一个放松的时刻,但是我没办法留住,所以我要用歌声把它记录下来。”   “此时此刻,我突然想到一句青春电影的台词:三年五年以后,甚至更久更久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呢?”   17岁的倪青葵想要站在世界之巅。   27岁的倪青葵会是什么样子?   十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她对着江轸的DV镜头,翘着嘴角一笑:“和未来打个赌吧,我赌我们的明天,一定璀璨辉煌。”   倪青葵笑眼弯弯,颊边攒起两个梨涡,鼻尖冻得显现一丝红润。   漫长的冬天和十几岁的课堂是那么难熬,而体内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与永不停流的澎湃热血,会在她感到疲惫的每一个时刻,将她重新点燃。   “顶峰见吧,朋友们!”   -   因为明天不上课,倪青葵提出了最近一直心痒痒的念头。   “今天可以喝酒吗?”   跟江轸站在路边候车的时候,倪青葵扬起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他。   江轸低眸,回视:“喝酒还要征询我的意见?”   “因为你那天制止我了啊。”倪青葵歪着脸,撒娇一笑,可可爱爱,“明天又不用上课,喝一点可以的吧。”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便利店。   喝一点当然可以,醉酒也问题不大。   江轸酒量好,他可以稳妥安排好她。   不过醉酒之后的场景,恐怕就不宜昭彰了。   “你醉酒状态吓人,最好不要大庭广众。”   “吓人?”倪青葵恢复正色,立刻跟他盘算旧账,“我那天就是抱了你一下吧。”   江轸对她的言辞感到意外,眉心微蹙:“就是抱了我一下?”   他不由地提醒:“我是个纯情少男。”   倪青葵皮笑肉不笑:“哈哈,逗我,你是个老奸巨猾的大狼狗。”   江轸感到莫名,扶眼镜:“一味地攻击,意味不明。”   他话音刚落,电话响了。   是李心慈打来的。   江轸让她开车来接,回道:“在附中正门的路口。”   挂掉电话,他提醒倪青葵:“家长到了。”   倪青葵失望地塌下肩膀。   江轸以好人面貌劝说:“回去想想办法。”   “昂。”   倪青葵跟他面露狼狈为奸之笑,眼底恢复明亮。   两人坐进去,李心慈在驾驶座回头说:“先把小葵送回去?”   倪青葵尚未应声。   江轸淡淡:“不急。”   倪青葵正要说话的嘴巴咧开一点,“不急。”   李心慈:“不急?”   倪青葵警惕皱眉,看江轸:“不急?”   江轸对妈妈说:“你先回去休息,到她家几步路,我可以送。”   倪青葵看江妈妈:“到我家几步路,他可以送。”   李心慈便不再多说,安静开车。   倪青葵严肃看回江轸:打的什么鬼主意?   江轸回视:是谁想干坏事?   倪青葵弱弱收回视线。   车开到江家楼下的车位,停好,江轸对妈妈说:“你先上去吧,我有话和她说。”   李心慈好言相劝:“讨论题目也不要大晚,小葵妈妈会着急的,早点把人家送回去。”   江轸颔首:“我有数。”   他讲完,在妈妈开门离开之前,扶着车座,往前探身子:“车钥匙留给我。”   李心慈愣一下:“嗯?”   江轸解释:“买个东西回来,外面冷,车里说话安逸点。”   “哦。”   妈妈没心眼,随手就把钥匙留下了。   他们的年纪去不了酒吧,就在附近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   倪青葵见他出门,叫住江轸:“在店里喝就好了呀。”   江轸拿出那套说辞:“冷。”   “不冷啊,有空调。”   江轸轻轻掀开大衣的领子,给她看自己光秃秃的脖颈:“体质差,容易感冒。”   他平时不戴围巾,露出漂亮修长的肩颈,的确显得单薄。   倪青葵关心他,帮他把衣襟拢回去。   夜还没深,假期来临前,他们躲在车里放纵地尝试酒精的刺激。   倪青葵喝得有点燥热,把围巾摘了,“你还冷不冷?我这个给你。”   “好点了。”江轸很平静。   倪青葵吐吐舌头,呼出体内热气,“你不是说这个度数不高?怎么辣辣的。”   “有吗,”江轸继续平静,瞥一眼她火红的嘴唇,“我怎么觉得很一般。”   “可能我喝得多,都快喝完了。”倪青葵用拇指和食指卡着易拉罐,在他面前晃一晃,“你看。”   倪青葵果断地把最后一口闷了,又计划再开一瓶。   看她脸红发热,江轸怕她真的不适,还是按住她的手,劝住了她的冲动。   算了,身体舒服最重要,他把满腹坏水放掉了,打算开窗让她透透气。   倪青葵被他压着的手抽出来,突然反客为主,反过来压紧了江轸的手腕。   她轻轻地按着他伸过来的手,然后手指下移,慢慢地抓住他的手心。   江轸不明所以地看她。   她说:“你觉得,友谊是什么?”   倪青葵眨着碎光闪烁的眼睛,注视着江轸,像在研究他,或者真的想搞明白他们的关系,“我们两个算友谊吗?”   江轸眸色沉了些:“不算友谊算什么?”   她轻轻地嗝了一声,轻轻地说:“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一点点变质呢。”   江轸摘下眼镜,语气无波:“是吗。”   “你懂吗?”她发烫发红的脸颊凑得很近。   他说:“似懂非懂。”   倪青葵又问:“江轸,你当我是朋友吗?”   “……”   江轸用指腹擦掉她嘴角的水汽,默了片刻,回答她:“女朋友也算朋友的话,当然。”   倪青葵呼吸滞了好一会儿,才又出声:“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关在车里,你想亲我,就灌醉我?”   他反问:“我灌醉你?”   那瓶酒好像不是他往她嘴里倒的吧?   江轸企图摆脱老奸巨猾的名声之际,倪青葵却垂着眉眼,低低地说:“那个什么,其实我也想亲你,所以给自己壮壮胆,我才说要喝酒。”   他轻轻一愣,觉得被她握紧的手心瞬间燥了几个度。   不止手心,身上,胸口,小腹,都紧紧绷着。   倪青葵一直箍着他的手,最终乏力,软绵绵地往他怀里一趴。   江轸捧着她火热的脸,喉结翻滚几下,稍作沉默,随后,低声说:“今天车上没有别人,没有危险。”   他垂眸,看她乏力的眼睛,声音低得有点哑:“可以久一点吗?”   倪青葵呆呆的,脑子被酒精钝化,像是忘记上次在大巴车里的事,好久没反应过来:“嗯?”   “你胆子还挺大的,倪青葵。”江轸忽然讥诮勾唇,“不怕被我吃掉了?”   闻言,倪青葵倏然从他怀里直起身子,往后一缩,眸心滞涩,带点讶异:“你、你不会吧,我还小呢。”   江轸收拢手掌,将人又扯进怀里,手指重新覆上她滚烫的脸:“今天不吃你,今天接吻。” 第66章 力量01   「知识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青葵就是力量!」   ——青葵日记6th Movement   /第六乐章:力量   -   雪越下越大了。   车里越来越热了。   从江轸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开始, 倪青葵便觉得整个身子灼热,仿佛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烧。   身体深处的火焰显现成车玻璃上的痕迹,慢慢升起的雾气将二人罩进小世界, 淤积的水滴浅浅下落。   这和前两次浅碰不一样, 他此时压得很重,尽管已经是有所克制的表现。江轸扣着她的后脑勺,碾着她果冻一样柔软的唇瓣,微启的唇心呵出淡淡体温, 交织在一起,愈发滚烫。   他稍作停顿, 眼眸微垂,“坐我腿上。”   “嗯?”倪青葵低头, 看一眼他微微岔开的腿。   江轸说:“我抱你不合适。”   她懵了下,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合适啊。”   江轸心下焦灼,实在没那么多心思 跟她解释,低声说句:“那就不好意思了。”   “……!”   他说话时,手掌已经飞快地托住她的胯骨,迅速将人整个端到自己岔开的大腿上,然后微微合拢双腿, 就轻易将她收到怀抱更深处。   倪青葵能觉察到他尽量小心,没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但这样危险的距离还是让她起了点鸡皮疙瘩, 然而, 还没来得及矜持, 更为凶猛的吻又落下。   倪青葵搂着他的脖子。   两个人都是正式的第一次接吻,她不太会,他的技术也谈不上游刃有余, 但江轸已经尽量掌控着局面,对她做出循序渐进的引导。   湿漉漉、带着酒精味道的嘴唇纠缠在一起,轻轻压紧,翻面,倪青葵吻在兴头上,搂住他肩膀的双臂越发收紧。   江轸的手掌抵在她的脊背中心,稍稍用力一压,她娇小的身体就会被他钳制,如果云朵是可以抓得住、摸得着的,大概就是此刻擦过他胸膛的这份触感吧。   因为这过分的柔软正在似有若无地靠近,擦过、又分开,这让人很烦躁。   他不能钳制得太紧,对自己有害,只是嘴唇加深吮吻,慢慢地加重这个吻的力道。   倪青葵一边想着,江轸好“凶”啊。   他一点都不清冷男神,他真的太能装了!   一边又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酒精果然还是有壮胆的作用的,嘴唇撞到他的牙齿一瞬,倪青葵竟敢灵活地往里头探了一下舌头。   几乎是不经过大脑思考,情到浓时,下意识的行为。   但是她……   她舔到了!   江轸眉心一皱,眼眸撩起一点,将她肆意打探过来的部分抿住,像是做出警告,越界了。   倪青葵也吓了一跳,赶忙撤开。   她眨眨眼,说:“我是看片里这样的。”   江轸眉头锁得更深,不解:“片里?”   “……”   倪青葵赶忙捂住口无遮拦的嘴巴,心里暗骂一句,简书颐我恨你把我变成淫.魔!   她赶忙改口:“说错了,韩剧。”   江轸没看过韩剧,没怀疑什么,见她低眸,默了默,他说:“下次吧。”   “下次什么?”   “下次再学韩剧。”   “……”倪青葵不吱声。   默了默,他说:“想学吗?”   倪青葵抬眸,看到他眼中一点很幽深的笑。   什么学不学的,这种事不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没想过,也不想回答,糊弄一句:“随便吧随便吧。”   虽然吻结束了,但是倪青葵坐在他腿上没下来,手臂还松松地挂在江轸的肩膀上。   他问:“够了?”   她点头。   “真的?”   她继续点头。   江轸瞧了瞧她面红耳赤的样子,随后说:“以后想亲我可以直接亲,不用靠酒壮胆。”   倪青葵也回击:“以后想勾引我可以直接勾引,不用靠这个诱骗。”   “诱骗?”   她戳着他的脸颊:“你没有嘛?”   江轸说:“有损威名。”   沉吟少顷,他低眸,说道:“勾引倒是有。”   倪青葵哈哈一笑:“你终于承认了。”   他挑眉:“这也值得高兴?”   她愉快地搂着他脖子,摇头晃脑,十分得意:“我真是太聪明啦,你藏得这么深都能被我看出来。”   江轸失笑,淡淡应声:“嗯。”   他抬指,撩开她唇角的碎发,又凑过去,眷恋般碰了下她的嘴唇,不与她争辩事实,语气里只剩下宠溺,“怎么这么聪明?”   他亲了她一下。   于是她又还他两下。   啵唧两口,倪青葵笑吟吟:“江轸,你也挺甜的。”   足智多谋的江轸也轻轻愣住,耳尖浮起肉眼可见的燥热。   他压着深冷的眉眼与声线,问:“故意的?”   “对啊对啊。”她歪着脸,笑得尤其可爱,又往他脸颊上碰了一下,“脸皮薄薄的,怎么那么能按兵不动啊。”   静了片刻,他说:“勾引有勾引的技巧。”   倪青葵又望了望他高深莫测的眼睛,认真问一句:“你喜欢我吗?”   江轸沉声:“特别喜欢。”   倪青葵软软地倚到他怀里:“那继续做朋友啦。”   她讲完,停了一瞬,又放低声音:“变质也没关系。”   他轻轻回抱:“早就变质了。”   倪青葵不觉诧异,仍然静静地抱着他,只是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轸说:“你猜。”   她扬起淡淡笑脸,打量他的心机样子:“还是这么坏。”   江轸需要注意时间,再晚回去,她父母恐怕真的要问原因了。   他正要低头看表,忽然觉得外套被人掀开。   隔着质地轻软的毛衣,一只手肆无忌惮地压上他的小腹。   江轸紧急地遏制住她的手腕,没往外推,也没往身前带,纯粹是感到不解,眸色深不见底:“什么意思?”   倪青葵笑得狡猾:“上次帮你擦,手感还不错。”   他认真提醒说:“不要这样。”   “小气鬼!”   她气呼呼。   倪青葵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甩了甩腕子,其实他根本没用力,她又装作吃痛,正当他要关心一下紧握的力道有没有伤到她,那只作乱的手又猝不及防地凑过来。   江轸再一次捉住她。   倪青葵双手合上,趴在他胸口念叨。   “就一下,好不好嘛。”   “好不好嘛。”   “求求你啦,江轸哥哥。”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也要装得这么含蓄嘛。”   “我要摸腹肌。”   ……   江轸觉得大事不妙,需要尽快将她推开:“你在撒娇?”   她笑得清甜又自然:“对啊对啊,对喜欢的人撒娇有错嘛。”   “摸摸喜欢的腹肌有错嘛。”   “拜托拜托啦~”   他不得不挪开眼,拒绝道:“会出事。”   闻言,倪青葵不作乱了,她心一紧,也面露些羞色,偏了下头:“好吧,那就暂时放你一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轸:“准备不好,什么时候摸,什么时候出事。”   “……”   倪青葵鼓鼓腮帮,似气非气,好一会儿没说话,热烘烘的车厢里,她最后走之前,又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喉结。   ……其实也会出事。   又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这里也很危险。   江轸觉得,把她带到密闭空间,不是个好计策,想勾引,到头来却是在玩火自焚,把自己带进沟里去了。   他忍着喉咙口的灼热想,下次还是在人多的地方吧。   他可没她色。   倪青葵开门,下车,用皇帝语气说了句:“我要回家,你送我。”   她下了车之后,发现江轸还坐在那,纹丝未动。   倪青葵好奇,望望里面:“你不送我吗?”   他只是冷着嗓音说:“把门关上,安静会儿。”   “……”   倪青葵的阅片量是有一些的,她大概懂了点什么,乖乖把车门合上了。   江轸坐在那,等待着熄火的时刻,暗暗地想,最好是酒的作用,不然他会先被她玩死。   -   倪青葵背着琴,脚步雀跃地进了院子。   倪月岚正在背着身研究她快被冻死的花草,故而没见到女孩子被酒精熏热的红烧狮子头,只听见倪青葵兴致不错地哼哼着什么歌。   倪月岚随口一问:“最近练琴怎么样?”   倪青葵答:“不错呀,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了,不过音准还要磨一磨。”   “明天一起去吃个饭?爸爸也去。”   倪青葵脚步顿下,自然问:“为什么?”   妈妈说:“庆祝你的阶段性胜利。”   倪青葵笑:“好蹩脚的理由,是你还是老王想吃大餐了?”   沉默半晌,倪月岚告诉她:“明天是诺言的生日,她在外边好多年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过,不知道有没有人陪她过。”   她回头看向女儿:“庆祝一下吧。”   倪青葵站在那,久未做声。   倪月岚又问:“去不?”   “去。”倪青葵微笑,“给她庆生,我当然要在。”   走了两步,靠近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倪月岚问:“跟小江出去喝酒了?”   倪青葵突然慌乱,期期艾艾:“我、我……喝了一点啊,啤酒而已,又不要紧。”   喝酒就喝酒,要解释得这么紧张吗?   倪月岚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回去摆弄她的花盆:“不用解释了,妈妈就希望你开心,只要不杀人放火,任何事都批准。”   倪青葵一愣,顿时眉开眼笑。   倪月岚说:“但是不能影响成绩,安全最重要,不能上床,别让你爸的铲子真派上用场了,我拦得很费劲的。”   倪青葵笑说:“怎么可能!我也没那么不识数好不。”   她扑过来,抱紧妈妈,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爱你,老妈。”   倪月岚笑得温和:“约会开心不?”   “开心呀,甜甜的。”   其实也不必问,看她这副甜得发齁的笑,就知道有多高兴了。   倪 青葵最后还神神鬼鬼地冲着妈妈耳朵说了句:“不要说出去哦。”   她说完,就往家里面跑去。   倪月岚喊:“别影响成绩啊。”   “稳的稳的。”   倪青葵心情畅快地奔进家门:“我和他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这红尘永相随~~”   看着倪青葵关上的门,倪月岚哭笑不得地弯了下嘴唇。   女儿唇上的湿气还留在她的颊面,她舍不得擦干。   倪月岚拿着剪刀,轻轻修剪着文竹的枯叶。   忘记哪一次,大概是倪青葵初中的时候吧,她回到家里,突然对她说:“妈妈,我们同学都很羡慕我,说你开明哎。”   “开明?”   “今天老师在班里做了一个小调查,让我们全班同学站起来,然后依次问问题,比如说,家长会过问你们月考成绩的,坐下,然后是,家长会因为成绩下降就批评你们的,坐下,等等等等,最后问了一圈,全班只有我一个人站着。”   倪月岚不知道什么是开明,她只是淡淡一笑:“妈就希望你过得开心点。”   十多年前,倪月岚刚去北京那阵子,找了个神棍给她看过八字,神棍说,她此世亲缘淡薄。