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有这样高机动的髭切进入本丸 作者:棋异果 简介:   一.   变成从刀中显现的神灵,他成为了名为“髭切”的刀剑付丧神。   且,正处于刚刚诞生的平安时代。   髭切:……不觉得这个时间有点早吗?   「知晓的信息有亿点多」的髭切凌乱不已,不过,不管“历史”“剧情”还是“游戏”,都比不上膝丸来得重要。   所以,弟弟什么时候才能显现呢?   二.   「西历2205年,“历史修正主义者”为了改变历史,开始攻击过去的时代。为了讨伐逆军,时之政府派遣了众多审神者。   审神者,能够唤醒沉睡之物,使之觉醒并拥有战斗的力量。被唤醒的,则是从古代刀剑中觉醒的“刀剑付丧神”。   共同守护历史的故事从此展开……」   髭切明确地知道这一点。   但如今还在平安时代,看着不停喊阿尼甲的膝丸团子——   髭切:果然弟弟最可爱了(^ω^)其他的顺其自然嘛~   *   #成为髭切后,毅然走上弟控的道路。#   #没办法,毕竟是弟弟嘛。#   #团子时代两只都很萌#   【阅读指南】   1.源氏兄弟超萌,写一下!   2.时间线从平安时代一直到2205入本丸后   3.兄弟情嗑爆丨误解有   4.弟弟什么的最可爱了(髭切语   5.关于文名:很抽象突然想到的所以这么写了()也许会改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少年漫 刀剑乱舞 轻松 日常 第1章 第 1 章:可以每天去看弟弟吗?   “膝丸~”   “膝丸,膝丸……”   光线晦暗的屋子里,一振弧度微扬、带有薄绿色刀鞘的太刀安静地待在刀架上,而供放刀架的木桌边缘,一双白嫩的小手正努力地扒在上面。   紧接着,一对茶金色的眼睛从桌下探了出来。   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大小的幼童,有着奶黄色的微卷的头发、精致漂亮得不像话的面容,正吃力地踮脚看向桌上的太刀。   他双眸带着柔软的笑,在这张幼嫩的脸蛋上显得愈发可爱。   似乎发觉自己的身高无法触碰太刀,幼童左右看了看,在看到桌旁的高椅后眼前一亮,灵活地爬上椅子,总算和太刀变成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伏在桌上,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冰凉的刀鞘,眼中闪过一丝感叹的同时又往前凑近了一些。   “膝丸,我是哥哥髭切哦。”被擦拭到近乎反光的刀鞘隐隐映照着髭切的脸庞,同样也映照出他眼底的怔然与期盼。   “快出来吧,出来的话带你玩哦,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比自己待在刀里强吧?”   “斩鬼也是很有意思的,这里的妖怪可比书上讲的丰富多了,奇形怪状的都很有趣~”   “已经好久了,为什么还不出来呢?是缺少什么环节吗?还是觉得在刀里面更舒服?啊确实,比起出来干活,还是躺着休息更快乐。膝丸的选择也没错呢。”   稚嫩的声音不断念着,越来越慢,最后化作一声淡淡的叹息。   “什么时候才能显形呢?快点显形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   小小的髭切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呼唤太刀。而在他的背后,一张一模一样的桌子摆在那里,只是上面空无一物,与摆着膝丸的桌子共处一室,显得有些突兀。   可惜的是,过了好一会儿太刀都没有任何回应,髭切失落地坐回椅子上,心底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是兄弟付丧神,却不是同时显形的吗……   髭切发了会儿呆,顺着椅子滑下,接着毫无顾忌地坐到地上,任凭狩衣长长的袖子与衣摆散落一地。   反正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扫,不脏的。   此时正值黎明时分,周围静悄悄的,但凭付丧神的耳力能直接知道周围房屋里的人已经醒来了,匆忙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估计很快就要……   “吱呀——”推门声响起,晦暗的屋子透进一道光亮,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哎呀!髭切大人!!!”前来的侍女发出尖锐爆鸣。   浅淡的光线下,身着白色印源氏家金纹狩衣的幼年太刀付丧神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那雪白的衣袖滚落在地,失去了平日打理的规整,在晨雾中似乎变得灰扑扑的了。而付丧神本神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歪着脑袋卖萌。   任谁看见源氏重宝坐在地上都不会淡定,侍女几乎跑着来到髭切身边,手足无措半晌后将小小的孩子抱入怀里,之后才松了口气。   “髭切大人,您怎么跑这里来了?您的房间已经换到那边了呀。”   髭切看了一眼原本应当放着自己刀架的空桌子,笑着对侍女说:“想见膝丸嘛~”   付丧神乖巧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软软笑着的表情更是冲击力惊人,侍女脑袋空白了片刻,之后才想起要说什么,忧心忡忡道:“那您也最好不要独自来这,近来城中很不太平,只怕有大妖伺机潜入府邸,万一碰见就不好了。”   髭切却笑盈盈地安抚:“不会有事的,我可是斩鬼刀。”   在专门退治妖魔的源氏一族手中并为之而战,可不就是斩鬼刀吗。   但在侍女看来就不一样了,刀剑神灵本就难得一遇,何况髭切又刚诞生不久,十分脆弱。家主特意叮嘱过他们要看好髭切,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就坏事了。   侍女叹了口气,但也不再争辩,只抱着髭切转头走出屋子,“您若再来看膝丸大人,还是带个下人一起吧……”   屋门被缓缓关闭,屋里的光亮也渐渐消退,在薄绿太刀从视野中消失的前一刻,髭切笑着对着它挥了挥手。   “弟弟拜拜~”   屋内彻底变暗,没有人看见,刀架上的太刀开始细微地抖动,发出嘶哑的低鸣。   ……   “听说你又去看膝丸了?”   另一所屋子里,一个眉眼冷冽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批阅着文书。   “嗯……”髭切低着头,脚尖在贵重的地毯上磋磨半晌,终于在数清上面的花纹后抬头笑道:“太无聊了嘛。”   男人淡淡道:“倘若膝丸也像你一样早些诞生出灵识,现在大概也已经显出人形了。”   髭切顿了一会儿,眉眼弯弯地说:“毕竟是弟弟啊。”   被认为早就拥有意识才会早早显形的髭切并不解释,谁让他是一来就化出人形了,对之前做刀时候的事情并不清晰。   男人不再答话,屋内一时间只剩纸张翻动的响声,但从表情上来说,髭切看得出对方是不太满意的。   对源氏重宝之一,明明都拥有重宝之名、进度却截然不同的不满。   这么说来,反而是他牵连了膝丸。髭切有些忧愁地耷拉了眉眼,暗暗叹息一声,便自觉地找角落呆着去了。   而他的本体,正光华凛然地置于男人的面前。   古代很无聊。   这是髭切有意识之后的几个月里,唯一确信的结论。   他知道自己本来不属于这个时代,毕竟脑子里那些超前的记忆作不了假,只不过自从醒来后,他便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似乎真的成为“髭切”这把刀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那些丰富多彩的记忆依旧存在着,唯一想不起来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他如今的“主人”,也就是这个伏案工作的男人,正是历史上平安时代赫赫有名的源氏家主,源赖光。   除此之外……髭切也确信这是个蛮混杂的世界。   至于为什么认定这一点,大概是他在到来后没几天,在镜中看见这熟悉的样貌时得出的答案。   他也是玩过某款刀剑拟人游戏的啊。   即使稚嫩,即使年龄不符,但同样的发色和眸色足以证明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髭切早已梳理过情况,对于他来说,未来诸多漫长的时日才是未知的道路。他将作为一柄武器去度过这无尽的生命,直到生锈、腐朽、折断。   虽然根据信息来说……起码到2205年他都不会变成这样吧?   唔,还有一千多年的活头呢,还是得找点乐趣才能撑下去啊。髭切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顿时为这个数字感到前途一片灰暗。   但作为刀剑付丧神也是有好处的。   安安静静在屋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的髭切如是想,不会饥饿,不会渴,更不用上厕所,脱离了人类一切生理本能,方便极了。   同时自然也——   更无聊了。   髭切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向一直没起过身的源赖光,感慨这人才是付丧神吧。   果然,更想要膝丸出来陪自己了。   “你还在这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道声音响起,听清了内容的髭切也是愣了一下,不解地望向声音源头。   源赖光此时已经完成公务,起身刚准备离开,却发觉屋子里还有另一道身影。   男人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讶,在他的印象里,妖怪神灵一类的非人之物都很不喜欢受管控,哪怕是他自己收服的式神,大都也不会在非战斗时老老实实待在一处。   像髭切这样乖巧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端正坐在软垫上的年幼付丧神,尤其是睁着那双明亮的猫眼看向你时,饶是源赖光也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太严格了……   “家主大人是不想让我在这里吗?”髭切也没弄懂男人的想法,难道他把他的本体刀拿过来,只是拿过来欣赏?   不过他也确实不够了解这位家主。   虽说他是“几个月前诞生的神灵”,但那段时间的源赖光十分忙碌,他们基本没见过几次面,对方只是吩咐仆从将他从原本的房间里挪走就没什么了。   直到最近几天,源赖光才能安心住在家里,只不过还在忙足不出户就能处理的事务。   “没有。”源赖光抿唇,“你可以待在我身边。”   髭切又笑得很柔软。   在使用者手边呆着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如果能得到允许的话,他说不定还能看看这个时候的卷宗文献。   但是啊……   “家主大人,我可以每天去看弟弟吗?”   源氏好像每个人都很忙,上到家主下到仆从,氛围紧张兮兮的,好像被一团无形的空气压抑着。髭切觉得,只有在有膝丸的屋子里才放松很多。   于是他期待地看向男人,眨了眨眼睛。   “……可以。”   不多时,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只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移开了视线。   转身的一刹那,他还听见男人说了句“这几天准备一下训练的事宜吧”,不过转而被他抛在脑后。   看来家主不是很严肃的人嘛~髭切愉快地想着,尽量按捺住步子走出门外,不忘朝源赖光挥手道别。   全然感受不到自己这样有多可爱的髭切在出了门后就朝一个方向直奔,道路他在这些天里走过无数次,已经无比熟悉了,轻易便找到了那扇门。   在门前缓了缓心情,即使知道没用也抬手敲了几下门,继而推开。   “膝丸~”午时的阳光下,小小的付丧神笑容明媚灿烂,“哥哥来了哦~”   ————————   开文啦!割腿肉吃吃,阿尼甲你好香(   ps:因为是从平安时代开始写,大概率会写到一些当时的事件和人物,源氏部分不会太短。   pss:作者历史渣,都是资料逸闻掺着写,非考据!各种我流捏造私设如山。   推推自己的完结文《三日月今天也在被迫害》[熊猫头]   求收藏求评论!评论摩多摩多=3= 第2章 第 2 章:看来他是被使用的一方嘛   “说是训练,大概只是带我一起去斩妖除鬼吧?”   “不过好像一直没感受过出阵的感觉呢,上次应该还是没有显形的时候?”   “如果是我亲自上的话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我现在的身形……嗯……”   “……”   从源赖光那里出来后,髭切又在放置膝丸的部屋里呆了一下午。   既不用吃饭,亦不用工作,似乎也只剩无所事事了。   至于能陪他一起玩的……根本没有。   “主人”忙着处理要事,作为佩刀的他总不好打扰;源氏孩子是多,可大都是分家的,不在这里;仆从的孩子又自幼被教导谨言慎行,看见他比看见源赖光还要恭敬——也许是他身为付丧神的缘故?人类对未知总是更敬畏一些。   他还以为这张脸会比较无害来着……   髭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一片冰凉柔软。是了,即便化为人形,他此时也没有温热的肉身,摸起来的确有些瘆人。   思绪回笼,髭切又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其实还是挺期待的,对吧?膝丸?”   静静等了许久,桌上的太刀仍旧一副睡死的模样,毫无动静。   真是的。   髭切气鼓鼓地戳了戳刀镡,轻哼一声,别过脑袋不再说话。但在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后,他的思维又渐渐扩散到别处去了。   没人知道,此时此刻,这振薄绿太刀中的灵识正急得团团转。   [兄长,兄长!]   小小的灵团也是薄绿色的,此刻正蕴藏在刀剑的本体中,看着外界转过头不理他了的髭切,他整个刃都不好了。   [兄长,我在这里啊!兄长……]膝丸急切地呼唤着,如果此时他有人身,表情一定快要哭出来了。   膝丸其实早就有意识了。   毕竟是妖鬼横生的平安时代,灵力充沛,加之源氏宅内本就设有庞大的聚灵阵,在被源满仲下令锻造出来后不久,他便隐隐约约有了灵识。   先是用死囚试刀斩断其双膝被赐予“膝丸”之名;继而知晓与自己同为一匠所锻、较他先出锻炉的兄长,因连死囚的胡须也一并斩断被赐予“髭切”之名,他便欣喜地感觉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即使他没有热血这个东西。   他有兄长!   彼时的膝丸还看不见外界,只能听闻,而在那时他就一直期待着与兄长相见的那一天。   很快,他变得能看见外界的情景,同时也看见了与他同样放置在高高供桌上的暖木色鞘太刀。   小小的灵团在这一刻闪烁起来,那是他绽放光芒的双眼。   不愧是兄长!好威风!好漂亮!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膝丸才率先扭捏地开了口,[兄长……我是膝丸……]   ‘自己都拥有了灵识,那兄长一定比他更强,也有灵识了吧!’怀着这样的想法,膝丸完全没意识到他其实从未听见过髭切刀中传来任何声音。   很久很久,旁边并未传来回答。   唉,难道是兄长不愿跟他说话?膝丸低落地想着,但还是鼓足勇气再次开口:[兄长!你记得我吗?我是与你出自同一刀匠手中的太刀,名为膝丸……]   这一次,对面还是没有回答。   经过一天一夜的呼喊之后,膝丸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兄长,难道还没有诞生出灵识?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感受到了对面刀中蕴含着灵力,大概……只是在沉睡而已。   膝丸沮丧地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接纳了现实。不过他也不甘寂寞,每日叭叭不停地对旁边的太刀说话,只期盼着有一天对面能传来回应。   但没想到的是,髭切醒来的那天,也是显现出人形的一天。   看着骤然化出人形的髭切,膝丸欣喜的同时再一次发出呼喊:[兄长!]不愧是兄长,果然兄长是最厉害的!   这次一定能听见了吧?他想着,结果现实却给他狠狠一击。   他眼睁睁看着兄长迷茫地张望了一阵后走了出去,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后来……   后来,他就完全与兄长分开了,源氏族人连兄长的刀架都搬走了。   虽说之后兄长每日都来探望他,也与他说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听不见他的声音呢……?   膝丸怔怔看着旁边幼小的身影,视野中映照出那头如绸缎般披散下来的浅金色长发,微微卷着的发尾像是将整个人半裹了起来,即使在光线不佳的屋内,也像是散发着璀璨的光一样。   兄长,果然很漂亮啊。   膝丸就这么发起了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懊恼自己居然浪费了这么久时间,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低落——再怎么样兄长都无法听见他的声音,自己说不说话又有什么分别?   直到那双茶金色的眼瞳含笑朝他望过来之前,膝丸都是这样想的。   但在被注视的那一刻,膝丸整个球都跳了起来,积极地叫喊:[兄长!!]   “咦,好像听见有什么人在叫我?”髭切歪了歪头。   膝丸一愣,继而激动地蹦来蹦去,[是我啊!是我啊!膝丸!!!]   但下一刻,被人推开的门证实了髭切刚才听见的声音不是来自膝丸。   “髭切大人,家主大人唤您过去了。”前来的侍女行了一礼,恭敬地说着。   “好~”髭切从椅子上跳下来,在侍女胆战心惊的目光中拍了拍衣袖,又转身踮起脚,扒着桌沿笑眯眯地说:“膝丸自己要乖乖的哦,等我回来。”   [兄长!]膝丸团子眼泪汪汪,[我一定会的!]   在膝丸眼巴巴的痴望中,髭切跟着侍女离开了屋子,一切又重归寂静。   [兄长……]薄绿团子没精神地落到意识深处,过了很久才叹息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   ……   另一边,髭切在侍女的带领下,走过一段安静的道路,来到了源赖光的寝居门前。   他微微眯了眯眼,似乎看到冲天的瘴气自屋顶腾然升起,但那又像是浓重的云层抹下的痕迹,与霞光混作一团。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视野变得不好了呢……”   也许由于是太刀?髭切觉得自己的视野与白天相比差了一些,但很快想起现在又没有什么数值限制,估计就是单纯的天暗下来了。   源赖光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小小的付丧神苦恼地皱着眉的模样。   “在想什么?”他忽然想关心一下。   小团子回答:“在想式神晚上是怎么看清楚的。”   “怎么看清楚的?”源赖光垂着目光,手掌按捺不住地想往那看起来就手感很好的蓬松金色脑袋上揉一把,但在抬起手之后,他又忍住了,“这个问题,你可以亲自问问他们。”   顿了顿,“大概是灵视吧。”   “灵视?”听见似乎有些耳熟的名词,髭切抬起头来,看见源赖光奇怪地将手背在身后。   “将灵力用作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源赖光声音低沉下去,“这也是……每个会些阴阳术的人最皮毛的手段。”   “哦!”髭切恍然大悟,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他没有看见源赖光的表情,自顾自地尝试起如何把灵力集中到眼部。   “走了。”源赖光没有再等,径直迈开步伐,顺手牵上幼小的付丧神。   欸欸?   髭切被拉得一个踉跄,赶忙小跑着跟上,他微微转头,看见男人腰间挂着的正是他的本体刀。   看来他是被使用的一方嘛。   髭切收回视线,舔了舔唇角,金色的眸底翻涌起一丝风暴似的光彩。   像是要兴奋起来了。感觉还不赖。   ————————   么么大家!挨个亲亲抱抱举高高!段评是开的欢迎来玩~   源氏炒鸡萌啊炒鸡萌[熊猫头] 第3章 第 3 章:吾为刀剑,染血是常理口牙——   这是人鬼共生的时代。   如果说一开始髭切还对这个描述没有实感,那么在源氏生活的这段时间以来,所见所闻都足以昭示平安时代的奇异色彩。   布满禁制的氏族家宅,规整罗列的式神兵器,讳莫如深的秘言……即使他先前从未出过家宅大门一步,但从夜间听到的诡异啼鸣、肉眼所见的污浊之气来看,外面的世界显然动荡不安。   怪不得天一黑整座宅邸就安静了,他之前还以为是错觉。   此时此刻,髭切站在阴风阵阵的大道上,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传说中无比繁华的平安京,此时空寂无人,就连旁边人家也是门窗紧闭,像是生怕钻进来什么东西。   漫天邪瘴如同一层浓重的雾,将哪怕近在咫尺的人也隔离开来;路边枯草伏地,更远处的隐秘丛林里时不时传来诡异的声音。   这里有妖怪,且远远不止一只。   没由来地就是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像是刻入骨髓的本能,髭切警惕起来,随后看向源赖光以及他身后的一队人马。   今晚的行动有不少人参与,虽然源赖光称这只是简单的日常除鬼,但至少不是单枪匹马能解决得了的。   带他一个刚诞生不久的刀剑付丧神来,真的可以吗?   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髭切立即晃了晃脑袋,不对,他现在可是不用自己打架的,担心这些干嘛。   “根据计划行动,开始吧。”   随着源赖光一声令下,武士打扮的人们四散开来,顺着不同的小路跑向各自的目标地点。而源赖光自己,则独自留在了原地。   诡风似乎安静下来了,又或许是追着那些人远去。   第一次出门的髭切好奇地张望寻找附近有没有妖怪,但下一秒,十分受限的视野拦住了他的打算。   ——出来时明明还是能看见光线的傍晚,到这里也没有多远,但就在某一刻,天色像是突然沉了下来,彻底陷入黑暗。   “这里被妖怪下了结界。”   时机恰好的话语解答了他的困惑,髭切转头,看见源赖光冷下来的面色。   男人从袖中丢出一张符纸,沉声唤道:“犬鬼。”   只听得“嘭”的一声,一股青烟缭绕升起,之中显露出一抹铁黑色的身影。   对方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大人。”   哦哦——是式神!头一次见传说中召唤式神现场的髭切从源赖光身后探出脑袋,眼睛发出闪闪的亮光。   被唤名“犬鬼”的人形式神全身都被铁黑色的衣物和甲胄包裹,甚至连脸都被面具覆盖,只留一双猩红的眼睛。   但像是对应着犬鬼这个名字,最为瞩目的,当属他头顶那对竖起的犬耳。   是狗吗?是狗吧。   来不及思考这样想失不失礼,髭切听见源赖光对其下达了命令:“探查周围,破除结界。”   “是!”   虚影一闪,犬鬼唰地从一人一刀眼前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结界之外。   即使视野晦暗,髭切也能看见犬鬼的眼睛在黑暗中愈发明亮,渗透出诡谲的红光。紧接着,对方从身后抽出一把雪亮的武器,砰然劈在看不见的结界之上。   “啪啦!”   碎裂的声音响起,罩子一样的结界裂开细纹,继而越扩越大,直至撑不住的地步,骤然失力一般崩塌坠落。   晶莹的碎片映照在髭切的眼瞳里,他忍不住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可下一秒,他感觉整个人被携了起来,带出了范围。   “你在发什么呆。”源赖光看着怀里的付丧神,皱着眉问。   “唔……那个,就是想看清楚一点。”髭切真诚地解释说。   源赖光的表情还是很差。   啊,被放下来了。感受到双脚接触到地面,髭切仰头看向男人,软软地笑着:“反正也伤不到我不是吗?家主大人。”   那些坠落的碎片在中途就化作妖气,飘忽着消散了。   只是这解释似乎说服不了源赖光,髭切只能看着对方撂下一句“在这里呆着”,就带着他的本体独自走远了。   那么,现在该做什么?   没料到突然被放假了的髭切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还留在这里的犬鬼,对方正半跪在地上聆听风声,一派警戒的模样。   几秒后,他靠近这位陌生的“同事”,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意料之中的,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说起来髭切从很久之前就很好奇了——在不经意逛到源氏的“兵器库”后,他就一直在猜测式神究竟是无思想的彻彻底底的“兵器”,还是有自主意识的“活物”?   如果能得到答案的话……   髭切踮起脚来,罪恶的手伸向犬鬼头顶的狗耳朵——   “你要干什么?”犬鬼往后一躲,举止间满是警惕。   “啊啊,是活的。”髭切满眼惊奇。   犬鬼退得更远了。   髭切这才发现犬鬼左眼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被垂下的头发和戴在下半张脸的面具遮得很严实。   冷厉的气息,没有情绪的眼神,无一处不充斥着冷兵器的质感,果然……纵使是活的,也只是被当做兵器使用吗?   不过这也很正常,髭切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而且式神是妖怪吧?他应该比犬鬼更适合当兵器——自觉是刀剑的髭切如是想。   接着,他又想起了出发前与源赖光提起的话题,指着自己的眼睛问:“你在夜晚也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把灵力集中在眼睛上了吗?”   没有回答。   嘛,算了,估计就是这样。   髭切没有在意对方冷漠的态度,反正家主已经解答过了。他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最后将话题七拐八拐地转到自己弟弟身上,“我有一个弟弟哦,超可爱的!”   “虽然现在还没有显现,但显现后一定非常可爱哦~”   “我跟你说,弟弟啊……”   “无用的感情。”冷不丁的一句话打断了髭切的声音,场面骤然变得静寂。   髭切抬起眼眸,月光下,犬鬼正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可奇异的是,虽然说了这样的话,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依旧什么也没有似的。   “稍稍有点在意了……”髭切眯了眯眼,“这也是家主大人的要求吗?”   不是没听说过源氏家主利益至上的传言,但如果连人心都要控制,那可有些麻烦了呢。   他可是有弟弟的。   不料,犬鬼只是将头转回去,冷冷道:“奉行命令才是我等的职责。”   那看来是自己变异的思想了。得出结论后,髭切用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位同事,“是洗脑自己了吗?还是家主大人虐待你了?”   犬鬼看向髭切的眼里终于带上几丝不可置信,“竟敢对主人不敬——”   “好了好了,不要想这么多~”髭切打断了犬鬼的话,他不想听,“比起这个,唔,还是找找家主大人在哪里吧?总归也离开太久了……”   别是遇见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像是印证他的猜测,一股刺骨的寒风袭来,带着无比森冷的意味。   风,忽然起了。   犬鬼已经警戒起来,髭切亦是绷紧了身体。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人类,想来已经要被冻得麻木,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吧。但是。   髭切垂下目光,握了握毫不受影响的手掌。   下一刻,一道诡影由远及近,伴着尖锐刺耳的狞笑。在它身后,熟悉的身影正在赶来。   “犬鬼!”   源赖光话音刚落,犬鬼便像知晓他要说什么一眼,朝那诡影前方冲去,与源赖光形成夹击之势。   髭切看着这一幕,眼底清晰地映着所有景象。   按理说,第一次见鬼的他应该害怕的。可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斩鬼刀的本质起作用了吧,髭切此刻不仅没觉得可怕,还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冲动。   不过下一秒,与一张鬼脸对上的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唔啊……”好长的脖子,这是什么鬼??   付丧神浅金的发丝被吹得凌乱,连带着狩衣的袖摆袍角也翻飞不已,如此幼小的身影就这么被鬼影围绕着,是让人看一眼就揪心的程度。   源赖光目光一凛:“还不快回来。”   冷质的声音响起,髭切转过头,看见源赖光不知何时已将刀刃抽出,凛凛刀光在暗中无比锐利无比亮眼。   一瞬间的福至心灵,髭切心念一动,转眼间已然回到本体。   在这一刻,身体和刀共感、息息相关。   “自父亲将你们传与我,还没真正试过威力。”他听见源赖光这么说道。   受了付丧神灵力的太刀愈发夺目生辉,挥动起来更是猎猎悦耳。源赖光本就是武将,擅长使用的武器也是刀,利刃削过,在刹那间劈开污秽,惨叫声接连响起,前一刻还虚张声势的妖鬼转眼只剩一团血污。   果然,有了灵识的刀剑比寻常刀剑更要锋利;而已经产生刀剑付丧神的髭切,则更加出类拔萃。   源赖光紧握着手中的太刀,不禁回想起当初第一次看见髭切的情景。   那日他刚从外面回来,便听得下人急慌慌地禀报似乎有刀剑付丧神诞生了,他在诧异之中又不甚相信:髭切膝丸才被锻出多少年,纵使有聚灵阵相辅,怎么可能这么快显现出人形?   他推开屋门,一眼便看见了背对着他的小小身影。   那长长的金发遮掩了大半身躯,露出的衣角上亦有源氏的家纹,虽然还很年幼,但通身锐利的气息与精粹的灵力足以证明对方非人。   似乎听见了动静,小小的付丧神转过身来,乖巧精致的脸上露出笑容,“哎呀,您就是我的家主大人吗?”   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源赖光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有髭切,肃清大江山的计划或许会更……   妖怪被消灭,周围又重归安静。   即使处于本体之中,髭切也能看见外界的景况,此刻,他正新奇地感受着这一切。   劈骨削肉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哪怕被反击回来也不会痛,但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真的是把刀了。   妖物的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流淌,如同在上面篆刻了大片繁复的花纹,再多污浊的妖气,也掩盖不住刀剑本体漂亮的灵光。   “的确是把宝刀。”源赖光如此说道。   这算被夸了嘛?   髭切微微睁大双眼,一股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连带着刀身也嗡嗡作鸣。   有些按捺不住,髭切一个骨碌从本体出来,笑盈盈地来到源赖光面前,“家主大人。”   源赖光:“……”   原本白白的小团子如今变得血呼啦差,干净的狩衣被染红了大片,甚至连那头璀璨的发丝也受到连累,抹上了一缕一缕的暗红。   当他抬起头来,半张脸都沾了血污的模样便彻底显露在月光下。   付丧神生来就是一张纯良到极具欺骗性的脸庞,但此刻,浓稠的猩红涂抹在白净柔软的面容上,充满纯真与邪狞交织的异感。   极其刺眼。   源赖光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拭刀,已然是来不及了。   髭切却不在乎这些,笑着问:“家主大人下次什么时候出阵?也要带上我喔~”   源赖光头疼:“过来。”   直到被按着擦脸,髭切才明白源赖光在纠结什么,于是认认真真地让家主不用在意这些细节:“吾为刀剑,染血是常理口牙——”   源赖光不着痕迹地捏了捏付丧神的脸。   ————————   口牙卖大萌。   没有人不会被哥哥切团子萌到!没有人! 第4章 第 4 章:嗯嗯,家主大人说得对   今夜的除鬼进行得很顺利。   明月高悬的时候,髭切跟着源赖光回到了源氏宅邸。   被清理干净的髭切终于得了空闲,朝一旁的男人问出一直没问出的问题:   “家主大人生气了吗?”   源赖光正将擦拭好的太刀置放于刀架上,听见声音后动作顿了顿,变得更加轻柔。   他转过身来,看向仰头望着他的付丧神。   那双金色的猫眼里写着疑惑,映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无比澄澈又纯净。   “你觉得我在生气?”源赖光问。   可不是嘛,一路上都不说话,脸色阴沉得比之前的结界还要黑。髭切腹诽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温软的笑意,“难道不是吗?还是我理解错了?嗯……我当刀也没多久,可能有的地方做得不好,还需要家主大人多担待呢。”   虽然只出现几个月,但人类的言谈礼仪却学得很好。源赖光暗叹着走到髭切身边,终是抚上了那头柔软的金发,“一旦踏上战场便不可分心,你今日太过大意了。”   哦~原来还是因为他没躲开破碎的结界吗?   髭切不太明白源赖光在担心什么,他是刀剑付丧神,本体也是刀,只要本体不受损伤就万事大吉嘛。   但对自己的“主人”,髭切还是乐意哄着来的,“嗯嗯,家主大人说得对,今后不会再这样失误了。”   本来准备好被反驳或是冷场的源赖光一下子哑了火。   付丧神稚嫩的模样本就惹人怜爱,天生软绵绵的声线更是让人生不起气来,尤其是还特意放软了态度,便更像一只可怜兮兮求情的小动物。   这跟他接触过的大多式神或妖怪都不一样。   源赖光神色缓和,又揉了一把付丧神柔软的头发,“很晚了,休息吧。”   说罢,男人将桌上的烛台吹灭,走向床榻,很快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他大抵已经累极,翻了两三次身后就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绵长的呼吸。   髭切就这么注视了片刻,才将视线收回。   可是,他不用睡觉的呀。   没能说出这句话,髭切慢吞吞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在那里,铺着一床小小的被褥,是源赖光专门为他准备的。   ——源赖光将他连刀带刀架都转移过来,晚上自然也住在一起。   只是付丧神不需要睡眠。   和衣卧倒在冰冷的被子上,髭切目光放空在一处。   发觉这件事时已经是显现后两三天了,不眠不休也不会觉得累,可一旦想试着睡觉就会本能地感应到这不会是“单纯的睡一觉”,而是“沉眠”。   一睁眼过几十上百年那种。   不是人类,不是妖鬼,生物会疲倦会累,而刀只会折损。   髭切看向桌上的太刀,因为刚被擦拭过没有入鞘,凛凛刀光在暗夜中也十分亮眼——这样的刀,估计等什么时候上面生满锈迹,布满刻纹,他就会觉得疲惫了吧。   不想一睁眼起来面对的是“源赖光早就下葬几十年了”的噩耗,髭切就这么睁着双眼,漫无目的地尝试着控制身体里的灵力。   说不定……等完全适应了这个身体,就能游刃有余了呢?   静谧将黑夜无限延长,纵然早就度过了几个月这样的时光,髭切也觉得着实太无聊了。   不知何时,幽静的月光顺着窗缝照进来,泻了一地的银光仿若潺潺河流,沿着砖缝流淌,最后停留在源赖光榻尾的屏风处。   髭切登时被这光景吸引了注意,看了许久后轻悄悄地起身,来到这一泓银光所盛之处。   今夜的月光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好。   他将手伸入这月光中,顿觉其中茂盛的灵力,眼底霎时涌现出惊奇。   ……平安时代灵气充裕,即使是陌生如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像无时无刻都泡在充满灵力的罐子里,正是因为这样,前段时间才没有发现这种区别吗……?   怪不得夜晚妖怪更加肆虐呢。   体会到了在月光中汲取灵力的乐趣,髭切更加珍惜这点夜深人静打发时间的事情。   只是就这么站着也太过枯燥,他朝旁边移了几步,缓缓地蹲了下来,最终倚在屏风旁,因不想打扰源赖光睡觉而一动不动了。   莹润的月光如水般丝滑,对灵物亦是有益的补充。髭切吸饱灵力后就懒洋洋地发起了呆,走马灯似的回忆起诞生以来的事情。   以及,从前的事情。   源赖光就是在这时候醒来了。   整日繁忙的族中事务让人辛劳,夜间巡视的职责也不容懈怠,疲劳过度就是这样,虽然很累,但在小睡一觉后就总会半路醒过来。   源赖光撑着发酸的臂膀坐起身,想看看付丧神是否已经睡下了,却在看见空无一物的床铺后心情一沉。   顷刻间,男人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从门口到刀架,在确定没有窃贼或妖鬼潜入的痕迹后微微松缓,而后才继续环视着寻找那失踪的付丧神。   难不成……又找膝丸去了?   源赖光已经不止一次地从髭切口中听他念叨弟弟的名字,平日无事时也是整日往那屋跑,竟也觉得习惯了。可他又对此存疑:自己一向睡得浅,倘若已是实体的付丧神推门出去,早该将他惊醒了。   那——   视线不经意掠过榻前屏风的一角,一点在暗中尤为璀璨的金色映入了他的视线,源赖光一愣,在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心脏变得柔软。   小小的脑袋一动不动,像是依靠着屏风睡着了的样子,源赖光敛住呼吸,动作轻缓地往外探头,心中是对刀剑竟如此亲主的感叹。   但在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月光下,付丧神正仰着头蜷缩在地上,灵光洒满那幼小的身体,勾勒出一层惊艳的银色。但被月色映照的双目却变得黯然,眼底空茫得什么都没有。   那张平日一直可爱地笑着的脸上,露出了无比寂寞的表情。   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付丧神忽地回过头来,被月光映照的脸庞愈发雪白,来不及调整的神色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下一个呼吸之后,年幼的神灵已经弯起眼眸,流露出带有一丝歉意的笑。   “家主大人?被我吵醒了吗?”   源赖光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将付丧神捞入怀中。   啊,被抱起来了。髭切惊讶地看向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对方的神色依旧冷肃,只是眼中多了一抹他看不懂的情绪。   “明天不训练了,你去多看看膝丸吧。”   欸?   髭切一呆,发生什么了?   直到被源赖光搂着塞进被窝,髭切才发觉不对劲,挣扎着想要出来,“等……家主大人?”   “睡觉。”源赖光将付丧神按住,将被子的边边角角塞塞好。   “……”髭切停止了挣扎,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眼睛的源赖光,暗自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脑袋埋进对方怀里。   嘛,其实也挺温暖的。   ……   睡着是不可能睡着的,只能闭目养神这样子。   天边刚泛起蒙蒙亮的色泽时,髭切便已经睁开眼睛,看着还在睡梦中的源赖光。   离得这样近,男人的胡茬和眼下的青色显得如此清晰,而即使是在这最放松的时候,男人的眉头也是皱着的。   真是辛苦啊……   回想起前些日子从侍女口中得知的对方现在的任职,髭切微妙地同情起一个人类需要工作才能维持生计的常态,随后又觉得养付丧神真是太省心了。   比起需要上班族饲喂和关注健康的猫猫狗狗鸟鸟鱼鱼,一个不用吃喝还能说话、同时又能作为武器处理琐事的付丧神简直绝妙。   突然有些羡慕自己的家主了呢。仅仅在这方面。   源赖光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家付丧老老实实躺着,一脸艳羡地望着他的情形。   ……有什么好羡慕他的?   源赖光撑起叫嚣着想要罢工的身体,让前来服侍的人为他穿好衣裳,转头看着也已经起来的付丧神,“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付丧神无事可做,理应也像式神那般睡懒觉才对。   髭切想了下笑道:“因为家主大人醒来了,我也没必要再睡下去了呀。”顿了顿,“再者,早起也是好事嘛。”   没有将事实和盘托出,他反过来对源赖光说:“倒是家主大人才应该多休息一下。”   源赖光动作顿了一下,接下来配戴甲胄时整个人的气息都轻快起来。髭切看得莫名其妙,注视着对方佩好一振太刀后对他道:“乖乖在家待着。”   ……拿的不是他的本体?   髭切的目光在刀上迟钝地流连了一会儿,才惊觉男人拿的是一柄深色鞘的太刀。   他还以为能顺理成章地一起出门逛逛……不想期望落空的髭切连忙上前一步,抓住即将出门的家主的衣袖,仰起脸道:“家主大人不能带我吗?”   源赖光停了下来。   他看向髭切,指腹不由自主地在刀柄上摩挲。   付丧神正乖巧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眨啊眨。任谁看着这殷切期盼的神色,发出将佩刀换成自己的祈求,都没法无动于衷。   只是……   源赖光叹了口气,蹲下身缓声道:“现在还不行,再等一等。”   新生的付丧神会吸引太多觊觎的视线,不止妖怪,亦有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   当然,还有某些阴阳师。   一想到自家重宝有可能被人暗中盯上,源赖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于是只能哄慰付丧神,至少,也要等表面上看起来有自保之力的时候。   好吧。   髭切松开了攥着袖子的手,看男人紧张兮兮的样子,可能真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吧。   不过他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家主大人不用早饭吗?”一大早就出门,皇室也太苛刻了吧?   “还不到时间,”源赖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饿了?”   髭切摇摇脑袋。   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没注意过付丧神进食问题的源赖光似乎想到了什么,说:“等我回来吧。”   髭切点点头,却也跟着源赖光走出屋门。   今早的天气有些阴沉,晦暗的云层笼罩了整座京都,也笼罩在整座源氏宅邸上方,显得本就空寂的庭院愈发冷清。   这样一来,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如果弟弟在就好了呢。”看着前来迎接源赖光的随从,髭切轻轻笑道。   走在前方的源赖光步伐一顿,侧过身来开口:“……或许是灵力尚不足够的缘故,即便是出于同一刀匠之手的刀,也都有所差别。不用担心,我已经找阴阳师询问过了此事,既然膝丸与你同源,想必也一定快了。”   髭切疑惑地眨了眨眼,为源赖光柔和下来的态度。   欸……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吧?   ————————   看了眼日历上榜时间不太凑巧,之后应该是隔日更(或者连更7章再断4天?还是前者比较好吧)   小可爱们喜欢的话收藏一下呀,评论也摩多摩多[熊猫头] 第5章 第 5 章:他就不该对这个时代的点心有什么期待…   源赖光走后,按理说就该去看看弟弟了。   按理说。   但被拒绝的髭切诡异地升起了叛逆心,看着拐过几个弯的远处厚重宽阔的大门,他无视了门两旁伫立的守卫,悄咪咪地沿着庭院两旁的盆景溜了过去。   院墙虽然看起来比较高,不过只要能找到借力的地方……   “髭切大人。”   背后突然的一声,唤住了髭切的脚步。   髭切调整好表情,笑眯眯地转过头去,看见了这些日子经常相处的侍女。菖蒲。   侍女一身素色衣裙,规矩地站在远处,“您想去哪里?”   髭切无辜道:“啊……我只是随便逛逛而已。”   菖蒲继续恭敬地道:“您现在不能出去,这是大人的命令。”   欸?防他这么严吗?   髭切不解,但也没有当着一堆仆从的面争执纠缠的爱好,他再次被菖蒲抱了起来,只不过遇见几个路过的小孩子时,看见了他们眼中的好奇与畏惧。   哎呀,他真的有这么吓人吗?   髭切再次好奇起来,以至于问了菖蒲:“我很可怕吗?”   侍女低眉敛眸,神色平和,“怎么会,髭切大人身为守卫源氏的刀剑,自然受人敬仰。”   唔,这话说得可真是官方。髭切又笑盈盈的,“那为什么孩子们看到我都会跑掉呢?”   他蛮喜欢小孩子的,软软萌萌的,还很有活力,可惜每次偶遇都是见了他就逃开了。   菖蒲道:“孩子们年纪幼小,尚能窥见灵力,是髭切大人作为刀剑付丧神的锐气让他们本能地想要避开。”   “那还真是可惜啊……”   感叹飘散在风里,髭切试着从菖蒲这里探究一二,“家主大人为什么不让我出门?”总不能真有收藏癖之类的,怕他跑掉吧?   菖蒲轻轻道:“这是大人的意思,妾身也不知。”   源氏真的是个内部治理非常严密的家族,至少在这里生活的几个月来,髭切是这么感觉的。   像现在,他知道菖蒲是深受源赖光信任的侍女,当初也是源赖光让菖蒲负责平日照料他,可一旦问及有关源赖光的事,菖蒲通通一概不知。   髭切盯着菖蒲看了一会儿,也不想为难一名侍女,笑了笑道:“既然是家主大人的要求,我作为他的刀剑,也只能遵守了。”   ……   源赖光的同僚觉得今日的源赖光有些奇怪。   先是在宫殿当值的空档时走神,再是往常勤勉到令人发指的他居然在吃饭的点正常下值——这可太不正常了!通常来讲,对方会连饭也忘记吃,掐着仅剩的时间填上几口,之后就等着下午下值后那一顿了。   难道是府里有新欢了吗?同僚暗搓搓揣测。   不过源赖光可顾不上同僚的看法,他只是急匆匆地往府邸赶,路上又七零八碎地买了许多吃食,让随从非常摸不着头脑。   这种点心一类的……他们记得赖光大人不怎么喜欢吃啊?   源赖光回到府邸没花太久时间,一进门就朝着置放膝丸的屋子去了——髭切此时一定在那里面,他是这么想的。   但当他推开屋门,看见屋内只有一振太刀静静躺在刀架上时,不禁愣了愣。   确认好髭切没藏在哪个角落,源赖光掉头往自己房间走去,心中却惴惴不已。   难不成……偷偷跑出去了?   回想起付丧神之前那般期待的神色,源赖光已经有些后悔没带上髭切了,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付丧神上街被坏人抓走的一系列情景,手掌不受控制地慢慢收紧。   直到他推开门,看见付丧神正伏在桌前,懒洋洋地托着下巴翻他的藏书。   上午的阳光透进窗户,披洒在那头柔软微卷的浅金色长发上,似乎让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那小小的身影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家主大人,欢迎回来~”   源赖光扫了一眼屋内,“就你一个人?”   髭切的目光又落回书上,别说,平安京编纂的杂书还挺有意思,“我让菖蒲忙自己的事去了,盯着我一个也没必要……反正是等家主大人回来。”   “……我以为你会去看膝丸。”源赖光走过来。   本来是想去的。髭切暗叹,只不过他不喜欢和弟弟聊天还有别人在,就先借着看书的名义将侍女支走了,却没想一不小心看入了神。   抬头依旧一副温软的模样,“家主大人提醒我了,也该到看弟弟的时候了。”   说罢,他跳下椅子,简单理了理衣袖就要往门外走,却被源赖光一把按住,“等等。”   髭切又转回身来,不解歪头。   男人招招手,“先过来。”   “家主大人难道忘了答应我的事吗,这可不好……”笑眯眯地说着,髭切在靠近源赖光的一瞬间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暖暖的,让他不禁一愣。   抬头看去,源赖光又一边从怀中掏着什么,一边坐到桌旁,将剩下的东西一一摆在上面。   “看看想吃什么。”   闻言,髭切朝那旁望去,桌上摆的全是花样精巧的小点心,似乎还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欸……?髭切微微睁大双眼,这是专门带给他吃的?   “嗯。给你带的。”似乎读懂了髭切的表情,源赖光如是说道。   髭切有些怔然,忽然意识到早晨对方问他那句饿不饿不是一时兴起,他拿着手中带有淡黄蒸烤痕迹的团子,顿时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   在此之前,他遇见的所有人都将他视为神灵,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遇上源赖光这种……果然还是会觉得动容啊。   明明他早已经认清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看他发呆,源赖光问道:“我记得付丧神可以吃东西?”   “嗯……可以。”髭切回过神来,虽说付丧神只用吸纳灵气就够了,但吃人类的食物也不是不行。   柔软的点心填进嘴里,髭切咀嚼几下后,整个人动作停住。   他转头,像是不经意间提起话题那样说道:“对了,家主大人出门前说找人询问了膝丸不能显现的事,那么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提起这事,源赖光正色起来,他看了一眼髭切,沉声说:“一般而言,付丧神是器物至少放置百年,集结天地灵气或怨念佛性才会诞生的,像你这般提前……才是少有。”   “嗯嗯,看来是我提前出来了呢。”髭切不信邪,又摸了一块别的样式的糕点塞进嘴里。   不甜,不软,充斥着恶劣环境加纯手制而导致的粗糙。   明明是好看的樱花形状。   源赖光没注意髭切的状况,继续道:“不过,源氏府邸设有聚灵阵,或许是超出常量的灵力助你提前化形,应当没有什么坏处。”   “唔……难道弟弟只能等时间足够才能显现吗?”髭切偷偷将咬了一口的点心塞进袖子,又换了一块方形的。   “不一定,”源赖光看向髭切,“我问过阴阳师,既然你与膝丸同源,只要多多接触,灵力就会同调共鸣,或许能加快膝丸显现的速度。”   “原来是这样……看来得多陪陪膝丸了。”髭切点了点头,将手里那半块点心放在桌上,“我吃好了。”   源赖光看向桌子,带回来的十几种点心也就消失了三四块,这些零食个头都不大,哪怕是他最小的女儿也能一顿吃下。   “不再吃一点吗?”   髭切笑道:“能品尝一下就已经足够了,我终归只是灵体,对这些不太习惯。”他突然想到一个好理由,“剩下的我想带去给膝丸,说不定他嘴馋就出现了呢?”   回想起式神们大吃特吃的情景,源赖光有些疑惑,难道是付丧神与式神本质不同?不过他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   髭切脸上的笑意在出了门后就垮了下来。   ……他就不该对这个时代的产品有什么期待。   难吃。   髭切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一堆点心,本来还期待能靠美食打发闲暇的他,满脑袋都是几个大字。   这个日子。   完蛋了。   ————————   刃生三大乐趣目前都没有:D(吃,睡,逗弟弟)   顺便联队战根本没有人间无骨啊! 第6章 第 6 章:薄绿团子:哽咽。   “膝丸?”   [兄长!]   “膝丸~”   [兄长!!!]   没过多久,髭切来到了膝丸所在的部屋里。   习以为常地唤了几声弟弟,可惜薄绿的太刀依旧静静待在刀架上,似乎已经与屋内的摆设融为一体。   果然不是这么简单的啊。   髭切暗自摇了摇头,放松地将大半身体倚在桌旁,撑起手臂笑道:“这些日子絮絮叨的似乎也没什么新鲜话可说了,膝丸大概也已经听腻了吧……”   [才没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膝丸急得团团乱转,致力于想让自家兄长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听腻![我真的很开心兄长每天都来,真的!想每天都听兄长说话,想快点化出人形和兄长说话,想每天都和兄长待在一起……]   小小的灵团吭哧吭哧在本体刀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声音高昂激动,恨不得立刻原地化形。但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变得低沉,整个团的灵光也黯淡下来。   [已经这么久了,我却还不能回应兄长……真是失败啊……]   “啊对了,我给膝丸带了这个。”髭切忽然想起什么,将小小的包裹拿上桌面,解开绳结。   一块块形状与颜色各异的糕点展现在膝丸眼前,余温尚存的食物散发着谷物的香气,显得非常美味。   这是……?   “这是家主大人带回来的点心,膝丸还没有尝过人世的食物吧?很美味哦。我只尝了几块,剩下的就留给弟弟吧~”   髭切笑了笑,“家主大人很关心膝丸呢,一直期盼着膝丸能早日显现,这样家主大人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看着面前的笑靥,膝丸感动到无以复加,心底却又泛起一丝酸涩。   [兄长……]   将点心摆到膝丸前方后,髭切又做出一个令膝丸瞠目的动作,他直接跪坐在了桌子上,伸出双手轻轻触碰被擦拭得不染一尘的太刀。   精致如人偶的付丧神垂下双眸,长长的睫羽轻敛,遮住其中流转的华光。   “膝丸……真是漂亮的刀啊……”轻叹。   膝丸脑子晕成一团浆糊,眼睛画起了圈圈。   被、被兄长触碰了!?   理智焚烧了一会儿,下一刻骤然反应过来,[兄长!小心受伤啊!]   每日都有府邸的仆人来保养太刀,而保养时需要将刀身脱离刀鞘,此时膝丸整个刀刃都在外面,显露出凛凛锋芒。   看着髭切的指腹几乎顺着刀刃擦过,膝丸整颗心都要跳出来,直直地盯着手指与刀接触的地方。   不幸,膝丸的担心成真了。   尖锐的刺痛骤然从指腹绽开,髭切嘶声收回手去,却盯着冒出血痕的手指发起了呆。   这种身体……也会有血吗?   只是不止有血,还有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伤口溢出。髭切体内灵力本就蓬勃,此刻犹如雾气一般向外弥散,即使淡而轻薄,也十分壮观。   [兄、兄长……!]膝丸已经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自诞生后他被使用的次数不多,印象最深的见血也是斩杀死囚。   可现在,他居然伤了自己的兄长!?   [该怎么办?兄长,兄长,兄长……]膝丸声音发颤,只剩下呼唤兄长的本能。   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堵在了喉咙里。   “唔,不能浪费了。”髭切这么说着,径直将整个手掌握在了刀身上,指腹的鲜血滴落于刀刃,更有新的血迹沾染其上。   庞大的、纯净的灵力,争先恐后涌入太刀,承托,萦绕,链结。   膝丸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感受到了,另一股力量在不停地充盈他的灵力,在引导,呼唤,想弥补他亏缺的部分。   但是,他拥有的力量离显现还有一段差距。   [停下来……]膝丸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停下来,停下来啊!兄长!你在做什么啊!??]   鲜艳的血色在刀身驻留片刻,之后也化作灵力涌入,一齐消失不见。   髭切也终于收回了手。   他轻皱着眉盯着这一幕,发现膝丸还是没反应后可惜地说:“看来不行吗……还是因为力量太少了?”   而听见后面这句的膝丸简直要疯了,他刚想认同前面半句的,[你在想什么啊!兄长!!!]   [我怎么可能像兄长这么强大这么快地化形啊!但是我已经在努力了,绝对绝对能很快见到兄长的!我没有偷懒,见不到兄长的时候,我都是一直在吸收灵气的……]   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难以控制的后怕填满膝丸心间,明明知道兄长不可能因为这点伤怎么样,可他还是慌乱不堪,是恐惧?愤怒?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所有东西都混乱成一团。   [兄长就不能……耐心等我一下吗……]膝丸团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见膝丸还是安安静静的,髭切遗憾地摸了摸刀鞘,笑道:“太可惜了,看来膝丸还是要自己待一阵子了,晚上寂寞的话可不要偷偷哭鼻子啊。”   膝丸团子呜呜咽咽,咬牙自强,[我没哭!我才没哭!]   但说完这句话,髭切又若有所思起来。   屋内愈发寂静深幽,却无人察觉正有一串脚步声匆忙靠近,直到——   “砰——!”   一声巨响,屋门被人粗暴推开,惊得两刃同时看向门口。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光拎刀伫立在门前,无端带着肃杀之气。   那是……源赖光?   髭切眨了眨眼,刚出声呼唤:“家主……”就见男人气势汹汹地大步走过来,站到他的面前,那双冷肃的眸子自上而下打量着他,显然是来者不善。   欸?发生什么事了?髭切一脸懵然。   源赖光注视着髭切,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一开门就看见自家刀剑付丧神跪坐在桌子上是什么感觉?这幅恨不得和他弟弟粘在一起的样子,完全和平时里自持有礼的样子大相径庭。   但这远远不算什么。   任谁准备保养刀剑的时候,瞧见光洁如新的刀身上突然出现一丝细小的划痕都会警惕,更别提接着还多了几道。他甚至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时间,他满脑子只剩妖鬼潜入府邸,付丧神不敌受伤的推测。   直到他紧赶慢赶过来,看见这一副平和得不能再平和的景象。   源赖光简直要气笑了。   一会儿不见都上桌了,再往后不得上房顶啊?   “家主大人……?”   “下来。”源赖光面无表情地,将桌上的付丧神抓着后脖领拎了下来。   被抓起来的髭切茫然抬头,看着男人脸部肌肉抽搐了一圈的模样,心中顿时涌现出一丝不安。   家主大人……不会被恶鬼附体了吧?   “家主大人?”髭切偷偷观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源赖光依旧面无表情:“你受伤了。”用的陈述句。   “咦?家主大人怎么知道的?”髭切有些惊奇,但马上张开双手给他看,“没事没事~只是一点点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白白嫩嫩的小手上,几道细小的划痕很是刺眼。   源赖光很快移开视线,“怎么弄的?”   “嗯……”髭切不是很想将真相告诉男人,认真敷衍道:“就是不小心的嘛,家主大人不要在意~”   [啊啊啊啊啊啊家主大人不要相信兄长说的啊!]听不见的背景音聒噪。   源赖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妥协地没有再问。   但他的目光却转移到了这屋里方才唯一的利器上。   太刀膝丸冷锐锋利,其上却光洁无暇,丝毫不见血迹。   难道真是他猜错了?   将心存的疑惑埋于心底,源赖光转头示意:“回去吧。”   髭切却一动不动,在源赖光询问的目光投过来时,退到桌子旁边,伸手够了够桌面道:“家主大人也带上膝丸吧?”   “理由?”源赖光看上去不为所动。   髭切露出一个软软的笑来,“家主大人先前不是还说要我和膝丸多在一起待着比较好吗?再者,我觉得如果有家主大人相助,膝丸能更快显现出来呢。”   听着两人的话语,膝丸无措极了,[把我带过去吗?可是这样……]   可是这样,会不会占据原本应该放在兄长身上的目光?   源赖光在原地考虑了半晌,终究点了头。   看着丁点大的付丧神马上转过身就要爬上椅子拿太刀的架势,源赖光额角一跳,快走几步率先把膝丸拿走,“走吧。”   没能捞到弟弟的髭切眨眨眼,“好~”   ……   胧月渐升,平安京似是又蒙上一层迷雾。   源赖光已经睡下,安静的屋内还剩两个精神的活物。   看着这陌生但有着兄长的新房间,处于刀中的膝丸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刻就没停止过活跃,叭叭地说个没完,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髭切还不能回应他的时候。   好不容易说够了,膝丸这才看向一旁,心想兄长应该已经休息了吧——   却只看到髭切双手交叠伏在桌上,离他很近,双眼含笑地望着他。   [兄、兄长!]膝丸陡然羞涩,[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这一瞬间,他都忘了自己的兄长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听他喋喋不休了一整晚一样。   片刻后,膝丸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回望。   他的兄长已经直起身来,目光清明,神情温软,在高高的椅子上晃着双腿,偶尔看看有风吹过的窗外,偶尔又看看熟睡的家主,但更多地将目光驻留在自己的身上。   膝丸。   他看着对方作着这样的口型。   膝丸整个刃都轻飘飘起来,能被兄长惦念着,呼唤着名字,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等等。   膝丸僵硬地转过脑袋,突然冒出一个猜想:   兄长不休息也要盯着他,不会是因为今天的意外担心他出来也伤害家主大人吧?   QAQ   ————————   不论怎样都能惹哭弟弟的哥哥切x 第7章 第 7 章:嘴太甜了   刀剑付丧神的伤果然好得很快,尤其是在灵力充足的情况下。   仅仅过了一夜——不,实际上是还没到晚上的时候,他手上的伤痕就消隐无踪,被刀刃划伤的一幕仿佛是幻觉一样。   髭切对着清晨的浅光观察了半晌,笃定出这样的结论。   而且这还是他没有主动调动灵力的结果,如果自发催动灵力修复,恐怕会更快愈合吧。   下次遇见这种机会再试试好了。   暗暗这么决定着,髭切对一旁桌上的太刀开开心心打了个招呼:“膝丸,早上好呀~”   并不知晓自家兄长危险思想的膝丸也积极回应:[早安,兄长!]   源赖光照旧入朝去了,被留在家中的髭切就这么闲下来。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幼小的身影还在活动,而在正中的高木桌上,两振太刀陈列在一处,刀鞘反射着太阳的熠熠辉光。   没人管束,髭切直接放飞自我,一会儿趴床上看会闲书,一会儿又去窗边坐着看会风景,一会儿又去源赖光常坐的矮桌上翻翻文书——源赖光对他看这些理应是机密的文件不怎么反对,在他试着问过后就应允了。可能是觉得他是源氏的付丧神?算自家人?   别说,这些文书里废话也挺多。京都周围的军队发生什么鸡毛蒜皮都上报,又或者近来民间兴起的妖鬼传言,再或者源氏追随的藤原家的动静啦,京中贵族的八卦啦……   髭切看得津津有味,下意识去掏桌上菖蒲端来的点心盒,但在碰到之前就缩回了手,改为两手举着文书躺着看。   膝丸……膝丸不知道自家兄长的特权,对他这堪称“犯上作乱”的行为看得心惊胆战。   [兄、兄长!]他颤颤的,[这样翻家主大人的东西,不好吧?]   小小的灵团还特地往门窗那瞅了瞅,[现在附近还没人……趁没有人发现快下来吧!]   即使知道兄长听不见他说话,膝丸还是忍不住说了,并发现自己好像对这样的相处方式越来越习以为常。   灵团有一刹那的消沉,接着给自己加油打气,[没关系,只有我能听见兄长的话也很好啊。至少是我能听见,这样就能回应兄长的每一句话了!]   “嗯……?”看着看着,髭切从一沓文书最底下扒拉出一本内容他很感兴趣的,“罗城门之鬼?”   书上言,罗城门近来总是阴风阵阵,平民都吓得特意绕远。这样诡异的情形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个月,却没听见有人受伤或被鬼吃的消息,有些胆大的人们就又重新从罗城门走了。   但就在最近,有人半夜听见罗城门门下传来一阵阵女子的哭声,他不顾同伴阻拦,大着胆子前去查看,就看到一名身着白衣的绝美女子在罗城门下哭泣,声情哀怨至极。   半夜在城门哭能是人?那人吓得倒地大喊,只见那白衣女子怨毒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化作白雾消失了。   「平安京罗城门恐有恶鬼。此门沟通京都内外城,又于朱雀大街最南,颇为重要,特此上报。」   “欸……罗城门之鬼啊。”髭切合上书函,缓缓念了一遍那名字。   他的眼中散发出兴味的光,膝丸注意到了,也好奇地想瞧瞧文书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无奈失败。   “这么有趣的事情,等家主大人回来一定得让他看看。”髭切说着,把这份放在最醒目的位置,转头继续看起其他的。   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会过得很快,当源赖光推门而入,髭切才发觉居然已经接近中午了。   “又在看这些?”   男人将腰间佩刀搁到桌上,望了一眼还粘在书桌前的付丧神,随口说道。   他很不理解一个付丧神对人类的东西怎么会这么有兴趣,何况是如此枯燥无聊的文书,之前听到髭切提出请求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家主大人,看这个。”髭切抱着刚才看到的文书跑过来,举高高递向源赖光。   源赖光却没接过,只随意扫了一眼,“这件事还不能确认,”他摸了一把付丧神的脑袋,开始自顾自地卸甲,“最近夜晚巡察时罗城门附近没听见异常的动静,更没见过什么女子。或许是偶然路过的妖怪。”   “这样吗?”髭切回忆了一下,的确,他跟源赖光巡察那晚见过的说得上名字的妖怪只有一只飞头蛮,除此就只剩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妖怪了。能化作人形的妖通常都颇具实力,更遑论能化成绝美女子的。   看来,这传闻还得等其发展一下才行。   源赖光卸完甲胄就开始走来走去收拾书桌,这是他唯一不让仆从伸手的地方——如今能触碰源氏家主书案的人屈指可数,大抵也就两个——如果一振刀也算人的话。   诚然,他也没想过还有人能把这烂摊子整理好。   源赖光惊讶地看着面前已经被分门别类好了的几摞文书,要知道在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一堆……由木头和纸组成的杂物堆?   髭切笑眯眯地凑过来,“我有帮家主大人好好收拾哦?嗯……就当做让我看这些的报酬吧?”   源赖光随意翻了翻最顶上的两本,发现也已经按照重要先后排列好了,语气复杂道:“看来以后你都能帮我批阅文书了。”   髭切欣然点头:“如果家主大人愿意把这些交给我,当然可以。”   不,他还不想雇佣童工。   看着面前这一点点大,却操着超然成熟口吻的付丧神,即使知晓这是父亲在世时锻造的、已然有几十年岁的刀,源赖光也不能将其看作“成熟的人”。   毕竟髭切自显现以来才过了几个月,哪怕按人世的算法,他也只能算是一个幼童。   源赖光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而一旁,从[啊啊啊啊啊家主大人回来了兄长快跑!]到[家主大人怎么能摸兄长的头!呜兄长居然没有反对吗?]再到[欸——!原来帮上了家主大人的忙吗兄长好厉害!]的膝丸,此刻幸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团身上散发着莹莹灵光。   突然感觉让时间静止在这一刻也很好,他想。   可时间还是缓慢地流逝着。   之后的一段时间,髭切每晚都跟源赖光在平安京城内巡察,退治妖鬼,维护治安。   事情果然如源赖光所言,他们没在罗城门见到所谓的绝美女子,倒是斩杀了不少意图害人的妖怪——髭切深切地体会到,源氏是表面拥兵守护京都,实际也会退治妖魔的氏族。   简直从两个角度完美践行了职责。   但终于有一天,髭切忍不住了。   彼时源赖光斩杀完朱雀大街上最后一只不长眼的妖怪,察觉到手中太刀蠢蠢欲动,他眼疾手快地将刀拢入臂弯拭干血迹,成功阻拦了髭切“浴血”出现。   维持着源氏洁白色彩的髭切认真地盯着源赖光,“家主大人,我想——”   源赖光严肃:“嗯。”   髭切:“剪头发!”   源赖光:“?”   无他,实在是太麻烦了。   早在最开始,髭切就觉得这头长发过于麻烦,哪怕不用打理也一样。后来出门斩鬼,却一不小心就会沾上血迹。但最麻烦的当数风大的时候——   顶着一头浅金色长发的年幼付丧神抓狂地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复又被贴回去,反复几次后放弃地垂下双手,任凭头发在脸上胡乱地拍。   今夜风异常大。   源赖光露出思考的表情。   髭切念了一路,直到回到宅邸也还在说,听得原本昏昏欲睡的膝丸一下子精神起来。   源赖光回过头,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端视起面前的付丧神。   髭切有一头柔软的、看起来像浅色的金子一样的头发,发尾微卷的弧度漂亮得像海面的浅浪,随着动作晃起来时好似在潺潺流淌。   最重要的是,它非常长。   有多长呢?源赖光还记得第一次见髭切时,背对着他的付丧神像是被金灿灿包裹了大半,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袖角与衣摆。   每每付丧神伏在桌上,就像被毛绒绒的被子包着,抬起头来的那一刻像是从被子里探出头的猫咪,可爱极了。   说实话,这样的长发要是剪掉,也太可惜了。   源赖光低头沉思,髭切仰头期待地盯。   一旁的膝丸不好了:[等等,兄长!头发怎么可以剪呢!?]先不说这个想法会不会太随意了……这是灵力构成的部分啊!剪掉真的没问题??   膝丸团子试图伸手阻止:[不要啊——兄长——!]   “菖蒲。”源赖光朝门外唤道。   髭切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向从门外进来的身影。   “家主。”菖蒲垂首行礼,等候吩咐。   源赖光指了指髭切,“给他把头发——束起来。”   髭切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问。   菖蒲却很利落地应声,当即来到髭切身后梳弄起来。   菖蒲最先时就是源氏夫人的髲使,专门负责梳发束髻,收拾这些本就不在话下。在她熟稔的动作下,髭切蓬松的头发被高高束起,柔顺地垂在身后,还有一部分被特地编成别的花式,用以固定。   髭切好奇地晃了晃脑袋,又踮踮脚,只觉得这一大束好像有点坠得慌。   不过……   看出源赖光眼中明显的不舍,髭切眨眨眼说:“虽然我很想剪掉……但是家主大人喜欢的话这样也没什么不可以~”   源赖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嘴甜。   就是太甜了。也不知道他的刀剑到底是跟谁学的。   源赖光拿起太刀,目光细细掠过,这段时日频繁的斩鬼在上面留下了痕迹,“也是时候保养一下了……”   转头,髭切正抱着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的镜子来回端详,分明没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源赖光:“……”   [哇……]刚好能看到镜子的膝丸双眼闪闪发亮,眼中全然只剩面前的身影,他看着自家兄长崭新的形象,发出由衷的赞叹:[兄长这幅样子,也超级棒!]   ————————   膝丸:发出兄控的声音 第8章 第 8 章:“好奇怪…但是好舒服。”   白天与膝丸闲聊,整理文书,掌控灵力;夜晚巡视街道,斩妖除鬼,破除魔障。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着。   重复的日程并不枯燥,至少髭切是这么觉得的,只不过他看着白天黑夜连轴转的源赖光,认为这样的工作量还是太超负荷。   还好,这一天的源赖光终于休假了。   气氛安宁的屋内,髭切趴在桌上看着男人给他搜罗来的新鲜话本子,耳边却传来一片嘈杂的动静。   转头,就见源赖光拿过两振太刀,忙忙碌碌地准备着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好似随意地开口:“好不容易能够休息一天,家主大人又想忙些什么?”   源赖光从柜子里拿出一些瓶瓶罐罐,“趁这空暇为你们保养一下,不是很好么。”   嗯?   髭切来了兴趣,合上书本来到源赖光身边,看他利索地将其中一振刀拆卸开来,露出刀茎部分。   上面铭刻的“安纲”二字崭新瞩目。   “欸……这就是家主大人每日带在身上的刀啊。”虽然早已见过很多次了,髭切还是感慨一下,毕竟是能跟着源赖光入宫的刀。   源赖光目不转睛:“我不是也每天带着你吗。”   “那也只有晚上啊~”髭切注视着源赖光用软布擦拭太刀,拔开一个装满细粉的瓶子的盖子,“能被家主大人白天带着出门,是不是说明他更得主人的喜欢呢?”   源赖光抬起头来。   髭切笑眯眯地望着他。   源赖光又垂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却说:“吃醋了吗?”   咦?髭切睁圆了眼睛,后知后觉自己的话里似乎是有那种意味,下意识移开视线,“怎么可能。”   定了定神,他脸上又挂上软绵绵的笑容,“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啦,家主大人不要误解。”   源赖光:“是,是。”   质地一看就很好的清亮刀油滴至刀身,再被缓缓推开,铺就一层莹润的色泽。男人大约对此事早已非常熟练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最后指腹一推,以刀身入鞘结束。   紧接着,源赖光转头把视线落在“髭切”身上,“下一个就你吧。”   “哎,要不先给弟弟保养吧?”   “他就不用了,”源赖光拿过太刀,“之前每天都有人给他做这些,今天就不给他做了。”   被三下五除二地拆掉刀柄,髭切有一瞬间产生了全然袒露的奇异感觉,连身体都像是涌进一丝凉意。   源赖光持刀的动作小心翼翼,打粉球不断在刀身上拍打,再用软布抛光,很快,髭切就感觉到那股凉意似乎又转化成一股暖意。   他挤在源赖光身边,看着上面的细纹逐渐消失,连带着源赖光自身的灵力一同浸润着自己,不禁赞叹道:“好神奇!”   源赖光:……   这不是你自己的本体吗?   源赖光看了髭切一眼,拿过装满丁子香油的瓶子,在刀上滴了几滴,随后施加力度缓缓捋过。   “唔……”呓语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   髭切的表情变得迷迷瞪瞪,原本澄亮的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像是自己也有些茫然。   源赖光动作一顿。   髭切不禁搂住自己的双臂,身体暖洋洋的,无比舒适的感觉由内而外充斥全身,连带着本体都想发出振鸣。   “好奇怪……但是好舒服。”髭切小声说着自己的感受,几乎下一秒就想打个哈欠睡着了。   源赖光伸手,指节毫不客气地在髭切脑袋上叩了一下。   “痛。”陷入困意的髭切猛然清醒,他捂住额头,眼中透出几分控诉。   肉眼可见地,被弹过的地方起了一片红印。   源赖光盯了那片红痕片刻,收回视线的同时说道:“以后保养记得回刀里去。”   “为什么?”髭切不解。   “没有为什么。”源赖光的语气是鲜少的强硬,髭切稀奇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源赖光的动作就快了很多,那丝丝融融的暖意如同泡沫,转瞬间就消散殆尽,让髭切还遗憾了好一会儿。童子切安纲依旧与那些甲胄放得更近,至于“髭切”,还是要放回刀架上。   髭切看着源赖光拿着他的本体走向刀架,却敏锐地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下一秒,在得出结论之前,他看到正要将太刀置于刀架的男人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跌倒,却又拼尽全力支撑着桌子想要站起。   巨大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那身影摇摇欲坠,脸上的表情也闪过隐忍。   “家主大人!?”髭切瞳孔一缩,连忙朝他跑去。   源赖光还是支撑不住,在髭切到来前就倚着桌子滑落下去,额头沁了一层湿汗,眉宇间拧出痛苦的痕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髭切试图把人搀扶起来,可纵使他力气足够,过小的身形也没法帮上什么忙。   “……”源赖光喘了几口粗气,摆手示意,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旧疾而已……”   慌乱只是一瞬,髭切已然冷静下来,“我去叫人。”   待源赖光喝下药,被叫来的几名仆从又要分头去向夫人们禀报,此时源赖光精神已经好了一些,叫住其中一人:“傍晚让赖亲过来一趟。”   髭切跪坐在他身侧,抬眸看着眼前疲态尽显的男人。   似乎明白了他眼中的询问之意,源赖光勾了勾唇角,眺向不远处的目光已经沉浸在回忆里,“当初退治酒吞童子,虽是成功砍下了他的头,但身为鬼王,又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鬼气也好,诅咒也罢,我一介凡人肉身,能得此荣光,也算是值得了。”   说着,源赖光又将目光落向远处桌子下,从手中翻落的太刀依旧静寂地躺在那里,无人顾及,“真是抱歉,把你丢下了。”   髭切只回头看了一眼,对源赖光道:“家主大人不用对我道歉。”   “刀嘛,就是为了使用的。”   “哦?”源赖光的眼底头一次有了柔和的笑意,“你倒是想得很开。”   “一般般吧,”髭切笑了笑,视线不由得落在对方鬓间不易发现的几缕银白上,“倒是家主大人,没有听我的劝说好好休息,这下看到后果了吧?”   “哈哈……那真是我的错了。”源赖光低声笑道,又被这笑引得咳嗽几下。   疾病来势汹汹,不多时男人就发起高热昏睡过去,微弱的气息真让人担心会不会不好……髭切在人群鱼贯而入时便回到了本体,偌大的屋内充满药香与人们的低语,或担忧或顾虑的视线穿梭深帐。   等到源赖光状态平稳,清醒过来,天色已经渐晚了。   一碗苦药又被端了上来。   “长兄!”一道响亮的呼喊,人未至声已先到,紧接着,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踏入屋来。   “是赖信公子来了。”一名仆从低声禀报。   