她由此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从没有感受过父母之爱,也不知道如何爱人,无法与人产生非常紧密的感情。   她现在是有点儿当老板的市侩和精明在了,但从前的个性要比现在更为强硬许多,有什么火气从不藏着掖着,就包括谈恋爱也是,要不是王志斌卑躬屈膝,软磨硬泡,她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的。   糟糕的家庭环境,可能多半会给女性带来这样的阴影。   后来发现,老王人不错,虽然心眼子不大,但胆子也不大,男人胆子不大是优点,好使唤,她声量一高,他就卑躬屈膝地过来当牛做马了。   不过爱情这件事本身,她还是一知半解的,直到后来王志斌大学毕业,两人组建了新的家庭,跳过了她对爱情的琢磨,直接变成了亲人,很快,又有了可爱的女儿。   新的难题来了,她并不知道怎么做母亲。   身边有注重教育的父母,还会去上一些育儿课,读一些育儿书,倪月岚就不是个读书的命,最讨厌什么书啊课啊,她不凑那个热闹,只能靠自己摸索。   摸索不来。   不要提教育,她都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亲近,抱着婴儿哄睡的耐心也不多,这件事多半都是丈夫去做的。   倪月岚自知不称职,但她好像与生俱来有一种恐惧,她无法与孩子像寻常母女一般格外黏糊,没有人教她要怎么处理好亲子关系。   她尝试着去做,去亲吻她,可是一把孩子抱起来,又从心底生出一点自我防御的姿态,同样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崭新的生命,她总觉得再靠近下去,就会彼此伤害。   不过让王志斌醋意很大的事情是,倪青葵第一次喊人,脱口而出的二字是妈妈。   彼时两个人在翻箱倒柜找新买的奶粉,倪月岚性子急,险些要骂人了,旁边的摇篮床里小手伸出来,做着星星眨动的手势动作。   “妈妈。”她迎着黄昏的日光,笑声咯咯,口齿不清但尽力地在出声念着,“妈妈,妈妈。”   她站在床前,掉下泪来。   后来,倪青葵长大了一些,倪月岚的破事还没处理干净,她从父母的住处出来,跟他们吵得手抖,浑身发抖。   她因为“要钱”之类的事情所困,坐在车里失声痛哭。   她不停地想要证明自己,总是在徒劳无功。   她不停地用折磨着自己的思维去想,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她想了半辈子,没有得到解答。   旁边的小朋友打量着她,突然把脚翘高,臭美地展示自己的新鞋子,上面有个唐老鸭,倪青葵笑得甜丝丝地说:“妈妈看小鞋子!”   “……”倪月岚都没反应过来,用团着的纸巾擦一下眼睛问,“小鞋子怎么了。”   倪青葵轻声细语地说:“小鞋子很漂亮,所以小葵爱妈妈。”   倪月岚失笑:“所以不是这样用的。”   “嗷。”倪青葵挠挠太阳穴,绞尽脑汁,“小鞋子很漂亮,但是小葵爱妈妈。”   “但是也不是这么用的。”   “嗷。”倪青葵挠挠太阳穴,又绞尽脑汁,“小鞋子很漂亮,小葵也爱妈妈。”   “……”倪月岚不说话了,静静看她。   倪青葵得知奏效了,兴高采烈地为自己鼓掌:“对了对了!”   倪月岚破涕为笑:“妈妈也爱你。”   倪青葵爬到她的肩膀上,软软的嘴唇轻柔地吻在她的脸颊上,“那妈妈就不要伤心了,小葵亲亲。”   女儿的吻,截断了她这一生痛苦不堪的眼泪。   小朋友热气腾腾的呼吸浮在脸上,她凑得很近,笑得很甜。   那一刻倪月岚终于意识到,她真的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了,她看到海阔天空。   倪青葵学着大人哄自己的样子,抱住倪月岚的脑袋,小小的胸膛尽力地把妈妈裹进去,小手在她头发上拍一拍,语气很乖,奶声奶气的,又透着点装老成的可爱:“好好好,不哭不哭,呼一呼就不疼了,妈妈不疼。”   对倪月岚来说,赚钱不是难事,但她发现,不管赚多少钱也无法摆脱许多纠葛,死缠着她的藤蔓永远紧紧地扯着她的神经,变成噩梦,将她束缚在原地,不得动弹。   她以为,那些伤疤会困住她一辈子。   她纠结,她彷徨,她停滞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屋檐下,无法往前。   直到上帝给她送来天使。   自此,倪青葵小朋友掌握了一个很有用的魔法咒语。   这个咒语叫做:“小葵亲亲,我爱你。”   只要在她生气、伤心、绝望的时候,倪青葵过来献上一个甜蜜的亲亲,就可以让她变得温柔平静。   倪青葵从小开始,就从不吝啬对母亲表达爱。   倪月岚回忆很久,她好像没有教她说过“我爱你”这句话,她追求务实,骨子深处是有冷静和麻木的,是个很嫌弃肉麻情话的人,父母那边听不到,老公这边不让说,想不到,却是女儿先对她说出口。   没有人的爱是这样纯净,没有谁对谁的爱是随出生而降临。   除了倪青葵对妈妈。   爱不用看书上课。   爱也不能无师自通,但能等来彼此的生命自然交融,它便清晰浮现。   ……   冬日,暖烘烘的火锅在一家三口的餐桌上冒烟。   再次听到倪诺言这个名字,倪青葵不再逃避,她已经能十分平静,甚至和母亲热络地聊一聊,一起回忆她精彩有趣的童年时光。   倪月岚说:“小时候诺言过生日,爸妈不给买蛋糕,反正我们俩从来没吃过蛋糕,难得买一次也都给舅舅吃了,我们就去溜到隔壁楼一个老奶奶的院子里,那院子里有个鸡窝,我就去偷两个鸡蛋给她吃,后来我赚钱了,终于能让她吃上生日蛋糕了。”   王志斌一脸吃惊:“鸡蛋还要偷啊?”   倪月岚说:“王老板过的什么好日子啊,我们乡下人能跟你比?”   王志斌无语地把虾滑凿进锅子里。   倪青葵乐不可支。   妈妈总是能这样带着奸猾的笑,云淡风轻地把爸爸气死。   妈妈说:“她小时候比你野多了,她是天生的,你是被她带坏的。”   妈妈还说:“学习好,性格差,天天被喊家长,一般都是我去,跟她一起站老师面前丢脸。我就想算了算了,除了我还有谁能陪陪她呢。”   妈妈又说:“成绩好倒是真的,脑子很灵活,这点跟我相反,我一看书就头 疼,本来外公外婆的意思是让我带她出去做生意,学也不用上了,多赚点钱,她不肯,她爱不爱读书我不清楚,但她非要跟他们对着干,不让干嘛就偏偏要干嘛,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倔的不得了。”   ……   听着妈妈信手拈来地回忆起往事,倪青葵释怀地笑着。   原来她不是符号,她是真真存在过的人。   见她不再陷入痛苦与迷茫,此时此刻,倪月岚才跟她说起道理:“妈妈见到的人比你多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分别,有的人要浓墨重彩地吵一架,然后彻底崩了,但是大多数人呢,就是淡淡地不联系了。”   她把买好的蛋糕推到倪青葵面前,给她点上蜡烛,让她许愿。   妈妈说:“告别是人生至关重要的一课,你活得越久,就要面对越多的告别。”   小学的倪青葵天真顺遂,直到某日,她的世界被连根拔起,心底埋藏无法安葬的悲伤。   她总是不理解,明明吵架了可以和好,不开心了,我们可以去吃好吃的,我们可以去放风筝,我们可以去吹风晒太阳,为什么要诀别?   “不理解”这三个字,是她对这一段戛然而止的亲情,长久以来的批注。   现在,她终于有一点成熟了,也慢慢懂了。   她一直不去回想这件事,而今,倪青葵回头看,却不仅仅去追溯小姨这个人对她而言的意义,她开始思考复杂的亲情关系,又思考爱与自爱。   她记得她,如同江水记得源头。   曾经她想,小姨,不要走。   现在她十指紧扣,替远方的人许着生日愿望,她在心里说,倪诺言,我不执着了,谢谢你教我成长、又教我告别,我祝你自由。 —————————— 作者有话说: 诺言是射手,青葵是掺了点射手特质的狮子^^ 还有几章就完结了。 第67章 力量02   回到课堂上, 倪青葵挺胸抬头,神采奕奕,耳聪目明, 认真听讲。   李帆在讲古诗词, 江轸在研究一本《数学分析》。   李帆讲了40分钟,最后留一点课堂时间给大家背书。   倪青葵收回对着黑板的视线,瞥了一眼旁边人,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江轸的手。   江轸断电中。   倪青葵见他不理, 又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江轸偏眸。   她捂着嘴巴,问他:“你好了吗?”   “好什么?”   “那天车里。”   他收回视线:“你觉得呢。”   倪青葵笑嘻嘻:“我怎么觉得?我又没有那个。”   “……”江轸一向平静的面容竟然露出一丝诡谲的诧异。   他沉默良久, 应道:“一直不好还得了?”   倪青葵乐呵呵:“就是说啊。”   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在笑。   他疑惑:“很开心?”   她说:“逗你很开心啊。”   江轸继续翻他的《数学分析》,并提醒:“不要打探这种事。”   倪青葵理直气壮:“我们不是朋友吗?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李老师下台巡视, 走到哪里,哪里的声音就异军突起。   倪青葵余光瞥见,走到她面前了,她大声背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李老师走了,声势渐弱,倪青葵又轻轻碰一下江轸的手臂:“小气鬼,跟我还有秘密呢。”   他又看她一眼。   倪青葵露出坏坏的笑。   江轸低声唤她:“倪青葵。”   她笑:“在呢在呢。”   他说:“不要自讨苦吃。”   她为非作歹, 挑挑眉:“你又不敢把我怎么样。”   江轸把书合上,盯着她片刻:“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倪青葵才不怕他:“你要把我怎么样的话,我就告诉所有人, 你的丑恶行径, 你是假书呆子。”   江轸一直觉得, 自己只是善于用计,他身上的所有标签都是她私自贴的。   “我只是冷静。”他说,“我也有欲望。”   欲望?倪青葵转了转笔, 脸色变黄了一些。   不知道她想了半天什么,忽然扭头看他:“今天准备好了吗?”   江轸:“准备什么?”   倪青葵不说话,两手抓抓,露出荒淫的笑。   江轸:“需要绝对隐蔽的地方。”   倪青葵不笑了:“干嘛。”   江轸:“脱光了让你摸个够,下次就不要在课上惦记这类事了。”   倪青葵:“……那、那也太有损公序良俗了!”   江轸:“所以你就能单方面损害我的身心健康?”   倪青葵怒斥:“能一样吗?!”   江轸:“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倪青葵顺藤爬杆:“好啊,你脱,来我房间,够隐蔽吧?脱干净哈,你说的。”   江轸嗯了一声:“记得把叔叔阿姨支远一点。”   倪青葵咬牙:“……我说的气话,你臭不要脸!”   江轸:“才知道?”   他话音刚落,李帆又逛过来了。   倪青葵大声背诵:“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   诵读完毕,倪青葵抬起眼皮,目送老师离开,两只拳头轮番挥出,“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   江轸忽略她的情绪,继续讲正事:“几点?我协调一下时间。”   “……”倪青葵愕然,继续轮番挥拳:“臭不要脸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她打够了,下课铃也响了,倪青葵放下讲义,冲往食堂。   简书颐最近状态调整得不错,稳扎稳打地又追上进度了。   她刚坐到倪青葵的身边,便听见她鬼鬼祟祟地说了句:“我跟你交代个事。”   简书颐淡淡:“我知道了。”   倪青葵一愣:“诶?”   她说:“我可是观察大师,还用得着你交代。”   倪青葵讪讪低头。   “早在李昊之前吧?”简书颐抬眸看她,语气冷酷,“我当时就应该赖在你身上,自己三心二意,还要来怪我。”   倪青葵手指绕圈,“没有的事。”   简书颐说:“你应该庆幸,我最近忙学习,没时间跟你算账。”   倪青葵嗯了一声,咬着菠菜,过了会儿,又试探地问:“那,等我们结婚了,你还会做我伴娘吗?”   简书颐震惊不已:“……你在说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   “结婚?!”   倪青葵光速滑跪,点点肩膀,点点额头,小声嘀咕:“我忏悔我忏悔我该死我该死。”   简书颐消化了一番她这个恐怖的想法,随后瞧一瞧倪青葵,反问她:“等你们结婚了,你还会跟我玩吗?”   “当然了!”   简书颐撇撇嘴角:“这还差不多。”   倪青葵问她:“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脑子里想的是谁?这一刻,快说。”   “只想到了讨厌的一堆人。”   倪青葵转而说:“心动也没有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   见她沉默,倪青葵闹情绪:“我都告诉你了,这不公平啊。”   简书颐轻声说:“体验过,25分钟吧。”   她放慢吃饭的速度,想起不久之前。   学校楼下大厅的公共橱窗,挂满学生作品。   简书颐很喜欢方立函的画,每次经过,如果不赶时间,她会看很久。   橱窗很厚,就像少年宫的玻璃一样厚,她手指碰上去,不是有情感的作品,而是冰冷的隔绝。最严寒的冬天,温暖的指腹停留在那片刻,都会让透明的窗面起一层薄薄的雾。   身后传来男生好奇的一问:“你很喜欢我的画吗?”   “……”   简书颐瞬间回神,也缩回探过去的手指。   她仍然看着里面的画,说:“你画的很好,就是太消沉了,感觉画画的人下一秒就要把耳朵割了。”   他浅浅的笑声在耳后传来:“我没那么变态。”   他低眸,静静打量她,然后问:“可以给你画张画吗?”   简书颐愣了下,觑他一眼:“理由?”   “美术课作业。”   “有那么重要吗?一学期恐怕都等不来第二节。”   方立函想了一想,说:“那就数学作业,语文作业,英语作业?反正挺重要的,每天都要交。”   简书颐不说话。   静默片刻,见她 不打算吱声,他沉了沉嗓音:“这次也不高明吗?”   简书颐转过身,语气如常冰冷:“拙劣得没边了。”   她不再看画,也没有看他,走了片刻后,低声说了句,“但是可以。”   听见这四个字,方立函在她的身后笑了起来,很快追过去问:“什么时候有时间?”   “大课间你画得完吗?”   “不跑操?”   “我生理期,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话音刚落,方立函突然绕过她,往上走,脚步飞快,学校的台阶比较矮,他腿长,一跨能迈上四五级。   简书颐皱眉:“干嘛?”   方立函扶着栏杆,从上一层楼道转角看向她,漂亮清爽的一张脸被日色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少年的声音都上扬几个调,充沛的意气在楼道里散播:“想办法请假去!”   25分钟,是他画一张速写的时间。   简书颐没当过模特,但她想这还不简单吗?在那坐着就是了,又不是脱衣服那种,除了一动不动有点累之外,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是偏偏,一切都交相辉映地形成最完美的条件。   偏偏那一天天气很好,偏偏那一束束阳光下落得巧妙,偏偏那里的流水微风那么动人,偏偏他选的紫藤花架的位置具有避世的悠闲快意,远离跑操的铃声。   在他时不时递来的眼神里,她熬过了漫长的25分钟,他每看过来一眼她都在想,他画得怎么样?他在看我哪里?眼睛还是鼻梁?或是某个身体部位?想着想着,脖颈和后背就冒出很细的汗,心脏有着并不安定的起伏。她起初以为那叫紧张,细想不大相同。因为后面一节课,她感到心思不定,而神游的时刻,不停回想的是他的眼睛,同样的心跳起伏,同样的攒聚汗水,同样的“紧张”,没完没了,纷至沓来。   她荒唐地回忆着,《泰坦尼克号》里面,Jack给Rose画完画做什么了?好像在车玻璃上拍下了一只激情后的手印。   而他们没有脱光衣服、没有抱在一起情欲绵绵,树下的一草一木都散发着美妙馨香,他们穿着洁净干爽的校服,距离甚远。   电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手印画面消失,只留下车玻璃上不断下滑的水滴,旖旎的水滴之外,她看到的是少年抬起的眼睛。   不断沉默交汇的眼神,让彼此都赤裸。   25分钟的静止,是十七岁的情欲。   如果下一场雨,让大家都狼狈就好了,就不会让她的记忆如此反复。   她讨厌那个下午3.40分开始,让这个世界如此完美无瑕的课间。   她讨厌他一丝不苟的画笔,讨厌他把她画得那么漂亮,讨厌他拙劣到没边的招数。   她讨厌他英俊迷人、让人探不到底又让她心思凌乱的眼睛。   她讨厌他。   能跟倪青葵交代的,只有这个数字,那些不堪言的交汇,简书颐选择埋在心底。   倪青葵已经侦探上身,凑得更近:“25分钟?为什么不是20分钟,为什么不是30分钟,为什么,到底经历了什么——”   简书颐打断她,问了个问题:“你觉得,心动是什么感觉?”   倪青葵:“想抱他,想亲他,想摸他。”   “……你真的太恶俗了。”   “你高尚你高尚,你快说啊。”她晃她肩膀。   简书颐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问这么多干嘛?你跟江轸去相亲相爱就行,反正我一点都不重要。”   “……才不是!”   倪青葵立刻停止追问,搂着她千方百计地哄。   -   倪青葵的要求,江轸自然是做到千依百顺。但倪青葵当天晚上被她爸爸开车来接走,他痛失一次机会。   不过不要紧,他可以等待。   第二天来学校,江轸里面只穿了一件卫衣,好在外套很厚,不会冻着。   