端着药碗的源赖光眉头一挑,看向来人,“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来人露出一个笑,盯着源赖光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看来长兄好了不少,那我就放心多了。”   年轻人的眉眼与源赖光有几分相像,结合仆从的称呼,如果髭切没有猜错,这便是源赖光同父异母的三弟,源赖信。   年岁正好的青年浑身上下写满意气风发,明亮锐利的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朝气与熊熊燃烧的野心,那双手亦是用剑的手,灵力更是屋中最为耀眼夺目之人。   源赖信……   髭切目光追寻着对方,有一瞬发觉命运真切地落到了自己面前。   “我记得我是让赖亲过来一趟。”源赖光继续说着。   “二哥他多忙啊,我来不一样?”源赖信夺过药碗搅了搅热气,露出一个可怜的表情,“还是说长兄只想见二哥不想见我?”   看得出源赖光对源赖信的贫嘴很是头疼,他凉飕飕地看了源赖信一眼,青年立马老实不动,恭敬地将药碗递回去。   源赖光捧着药碗垂目,“你来,也可以。”   “我就说嘛,”源赖信一下来了精神,“长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弟弟我义不容辞!”   源赖光叹息一声,“还是老样子,今夜代我去巡察吧。”   源赖信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长兄身体都这样了还记挂着这些?好好休息几日也没什么吧?”从几年前第一次见从大江山回来的源赖光发病,源赖信便难过自己帮不上忙,当时都是由二哥源赖亲协助夜间各项事宜,结果现在他好不容易能帮上忙了,还是为了这事。   “巡察而已,一日不去又会怎样?就这么重要吗?”源赖信不懂,“再者长兄你如今职责不在这里,又何须费力做这些?”   “自然是重要的。”源赖光淡淡道,“妖鬼报复心重,近年来源氏却一直平安无事,你相信是它们转性?”   源赖信面色一变。   怪不得,怪不得从那时起,夜间的巡察就再没间断过。   他低声问:“长兄,你也听闻近来的消息了……?”   源赖光没有正面回答,将药一饮而尽。早在源赖信坐过来时,他便让下人都退了出去,此时也算能放开说话:“不能张扬,若是人心惶惶自乱阵脚,才更容易让它们有可乘之机。”   源赖信沉思良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长兄放心,我一定会仔细巡察,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这我当然相信,你的武功在兄弟之中最为出众,从前父亲都爱夸你。”源赖光缓声道,“不过,除妖斩鬼,还是带上把趁手的兵器更好。”   “兵器?”源赖信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佩刀,“我每日都把刀磨得很锋利,斩个妖鬼不在话下!”   源赖光摇摇头,转过脸朝一处道:“髭切,过来。”   “髭切?”源赖信恍然,“是父亲传给长兄的宝刀?”他顺着源赖光的视线看见了桌脚旁的太刀,边起身边往那走,“长兄是想让我把它拿过来?怎么扔在地上了……”   下一秒,他被眼前的景象慑在了原地。   一抹白金交织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太刀旁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穿着狩衣的小孩子。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漂亮的脸,轻轻扬着笑容,虽然乖巧但也惊悚,尤其是在这光线晦暗的屋内。   形同鬼魅。   源赖信瞪大了眼睛,干涩的喉咙微动,“长兄……”他甚至僵硬得没能回头。   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裳。   一步,两步,幼童朝着自己走过来,而后擦肩而过。源赖信恍惚不已,随即连忙转身,就看见这孩子已经依偎在自己长兄身边。   “这是近来显现的刀剑付丧神,髭切。”源赖光解释道,“你应当也听说过了。”源氏上下虽然严密,却也不是密不透风,这点消息还是能传开的。   “我是听说过,”源赖信还有点懵,“可我以为那只是传言。”   源赖光:“……那现在你知道了。”   源赖信:“嗯……”   被这么看着,髭切露出一个甜甜软软的笑容以表友好,“赖信大人。”   源赖信傻眼,指着自己问:“你知道我的名字?”   源赖光轻呵一声,颇有看不过眼的意味,“好了。你带上髭切,还有犬鬼。他们会帮你破瘴。”   “犬鬼?”源赖信讶然,他知道那是长兄相当得力的式神,“你把犬鬼和髭切都给我,不留什么防身?”   髭切也困惑地看向源赖光。   源赖光回望过来,眼神是令人安心的示意,“还有膝丸。”   他又对源赖信道:“再者,府内又不是只有犬鬼一个式神。那么多阵法,不会有妖怪轻易闯入。”   “我知道了。”源赖信颔首。   “再是髭切……”源赖光的目光转向付丧神,在被那双眸子全然信任地注视着时,声音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好好辅佐赖信。”   “家主大人放心,”髭切脸上笑意未变,茶金色的双眸在昏暗中熠熠生辉,“退治恶鬼,我可是很在行呢。”   ————————   好像得了一种一写刀剑乱舞就会被发配去干项目的病…之前写三明也是,这究竟是怎样的debuff…会尽量摸鱼码啦。   【好消息,接下来会连更三天!】   本文最大的阅读门槛或许是记名字…源氏人名字起的真的像连连看一样,完全没有字辈这种东西。不过不记应该也没关系(?)作者菌会尽力写的清楚+印象深刻。 第9章 第 9 章:谁能拒绝这么可爱一个付丧神啊!   这不是髭切第一次和犬鬼一同夜间巡察,但却是第一次遇见源赖光不在的情况。   源赖信的刀法较之源赖光更为激进,仗着年轻脚程也更快一些。没用太久,朱雀大街及四周巷路便被清理一新,连一丝怨气也不复存在。   此时此刻,髭切趁源赖信带先遣队探路的空隙,暂时出来放风。   “说起来,今晚的‘瘴’不怎么多呢。应该快结束了吧。”髭切仰着染血的脸庞,随意地与一旁的犬鬼说话。   一起夜巡了这么久,相互之间终于也算得上熟悉。只不过比起从前犬鬼破除结界而他跟上斩鬼的模式,今夜的犬鬼也变成了一把武器,跟队伍一起杀起妖怪来。   黑得几乎融入夜色的式神沉默着,只侧头竖着耳朵听闻风声,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髭切轻笑。犬类的心思十分好懂,光是不怎么摇晃的尾巴就足以证明他们心情不佳——犬鬼亦是如此,果然家主大人不在,式神也变得低落许多。   不过……   他看了一眼对方如今遍体鳞伤的惨状,刚才那几次打斗,因保护源赖信和其他人而被妖鬼狠狠撕咬的伤口正血流不止,溢散的灵力也即将消耗殆尽。对于式神来说,依附于封印的身体似是不破不灭,仿佛回到那张纸片修养一阵子就能完全恢复状态,但也有两种情况算是“彻底死亡”。   其一,是被强大的力量直接摧毁。   其二,是力量完全耗尽。   髭切眉头微皱:“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他可不想在家主没来的情况下,把式神损毁的噩耗带回去。   “之后拜托你了。”犬鬼没有拒绝,下一秒“嘭”地变成一张纸符,乘着风转了几圈,缓缓落到髭切手中。   髭切注视着手里捏着的小纸人,感叹这过于俏皮的凭依和式神平时冷厉的外形大相径庭,稍微看了一会儿,才将其塞入怀中。   不久后,源赖信回来了。   “犬鬼呢?”青年四下扫视一圈,发现式神不在后问道。   “他的灵力快要耗尽,已经先回去了。”髭切笑道,“赖信大人已经将这条巷子的妖怪清理完了吗?”   “哦!快结束了。”源赖信被转移了注意力,挥了挥手中的太刀,“再有一会儿就可以回去了,走吧。”   髭切笑盈盈地准备回到刀中,却在迈开步伐时心里猛地一颤。   压抑的气息裹挟着身体,透骨的寒意自内而外散发出来,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飞速蔓延。   不详的预感……   髭切微微睁大双眼,下意识看向源赖信手中的太刀,可他的本体明明没有问题,唯有头顶明月被浓重的雾气遮掩。   “怎么了?”见他不动,源赖信问。   那股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髭切理了理心情,摇头道:“没什么。”接着就回到本体去了。   因为是最后一条巷子,听见风声的妖鬼早就跑得差不多了,退治的速度也更加快。等不及源赖信为他清理刀上血痕,还是放心不下的髭切就赶忙出来抓住他的衣袖:“赖信大人,我们快些回去吧!”   被突然抓住的源赖信懵了一瞬,看着眼前小小一团忍不住调侃:“就这么想见长兄?”又摩挲着下巴道:“原来付丧神是这么粘人的存在吗……”   说着,他把髭切往臂弯里一夹,另一手拉过缰绳,回头冲队伍道:“我先骑马回去了,你们随意!”   突然悬空的髭切本能地紧绷身体,下一刻就落到了马背上。   “坐好。”他被青年手臂往后拦了一下。   马蹄飞快,冷风呼啸,源赖信骑着队伍带来的唯一一匹马,眨眼间便将髭切带回府邸,甚至径直骑到离源赖光寝居咫尺之遥的庭院里。   “吁……”源赖信扯住缰绳,俯身展臂,轻轻松松将髭切从马背转移到了地面,“我就不进去了,得先去归还马匹。长兄应该已经睡下了吧,还是不打扰了。劳烦你代我与长兄问候几句。”   马匹原地踏了几步,挣扎着甩了甩尾巴。   顾不得道谢或者说点别的客套话,髭切跑着去推开门,在面对漆黑清冷的屋子时心骤然一沉。   没有人。   烛灯是熄灭的,大概因为人已经离开很久了,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冷气。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股弥漫着的、与妖气混杂在一起的血腥味。   “家主大人……”   “膝丸……?”   髭切缓缓向里走着,一边转头打量周围,发现竟连刀架上的膝丸也不见了踪影。   但是,童子切还在。   那振太刀依旧被绳结悬挂在架子上,而本该在它旁边的甲胄却被穿走了。   窗外映进来的月光此刻终于清晰得刺眼,髭切似有所觉地看向床铺,凌乱堆放在一旁的被褥有着被猛然掀开的痕迹,枕边一道泼洒开来的血迹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已经变为深褐色的血,点点滴滴蜿蜒至门外,不知去向了哪里。   髭切脸上的笑意早已敛起,眉眼间的神色愈发凝重。他早该发现的,在庭院就闻到了那股奇怪的气息,只不过被风吹散了太多,变得不太引人注意。   “髭切大人。”脚步声从门外进来,是侍女菖蒲。   “发生什么事了?”   “有妖怪夜里混入府邸,袭击了家主,家主将其砍伤,决定趁机除掉那妖怪,已经与渡边大人他们去往葛城山了。”菖蒲的脸色是惊惶后的苍白,却仔仔细细将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   居然是趁他不在的时候……髭切也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巧合,但一想道源赖光眼下的身体状况,不由得升起几分担心。   菖蒲还在继续说:“家主留下嘱咐,说髭切大人结束巡察后等他回来便可,不必担心……”   她抬眼,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站在门口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踪迹。   让他在府邸干等一夜?那是不可能的。髭切出了门就开始思索如何前往葛城山,有关土蜘蛛的逸闻,他也了解一二,只是他没想到斩杀土蜘蛛之事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但有一点,他并不认路,夜里京都宵禁又无车马……   看着前方还未走远的身影,髭切的双眸在暗夜中散发出浅金色的微光。   “赖信大人。”   正骑着马慢悠悠走着的源赖信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却见方才明明已经进屋的付丧神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旁。   他松了口气翻下马来,笑着问:“找我有事?”   “今夜有妖怪袭击了家主大人。”   这话一出,源赖信就变了脸色,“什么!?”他急切地问:“长兄有没有危险?现在情况如何?”   髭切轻轻摇头,“是土蜘蛛。家主大人已经带着家臣们去葛城山了。”   “这样啊……”源赖信心中轻松了不少,毕竟能与长兄一同讨伐妖怪的家臣想来也是那几位,就不必担心了。   这么想着,源赖信反过来安慰髭切,“长兄那边应该没什么事,你大可放心。”   然而,小小的付丧神却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他的袖摆。   源赖信一怔。   “赖信大人,你能带我去家主大人身边吗?”   源赖信失笑,声音更加柔和下来,“作为长兄的佩刀,你难道还不知道长兄的本事么?大江山的妖怪都尽数退治,还怕一个土蜘蛛不成?”   “可是,如果是请求呢?赖信大人……”   小小的付丧神抬起脸,月光全然映在那双澄澈的金色猫眼里,带着令人无比动容的祈求的神色。   源赖信愣在原地,心脏在静止一瞬后激烈跳动起来。   谁能拒绝这么可爱一个付丧神的请求啊!   干了!!!   ————————   源赖信:我要通宵! 第10章 第 10 章:来自重宝的关心   “乒——!”   刀刃与肢干相击冲撞出刺耳的声响,其间甚至有火花迸溅,难以想象这妖物蜘蛛腿般的肢体有多么坚硬。源赖光一击不中即刻后退,紧紧握着手中的太刀。   被荒草覆盖的墓穴上,一头虎躯八足、长有獠牙的妖怪咆哮着,眼睛散发出慑人的绿光。   “果然,是土蜘蛛。”有一人道。   “也太狡猾了,装作僧侣拜访赖光大人,差点被它钻了空子。”另一人道。   “赖光大人,您尚在病中,这里交由我们就可以了。”第三人执刀挡在源赖光面前,看向土蜘蛛的目光分外警惕。   “要我说一起上就——呜哇!”   最后一人话音未落,就见土蜘蛛向前吐出什么,五人连忙分散躲开,万千蛛丝披挂在破败的寺庙砖瓦和周围树杈上,其上腐蚀性的粘液和浊气令人心惊。   “喂,你还有多余的刀吗?”趁妖怪不动,一人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   这人伸手,露出手中只剩半截的武器,苦笑:“这家伙太硬了,根本砍不动。”   方才土蜘蛛从巢穴中出来时的第一波冲击已将他的武器折断,足以看出这家伙多难对付。   “啧,拿着。”同伴抽出携带的第二把刀,“小心点用。”   话没说完,土蜘蛛再次动了起来,直直冲向源赖光所在的位置。在场几人大惊,没等喊出声,便见一阵刀光划过,视野里展现出更为震惊的景象。   几根比铁还要坚硬的断足就这么倒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抽搐声。   受伤吃痛的妖怪发出愤怒的嘶吼,却塌了一半身躯,只能原地不停扭动,掀起大片泥土砂石。   源赖光见状神色微松,垂目看向手中光华凛然的太刀。   果然,膝丸亦是把宝刀。   无人知晓,此刻状态绝佳的刀剑付丧神其实还处在有点懵然的状态。   [原来兄长平日里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鬼怪吗……]   膝丸记得很清楚,在兄长走后,他便被家主大人放到了枕边——这可是前所未有过的事,大概是因为兄长不在,所以家主特意把就近防身的武器换成他了吧?   想到能帮上兄长的忙,纵使知道源氏府邸通常很安全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膝丸开始滔滔不绝地对源赖光讲述起兄长的故事。   直到看见男人昏昏入睡,他才重新安静下来。   可膝丸却没预料到,今夜的源氏府邸,真的不那么安全。   再次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抽出刀鞘,狠狠砍向屋内不知何时出现的僧侣。紧接着有几人闻讯而来,似乎是家主大人的家臣,他们商讨一阵后便决定直接追寻踪迹将其消灭,免得夜长梦多。   之后,他就被带上了踏往葛城山的道路。   [兄长回去后发现我和家主大人不在的话……]   看着面前堪称惨烈的景象,膝丸虽然焦躁但也强自按捺着,只盼着早点退治完土蜘蛛回去。   源赖光手中太刀愈发明锐,夜色下好似渗透出一层锋利的灵光,映照在所有人眼中。   “就是现在!”源赖光喝道。   其余四人一齐攻向土蜘蛛,源赖光则举起膝丸,狠狠刺入妖怪心脏。   鲜血迸溅,濒死的惨叫响彻山谷,污浊的妖血顿时涂满太刀大半身躯,令人厌恶的气息自土蜘蛛的身体中涌出,继而随风消散。   髭切到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欸……已经结束了吗?”   他流露出惋惜的神色,轻轻叹息道。   “什么结束了?”源赖信有点没听清髭切的话,俯下身来问他。   “没什么啊。赖信大人,我们过去看看吧?”髭切眉眼弯弯。   马蹄声由远及近,源赖光一行人警惕抬头,却看见了死活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赖信?”源赖光皱眉。   “赖信公子???”四人异口同声。   [兄长!!!]膝丸兴高采烈。   高大的黑马上,一名英俊挺拔的青年轻快而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你怎么来了?”源赖光刚开口,便一眼看见青年身前好像有一团模糊的金色。马寮特地培养的高头大马刚才将其全部挡住,直到靠近才看得明晰。   “髭切?”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髭切从马后探出脑袋,笑着冲源赖光打招呼:“家主大人~”   源赖信手痒地撩了撩付丧神蓬蓬的头毛,努嘴说:“喏,还不是你的刀担心你,我就听从命令赶过来了。”   “还要多谢赖信大人呢。”髭切软声附和。   说完,他跳下马来。源赖信没来得及捞住,倒吸一口凉气,想起这是付丧神不是真小孩才如释重负。   髭切一路走至源赖光面前,仰头笑道:“看见家主大人没事我就放心啦,唔……还有膝丸。”   他的视线落向男人手里的太刀,不知是不是错觉,布满污血的刀好像有光华流转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似的。   [兄长——!]膝丸感动得泪眼汪汪。   “还有……”髭切看向源赖光身边的四张陌生面孔,都是先前没见过的,但从对方身上的装束来说,是源氏家臣没错了。   如果再加上曾经一起讨伐大江山的名号……恐怕就是后世所谓的“四天王”了吧。   他笑着说:“多谢四位大人对家主大人照拂。”又看了源赖光一眼,叹一口气,“没想到家主大人重病还要强撑着出来除妖,真是令人担心呢……”   原本对髭切很是好奇的四人闻言忍不住看向源赖光,听着这样的话语,他们忽然也觉得此举不妥了。   源赖光:……   突然有种负罪感是怎么回事?   按了按突然胀痛起来的额头,源赖光:“先回去再说。”   ……   这大概是髭切第一次与源赖光的家臣正式接触。   四人热热闹闹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分别是渡边纲、坂田金时、碓井贞光、卜部季武。   髭切囫囵记下了他们的名字,但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个子最高神色也最冷的渡边纲身上。   渡边纲这个名字,算是他最有印象的。   欸——未来与他的逸闻有关的人吗。   髭切好奇地看着渡边纲,殊不知自己看了太久,久到都引起了现主人的注意。   “髭切。”源赖光咳了一声,唤回了髭切的注意力。   “这就是赖光大人之前说过的刀剑付丧神?”坂田金时是一行人里性格最活泼的,他新奇地打量了一遍后毫无保留地夸夸:“很帅气,很可爱!”   源赖光抽了抽嘴角,可爱这个词是故意说这么大声的吗。   “是呢,听说拥有刀灵的刀剑比普通刀剑更具有威力,真难想像髭切使用起来的感觉……啊,抱歉,这样说会觉得冒犯吗?”碓井贞光目光平静又炽热,他是探究派。   髭切摇摇头,又笑道:“用起来大概和膝丸差不多吧。”   “不愧是重宝啊,果然膝丸里也有刀灵吗?怪不得赖光大人砍土蜘蛛时像切断一根头发那样简单。”卜部季武大大咧咧地感慨。   髭切短暂地静默了一会儿,点头:“有哦,弟弟也在呢。”   应该是有的吧。   他能感觉到膝丸内部是有灵力的,与普通的铁器也分外不同,但这个时代许许多多东西都有灵力……他至今都无法听见膝丸的声音,所以大概是还没有意识吧?   究竟是还没有到诞生的时间,还是……   不敢去想那个最糟糕的可能,他宁愿等待。   “好了。”眼见四人对付丧神的热情一发不可收,源赖光走到髭切身前,挡住他们的目光,“今夜辛苦你们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哎,赖光大人真小气,还不能把宝贝给人看看吗?”坂田金时直率地抱怨,开始探头探脑,“我还从来没见过刀剑付丧神——”   “我们是该回去了。”另一人按住坂田金时,“赖光大人撑着病体乱来,很是辛苦,想来也要休息了。”   坂田金时猛然反应过来,当即说了拜别的话,带领众人离去,还贴心地帮忙关上门窗。   乱来的源赖光:……   这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昏黄的烛光映在源赖光冷峻的面容上,好歹添上几分暖色,看起来不再那么病态。   髭切注视了片刻,浅浅笑道:“家主大人匆忙中居然记得穿戴甲胄,实在令人欣慰。”   乍一听挺像关心,仔细琢磨一下又不是那个味,但源赖光知道,这是付丧神别扭的关怀。   感觉并不坏。   源赖光提了提唇角,宽大的手掌抚上付丧神的头顶,“让你担心了。”   “……”髭切别过头,“不如说您太冲动行事。”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源赖光声音缓和,下一秒却没了动静。   感觉到头顶温度忽然消失的髭切意识到不对,“家主大人!?”   源赖光,扑街。   躺倒的源赖光艰难地摆了摆手,本就处在病中的身体加上耗尽力气地熬了大半夜,终于发出了抗议。   真是的……   眼见着男人秒速沉睡,髭切分不清是心中是松缓还是复杂,只拿过一旁的被子轻轻盖在对方身上。   烛火吹灭,房间再度陷入带有月光的黑暗。   家主大人,好梦。髭切无声地说。   ————————   先来的弟弟逸闻,没想到吧.jpg   人间无骨,下回活动见QAQ 第11章 第 11 章:兄长…也会觉得寂寞吗?   膝丸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紧接着目光就捕捉到了旁边浅色的身影,整个团子都散发出愉快的气息。   [兄长,早安!]   他望着已经安静等待家主起床的髭切,又看了看窗外已经透出亮光的天色,忍不住感慨兄长起的可真早,每天他睁开眼睛就发现兄长已经醒来了。   [好像有什么忘记了……对了!]一想起这事膝丸就懊恼至极,他本来是打算回来后跟自己兄长讲讲都是发生了什么的,结果除妖时忍不住用多了灵力,加上家臣们闲聊了太久,他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没关系,现在说也来得及!呜……都是我太大意了。]膝丸团子振作了一瞬,又萎靡下来,自责又委屈,[如果我更强大一些就好了。]   不过他还是很快打起精神,说了起来,刻意无视了自己的话并不能被听到的事实,[兄长当时在外面,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吧?事实上我也很震惊。]   [我记得……当时有个高大的僧侣打扮的妖怪闯了进来,拿着蛛丝想对家主大人攻击。当时家主大人正在休息,我喊了好久也没反应。]说到这,膝丸后怕地呼了口气,[不过家主大人马上醒过来了,还抽出我砍伤了那个妖怪!]   [后来就是家臣们赶来,嗯,就是兄长昨夜见到的那些人。家主大人带上我,和他们顺着血迹去了葛城山,在那找到一处墓穴——]   膝丸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声音被醒来的源赖光打断了。   “髭切。”   髭切此刻就跪坐在源赖光身边,闻言向前微微附身,眼底露出询问之意,“家主大人?”   看着尽在咫尺的付丧神,以及那双干净地映照着自己全部面容的眸子,源赖光诡异地陷入沉默,一时说不出口自己坐不起身的窘状。   但他细微的神色还是被髭切看在眼里,加上那副尚未好转的病容,髭切几乎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家主大人身体抱恙,今日也要休息吧?”他笑了笑,“我会让菖蒲转告出去的。”   源赖光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发出的声音干哑:“还有……”   一刻钟后,冒着热气的茶水搁在源赖光枕边,髭切则合上手中刚看完的文书,轻叹一声:“我早就说过要帮家主大人分担一些了,结果还不是变成这样。”   是的,源赖光还是背叛了数天前的自己,请髭切帮自己处理公文。   散着墨香的纸张在桌上整齐铺开,一个个秀气的字迹跃然而上,髭切端正地跪坐在桌前持笔,将源赖光所言一逐字誊抄在上面。   用这样幼小的身体握笔,写出来的效果却比想象中好不少,也不知怎么就顺利起来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髭切聚精会神,却在下一刻听见源赖光的声音后动作一顿。   “你觉得,赖信如何?”   笔尖长久地停留在纸面,顿时晕开一片。   髭切心神不稳了一瞬,转头望向倚坐起来的男人,“……家主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赖信自幼聪慧,性格也是果敢明决,亲善有加。父亲在世时常常夸奖他,而他也是兄弟之中武艺最强,用兵之才更超于我,未来定是成大事之人。”源赖光没有回答髭切,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还啜了口茶。   髭切望着他,笑意却不自觉地浅了许多。   “只是忽然想到昨日你与他出去巡察,随意问问。”源赖光好似找补般说了一句,“有一个好的使用者,应该是开心的事吧。”   但这样的话语也太过明显了些,连装傻都变得很难。   髭切转回头来,灼灼地注视着文书上一片难看的乌黑,良久,他轻声问:“家主大人打算把我和膝丸传给谁?”   停顿了很短暂的时间,源赖光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的长子赖国,资质欠佳,不足以担起源氏家主之位。其余年纪尚小,待我死时恐怕也还稚嫩,辅助家族都很艰辛。”   “所以,家主大人想另择一脉,对么?”髭切合上文书,露出一如既往的浅笑。   源赖光却忍不住避开了他的视线,“对。”   如此平静地谈论着自己死后的事,对于人类来说也太诡异了些,但源赖光好像对此完全不在意,只是肯定了这个说法。   髭切看了他良久,“我明白了。”   他又打开一本新的文书,语气松松散散:“我们只是刀嘛,主人想怎么做,我们只要听从就好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源赖光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啊,”髭切笑着,声音很轻很轻,“作为刀剑,我早就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啊。”   外面日头已经高升,屋里也变得暖热起来,可屋里的气氛却不上不下的怪异,只剩不断加快的翻动纸页的声音。   “笃、笃、笃。”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菖蒲推门进来,细声询问:“大人,时间到了,要用饭吗?”   源赖光应声,又问髭切:“你想吃什么?”   髭切却是继续写着,头也不抬地回:“您难道忘了,我不用吃东西的。”   一定是生气了。   源赖光暗叹一声,作为主人,结果当着自己刀剑的面讨论把他传给谁,实在是不太合适。   于是让仆从将饭食端上来后,他还是将髭切叫到了自己身边。   看着面前“似乎”很丰盛的菜品,被强硬塞了筷子的髭切只好吃了几口,对饭菜的评价还是一如既往。   ——真难吃。   这个时代的平民通常吃的都是野菜蘑菇,主食也是粟米稗米为主。哪怕是贵族,在此之上也仅仅是多了有限种类的蔬菜,肉类也是水生为多,烹饪方法敬谢不敏。   髭切表面微笑着放下筷子,心底默默惦念起一些名字:红烧排骨,拉面,牛肉火锅,奶茶……   “我吃好了。家主大人慢用。”   “真的?”源赖光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髭切,他后来又问过几次不同的式神,他们都说对人世的饭食很感兴趣,比做妖时茹毛饮血有滋味得多,肯定不会浪费机会大快朵颐。   “真的哦。”髭切露出最真诚的目光,随后起身走向书桌,转移话题,“我先收拾一下这些公文吧,堆放在这总归太乱了。”   源赖光从不将桌子书柜放给仆从收拾,大概是出于不信任的态度,可放任堆积会变得很可怕。作为能靠近的人,他也会时常帮忙收拾一下……   髭切抱着书本,忽然有些出神。   所以,他是被信任着的吗?   饭食撤下,源赖光又口述了一会儿文书的批字,便和衣躺下,缓缓睡去。   灿烂的日光透过窗缝映射进来,一部分投至源赖光身上,另一部分笼罩在放置刀架的桌前。   薄绿的灵团小心翼翼从刀内探出头来,看看髭切,又望望源赖光,咕哝了一声。   刚才兄长和家主大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怪怪的……不过好像和平地解决了,应该没事了吧?   膝丸对刚才听见的内容没什么实感,只觉得兄长说得完全没错,眼下他更想把刚才没讲完的讲完,[兄长兄长!刚刚我说到哪里来着——啊墓穴,墓穴里就有一个巨大的蜘蛛出现了!]   [再然后……]   髭切安安静静注视着源赖光,目光停留在那已初现岁月痕迹的面容上。   果然啊,说出这些话,不是没有原因的。   家主大人他,大概早已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了吧。   髭切的目光晦涩下来,澄澈的茶金仿佛蒙上一层乌云。   若不是这一次重病,他好像觉得对方永远会是那个带领族人走向辉煌的源氏家主,都要忘记了他会受伤,会生病,会老去。   从前虚幻的壁垒,在这一刻才有真切的体会。   人的生命……实在太过短暂了。   髭切沉默着坐到常待的位置,眼中映着膝丸的刀身,脑海里却是描绘着未来的光景。   先不说源氏的起伏,单是他与膝丸……也是分别的时间更久。更遑论那些避之不及却无法阻止的事情。   他头一次觉得,知晓未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双眼眸里,流露出了与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兄长……?]   膝丸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一点。   他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兄长很爱发呆,常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平日家主大人不在的时候,自己一人在屋里的时候,哪怕有侍女在旁边,兄长总会看着一处风景走起神来。   但等回过神来,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平和地笑着的。   今天的兄长,第一次露出了像是悲伤的神色……   [兄长,兄长……]膝丸小心翼翼地呼唤着,被感染着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到底该怎么办?太刀本能地想着怎样才能让兄长开心起来,却后知后觉自己现在连与兄长面对面都做不到。   [其实……家主大人昨天还对我说了一些话。]   膝丸的情绪低落着,想了想还是说了。   他又想起昨日傍晚时的情景,源赖光把他放到枕边,却不是立刻就休息了。   向来威严的主人垂目看着他,提起兄长时却用了无比温柔的语气,‘膝丸,髭切很想你。如果你还不快出来与他作伴,他可是会很寂寞的啊。’   兄长他……也会觉得寂寞吗?   膝丸有点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反应了,只是忽然想起髭切每每呼唤自己时期待的神色,无一处不在证明,他是期待着他的。   那样可靠的、厉害的兄长,一直期盼着自己的到来……   [兄长,]看着眼前的身影,膝丸坚定地说,[请再等一等,我很快就会……]   就会赶到你身边。   ————————   自撸了个封面,可爱吗![猫爪]   ps:这周(到下周三)隔日更 第12章 第 12 章:蜘蛛切:怎么谁都想跟他抢兄长!   神奇的事发生了,自那夜杀了土蜘蛛,源赖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根本没有预想中逞强导致的反作用。根据推测,或许是土蜘蛛操纵疾病的缘故。   与此同时,前来探望的源赖信也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葛城山的平民苦土蜘蛛已久,突然安定下来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加上那晚退治被人看到,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青年摇头晃脑,颇有兴致地与自己的长兄讲述着听见的传闻。   髭切安静地坐在一旁,似是也倾听着这新诞生的故事。   源赖光偶尔应和身侧弟弟的话语,实际上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不远处的付丧神身上。   似乎……没什么反应?   从源赖信进门起,源赖光便担心髭切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但是没有。髭切态度平和至极,对待源赖信也是一如往常,甚至还笑着。   源赖光说不清此刻复杂的心情,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长兄?长兄!”   听见呼喊,源赖光猛然回过神来,转眼瞧见源赖信担忧的神情,“长兄是不是身体仍有不适?今日的药吃了吗?我去叫菖蒲……”   源赖光摆摆手,视线转向一边桌上,那里搁着一碗放凉得差不多了的汤药,“药先前就端来了。”   源赖信撑着手臂就要起身,“那我——”   话音未落,便见髭切已经将药碗端了过来,笑盈盈地:“家主大人。”   源赖光接过药碗,缓缓喝着。   看着这一幕,源赖信托着下巴,发出羡慕的叹息:“付丧神真好啊——我也想养一个——”   果然,完全看不出是凶器。   源赖光看着髭切如是想。   笑时露出的尖锐虎牙或许能体现一点,但也都被那软绵绵的笑掩盖了大部分。柔软的长发让其显得更加柔和,加上那张纯良的面孔,无论何种情况都会被视作可爱又无害。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稍微担心的问题。   髭切不知道源赖光心中所想,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好歹也相处了这么久,得见对方身体逐渐有痊愈的趋向,他也会忍不住感到高兴。   “髭切!”突然的出声打破了安静。   髭切转头,源赖信正十分欣喜地冲他招手,一副有好东西要给他看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会儿,走到了青年身边,“赖信大人?”   却见源赖信对源赖光道:“长兄,不如把髭切给我吧?反正你还有膝丸嘛!我肯定会好好对髭切的。怎么样髭切?”他又转过脸问付丧神。   髭切微微一怔。   未等答话,源赖光的声音响起:“不行。”   膝丸也同时超大声喊:[不行!!!]   “为什么?”源赖信不肯放弃,目露恳求,“我也可以带髭切巡察!感觉我也能跟髭切配合得很好哇!而且长兄你都有那么多式神了,分我一个嘛!”   源赖光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   明明已经决定把髭切与膝丸传给赖信一脉,可真等被问的时候却忍不住拒绝……   静默良久,他淡淡答道:“源氏重宝,两振一具,本就不可分开。”   膝丸精神一振,连声附和,[是的!我和兄长要一直在一起!]   “哎……这样吗……”   “等你成为家主的时候就可以同时拥有他们了。”   “???长兄你可别乱开玩笑!”   观望着兄弟两人的插科打诨,髭切同样不解地看向源赖光,他记得家主大人是要把他……唔,可能还有什么别的考量吧。   髭切很快放弃了思考,人嘛,就是这样多变的。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事还有另一件。   那是临近傍晚的时候。   髭切如往常一样在膝丸旁边看书打发时间,没过多久就余光瞥见有身影靠近,是已经好转大半能够下地走路了的源赖光。   男人走到桌前,拿起薄绿刀鞘的太刀细细抚摸。这一刻,夕阳的余晖笼罩在对方身上,如同鲜艳的血一样。   “蜘蛛切?”   髭切看见男人翕动唇瓣,依稀从他口中听见这几个字眼,下意识复述出来。   “对。蜘蛛切。”男人低头看向他,“能斩杀土蜘蛛这般大妖,完全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啊……原来是要给弟弟改名啊。”髭切的目光朝向太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膝丸,蜘蛛切,他默默在心中念了这两个名字。   “你觉得如何?”   “这个嘛……”髭切眨眨眼,“斩断膝盖所以叫‘膝丸’,斩杀土蜘蛛所以叫‘蜘蛛切’,等以后弟弟再斩点别的,是不是要不停的改名了?”   看到源赖光露出被噎了一下的表情,他噗地笑出来,“开玩笑的啦,家主大人给的名字自然是好名字。”   “只是……”   髭切神色染上一丝怅然,但还是勾着唇角,“果然有些遗憾呢,还没叫一声‘膝丸’,就要改名叫蜘蛛切了呀。”   [兄长……]   ……   源赖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讨刀的赶走了,还有第二个来。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端正跪坐着的家臣,他道:“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渡边纲对着源赖光就是一个大礼,“想请赖光大人将髭切借予我防身。”   自膝丸改名为蜘蛛切又过了一段时间,同样也是平平无奇地度过了,只不过罗城门之鬼的传言每隔几日就会掀起一阵风波,引得城中人心惶惶。   武士们的聚会里,渡边纲对此很是愤慨,解释说京都的恶鬼明明数年前就被赖光大人退治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   就是这种时候,一位醉酒的友人与渡边纲打赌:若你能从朱雀大道与罗城门间走个来回还毫发无损,我们便信你。   同样微醺的渡边纲当即应下,还说为了证明自己真到了地方,要把写有众人名字的字条贴到罗城门上!   然而第二日清醒过来后,渡边纲才反应过来自己立下了何等危险的赌约,所以一早就赶紧来找源赖光了。   “宝刀蜘蛛切都能斩杀土蜘蛛,髭切更是生有付丧神……”渡边纲小心翼翼地组织措辞,时不时看源赖光一眼,“恳请大人允许……”   这么大个子怎么这么憨呢,让你去你就去?   源赖光顿感头疼,转头看向身旁,“髭切,你怎么想?”   默默在一旁看戏的髭切闻言,把目光从看起来很高冷的渡边纲身上移开,心中感慨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吗,嘴上却答道:“我倒是无所谓啦,就看家主大人的意思了。”   源赖光陷入沉默。   先前他就留意到髭切对渡边纲更多几分的关注,现在更是露出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渡边纲……也就是源纲,追溯起来其实算他同族的家臣,究竟哪里引起髭切注意了?   [家主大人?]看到这一幕的膝丸有点着急了,[不是说好不会把兄长给别人吗!]   怎么谁都想来跟他抢兄长!   可惜源赖光并不能听见这些话,就算听见也会纠正膝丸说只是“暂借”。   秉着毕竟是同宗不好推拒,一番思量后,源赖光还是点了头。   “朱雀大道夜晚的确不太平,到罗城门一路更是鲜有人迹……”他叮嘱着,“还需小心行事,遇事勿要逞强。”   “是!”渡边纲一脸意外,天生冷硬的面容也露出惊喜的神情来,“有髭切在,想必任何妖怪都不在话下!”   将太刀郑重地交给渡边纲,源赖光送人一路走到门外。看着金发的付丧神微笑着跟在家臣身边的样子,他抿了抿唇,将目光移向一边。   临别,渡边纲再次行礼:“承大人之情,在下一定保全自身,平安归来。”   转身离开时,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胳膊。   渡边纲惊讶转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目光,其中似乎还夹着幽怨。   “……用完立刻还我。”   ————————   源赖光:(▼_▼)   膝丸:(x>Д<) 第13章 第 13 章:罗城门之鬼   髭切也没想到,蜘蛛切的逸闻结束后,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但眼下,他看着整个人束手束脚、似乎都不知道怎么摆动作了的渡边纲,笑眯眯道:“渡边大人不用紧张,把我当做一振普通的刀就好。”   从源氏府邸出来后,他就被带到了渡边纲的住处。   比起源氏的肃穆古雅,渡边纲居所的风格更加简约一些,也更具有武士的粗犷。唯一的相似之处,大约是桌上被擦得崭新的刀架。   一看就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此时此刻,上午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耀进来,将刀架上的太刀映照得十分锃亮。   渡边纲怎么可能把髭切当做一振普通的刀,被源氏家主借出的、诞有付丧神的刀,说是宝具都不为过。   正相反,应该当做贵客来招待。   如是想着,渡边纲恭敬道:“承蒙您关照,今夜就拜托您了。”   这么严肃吗?髭切有些意外地歪了歪头,但还是接住了这份不安,“嗯嗯~放心吧。”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着。   被当做贵客招待这件事,髭切先前就预想到了,无论是谨慎小心的态度,还是特意安静的环境,因为这些早在源氏府中就习以为常,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还是遗漏了……相当重要的一点。   当髭切看到仆从源源不断地端着饭食步入屋内,耳边还响着渡边纲“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请不要嫌弃”的声音时,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这个,看起来比源氏府里的还要难吃。   “其实,”髭切斟酌着用语,“我不需要这些。”   渡边纲仿若未闻,用更加诚恳的眼神望着他。   ……也对,如今祭典仪式盛行,在人们眼中,“神明”能够应下所求心愿,总要用什么东西交换。这便是所谓的“祭祀”。   髭切还是心软了。   心软的后果就是为难自己。他接过渡边纲递来的筷子,意思性地吃了几口,差点绷不住表情。   这味道……比想象中还要差。   孰料渡边纲生怕他吃不好似的,又将旁边盐烤的鱼和醋渍的贝端过来,一股上头的奇异腥鲜顿时扑面。髭切径直站了起来,又发现自己反应过大,于是静默地站在原地。   “您……是不满意吗?”渡边纲鲜有表情的脸上涌现出一丝沉重,仿佛天塌了下来。   “不。”髭切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到本体旁边,冷静地寻找理由,“我只是忽然觉得在夜晚来临之前必须休息一下,才能有精力抵御可能出现的妖怪。”   他露出软绵绵的笑容,“渡边大人出门时再呼唤我吧。”   说完,他在渡边纲惊愕的目光中回到本体,再不发出一丝声音。   突然觉得很安心。   藏回本体的髭切呼出一口气,嗯,反正只要熬到晚上就没事了。   把事情干完就赶快回去吧。   ……   “大人,今日的饭食已经备好了。”侍女菖蒲出现在门口。   屋内,源赖光伫立于桌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面前的太刀上。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   指腹缓缓划过平滑的刀鞘,好似有属于刀剑的凛然凉意传来,最终在刀尖处抬起。   无论看过多少次,果然还是很像。   诚然髭切与膝丸是同一刀匠特意锻造的双刀,但外形上几乎一致,明显不同的,除了刀鞘,也就是刃长了。   源赖光默默想着,想到膝丸,就想到髭切,而后想到如今髭切在渡边纲家中过的怎么样。   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会不会忘记他这个主人……   说到主人,难不成髭切真的更看好渡边纲?虽然也是源氏血脉的没错,但比起这远了一点的关系,他选的赖信更好吧……   源赖光想出了神,都忘了回应侍女的话。   菖蒲习以为常。   毕竟,这是源赖光今天第三次对着膝丸出神了。   至于以前,是直接盯着髭切大人看。   但菖蒲还是秉持着职责,又询问了一遍:“大人,是否要现在用饭?”   决定了,今夜过后就去接髭切好了。   源赖光点头,下了决心。   菖蒲随之让其他仆从将饭菜呈到桌上,离开前恭敬提醒:“妾身就在门外候着,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源赖光:???   他什么时候说让把饭端上来了?   算了。   源赖光盘腿坐下来,开始品尝今天的饭菜。   ……   夜幕降临得如此之快。   随着最后一缕余晖没入云层,渡边纲穿戴好了甲胄,犹豫片刻后对太刀道:“髭切大人,我准备出发了。”   几乎是立刻,一抹柔和的淡色显现出来。   顷刻间,渡边纲紧绷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看着男人将自己的本体佩在腰间,期间还几次没挂上的样子,髭切宽慰道:“说不定今夜罗城门那里很和平呢,我和家主大人巡察时也只在附近见过一些小妖怪。”   这也太紧张了吧,真的不会连刀都拔不出来吗?   髭切跟在渡边纲身侧,一路穿过庭院,在听见男人询问他“不回到本体吗”时,笑着回答:“渡边大人不需要我陪同吗?”   渡边纲迟疑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他仍记得从源府离开前赖光大人的叮嘱,尽量不让髭切的付丧神显露于人前。   不知对方心中所想的髭切不太明白——既然会怕,为什么拒绝呢?但还是顺从地回到本体之中,从刀中的视角帮男人注意着四周。   也怪不得渡边纲会怕了。   看着被黑夜笼罩的平安京,时不时冒出的诡异动静、奇特形状的异物,髭切表示十分理解。   尤其是……没有同伴的时候。   血肉之躯的人类,虽说拥有退治大江山豪杰之美誉,又是英勇孔武的武士,但孤身一人行走于道中,不亚于一头散发着诱人气味的令妖垂涎的猎物。   一旦败落,赔出去的便是性命。   感受着男人握着刀柄的力度,髭切稍微分出去些灵力将人环绕起来,震慑四周蠢蠢欲动的妖物。   刀剑付丧神本就有利器的锋锐,被生血灌注过的刀更是充满肃杀之气。这样的方法极为有效,眨眼之间,道路两旁的异样便退去大半,秽物更是近不得身。   骑着马的渡边纲忽觉冷意褪去,十分疑惑地扫视了一圈。   临近朱雀大道,髭切远远便看见一道人影伫立于鸟居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个地点……对吗?   髭切眨眨眼,这也没到罗城门呢,茨木童子已经等不及开工了?   然而,等渡边纲靠近,才发现那道人影正是与他打赌的友人。   友人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表情尽是惶恐,“昨日是我不对,喝醉了尽说胡话,那赌约作废行不行?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也不要去罗城门了。”   城中每次有大妖怪传闻出现都会死人,更不用说进来总有人说在罗城门看见了恶鬼,友人实在无法承担这后果,早早地就在这里等渡边纲了。   然而人就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渡边纲听着友人的劝阻,心中反倒升起一股勇气,刚才的忐忑恐惧全然消散了。他拍了拍友人的肩,沉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就算有妖怪,我也会将其退治!”   哎呀呀,成功耍帅了呢。渡边大人。   髭切笑望着这一幕,在友人担忧的注目下,继续和渡边纲朝罗城门行进。   不得不说,今夜道路相当安宁,连往常的一些小妖怪都不见了。近秋时节的虫鸣在耳畔此起彼伏,更添几分寂静。   也就是在这种寂静中,髭切出声询问:“渡边大人为何不听那人的话原路折返,非要走这一趟呢?”   逸闻什么的其实无所谓啦,还是保住性命更重要些。   听见声音的渡边纲下意识按住腰间太刀,头也不回地道:“出尔反尔,不是我的作风。”   好吧好吧。髭切无可奈何地点头,真的不太能理解这样的想法。   不过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   行进至罗城门附近,才发现不远处的罗城门处空无一人,比方才途径的道路还要安静,只有茫茫雾气飘荡着。   渡边纲驱使着马绕着城门转了一圈,静静待了一会儿后便叹了口气,接着原路返回。   看得出,他也觉得浪费了时间。   难道真的时间没对上?髭切环顾四周,在确定附近没有一点妖气后收回视线。   不对。   他猛然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没有妖气呢,平日里和源赖光一同巡察时,再不起眼的地方也总会残留一两丝瘴气。这座城池,本身就充满了妖怪啊。   今夜真的太过安静了,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想到这里,髭切再次出声:“渡边大人,请你快点骑马回去吧,这里可能——”   “呜……”   一道悲戚的呜咽声传来。   糟了。髭切心道。   此时渡边纲已经走到一座桥边,桥底水流潺潺,只是不见水影,漆黑如一片深渊。   桥头旁边,一道雪白的倩影伫立在那,即使看不见脸,也能凭那婀娜纤弱的身姿想象出究竟是怎样的美人。   哭声就是由她发出的。   再看渡边纲,男人已经有些恍神,驭马行至她身边,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像是受惊一般,轻颤后缓缓从袖中抬起脸来。   那是怎样惊艳的姿容啊,温柔的双眸清澈如雪,涟涟泪水从脸颊滚落,轻咬的唇瓣泛起粉红的色泽——总之,是绝对能引起男人保护欲的存在。   渡边纲果然像被蛊惑了,短暂的失神过后便十分有礼地再次问了一遍。   “妾身……妾身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美人垂眸,说起自己是新搬至京都的,家住五条府邸,但因找不到路,天色又晚了,十分害怕,便忍不住在桥边哭了起来。   就连声音也是轻灵如玉,甚是悦耳。   渡边纲简直要沦陷了。   他直接道:“我送你回去。”并下了马,将人扶上去。   看着女人身躯中简直要膨胀出来的妖气,以及通过灵视看到的粗犷原型,髭切有些木然,微微振刀以示警醒。   可渡边纲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反倒是那女人看了他一眼,瞳孔变得有些幽深。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髭切加大了力度,却被女人“哎哟”一声唤回了渡边纲的注意力。   “怎么了?”   “大人能不能、能不能把刀放远一些?”美人轻轻抬眸,“人家有些怕。”   渡边纲犹疑地看了看腰间,最终把太刀往身后挪了几寸,“这样可以了吧。”   美人依旧摇头,甚至贴向男人,指尖轻点,“人家的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个,大人……”   哇真是好会。髭切有些气笑了,当然是气渡边纲到这时候还没察觉出端倪,这都要到五条府邸了。他直接一道灵力抽了过去,顺势也抽到了扮成女人的茨木童子。   灵力与刀气的混合对人或许只是疼痛,对妖鬼则是皮开肉绽的效果,只见那女子猛地一僵,再度回首,眼中已是一片猩红。   “其实,我家在京城之外。”   渡边纲没有看见那双血眸,好奇问道:“你家在哪里?”   “自然是——当初你们踏平的地方啊!!!!”   轻柔的女声转为低沉的怒吼,女人的身形一瞬间膨胀开来,属于妖怪的鬼角在月色下散发着不详的光,一双血色的眼瞳更是紧紧盯死了渡边纲。   “大江山的仇怨,我可不会忘记!”   那巨大的鬼手极快地冲向渡边纲的头颅,带着触之即死的力度。   渡边纲极度震惊之中又留有一分方才被打的清醒,他抽出腰间的太刀,拼命挥了出去。刀光闪烁之间,利刃劈开了无比坚硬的东西,好像有什么晦暗的东西涌了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在战斗中感受到疼痛。   髭切死力用灵力抵抗着,并庆幸自己下意识用了这股力量。   那是人眼无法看见的情景,断臂截面溢出无数污浊的妖气,死死缠绕着太刀刀身,如同诅咒一般将其束缚起来。   与从前斩杀妖鬼残存的妖气一起、逐渐与刀本身散发的灵力融为一体。   但妖气终究抵不过灵物的力量,还是消散了。   渡边纲举着太刀,刀身有血汩汩流下,直至他攥着的手掌缝隙中。   “呃啊!!!!”茨木童子发出痛苦的吼声,双眼却直直盯着渡边纲手中的刀,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难不成,还没有放弃?   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髭切心中一凛,径直从刀中以灵体的状态显现出来。   黑夜中,散发着光芒的太刀付丧神就这么凭刀浮现在半空中,精致带笑的脸庞因为半透明显露出极致的非人感。自其周身的灵力浮动着,亦是如刀剑般锐利。   “果然……”茨木童子看着髭切,发出冷笑,“有刀灵的刀啊,怪不得……”   “还想继续吗?”髭切注视着茨木童子的断臂,笑意软软,说出的话却是相反的可怕,“那么,另一只手臂我也收下了哦?”   像是接收到指令,渡边纲也作出战斗的姿态来,目标直指茨木童子的另一只手臂。   茨木童子本能地后退几步,语气嘲讽:“实力倒是不错,比一些徒有虚名的家伙强得多,可惜,还是被弱小的人类支配了。”   “效忠人类,不觉得耻辱吗!?”   髭切微微一笑,“完全不觉得呢。”   茨木童子一边躲避渡边纲的攻击,失去一条手臂的他显然没有之前强大,一边道:“在人类身边有什么意思,都是一群虚伪的家伙罢了。不如跟我一起复兴大江山,做妖更加自由,也会变得更强啊!”   此等拐带言论引发了渡边纲警惕,他紧紧盯着茨木童子,却懊恼自己嘴笨插不上话,只是用更强的力度握住刀柄。   髭切完全没在意这些,只是对着茨木童子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   “你指的强,就是成为女装大佬吗?”   茨木童子:“哈?” 第14章 第 14 章:七日物忌   “呵呵……这可真是有意思。”一道压抑不住的笑声在庭院中响起,檐上的风铃也随风而动。   蝠扇轻摇,一双狐狸似的眼眸透出狡黠的笑意,继而被收拢在掌心。   “茨木童子身为大妖却化作女子……听完赖光大人所言,我反倒可惜自己没亲眼见一见了。”身着狩衣的大阴阳师,此刻面对着桌上妖怪的断臂,一张清俊秀雅的面容露出几分向往。   在他的对面,源赖光默然坐着,目光同样落在断臂之上。   就在昨夜,未等他前去接应髭切,渡边纲率先一步找上门来,声称自己遇见了茨木童子,还砍下了他的一条手臂。   说完,便将这条断臂交给了他。   布满妖气的妖物的肢体,纵使脱离了身体也不老实,尖锐的指尖像时刻准备着刺穿人的血肉,一眼便知其危险性。于是今日一早,他便带着此物来到了安倍宅中。   毕竟,这里有整个平安京最负盛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源赖光抬眼,视线中映着对方和煦的笑脸,眼尾的胭红让那双本就上挑的狐狸眼愈发惑人,被松松束起的雪白发丝散开几缕。不像阴阳师,更像是歌者。   曾也在宫廷之中偶而见过几次,因此同僚之间的议论也有所耳闻。   传闻中的狐妖葛叶之子,身负半妖血脉,今日一看,或许不是传闻。   源赖光注视着那张看起来与年纪异常不相符的脸,片刻后道:“不知晴明大人有何见解?”   “……”安倍晴明静默,反手起了六壬式盘,之后又唤来一名式神互相低语几句,才又对源赖光露出笑脸。   “此人必须进行七日的物忌。”他得出结论,“否则,不日将有灾祸。”   “物忌?”   “回去让他保管好这断手。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大声言语,还需进行斋戒。”安倍晴明温声说,“最好将家中布置也改变一下,以免吸引妖邪招致不幸。”   源赖光点头,回去他就将这消息告诉渡边纲。   “赖光大人。”安倍晴明却突然再次出声。   在得到源赖光疑问的眼神后,这名阴阳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我没记错,您也会一些阴阳术吧?怎么找到了我?”   “我只不过是粗通皮毛,晴明大人才是精通此道的佼佼者,怎能比拟。”   “是吗。”扇子晃了几下,安倍晴明笑得像只狐狸,“可我却听说——赖光大人手中可是有不少式神呢?”   源赖光语气平静:“无非是更好地守卫城池的兵器罢了。藤原氏,平氏,哪怕是已经没落的橘氏府中也有式神的踪迹,没什么可稀奇的。”   “嗯嗯,毕竟式神已经不怎么稀罕了,到处都是。”安倍晴明附和着,眼底涌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但是——刀剑付丧神——”   在源赖光骤然凛冽起来的眼神中,安倍晴明补上了最后几个字:“可是很少见的。”   源赖光警惕地看着安倍晴明。   “嘛,别这么紧张。赖光大人。”安倍晴明展开扇子,为表诚意还眨了眨眼睛,“我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奇罢了,毕竟刀剑付丧神真的很少见——”   果然。   源赖光握紧了手掌,他担心的就是这个。一旦被阴阳师知道髭切的存在,就有被收为式神的危险。   这些阴阳师,都是在不停地寻找更强大的力量供自己驱使。   他从不让髭切单独出门的原因就是这样,没想到还是被察觉了吗……   安倍晴明还在表达自己的恳请,“如果能见一见砍伤大妖的刀剑付丧神就太好了,赖光大人可否赏光?”   源赖光语气冷冷的:“下次一定。”   看这幅样子是没机会了,安倍晴明遗憾放弃,正了正色,“那我便期待着了。赖光大人切莫忘了物忌的要求。”   源赖光颔首。   “对了。”   在源赖光起身之际,安倍晴明像是想起什么,笑道:“倘若此人身边有镇邪的灵物……效果会更好。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   “家主大人~”   开门声引起了门内人的注意,浅金色的小团子转过头来,脸上洋溢的笑容足以在任何时刻抚慰人心。   源赖光暗自呼了口气,继而走上前去。   “不是将茨木童子的手臂送过去了吗?”髭切凑近询问。他看见源赖光手里拿着一只盒子,从里向外溢着浓重的妖气。   昨夜茨木童子最后还是选择了逃离,只留下一只手臂。男人说要把断臂送到安倍晴明那里,现今日上三竿,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还有后续的事。”源赖光揉了一把付丧神的脑袋,转头应了渡边纲的问好,又道:“晴明公替你做了占卜,有些禁忌要我转告给你。”   两人便来到屋内,详细地商谈起来。   髭切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大抵就是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之类的,听起来很是简单——这样就无需担心了,不然昨夜他就趁交手臂的时机直接回源氏了。源赖光以保护之名让他跟渡边纲回来,除了安抚对方,也是担心茨木童子再次回来报复。   等两人差不多说完,他便自然地走到源赖光身边,只等着过会儿一起回源氏府邸。   “然后是髭切。”源赖光低头望向他。   终于要回去了吗?髭切期待地看着源赖光,在别人家总归不太自在,何况生活细节也与他习惯的处处不同。   源赖光喉头微动,停顿半晌才道:“你要在这里再留七日,到渡边平安度过物忌。”   髭切睁大了双眼。   为什么?   “为什么?”他也问了出来,急匆匆走到源赖光身前,“为什么让我……家主大人,嗯……我的意思是,渡边大人不是只需要在家呆七天谁也不见就好吗?应该不需要我了吧?”   付丧神想求得答案的表情格外急切,漂亮的眼睛里像是闪动着什么,显得无比可怜。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源赖光沉默了很久,最终也没有说出话来。   好像有希望?髭切毫不犹豫地拽住源赖光的袖角,努力仰起脸表达真诚,“家主大人?”   半晌,髭切感觉到手里的衣袖缓慢而有力的抽离。男人没有面对他的目光,只沉声对渡边纲道:“刀剑锋利肃杀,更能镇邪避灾,髭切在这期间会保护好你。”   髭切:QAQ不要嘛,把我接回去好不好。   口中涌动的话语最终也没说出来,髭切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家主是铁了心要他守护渡边纲一段时间了,可见茨木童子这大妖的威慑力。   以及,这招居然没有用?明明对赖信大人很好使来的。   放弃自救的髭切安静地退到角落,开始整理思绪回忆物忌的要求,根本没有发现源赖光频频回望的视线。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再度抬起头来。   重新恢复寂静的屋子,只剩两抹相隔甚远的身影。   渡边纲感受着这让人不适的冷清,思索应该说点什么打破沉寂,但又想到刚才髭切一直很想回到源氏,却被赖光大人安排在他这里,让他顿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是不是得罪了神灵……让髭切大人不开心了……   “渡边大人一定要小心些,这七日记得谨遵禁忌。”   忐忑之时,付丧神柔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渡边纲受宠若惊,刚想为付丧神的关心道谢,就瞧见那张精致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可爱至极的微笑,双眸散发出令人心头一颤的华光。   “可不要变成恶鬼哦。”   ————————   渡边纲:!绝对不开心了吧!   ——   不出意外明天开始日更到下周三 第15章 第 15 章:无言的默契;想要保护兄长   已经是第六天了。   如往常一样,到了吃饭的时间,家仆先将餐食放置门外,渡边纲再去拿进屋里。   关门转身的时候,端坐在窗前的小小身影便闯入男人的视线里。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正静静地望着窗外,像是能从透进来的光亮里寻找到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茫白的柔光洒落在付丧神周身,如同度了一层浅淡的霜华。   付丧神收起笑容的时候,平日里一直掩藏着的不容亵渎的神性便完全外露了出来。   这让渡边纲不免想到那日像是“威慑”的话,一开始的心惊胆战到最后也转为了平和放松。   髭切很安静。   相处的这六天里,渡边纲愈发了解对方,也越来越确定心中对其的看法。   跟随赖光大人斩妖除魔这么久以来,他也算见过不少妖物、灵物,但却从未见过像髭切一样安静的。   明明是“器灵”,却不像其他器灵一样喜欢呆在本体睡觉,而是更愿意显现在外界,过着与人一样的生活。   是为了赖光大人的命令一直守护他吗……   渡边纲放轻动作,在桌前席地而坐,没再询问髭切需不需要吃东西。   早在五天前,付丧神就说为了保持灵力的状态,这段时间无需任何进食,希望他能配合。   原来刀剑付丧神有这么多讲究吗,是因为饮血的缘故……?可他从来都没听说过。渡边纲咬着筷子,忍不住走神了一下。   这个时候,髭切也终于收回视线。   第六天了。   终于。   只要再熬过一天,渡边纲就能平安度过这场“物忌”,他也能顺利回去。   髭切扫了一眼渡边纲手中的斋戒版的饭,无比确信自己之前的决定是正确的。   “说起来,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呢。”总归还是太冷清了,他率先开了口。   “这两日,多谢渡边大人关照了。”髭切笑眯眯地与男人说着道别的话,心情显而易见的好。   “不不,”渡边纲连忙回道,“应当是我感谢您的关照。”   “不管怎样,能平安度过危机就好。”髭切笑着说道。   之后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虽然知道一些历史和逸闻,但要记清每一个细节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髭切稍微回忆了一下,似乎模糊地抓住了一缕影子,可还是朦胧不清。   ……算了。想不起来的事就不要想了,髭切干脆地选择放弃。   看着吃完饭的渡边纲将碗具收拾好放到门外,又一秒不停地将门关紧,他也稍微放松下来。   这六天里,渡边纲严格遵循着物忌要求,谨慎行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升的日头渐渐西斜,外面的光线也逐渐黯淡,很快就到了下午。   就在渡边纲打磨武器、髭切看书打发空闲时,一道黑影悄然映在了门上。   “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惊得渡边纲抬头,手中的武器差点掉到地上。   “谁?”   男人紧皱着眉,家仆早已被他吩咐远离院落,只有吃饭时间才会过来;旁边院门也被人守着,怎么会有人这时候进来?   “是我。”一道略苍老的妇人声音传来,带着和蔼的关怀,“听闻你这几日闭门不出,我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渡边纲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对用眼神询问的髭切低声道:“是我的养母。”   是吗。髭切眯了眯眼。   那可不见得。   渡边纲还在解释:“她从前就常来看我,这次估计是听说了茨木童子的事,所以过来了。”   髭切对他摇了摇头。   渡边纲恍才记起自己还在物忌期间,转向门口道:“抱歉,这两日我还无法见您,不过我现在很好,请不用担心。”   “……”门外寂静良久,“那我便放心了。”   说着,那道人影渐渐后退,像是准备离开的样子。   可突然,影子蓦地坠落下去,脚底摩挲沙砾的声响尖锐刺耳,伴随着一声痛呼。   “哎哟……”   渡边纲猛然起身,“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只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崴到脚了。”妇人语气无奈,“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   渡边纲慌忙走到屋子中间,“我,我叫下人来扶您。这帮人怎么回事,居然不在您身边侍奉。”   “无妨,我自己起来就好啦……”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能察觉到端倪了。   或许对方将气息隐藏得很好,但透过门板,髭切还是察觉到一股细微的、外漏出来的妖气。   是熟悉的,来自于茨木童子的气息。   换个场景招数还是用同一种,这妖怪有没有新意啊。髭切托着下巴感叹,只可惜渡边纲满心挂念着他的养母,分明没觉得对方有问题。   “不要开门。”   髭切抬眸,对已经站在门前的渡边纲道。   站在门前的男人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是……”   “外面的是妖怪。”髭切直接说道。   渡边纲神色微变。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惊慌的喊声,“妖、妖怪!有一个断臂的大妖怪出现了!”   渡边纲大惊,这回没再犹豫,径直拉开门冲到外面,护住跌倒在地上的妇人。   断断续续的关切声传进屋里,髭切无奈地看着这一幕,不免想到大概这就是人容易被感情蒙蔽双眼吧。   不过,无妨。   髭切眼中闪过凌锐的锋芒,大不了,再斩他一次。   渡边纲扶着妇人走进屋子,那柔弱扮相的妇人好不感激地拍着渡边纲的手臂,转头就与髭切含笑的双眼对上。   髭切:嗨。   茨木:!??   妇人明显一哽,转头将重点转向渡边纲,“快跟我说说,这几日都怎么回事?”   一边说着,一边用自以为隐晦的目光扫视髭切。   该死的,怎么又是他?   回想起几日前刀光闪过的景象,茨木童子下意识触碰了一下断臂的伤口处,那里灼烧的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再有一日不接回手臂,他就要真的永远失去一只手了。   若不是不想将动静闹大,他刚刚真想破门而入,直接将对方抓个粉碎。   可惜……他又担心这人把他的手臂藏在了什么地方,万一贴上了妖怪无法揭开的封印,杀了才是断了后路。   茨木童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早知这刀剑付丧神在这,他应该想个更为周全的主意。谁知这付丧神气息收敛得如此绝妙,方才听见声音,他还以为是这人类家的侍童在说话。   渡边纲这边已经将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又道:“您不用担心,再有一日我便可以自由行动了。”   是啊,再有一日我的手臂就接不回去了。茨木童子冷笑,面上却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大妖怪的手臂吗?能不能让我看看?”   “这……”渡边纲下意识看向髭切。   “当然不行啦。”髭切笑眯眯的,“你要是把手臂偷走了怎么办?”   妇人一脸惧怕,“我偷拿东西干甚!你可不要乱说。纲君,这是哪家孩子?”   哇,演技好好啊,茨木童子。   髭切新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妖怪,很难想象一个原形粗犷的大妖表面下有如此细腻的心。   渡边纲也道:“那手臂是污邪之物,您还是不要接触为好。”   “也好,”茨木童子很按捺得住,他装作没有发现角落里那团属于他的浓厚妖气,“不过你这屋子素净,能把那手臂藏在哪里?我听闻茨木童子有一足足一丈多高,妖力又强大,实在太可怕了。”   “在那边的箱子里。一只断手没什么威胁,就先随意放着了。”在髭切出言阻止之前,渡边纲嘴快地说了出来。   啊……这人……髭切头疼扶额。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封印的箱子。   果不其然,渡边纲话音刚落,妇人便发出一声狞笑,她如风一样来到箱子前,一把抓破,拿出了其中的断臂。   “哎呀,我的手臂怎么会在这里?”她仰头看着被自己拿在手中的鬼手,转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多谢你帮我保管了,纲、君。”   恐怕渡边纲以后都会对他的养母有阴影了……所幸大妖的目标仅仅是拿回手臂,否则何至于辛苦表演这么久。看着茨木童子逃跑似的化作一阵妖风远去,髭切如此想到。   转过头,又看向呆愣在原地、十分沮丧的渡边纲,安抚道:“渡边大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对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总之,终于回来了。   走在源氏府邸的庭院中,不去管站在大门口等着向源赖光“请罪”的渡边纲,髭切一路回到居所,推开了久违的屋门。   房间里还是静悄悄的,唯有摆在刀架上的太刀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看着那道薄绿色,心中一瞬间涌现出亲近感,填满了整个心脏。   “膝丸~”他笑着呼唤了一声。   原本正在发呆的团子刹那间精神起来,[兄长!!!]   “哎呀,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叫蜘蛛切了?”髭切走上前,抚了抚太刀柔润的刀鞘。   [‘膝丸’也好,‘蜘蛛切’也好,兄长叫我什么都可以!]膝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身影,满心思念无法诉说的感受终于在这一刻倾倒。   想要显现。   想要与兄长见面。   这几日见不到兄长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寂寞。   [兄长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分享给我。]膝丸强行将那些情绪压下,急匆匆挑了话题,期待地望着髭切。   纵然他知道兄长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但是——   “想要听我讲述一下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吗?大概是个很精彩的故事吧。”无言的默契,在诞生那刻早已铭刻。   膝丸团子眼睛亮亮的,[好啊好啊!]   “我想想……”当做听见了膝丸的配合,髭切回顾起这些天的经历,似乎除了第六天遇见茨木童子,前五天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   当然不是说渡边纲对他不好,相反正是太好太恭敬,才觉得非常不自在。   还有不适应的饮食,不适应的作息,无趣的日常……髭切越想脸色越是难看。糟糕,这么一想,今后还有好长时间都要这样度过,而伴生本体的刀剑付丧神又无法彻底脱离人类的生活……   膝丸眼睁睁看着髭切的神色变得低落,露出一抹苦笑,说:“啊呀,这种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   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让兄长连好好生活的念头也失去了吗??   难道是谁欺负兄长了!?膝丸紧张又慌乱,他就知道来借刀的人都不安好心!源氏宝刀怎可被他人使用,那些外人又怎么可能全心相待!   可恶……为什么自己还不能显现……   膝丸奋力挣扎着,可还不足以显形的灵气使得本体桎梏着他,凭依也成了束缚。在髭切没看见的角度,锋芒逼人的太刀闪过一道明锐的亮光。   努力不成的灵团沮丧地停歇下来,慢慢移动到距离髭切最近的地方,依偎着同源的灵力,在心底暗暗发誓。   等他出来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兄长!   ————————   虽然兄弟俩都会改名字,但除了必要的称呼之类的,基本还是按髭切膝丸表述,看着比较方便~   ——   膝丸团子:理解略有偏差,但又诡异地符合。   髭切团子:啊呀,这么说也没错呢^_^ 第16章 第 16 章:未来的小家主\/鬼切\/可爱的孩子   “赖信家有新的孩子诞生了。”   入冬时节,初晨的早露变作一层薄霜,散发着微凉的寒意。   髭切与往常一样坐在膝丸本体旁边看书,书页翻动时,就听见正在处理文书的源赖光说出这样一句话。   “欸?小孩子吗?”髭切被这话题吸引,抬起目光。   “嗯。”源赖光起身,整备外衣的同时道:“今早刚递来的消息,我该备礼去看看。”   “是件喜事呢,的确也该恭喜赖信大人~”髭切点点头道。   源赖光停下动作,看着付丧神闪闪发亮明显很期待的眼神,“……要跟我一起去吗?”   “可以吗?”髭切嘴上问着,手里则是直接合上书本,跳下椅子,来到源赖光身边。   几乎已经把“我也想去”写在脸上了啊。源赖光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髭切,暗叹,也不知付丧神对人类过分亲近是好事还是坏事。   夫人们已经帮忙备好了贺礼,几名家仆拿着贺礼跟随其后,就这样,髭切跟着源赖光来到了源赖信的住处。   “赖信大人正恭候着您,请跟我来。”门口静候的侍女行礼道。   男人牵着小小的付丧神的手,一路跟侍女走到地方。这是一间很大的旁屋,里面装点得温馨华美,燃着地炉的屋里亦是十分温暖。   一股属于新生儿的奶香味朦朦胧胧,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细细的嘤咛。   “长兄!”   源赖信从里间走出来,脸上很是惊喜,他看向髭切,又变成了惊讶,“你居然舍得把他带出来?”   源赖光低咳一声,“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也是。”源赖信点了下头,便招呼他们赶快进来。   外间被安排了不少侍女,还有两个看着像乳母的女人,等源赖光坐下,便有人过来为他沏上了茶。   以及,他也拥有一杯。   髭切安静地打量了一圈,感觉这里与源氏主宅似乎也没有很大区别。   一番寒暄过后,源赖信笑嘻嘻地问:“长兄这回给我儿子带了什么礼物?”一看就是惯犯。   居然还亲自准备了礼物吗?髭切好奇地看向源赖光,便看见男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小剑。   “这是找名家打造的,希望他今后能成长为族中英勇的武士。”   “果然是长兄的风格啊……不过刀剑的话……”源赖信瞄向髭切。   “这个想都别想。”源赖光即刻回答。   “好吧好吧,毕竟太可爱了嘛,作为刀也是很厉害的存在,长兄也应该理解身为武士的我吧?”源赖信念叨着,起身邀道:“进来看看他吧?”   两个腿长的男人率先到了摇篮旁边,说起话来。   “起好名字了吗?”   “还没有。”   “没想到合适的?”   “想了几个都不太满意……反正不急。”   源赖光将视线投向在门口踟蹰的付丧神,“不过来看看吗?”明明之前还一副期待的样子。   髭切有些犹豫。   不久前他才知晓,年幼的孩子能敏锐地感知到灵力,那么面对身为刀剑的他,会不会……   但他还是放轻步伐走上前去,在几步之外看见了摇篮中熟睡的婴儿。   应该是前几日诞生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开了些,白嫩泛着粉红的小脸圆润,嘴巴含着短胖的手指,整个都是肉嘟嘟的。那双眼睛闭合着,只能看到长而翘的睫毛,微挑的唇角和偶尔的咕哝声昭示着他正在做一个美梦。   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的髭切,如今看见这软萌的小婴儿,心中自然也是觉得——   啊呀,真可爱啊。   髭切弯起眉眼笑着,周身像是冒出了小花花。   源赖光看着这一幕,眉眼也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怎么样,很可爱吧?”源赖信很自豪地说,“再靠近点看呗,他又不会吃了你。”   髭切闻言又凑近了些许,扶上了摇篮边缘。   下一秒,原本熟睡的婴儿突然一抖,像是被什么惊吓到一般,整个脸皱起,放声大哭起来。   “哇啊——怎么回事!”源赖信一脸懵,手忙脚乱地轻轻拍了拍婴儿,发现无用只好叫了乳母进来。   乳母熟练地将孩子抱起哄慰,一段时间后依旧无用,急切道:“小公子刚刚已经吃过了,不应该再饿了啊?”   髭切眨了眨眼。   他想……他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遗憾地向外缘退去,果然,没过多久,婴儿就停止了啼哭,美美睡去。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惊一乍的。”源赖信抹了把汗,晃了晃摇篮,抬头却见髭切跑那么远,奇怪道:“你怎么跑那去了?”   “嗯……我觉得我还是站在这里比较好哦?赖信大人。”髭切无奈道。   大抵明白了其中奥义,但源赖信不信这个邪,又将髭切带到摇篮旁边。   婴儿汪的一声又哭了。   “呀,这么神奇的吗?”源赖信惊奇不已。   “大概是……刀剑的戾气太重,小孩子总能察觉到吧。”髭切望向摇篮里面,笑着的眉眼浮现出无比温柔的神色来。   从里间退出去,两个男人再次坐下来闲聊,也就是在这时,髭切瞥见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他奇怪地看过去,对方马上又缩了回去。   第三次看过去时,就连源赖信也发现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   “好像有个孩子在外面……”髭切说着,又向外看了一眼。   这一次那颗脑袋的主人被抓住了,源赖信大喝道:“赖义!你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男孩探进半个身子,“父亲,我听见弟弟一直在哭。”   源赖信招招手,男孩便走了进来,他被源赖信揽着肩膀介绍——主要是介绍给髭切:“这是我的长子赖义。”   一直看着别处的男孩这时才抬起头来,对源赖光道:“伯父好。”又对髭切:“你好。”   顿了顿,“这位弟弟。”   源赖信登时气笑了,“什么弟弟,你叫谁弟弟呢?”   “眼前这一位漂亮弟弟。”源赖义道。   男孩瞳色很深,平静地看人时很有说服力,可惜在场的人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伯父一个是付丧神,没吃这套的。   源赖信瞠目:“怎么能叫他弟弟呢?”   男孩有些犹豫,“……难道是妹妹?”但他记得女子平日几乎都不会出门的。   源赖信惊掉下巴,好一会儿才接上:“不是!你应该叫——额,叫什么——我想想……”   源赖信挠了挠头,开始算,“是父亲那代锻造的刀的话,应该是赖义的爷爷辈?比父亲后出生……所以应该叫他叔爷爷!”   他指着髭切,“这是你叔爷爷。”   髭切:“……”   叔爷爷·髭切:虽然理论上没毛病,但听着怎么这么怪异。   但率先败下阵来的居然是源赖信,他拍了一下脑门,“对着这幅小孩样子喊这个也太怪了,还是喊哥哥吧!”   源赖义看看髭切,又看看自己的父亲,语气平静地说:“弟弟看着比我小,应该叫我哥哥才对。”   男孩完全只认定自己认为对的事。   髭切不免有些惊叹血脉的突变,与大大咧咧的源赖信相比,其子源赖义神奇的似乎是沉稳的性格。   源赖信也被自己的儿子弄得服气,他沉默了片刻,神色变得郑重:“按道理来说,你其实应该叫他‘鬼切大人’。”   髭切笑着,与看向自己的男孩对视。   是的,鬼切。   自砍掉大妖茨木童子的手臂,鬼切的逸闻便传承下来——他不免怀疑是不是那日渡边纲站在大门口说话太大声让太多人听见所致,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鬼切之名,已然形成了。   还记得某一日源赖光询问他改名的事宜,那副谨慎的模样真像是担心他再发出像膝丸改名时那样的吐槽。   他当然是没有反对的。   成就历史的感觉,很微妙,但是还不错。   “鬼切……?”听了父亲话的源赖义喃喃自语,下意识看了一眼源赖光腰间的佩刀,神色愈发惊奇,“你是——”   “臭小子给我用敬称啊!”源赖信呼了一下源赖义狗头。   于是,两个“孩子”坐在了一起。   髭切光明正大地看着身旁的男孩,对方直直望着前方,跪坐姿势很是端正,似乎是有些紧张。不过即便年纪还小,也能从衣服绷紧的肌肉轮廓看出对方早已开始接受正统的武家教育了。   欸……这就是未来的小家主啊。   髭切笑眯眯的,目光毫不避讳。   自从家主大人说要将他传给分家的一脉,他便差不多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今多看看,也算是提前了解嘛。   性格沉稳,也具武艺,有良主的潜质,至于灵力……   唔,似乎比较普通?不过也说得过去啦,作为武士这点缺憾没什么大不了的。   “鬼切。”男孩突然转过头来。   反而把髭切吓了一跳,“怎么了吗?”他歪了歪头。   男孩一脸正义,伸手握住髭切的手,非常正式道:“到我家来吧。”   髭切睁大双眼:哎……哎??这突然的招揽是?   他下意识看向源赖光,对方也注意到了这边,和源赖信一同看了过来。   “等等,你在干什么啊!??”源赖信不可置信。   源赖光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源赖义此时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他看着被自己握住的雪白指尖,低语一句:“好凉。”   髭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底不由得叹息。   是了,付丧神就是如此。   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外形,本质却是由灵力构成,自然没有正常的体温。   “是刀的温度哦。”髭切露出绵软的笑意。   “这样吗……”   之后男孩对着髭切回答了源赖信的问题:“父亲说,要想个办法把你拐回来。”   髭切:嗯?   原来自己这么受欢迎吗?   他看向一脸铁青的源赖信,旁边的源赖光表情更加不赞同了。源赖信连忙向自己长兄解释:“不是啊!我就是那次夜巡回来随口一说!谁知道这臭小子记住了啊!这都多久了?!”   源赖光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三弟的大条,没有再说什么,但从他抱紧髭切回家的速度看得出有多警惕。   源赖信流着宽面条眼泪挥手道别,反手就给了源赖义一脑壳。   “说说说,就你话多!”   源赖义却只是摸摸被敲的地方,看着远方髭切消失的方向,转头询问自己的父亲:   “父亲,胁差与打刀的使用方式我已经很熟悉了,什么时候才能练习使用太刀呢?”   ……   几乎是被源赖光带着冲回府邸,髭切忍不住在他怀里发笑:“家主大人这样未免太像逃跑了。”   男人目不斜视,问道:“像便像吧。”   哦呀,还真是罕见的坦率。   髭切笑得更开怀,却是望着茫茫的天空说道:“那个孩子啊……说不定能成为不错的家主呢。”   这个天气,似乎快要下雪了。   源赖光环着付丧神的手臂紧了紧,吐出了毫无意义的字音,“是吗。”   被放下来到了地上,髭切回过头来哄,“当然啦,对比家主大人,恐怕没人能赶得上。”   源赖光抿着唇,揉了一把付丧神今日未束发的脑袋。   紧接着源赖光又出门办公事,髭切便开开心心回到屋里。   [兄长——!!!]还有更欢迎髭切的存在。   [终于回来了!总觉得过了好久,虽然好像也没有很久……]膝丸团子快乐地在本体刀上打转,[不过能见到兄长真是太好了!]   “我去赖信大人家探望他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了哦。”髭切对自己的弟弟说着,又想起婴儿在摇篮里的画面,忍不住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是非常可爱的孩子呢。”   早晨时已然听到全部行程的膝丸愣住,[可爱的孩子……?]   “小小的,软软的,真的太可爱了,就是太小了些,没能抱抱他。”髭切惋惜地道。   兄长居然还想抱抱他……!?   膝丸感觉有一道闪电从头顶劈过。   有别的孩子被兄长夸奖了有别的孩子被兄长夸奖了有别的孩子被兄长夸奖了——   [兄长……]怎么可以想抱别的孩子……   我难道不可爱吗?膝丸登时冒出这个念头。   即使还没显形,膝丸已经忍不住要哭了,他挪动到离髭切最近的距离,摊成一坨饼,[如果兄长喜欢的话……呜……]   比起人类孩童那样,冰冷坚硬的刀剑似乎是不够可爱。   可紧接着,他听到那道柔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弟弟的话,显形以后一定更加可爱吧?”   膝丸团子抬眼,他的兄长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那双茶金色的眼眸里闪动着无比温暖的光辉。   “所以,快醒过来吧。”   “我肯定会先抱抱你的喔?”   ————————   膝饼:兄长昂昂昂昂昂——QAQ 第17章 第 17 章:冬日的毛毛领   纵然那样说过了,膝丸还是没有动静。   看着面前不动如山的薄绿鞘太刀,髭切托着脸,不知第几次叹气。   而在他的周围,数个形态各异的身影或来来往往,或聚在一起,让这间屋子一反往日空寂,变得无比热闹。   有温暖的食物气味与温酒的味道缓缓传来,给这个寒冷的冬天增添了不少暖意。   付丧神小小一团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本不该瞩目,但谁让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安静的存在,一双不断扫视着四周的眼睛很快就发现了他。   “鬼切大人!您怎么自己呆在这里?不来和大家一起吗?”一抹暖黄色的影子倏然靠近,湿润的狗狗眼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亮光。   “啊……”髭切缓缓转头,与眼前这个长着黄色狗耳朵的式神对视。   他眨了眨眼,“你们玩就好,我要在这里陪弟弟。”   “欸——”   谁料这黄狗子一屁股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用羡慕地语气看向膝丸,“有您这样的兄长真好啊。我的兄长他……”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桌子那边,头顶竖着的狗耳朵也没精神地垂落了。   髭切也往那边看去。   桌子中央,有着黑色狗耳的式神正端着一杯酒,今日的他取下了覆面,冰冷的面孔稍微缓和了几度。   果然。   髭切又把视线转回眼前这个式神身上,从今日初见他就辨认出来了——这家伙是犬鬼的弟弟。   犬福。很奇怪的名字,有一种莫名可爱的感觉,但意外地和他本身的性格相配。   倒是不让人讨厌。   与专职破瘴的犬鬼不同,犬福的职能似乎很是普通,因此源赖光平日才不召使。   但总之,还是狗。   可能还是柴犬?髭切的目光在两个式神的头顶游移着,像是想努力分辨他们的品种。   这样的目光被犬福一下子发现了,他马上低下头来,尾巴狂摇,“您想摸摸看吗!”   哎呀,尾巴摇起来了。   髭切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伸出手去,毕竟那次没能摸到犬鬼的耳朵很遗憾嘛。   膝丸眼睁睁看着自家兄长就这么去摸别人弟弟了,试图发出阻止的声音:[兄长!您可以来摸摸我啊!]   虽然不知道刀剑又冷又硬有什么好摸的,但是,但是!   膝丸紧紧盯着被指尖捏着的那只狗耳,让犬福无端感觉一股凉意自后背冒了出来。   仔细感受了狗耳的触感,髭切愉快地收回手来,“好啦,你快去和其他式神吃饭吧。”   直到对方走到式神之中,他才又将视线转回到膝丸身上。   难得的休息日,又逢大雪纷飞,源赖光便少有地把式神们一同召集出来,也就是所谓的聚餐。   只不过男人将式神们召唤出来后便说去厨房看看,害的他好一番对付前来搭话的式神——或许刀剑付丧神本身的戾气会吓退一些天性胆小的式神,但谁让他如今的外形实在……   髭切打量了一眼自己,突然感觉长大一些也挺好的。   式神就是式神,纵然隶属源氏兵器,也没那么多规矩。在源赖光离开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开始小酌——或许也有男人同意的成分?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但看式神们驾轻就熟的模样,一定很多次了。   “看吧,弟弟,”他又对着膝丸笑道,“如果你已经显现了,我们现在就能一起了哟。”   “……”   “蜘蛛切可真安静啊。”髭切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刀身,从那擦拭得反光的太刀上看见了自己模糊的面容。   源赖光一进门就看见这么丁点大的付丧神面露愁绪,顿时忍俊不禁,径直走到他的身边,“怎么了?”   “家主大人。”髭切仰头看了看他,又将视线落回太刀身上,“弟弟一直不肯理我,真是苦恼呢。”   源赖光也顺着看过来,像是陷入沉思。   膝丸发出冤枉的爆鸣声,[兄长!!我明明一直都在!]   “或许是还没有睡饱吧。”源赖光揉了一把付丧神的脑袋,“等他休息够了,自然就会出现了。”   他又伸手推着髭切往桌子那边走,“这样的机会少有,可以适当放松一下。”   男人温柔而内敛的关心着实体会得到,髭切暗叹了口气,迎着诸多式神好奇的目光,与源赖光一同坐到主位。   一瞬间就吵嚷开了。   “家主大人!我昨日夜巡退治了好多妖怪!能夸夸我嘛?”   “家主您都好久没让我出来了,呜呜……”   “这就是您说过的髭切大人吗?第一次见面请多指教!”“已经叫鬼切大人了啦!”   “鬼切大人真的好可爱耶——唔唔你捂我嘴干什么!”   五颜六色的式神一拥而上,真是吵得耳朵都痛,可莫名就觉得这样很不错。   髭切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生面孔,有偶尔在兵器库中见过的,也有夜巡时偶尔会出现在另几支队伍里的。   再看源赖光,男人果然也是一副纵容的模样,只是眉梢稍微挑起几分。   不过……   “好了。”源赖光还是忍耐不住了,“小声一点。”   众多式神纷纷住口,但还是眨巴着眼望向一人一刀。   “不必拘束,像以往一样便可。”源赖光拿出了从厨房带回来的专属于他的好酒,式神们欢呼一声,开始了大快朵颐的局面。   好羡慕……   薄绿的灵团待在本体之上,看着一群式神热闹的景象,散发着幽幽的羡慕之意。   但他更注重的是那一抹浅淡的奶金色——他羡慕极了这群能和自己兄长一起吃东西的式神,如果他早就显现出来,现在和兄长坐在一起的应该是他才对。   [兄长……]   膝丸没精打采,假如长有狗耳此刻也肯定耷拉着,因此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被式神与人包围的髭切,其实并没有吃什么东西。   犬鬼居然很喜欢这些人类的食物。   髭切对此很是意外。喝了一通酒的式神们吃起菜来,有的只爱肉食,有的则只吃素菜,其中犬鬼吃得最欢,平静的外表下是很符合犬类风卷残云的习性。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髭切好奇地盯了他一会儿,施施然来到他身边。   角落里犬福的目光也立即跟着瞄了过来。   “你这不是也有弟弟嘛?”髭切坐了下来,转过脸笑道。   犬鬼正闷声不响地喝着酒吃着菜,闻言扭过头来,“什么?”   一刀一式神在过去长久的巡察中已经建立了闲聊有回应的友谊,得到回答的髭切往犬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不是你的弟弟吗?”   “……算是吧。”犬鬼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还真是冷淡。髭切眨了眨眼,“那你之前还说那种话。”无用的感情什么的,以及后来他每次提到膝丸,对方话里话外都充斥着不赞同。   “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犬鬼又喝了一口酒,猩红色的眸子格外平静,“身为式神,本就应当抛却那些无用的东西,专心为主人排忧解难。”   “这样啊……”髭切笑了笑,又向那团黄绒绒瞥了一眼。   犬福已经转过头去,但从那条垂落的尾巴上看得出他此刻的心情。   他换了话题,“说起来,上次的伤没问题了吧?”   犬鬼颔首,“多谢关心。已经痊愈了。”   “那就太好了。”   式神回到小纸人中就能恢复状态,实在是方便极了。髭切感慨着,转头就对上一张脸,“鬼切大人!一直仰慕您的威名,今日一见十分荣幸!”   这下一发不可收拾,对髭切好奇的式神们再一次围上来问东问西。一旁,酒过三巡的源赖光刚好在打瞌睡,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等式神好不容易散开,髭切手里已经握住了不知被谁塞过来的酒杯。   “不来一杯么。”犬鬼朝他举了举杯子,示意道。   这……   髭切低头,从略带浑浊的酒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种状态喝酒没事吗?应该没事吧,他是付丧神,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就在髭切端起酒杯准备尝一口试试咸淡的前一瞬,一只手强行从他手中夺过了杯子。   “你还想喝酒?”   抬头,源赖光正一脸不允许地看着他。   “家主大人,”髭切软绵绵地笑起来,“只是一点酒嘛,这又没什么关系。”   源赖光环顾一圈,式神们望天望地装死,唯恐被问及是谁给的酒。   不过男人最终也没追究,而是扶着桌子起身,对髭切招招手:“陪我出去走走。”   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庭院入目一片茫白,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刺骨的冷气。   一人一付丧神走在檐下,成了这片雪色与木色中唯二的亮色。   迎面而来的冷风让源赖光酒意散去了许多,他低下头,便看见髭切伸手接到一片雪花。   “平安京很少有这么大的雪。”他道。   “欸,那还真是幸运呢。”髭切感受着冰雪在手中融化的凉意,没了肉身对冰冷反应的刺痛感,只剩单纯的感受而已。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大雪。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髭切转头,发现是犬福远远跟在他们后面。   “和犬鬼的能力相比,他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守卫或杂务,所以你没怎么见过他。”男人出声。   髭切明白了源赖光的意思,“是您特意让他跟出来的啊。”   “嗯。”   髭切不禁一笑,问出了那个他之前就很有兴趣的问题,“家主大人很喜欢狗狗吗?”   常用的犬鬼就是犬类,剩下的式神里也有几个犬系,甚至其弟赖信大人的性格也——   他也很喜欢狗狗呢。   “嗯?”源赖光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看过来。   “啊哈哈,只是想到了有趣的事。”髭切说着,快走几步来到一个台子旁,上面已经堆满了厚厚一层雪。他伸手捧住一大把,用力攥成球状,几下就做出一个雪人来,“家主大人来玩雪吗?”   源赖光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在付丧神没什么血色的指尖上,继而看向那露出一截手腕的单薄的衣袖。   那日侄子赖义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望向站在檐廊尽头的侍女菖蒲,唤她过来说了句什么,就放她走远了。   髭切看着菖蒲走进男人平日休息的屋子,不久后抱了一件像是衣服的东西过来。   “家主大人觉得冷了吗?”髭切拿着在他手里不会化的小雪人道。不过也正常,今天的确比往常还冷几分,男人已经不是最鼎盛的青年了,自然应当保重身体。   哪想源赖光对着他指了指,“给他穿上。”   菖蒲走上前,将手里的衣物展开,髭切这才发现这是一件带着毛毛领的厚实披风。   他愣了一下,等菖蒲快将披风围到他身上才反应过来,后退一步,“家主大人,我不冷呀?”   菖蒲停下动作,看向男人。   源赖光皱着眉上前,握了一下他的手,“还说不冷。”   髭切觉得好像明白了男人的意思,“家主大人……其实刀剑本身就是冰冰凉凉的。”说完,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源赖光看向菖蒲:“听见没有,他说他冷。”   菖蒲:……   菖蒲沉默地用披风将付丧神裹住,将系带打成漂亮的蝴蝶结。   蓬松的毛毛领几乎将付丧神整张脸埋在里面,只剩浅金的头顶与淡黄的皮毛交融在一起。   柔软的皮毛带着阳光的味道,感受得出是早早就打理好的。髭切努力从毛毛领中探出脑袋,又从前面的开缝中伸出手,试图抚平那过于支棱的毛绒绒,可惜以失败收场。   家主大人果然是喝醉了吧。   髭切无奈地看向正望着他笑的男人,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不过,的确很温暖啊。 第18章 第 18 章:草莓大福\/选兄长还是主人?\/贵客   在那之后,源氏府邸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式神终究是式神,虽契约于人类,强异的能力却给人非同类的忌惮,被召集在一起聚会的自由只是昙花一现。髭切对此有些可惜,毕竟府中能如此有活力实属罕见,但又觉得这样也好。   虽然大多数式神沉默寡言,但总有那么几个格外活泼的。   一直聚在一起,确实也很吵。   “所以说,唯一能期待的果然只有弟弟了。”髭切对怀里的太刀说道。   “鬼切大人……”犬福抽了抽嘴角,小小一只付丧神坐在缘侧的画面是很可爱,但怀揣着一振比他身高短不了多少的太刀就很惊悚了!   说要带弟弟出来看雪景什么的,家主大人知道您趁他不在家这么皮吗!?   犬福一想起髭切是如何从桌子上把太刀搬下来的就一阵心惊肉跳,那种惊险的场面他可不想再看见一次了。想到这,他走上前去,竭力劝说:“请让我将蜘蛛切大人带回去吧,好吗?”   髭切将怀中的薄绿色搂得更紧,“有什么关系?弟弟整日待在屋里肯定觉得很无聊啊,出来透透气也很好嘛。对吧?”   说着,他低下头,好以整暇地询问怀里的太刀。   太刀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但髭切却抬起头来,璨然一笑,“听见了吗,弟弟也认同哦~”   犬福心情复杂,转身捂了一下扑通扑通的小心脏,只求家主大人回来不要把他裁了,于是自暴自弃地也在一旁坐下。   此时此刻,无人看见薄绿色的灵团正趴在髭切肩上,一脸梦幻。   能这么近地贴近兄长,膝丸只觉得像做梦一样,有无数小花从心底里飞出来了。   听见犬福想将他与兄长分开,膝丸自然也是很凶地驳斥回去:[我要和兄长待在一起!]   在得到放任后,他又控制不住开心在本体与兄长之间来回蹿了两回,最后才按捺着老实呆在一处。   “雪景真美啊……”不知不觉间,髭切发出喟叹。   一连数天都是大雪,今日才终于堪堪停住,未被清理到的庭院是一片平整而无暇的洁白,让人不忍破坏。   髭切懒洋洋地依靠在檐柱上,散着的长发卷翘着铺散了一地,被雪色映照得愈发金灿灿的,那双茶金色的猫眼含着笑意,蕴着灵动的光彩。   犬福朝这看了一眼,暗道美的是您才对吧。   没有付丧神在的庭院,不过是无趣的苍白。   “不过一直看同样的景色总会腻的,如果能带弟弟出去玩就好了。”髭切突然道。   膝丸只管支持:[兄长说得对!]   犬福则差点炸毛:“鬼切大人!!!”   “哈哈哈……开玩笑的。”髭切缓缓起身,示意犬福来取自己手中的刀,“帮我把弟弟放回去吧?”   被迫离开兄长的膝丸有些闷闷不乐,只得附在本体上看兄长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一脑袋扎回本体。   并不知晓自己做了“让兄弟分离的恶人”的犬福又回到髭切身边,“家主大人今天白天不回来了,鬼切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吃饭?我现在去叫厨房准备?”   还真是擅长家务的式神……髭切看了他一眼,这几日清理积雪的事务繁重,犬福特地被留了下来。   不过吃饭的事——他刚要拒绝,又想起式神每天都对吃饭很期待的样子,“那就现在吧。”   犬福乐颠颠地去了厨房,不久后就端来了做好的饭菜。   看着桌上他一如往日不感兴趣的菜肴,髭切干脆直接招呼式神过来一起。   两张桌子被拼到一处,犬福摇着尾巴大吃特吃的同时问道:“鬼切大人不吃吗?”   髭切装模作样咬了一块算是能入口的,又将一盘色香味俱失的东西推向对方,“说起来,你和犬鬼是什么情况?”   先找话题转移注意力吧。   “我和兄长吗……”犬福摇尾巴的频率慢了下来,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黯淡了许多,握紧筷子道:“在饭桌上说这些也太失礼了,不如等之后再跟您讲吧。”   “没关系。”髭切没有‘食不言’的讲究,“我先前就觉得,犬鬼似乎对兄弟不怎么看重?”   “唉……”犬福叹了口气,连筷子都停了下来,“鬼切大人也发现了吧。兄长一直都是冷冰冰的。”   他开始回顾从前,“我与兄长一同契约于家主大人,兄长的能力远超于我,而我在战斗方面帮不上什么忙,之后基本就分开了。”   “不过,别看我很弱,可我在府邸已经待了相当久的年头了哦!”犬福又笑。   “但是怎么说呢……”这只黄色的式神陷入沉思,“在与其他式神熟悉了以后,我才发现,很多式神都不会看重兄弟姐妹。大家与主人建立契约,此后心中最看重的当然是主人。”   “我这样的,才是异类。”   突然,犬福像惊醒一样,“不不不,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我不看重家主大人啦!我只是,只是……”   “只是觉得兄弟也很重要,对吗?”髭切笑眯眯地接上他的话。   “是的……”犬福叹气,“别看有的式神一副很活泼热情的样子,本性实际上却很冷淡,当然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因为……如果同伴死掉的话,这样不会太伤心。”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小声。   “毕竟,大家都是作为武器来使用的嘛。”犬福总结道。   “原来是这样啊。”髭切看着式神,回了一句语意不明的话。   “不过……”犬福又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髭切微微一笑,“是想对我说什么吗?”   犬福鼓起勇气:“感觉鬼切大人就很不一样就算是刀剑付丧神也不同于式神们的冰冷鬼切大人好像是有感情的因为看到您对您的弟弟非常爱护同样作为弟弟的我十分羡慕这么说是不是很冒犯非常抱歉!”一口气说下来了还附带了个土下座。   髭切稍微有些愣住,静静地看了犬福一会儿,“哎呀……”   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给式神带来这样的感受。   说起自己和膝丸……髭切沉思,最开始知道自己有了弟弟,是什么感受来着?为什么爱护弟弟、看重弟弟……   也许最初会有意外的想法吧,但那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至于感情……髭切轻笑了笑,虽说他早已做好了身为“器物”的觉悟,但这种从本质上无法改变的事……   也许,他更贴近人类吧?   “我判断不出哪种选择才是对的。”犬福露出苦涩的笑容,“主人还是兄长?兄长还是主人?当我选择其中一个,另一个便割舍不下。”   “或许,哪一个都没错呢?”髭切笑着说。   “咦?”犬福愣住,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主人在你心中非常重要,而你们兄弟也是共同为主人分忧、为一个目标努力,两者的最终目的完全是一致的嘛。”   “咦?是这样吗——嗯!?咦?哎?”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心事……”髭切摸了摸犬福的狗头,“不过,一切随心或许会更好哦?”   “随心吗……”犬福沉默下来,过了几秒突然像想通了什么一样,“我明白了!”   紧接着,髭切就看着犬福突然落下目光,盯着桌子上空空如也的盘子大惊失色地呐喊:“对不起鬼切大人!!!我居然一不小心把这些都吃光了!!!!!”   嗯……大概也有他不断把盘子推过去的原因。   但这是不能说的,髭切摆了摆手,“嘛,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吃好了,就收拾了吧。”   借着饭后出去走走的藉口,髭切跟犬福一起出了门,慢悠悠地往厨房走。   檐廊下,端着托盘的犬福突然开口:“家主大人说得果然没错,您的确不太喜欢吃东西呢。”   髭切脚步稍顿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犬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日聚会也是,我观察到您基本没吃什么。这些天吃饭的时间您也大多只陪在家主大人身边,或者出去了……”   “鬼切大人,是有什么不好说明的原因吗?”   髭切:只能再搬出那个理由了啊。   他沉默片刻,道:“付丧神是灵体,吃这些食物不太能适应,不像你们本身就有实体。”   “哎……”犬福的神色变成了同情,“那真是可怜啊。”   髭切毫不在意:“无所谓啦,反正也不好吃。”   “怎么可能!”犬福一脸震惊,“坚粥很好喝啊!里面有稻米呢!晾干的鱼片和肉片生吃或者蘸酱也很美味啊!腌萝卜和煮白瓜虽然我也吃不惯,但酸酸脆脆的也还好吧?有时候甚至能吃到肉汁呢……”   髭切:“……”   你听听你说的这些像好吃的样子吗?   但这事没法跟平安时代的狗子说明白,髭切选择放弃,“啊哈哈,也许是口味不一样吧。”   “不行!”犬福突然燃起来了,“我一定要找到鬼切大人满意的食物!”   你到底在燃什么啊?髭切扶额。   于是式神在厨房把所有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都拿了一份,呈到髭切面前,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可惜这样的举动注定得不到理想的反应,髭切挨个拒绝了一遍,犬福大受打击。   “原来鬼切大人这么挑剔……”式神不可置信地喃喃,明明看起来很温柔好相处的样子!他不死心地问:“鬼切大人,您到底想吃什么?”   “想吃的……”髭切仔细思索了下,还真有,但是‘现在’没有。   看着犬福希冀的目光,他咳了一声:“草莓大福?”   软软的,甜甜的,带着浓郁草莓味和奶油的那种……   犬福歪了歪脑袋:“那是啥?”   就知道是这样。髭切微笑:“没什么。就当我在说梦话吧。”   二者尴尬之时,门口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纵使这里离大门有一段距离,凭付丧神与式神的耳力也察觉到了,髭切边走边道:“看来是家主大人回来了,你先回去收拾房间,我去迎接一下。”   “请交给我吧。”犬福应声,瞬时不见了。   这种速度用来干家务事有些浪费了……髭切感慨着,往大门口的方向去了。   不对……有两个人。   髭切忽然觉察到脚步声有两道,但这里已经离大门很近了,果然,当他抬起头远望,便看见了源赖光身边还有一人。   一个穿着尊贵,又相当年轻的青年。   青年显然也看见了不远处的髭切,手中桧扇彻底落入掌心,口中正在说的话语也转了个弯,“从赖信那里过来……赖光将军,没想到,我竟有幸能看到传闻中源氏重宝的尊容。”   连接大门的主路积雪早已被扫清,只剩淡淡的潮湿的痕迹,可四周的屋檐与栏杆仍铺着一片纯白,将最中央那抹淡金色裹挟得愈发耀眼。   源赖光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远处的身影,心底顿时突跳不已。   从前总是安安静静呆在房间的刀剑付丧神,今日居然就这么恰巧跑到了这里。   在他不安的注视下,这抹幼小的身影扬着笑容走到他们面前,软软地呼唤一声,“家主大人,”又看向青年,“这位大人是客人吧?”   青年露出颇有兴趣的表情,将手中的桧扇别入腰间,屈膝蹲到与髭切平视的程度。   “鬼切?”   “如果您是在呼唤我的话,是的。”髭切浅浅笑道。   青年稍一颔首,笑着介绍自己,高傲又骄矜,“藤原道长。”   哦~这个人他认得。   髭切看着面前这个目光深邃,眉眼间浸着几分狂意的藤原道长。   这个相当年轻的男人,是当今朝上的第一权臣。   ————————   请让我将蜘蛛切大人带回去吧,好吗?好的。   说起来藤原道长这个人老是忍不住默念道zhang (*≧▽≦)   ——   六一快乐宝宝们,昨天端午也忘了说,补上补上。 第19章 第 19 章:“吵死了。”   “赖致那家伙实在愚蠢,与维衡相争能讨得什么好果子吃……平将门一事后,平家显而易见更倾向哪一脉……哼,现在好了,被流配到隐岐国去,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我手中一下子便缺了两人……算了,也不见得是坏事,或许平家有更杰出的人才趁机冒头。若是没有,殿上缺的空位……算他们没本事。”   “……”   仅一墙之隔,男人们交谈的声音模糊地传了出来,大概主要是藤原道长在发飙,而他的家主偶尔附和一下。   髭切无聊地倚墙而立,无意听着这对付丧神来说其实无比清晰的话语,指尖逗弄着一只灵动的蝴蝶。   冬日当然不可能有蝴蝶存在,这只是他近来掌握的灵力新用法,将灵力具现化成一些小玩意儿,也算能在无聊时打发时间。   譬如现在。   髭切抬起手,蝴蝶振翅的模样映在他眼底。   不多时,墙壁另一侧藤原道长的情绪平复,源赖光的声音低低响起:“大人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还算不错,劳你惦念了。”   藤原道长垂目叩膝几下,再抬眼时便看向门外,“早就听闻源氏重宝之名,蜘蛛切与鬼切的传闻更是风靡京都,却没想今日一见,给我这么大的惊喜。”   藤原道长含笑的眼眸朝向源赖光,“赖光将军,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源赖光心中凛然,面上却端得平稳,“当年父亲命人锻造双刀,称为源氏代代相传,不过是族内之事罢了。转眼几十年过去,鬼切也不过是近些时间才显形的……何况大人前些日子重病,专注修养,更是不该为这些琐事操心。”   “……”藤原道长指尖又在膝上摩挲几下,“是了,的确是你们的家事。”   他悠悠地呼了一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似的静默半晌,最后缓缓起身,“叨扰这么久,我也该走了。”   门被从里面打开的一瞬,髭切指尖的蝴蝶也骤然破碎,消失不见。   藤原道长垂眸望向正朝他看过来的髭切,停顿一会儿后对源赖光笑说:“你的刀,可比你那年送的三十匹马值钱得多。”   源赖光只静静看着藤原道长,眼中没有半分附和的笑意。   “嘛,不用这么严肃。”藤原道长敲了敲手中桧扇,路过髭切时目光短暂地流连了一刻,“我还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   青年的背影渐渐远去,前去送别的源赖光也随之一同,髭切在后面注视了两人片刻,转身走进屋子。   “好像差点就被盯上了呢……真是惊险。”他看向桌上被放在一起的两振太刀,也许对方已经发现了只有自己一个能化作人身也说不定?   “弟弟听见刚才那人说的话了么?”髭切戳戳桌上睡得很美的太刀,“恐怕在他青睐的年轻人中,赖信大人成了他心底最省心的了吧……”   其实很清醒的膝丸回顾了一下在屋子里听到的话,作为一振获取信息目前只能靠听和看的刀,加上对主人及周边关系不甚了解,之中关系对他来说有些难以理解,光是想想就觉得脑瓜疼。   但看自家兄长三言两语就点透了其中要害,膝丸散发出崇拜的眼神:[兄长好厉害!]   他很熟练地自我反思了一下,[我以后也一定好好努力,争取跟上兄长的步伐!]   像是听到了太刀的誓言一般,髭切笑了笑,坐到一旁等待源赖光回来。   “老爷,老爷!”一直在长廊等候的侍从小跑着跟上藤原道长,那张机灵的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说什么就说吧。”藤原道长瞥他一眼。   “老爷,”侍从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在下也看到那太刀鬼切的神灵了,没想到刀剑竟能诞生出如此这般的奇景,真是绝世珍宝啊!”   “嗯。”藤原道长应了一声,却是微微合上双目,回忆起不久前初见的情景。   穿着带有源氏家纹衣物的孩童,乖巧地站在那里,漂亮得不似凡世之物。   也不奇怪他一下子便辨认出来。   “没想到源氏将军还藏着这等宝物,这下京都传言四起了才知道。要我说,这宝物就该呈给大人收藏,才能展现出它的珍贵。”侍从义愤填膺,像是为源赖光的不看眼色愤怒。   “哦?为什么?”来接应的牛车缓缓驶来,在车到来之前,藤原道长还有心情再问一句。   “您想啊,源氏本就是依附藤原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否则一介武夫何德何能啊!”仆从又道,“即便那刀剑是肃杀之物,可只要篆刻上藤原之名,那对源氏将军、对那振刀剑,都是至高无上的荣幸!”   藤原道长没有言语,直到登上牛车,坐到软垫上,才撩起竹帘看向仆从,“你说的不对,那双刀自几十年前便铸成了,怎么能是赖光将军私藏呢?”   “这……”   藤原道长方才还笑着的眸子刹那间如寒冰冷浸,“你多言了。”   ……   “……家主大人?”   髭切看着一回来就把他和膝丸本体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是突然有了强迫症的男人,忍不住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源赖光将手中的髭切太刀入鞘,呼了口气。   “家主大人是在担心刚才那个人会把我和弟弟带走?”   髭切语出惊人,源赖光惊讶地看向他,但想到藤原道长出门前说的那两句话,男人沉吟片刻道:“不会。藤原左大臣出身尊贵,却也是豪爽之人,不会在这种事上出尔反尔。比起他……更该担心的……”   眼见源赖光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像是被什么困扰了一样,髭切出声打断了他:“更该担心的?”   源赖光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看着髭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走到他面前,十分郑重地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贵族之间并非表面上那般平和,暗中窥察者颇多,都想抓住机会将政敌落井下石。加上阴阳寮中人所属派别难以探明,不能保证没人盯上你和蜘蛛切。”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担心有人将他和膝丸掳走做式神啊。   髭切总算明白了源赖光一直不愿让他出门的缘由,先前虽有猜测,却远没有亲口说明来得清楚。   他露出安抚的笑容,“家主大人不必担心,弟弟到现在都只能安安静静呆在府邸,外人连碰都碰不到;至于我,唔……现在也不出门,就算出去了,也是有自保之力的嘛。”   看到源赖光露出不信的表情,髭切又强调道:“我本身就是武器啊。”说着,他看向放着“自己”的刀架。   为了证明自己有挥动武器的能力,髭切踮脚将自己的本体抽了出来。就是本体有点长,他往一旁跑了几步才完全离开刀鞘,而后牢牢握在手中,以竖直向上的形态。   “怎么样家主大人,还不错吧?”锋利的刀剑映照着付丧神浅金的发色,漂亮的眼睛掩盖在凛凛刀光之后。十足的锐利。   “……”源赖光下意识后退一步。   纵使是幼童体型,付丧神的力量也足够拿起本体,就是挥舞起来有些困难,臂展不足的缺陷实在不好弥补。   髭切试着挥舞了几下本体,带动空气猎猎生风,可这幅情景在旁人眼中就是小孩在玩弄无法驱使的武器,摇摇欲坠,看得人胆战心惊——即使是知道他本质的源赖光也没法说服自己。   源赖光再度后退一步,唯恐自己被自己的刀砍到脸或者膝盖。   那说出去可太丢人了。   “……”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躲开了,认为这很不符合武家精神的源赖光头疼地上前,从髭切手中取过太刀,“好了,我知道了。”   手中突然空空如也,髭切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背过手去,“我说得没错吧?”   源赖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揉揉自家付丧神的脑袋。   ……   不过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接下来的日子依旧平静地度过着。   漫长的冬日渐渐到了极寒时候,就连妖鬼都变得稀少起来,逢魔时刻也成了单纯每日一见的夕阳余晖。   或许是妖气消减了的缘故,灵力则相对的增长了,膝丸现在每天都吃得很饱,吃完就抑制不住困意睡大觉,有时候一连睡上很久,连和兄长聊天都顾不上了。   ——虽然在髭切看来完全没区别。   对髭切来说,这种时代打发时间的消遣很少,看书、批文书居然成了消磨时间的主力;偶尔,源赖光也闲下来,他们还能一起下棋射箭。   这是髭切新发现的一点,源赖光的射术着实精湛,从前只见他用刀,没想到射箭的水平也相当厉害,只能说不愧是武将么。   而也因为是武将……对方的棋艺属实不太美观,作为初学者的他甚至还要好一点。不过自己真的是初学者吗?髭切也说不上来。   最意外的当然是源赖光还会唱歌这件事,唱得还不错,很多时候,他便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男人唱和歌,而后惋惜不能听着歌谣入睡实在太可惜了。   当然,对比这些活动来说,还是和弟弟聊天最能放松心情。   又是一天细雪绵绵,源赖光在前殿招待前来拜访的宾客,不便见人的髭切则留在寝居,无所事事地趴在桌上,拨拉着膝丸刀拵上的绳结。   “又过了一个月了吧……还不打算出来见面吗?家主大人很想念你哦。”   “弟弟也太耐得住性子了……干脆叫‘忍耐丸’或者‘忍耐切’好了。这个名字不错吧?”   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反应。   髭切也不气馁,倒不如说已经习惯了,指尖在绳子上卷啊卷,而后再舒展开,配合着碎碎念,也勉强算得上有趣。   但就在倏然间,髭切眼瞳微凛,在还未动作前身体就先紧绷了起来。   在他的身后、原本不该再存在第二个人的房间里,一道陌生的气息凭空出现了。   一道带着困倦的、不耐烦的童音传来:   “吵死了。”   ————————   无奖竞猜这谁2333 第20章 第 20 章:童子切锐评:聒噪的兄弟。   髭切转过头去,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并非伺机潜伏的妖鬼或是无意闯入的人类孩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同类。   银发红瞳的刀剑付丧神,穿着同样带有源氏家纹的狩衣,从被板壁隔起来的涂笼中走出。   对方揉着眼睛,一脸的困意,好像真的是被他吵醒的一样。   髭切惊讶地看着他。   自从土蜘蛛那次之后,当然也是出于他的提议,源赖光每晚放置在枕边的刀剑就变成了他。至于从前近身的童子切安纲,则被妥善放置到了更隐秘的隔间。   原来童子切也已经诞生了付丧神吗……可为什么之前都没见他出来过?   髭切靠近过去,站在了与他看上去年纪相仿的付丧神的对面,“童子切?”   童子切淡淡应了一声,暗红的眸子四下扫了一眼,“主人呢?”   原来童子切是这样的啊,他来之前这振刀都还没实装呢……别说,这幅冷着脸的样子真的和源赖光挺像,三振刀中,大概是这振刀最“物似主人”吧。   髭切笑眯眯道:“家主大人吗,他在前面接待贵客,短时间内可能见不到了。”   童子切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问一句,丝毫不为出现后没见到主人失落。接着,他又打量了周围一圈,最后在一块垫子上坐了下来,像是在醒神。   髭切怎么可能放过这个与同类对话的机会,他坐到了童子切旁边,转头询问:“呐,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在这里……几个月了吧,一直没有见过你呢。”   童子切终于把注意力转了过来,“只是被你吵醒了而已。”   吵醒?   髭切不是很理解这个说法,便又问道:“那为什么一直睡觉呢?不能醒着吗?平时说话也能吵到你吗?真的有这么吵吗?”   一连全是问句,好像变成了提问机。   童子切的表情微变,具体大概是嘴角向下了一度,看向髭切的目光也变了。   髭切觉得这目光像是在看什么猎奇。   “很吵。”童子切先回答了最后一句。   他看着长了一张讨人类喜欢的脸的髭切,眼底相应地映上了他的身影,“平时说话的时候,不会,沉睡的时候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一直睡觉……”童子切语气里带上疑惑,反问,“这个时候为什么要醒着?”   “咦。”髭切眨了眨眼。   等下还是没理解,“‘这个时候’是什么意思?”   童子切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你真的是付丧神吗?”   髭切微笑地看着他。   童子切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自本体诞生不久,灵力并不是完全足够的状态,还需要长时间的成长。”   “而在本体中沉睡,则是最轻松度过积攒灵力的漫长时间的方法。”   髭切听完,陷入沉思。   啊,原来是这种原理吗?   也确实,他之前感受到的“一旦睡下就可能醒不过来”的预感和童子切说的非常吻合,大概也是灵体要“长大”的缘故?   “唔……付丧神的话,也许是?”髭切歪了歪头,回答了童子切的问题。   童子切狠狠拧了一下眉头。   平时源赖光就很少留人在寝居侍候,何况殿外有事的时候。眼下屋里没人在,凭空多了个付丧神的事没人知道,髭切跟童子切又简单聊了几句,便像往常一样在书桌上打发时间了。   看到髭切熟门熟路地在文书上写字,纵使是童子切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在他醒来的印象里,那位主人每次工作时都会摈退左右,绝不肯让任何人接触公务。   “你在做什么……?”   “批公文啊。”髭切抬起头来,“要不要一起?家主大人的工作太多了,有人分担一定能更快一些。”   童子切目光移动,看见髭切身边的厚厚两摞文书。   对一振诞生刀灵不久的刀来说,这样的内容还是太超过了。   这下换成了童子切不理解,“刀也能做这些吗?”   “啊……”髭切提着笔迟疑半晌,怎么说呢,现在应该是不用的,但保不准千年后要做。   他道:“也可以做。”   童子切:“哦……”   安静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久到髭切把那些内容不重要的文书都处理完毕,转头看到童子切又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有这么困吗?髭切有些好笑,便道:“你又要睡了吗,不等家主大人回来?”   童子切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我都可以。”   “说起来,你之前也像这样出现在家主大人身边了吗?”髭切又好奇地问。   “……”童子切回忆起自己获得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时他跟随源赖光前往大江山,也只是诞生了意识而已,远没到化形的程度。只不过……后来斩杀了鬼王酒吞童子,一部分属于妖的巨大力量融入刀身,促就着他的灵体也形成了。   出现在主人面前?没这个必要,不如沉睡吸收力量。   他说:“没有。”   听了童子切简短的回答,髭切点了点头,怪不得之前都没见过他。   但是……看着面前银发红眸的同类,想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的弟弟……髭切发出诚挚的邀约:“不如别回本体了,一直睡着不觉得很无聊嘛?”   无聊?童子切看向面前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对方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灵力有多么庞大浓郁,这种程度还不回去休眠,反而一直呆在外面?   跟在人类身边才比较无聊吧,那种紧凑的作息,白天一起活动,夜晚也就睡那么一小会儿,连吸纳灵力的时间都没有。   ——与源赖光退治大江山的那段时光浮现在童子切脑海中,那时他就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才决定就这么待在本体里。   不过这些话童子切只在心中过了一遍,说出来的只有:“你才应该回到本体里。”   “这个啊……”听出了童子切友善的建议,髭切弯了弯眉眼,“因为有些东西舍不得了啊。”   这么一看,他也是付丧神中的异类了吧。   童子切不理解髭切舍不得什么,但不再追问,也就沉默下来。   寂静再次充满了这个空间。   髭切平时是很耐得住寂寞的刀,身边无人时独自坐一天也不在话下,但现在有了能交流的人,也不必一直保持安静了。   看源赖光还不回来,髭切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童子切搭起了话,童子切倒也配合地回应。   ——同样作为源赖光的佩刀,两刃对其了解的时期不同,确实有话题可聊。   聊着聊着,髭切就不可避免地聊到自家弟弟身上。   “……我还以为弟弟能跟我一起显形,结果过了这么久还是没动静。”髭切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朝向桌上的薄绿色太刀。   童子切也望过去。   在仅存的不多的醒来的印象里,童子切清楚地记得这振太刀有多……聒噪。   怪不得是兄弟。   他记得,名为膝丸的刀还未化出人形就先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对着旁边另一振毫无动静的刀狂喊兄长,听得他忍不住当场睡觉去了。   本以为是弟弟的进度快一点,没想到结果是髭切先显形了……吗。   童子切仔细打量了一遍膝丸,惊讶地发现对方的灵力已经增长到相当足够的程度,较之从前,是很恐怖的速度了。   果然,也有府邸中灵力变多的缘故。   童子切似有所感地朝窗外的方向看去,从前只有一道冲天而上的灵柱,现在变成了两道。   “灵力变得更浓郁了……”他喃喃,又对着髭切说:“或许很快他就会出来了。”   髭切接了前一句:“灵力的话,大概是聚灵阵变多了吧。”   那日藤原道长走后,没过多久,源赖光便在府邸各处设下了新的灵阵,说是为了让式神更好的休养生息。但髭切知道,其中也有男人想让他尽快成长,早日拥有自保之力的意思。   真是用心良苦啊……家主大人。   很是感谢童子切安慰的话,髭切笑了笑,“也不知道弟弟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如今也不再将注意力全放在期待膝丸显现上,只在心底默默期待着,他相信,弟弟总有一天会出来的嘛。   灵力肯定是足够的,但这也让付丧神陷入抵抗不了的困倦。童子切再度撑住额头,只觉得下一秒就要陷入黑暗了,他转头看向十分精神的髭切:“……你是怪物吗?”   髭切没听清,凑近了些,“嗯?”   算了。童子切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   “哎……不见家主大人了吗?”髭切也起身。   “不了,”童子切朝涂笼走去,回到本体。   威风凛凛的太刀上似有一层灵光扫过,继而陷入沉寂。   真是干脆利落啊……不过刃各有性格,髭切觉得这个同僚还算好相处。   他伸手帮忙合上了门。   [兄长……!?]   膝丸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道身影一同远去的景象,其中一个好像还是自己的兄长……?   情急之下,他直接喊了出来,唯恐自家兄长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跟别人跑了(?)   不过好像是幻觉?兄长只是在涂笼前站了一会儿,就又走了回来。   [刚刚到底是什么啊……]膝丸团子用力眨了眨眼,觉得可能是刚醒来眼花了吧。   不过一觉醒来感觉很好,看着阔别不知道多少天的房间,膝丸很开心地对髭切分享这段时日吸收了充沛灵气的感受:[兄长,总觉得再过不久我就可以显现了!]   可惜这样的好消息没法分享给兄长,膝丸失落了一下,就又像往常一样呆在本体之中了。   又过了不久,源赖光回来了。   还真是无比巧合地错过了……髭切暗叹了一声,来到源赖光身边。   源赖光却敏锐地发现被放置在一起的坐垫,“有谁来过?”   伴随着膝丸[难道刚才的不是幻觉?]的画外音,髭切顺着男人的目光看了一眼,沉吟半晌,“嗯……家主大人,您知道童子切也有付丧神么?”   ————————   只要活得久童子切也是让我写上了。   性格自捏了实装对不上的话没办法哈哈哈…日服之前已经有童子切剥落版立绘露出了,实装(也是日服)可能本月?总之这里的幼年童子切也是长毛。 第21章 第 21 章:弟弟…?好像不是幻觉。   结果就是之后源赖光尝试了多次都没把童子切呼唤出来,以至于他对童子切产生了付丧神这件事存疑。   髭切:啊哈哈,都说了他不想出来嘛。   不过源赖光很快就将此事放在了一边,毕竟只要有髭切存在,其他都无伤大雅。   时光一点一点流逝,不知不觉间,积雪开始融化,远方传来鸟雀的啁啾,每次出门都被披在身上的毛毛领披风被妥当地收入橱柜,暗沉的土地萌出一层淡淡的薄绿。   “春天到了啊。”   一日,源赖光醒来,听见的就是耳畔柔软的话语。   转头看去,果然是早早起来的付丧神,正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   习以为常的画面。源赖光接受着前来侍女们的服侍,余光瞥见髭切叫住一人将窗户打开,湛蓝的天空随即闯入视线,连带着草木萌芽的芬芳。   今日也无甚大事。   回到本体任由男人给自己保养了一番,再出来时,就见源赖光又佩着童子切出门去了。   贵族在春日总是有很多活动,时不时的聚会占用着大多空闲时间,仔细算算,他们见面的时间比冬日里要少了。   可惜啊,不是带他去。   不过髭切也只是惋惜不能出门,如果是和那些贵族客套虚伪,他也嫌麻烦。   侍女不在,冬日的式神也早就被收回,整个房间四下无人,寂静得有些过分。   髭切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抱着新扒出来的书卷翻阅。身边的刀架上,两振太刀被妥善地置放在上面,刀身一齐缓缓掠过华光。   时间一晃到了夕阳西下,当窗外暗橘色的余晖映入视野,髭切才后知后觉已经这么晚了。   只是接踵而至的是细密的雨声,长廊上有匆匆而过的脚步声和“下雨了”的呼喊。   下雨了吗?   髭切惊讶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合上书起身去窗前看,果然,檐下如线的雨滴不断坠落,地上肉眼可见的积上水来。   思索了一会儿,髭切拿着伞走了出去。   正好去迎接一下家主大人嘛。他想。   一路穿过庭院,忙着收东西的仆从在庭院中奔来跑去,无暇顾及他。髭切慢悠悠地走着,路过装点用的磐石、盘绕的松木,忽然间瞥见一抹艳色。   门前,一株硕大的樱树在雨中开得绚烂。   哎呀,原来樱花都开了吗?   髭切感慨天气真的暖和起来了,却在即将走过时听见一道惊慌的声音:“嘘——他看过来了!”   嗯?   髭切转过头去,只看见樱树万千枝头在雨中摇曳,除此之外,还有两道很淡的妖气。   这也没什么,毕竟无害的小妖怪随处可见,时常也有莽撞钻到源氏府邸来的。这种程度的妖怪没有退治的必要,通常是无视,等他们无意碰到阵法后吓到溜走。   不过这声音……   髭切眯了眯眼,眼瞳忽而明亮了几度,将屋后藏匿的妖气映照得十分清晰。   他举着伞往一旁移了几步,找到更好的角度,就看见两个小巧的身影卧在屋顶的缝隙里,瑟瑟发抖。   果然是贸然闯进来的妖怪,看那身形不太分辨得出是什么……老鼠?蝙蝠?等髭切想再凑近一些时,那道柔弱的细声又一次响起:“鬼切大人,求您不要斩杀他们!”   这次髭切听得分明。   是这株樱树传出来的声音。   他模糊从记忆里挖出一些对樱树的印象,去年好像还没有这么大,秋日时落得光秃秃的,一副安静的模样,没想到过了一冬,居然都化作妖了?   看来,府里新加的阵法效果好过了头。   髭切不免又暗叹一句怎么对膝丸就没用,就听得对方继续恳求:“他们是我的朋友,从来没有害过人,鬼切大人,求求您放过他们吧……”   粉红的樱在仅剩的一点夕阳下摇晃,随着落雨,当真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是还没有化形的妖怪。   髭切看了它半晌,没有说话,而是打着伞继续向大门走去了。   门口,看见付丧神的两名侍卫连忙行礼,恰好这时外面传来牛车的声音,大门缓缓敞开,源赖光从车上下来,随行的侍从接着为他打上了伞。   还在思索公务的男人与身边侍从说着指示,转头却是一愣。   门内,伞下的付丧神正笑望着自己,几乎融入雨幕的身形柔和到发光。   源赖光怔了怔,先是向前走了几步,继而大步快走起来,惊得后面撑伞的侍从差点没跟上,小跑着才举好了伞。   “家主大人——”髭切刚抬头微笑,下一瞬手里的伞就被抢过,自己也被一把携到臂弯里。   ?   没预料到源赖光是这种反应,髭切愣了一下,还以为男人是感动的,结果紧接着源赖光就带着他一路冲回寝居,脸色不可谓不发青。   嗯……难道是今日官场不顺?   已经往正经方向猜测的髭切完全不知道,源赖光在看见自己佩刀(哪怕是灵体)淋到雨的那一刻,整个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生锈吧!!   隐忍着将付丧神带回房间,源赖光率先走到刀架前抽出太刀,仔细用手指擦了擦刀刃,确定上面没水才放下心来。   回过头,付丧神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源赖光安抚,转头吩咐把今日的夕食端上来。   髭切坐到男人对面,静静等着对方吃完,听着窗外的雨声说:“看来,今晚又要忙碌起来了。”   越是糟糕的天气,就越有妖鬼出没。冬日暴雪之前,瘴气浓郁得几乎看不清几米之外的地方;春日后雨水渐多,恐怕也会是一样的道理。   源赖光看了眼窗外,道:“不知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尽可能多巡察几个地方吧。”   唉,真是不配合的雨啊。髭切也看向窗外。   好在出门的时候雨就基本停了,只听得到滴滴答答的声音,髭切发现源赖光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而后将“他”挂在腰间。   忽然明白了对方在担心什么的髭切沉默。怪不得冬日淋雪回来,男人都要用和纸把他的本体仔仔细细擦一遍。   ……   巡察内容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从朱雀大道至延伸两边的道路全都探查一遍,无害的妖怪放过,邪恶的妖怪杀死——尤其是能附人身致其死亡的类型,一旦看见必定赶尽杀绝。   意外的是,今夜的收获零零碎碎,只斩了屈指可数的妖物。髭切耐心等待源赖光将刀擦拭干净,才从中出来,跟在队伍旁边。   他不经意看向拿在男人手中的本体,其上因斩鬼缠绕的煞气已经到了相当不容忽视的地步——怪不得今日那樱花妖那么慌张。   不过也是,源氏三振斩鬼刀早在京都名声大噪,众鬼闻风丧胆,甚至已经有不少老实妖搬出去了。据说这事还让阴阳寮议论了一通,担心源氏这样会显得他们很没用,砸他们饭碗。最终让藤原力压了下去。   看着源赖光将式神收回,小巧的纸片在他指尖成了完全无害的物什,根本想象不出他们能发挥出多大威力。   月亮从乌云后完全显露出来,照亮着队伍的返途。   结果就是回来后源赖光有了风寒的症状。   唯恐男人倒下,叫了菖蒲去熬汤药防患于未然,髭切则是盯着源赖光盖好被子,从一旁看着他。   然而对方的不安分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料,哪怕喝完药躺进被窝,他还让他把桌上没看完的文书给他。   “……”髭切无奈,但还是把东西递了过去,“在这种时候,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吧?”   源赖光眉眼舒缓,“就一会儿。”   昏黄的灯光下,只剩下男人翻动纸页的声音。   过于安静的氛围总是容易让人走神,髭切渐渐放空了目光,视野里只余一片橙黄,直到男人再一次唤他的名字:   “鬼切。”   髭切抬头,“嗯?”   源赖光的目光仍停留在纸上,“会埋怨我会将你传给家族另一分支吗?”   髭切停顿了片刻,“……没有吧。想将刀剑传给谁,是主人本就有的权力。”   “很理性的回答,”源赖光这才抬起头来,“只是你的话语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   可能是下意识站在第三方视角来看待了?髭切想了想,确实本来就是这样的概念。   他又阻止不了什么。   “为什么会选择赖信……是因为他身上所具有的资质,有希望带领源氏一族站在更高的地方。”源赖光彻底合上公文,幽深的眸子在烛火下仿若燃烧着。   大概是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看到源赖光身上的野心。   髭切怔然,心底不知哪里被触动了一部分。   “人是会死的,相比起你们,寿命很短。武家之争又从不安宁,说不定哪一天就身首异处,不得善终。”源赖光缓缓说着,像是有什么执念被触发了,“如果不是看清了现实,我也想让你和蜘蛛切世世代代在我这一脉流传下去。”   “可前提是,有‘世世代代’。”   源赖光终究说出了自己的夙愿,“比起单独一支在风雨中岌岌可危,我更希望整个源氏得到荣耀。”   髭切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是,人总归是自私的,血脉之争也层出不穷,谁能知晓后世会发生什么?髭切很想说不如自私一些,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至少这一刻,这个男人的坚信不需要质疑。   “家主大人,那么,你的诉求是?”   “代我看着他们吧。”源赖光敛下的眼中透露出几分柔和,“代我看着源氏,看他们能走到何种程度。”   “……好。”   髭切浅笑着看着男人,虽然他也很想俗套地说一些“您亲自来看更好吧”这种台词,但可惜太不现实了。   人类,根本活不到那时候嘛。   “我和弟弟,一定会替您好好看着的。”   无人注意的桌上,薄绿太刀微微振动了下。   晚上一醒来便认真听着两人对话的膝丸,在听到兄长说到自己时更加振奋,不久前才按捺下去的激动再次沸腾。   显现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要不是想知道家主大人跟兄长都在说些什么,他一定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出现在兄长面前!   “前提是……弟弟能出现在我身边。”   用了与男人相似的句式,髭切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接着起身去拿被男人合在被子上的文书:“好了好了,已经很晚了,家主大人真的该休息了。”   “兄长!”   刚把文书塞入书柜的髭切愣在原地,啊呀,他这是惦念弟弟都惦念出幻听来了?   “兄长!!”   饱含思念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继而是飞速靠近的脚步。   好像不是幻觉……?髭切惊讶转身,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惊人的力道,极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后退几步,好险才停住。   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抵着他的肩膀,把他箍得死紧,丝毫不肯撒手的意味。   视野中是近在咫尺的薄绿色,奇异的亲近与熟悉感在这一刻迸发,明明应该推开的警惕全部散去,过度亲昵的距离也变成欣喜。   髭切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弟弟?”   ————————   果然第一句永远是这个的膝丸:阿尼甲!!!   ——   下章入v,明天有三章更新,两只萌物尽情贴贴√前几天订阅很重要请大家支持呀[熊猫头] 第22章 第 22 章:兄长认出我了吗!?   “兄长!”话音刚落,那颗薄绿的脑袋就骤然抬起,湿漉漉的眼里流露出让髭切几乎难以直视的亮光,“兄长认出我来了吗!?”   唔……整个房间就三振刀,也只能是你了吧?   开玩笑的。   摸着手中柔软的发丝,髭切那双猫眼不由自主地弯起了漂亮的弧度,“啊,怎么会认不出来呢。弟弟,或者,蜘蛛切?”   “等你很久了。”   “呜……”一瞬间,膝丸眼中闪过水光,往日虽然在一起却一直无法对话的寂寞与思念一股脑地迸发出来,未放开的手再次抱紧眼前的身影,“兄长!”   “嗯~”   “兄长!兄长!兄长!”   “我在~”   “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兄长!”   这倒让髭切有些苦恼了,这孩子原来这么粘人吗?不过还是乐此不疲地回应着,没办法,太可爱了嘛。   膝丸将脸深深埋在髭切颈窝里,只想一口气将这么长时间里没能作出回应全部说给兄长听,完全忘记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化形出来的了。   直到。   “咳。”一声咳嗽打断了他们亲昵。   源赖光看了半天似乎自己不出声就不会分开的兄弟两个,主动开口:“蜘蛛切?”   扒在自家兄长身上的膝丸猛地一僵,糟了。   他完全把家主大人给忘了!   终于想起自己的主人还在这里,膝丸连忙转身下来,向源赖光答话:“是!家主大人!我是蜘蛛切!”   同样是四五岁幼童般的付丧神,有着与其兄长相似的容貌,眉眼和气质却更凌厉,薄绿色的长发直且柔顺地垂下,乌色的狩衣恰好与髭切的形成反色。   他紧攥着双手,吐字一板一眼,与髭切如出一辙的茶金色猫眼闪烁着激动的亮光,足以看出有多振奋。   纵使能够对话、有所思想,整个状态却如同刚出世的懵懂的孩子,幼稚可爱。   源赖光看了膝丸一会儿,又将目光转向旁边的髭切,淡金发色的付丧神正看着他的兄弟,眉眼间的笑意比任何时刻都要柔和。   明明同样都是显现不久的付丧神,后者显然比前者更贴近成熟。有这样明显的区别。   尤其是,想起髭切刚刚显形时的模样。   源赖光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原来付丧神与付丧神之间的区别有这么大,这么想着,源赖光淡定道:“看来是我打扰你们了。”   “不,完全是我的错!”膝丸连忙道歉,自己这样把主人晾在一旁确实不好……但那可是兄长!   膝丸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髭切,得到一个柔软的笑容后迅速把头转回去,脑袋低到几乎垂到胸膛。   实在是太、太失礼了!   “这不是很好吗,刚好不打扰家主大人休息。”髭切这时出声,又伸手摸了摸膝丸的脑袋。   “嗯……”源赖光沉吟,“看来今晚你们需要叙叙旧?”   膝丸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起来。   髭切看着他,笑道:“看来蜘蛛切也愿意呢,那就太感谢家主大人了。”   于是源赖光唤来菖蒲,将之前两刃还是刀时安置的房间收拾出来,铺上两床被褥,把空间留给兄弟两个。   “好了,跟我来吧。”髭切微微笑道。   膝丸看着在前面带路的身影,心情澎湃得无法抑制,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过去,步伐也忍不住加快。然而他忘记了自己刚刚化形,对身体的感知还处在陌生的境地,加上天色太黑——   “砰!”被门槛绊了一下。   好在付丧神的身躯足够灵巧,膝丸踉跄了一下就保持住了平稳,听见动静的髭切回过头来,就看见膝丸发呆似的站在原地。   “怎么了?”   “没、没事!”   膝丸小跑到髭切身边,落后一步,更前面是提着灯笼照明的侍女。两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更显得亲密无间。   膝丸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影子,又把目光落到髭切的手上。   想……变得更近一些……   膝丸还记得自己和兄长一起被放在一起的时候,那时的主人还是满仲大人,他们就被放在同一座刀架上,哪怕不睁开眼睛也能感受到兄长的气息。   可是……   悄悄探出去的手又瑟缩地收回,膝丸又想起自己呼唤了千百次都得不到一次回应,也许……兄长并不喜欢那样亲近呢?   髭切再次回过头时,看见的就是膝丸一脸犹豫地将手收回去的情景。   他失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是看不清路吗?跟着我吧。”   膝丸抬起头,呆呆的,“兄长……”   这孩子怎么总是一副要哭的样子,髭切无奈,原来膝丸小时候这么爱哭吗?不对,长大了似乎也很爱哭来着。   于是手握得更紧,一路把人领到那间他们都很熟悉的屋子里,烛灯点上,侍女退出时还很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时候,髭切才终于有了实感。   真的出现了啊,弟弟。   浓暗的烛光中,薄绿发色的付丧神是如此清晰而具象的存在,美好得能把心脏填满。   “蜘蛛切?”像是确认一般,髭切又唤了一声。   “是!兄长!!”膝丸忍不住上前两步,殷切地注视着髭切的眼睛。   怎么感觉在摇尾巴似的……髭切挥去幻视,再一次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柔顺的触感实在让人爱不释手。   “终于来了啊……”   “兄长……”一说这个膝丸就委屈,他明明一直都在的!可兄长就是听不见!   眼看着膝丸泪水又漫过眼眶,髭切摸不着头脑的同时连忙哄慰,“好啦,见面不是件开心的事吗?”   “是的……”还是哽咽。   无法,髭切主动上前抱住这只爱哭的弟弟,将他再次按进怀里,“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兄长……”膝丸抬手,紧紧揪住髭切背后的衣服,“我也很开心!”   耳畔炸开的超大声音将髭切震得一愣,紧接着听他不停地道:“无比想见到兄长,每时每刻都想,想和兄长说话,想每天都和兄长待在一起……”   这样直率的话语听得髭切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哎呀,这么亲近我吗?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   髭切缓和了眉眼,心中感叹也许这就是历史的惯性,是刀剑血脉相连的根源吧。只可惜……但是没关系,他会像个兄长一样好好照顾膝丸的。   话说回来,真是个会撒娇的孩子呢。   最后一次摸了摸膝丸的脑袋毛,髭切干脆拉着他一起坐到铺好的被子上,“那,蜘蛛切想要跟我说什么?”   他朝着膝丸笑了笑,得到的却是膝丸的一脸无措。   被突然问到这个的膝丸脑袋一片空白,过往在本体中时想好的许多话语这一刻通通说不出来了——不对,倒不如说因为想说的太多,涌到嘴边挤成一团,反而谁也出不来。   最终也就是磕磕巴巴地说了一点点,非常内容的内容,什么他们名字分别的由来,什么源满仲大人差人锻造,什么源氏刀剑是作为庇佑的力量……   完全没有那时候记忆的髭切默然,不过名字的由来他还是知道的,开口就是夸夸:“蜘蛛切好厉害,还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是必须做到的!怎么可以不知道兄长名字的由来!”膝丸义正辞严。   小小一个付丧神坐得端直,表情也非常认真严肃,这副明明很小却要故作稳重的样子太可爱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的髭切笑眯眯地盯着眼前的弟弟,浑身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掉链子的膝丸羞愤捂脸,他在说什么啊……!明明想说的是更多关于兄长的事……   冷静了片刻,终于找回理智的膝丸试探地说:“那个,兄长。”   “什么?”   “能不能……”   已经做好了弟弟撒娇准备的髭切听见膝丸说出了意外的话,“能不能,叫我一次以前的名字?”   膝丸抓着衣服的手渐渐收紧,期待又坚持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他没有忘记,那天自己被家主改名的时候,兄长露出了怎样遗憾的表情,还有那遗憾的话语……   “好哦。”几乎没有犹豫地,柔软的声线响起。“膝丸。”   膝丸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继而涌现出夺目的光彩。   髭切眉眼弯起,“更喜欢这个名字吗?不过,不管叫什么都是弟弟哦。”   “兄长……!”   果真是爱撒娇啊,接住又扑进自己怀里的弟弟的髭切如是想。   不过接下来他们没再聊多久,因为膝丸发现夜色已经很深了。   “这个时机显现,实在是太不该了。”想到半夜是该休息的时候,自己这样突然出来反而打扰到兄长休息,膝丸陷入浓浓的自责中。   髭切还在一旁疑惑为什么,就看见膝丸吭哧吭哧把被褥拍了拍,掀开其中一床被子的一角,“兄长,请快躺下吧!”   “……?”虽然不解,髭切还是顺着他的话躺了进去。难道是要卧谈……?   膝丸随即也躺进了自己的被窝,用闪亮的眼神看了髭切一会儿后,终于抵不住困意,闭上眼睛。   但在睡着之前,他挣扎着说出一句:“兄长,晚安!”   膝丸:ZZZ……   髭切:啊嘞?   髭切这下真的意外了,等等,这是睡觉吗?还是沉眠?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髭切盯着自家弟弟纠结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回到本体的趋向后才稍微放松下来,便就这么注视着面前睡着的身影,柔和的眼底流露出一丝茫然。   哎……就他自己睡不着吗?   ————————   被兄长这词洗脑()   大家好这里是存稿箱,晚睡的可以看到,三章分开发[猫爪]下一章在早上 第23章 第 23 章:源赖光认为自己失宠了。   天光放亮,清晨鸟雀啁啾之时,膝丸睁开了眼睛。   什么情况来着……迷茫在眼中流转了一阵,随后突然清醒。   对了!兄长!   薄绿的付丧神骤然反应过来,定睛,却发现自己的兄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此刻正躺与他面对面躺着,笑看着他。   “兄长!”膝丸心中一紧,一个骨碌爬起,如临大敌一样。   “哎……还可以再睡一会儿哦?”髭切没料到膝丸反应这么大,也缓缓撑起身来,歪头看着他。“看你睡得很香的样子。”   膝丸几乎要自我唾弃了:自己居然没比兄长先起来!实在太不应该了!   他连连否认:“已经不早了。”   说着,他就起身收拾起被褥——学着每天看到的侍女做的那样。只是膝丸刚刚拥有人形、还是小孩子,之前也仅仅是看过,对此道一窍不通,一番努力下来却是把自己绊倒在被子上,还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滚。   髭切看着这一切,忍不住笑出了声。   “兄长……”膝丸露出窘迫的神色。   “这种事情交给菖蒲就可以了。”髭切伸手去“拯救”缠在被子里的弟弟,很快把人拽了出来。   等膝丸手忙脚乱地整理变得凌乱的衣服时,髭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道:“要不然弟弟再回本体继续沉睡呢?先不出来也可以。”   昨夜他就想到了这件事,根据童子切的说法,刚诞生不久的付丧神正处于吸收力量的时期,本能地想要补眠。像膝丸这样,加上还是付丧神的幼年期,休眠更是必要的。   嘛,简而言之就是需要睡觉长身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没有这种感觉,但只说膝丸的话,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注重一些的。   说完建议,髭切笑眯眯地看着他。   然而膝丸只觉得天塌了!   ——自己好不容易化形出现,为什么兄长却反而赶他回去呢?而且,而且兄长不是一直期待他出现吗……?   没有理解到良苦用心,只以为兄长嫌弃自己了的膝丸先是沉默,再是蔫答答地缩成一团,就差自抱自泣了。   髭切:咦……   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的髭切,下一秒就看到自家弟弟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兄长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吼太大声了啊。髭切隔着头发揉了揉耳朵,为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哭笑不得——努力什么?叠被子吗?   他很快放弃了思考,带着膝丸先去了源赖光的房间。   恰逢对方起床收拾完毕,侍女们端着洗漱用具出门,髭切拉着弟弟逆着人群进去,来到准备出门的男人面前,“家主大人。”   看到两人,源赖光脸上也带上了一丝笑意,“看来你们昨晚聊得很好。”   何止很好,两个房间距离并不远,墙壁隔音又没那么好,一开始都能听见膝丸拔高的声音。   膝丸倒是很高兴地应和:“是的!和兄长聊天很开心!”   源赖光已经将童子切挂在腰间,上前伸出两手分别揉了揉两个付丧神的脑袋,“我出门了。”又对髭切道:“蜘蛛切就交给你了。”   十分放心的态度。   