而倪青葵苦学一天,直到夜里,江轸从附中把她接回家的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的“苦心孤诣”。   彼时,两个人并肩在巷子里走着。   倪青葵正在思考今天练琴的一系列问题,抬头要跟他说话,瞧见他的模样,忽然出声关怀:“只穿卫衣冷不冷?”   终于知道问了。   江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淡声答:“不重要。”   “嗯?”   “方便脱就行。”   “……”   他穿一件黑色外套,运动风的黑色裤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个子极高,整个人显得修长笔挺,门口喂狗的阿姨都要多看几眼,巷口的灯把少年影子拉得长长、满满地覆在她身上。   冷风里的江轸唇红齿白,俊美得露出妖气,此刻看起来还是很健康的。   连帽卫衣的领口是宽不少,冷白的肤色被敞露,漂亮笔直的锁骨若隐若现,倪青葵只是看着,都觉得有冷飕飕的风在往里面灌,不禁打了个寒噤。   江轸满意地瞥见她的心疼面色。   ——其实领口本没有这么宽敞,他刚才往外面扯了一些,调整过后,暴露在她视野里惹人心疼的部位就多了。   倪青葵小声问她:“你……什么意思啊?”   江轸说:“不是去你房间?”   倪青葵惊讶:“你来真的啊?!我爸会用铲子把你打倒在地的。”   江轸冷静提出弊端:“不建议,会有脑震荡风险。”   看他静静往前,倪青葵跟上:“那你还来?”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护着我就好。”   “就这么想脱给我看?”   “嗯。”   “……”倪青葵失语片刻,哼哼冷笑:“高冷学神秒变叉烧包,真想给所有人看看你的嘴脸。”   江轸不知道为什么又被无故攻击,低眸扫她一眼:“我只是很有原则,履行自己的承诺。”   倪青葵:“我现在不要了,撤销承诺,你回去。”   江轸失聪症状又犯了,忽然往一条死胡同里拐去,步调镇定。   他说:“避免脑震荡风险,这里安全。”   倪青葵没动,站在巷子与巷子的三叉路口。   江轸回眸,“想满足你也是我的错?”   他这么一说,她心情复杂地迟疑了五秒,然后嘿嘿嘿地窃笑一声,伸出淫,乱的爪子,迅速跟过去。   倪青葵:“今天会出事吗?”   他走在前面,斩钉截铁:“会。”   会还这么淡定?   “是不是对你不好?”   他说:“不好就不好,当然是你的意愿优先。”   倪青葵笑:“那你还挺宠我的。”   江轸说:“克制是我的本领。”   巷子深处,一肚子坏水的倪青葵就冲过去,往他怀里一扑,搂住高大的少年,他软软的棉服贴在她颊面,江轸也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腰。   倪青葵突然踮脚,他低声:“不要亲脖子。”   倪青葵又踮高了些,要吻他耳尖。   上回就是这两个地方把他弄出事,她觉得很有意思。   结果,江轸又说:“这里也不行。”   倪青葵没亲他,眼珠子骨碌一转。   其实,还有个想亲的地方没有得逞。   很久之前,她帮他系过衬衫扣子,彼时还没有过分到要霸占他的念头,但不乏觊觎的阴暗私心。   简单来说,就是馋。   江轸大概都忘了吧。   其实她也有欲望,真追溯起来的话,可谓是埋伏得非常早。   倪青葵狡黠一笑,趁他不备,飞快地扯开他的卫衣领,在他的锁骨上亲了一下。   吧唧一口,满足!   漂漂亮亮,白白嫩嫩,清清瘦瘦,干干净净。   好香好香!   她亲完,就在他错愕的眼神里低下头,往他怀里一埋,身体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他往后跌了一步。   江轸:“……”   在江轸出声之前,倪青葵警告:“不许说话气我。”   悬在那里没将她拦住的手,还是无可奈何地架上了她的腰。   倪青葵挑衅似的,又抬头跟他对视,笑眼弯弯:“就要亲就要亲就要亲~”   她搂住他,晃晃脸颊,脸上盈满笑容,语气也甜津津的:“女朋友亲哪里都是对的。”   “快快快,重复一遍。”   她看着江轸纹风不动的眼神,催他:“你说啊!”   江轸只好:“女朋友亲哪里都是对的。”   倪青葵得意忘形,手从他卫衣底下探进去,还好她刚才已经把手焐热了,不然还真舍不得他遭 这个罪。   倪青葵的手掌放肆地抚摸他精瘦紧实的腰身,随着她往上走的过程,江轸眸色慢慢沉下去,呼吸都重了一些,但重得并不明显,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听不见。   倪青葵又生出歹念:“那,女朋友舔一下也不过分吧?”   “……”   眼看她舌头要伸出来突袭了,江轸抬起手掌,缓慢地挡住她的嘴唇,声音都哑了一些,认真告诉她:“不要自讨苦吃。”   “又说这句话。”倪青葵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手拉下,露出精致的甜甜笑脸,“你打算让我吃什么苦啊?说来听听。”   江轸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倪青葵更觉好笑:“莫名其妙,你是有比我大很多吗?”   “一报还一报。”江轸低头看着她,沉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过,记住你现在的行为就好。”   倪青葵的脸色瞬间变得黄澄澄的。   她立刻放手,转身要走:“逗你的,再也不摸了。”   “已经记录在案。”   他云淡风轻地提醒。   倪青葵的案底覆水难收,他目的得逞,但小人也要有小人的耐性,表情仍然镇定自若,只在心中浅浅一笑。 第68章 力量03   倪青葵走在前面, 一副领导架势,负着手,闷头领路。   好一会儿, 等到脸上的红晕彻底消了, 她才出声说道:“明明是你先天天给我发你的裸照,引人遐想在先,现在搞得大家都没有办法收场。”   江轸感到迷惑:“天天发裸照?”   “上次游泳馆那个啊。”   “是为了证明我无法脱身。”   她嗤笑一声:“瞧你那心机样儿。”   江轸:“每天把照片拿出来欣赏儿遍?”   倪青葵愣了下。   ……?   确实是有那么……五六七八遍吧。   隔一点距离,她眉眼冷冷, 盯着他说:“你这个叉烧包,小气鬼, 心机男!”   江轸对她的冷嘲热讽表露出一脸逆来顺受的样子,嗯了一声:“也就只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优点了。”   “……”   倪青葵:“你以为道德绑架就会让我停止攻击吗?”   对上她恶狠狠的表情, 江轸回忆,一分钟前此人似乎还搂着他甜甜腻腻的,怎么这就翻脸不认人?   简直就是翻手为敌,覆手为友。   他淡定回击:“谁刚才对我又是亲又是舔的。”   倪青葵彻底没话说了,嘀嘀咕咕一声:“又没舔到。”   她晃着辫子往前走,又恢复甜丝丝的上扬语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我今天占便宜了, 不跟你计较。”   江轸礼貌说:“谢谢。”   “不客气。”   快到路口光明处,江轸问她:“叔叔对我有什么意见?”   倪青葵说:“没什么意见,但我爸肯定不能接受我跟男同学走这么近啊。”   江轸站在那儿, 微微垂眸, 似乎是严肃思索了一些问题, 随后说道:“好的关系是可以彼此促进的,比如,当我先拿到了保送名额, 你也会为了和我在一座城市而努力。”   倪青葵沉默地看着他。   路灯打下浅色的光晕将二人拢在其中,他们站在一片小圆环之中,舞台布景一样唯美浪漫。   他说:“你会吗?”   倪青葵严肃纠正:“我是为了我自己。”   江轸微笑,颔首说:“我也不会说你在追随我这样的话。我希望我们一起到达那个位置,我们的友谊才有意义。”   倪青葵也浅浅一笑,而后又低了头,踌躇一般,轻声道:“你说,我会不会校考不过,最后还是留在江音?”   “不会。”江轸掷地有声地说,“你会去最高的地方,我们一定会一直在一起。”   她又缓缓看他的眼睛,听见他郑重地承诺:“我等你。”   倪青葵笑了:“你就这样冠冕堂皇地给自己找借口,为了掩盖自己在诱拐良家少女的真相?”   稍作静默,江轸居然说:“确实。”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慢条斯理地分析:“诱拐是不对的,看来,腹肌只能自己摸了。”   倪青葵:“&#*¥&#%……那可不行!!”   她难为情地鼓了鼓腮帮,鼓到左鼓到右,抬起手,帮他拉好灌风的领口,发现江轸在笑。   他笑起来这么好看,会让她被气到的心情瞬间转晴。   也会让她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她今天回答简书颐,心动就是想抱他,想亲他。   也不全然如此。   就算江轸离她远远的,她也会觉得很喜欢。   对她来说,少女心的完成时就是,对这个人的印象,从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再到顺理成章地存活于此,随着时间变幻,慢慢地,在她的心尖安营扎寨,他变成她思维的一部分,长在她的神经末梢,随她去遍任何角落,只要思念,即是拥有与满足。   倪青葵:“江轸,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大家都哄着我,叫我往前看,没有人会强迫我去面对过去,只有你会这样做,只有你知道,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顿了顿,她轻声问他:“可以给我个原因吗?”   江轸反问:“什么原因?”   “陪伴我、鼓励我,还有,这么理解我的原因。”   “一定要吗?”   “我想知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轸安静地看着她认真的眼睛,也认真地说,“无条件为你。”   冬日寒风穿堂,他们站在暖色光弧之下,像站在往日无数次一起回家的夜里,但又有所不同。   寂静之后,江轸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温柔地说:“顶峰见吧,倪青葵。”   倪青葵唇角轻轻翘起,点点头,重复他刚才的话:“一定会一直在一起。”   -   这学期,快放假之前,简书颐正在备战期末,她在学习之余,突然想起一件事,方立函的画还没给她。   他当时给她看了一眼,又说拿回去修改修改,这都修改到什么时候了?   正想到这儿,有人心有灵犀地出现:“画不要了?”   察觉到有人站在课桌旁,简书颐的笔尖顿了下,但没看他,接着写,语气冷淡:“你应该主动送过来。”   方立函靠在她走道对面的课桌,很散漫的姿态:“你要是觉得不重要,我当然自己收着了。”   这事要是谁都不说,他留着也就留着了,但是说出口,就显得怪异,她皱起眉,警觉地看他:“你收着干嘛?”   他好笑,似是无奈:“你又不要,我还能当垃圾扔了?”   方立函把卷起来的画纸握在手中,举起来给她示意,“你愿意在橱窗展示的话,我今天就去交。”   画的是她,落款是他。   这东西能展示吗?   简书颐错愕:“你要脸吗?”   他说:“这就是个美术课作业,跟我要不要脸有什么关系?”   “……你在耍我?”   简书颐立刻起身,要去抓他的手腕,男生靠着一张课桌,往后微微一仰,手举起来,就在她无法触及的高度了,简书颐不仅没捞着,还差点跌他怀里,手在他胸口撑了一下才没摔倒。   他敛眸看她,嘴角带一点戏谑的笑。   “不会外传的,我没那么多恶趣味。”   看到她被气得面色通红,画卷被轻飘飘丢到她桌上。   方立函看了看她,维持着那点又淡又冷的笑意,说:“别讨厌我了,加个好友吧,女神。”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讽刺她,但她莫名听到一点居心叵测的意图。   简书颐咬着后槽牙,打开他修改好的画。   她的颈侧有一颗很淡的痣,她确定他们画画时的距离,他是看不到的,但他画上去了。   名字是用铅笔写的,电话也是。   “什么好东西!”   倪青葵飞速地扑过来。   简书颐心脏一拧,刚想把画纸收回去,但倪青葵偷窥的速度太快,她想藏也藏不住了。   “他给我画的。”简书颐坦白承认,说完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说出去。”   “当然不会,”倪青葵展平了纸张,看一眼署名,凑到她耳畔,打趣一笑,小声问,“方立函会给你做四菜一汤吗?”   “……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倪青葵笑得异常邪恶。   不久前,倪青葵因为李昊的事情,问简书颐喜欢什么样的男生,除了长得帅。   简书颐的回答是:我喜欢贤惠的,不要搞得我很动荡、很浮躁,下了班老老实实给我做好四菜一汤,出息不大不要紧,能辅佐我就好了。   简书颐懒得理她,把画收起来:“这种人,玩玩倒是可以,结婚我可看不上。”   倪青葵:“可是他很有钱啊,四菜一汤可以花钱雇人做。”   简书颐不屑地说:“我也会很有钱啊,我图男人的?”   “有志气。”倪青葵勾着她的脖子,又看着她的侧脸,目色真挚,“小书书,你也会遇到自己的幸福的。”   简书颐关注点很歪:“你这个‘也’很有意思。”   她精疲力尽地想,她己经彻底放弃挣扎,不跟江轸斗了,斗不动,斗不过,连阴阳怪气和白眼都一并放弃了,“谢谢你的祝福,不过我的幸福和爱情无关。”   画纸挺大的,简书颐没舍得折起来,她找了一个大一些的习题册,夹进去,放进书包。   由于和江轸的友谊变质,简书颐现在变成她唯一的最好朋友了。   一月的夜里,两个女孩拉着手走在长长的放学道路上。   周五的广播站开播,女孩子清甜的嗓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下面这首歌,送给‘小气鬼的好朋友’。虽然没有留言,但我相信,好朋友的心声应该都在歌里了吧,我们一起听听看,这首《无条件为你》。”   倪青葵福至心灵,停下脚步。   侧耳倾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歌曲声。   “爱你等于拥有一片天空   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你存在其中”   ……   “无条件为你放弃单独的旅程   为你坚强就不怕牺牲   我的灵魂   如此沸腾   为我爱的人”   倪青葵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夜幕下的天空,听得泪光闪闪,胸中也宛如在灼烧沸腾。   虽然他什么话都没有留。   该说的话怎么能让大家都听到呢?   但是倪青葵听懂了。   这个死书呆子,还是有点浪漫细胞的嘛。   她正感动地想着,耳畔传来一句——   “他给你点的?”   倪青葵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呀。”   “跟我在一起想的还是他。”简书颐气冲冲道,“我要远离恋爱中的女人!”   说好不计较的,怎么还是忍不住要吃醋?   简书颐心里烦烦的,走到前面去。   倪青葵甩马尾是高兴,简书颐甩马尾是气死了!   -   冬去春来,新的学期,新的干劲。   在李老师的整顿之下,全班同学都充满干劲——   除了,最近有点不在状态的体委。   不知道姜育清是不是有喜欢的小姑娘了,每次喊口号都跟没吃饱饭一样。不爱展露阳刚之气的男生,就会比较倾向于装深沉。毕竟在玛丽苏的模板里,霸总可是不会扯着嗓子大喊一二三四的。   他深沉地喊完一句“青春飞扬,一班最强”,就听见队伍里传来一声提醒——“姜育清!”   倪青葵说:“不要光顾着耍帅,不好意思喊出声啊,我们的士气快被二班干倒了!”   众人笑声阵阵。   一班和二班,对外宣称兄弟班级,实际上一直都是对手班级,又是前后队伍,在喊口号音量上一直你追我赶的,每天都在争取“打倒对方”。   姜育清在鞭策之下,拔高音量吼了儿嗓子。   跑操结束,见男生脱掉领操员马甲,倪青葵手伸出去,笑笑说:“要不我来吧?”   姜育清交出烫手山芋:“好好,你来你来。”   由于生理结构的诧异,倪青葵喊口号的声音没有男生那么大,但不乏气势,她的嗓音清脆嘹亮,飒爽利落。   倪青葵高举拳头——   “一班出击,绝不二意。   超过二班,轻而易举!”   二班体委也不甘示弱,火药味冲天。   “一班靠边,二班领跑!   一班太慢,二班冲线!”   倪青葵继续挑衅:“一班一班,干掉二班!——”   李帆急匆匆地冲上前来,提溜着前面不正经的女孩子:“干啥呢倪青葵,领导看着呢!”   倪青葵缩着脖子,做贼心虚般嘿嘿一笑。   队伍里的大家也笑成一团。   八百米的操场没有终点。   倪青葵穿上小马甲,就这样领着大家,闹一闹、笑一笑,绕着小小的圈,一圈又一圈,从春华跑进了秋实。   高三的这一个冬天,对准备艺考的倪青葵来说万分重要。   她要是想去各大艺术院校参加校考,就必须先取得省级艺术类统考的合格成绩。   那个冷风簌簌的夜里,江轸有幸作为她生命里的重要嘉宾,被召集到倪青葵家的院子里。   他进门时,发现简书颐和倪青葵的父母己经站在屋檐下,氛围肃穆,众人表现出等候会议开始的样子。   江轸迈进院子,率先扫视一圈,确定没有让他受到脑震荡威胁的凶器,继而走到长辈面前,礼貌地喊了“叔叔、阿姨”。   他话音刚落,跳脱的倪青葵就从家里跑出来。   她手里握着琴,双手背在身后,卖关子似的,冲着众人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然后,倪青葵把一张证书亮出来,笑着说:“我有资格去北京了!”   她一手握着琴,一手举着统考的合格证书,在院子里翩跹地转来转去。   “同志们,祝福我吧!!”   众人鼓掌。   妈妈:“棒!!!”   爸爸:“棒!!”   简书颐:“棒!”   江轸:“棒。”   