源赖光离开后,房间重新变得安静,膝丸看着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髭切,出声问:“兄长,我们要做什么呢?”   这也是髭切在考虑的。   平时家主大人不在的时候他都做什么来着……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弟弟,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了。   “要不然整理房间?看书?帮家主大人的忙?”想到兄长平时会做的事,膝丸提议。   髭切笑着摇了摇头:“那样也太无聊了呀。”自己也就算了,让弟弟一诞生就接触那么无聊的事岂不是太可怜了。   膝丸愣了一下。   髭切拉住他的手,开门就往外走,“走吧,带你逛逛府里。你一直都没出过屋门吧?”   贵族的府邸都是很大的,源氏也不例外,像源赖光继承的这座宅邸更是不用说。曾经基本见不到源赖光的那段时间,髭切趁着仆从不注意到处逛,摸透了居所各处的位置与路线。   其实府邸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除了各方位坐落的屋舍,也只有马房、庭院,以及池塘新鲜一点。   “怎么样,有意思吧?”   髭切笑眯眯地看着对着马匹星星眼的膝丸,从对方的“哇”声里感受到了激动。   结果下一秒就是“哎?!”的惊呼。   大抵是付丧神的灵力对动物有吸引力,有胆大的马儿伸长脖子一口叼住膝丸后脖领,径直将人提了起来。   髭切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救。   所幸菖蒲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成功把两人转移到了安全的范围。   “鬼切大人,蜘蛛切大人。”一直远远跟着两人的侍女叹了口气,“请不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纵然是灵体、本体安稳地放在屋内,可这么大点的幼童离马蹄这么近,看起来还是很让人胆战心惊的。   “好好~知道了。”髭切朝着一匹很亲近自己的马挥了挥手,拉着膝丸去往另一边。   看着两刃前往的是钓殿的方向,菖蒲心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毕竟鬼切大人常常独自前往也没出过问题……   这么想着的菖蒲还是决定跟上去,结果刚走几步就被另一个小侍女叫住:“菖蒲姐姐,我有事想请教一下……”   如果不出意外,就是要出意外了。   髭切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府邸中有一大片池塘,养了许多漂亮的鱼,不论是夏日乘凉,还是无聊时垂钓,都颇为惬意。   他醒来后不久就发现了这个地方,时常过来打发时间,有时候在廊下坐腻了,还会到木桥上去近距离看鱼。   这样相对而言有趣的事情,当然是要带初来乍到的弟弟体验一番了。   髭切带着膝丸从廊下走过,塘中是因初春水暖欢快游动的鱼,看着露出好奇又向往神色的弟弟,他提出不如去小桥上看,那样能看得更清晰。   “好啊!”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踏在木桥上的动静惊动鱼儿乱窜,但很快又因为求食游动过来,髭切走在前面带路,浅笑着道:“怎么样,很有意思吧?如果有兴趣,去问问家主大人能不能钓鱼也可以——”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从身后响起,髭切惊然转头,看见的就是膝丸跌坐在浅水里的场景。   “……”   “兄、兄长……”   因为太过好奇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脚下却打滑了的膝丸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在他的身边,几条小鱼欢快地窜来窜去。   幸亏这边水已经不深了……髭切叹了口气,也直接蹚水走了下去,将人一把拉起。   “对不起,兄长……”湿淋淋的膝丸低垂着头,却在瞄到髭切同样湿透了的袖子和下摆后大惊,“衣服,那个,衣服!”   “嘛,这个无所谓啦。”髭切拽着膝丸往岸上走,“虽然我们不会被水怎么样,但吓到人也不好。”   菖蒲应该不在吧?不然又会听到她尖叫了。   就在髭切打算悄悄带着膝丸回去晾干衣服时,转角就撞见了帮完忙回来的菖蒲。   髭切:……   菖蒲:……   膝丸:紧张地左右看。   “鬼切大人!!!”尖锐爆鸣。   “十分抱歉,家主大人。”   披着布帛的膝丸端端正正跪坐着,即使被蒙着头看不见前方也用着无比诚恳的态度,“完全是我自己的原因,没有想到会这样……”   源赖光一脸麻木地将“蜘蛛切”拆开检查了一遍——任谁一回家看见自己的刀剑付丧神满身水迹心脏都受不了。   髭切在一旁忍不住地笑。   “没事啦,家主大人。”他道,“只要本体安好,我们都不会有问题的,您之前不是都了解吗?”   正经来说,对人类十分危险的事物,对灵体的付丧神都毫无影响。   嗯,问就是他试过。   “……”源赖光放下太刀,目光横扫,“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诶哆……”髭切目光游移。   “抱歉呢,家主大人,这次真的只是不小心。”他软绵绵地认错。   下次还敢。   膝丸却一下子慌张起来,“不是兄长的错!都是我的原因,家主大人,请不要责怪兄长!”   髭切从中添乱:“和弟弟没关系,是我没有看好他——”   “兄长!!!”   源赖光拭刀的手顿住:……怎么跟他是大恶人一样。   “好了,”男人发现再继续下去要乱成一锅粥了,“我知道你们不会因为这种事受伤,但也要注意些。”   这句话却是对着髭切说的。   他早就发现,这振刀对受伤之类的事情,一直是一种不甚在意的态度,常拿本体完好就万事大吉说事。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被男人盯着的髭切毫无自觉,只顾点头,“嗯嗯,我明白的。”   你真的明白吗?源赖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刀剑养歪了,可髭切也只显现了不到一年罢了,这作风究竟像谁?   不过……蜘蛛切来了之后应该会好一些吧。看着嬉笑玩闹的两只,源赖光暗叹。   毕竟有了兄弟这层牵绊。   但在当夜。   “家主大人,今晚我也和弟弟一起,可以吗?”髭切眨巴着眼睛,还主动将解在一旁的童子切放到铺好的铺盖枕边。   膝丸也在一边学着兄长的样子试图表达期盼。   源赖光诡异地沉默了。   他不免想起当初土蜘蛛事件后,髭切主动要求夜晚将他放在枕边,以求更快地守卫主人;想起每日髭切都围着自己家主大人长家主大人短;又想起髭切在一些方面展现出惊人的能力,常常帮自己处理文书或其他事……   而现在却一门心思放在弟弟身上……   源赖光突然有一种自己失宠了的感觉。   ————————   上午好这里是存稿箱[熊猫头]前三天的更新时间会早一些 第24章 第 24 章:感觉弟弟很好养活是怎么回事?   第二次面对空荡荡的屋顶,髭切转头看向睡熟了的膝丸,干脆侧身过来枕着手臂看着他。   提出和弟弟一个房间也是他仔细考虑过的,两人凑在一起会忍不住说话,发出的声音也会打扰到家主休息——毕竟家主日夜不休已经很劳累了,还是让他好好睡觉吧。   除此之外,身为武士,房间里多出一个人总会觉得不适应吧。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髭切又翻身看向房顶,果然……他真的一点也不困啊?   平时源赖光睡觉时他就只是干躺着,实在躺不住就回本体呆一晚,总之不发出声音就是了。   现在看着睡觉的弟弟……嘛,是比之前心情好一些。   就这样到了黎明。   “唔……”   膝丸迷蒙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转头看过来。   髭切眉眼弯弯地对着他,“早呀。”   “……”   没想到膝丸腾一下就坐了起来,支支吾吾还带着内疚自责,听得髭切很是奇怪,“怎么了?”   “竟然又没有兄长醒得早……”膝丸蔫头耷脑,“我真是不够格啊……”   居然在意这个吗?髭切眨了眨眼,转而笑道:“我也只是刚醒啦,最近天气变暖和了就……”看来得研究一下怎么晚一点‘醒’了。   这两个晚上,髭切都没有跟出去巡察。   考虑到兄弟两个重逢需要亲近,源赖光很是贴心地留给了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看到膝丸一直跃跃欲试的模样,第三个晚上时,髭切提出带他们一起夜巡的请求。   “或者只带弟弟也可以。”髭切想到巡察基本也只用得上一振刀,他不介意不出去。   膝丸却很意外,“唉?兄长不去?”他看了看髭切,又看向源赖光,急切道:“如果是我导致兄长无法巡察的话……还是请家主大人带兄长去吧!”   “欸?还是弟弟……”   “当然是兄长……”   看着兄弟俩你推我让的源赖光:……   他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都可以去。”   武士腰间的本就有两个位置,只不过平时都是携带一长一短,即一太刀一胁差。当然,那把平时和髭切做邻居的胁差不过是一振普普通通的铁器,此刻将它解下来,膝丸的位置就有了。   暖木色与薄绿色两振太刀倾斜着交叠在一起,虽未出鞘也能感受出内里的锐气。   源赖光的气势亦比平日更加凌厉。   可不知是不是蜘蛛切的付丧神诞生的小道消息在妖鬼之间传了出去,今夜道上安静得出奇,顶多遇见几只扒着箩筐偷腌菜吃的小妖怪。被派出去探查的犬鬼逛了一圈,只带回“周围没有邪恶气息”的汇报。   源赖光点点头,刚准备打道回府,就听见腰间传来了声音:   “这里没有妖怪吗……”薄绿色的那振太刀发出了叹息。   “这是好事呀,”暖色的那振回应,声音软绵绵的,“不然住在这里的人又要担惊受怕,还要劳烦家主大人——唔,弟弟不用失落,总会遇上的,只是时机不对嘛。”   薄绿的太刀嗡嗡振鸣:“是!兄长说得对!”   “哈哈……”   源赖光面色凝然,按上了刀把。   从前也不是没有跟刀中的髭切对话过,只不过髭切在刀中时一向安静,如今多了个膝丸,两刃聊起来没个完,在僻静的道路上竟然称得上嘈杂。   “兄长——”   源赖光大力拍了拍膝丸的刀鞘,“安静点。”   膝丸缄口。   这下髭切又笑了,还一骨碌从本体里出来,跟在了源赖光身边。   “家主大人小心把蜘蛛切吓到啊。”他仰头看着男人腰间的太刀,“弟弟可是很爱哭呢。”   “兄长——!”膝丸急忙澄清,“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吓到,更不会哭!!”   “好好~既然弟弟都这么说了,那就不会吧。”明显没听进去的样子。   “兄长——”   髭切正笑着,不经意间与身边的犬鬼对上了视线,那双猩红的眸子注视着他,似乎有话想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过想起他们曾经争论过的问题,髭切一时间兴致上来,朝犬鬼招了招手。   犬鬼疑惑地凑近,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髭切示意他看太刀,“看到了嘛,我弟弟,超可爱吧~”   犬鬼的眼睛合成半月形,以他犬类或妖类的审美看不出一把刀到底哪里可爱,但还是冷冷应和了一声,“嗯。”   髭切没有在意他冷淡的态度,继续说道:“弟弟现在也显形了,每天都能跟我一起呢,哎呀,实在是太可爱了,都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好了。有弟弟真是好呀~”   “……”犬鬼沉默着,却抬头望向远方,那边有明亮的星辰闪烁,在夜空中极为醒目。   膝丸听着夸奖的话,久违地在本体里缩成团子,害羞到不行,就这么配合着源赖光的想法安静了下来。而源赖光木然听着髭切那些过于袒露的话,下意识握了膝丸一下。   ……怎么感觉有点烫手?   ……   “食物?啊……好像确实忘了这回事……”髭切沉思道。   又过了没一天,厨房给源赖光送餐时,恰好被路过的膝丸看见。   和兄长亲近几天后逐渐恢复理智的膝丸后知后觉:他好像一直没注意过兄长吃饭?   冬日沉睡之前好像见过几次?但也不多……膝丸大惊失色:难道是他耽误了兄长吃饭吗!?   被问及的髭切想了想,问:“蜘蛛切想吃吗?人类的食物。”   膝丸反而一怔,“也不是……兄长不吃吗?”   虽说刀剑付丧神以灵力为能量,可以完全不吃东西,但食物里也有灵力,吃吃喝喝的并不影响。   但在膝丸看来,既然能显形出现,那就有了体验人世的机会,与身为刀剑时不太一样了,为什么不尝试呢?   于是又一天清晨,源赖光穿衣之时,髭切过来扯了扯他的袖角,“家主大人,今天能买点心回来吗?”   感受到力道的源赖光转过头来,“嗯?想吃点心了吗?”   “嗯嗯。”髭切点头,笑容露出虎牙,“要是能多买一些就再好不过了,弟弟也想吃呢。”   源赖光忽然想起,在膝丸还未显形时,髭切就给他带去过点心。那一包几乎尽数都放在了膝丸的刀身前,只是一夜后,就被打扫屋子的侍女收走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你想给蜘蛛切吃吧。”   从髭切诞生付丧神起,就没见他讨要过什么吃食,后来接触多了,也是一副不太爱吃东西的样子——虽然听本刃说是灵力不适应的缘故,但源赖光并不太相信。   同样的,膝丸也不像是突然提这种要求的刀剑付丧神。   被点明目的的髭切笑意盈盈,“作为兄长,当然要满足弟弟的好奇心嘛~”   源赖光挂上佩刀出门,走前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了。”   髭切本以为傍晚时才能见到男人履行承诺。   不料,源赖光走后没多久,就有两个侍从端着两个大饭盒找到他们,还一一给摆上了桌。   好意外的速度……   髭切暗自惊叹的同时,膝丸的惊呼声已经响起:“好多!”   是的,髭切大略打量了一下桌上的糕点,几乎是把路上商贩所卖的全部种类都买了一遍,各种简单的花样很惹人喜爱,放在寻常人家要让小孩子羡慕死了。   真是用心啊,家主大人。   髭切又凑近了些,让他看看都有些什么……索饼,煎饼,椿饼,蕞中……怎么都是饼……啊还有一种叫“苏”的乳制品。以及没有馅料的团子、只有外形算得上好看的练切……   大概是髭切注视点心的时间有些长了,膝丸还以为他也十分心动,在一旁兴冲冲道:“兄长想吃哪个?看起来都好好吃啊!”   你的错觉。   膝丸已经迫不及待拿起他最看好的一块椿饼,递到髭切面前,“兄长吃这个吧!”   看得出是想让他先吃的髭切眉眼弯弯,接过这块点心,在膝丸越来越亮的眼神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将椿饼塞进了膝丸口中,微笑道:   “弟弟先吃吧。”   “唔唔唔?”   含着椿饼的膝丸疑惑地睁大眼睛,随之感动得泪眼汪汪,然后嚼嚼嚼吃完,“兄长……”   并不想知道弟弟都误解了什么的髭切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开口问:“怎么样,好吃吗?”   膝丸大力点头,附加真诚的语气,“好吃的!”   他想了想,“原来人平常吃的食物是这种味道,感觉很不错呢!”   髭切的眼睛奇异地睁大了,啊呀,这孩子的味觉……   他又塞了其他几种饼,“这个呢?这个呢?还有这个?”   膝丸一一接纳,不住地点头,还不忘急切道:“兄长也尝尝看,不要光顾着我啊!”   髭切陷入沉思。   感觉弟弟很好养活是怎么回事?   但看着膝丸吃东西的样子,髭切视线游移,又忍不住多塞了几块给他。   ——投喂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感觉弟弟吃东西脸颊鼓鼓的,嚼嚼嚼像小兔子非常可爱……   哎呀,感觉找到了新的乐趣。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投喂过去,吃得膝丸都有点腻味了,但还是坚持着说“兄长也吃一点啊!”   当然,髭切用了一种历史悠久又无法拒绝的理由:“没关系,哥哥不爱吃这个,弟弟吃吧。”   膝丸:兄长!!!   但随着几天过去,髭切却发现膝丸时常露出一副纠结的表情,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反复好几次,让人不想在意都不行。   难道是有什么秘密了吗?   髭切随意地想着,但也没有戳破的想法。   直到这天上午,倚在柱子上吹风的髭切听到身后传来了弟弟的声音。   “兄长!我有一些事情想问。”   他回过头。   薄绿的付丧神表情非常之严肃,看得出是做了许多心理建设才敢于说出来的,看着弟弟如此勇敢的样子,髭切自然也不会扫兴,笑吟吟地问:“是什么呢?”   “就是……”膝丸声音犹豫,但很快坚定下来,“我在本体中时,时常听到兄长说出一些沮丧的话,好像对生活都不抱有期待了,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了吗?就连家主大人也无法帮忙吗?”   “抱歉……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想问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又担心太突然……”   一想到那些兄长情绪低落,居然会说出“这种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自己却帮不上忙的那段时间,膝丸就觉得自己作为弟弟实在太不合格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能帮上忙吗?”膝丸恳切地问。   髭切神色一僵。   记忆飞速回调,那些光明正大吐槽古代日子不好过的情景通通浮现在眼前,偶尔丧里丧气的话也因为四下无人,毫无顾忌,毫不收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弟弟,笑意逐渐凝滞在唇角,“你……都听见了?”   膝丸坚定地:“嗯!”   髭切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   喂弟弟吃饼。   今天的三章更新完毕,6号的更新也提前到凌晨发 第25章 第 25 章:蜘蛛切叫我‘哥哥’好不好?   等等,捋一下。   髭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说,你是一直有意识的吗?”   膝丸:“是的!从很久以前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兄长不回应我?后来我想和兄长说话,声音也传不出去……”   怪不得膝丸起初就说知道他们的名字,原来从那时起就……   他还以为这是设定。   髭切深切地感受到不够敏锐是什么后果,那些话居然被听见了,那他说的所有话、平时所做的难道都——   膝丸惊吓地看着自家兄长眼神变得灰暗起来,“兄、兄长!?”   他更加紧张了,“兄长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帮忙!!!”   “……”   “……”   “……”   十分想抢地而亡的髭切在这一刻成功进化了。   他学会了装傻。   “欸,”软绵绵的语气如同蜜糖一样甜,“弟弟在说什么?哥哥怎么听不懂?”   破罐子破摔之后,心情反而平静多了。   髭切只是笑,漂亮柔软的笑容在平日足以迷惑所有人,顺而转移话题。   可这是关切他的弟弟,膝丸急了:“兄长明明就是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帮忙啊!”   髭切沉默。   好不容易淡忘的渴求再一次涌现,其实……还是有的。   ——我想玩电脑你能当法拉膝吗?   但这种像数学一样做不出就是做不出的事情早就在最开始认清了,髭切只能叹了口气,怅然地摸了摸膝丸的脑袋,“没什么啦。”   然而这样的回答并没有安抚好膝丸,正相反,让膝丸更加担心了。   兄长的表情……似乎比从前还要难过……   膝丸紧紧抓着衣摆,但还是严肃地说出了第二个他一直很在意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兄长一直听不见我的声音,明明有灵识后就能听见才对……”   “如果能听到就好了,兄长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可以向我倾诉了。”   “最起码,能让兄长知道我就在这里。”   看着弟弟这一副说着说着又要哭的样子,髭切无奈地上前捧住他的脸,还捏了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至少现在我们相见了啊?”   不过对膝丸说的这些内情,髭切的确有一丝意外——他的的确确没有听见过太刀里发出过声音,因此才以为膝丸本体还未诞生出灵识,与弟弟见面还得好久。   毕竟,那些同样没有人形的花妖树妖他都能听见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想不出头绪的髭切很快也不再想了,而且这些事又无所谓,于是他也就说:“再说了,这种事无所谓嘛——”   “兄长!!”   “哦哦~精神起来了。”髭切笑眯眯的,“我说的是真的哦,不要想令自己烦心的事了。”   兄长的事怎么能说是烦心的事!   心中涌动着,膝丸低落地埋在兄长的怀抱里,却是沉默下来。单看兄长的反应是肯定不会说的了,那么到底还有谁能……   内心没抓没挠的膝丸骤然闪过灵光。   于是趁着髭切在檐下晒太阳,他以去厨房拿点心为由,跑去找了自己的家主。   彼时的源赖光正忙着处理文书,见膝丸进门后,身边居然没跟着另一个,目光显然流露出几分惊奇,“你是自己来的?”   “是的,家主大人。”膝丸走到源赖光身边,非常正式地跪坐下来,“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吧。”   源赖光也很好奇整天只知道兄长兄长的团子能有什么心事,干脆把工作放到一边认真听了起来。   膝丸有些忐忑,“就是,关于兄长他——”   源赖光:我就知道。   听着付丧神仔仔细细将自己对兄长的担心说了一通,源赖光越听越觉得跟他记忆里的髭切对不上。   低落?悲伤?难过?有吗?   明明每天巡察时都很高兴,哪怕沾血也毫不在意,完全展现出了一把刀的狂气,甚至有时从本体出来太快,眼底还留存着作为刀剑的锋利与凛然。   不过……要说心情不好的话……   源赖光回想着,倒确实有很深刻印象。那是蜘蛛切还未显形的时候,偶尔,鬼切会露出无比寂寞的表情。   “所以,兄长一定是因为什么才会那样!”膝丸眼神无比坚定,“请告诉我吧,家主大人!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源赖光看着这兄控,一口气差点卡嗓子眼里。   他干巴巴地说:“可能,是等你等累了吧。”   “原来是这样……”   居然直接就接受了吗?源赖光掀起眼皮,隐隐有些担忧自家的重宝是不是有些太过容易听信别人了?   ——完全记得家主大人说过兄长寂寞地等待着他的膝丸,非常认同家主大人的结论!   “果然是我化形太晚让兄长等太久的缘故!都是我的错啊!”膝丸痛心地想着,直接说出来了。   听到此语的源赖光:?   膝丸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话……决定了!他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兄长!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髭切,只知道一会儿功夫不见,自己的弟弟好像变得更加勤劳又靠谱了?   看着吭哧吭哧又抢了侍女的活,亲手铺了被子说要好好照顾兄长的膝丸,髭切虽然很疑惑,但也笑眯眯地接受了。   弟弟真的很可爱,顺着他的心意也没什么不好吧?   ……   源赖光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其实他一开始就意识到髭切很在乎弟弟——不然也不会始终如一日地呼唤膝丸,但这样是不是太过火了?   又是休息的一天,一大早就看着髭切拉着膝丸的手跑来跑去,闲下来就投喂点心,再上手捏捏脸,抱一抱,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可爱场面可以说感情非常好了。   但是……   这是溺爱吧?   源赖光不太赞同地拧起了眉头。作为源氏家主,他对族内小辈的教导要求一向严格,对哪怕是心腹的家臣也秉着赏罚分明的原则,看到自己的刀剑这般做派,也有所异议。   像是每一块点心都留给弟弟吃、对弟弟说的话每每都是夸奖、和弟弟几乎寸步不离……   扪心自问,自己年少时对赖亲和赖信有做到这种程度吗?   源赖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忍不住大踏步向两刃走去。   侍女菖蒲路过时,看见的便是他们家主头发一扎,束袖一系,臂弯夹着两个豆丁去练武场的情景。   “咻——”一箭破空,直中红心。   髭切在一旁笑眯眯地鼓掌:“家主大人好厉害~”   源赖光再一次将弓弦拉满,第二次直射箭靶中心后走到一旁,拿出仆从准备好的两把小弓递到两刃手里,“我幼时就是用这套弓箭练习的,你们无事时也可以用它。”   髭切看着沉甸甸的弓,眨了眨眼,“原来家主大人是觉得我们太清闲了吗?”   源赖光:“……我并没有这么说。”   膝丸不解:“可是家主大人,我们是刀剑啊?用弓什么的……”   髭切笑着道:“干脆我和弟弟用本体来切磋吧?感觉会很不错呢。”   源赖光看着两个还没他腰高的幼年付丧神,想像了一下他们拿着对他们来说无比之长的刀剑切磋的画面……刀能从刀鞘里拔出来吗?   “如果你们能长大一点的话。”他摸了摸两个脑袋。   听完这话的膝丸变得有些沮丧,本身他提前化形出来就已经十分勉强了,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灵力长大。   想和兄长一起练习剑术……兄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咻——”   “哇啊,射中了哎,弟弟快看。”   转过头,兄长不知何时已经用小弓射出了一支箭,指着靶上晃动的箭惊喜地拽了拽他。   膝丸:……呜。   膝丸闭了闭眼,没关系,只要是兄长喜欢!   髭切对新技能的尝试乐此不疲,先前看家主射箭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现在亲自来试果然很有趣啊。   这么想着,髭切还掂了掂手里的弓,相对本体来说很轻,但付丧神的力量不是人类能够比拟的,想来就算真的用本体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体型上不太方便。   不过准头嘛……有待进步。   髭切看着只差几寸就脱靶的箭眨了眨眼。   “弟弟要试试嘛?”他转身看向膝丸,发现小小一团正一脸战意嘿咻嘿咻地拉着弓,可惜战绩不佳,面前倒了一片凌乱的箭。   哎呀,真可爱。   髭切笑眯眯地就要过去捏捏,顺便指导一下怎么使用弓箭,结果没等走近就被源赖光一把拉住,“鬼切。”   他好奇地转过头,“家主大人?有什么事吗?”   “……不需要这样事无巨细地对待蜘蛛切。”源赖光还是松开了髭切,膝丸这时已经放下弓箭,视线朝他们投过来。   “哎……可我是哥哥呀。”髭切歪了歪脑袋,“是哥哥的话,关心弟弟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但你这种程度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源赖光还没说出口,就又听见髭切道:“而且蜘蛛切刚诞生不久,对所有事情都还很陌生,如果没有哥哥来帮忙也太可怜了。”   说着这样成熟的话。源赖光木然地看着髭切一步一步朝着膝丸走过去,先是夸夸,再摸摸他的头,然后是膝丸害羞地叫着兄长,这样的画面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   髭切倒是突然从和男人的对话中得来了灵感,他期待地看着膝丸,“蜘蛛切叫我‘哥哥’吧?”   膝丸呆了一下。   髭切继续说:“叫‘兄长’的话,觉得有点太正式了呢,叫‘哥哥’更亲近吧?”   反对的话骤然憋在嘴里,膝丸思绪一片挣扎——怎么可以对兄长这样随意!可是又想跟兄长更亲近……   体现在表面上就是表情已经呆滞了。   源赖光沉默,这孩子明显已经混乱到脑袋卡壳了,但还没等他出声拯救,就看着髭切又朝膝丸凑近了一点,茶金色的眼瞳里闪烁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期许,“好不好?”   “……”沉寂持续了许久,就在源赖光以为他不会说出来时,膝丸紧闭上眼,握紧双拳,满脸通红地喊了出来:   “鬼切尼尼!”   “哎呀~真是可爱~”被满足了的髭切心花怒放,眼睛弯成月牙,再次抬手摸摸头,“蜘蛛切好乖好乖。”   “……”膝丸接受着抚摸,头顶仿佛都要冒出热气,虽然没说话但好像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这幅哥哥安抚弟弟的场面要是放在有年龄差的兄弟上是很和谐,但在源赖光眼里就是俩团子互萌蹭蹭贴贴的罢了,他暗自叹了口气,为膝丸。   果然下一刻,膝丸撑不住了。   “这太失礼啦!”薄绿团子语气十分坚定,眼眶里却飚着泪花,“怎么可以对兄长如此失礼!这是不对的!!呜呜,兄长……”   咦咦?没想到把弟弟逗哭了的髭切茫然地看着原地抹泪的膝丸,求助地看向他们的家主。   源赖光默然地看着他。   髭切赶忙过去拍拍:“嘛,‘兄长’也很好啦……唔,不哭不哭……”   ————————   总之后来哄好了。   ——   叫哥哥果然很可爱啊,叫髭切尼尼也可爱[墨镜]   7号也是提前到凌晨更 第26章 第 26 章:弟弟的话还是我更好吧!   春日一到,宫廷间的祭典、贵族间的聚会便自发地多了起来。   这段时间里,髭切明显感觉到前来源氏府邸拜访的人变多了,同样的,源赖光去其他家族拜访的次数也只多不少。   “欸?需要注意这么多东西吗?”   “是啊鬼切大人,您有所不知,贵族老爷们很讲究的。不说礼仪,光是吃食上就一堆要求……居然没有肉啊没有肉,这怎么能吃得下去?”   池边亭子里,犬福碎碎念着这些时日准备东西时的感受。   因为来访的人多,擅长家务琐事的犬福再度被召出来帮忙,优越的速度让他颇得侍女们青睐,即使不能去前殿见客也足以帮上大忙了。   此时此刻,好不容易清闲下来的犬福便在亭子里与髭切膝丸兄弟两个闲聊。   “唔……人们的讲究可真是奇怪啊。”髭切笑了笑,不过他经常发现有人晚上偷偷烤打来的野鸡野兔吃,也算额外补充了吧?   “是吧——”犬福说着,用余光偷偷瞄旁边的膝丸,又迅速收回视线。   不是错觉!   为什么蜘蛛切大人一直在瞪他!   在犬福眼中,坐得板板正正的膝丸虽然面色平静,实际上背后的黑气都散发出来了!敌意简直浓烈到无法忽视!   呜哇他在什么时候得罪蜘蛛切大人了吗QAQ   不知式神想法的膝丸只是单纯地盯着犬福——的耳朵,呵呵呵这就是当初吸引兄长注意力的式神吗,还让兄长摸他的耳朵……所以我要是有毛绒绒的耳朵就好了!   膝丸转头看向不知望着哪里发呆的髭切,转过头来又变得闷闷不乐的。   这样冷了场。   回过神来的髭切就发现犬福和自己弟弟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沉思一秒后,他抬手戳了戳膝丸的脸颊,“弟弟?”   “兄长!”膝丸炸毛般惊了一下,随之低头发出苦闷的声音,“抱歉走神了……”   “是累了吗?”髭切仔细观察了弟弟的神色,“要不要回去?”   膝丸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用!是我的原因,请让我在这里陪着兄长吧!”   要是留兄长和这个式神呆在一块,是不是又要摸耳朵了——想起有几次听自家兄长和还在刀中的自己聊天聊到“犬福”这个同样有弟弟身份的式神……弟弟的话还是我更好吧!   呜啊蜘蛛切大人的眼神更恐怖了!犬福悚然,敏锐的第六感强烈提醒他必须离开了,他可不想被切!于是忙道:“厨房里有一些备好的果脯,我去给两位大人拿来!”   “哎呀?”   眼见着犬福一眨眼就跑没了影,髭切意外地眨了眨眼,对膝丸笑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不过……   看着晴空上飘过的流云,髭切眼眸微眯,总觉得近来妖气变浓重了。   是错觉吗?   ……   这次聚会已经到了后半部分,再过不久就要散去,贵族官员们三五成群地与自己相熟的同僚谈天说地,或是借机引荐,显得十分热闹。   回应完了最后一个上前搭话的人,源赖光举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之中,打算去个僻静的地方等待结束,却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赖光大人。”   源赖光转身,打量了来人几眼,最终把目光落在对方衣服上的家纹上面,“你是……”   来人露出一个笑,“在下不过是橘氏中无名之辈,恐污了赖光大人耳朵,只是仰慕大人威名,特来问候。”   橘氏。   源赖光默念了这个字眼,从前兴盛过的氏族,早已在多年前失去了依附,渐入衰弱。   不是藤原氏的对手、族中也无能人领头,也就没有了资格跻身公卿之位。   如今已是贵族中下之位的橘氏,特意到这种宴会上来,恐怕也是为了借机攀附。   事实也似乎是如此。   和对方走到安静的角落,源赖光就这么听了对方很长的一段阿谀奉承,顿觉无聊,下意识便想去摩挲刀柄,摸到腰间落了个空后才想起贵族聚会不允佩刀,已然锁在匣中被候在外面的仆从看守着。   那橘氏人像是读懂了源赖光的举动,转了个话题笑道:“这寻常聚会不比军队的集会,不让带佩刀,也是我等的一大损失。”   “损失?”   橘氏人又笑:“是啊,久闻赖光大人有一宝刀童子切,当年退治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可是震撼了整个京都。”   “此等名刀,世人常遗憾不能有幸窥上一眼,也唯有殿上的大人们能够日日得以观瞻吧。”   橘氏人话说得十分漂亮,如流水轻抚人心,可源赖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男人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直剖向对面的年轻人。   橘氏人愣了一下,干笑道:“哎呀……是我冒犯了。我真的只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他挠了挠鼻尖,完全是一副遇见尴尬局面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姿态。源赖光看着,一时间也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但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橘氏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别前留下了非常期待的话语:“若有机会,在下一定去赖光大人府邸拜访,还请大人不要推拒。”   收回落在对方离开的背影上的视线,忽而一阵大风吹得头顶飒飒作响,源赖光抬头看了一眼,一朵下坠的樱花打着旋儿落到杯盏里,引起动荡涟漪。   ……   结果最后端着果脯和点心回来的不是犬福,是菖蒲和另外几个侍女。   一盘盘的吃食摆到桌上,侍女们分散至两边随时听候吩咐,相当奢侈的场面,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髭切熟练地先投喂膝丸,又向菖蒲问道:“就在这里没关系吗?前面还需要人吧。”   “客人们见大人不在就都离开了,府中如今无事,妾身便带着她们过来了。”菖蒲回答着,又为髭切和膝丸倒了杯水,也站到了一旁。   “这样啊。”髭切点了点头,转头又拿起一块梅干往膝丸嘴边递,“弟弟来,啊~”   “兄、兄长……”   膝丸看了看周围一圈侍女,磕磕巴巴地叫了一声兄长,红着脸伸出手去,“我可以自己来的……”   他还在本体中时兄长就对他很好,显形出来后更是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超过了,可被这么多人看着……膝丸内心已经地动山摇,只是表面还强行保持着镇定。   髭切看着自己几乎要沸腾起来的弟弟,笑眯眯地将梅干放在他手心,“好好~蜘蛛切是大孩子了呢。”   “……”膝丸啃着酸甜的梅干,心塞地想兄长总是把他当小孩子,明明他有意识也有几十年了,在人类里也算大人了吧!   薄绿团子唉声叹气的模样实在可爱,侍女们不约而同地掩唇,泄出的笑音让膝丸更是无地自容。   只是看了一眼别处回头就发现弟弟自闭了的髭切眨眨眼,拉着人就往风景更好的檐廊边去。   “兄长……”膝丸试图悄悄缩回手,却在半路被发现,又被牵紧了。   “看,那边的樱花开得真好呢。”髭切全然不受影响,眼底盛满赞叹的笑。   已经习惯了这样场景的菖蒲在后面默默跟着,对两位付丧神大人感情很好的事十分欣慰。   就在两刃静静地看风景时,突然有大风吹过,膝丸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   看着曾几何时也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景,髭切忍不住笑了出来,转身帮弟弟将遮在眼前的发丝拨开,露出那双与自己一样的茶金色眼瞳。   谢绝了弟弟的超大声道谢与致歉,髭切像往常一样揉了揉绿色的脑壳。   不过还是想说……这手感可真好。   髭切不受控制地在眼前薄绿的发丝上捋了又捋,比起他自己,膝丸的头发是更直更顺滑的类型,还稍微带了点硬度,像水里柔韧的丝一样。   只不过,此刻的丝线缠绕到了一起,变得凌乱起来了。   髭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来了主意,“我帮蜘蛛切梳头发吧?”   膝丸愣了一下,连连拒绝,“怎么可以让兄长做这种事!”   拒绝失败。   髭切笑眯眯地牵着他坐到檐廊下,又让菖蒲把随身携带的梳子递给他,试着给头发开结——结果就是根本不用开,顺滑得要命,随便几下就到底了,反而让髭切愣了一下。   ……所以他很喜欢摸膝丸的脑袋。   髭切又梳了几下,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新主意,转头对菖蒲招招手,问她有没有什么可爱的发式可以教给他。   膝丸愈发揪紧了衣服下摆,眼中泛起圈圈,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   “好啦,蜘蛛切不要这么紧张。”髭切拍了拍他,这么害羞可不行。   菖蒲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盐渍,无奈道:“妾身现下沾不了手,不如让雪穗来吧,她先前负责过为小姐梳发。”说着,她向侍女中的一人招了招手。   出来的是一个才十几岁的瘦弱女孩,满脸忐忑,眼睛却是灵动明亮。她先行了礼,用羞涩但清晰的声音道:“我,我可以试试……”   雪穗教起来很认真,不一会儿就忘却了不安,髭切也学得很认真,成果出乎意料地成功。   “哇,鬼切大人梳得真好呢。”女孩赞叹地看着髭切才第一次编就编得很精致了的小辫子,“然后这里再……”   非常有成就感。   由于膝丸头发顺滑不容易乱,平日也只不过是简单地梳个高马尾,或是从脑后扎成一束罢了,如今有一些复杂的编发作为装点,看起来更精致,也更加贵气了。   髭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将指间穿梭的最后一股发丝编入发带,最后还打了个蝴蝶结。   “弟弟看看怎么样?喜欢吗?”他叫人拿过镜子。   膝丸只顾点头,“兄长梳的,我很喜欢!”   “哎呀哎呀,那就太好了~”   完全将蜘蛛切大人当娃娃打扮了啊,鬼切大人。在场侍女们纷纷在心中感叹。   源赖光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发辫出乎意料精致,脑袋上还顶着个大蝴蝶结的膝丸。   当然,也不能忽略他害羞的脸。   而髭切就在旁边夸夸,不用思考也能预料到发生了什么。   源赖光默默地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内心叹了口气后想着随他们去吧,便在侍从的提醒下回了房间。   卸下佩刀,脱下外衣,想着近来正好算得上清闲,便打算将刀简单地擦拭一番。   ……就先从膝丸开始好了。   但在手指触摸到膝丸本体的一瞬,源赖光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皱起眉头,自我怀疑地将太刀拿在手里握了握,又翻转过来摸摸。   这是膝丸没错……   怎么这么烫?   ————————   [家主大人逐渐发现端倪.jpg]   ——   今天高考了,祝考生们旗开得胜[熊猫头]好奇现在打刀乱的还有高中生吗   8号的更新会推迟到晚23点后,到时候评论区发红包哇! 第27章 第 27 章:“他们在做创造孩子的事情。”   “兄长?兄长……”   很轻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可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早上了,该起床了……还没睡醒吗……?”薄绿的团子苦恼地等待了一会儿,见面前的人没有反应,犹豫半晌后终于下定决心伸出了手,按在自家兄长的胳膊上。   “兄长,兄长,醒醒……”   一边轻晃一边呼唤着,足以想象出膝丸此刻脸上是怎样为难的神情。安安静静闭目躺着的髭切按捺不住地弯起唇角,睫羽乱颤,终于伪装不下去睁开双眼,噗地发出一声闷笑。   璀璨的金色映出膝丸的满脸愕然。   “哎呀,一不小心就……”笑场了。髭切撑着手缓缓坐起来,还是忍不住笑了几声,在看见膝丸的表情后赶忙正色,“今天蜘蛛切醒的很早哦,谢谢你叫我起床。”   “兄长,你明明早就醒了对不对?”膝丸此刻反应过来了,严肃地皱着眉头看面前完全不像刚刚睡醒的兄长。   “嘛……”眼见掩饰不住,髭切打哈哈道,“只是比弟弟早醒了一小会儿。”   “这样啊……”膝丸沮丧不已,“又不如兄长醒得早……”   哎,因为这事没精神了呢。髭切看着薄绿团子耷拉脑袋的样子,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毕竟弟弟还是个爱睡觉的小孩子呢,下次再看看吧。”下次一定精进演技。   “兄长!”膝丸炸毛,明明他们看上去一样大!锻造时间也差不多!   两个团子笑闹了一会儿就真的起床了,膝丸拿过早就准备好的梳子,来到髭切身后。   髭切从镜子里看到后面身影的动作,笑道:“弟弟今天也要试吗?”   膝丸一脸奔赴战场的战意:“嗯!”   连续从侍女雪穗那学了几天梳发的样式,髭切上手快得令人称奇,加上有膝丸这一头漂亮头发练手(打发时间),编出的发式很快就让本职工作的侍女赞叹不已。   但相反的,膝丸却是神奇的不得要领。   想着这种杂事怎么可以让兄长为自己做的膝丸,后来也挣扎着要求为兄长梳发——可惜效果不尽人意。膝丸十分不甘,又继续试验,结果最好的效果也是简单的束发,完全编不出兄长手中的样子。   自己怎么能如此笨手笨脚……!看着被自己简约扎好的头发,膝丸默默泪目,完全体现不出兄长作为源氏重宝高贵又华美的气势来了啊!   膝丸自责着,髭切眉眼弯弯地对着镜子夸奖道:“蜘蛛切梳得很好呢,我很喜欢。”   “真的吗!”膝丸立马精神起来了,“兄长喜欢就太好了!!”   轮到髭切拿上梳子,膝丸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感受着兄长的指尖来回穿过,一时分不清时间过得更快还是更慢。   “看,这样的蜘蛛切很帅气吧?”   闻言膝丸睁开眼睛,只怔怔地看着镜中与自己贴得极近的脸……   太、太近了!兄长!!!   偏偏髭切还毫无自觉,又凑近了一些,“哎,脸怎么红了?是太热了吗?唔刀剑不会感觉到热吧……是因为太帅气害羞了吧?害羞的蜘蛛切也很可爱哦~”   呜呜……   于是,隔壁刚起床的源赖光顶着惺忪睡眼又被自家重宝烫了一下手指。   可来不及追究重宝为什么发烫,当晚巡察时,源赖光就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瘴气变浓烈了……”   平安京妖鬼众多,每到逢魔时刻,一层朦胧的瘴气便肉眼可见地笼罩在京城之上,更不必说夜幕降临后的危机,因此夜晚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恐碰见吃人伤人的恶鬼。   巡察的这些年来,源赖光遇见过各式各样的妖怪,对各种情况的处理也算是得心应手。根据经验,瘴气一旦浓郁起来,就意味着附近有邪恶的大妖出现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想起曾经酒吞童子作乱一事,源赖光皱起眉头,握在刀柄上的手也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家主大人也发现了啊。”佩刀中突然传来声音,是髭切。“不要着急,找找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居然被自己的刀安慰了。源赖光神色却缓和了许多,转头对犬鬼道:“能探知到瘴气的来源吗?”   犬鬼闻言闭目探听,所延伸出的灵力波动让哪怕处于刀中的髭切都能感应到,足以证明应用范围之广。   对灵力的使用他还是有所心得的。模仿着这样的波动,髭切也沉下心来仔细感应周围的气息,可得出的结论却令他皱眉。   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瘴气仿佛一片没有来源的雾,仅仅是虚无缥缈地浮动着。   犬鬼此时也睁开了眼,对着源赖光摇了摇头。   “……”源赖光眉心痕迹更深。作为主攻探知与破瘴的式神,犬鬼在这方面几乎没有对手,在他的感知中,一切妖气都像是黑暗中发光的烛火,无处遁形。   如今连他都感受不出什么,到底意味着……   忽然,狂风大作,将不少枯枝残叶卷上街道,亦有许多本来潜藏在巢穴中的动物四散奔逃。源赖光眯起眼等这一阵沙尘过去,再睁开时,面前的道路便被杂物冲击得一团糟。   “咦,刚刚的瘴气好像又消失了。”队伍中的家臣忽然道。髭切四下看去,果然,刚才那些浮动的瘴气像是被大风吹散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京都的气氛变得祥和又安宁。   这可不对劲。   源赖光也想到了这点,倒不如说越是这样越显得暗藏危机,他转头朝队伍道:“继续探查四周,如果发现不对立刻上报!”   队伍罕见地又沿着朱雀大道走了第二遍,但这次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即使心存疑虑,源赖光也带着众人离开了。   结果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渐渐地,队伍也放松了警惕,认为先前看到的都是巧合,就连髭切也怀疑这是不是一种“自然现象”,比如春天到了瘴气就自发变多了之类的……   仔细的巡察毫无收获,队伍便也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不,也不算毫无收获,就像今天,他们捡到了东西。   本来打算回本体打道回府了的髭切一转头看见自家弟弟蹲在路边,还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妖鬼的踪迹,连忙走过去问,结果就发现膝丸面前有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兔子?   山兔吗?髭切还以为是妖怪,结果凑近一看,是真的兔子。   毛茸茸的小家伙们已经睁眼了,三瓣嘴闻嗅着到处找东西吃,估计是母兔惊动逃跑的时候将它们从窝里扯出来了。   看着四周潜藏在树丛中虎视眈眈的野兽们,又看了看一脸好奇的弟弟,髭切思索了一番,作出决定。   “……这就是你们把它们带回来的理由?”   源赖光看了一眼被侍从包起来的兔崽,又看向一脸忐忑的膝丸,最后把目光落在笑眯眯的髭切身上。   “不是的家主大人,是我——”   “是的哦。”髭切接替了膝丸的话,“毕竟很可爱,如果丢在外面不管肯定要被野兽吃了,很可怜的。”   “而且,”他思考了下,主要是想个能被男人接受的理由,武家不养吃闲饭的他知道嘛,“养起来的话,过不了多久就有很多兔肉吃了吧?”   一脸认真地说出可怕的话来了啊……鬼切大人。旁听的侍从一脸冷汗地干笑着。   源赖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带回去吧。”   他对两兄弟要养兔子的行为没什么意见,倒不如说他对刀剑付丧神产生养兔子的想法更加新奇——真不会变成兔子切和兔子丸?   而且你又不爱吃东西,说什么兔肉。   似是看透了髭切想法,源赖光回去便让人将两刃屋外的地挖出一个土坑,往里撒了草碎,接着小兔子就啃了起来,兄弟两个也蹲在坑边看。   “你们两个别掉进去了。”源赖光头大地叮嘱。   “放心~不会的啦~”髭切头也不回。   “兄长!!——家主大人请放心,我会看好兄长的!”这是生怕失礼惹怒家主来回转头的膝丸。   不过真的,不论什么动物幼崽的时期都好可爱啊。   养了几天兔子后,坐在惯常呆着的凉亭里,髭切喝着白水,发出由衷的感慨。   “包括小孩子吗?”听了这话的膝丸忽然开口问。   “当然啦。”髭切笑得更加灿烂,“不如说小孩子最可爱了吧?”   尤其是自家弟弟,虽然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但相比起来总觉得更可爱呢。   髭切笑盈盈地看着膝丸,却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反而更加闷闷不乐了。   “怎么了吗?蜘蛛切?”他凑近,看着膝丸耷拉的眉眼。   “兄长很喜欢小孩子吧。”膝丸嘟囔,他还记得之前兄长看完别人家小孩子回来有多开心。   “嗯……小孩子很可爱呀。”髭切赞成了弟弟的话,下一秒却看见膝丸别过脑袋看不见了神色,再转过来时又是一脸佯装成熟的镇定了。   有什么心事吗?关于小孩子的?   髭切怎么也想不出头绪,只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兄长过段时间应该就能达成心愿了。”膝丸低声说道。   “?”髭切没懂,“为什么这么说?”   膝丸转过头来,眼中充满认真的同时也有一丝低落,“因为快有新的孩子出生了。”   “哎……?”髭切眨了眨眼,“蜘蛛切连这个都知道啊……”但是他怎么没听说有哪位夫人要生了?还是说哪个侍女的孩子……?   “因为我晚上听见了,他们在做创造孩子的事情。”   “噗——什么……!?”反应过来这种事情指的什么,髭切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满眼的错愕。   膝丸那张稚嫩的脸上却是相当的平静,他认真又端正地坐着,并不在意的样子,“大概是人类传承下一代的那种事吧?我在满仲大人那里的时候也见过。”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髭切笑着,笑得背后花都开了。家规根本没有很严格嘛,源氏。   彼时,正在看公文的源赖光感觉好像有哪里一凉。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再维持多久。   入夏的时候,连续多日都传来有人被妖鬼袭击的消息,可袭击人的妖怪并未找到,以至于负责保卫的官员都遭受了诘问。   藤原如今在朝堂占据了最大的话语权,又与源氏关系密切,需要安抚皇室以获得更多权势的藤原,自然也向“专职守护朝家”的源氏施压。   于是,即便如今的职位与守卫城池并不相干,源赖光也决定向夜巡的队伍中编入式神,以保证家臣的安全。   ————————   更新!   [墨镜]高中的宝子们学业加油   本章发红包,截止到明天更新(一般是晚9点) 第28章 第 28 章:“我最喜欢的、最爱的就是弟弟。”   “哎?我吗!哎?我吗!哎……”   黄色的柴犬式神一脸惊奇地指着自己问,自从得到消息后已经连续重复很多次了。   十分无奈地,髭切又回应了一次:“是的,你没听错哦,家主大人让你从今天开始也加入巡察的队伍。”   “啊——”狗狗眼里闪过星点般的光辉,而后欢呼起来,“万岁!”   犬福在偌大的庭院里撒欢儿奔跑起来,肉眼可见的兴奋,然而了解内情的髭切知道,他大概不是因为能够出阵而兴奋,而是能够和他日思夜想的兄长一起战斗。   不过,不只是犬福。   髭切视线追逐着那点飞快移动的黄色,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些许,向来柔和的眼瞳多了几分肃然的神色。   准确地说,是每支队伍都加入了式神,用以保护队伍中人的性命。   源氏的夜巡,归根结底不是朝廷钦定的职责,仅仅是因为曾经这么做过而且效果很好,就此延续了下来。   而且一般除了源赖光带领的队伍之外,其他队伍里只有人类——因为大多数人比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妖怪,更害怕有妖怪时时刻刻跟在自己身边。   毕竟式神也算妖怪。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那些人介意了。   所以……那些瘴气,那个伤人的家伙,究竟是什么?   髭切陷入沉思。逢魔时刻,远方的地平线只剩最后一缕炽热的橘红色。   式神组成的队伍便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的。   冰冷的甲胄笼罩上一层燃烧般的暖色,却无端让人觉得更加冰冷,虽具人形,但形体上与正常的人类还是有所差别——有些高大庞然若山,有些娇小如稚童,奇异的非人感直白地写在他们的外形上面。   领队的照样是犬鬼,红眸的犬妖在式神中神奇地有着极高的威望,这与身为付丧神的髭切自带的威势不同,是由长久时光磨合而成的。有几个活跃的式神向他搭话,得到了几句不冷不淡的回答。   髭切一一看过去,发现除了一些之前冬日聚会上见过的,还有不少生面孔。   不过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平日里,大多式神都只是作为“兵器”沉睡在源氏的藏库中,自然不太能见面。   “哇……”站在旁边的犬福看着自己兄长这般威风的模样,崇敬打心眼里冒出来了,摇着尾巴就凑过去贴贴。   可惜出师未捷。   髭切好笑地看着试图示好但是碰壁的犬福,与犬鬼对上了视线。   ——对自己的弟弟这样冷淡真的好吗?他眨眨眼。   ——别管。犬鬼移开视线。   另一边,收拾好的家臣们也走了过来,“四大天王”更是大踏步地走在前列。   看到髭切后,性格最活泼的坂田金时率先打了个招呼:“哟,又见面了。”   “这算是第一次正式合作吧……和赖光大人的爱刀。”碓井贞光半蹲下来,与髭切平齐,“请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髭切对这帮人每次见他都很新奇的态度很是无奈。   其实平时也不是见不到,只不过四人身手都是上乘,如果每天全部随队出行也太浪费了,因此都是轮班制。   不过,最重要的果然还是……   髭切将目光转移到最后一个男人身上,曾经借用过自己的渡边纲,此刻腰间正佩着一振薄绿鞘的太刀。   两振能够退治妖鬼的重宝只被一人携带实属浪费,由此,他们的家主将膝丸分到了心腹家臣率领的队伍,用以震慑妖鬼。   “那么,蜘蛛切要加油哦~”髭切来到渡边纲身边,打了招呼后对太刀笑道。   “……”没有回应。   髭切反而笑得更开怀,他感受到了太刀传来的紧张的气息,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小小一团此刻是怎样严肃的表情。   这孩子就是这样,在外人面前从不显露自己的不安,发誓不让旁人看轻自己,维护源氏的荣耀。   “鬼切大人~”没等他转身,一个身影蹭了过来,“今天跟我一起怎么样?我会让鬼切大人欣赏到我的英姿的!”   另一个声音接踵而至,“什么嘛,我都没和鬼切大人一起配合过,而且我擅长的是迷惑敌人,鬼切大人能轻松斩杀,很合适吧!”   式神们对能和刀剑付丧神一同出阵很是新鲜,纷纷要求着此次跟髭切一队。   看着被式神环绕的兄长,本体里的膝丸开始后悔。   他才最想和兄长一个队伍!而且他才是最合适的吧!   渡边纲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嗡嗡振动的太刀,总觉得里面的付丧神好像要跳出来了……是太兴奋了吗?但这股萦绕在周身的冷气是为何……?   就在髭切思考得想个什么办法让式神散开时,“啪啪”两声,源赖光为髭切解了围——男人拿着髭切的刀鞘朝挤在付丧神身边的式神不客气地抽了两下,与生俱来的主人压力让众式神老老实实回到该在的位置。   就像赶牛和马一样啊。髭切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其实也差不多。   “赖光大人,那队伍的分配……”将众式神刚才的行径看在眼中的坂田金时凑到源赖光身边,询问要不要按照他们意愿。   “还是按照原样进行。”源赖光说,并扫了式神们一眼。   式神们连忙装死。   最终,髭切还是惯例地跟犬鬼一个队伍,同时犬福也加了进来。   以刀剑的形态跟着源赖光走在最前面,髭切却忍不住频频回头看——队伍的一侧,犬鬼面无表情地随队行进着,而犬福围着他嘘寒问暖,尾巴转得像快要飞起来了。   看着犬鬼爱答不理但犬福百折不挠的样子,髭切也是失笑,哎呀,这对兄弟真的是……   很快,他收回视线,开始专心致志地观察起道路上的情况。   距离第一次伤人事件的发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余,但在这段时间里,巡察的队伍一无所获,连伤人的罪魁祸首都未曾窥见一斑。民间流言四起,人人自危,街道就连白天也变得静寂起来。   这样的情况让上面大为惊慌,生怕再这样下去对统治都要产生影响,据说已经下令让阴阳师占卜测算了。   不过看样子,并没有什么结果。   怪不得后来有段时间家主天天沉着脸色回来,看来是被训话了吧。毕竟对那些人来说,稳定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髭切想着,用近来愈发精粹的灵力感知四周。   托之前膝丸还在本体时无聊的福,他对灵力的掌控比最初要纯熟得多。那些天然的、在体内自发生成的力量,如今能够比较随心所欲地使用,也算是一些成果吧?   黑暗的街道在灵视中显现出轮廓,生命的气息亮如白日,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   但髭切看了几眼便了然: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夜。   黑漆漆的街道上,只有普通的灵力与妖气。   究竟什么东西拥有如此强悍的隐匿能力……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藏这么久,本质绝对算是可怖了,是哪怕茨木童子那般的大妖都无法匹及的。   但若换个角度,假设,这些从一开始就早有预谋……?   髭切摇了摇头,不应该吧,人类惧怕妖鬼,谁也没有立场做这些事啊?   “兄长,呜呜……”不远处传来委屈的声音,猛地一下差点让他幻听成膝丸,转头看过去,果然是正围着自己兄长转的犬福。   黄色的式神头顶耳朵一直抖来抖去,跟平日神气又稳健的模样大相径庭,而一旁的黑色式神目不斜视,对弟弟的殷勤视若无睹。   纵使是外人,也觉得犬福有些太可怜了。   但髭切没有掺和他们的想法,只是在一旁看着,看到犬福会因为犬鬼偶尔一两句的应声欣喜激动,之后尾巴甩得更大力了,顺带稍微同情犬福一下。   不过最终他还是看不下去了,来到落单的犬福身边,无奈地说:“既然你的兄长只会回应你任务相关的事,你又想跟他搭话,为什么还说一些他不感兴趣的事呢?”   一直在说身体如何吃饭如何的,怎么想工作狂的犬鬼也不会回吧。   犬福呆了呆,耳朵陡然竖起:“哦——!!有道理!”   看着黄狗再度跟上黑狗,这回后者的回应频率明显提高,髭切站在原地失笑。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源赖光召集队伍,准备解散回去了。   却没想到,集合就见到了一只血淋淋的膝丸团子。   “……蜘蛛切?”   看着眼前被血糊得快看不出原样的膝丸,髭切愕然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走上前,“怎么回事?”   “唔……兄长不要看我!”正拼命擦脸想在髭切面前保持形象的膝丸慌乱地抬起袖子,“这幅样子的我太糟糕了!请等一等!”   是该庆幸衣服是黑色的只沾染了脸吗?髭切叹了口气,把弟弟的手臂拉开,对上一双隐藏在糊里花茬血污里的忐忑的眼睛。   ……噗,像小花猫一样了。   尤其是那本来就长的额发,更是黏黏糊糊得粘成一片,甚至还有几缕贴到面颊上。他伸手帮忙拿开,甚至触碰着都有些干涸了。   看见髭切忍笑的表情,膝丸一下子炸毛,“兄长!!!”   髭切轻咳一声,按捺住笑意,“这是怎么弄的?渡边大人没有为你拭刀吗?”   随着问句,源赖光也看向渡边纲,被几双视线注视的男人颇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被源赖光以为是不好好对待源氏重宝,便老老实实道:“是蜘蛛切说想赶快见到鬼切,我没来得及阻止就……”   源赖光闭眼,嗯,意料之中。   “哎呀,原来蜘蛛切这么想念我嘛?”髭切决定逗逗他。   “兄、兄长!”暗夜里,膝丸的脸要与深红的血融为一体了。   另一边,渡边纲已经解下“蜘蛛切”递还向源赖光,这一刻,两个男人都被烫得差点没拿住刀。   ……   保险起见,髭切在回去之后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源赖光,就先跟着男人来到了寝居。   “……你也有这样的想法了吗。”不料,在说完后,源赖光叹息着说了这样一句。   也?髭切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家主大人也想到过了。”   “此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若非天灾,便只剩人祸了。”源赖光摩挲着桌前的公文,目光一片深沉。   髭切看着他的表情,只是默然。   是了,不仅仅是没有证据,单是这样精密的谋划会牵扯出怎样的人物出来,就足以让人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完美藏匿气息的神秘妖鬼若是人造之物,那愿意担起责任的后盾、水平优秀的阴阳师,缺一不可。那么,有谁能够调动起这些?   其中,定有大人物的手笔。   看到小小的付丧神一脸凝重,露出完全不符合外貌的神情,源赖光不由得开口打断:“当然,这些也只是猜测。京都本就属特殊之地,吸引来更强大的大妖也不无可能,还要再看看情况。”   “这样啊……”髭切点了点头,抬眼又笑道:“那我就先回去啦,来的时候就没跟蜘蛛切说,那孩子等不到我说不定正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呢。”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却被接着叫住。   “等等。”   源赖光看着眼前的付丧神,也不知道要不要说了,但看着对方歪歪脑袋发出“嗯?”的声音,他还是开了口。   “蜘蛛切……最近怎么样?”   家主大人他……在和兄长说我的事情吗?   数米之外的台阶处,膝丸停住脚步,仗着自己卓越的感知力聆听着。   在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兄长回来,实在等不及的他顺着同源的灵力寻了过来,却没想到恰好听见了两人正在谈论关于自己的话题。   那他是不是应该先离开?膝丸纠结了一会儿这样会不会不太礼貌,但还是忍不住想听兄长会怎样说自己,还是悄悄留下来了。   “蜘蛛切?”门内传来了最熟悉的柔软笑音,“家主大人这是在关心弟弟嘛?”   “……就当是这样好了。”男人说道,“已经过去这些天了,他应该也习惯在府里的生活了吧。”   “嗯嗯~蜘蛛切适应得很好呢,对家主大人的期待也有好好完成,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哦。”   兄长他……在向家主大人夸赞我吗!意识到这一点的膝丸睁大双眼,羞涩之余振奋得很想立刻冲进屋里,但理智让他依旧安静。   “他的确做的很好,这点不可否认。”   “那就太好了,不过家主大人还是亲自告诉弟弟吧?他会更开心哦。”   “啊……蜘蛛切成长的速度很快,也是独当一面的刀了。”   “是呀,弟弟他巡察的时候超有气势的,那几位大人都说蜘蛛切是非常好用的刀呢。”   看着对面付丧神似乎半点都没听出话中深意的模样,源赖光神色复杂了一瞬,但还是想更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别对蜘蛛切那么亲近了。   倒不是说不喜欢看兄弟两个感情好,只是这几次遇见的情况有些吓人……   源赖光想起自己摸到膝丸本体的几次,按理说刀剑应当是冰冷的,但每次膝丸害羞本体就会发烫——尤其是面对髭切的时候会烫得更加厉害。   这家伙不会融掉吧?每次都忍不住如此担心着。   所以说,刀剑为什么会发热?源赖光至今都想不明白,但还是觉得保持恰当的距离更好,哪怕是家族中的亲兄弟,关系都没有这么夸张的吧……   所以,“也许试着让蜘蛛切独立一些更好,你们兄弟两个,早晚有长大的一天。”他用了更委婉的说法。   听上去有些不近人情了啊,家主大人。   髭切笑着,连眼眸都弯起弧度。他没有听懂源赖光话里的意思吗?当然听懂了,那想要尽可能隐晦表达出来的含义,他自然不会不理解。   但是……就算是他,偶尔也想任性一下。   “为什么?弟弟就是弟弟啊。”髭切放轻了声音,柔软到让人不忍反驳,“我最喜欢的、最重视的、最爱的就是弟弟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弟弟,还有值得我永远对他好的人吗?”   这个世界上,唯独他与膝丸是最为紧密的关系。   什么都没有了之后,只有膝丸还会在他身边。   烛光中,浅金色的付丧神笑着,漂亮的猫眼里跃动着朦胧的光辉,源赖光有些怔然地看着,下一句话已然忘却了。   门外,本来听到男人的话激动得想冲进来反对的膝丸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一样,似乎有什么完全堵住了倾泻的出口,开始变得鼓胀起来。   胸腔里好像有什么在疯狂跃动,被填得很满,满到有些溢出了。   膝丸甚至觉得难受,又说不上是哪里,无意识地蹲下蜷成一团。此时的他完全不明白这种悸动是什么,只觉得热泪盈眶。   这个世界上,他最重要的人也只有兄长。   其他全都不重要,他也是这么想兄长对自己的意义的!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膝丸已经听不太清了。   ——呃,也不对,家主大人也重要?   许久之后,稍微冷静了一点的膝丸整理了一下情绪,在塞满了的心里给自己的家主挪了一点点空。   “那么,家主大人,我真的要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吧。”门内,髭切看着好似忽然发呆了的男人,笑着说道。   这一次,他没再迟疑,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本想再阻拦一下的源赖光收回了手,淡淡地叹了口气,随即面无表情地释然了。   算了,好就好吧,反正刀剑又搞不出孩子来。   ————————   【小剧场】   源赖光:不信你摸摸。   髭切:哎?(摸了一下)真的好烫!   源赖光:是吧。   髭切:诶哆…那我还是离弟弟远一点吧。   膝丸:阿尼甲啊啊啊啊啊QAQ 第29章 第 29 章:也许,犬鬼说的是对的。   走出屋门的髭切,面对静谧的庭院与广袤的夜空,稍稍愣了一下。   怎么感觉好像有动静远去了……是错觉吗?   也许是膝丸来过了?髭切一边走一边推测着,只是刚才他一心想着别的事,没有注意到外面,不如回去问问好了。   没想到的是,当他推开房门,看见的却是被子里一动不动的一小包,似乎已经睡着了。   哦呀,今天睡这么早吗?   髭切目光扫过仍旧燃烧着的烛火,想到今晚自家弟弟也是辛苦地随队工作,不由得一笑。   看来是很累了。   那么,晚安。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髭切吹灭烛灯,随之也躺了下来。   另一边的被窝里,膝丸紧紧攥着手中被子的一角,睁大眼睛直直看着面前某一处。   在听到身后安静下来后,他更是紧绷得不知所措。   直到这一刻,膝丸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在兄长出来之前跑走了!   当时只想着不好让兄长发现他在外面做偷听这种失礼的事,在听见脚步声后就急匆匆跑了回来,现在回过神,那些话就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回响在耳边……   兄长他,原来是这么想的啊。   膝丸很想把脸埋进近在咫尺的被子,又怕弄出动静吵到自己的兄长,让他知道自己还醒着,但心底已经不受控制地雀跃起来。   早在锻出时开始忍受的寂寞与不安,在这一刻连最后一点阴霾也消除了。   兄长他,切切实实地那么说了啊。   想起自己因为兄长听不到他说话而产生的忐忑,担心兄长不喜欢自己,担心兄长并不在意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都推翻了,甚至反过来想责备自己想太多了。   他们本就是一体,作为兄弟,这就是事实啊。   明明兄长平时的举动就够明显了!——可兄长清晰直白的说出来了哎!   膝丸恨不得现在就出门跑个一百圈再砍几个妖怪,浑身的力量都翻涌起来,拼了命才被他按压住。   ——表现在本体就是又开始发烫了。   隔壁的源赖光似乎察觉到什么,摸了一下,表示习以为常。   似乎察觉到空气里的灵力波动,髭切轻声问:“弟弟?还没睡吗?”   膝丸赶忙闭上眼睛装睡,周身的气息也平静下来。   但是真的睡不着了。   显形后的这一段时间里,膝丸第一次没有睡着,于是第二天困得要命,但激情满满。   薄绿的付丧神终于抬动了僵直一夜的肢体,翻过身来直勾勾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叫兄长起床了。   这下他一定比兄长醒得早了吧!   膝丸忽然高兴起来,一转头,却与一双清亮的眼眸对上。   膝丸愣了愣,在同样茶金色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兄长?”   等等!兄长怎么又醒得比他早!   膝丸一个骨碌爬起来,“难道兄长也没睡吗!?”   “哦?”彼时也慢悠悠坐起来的髭切看着眼前满脸写着困的弟弟,“原来蜘蛛切一夜都没睡啊。”   膝丸僵了一下,糟了,他怎么说漏嘴了!?但还是嘴硬道:“没有的事!昨夜我睡得很好!”   髭切也不说话,只是软绵绵地笑着,注视着面前脸庞稚嫩的弟弟。   这孩子真的太好懂了,好像什么都写在脸上一样。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看到膝丸自己都开始犹犹豫豫躲避目光,髭切才移开视线,看向开始透进熹微的门窗:“诶哆……我们去叫家主大人起床吧?”   情况很不好。   当有无辜的平民因此开始死亡,髭切便意识到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了。   在那之后,平安京平静了几天,但在某个清晨,街头突然出现了一具尸体。   一具血肉被妖物吸干,死状极其惨怖的尸体。   舆论一时间哗然,矛头直指历来履行守城职责的源氏与阴阳寮众阴阳师。   虽说从前京都城内也时常有人因妖怪而死,追溯到酒吞童子作乱更是直接强抢啖人血肉,但这一次,议论声却显而易见的猛烈。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后面操纵着一样。   “家主大人打算怎么办?”   氤氲着茶香的和室里,髭切透过白雾似的热气,看向坐在桌前沉思的源赖光。   男人显然也察觉出了此次事件的棘手,眉头紧皱着,手中却不停地翻阅那些记录妖物习性的卷轴。   没有符合的。   自巡察起始,队伍遇见的妖鬼皆被特意记录在册;同时也包括阴阳寮所收服的。如此之多的档案,却没有一个与其对得上。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半晌,源赖光停下来问。   “唔……和之前斩过的鬼都不一样呢。”髭切想了想,从前遇见的飞头蛮、天狗、河童一类,虽说都能取人性命,但总归看得见摸得着,小心点也能躲开。“弟弟觉得呢?”   “我?我开始巡察的时间不长,不过也没见过这样的妖怪……”   膝丸也仔细回想着,确定没有所谓的什么黑雾,他露出认真的目光,语气坚定地说:“不过,不论什么样的妖怪我都会斩断,不足为惧!”   “哦哦,弟弟好有气势呢!真不错。”   “兄长!!”又害羞了。   源赖光沉静地注视着桌上毫无作用的记录,最后将其一合,“出发吧。”   今夜源赖光所佩的刀是童子切。   砍下过鬼王酒吞童子头颅的刀,加入进来就能让队伍多一份安心;膝丸依旧被分给了家臣;髭切则是被交托给了家臣碓井贞光,连带着犬福也跟着一起。   这只以速度著称的式神没有浪费他的天赋,犬福总是遥遥领先着队伍去探查最前方的情况,确认无事便回来汇报,倘若有情况则抓紧跑回来,不缠斗一分一秒。   果然,既然是兄弟,犬福和犬鬼一样都很出色。   髭切对犬福展露出的能力很是认同,因此也十分疑惑家主为何只让他呆在府邸。   但这样的疑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在队伍行进到下一个路口时,髭切便看到本该更往前去的犬福停了下来,左右踱步,一副紧绷又焦躁的模样。   “怎么了吗?”他问。   “鬼切大人,”犬福回过头,犹如闪电般转瞬来到他面前,那双浅棕的眼瞳充满不安,“我感觉前面好像有很不好的气息……但感觉不出究竟如何,最好不要再向前了。”   前面吗……髭切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探查出去,不过几息,一股压抑的力量骤然反扑回来,好似平静的水面砸下一块巨石。   “咚。”这是他神思瞬间回笼后的心悸。   犬福仍焦躁地道:“我的探知能力很差,远不如兄长,不知道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看向碓井贞光,“但为了队伍安全,我们还是返回吧。碓井大人。”   碓井贞光刚要点头,便听得髭切道:“不能返回。”   一人一式神的目光同时望过来,浅金发色的付丧神沉下神色,不复平日的柔软,“家主大人他们,就在前面。”   不论式神对于主人、付丧神对于家主,还是家臣对于主公,都没有抛下对方保全自己的道理,队伍当即继续行进,穿过影影幢幢的房屋后,在下一个路口看到了同样到达这里的源赖光。   同时看到的,还有前所未见的光景。   在他们的面前,约一人大的黑影如云一样悬空漂浮着,那些污浊的气息分成长而无边的条状,仿佛触手一般向四周伸展。有人看到它将一条“手臂”伸进农户的牛棚,那牛只来得及哀叫一声,便被吸干了血肉,剩余的白骨也因缺失了所有营养化为齑粉,吹散在夜空中。   “这是什么啊……”碓井贞光下意识后退几步,庆幸今夜他的队伍没有骑马,否则马匹早就受惊拉不住了。   同时,在他们对面的源赖光也令队伍远离这不明的妖物。   源赖光对碓井贞光打了个手势,碓井贞光便会意地点头,示意队伍跟自己后退。两队人马没有引起那黑影的注意,平安地绕过路口在另一边会合了。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碓井贞光压低了声音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哪怕大江山都没有这样的怪物!”   “不清楚,但它在壮大自己。”源赖光看着远处摸索着吸收力量的黑雾,忽然明白了为何前段时间没有发现它。   那时的黑雾还太小,力量不足,也没显露出这般浓重的浊气,随意藏匿在哪里都不易被人发现。   突然间,“家主大人小心!”   源赖光闻言一凛,继而,犬鬼幽魂般从他身后出现,切断了试探过来的“触手”。   髭切松了口气,发现得及时,可靠的同僚也没有丧失警惕。   他与犬鬼对视一眼,庆幸他们两个一直在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不过刚才的意外也让他们得知了很有用的信息:这个奇怪的妖鬼,能被斩断。   源赖光也想到了这一点,持着刀与碓井贞光就想慢慢往黑雾那边去,想要打它个措手不及。   然而,大概是刚才的斩切惊动了那团黑雾,下一刻,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仿佛无数条飘散的黑布。见状,髭切立刻回到本体,源赖光也指挥着众人成阵,武器向外以免后背受敌。   “这情况可不怎么乐观。”碓井贞光低声道,“不知道他们过来了吗。”   这个“他们”,自然是指的“四天王”中其他两人。   “先击退它。”源赖光说着,率先斩断了眼前的黑雾触手,碓井贞光也挥下髭切。其他人有学有样,纷纷用自己的武器劈斩,可下一秒,有人的刀没有劈开黑雾,反被卷入其中,连带着整个人也被卷起。   源赖光一惊,从另一边劈下的童子切来不及抬起,“犬鬼!”   犬鬼用武器斩断了卷走队员的黑雾,又将其带了回来。   这样的情况显然比预想中更严重。   居然不是所有利刃都对它有效,而是只有……带着灵力的刀。源赖光眉头紧紧皱起,暗夜里的眼瞳隐着寒光,接连砍下几根黑雾后发出指令,“所有人,掉头返回!”   那些普通的武器对妖物来说与萱草无异,留下来不仅没用,只会帮对方壮大得更快。   碓井贞光持着太刀缓缓后退,站到源赖光背后,“大人,那只能是我来跟您断后了。”   源赖光不语,算是默认。   但就在他们斩断了所有触手,看着远方的黑雾只剩一团松了口气时,下一秒,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触手再次伸展出来,涌动着展现出不死不灭的特性。   两人立即变了脸色,意识到今夜大概不会平静了。   触手比先前更快的速度袭来,一部分很快便绕过源赖光两人,赶上了离开的人们。惊叫接二连三响起,源赖光立即命令犬鬼和犬福前去,自己则无休止地劈开那些不断生长的黑雾。   但更多像是藤蔓的黑雾,却刁钻地直冲着碓井贞光而来。   准确地说,是他手中的太刀。   拥有付丧神的刀剑在黑雾看来宛若一份饕餮盛宴,无尽的灵力在它迷茫的视野中如太阳一般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饥饿叫嚣着让它本能地靠近,主人的命令则驱使它不断补充自己。   碓井贞光挥刀砍断了大部分触手,可人类的速度再如何快也赶不上妖物,何况肢体会疲惫,肌肉会痉挛。在短暂的酸木过后,碓井贞光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被黑雾死死缠上,继而是几近拧断他的力道。   “呃啊——!”   痛苦从喉间涌出,被迫松开手掌后太刀也掉落在了地上,在月光下映出莹亮的光芒。   一直注视着外面的髭切自本体中出现,但还未等他拾起本体,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厉呵:“犬鬼!”   一阵冷冽的气息骤然出现在他身边,继而是望过来的一双猩红眼瞳。髭切感觉自己的本体被抛起,回头看去,太刀已然被抛到源赖光手中,而他自己也被犬鬼一把拎起,向后扔了出去。   髭切愕然睁大双眼,一阵悬空感后被男人拦在怀里。此时源赖光已经骑上先前藏在狭道中的马,快速过来将碓井贞光拽到马上,而他的指令还未停止:“犬鬼,拦住它!”   黑色的式神应声,毫不犹豫地朝着黑雾冲去,连带着抽出背后的武器。   髭切紧紧盯着式神的背影,手下意识抓紧了源赖光的袖子,“可是犬鬼去的话很可能会——!”   会死。   黑雾以灵力为滋养,式神在它眼中亦是大餐,黑色的触手察觉到奔驰而来的灵力后便在空中调了个方向,直直冲着犬鬼而去。   无数藤蔓般的黑雾将式神环绕,场景可怖至极,但式神毫无退缩之意,任凭黑雾将自己环绕,手中利刃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妖物劈去。   黑雾遭受了重创,不稳地散乱开来,但仍死死抓着式神不放,试图吸收力量弥补自己被破坏的部分。   看得见,那肉身在干涸,在被吞噬,森森白骨露出些许,散出的灵力映照在髭切眼底,犹如绚烂的金色花火一般。   不——不是花火。   是犬福?   耳边仅仅弥留了一句:“抱歉,鬼切大人,我果然还是更放心不下兄长。”   犬福的速度快得已然看不见他掠过的影子,只有他出现在犬鬼身边时才能看到那抹浅淡的黄色,在灵力的加持下,犹如灿金的光点。   重重黑雾包裹下,犬鬼的力量已然全部耗尽,弥留的意识即将消散,但看着流着泪凑上前来的弟弟,覆面之下的唇角无奈地抿起,眼中连一丝气恼都提不起来。   “真是个笨蛋。”   随即,式神消失了。   犬福哽咽着应声:“是,兄长,我的确是个笨蛋,您说得没错。”   黑雾也晃晃悠悠将黄色的式神围绕起来,犬福从中站起,从袖中掏出他自己的武器,一把匕首——这在式神的武器中属实看不上眼,又短又小根本派不上用场,因此才被留在宅邸之中了。   犬福,从来不是为了斩杀妖怪而铸造的式神。   匕首的尖端刺入心脏,像是能吞没一切的强光有一瞬照亮天地。巨大的力量撕裂了空气,犹如轰然扩散开来的火焰,将周围一切力量都吞噬殆尽,唯有他原先所在的地方才是仅剩的一隅安身之地。   那些黑雾再也不见了踪迹。   声音响起的一刻,驭马而奔的源赖光叹了口气。   而被男人箍在怀中,将这一切看着眼中的髭切怔怔地望着远处重归寂静的空地。   两张被风吹在空中的小纸人凭依缓缓焚烧着,细微的火光点亮最后的余烬,随风飘散过来,跟上了马匹飞奔的气流。   髭切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突然间,他想。   也许,犬鬼说的是对的。 第30章 第 30 章:他的身体,长大了。   盛夏繁茂的枝叶洒下阴影,其间响起一阵阵聒噪的蝉鸣。   源氏府邸照旧从上到下忙碌着,每个人都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和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没什么变化。   也的确什么都没有变。   毛茸茸的树丛后,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几乎与崭新的绿叶融为一体。   看着不远处檐廊下的身影,膝丸眼底浮现出几分担忧的意味。   兄长这两天的心情似乎都不怎么好……   膝丸想起自己第一天就感觉到兄长似乎有些不对,但又与平日没什么分别,搞得他也以为是自己弄错了。   不过现在,他十分确定。   膝丸朝着自家兄长所在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他跟前,“兄长?”   正在走神的髭切稍迟钝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嗯?”   他笑眯眯的,一双猫眼弯出漂亮的弧形,“蜘蛛切怎么啦?”熟练地伸手摸摸头,“要吃点心吗?”   又是这样。   兄长对他总是温柔笑着的样子,好像从来不愿展露低落时的想法,面对他时也都已经将一切藏好了,给他的全都是关怀与夸奖。   兄长在他心中一直是强大的,但作为弟弟,也想成为兄长的支撑。   膝丸紧紧盯着眼前的髭切,试图从那副笑容后找到真相,眼神越发坚定。   “兄长心情不好,是因为家主大人的式神吗?”   那天晚上,他在街道另一头也察觉到了动静,只是当他所在的队伍赶到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回来后膝丸便发觉了自己的兄长有些心不在焉,笑意也未落进眼底,他当时只以为是兄长太累,就催了他赶快休息。   结果到了第二天,兄长气息依旧沉甸甸的,他才意识到,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膝丸其实一直有着超然的敏锐,当他发现后,便直接在当夜问了队伍中的家臣和式神。   “熟悉的同伴死去了,所以兄长觉得伤心吗?”   髭切不禁愣住。   随即又失笑,“有这么明显吗……”又摸了摸膝丸的脑袋,“看来是我功力还不够呢。”   “兄长!”膝丸为髭切这样随意的态度而焦急,眼睛睁圆了看着他。   髭切被弟弟这呆萌的样子逗得一笑,目光却是放空了,陷入回忆,“伤心……也是会伤心的吧,毕竟是相处了那么久的同伴。即使身为武器,也有难过的权利吧。”   “不过……更多的,大概是震撼……”   震撼于犬鬼赴死,又震撼犬福为其兄长甘愿舍弃一切。   哪怕早就知道式神的本职是作为武器被使用,损耗也是相当习以为常的事,但武器被毁坏时,总会让人觉得惋惜。   如今的他,好像还不能习惯这种事。   髭切又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膝丸看着,却忍不住感到悲伤。   但是——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那么做。”膝丸稚嫩的声音响起,“怎么可能丢下兄长呢!而且我会做得更好!只有我一个死掉就够了,才不会让兄长有事!”   “嗯??你说什么?”   谁懂一转头听见弟弟暴言的恐怖,髭切笑容中带上了几分危险,捏着膝丸的脸颊扯了扯,“不许说这种话。”   “但素窝就素这么想的!”膝丸在这方面有着可怕的倔强,茶金色的眼瞳中显露着无比认真的神情,“我会保护兄长的!”   髭切难以言喻地看了膝丸好一会儿,得到了坚持的回望,发现自己竟然拿他没办法。   “我才是哥哥哦。”他收回捏脸的手,转而戳戳膝丸的额头,“弟弟的话,乖乖跟在哥哥身后就好了。”   “那兄长心情有好一点吗?”膝丸凑过来,脸上全是期待。   原来是特意过来的啊。髭切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团子,感受到了哦,这份心思。“嗯嗯~好多了,多亏了蜘蛛切呢。”   薄绿的付丧神肉眼可见地又害羞了。   髭切笑眯眯地继续说:“不愧是我的弟弟呐,又强大,又聪明,又可爱。”   膝丸脸都红了起来,“兄长!!!而且可爱什么的……”   付丧神的笑声传入屋内,桌边的源赖光转头看着窗外,眉眼间也带上了几分轻松,“看来心情好多了啊。”   碓井贞光回应道:“听说这两天鬼切闷闷不乐的,是因为犬鬼的事吧。”   顿了顿,他又道:“鬼切是个好孩子呢。”   男人右臂打了绷带,短时间内是不能再随队出阵了,因此这几天白天都在源氏府邸待着,帮帮忙安排一下队伍什么的。   “你觉得,那个奇怪的妖物消失了吗?”源赖光突然转过头来。   碓井贞光一愣,“不是已经被式神的反噬制式杀死了吗?您也说这两天巡察没再碰见了……难道还有异常情况?”   “不,没有。”源赖光摇了摇头,“也许是我想多了。”   一种隐晦的不安在心底蔓延着,大概是他的错觉。   ……   新的式神又被制造了出来。   源氏的家臣不止武士,作为贵族,也招揽了一些有本事的阴阳师。   只是式神擅长的本领本就各不相同,好用的更是可遇不可求,犬鬼死后,再没有像他一样在探查上非常优秀的式神了。   髭切无心与新来的式神打好关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本体,夜晚巡察的道路开始变得肃静无比。不过很快,髭切就觉得自己得决定十分有先见之明。   式神的消亡变得频繁起来。   本就是新制出的式神,况且能力又不算出众,加上保护队伍为最优先级,自然被当作消耗品很快折损了。   最主要的是,平安京的妖鬼变多了。   “奇怪……以前没有这么多妖怪的。”刚刚收队,从本体中出来的膝丸自言自语。   “弟弟也发现了吗?”髭切搭话道,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是比之前多了很多呢。”   “兄长。”膝丸看了过来,神情颇为严肃,“是不是那天的妖怪又——”   髭切摇了摇头,“没有哦。我没有感觉到类似的气息。”   “那到底是……”膝丸又苦恼起来。   髭切端视着面前快皱成一团的薄绿,忍不住笑着走上前去,点了点他的眉头,“好啦,年纪轻轻就总是发愁可不行,这种事又不是我们控制得了的,还是交给家主大人吧。而且听家主大人说,夏日就是容易有更多妖怪出现呢。”   “嗯……”   好在仅仅是妖鬼变多,那黑雾般的怪物一经消散,便没了无辜之人惨遭吸食的祸端,京都也平静下来了。   白天没事时就喂兔子。   先前从路边带回来的兔子已经长大了很多,多亏了兄弟两个白天有事没事就过来投喂,虽说有专门的侍女负责饲喂,但草料就堆放在一旁,大多数时间都是两刃围观着就喂饱了。   据称,府里已经有“付丧神养大的兔子肯定很有灵性”的说法了,胆子大的人还期待着哪天能听到兔子开口说话。   “兔子怎么可能开口说话……”膝丸对下人们的想法很是不理解,这又不是妖怪,就算是,也至少要比普通兔子活得长很久才看得出来吧。   “大家就是好奇嘛~”髭切蹲在土坑边往下看,看着毛茸茸的三瓣嘴飞速将草叶啃进去,十分解压。   “唔……”膝丸思索着,伸手却摸了个空,转头朝那边看去,“没有草料了。”   “咦,是吗。”髭切也看了看,“那就没有办法了,只能等下午有人拿过来补上。”   膝丸点点头,视线却一直黏在兔子上面。   还真是对这些很感兴趣啊,果然是刚化形没多久的缘故吗。髭切看着,忽然不想让弟弟失望,于是将手背到身后,稍微捏造了下,开口唤着他的注意力:“蜘蛛切,你看这是什么?”   在膝丸转头的同时,他也将手递了出来。   一大把茂盛的、似乎萦绕着微光的草叶被他攥在手中,除了颜色,与平日兔子吃的草一模一样。   膝丸惊讶地注视着草叶,眼底映出明亮的光芒,“兄长,这是……!?”   不是似乎,那萦绕在草叶周身的微光是灵力产生的光彩,被刻意压缩在一起的灵力浓郁得过分,已经达到了具现化的程度。   超出想象的灵力的运用,如果不是依旧是灵力的颜色,真的会以为这是髭切从哪又薅来一把草叶。   膝丸惊叹着,试探地伸手去拿,可离开髭切的触碰,草叶立即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髭切腾出手又变出来一把。   “哇!!”膝丸星星眼,“兄长是怎么做到的!?”   嗯……应该是非常无聊的时候摸索出来的吧。髭切想起自己无事可做的时候,无时无刻的清醒与清闲,能把玩的也只有这一身充沛的灵力了。   反而学会了奇怪的技能呢。   “弟弟想试试吗?很简单的。”这么说着,髭切捧起手来,一些像水一样流动的灵力出现在手心,接着随心所欲地变幻形态,乖巧得要命。   膝丸也有模有样地学,可是不行,他甚至连多余的灵力都凑不出来。   “灵力完全不够!”膝丸挫败,“比起兄长,我还差得远啊。”   髭切失笑,连忙安抚,“嘛,你不是说过,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提前出来的?灵力很短缺才对。而且能这么快显形真的很厉害,蜘蛛切已经很努力了。”   “真的吗……”膝丸被哄好了一点,扭头看向自家兄长。   “当然是真的啦。”髭切很熟练地摸摸头,很快转移了膝丸的注意力,带着他从兔窝这离开了。   灵力无比充足的身体,是他从一开始就发现的事情。   像一个无底的水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源源不断地取出多少来,更何况源氏的聚灵阵法每日都在不间断地补充。   用起来更不需要节省了。   但最近,他发现这个容器似乎要满了。   这应该不是错觉,髭切思索着,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但绝不是身体要承受不了的崩毁,而像是要突破那个极限?   这个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不久后的某一日清晨,当髭切自诩最近演技进步,已经可以做到装睡不被膝丸看出来时,一阵大力的摇晃从身上传来,继而是急切的喊声:“兄长!兄长!快醒醒!”   “唔……怎么了?”髭切装作迷茫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后,却径直怔在原地。   这个不对劲的视角……   他睁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往日短短的小手抽长了些许,虽然依旧是孩子的模样,但明显大了不少。手腕也变成了清晰的一截,更不用说站起来之后的高度。   从前与膝丸平齐的视线,如今变成了俯视。   髭切惊讶着,一步一步来到镜子前,从中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   他的身体,长大了。   ————————   无痛增高√哥切率先离开了团子队列…还有点舍不得2333   有奖竞猜哥哥切变成多少岁的大小[熊猫头] 第31章 第 31 章:髭切,鬼切,是他何其喜爱的刀啊。   晨光中,熟悉的推门声响起,坐在桌前的源赖光依旧闭目养神,心知是自家刀剑付丧神来了。   但下一秒,与平日略有不同的柔软声音让他睁开了眼睛。   “家主大人。”   转头,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背光而立,是从未见过的身形,但他一眼认出了这是谁。   “鬼切?”男人双眼略微睁大,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家主大人认出我来了啊~”付丧神笑着,又走近了一段距离,从过于明亮的位置离开后,如今的模样彻底展现在源赖光眼前。   他站在那里,熟悉的纯白狩衣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些模糊,浅淡的金发依旧柔软地披散着,身影却与往日大相径庭。   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正是最蓬勃生动的年纪,身形也是纤细单薄;漂亮的脸上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尖嫩的下巴已然有了轮廓,配上那副甜软的笑容,有一种冲击力惊人的绮丽。   若不注意对方那周身并未特意收起的、属于刀剑的锋利气息,恐怕真的会被人认为这仅仅是个美丽灵动的人类孩子。   源赖光神色微怔,继而转变得有些复杂:“长大了啊……”   源赖光也曾想象过髭切长大的样子,只是他本以为那个过程是循序渐进的,现在却骤然地得到了结果。   但……是不是有些太漂亮了?   源赖光抬着眼皮,眉头却忍不住拧起,他眼底映着付丧神的面容与身影,心底无端感到深深的忧虑。   他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   从前端详付丧神幼时无比可爱的容貌时他便有预感了,只是那时,他更担心的是付丧神因为身形差距无法自保。而如今,宝物的光华才初现异彩。   美丽之物总会受人追捧,遭人觊觎,哪怕在源氏族人手中代代相传,也有无法掌控的人心……好在,越长大便越有自保之力。   好在,他是刀剑。   “什么时候的事?”源赖光稍微放松下来,问道。   “我想想……可能是半夜?”髭切也对此十分惊奇,他闭着眼打发时间时完全没注意到这事,身体也没有任何异样,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但最奇特的当然是这个,“家主大人快看,衣服都跟着变大了哎。”髭切拽着恰好合身的衣袖示意说。   源赖光扶额,如果破损了才奇怪吧,说明刀拵出问题了。   “蜘蛛切呢?”通常两刃都一起行动的。   “我让弟弟在房间待着了,可能是被这种突然的情况吓到了吧?感觉他早晨起来就有些回不过神来呢。”髭切想了想说道。   ——与此同时,独自在部屋的膝丸陷入深深的无力。   “居然……居然又落后了兄长一步……”   薄绿的团子周身仿佛笼罩上一层阴云,脑袋也沉重地垂下。明明他们是成对被打造出来的刀剑……   不过髭切对此接受良好,表示能以这个视角看这么可爱的弟弟非常高兴,听了这样的话,膝丸表情顿时放晴,眼睛也变得亮晶晶。   “那么,家主大人,我能使用‘我自己’了吧。”   髭切笑着,说出自己最重要的目的。   年幼时的身体的确不太方便,本体是太刀,比方便使用的短刀或胁差长很多,想要顺利挥舞起来是有门槛的。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的身形,是差不多能够使用太刀了的。   ——其实他早就想试试用本体是什么感觉,本体之于他,总有一种灵魂在呼应的紧密联系的感觉。   源赖光看着他将本体从刀架取下,算是默认了。   好用。   且本能地会用。   自从鞘中抽出本体,髭切便沉浸于这种浑然天成的感觉,从前只是简单地握住本体时也有预感,但从来没有如今这样切实的体验。   即使他现在的身形不是最适合用太刀的,也足够了。   冷白的刀光闪过,肃杀的凛冽之气一并荡开,再纤细美丽的身影,握上刀的一刻便不会被小觑,那是属于武器才能拥有的眼神与气势。   明明是外表精致秀气的付丧神,用起刀来却是大开大合,招招直指致命之处,充满野兽一般的凶戾,又有雾影流动似的美感。   围观的膝丸在旁边惊叹赞美,源赖光却只有触动。   像。   太像了。   他的刀剑,一招一式都有他的影子。   而且……也不全是他。源赖光目光一直追随着髭切,意料之中地也看到了属于自己父亲的习惯。   “兄长刚刚用的是满仲大人的招式!”膝丸在一旁兴奋地说,又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家主:“我也会!”   源赖光摸了摸薄绿团的头,嗯,不一样的手感。   他再度看向场地中的付丧神,眼中兴味愈发浓厚。   “鬼切,来跟我切磋一下吧。”   下一刻,膝丸惊讶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大步踏向场内,缓缓拔出手中太刀,气势变得凌厉无比。   按理说主人拿刀与身为付丧神的兄长切磋,他应该担心的,但现在,膝丸只是紧紧盯着被源赖光紧握在手里的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整个刃激动到了极点。   因为被拔出的刀,正是他的本体!   “哎呀,拿弟弟过来吗?”髭切看着走过来的男人,和他手中的刀,歪头笑了笑,“家主大人这样也太狡猾了。”   源赖光毫无顾忌,“蜘蛛切早就想与你切磋,今天我就代他来吧。”   “哎——家主大人这样不觉得是在欺负我这个小孩子吗?”髭切笑眯眯地拉长了音调。   膝丸闻言也紧张起来。   的确,如今的髭切撑死也只有十一二的年纪那般大小,面对源赖光这样的成人,且还是久经磨砺的勇武将军,视觉上着实让人揪心。   但,“只有这时候你才会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吗。”源赖光毫不留情地说。平时说话做事都不把自己当小孩,现在却拎出来,是不是太特意了一点。“既然这样,就让你先手吧。”   武将摆好了防御的姿势,目光锐利犹如蛰伏的狼。   髭切看着这一切,稍微调整了刀刃的方向,眉眼间是轻快的笑意,“那我就不客气啦~”   白光骤然划过,再定睛时双刀已然撞在一起,发出锐利的声响,卷起的刀风迎面而来,格挡的同时一并感觉到吹动了发丝。   好快!   源赖光眼神一紧,连带着感觉到手臂传来的巨大力量——与付丧神面容毫不相符的、难以相抗的怪力!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看着髭切轻松愉快的表情,源赖光低笑一声,手腕翻转反守为攻,刀刃顺势滑落发出摩擦的声响,直近刀镡。抬眼,付丧神惊讶的神情映入眼帘。   “我了解我自己。”   髭切这才意识到什么,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这样可不公平。”他用了略微苦恼的语气,虽然在源赖光听来跟撒娇似的,“那我要加把劲了。”   话音刚落,刀刃再度交错,而后连续快速的碰撞声不断响起,偶尔拖长的颤响是刀剑震颤发出的嘶鸣。单是绚丽的刀光与不绝于耳的声响,足以品出这场切磋带着相当的认真。   膝丸仍激动着,无比郑重地注视着这场切磋。他看看兄长,想给兄长加油,忽而想起家主拿的是自己,“不对……”   他又看向家主,想给家主加油,但对面是兄长啊!“也不对……”   刀剑争胜的本能与对兄长的偏向开始打架,膝丸看来看去,反复转头,最后晕头转向地捧住脑袋,陷入无边的凌乱之中了。   髭切与源赖光的切磋还在继续。   两人都没有用上全力,互相有着试探的默契,浅淡的灵光萦绕在双刀之上,在阳光的映照下无比耀眼。属于付丧神的雪白的衣袖翩然,在源赖光眼底犹如纷飞的花瓣。   让他想起,他在无数次摩挲太刀时,所抚摸过的波浪乱纹,危险深邃的樋,平滑细腻的刀身……尤其是靠近刀茎那一小片朝雾般的白色浅影,更是美丽到了极点。   髭切,鬼切,是他何其喜爱的刀啊。   源赖光眉眼舒缓,脸上竟露出了笑意。   最后一式,两刃同时停留在一处,宣告着切磋结束。   髭切看着被自己别在下方的“蜘蛛切”,感受到男人没有再提起力度反击,眨了眨眼,“唔唔,点到为止,我明白的。”   “是我输了。”源赖光走到髭切身边,仗着如今付丧神依旧身高不足摸了摸他的脑袋,得到一个仰头的疑问表情。   深知等髭切再成长下去会是怎样的强大,何况自己刚才几乎已经用上所有精力,已经不是最鼎盛的年轻时候了,被爱刀赢下,他一点不觉得气馁。   源赖光低笑出声,举了举太刀示意一旁的膝丸过来。   膝丸积极地奔跑而来,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看向髭切的眼神更是崇敬得无以复加,“兄长好厉害!!”   “那作为弟弟的你,可要努力了。”源赖光含着笑说道。   “是!我一定会努力追随兄长的脚步!绝不会使兄长名誉受损!”膝丸握紧双拳,双眼似是冒出了奋斗的火光。   饶是早就知道膝丸对其兄长的无底线膜拜,源赖光也被他的这般说法震了一下。‘看看你弟弟’,他朝着髭切看去,想用这样的眼神示意,结果却见浅金的付丧神笑得十分开心地朝膝丸走去。   ……差点忘了,哥哥对弟弟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深受髭切弟控其害的源赖光没有忘记,膝丸未曾显现的时候,髭切可是每天都在念叨弟弟,更不用说显现后两刃是怎样的黏糊。   在源赖光无可奈何的注视下,髭切来到膝丸面前,笑眯眯地注视着他。   看着被完全映在兄长眼底的自己,膝丸振奋的同时内心好似也滚烫起来,却在下一秒发现自己腾空而起了。   他惊吓地低下头:“兄长!??”   髭切保持着把弟弟举高高的姿势,眉眼弯弯,“怎么啦?”   “我……不……这……”膝丸小短腿和小短手一起挣扎,又怕挣扎得太厉害伤到兄长,只是一个劲儿地蛄蛹,磕磕巴巴说不出话。   髭切见状收回手来,将膝丸抱在怀中,亲昵地脸颊贴着脸颊蹭了蹭,笑着道:“等蜘蛛切长大,我们就能一起切磋了。”   他最新发现这样的身形差距特别好,弟弟小小一只太可爱了,力气够抱起来也很轻快。哎呀,比之前好玩多了~   “兄兄兄兄兄长……”   膝丸,宕机。   习以为常的源赖光看着庭院中髭切单方面的欢声笑语,微微叹了口气,拿着两振刀慢悠悠地走回房间去了。   ————————   【小剧场】   切磋结束后,源赖光翻来覆去检查俩刀。   髭切:您在看什么?   源赖光:看有没有损伤(一时有些后悔上头)   髭切:啊哈哈,很珍惜呢。不过连本体都吝惜使用的话,又何谈上战场杀敌?我和弟弟都会用灵力护身,不用担心的啦~   ——   [狗头]稍后给昨天竞猜答案里带10、11、12的小可爱发红包 第32章 第 32 章:不愧是赖光大人的眼光呢   亲亲抱抱举高高,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如果你有这样可爱的弟弟,你也会这样做的。   听着髭切这样理直气壮的言论,源赖光首先是一个深呼吸,“我也有弟弟。”   “唔。”髭切眨眨眼,“那就是不如蜘蛛切可爱?”   源赖光:“……”   其实当年赖亲和赖信也还算可——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男人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两刃,自从髭切长大,他发现两刃越发爱黏在一起,而且髭切仗着自己身形方便,更喜欢抱着弟弟,蹭蹭贴贴就无需说了,有时还会亲一口脸蛋,充斥着分明的喜爱之情。   膝丸也是,明明前一刻还在害羞地挣扎,后一刻就败在其兄长的撒娇之下,任其抱着了。   他又将视线落在一直看着弟弟的髭切身上,他终于能够确定,这一振重宝,其实是相当自我的一振刀。   “主要是没必要这么黏黏糊糊的,”源赖光冷静地说,“在我们兄弟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忙着做正事了。”   “可是我们不是人类呀。”髭切无所谓地歪了歪脑袋,“正事的话,就是刀剑的职责吧,我和弟弟也有好好地履行哦?”   秉着反正都不是人了的思维,根本不需要那一套世俗的行为准则,何况在乎他人的眼光。   反正是刀剑,怎么样都没什么吧?   髭切心态相当良好地执行着自己的想法,除了弟弟、主人、家族和刀剑的职责,其他的无所谓啦~   源赖光顿时感到头痛。   “蜘蛛切……你……”男人突然有些卡壳,心里想着应该不会吧?“你也要纵容你的兄长吗?”   刚才还手足无措的付丧神这会儿突然硬气起来了,“反正,反正弟弟的本职就是这样啊!”稚嫩的嗓音含着无上坚定,依稀可见以后的风采。   算了,不用以后了,早就很明显了。   源赖光选择放弃。   沧桑的男人摆了摆手,玩去吧。   髭切和膝丸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正事的话……髭切想了想,果然还是得学会怎样更好地使用本体吧?   哎,他有一个想法。   *   “……你们在做什么?”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下值回来的源赖光看到髭切正在庭院里扔自己的本体,遥远的对面站着膝丸。   等等,扔、本、体?   怀疑自己看错了的源赖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髭切已经站定,手中还拿着扔出的本体。   奇异的是,他站的是本体刚才扔出的方向,站立的位置也已经距离膝丸相当近了。   是什么术式吗?   下意识往阴阳术层面想了的源赖光拧起眉头,朝两刃走过去。   髭切早就听见了男人的动静,转过头来,笑着打招呼:“家主大人~”还晃了晃手里的太刀。   源赖光站到两刃面前,目光扫视一圈,神情不怒自威。   自从髭切长大,屋里一直置放在刀架上的太刀也像是解放了一般,整日被拿出来折腾。   但本体是让你们扔着玩的吗?源赖光深深怀疑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这两只做了什么对不起本体的事,菖蒲呢?没人看好他们吗?   看着源赖光目光不断巡视找人的样子,髭切出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家主大人,我和弟弟只是在想办法打发时间而已。”   “打发时间?”源赖光眼中的怀疑已经快要具现化。   见男人的目光投到自己这里,膝丸连忙点头道:“是,兄长和我在探究本体和灵力的使用方法。”   鬼切他明白,但是蜘蛛切……?   “弟弟现在还不能使用他自己,所以只能试试怎么更好地运用灵力了~”髭切说着,又晃了晃手里的本体,“我们真的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方法哦!家主大人要看看吗?”   “……看。”虽然有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超出预料,源赖光还是点了头。   话音刚落,他看见金发的付丧神带着太刀飞速奔跑起来,在即将碰到一座假山障碍时反手将刀抛飞出去,暖木色的太刀在半空中旋转着,刀鞘披洒着落日余晖的浓光。   明明是很有活力的一幕,搁在源赖光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男人愕然瞪大双目,心脏也随之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下一秒,付丧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四下再无踪迹,等再次出现,就已经骤然到了本体旁,抬手握住自己的刀柄。   此时,站位与源赖光相距数十米的髭切挥了挥手,又以相同的方式回到了源赖光身边。   “怎么样家主大人,很好玩吧~”浅金色的付丧神笑吟吟的,像极了找到玩具的贪玩的孩子。   好玩个头!   这么会玩,干脆拉你们去宫廷杂技坊算了。   源赖光破天荒地想揍刃,他重重地呼了口气,隐忍地攥起拳头,看向另一边,“蜘蛛切也会这样吗?”   薄绿色的付丧神闻言也积极起来,“我也快要学会了!就是用得不如兄长好……”说着,他也拿过自己的本体,跃跃欲试地想给自己的主人展现一下。   “咚。”源赖光敲了他个脑瓜崩,反手也弹了髭切一下。   膝丸不知所措地捂住脑袋,髭切也惊讶地眨了眨眼。没等说话,一大一小便通通被源赖光挟起来,一边听着男人的斥责一边被往回搬运:   “本体是让你们这么玩的吗!?”   “掉水里怎么办?再往那就是池塘!之前人掉进去没事,刀掉进去就是真掉进去了!”   “再不爱惜本体,就给你们都锁柜子里!”   哎呀,居然生气了。   看来以后不能当着家主大人的面用这个了,髭切惋惜地想。但真的很好用啊。   被夹在男人的臂弯里,髭切颇有闲情逸致地从源赖光背后往另一边探出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痛不痛?”   “不痛!”小小的薄绿团子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髭切笑着,伸出指尖在那块揉了揉,下一刻却见这孩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说道:“兄长,我觉得家主大人说得对,本体是不可以随意玩弄的!”   哦呀?髭切眼中的笑意泛开,“说得很有道理呢。”但他忽然起了逗弄弟弟的心思,“可是我觉得我能保证家主大人说的事不会发生,弟弟也是相信我的实力的吧?”   “那也是不可以的!”相当意外地,弟弟迅速反驳了,茶金色的眼里满是认真,“我不希望兄长因此受伤……我会看好兄长的!实力方面也会努力跟上兄长!”   呀……这可真的没办法了。   髭切温和地注视着继续念念叨叨着本体重要性的膝丸,眼底带出一点自然浮现的温柔意味,像是对弟弟的建议完全听取了。   而听着他们对话的源赖光心底终于生出一丝欣慰:好歹源氏的重宝里有个各方面都靠谱的,以后管鬼切就靠蜘蛛切了。   不过髭切还是觉得有点惋惜。   自从显现后不久,他就对“灵力”进行了仔细的探究。   空闲的时间太多了,独自在屋内呆坐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枯燥的,因此,这些多变而能被塑造的力量便显得格外有趣。   刀剑付丧神,刀剑是为本体,灵体便可以直接回归刀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反过来由灵体去召唤本体呢?   髭切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被源赖光挂在腰间的太刀上,轻轻虚握住自己的手。   顷刻间,激荡的灵力汹涌地扫开,又轰然凝在一处,有那么一瞬间,那振太刀好像出现在了自己手里。   正无聊放空着的膝丸感受到了这庞大的力量,惊然抬头看了过来。   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啊……   髭切弯了弯唇角,似乎并不为此失意,对着膝丸露出一抹柔和的笑。   这种尝试,还是自己私下里偷偷来吧。   ……   长大对于髭切的好处,不仅仅是更方便地和弟弟玩耍,也得到了出门的解禁。   有一天能从男人嘴里听见要带他出去,髭切第一反应是考量一番对方有没有被污秽之物附身,得到莫名其妙的回视后才断定:还是他们的家主大人。   不过……有一个还得哄哄。   “兄长……家主大人……我就在家中等候,记得早些回来。”   薄绿的团子如此说着,眼中却盛着难以掩饰的低落,整个刃好像都蔫了下来。   髭切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会带好吃的点心回来哦。”但还是回头问道:“真的不能让弟弟也去吗?”   膝丸闻言期待地看向源赖光,但转瞬又按捺下来,义正辞严道:“不必让家主大人为难,我现在实力不足,但是镇守宅邸还是能做到的……不过我会努力跟上,争取早日跟兄长一样!”   这样说着可靠话语的弟弟真的很可爱,髭切笑着,忍不住又揉了揉膝丸的脸,最后将其抱进怀里拍了拍,才跟着源赖光出了府邸。   白日的京都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见惯了夜晚的京城,鬼怪横行的大道,诡谲莫测的幽鸣……如今骤然换成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的喧闹声响,琳琅满目的摊位商铺,鲜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真正意义上算是第一次出门游玩的髭切,不免被街道上各种各样的景色吸引,冷不丁地就要跑出源赖光的视线,被眼疾手快地揪了回来。   “别乱走,跟好我。”   话虽这么说,但源赖光还是主动带着髭切去往孩子们会喜欢的地方,又毫不吝惜地令人买下他好奇的东西。认识源赖光的人们纷纷问着好,又朝着不认识的但穿着一看便知华贵的髭切称赞小少爷气度非凡乃名门典范。   总之一通下来,不说跟在身边的仆从,就连髭切手里也要拿不下了——他特意给膝丸带了一些小玩意儿,有的单是看着都觉得有趣,拿在手里更是让人好奇。   这个是怎么做的,这样看一下……   就在髭切专心致志地研究手里的玩具时,他们所骑乘的马匹对面,几辆牛车缓缓停下,接着有几人朝着源赖光走来,言语间满是殷切的问候。   而看到男人身边的身影时,几人都不禁愣了一下。   他们惊奇于源赖光此时出门在外,更惊奇他竟然会带着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何况与其儿子的年岁都对不上号。   但当他们看清少年的模样,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惊艳,心中当即了然。   于是当髭切抬起头,便看见其中一个年轻的男人笑着将视线转向自己,“……这是赖光大人新选拔的童侍吗,果然不愧是大人的眼光呢,可真是相当的……”   “美丽啊。” 第33章 第 33 章:乖孩子该回去睡觉了哦   在被拦下之前,源赖光就一眼认出了为首的年轻人。   自上次宴会过后,他便遣人打听了此人——橘氏年轻一辈的橘昭彦。   据闻为人谦慎勤恪,年纪轻轻便展现出了不俗的潜力,虽官位尚低,却被整个橘氏寄以厚望,是可能重振家族辉煌之人。   源氏与橘氏曾经并无过节,因此源赖光对此人的评价更是缓和了几分。   但在听见那句话后,他的表情沉了几分,看向橘昭彦的眼神也变得冷然。   “阁下盯着我身边的人这般评头论足,着实是有心了。”   而被当做话题的髭切唇边笑意分毫未变,茶金色的眼瞳柔和地敛起,倒也没有出声。   无边的沉默扩散开来。   与橘昭彦同行的另外两人冒出冷汗:这是拍马屁拍马蹄子上了吧!他们就不该跟过来!   任谁都能联想到橘昭彦言语间的暧昧之意,明面上是为侍奉主君的童侍,在贵族间其实更多的是因容貌受到主君喜爱……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看到髭切,他们下意识便以为是源赖光宠爱有加的美少年——毕竟,普通当做未来武士培养的童侍,何必这么漂亮嘛!   “啊……是我多有冒犯。”半晌过后,又是那年轻人主动打破沉寂。   只是他的神色相当疑惑,像是没有察觉方才冷场的缘由,也没有感觉到源赖光的嘲讽,笑着问道:“赖光大人这是出门散心?能恰好碰见,真是相当奇妙的缘分啊。”   源赖光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多说的意思。   到这一步,另外两人都明白了这位源氏家主的态度,碰了一鼻子灰的他们知趣地道别离开了,只剩橘昭彦还在原地。   源赖光看了面前的橘氏人一眼,眼底浮现出了询问的意味。   而橘昭彦却笑道:“还有事情想跟赖光大人聊聊,不知可否打扰一会儿?也给在下一个机会为方才的冒犯赔礼道歉。”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橘氏的年轻人笑起来的样子并不惹人讨厌,相反还十分诚恳,更不用说公家的人拦下他会因为哪方面的事由……源赖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终点头应允。   官道旁的茶屋,袅袅茶香氤氲了三人的面庞,垂下的竹帘遮挡了外面的喧嚷。   “说起来,近来京都妖物横生,可真是让人忧心啊。”直接地切入话题,橘昭彦露出担忧的神色,说着近来平安京的不平静。   “民间人心惶惶不说,就连各位公卿大人都提防着,唯恐有妖怪趁夜偷袭……哪怕把式神拿出来抵御都不足以安心。”   说到这,他叹息一声,又露出无比真心的笑来,“但多亏了赖光大人,每日不间断的夜巡毋庸置疑是守卫京城安定的根源,否则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我上值时,还与过度惶恐的同僚说过,有您在,怎需惧怕那些妖鬼邪祟,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便是为赖光大人排忧解难了。”   实在是很会说话的年轻人。   不光源赖光表情缓和了许多,髭切听着,也觉得橘昭彦是个很容易交往的人,那潺潺如溪水的温和话语无意间便能松动人的心防,更不必说那满是真心实意的神色与语气。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髭切抬起眼眸,用再平和不过的目光缓缓打量过对面的年轻人,他倒是没什么证据……就只是感觉吧?感觉,这人似乎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呢。   是不是太武断了?不过……他不会改变想法。   “你邀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说这些?”源赖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看橘昭彦时眼中便少了几分冷意。   “自然不仅仅是。”橘昭彦笑了笑,忽然,他正色,“身为官员,哪怕身份低微,也应当为平安京尽己所能。敢问在下能不能帮上大人什么忙?若有需要,义不容辞!”   说罢,他又一脸苦笑地自嘲:“大人也知晓橘家如今的状况,久蹶不振,数年前更是连殿上的位置都没有了,倘若能为大人解忧,能有一番功劳,便是能让君主高看一眼也值了。”   这般自揭伤口似的剖析,放在从前高居公卿之位的橘氏身上实属悲凉,加上毫不避讳地说出了目的,不像其他公卿那般弯弯绕绕,已然让源赖光对其改观了不少。   何况他接下来的话——“春日时便说要去赖光大人府邸拜访,无奈琐事缠身,惹得大人白白记挂,还请恕罪。”   “无妨。”源赖光说道,“有空再来便是。”   橘氏人面上露出十分动容的谢意,“等在下清扫完事务,必定登门拜访。”   临别之时,橘昭彦又将目光放在髭切身上,“今日见到赖光大人尽心培养的孩子,便知大人在家族事务上倾尽心血,如若橘家也有此天资卓越之子,何须畏惧如今庸碌无力的处境。”   就连方才见面时那一点不得体的深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年轻人清澈的目光,让人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联想了他的话语,那单纯的艳羡之意,分明没有将贵族中司空见惯的少年随从解读成隐晦的含义。   就连已经乘上马的髭切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橘氏人正站在茶屋檐下浅笑着,朝他们礼貌地点头示意。   哎呀,这个人……   源赖光与髭切的身影渐渐远去,浅淡的日光下,那一抹纯白与柔和的金色,久久驻留在视野里。   “大人,牛车已经过来了,现在回去吗?”侍从走过来问道。   橘昭彦依旧看着刚才的方向,纵然已经看不见了那抹身影。   良久,他转过头来,勾起一抹异常温良的笑容。   “刀剑付丧神,可真是美丽啊。”   ……   正如橘氏那年轻人所说,京都的妖鬼从夏日起就一直没有减少过。   如今快入秋了,那来势汹汹的鬼怪也没有消退的意思,相反,似乎还因为季节的交接更加凶猛。   尤其是近来,京都城内忽然出现了许多自杀的事件。   一开始,是时常有人发现河边有踟蹰的身影,第二日便在岸边发现了其草履,再过几日又从下游打捞上了尸身。再后来,就演变成了在家中悬梁自缢,或拿利器自裁。   这样的现象并非只出现在平民中,就连贵族也牵连其中,都是前一日还好好的,第二日就被发现身死或失踪。   而目击了这些的人,都称自己怎么努力劝说也拉不回对方,或是前一刻好不容易拽住了对方,下一刻对方就挣脱了他们的手,径直投身死亡。   仿佛被魇住了一样。   “看样子是会蛊惑人心的妖怪呢。”走在道路上,听着队伍中的人向源赖光汇报近来事件的具体情况,髭切感叹道。   “不仅仅如此。”源赖光补充道,“除了人,就连守卫府邸的式神都会受其影响。已经有贵族府邸的防御阵法被触动的消息传来了。”   “就是他们的式神做的。”白日顺带也看了公文的膝丸补充道。   “呀,这可真是……”髭切不免惊讶,要知道,式神通常都是为了守卫家族而制,篆刻的契约也十分牢固,居然能被动摇,很能说明这妖怪本事不小。   贵族们无比忌惮于此妖物的能力——现在是蛊惑人自杀,如若煽动人杀死别人呢?   到那时,就变得谁也不能相信,身边的人可能下一刻就对自己刀剑相向,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谁能受得了?   因此近来阴阳寮异常忙碌,而源赖光的巡察队伍也着重将目标放在了寻找这只妖怪上面。   只可惜,十几天来,他们一无所获。   “也是很擅长躲藏的妖怪呢。”收队之后,髭切甩了甩本体上面缠绕的浊气,这么说道。   身形成长后,他更多地使用自己本体作战,而不是只待在本体之中,是源赖光的授意。   膝丸就只能巴巴地眼馋了。   “只能每日不间断地找了。”源赖光看了看天边的颜色,今夜晴朗无云,算是个好天气,应当不会有什么情况发生了。   回去府邸之后,兄弟两个照常回了部屋准备休息。   但与平时不同,髭切并没有就此躺下,而是稍微发了一会儿呆,放轻动作起身向门口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声音。   “兄长去做什么?”   膝丸揉着眼也坐起来,殷殷望着伫立在门口的身影。   “嗯……打算去外面逛一会儿。”髭切笑了笑,“今日算是好好忙碌了一番呢,暂时还睡不着,想去散散心。你快睡吧,我等下就回来了。”   “我也跟兄长一起去!”膝丸忙爬起来,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真的吗?”髭切观察了一下眼神都要朦胧了的团子,“蜘蛛切已经困了吧?还是乖乖睡觉比较好哦,不然明天要没精神了。”   膝丸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我想陪着兄长。”   还真是黏人啊。髭切颇有些无奈,眼眸却弯起漂亮的弧度来,他带着膝丸来到庭院之中,夜空之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睡不着是假话。   但,想要散心却是真的。   长久以来退治妖鬼所积攒的秽气久弥不散,本体的灵力一直忙着清消,让他自己也觉得沉甸甸的,忍不住就想出来冷静一下。   逐渐变冷的空气总算让心情舒展了一些,髭切笑看着脑袋早就开始一点一点却又努力支撑的膝丸,感受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忽紧忽松,就连脚步也开始凌乱了。   明明自己困得不行,还非要出来陪他。   嘛……幸好没有坦白那些奇特的情况,不然这孩子一定会勉强自己陪着他一起熬的。   髭切眼底的笑意变得更加柔软,俯身将小团子抱了起来,“好了,乖孩子该回去睡觉了哦。”   “……嗯……嗯……兄长……”听得见细微的喃喃,那薄绿色的脑袋一歪,已然靠在他肩上呼呼大睡起来。   “嗯嗯~我听到了哦~”轻拍着膝丸的后背,髭切朝着临近的高墙远远看了一眼,半晌后收回视线,慢慢踱着步带他回到屋里,放进被窝。   但他没有顺带着躺下,而是又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面对着墙头的黑影,髭切面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眼底却凝结出一抹锋利的寒芒。   “这位‘客人’,擅自闯进别人家中,好像不太礼貌吧?”   ————————   突然发现孙六兼元又限锻了,那么作者菌这次大概还是会坠机吧(望天 第34章 第 34 章:蛊惑之鬼。   不知何时,皎洁的明月已经被一层云雾挡住,变得朦胧而模糊。   被飒飒树影笼罩的高墙上,一团淡色的影子悠然游走着,灵巧且无声无息。   就连气息好似也是无害的。   髭切抬头望过去,从这个角度,那鬼影仿佛只是一道月亮投射下的光辉,也怪不得值守的人没有发现它。   府邸周围的阵法……应该也被动过了吧。   髭切缓缓地扫了一眼周围,跟每个贵族府邸一样,源氏府邸四周也设下了守卫用的森严阵法,震慑着一切外来的妖物。   普通妖怪不敢进入,越是强大的妖怪越容易触发警戒,而这只妖怪能神不知鬼不觉进来,想来是用了什么方法。   胆子很大嘛?   髭切眯起眼眸,下意识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手掌,又定定看向那道浅影。   “鬼切……”   一道似有似无的声音传来,正是那鬼影发出的,这声音低沉混沌,怪异得无法形容,又带着无法言说的吸引力。   “终于找到你了……鬼切……”   随着不断的呼唤,浅色的鬼影在髭切四周不停游荡,忽而之间,一切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是结界。   髭切目光敛起,看着对面离他仅剩几步之遥的鬼怪。   “我知道你,鬼切……”怪异的声音,似是幽怨地诉泣,“你还认得我吗?”   随着话音,那团浅影不断变化着外形,都是一些吃人伤人的妖怪,髭切看着不免疑惑:难道这是一只能力是模仿其他妖怪的妖怪?   特意闯入府邸,就是为了给他看这个吗?   下一刻,鬼影的话语解答了他的困惑,“这些妖鬼……都是死在你刀下的啊……”   怪不得有的看起来很眼熟。髭切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感觉其中有一些见过呢。”   鬼影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似是在震颤心扉,“杀死它们之后,不知你每日睡觉有没有梦见过它们的脸呢?”   髭切眸光微动。   啊啊,原来是这种方法。   到这个时候,鬼影的身份已经昭然。   能够蛊惑人心、利用人所牵挂之事作为诱饵,吞噬他们的精气与灵力,正是两个月来祸乱京都的妖怪啊。   只是他原以为这妖怪是直接针对人的内心造成幻象,让人把它看成自己在意之人,却没想到是这么低级的幻化……   不然,他如今看见的不可能是这些连脸都快记不清了的妖怪。   但这也说明它早已潜藏在他们身边很久了,不得不说,藏匿的本领的确很厉害。   “杀死它们之后,不知你每日睡觉有没有梦见过它们的脸呢?”鬼影又问了一遍,声音又低沉了些许。   髭切微笑:“没有呢,因为杀的实在太多了,没有办法全部记住。”   “……”骤然安静。   下一刻,弥漫的妖气变得愈发混沌,像被风吹卷一样扭曲起来。妖力不断波动,一些能够迷惑感官的气息愈发浓厚,这是妖怪的拿手好戏。   再次看时,付丧神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得迷茫。   妖怪发出畅快的笑,他是吞噬灵力的蛊惑之鬼,最爱引诱猎物奔赴死亡,自己再趁机夺取那自愿奉出的精气与灵力。   恍惚敌人心神,让对方自我怀疑甚至崩溃,再强大的人心底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缝隙。在又一次修养生息醒来后,他便发现了平安京中强盛的灵力。   那是属于已经诞生出付丧神的刀剑,鬼切。   深知对方斩鬼职能,他才不会轻易出现在对方面前,直到今天——他感觉自己的力量足够了。   斩鬼之刃因斩鬼之名自戕,乃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对他来说则是至高无上的成就!   现在,时机已经到来了。   看着付丧神已然空茫了的双眼,诡谲的声音再次响起,“付丧神本就是器物所生,冠神之名实为妖鬼,与其他妖怪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两样……”髭切垂着双眸,发出轻轻的呢喃。   “没错!”那大团的浅影几乎要包裹住他,浅金的付丧神好似被扭曲而庞大的怪物虎视眈眈,“而你,身为妖怪,却平白杀死了那么多同类,难道不觉得心神难宁吗!?”   “被人类使用,受人类驱使,背叛同胞,不是巨大的耻辱吗!”   鬼怪恶意地看着眼前的付丧神,嘴里已然垂涎。   快了,快了,马上他就能品尝到此前从未尝过的灵力,最接近神明的力量该是多么美味,光是想也等不及了……   鬼怪贪婪地嗅闻着空气中灵力的味道,猎物心神不稳之时,灵力便已然开始逸散。   只需再加一点助力……   “多少同类因你而死,难道你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不如就此停止造就错误——”   “自己去死吧。”   随着话音落下,那诱人的灵力骤然逸散开来,蛊惑之鬼深深吸了一口,极致的喜悦在心间膨胀,看向付丧神的眼神已然泛红。   但下一秒,他却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   灵力好像逸散得太多了……?   如同涨潮的海浪,汹涌的灵力带着锋利到割伤血肉的味道,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动不了身,随后才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妖鬼的笑容凝滞在了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他惊惧地看向付丧神,又看向自己已然被切开的身躯。   垂下的发丝遮挡了髭切的面容,而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太刀才刚刚收回鞘中。   随后付丧神慢慢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断成两截的鬼。   月光下,那双眼瞳微光流转,透着无比空灵的色泽。   他笑得柔软,神色却带着一点点嘲弄:   “谁跟你是同类啊?”   此后,妖鬼消散,失去妖力的躯体化作灰烬,无声无息地沉寂于这个夜晚。   结界也随之破散。   怪不得没人发现……这样严密的结界,不用说在里面说话,就算在里面敲锣打鼓也惊不醒睡着的人吧?   “因为要拿到本体,必须拖延一下,比预想中多花了一些时间呢。”   髭切笑了一下,身体却脱力地跪倒,本体也被按在了手心底下。   果然还是有些勉强啊……   他睁着双眼有些放空,用灵体取得本体的难度比想象中大得多,甚至有着极大的限制。   付丧神与本体无法分离太远,这一点是与付丧神本身的力量有关的;但若想隔空取到本体,简直是要一瞬间凝聚出与本体相当的力量,将其置换过来。   同样的,也逃不开距离的限制,甚至比'能与本体分开的距离'短得多。   否则还怎么得了。   髭切轻喘着看向源赖光的屋子,他们的屋舍离得这么近,拿到本体都这么费力,真想不出再远会怎么样了。   刀剑所受的规则的限制,还真是多啊……   髭切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想起身时却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哎呀,好像一时半会站不起来了。   ……   膝丸第二天醒来,惊恐地发现自家兄长不见了。   从前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对他笑着的兄长,或是闭着眼熟睡的兄长,今天一起来却发现旁边根本没有人!   甚至连被褥都没有盖过的痕迹!   “兄长?兄长!”   膝丸焦急地从屋子里转了两圈,期间打开柜子,趴桌下看,拿开木盆,这才想起这事应该先去告诉自己的主人,于是连忙打开门冲了出去。   兄长消失肯定是半夜发生的事……是妖怪吗?还是别的什么……他怎么就睡着了!   不知道家主大人那边兄长的本体怎么样了……   这么自责着,膝丸一路跑着到了源赖光的寝居门口,刚要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源赖光斥责的声音。   “……那种能力的大妖,你不来叫醒我或其他人,反而把自己置入危险……又要说本体无事就万事大吉吗?”   接着,一道甜软的声音响起:“我是斩鬼刀嘛,家主大人不用这么担心。嗯……这次不一样,我拿到本体了哦,直接切掉很简单的。”   是兄长!   膝丸立刻喜悦起来,眼底的慌乱一扫而光,他悄悄探出头去,恰好与一双含笑的茶金色的眼睛对上。   屋内的髭切慢悠悠地应对着源赖光的斥问,内心却在感叹家主大人起得也太早了。   过度使用了灵力的他,在夜色中补充了一段时间的灵气后也就没事了。他本想着趁天没亮偷偷将本体放回寝居,过后再随意提起这事,却没想到在他推门之后,本该在沉于睡梦中的源赖光非常警戒地问了一声“谁?”   那他就不能不答话吓到家主了。   没有说出本体如何到自己手中的真相。先说自己之前偷偷来屋里拿了本体,又说抓住时机斩杀了蛊惑人心之鬼——是因为不想吵醒主人、也不想将其引入任何人的住所,平安除掉让整个平安京提心吊胆的妖鬼,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也不知道家主大人何至于这么担心。   不过家主大人生着气,还是不要让弟弟过来受波及了。髭切佯装无意地看着门口那小心翼翼冒出来的薄绿脑袋,自以为非常隐蔽地朝他摆了摆手。   源赖光一眼就发现了髭切的动作,径直转过身朝向门口,冷声:“蜘蛛切也进来。”   膝丸应声而至,规规矩矩跪坐在髭切旁边,哪怕是小小一个也很有气势。   这个省心多了。源赖光盯着膝丸看了一会儿,“这方面不要学你兄长。”   哎呀,都说了是有把握才会做的啊。   髭切揽住面露为难的膝丸,笑吟吟地说:“家主大人还是赶快准备出门吧,时间已经不早了哦?而且,万一把蜘蛛切惹哭了怎么办?弟弟可是很难哄的。”   伴随着膝丸“兄长!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哭!”的呐喊,这才发现快要来不及了的源赖光忙不迭地收拾了一番,给了髭切一个“回来再教训你”的眼神,急匆匆地上殿去了。   ……   蛊惑之鬼一死,平安京再次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听闻是源氏鬼切斩杀了此鬼,髭切的名望倒是越发高涨了。不过这种事情对髭切没什么影响,也就是每日过着在家看文闲逛逗弟弟的生活。   时间易逝,秋去冬来,府邸门前的樱树再次光秃得只剩枝桠,人们换上了厚实的冬衣,铺满砂砾的地面也好似变得冷硬起来。   在一个阴沉的清晨,大门外传来牛车铜铃摇晃的声响,接着是隐隐的交谈声。   彼时正在庭院中和弟弟闲逛的髭切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顺势望去,恰好看见从轿中走出来的青年。   那青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这边看了过来,笑意盎然。   “在下橘昭彦,忝居中务省少外记,久闻赖光公威名,今备薄礼以表敬慕,恳请通传。”   ————————   少外记,一个官职,官位是从七位上,相对较低。 第35章 第 35 章:“兄长…我好像,变得透明了?”   是他?   数月未见,髭切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   毕竟上次说要前来拜访的时候还是夏日……忙得也太过头了吧?   看了看凝成冰面的水池,髭切确定现在是冬天没错,当日此人在茶屋所言那般坚定,他还以为会在不久之后就在府中见到对方。   ……时隔这么久的到来,是有什么必须要达成的目标吗?   是的,当初认定的直觉从未改变,哪怕青年表面如何良善无害,他也总觉得异样。   “兄长,”膝丸拉住他的袖子,仰起的脸上满是疑惑,“那是谁?”   作为藤原家的亲信势力,拜访源氏府邸的人向来络绎不绝,整个平安京就那么大,贵族就那么多,迎来送往,时间久了也就都变成了熟面孔。   但橘昭彦这人,膝丸确定自己从显形以来就没有见过,是一张毫无印象的脸。   “他啊……橘家的人。”   “橘家?好像没听说过?”   髭切静静地看着门口忙碌的身影,看着源氏的侍卫帮忙把对方准备的礼物搬运下来,又与对方的侍从交谈,茶金色的眼瞳好似因为不甚明快的日光,某一瞬间显得捉摸不定。   收回视线时,那双眼眸又敛去了一切锋芒,带上了柔软轻快的笑意。   “一些不太重要的家族罢了,是连官场也没有一席之地的无能家伙呢。”他歪了歪头,好像很惊讶的样子,“我没有跟弟弟说过吗?”   膝丸苦恼地沉思了下,摇了摇头。   “嘛,那是我的失职了。”髭切摸了摸那薄绿的脑袋,“不够重要的事总是容易忽略,现在就回房间里给你讲讲吧。”   说着,他牵起膝丸的手,慢悠悠地往寝居走。   膝丸跟着,却忍不住频频看向髭切。   自他显形,每日都在努力看书学字,跟上兄长的进度,可有些事务实在复杂,他一时不能读懂,也无法理解兄长是如何了解得如此通透。   果然不愧是兄长!   膝丸的眼神变得闪闪发亮,心中默念自己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然而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和兄长独处、听兄长读书的美好时光被破坏了,因为在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   膝丸忍着不情愿扭头,就见刚刚的人朝着兄长走来,脸上一副温和又欣喜的笑容。   看起来是个好人?他打量着来人,站在原地默默听他与兄长搭话。   “又见面了啊,小公子。”橘昭彦笑着,“当日一别,不知是否还记得在下?”   髭切也露出了相当甜蜜的笑容,只是神情却一派无辜的茫然,“嗯……好像不记得了?你是哪位?”   橘昭彦没有一丁点的气恼,反而无奈地道:“小公子贵人多忘事,请容许在下再介绍一次,橘氏的橘昭彦,现今只是一介无名之辈。”   “无名之辈吗?”髭切歪头,“那好像没有必要记住呢。”   橘昭彦微怔了怔,又是失落又是难为情,像个失言的年轻人一样挠了挠后脑勺。   膝丸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口=!   兄长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还有刚才不是明明还记得吗?现在表现得真的像忘记了!   下一刻,橘昭彦又将目光转向了膝丸。   “这是你的弟弟吧。”   好像没有看到髭切握紧膝丸手的动作,橘昭彦温和地笑着解释:“那天看你手中拿着三五岁孩童喜爱的玩具,就想着是不是给弟弟带的……今日一见,果然,一看便知你们是兄弟。”   髭切依旧笑盈盈的,没对这话表现出什么反应,但一旁的膝丸表情骤然明亮起来了。   他和兄长果然很相像吗!   膝丸看向髭切,脚下轻快地踮了踮,又用力反握住手心里的手指。   察觉到动静的髭切低头看了一眼,笑意更柔和了些许。   橘昭彦望着面前两人的神情,用更加温和的声音道:“多亏那时的猜想,我今天也为小公子的弟弟准备了礼物,也一并让下人拿去了。”   沉寂持续了片刻,甜软的声音响起来:“那就多谢了。”   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了。   髭切依旧笑着,膝丸则一路跑偏回忆起那天兄长给他带回来很多东西,他后来又将那些东西宝贝地藏进了哪个箱子……   这么僵持了一小会儿,橘昭彦终于像是无可奈何一般叹了口气,用恳请的眼神道:“能否请小公子带我去赖光大人那里?我想尽快见到赖光大人,比起等人来领路,还是我先行一步更快一些。”   不过未等髭切回应,就有匆匆的脚步声靠近,是源赖光身边的侍从。他奉了前来指引的命令,朝青年恭敬道:“大人请随我来。”   真想不出这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髭切看着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沉思,明明话语间像是想借源氏攀附上来,可完全感觉不到对方的热切与亲近,反而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毕竟……真的拼了命想往上爬的话,族中事务再怎么繁重,会拖延近半年才来登门拜访吗?明显不够有说服力吧。   可如果期间是找到了别的权贵靠山,又何必再来,以及……职位这么久以来毫无变化呢。   该感叹此人伪装得太好了吗?还是他想多了?   髭切不置可否。他一直注视着两道身影消失在檐廊的拐角处,从这人身上察觉到的违和感让他不能放心源赖光和对方待在一起,武器的本能与隐隐的不安一同作祟。   “那么,我们也去看一看吧。”于是牵住弟弟的手,浅金的付丧神敛起眸浅浅笑道。   ……   浓郁的茶香溢满房间,浅淡的人影映在墙壁上,营造出一派祥和的气氛。   源赖光对髭切和膝丸的到来没有反对,只是让他们坐在旁边,又惹得橘昭彦连连夸赞,更是认定了他们是源氏作为未来武士培养的人才。   直到源赖光正式向他介绍他们的名字。   “什么!??”   惊声打破了祥和,引得门外侍候的下人都忍不住想往门内看。   橘昭彦直接站了起来,这时的他终于像个年轻人一样掩藏不住情绪,一向温和的脸上满是愕然,那双眼中也盛满惊讶与赞叹,“您是说这两位公子都是、都是……刀剑付丧神?”   源赖光颔首。   “我竟没想到……”橘昭彦连连摇头,失笑中满是对自己的惭愧,“名声响彻京都的宝刀鬼切与蜘蛛切,今日我也得以见了实物,实乃荣幸之至!”   说着,他满是感慨地看向面前那两个浅金与薄绿的身影,“曾也听闻过两位付丧神大人已然化形的传闻,只是没想到是真的……”   髭切仍旧一脸微笑地端坐着。膝丸则是被外人夸得有些振奋,尤其是被和兄长放在一起夸的!眼睛都亮了几个度。   果然是不太成熟啊,蜘蛛切。源赖光看见了两刃的表现,稍微无奈地想。   马上,橘昭彦的声音又拉回了源赖光的注意力,这个年轻人十分欣喜地说:“赖光大人还记得那次聚会我问您童子切的事么?幼时我便听闻过您退治大江山之事,十分敬仰!所以才有些唐突!”   青年遇见自己喜欢的事后完全变成愣头青了,“哎呀……这么一想,斩下酒吞童子头颅的童子切岂不是也有付丧神了!”   闻言,源赖光下意识看向髭切,恰好也得到了回望的视线。   作为唯一见过童子切付丧神的,也只有髭切有话语权了。   但髭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看着青年表演。   套话?但又像是不过脑说出的话语,啊啊……这人真是麻烦,难道目的是刀剑吗?可橘氏又不是武家……   髭切的眼底盛了切实的疑惑,一个身上没有沾染奇怪气息的、公家的子弟,却让他感觉很不对劲,无论如何都猜不出他究竟有什么逻辑。   沉默实际上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橘昭彦马上又转移了话题:“抱歉抱歉,这么问是不是不太好?我只是好奇。”   接下来的时间,橘昭彦正正经经地与源赖光商讨起当今朝上的形势来,毫不避讳地说着橘氏倒塌后族内的情况,还不断赞叹着源氏对退治妖鬼所贡献的力量,像极了前来投诚的模样。   两人相谈甚欢,一时间忘乎所以。大概是他们的言谈太过晦涩,膝丸听着似乎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想睡了吗?”髭切摸了摸快要垂下去的脑袋,轻声问道。   一转眼,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了。   两个大人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橘昭彦露出抱歉的神色,“一不小心就聊过头了。”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撑着桌子起身作出打算离开的姿态,“没想到都快中午了……耽误了大人您的时间,实在抱歉。”   源赖光作为主人还是发出了留客吃饭的邀请,却得到青年的摆手,“不了不了,已经很麻烦您了,而且下午还有一些别的琐事……族中一直不稳,您知道的。不过待到有机会,我一定再来拜谢。”   话到这里,源赖光也不好再留,便遣人将青年送出去了,自己也跟着走出过道。   天气更阴沉了,蒙蒙的泛着青色,是大雪的前兆。   青年走了很远还在挥手道别,髭切收回视线,看向揉着眼很想睡觉的膝丸,不免失笑,“今天这么困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膝丸眨了眨困倦的眼,满脸不解,其实他不想这样的,平时更不会在人面前冒出这种失礼的举动。   髭切自然是了解自己的弟弟的,他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蜘蛛切要长大了?灵力不足所以才会这样?”   “是吗!”膝丸反而来了精神,“我也想跟兄长一样长大!”   “嗯嗯~早晚的事。”髭切眉眼弯弯地笑道。   不久后,源赖光回来,看着两刃,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好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这边没什么好担心的。”   髭切点点头,“那我和弟弟就——”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惊慌到极点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名侍从自檐廊那头拼命跑来,期间还差点撞到柱子踉跄跌倒,足以看出急切。   直到对方临近眼前,众人才明白事情有多紧迫。   只见侍从的衣裳从胸口到下摆浸染了血迹,双手更是被沾染得一塌糊涂,看颜色却不是最新鲜的了。他眼中带着惊恐的泪光,声音也像是慌乱得要哭出来:“菖蒲,菖蒲她被人刺伤了!如今生死不知!”   “怎么回事!?”源赖光厉声质问。   “不知道,不知道啊!”侍从颤抖着声音,“我一去您的寝殿就看见她倒在地上,满地都是血……菖蒲死死抱着鬼切大人的本体,无论怎样都不肯松手……”   原本神色就沉敛下去的髭切心中骤然一悚。   身边,膝丸讶异又不解的声音传来:“兄长……我好像,变得透明了?”   髭切连忙回头,看见膝丸伸出的手掌正在缓缓褪去颜色,开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   付丧神灵体离本体太远时会出现被召引回去的状况,却也不是这样失去色彩变得黯淡。形成付丧神的是灵力,灵体状况不对,唯一的答案就是灵力受到了损害。   一瞬间,无数的怪异串联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慌乱,纵然知道越是这样越要应该冷静,髭切也无法稳定心态。   来不及了……再不赶快找到弟弟,就来不及了!   “蜘蛛切是被那个人带走的!”   在源赖光还问着侍从是否也看到了蜘蛛切时,耳边只听得这一句话,余光便看见髭切已然冲了出去,飞快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第36章 第 36 章:所以…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吗…?   天色更昏沉了。   道路两旁的房屋在这样的天色下显得愈发阴惨,长长的一排好像没有尽头,黑洞洞的门窗犹如狰狞的妖鬼。   髭切在大路上飞快奔跑着,雪白的衣袖与浅色的长发随风翻卷如浪。   那华贵的衣物与家纹足以昭示他的身份,像这样的贵族竟然如此失仪,引得行人纷纷惊讶注目。   髭切已然无暇顾及这些,只是不断左右扫视,惯常的笑意早就尽数敛起,唯有那双瞳孔翻涌着压抑的焦灼。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夜间的巡察早已让他熟悉了这座都城的布局,各家贵族的住址也都一清二楚,但沿着去往橘氏府邸的大道前行,髭切没有发现哪怕一点属于膝丸的气息。   倒是牛车的辙印在道路上分外清晰,再追下去,大概很快就能看见橘昭彦的牛车了。   可是找不到弟弟,追上又有什么用?   若非做足了万全计划,这人怎么会有恃无恐地在府中闲聊……指使人杀人偷刀时,居然还是那副伪善的表情。   髭切目光冷到了极点,凝视之间好似结上一层冰霜,显尽了利器本质的锋芒。   他还是不明白,刀与灵有相当范围的通感,悄无声息地将刀的本体带走却不被刀灵发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蜘蛛切”。   髭切强自按压下情绪,在偏僻安静的角落站定,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散发出在白天也异常璀璨的光彩。   在重新打开的视野里,一切灵力都无所遁形。   不同的灵力散发的轨迹混乱交错,其中气息也各不一致,根本无从下手。髭切无视这极端的困境,用尽全力将自己的灵力铺开、再铺开,极尽稀薄也好,只要能散染到每一个可能的地方。   纵然是刀剑,只要有灵力便能得以呼应,何况他与膝丸本就同源。   找到自己的半身,不是凭本能就做成的事吗?   这种时候,髭切无比庆幸过去的自己在无聊的每一天所作出的探究。   紧绷的眉眼有一瞬间的舒缓,一丝微弱的灵力呼应着他,穿过空间指引他的召唤。   ——找到了。   朝着橘氏府邸的位置深深看了一眼,髭切朝着与之相反的方向再次奔去。   ……   “还好没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人还活着。”   医师为昏迷的侍女诊断了情况,对一旁垂目不安的小侍女道,“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每隔一段时间换药便可,今夜凶险,若是发热能挺过去……就没什么事了。”   雪穗连连点头,紧咬着下唇的牙齿终于松开,留下一点血印。她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菖蒲,双眸溢出湿痕。   医师走后,其他侍女将染血的绷带连带着盛满血水的木盆端了出去,又有一名侍女将门带上关紧,以免外面冷风侵入进来。   “究竟怎么回事?”这名侍女比菖蒲年纪还要大一些,经年拧着的眉心堆出褶皱,里面却尽是担忧,“只是一上午不见,菖蒲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也不知道……”雪穗满脸的后悔与后怕,“本来是我和菖蒲姐姐为家主大人清理居室,但菖蒲姐姐说她自己来就好,让我去别处帮忙。我想着之前也经常这么做,就走了……早知道这样,我肯定不会——”   那侍女叹了口气,上前将这名才十几岁的孩子搂在怀里。大概的猜测她已经听别的侍从说过了,如今就看事情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   “对重宝怀有觊觎之心的人很多,犯下这等恶劣之事不足为奇。”她宽慰道,“菖蒲不幸被波及,好在性命无碍。如今就看家主如何处理此事了。还有蜘蛛切大人……希望这歹人别做出什么让他自己后悔的事。”   雪穗缓缓点头。   “对了,”这名侍女问,“家主去哪了?”   雪穗想了想,“家主大人看到鬼切大人跑出去后不久也出去了,还带了不少人马,似乎听见说搜查的事……”   “这样啊……”侍女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我看家主寝殿内的涂笼开着,童子切也被带走了。看来,此事不能善了了。”   雪穗懵懂地看着她。   两人没看见的桌上,刀鞘上沾满血指印的太刀散发出柔和的光辉。   ……   橘氏宅邸前殿。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即使相距还远,也能看出是一笑一怒。   橘昭彦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惊喜地笑着起身,却是伫立在原地,“赖光大人怎么来在下这里了?也不派人知会一声,我也好做好迎接的准备。”   说着,他脸上又不免透出几分疑惑,“不过,在下前脚刚走……赖光大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嘱咐我吗?哈哈……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这点事只需派人告知在下,在下接着折返回去就是了。”   源赖光站在门口,冷冽的目光扫视过这间和室,之后透出隐隐的失落。   相当简约的房间,陈设也相当精简,没有任何能够藏匿东西的地方。   “刀在哪里?”他沉着声音问,“交出来。”   “刀?”橘昭彦的神情迷惑不已,“您的刀吗?您不是正佩戴着吗?”   源赖光握着童子切的手更紧了些。   没有时间再跟他装傻。源赖光想起髭切走后就渐渐透明消失了的膝丸,深知髭切抓紧一切时间寻找的含义,但是,他更担心髭切也被设计带走,到头来反把自己也搭进去。   果然是不省心的刀啊。   可想到髭切毫不犹豫的决定,源赖光心知自己也不能再拖延,于是径直踏入其中,一身的肃杀之气混合着凝结的冷气霎时渲染开来。   侍奉的下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橘昭彦不禁后退了两步,脸上仍是不变的笑意:“赖光大人,您就这么闯入这里,是不是太过冒犯了?”   “大人!已经搜过一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门外传来侍从的呼喊,源赖光目光一凛,抬眼便看见橘昭彦眼底未来得及掩盖的、松快又得逞的笑意。   “你究竟把蜘蛛切藏到了哪里!?”   “赖光大人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蜘蛛切?那个付丧神不是在——唔!”   一声痛呼,橘昭彦捂着胸口跌坐在地,身前是用刀鞘直指他的的源赖光。   “说。”男人冷若冰霜。   “哈哈……”橘昭彦忽然轻笑,额头有隐忍的湿汗浮现,却是被刚刚刀鞘刺痛得无法使力站起来。他盯着源赖光,温良的眸子也变了,“恐怕是来不及了。”   源赖光脸色骤然一变。   撕破脸皮后,青年反而放松下来,就这么撑着手臂坐了,他仰起头,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从前就敬仰赖光大人,我是没说谎的。”   “只不过……我更羡慕您的家族所拥有的庇护。”   橘昭彦勾起唇角,胸腔断续的闷痛也打不断他的话语,“源氏的重宝,当年便是以镇护家族之刃所铸,锻造时又祈求了神明所佑,自然灵气惊人,也怪不得这么短的时间就诞生出了付丧神。”   “源氏,便是靠着这样的庇佑一步一步登上高处的吧。”   “源氏能有这样的气运,我橘氏凭什么不能!?青年声音拔高起来,之后又是急促的怨怒:   “橘氏困于绝境已经十数年之久,曾经站在云巅的橘氏短短一瞬便陷入泥沼,如今竟已挤不进公卿之位了!各方贵族看不起我们!聚会夜宴也将我们排除在外!官道贵族云集,我从一旁走过,都能听见他们背后的窃窃私语……”   “所以,我不仅要,我还要抢。”   橘昭彦声音放轻,目光也变得迷幻,好似已然看见抢夺成功后美妙的结果。   源赖光似乎从他这话里觉出了什么。   他惊怒:“初春那团以人畜血肉为食的妖怪,是你——!?”   “是啊!没有付丧神,我便造一个出来,神灵而已,与妖怪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将天地之气灌注于一体罢了!只要它能为橘氏所用、为我所用,是什么根本无需在意!”橘昭彦恶声地说着,下一刻被源赖光踹翻在地,身躯接连撞击到架子与墙壁,呕出一滩血水。   但青年犹觉不够,颤巍巍地撑起身体,抬起头痛快地把话倾吐出来:“我原先是只打算拿走鬼切的,那振刀可真是美丽啊,我都有些不舍得了,谁成想蜘蛛切也生出了神灵……两振刀的感情可真好啊,不愧是兄弟,真是不忍心让他们分开。呵呵,可惜……”   “要不是怕动静太大,时间来不及,那侍女拼死抢回的一刃也该被我的人收入匣中。”   “不过……一振刀的灵力也足够了。这个时辰正是最好的时候,郊野的寺庙更是谁都想不到的隐蔽之所,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吧。”   “为什么?”源赖光压抑着,问出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是源氏?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橘昭彦笑了,笑得十分满足,而后整个人的气息都沉郁下来,目光阴狠至极:“怀璧其罪,这个道理赖光大人不会不懂啊!!”   以这样完全袒露的方式说出罪行,橘昭彦并不担心源赖光会对自己如何,贵族间的争执只能算丑闻,哪怕被上面知晓施行惩戒,也是对正在稳步上升的源氏影响更大。   一振刀而已,再愤怒又能如何呢?   回答橘昭彦的,是源赖光出鞘的锋利刀光,还映着他最后惊惧的神情。   此等罪人,首落。   湿热的鲜血四溅,染红了锦缎与男人冷峻的脸。   头颅和着鲜血一路滚落,愕然睁大的眼睛死死瞪着一处,而穿着华贵衣裳的身躯还倚在墙边。   “啊!!!啊——!!”匍匐一地的下人们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恐惧地惊声尖叫起来。源赖光没再理会,只是对随行的侍从说出方才从橘昭彦口中得到的地点,策马疾驰而去。   ……   一路奔跑着,感应召唤的灵力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微弱。   髭切紧绷的心一刻未曾放松,心中的怒火随着时间也不曾熄灭过。   直到他真正来到膝丸所在的地方。   破败的寺庙,年久失修的围墙与枯槁的死木散发着腐败的气味,因为外面布有结界,常人路过也只会忽略。   但穿过结界,里面又是另一幅场景。   