倪青葵把证书丢给妈妈,然后在脖子上架好小提琴,自己给自己报幕:“下面请欣赏,由长江少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倪青葵,给大家带来独奏——《梁祝》!”   众人鼓掌。   妈妈:“哇!!!”   爸爸:“哇!!”   简书颐:“哇!”   江轸:“哇。”   倪青葵从不在家里练琴,因为怕琴声干扰到邻居,但是她今天格外喜庆,于是站在院子里表演了一次节目。   两只蝴蝶在书院相遇,又怯怯弹开。   情到浓处,缠绵有如江南的雨。   继而转悲,英台哭灵,音符坠入急流,挣扎破碎。   音符撞入低谷最深处,又幻化出超脱的安宁,泛音上扬,梁祝化蝶。   琴声越飞越高,越飞越淡,虚无飘向夜空。   倪青葵的演出对邻居来说不是吵闹的噪音,是具有艺术特质的音乐作品。   于是接二连三的窗户被敞开,有人甚至伸出头来看,走到院子门口来看。   院落里,满院夜来香,蝴蝶绕飞。   一曲终了,倪青葵向着眼前的观众、与隐秘的观众们鞠躬致谢。   徐徐起身,她的眼前逐渐映入鲜花,蝴蝶,灯盏,与少年。   倪青葵放下琴,走到唯一懂乐器的江轸面前,问他:“好不好听?”   他不吝称赞:“完美。”   “真的?”   江轸认真地思索后,说:“过于明亮了。”   倪青葵却笑起来:“我就要明亮!”   她享受这样的夜。   享受所有为她打开的窗。   享受少女的琴声飞遍千家万户,为她扫亮一片梦想的明灯。   的确不够凄婉,离它的意境相去甚远,太过灵动活泼,但那又如何?   自那之后,无论她再拉多少遍梁祝,都不再是意气风发的梁祝。   她深深地爱着,此时此刻的倪青葵。   桌子上,练到纸都快烂掉的乐谱终于翻到了最终章。   倪青葵在把这些资料收起来时,想到她从前遗落在陈思尧那里的谱子,她曾经在谱子上写下她讳莫如深的梦想。   而眼下,梦想触手可及,倪青葵挥笔写下:【此去乘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把乐谱叠起来,珍藏进青春的最深处。   -   出发去校考之前,倪青葵在本子上记录着要带的东西,小提琴相关最重要,又听说北京的冬天特别冷,她得带点厚衣服,把压箱底的长羽绒服带上,袜子也要换成最厚的,暖宝宝也带一个吧。   怀着憧憬又忐忑的心绪,一笔一划地做着记录时,旁边忽然有人对她说话:“倪青葵,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倪青葵抬头,看见叶星蒲站在她面前,她回答:“后天出发。”   叶星蒲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倪青葵轻轻一怔。   因为面前的首饰盒让她觉得非同寻常,于是当面就打开看了,她想要确定是能收的东西。   盒子里躺着一个金线密织的红绳,挂着一个小椭圆牌,中间的金色花纹是一柄骑士剑。   倪青葵讷讷地问她:“你知道金子很贵重吗?”   “我不知道,我不要回礼。”她说,“正好家里有这个,我觉得很适合送给你。”   倪青葵不知道是真的正好,还是她有意挑选。   总之极大概率,这就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披荆斩棘,这是你对我说的话,还给你。”叶星蒲语气淡淡地说,“希望你心想 事成。”   倪青葵让那一把金子做的骑士剑躺在自己的手心。   “我会的。”   叶星蒲这样的女孩,跟她没有太多紧密的联系,也谈不上有着多么可贵的友缘,她更像是她闯荡的人生路上萍水相逢的一笔。   但彼此碰撞在一起,就会发生很多柔软的效应,倪青葵看到,她的底子温厚,像毛毯,像白云,有着不被轻易捕捉的温情。   倪青葵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相信,如她曾经说过的,有朝一日,她们一定会在北京的街头重逢。   倪青葵的飞机是下午的,她早上去了一趟学校。   因为她昨天忘记跟方立函交代写《班级日志》的事情了,飞快地赶回教室,把桌洞里的册子拿出来,丢到了方立函桌上。   由于江轸要陪她一起上京赶考,正在楼下等候着她,倪青葵只好把这个任务交给名义上的副班长了。   彼时大课间,大家都在各自忙碌。   倪青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背着小提琴在校园里飞奔,迈向前程的脚步刚踏出教室不远,却在走廊尽头停滞一瞬,因为她听到有人猛地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喊:“加油啊班长!”   倪青葵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从前在实验的时候也有人跟她做过同学,她做过很多人的班长和朋友。   她站在一层楼的走廊尽头,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一路顺风,葵姐!你是最棒的!!”   “考个状元回来,别给三中丢脸!”   “对!干掉附中那帮人!!”   “倪青葵!金榜题名!!”   祝福的声音层层叠叠,将她淹没。   后来,倪青葵看到一个关于《武林外传》的讨论,有人问:为什么剧里没有拍到同福客栈那条巷子后面的风景呢?   有人答:因为走出这条巷子,就是江湖了。   她侧过身,往后看。   原来,被很多人喜欢着的世界这么美好,有她的世界这么美好。   她将手掌抵在额前,在转身的动作里向大家敬了个礼。   倪青葵露出一抹笑,像浸在光束里,或她本就是光源,她不用靠扮演谁获得力量,她本就是仗义执言、英勇无畏的女侠,背上的琴就是她的剑,她执锐披坚,永远勇敢,永远蓬勃。   少女的嘴角翘起漂亮的弧度:“我启程了!”   风也眷顾她的灿烂和意气,马尾荡在琴盒上,光影在流动。   这一刻,世界是金色的。 —————————— 作者有话说: 谁来懂一下我们小葵的少年感 第69章 力量04   校考的面试分三场, 如果顺利通过,一直到三试结束,他们要在北京待半个月左右。   初试结束之后, 等待出成绩的日子, 倪青葵小导游举着透明的小旗帜,领着她的“青梅竹马小分队”在北京逛了一圈。   虽然倪青葵是第一次来,但是她的每一条攻略都做得细致周到,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在旅行中感到不舒服, 她希望大家都能从她这里获得满满的安全感,她非常喜欢被人依靠。   他们去了什刹海滑冰, 吃了一些他们吃不习惯的特色小吃。   咬着糖葫芦在鼓楼拍搞怪的合影。   爬上景山人园的小土丘,看着下面的广场, 发出异口同声的“哇!!”。   在北海人园对着冰湖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   去了国家大剧院听演奏,结束时一同站起来热泪盈眶地鼓掌。   又在不知名的胡同里穿街过巷,在温柔而苍凉的蓝调时刻,神采飞扬地谈论着未来。   “毛主席说了,不到长城非好汉!”   在恭王府门口的晚风里,倪青葵愉快提议:“我们明天去长城看日出吧,因为有点远, 我来联系包车——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啦,鼓掌~”   众人鼓掌——   江轸举着相机帮她录视频,不方便鼓掌。   杜若也没鼓掌, 冷淡地说句, “你自己去吧, 我还要回去练琴。”   倪青葵看向她,莞尔道:“有没有听过大考大玩,小考小玩?现在就是放肆的最好时机。”   杜若白了她一眼。   倪青葵无视她的臭脸, 选择尊重队友意见:“ok,杜若不去,还有谁不想去的吗?”   王菁问:“是不是要起很早?”   倪青葵点头:“对,如果觉得很累可以休息。”   王菁撑着下巴低头,“我想想吧,主要是今天太特种兵了。”   倪青葵:“我等你答复。”   顾灵灵虽然来北京旅游过,但还没有去过长城呢,她很想去,又有所顾虑地思忖:“听起来就好累哦,我怕我爬不动哎。”   倪青葵:“我已经了解过,可以缆车上去,不过有一段路要你自己走,你可以考虑一下。”   顾灵灵:“我还要问问我爸爸妈妈。”   小人主的这趟行程是有父母陪同的。   倪青葵:“好,如果叔叔阿姨也去,你今晚把人头报给我,我找个大点的商务车。”   顾灵灵:“嗯嗯。”   她转而问陈思尧:“你去不?”   陈思尧点头:“可以。”   倪青葵嘱咐道:“由于我们是去看日出,所以一定是要早起的,大家尽量早睡,我想了一想,还是直接找个大车吧,我会给每个人留位置的,实在起不来也没有关系,看各自的精力状况,然后呢,把人和设备带好就可以,其他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啦。”   倪青葵露出稳重的一笑,拍拍自己的胸口。   江轸清冷地立在风中,人群之外,他淡定地收起DV。   手抄兜里,沉默地跟上队伍。   倪青葵跟王菁说了会儿话,突然发现落在队伍最后边的男生。   倪青葵跳过去,“小江小江,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江轸:“任劳任怨,到头来却被无视的人,没有资格说话。”   怎么就被无视了?   哦,原来刚才的长城计划没有问他的意见。   倪青葵噗嗤一笑:“小气鬼,你肯定跟我一起啊。”   江轸看她:“我肯定跟你一起?”   倪青葵说:“你不是自诩家属吗?”   他浅浅地嗯了一声:“家属有分房睡的吗?”   倪青葵惊恐:“不是吧,你想跟我睡一张床啊?”   江轸不明就里:“我说了吗?”   倪青葵气到失语,就地对他进行痛扁。   江轸说:“一旦致残,家属必须履行看护的义务。”   倪青葵立刻收回拳头。   好吧。   他是来陪她考试的,他单独住一间,听起来确实很孤单。   他还被她扔在最后,听起来确实很可怜。   倪青葵低眸反省。   江轸添油加醋:“没有一起睡的需求,不过长夜寂寥,无人理会,只能独自消愁了。”   倪青葵:“……”   她捞过他的手,哄他。   江轸顺势将她的手一并插进了自己的兜里。   由于他的横行霸道,倪青葵只能跟他一起落在最后面了。   虽然众人士气将散,但第二天,小分队还是集齐了。   车上睡得东倒西歪,往上爬的时候又充满干劲。   杜若登得尤其快,因为她不想被倪青葵超过,样样事都要和她比。   被她们刺激到,就连最讨厌走路的顾灵灵也气喘吁吁地冲到最前面。   几个人,像是在彼此追逐,又宛如要快点跑出黎明前的这一段漫长的黑暗。   或许这就是独属于少年的能量和锋芒。   虽然杜若很有冲劲,但她体力差,倪青葵还是第一个登顶的。   她穿着冲锋衣,用力一跨,站上烽火台,旋即张开双臂,让清晨的冷风席卷身体,望着远处灰色的山脊线上冉冉升起的微光。   浅淡的橘色从群山之间、天地之间缓缓浮起,云与天都被点燃。   黑暗尽头,黎明将至,她看到太阳的形状。   盛大的风景就在眼前,倪青葵有点想哭。   杜若跟上来了,很不屑地看看她的样子,提醒道:“你不要又突然唱歌,很神经。”   倪青葵笑眯眯地看她:“你不应该阻止我唱歌,你应该跟我一起唱,然后你就会发现,哇塞,原来唱歌这么快乐,这么解压,无法抒发的感情都可以通过歌声传达啊。”   杜若还没出声,倪青葵已经对着迎面而来的太阳,纵情地唱起歌儿:“这世界有太多 不如意,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她声量不大,轻轻的,甜甜的,但旋律动人,又充满力量。诗意满满的黎明,被少女驱动力很强的歌声催醒了闪耀的曙光。   倪青葵唱完,手掌伸向杜若:“来,到你了。”   杜若抒了几口气,眼瞅她这感觉确实还不错,她也想试一试,但又碍于旁边不少游客看着,别别扭扭地出声:“这、这世界……”   杜若可没有倪青葵这样行云流水的自信,才唱了歌开头就哑火了。   身后众人笑。   倪青葵也笑得前仰后合。   杜若嘀咕了一句“讨厌”,然后把所有人甩在身后。   下山时,她远离倪青葵,势必要把“她有中二病”这五个字刻在脑门上,跟倪青葵划清界限。   倪青葵这一次艺考行,不幸和杜若分到一个房间。   因为顾灵灵有父母陪同,倪青葵背地里勾结了王菁,问能不能跟她一起,但是王菁说她和别人住一间睡不着。   她又不能真的跟江轸一起睡。   倪青葵以前忌惮杜若,虽然她有主意对付她,但没有人能总是风平浪静地面对冷嘲热讽。   好在杜若这几天一直在练琴,没工夫跟倪青葵长枪短炮的。   明天就要出成绩了。   管弦系的报考人数有七八百,最后只留下十分之一,小提琴算是招收的比较多的专业,但报考人数同样也多。   倪青葵通过层层厮杀,真正站到这里的时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   但这天晚上,倪青葵的心情很不错。   与其说不错,不如说她有点亢奋。   开心的时候亢奋。   紧张的时候也亢奋。   杜若看她走进走出,点了一堆吃的喝的,忍无可忍地放下琴,“你小时候不是很紧张吗?!”   “小时候?”倪青葵兴奋地拆开零食,迫不及待地往嘴巴里塞,说了句,“但我现在长大了啊,总不能一直逃避吧。”   杜若皱眉看她。   倪青葵咕吱咕吱吃饼干,口齿不清地说句:“肿么啦?”   她把零食咽下去,擦擦手指:“你跟我一起来,就是打算看我再出丑一次?”   杜若毫不掩饰:“对啊。”   倪青葵笑得得意,故意气她:“那真是不好意思喽,我再也不会软弱了!”   杜若不解道:“你现在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我当然紧张啊。”   “那你还笑。”   “我紧张就会笑啊。”   “……你什么时候不会笑?”   “我什么时候都会笑。”倪青葵笑着说。   “……”   早知道她是神经病了!   杜若烦躁地别开眼,不去看她笑意盎然的一张脸,又烦躁地把琴收起来,正好电话响了,她去外面接了一通电话,回来之后,情绪就变得非常激烈,倪青葵又拆开了草莓干在吃,看到杜若红红的眼睛和鼻子,她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杜若沮丧地倒在床上。   倪青葵也往自己的床上一扑,趴着,脸冲着杜若:“诶,听陈思尧说,是你帮我推荐老师,介绍我去附中学琴?”   杜若还沉浸在情绪里,过了会儿才呿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一直都是向着你的,什么都要告诉你。”   “你脾气这么臭,向着你才奇怪吧。”   “……”   杜若没说话,愤怒地抽了张纸擦擦自己的眼角。   倪青葵轻轻戳了一下她。   杜若把愤怒转移到倪青葵身上:“干嘛?!”   “不要去想了,不要用父母的施压来欺负自己嘛。”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有啊,我猜的。”   杜若的父母对她一直非常严苛,倪青葵是知道的,传说中的魔鬼式教育就在她的身边。   不要说杜若本人了,就连倪青葵这些普通同学,见了她父母都要犯怵。   自打倪青葵认识杜若起,她就几乎没有课余时间,每一天放学回到家里,都在泪水中练琴,直到夜深人静。   可是,人毕竟不是机器,人是要呼吸的。   倪青葵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她不知道杜若的父母在通话里是怎么责备她了,只能试图安慰道:“爸妈想要你干嘛,和你自己想干嘛,这是两码事啊,为他们气死你自己好不值得啊。我小姨就是,爸妈要她干嘛,她就跟他们对着干,你要有这种反叛精神啊。”   “我已经在反叛了。”杜若放弃纸巾,直接用手擦泪,“他们叫我出国,我就不去!然后他们就一直打电话来说我,讽刺我自讨苦吃。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但我希望我的人生可以自己做一回主。   “仅此而已。”   倪青葵默了默,然后笑了:“我知道了,来北京就是你的叛逃记?——诶,你吃q.q糖吗?”   杜若的手伸过来,抓她的q.q糖。   她哭哭啼啼的声音断了一下,看倪青葵:“你不怕胖吗?晚上还吃这么多零食。”   “胖就胖吧,会怎么样啊?”   “会变丑啊,然后没人喜欢你。”   “喜欢我的人是因为我很好啊,又不是因为我不胖。”倪青葵说,“自信的女孩最美丽啦。”   嚼了一会儿糖,杜若哭泣的声音小了一点,甚至霸道地把倪青葵剩下的糖都抢去了。   倪青葵继续优哉游哉吃起了牛肉粒。   她难以想象,当年的杜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发送出那句:倪青葵,你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吗?   但是倪青葵挺耿耿于怀的,倒也不是内疚自责,她耿耿于怀的是,这个曾经跟她并肩作战的女孩似乎过得并不开心。   毕竟,开心是倪青葵人生的最大宗旨。   有句话叫佛心自现,意思是,一个人心里有什么,她看见的就是什么。   杜若看见的不是倪青葵,而是她自己,所以倪青葵不自责。   眼泪不是为别人而流,是为她的自怜。   倪青葵终于能有个抒情的夜晚,让她回复那句时过也不境迁的留言:“杜若,别再为我流泪了。”   “我做不到。”   “换个参照物呗。”   “我还能跟谁比?”   倪青葵想了想:“可是我也是个高中生啊,我都没有站到维也纳呢,跟我比有什么用?你去把帕格尼尼、帕尔曼、哈恩当做竞争对手啊。”   杜若惊讶:“那也太抽象了吧。”   倪青葵又笑:“我是具象的竞争对手?”   她摊手说:“但我真的觉得没意义啊,你就算超过了近在眼前的我,还有下一个人等着你去超过,人外有人嘛,这样只会折磨自己,一个一个超,哇塞想想就好累啊。你不如直接看到最远处的那个山,直接对标终点线,然后我们一起爬上去。”   倪青葵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We are the Champions!”   杜若坐起来又抢她别的零食了,嘟嘟哝哝一句:“有用吗?”   