随意扣倒在地上的木匣打开着,空无一物,上面贴着的符纸已然断裂;无数晦涩的咒文被炭笔构画在地上,墨黑的颜色仿佛一条锁链,曲折而蜿蜒地伸向庭院的中门。   越过中门,又是一片空地。   远远看去,五名阴阳师占据五角而坐,身下的咒文分别向前交织在一点,最终又朝着一个方向远远地延伸过去。   就在锁链的终点处,一振太刀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的灵力被那黑色的咒文一点一点吞噬着,薄绿的刀鞘似乎也染上了难看的痕迹。   明亮的瞳仁映着这一切,熟悉又久远的气息唤醒了髭切过去的记忆。   那墨黑的咒文正是当初的黑雾,而髭切眼中的火光像极了两张纸凭依焚烧最后那一点猩红。   曾经同伴神魂俱灭的场景一下子袭来,思绪还未反应,身体就先一步动了。   左手放置腰间,右手虚虚一握,作出拔刀的姿势。   汹涌的灵力凭空凝聚,几乎扫荡整个天空!浓浓的云层都被搅开,狂风骤起,泄露出遮挡的天光。   几乎同一时刻,各处休憩的大阴阳师们惊然睁开眼睛。   手中的刀剑飞快地凝聚着,眨眼间由虚变实,刀鞘与刀柄被分别握紧的一瞬,髭切脸色就变得苍白无比,而那双眼眸仍犹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痛意还未传来,人头便已落地。   泼洒的血瞬间染红了地面,横倒的尸身堆叠而起,正在进行的秘术停了下来,蜿蜒扭动的符文也丧失了生气。   髭切踉跄几步,脱力的手指几近握不住刀柄,目光扫落时,却看见滚落在面前的头颅上轻蔑弯起的嘴角。   似是心有所感,他猛然看向咒文的尽头,只见刻画的阵中黑雾还在欢快地跳舞,它覆在太刀上品尝着灵力,分明没有停止的意思。   打断施术也没有用……?   髭切死死盯着黑雾,目光移至它身下,看见咒文形成了供它吞吃的场地,却也成了枷锁,只能在其中活动。   那么,只要把膝丸移出去……   髭切迈出脚步,却苦笑着发现刚才为了拿到本体,太远的距离耗空了他的力气,连一步也动不了了。   但,怎么可能就此为止。   髭切轻轻呼了口气,再抬首时便将本体高高举起,而后——奋力掷了出去!   暖木色的太刀在空中旋转着,铁器的重量很快使其跌落在地,在黑雾獠牙咬在刀身的前一刻,将阵法中的薄绿太刀狠狠撞到了外面。   髭切庆幸着,却在下一秒直接摔跪在地上,喉咙一痒,呕出一口鲜血。   “呜呃……”   刀与灵体共感,席卷全身的疼痛犹如刀身寸寸碎裂,剧烈的程度让髭切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灵力在被飞速吞噬,可虚无的感觉远比不上身体里传来的痛苦,意识陷入一片混沌,好似听见了本体碎断的声响。   髭切茫然又惊讶,只剩下一个念头。   欸?刀有这么脆吗?   理智又一点一点回归,回过神来,痛苦继续淹没着他,充斥着漫无边际的窒息感。   胸腔阵阵发痛,头也痛,手脚也痛,身躯更是变得不属于自己,好像真的要碎掉了。   数不清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现在就断了的话,算不算改变历史呢?   ——好像是听过一种说法……流传到后世的“髭切”不是髭切,所以……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吗……?   ——好冷啊。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雪花,一片片的白轻盈地降落下来。   这还是今年的初雪呢。   髭切失力地倒在地上,怔怔望着天空,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顺着侧脸一直流淌到耳边,染红了半边身体。   和那些快要凝固的人血混到一起。   天上的云层愈发浓厚,风也变得冰冷,残破的寺庙在雾中朦胧起来,像是要被什么厚重的东西掩埋。   意识开始渐渐消散,那双茶金色的眼瞳带上被雪色柔和的光影。   一股巨大的迷茫覆盖了他,如漫天降在他身上的轻薄的冰雪。   就连最后的思绪也变得飘忽起来。   以后弟弟可怎么办……这样他会哭的吧……   也不能一起喂小兔子了呢……   家主大人……   眼睛渐渐合上,其中似乎闪过水光,最后停留在髭切脸上的表情是遗憾着的。   他还不想……就这么死去。   随后匆忙而来的脚步声再没有传入他耳中。 第37章 第 37 章:鬼切他啊,是很受神明宠爱的孩子呢   冉冉梅香自香炉升起,室中两人眉眼皆被氤氲不清,唯有凝着的寂静。   半晌后,寂静终于被推向男人的茶盏打破,继而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赖光将军。”   年轻的权臣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子映着对面男人的脸,似是洞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最初听见下人禀报时,还以为他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才说出这等胡话。”说着,藤原道长抬手给自己添上茶,举到唇边时停顿下来,“斩杀了橘家那个近来很出风头的年轻人,还有五个阴阳师啊……”   幽幽的感叹仿佛落定了罪责,源赖光垂下目光,只看着一处不语。   杀一儆百也好,树立权威也好,恶劣的事端很有可能被朝廷制裁,这一点,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然而藤原道长的下一句话令他再次抬起眼来。   “赖光将军。我记得你向来端重善断,从不会做任何过当之事,如今那人却如此触怒了你——”   “想必,一定是他的错了。”   年轻的权臣晃着杯盏,吐出不甚在意的话来,目光却是深远悠长。   源赖光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藤原道长叹气:“将这事压下去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力气,你也知道贵族们都互相盯着,且都不太安分。何况源氏本就惹眼……”   话到此处,再不表明一番什么就太迟钝了。   源赖光挺直了腰背,双手庄重地置于两膝上,沉声道:“源氏一门皆受藤原氏庇佑,此身此命,必然是为大人所使。”   “哈哈,赖光将军不必这么严肃,你我之间何须此言。”藤原道长说着,却是满意地笑了。   送源赖光出门,又目送他骑马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后,一旁的侍从忧心地走过来:“老爷……这赖光将军的事?”   “橘氏,真是愚蠢。”藤原道长的神色有如寒冰,“也算死得其所。”   “是啊……”侍从附和道,“连个刀都藏不好,还好意思说什么橘氏年轻人里最聪明的。就是源氏近年气焰见长,此番又未被消磨丝毫,此后若是势头更盛——老爷!”   侍从被藤原道长看过来的眼神吓了个哆嗦。   藤原道长冷冷地看着他,“想把舌头剜了就继续说啊。”   侍从连连垂首,缄口不言。   良久,藤原道长再度看向远处,平静道:“想站稳这朝堂,源氏的力量必不可少。何况他们也离不开藤原氏。剩下的,且看以后吧。”   ……   源赖光骑马疾驰,目的地却不是源氏的府邸,而是转了个弯,踏上了土御门路。   一个时辰前的大雪已经停了,整个平安京都被白色覆盖,官道上积雪重叠,房屋更是连屋檐都不曾露出一点。不过已经有不少宅邸将门前的雪清扫出来,方便进出,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目的地。   安倍晴明宅邸。   位于大内东北方“艮”位、被认为是“鬼门”位置,正是安倍晴明的住所。   进了这被认为是镇守京城、镇守邪灵入侵的家门,源赖光将马匹交由前来迎接的式神,自己则快步走向前殿。   还未踏入屋门,就一眼看见一头白发的阴阳师坐在桌前画着什么,神色极为悠闲。   源赖光却没有半分放松,声音先至:“晴明大人。”   见他到来,安倍晴明才慢悠悠地放下笔,目光转了过来,“我还以为赖光大人今日不会来了。”   源赖光只顾着往内间扫视,“鬼切怎么样了?”   “赖光大人不必着急,先喝口茶如何?”这么说着,安倍晴明让身旁的式神将茶端给了源赖光,见他不接而是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由得笑道:“既然赖光大人愿意将源氏的重宝托付于我,难道还不能信我?”   源赖光这才按捺着,在他对面坐下来。   五芒星样的桔梗印在桌上的符纸上摊开着,安倍晴明自己也啜了口茶。   他可是忘不了今日下午,家门被突然冲开,源赖光气势汹汹骑马冲进来的情景。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何时做了得罪这位的事,脑子里刹那间过了许多,也只想到去年随口问的想见一见源氏重宝。   不是吧……源氏家主这么记仇的吗?   刚这么想着,结果就见对方下了马,拿着一方刀匣跪在他面前。   刀匣打开后,正是他曾经所心心念念了一段时间的源氏重宝。   只不过,是触目惊心的。   密密麻麻的裂痕布满刀身,看上去一碰就要碎了,但以他的视角来看,那些裂纹处有什么东西一直牵连着,维持着刀身的完整。   哦呀……居然以这种方式达成所愿了吗?这可不是什么好状况。   回应了源赖光的请求,将刀收敛起来后,就又见藤原家的侍从过来请人……一番折腾下来,眼下已经到了傍晚。   “赖光大人平安归来,想必是没什么事了。”安倍晴明微微笑着,“既然有所空闲,何不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也好一解我的疑惑。”   事情到了现在,源赖光终于察觉出事情其实早有端倪。   只是线索混杂成一团,竟难以从中抽出一条明确的,于是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夏日的黑雾并未彻底消灭,仅仅是受到了重大的伤害,而橘氏销声匿迹的那几个月,分明是在将虚弱的妖物重新饲喂起来。   从畜血到人命,先是养成形体,再是积蓄力量——最后赋予神格。   才铸造不久就诞生出付丧神、拥有庞大灵力与神识的刀剑,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他们的选择。   “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藤原家怎么可能不知道。”源赖光沉着声音,眼中压抑着怒火,“无非是默许罢了。”   “橘氏想要东山再起,自然是打算攀附一棵参天巨木,藤原家是最好的选择。”安倍晴明晃了晃蝠扇,接上这句话,“而赖光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源氏与当今左大臣大人的关系谁人不知?恐怕也只有‘制衡’一词从中作梗了。”   说着,这眉眼肖似狐狸的男人又笑了一笑,“哎呀,我只是随意推测一下,是我多言了。”   “不过,”那温润的面容也变得冷了下来,“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些人胆敢挪用我的桔梗阵。”   被他拿起的,正是原先摊开在桌上的符纸,而其上五芒星一般的图案,正是源赖光赶到寺庙时在一片污血中瞥见的图案。   那个黑色的五芒星阵,在一层白雪的掩映下竟还透出诡异的森黑之气,无比刺眼。   “胆敢将祈愿护身的咒符扭转为邪秽之阵,想必他们死后也要为此承担代价了。”   说着如此审判的话语,安倍晴明微微笑着,又恢复了一脸的风轻云淡。   安静中,源赖光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又听得对方问:“对了,我给您的灵符可还好用?”   源赖光颔首。   安倍晴明也点了点头,“蜘蛛切只是损耗了些灵气,一时出不了本体,只需用灵符助力,再以赖光家人府邸的灵阵修养几日,应当就没事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源赖光缓和了神色,而下一句话又让他揪心起来:   “毕竟,承受那妖物致命一击的,是鬼切。”   见源赖光看向自己,安倍晴明悠悠解释道:“橘氏用了阴邪之物作为凭依,又将生长在其上的煞气以人血喂养长大,因此这妖物喜食人血。最初他们大概是用牲畜饲喂,但后来,牲畜已经满足不了它了。”   “倘若此物长成,整个京都都将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看来橘氏还是杀得太晚了。源赖光目光又冷了几分。   “不过,赖光大人不必太过忧心。”看着源赖光的表情,安倍晴明宽慰道,“阵法中断后,那妖物的力量便削减了,我已将其封印起来,待到七日后的正午,它便该魂归三途了。”   源赖光却已经等不及了,“这些不重要。鬼切他——”   “哈哈。”   待到这时,安倍晴明终于吐出了源赖光今天最想听的话:“放心吧,鬼切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大人想进去看看吗?”   ……   两人一先一后进了里间,映入眼帘的,是除却阵法外和置物外十分空旷的和室。   阵法之上,锋芒凛凛的太刀安静地平放着,平滑的刀身映着周边蜡烛的倒影,也映着源赖光靠近的脸庞。   细腻独特的刀纹,锋利修长的刀刃,以及从刀尖到刀柄一气呵成的流畅线条,优雅精美而又威严大气。   浑然天成的艺术之作,诚然是源氏所珍视的重宝。   源赖光怔怔看着,喉咙里竟发不出一丝声音。   安倍晴明从他身旁走上前来,笑着问:“如何?和新的一样吧?”   那细细碎碎的、令人胆战心惊的裂纹,此刻真的连一丝一毫也不见了,仿佛初锻时的那般威风凛然。   “为何会这样……”   闻言,安倍晴明笑了。   “赖光大人或许不知道,凡是斩鬼之刀,都一直承受着所杀妖魔的妖力与诅咒。只不过刀剑付丧神天生属于锋锐之物,能够化解这种侵入。”   “但总会有些力量残留在上面。”   “这些诅咒,这些力量,反而维持了鬼切的完整——它们不愿让宿主消亡,否则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您是明白的吧。”   “不过,”大阴阳师话音一转,“这些力量也仅仅只能维持形态的完整,要想让满是裂痕的刀身修复,就需要另一种力量了。”   “另一种力量?”源赖光不解,但也想到是安倍晴明付出了灵力。   安倍晴明看着他的神情,摇了摇头,“不是我。”   在源赖光疑问的目光下,安倍晴明舒缓了眉眼,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太刀:   “有神力的加护哦。”   “鬼切他啊,是个很受神明宠爱的孩子呢。” 第38章 第 38 章:“我听到了,八幡大菩萨的神谕。”   髭切睁开了双眼。   无边的金色映满眼帘,连带着那双眼睛也显得愈发璀璨,四周朦朦胧胧的,像水一样在流淌。   他看到了自己被锻造以来的所有事情。   从锻造、出炉,到斩断死囚胡须得到“髭切”之名,以及一切的一切。   他的意识不在人世之间,但……也没有死?   髭切怔愣地注视着一切,自醒来后便徜徉在这金色的海洋中,上面是一望无际的阶梯,而四周则是没有尽头的类似光或者水的东西。   在这里,他已经度过了连自己也不知道多久的平静时光。   要上去吗?还是说这是弥留人世最后所看到的幻象呢?   就这样思索了良久。   髭切从无垠的金色之中起身,衣角却未沾染半分,仍旧是无暇的纯白。他往台阶上迈出第一步,便仿佛有无数双手承托着他继续向前,无与伦比的轻盈与温暖注满全身,就如同这周围的一切都是金灿灿的。   他垂下眸子,再度回头,下方的阶梯已然消失了,化作广阔的耀眼的空白。   两侧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箭矢,涂着丹色,或竖或斜地插在仿佛沉浸了无数战意的土地,满满地将这阶梯两端占据。而后又有清悦的振翅声响起,阶梯尽头出现了鸽子的身影。   髭切不紧不慢地继续走着,身后的鸽子仿佛催促一样啁啾,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又围绕在他的身旁。他伸出手去,碰到那柔软温暖的身躯,仿佛融入一片金光。   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了。   ——在从前那无边散漫而静寂的时光里,也曾细微地察觉过这种力量,但没有真正的听到也没有在意。   只是他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何来的熟悉感……   金色的暖光映照在髭切同样温暖的瞳仁里,莹莹散发着,似是要将其笼罩,又像将其护在壁垒之中,直到髭切登至最顶。   源赖光看着太刀,恍惚间好像有淡淡的金色萤光浮现出来,为刀身添上一份神秘而又绮丽的华彩。   “当然,除了这两点之外,鬼切自身的力量也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安倍晴明此时又道。   “自身……?”   “看来,赖光大人同样不知晓此事。”安倍晴明笑着,用蝠扇一指,“我也见过不少初诞的付丧神,那些依存于器物的灵物,因年岁尚浅,吸纳的天地精华对自身来说犹如容器不足以盈满。”   “蜘蛛切便是如此。诞生不足百年,是斩杀大妖加以逸闻助他提早化形,但归根结底还是如稚童一般,还要再积攒多年继续成长。按理说,与他同时锻造的鬼切也该这样。”   话到此处,再不觉出其中深意是不可能了,源赖光抬眼:“鬼切又是如何?”   安倍晴明微微一笑,“鬼切所拥有的灵力,可是强大充沛到有些吓人了啊。”   这位大阴阳师绕着阵法踱步,“比起初诞的神灵,他更趋近一个成熟完全的状态……甚至更甚。”揣测地顿了顿,“也许是其同类的双倍?”   “当然,我只是说鬼切的力量而非外形,想来他还能继续成长呢。”   “而正是因为这些力量,让他足够撑到你赶过去,否则换作别的刀剑付丧神……大概就凶多吉少了。”   “原来是这样……”源赖光低语。   他又一次想起赶到寺庙时的情景,早已深深印刻在记忆中的黑雾团绕在太刀身上,像是在拼命啃噬着钢铁的血肉,放眼望去,遍地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蜘蛛切就掉落在那邪祟的阵法之外,而鬼切横在邪阵之上,连刀鞘都显露出裂纹。他用童子切奋力斩断雾气,捡起两刀便往回赶,但还是忍不住将其轻轻拔出查看。   蜘蛛切完好无损,但鬼切——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让他心颤的裂痕。   “有很努力地撑下去了呢,这孩子真是辛苦了。”安倍晴明温和地笑着,目光亦是让人信服的,“所以,赖光大人放心吧,我竭尽所能,会将鬼切完好无缺地归还给你的。”   “……”一阵沉默。   “怎么?”安倍晴明觉得源赖光还想说点什么。   “现在不能把鬼切带回去吗?”源赖光问,明明太刀看起来已经没问题了。   “您在想什么。”安倍晴明按捺着微笑,“虽说鬼切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过不了几天就能醒来,但好歹也受了这么重的伤,必须在这阵法里修养一段时间。”   “……这样。”   送别源赖光的时候,安倍晴明还提议道:“这几日赖光大人就安心处理自己的事吧,鬼切这边一切交给我。还有蜘蛛切,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他也很不安,就多安抚他一下吧。”   等目送源赖光完全离开视线,身旁的式神突然兴致勃勃道:“那振刀的灵力真是太神奇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味道也很香,大人我能尝一口吗?”   安倍晴明敲了它一扇子,“呿,老实护法去。”   ……   就如安倍晴明所说,回去后,将灵符贴在蜘蛛切身上,再将太刀置于灵阵之中,不过三日,太刀付丧神便重新显现了出来。   只不过,比平时没精神多了。   薄绿的付丧神一直低垂着头,直到源赖光唤了他一声“蜘蛛切”,才看见他通红的眼眶。   “兄长……兄长他还好吗?”付丧神的声音有些嘶哑,那是他在阵中时拼命求着兄长不要过来不要救他,可那时他的力量被吞噬了大半,居然微弱得都不如大雪落下的声音响亮了。   “他没事。”源赖光叹了口气,上前把这薄绿色的团子抱起,“我已请了晴明公为他修复,再过不了几日,他就能回来了。”   “真的吗?”膝丸抬起头,眼中却存了颇多不敢相信。   他看见了,兄长出现裂纹的刀柄。   “被阴阳师修复,就能好吗?”膝丸的声音还是颤抖的。   那天所有的情景无比清晰,兄长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一幕不断在眼前浮现,明明自己一点损伤都没有,却觉得刀身也要碎掉了。   碎掉也好。他想,就跟兄长一起碎刀好了。   他无法忍受没有兄长在的世界。   看着膝丸神色还是那么自责懊悔,源赖光学着髭切平时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还记得你们被锻造时候的事情吗?”   膝丸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是试斩囚犯的事吗?”   源赖光沉吟,“那就是更早之前的事。”他说,“那时为庇佑家族胜利,父亲下令寻找刀匠锻造刀剑,同时也祈求神明降灵启示。”   “于是在那之后打造出了双刀,也就是你和鬼切。”   “你们,是在得到八幡大菩萨的启示后锻造出来的宝刀,又怎么会被区区污邪的力量折断呢。”   源赖光拿出毕生所学哄着刀剑付丧神,但看膝丸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免思考髭切到底是怎么做到整天把弟弟逗得活蹦乱跳的。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住了。   “家主大人,”薄绿的付丧神抬起头来,茶金色的眼瞳犹如利刃出鞘一般锐利:“请用我杀死制造事端的那个人吧。”   源赖光一怔,深色的眸子缓和几分,“啊,晚了。已经被我杀了。”   膝丸:“哦……”听起来十分失望的样子。   寂静持续了许久。   就当源赖光以为膝丸就这么沉默下去时,付丧神终于再次开口:“家主大人,我想去看看兄长,可以吗?”而语气分明没有询问的意思。   恰好也想再去看一眼的源赖光携膝丸登门拜访。   “赖光大人,”安倍晴明都有些无奈了,“不是说这段时间都不必担心吗?结果却每日都来……”   看见他身边的膝丸,一切便都了然,安倍晴明转了话头,“那便来看看吧。”   还是那间和室,太刀安静地搁置在阵法之中,只不过周围守护用的蜡烛少了很多,看得出状况正在显而易见地转好。   源赖光与安倍晴明闲聊着一些话题——关于鬼切的情况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了,膝丸就静静地跪坐在旁边,目光一刻也未曾从刀剑上移开。   安倍晴明注意到了他的状态,笑着开口:“看起来蜘蛛切已经没问题了?”   “……是。”膝丸回过神来,“感谢晴明大人惦念,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安倍晴明用目光询问源赖光: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天哭唧唧还害羞的弟弟?   源赖光:……其实好像只对他兄长那样。   安倍晴明咳了一声,他对孩子模样的式神一向温和,说道:“放心吧,再过不久,你的兄长就能回去跟你团聚了。”   然而说了跟没说一样。   接下来的几日,膝丸都跟着源赖光前来拜访。   只不过他通常都是来时先问好,中途一直沉默着注视作为兄长的太刀,被主人拉走时再礼貌道别,安安静静地如同一振真正的刀。   之后几日源赖光终于没再来了,政务上的事不得不抓紧处理,于是膝丸也没能再来,整个房间只剩下安倍晴明与他的式神而已。   “对了,大人。”式神忽然道,“我有一件事很不明白,刚诞生不久的付丧神不是都喜欢在本体睡大觉吗?为什么鬼切和蜘蛛切却……”   连续见了几天付丧神,饶是它也不禁奇怪了。   “这个啊。”安倍晴明笑了笑,用扇子拨了个茶碗过来,“就像这盛了一半水的茶碗,付丧神会因为灵力不足而陷入沉眠,越是强大的付丧神,越是需要通过休眠补充灵力。而源氏府邸的聚灵阵则弥补了他们所需要的一部分。所以对于尚且不足的蜘蛛切,恰好能维持他像人类一样作息,再久就会有些疲倦了——当然,他也可以选择沉眠。”   说到这里,他面容上闪过惊讶,“哎呀,这样的话,对于鬼切却是有些过度了啊。”   模模糊糊的声音自耳边不断回响,本该觉得吵闹,却是如同流水一般潺潺而过的温和。   渐渐地,声音越发清晰起来,意识也轻盈地回笼,有一些非常温和的灵力围绕在他身边。   阵法之上,浅金色的付丧神指尖动弹了一下,睫毛也微微颤动着。   “本来就不会被缺乏灵力困扰,聚灵阵对他来说反而相当于过度的补品,这孩子从诞生起便没有休息过吧……”   “哦呀,你醒了?”   睁开双眼的髭切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还存着一丝迷蒙。   他缓缓坐起来,身体里好似还存着之前痛楚的余韵,随即却被金色光芒浸泡过的温暖完全覆盖。   白发的阴阳师走上前来,蝠扇在手心缓和地敲着,脸上是关切的笑意。   “感觉如何?”   “你的本体已经修复好了,与新的一样,可能还变得更锋利了呢。”   “我想……大概有一些庇护的力量在帮助你吧。”   随着话音落下,浅金的付丧神抬起头来,微笑着的、泛着金色的眼瞳好似充斥着璀璨的神光,柔软的声音在这和室里响彻。   “我听到了,八幡大菩萨的神谕。”   ————————   那个,存稿没剩多少了[鸽子]过两天可能就随榜更啥的了[社畜疲惫微笑.jpg][试图支棱,失去精力.jpg] 第39章 第 39 章:髭切:吓!   髭切没想到自己是在安倍晴明家醒来的。   在看到男人的面容后,他便隐隐有了猜测,加上和室中的置物,以及身下的阵法,哪怕对方之后不报姓名也大概能了然了。   “赖光大人的关切让我都觉得惊讶,若不是繁忙的事务找上了他,你今日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应该是他才对。”   听着安倍晴明调侃源赖光这几日的所作所为,顺带着也听了如何将他带来的经过,髭切怔愣了许久,才垂下眸浅笑着说:“真不愧是家主大人啊。”   安倍晴明宅邸的庭院收拾得十分素净。   一路走过去,各处都能看到点式神的痕迹,而微妙的威慑感足以证明这位阴阳师的实力。髭切就这么被对方带着逛了一圈,说是为了熟悉接下来这段时间住的地方。   他要住在这里吗?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安倍晴明解释道:“你本体的灵力被严重的消耗过,不稳定一段时间是不行的。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就暂时住在我这里,每日在那阵中坐足三个时辰就可以了。”   欸……听起来好无聊呢。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看着手中的本体,髭切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意料之中的完整平滑,却又带着崭新的冷意。   当然,还是那么锋利。   当天下午,髭切坐在阵法里泡灵力的时候,迎来了前来看望的源赖光。   一人一刀对视,前者眼中明显浮现出惊喜之意,而后大步赶到他的身边。   “现在能把鬼切带回去了吧?”源赖光率先问一旁的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习以为常,淡定道:“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安倍晴明没有搭源赖光的话,而是朝着髭切道:“看你主人着急的样子。”   髭切忍不住弯起眉眼,对源赖光解释道:“家主大人,晴明大人说我还要在这里待三个月哦。”   源赖光看安倍晴明的眼神立刻变成:你还说你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刀!??   “是修养,修、养。”安倍晴明摇了摇扇子,看向髭切的目光颇为无奈,这是故意在逗自己的主人吧?“赖光大人也知道鬼切先前受了多重的伤,短短几日怎么可能恢复得和从前完全一样。”   “……”源赖光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紧接着,翻旧账的时候到了。   此时的髭切尚未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脸上还漾着甜甜的笑容,紧接着就听见源赖光沉声问道:“本体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刚回去的那几天,源赖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突然意识到不对。   鬼切与蜘蛛切,是放置在他寝居中同一个刀架上的,橘氏派人潜入进来窃取,而侍女菖蒲夺回了鬼切,橘氏人应该是只带走了蜘蛛切。   他后来也问过另一些照顾菖蒲的侍女,从菖蒲手中取下的染血的太刀,被她们暂时放在了桌上。   但混乱让她们想不起之后还有没有见过鬼切——直到他在寺庙中见到这振刀。   到底谁能告诉他,去找蜘蛛切的时候,为什么鬼切也在那个地方!?   灵体与本体相距甚远,还有摔过的痕迹,分明不是正常的使用方式!   现在,源赖光目光冷冽地面对着髭切,声音也变得无比严厉,“说实话。”   安倍晴明也从旁边帮腔:“哎呀,我也想知道,其中是有什么内情吗?”   髭切脸上的表情转换成了茫然,他眨了眨眼——火已经烧过来了吗?   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唔,就是把本体转移过来了呀。”   安倍晴明惊讶挑眉,“转移?”   髭切点头,做了个抓握的动作,“就像这样。”   现在的灵力的确还不够稳定,他没有真的去拿,而是示范了个样子,“本体就到手里来了。”   安倍晴明轻晃的蝠扇停了下来,遮挡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眸里满是惊叹,“竟然……”   源赖光不明所以,但从对方表情上也能探查出是怎样严重的事,按捺着问:“晴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安倍晴明微笑:“众所周知付丧神能够回归本体,且不能离本体太过遥远——这一点随着力量的强弱而变动。很多付丧神力量不足无法触碰本体;力量足够的,则会把自己的本体搬运到安全的地方,以免有性命之忧。”   “但,也只限于真切接触的搬动罢了。”   “若是突破地域的界限,凭空召唤本体,所消耗的力量是令人震撼的巨大,更不用说诞生不久的付丧神如何掌握这种力量……短时间内绝对会有影响。”安倍晴明说完,悠悠叹息,“像鬼切能成功做到这种地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如此。”源赖光按在膝上的手攥了起来,拳头都在颤抖。   “那个、家主大人?”髭切吓,盯着那拳头。   源赖光像是笑了,又像是愤怒着,总之露出了一个很恐怖的表情,“不是说过很多次本体没事就万事大吉吗?变成现在这样又是什么理由!?”   “说着这种话的你,最后却把本体随意丢出去了吗?”   “诶哆,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嘛,没多想就这样做了,结果也很好不是嘛?”髭切眨了眨眼,试图卖萌。谁料源赖光直接把头转向一边,不看他了。   哎呀呀,这是真的生气了啊。   髭切观察着源赖光的神色,试探地伸手拽拽他的袖子,无情地没有反应。   他无奈地笑着,声音愈发轻柔:“不过,我不后悔哦。”   源赖光抬起目光,看见付丧神笑得很漂亮的眉眼,那双眼中的光彩是如此的明亮而坚定。   “保护弟弟,不是哥哥理所当然该做的吗?”   幸好他成功了。   如果膝丸就这么被留在那里,他想,他会永远在悔恨中恨不得死去吧。   源赖光瞪着髭切。   被自家刀剑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男人的嘴开开合合了好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指着他憋出来的是:“你。好,很好——”   髭切笑眯眯的:“家主大人能理解真的太好啦~”就是总有一种要教训他的感觉。   源赖光腾然起身,髭切惊讶了一下,见他似乎要走,抓紧问了自己所关心的问题:“家主大人,弟弟怎么样了?”   虽然已经从阴阳师口中听闻了膝丸的情况,但他还是想问问消息最为可靠的主人。   源赖光缓缓转过头来,面色沉得发黑,“他?他可能比你舒服点吧。”   欸?   眼巴巴地看着源赖光远去,髭切不禁思考起来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   在安倍晴明宅邸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随着那日阴阳师送别源赖光回来,笑着说“赖光大人可是好好嘱托了我一顿要照顾好你”,髭切便在这里安稳地住了下来。   日常而言,在这里和在源氏宅邸没有很大区别,像环境比较安静啦、没什么事可做啦、饭很难吃啦,都是一样的。   不过,比较特殊的一点,安倍晴明是把式神当仆从来用的,宅邸里来来往往都是奇异的身影,视觉上要更加有趣一点。   以及……   “鬼切大人,我可以尝你一口吗?”锲而不舍的式神还是觉得这个付丧神好香香。   “你说什么?”微笑。   “不不……我什么都没说……”式神怕怕地溜走了。   在锋锐刀气散开的一瞬,式神总算想起刀剑对于妖有着天生的克制关系,不能为了一口灵力变成死式神啊!   之后,髭切欣慰围在身边的式神总算老实了一点。   但待了没多久,他忽然想到一些很重要、但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哦?”正在画符的安倍晴明停下了笔,抬头笑道:“特意过来找我解答吗?当然可以,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吗?”   髭切点点头,说出了后知后觉才发现很奇怪的事。   “付丧神与本体之间互有联系,为什么蜘蛛切被带走的时候他却没有感觉?就连我也是一样……”   微小范围的变动或许不在意时确实可能察觉不到,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范围。如果说弟弟力量不足难以感知,那他自己又怎么毫无感应呢?   “你说得没错。”   安倍晴明闻言笑了笑,目光却是微凝,“这就是那些人的狡猾之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熟知付丧神的特性——于是用特制的符纸隔断付丧神与本体的联系,造成平安无事的假象;再用特制的匣子收敛起来,便无法感知到本体的移动。”   髭切听着,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吗。   安倍晴明又说起来,“好在你发现及时,又很快找到了蜘蛛切,不然后果……哈哈,这就是兄弟间的默契吗?”   阴阳师感慨地敲了敲扇子,又对髭切道:“不必多想了。你在这里就当在赖光大人家中,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或者找我的式神也可以。”   “……多谢晴明大人。”   髭切敛下目光,又恢复了惯常笑着的神色。   然后髭切就盯上了安倍晴明的书房。   如安倍晴明所言,在这就像在家一样,那他就不客气了。   在家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书,那么在这里也可以一样。   由于是阴阳师的缘故,安倍晴明的藏书不像源赖光一样种类齐全,而是天文历法、占星术法、阴阳道典籍占了大多数。   当然,也少不了民间的传奇故事,与古代历史书籍。   而最重要的……当然是阴阳术与咒术。   得到同意后,在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中疯狂汲取着,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嘛,虽然他原本就不用吃饭睡觉吧。   原以为髭切只是对奇怪故事稍感兴趣的安倍晴明,第一次看见他拿着阴阳术的书时笑着问道:“怎么样?能看得明白吗?”得到了随便看看的回答。   之后第二次、第三次看见,他才意识到付丧神不是随意看看的。   直到髭切画出了许多能够产生作用的阴阳术咒符。   这个时候,安倍晴明真的觉得有趣了。   “这么多术式,你都已经记住了吗?”这位大阴阳师主动凑上前去,询问现在到底进行到了什么地步。   髭切点头,说还觉得进度其实有些慢了。   安倍晴明讶然,复又微微笑起来:“那记性还真是好呢……这样,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得到大阴阳师的肯首,髭切进展愈发飞快,往往是泡在修复阵法里边看边问,得到讲解后顺利地更加深入地钻研了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工作处理上的事情。   由于在源氏时做惯了帮忙处理文书的工作,来到安倍阴阳师家后,髭切也主动帮忙誊抄了星象观测记录之类的东西。   第一次被主动分担工作的安倍晴明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了极致感动的目光。   怎么办……好像的确对源氏重宝有些心痒。   冬去春来,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嫩芽伸出枝头的一个早上,式神被门内的讨论声震在原地。   “诶哆……这个术这么用威力比较大吧?”   “嘛,也可以这么说。但以你的灵力,明明是普通威力的阴阳术变得可以杀人了吧?”   “哎,怎么能讲这么可怕的话,晴明大人也太高看我了。”   “哈哈……我是真心的哦。”   式神端着脸盆推门而入。   晴明大人!多大年纪了您还通宵!   一边擦洗着脸,一边看着旁边还投入于书本的付丧神,安倍晴明不禁开口:“真的不打算休息一下吗?”   最初那几天,他已经将一些关于灵力的真相讲明了,“那次意外对你来说也许是好事,打破了体内灵力的禁锢,你也可以正常地入睡了。”   但不同的是,相比需要睡眠获得灵力的付丧神而言,髭切也可以选择不睡。   髭切从书中抬起面庞,茶金色的眼眸弯着可爱的弧度,“时间紧迫,这种事先放一边吧!”   三个月来,安倍晴明可谓是谆谆教导,面对自己的亲传弟子都不过如此了。只是他可惜髭切只对术式有兴趣,理论故事只是记住就不再深究。   但哪怕如此,付丧神学习的进程也足够可怕了。   不过……这并非是随意地向非门内弟子教学,而是有无需设防的条件。   安倍晴明看着浅金的付丧神,轻声笑问:“明明知道以付丧神之身,要想施展术法会被限制颇多,也要学习这些其实对你没什么大用的东西吗?”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的。   髭切则回答:“没关系,只要先学会就好,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嘛。”   三个月的期限一到,源赖光也如约来领刃了。   伫立在门边的大阴阳师缓缓说着夸赞髭切的话:“是很乖巧的付丧神呢,修养的要求每天都好好地执行了。”   “果然是锋锐之物,当初听说渡边纲被茨木童子找上门去却没有丢命,恐怕也是忌惮鬼切在吧。”   “这孩子的记性也相当好。许多理论知识过个几遍就能记住,简直是为此而生的,在阴阳术一事上也相当有天赋……”   “最让我惊喜的是,鬼切他还会帮忙处理工作,我的式神都不会如此体贴……”   源赖光越听越不对,掀起眼皮:“晴明大人,您想说什么?”   安倍晴明笑得像狐狸:“赖光大人,不如就将鬼切留在我这里给我帮忙吧,我真的很喜欢这孩子。”   “……”   源赖光取过太刀本体,拉着髭切转头就走。   安倍晴明还在后面不舍地呼喊:“要不再多留一段时间呢?让他多养养身体怎么样?好商量啊……!”   ————————   随榜更的意思就是:如果这周榜单这些字数,就更差不多的字数(具体几章不一定)。当然也可能是隔0/1/2/3天更,不会断很久的[化了]取决于存稿用完后的效率嘤嘤嘤,尽量多写 第40章 第 40 章:哭哭丸   跟着源赖光骑马回来,临近源氏府邸时,髭切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墙头的樱树离开时还是光秃秃的枝干,如今已经绽开一片绚烂的粉红,犹如氤氲的云雾。   髭切抬头看着,源赖光便让马停了下来,静静地驻在原地。   良久,他笑吟吟地转过头:“家主大人,蜘蛛切现在在做什么呢?”   三个月来,源赖光时不时地会去安倍晴明家探望一眼,可弟弟却一次都没有见到。   明明听晴明大人说弟弟一开始每天都来呢……   髭切低着头思索,接着听见源赖光说:“估计还在生你的气吧。”   “欸?是这样吗?”髭切一愣,又舒展开眉眼笑着,“啊啊,毕竟这么久没有回来看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吧?”   源赖光难以言喻地看着他。   男人又驾马继续向前走,侍从打开大门,走到庭院后才停下来,“蜘蛛切现在应该在钓殿那边,你可以去找找他。”   说完,他将髭切一把放到地上,马匹交给侍从,只拿着本体就走了。   看背影,好像也是气势汹汹的。   髭切盯了男人的背影好一会儿,疑惑地歪了歪头,只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不过,嘛,算了,还是先去找弟弟吧。   看着源赖光进了屋子,髭切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子准备大找一场。   然而,想象中弟弟藏起来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来到湖边后,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岸边的薄绿色的身影。   小小的膝丸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托着脸望着前方,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一定是在可爱地发着呆吧。   髭切笑眯眯地,想要给他一个惊喜,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背后,却惊讶地发现膝丸像是丝毫都没有察觉,头一动都没有动。   哎……这样都没发现吗?   髭切不免有些担心自家弟弟是不是太过放松警惕了,于是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蜘蛛切?”   却不料,膝丸还是没有回头。   但明显感觉到戳中的身体紧绷起来了。   惊讶在眼底一闪而过,纵使是髭切也意外极了——弟弟居然故意装作没发现他?   百思不得其解的髭切从左边绕过去,结果膝丸朝右边转过了身,他又从右边绕,结果膝丸又朝向左转过了身。   到底怎么了?髭切疑惑地眨眨眼,就和膝丸这么僵持着。   突然间,他大步跨到左边,同时按住膝丸的肩膀,就这么笑眯眯地与他对上视线,“蜘蛛切,我回来了哦?”   膝丸这下再想回避也没办法了,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唤兄长,只是定定地看着髭切,抿着唇一言不发。   髭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用从未变过的亲熟口吻询问:“时间过得很快呢,一转眼又到春天了,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蜘蛛切才刚显现吧?”   “冬天有没有穿家主大人给的披风呀?虽然我说过刀剑不会感到冷,但他总会这么做呢。”   “堆雪人很好玩的哦,蜘蛛切应该尝试过了吧?如果没有,今年我来陪你玩吧!”   “这么久不见,弟弟想我了吗?”   “……”   髭切怔然看着膝丸突然变得通红的眼眶。   “为什么……?”终于,膝丸开了口,却是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兄长为什么要那样做?”   一时之间,髭切都要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但他垂下眼睫,眼中盛满柔和的无奈,捏了捏弟弟的脸,“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嘛,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膝丸马上打断了他。   “一点也不好……”那双茶金色的眸子里好似有水光掉落,声音也变得哽咽,“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兄长了……”   大滴大滴的泪水渗出眼眶,可膝丸像是一无所觉一般,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看着兄长受伤,却什么也做不到,这样再弱小不过的我……怎么值得兄长那样做……”   听着这样的话,看着哭得这样可怜的弟弟,髭切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真的让弟弟伤心了。   他半蹲下来,拉过膝丸,温柔地用指尖拭过他脸上的泪水,在发现怎么也擦不尽后,只好握住了那紧攥着的双手。   而后倾身,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能保护好弟弟,我很开心哦。”   这样的安抚似乎起到了作用,哭泣声不再,持续的只有安静。   拉开一点距离后,在膝丸望向他的眼神里,髭切柔软地笑着。   但膝丸的泪水并没有停下来,唯有压抑的声音憋在喉咙里。   哎?安慰没起作用吗?   这么想着,髭切开始苦思冥想究竟该怎么哄弟弟,忽然间灵光一现。   “蜘蛛切,快看这个。”   泪眼模糊的膝丸抬起头来,便看见他的兄长手里拿着一个很漂亮,又好像很软绵绵的东西。   “是好吃的,甜甜的,不尝尝吗?小孩子都很喜欢哦。”髭切干脆也不管这个时代有没有棉花糖这种零食了,总之先用灵力捏一个出来,小孩子都很喜欢这个。   灵力于付丧神而言是食物,阴阳术则可以稍微加点颜色、形状和口味之类的——这是他目前研究了这么久以来觉得最有用的东西。   膝丸却哭得更凶了。   咦咦?是方法用错了吗?髭切罕见地手忙脚乱起来。   “兄长,兄长……”膝丸抱住髭切,脑袋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着,泪水沾湿了一大片纯白的衣料。   他太糟糕了,控制不好情绪,还让兄长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么温柔的兄长。他的兄长。他不想再拖累兄长了。   他要,变得更加强大起来。   髭切就这么拥抱着膝丸,直到哭声渐渐小起来,弟弟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从怀里抬起头来,他才缓声回答了膝丸最开始的问题。   “因为我是哥哥呀。”   “作为哥哥,保护弟弟,是本来就应该做的事。”   膝丸想也没想地急切道:“就是因为这样吗?那我来做兄长的兄长!以后换我来保护兄长!”薄绿的团子眼眶依旧红着,目光却坚定透亮得惊人。   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的髭切惊奇地:“嗯?”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膝丸整个刃嘎嘣一僵,手忙脚乱地想表示自己不是想以下犯上!窘迫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啊……不是……兄长……请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先前还很沉闷的氛围一瞬间被打破了,髭切被逗得忍不住大笑,膝丸则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或者把前一秒的自己塞进刀鞘。   樱瓣飞舞,随风旋绕在两刃身边,一派春天祥和的美景。   “弟弟这么爱哭,干脆以后叫‘哭哭丸’好了。”看着满脸泪痕的薄绿团子,髭切笑着说道。   结果膝丸又要哭了。   “才不是什么哭哭丸!是蜘蛛切,是膝丸!”膝丸强烈抗议,紧紧抓着髭切的袖子,“兄长要好好记得我的名字啊!!”   那双茶金色的眼睛里充满执着,让髭切都有些不忍心继续调侃了,“嗯……让我考虑考虑?”   “兄长!兄长!”膝丸喊着,眉毛都压低了,注意力也已经完全偏移到了这边,“兄长不许记错我的名字!”   这有些太过可爱了吧?   髭切忍不住想着,面对膝丸期待又执拗的目光,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好哦,不会记错弟弟的名字的。”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髭切念道,“不是哭哭丸,是膝丸,是蜘蛛切。”   膝丸的表情完全放晴了。   他抱紧自己的兄长,仰起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却又浮现出一瞬的黯然,他将脑袋埋在髭切怀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兄长的……”   髭切揉了揉膝丸的脑袋,笑着的眼眸温柔又璀璨,“嗯~那我很期待哦。”   ……   在那之后,膝丸飞速成长起来了。   虽然身形还是小小的一团,但明显感觉到比起曾经那个稚嫩的付丧神,他开始以旁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汲取起了一切知识。   本身就拥有可靠本质的膝丸,如今已然显露出了自己的特性来。   ——不过在关心自己兄长这方面完全没变,不如说更甚。   “兄长?家主大人,兄长在这里吗?”   正在处理公务的源赖光闻言抬头,“不在,你去外面找找吧。”   膝丸果然在湖心的亭子里找到了髭切。   “兄长!”   髭切转过头,“是弟弟啊。”   “兄长,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膝丸小跑过来,一脸严肃地说道。   “唔……出来看看风景?樱花都开了,很好看。”髭切回答着,其实也有些苦恼:弟弟好像变得更粘人了?   以往他们虽然经常待在一起,但也不是时时刻刻,现在却变成弟弟看不见他就开始着急地寻找了。   不过,他不讨厌这一点。   髭切笑眯眯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要一起来看吗?”   “……不胜荣幸。兄长。”膝丸非常端正地坐在了旁边,双手也十分规矩地放在膝上。   髭切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禁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只有我们在的时候稍微放松一点吧?”   膝丸严词拒绝:“我现在的水准还远没有到放松的程度。”   髭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同时也有些遗憾。   ——弟弟现在都不让抱抱了,完全是一幅长大了的做派呢。   “鬼切大人,蜘蛛切大人。”穿着素色衣裙的侍女缓步走来,恭敬地询问:“昨日有贵客拿来了京都时兴的点心,赖光大人询问两位大人要不要去尝尝。”   看着侍女熟悉又安康的面容,髭切笑着起身,顺手拉住弟弟,“好啊。”   经过三个月余,菖蒲的伤口已经基本好全了,也未留下什么后遗症,一切安好。由于养伤时的工作都交由了雪穗,如今菖蒲回来,雪穗也没有调离,而是两人一起。   而工作内容嘛……除了一些轻快的杂活,主要就是盯着他和弟弟了。   没办法,经此一事,他们的家主更加提防外人了,的确不难理解——他的本体还差点被家主大人锁进柜子,他好说歹说才没有被这样安排。   菖蒲为夺回他们的本体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与蜘蛛切十分感激。而那橘氏之人,罪有应得,据闻族内因此动荡,想要抗议上书又被藤原氏力压了回去,连带着族内招揽的阴阳师也一并定罪斩杀,一声也不敢吭了。   这些东西还真是复杂呀,还是和弟弟一起吃点心好了^_^   不过——果然,还是很难吃。   “兄长不吃吗?”膝丸啃着糕饼问。   “蜘蛛切吃就好,哥哥不爱吃这个。”髭切微笑,这个理由已经用腻了。   这天夜里,本来还思索应该复习哪个阴阳术的髭切,忽然想起安倍晴明说他之后也可以照常睡觉了,便在和弟弟道了晚安后躺进被窝,试探地闭上双眼。   真的哎~   这次的确没再感受到那种一睡要睡好多年的感觉,髭切安心的闭上双眼,任凭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直到。   “兄长?兄长!兄长,快醒醒!!”   髭切赫然睁开眼睛,撑起身来,混乱的思绪缠绕着理智,一时让他迷茫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好在理智很快回笼,他看见凑到自己身前神色焦急的膝丸,不禁露出一个笑来,“大半夜不睡觉,怎么了?”   结果反而是膝丸担忧地问:“兄长,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   髭切眨了眨眼,细细回忆起来——他就是单纯的睡觉,也没怎么……   刹那间,脑海里好像闪过什么东西,快得一丝都没能抓住,心脏却揪紧了,带出隐隐的不安来。   好像,做噩梦了?   髭切看着眼前的弟弟,从那双茶金色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有些空白的表情,神色稍稍变得茫然。   付丧神,也会做梦吗? 第41章 第 41 章:弹指一瞬   随意地安抚了几句没事后,髭切再次躺了回去,膝丸却依旧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哪怕回到被窝也一直注视着。   注意到弟弟视线的髭切笑道:“快休息吧,不然明天又要没精神了。”   “嗯……”膝丸答应着,在髭切闭上眼睛后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继续睡觉,而是拧起眉头,眼底浮现起深深的忧虑。   兄长睡着的时候……如此不安吗?   膝丸想起自己被压抑的呓语惊醒,睁开眼便看见兄长紧蹙着眉头,露出了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表情,手掌紧紧攥住被子的一角,就连身体也像是蜷缩着。   之前从没有听见过兄长时这样,所以……是在那件事之后造成的吗?   意识到自己的兄长可能陷入了噩梦——但付丧神沉睡即是凝集力量,不该存在梦境,膝丸便顺理应当地认为是那件事的后遗症。   那些人……果然该死!   膝丸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与生俱来的刀剑天性使之本能地崭露锋芒,无人看见的一隅,太刀刀身折射出与他眼底相似的冷光。   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的被子里探出来,抚上了他的头。   含着睡意的声音朦胧轻柔,“唔……还不睡吗?弟弟还在想什么?”   那起伏的气息变化实在难以忽略,纵然快要睡着了,髭切也下意识去寻找安抚自己的弟弟。   膝丸连忙收敛起气息,变得小心翼翼,“没什么,兄长……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哦……我还没睡着呢。好孩子,快睡吧。”   膝丸没再答话,轻轻蹭了蹭覆在头上的手掌后闭上眼睛,但也仅仅是闭上眼睛。   即使身体困倦,膝丸也强撑着不去入睡,内心的直觉告诉他,兄长还会陷入梦魇。   果然。   夜深的时候,身旁又传来了翻身的动静,模糊的声音压抑地泄出,即使让被子阻隔了大半,也听得出其中的惶然与不安。   膝丸爬起身来,看着几乎将大半张脸埋进被子的兄长,担忧地伸出手去,用了些力气将他晃醒。   髭切又一次醒来了。   这次他依旧什么也没记住,但不同的是,他确认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哎……是什么来着?   还有些迷迷瞪瞪的髭切顶着一头乱毛坐起身来,目光放空地看着眼前,好一会儿才聚焦起膝丸的脸。   “弟弟……?”他眨了眨眼,“你怎么还没睡?”   “兄长梦见了什么?”膝丸反而急切地问,认真地注视着髭切脸上的神色。   “梦见什么……忘记了呢。”髭切歪了歪脑袋,又看到自家弟弟一脸严肃的表情,不禁一笑,“感觉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如果是噩梦的话,好像也只有未来的一些事情符合了……总不能是害怕妖鬼的脸吧。   但当他循着这个思路去回想,感觉上又隐隐表明并不是他想的方向。   有的梦就是这样,醒来就像从指间划过的空气,抓不到也没有痕迹,让人十分苦恼。   对他来说,也的确苦恼。   说好了能睡觉了,结果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还能找晴明大人重新售后一下吗?   髭切挠了挠脸颊,把凌乱的头发丢到身后去,干脆地又躺下了——反正记不住梦见了什么,这觉该睡一样睡嘛。   “别管了别管了~”他朝着膝丸拍了拍被子示意,“弟弟也快睡吧,不要一直看着我了。”   原来兄长知道他没睡吗……   并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熟知睡着状态是什么样的膝丸稍稍怔愣了一下,紧接着神情微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下一秒,髭切就看见本该也躺回去睡觉的弟弟向他凑近过来,抬手掀开他的被子,一个翻身钻了进来。   完全没想到膝丸会做出这样的动作,髭切完全愣住了,继而用被子好好把人裹起来,眉眼弯弯地问:“难道蜘蛛切是害怕一个人睡觉吗?”   “兄长。”膝丸没有理会髭切的调侃,认真地看着他,“斩鬼刀也有震慑邪祟的力量,我与兄长离得近一些,兄长也许就能安心一些了。”   那双与髭切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哎呀……”看着眼前的薄绿团子,髭切着实被这番话语可爱到了,满心柔软刹那间涌现出来。   于是把弟弟抱进怀里,闭上眼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同源的气息,心也好似渐渐变得平静。   看着兄长近在咫尺的睡颜,膝丸也欣喜地闭上双眼,能帮上兄长就太好了!   然而冷静下来后的思路是清明到可怕的。   几个呼吸后,膝丸骤然睁开了双眼。   薄绿团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何等失礼的事——他居居居然掀开了兄长的被子!还直接钻进来了!??   现在……还在兄长的怀抱里……   膝丸直接从脚跟红到了头顶。   明明决定了以后要保护兄长,不再像小孩子一样被兄长对待,怎么可以又变成这样!?   脑袋依靠在髭切怀里,膝丸默默地泪目了。   不过……他缓缓闭上眼睛,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亲密。兄长……   这种方式好像是很有效果。   直到第二天醒来,髭切也没再中途醒过了。   两刃像往常一样起床、无所事事的闲逛、吃吃点心(主要是膝丸)、看公文(以前主要是髭切,现在膝丸也加入了进来)、看书、等家主回来……   又一天半夜被弟弟推醒后,翌日,髭切决定去找那位阴阳师讨论一下。   “居然发生这样的事吗……”安倍晴明也十分意外,在他所接触过的事例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嗯嗯……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每次都把弟弟吵醒也很过意不去呢。”髭切发现自己没感觉有什么,反倒受惊吓的是膝丸,那就有些麻烦了。   “……”安倍晴明沉吟,“先不说那些,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   庭院中,源氏的两名侍从神色肃穆地伫立着,跟两个门神似的。   髭切转头望了一眼,“嘛,不要在意,只是负责跟着我罢了。”   所谓家主大人要是在,就亲自盯着他;要是不在,就派人盯着他。   安倍晴明似是觉察出了其中的深意,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赖光大人为了警告我呢。”   哎,也保不准有这个意思啊!   一人一刃讨论了半天都没什么结论,只好暂时将原因定在污秽之气的影响上,转头又讨论阴阳术去了。   既然找不到原因,髭切也不在这上面过多思考了。此后两刃的被褥又离近了一些,又或者贴贴着睡,而大部分时候,髭切则尽量控制着停留在浅眠的阶段。   ——反正睡与不睡对他来说依然没有影响,只要保持不乱做梦的状态就可以了。   不过……偶尔,还是会感觉到一丝倦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再后来的平安京,没有再出现什么大事。   逢魔时刻已成习惯,平民战战兢兢却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贵族风雅奢靡的同时也相互制约,朝堂微小的变动无伤大雅,最高的权势还是属于藤原家。   于是,跟随着藤原氏的源氏,也相应地开始了上升的道路。   “升迁吗。”   忽然有一日,髭切听闻源赖光同时又被委以美浓国守的身份。   从辅佐皇太子的春宫权大进,到如今兼任美浓守,此时已经升叙正五位下。   虽是一省之守,但根据国司制度,加以贵族身份,源赖光并不一定需要真正前去到那里,而是可以安排家臣去往代理执政,或自己定期前往巡视及处理要事。   “虽说政务上的事情变多了,你和蜘蛛切也不一定就能清闲下来。”源赖光提前给髭切说明了情况。   “当然啦,我和弟弟是家主大人的刀嘛。”髭切笑着回应道。   此后,源赖光有一女嫁与藤原家,与藤原氏关系更为紧密;又有长子源赖国升为藏人,开启了坦顺的仕途。源氏拥有了更多的权势和资源。   在藤原家的支持下,源赖光更是一路青云直上,荣华不断。   从正六位上春宫权大进、从五位下春宫权亮、从五位下内藏头升殿、担任禁军统领、遥任备前守、兼任美浓守、担任但马守、伊予守、摄津守……最终升殿成为殿上人,官至正四位下大内守护。*   权势之盛,官职之高,令人眼红。   髭切与膝丸也随着源赖光兜兜转转,在这几个上国游历了一番,期间维护治安,斩除盗匪,成了再熟稔不过的事。   等差不多彻底平稳下来,上面也觉得源赖光该养老了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对刀剑付丧神来说犹如弹指一瞬,对人类来说却是几分之一的人生。   足以看着源赖光从一个雄浑沉稳的中年人,变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   那双总是透着沉稳的眼睛已经浑浊,手掌与脸庞上苍老的纹路犹如树皮一般粗糙,他已经不能在夜晚掌着灯批阅文书了,只是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在庭院里静静地吹风。   但他还能挥舞得了刀。   这个老头子,用起刀来还是虎虎生风,半点没有力不从心的意思。   髭切被他握在手里时,还是能感觉到那一如既往的喜爱与热情。   也对,毕竟他的家主大人是武士嘛。   但人真是年纪越大越任性,大概已经觉得没人能管得了自己了吧?像今天这样,又不带外套在庭院里晒太阳然后睡着,很容易着凉的啊。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髭切无奈地晃醒他,看着那双眼睛掀开一条缝,又装作浑然不知地闭上。   髭切叹了口气,“不能任性哦?现在身边不能缺了侍奉的人啊,您找理由又把雪穗支到别处去了吧……”   源赖光闭着眼淡淡说:“我只是睡一会儿,又没干什么。”   髭切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听得弟弟的声音由远及近:“兄长!我给家主大人带了衣服!”   薄绿的一团举起厚实的外套,髭切摸摸他的脑袋,“谢谢弟弟了。”转头又给源赖光披上,“总之不能老让我们担心嘛,家主大人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行。”   已经是相当的高龄了,每每想到这个数字,总会让他心中带上一丝惶然。   真正临近了这个时候,从前所有坦然都全部消失殆尽了。   只想……再多相处一会儿,再多看一眼。   髭切垂着目光,有些许细碎的阳光映在里面,柔软的笑意也不由自主地淡去几分。   “不要总是盯着我。”源赖光说。   “家主大人总是在想好事。”髭切额头井字都要冒起来了,“从前您怎么盯的我,我当然要如数奉还。”   话虽如此,暗含的担忧实则被尽数掩饰了起来。   源赖光睁开眼睛,看着天空,看着庭院中满是花苞的树冠。   他缓缓撑起身体,拒绝了髭切的搀扶,摆了摆手,“想怎么样都随你吧。”   看着源赖光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回屋里,髭切将外套收拢在怀里,顺便叫上弟弟进去看他们的主人又想干什么。   “家主大人的心思这两年来好像变得难懂了。”   膝丸一边走着,一边说出自己的感觉。   “嘛,年纪大了,总会有一些不能理解的想法嘛,体谅一下吧。”髭切笑吟吟地说,“只要家主大人身体康健,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兄长说得对。”膝丸赞同。   可让髭切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场场春雨从天而降,本该温暖的春天骤然冷了起来,而源赖光依然喜欢在樱树下晒太阳,就这么受了寒凉。   身体向来强健的源赖光,病倒了。   ————————   时间大法了,没什么想展开写的情节了   ——   *来自网络资料,其实遥任备前守的时候是更早年的,为了整齐都写在国守这一块了。   为了方便理解,下面搬来了平安时期的官职排序,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更具体的职位,这里只放排序。   【官职-由高到低】   正一位   从一位   正二位   从二位   正三位   从三位   正四位上   正四位下   从四位上   从四位下   正五位上   正五位下   从五位上   从五位下   正六位上   正六位下   从六位上   从六位下   正七位上   正七位下   从七位上   从七位下   正八位上   正八位下   从八位上   从八位下   大初位上   大初位下   少初位上   少初位下 第42章 第 42 章:樱花开了   “看来家主大人真是一点都不听劝呢,说了多少次不许吹冷风,结果还我行我素的。这下好了,只能待在屋子里了呢。”   榻前,髭切一脸微笑地念叨着源赖光,旁边是端着汤药的侍女雪穗。   付丧神的声音依旧绵软得发甜,可任谁都能听出里面按捺的恼意。   源赖光看了眼髭切,表情未动,说话的语气却变得没那么有底气,“只是意外。”   “意外吗?”髭切笑眯眯的,“原来如此呢。看来没有人吹着冷风躺在树下晒太阳,还特意把侍女支走。”   源赖光:“……”   现在说话这么噎人是跟谁学的!   哦,好像是根本没变,只是换了个方式而已。   源赖光沉默地盯着被子,假装没有听见。   看出男人的固执,髭切只好起身说道:“那我先去帮您处理一下文书,弟弟一个人要忙不过来了。”   如今还担任着摄津守的源赖光,即使已经回京,政务也还是要处理的。只不过如今书房已经搬到对过的屋子去了,也就是曾经他和膝丸的房间。   现在,他和弟弟也仍然一起住在那里。   髭切走后,雪穗将药端到源赖光面前,却看见男人摆摆手,“放一边吧。”   雪穗睁大了眼睛。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应答行礼,然后朝门外走去。   “别想着告诉鬼切。”源赖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雪穗脚步一顿,双手在围裙上揪攥了几番,回头又是恭敬垂首,“妾身谨记。”   另一边,髭切坐到了膝丸旁边。   小小的一个薄绿团子这些年也没有变化,不过据他自己称灵力积攒得差不多了,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变得像兄长一样了!   而髭切自己,或许是曾经失去的灵力还有一部分没有补全,也还是维持着十一二岁的模样。   “这些都批完了吗?”   “没错,兄长。这部分都是已经看完的,这部分是要拿给家主大人决策的。”   “嗯嗯~弟弟做得很好呢。”   “能帮上兄长的忙我很高兴……”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雪穗从外面走了进来。   “鬼切大人,妾身有一事要禀报。”   “……”   “……”   “……这样吗。”   髭切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可怕。   作为与两振太刀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侍女,雪穗提议道:“赖光大人近年越发不喜喝药,还需人在一旁盯着才好,只是妾身的话大人实在听不进去——”   “我明白了。”髭切浅笑着,“我会每天去盯着家主大人喝药的。谢谢你的提醒。”   雪穗受宠若惊,“这是妾身应该做的。寝殿那旁还有些事情,之后便不打扰两位大人了。”   二十多年过去,雪穗也从当初那个内向胆怯的女孩成长为行事利落稳重的大人了,掌管起源赖光生活起居中琐碎的事务。   看着侍女离去的背影,髭切回头对膝丸笑道:“看来对于家主大人,有些事情不能放松呢。”   于是之后的每一天,髭切都盯着源赖光喝完了药。   有时这项任务会交给膝丸,也都好好地履行了。   “今天的梅干哦。”   一颗小小的干梅子被放在手心,源赖光垂目,而后抬眼,看见付丧神绵软又漂亮的笑容。   喝完药的源赖光躺在被子里,静静看着天花板,就这么想起担任美浓守以来的事情。   从那时起,生活渐渐归于平淡,除却偶尔遇见的山匪,整日整日的变成了全是公务上的事。   过着这样平静又安稳的日子,就连他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了,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天天被膝丸兄长兄长地喊得脑仁疼,但其实仔细想想,听到髭切喊弟弟的声音更多。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将髭切和膝丸带在身上。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他被管了?   源赖光抿起的唇微微弯了一下,将梅子填进嘴里。   ……   但事情没有如髭切所想往好的方向转变。   源赖光风寒不仅一直未愈,反倒往更严重发展了,药方一张张地开出来,医师的嘱咐也愈发令人心惊。   闲暇之余也读过医书的他,一眼便明白药方所治之凶险。   髭切拿着写满草药的纸张,就这么沉默了很久,从此煎药的厨房成了每天必经之地。   起得比侍女还要早,从厨房端着汤药过来,再盯着源赖光喝下去,也成了每天必须做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源赖光自己都端不住了药碗。   “啪!”刺耳的声音清脆,汤药四溅出来,陶瓷也碎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源赖光愣了愣,看向自己不自主发抖的手,髭切没有说话,只是将雪穗叫进来收拾,自己则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新的药。   看着源赖光的手朝自己伸过来,髭切径直跪坐到他身边,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搅,舀出一勺冒着淡淡热气的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两双视线相对,茶金色的那双充满了让人不忍拒绝的坚持。   任由髭切一勺一勺地将药喂给他,直到药碗见底,勺子搁下发出一声脆响。   源赖光叹气,“你要苦死我吗?”   “良药苦口嘛。”髭切笑了笑,如此说道。   他又将今天的梅干递出去,“而且不是有这个吗?”   源赖光接过,填进嘴里,并对此发出评价:“这颗不甜。”   “好啦好啦~下次一定给家主大人找最甜的那颗。”髭切端起碗,又将被子好好给源赖光掖了掖,“药喝完了,要好好休息哦。”   但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之后,髭切和膝丸搬到了离寝居只隔着一条通廊的房间,有时候髭切干脆就守在寝居外的厢处,方便随时进去查看情况。   ——也不是不想直接在床前守护,可谁让他们的家主大人年纪大了后对声音十分敏感,要么到半夜都睡不着,要么黎明才睡赖床到晌午。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后者。   这个时候,髭切就对自己无需睡觉这件事感到庆幸。   但……也没有多好。   听着屋内传来咳嗽的声音。   每一秒都是煎熬。   髭切倚在门外的墙壁上,从静立到缓缓蹲下,天边明月也从高悬到向西偏斜,清晨薄雾透出蒙蒙亮的日光。   掀开被褥的细微声音响起的同时,髭切也敲门而入,扶起艰难想撑起身来的源赖光,帮他披上外衣。   缓了片刻,源赖光抬起那浑浊的眼睛,“一直躺着骨头都僵了,扶我出去走走吧。”   “可是……”   “好了,我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早晨这点风算什么。”   看着源赖光坚持的神情,髭切妥协了,他扶着源赖光走到庭院,又跟着他慢悠悠地围着院子踱步。   许久,源赖光停了下来。   “樱花快开了啊。”他说。   髭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巨大的樱树枝干伸向四面八方,无数淡粉凝叠在一起,再薄如云雾的颜色也显得明艳了许多。那是还未绽放的花苞。   “应该等不了几天了吧。”髭切笑着,“家主大人想吃樱饼吗?”   “嗯……做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髭切听到这话都惊讶了,这话也太不家主了,唔……准确地说是太不这两年的家主,如果是这两年的家主,应该会说“没必要,你和蜘蛛切想吃的话就去买吧”之类的。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听到回应,源赖光转过头看向他,“怎么,不是你说的吗。”   髭切恍然回过神来,“那等过几天,我和蜘蛛切一起收集一些花瓣吧!”   “好。”   之后没再从外面待多久,髭切哄着赶着将人带回了屋里,接着又让侍女把朝食布置上来,自己则去端来了早在一起床就该喝下的药。   滚烫的药汤,放置一会儿后就变成刚好入口的温热,早一次晚一次的喝着,近来把屋子都染上了草药的甘苦味道,连他也闻得有些习惯了。   髭切收走药碗,又将一颗梅干放进源赖光手心,再把他和膝丸筛出来要亲批的公文搬过来,“家主大人今天就安心看这些吧,没什么大事哦,近来很和平呢。”   说不上清闲还是忙碌,转眼间,一天又要过去。   傍晚的时候,髭切再一次送药来了。   只是这一次不同,盯着对方喝完药后,准备离开的他却被源赖光留下了。   “鬼切。”对方用低哑的嗓音说着,“来聊聊吧。”   髭切愣了一下,看向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腕,随之展露出笑颜。   “好呀,”他说,“家主大人想聊什么?”   髭切顺势坐到源赖光身边,看着男人堆叠了细密皱纹的眼皮,其中透出浑浊但温和的光。   髭切不禁一怔。   这个眼神,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家主大人。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源赖光率先开了口。   髭切便接道:“是啊,跟随家主大人出阵退治恶鬼,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   “哈哈……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我当时想,这么可爱的孩子,居然是刀剑付丧神吗?八幡大菩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男人发出含混的笑声,又缓缓继续,“不过,你现在的样子也依然是个小孩子啊……真是可怕,这么多年也完全没变……”   髭切也笑了,能从家主口中听到“可怕”的评价,还真是稀奇。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果然,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啊……”   髭切沉默下来。   谈及这种像是要离别的话,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男人却朝他招了招手,烛光下的面容好像忽然变成了更年轻时候的那张面孔,“来吧,让我再为你的本体保养一次。”   髭切抿着唇,取过自己的本体。   锋芒凛凛的太刀横在桌上,一如往日那般漂亮。   源赖光拿起太刀,温热的指腹缓缓划过刀身,无论多少次都是赞不绝口。   髭切正要回本体去,却听对方阻止了他。   “这一次就在外面吧,”源赖光说,“我能好好看着你。”   男人的灵力已经不像二十年前那般强大了,岁月洗刷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此时的灵力如同将欲熄灭的萤火,浅淡又带着一丝温暖。   髭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的本体打粉,擦拭,滴上最好的丁子油。   男人专注的神色毋庸置疑是对待最珍视的宝物,让髭切不免想起近两年的事。   其实,他能感觉得到对方近年对自己的疏远,只是那份疏远里带着太多矛盾,让他一下子就发现了端倪。   大抵能察觉到家主的想法……无非是这样的话,他死后自己也不会太过伤心。   只是那份感情,刀剑与主人间的联系,怎么可能凭这一点东西斩断。   他很高兴,家主大人放弃了这么幼稚的举动。   刀剑很快保养完了,如今想要完完整整走一遍流程对源赖光而言早已力不从心,他仅仅是做了力所能及的步骤,而后收刀入鞘,还拿在手里掂了掂。   而下一秒,源赖光做出了令髭切十分意外的动作。   他又摸了摸他的头。   髭切失笑,这动作是有多少年没有做过了?连他都记不清了……他主动贴近,但抬眼时,看见那双眼底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像有千言万语无法诉之于口,转瞬即逝。   “以后的路还有很长……”源赖光又开了口,“所以,太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   “哎呀,家主大人是在担心我吗?”髭切笑得很轻快,“不用太在意哦,我怎么可能为难自己?”   源赖光冷哼一声,并不表态。   他们罕见地聊到了很晚,晚到髭切都有些担心继续下去会不会直接到天明。   从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到近年来出现的人才,再到源氏一族的走向……大概没有哪振刀能像他一样听主人讲述得如此深入而细致了。   髭切无奈地看着烛光下闭目侃侃而谈的老者,直到听见从他口中说出一句惊雷般的话来。   “……源氏分支众多,不知往后会出现怎样的家主……倘若不是好的,你干脆杀了他好了。”   髭切先是惊愕,之后扑哧笑出声来。   浅金的付丧神眼睛弯出漂亮的弧度,带着些许揶揄,“您的意思是,要刀剑弑主吗?”   源赖光眼皮掀开一条缝,沉默不语,像是也发现自己的话有多出格。   除非主人主动用刀剑自戕,否则刀剑何来的能力弑主呢。   倒不如说,主人才是能随意伤害刀剑的那一个。   髭切轻轻叹了口气,纵然刀剑在夺人性命方面有些许宽松的余地,但面对主人,有着世界加之于身的无法违背的规则。   ——即使诞生出再强大的付丧神,在这段历史里,也只是“刀剑”而已啊。   “但家主大人的关心,我收到了哦。”源氏的重宝笑得十分好看,看得源赖光紧锁的眉宇也缓缓舒展开来。   此后数天,一如当日。   几日后的一个温暖的清晨,髭切惊喜地发现窗外轻薄的粉雾变得无比浓重而美丽。   樱花开了,能给家主大人做樱花饼了。   他迈着轻快的脚步去厨房端了汤药,而后在门口等待片刻,听见今天里面还是安静着,便轻轻推开了门。   “家主大人真是少见的赖床了啊。”髭切知道自己一开门肯定能将人吵醒,不过没办法,药得抓紧时间喝嘛。   他将托盘放到桌上,端着碗转过身去,才恍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劲。   略微凸起的被褥,今天没有一丝动弹的痕迹。   惶恐在心底愈发放大,那个难以置信的想法一瞬间充斥了脑海,连端着药碗的手也颤抖起来。   “……家主大人?”声音也在发颤,髭切迅速赴至床褥旁边,被他丢下的药碗摔得七零八落。   源赖光的睡姿一向端正,如今也是将被子好好盖在身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   只是,没有呼吸了。   髭切怔怔地看着他,抬手覆上他的手,残余的最后一丝温热正在消散。   怎么会……   昨夜……明明还……   茶金色的眼瞳闪过一丝迷茫,他紧握住源赖光的手,得不来任何反应,也怎么都捂不暖。   心一瞬间坠落下去,只剩无边无际的空白。   淌了满地的汤药热气开始消散,苦的气味愈发浓郁,让人骤然清醒过来。   不能再看下去了。髭切强自移开视线,快步朝门边走去,站在门前时却还是忍不住一顿。   他静默着,猛地推开屋门。   哗啦一声,晨光白得刺眼,一阵清凉的风迎面吹来,淡金的发丝拂动,就连花瓣也被卷着涌入屋中,一路翻滚着飘落在覆盖着未寒尸骨的锦衾之上。   那双眼底被阳光映照得愈发璀璨而透明。   “菖蒲——”髭切下意识呼喊。   不对。他闭了闭眼。菖蒲去年便已经不在了,如今是雪穗才对。   侍女匆匆而来,看向髭切的目光亦是惶然而不安。   “叫公子和夫人们来吧……”   “家主大人他,”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过世了。” 第43章 第 43 章:源赖光的时代,落幕了。   樱花最绚烂的时候,源氏府邸举行着一场盛大的葬礼。   源赖光的遗体被整理好了停放在棺椁之中,僧侣的诵经声传彻庭院,身着素色麻布衣物的家人和家臣们排列起仪仗,接待着前来吊唁的贵族。   这般宏大的场面,的确是正四位下的官职所能匹配得上的规格。   最繁忙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髭切便站在庭院一隅,远远看着屋前忙碌的景象。   “鬼切大人,您不过去看看吗?”忽然间,柔婉的声音响起,一抹淡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   粉衣粉裙,连头发都带着粉的女人遥望着远方,“蜘蛛切大人也在那边呢。”   髭切也看向在跟源氏的孩子们不断说着什么的膝丸,不禁笑了一笑。近来他只顾着重病的家主,政务上的事都交由弟弟协助,就辛苦他先去交接吧。   “等一下再说吧,”髭切说,“在这边安静地待一会儿不也很好嘛?”   他回过头来,看向眼前的女人,“倒是你,怎么突然出来了?唔……樱花妖?”   樱花化作的妖灵浅浅地笑了笑。   她从衣襟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凭依,垂着眸道:“我啊,是因为契约而来的。”   髭切想起来了什么。   还很早的时候,大概在十几年前,化出人形的樱树忽然来到他们面前,主动要求与源赖光签订契约,成为了他所驱使的式神。   不过樱花的妖怪也没什么战斗方面的能力,又因扎根在府邸门口,单纯是占了式神的名头,依旧负责着每年的花开花落。   现在,主人死去的话……契约也应该解开了吧?   似乎察觉出了髭切的疑问,樱花妖笑道:“主人他,在前些日子的时候,就把所有式神的契约解除了。”   髭切一怔,却也是意料之中。   听令于一人而不是一个家族的式神,唯有解除契约离去才是最好的归宿。   怪不得前段时间家主总在兵器库待着。   “明明我们都想一直陪着主人,不论活着还是死去,或许是不想让我们承受生死离别的痛苦吧……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随着这番话语,髭切看见有式神来到庭院中的棺木边,将曾经依附的凭依放入棺中。   他们的动作极快,快到常人只觉得是一阵风。   葬礼已经进行到放入随葬品那一步了。   象征身份的用品纷纷焚香献上,甲胄、经卷、法器、礼制刀剑……   髭切的目光微微一动。   “不可以哦。”樱花妖的声音响起,唤回了髭切的注意力。   他转头看向她,也看到了朝这边聚集过来的其他式神。   “我听见过的,鬼切大人和主人约定好了要帮他看着源氏走向辉煌吧?”樱花妖笑着,说出那万千根系与枝桠所能听到的风。   “所以,那个想法,绝对不行。”   另一个式神也附和:“如果一起沉睡下去,会腐朽的啊!刀剑腐朽了,可就不锋利了。”   “很高兴能跟鬼切大人共事这么久的时间,今后也一定还有更长远的未来……即便以后不再相见,也要好好的。”   “我们走之后,鬼切大人一定要保重自己!”“对啊对啊!”   髭切失笑,被家主大人的式神劝说了啊。   “当然,”用那样柔软的声线回答着,“我可是要履行承诺的啊。”   周围的式神渐渐散去,他们要回到当初的风中去,只剩樱花妖还在这里。   “鬼切大人,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什么?”髭切看向她。   “请您,帮我把这个凭依和主人放在一起吧。”樱花妖递出手中的小纸人,眼中流淌着无边的怀念与温暖,“我的动作相比大家太慢吞吞的了,而且,这样的场合也不适合出面。”   比起素色的丧服,樱花妖的颜色着实太过绚丽。   髭切接过那张纸凭依,轻轻颔首,樱花妖脸上露出了更欣喜的笑意,却又带上一丝遗憾。   “我太弱小了,如果能早一些开花就好了……可惜,没能让主人看见。”   髭切笑着,“家主大人已经看了这么多年,应该早就记住樱花盛开的样子了吧。”   樱花妖怔了一下,笑得十分满足,她慢慢消散,身体变得淡而透明,“多谢鬼切大人,这事就拜托你了喔。”   转眼间,只剩风声飒飒,无数樱花花瓣扑簌地落下来。   棺椁那边却新起了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赖光大人这样……”   “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谁知道……”   “阴阳师?阴阳师呢?快来做法事啊!”   “不会是要生出邪祟吧?毕竟是那么强大的赖光将军……”“呸呸呸!别乱说话!”   吵嚷声不绝于耳,髭切凝重了神色,刚要前去查看情况,便看见源赖光的长子源赖国朝着这边走过来。   源赖国也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如当年源赖光所说的一样,他并未在武技上展露出什么天赋,而是更多地以文人的身份活跃在官场。   如今,这个与他并未产生太多交集的孩子站在他面前,神色增添了太多悲伤。   “鬼切大人。”源赖国看着他,“您是父亲大人生前最喜爱的刀,能否请您帮忙做一件事情?”   “父亲他如今……死不瞑目,或许是还有一直放心不下的事情。”男人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我只能想到您……我想让父亲入土为安。”   髭切跟着源赖国来到棺木旁,周围的人纷纷为他们让道,走近看去,他的家主大人依旧以双手交叠的姿势安静地躺在里面,只是那双眼睛映照出了黯淡的光彩。   就像是,想要看着什么一样。   啊啊……早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来着?他竟然没有发现吗?髭切有些恍惚,此刻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视线缓缓扫过,许多纸凭依散落在男人周身,如同书写了他生前功绩的素笺。又看见源赖光交叠的手中是一振打造的铁器,形制是太刀,却又与他不太相同。   有那么一瞬,髭切很想把那振刀替换成自己。   刀剑,甲胄,带着身为武士最喜爱、也最能代表功勋的物品下葬,想来在另一个世界也是安心的吧。   “家主大人不愧是家主大人,死去了也一样让人放心不下呢。”他扶着棺椁,努力露出一个与平日无二的绵软笑容,“到底还有什么心事,不如说出来让我听听?”   诵经声还在继续,周围嘈杂的声音不再涌入他的耳中。   髭切把樱花妖的纸凭依压在了源赖光手心,触碰到了如今几乎和他一致的体温。   他看向男人黯淡的双眼,似乎真的听见了他挂念的话。   他的家主所牵肠挂肚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不是都说过了嘛,以后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为您看着的。”   “赖国大人把家里管理得很好哦,很有您当年的风采,如果我和弟弟成为他的刀剑的话想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就是有些无所事事罢了。”   “放心啦,刚才的事只是想想,身为源氏的刀剑,就是要传承下去的不是吗?”   “……”   俏皮的话说了很多,说到他声音变得缓慢,目光也深深凝视着。   他将最想说的话念在了对方的耳边。   “是……直到最后,我都是您的重宝。”髭切的手覆上了源赖光的双眼。   那双眼睛终于闭合,仿佛安然入睡了。   “兄长!”   离开棺椁后,回到仪仗中的髭切看见了迎面跑来的膝丸。   “哦呀,”他笑着,“已经把事情都交代好了吗?”   “是的。”膝丸点头,“赖国大人和家臣们都很尽心,所以都很顺利。”   “那就好……”   一声淡淡的感叹,再抬眼又是髭切的笑容,“弟弟做得很好哦,接下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兄长……不去家主大人旁边吗?   膝丸想问,却又没有问出口。   他刚刚看见了兄长去往棺木旁的一幕,但没有想到他还会回到这边。   兄长他……不难过吗。   膝丸仰起头,看着髭切依旧浅笑着望向那边,晨时的阳光笼罩下来,映入他的眼底。   这段时间以来的回忆不断浮现,膝丸深深明白自己的兄长为何更多地陪伴在家主大人身边——他也曾见证过满仲大人的死亡,当时只是懵懂地觉得人类消失的太过匆忙,回过神来才得知这是永远的分别。   他和兄长与这一代家主大人相处的时间好像很短,但又是最长……最不能否认的是,这一代的主人拥有着对他们再深厚不过的感情,那是哪怕身为刀剑都能感受到的炽热。   下一代的主人,也能像家主大人这样吗?   膝丸注视着人们的动作,满心的沉闷如同正在被抬起的棺盖,重得像能压垮肩膀。   忽然,好像有水滴落了下来。   咦?下雨了吗?   膝丸想要抬头,所见之处却一片晴空万里。   “兄长……?”   他想看髭切,却被对方揉着脑袋按在怀里,柔软的声音带着轻轻斥责的意味:“这种时候弟弟就不要分心了,家主大人会不高兴的。”   冰凉的雨点滴落在膝丸的脸上,他闻见了深深的悲伤的味道。   棺盖覆上棺木,被推着合上了最后一丝缝隙,连带着彻底阻隔与现世的连通。灵幡随风悠悠飘扬,好似有丧乐响起来了。   髭切看着这一切,略微仰头,只觉得今天的阳光刺眼得有些过分。   漫天樱花飞舞,好像有看不见的手掌无比温柔地抚过,又飞快地离去。   所有与这一代家主的记忆,随着身死,便停留于此处、此时。   源赖光的时代,落幕了。 第44章 第 44 章:权柄,移到了源赖信手上。   源氏府邸的樱树一夜落尽了。   髭切才明白那张凭依并没有解开契约。樱花妖将它偷偷藏了起来。   她追随着主人而去,大抵是想弥补他不能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樱花盛开的遗憾。   几日间,整个平安京都知道了源氏府邸大门只剩落樱枯木,感叹这草木灵气惊人,竟也懂得人的感情。   只可惜髭切已经无法听府邸的人们讨论这件事了。   因为他与膝丸,已经被送到了源赖信的府邸。   权柄,移到了源赖信手上。   童子切留下了,留在了源赖光的府邸,作为那一脉的家传宝物继续供奉;而他和膝丸,则根据源赖光的遗愿传给了源赖信,去创造更多的辉煌。   感受着自身与源赖信新立的契约,那作用于灵魂的感觉让髭切必须承认:他的主人,已经更替了。   不过总之还是源氏的刀,两处住宅距离也不远,其实没什么两样。   髭切早已在多年前接受了这个事实,如今看见源赖信,便也接纳得轻而易举。   “鬼切,真是好久不见。”   “赖信大人哪里的话,距离上一次见面也没有很久吧。”   髭切笑着,朝面前的男人如此寒暄。   但凡过年过节,源氏族人总会聚上一次,即便后来源赖光因驻守他地不常回来,也隔不了几年,更不用说刚结束不久的葬礼……   然而话虽如此,髭切还是不免感慨时光在人类身上刻画的痕迹太过明显。   初见时才将将三十岁,张扬热烈的源赖信,如今也多了沉稳的意味。   “你们又不坐在席上,还不是我宴后有空才能见上一面。”   源赖信还记得重宝们被藏得严严实实的事,对此颇为幽怨,又把目光转向膝丸,“蜘蛛切……之前也见过我吧?我记得最早的时候你还没有显形,只有鬼切跟着长兄到我这里来。”   膝丸点头,“是的,赖信大人。”   说到长兄,男人的神情低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不说那些了,走吧,带你们逛逛我的宅邸。”   源赖信将两刃的本体一同挂在腰间,一手揽着一个,一边介绍一边说着如今自己的情况,当真做足了新任主人所能做好的一切。   但渐渐地,他又停了下来。   “……当年长兄还说我若成为家主便能得到源氏重宝,那时的玩笑话竟然成真了……”源赖信苦笑着,眼中隐隐闪过泪光。   “赖信大人,”髭切缓声说,“赖光大人将我和弟弟托付给你,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觉得你能将刀剑的力量发挥到最强。”   源赖信愣了一下,失笑道:“谢谢你安慰我。”   “不是安慰哦,”髭切弯起眉眼,对上源赖信惊讶的目光,“家主大人他,的确这么说过。”   接着两个重宝就看到这个前一秒还很洒脱的男人哭得像个二百斤的狗子。   膝丸:“!?”   髭切:“……”   有些尴尬呢,跟新主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把人惹哭了怎么办?   好在源赖信只哭了一会儿,觉得这边来来往往的侍从很多太丢人了,眼泪鼻涕一抹,就带着两刃来到了置放本体的房间。   “我自己有惯用的护身刀,你们夜里便待在这里吧。”   贵族宅邸里寝殿的构造都差不多,源赖信给他们准备的房间和自己睡觉的房间仅仅隔着一个不算宽敞的通廊,是出门就能拿到刀的方便距离。   进入屋内,便能看见两个异常华贵的刀架,一左一右置于两张桌上;下面是柜子,应该是放了被褥什么的;其中还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柜,里面塞得很满。   “啊……因为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回刀里睡还是在外面,总之两种都准备了。”源赖信说着,“有什么要求就跟侍女说吧。”   “还有这些书。听说你们喜欢看这个打发时间?就找来了,还搜集了一些典藏。”   “重点——千万别乱跑啊!我家看守得很严密,不会有歹人进来的。”看来也是对当年的事心有余悸。   说完这些,这个男人又期待地看着两刃,“怎么样,对这里还满意吗?”   “啊哈哈,放心吧。赖信大人真是有心了,我们很喜欢哦。”   “多谢赖信大人,我和兄长十分感激。”   一金一青两个付丧神一同看向源赖信,精致的容貌本就惹眼,通身凛冽的气势更是昭示着源氏重宝所具有的宝贵与威严。   源赖信看着,一时间都有些难以置信。   “我居然真的有了两振诞生了付丧神的刀……简直像做梦一样。”   说罢,他转身边走边喃喃自语:“说不定真的在做梦,要不干脆去再睡一觉好了。”   髭切:“……”   膝丸:“……”   膝丸:“兄长,赖信大人之前就是这样的吗?”   髭切:“嘛,毕竟最近事情太多,赖信大人情绪激动也可以理解。”   不过经过这一茬,因为离别而凝在心底的沉闷倒是淡去了很多,看着这陌生又崭新的一切,髭切稍微对未来产生了些许期待。   ……   “鬼切大人!蜘蛛切大人!赖义大人来啦,似乎是专门来看您二位的呢!”   当天傍晚,刚平静不久的生活便有了起伏。   这次专门负责“看管”刀剑的侍女名叫桃枝,是个笑容十分灿烂性格也活泼的少女,让人不免感叹侍从也是随主人的。   在得知家主的长子前来的消息后,她便小跑着来告知两刃了。   “赖义大人?”膝丸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转头问一旁悠哉喝水的髭切,“兄长,那是谁?”   “赖义啊……我想想……”髭切回忆了一下,打算从创世之初说起,“第一次见到他,还是赖信大人家里诞生了新的孩子……”   话音刚落,膝丸就想起来了:“是那个被兄长说很可爱的孩子!?!?!”   髭切眨了眨眼,“哎呀,我有这么说过吗?”   “绝对有!兄长!我记得很清楚!”一想起这件事膝丸又要QAQ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化形,您去赖信大人家里探望刚出生的孩子,回来就说那个孩子很可爱很想抱抱!!”   髭切这下真的愣住了,“哇,记得这么清楚吗……?那可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哦?”   “就算再过两百年、两千年我也会记得的!”膝丸简直炸毛。   噗,好像一只绿色的小海胆。   髭切被膝丸这幅超记仇的模样戳中了不知道哪个点,笑得不行,好半天停不下来。膝丸就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充满急切,好不可怜。   “不过,不是那个孩子。”髭切理了理思绪,“而是那个孩子的哥哥,是赖信大人的长子……现在应该是跟赖国差不多大了?”   葬礼的时候,好像也见到了那张面孔。   “这样啊……”膝丸也没有很高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再是源赖信的喊声:“哎哎哎,臭小子,这么猴急干什么?刀又不会跑——”   一道稳健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站定到门前。   但与髭切所想的不同,对方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停顿了瞬息,而后郑重地敲了敲门。   “我可以进来吗?”   带着冷质的低沉声音与当年稚嫩的童声毫无相似之处,即便如此,髭切也认出了门外的人正是源赖义。   ——那个当年直白地想招揽他来家里的孩子。   笑着与膝丸对视了一眼,髭切开口:“请进来吧。”   话音落下,门立刻被人推开,一个相貌冷毅的男人走了进来。   与源赖信相似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沉,表情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心思,就连身上也好似带着冷气。   看到髭切,他的眼神明显明亮起来了。   “鬼切。”   “嗯嗯~是我哦。”髭切笑得甜软,还很甜地唤出了对方的小名,“王代丸。”   源赖义立刻呆滞了一下,表情也变得不太自然,微皱着眉头说:“请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髭切啊哈哈地笑:“很可爱不是吗?”   好像是哪一年家宴的时候,他听见源赖信这么叫源赖义,就这么记住了。   源赖义:“……”   随后进来的源赖信见鬼一样盯着自家长子红了一片的耳根,“你小子居然还会害羞!?”   膝丸看看兄长,又看看眼前这个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熟络的男人,危机感爆棚。   果然,直觉不是假的,下一秒他就听见这个叫源赖义的年轻男人说:“父亲,您先前说会把鬼切给我用,什么时候履行承诺?”   比膝丸的抗议先出现的是源赖信的巴掌,老子毫不客气地甩了儿子后肩膀一下,“急什么!一上来就提这个,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   源赖义揉了揉肩膀,沉默的委屈。   源赖信转头招呼侍女拿酒,“等会再说这个,来都来了,陪我喝几杯再走。”   源赖义习以为常地坐下来,等酒和杯子都摆齐,髭切惊讶地发现桌子上居然有四个杯子。   “在一旁看着做什么?快坐过来!”源赖信招呼道。   髭切迟疑着坐下,“……我和弟弟也要喝吗?”难道不是独属于父子两人的洽谈?   膝丸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酒壶,除非必要,源赖光桌上很少出现这种东西。   源赖信盯着膝丸看了半晌,把他的拿掉。   他又招呼髭切:“你得喝啊,赖义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酒量已经很厉害了!”   髭切看了一眼已然淡定的源赖义,忍俊不禁,“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看得出源赖信对美酒颇有研究,呈上来的酒液是在源赖光那里时都很少见到的品质,髭切端起杯子尝了一口,清淡偏甜的口感不会引人反感,度数也并不高。   转过头,源赖信和源赖义已经就着鱼片和肉干敞开怀喝起来了。   相当的不拘小节啊……这么感叹着,髭切已经喝进了一壶去。   ——并不是他酒量多好,而是这种东西对仅仅是灵体的付丧神来说其实和水一样。   没被允许喝酒的外表幼龄儿童膝丸,只好在一旁默默地啃生鱼片。   喝到半道的源赖信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就笑道:“喝得很快嘛?怎么样,这酒很不错吧!”   “确实不错呢。”髭切看着手中的酒杯,弯起的眼眸澄澈地映着这佳酿,“只可惜……从前没能跟赖光大人喝上一杯。”   “你居然没有跟长兄喝过酒吗?”源赖信念叨着,脸上也浮现了些醉意,“也是,长兄管你们管得那么严,对这方面肯定把你们当小孩子一样。”   “是啊……”   不知喝了多久,源赖义已经趴到了桌上,源赖信十分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灌进嘴里后嘲笑:“还整天说想要源氏重宝,酒都喝不过老子还拿得稳刀?”   睡着的源赖义拧起眉头,怎么梦里还听见有人骂他?   所幸如山父爱没有倒塌,源赖信将源赖义架起,半扶半抱着停了停,“犬子出丑了,你们可不要嫌弃他。”   髭切笑意盈盈:“怎么会呢。”   膝丸也附和:“赖义大人很好。”   源赖信哈哈一笑,回过头来,“不过,估计暂时是不能把你们给赖义了,长兄把你们托付给我,想必还有他的打算吧。”   说到这,男人忽然敛起笑容,明锐的目光绽放着几十年如一日的野心,“之后,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开创一番成就,你们就期待着吧!”   “当然,我和弟弟会期待的。”   髭切与源赖信对视,似乎从那双眼里看见了一些期许,最熟悉的那几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换了形式吐露出来。   “家主。”   ————————   源赖光应该是剧情最长的一代家主了,之后的家主各凭本事,有的进度可能会比较快。   ——   限锻石田正宗,又是我没有的刃:D 亲友二十发出了欧吃矛 第45章 第 45 章:长大的弟弟   膝丸也长大了。   喝完酒的第二天,髭切发现前一天夜里问过“睡不着吗,是新住处还不适应吧?要不要跟我一起睡?”从而揣怀里的小豆丁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上方关切地注视着他的一张熟悉但又变得有点陌生了的脸。   “……?”   “兄长!”   膝丸欣喜,接着起身给髭切展示了一番,“我终于追上兄长的步伐了!”   髭切缓缓坐起身来,写着迷茫的双眼睁大了些许,“……蜘蛛切?”   “是!兄长!”膝丸应声的语调高昂,眼底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期间还夹杂着“不愧是兄长!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毫不掩饰的崇拜的话,让原本平静的房间一大早就有了活力。   身着乌色狩衣的付丧神终于从稚童长成了十一二岁那般身形,薄绿色的长发还是那么柔直丝滑,只是那张原本圆嘟嘟的脸明显清瘦下来,眉眼和下颌初见轮廓。   髭切托着脸打量了好半晌,最终微微叹了口气。   遗憾。   而发现自家兄长似乎对自己这幅样子并不满意的膝丸整个刃都不好了,注视着髭切的双眼,试图从那里面读出缘由,“兄长不喜欢我这样吗?”   “唔……也不是啦。”   被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髭切也不能说觉得小时候一团的样子更好玩,笑吟吟道:“只是还不太习惯弟弟这个样子。”   膝丸闻言低落下来,“要是我之前就成长得更快一点就好了,那样就能早点赶上兄长。”   “嘛嘛,这样也很好啊。”髭切摸了摸那薄绿色的脑袋,安抚了一下,成功得到亮晶晶的眼神。   站起来的时候,髭切才终于觉出极大的不同。   当初都是四五岁小豆丁的时候还没怎么注意过,后来他独自长大,也习惯了弟弟还是那个一手就能拎起来的小团子,无论站立还是坐下都是那么可爱的一只。   而现在……   恰好髭切准备去找书看,耳边听着“兄长想要哪本?我帮您找。”接着就有一片阴影跟过来了,差不多的身形完全遮挡了他往一旁看的视线。   髭切:“。”   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   膝丸乖乖低下头,扭过脑袋用眼神询问。   髭切抽出了刚才被弟弟用脸遮住的一本,露出软绵绵的笑意,“在这里哦。”   膝丸:QAQ   又过了一会儿,与髭切面对面坐下来的膝丸有些按捺不住,问道:“兄长已经承认赖信大人……家主了吗?”   昨夜的对话他虽然很少参与,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当时,他才恍然明白多年前的那一日,前任家主大人所谓的会另择一脉将他们送出。   原来从那时起就已经决定了啊……   只是那么早、又那么直白地说出来,对兄长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膝丸回忆起二十多年来他们与前任家主的点点滴滴,有一瞬间觉得源赖光将是他和兄长感情最深、也最认同的主人——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而早就知道了结果的兄长,岂不是再开心的时候都会想到必定分离的未来……?   大概是膝丸担忧的神色太过明显,髭切只一眼便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毕竟是家主大人专门嘱托过的嘛。”   “我们是刀,传到谁手中,自然要为当下的主人效命……而且赖信大人很强大,是肯定能为源氏带来荣耀的哟。”说这话的时候,髭切看向窗外,茶金色的眼瞳中映着细碎的阳光,一层柔和又恬淡的笑意也从中浮现出来。   “所以,弟弟就不要想这么多了。”回过头来如此说着。   反而又被兄长安慰了啊。   膝丸耷拉下眉眼“嗯”了一声,情绪有些低沉,在又一次的摸摸头后稍微精神了一点,也期待起新家主能带着他们创造新的荣光。   ……   “鬼切大人!蜘蛛切大人!这是今日的朝食!是大人特意嘱托的,希望能合你们的胃口!”   上午,桃枝端着诚意满满的菜肴敲开了两刃的房门,将好足足十几个盛具布到桌上,好好介绍了一番后才离开。   与需要谨慎提防旁人目光的源赖光不同,看得出源赖信在日常饮食方面从不亏待自己,钵碗中的食物种类可谓是五花八门。   “……兄长还是不吃吗?”虽然早就知道了兄长不爱吃东西这件事,但拿起筷子之前,膝丸还是习惯地问了一句。   “嗯嗯~弟弟自己吃就好,不用问我。”髭切扫了一眼桌上那些看起来很精致、其实本质还是那样的饭菜,本就不饿的身躯立刻就饱了。   “……”膝丸注视着面前的饭食,思绪不由得回到从前。   那是他们跟着源赖光去往伊予国赴任的时候,队伍中途停下休息,恰好在一处周围有河流和树林的地方,于是顺利地打上了鱼、射到了野兔。   由于行程紧迫,队伍也没带什么专门的佐料,在肉的处理上也是比较简单随意的。但被火烤制过的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许久没尝过荤腥人们都露出了垂涎的表情,就连兄长好像也被吸引了。   先给家主和地位高的家臣们分了一部分,之后他和兄长自然也得到了一些。还记得是一块兔肉,有些烤焦了的外皮下是散发着烟火气的鲜香,薄薄的一层油脂也沁着好看的亮光。   得到了分赏的众人大快朵颐起来,而膝丸则下意识注意着兄长那边的情况。   他看着兄长盯了那一块切好的兔肉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只是预想中像其他人一样吃得津津有味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是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是不好吃吗?   膝丸继续看着那边,怀着疑惑啃完了手里的肉,评价是还不错啊。   所以……也许兄长不是不喜欢吃饭,而是觉得不好吃?   但赖光大人和赖信大人府邸的厨子手艺肯定要远超于一般人家,再差也不应该差到难以下咽的地步……膝丸决心以后有机会一定找到能让兄长觉得好吃的食物!   “怎么,是不合口味吗?”看了一会儿书的髭切再次抬头,发现饭菜还是原原本本的没动,登时觉得稀奇。   难不成弟弟忽然知道这饭其实并不好吃了?   “啊,不是!并没有!”膝丸连忙吃了起来,准备快点吃完后和兄长一起熟悉新的住处。   因此他完全没有发现,在他吃的时候,髭切再次露出了像当年赴任道路上那样微妙的表情。   晌午的时候,房间再次迎来了客人。   宿醉的源赖义一想起昨夜的失态还很难为情,更自责于早早就喝醉了,忘了更重要的事。   不过,很少的表情很好地掩盖了他的波动,男人端直地坐在两刃面前,还是当年那般正经认真的模样。   “赖义大人是有什么事吗?”髭切浅笑着看向他。   源赖义的目光从两刃身后的刀架移到髭切的面容上,时光好似又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分明没在髭切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还是看上去比他小很多的小孩子。   一瞬的感慨后,源赖义开口:“父亲短时间内不会将你们传给我,不过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们的家主。”   身为源赖信的长子,且有良好的资质与才能,源赖义自然有这个资格。   而听着这话的髭切不禁笑了。还是这么直接啊,像小时候一样。   膝丸也被这么直白的话惊到了,虽说武家看重实力,可尊卑礼仪亦不可或缺,如今源赖信才是家主,源赖义这番话显然已经在冒犯父辈的边缘。   ——但想了想父子二人的相处方式,应该也不用过于担心。   “所以,”源赖义终于说出了他的请求,“可以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体吗?”   从十岁那年开始,源赖义对太刀已经馋很久了。   源氏的重宝,本就承载着无上的光辉,又诞于神明的祝福,任何一个武士做梦都想将其握在自己手中。只是那时两刃归属于伯父赖光,任凭他如何眼馋都无法触及。   如今重宝传到自己父亲手中,源赖义对两刃——尤其是髭切,终于触手可及。   幼年时遇见之后便渴慕的梦想,总算有了实现机会。   说出这些话的源赖义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太刀如今属于父亲,即便他是父亲认同的继承人,刀剑也可能只认当前的主人。   但他却听见了轻笑的几个字:“可以哦。”   源赖义惊讶地抬起眼来,看见的便是浅金的付丧神的笑容,好看到了极点。   “如果王代丸不怕家主斥责的话,就请随意吧~”髭切说着俏皮的话,看对面的年轻男人表情从低落转为意外,十分有趣。   源赖义来到桌前,赞叹地端视着虽未出鞘也能体会到其中凛凛寒意的太刀,深吸一口气,先将蜘蛛切拔了出来。   哎?不是先兄长?是我吗?膝丸惊讶地看向源赖义。   此前从未被当代家主之外的人使用过的膝丸,面对未来家主的端详,隐隐露出期待之意。   “果然是把好刀……”下意识感叹着,源赖义放回蜘蛛切,将手放到了鬼切之上。   刀剑出鞘的瞬间,源赖义仿佛看见有金色的灵光绽放出来,只是那转瞬即逝,快得大概是错觉。   平滑、美丽又坚实的刀身,分明没有数十年前传说差点碎刀的痕迹。   ……也许那件事只是传说?   源赖义习惯了平安京逸闻肆虐的风气,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可赖光伯父当年斩杀橘氏族人的事确实是真……他宁可这事只是传说了。   “感觉如何?”   看源赖义久久站在桌前不语,髭切歪了歪头,询问他的心得。   “很好。真希望我能赶快用上你们。”男人转过身来,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提起明显的欣悦。   髭切&膝丸:……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   ————————   此后兄弟俩长大都是同步了[熊猫头] 第46章 第 46 章:梦魇\/画像\/平忠常之乱   送走源赖义后,髭切不禁为他感到庆幸,“幸好家主不在这里。”   膝丸也十分赞同:“否则那些话让家主听见……”   髭切:“会挨揍的吧。”   膝丸:“嗯……”   可惜,傍晚还是传来了源赖义挨揍的消息,据说下值回来的源赖信没有回家就直接跑到了好大儿家里,狞笑着说就这么想让你爹早早告老还乡吗。   赖义大人,惨。   询问了今日府邸日常事务的源赖信,自然也得到了膝丸长大的汇报。   男人紧接着来到放置重宝的房间,看到了前一天还那么小,如今却已然与其兄长一般身形的薄绿色付丧神。   “还真是神奇……”   源赖信不免想到当年的髭切,“想当初你也是这么小一个,后来突然就长大了。”   他很是失落地叹了一声:“那时候特别可爱啊——我还以为你会保持那种形态。”   尤其从背后看,软蓬蓬的一只,实在无法忍耐不上手。那时他没想过髭切会传到自己手上,而现在,他时常忍不住想象一下拥有如此可爱的付丧神会是怎样的幸福。   髭切微笑:“那还真是很抱歉。”   不过再遗憾也没办法了,源赖信说着以后得让膝丸把昨天落下的酒补回来,打了个招呼便回到自己房间——与源赖光相比,如今的他手上没有很多文书上的工作,天黑后除了夜巡,也就基本是吃个饭睡了。   而说到夜巡,又与源赖光在的时候很不一样。   源赖信接过了源赖光夜间巡察的工作,不过他夜巡的频率没有源赖光那样高——说来也奇怪,源赖光在时的最后那些年,平安京的妖鬼变得不再那么活跃,虽然还是有,但很少伤及性命了。   髭切想,大约是“平衡”的缘故吧。   阳光最强烈之地自然会有最黑暗的阴影,在那几位有名的大阴阳师去世后,妖鬼的力量也相对衰弱了下来。   对于人类来说,的确是好事。   “兄长,我们也休息吧。”   早先侍女已为他们收拾好了被褥,如今夜深人静,只剩桌上一盏昏黄的烛光还摇曳着。   “嗯……也只能这样了。”髭切惋惜地摸了摸合上的书本,天黑了光线就变得很差,仅有的消遣也只能暂时作罢。   应该说,在这个时代,天黑之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看着已经躺进另一边被子里的膝丸,髭切也慢悠悠地钻进被窝,却开口道:“弟弟今天不跟我一起睡了吗?”   膝丸脸热了一下,稍微往被子深处埋了埋,“怎么能天天打扰兄长!”   “哎呀,哪有天天……”髭切果然还是很怀念小小只的弟弟,不过长大了也很可爱,这方面没怎么变呢。   带着愉快的心情,髭切少有地放松了神经,沉沉地睡去了。   然后,又坠入了那片满是漆黑的梦里。   半夜,膝丸猛然惊醒。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茶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显露出淡淡的亮光,心底却是一片没有缘由的慌乱。   但下一秒,他听见了身边传来的挣扎似的呜咽。   兄长!   膝丸思绪骤然间无比清明,立刻起身凑到髭切身边,担忧的意味尽显,“兄长?兄长!”   他小声地呼唤着,内心无比急切。兄长他……又陷入噩梦里了吗?   可是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金发的付丧神紧紧闭着眼睛,蹙着眉头,睫毛颤抖着,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也在紧绷,攥着被子的手指节都在泛白,显然已经被束缚在梦魇之中。   膝丸再次提高了一丝声音,又轻轻摇晃,试图帮兄长从梦中脱离出来。   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叫都叫不醒兄长了。   怎么办……膝丸焦灼到了极点,可恨的是他也想不到有用的办法,拼命静下心来也只能像曾经那样尽可能靠近一些,用自身的灵力去驱逐那些不详的气息。   髭切醒来的时候,感受到的是近在咫尺的熟悉的气息,看到的是弟弟的下半张脸。   他稍微恍惚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微微抬起头才确认自己确实是从弟弟怀里。   髭切眨了眨眼,想要后退一些,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被抓着。   不过这点动静也足够引起膝丸注意了,他连忙去查看髭切的情况,语气满是惊喜:“兄长!”   “唔……”髭切笑得温软,“蜘蛛切这是又反悔了吗?想要撒娇却不好意思?”   “什么啊!”膝丸对自家兄长完全不在状况的模样忧虑到不行,“兄长这次梦见了什么?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啊……果然如此吗。   大抵预料到自家弟弟不会因为别的事半夜醒来,髭切的表情微微怔然,只是在这晦暗的夜色下未被察觉,良久,他叹了口气。   “做了什么梦,我也不知道呢。”每一次,他对梦境的记忆只能剩下空白。   “怎么会……!”   “好了好了,可能是梦见什么可怕的妖怪了吧?那种丑陋的面容确实能把人吓哭呢。”髭切用另一手摸了摸膝丸的头,“偶然的事啦,不用在意~”   根本,难以相信。   膝丸垂下目光,眉头紧紧皱着。   可既然连兄长都想不起来,他也不知道能再做些什么了。   “好了,该把手松开了。”   “……抱歉!兄长。”   “还没天亮呢,继续睡吧?”   “……”   髭切试图再像弟弟小时候那样伸手拍拍背哄他睡觉,却被强硬地抓着手塞回被子里,“兄长,该休息的是您才对。”   “嗯嗯~我闭上眼睛了哦。”   这么说着,髭切也很苦恼自己到底梦见了什么。   不过,以后还是不要这么放松了吧,总是把弟弟吓到可不行。   之后就平安无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刃过上了悠闲的生活。那晚的事没再发生,膝丸也渐渐放下心来,开始了单方面和兄长吃饭睡觉阿尼甲的日子。   唯有一件事比较特别——源赖义几乎整日过来,频率甚至赶得上就住在隔壁的亲爹。   终于有一天,他们听见门外传来推推搡搡的声音,打开门,发现是源赖信拧着源赖义的耳朵骂小兔崽子,“又在画你那画是吧!画画别的就得了,这是能随便画的吗?”   髭切和膝丸探出头去,看见源赖义主动垂着头好让源赖信揪到耳朵,双手则牢牢护着一卷画纸,对这么大个人还被父亲拧耳朵的事毫不在意。   “……家主,您在做什么?”虽然很不想打扰父子联络感情,髭切还是开口问了。   “鬼切和蜘蛛切啊。”源赖信招呼了一声,撒开儿子的耳朵,无可奈何道:“这小子从小就爱画画,小时候在家里各处乱画了一堆,我都没管,结果现在反倒画起……”   髭切眨眨眼,原来这几天和弟弟在府邸闲逛时,看见廊壁上生动传神的不动明王像是出自源赖义之手。   还以为是特意请画师来画的呢。   “原来赖义大人有这样的才能。”髭切感叹道。如果不是生在武家,当个出名的画师也绰绰有余吧?   “赖义大人画了什么让家主如此生气?”膝丸随之问道。   紧接着,两刃就看到了以他们为主角的画像。   平滑细腻的纸面上,两名付丧神一左一右跪坐于地,衣摆袖角逶迤铺开,身前分别是自己的太刀本体,无论神情还是姿态都颇有神韵。   而源赖义偏偏没有将背景写实,而是画了流云与樱。纤秀的运笔轻如游丝,从发丝到衣物皆是柔和的质感,浅金和薄绿由染料层层晕染,背后又有金粉点作神光,特意未点的瞳孔反而有了神明俯瞰世间的意味。   “哦哦!很不错嘛~”髭切赞叹道。   “画得好厉害!”膝丸也惊叹。   被自己所画的神灵称赞了,源赖义脸上泛起明显的欣喜,源赖信却是忧虑的。   “神明本来就不该随意摹画,真怕这小子哪天惹得哪位不高兴了,那就要倒大霉了。”毕竟是神鬼显灵的世界,源赖信对此还是忌惮着的,只是自己儿子好像从小就有点轴,他真是头痛至极。   “能被赖义大人画出来,无论哪个神明见了也只会高兴吧。”髭切笑着,“我也是哦。放心吧,我不会要赖义大人的手臂的。”   “兄长!!”膝丸也头痛了,连忙解释兄长不是那个意思。   最终,画被源赖义带了回去。据说后来还特意裱了起来,有听闻此事的人借作客的机会询问,想目睹付丧神风采,结果遭拒,屋里也没看见,不知被源赖义藏到了哪里。   此后,髭切和膝丸就这么平静地在源赖信府邸上继续生活着。   把源赖信为他们搜罗的书一本本地读过去,能够轻松打发时间;又或者听侍女们聊聊近来贵族之中的八卦。有时候,闲来无事的兄弟两个也会拿木刀切磋一番——其实一开始是用本体,把下值回来的源赖信吓得一夜没睡——付丧神的速度与力量比人类强大得多,估计在源赖信看来是想把对方砍断的架势,从此保证不乱用本体切磋了。   这样的生活也依旧很好。   只是偶尔,髭切还是会唤起“家主大人”。   有时看到有趣的东西,他下意识觉得还是在从前的府邸,转头就能与源赖光分享。   等到说完,看到源赖信怔愣的神情,又或是弟弟担忧的目光,才想起从前的家主已经不在了。   但是习惯怎么可能一下子改掉……只能依靠时间。髭切每次都笑说弟弟也太较真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除此之外,就是仕途方面了。   源赖光虽死,源赖信依旧与藤原氏关系紧密。   两年后,源赖信任官镇守府将军;又五年,任官伊势守。   而就在他担任伊势守的时候,关东那边传来了豪强平氏——平忠常发动叛乱的消息。   “近年可真是乱啊。”书房里,源赖信感叹着,“先是摄政大人逝世,朝廷权力交接;再是关东那边动乱,真是没法安省了。”   所谓的摄政大人正是藤原道长,当年左大臣之位已经是百官之首,没什么向上的空间了。后来因接任的君主年幼,便有了摄政的头衔。   不过虽然藤原道长死了,但他的儿子藤原赖通继承了摄政之位,之后也还是藤原氏掌控朝堂大权。   髭切听着,连连点头,“越是动乱的时候就越该稳住呢。”   “不过,”源赖信轻嗤一声,“朝廷派出的都是什么草莽之辈,这些人若是能平定关东,我吃屎去。”   “……”刚好拿文书回来的膝丸顺手把门关上,“家主,虽然在家里,说话还是应该注意些吧。”   “那有什么,这里又没外人,我只当着你们面这么说。”源赖信接过文书,知道错了但不改。   髭切和膝丸对视一眼,前者是笑,后者更多的是无奈。   诚然,源赖信在旁人眼中是武力强大而又善于谋略之人,但在家中对着两个付丧神时就放飞自我了。   正如源赖信所说,将领无能,大败而归,这样的败仗足足打了两年,打到后面源赖信都懒得听消息了,说这种屎狗都不吃。   但,两年后,屎还是端到了他面前。   此时的源赖信正担任着甲斐守,就这么得到了朝廷的命令,派他出兵前往关东平叛。   听到消息时,髭切还以为源赖信会骂骂咧咧一通,转头却见男人已经披甲戴胄,跨身上马。   另一边,源赖义也策马而来。   浩浩荡荡的军队占满道路,旌旗飘扬,披坚执锐,当真有雷霆万钧的气势。   “当然,不能忘了最重要的。”   笑看着髭切和膝丸,父子两人分别将两振重宝挂至自己腰间。   此战,出发!   ————————   :狗都不去——去!   会简单写点历史事件,人人都能看懂[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第 47 章:神谕说,会带给我们胜利哦。   九月出发的兵队,抵达常陆国时,时节已经到了深秋。   这漫长的跨度也在髭切的意料之内,毕竟从源赖信领兵自甲斐国出发算起,坂东诸国国司也在协调地方武装。包括平忠常作乱的下总国,到其周围的上总、常陆等国,单是集结兵力就需花费不短的时间。   更不用说,直到现在,兵力都还没集结完全。   如今,源赖信已经领兵在常陆国驻扎下来,似乎只等兵力集结完毕,便发起全面的进攻了。   不过……髭切认为他不会这样做。   肃静的营中,两个付丧神一个在悠闲地看书,一个沉静地坐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你们……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啊?”坐在主位的源赖信寻味地看着两刃,原以为会迫不及待求战的他们,此刻反而优哉游哉的,尤其是鬼切,啊?你看的什么书?怎么是从京都拿来的流行杂刊?   听到这话的髭切翻过一页,慢悠悠地说:“家主想必有自己的安排,我们只需遵从命令就可以了。”   膝丸也转过头来,顿了一下道:“既然兄长都没什么看法,我也没有想说的。”   源赖信这下真的来了兴致,他稍稍倾身,“那鬼切你说,我能有什么安排?”   若说此刃毫无想法,源赖信是不信的。作为源赖光的弟弟,他最是知道自己长兄将略卓绝,在领兵作战上总有奇术,而鬼切身为长兄佩刀,又怎么可能不得几分真传。   ……虽然给刀剑传授用兵作战之术是挺奇怪的吧,但直觉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髭切合上书本,笑看了源赖信一眼,“我怎么可能知道家主您想怎么安排。”   源赖信这时耍起赖来,丝毫没有家主的样子,“快说快说,不说的话我就把膝丸放赖义营里去!”   膝丸:!?!   看了一眼就要按捺不住起立的弟弟,髭切腹诽反正打起来不也是赖义拿着膝丸么,但还是开口:“一路走来,得到的情报也差不多很完备了,无非是那叛贼临川设垒,又将桥梁尽毁,还悉数收走了所有能够渡河的船只……您率兵来到常陆国,不也是打着从后方绕路进入下总国的主意么?”   常陆国与下总国接壤,如今没有直接攻进下总,应该是想着让行军疲惫的士兵们休息好再动身吧。   说完,髭切就发现源赖信用一种黏腻到发麻的眼神注视着他。   “嘿嘿,”源赖信说,“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长兄这么喜欢你了。”   髭切:微笑。   膝丸则上前挡住源赖信的视线,直接将旁边那一摞厚厚的文书搬到他脸上:“家主,各军队的安排,粮草物资的调配,朝廷的往来书信,您都还没有处理,还是抓紧时间吧。”   源赖信鼻子里哼着,但还是依膝丸所言翻开一本,开始猛猛地批文书。   ……   正如髭切所说,休整完毕后,源赖信便打算直接率兵进攻下总国,即便有当地官员劝谏他等兵力集结完毕后再出发,也被否决了。   无法,劝谏他的这人也只好响应号召,率领三千骑兵与源赖信在鹿岛会师。   鹿岛地处源赖信目前所在的常陆国,是关东地区十分重要的枢纽,负责中转物资交通往来,又是去往下总国的必经之路,选在这里的理由显而易见。   然而,事情比源赖信想的难办得多。   下总国边境被水环绕,且是需要乘船的宽阔水面,如今船只都被平忠常尽数敛藏,自然没有渡河的工具。   源赖信叉腰看了许久,又见河水汤汤,忽然萌生出个念头,“如今已是深秋,倘若待到冬日……”   “行冰踏裂,绝非小险,家主竟敢拿军队去赌吗?”髭切笑吟吟地看向他。   被立刻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即便反驳回来也足以让人高兴了,源赖信挑眉,转身招呼兵队先回去了。   劝谏了好久但没用的某左卫门尉:???   渡水不成,那便要安下心来继续做正事了,譬如更仔细地勘探地形、安抚周围平民、深入了解敌情……托进攻暂缓的福,他们甚至有多余的时间等兵力集结了。   源赖信亲身上阵,髭切和膝丸也被分到了任务——是的,即使是刀也要干活。   在常人眼中,他们是源赖信带来的随从,年纪轻轻剑术高超,很能震慑敌军,一看就是源氏将来的有力家臣,前程远大。   有负责安抚群众的士兵见他俩长得好看,请他们一同随行,哪怕不用说话也能让当地人对他们放下提防,更不用提髭切柔和的语调有多亲和……   一番琐事折腾下来,髭切认为自己和弟弟被套路了。   “诶哆……总觉得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用人形跟着家主行军呢,不然现在正待在本体里闲聊吧?”   傍晚,往回走的路上,髭切忍不住感慨。   “那样的话,就不能以随从的名义陪在家主身边了。”膝丸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看着他,“兄长是觉得累了吗?”   “嗯……”髭切思索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点头,“身心俱疲~”   “果然是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吗,那我们赶快回去,之后的事情全部交给我就好!”膝丸已经全然忽视付丧神并不会因为一点体力活就觉得累的事实了,甚至已经侧身做好了搀扶髭切的准备。   髭切一愣,谢绝了自家弟弟伸过来的手,“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啦……”   “真的吗?兄长千万不要勉强。”膝丸眼中的担忧几乎化为实质,髭切看着那双眼睛,本就柔和的笑意愈发温软。   “没有勉强哦~”髭切好笑弟弟对自己的关心有些太过头了,又想起发起会话的是自己,果然这种事还是不要逗他了,会真的担心呢。   不过……他的眸光静谧了些许,“毕竟,接下来更累的时候还多着呢。”   膝丸颔首,只以为是兄长点评这场动乱有多耗费兵力。   然而具体是什么时候,只有髭切自己知道了。   ……   既然硬的暂时来不了,就先来软的了。   之后的时间,源赖信派人招抚叛贼平忠常,可惜纵使讲明利害,对方也依旧不从。最近几天,髭切就看着源赖信气得吹胡子瞪眼,冷笑说等抓到对方一定砍掉对方的脑袋拌冷盘。   嗯嗯~那估计难吃到丢进海里喂鱼鱼都不吃吧。髭切淡定地继续看文书。   这段时间看似沉寂,但并非没有收获。   坂东地区的很多豪强与武士,递来了投诚的申文。   大抵是对平忠常采取的强势措施不满,又或者看透了源赖信所代表的朝廷的权威,总之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正确站队后能够得到的利益,当地力量也成了协助他们平定叛贼的助力。   除此之外,还有……   “兄长,看这个。”膝丸又递过来一份表明对源赖义归附之意的文书。   源赖信不在营地的时候,大都是两刃辅助着处理事务。   “哦哦,看来很多属意赖义大人的嘛。”髭切接过,已经是第几份了来着?   虽说源赖信是如今的家主,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已经逐渐年迈了。   而作为他长子、又颇有将军之姿的源赖义,是公认的继任者。   “赖义大人来到这边后事必躬亲,在旁人眼中肯定是十分可靠的未来家主了。”   “也对……”膝丸点头,“就是不知道家主是否介意。”   权势在握的时候,人类应该不太喜欢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哪怕是自己的儿子。这是膝丸看了很多典籍后得出的结论。   “家主的性格嘛——不用担心。”髭切笑了笑,“他一直将赖义大人当继承人培养,之前还说恨不得立刻回家养老呢。”   “那就太好了。”膝丸顿时放松了不少。   随着当地力量的加入,源赖信军队对周围的掌控更加严密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源赖信再次决定攻入下总。   “诸位有何战术,尽管说出来。”   众人面露难色,没有船,军队不能渡到对岸,何谈擒获叛贼。   有人试探着提出:“不如绕路过去,虽然远一些,但更加保险。”   源赖信沉了面色,此刻的他周身尽是无比威严的气势,冷锐的目光横扫过去,让人心惊胆战。   “这样不过是空耗时间罢了!自我们来到常陆已经过去月余,加之上次招抚不成,那叛贼恐怕早已严加防护。就算我们成功进入下总,面对的也只能是更加坚固的防守。”   见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源赖信又缓和了口气,“那叛贼据地险要,正面攻入我们不占优势。若是能直接渡河攻其不备,定能大胜!”   说罢,他将自己这段时日发现的信息说出来:“听闻这条河有一处浅滩,宽约一丈,水深只过马腹,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吗?”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有不少人家乡在坂东,但还真不怎么了解这边水路的情况……但很幸运,队伍中真有个知道的,提出先行渡河探路。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那人探到了正确的路,骑兵们随后按路前行,不过一会儿,第一人便到达了对岸。   看着渡河的人马,源赖信眉眼间流露出自信的神采,他眺望着远方问道:“鬼切,你觉得这次我们能顺利赢得胜利吗?”   “哦呀,家主居然问我吗?”   源赖信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身影笑道:“所以,如何呢?”   浅金的付丧神笑得绵软,微微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瞳好似闪过璀璨的流光,“神谕说,会带给我们胜利哦。” 第48章 第 48 章:未来的小家主:源义家   “兄长,虽然能被带出来作战很高兴没错,但是怎么感觉我们完全没派上用场……?”   “嗯……‘兵不血刃’,这个词听说过嘛?”   一金一绿两抹身影蹲在高处,默默地看着城下投降的叛军挨个接受检查,同时叹了口气。   结果就是事实比想象中还要简单。   源赖信这人,本身资质在兄弟三个里就最为出众,即便上头有那样出色的长兄源赖光,也没耽误他自个儿发光发热,在京都时便威名远扬,其战力更是到了敌手听见名字就吓得颤抖的地步。   军队来到平忠常驻地后,本以为要大战一场,结果就是直接见对方打开城门投降了。   投……降……了……   “不过,确实没想到会这么轻松呢。”   膝丸却有些遗憾,“就是没能战斗……”作为刀剑,总归还是期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这样对大家来说也是好事呢,没有损耗。”髭切安慰了一下弟弟,“而且以后……”   顿了一下,“如果一直能用这种轻松的方式得到功绩,也未尝不可啊。”   “哎?兄长?想想也是不可能的吧!”   “啊哈哈哈,所以以后总有机会的嘛~”   源赖信也觉得憋屈。   爽中带着一丝憋屈。   “不是,你好歹挣扎一下啊?”源赖信在营中背着手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十分的不可思议,“之前招抚的时候可不是这幅面孔!”   完全两模两样,显得之前的抵抗很滑稽。   髭切托着脸看源赖信走来走去,“家主,您已经在这耽搁好久了哦?外面的降兵还等着您去训示呢。”   膝丸也频频朝外看去,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哎,这不是……算了。”源赖信叹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已然变得沉静,“这些叛乱朝廷的士兵大都是坂东武士,既已有投诚之意,也不必赶尽杀绝。”   已经猜到会这样做了。髭切点头,在源赖信震慑平忠常令其投降之时,平氏在坂东树立的威信便彻底崩溃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源氏。   有着朝廷与贵族藤原氏支持的源氏,无疑是强有力的倚仗,坂东势力皆非愚钝之辈,自然想要寻求庇护。   看来……从这里开始,源氏就可以在关东发展势力了。   待源赖信从外面回来,髭切又开口问:“家主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源赖信平定叛乱飞速,想来已经有消息传回京都了,待到源赖信修书一封,就可以直接带着平忠常上京了。   但。   换个角度,平定这场叛乱只是开始,后续一系列繁杂事务才是重点。   听到此话,源赖信眼中闪过深思,“如今寒冬腊月,急着返程也只会让士兵疲乏受冻,不如在此修整,待到天气回暖。”   显然,他有自己的私心与野心。   这样的野心感觉并不赖,髭切笑看着源赖信,道:“您决定就好。”   之后的时间,在朝廷,尤其是藤原氏的支持下,源赖信与源赖义率人安抚当地豪族,与之谈判沟通,换取名义上对朝廷的效忠;后又拆除曾经平忠常设下的壁垒,造桥设舟,维护当地秩序,肃清盗匪,让原本形势紧绷的地区平和下来。   至于如何收编降兵,如何拉拢豪强,如何得到平民支持……他们分明是代表朝廷办事,又有何不可?   源氏的力量,在这片土地上飞速发展。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次年六月。   关东地区需要把控的事务比源赖信想象中更多,也就稍微拖延了一些,待回过神来,已是菖蒲花盛开的季节。   紫色与白色的花穗在水边如同波涛起伏,烈日炎炎,已经有了苦夏的前兆。   在这个时候,队伍踏上了押送平忠常回京的道路。   结果更加滑稽的事发生了,关押了一个冬日加一个春日的平忠常,在路上因担惊受怕情况急转直下,一个不留神竟病死了。   源赖信:……想骂人。   “倒让这贼人轻松了。”源赖信恶狠狠地笑了,“怎么办?这个天运回去都烂成粥了。”   刚吃完粥的士兵们:哕~   您能不能换个东西打比方!   在马背上听到这话的膝丸眉头抽动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去看髭切,彼时髭切正欣赏着沿途的绿景,察觉到视线后回过头微微一笑。   膝丸:家主果然该克制一下说话的尺度吧!   所幸有源赖义这个十分贴心的儿子,父子两个商议之后决定先把平忠常的脑袋砍下来用快马送到京都去,以昭功绩,至于身体?就切切丢掉好了。   也算是完成了先前说想把平忠常脑袋砍下来拌冷盘的愿望。   待到源赖信回到京都,拜见君主,论功行赏之际,众贵族公卿看着这位功绩显赫的将军,都以为源赖信会求赐高官厚禄,结果却听他话音一转,变成了恳求转任闲职。   “臣恭奉敕旨,讨逆贼。而未及接战,贼仓皇就擒。实是天威之所致,臣何力之有?臣向谬蒙国恩,忝任四国,而衰老日迫,难从事於远任。如得改任丹波,则臣志愿足矣。”*   如今已有六十三岁的源赖信,的确不愿再奔波了。   再者,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哎?家主原来是这样打算的吗?”在府邸迎接到回来的源赖信,在得知他说了什么后,饶是髭切也有些惊讶。   “是啊,如今也该逐步让赖义那小子接手家族事务了,我这么大年纪还巴着像什么话。后来正好又想到母亲葬在美浓那边,就提了下干脆去美浓国守任。”   “唔……那家主什么时候出发呢?”   “不知道。”   膝丸&髭切:欸?   源赖信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顺便叫侍从开饭,“美浓那边现在有守任的官员,总不能立刻把他踹走吧?我就等消息好了。”   髭切&膝丸:也是……   第二年,源赖信果然去了美浓国。   正如源赖信所说所做,一直以来,他对源赖义的培养都是照着将帅之器来的,用心程度也超过其他儿子。   从前赴任各处国守时,他都将源赖义带在身边,更不用说肯定会让他参加一些政治上象征意义的活动。   譬如参与公务,譬如与当地官员一同狩猎。   而正是狩猎这一点,近来似乎为源赖义促成了姻缘。   髭切也曾领教过源赖义的射术,以巧胜强,又有透石之力,加以百发百中。这样的本事,让某次与他一起随行射猎的官员十分惊奇,然后——   要把女儿嫁给他。   “这么突然吗!?”听闻了消息的膝丸目瞪口呆。   “嗯……赖义大人年纪也不小了,成家是件喜事。”髭切思考道。   就连源赖信得知消息后也带着他们来京都贺喜了。   如今他们虽然身处京都,却也没有按照旧俗去往女方家中,而是特地在这边为女方安排了住所——武家在这方面比公家更随意些,加上官职调动频繁,维持亲密总比长久不见更好。   更不用说源赖义长年侍奉小一条院有功,不久前被任命为相模守,马上就要去赴任了。   膝丸沉静地思索了下,“那,今晚大概又会听见——”   髭切微笑着捂住他的嘴,“别听。”   有时候,髭切觉得付丧神的感知力大可不必这么好。   不过父子两人总归不是在一个地方守任,婚姻缔结后,源赖义便动身前往了相模国。   髭切和膝丸照旧跟着源赖信在美浓养老,日日过得清闲舒适。   不过确实有点太闲了,有一次,百思不得其解的髭切不禁询问:“既然家主打算将家主之位传给赖义大人,为何当初赖义大人赴任相模国时,不直接让我和弟弟跟着呢?”   源赖信晒着太阳懒洋洋道:“他才去相模赴任,自然是要先行独立锻炼一番才好,带上你们两个万能助手,何日才能担负起源氏重任?”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髭切若有所思。   不过实话还是在下一句:“我这么大年纪了能不留你们在我身边解闷吗!赖义那小子刚成家当然有事可做!”   源赖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写信过来告知父亲相模国那边的情况,髭切和膝丸也都看在眼里,可以说,源赖义做的比预想中更加出色。   ——相模国与上总、下总离得很近,也属于关东地带。当年平定叛贼留下的余威仍在起作用,加之源赖义为官爱士好施,颇得人心,如今威望远扬,整个坂东之士都争相投诚,门客如云,也算是培养了大量属于自己的势力。   但这一天,他们收到的信件洋溢着纸张都无法掩盖的喜悦:   「……先前梦见八幡神赐剑,如今吾妻诞下一子,此子定能振兴家族!」   「吾儿义家,得此天赐!实乃神明垂佑。」   “……时间过得真快啊。”看着信上因为激动显得有些狂乱的字迹,髭切不禁笑着感慨。   已经到了这一代啊。   源赖信这下翻身起来,用早就开始变得昏花的眼睛仔仔细细将信看了一遍,再将花白的头发束起,“也该去看看那小子了,顺便看看他这好儿子。”   髭切和膝丸就这么被带着踏上了去往相模国的路。   阔别三年,源赖义的容貌没什么变化,只是看到髭切和膝丸时的目光还是那么热情。   “跟我来吧,义家在里面。”   摇篮里,几个月大的婴儿熟睡着,可爱的面容如同白嫩的包子,闭合着的双眼凸显出又长又浓的睫毛。   噢噢!这也太可爱了——!   膝丸眼睁睁看着自家兄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无比柔和的神色。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危机感顷刻间爆棚了。   这幅神色,分明是……!   “不靠近些看看吗?”源赖义看着髭切问。   “可是……”髭切又想起当年将源赖信刚出生的孩子吓哭的事,刚显露出期待的神情退缩回来,而且这些年身为刀剑的戾气肯定又加重了,“还是算了吧,我在这里看看就好。”   “没关系,义家胆子很大。”源赖义眼中写满了‘只有强者才配做我的儿子’。   他早已明白当初还在襁褓之中的弟弟为什么无缘无故大哭,但既然是鬼切想亲近,当然是要满足他。   加上那八幡神的梦境……源赖义莫名的有这个信心。   在亲生父亲的准许下,髭切缓缓走上前去,双手扶在摇篮边缘,他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惊奇地发现婴儿真的没有哭,便试着将手伸了出去。   婴儿也像感知到了什么,砸吧着嘴,伸出那小小的手,紧紧握住了髭切的手指。   这一刻,髭切觉得仿佛有什么叫做命运的东西触动着灵魂。   他看着眼前幼小的未来家主,温柔都融入笑意之中。   源义家……啊。   ————————   *摘自百科,说的太好了直接搬过来。大义是‘我啥也没干,都是上头牛逼。老了,让我去个近点的岗位吧!’   ①未来源赖朝成为关东霸主大概就是从这打的基础。   ②平安时代小孩都是先起个幼名(比如xx丸),元服礼(12-16岁)之后才有正式名,但文里为了方便就直接先叫了,以后也一样,不然名字多了突然更换分不清,而且有的也查不到就不起了[害羞] 第49章 第 49 章:“阿,阿……阿尼甲!”   “唔,唔,啊……”   摇篮中的婴儿睁着漆黑又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不一会儿又挣开了襁褓,伸出手胡乱地抓握。   忽然,一根白皙纤长的手指托住了那柔软的小爪子。   感受到新奇触感的婴儿呆了一下,本能地去够,而后又往自己的方向奋力拉拽,发出吐泡泡似的声音。   “哦呀,小家主的力气可真是大。”蜜糖一般甜软的声音响起,一张染着笑意的脸从上方凑近。   那浅淡而又绮丽的金色映在婴儿眼底,稚嫩的视线开始情不自禁地追逐那颜色,发出欢快的笑音。   “嗯嗯~很乖很乖,喜欢这个吗?”   一只拨浪鼓转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婴儿却完全没有被吸引注意,依旧紧紧抓着手心里的手指。   髭切无奈地看着婴儿,却分明没有将手抽回来的意思。   自来到相模国,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   源赖信将他和膝丸留在了这里,自己则带着人干脆返程,顺便也将家主的位置毫不留恋地给了源赖义。   他们的主人,也顺理应当地转变了。   “兄……!”呼喊声一瞬间被刻意压低,从外面进来的膝丸放轻脚步走到髭切身边,视线落到摇篮之中,声音也尽量轻轻的,“他还在睡着吗?”   “已经醒了哟。”髭切终于能把手指从小婴儿手中抽出来,转头朝膝丸笑道:“弟弟要陪小家主玩一会儿吗?”   “嗯……”没有说好或不好,膝丸往前走了一步,接过髭切手中的拨浪鼓,没什么章法地在婴儿面前晃了晃,目光却往自家兄长脸上移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又有些苦恼地拧起了眉,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抿着唇又去盯那一小团了。   只是膝丸向来不怎么会掩饰自己,只用了片刻,髭切便发现了自家弟弟的不对劲。   “怎么了?”髭切歪头看着膝丸,语气里带上了笑意,“难道家主又抓着你一起去跟别人切磋了?”   相模国有武斗的习俗,源赖义刚来那几年也是因此树立了威信。   “没有……”膝丸否认,看着面前这双茶金色眼睛里映照着的自己,连忙补充说:“那些人可敌不过我。”   “当然啦,蜘蛛切可是很厉害呢。”髭切绽开了笑颜,但还是没有放过他,“不过还有别的事吧?是什么呢?”   膝丸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忍住,“兄长好像,很认同这个孩子?”   髭切眨了眨眼。   他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又变得笑眯眯的,“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吗?蜘蛛切一直不高兴的原因?”   “没有不高兴!”膝丸下意识反驳,“只是,有些不明白……”   从被锻造出来开始,他们的每一任主人都是锋芒已现的强者,源赖光更是因为后继人资质不足而把他们转到了另外的一脉。   足以见得,源氏的重宝,自传承上便有着难以磨灭的骄傲。   而现在,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便被兄长笃定地冠上了“未来家主”的头衔,难道能保证他的父亲不会做出像曾经的家主大人那样的事吗?万一以后不是他呢?   还有……兄长这段时间基本都在这个孩子身边,都没空跟他一起出门或者切磋了……   念叨完自己所在意的事,膝丸垂着眉眼,手掌紧紧攥着,等待兄长对自己批判。   兄长那么看重这个孩子,或许会狠狠训斥自己一顿也说不定?   结果。   “原来是吃醋了吗?”   “哎!?”   膝丸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有想到话题是这么接的,整个刃差点跳起来,“什么!什么吃醋?”   髭切托着下巴,“欸,不是因为我这段时间陪蜘蛛切少了吗?”   膝丸:“怎怎怎怎么可能!”   “哎呀,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了呢。”   坐在榻上的髭切笑看着膝丸,伸手去捧他的脸,少年也因此而主动弯下腰背,却别扭地将目光移向一旁不去看他。   髭切轻轻捏了捏弟弟的面颊,眉眼弯弯地笑着,“只是最近在想一些事情,没想到一不小心冷落了弟弟。”   这话特别有用,膝丸迅速将目光转过来了,关切道:“兄长有烦恼的事吗?我可以帮忙吗?”   “嗯~嗯。”髭切摇头,“已经差不多想清楚了。”   “所以,”他的笑意更加灿烂,“以后不会再这样啦,弟弟原谅我吧?”   “怎么能让兄长说这些话……”这么说着,膝丸却把脸往髭切手心里埋得更深,脑海里浮现出这些日子兄长照顾孩子的情形来。   那样笑着的兄长,会露出那样温柔表情的兄长……从前的时候……明明是只有他能看到的。   “还是这么爱撒娇啊。”髭切的手指从脸颊转移到那薄绿的头发上,带着轻柔又无法抗拒的力度,轻缓地摸了又摸。   膝丸一瞬间感觉眼眶酸热。一直以来,兄长都是这么包容着自己,他却遗憾自己如今不再是个小孩子……   自己也太任性了吧。   决定了!既然兄长如此看重未来的家主,他也一定竭尽全力配合,让这个孩子在活下来的前提下,成为未来能配得上兄长的强大之人!   髭切惊奇地看着面前的弟弟前一秒还很沮丧,后一秒就仿佛燃烧起了斗志——这斗志仿佛还对着屋内的唯一一人。   所以……发生了什么?   盯着膝丸看了半晌,没想过能得到什么答案的髭切浅笑着收回视线,那双茶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映着幼童的身影,里面尽是对未知的洞悉。   关于这个孩子,关于未来……他的确要好好想想。   源赖义进到屋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付丧神一左一右围在摇篮旁,专注地看着他儿子的情景。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目光扫向摇篮。   这份殊荣,这小子大概是第一个得到的吧。   源赖义走到两刃身边,虽然是看着儿子,话语却是对着髭切说的:“你以前没有这么看过我。”   髭切愣了一下,看向源赖义,发现男人依旧淡着表情,但是没在开玩笑的样子。   “可是……我第一次见到家主时,家主就已经有十岁了吧?”他斟酌着说,完全不知道源赖义为什么突然提这茬。   源赖义沉默,陷入无人看出的郁卒。   遥想当年,见过鬼切对赖清(后来起的名字)如此喜爱的样子,他都有些埋怨自己当初怎么没晚生几年了。   因为……被付丧神注视着的感觉,是无法言喻的满足。   源赖义停顿了片刻,没有回答髭切的问题,而是转而道:“你天天过来看义家,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   这话说的就有些奇怪了,还有嫌对亲子太上心的父亲吗?髭切疑惑地眨眼,“毕竟是未来的家主嘛。”   源赖义又看向膝丸,“就连蜘蛛切也跟我抱怨好几次了。你们兄弟间应该更多地联络感情吧。”   被点名的膝丸疯狂摆手,在髭切看向他时安详闭目低头。   髭切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弟弟早先就这么想了啊。”又对着源赖义点头,“嗯嗯,之后也要好好关注弟弟才行。”   说的很好,但是不是还少了一个人?   源赖义沉默了一会儿,“我应该是现任家主吧。”   髭切不解这是哪里来的质疑:“是的啊。”   源赖义再次沉默,“你已经很久没跟我在一起了。”   髭切再次不解:“本体不是在您那里吗?”   但有一刹那的福至心灵,髭切忽然明白了源赖义的意思,真是的,这位家主说话有时候太过直率,有时候又太过隐晦,“我明白了,您这是吃——”   “啊啊啊啊啊兄长您去帮家主处理一下公文吧!我太愚笨了实在难以解决!义家这里就交给我吧!”膝丸超大声打断了髭切的话。   髭切和源赖义一同看过去:你吼辣么大声干嘛。   大概是膝丸真的吼太大声了,摇篮里的婴儿皱起眉头嘟起嘴巴,眼泪摇摇欲坠,发出试探的泣音。   “哦哦——不哭不哭。”髭切很熟练地过去拍拍,源义家本身就是个不爱哭泣的孩子,看见髭切,马上又露出了笑容,咯咯地想去抓他。   从前没怎么见过髭切哄孩子的源赖义着实惊讶,“鬼切,你在赖光伯父那里时也经常哄孩子吗?”   “对呀。”髭切应答。   “兄长哄的孩子是谁!?”膝丸严肃地问。他怎么不知道?   “就是你呀。”髭切笑吟吟的,“如此爱哭的孩子,可真难哄呀。”   “???兄长!!!”又害羞地很大声了。   小小的源义家终于哭了。   ……   孩子长大是很快的。尤其是对于付丧神来说。   但每日每日地待在一起时,时间又好像慢下来了。   从翻身到坐起来,再到满地乱爬,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源赖义在相模国的任期,也马上要满了。   任期一满,源赖义就要再回到京都生活,倒是也不错。   平平无奇的一天,平平无奇地看孩子。   “小家主?义家?不动丸?”呼唤着源义家的各种称呼,髭切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孩子,听见动静的膝丸也一块进来帮忙找。   无他,实在是这小家伙太皮了。   从学会蠕动的第一天就蛄蛹到柜子底下,把前来喂奶却没找到孩子的乳母吓得冷汗直冒,还以为是被野兽叼走了。到后面会爬了,更是做出几次差点爬出宅邸的举动,门口的守卫恨不得一个人长八个眼。   如今源义家开始扶着东西蹒跚学步,家里从上到下都提心吊胆,易碎的物品尽数收起,尖锐的东西也要用布包着藏好,外面造景的小池塘更是先用石头填平。   现在最怕的不是源义家天资如何了,最怕的是他一不留神把自己作死了。   找了半天没结果的髭切无奈地摇了摇头,源义家这孩子最厉害的不是他天生聪慧,也不是力气惊人,而是他生来就会使用自己的灵力。   像这样把灵力散开,又故意隐藏起自身的气息,纵使是他一时半会也感知不到人了。   “兄长,我去外面看看!”膝丸边往门外走边说可能在外面,髭切点着头,却也觉得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奇怪,之前门明明是关着的?   就在髭切考虑再找一圈的时候,突然,身后的衣摆传来了一股拉力。   转过头,果然是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源义家。   “不动丸~刚刚又跑到哪里去了?”   假装嗔怪着,髭切顺手把小小一只抱起来,得到一个无辜又纯净的笑容。   源义家的长相不似源赖义那般冷峻,而是更像母亲一些,在这个年纪便显得愈发可爱。眼型看得出是天生带着气势的狭长,长长的睫毛在垂眸时投下阴影,如同飞羽一般。而他的皮肤又偏白,婴儿肥未褪去时,便像个白嫩的小包子。   估计以后会是个美男子呢。   “唔,嗯,哇~”小孩阿巴阿巴地指着外面,用听不出意味的语言示意,在发现髭切故意装听不懂后气恼地啊呜一口,咬住垂在肩上的金色绸子似的头发。   “这个不能吃哦~”髭切轻柔地从源义家口中夺回自己的头发,顺便将他换了个朝向抱着,打断他又想拿起一把塞进嘴里的动作。   大概是小时候总看见金灿灿的在眼前晃,小家伙现在对他的头发最感兴趣。   “等等!你在对兄长做什么!”甫一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自家兄长的头发被“玷污”,膝丸直接冲到源义家面前质问。   可惜小家伙并不买他的账,脑袋一扭就不看他了。在源义家眼中,这个绿绿的就是不如金灿灿温柔,还会像父亲一样凶他。   膝丸一噎,想走到源义家面前去好好“教导”一番,但看见髭切十分好笑地看着自己,心中又突然泄了力气,变得十分无奈,“兄长,您怎么总是纵容他?”   “哎呀,你看他不愿意理你了呢。”髭切将源义家举高高逗弄着,笑说完这句话后才转过脸来,“不动丸还是个小婴儿呢,从现在就严格要求也太可怜了吧?”   确实,都还没断奶。膝丸默默地盯着源义家。   但这也不是能随意对待兄长的理由!   “兄长,换我来抱吧。”这么递出手去。   “可以吗?弟弟现在对抱小孩子终于熟悉了吗?”髭切调侃着,把手里的一团交了出去。   膝丸赧然,“当然了!”   想想最初的时候,因为源义家不配合,加上他自己完全不懂这方面,孩子一个猛冲倒栽葱,哇地吐了一脸奶。   总之那个场景太可怕了,膝丸一脸惊恐地求小家主不要死的画面也终生铭记。   源义家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新换的人,虽然不太乐意,哼哼了几声也舒服地躺在了膝丸怀里。   经过这几个月,两刃几乎成了源义家最熟悉的人,完全被他划进了自己所有物的范围。   膝丸抱着幼儿跟髭切来到专门给源义家做的围栏边,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怀里的小东西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唔,……切、切。