倪青葵思索后道:“要不这样吧,要是你这次考过我了,以后再有合体演出,我让你做第一首席。”   杜若恼火地瞪她:“你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高高在上,我要是考过你了,不是你让的,是我应得的。”   倪青葵置若罔闻地说下去:“但你要是考不过我的话,你也要答应我,以后的每个夜晚都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呼吸,好好过自己的人生,爸爸妈妈不重要,我也不重要。   “你看你这人,总是跟我比来比去的,那你的心态也要向我看齐啊,野心很重要,快乐更重要嘛。   “你才十几岁哎,干嘛好像不干成某件事就要前途崩塌了,不存在这样的事。”   杜若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说:“好吧,我确实还是……挺喜欢你的但是你有中二病你从来不把我放眼里你特别高贵然后你吃得还特别多!”   倪青葵:“你挺喜欢我的?”   “你有中二病你从来不把我放眼里你特别高贵你吃得还特别多!”   杜若一口气说完,表明这才是重点!   倪青葵咦了一声:“我吃的多吗?”   “你超级能吃好吗!!”杜若上下瞄她,又轻轻说句,“但是身材还不错吧。”   她偏过脸去:“更可恨了。”   倪青葵不说话了,继续吃牛肉 粒。   过了会儿,杜若又吼道:“你怎么不反驳你从来不把我放眼里?!”   倪青葵笑说:“我只把帕格尼尼放眼里。”   “不许笑了!”   “就笑就笑就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帕格尼尼,老娘早晚要取代你!!!hiahia!!!~~”   “……别考试了你还是快点去精神科看看吧。”   倪青葵在杜若无语至极的面色里,看着这个哭得脸颊红红,面露脆弱的女孩,微笑着,轻声说一句:“杜若,你真勇敢。”   “我哪里勇敢了?”杜若恢复嘟嘟哝哝。   “叛逆啊,来北京啊,和我们在一起啊,这样的勇气就很值得称颂嘛。”   杜若话锋一转:“睡觉不许打呼噜。”   倪青葵表情一愣:“啊?我前两天吵到你了?”   “我只是警告你。”   倪青葵眼珠子灵活一转,突然想到什么,她凑到杜若身边,鬼鬼祟祟问了句:“对了,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说江轸是心机男啊。”   “陈思尧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他说他当年就是蓄谋已久接近你啊。”   “蓄、蓄谋已久?”倪青葵猛地一呆,“陈思尧会说这样的话吗?”   “反正就这个意思,你知道不就好了?不然为什么你跟陈思尧的搭档机会都被他霸占了?就因为他临时跟你上了一次节目?”看着倪青葵突然怔愣的神色,杜若哼哼一笑:“你不仅吃得多,你还笨,真不知道乐理怎么背下来的。”   杜若说完就去洗漱了,避免听到倪青葵笑里藏刀的揶揄。   但是倪青葵并没有想要揶揄她。   倪青葵迅速给江轸发了消息:你在房间吗?   江轸秒回:嗯。   倪青葵:在做什么?   江轸:看书。   倪青葵:这么晚了还这么用功。   江轸:想我?   倪青葵:对呀。   江轸:考试为重。   倪青葵:今天休息,而且杜若很讨厌我的样子,我已经夹缝中生存了。[可怜][可怜]   她已经将他的招数学习得融会贯通。   江轸:想来就来。   倪青葵:[愉快][愉快]   江轸:你自己?   倪青葵:不然呢?你还想要谁去。   江轸:谁都不想,除了你。   倪青葵:……有诈。   江轸:我能诈你什么?   倪青葵:敢摸着良心说这话吗?   江轸:我能诈你什么?   倪青葵:摸着良心说的吗?   江轸:当然。   江轸:门开好了。   江轸订的是大床房,倪青葵洗漱完毕,过去找他的时候,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往里头走。   随后,她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裸男,一口气从腹部吊到了嗓子眼。   江轸没穿上衣,套了一条宽松的黑色卫裤,刚洗过澡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气,眼镜戴上,面貌斯文清秀,修长漂亮的身体显露肌肉与筋脉,又显现出力量感。手长腿长的少年陷进单人沙发,坐得松弛,手里捧一本《普林斯顿微积分读本》。   装得很自然。   老江湖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驾驭做作了。   倪青葵走过去,瞧一瞧他:“你就这样看书?”   江轸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   他脸都没抬,淡定地掀一页纸,看来已经深深陷入微积分的世界里了。   倪青葵:“很骚啊。”   “热。”他有理有据,“暖气开太足了。”   “哦。”   他搞得她心思浮躁,顿时忘记她要来干嘛的了。   倪青葵挠挠脸颊,纳闷道:“我要来干嘛的?”   书呆子沉静地阅读:“你在问我?”   倪青葵转身就走:“算了,我回去缓缓,想起来再来问你。”   江轸在她背后说:“这不是你要的结果吗?”   “……”   “给机会了又不用?”   “……”   “不是不知道害羞怎么写?”   倪青葵恼羞成怒地回过身:“你……”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江轸放下书,看向她。   倪青葵:“这里不安全。”   “有吗?”   “你故意的!”   “有吗。”   “蓄谋已久!!”   他摘下眼镜:“是吗。”   江轸环顾四周,又说:“好像有点冷了。”   倪青葵也左右看看,企图献上关怀:“你衣服呢?”   江轸恍然想起:“洗掉了。”   “……”   倪青葵不帮他找衣服了,一头黑线地扑到他怀里,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大坏蛋。”   江轸轻轻笑着,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一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暖和多了,谢谢。” 第70章 力量05   倪青葵就这样坐在他腿上, 静静地搂了他一会儿。   她的外套拉链其实挺冰凉的,一直在他锁骨上晃,好像在往心口上挠, 厚厚的女款棉服被他手臂松松环抱着, 江轸想,其实他单方面的裸露意义不大,这自然是因为她的衣裳太厚实,她几乎无法直接接触到他, 继而占他便宜,并非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都当柳下惠了, 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江轸面露正义之色,做出严谨的思索时, 便听见倪青葵喊了他一声:“江轸,我要严肃问你一个问题。”   他低低地嗯一声,也敛下狭长的眼眸,轻轻看她:“你问。”   倪青葵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一点距离,盯着他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他眸色微顿:“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你先交代。”   江轸也盯着倪青葵饱满红润的脸颊,回忆片刻后, 说了一句:“你不如问,我是什么时候看见你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在他认识她之前, 走到她的面前之前, 甚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之前, 那个活泼鲜亮的女孩就已经不设防地闯入他的也界,和他的命运挂钩。   他说:“有一年大课间,你在主席台领操, 跳的是兔子舞,我想的是,我要和你做朋友。”   “领操?”倪青葵极为用力地思索一番,不敢置信道,“天哪,那是我二年级啊。”   倪青葵的眉心皱成了一个细巧的八字,要气不气的,但纠结过后,还是有点气,叉腰凶他:“你的城府也太深了吧?”   “怎么能叫城府?”江轸纠正她的不当思维,解释道,“这说明你对我的吸引力,是命中注定。”   倪青葵发现了,他总是喜欢用一些颠倒黑白的措辞,来彰显自己的正直。   人呢,越是没有什么,越是要强调什么。   但是仔细想想,这话似乎也没太大的问题。   倪青葵又翘着下巴,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江轸回忆良久,说:“第一次梦见你吧。”   “什么时候?”   “忘了。”   “看来很久远咯。”她挑挑眉,“埋线埋得这么久,总算让我拆穿你的心机了。”   他轻笑,捏她的脸:“拆穿了还喜欢吗?”   倪青葵堆一脸清甜的笑,亲昵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又双臂一展,紧紧地搂回去:“你说呢?”   倪青葵对他进行了一番尽兴的揩油:“还有呢还有呢,如实交代。”   江轸只说:“太漫长了,不方便在这种紧要关头说。”   倪青葵若有所思道:“是啊,我们居然认识了这么多年了。”   他说:“还会有很多很多年,不急一时。”   倪青葵低眉轻笑,“好吧,由于我要赶考,今天先不跟你翻旧账了。”   其实他不冷,反倒是她的手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他的身体捂热了。   江轸拍拍她的腰:“好了。”   他认真说:“好好准备考试,不要因为我受到影响。”   倪青葵笑:“想不到你这个狡猾的狐狸,居然会及时收手?”   “原因我说过,对我不好。”   “那你干嘛还大冷天的发骚?”倪青葵戳一戳他赤条条的胸口。   江轸说:“因为我想宠你。”   “……”   她撇撇嘴巴,刚要得意,又听他道:“所以做出牺牲。”   她惊讶:“出卖色相也能叫牺牲?”   江轸见她起身,把眼镜戴回去,含笑看她:“我有节操,从不以色侍人。”   倪青葵站起来,笑道:“ 你还好意思说。”   江轸松弛地倚坐,撑着半边脸,沉默地看着她笑。   他不装蒜、不装傻、不耍心机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是由睿智感包裹着温柔的暖色,就像现在被灯光笼罩在身上,平静而安逸的状态。   比起怎么奖励,他更希望她能尽快结束这段旅程,到达想要的终点,希望她能早一点苦尽甘来,刚才抱她的时候,江轸明显感觉到,倪青葵的腰都瘦了一圈。   他难免感到酸楚。   江轸说:“等你结束,再互相奖励。”   倪青葵正往外头走,闻言定下脚步,回眸看他:“怎么,考不好就不奖励?”   江轸笃定道:“不会考不好。”   倪青葵自信满满,马尾甩甩,脚步变成跳跃式的:“那当然啦,我可是Champion~”   -   艺考成绩是四月份出的。   倪青葵查到自己的分数,名次后面显示的数字是:1。   她擦擦眼睛,又确认了好几遍,是1。   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让她此刻有些晕晕乎乎的,但倪青葵喜悦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又立刻去翻看官网的名单,在管弦乐-小提琴的表格里,看到了王菁,也看到了杜若,但是成绩没有公示,排列方式是按照学号。   倪青葵打电话问了王菁,王菁说她排第六。   她又打电话给杜若。   但杜若立刻挂了。   倪青葵又打了一次。   通了。   倪青葵说:“干嘛挂我电话?”   杜若冷冷:“你想干嘛?”   倪青葵友好道:“要做同学了,杜若。”   杜若依旧冷冷:“你是来嘲讽我的吗?”   倪青葵说:“我嘲讽你什么?”   杜若:“你看到我名次了?”   “重要吗?”倪青葵淡淡一笑。   于理,倪青葵是第一,杜若也可能和她并列,但由她的反应判断,大概率并不是并列。所以不重要,她已经知道结果。   而于情,结果确实不那么重要。   倪青葵问她:“你答应过我什么?”   考第一,她做首席。   考不到第一,她就快快乐乐地做自己。   人们常说,前程似锦,但倪青葵希望,杜若的前程要似风。锦是华丽,风是自由。   默了默,杜若说:“我记得。”   倪青葵欣慰一笑:“恭喜你,反叛成功,数学要加油。”   杜若又壮志未酬道:“反正我们才十几岁,还有很多的可能,倪青葵,我早晚会打败你的。”   倪青葵高呼:“好啊,我等你!”   她挂掉电话,飞奔出去,兴奋地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   -   艺考结束后,倪青葵彻底放下小提琴,投身文化课。   简书颐的成绩最近又稳到第一了,中上游的厮杀仍然激烈,但是影响不到她一骑绝尘的分数。   她仍然保持着不需要睡觉,和吃几颗米就管饱的生活模式。   倪青葵一直相信,简书颐是天才,毕竟,没有超常智力的人不会走到这个位置,但她更令她崇敬的,是她为了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不断往她纸片般的生命里增加厚度和韧劲,如树扎根。   她必须要有绝对的坚忍,因为她必须要逆天改命。   某日,倪青葵正在餐桌上劝简书颐好好吃饭,旁边有人坐下了。   是徐宛遥。   她没去打饭,前去排队的是她的好朋友。   “小遥遥,我看到你成绩排名了,最近进步超快。”倪青葵不吝啬鼓励,给她高高地举起大拇指。   徐宛遥也笑着嗯了一声,踌躇满志地说:“好消息好消息,我数学成绩拉上来了!我爸妈给我找了个老师,特别适合我,我才发现,原来是曹老师讲课方式的问题,我才恍然醒悟,找到适合自己的老师好重要啊。”   倪青葵笑盈盈地说,“那你还是很幸运的啊,幸好在高考前遇到了你的良师,照这个突飞猛进的成绩,高考一定会是你考得最好的一次。”   徐宛遥的来意显然不是聊成绩,糊弄地嗯嗯了一声,随后瞥了一眼静静吃饭的简书颐。   然后,她又看向倪青葵,轻声地说:“那个那个,我跟你们说一声,我现在不太喜欢他了。”   突然岔开的话题让倪青葵没反应过来:“嗯?”   简书颐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汤,但没有往嘴里送,听到徐宛遥的话后,她像是忘了要喝汤这件事,又魂不守舍一般,把勺子放回去了。   徐宛遥说:“就是之前告白那个事情嘛,你还记得吧?”   倪青葵想起来了,恍然地哦了一声:“看腻了?”   “不是,我觉得他性格不太好。”   “方立函吗?”倪青葵轻声地说着,又感到纳闷,“他挺好的啊,号称完美男神哎。”   简书颐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   徐宛遥说:“我觉得他有点冷冰冰的。”   “那你去跟江轸相处相处。”   “不一样的感觉。”   倪青葵撸袖子:“他对你做什么了,说。”   “不是对我,我观察的。也不是对别人,就是一种感觉吧。并不是我期待的那种,说不上来,反正我还是更喜欢暖男。”   简书颐安静抬眸,看向徐宛遥。   倪青葵似乎看透什么,笑问:“那你现在迷上哪个暖男了?”   “田径队的。”   “体育生?”   “昂。”徐宛遥说,“有一次走在路上,他突然给我挡了个飞过来的球,还笑着说:不好意思啊。然后我就狠狠心动啦。”   徐宛遥讲完,她的新同伴过来了,端着两份饭,坐下。   几个人便没再说这事。   倪青葵和简书颐先吃完,先离开。   倪青葵勾着她出去,摸摸下巴:“好奇怪啊小遥遥,干嘛好端端地过来说她移情别恋的事?”   倪青葵琢磨不明白。   简书颐没有回答,她想起倪青葵不在的日子,有几天,她是和方立函一起去校外吃饭的。   她并不想跟他关联紧密,但此人素质堪忧,手段非凡,手握她的一些把柄,只为了叫她陪他吃饭。   其实她一秒钟的好脸色都不愿意给他。   回来时,两个人并行,隔得并不近,但上楼梯时,她看到走在前面的徐宛遥。   简书颐心跳加速,脚步也加速。   她不知道为什么紧张。   即便跟徐宛遥迎头撞上又怎么样?   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走在一起没有什么难堪,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身不正了?   简书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闪躲。   一闪而过的念头之后意识到,她的脚步正在背叛她的“讨厌”。   不应该是这样的。   彼时,简书颐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甚至超过了徐宛遥。   后面一段路的加速,是源于她对自己的愤怒。   不过幸好,徐宛遥应该没有看到他们走在一起。   她后背又没长眼睛。   她不想让整个场面看起来让她陷入了一段烂俗的三角恋,以及心虚的背叛,或者,难道,她已经身在其中?   就像即便此刻,面对徐宛遥的放下,她也不该感到松了一口气。   简书颐觉得不应该,但她脑子很乱,暂时放掉理性,不去思考这份释然的心情对她而言的意义。   眼下,走出食堂,倪青葵已经在谈天说地聊起别的了,简书颐还在深深地思考着,后面有人跟上来:“一姐。”   她回头看到徐宛遥:“嗯。”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什么负担?”   “就是假设,某天有 个男生给你告白的话,你不要想到我,随心就好。”   给她告白的男生很多,简书颐从来不放眼里。   但是此刻竟然莫名的心领神会,她在说什么。   “虽然你总是冷冰冰的,但是我知道你其实很为他人考虑,也可能会犯纠结,但小遥遥永远都是最希望你幸福的那个人——”   看到不远处的倪青葵,徐宛遥又微笑着加一句:“之一吧!”   “分班之前,我在1班唱歌,我心里想的是你的那句话,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虽然这也上帅哥很多,男神换了又换,但你一直是我唯一的女神。”   徐宛遥用手掌指向天上的太阳:“至高无上的那种!和太阳肩并肩。”   沉默很久,简书颐捏了捏她可爱的脸颊,笑着说:“谢谢,希望你跟暖男牵手成功。”   徐宛遥被噎了下,接着红着脸跑远了。   徐宛遥的朋友被她拉着跑了好一段路,莫名其妙地看她,“你昨天去办公室不是还绕路往1班走,不就是为了看那个方什么的?什么时候又有田径队的了?”   徐宛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别管啦,我说有就有。”   两对女孩背对背,往不同的方向去。   天高云淡的六月即将到来,风把春天吹走。   香樟的新叶掉在她们的肩膀上,再有多少的不舍,胆怯,退让,都会随着一场考试而终止。   她们总是这样依赖着,并且信任着时光。   高考前一天,倪青葵留到了最后。   倒计时终于不用再做更改,倪青葵把文字的贴纸小心地撕去,又认真地清洗了一遍黑板,她洗到一半的时候,李帆瘸着腿过来了,说:“我来吧。”   倪青葵看向老师的腿:“您最近好些了吗?”   李帆说:“好多了,就是结疤有点痒,筋还有点扯着痛。”   倪青葵微微一笑:“辛苦了,老师。”   李帆前不久骑电瓶车来学校的时候,因为车速过快,在小道上被障碍物绊倒摔了车,索性没有伤到骨头,但是半月板挫伤了,四肢的皮外伤严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   她是为了看早读,黑乎乎的天,车速又太快,才栽了跟头。   虽然学校规定老师不必每天到校,但是李帆坚持了高三整整一年,每天披星戴月,连自家的两个孩子都没时间接送。   李帆不是那种理想热烈,很容易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她有她的功利,苦愁,乃至怨言,稍加管教就要被学生顶撞、被家长举报的倒霉经历,让她体会到付出得不到回报的现实,理想的光被辛劳磨灭,蜡烛的确烧成了灰烬,但究竟是为教育,还是为生计?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因为偶尔自习课的时候,她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台下每一个熟悉的脸,顾虑着他们的性情,思考着他们会去哪儿读书,在哪里成为人中龙凤,她也会翘起嘴角一笑。   她已经没有光了,但浪漫主义的光辉,会在寒来暑往的教室里永存。   倪青葵静静地看着她。   她静静地看着台下空荡荡的桌椅板凳,轻声一叹:“又是三年。”   因为破除形式主义之类的要求,今年学校没有给他们办成人礼。   不过大家对此也没有任何期待,因为学校的成人礼的确很形式主义,无非就是站在操场上晒太阳,听演讲,跟家长道谢,连本身是很浪漫的庆贺都变得都变成了教条大会。   高考结束,在成绩出来之前,倪青葵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她制作了50份邀请函,给班级里的49个同学,还有班主任李帆发去了邮件。   为了不给大家留下遗憾,她想要给高三(1)班的全体同学置办一次成人礼。   查分数那天,倪青葵早早地到了江轸的家中。   她坐下,她起身,她踱步,她又坐下,她又站起来:“几点了。”   江轸静坐,在看微积分:“还有五分钟。”   她坐下,她起身,她踱步,她又坐下,她又站起来:“几点了。”   江轸淡淡:“224秒。”   “你都没看时间。”   “心里有表。”   “……你真是个神人。”   “谢谢。”   “不客气。”   倪青葵又坐下,紧张到四肢乏力:“还是你帮我查吧。”   江轸合上书,义不容辞地应下:“嗯。”   准时准点,江轸进去,被卡出来,又进了三次,看到613的分数的时候,倪青葵正在面对着墙壁,一边祈祷,一边嘀咕:“我要是考得不好你先不要说,或者你委婉一点,让我有缓冲的——”   江轸打断,浅浅一笑:“可以过来亲我了。”   倪青葵回过头去,双眼放光,扑到他身上,抓起手机一看,然后“啊!”的尖叫一声,把手机扔飞出去,紧紧搂住了江轸。   江轸笑着拍拍她的腰,真诚地祝福:“恭喜你,倪青葵,苦尽甘来了。”   江轸抱了她一会儿,随后,不等她反应便起了身,将倪青葵抱起来,放倒在一旁的床上。   倪青葵塌进柔软的被窝里,感受他迅速下压的吻。   虽然江轸看起来也一秒钟都不想浪费这个奖励,但他还是温柔的。   江轸扣着她的手指,循序渐进地加深这个吻。   倪青葵闭着眼,勾住他的脖子,也热切地配合着,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拍他一下,“叔叔阿姨会进来吗?”   江轸把她的手腕扣回去,哑声说道:“门早就锁上了,还用你担心。”   倪青葵脸色又变红几个度,再次袭来的这个滚烫的吻,不知不觉地就蔓延到深处,克制已久的欲念紧紧卷住了她的舌头,她都不知道怎么他什么时候窜进来的,等有意识,轻吻早就变成了压制着她的深吻,她被紧紧地挟持,无法动弹,也不愿逃脱。   他一以贯之的手段,就是步步为营,等温水变热,青蛙再想跳出去,早就被煮熟了。   倪青葵抱着江轸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耳朵,跟她一样的热。   她忽然翘了一下嘴角。   会脸红的人真可爱。   江轸,原来你也有可爱的一面。   察觉到她在笑,他轻轻放开手,往下看她:“满意了?”   倪青葵眯着眼睛笑,心满意足,像是喝醉了酒在说梦话:“这简直是太完美的奖励啦。”   江轸勾唇轻笑。   其实他还不满意,但自制力让他停下,否则会出事。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将她激醒。   倪青葵蹭的坐起来:“等一下。”   她打开手机,看到班级群里在激烈地讨论着分数,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做蹭饭地图,李帆说让大家把分数私下发给她,混乱的场面里,倪青葵一直没看到简书颐说话。   倪青葵的心脏忽然闷闷坠坠的,起伏的心绪比查她自己分数时还要七零八落。   倪青葵在私聊她、给她打电话,还是冲回家里抱住她之间,犹豫了好久。   她点开她一直安静的对话框,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要怎么开口问呢?   万一不是期待中的结果,她们要怎么承受呢?   倪青葵一只手抓着手机,一只手放嘴里,紧张到啃起了指甲。   江轸轻轻握住她那只被啃的手,拉到自己的腿上,又轻轻蹭掉她的手汗:“我来问?”   倪青葵的手机快从颤抖的手里滑落了,她果断把手机交给江轸。   倪青葵:“我说一句你打一句。”   “嗯。”   江轸低头,准备听令。   倪青葵:“就直接说,考得怎么样。”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考得怎么样?   江轸字还没打完,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她回了吗?”   按下发送键,他说:“刚发。”   三秒后,倪青葵:“她回了吗?”   半分钟后,倪青葵:“她回了吗?”   五分钟后,倪青葵:“她回了吗?”   十分钟,江轸终于出声:“回了。”   “说什么?”倪青葵又开始啃指甲。   他把手机递来。   简书颐回了句:还不知道。   看到这四个字,倪青葵紧张得吊到嗓子眼的心脏又往回轻轻一落。   倪青葵抢过手机:没查吗?紧张的话我帮你?   简书颐:查了,但没显示,我应该是进省前十了。   倪青葵刚打了一句把你证件号给我,就看到弹出来的 消息,她弯下腰,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有一滴之后,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她泪如雨下又语无伦次地给她打电话:“简书颐,你怎么这么争气啊,你的降分资格用不着了!”   她笑一笑说:“是啊,你哭什么。”   大概十几分钟后,简书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忽然问倪青葵:“江思淼是不是市状元?”   倪青葵盖住手机,问江轸:“你姐是市状元吗?”   江轸说:“是。”   倪青葵又对着手机说:“对啊对啊,怎么问这个?”   简书颐哦了一声:“那我比她还厉害一点,我是省状元。”   北京的学校给简书颐打来电话时候,她正在家里坐着,数着手里的钱,盘算着去掉房租,这个月还剩多少,拿着手机接听时,手指轻轻顿住,电话里老师在说话,她看着外边从乌云里透出来的光撒在樟树的叶子上,倪青葵的爸爸养的鹦鹉在笼子里扑来飞去,院子里有阿姨种的花,在盛夏里开出最鲜艳浓丽的色彩,从窗户里流进来的风清晰透彻,十分鲜明,让她知道,她并不是在梦里。   这些平静而零碎的空镜,在一个人曲折的命运里能占多少分量?   可是这一幕,她大概要记一辈子了。 第71章 力量06   高考放榜后, 让倪青葵感到欣慰的是,1班终于彻底干倒了2班!   无论是高分还是平均分,嚣张的兄弟班级惨遭碾压。   倪青葵容光焕发地笑着, 拍着江轸的手背说:“我就说我们班同学都是厚积薄发啊。”   江轸腾出一只手给她拍, 继续风平浪静地低头看微积分:“嗯。”   倪青葵生气勃勃地笑着,拍着江轸的手背说:“我就说我们班同学都是聪明蛋子啊,聪明人呢,就是平常韬光养晦, 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 将敌人一举歼灭。”   江轸看微积分:“嗯。”   倪青葵喜笑颜开,把他手猛地一甩, 回头就扑倒在他的大床上:“我就说我们班同学都会梦想成真的啊!大家真是太棒了!”   江轸看一眼被她甩开的孤零零的手:“嗯。”   倪青葵刚刚哭完,眼睛还有一圈红晕未消,但此刻,刚才的一切紧张、激动、亢奋的心情都烟消云散,正肆无忌惮地趴在江轸的床上,翘着两只小腿,晃啊晃。   她心情很好地翻着去年的高考指南, 拿着班级的成绩在做比对。   倪青葵的身材比例很好,虽然身高不算很高,但腿长, 纤细的小腿看起来就像没有肌肉, 只有两只脚交叉在一起, 稍稍用力绷紧的时候,能看到一点轻薄的肌肉线条。她的身体浸在下午的阳光里,白得清透, 虽然是酷暑天气,但两只脚上还穿着乳白色的袜子,是遭到她爸爸的逼迫,以寒从脚生为由,让她大夏天的也不能懈怠养生任务。   不知道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她交叉在一起的小腿又分开了,喜悦地晃啊晃,隔着绵薄透光的白袜,能看到里面俏皮张开的几粒脚趾,灵动又可爱。   江轸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微积分:“今天跟我睡?”   倪青葵不喜悦了,嗖一下转身,冷眼看他:“大哥,你在大放什么淫词?”   他淡淡说:“床都被蹂躏成什么样了,我以为你打算占据它。”   “……”   她上身往前弓,大致瞧一眼他凌乱的床榻,紧接着便恶魔上身,变本加厉地在床上滚了一圈:“就揉就揉。”   倪青葵伸展着双腿,在空中做着蹬自行车的动作,在削着他的被子,把被子搅成一团,蹬得乱七八糟:“我踢我踢。”   江轸:“……”   倪青葵玩累了,非常恶劣地龇牙一笑:“一会儿你自己铺平哈。”   兴致盎然地闹腾完了,倪青葵将大长腿松弛地摊平在床,举着那本书,又在翻看。   江轸说:“一直在研究,是有新的选择了?”   倪青葵翻一页:“我看看小宁宁能去哪。”   倪青葵又翻一页:“我看看小叶能去哪。”   倪青葵再翻一页:“我看看夏文骢——哦不对,他保送了,用不着我担心。”   “我再看看……周绥能去哪。”   想到这,倪青葵忽然放下书,又打开手机,去看了眼成绩单,眼眸一亮,惊喜道:“周爷这次考得好好啊,估计能挑个985哎。看起来他考运不错,也是不算白费工夫——”   倪青葵说到激动处,脚丫子又朝空中蹬了两下,话音刚落,脚踝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随后,她眼前一黑。   书还捧在手里,倪青葵将书籍往下压,按紧在心脏的位置,两人被被子盖过头顶,蒙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静了几秒。   倪青葵轻飘飘地出声,对黑暗里的人说:“那个,我、我是叫你铺床,不是把我铺起来。”   又静了几秒。   她继续难为情地说:“也没让你把自己铺进来。”   虽然她看不见江轸,但是听见他熟悉的声音,因为隔绝了外边的声音,显得近在耳畔:“是吗?”   他说:“我以为你这样糟蹋我的床,是要和我一起睡。”   “逻辑关系是?”   “不是吗?”   “……”倪青葵突然闷声不语,她抿了抿发热的嘴唇。   静了静,江轸又逼问:“不是这样想的?”   她轻声:“当然不是啊,我跟你闹着玩呢。”   “不要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   江轸说:“因为我们长大了。”   两个人躺在同一个枕头上。   倪青葵的脸颊浮起两团粉色云团,没有人看见,但她察觉到一股鲜明的热浪正在凶猛逼近。   江轸强势地夺过她手里的书,一把丢出去:“继续。”   他翻了个身,压上来。   少年修长性感的手指将她扣紧,倪青葵的手背陷进软绵绵的枕头。   虽然不是第一次亲吻,但是在被子里,抱着他结实有力的背肌,又闷又热的感受,让倪青葵的四肢百骸都被引燃,心尖还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躁动。   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她把江轸推开一些,大喘粗气,憋出一个字:“热。”   江轸把被子掀开,空调调低,又要蒙住她。   但倪青葵抓紧时机,就是这时候,趁着见到光亮,反客为主,一举将他擒拿。   她压到江轸的身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头发被弄得轻微散乱,颊面的色泽柔软鲜亮,在反击的野心里,这点红润就显得不那么羞涩,只剩下获胜的愉悦。   江轸微微蹙眉,躺倒在床,又被她“弱不禁风”地钳制住了。   他摆好束手就擒的姿态,手腕摊在枕头上,等着被她箍牢。   但是倪青葵没有来擒住他的手。   她双腿一跨,直接坐在了他的腰上。   倪青葵下意识做出这样的举动,因为更方便将他困在身下,让他不得动弹。   然而下一秒,感受到身下的腹肌微妙地绷紧时,她登时就笑不出来了。   她穿的是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两条腿就这么紧紧地夹着他的腰部。   如果刚才,对他这句“长大了”还似懂非懂,眼下的触碰可以说让她一秒领悟到男人女人和男孩女孩的区别。   除了腹肌紧实,她还蹭到什么隐约在显形的东西。   倪青葵缩了一下腿。   江轸真不愧是装货版柳下惠,这时候还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只是喉结微不可察地一滚,又看向她表情多变的脸,语气还算镇定,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   这个姿势,让她想到了某些电影里色色的东西。   “咳。”倪青葵清清嗓,学着江轸做出正直的表情,擦了额头一把不存在的汗后,立刻从他身上下来,“没事。”   江轸追问:“没事?”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江轸:“小孩子?”   “你、你要不要紧?”   “你觉得呢。”他音色低沉。   “那我出去。”   “……嗯。”   幸好,“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尴尬和他的追问。   李心慈在外面问:“小葵,查到分数了吗?怎么还没有动静?”   “查到了查到了。”   倪青葵做贼心虚地窜起身,跑过去开门。   江轸没立 刻跟上,他躺在那儿,把乱糟糟的被子掀过来,松松地遮在了自己的身上。   随后,便听着外面的人大声说:“阿姨,我好厉害啊,我考了六百多分,都能进江大了!!”   李心慈尖叫:“啊啊啊啊啊!!”   倪青葵尖叫:“啊啊啊啊啊!!”   她拉着阿姨的手,两个人一起原地转圈圈,啊了好半天。   李心慈说:“要不就留在江大吧?”   “那可不行,”倪青葵笑一笑,骄傲地说,“考得好就是有资格挑学校,可不是学校挑我了。”   江望霖也走过来道喜:“抽时间一个搞个庆功宴?”   倪青葵笑得明媚:“好呀,那让我爸爸请客吧,从我艺考出分开始,他老人家就已经谋划大半年了,必须要做一回东。”   说到这儿,倪青葵陡然想起:“对了,我还没跟爸爸妈妈说呢,我得赶紧告诉他们。”   门口乖乖静坐的德牧看到倪青葵过来,迅速起身。   倪青葵尖叫:“小一一,我考上啦!快祝福妈妈吧。”   李心慈和江望霖异口同声,面面相觑:“妈妈?”   倪青葵兴奋地拉着狗狗的前爪,来了一段人狗共舞的华尔兹。   51眨眼,晃尾巴,张嘴,高频率哈气,高兴得舌头都要甩掉了。   李心慈见状,瞧瞧狗狗,若有所思地说:“51最近好像发.情了,还是拴起来吧,小葵小心一点啊……”   倪青葵闻言,连她后话都没听完,就把狗爪子甩开,涨红着脸飞奔出去了。   51痛心疾首地伏倒在地。 —————————— 作者有话说: 对了对了,男主的人设卡一栏是51,不是江轸,因为那个老师不画男孩子,没约到男主(是我自愿澄清,绝对不是江轸按着我的键盘逼我的) 第72章 力量07   最近毕业季, 裴雪旗也搬离了南风巷,被他的导师推到了北京的学校念医学博士,他也即将启程, 迈向人生的新高度。   来接他的车子, 是三年前那辆京牌车。   倪青葵偶尔觉得,日复一日枯燥学习的生活,让这三年时间显得很漫长,可是看到那位来接他的司机叔叔的时候, 又仿佛跟这位大叔碰面的日子就在昨天,他热络地和她母亲打招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虽然只是过路之交,但倪青葵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无比熟悉, 让她觉得时光似乎未曾远走。   两面之缘,不经意间成为了时间的坐标,刻下一次相遇,刻下一次离别。   因为今天妈妈不在,倪青葵就帮忙提了一点行李,她独当一面,做完代理房东, 走完交房流程。   倪青葵站在门口,接过裴雪旗递来的钥匙。   “谢谢哥哥为我指点迷津,很高兴认识你。”倪青葵礼貌微笑, “读博要顺顺利利的, 以后常联系。”   “一定。”裴雪旗也清浅一笑, “在北京遇到什么困难就找我,开学请你们吃饭。”   倪青葵眸光闪烁:“好啊好啊。”   裴雪旗坐进车里。   倪青葵挥挥手:“拜拜,一路顺风。”   他颔首道别:“再会。”   夏季的穿堂风贯穿了长长的巷子。   车开到尽头, 而后向右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倪青葵怅然若失地站在那儿片刻,直到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过来。   她飞快地跑回院子里。   简书颐应邀回了一趟学校,到家时,倪青葵的礼炮准备好,她刚一跨进门,“砰”!的一声,彩带乱飞。   倪青葵开朗的声音响彻天空:“恭喜女王凯旋而归!哦呼~~”   简书颐吓了一跳,惊慌之后看着她,随后无奈一笑,掀掉肩膀上的彩带:“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她往家里走。   倪青葵跟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多摄影机怼脸上让你发言?”   “是有几个,不过我推掉了采访。”她说,“有的人挺不礼貌的,我想要真心实意的恭喜,作秀就算了。”   简书颐最讨厌不真诚的人了。   倪青葵笑说:“还是这么有个性嘛,我的姐。”   倪青葵跟她进门,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倒,舒服!   简书颐准备切个西瓜给她吃,忽然想起什么,突然问倪青葵:“对了,你有没有周绥家长的电话?”   倪青葵说:“周绥家长?可能有,我要找一下文件,你跟他怎么了?”   简书颐默了默,像是思考了一些事情,随后走到她面前,认真地说:“我问你,如果一个傻子,为了和你在一座城市,选择放弃性价比更高的大学,你会觉得这是深情还是幼稚?”   倪青葵愣住,张了张嘴巴,觉得这问题好难回答,她不确定地判断:“可能都有?”   简书颐无奈地说:“我跟自我感动的人说不通。”   倪青葵轻声道:“深情幼稚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很喜欢你。”   简书颐转身去厨房,“可我不需要这种喜欢。”   倪青葵坐在沙发上,望着她的背影,再一低眸,瞥见简书颐的手机亮了。   一眼就看到,是周绥的消息停留:好,我听你的。   如果倪青葵置身事外,她大概会选幼稚。可是她和周绥朝夕相处,这一次,她看到的也是有温度的人了。   倪青葵忍不住帮周绥说了些话:“喜欢本身不是错,它会让人昏了头,周绥就是嘴笨,他真的挺好的。”   简书颐把西瓜一分为二,她背对着倪青葵,说:“我只是很理智地跟他分析,让他不要这样做,让他考虑自己的前程,他竟然别扭到,觉得是我对他有情绪,甚至是因为我喜欢别人,所以才想把他支开。   “热烈当然很好,可惜你知道,我是个非常现实的人。我不要鲜花礼物,布偶娃娃这些东西,这可以是点缀,但不能是他能拿的出手的全部,我不要空中楼阁,因为我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我不喜欢飞在天上谈情说爱。   “但是周绥给我的偏偏全是这些,面对这样的心智,说实话,我很累,我和他对话都觉得累。如果一个人无法做到沉默寡言、务实能干,那就用能力吸引我。   “喜欢没有用,他很好也没有用。”顿了顿,简书颐低声地说,“我们之间有鸿沟。”   她回到客厅,跟倪青葵坐在一起。   倪青葵举着勺子,但迟迟地没挖下去,她看了会儿简书颐,倏然问道:“那你会觉得,方立函比他更好吗?”   简书颐说:“我从来没有把他们做对比,我没有在挑选,这道题对我来说不是选择,是填空,周绥不是我的备选项。”   倪青葵失笑:“有没有可能,他宁愿你把他当备胎啊?”   简书颐:“如果一个人足够自重,他不该这样想。”   倪青葵:“可你不是说,你就喜欢自甘下贱的男生吗?”   “所以我不想喜欢他,因为我真心地希望周绥能尊重自己。”   “……”   倪青葵又沉默下来。   谁都可以自甘下贱,但不能是胸腔里那一颗可贵的真心,不能是拥有真心的少年。   放在面前的手机又亮了。   倪青葵提醒简书颐:“他给你发消息了。”   简书颐瞥了一眼,但没拿起来,她拿着遥控器在调综艺节目,淡淡地说:“你帮我回一下吧,回完把对话框删了,我不想看。”   倪青葵干干一笑:“简书颐,你的心好硬啊。”   简书颐:“谢谢,就这么夸我。”   倪青葵猜测,也许她的逃避不是因为心硬,是为许多的不忍。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却又无法不做出决断。   倪青葵拿起手机,按了密码。   周绥说:抱歉,很长时间打扰到你,希望你不要以后想起我,都是不好的回忆。   倪青葵胸中酸楚,百感交集。   她正要打字,简书颐欲言又止地瞄了她一眼。   “怎么了?”倪青葵问她。   简书颐低眸:“你……委婉一点,不要太伤人了。”   “那你自己发嘛。”   “我说不出口。”   倪青葵用简书颐的手机发:没关系,不会的。   周绥:我们还会再见吗?   有许多的关系,进一步不可能,退一步又伤人。   倪青葵头一次产生一个念头:“同学”竟是男女生之间最健康、最平衡的情谊了。   要是能永远 做同学就好了。   可惜时光难倒流。   倪青葵回:也许吧。   简书颐拿到了一些政府和学校的奖金,一笔一笔地打来,她这辈子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彼时,倪青葵拿着计算器,帮她不断叠加着数字:“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看得出三中真是落寞好多年才出一个状元,我突然发现,你现在就可以买房了哎。”   简书颐挑眉:“看来你是想赶我走了?”   倪青葵提高音量,“我当然想让你住我家!但你也有你的目标要去实现嘛。”   “先不急吧,慢慢规划。”顿了顿,她轻声说,“可能还有别的用途。”   “你打算做什么?”   “其实……很想去留学。”   在真真实实拿到这笔钱之前,简书颐从不谈论内心深处的一些奢望。   倪青葵眼睛一亮,立刻要跟她高谈阔论:“你想去哪里?”   “还没想那么多。”简书颐慢慢地说,“我就是很想去外面看看,旅游也好,读书也好。   “我觉得我的生活太封闭,太被动了,十八年,我连江城都没出过,就连了解外面的渠道,也只能通过看书,可是读万卷书,只能让我的思想行万里路,我同样想要进入眼见为实的,广阔,繁荣。”   倪青葵笑说:“那从现在起,这个世界就在你的手中,由你来操纵了,真好。”   简书颐蜷腿坐着,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窗外的黄昏被她这样一双眼睛盛着,也像极了光辉四溢的黎明。   总有人说,在这个时代,高考已经不能改变命运了。   倪青葵却始终相信,一个人所有的坚持、努力、汗水与野心,一定会直指命运。   -   倪青葵最近在紧锣密鼓地策划班级的成人礼,她打电话问了李帆,安排好时间,确认在毕业典礼的当天下午,需要借用学校的礼堂和话筒设备。   今年的生日,十八岁的生日,她就要和同学们一起度过了。   倪青葵给大家准备了伴手礼,她在客厅地毯上悠闲地坐着,正在一件一件地摆放布置,客厅里充斥着西瓜的香甜味,电视里在放着她最爱的《武林外传》,悠长的夏天悄然流淌。   倪青葵和李帆一起想了一个环节,她们准备搞一个颁奖仪式,给每一个同学都颁发一个小小奖项,这个奖项的内容是由李帆填写的,老师把文档发给倪青葵的时候,她一边看一边笑。   最淘气就算了,最能吃、最能睡是什么啊?   她扫完每一个名字,最后,在文档表格的最后一个框里写下:最伟大的小蜜蜂奖——李老师。   倪青葵回到聊天界面,打开青梅竹马小分队的群聊:同志们下午好,十万火急,需要请大家帮一个小忙,我打算组建一个小型的交响乐团,用作三中的成人礼演奏~弦乐组就由我们几个中流砥柱负责,还差铜管组两位,木管组两位,打击乐一位,竖琴一位,以及一个指挥。   倪青葵:ball ball you~[拜托拜托]动用一下你们的人脉吧~小葵在此感激不尽![拜托拜托]请大家吃饭喝奶茶![美味][美味]   陈思尧先冒泡:什么时间?   倪青葵:半个月后。   陈思尧:我帮你问问。   倪青葵:[拥抱]   万年潜水的江轸:?   倪青葵撤回拥抱:[握手][握手]   江轸:。   倪青葵撤回握手:[点赞][点赞]   王菁:你们没办成人礼吗?   倪青葵:魔鬼学校,你懂的[可怜][可怜]   王菁:要不要提前排练?   倪青葵:难度不高,我相信以我们的团队配合能力,一支曲子三天就能练齐啦。   王菁:好。   顾灵灵:有帅哥吗?[探头]   倪青葵:全员美少年,供灵挑选(江轸除外)[坏笑]   顾灵灵:那多不好意思[对手][对手]   陈思尧:钢琴需要吗?   倪青葵还在打字。   十秒钟后,江轸回了一句:不劳驾你了,还有我。   倪青葵扶额:“……”   陈思尧从善如流:嗯。   杜若冷不丁:我退群?   倪青葵想笑:好。   杜若:?   倪青葵:@王菁,那麻烦你当一下第二首席咯。   王菁:OK[坏笑]   杜若:???   倪青葵:咦,怎么还没退?   杜若:你把我当空气?   倪青葵:那不然呢?   杜若:冲你这句话,就不退[微笑]   倪青葵:[微笑][微笑][微笑]   杜若发了三排微笑。   倪青葵发了八排微笑。   最近,江城的渡江节开幕。   倪青葵每天练完琴,傍晚时分会去跟江轸约会,他们去江边遛狗,有江有湖的城市总是热气腾腾的,跟这里的交通如出一辙,充满一股野性难驯的气质。   江中的参赛者在飞快扑腾,都在以最快的速度企图横跨长江。   倪青葵的目光随意追随了一个女选手,但在岸上离得远,看不出对方年龄,她将手指卷成望远镜,瞄准她的追踪对象。   倪青葵满眼艳羡道:“我也好想下去,但是老爸说野泳对身体不好。”   江轸理性思考后,说:“水质是一方面,安全问题也要考虑——”   “不过我才不会善罢甘休呢!今年高考没来得及练游泳,等我苦练归来,明年就去报名,”倪青葵指着对岸,目光坚定,“just do it!征服它!”   江轸怔在她雄心壮志的宣言里片刻,只好纵容地弯一弯唇。   他们混入人群之中,朝气蓬勃,俨然是刚刚在一起不久的学生情侣。   但是加入一条狗,两人一狗的氛围就隐约有点变味了,青涩的情侣气息被51抹杀得干净,让他们熟络得宛如老夫老妻。   回家的长路上,51在前面活蹦乱跳。   倪青葵:“听说51最近发情期?”   江轸一愣:“哪里的话?”   “阿姨说的。”   “没有。”江轸望着前面丝毫配不上它威风气质的狗,“可能我最近在家,他高兴,就活泼了点。”   倪青葵也高兴起来:“噢,那我还是可以摸他的。”   江轸默了默,说:“发情也可以摸。”   “……”   倪青葵被黄色文学污染的脑子,一如晋江审核,已经见不得这些敏感词汇了。   她按紧太阳穴,勒令自己快停下。   江轸见状,问一声:“怎么?”   “nonono,没事,突然想到伴手礼还可以买个贺卡,让大家写一写。”   他继续问:“狗的话题是怎么跳到贺卡的。”   倪青葵心虚到语速加快:“我就是这样天马行空啊你是第一天知道?”   江轸不语。   安静几秒,倪青葵又说:“感觉这样我们好像家属啊。”   江轸道:“不是吗?”   倪青葵低眸:“确实哦,本来就是老夫老妻。”   江轸低笑,看一看她,用手指轻蹭她的脸颊:“老夫老妻还脸红?”   倪青葵义正词严:“我只是觉得我们认识的久,又不是说恋爱谈得久。”   江轸说:“总会变成真的。”   倪青葵明知故问:“真的什么?”   他不答反问:“你愿意吗?”   她俏皮地轻笑着,歪过脸,抬头瞧他:“干嘛,你想我把一辈子都许给你啊。”   他面容冷静,却在说着令人想入非非的话:“我已经许了,你恐怕也没法逃了。”   倪青葵鼓了一腮帮子的气,闷不做声地走到前面去。   过好久,她才轻轻回应一声:“那好吧,一报还一报。你怎么对我,我当然就要怎么对你啦。”   她只花了半分钟就想通了,回过头,冲着他温柔一笑。   江轸站在她身后,对上她笃定的笑眼,也轻轻勾唇。   慢行在家门口的小巷,灯光把少年的身影拉长。   最近她在练琴,琴吻的痕迹又变深了,跟一块胎记似的。   江轸抬起手指,轻轻撩起她披肩的发,检查那一块痕迹:“下次还是用垫子好一些。”   倪青葵却狡黠一笑:“用垫子还怎么展示我的勋章?”   她昂起脖子,骄傲地展示小提琴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那么的隽永热烈,那么的让她迷恋,怎么可以抹去?   这可是她的勋章。   倪青葵翘起大拇指, 冲着自己的脖子一指,“来,江导,拍一下。”   江轸一手攥着狗绳,一手拿着DV,拍摄下她这张青春洋溢的笑脸。   记录“青葵成长日记”的任务重出江湖后,这个DV的用途广泛,已经跟着江轸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喜欢录视频,有时也好心说要帮江轸录。   但是江轸没有丝毫出镜的兴致,只说替她拍就可以。   倪青葵接过相机,一边翻看着每天无聊的日常,一边说:“这个是妈妈给我记录我成长的,其实妈妈很忙,以前一直是小姨在拍我,后来小姨走了,我也长大了。妈妈都忙忘了,她是打算记录到我十八岁成人的。”   她真诚地对江轸微笑:“谢谢你帮我补上后面的这一段,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江轸指着相机,说:“这个太老旧,有些功能已经失灵,可以换个新的,我继续帮你拍。”   倪青葵失笑:“你都不会觉得累啊,任务完成,不是应该松一口气?”   他说:“我不觉得累,跟你有关的任何事,都不会让我疲倦。因为记录你,也让我幸福。”   她在他的话里迟钝许久,柔软的嘴唇翕动,像找不到措辞来回应。   尚未等她出声,江轸已经说道:“不用谢。”   倪青葵便不说话了,只心满意足地挑起嘴角,笑得幸福。   “倪青葵。”   “嗯?”   在一盏路灯之下,江轸止住脚步,看着她,忽然说:“还欠你一次正式的告白。”   夏天的夜风还算清凉,但卷进巷子里,卷到二人的身上,那本该扫清余热的风,沾上少年人的蓬勃心声,又迅速变得热烈滚烫。   倪青葵胸口动荡,一颗心加速跳跃。   他刚出声:“我——”   “等一下!”   倪青葵突然抬手制止,然后把DV掰开,对着江轸的脸,小声建议:“我想记录一下,可以吗?”   江轸把刚要说的话咽回去,欲言又止地瞧着她。   这个时候拿出相机,是不是太毁氛围?显得像在作秀?但好在,她的记录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用意。   倪青葵见他沉默,踮起脚,在他唇心轻轻一吻,笑得可爱:“宠宠我吧,江轸哥哥。”   江轸愣了下,怎么可能逃得过她的撒娇?他轻笑、点头:“可以。”   他看着镜头外的少女眼睛,慢条斯理地出声。   “倪青葵,我是江轸,十八岁的江轸。”   “很难说,从哪一天开始,对你的欣赏就变成了男女之情的喜欢。也许是因为某一次梦见你,也许是某一天,某一个时刻,突然很想亲吻你。这对我来说,属于一个漫长的过程里,非常微妙的转变。很难确定到具体的一个节点。   “但从始至终没有改变的,是你对我的吸引。   “你所认为的默契,是我全力以赴的配合,我想让你感受到我的一丝不同,哪怕只有一点点,和他们的不一样,也会让我满足。我想要站在你的身边,做你唯一的第一听众。   “所以我不断地走近你,想要被你看到,被你接纳,站在这个最重要的位置,再陪你一直走下去。   “后来你失意,落榜,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的舍不得,未完成,但我也相信短暂的不顺利,并不会影响你的优秀耀眼,你一定会战胜过去的一切,我必须帮助你,找到那个不负梦想的倪青葵,也是为了不辜负你自己。   “你总是说我很理解你,我很庆幸,因为我觉得,相互理解就是最难能可贵的羁绊。   “学校里如果有女孩向我示好,我也不会想被你知道,我不想让你因此远离我,其次,我不会让你患得患失,不会让你心里难受,因为我是你的选择,而不是反过来。   “我没有对其他的人有过这样的感受。我认为,这应该是命中注定,上天已经替我认定,我只能爱你。”   这一番话,他的坦白,他的真诚交代,让倪青葵想起小的时候,他们一起步行回家时,有男同学过来打趣:“江轸,你怎么天天围着倪青葵转啊。”   江轸面露冷色,一股被揭穿的不悦,讥诮道:“和你有关?”   原来她已经成为他的轴心,很多很多年。   可惜她朋友太多,导致总未察觉他的深意。   倪青葵呆呆地举着相机,半天不动,也忘了按下暂停。   江轸的个性很理智,他是那种数学学累了,都能做会儿阅读理解调剂一下的人,他的脑袋除了倪青葵,就是数理化,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动人的情话,会让人心满意足地觉得,这张脸还是这样用比较好。   书呆子告白!   怎么这么感人啊!   最后,他说:“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江轸看着倪青葵:“答应我的话,就眨眨眼吧。”   倪青葵关掉相机,轻盈地笑着,飞快眨动双眼,睫毛扑闪扑闪,像极了漂亮机灵的蝴蝶羽翼。   她想起他们的初识,又想起他在群里的宣誓主权行为,好笑说:“不过话说回来,名分都有了,你怎么还是要跟陈思尧抢机会?我有请你当我的钢琴小助理吗?”   “因为——”   “除了江轸,谁都不可以。”   他的吻强势压下,随盛夏夜风,卷走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纯洁的友谊。 ——————————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我尽量白天就写完 第73章 [6.13更新] 力量08   寂静的巷子里, 温柔的一吻结束,倪青葵开心地窝进他的怀里。   江轸一只手得牵着狗,只腾出一只手轻轻地环着她的腰。   倪青葵说:“跟你在一起我特别开心, 我想要每天说喜欢你。你也要每天说喜欢我好不好。”   江轸:“喜欢你。”   倪青葵不悦地拧他:“要有感情。”   江轸的手又抬上来, 拍拍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低眸浅笑,低声说:“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倪青葵满意地笑弯了眼睛。   她仰头,把相机丢给他:“好, 现在到你拍我了。”   江轸接过:“你也要告诉我,你这些年对我的图谋不轨吗?”   “我才没有图谋不轨!”倪青葵严肃批评他倒打一耙的行为, “不过,我可以说一说别的。”   “嗯。”   倪青葵好好地回忆了一番过去。   要从哪里说起呢?   “第一次跟你合作, 觉得你是一个话不多、但是很细心的小男孩,长得也特别好看,穿白衬衫特别清秀,你一来,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变得羞答答的。这时候我才知道,江轸原来在我们学校很有名。”   当然,她努力收着嘴角憋着笑, 强调:“但是我可不会对男孩子羞答答的。”   “后来第二次碰面,应该是我去查眼保健操,我进你们班就看到你在那里做题, 偷懒不做操, 然后我就问你叫什么, 你很无语地看着我,说我们见过。”   倪青葵说到这儿,惊觉现在想起来, 竟然都是有迹可循。   他该不会是故意不做操吧?!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轸,又接着说下去:“我这才想起来,你是江轸,我们前不久才有合作。   “接着,问题来了,我不会写你的名字,你很无语地看着我,然后又很无奈地拿着我手里的笔,帮我写。   “你坐得很端正,样子看起来冷冰冰的,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我站在你旁边看着你写字,心里想的是,这个男孩子睫毛好长啊,怪不得他很有名,他确实好好看哎。”   “再后来,你被男同学孤立——其实也是你装的吧?算了,我不跟你算旧账,然后我们就每天一起回家。”   “我们常常去一起练琴,合奏很顺利,甚至让我非常惊喜,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能和一个人有心电感应,那话怎么说来着?双剑合璧,天下无双!”   说到这儿,倪青葵竖起手指,露出英勇灿烂的笑:“总之就是很神奇的知觉,虽然你刚才说,是因为你努力在配合,但是如果不是有默契,你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合拍到这样出神入化的程度。”   “你深藏不露的城府值得肯定,但也不要否认心有灵犀的存在呀。”   ……   桩桩件件,从小学起,她悉数回忆。   末了,江轸笑得欣慰:“居然都记得?”    “是啊,我也觉得神奇。”倪青葵挑挑眉,“江轸,你知不知道,你早就与众不同了。”   “我也很喜欢你,我的男朋友,想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不好?”   “好。”他点头。   倪青葵望着他笑,眉眼生动。   在这个烂漫的十八岁夏夜,我终于看到,隐藏在你眼里的我自己。   我终于确定,你对我而言,无可取代。   -   倪青葵回到家里,想起贺卡的事情,打算找简书颐参谋参谋,她加快脚步正要往二楼去,正在院子摇椅上玩手机的倪月岚喊住了她:“今天有个男同学过来了,书颐跟他出去了。”   “……”倪青葵面露诧异之色:“来家里?”   “对。”   “我们班的?”   “应该是吧,跟我唠了一会儿呢,知道我是倪青葵的妈妈,看着是认识你。”   倪青葵呆了片刻。   难道是周绥找家里来要说法了?   不应该啊,他上次发的消息不是告别的意思吗?   倪青葵走到妈妈面前,在另一张摇椅上躺下了:“叫什么?”   “我哪知道。”   “她跟男同学出去干嘛了?”   “穿裙子出去的,你说呢,”倪月岚在椅子上晃了两下,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瞧一眼倪青葵,“还叫我别告诉她妈。”   ……简书颐这个酷姐可是从来不穿裙子的!   倪青葵不怀好意地窃笑:“牵手了吗?抱了吗?亲嘴了吗?”   “没,在我面前哪敢,可能出去亲了吧。”   倪青葵不由分说,飞奔进卧室想找她的毕业照,不知道随手塞哪了。   翻箱倒柜未果,过了会儿,她又扑出来:“长什么样?快给我形容形容。”   “帅。”   “多帅?”   “特别帅,就不是一般路边男孩那种长相,得是校草级别的吧,你们校草是谁?”   “江轸啊。”   “不是他那种帅,不是一个类型的。”   “还有呢。”   “高。”   “有多高?”   “估计跟小江差不多。”   “还有呢还有呢。”   “情商蛮高的,说话滴水不漏,长得也干干净净,总体给人感觉挺大方得体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一身行头少说也有四位数——”倪月岚说到这儿,双眼冒光,还掺了点没由来的艳羡,“哦对了,还戴了块江诗丹顿的表。”   倪青葵笑容发邪,凑近妈妈:“你没让他摘下来给你摸摸?”   倪月岚啧了一声:“没办法,要面子,忍了半天没好意思说。”   倪青葵乐不可支,拍拍她妈:“下次直接说就行,他会同意的。”   “知道是谁了?”倪月岚也笑容发邪,八卦脸凑过来,“也跟我说说呀。”   倪青葵已经飞快溜走。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   倪青葵回到房间,抱着老旧的DV翻看了很久今天的视频,再把视频转移到电脑里。   按照时间记录的视频,以今晚的告白为尾声,她慢慢地,挨个往前回溯。   从此刻,一直翻到和江轸的初见。   那天,老师领着他,走近她的身边——   “你好,我叫倪青葵。”   “江轸。”   “我很漂亮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你的花戴歪了。”   “不是啦,它就是歪着戴的,这是造型,我明天就要这样子上台的!”   “是吗。”   “是啊是啊,好不好看?”   “还行。”   ……   倪青葵眼中泛起点滴的笑意。   她想起高一时,江轸还给她的那张后台合影,又找出来,照片上的人是小小的倪青葵,小小的江轸,还有青春年少的倪诺言。   倪青葵把DV与合影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妈妈敲了门,随后递进来一个纸箱:“有个你的快递。”   倪青葵好奇地接过:“嗯?我没买东西啊。”   纸箱包着纸箱,她拆开,发现竟是在班级设立的那个意见箱。   意见箱一直是江轸在保管,当时离校,倪青葵没多想,甚至忘了它是怎么被处理的,可能值日生一并顺走,可能收废品的阿姨捡去。   想不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她的手中。   意见箱是有用途的,这三年来,倪青葵一直依赖着它,解决着大大小小的学生问题。大到被同学欺负,小到饮水机坏了。还有幽暗而无法昭彰的小心思,青春期的胆怯,恐惧,都从这里获得了开解的钥匙。   向日葵的贴纸后面,是她当初写下的可爱文字:“有问题就找我哦~”   此刻,底下跟了一行清隽遒劲的少年字迹:“辛苦了,倪青葵。”   是江轸的字。   她打开纸箱,许多的信纸赫然眼前。   倪青葵哑然失笑。   他居然让这么多同学给她写了信?!   信笺的内容长短不一,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长到两三页。   A:“希望我有一天也可以像你一样,拥有强大的灵魂,美好的人格~天天开心呀倪青葵。”   B:“葵葵葵,拉琴太好听了吧!你是仙女下凡!”   C:“很幸运遇到你,很幸运我的学生时代有你这样的朋友,有你这样的班长,有你这样的体察与细腻,见过你这样的坦荡、明.慧和赤子之心,我这辈子不会忘记的。我无法说出想成为你的话,我无法成为我的乌托邦,我只想站在你的光中,站在你的身旁。”   D:“女侠饶命。”   E:“葵总以后红遍大江南北可别忘了我啊。”   F:“可能有很多人会对你说,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但我用这个开头很怪,因为你是我从娘胎里就结缘的人,不会再有更早的相识了。或许我更适合说,再也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是全世界最勇敢最明媚最真诚最坦荡最可爱最朝气最乐观最善良最大方最爱笑的人,你是天使,我永远爱你,永远永远永远,爱你爱你爱你。”   G:“梨涡怎么那么可爱啊,甜死我噜??>??   H:“你就是最最最好的小女孩,最好的祝福全都给你。你要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   在电脑屏幕上持续播放的视频,跳转到了倪青葵与江轸相识之前的内容。   她正在看信,又是哭又是笑的,耳朵被一阵打拍子的掌声和青年齐声唱响的歌声唤醒。   倪青葵抬头,看向电脑。   年轻的倪诺言坐在黄昏的江岸上,那一年的盛夏热浪已经被光阴扑灭,只有天边被晚霞环绕的电视塔始终安然矗立,年复一年。有人在弹吉他,男孩女孩的歌声混在一起,嘹亮激昂,热血沸腾。   小小的倪青葵就在她的身边,什么都不懂,但是她也跟着大家兴高采烈地鼓着掌。   “I used to rule the world   大千世界曾由我主宰   Seas would rise when I gave the word   巨浪也曾因我之命澎湃   Now in the morning I sleep alone   而今我却在黎明独自入眠   Sweep the streets I used to own   在曾属于我的街道落寞徘徊”   荡气回肠的歌声里,倪青葵凑到倪诺言的耳畔,轻声地问:“这首歌是什么意思啊?”   “生命至上。”   她说:“民众推翻暴政,君主从权力中心跌落。从路易十六的角度来看,回顾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要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脆弱和过失,不要直到最后一刻,什么都消失了,才能理解,最值得敬畏的,是生命本身。   倪诺言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她往天际眺望,看向她坚定的远方。   “当然,还有自由。”   倪青葵隔着屏幕,静静地与她对望,眼睛湿湿的,嘴角却带着安逸的微笑。   现在与过去的距离,只会越拉越远了。   记忆里的面容,只会越来越模糊。   她在心中对她对话。   倪诺言,你的十八岁是什么样子呢?   你十八岁的时候,我才刚刚步入这无涯的学海。   我在启程,你在毕业,我们在线段的两端遥遥相望,有憧憬,有恐惧;有怀恋,有遗憾。    我想,你的十八岁一定充满勇气,光芒万丈。   后来,我学着你说话,学着你做人,学着你铸就坚不可摧的自我,与不被打倒的信念。   去少年宫的那条路,香樟已经变得苍老,你知道吗?   枣树的果子结了一轮又一轮,你记得吗?   倪诺言,我好想你。   但如果你幸福,愿你不再回头望。   ……   大学生们激情饱满的歌声,有着不加修饰的原始生命力,与傍晚时分火烧云的残影烧成一片。   “I used to roll the dice   过去我常常孤注一掷   Feel the fear in my enemy's eyes   尽情品味惊恐在死敌瞳孔绽开   Listen as the crowd would sing   欣然倾听百姓高歌喝彩   "Now the old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   “先王亡矣!新王万代!”   歌声向着青空飘远,像是飘向了偌大的宇宙。   那些青涩的,凌乱不齐的高歌声,化作恢弘的旋律,在时空的轮回里,飞进了三中的礼堂。   小提琴的琴头扬起,倪青葵用琴弓引领着整个乐团的方向,每一个重音落下,定音鼓点适时炸开。   弓在弦上跳跃、飞驰。   倪青葵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礼服,编了漂亮的人主头,坐在首席的位置。   灯光之下,她熟练地揉弦,运弓。用圣洁的音乐,隆重的演奏来代替诉说、叹息、呐喊。   “I hear Jerusalem bells are ringing   听那耶路撒冷钟声传来   Roman Cavalry choirs are singing   罗马骑兵歌声震彻山海   Be my mirror, my sword and shield   担当我的明镜,利剑和盾牌   My missionaries in a foreign field   我的传教士屹立边疆之外”   For some reason I can't explain   只因一些缘由我无法释怀   Once you go there was never, never an honest word   一旦你离开这里便不再有逆耳忠言存在   That was when I ruled the world   而这便是我统治的时代”   爸爸妈妈今天在场。   她的小分队在场。   让她引以为豪的1班同学也都在场。   倪青葵面带从容的笑,望向台下,耳畔恍惚传来,有人合唱的声音。   指挥的手势加大,乐团进入全奏,她加快运弓的速度,与整个乐队对话。每一个乐器的音节都如磅礴的钟声,在青春的高空回响盘旋,声势浩大。   “For some reason I can't explain   只因一些缘由我无法释怀   I know Saint Peter won't call my name   我亦知天堂之门不会为我敞开   Never an honest word   不再有逆耳忠言存在   But that was when I ruled the world   但这却是我统治的时代”   在激烈的顶点,倪青葵收了弓。   器乐声戛然而止,琴弓顿住片刻。   寂静之后,倪青葵再度轻轻落弓,滑动琴弦,奏出最后一段悲壮的旋律。   断头台上落尽最后一滴血,国王被推翻,只剩生命的本真,自由,与壮阔,将被传世歌颂。   尾音消散、余音绕梁。   倪青葵轻轻地抬起眼,恍惚听见了在召唤她的声音。   有人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倪青葵,我回来看你啦,还不快来接驾!”   那是很遥远,又无比亲近的声音,明艳、张扬、率性。   就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时那样。   倪青葵一手握着琴颈,一手拎着她的裙摆。   她热泪盈眶地向着那束光奔去。   飞舞的明黄色裙摆像一朵向日葵,金灿灿地开在十八岁的盛夏,她热烈,翩跹,动人。   身后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有人喊着,班长,成年快乐!!!   倪青葵没有为谁停留。   她不停地、不停地提着裙子往外跑,去迎接她失而复得的朋友。   牵引着她的,不再是维也纳的月亮,而是故乡的江水。   她推开门,迈进闪闪发光的明天。   旧年风雪吹不进青春盛夏。   18岁的倪诺言站在她们的光芒之中。   “Congratulations,长大了。”   她先锋无畏。   她坦荡悲悯。   她蓬勃勇敢。   她一往无前。   她拥抱着她,正如拥抱自己。   -END- —————————— 作者有话说: 完结完结完结(小葵拉着51转圈圈~~) 这本没有写番外的计划,而且后面估计也没啥榜单能给我上了,目前在榜,不能标完结,等过几天,如果想不出写什么番外,就原地完结了。 书函这对是放番外还是另外开坑也没想好,大概率要单开了,字数可能还不少,我在专栏放了预收。谨防我在番外写配角,大家切记关闭一下自动订阅!!【高亮】 谢谢大家,尤其是第一章追过来的读者,我写的累,你们看的也不轻松,真心感谢。 不出意外会出版的,想跟进进度的话关注我,有几个读者搞了抽奖活动,大家可以去参与一下。 喜欢的话就给我们小葵一个五星好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