啊,啊。”   膝丸一愣,下意识看向髭切,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又看向源义家。   是要说话了吗?髭切期待着,虽然之前也会发出一些声音,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看来他和弟弟的努力是有效果的嘛~   那么那么,会说什么呢?   髭切觉得自己教念“蜘蛛切”的时间远比念“鬼切”的时间多。   膝丸也期待着,看向源义家的目光越发明亮。   “啊,阿……阿尼甲!”   膝丸:啥!!???   髭切:哎呀……?   ————————   膝丸:谁准你乱叫了:(   髭切:啊哈哈(^ω^) 第50章 第 50 章:罪魁祸首是——!   “不是、什么?你在叫谁!??”   听清源义家的话语后,膝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看起来恨不得把抱着的孩童吃了。   偏偏源义家还很配合地点了下脑袋:“阿尼甲!”   “阿尼甲明明是我叫的啊!!”膝丸急得走来走去,还不忘把崽子抱得结实一点。怎么会这样?兄长明明只是他的兄长啊!他可不想再多个兄弟!   “哈哈哈,叫的很清楚嘛,不动丸好厉害。”髭切在一旁不嫌事大地夸夸。   “兄长!!!”   冷静下来后,膝丸再次强自镇定地思考:“所以,他为什么会叫兄长‘兄长’?”   髭切也跟着他一起想,“嗯……所以为什么呢?”   突然间,膝丸整个刃嘎嘣一下僵住了。   “兄长,”他艰难地转过头来,“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然而当务之急应该是阻止小家主再叫出“阿尼甲”,膝丸手忙脚乱地各种哄逗,可是都没有用!   在屋里回荡的,依旧是那一声声脆脆的呼喊。   不幸,没过多久,这一幕被他们的家主撞了个正着。   “……所以,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源赖义面无表情地盘腿而坐,看着眼前一个若无其事地笑,一个满脸凝重的付丧神。   屋内,是他亲亲长子稚嫩又愉快的声音:   “阿尼甲~阿,尼甲~阿、尼、甲!”   先回答的是髭切:“诶哆……我也不太清楚呢,我明明教的是‘蜘蛛切’啊?我还以为不动丸会先说弟弟的名字呢。果然‘蜘蛛切’念出来太复杂了吗?”   膝丸则是深沉地认错:“抱歉,可能是我的原因。”   源赖义深吸一口气,“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的儿子最先说出口的不是“父亲”或者“母亲”,而是“兄长”?   虽然罪魁祸首已经很明显了,但在家主的质问下,两刃还是一齐回顾了起来……   [场景一]   “兄长!兄长在这里吗?”   急匆匆寻找兄长的膝丸迅速在屋里扫视了一圈,被侍女告知髭切在这里或者不在。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场景二]   春日的时候,人们都在忙着耕作,整个地区都比较和谐,于是髭切和膝丸也基本每天都呆在家里。   没什么事做的时候当然是看看书写写字什么的了,看到有趣的东西时兄弟两个也会相互分享,整个屋里都充斥着两刃放轻的声音。   “嗯嗯,这个……”   “兄长……”   “话说回来……”   “兄长……”   “还有还有……”   “兄长……”   [场景三]   夏日,躺在摇篮中的婴儿不受闷热,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听见声音的髭切伸过头来,“嗯?这是要说话了吗?”   闻言也凑过来的膝丸否定道:“不可能的,兄长,三个月大的婴儿还不会说话。”   “哦呀,弟弟懂得很多嘛?”   “没有,兄长……只是之前从一些书上看过而已。”   “那,我们来教给他说话吧!”髭切合起双手,期待地提议道。   “教给小婴儿说话吗……可是我完全不擅长这个?兄长!”膝丸有些无措。   “没关系~其实很简单的,只要经常在他身边说一些简单的词就可以了,慢慢地就学会啦。”笑盈盈地安抚了,髭切转头就对摇篮里的小团子,“嗯……就先教我们的名字吧?反正以后要经常用的。”   “兄长!??”   [场景四]   髭切轻轻晃着摇篮,眉眼弯弯地对着懵懂看着他的小团子说:“来,不动丸,说‘蜘蛛切’~”   膝丸大惊:“兄长!!为什么教的是我的名字!??”   髭切:“唔……因为念自己的名字有些奇怪?”   膝丸:“那也不能……怎么可以比兄长先被小家主叫出名字!”   “欸,但是也不一定……”髭切灵光一现,“对了,我们可以互相教嘛,你来教‘鬼切’,我教‘蜘蛛切’就好了呀!”   “咦?好像也可以?”膝丸斗志满满,“我一定会让小家主先学会兄长的名字!”   但这个头完全没能开起来。   “鬼、鬼、呃——不行啊完全做不到念出兄长的名字!太失礼了!!!”努力了半天都没张开嘴,膝丸大受打击,抱头蹲到墙角发霉去了。   “哈哈哈,”髭切笑得开怀,“没事没事~不要勉强~”   “我还是教他别的好了……”膝丸灰溜溜地走回来,抱着一本平安京贵族流行大全、一本兵法、一本律法条文。   当然,期间还是包含着不断的“兄长兄长”。   回顾完毕。   “所以,完全是我的错!”膝丸沉痛地低下头,“是我喊兄长喊太多次,完全超过了兄长教不动丸其他词的次数。”   源赖义沉默。   如果是其他理由他不会信,但这个……   太可信了。   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   源赖义甚至还记得,当他接手家主之位,真正地开始与两振源氏重宝接触后,对膝丸呼唤髭切“兄长”的高强度频率产生了怎样的震惊。   鬼切应该根本不叫鬼切吧……果然是父亲说错了,鬼切这振刀的名字应该是“兄长”吧……   “这样啊。”源赖义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十分抱歉,家主,我可以尽力弥补。”膝丸跪坐垂首,非常郑重。   “……不用了。”源赖义说,他害怕对方把自己儿子带成鬼切的第二个弟弟。   “唔,弟弟也不是故意的呢。”髭切过来缓和气氛,“毕竟也没想到不动丸学这个学的最快。”   话音落下,在场的一人一刃再次沉默。   这说明什么?   虽然屋子里从没缺过侍候的人,但都是侍女一类,面对源氏重宝的付丧神,她们自然是说不上话也不敢多说话的。   说明,基本上除了进来喂奶的乳母,髭切居然才是大多数时间在照顾孩子的那个刃。   ——而且他晚上还可以不用睡觉,一开始总是把守夜的侍女惊得诚惶诚恐的。   而正因为髭切总是在这,引得膝丸也整天过来,由此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情……   破案了,罪魁祸首是——!   被注视的髭切:哎?0v0   源赖义久久默然,最终起身道:“想个办法挽回一下吧。”   膝丸愣了一下,“挽回?是指……?”   源赖义垮着个脸,“还是应该先学会‘母亲’和‘父亲’吧。”尤其是母亲,大部分孩子幼时都由母家教导,等他任满回京后说不定也会这样,难不成他的儿子要对着母亲叫“兄长”?   髭切非常认同地点头:“是这个道理呢~”   “那么,家主打算怎么做?”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照顾源义家的侍从们开始了围着叫源义家“父亲”和“母亲”的道路。   在一旁围观的髭切和膝丸有些汗颜。   说是教给小家主喊父母,现在这幅想认小家主作父母的场景是闹哪样。   但别说,人多就是有效果。   被众人环绕着的源义家,睁着一双大眼睛,展现出了他那强大而卓越的天资。   在“haha(母亲)”和“chichi(父亲)”的魔音乱耳下,源义家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完美且完整的、“阿尼甲”之外的话。   他仰起那天使般的脸庞,对侍从们微笑着说:“闭嘴。”   过来看儿子正好听到的源赖义晴天霹雳:吾儿……!?   围观了全程的髭切:哎呀,小家主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   秋天的时候,任期已满的源赖义踏上了返京的道路。   其妻回到了京中的母家,却没有将才满一岁的源义家一并带回。   只因,源义家作为嫡长子,源赖义提出过将其早早带在身边教养的想法,便被直接同意了。   车马停至府邸门前,源赖义直接抱着源义家走了下来。   早先留下的侍从已经将屋宅清扫出来,负责照顾源义家的乳母和侍女住进源赖义选出来的屋子;而第一次来到源赖义宅邸的髭切和膝丸,则被安置到了距离源赖义寝居同样只隔了一条短廊的隔壁房间。   这样就离小家主有些远了啊……髭切有些可惜。   不过,他很快就不用可惜了。   一岁出头的源义家,开始学走路了。   “小公子?小公子!”一大早,髭切就听见窗外热闹的声音。   看来是小家主又开始不安分了啊。   髭切轻轻笑笑,刚掀起一点被子准备起身,就听见耳旁传来声音:“……兄长?”   转过头,将将醒来的膝丸揉了揉眼睛,眼中还盛着一点困意。   “把你吵醒了吗?”髭切轻声道。   “唔……没有,是外面的声音。”总归是刀剑付丧神,从一开始骚动起就感知到了,只是不太想醒来。   如今膝丸的灵力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匮乏,但尚未长成的身体还是需要睡眠。   “嗯……那就再睡一会儿吧。”髭切翻了个身,与自家弟弟面对面,缓缓闭上眼睛。   膝丸嗯了一声,却没有闭上眼,有些走神地看着髭切。   察觉到注视的髭切睁开一只眼睛,“怎么了?”   “……只是在想,能和兄长一直在一起真是太好了。”膝丸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是人类,也是会经常面对与家人分离的啊。   髭切愣了愣,失笑,“怎么突然说这个?”接着又将被子往两人肩处拉了拉,又闭上了眼睛,“好啦,快睡吧,乖孩子才会实现愿望哦。”   膝丸也神色舒缓地闭上眼睛。   缩在一个被窝里的两刃安安静静,打算睡个回笼觉,而就在这时,门被突然拉开了。   两刃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注视着对方。   ——兄长?要起来吗?   ——唔……先装睡吧。   互相从对方眼中看见这样的含义。   门口灵力的来源被他们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正是那皮得要上天的小家主。   “吧嗒吧嗒。”歪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髭切甚至把头埋进被子,膝丸见状一愣,迅速环顾后拉起被子,盖住自家兄长大半张脸,自己也闭上眼。   “嗯……唔……爸爸?”稚嫩的声音响在他们耳边。   膝丸拽着被子的手差点没拽住。   “haha?haha……”源义家念叨着,围着被子转了一圈,来到两刃头顶,一把掀起被子:“哇!”   ……   “小公子您在哪呐!?”   下人们急疯了似的找,终于看见他们家主对面的房间门打开,付丧神鬼切大人浅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随着门完全拉开,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蜘蛛切大人正凝着一张脸,将小家主一下一下地举高高,而小家主乐不可支地笑着,还想去抓鬼切大人的头发。   鬼切大人丝毫不见生气,还笑着将一枚果子塞进小家主手里。   众人发出尖锐爆鸣。   ————————   膝丸:希望家主不要知道这事吧。   髭切:是指叫爸爸吗,哈哈^_^   ——   ps:之前忘记说,不动丸是源义家小名,或许出自‘不动明王’,关于他爹画的那个不动明王像。还有另一个小名叫源太丸。如若有误就是查资料的锅[熊猫头]   ——   三连坠…珠子鹤丸都出了也没见大庆,再见了我今晚就要远航_(:з」∠)_不想码字了想打联队战,拔丸!道誉一文字![鸽子] 第51章 第 51 章:“你这样会宠坏他的。”   源义家是个混世魔王。   这一点,从这个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来了。   单独一个人是绝对看不住他的,两个人看稍不留神也会一转头就找不见他。   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曾创下单手将盛满东西的书柜拽倒的记录,还拖着他老爹喜爱的重弓到处走,某天对上正好从大门迈进来的源赖义,直把人气得脑子一懵。   不仅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还有闯了祸会转头撒娇装无辜的滑头。   也的确十分聪明。   才不到两岁,说话就已经无比流利了,认字更是过目不忘的程度。凡是见过的东西,只要教给他一次,他便能记住这是什么。   除此之外,源义家对各种武器更是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刀剑——对髭切和膝丸的本体更是爱不释手,想要整天抱着。   完全就是个武家天才的苗子。   这让作为父亲的源赖义无比欣慰,膝丸也惊异于当初兄长认同的小婴儿,的确相当符合未来家主的样子。   “居然真的……”膝丸到现在也觉得惊奇,兄长到底是怎么有先见之明的?   “想知道原因吗?”髭切眨眨眼,得到弟弟的连连点头后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这就是八幡大菩萨的神谕。”   “原来是这样吗!”膝丸恍然大悟,带着无比崇敬的目光,“不愧是兄长!”   得到神灵祝福,能够聆听神谕,还能庇佑胜利的兄长,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比兄长更强大的存在了!   “啊哈哈,当然也脱不开不动丸超出常人的资质。”   髭切笑吟吟地说着,一旁听见他们对话的源义家转过头来,学舌似的重复了一句:“八幡大菩萨!”   “嗯嗯~说的很对呢。”这么夸赞着,髭切将小跑过来的孩子接入怀里,将旁边桌上的点心递给他。   源义家啃了两口点心,接着跑向两刃放置本体的地方,专注地看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用上我们……”   随着膝丸的目光,髭切也一并看向他们的本体。   只见源义家伸出手对着刀剑摸了又摸,露出十分开心的表情。   他笑了笑,“不会等太久的。”   等源义家又跑回来,投入髭切怀里撒娇时,负责照顾源义家的侍女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鬼切大人,蜘蛛切大人,方才小公子跑到这边来了,不知是否在房间里面,能否允许妾身进去寻找?”   “哎呀,是找你的,果然又乱跑了啊~”髭切捏了捏源义家的脸蛋,得到无辜的回望。   膝丸则更加干脆,直接携起源义家走到门前,打开门递了出去,“在这里。”   叫嚷声响起:“蜘蛛切!你不可以把我交出去!鬼切!救救!”   侍女连忙将人抱走,“小公子,今日的朝食准备好了,妾身带您去……”   回来的膝丸松了口气,髭切笑眯眯地看着他。   “兄长,”膝丸无奈,“不动丸好像越来越爱往这边跑了。”   “是嘛?”髭切若有所思,随后又笑,“说明这孩子与我们投缘吧!”   即使是家仆们,丢了小公子后也知道应该第一时间来付丧神的寝居里找。   没错,他们早已发现,小公子似乎格外地喜爱靠近两位付丧神大人。   如今的源义家还不能清晰地明白“刀剑付丧神”的含义,只知道这两个叫“鬼切”和“蜘蛛切”这样奇怪名字的人是父亲身边的心腹家臣。   最重要的是,脸长得十分好看!   从小审美就被养叼了的源义家天天围着两刃转,最喜欢的事从把髭切的头发塞嘴里,变成偷偷在后面给这绸子一样的漂亮长发打蝴蝶结。   只是这头发太顺太滑了,无论他怎么打,等鬼切一动弹,结就全散开了。   源义家很挫败。   但被蜘蛛切追着教训然后成功跑掉又很开心!   在源义家天真无邪地与两刃玩耍时,针对他的教导也提上了日程。   源义家展现出的天赋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除了父亲源义家,就连祖父源赖信也很是看重对他的教育。   礼仪,文学,兵法,武艺,权谋,管家,信仰……小小的源义家刚开始成长,便提前背负上了沉重的家族担子。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大量的书籍需要他去读,去记;大量的礼仪需要他去学,去做。   身为这一代的嫡长子,源义家本就代表着源氏的脸面,不能出半点差错。   空闲的时候,髭切便把源义家揽在腿上,教导他慢慢读懂这些道理。   膝丸则更多地负责陪小孩撒欢打架——当然,用树枝。   “这是赖信大人派人给小公子送来的兵法典籍。家主大人提醒小公子今日勿要忘了练习挥剑。”源赖义身边的侍从前来报信,崭新的书籍也被放在了桌上。   髭切还未说话,源义家就往后一仰,大字型倒在地上,翻了个个儿,“好累啊……”   “那就休息一下吧。”髭切笑眯眯地说。   “真哒?”源义家一个翻身又坐了起来,“你不会告诉父亲?”   髭切摇了摇头。   “太好啦!”源义家欢呼,拿着玩具飞奔着跑去庭院,一眨眼就只剩一个背影。   “兄长……就这么放他离开吗……?”膝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小子一累就专门找兄长撒娇,明显是吃准了兄长心软!   “嘛嘛~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呢,让这孩子放松一会吧。”髭切浅浅地笑道。   只不过这种放水行为很快被源赖义发现了。   随之发现的还有很多。   根据下人汇报,还有源赖义暗中观察亲眼看到的——   每每源义家朝髭切撒娇装可怜,总会得到纵容;髭切也时常准备一碟点心等他来吃;哪怕是练习武艺跌倒受伤,也会被髭切抱在怀里好好哄慰一番。   “……你这样会宠坏他的。”   终于,源赖义忍不住道。   髭切愣了愣,轻轻笑起来。   那样甜软的笑容,任何人看了都不忍苛责了。   膝丸在一旁略皱着眉道:“虽然兄长是那样的性格,我可不会娇惯小家主。”   他是对源赖义说的。作为他们未来的主人,他们自然要尽到帮源义家成长的义务。   源赖义看看髭切,又看看膝丸,深深觉得膝丸不会像他所说的那样严格。   你一般都听你哥的啊!   源赖义沉思良久,最终还是随两刃去了。的确,他的长子近来是太累了,还是趁小多放松一下吧。   不过,回到房间后,膝丸还是忍不住担忧起这件事来。   “兄长,真的要这样放纵不动丸吗?万一……”   他着实担心如果小家伙幼时养成懈怠的习惯,将来便只是个毫无建树的人了。   孰料,髭切却是缓和地摇了摇头。   “小家主注定会成为名留青史之人,又何须急于这一时。再者,这样也谈不上‘放纵’啊。”   未来的八幡太郎。   有“天下第一武勇之士”的美誉。   将会流传于后世的战术与军阵。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还被评为有着深远的历史影响。   这样的家主,又怎么会因一时的松弛偏离了道路呢……后世称颂的那些荣耀,从不该急于这片刻。   “……”膝丸皱起眉思索,虽然不知道兄长为何这么笃定小家主未来一定能成为厉害的人,但既然兄长都这么说,那肯定是了。   “我明白了。”他说,“不过,我还是会认真督促的。”   “哈哈哈,弟弟很上心呢,果然很可靠。”   “不过……兄长说这些,是不是又收到神谕了?”   “嗯……你猜?”   “兄长!!”   ……   一年多后,源赖义的次子出生了。   只是次子不像源义家一样被接过来,而是被放在了母家那边抚养。   “我有弟弟了!”得知这个消息时,源义家比当爹的还要兴奋,扔下手里的木剑就跑到两刃房间报喜,眼睛闪亮亮的,“弟弟什么时候能来陪我玩?我好想要个弟弟啊!”   看两刃兄弟情深太久,源义家也羡慕得要命。   他也!想要!弟弟!   最好也是像蜘蛛切这样,非常听话以兄长为主尊敬兄长爱护兄长为兄长排忧解难的那种!   看着源义家期待的表情,髭切却是愣了一下,垂眸算了算。   还有三年。   “鬼切?”源义家靠近了一些,他感觉鬼切好像不是很高兴?   “唔嗯?”髭切抬眼,又露出好看的笑容来,“或许你还不止一个弟弟哦?”   “真的吗!”源义家瞬间将刚刚的疑问抛在脑后,更期待了,“我有好多个弟弟可以奴役!”   “……”膝丸抽了抽嘴角,这个词是从哪里学的。   待源义家走后,他又转头问:“兄长,您说的不止一个弟弟是什么意思?”   髭切:“嗯……神谕。”   膝丸要崩溃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神谕都是哪里来的啊!!   ……   源义家的学习仍在继续。   三年后,他已经六岁了。   这一年,源赖义与妻子生下了第三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髭切正看着窗外枝头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而后,落叶随风飘落下来。   “兄长?您在想什么?”   膝丸奇怪地看着髭切的神色,在他说出这个消息后,兄长已经出神很久了。   “嗯……是好事呢。”髭切转过脸笑笑,“在想怎么恭喜家主才好。”   膝丸坐在桌前托着脸,也变成一副思考的样子,“怎么恭喜吗……不过话说回来,家主似乎打算把我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不动丸了。”   “是吗。”髭切在膝丸对面坐下来,眉眼弯起轻飘飘的弧度,“也的确到时候了啊。”   接触真正的刀剑,触碰冰冷的金属,未来真正地见到鲜血。   算起来也没有多久了。   当晚,源赖义把源义家召到自己的房间。   源义家鲜少被父亲单独叫到房间里,哪怕是教导功课也在书房,训练武艺更是在专门建立的练武场,一般这种时候就是要挨揍了。   可他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源义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捂着屁股走进房间,以防父亲的突然袭击。   走进去后,他看到了端正跪坐在房间里的两人。   父亲最亲信的家臣,也是他最熟悉的、从小将他带大的人。   昏暗的烛光下,两人本就异常精致的容貌甚至充斥着一种妖冶感,明亮的烛火也在那两双金色的眼瞳中熠熠燃烧着。   如今,他们一左一右跪坐在父亲身旁,仿佛最锋锐的利刃,置于前方的两振太刀泛着凛冽的光辉。   源义家呼吸一滞,心跳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难道……   难道……   难道父亲决定废掉他让弟弟上位!?不要啊!qaq   源义家想抱住父亲的大腿哭诉,他这些年多么的努力奋进,多么的废寝忘食,鬼切和蜘蛛切都夸他做的很好,不要放弃他啊!   没等源义家嚎出来,源赖义的声音便响起了:   “这么多年,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如今你长大了,也该知道了。”   “……什么?父亲大人?”源义家的声音有些发抖。   “鬼切与蜘蛛切,不是我的家臣。”源赖义语气低沉,看向长子的目光无比锐利。   “那是——”祖父的家臣吗?好厉害啊父亲就这么抢过来了!好像是有听人说鬼切和蜘蛛切之前是祖父那边的呢。   “他们是刀剑,刀剑付丧神,源于刀剑的神灵,庇佑我族胜利的刀。”   得到了未曾想过的答案。   源义家缓缓睁大了眼睛。   源赖义起身,拿起其中一振刀,放到源义家面前。   有那么一瞬,好似有金色的流光在刀鞘上划过。   源义家呆呆地接过,一种无法抑制的亢奋从心底涌现出来,他回过神,猛然看向自己的父亲。   “我可以使用它们了吗?”   原来,自己一直非常喜欢、期待能够使用的刀剑,正是陪在自己身边的神灵!?   “等你能挥动他们的时候,当然可以。”源赖义说。   源义家无比惊喜,将手中的刀剑抱在怀中,“谢谢父亲!”   他对着怀里的刀剑说:“放心吧!我会好好对待你的!你以后就是我的刀了!”   知道被抱着的是自己本体的髭切:哎呀,这算被偏爱了吗?还真是期待。   源赖义:“……什?我不是这个意——”   源义家:“谢谢父亲大人!我一定会好好练剑,成为最强的武士!”   源义家美滋滋地抱着太刀,源赖义颇不是滋味。   和父亲一起时,父亲用的髭切,他用的膝丸。   父亲将家主之位传给他后,他才拥有了这两振刀。   而现在,髭切又被他儿子抢走?   髭切明明在他手里用了也没几年?   源赖义有些垮脸。   ————————   某种程度上的预定重宝了。   ——   源义家这一代,就是源氏家族内斗揭开序幕的一代,等之后快写到了再具体介绍下,不然老觉得剧透_(:з」∠)_虽然是历史,但还是看正文嘛。 第52章 第 52 章:不要盯着兄长发呆   一直以来,源义家都对髭切和膝丸的刀很感兴趣。   他想,两个那么好看的人,所佩戴的刀居然也那么好看,真是让人眼馋。   这么想着的源义家,时常偷偷潜入他们的房间,摸上两把刀鞘和刀柄——如果能再抽出刀看看刀身就更好了。   但每一次,是每一次!他都会被两人发现。   明明偷偷进父亲的房间都没被发现过的……源义家很苦恼。   发现的后果,就是被鬼切塞一兜零嘴,而后听着蜘蛛切的念叨跑出去。   好在,这两人是父亲的家臣,未来也有可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到那时候,他就能像父亲那样随便使用两人的刀了!   不过……他唯一不明白的问题,就是父亲明明是家主,为什么总用别人的刀呢?   而现在,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解答。   “你们是刀?”   六岁的源义家对此还没有很深的理解,他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已经陪伴了自己六年之久的家人。   根本看不出是刀呀?明明和人一样,还比普通人好看!尤其是鬼切,比公家的贵族还贵族呢。   “不会是父亲逗我玩的吧?”想到这个可能,源义家露出怀疑的表情。   虽然父亲不是喜欢开玩笑的那种人,但他一般都喜欢搞个大的。   听了他的怀疑,两刃对视一眼,最终是髭切先开口了。   “那,不动丸觉得呢?”付丧神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我觉得不像——呃……?”源义家惊讶地看着髭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冰冰凉凉的,毫无温度的质感。   与普通的低体温不一样,这只手是完全冰冷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凉。   完全不同于人类温暖血肉的感觉,让源义家露微微出讶异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好奇,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会被吓到的表现。   这个孩子,本身就不是平凡的个性。   “那,蜘蛛切也一样吗?”源义家又把目光投向膝丸,心思昭然若雪。   膝丸不语,只是把手递给源义家。   源义家欢快地又去握了握膝丸的手,果然,一样是冰冷的。   “真的像刀剑一样……”他感慨。从前和两人在一起时也经常被抱着,但隔着衣物,他竟完全没有在意过。   像父亲说的一样,他确实在一些方面太粗心了啊。   “不动丸之前说想要使用我们,现在还作数吗?”髭切笑盈盈地问。   “那当然!——什么意思?”源义家生怕髭切给自己挖坑,警惕地看着他。   有时候,这振温柔到仿佛不会在意什么的刀,也有可怕的一面。   “要想有使用我们的资格,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膝丸环着手臂立在一旁,补充道。   随之追问了一番近来功课怎么懈怠了不少。   源义家臭着脸,“我就知道。”   关于补习这件事,最在行的还是髭切。   庞大的阅读填充着这个时代相关的知识,更不用提还有曾经一代主人数十年如一日的言传身教,用兵之略,用武之谋,完全能够覆盖源义家所需要学的方方面面。   “哎呀,我不想下棋了!总是输!”源义家气哼哼地把棋盘一推,耍赖地把棋子都震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髭切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眼中全然是无奈的温柔意味,“看来,你更喜欢练习武艺。”   “没错!”源义家脑袋一仰,“下棋又没意思,还是弓箭和刀剑更适合我。”   “是吗。”膝丸这时候出现了,脸上写满就在这等着呢,“那就请你跟我对练一下吧。”   源义家:!!!   源义家学得天昏地暗,很快就把自己想要弟弟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不久后的春狩,源义家被带去了猎场,髭切和膝丸也作为他的随从跟着。   亲爹去陪那些官员,作为儿子的源义家没什么政治任务,便自己带着两刃悠闲地在林里打逛。   这还是源义家第一次狩猎活物。   从前,都是在家对着靶子练习弓箭,比起活物,飘扬的树叶更加方便。   源义家的射术已然初见天资,百步穿杨还有些夸张,但十投九中却是有的。髭切依稀记得,这孩子会在未来的战役里,骑射如神,箭无虚发。   没过多久,他就射中了一只乱窜的兔子。   “快看!”源义家生怕两刃没看到自己威武的风姿,来回晃着他们的胳膊让打起精神,“我厉害吧!!”   “不动丸当然很厉害了~”髭切毫不吝惜地夸赞。   “很厉害,以后也要保持水准才行。”膝丸这时候也不忘督促一下。   “那我继续了!”兴头上的源义家美滋滋地提着兔子回来,重新骑上属于他的小马后虎视眈眈地环视四周,说着之后要跟父亲炫耀一番,又拉着髭切和膝丸去更深的林里。   一边寻觅着猎物,骑马缓行的源义家看着身旁的两刃,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既然你们也带了弓箭,应该也会用吧!”   顺着源义家的目光,两刃分别往身后看了一眼,稍微愣了愣。   为了贴合随从的身份,髭切和膝丸身后都背了弓箭和箭筒,雪白的箭翎密密麻麻,却至今未见消减。   “光我一个人也太无聊了,你们陪我一起吧!”   面对源义家亮晶晶的眼神,髭切浅笑道:“难道不动丸忘了,我和弟弟是刀剑,对本体之外的武器都不是很熟悉呢。”   一旁膝丸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他明明记得……算了,兄长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膝丸也附和道:“如果你想和我们练习用剑随时可以,弓箭的话。”他顿了一下,“毕竟不是我们的本体,在使用上也有所不足。”   “咦?这样吗?”源义家却开心起来了,那岂不是证明他有一方面能碾压这两个人了!   这两个魔鬼,武艺厉害就算了,读书也厉害,还会作诗唱和歌,还有没有天理啊!   “我不管!你们陪我!”源义家做出了让两刃心惊的动作,他径直站了起来,踩着马背扑到髭切身上,死死抱着他的腰挂住,“这是未来家主的命令!”   完全的恃宠而骄了啊。   髭切笑笑,没有说什么,膝丸紧着缰绳往他那边凑,“喂,你干什么呢!快从兄长身上下来!”   髭切一手将小家伙拎到自己马背上,拍拍他的背,笑意与以往不同了些许,“这么危险的事,不动丸以后可不要做了哦?”   糟糕了!源义家头皮一麻,硬梗着脖子道:“对我来说不过如此罢了!我以后可是最厉害的武士!”   “哦~原来是这样啊?”   软绵绵的声音很是甜蜜,温柔得骨头都要酥了,源义家一边沉迷一边本能地后背发凉,但还是不忘初心,半点没从髭切身上移开,“哼哼,所以快射给我看!”   半晌,一只手掌抚上他的头顶。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随着话音落下,源义家感受到抱着的人开始动作,他瞪大眼睛抬起头来,看到付丧神从箭筒中抽出一枚箭矢,纤长的指尖好看地捏着箭羽,搭在弦上,很是悠闲的样子。   下一刻,凛冽的冷意绽开,他看到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骤然间变得锐利,修长的肩臂舒展开来,端得极稳,随之拂动的雪白衣袖犹如白鸽振翅欲飞。   箭尖瞄准看不见的丛林深处,弦绷到最紧,弓身也发出哀鸣。   就在源义家怀疑弓身马上就要溃散时,那支箭矢终于射了出去,紧接着响起一阵挣扎的哀嚎。   他呆呆地看着付丧神,直到对方含笑看向他,才反应过来。   “射中猎物了!”   他跳下马,揣着怦怦跳的心脏快步跑进树丛,而后震惊地停在了原地。   面前,一头鹿被箭矢钉在了树干上,无论怎么挣扎都逃离不开。   泥土在鹿蹄底下不断堆积,几乎刨出一个坑来,直到猎物渐渐没了声息,源义家才上前查看。   如此细长的箭,竟然就这么穿过鹿厚实的身体,深深没入了树干之中,任凭他怎样用力都没法拔出来。   源义家摸着被箭穿透的树干,脸上的表情已经惊愕到无以复加,而后绝望地回过头看向观察他的两刃。   “你们骗我!!!”   *   “唔……应该说全都多亏了家主们吧,我们作为佩刀,也相应地学习了一些他们的能力呢。”回到府邸后,髭切这么安慰着消沉的源义家。   还说什么“在使用上有所不足”,都能把不是本体的弓箭用得这么好,本体不得玩出花来了!   源义家气哼哼的,但还是选择原谅,“这样吗?”   他抬头看向付丧神,接受了这个解释。怪不得……当时看到射箭的那一幕,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积极道:“那以后你成为我的刀了,是不是也会我的所学的东西?”   “嗯~~也许会?”   得到付丧神的肯定,源义家觉得自己找到了远大的目标。   他要让自己未来的刀,染上自己的痕迹!   就这么平复了心情,源义家马上将这事抛在脑后,带着两刃跑到空地上升起篝火。   “我看之前父亲就是这么做的,把肉烤烤就可以吃了,待会儿我再让人去拿点佐料来。”   这么说着,源义家拿起兔子,拿着短刀比划半晌,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这幅左右为难的样子着实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划伤自己,膝丸开口,“我来吧。”说完,就要去接源义家手里的短刀。   然而,却被源义家拒绝了。   “没关系的,”源义家说,“父亲教过我,我看着很简单来着。”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动起了手,目光涌现出不带情绪的专注。   零星的血渍粘在兔子的皮毛上,锋利的刀刃缓慢地剖开腹腔,露出有些发暗了的柔软内脏。   看着男孩背着身忙忙碌碌的模样,饶是髭切也不禁回忆最近是不是缺他肉吃了。   “好啦!”   没过多久,男孩喜悦的声音响起,他转过头来,手里拎着剥好的兔子皮,“是不是很完美!”   得到了膝丸鼓舞的夸赞,他又开始削肉、串肉,仿佛野炊一般,心情美妙得似乎接下来就要哼起歌来了。   髭切看着面前小小的身影,眸光略微闪烁了一下。   没有看错。   源义家欣喜的神情里,隐隐存着喋血的兴奋。   这个孩子,是个天生的武士。   ……   当源义家八岁,能佩着太刀到处跑的时候,髭切与膝丸的身形长至了十六岁上下。   骤然见到变了个样子的付丧神,源义家才恍然发觉,在自己小时候的那些年,两刃的外形从来没有变化过。   而他,当时因为太小,根本没有注意到。   “怎么了?一直都不说话?”髭切捏了捏源义家的脸,原本就比他高一些的身高,现在更方便摸头了。   “……你一直在盯着兄长发呆,是有什么想说的吗?”膝丸也看出了源义家的愣神。   “没,没有。”源义家微微红了脸颊,不像平日那样调皮地大呼小叫,而是别开目光道:“我要去看书了,告辞!”   “哦呀,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髭切惊讶地看着远去的身影,“不动丸以前可不会这么积极地看书呢,对吧?”   他弯起眉眼,朝自家弟弟问道。   “……嗯。”膝丸抿了抿唇,稍微移开了一点视线。   被这样的兄长注视着,着实太有冲击力了。   从始至终,他对兄长的感想都没有变过,跟小时候一样。   又威风,又漂亮。   这样强大的兄长,果然不愧是总领刀啊……膝丸暗叹了口气,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自己该如何才能追赶得上了。   源赖义也很忧愁。   按理说,长到这个身形,应该能随意出门了。   逢魔时刻的削弱,按理说不会再出现像赖光伯父时那样的事了。   源赖义却有一种更不敢放人出去的感觉——主要是对髭切。   就在前段时间,已经有人托人向他打听情况——询问髭切的年岁、官职、性情——为了说媒。   近来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能说什么,骂他们不长眼吗?可明明就是眼光好过头了。   精致的姿容,白皙的肌肤,优雅的举止,在追求风雅秀丽的平安京贵族中,从来都是受人追捧的。   带有神性的髭切,更是有一种人类无法匹及却又渴求的美丽。   “家主?怎么了?看你很为难的样子?”   贴心的刀剑付丧神看见了他忧郁的表情,走过来询问。   源赖义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揉了揉眼睛,“没事。看日光看太久了,闪到了眼睛。”   所幸,刀剑们并没有强烈地想要出门的意愿,作为佩刀,他们一直恪守着自己的职责。   不过源赖义很快就不再忧愁这个问题了。   不久后的一日,他收到了来自父亲源赖信的信件。   ————————   很想日更但是有点不行,为了可持续发展之后先隔日更,存存稿(挠脸 第53章 第 53 章:“你也会为我哭泣吗?”   “咦?赖信大人?”   正在写东西的髭切抬起头来,转眼过后,对源赖义口中所言差不多有了头绪。   源赖义颔首,“父亲他说许久不见你们,很是想念,问有没有时间去陪陪他。”   差不多到这时候了吗……   髭切眼底的笑意渐渐敛起。   今年年初时,还听到源赖信昇叙从四位上的消息,如今对方还担任着河内守的职位,但因年岁已高,也是差人代理,自己留则在京都养老了。   前几年源赖义去探望时,他和膝丸每每都跟着,头发花白的老人精神矍铄,身体康健得像是能再活一百岁。   如今……嘛。   “我知道了。”髭切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又是柔和的笑,“稍后就备马出发吧。可能要在赖信大人那里待一段时间了。”   “好。”源赖义只是点头。   来到源赖信府邸的时候,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哼着调子拿长柄木勺浇花,光是背影也能看出他如今状态十分良好。   “……赖信大人?”髭切有些迟疑地呼唤。   听见声音的源赖信直起背来,背在身手的那只手稍微一握,乐呵呵地提着木勺转过身来。   看到两刃的刹那,源赖信明显露出几分怔愣,随即又笑着打起招呼。   “终于来了啊,我可是等你们好久了。”   髭切带着膝丸走上前去,期间不住地打量源赖信,“听家主说您想见我们,以为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怎么,以为我要死了?”源赖信哼笑了一声,把手上的木勺递给一旁的侍女。   “怎么会。”髭切笑的很开心,“赖信大人和之前一样,看起来还能活很久。”   听着两人对话的膝丸整个刃都斯巴达了,一时间不知道哪边更过分一点。   “兄长……”他几乎要扶额了,又对源赖信道:“今日有些冷,您还是快回屋里吧。”   “这还冷?”源赖信望了一眼天上的大太阳,刚刚入秋的时节,连空气都带着夏时的燥意。   “昨天不是刚下过雨嘛?”髭切笑眯眯地说,“蜘蛛切的好意,您难道忍心拒绝?”   待到走进屋里,源赖信摆摆手挥退了所有侍候的人,慢吞吞地扶着腿坐下来。   这样的动作,足以看出他也已经老迈。   髭切上前扶过他最后一把,得到源赖信欣然又专注的目光,膝丸也来到了他的另一边。   “在这种时候,却把你们叫到我身边,不会怪我吧?”   源赖信一手一个拍了拍曾属于自己的刀剑,即便早早将其传给自己的长子,他对两刃的感情也一直未变。   不过……其实也不是早早。   他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没几年可活了来着。   “谁能想到我直接活到了八十……哈哈,唉。”说不上在惆怅什么,源赖信叹了口气。   髭切看着源赖信,脸上露出笑意,“说明菩萨也在保佑着您嘛,长寿对人类来说是好事啊,何况您现在的身体也还安康。”   “安康吗……”源赖信喃喃着,又沉沉地吐了口气,“也罢。总归是因为想你们了,之后就好好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吧。”   髭切和膝丸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高兴的老头当即就要让侍从拿他珍藏的酒来,“这么久没跟你们好好喝一场,再不喝就来不及啦!”   膝丸急急忙忙阻止,髭切则无奈道:“无论怎么喝结果都一样,况且,您现在已经不适合酩酊大醉了吧?”   再往前二十年的时候就是了,高兴了难过了都要让他和弟弟陪着喝,喝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源赖信自己趴在桌上睡大觉,他们兄弟还得负责后续照顾的事。   “哎——不是说了吗,再不喝就来不及了。”   按在源赖信胳膊上的手稍稍放松了一些,髭切只好退了一步,“那要记得节制哦。”   见向来规劝自己的付丧神也变得退让,源赖信笑意更深的同时眼中也蒙上一层感慨,闷闷地大喝了一场,还聊着天转移着注意力,等到两刃发现来不及阻止的时候,人已经趴在桌上睡去了。   鼾声如牛。   怎么看怎么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呢。   髭切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转眼就看到膝丸习以为常地望过来,“……兄长,我们把赖信大人扶回内室想休息吧。”   “……好。”   后来,源赖义带着源义家也来看过几次。   髭切将本体留在府邸,以灵体出来是没什么问题,灵力还不足以久撑的膝丸就要时不时地回去几次。到后来,干脆就让弟弟主要待在现家主的府邸,自己单独留在这里。   “兄长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看赖信大人的状况还好?”这是又一次跑来找哥哥的膝丸,兄弟两个呆在寒风露天看星星,被源赖信推开窗户喊两个傻孩子还不回来。   髭切一边起身一边说:“大概,等到赖信大人离开之后吧。”   “那岂不是要很久了!”膝丸急冲冲地说完,又后知后觉话不太得劲,“我的意思是……”   “没有很久了。”髭切转头看着愣住的弟弟,“赖信大人的灵力,在渐渐消失了。”   历史上,他好像也只活到八十一岁吧。   不不,说“只”这个字似乎不是很合适,但是……   果然,还是很短暂啊。   ……   转过年,源赖信的情况急转直下。   说不出是因为什么,突如其来地,原本很是健壮的身体像是早已被蛀空的树木,缓缓坍塌下来。   喝完药,源赖信松了口气似的躺回去,看向站在窗边不知在张望什么的髭切,“鬼切?在看什么呢!”   “啊……我在看,池塘里的菖蒲花已经开了啊。”   髭切回过头来,面上带着恬淡的笑意。   这个人的时间,也要到了吧。   有时候,髭切就会想,难不成真有早已刻画好的命运,无论先前如何努力,到最后也只能是那样么?   “菖蒲花?啊,庭院里是有种这个。”源赖信也很有心情跟他闲聊,“那真是非常美丽的花啊,还有辟邪的作用,这个季节到处都能看见。”   “哈哈哈,是这样呢。”   就这么从一些轻松的话题,扯到自己儿子,再到自己孙子,最后再到整个源氏家族,话题已经沉重得不行了。   到最后,源赖信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时间,应该不多了吧。”   “嗯?”髭切笑意未变,“难不成您还有与神明沟通的本事,得到了天机吗?”   “不用安慰我啦,鬼切。”源赖信抬眼看向他,眼神依旧如年轻时一般肆意轻快,“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吗。”   “……”髭切垂了目光,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好了好了!这种表情像什么样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鬼切吗?”源赖信反而笑了,“拿出当年砍茨木童子的气势来啊!”   这话的确管用,让髭切有些哭笑不得的,“哪有人把自己比作恶鬼的?”   “不过还真是怀念啊……”源赖信的目光透过髭切,仿佛回到了很久远之前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那么小的一个,依偎在长兄身边,把我吓了一大跳。”   髭切听着,也回忆起了那个画面。   是啊,那个场景就像发生在昨日一样。   可时间,为何流逝得这么快呢……?   再没过几日,源赖信已然迎来的了他生命的终焉。   前几天还有心思开玩笑的老者,生命力开始肉眼可见地枯败了。   “我这样,也算是善终了吧?”临近最后一刻,源赖信还笑着。   “确实是这样呢。”髭切缓和着语气,茶金色的眼眸宛如湖泊一般晦涩深远。   源赖信看着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我啊,不能说这辈子功绩超过长兄,但也能说,做到了长兄没做到的事。”   “没有辜负长兄的期望,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唯一有些遗憾的,鬼切,你知道是什么吗?”   髭切附和着猜测了一下,“难道,是没有达成更高的目标吗——”   “错了,”源赖信笑了几声,“是你啊。”   “我?”髭切有些错愕。   源赖信移开视线,“我想,你也许只认过长兄这一个家主吧。在你心中的地位永远不如长兄,实在是很遗憾的事啊。”   原来如此啊。髭切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带着一丝温柔,“要是这么说起来,我是源氏的刀啊。”   “源氏的刀吗?也很好。”   源赖信的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了,他吐出了一些模糊的字音,又尽力保持清明,“等我去了三途川……就对长兄说,我有好好照顾他的爱刀。”   “说什么呢,”髭切轻轻地说,“您也是我的家主啊。”   “我在想,你也会为我哭泣吗?”源赖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却眼中泛起泪光,“还是不要了吧,对我就不要哭啦。”   “我见到过长兄葬礼上的你,实在是很心疼啊。”   付丧神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一滴一滴滑落的样子,也太让人揪心了。   谁会想把你弄哭呢。   他可不像长兄那样,对鬼切,他可是很不舍得的。   “如果可以……我真想活得比你更久,带着你一直征战,让你一直陪我喝酒。”源赖信的手颤抖着伸向髭切,髭切连忙抓住他的手,而后被紧紧反握。   紧紧地,却又好像没用多少力气。   白发苍苍的老人,舒展了眉眼也还是那么多皱纹,他深深地看了髭切最后一眼,不知是感叹还是对自己的遗憾。   “真好啊,不论过了多少年,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已然长开了的少年付丧神,有着无法用单薄语言形容的绮丽姿容。   “到了下面,我又多了一件可以向长兄炫耀的事了……他可都没有看见呢……”   髭切静静地跪坐在他身边,纹丝未动的身形与墙边的阴影连成一片。   紧握着他的手,骤然松开了。 第54章 第 54 章:初见   一双手轻缓地捋平男孩略带褶皱的衣领,又理了理束好的腰带,最后轻轻搭在男孩稚嫩的肩上。   女子用慈爱的目光将面前的孩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指腹轻柔地擦了擦男孩软嫩的脸颊,再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捋捋平整,又忽然瞥见他耳边今早和哥哥玩闹时沾上的灰尘,拿出帕子一点点擦拭干净,这才退开了一些。   她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终于开口:   “和哥哥在父亲那要乖乖的,知道么?”   “嗯!我会的!”   男孩大力点着头,白白嫩嫩的脸蛋已经看得出未来的斯文秀气,清泠泠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超越这个年纪的沉静。   “放心吧,母亲。”他安抚面前的女人,“我不会出差错的。”   女子又开了口:“在父亲那边,有什么不习惯的,不适应的,直接与他说就好,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忍着。”   男孩笑得可爱,“您说过父亲是个很好的人,我也认真学习了许多知识,想来不会惹怒父亲的。”   女子也掩口轻笑,目光始终落在男孩身上,“你父亲是个男子,总也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看着看着,女人眼底浮现起几分担忧,让轻易察觉到她情绪的男孩有些怔愣,“母亲……”   他向前走了几步,像更年幼时那样依偎在她身边。   女子将男孩揽入怀中,垂眸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光儿啊,你最是聪慧,从小便不爱哭闹,比别的孩子都懂事。学习识字从不用人操心,自己拿着书卷就会读会背了;武艺方面也极有天赋,连教习的师傅都说你一点就通,只等长大后更加专注地训练就可以了。曾经你父亲来看你,都说你不像是寻常的孩童呢……”   絮絮低语中,女子依稀又想起男孩更年幼的时候。   每当侍女拿来点心,她的次子早就欢呼着扑过去一手拿起一个吃起来,而男孩则是端正地跪坐着,先礼貌地与侍女道谢,才再拿起点心;其他事情更是不忘与哥哥分享,全然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会产生的全部占有的想法,反倒是比哥哥还像哥哥了。   哪怕到现在为止,他也才三岁啊。   如此早慧的孩子,如何不让她担心呢?   “我是记得父亲来过几次,可惜那时候太小,都不记得他说过什么话了……”男孩有些赧然,但还是为母亲的话感到高兴,“父亲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当然啦,我们光儿这么优秀,你的父亲一定会为有你这样的儿子而自豪的。”女人抬头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所以,不必害怕,勇敢去做就是了。”   “嗯——我……”   话音未落,另一道男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义光——送我们的牛车到了——!母亲?你们还没好么?”说着,一个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屋内两人。   “好了,不耽误时间了。”女人最后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们该走了。”   “快点快点,我都等不及了!”源义纲从门外跑进来,抓住弟弟的手,“听说父亲会来接我们呢!”   被抓住的源义光跟着小跑起来,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留在原地的女人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作出“路上小心”的口型。   他微微睁大双眼,开口喊道:“母亲,我快会就回来看望您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二哥拽出了门外。   等坐上了牛车,源义光才有了真的离开母家的实感。   他有些按捺不住激动,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微低着头,双手按在膝上安静坐着。   在他对面的源义纲则像撒开了链子,掀开车内的帘子,将头伸出外面,“哇,这条路我还从没走过!”   源义光担心地说:“二哥,你小心一点。”   “这有什么的。”源义纲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坐回垫子上,“好不容易出来,你也别这么闷了嘛!”   “嗯……我就是有些担心。”源义光低垂着眉眼,手也揪紧了衣摆。   自源赖义回到京都已有九年,如今总算把六岁的源义纲和三岁的源义光接回府邸。   孩子放在母家教养,等到大些再交由父亲培养,这在贵族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有自生下就跟在父亲身边的源义家的对比,这些年就显得有些疏离。   “有什么好担心的!”源义纲拍拍自己的三弟,“你就是想太多了,父亲这些年这么忙,现在就能把我们接来已经很好了!看看隔壁那谁,他十岁才被接走呢!”   源义光看着自己的哥哥,乖乖地笑起来。也对,二哥都六岁了,比他还晚了三年呢。   这下才源义光终于放松了下来,像同龄的小孩子一样好奇地撩开竹帘,探看沿途从未见过的景色。   初春四月,最是和煦的暖风迎面扑来,一路盛开的樱花散发着淡淡的清新气味,樱粉铺满源义光的眼底,带来无数初见的惊叹。   这个时候,源义纲刻意压低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义光,你知道父亲那有刀剑付丧神吗?”   像是想要分享天大的秘密一般,源义纲先是飞快地往四周瞟了瞟,再凑近源义光,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兴奋。   “刀剑……付丧神?”源义光稍微有些怔神。   源义纲还以为他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便解释道:“就是刀剑上诞生的神灵啊!”   源义光眨眨眼,“父亲那有,是什么意思?”   源义纲:“我那天听见人说,父亲那有两振诞生了付丧神的刀剑,哦,就是从祖父那流传下来的源氏重宝!”   “这样啊……”源义光想了想,斟酌着说,“我也听人说过,不过,那是真的吗?”   年仅三岁的源义光,自记事起就老老实实呆在母家,虽说平安京逸闻无数,但未见之事,他总是不敢轻易相信。   “不是书本上杜撰的吗……”说不定是用来骗小孩子的呢?   “当然是真的了!”源义纲飞快地保证,也不知哪来的自信,“难道你忘了之前见过的妖怪了吗?平安京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啊!”   原来是真的吗?不过,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源义光想起曾经见过的妖怪,基本都是丑陋的,刀剑付丧神的话……大概是拿着刀剑的大妖怪?说不定还三头六臂的,这样更好作战。   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源义光又赶紧收起太过头的笑,作出认真的样子,“如果能见到就太好了,我也想看看。”   源义纲也赞同,“到时候问问父亲吧?说不定他会满足我们的请求呢?”   源义光点点头,不过也没抱多少希望,他们与父亲见面的次数很少,还没有很深的感情,父亲想来也不会答应吧……   一路颠颠簸簸,终于顺利地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片野地。   恰逢春狩,源赖义带着源义家在郊外狩猎,也就直接让牛车将两个孩子带到这里,等着和他一起回去。   眼下侍从们在收拾猎物,源义家在一旁跟父亲源赖义分享着今天狩猎的经历,而就在这时,载着源义光两人的牛车到了。   “父亲!”一下车,源义纲就朝着源赖义行礼问好,接着是向源义家。   源义光稍微落在后面,他观察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和另一个没见过的哥哥,父亲和为数不多的印象中一样,看起来有些严肃?但是还好。哥哥的话……   “父亲。”源义光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又朝源义家道:“长兄。”   源义家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没见过的弟弟,都比自己小,其中一个更是小了太多,感觉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你们好。”他也朝着两个弟弟问好。   总归是第一次见面,源义家也并不是喜欢撺掇小伙伴一起玩的类型,便把注意力转回到和父亲的聊天上,不久后又欢笑起来。   哥哥的话,果然是被父亲宠爱着长大的啊。   看着两人相处时的自然与亲切,源义光眼中流露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艳羡。   由于源义纲是大的那个,源赖义便率先与他说起了话,问问他在母家的生活。   源义纲一通回答后,没忍住问起了刚刚在意的问题:   “父亲,听闻您身边有刀剑付丧神?是真的吗?”   随着声音响起,源义光吓了一跳,连忙看向自己的父亲。   所幸,他并没有从那张脸上看见任何不悦的神情。   二哥居然就这么直冲冲地问了啊……源义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也期待地等待父亲的回应。   “嗯。”源赖义颔首,“他们也在这里。”   他们?   源义光很敏锐地听出了父亲的用语,不在刀里,而是人的形态吗?   他的视线落在父亲和长兄腰间的太刀上,一黄一绿,威风漂亮,一看就被保养的很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源氏重宝啊。   源义纲此时又惊呼道:“是吗!他们在哪里?我能看看吗?”   源义家回答了他的话,但是是对着源赖义说的:“鬼切和蜘蛛切,我记得他们很早就进樱林了吧?说是要好好欣赏一下春景什么的……现在居然还不出来?要不我去叫叫他们?”他打猎完也去林子里转了一圈,手中还握着一枝从樱花林里折下的花簇。   话音刚落,就听得源赖义道:“不必了。他们出来了。”   什么?!源义光连忙转头,朝着那片樱雨纷飞的树林望去,眼中不自觉地绽放出期盼的光芒。   似乎有区别于樱粉的颜色在树丛中晃过,继而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随着走近,能看见是一抹清新的薄绿色。   那人少年模样,穿着乌色的狩衣,头发利落地高高束起,锋利的眉眼分明是属于刀剑的锐利,俊美精致的面容更是让人惊艳。   他好像在与谁说着话,神色比起凌厉更显舒缓,周身自带的凛冽气息却没有半分收敛。   原来这就是刀剑付丧神吗!看起来好厉害!源义光有些激动,脸颊泛起薄红,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但下一刻,从他身后露出的身影彻底让源义光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怦怦,怦怦,怦怦……   那是什么声音?源义光有些耳鸣,整个世界好像都在这一瞬安静了下来。   浅淡的金色像是水波一样柔和,又比阳光还要耀眼,纯白的衣裳让他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先是雪白的肌肤,再是柔和的眉眼,在那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绮丽的容颜。   似乎是看到了他们,那人笑了起来,清风吹拂,樱花在他身边肆意飞舞,就连绚烂的落幕都要给予青睐。   大抵是总落在脸上的花瓣太过扰乱视线,对方漂亮的眸子微微垂下,撩起一侧的发丝别到耳后,再抬眼又笑得很甜。   源义光想起了自己吃过的蜜糖,只要一点点就觉得好甜好甜,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蜜糖溺死在其中了。   难以言明的感觉,从心脏流淌到四肢百骸,心脏跳到胸腔都在疼痛,让他觉得心跳到快要死去才能看见这么美丽的画面。   源义光呆立在原地的样子并没有被人注意到,因为其他人的心情也如他一般,不过还是源义家先行回过神来,他与两个付丧神相处最久,免疫力也最强,直接迈开步伐迎了上去。   彼时的两刃还闲聊着方才散步时看到的景色,髭切收回看向众人的视线,笑着说:“我们好像一不留神出来晚了呢。”   “……好像是这样。”膝丸也愣了一下,“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唔……不过应该没事。”髭切看着迎面走来的源义家,笑吟吟地打招呼,“不动丸?”   “我还以为你们要被这个地方迷住了,不回去了呢。”源义家假装责怪着,却把手中折下的一小簇樱花举了起来,明显要送给髭切。   髭切笑眯眯地弯下腰来,“要为我戴上吗?”   每个鲜花绽放的时节,贵族折花佩在领口或帽间,也是风雅。   只是髭切没有帽子,散落的发丝柔顺地散落下来,也占据了领口的一席之地。   源义家抿着唇,打量许久,干脆将花戴到了他的鬓间。   绮丽的脸庞衬着淡粉的樱花,惯常都是花与人面相映,将人衬得花一般美丽柔和;而放在付丧神身上,反而是帮樱花显得更加好看了。   等源义家收回了手,目光还呆呆地看着他。   源义光也呆呆地看着他们。   数不尽的羡慕一点一点占据胸腔,方才源义家为付丧神戴花的举动全然映入源义光的视线。居然能与付丧神关系如此亲密……果然是被父亲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长兄啊。   随之而来的是一缕失落。   但当两刃走过来时,源义光又迅速收拾好了心情,保持着礼节等待父亲向他们介绍自己。   “还没给你们介绍吧,这是我的次子,源义纲。”   “两位大人好!”源义纲也不知该称呼什么,没轻没重地这么叫了。   “义纲。”源赖义低咳一声,神色有些肃穆,把源义纲稍微吓到了。   “哈哈哈,这样也很可爱~”髭切笑着,源义纲窘迫地低下了头。   源义光看着他们,内心催促着,快到我快到我!   大概是他的催促起了作用,源赖义很快又示意两刃看这边,“这是我的三子——”   髭切和膝丸的视线望过来。   “我,我是源义光。”源义光抢在父亲之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可他却前所未有地结巴了一下。   这在他常被人夸奖聪慧的短暂人生里是从未有过的经历,白嫩的脸皮一下子涨红了,也不敢再看两刃。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在他说出名字后,髭切敛去了一些的笑意。 第55章 第 55 章:要不要,杀了他?   很快,一行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直到坐在牛车中时,源义光还是很懊恼自己怎么就出了岔子,说出了那样糟糕的介绍。   鬼切他……会讨厌自己吗?   源义光小心翼翼贴近窗户,透过竹帘留下的缝隙向外看去,试图寻找那抹淡金色的身影。   不像源义光和源义纲两个小不点被安排在牛车里,作为长子的源义家和父亲一样在外面骑马,身为付丧神的两刃更是不会缩在安稳的一隅,悠然骑马随行着。   马蹄声踏踏,只是怎么也找不见他们在哪里,源义光寻觅许久后终于放弃,安静地坐回了原处。   他又想起了……刚才说完自己名字后的情形。   不像二哥被付丧神夸了可爱,在他介绍出自己的名字后,他没有听到对面传来的半分声音。   这样的静寂持续得有些太久了,源义光顾不上羞愧,忐忑地再次抬起头来,看见了付丧神笑意盈盈的表情。   那么好看的笑容,像是在欢迎着他的到来。   不,不对!   源义光隐约感觉到,这微笑,与看待二哥的时候有哪里不太一样。   可是到底哪里不一样?源义光又说不上来,当他想要再多观察一下付丧神的神情时,对方已经转过身去,和蜘蛛切走远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是因为他没表现好吗……   源义光的眸光黯淡下来,也是,有长兄这么出色的存在,鬼切根本没理由把注意力分到他和二哥身上,应该只是出于礼仪接待一下吧。   “兄长……今日回去……”   “嗯?弟弟想……?也可以……”   模糊的说话声从外面透进来,而且离得很近,源义光一个激灵又站起来,悄悄掀开一点竹帘。   这一次,他看见了鬼切和蜘蛛切。   两人骑在马上,略略错了一个马头的距离,谈论着樱花盛开,回去后做樱花饼、用樱花酿酒的事宜。   浅金的付丧神就连骑着的马也是白色的,他腰背挺直地坐在马上,转头与弟弟笑谈,只能看见一点侧脸。   “你在看什么啊?”源义纲从刚才起就觉得弟弟怪怪的,挤过来径直掀起竹帘,在看见外面的付丧神后眼前一亮:   “鬼切!蜘蛛切!”   他大喊,立刻唤来了付丧神的注意力,源义光一惊,却也惴惴地看过去。   浅金的付丧神看向他们,弯起眉眼,露出甜蜜的笑靥。   鬓边那簇樱花已经落了几片,有一片更是在他看时便乘风而坠,擦着那双唇瓣划过去。   一时之间,源义光竟分不清鬓间的樱花和唇瓣哪个更粉。   等他回过神来,两个付丧神的身影已然不在,驱着马到队伍前方,追寻家主去了。   所以,之前果然是他感觉错了吧。源义光想着髭切刚才明媚的笑脸,那样的毫无阴霾完全坦然,分明没有将他们区别对待的意思。   “喂!义光?义光!”源义纲捣了他两下,“你怎么又发呆了?”   “嗯?嗯!”源义光还有些恍惚,“鬼切他们呢?”   源义纲担心地看着他:“刚刚说了去前面了呀,你还跟他们回应了,怎么了你?傻啦?”   “只是在想事情……”源义光掩饰地说,马上又指着窗外的野花转移了话题。   两人笑笑闹闹,忽略了车轮的颠簸,只觉路上的时间过得飞快。   一眨眼就到了府邸。   进了大门,就有侍女带领两人去了提前准备好的房间,源赖义也随之跟去。   徒留源义家站在檐下发呆。   “怎么了,不去看看吗?不是很期待弟弟吗?”   熟悉的柔软声音传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源义家回过头来,“鬼切,蜘蛛切……”   这个九岁的男孩叹了口气,竟透出一种大人般的苦恼感,“之前是这么想的,但真的见到,又忽然觉得和想象中不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了……”   “哦?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髭切歪了歪头,对男孩的想法很感兴趣。   “带着他们一块骑马,打猎,射箭……”源义家脑海里模拟了一下和兄弟们玩闹奔跑的情景,可今天见面的生疏感完全打破了这个画面,转身抱住重宝求安慰,“你说,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啊?”   髭切摸了摸趴在胸口的脑袋,“怎么会呢?你们可是亲兄弟哦。”   “可是,我们之前都没见过……也不熟悉……”   “总要有个过程嘛,”髭切安抚着,语气里尽是柔和的笑意,“你们才刚见面,慢慢就熟悉了呀。”   “嗯……你说的对!”   不知是纵容的温柔还是鼓舞的言语起了作用,男孩终于豁然开朗,眉头舒展开来,却又把脸更深地扎进付丧神怀里。   这场面着实让膝丸看不过眼,上前把源义家从自家兄长身上拎下来,“别忘了你今天的日课还没有做,说好狩猎回来要做双倍的。”   “不要啊!!!”   另一边,已经询问完了两个孩子方方面面的源赖义心情很是愉快。   妻家将两个孩子教养得很好,一个赤诚无畏,一个聪颖灵动。这样的孩子,以后不仅能成为长子有力的左膀右臂,更是源氏整个家族安定的根基。   满意的父亲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说了先休息几日再安排他们的课业,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父亲!”   稚嫩的声音拉住了他的脚步。   转过身,小的那个孩子仰头看着他,看得出是紧张中壮着胆子,“我想问,嗯……长兄的房间在哪里?”   他攥紧了双手,清亮的眼睛有些游移,“以后,如果我和二哥想找长兄请教,应该去哪里呢?”   “他住得离你们不远,只要走过外面的长廊就到了。”源赖义道。   他也对孩子们的兄友弟恭感到欣慰,“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你们大哥便是。你们多在一起相处,将来也要互相协助,彼此帮扶。”   “嗯,嗯……”源义光憋着催自己快想,到底该怎么说,才能知道刀剑付丧神在府邸的何处呢?   “哇!那刀剑付丧神也和大哥一起住吗?”源义纲好奇地问道。   源义光心中那一口气松了下来。   他也露出小小的微笑,佯装不经意地和二哥搭话道:“应该是在父亲的房间里吧?”   源赖义不介意满足他们的好奇:“他们在我对面的房间。”   “这样啊。”源义纲点点头,又期待地问:“那我们能去找他们吗?”   “可以。”源赖义颔首,但又顿了一下,“必须完成课业。”   当即保证一通,直到父亲满意离去。   回到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源义纲又问自家三弟,“你对刀剑付丧神很好奇吗?这么想问他们在哪里?”   被戳破心思的源义光愣了一下,有些愕然,“二哥……”   源义纲摊手,“我看你支支吾吾的难受,直接帮你问了,怎么,我猜错了?”   “没有……”源义光笑着,“谢谢二哥。”   “我们之间还用谢吗。”源义纲摆着手,他也算很熟悉自己这个弟弟的风格了,“不过,嘿嘿,以后写的课业估计得需要你帮帮我。”   源义光点点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没问题!”   ……   “兄长,这下府邸里要热闹起来了。”   两刃回到房间后,膝丸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嗯?怎么这样说?”刚坐到垫子上的髭切抬起眼来笑问。   “家主接回了另外两个孩子,年岁与不动丸差得又不大,应该很容易玩到一起。”膝丸说出自己想法。   “是吗。”只得到了髭切意味不明的回答。   膝丸没有察觉到兄长的深意,又道:“他们也很喜欢您。”   那两个孩子看向兄长时的眼神,与源义家如出一辙。   “哦呀?是这样吗。”髭切浅浅笑着,语气也轻轻的,“那弟弟觉得,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唔……”膝丸认真思考了下,“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不过看得出被好好教导过礼仪,应该是两个好孩子。”   “好孩子吗,”髭切缓和了眉眼,附和道:“我也希望他们是好孩子呢。”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膝丸看了兄长一眼,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他刚想问些什么,就听见外面远处传来了小孩子说话的声音。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外查看,神色有些惊讶,“是那两个孩子。”   庭院中,源义纲拉着源义光,一边惊奇地左右观望一边往寝居这走来。   “是来找家主的吗。”膝丸想到这一点,有些疑惑,“可家主不是刚才就去了他们那里吗?”   他转过头,“兄长,家主没有回来吧?”   “没有哦,”髭切喝了口茶,“隔壁一直没有声音。”   他放下茶杯,也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膝丸连忙为他让开空间。以付丧神的眼力,透过窗框,能很清晰地看见庭院中的两个小小身影。   阳光下,两个孩子似乎说着什么,露出欢快的笑脸,天真烂漫,富有感染力的笑声传了很远。   髭切的视线落在其中更小的那个孩子上,见他弯起的眉眼,浮着红晕的脸颊,清澈的双眼透着聪慧的灵光,浑身的灵气简直是万中无一的卓越。   那两个孩子大概是看到了他们,大的那个朝他们挥了挥手,对着身旁小的说着什么;小的那个明显紧张起来,却遮掩不住期待,而后手拉着手一起朝这边跑来。   髭切弯着唇角,面上仍是柔和的模样,笑意在这一刻却未及眼底。   这些年,他一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没有得出答案。   无人能与他讨论,就连他自己也混沌迷茫,下不了决断。   ——源义光,这个孩子。   ——究竟……要不要,杀了他? 第56章 第 56 章:顺其自然…谈何容易   “你们怎么来了?”   看着前来的弟弟们,源义家脸上有股按捺不住的惊喜,顺带着还有一丝别扭:他们应该没看见自己刚才跟鬼切那样吧?   “刚刚特意问了父亲,想着以后能时常来跟大哥请教问题,又正好没事,就想着带义光到处逛逛,就逛到这里来了。”源义纲挠了挠后脑勺,呲牙露了个笑。   旁边小点点一个的源义光也开口,小心翼翼的,“会打扰长兄吗?”   被两个如此热情又乖巧的弟弟亲近,源义家的兄长之爱瞬间爆棚了,他连连说“不会”,接着邀请道:“去我那里吧!我那有滑石车和双六棋!要不要一起玩?”   “真的吗!好啊好啊!”   一听有超好玩的玩具和游戏,源义纲立马激动地答应下来,完全忘却了来这里是为了达成三弟看付丧神的心愿,拉起源义光的手就要跟着源义家走。   源义家也扭头跟两刃道:“那我先回去了。”   髭切笑着挥挥手,膝丸起身将三个孩子一路送到门口。   被牵住手的源义光呆滞了一瞬,湿漉漉的眼里涌现出一丝焦急,频频回头看向内屋的付丧神。   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的呀?   然而有如此热情的长兄主动带领着他们,源义光也只好默默将疑问与异议尽数吞回,在源义家看向他时露出一个笑容。   嗯……不可以惹长兄生气,也不可以惹麻烦。   这么反复咀嚼着来这里之前为自己定下的规矩,源义光乖乖跟着两位兄长一起走了。   膝丸站在门口,直到目送三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放心地回到屋内,在髭切对面坐下来。   看着弟弟显然心情很好的样子,髭切笑着道:“看到家主子嗣兴旺所以很高兴吗?”   “不,不是这样。”膝丸被兄长的脑回路噎了一下,随后轻快地道:“是因为看到他们兄弟之间关系很好,想到了我和兄长。”   “哦呀?”   说着,膝丸语气愈发希冀,眉间充满飞扬的神采,“兄弟之间的关系越好,将来就越能互相扶持帮助,源氏也肯定会因为他们变得更加繁荣兴旺!”   作为源氏的刀,如何不想看到家族有朝一日站在顶峰,荣耀与权柄加身。   何况眼下拥有的条件,完全有这样奋力攀升向上的趋势。   弟弟说的,的确很令人期待啊……   髭切含笑看着膝丸明亮的双目,似乎已经透过他的话语看见了今后最美好的预景。   是啊,拥有如此天赋的后继之人,又有同样出色、能够鼎力相助的兄弟,何尝不能期许一把马上就能梦想成真?   可惜事实刚好相反。   这一代之后,源氏便跌落到低谷,颓败了整整两代。   可笑的是,并非外力,而是内因。   从这一代起,源氏兄弟相争的结局便已然定下了。   源义家死后,为了争夺继承权,河内源氏一族掀起内斗,相互屠戮,人才凋零,加上平氏趁机插手,此后甚至称得上苟延残喘。   他的子代,更是没有一个能得以好死。   而导致源氏内乱与衰败的罪魁祸首,正是源义光此人。   源义家因死躲过了父子相残,源义光却因觊觎家主之位,成了主动杀兄弑侄的那个人。   他杀的兄长,正是对他处处照拂,自小一起长大的二哥,源义纲。   看着两个孩子如今笑闹亲热的模样,髭切只觉得有些讽刺。   早在源义家出生之时,他便想到了这个问题,忍不住沉浸于此反复推敲以至于都让膝丸察觉到了。随着时间流逝,待到义家长大,更是发觉危机已然浮现到眼前。   其实,最初的起始,他就仔细思索过如何对待已知的前景。   他从来都想的是顺其自然。   可是。   顺其自然……谈何容易。   髭切不得不承认。   当他拥有已知的权限,又拥有了想要守护的氏族,旁观的想法便渐渐开始动摇了。   可究竟如何去做,要不要做,理智同样阻拦着他。   借神谕之口吗?   可一旦用了神的名义,往后言语皆被畏惧,一言一行处于束缚之中,哪怕将来有子代名正言顺继承家主之位,也不免对他忌惮。   一振为家族所战的刀,反倒要遭主抵触,藏于高阁,未免过于滑稽了。   自己斩杀吗?   诚然,刀剑付丧神无法主动弑杀主人,对非主之人有所余地,但诛杀的后果没人知晓。   蝴蝶效应……大概就是这么说的吧。   一旦源义光身死,其后在关东发展的势力便不会出现。两代过后,如果历史还会像原来那样发展,想要东山再起的源氏便不会如历史所写借助祖辈之力成为关东霸主……因为,根本无力可借。   更别提中间不可能平平顺顺,万一,有不可抵抗的力量偏要按着他们回到原本的轨迹呢?   两败俱伤,不过如此。   那么,冷眼旁观?   源氏分支众多,总有一脉往后流传,只要有一支存活下去,便不负祖训。更不用提,只要按部就班地忍耐数十年,源氏就能像历史所书写的那样成立幕府,站在天下人的位置。   可是啊,他原本不就是因为不愿看到内乱的悲惨局面吗?   髭切的神色愈发沉静,惯常的笑意也消失了,那双微微垂着的眼睛里,好似有暗潮涌动。   “兄长?”膝丸在一旁看着,不解地唤了几声。   “嗯。怎么了?”髭切抬眼,恢复了平日的笑意。   “您在想什么?”膝丸试图从兄长的神情里找到一丝线索,但却一无所获。   “嗯……在想弟弟说的光景啊。”髭切故作认真,微弯的眼眸里像是真的划过了对未来的憧憬,真挚的神情这张面孔上无比美丽。   膝丸看着,微微抿唇,眉头不由得绷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兄长有意掩饰,他就再也发觉不了端倪。   让他都不知道,兄长所说的让他放心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哎呀,表情这么严肃干什么?”髭切托着脸,笑着看向膝丸,“是被自己所想的盛景震撼到了吗?”   被注视的膝丸只剩无奈,认输一般垂下脑袋,“兄长啊……”   ……   “嗯?鬼切和蜘蛛切?”   正把棋盘收起来的源义家愣了一下。   在带着两个弟弟来到房间后,源义家便撒开了带着两人玩闹,先是挨个下了棋,再去庭院玩了好一会儿车子,轻易地便熟稔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很容易打成一片,于是三人笑笑闹闹过后,源义家忽然觉得作为兄长应当帮助两个弟弟更快地适应新家,便说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一定知无不言。   源义纲和源义光对视一眼,一齐笑嘻嘻地面向源义家。   真是魔音乱耳啊。源义家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有人不喜欢小孩子了,这问题也太多了点。   不过,作为长兄,当然要说话算话。   在讲完自己在家都学什么课业、父亲的喜恶、府邸里都有什么重要的地方之后,源义家从三弟口中听到了“想知道长兄和鬼切蜘蛛切是如何相处的,付丧神也会和人一起生活吗?”的问题。   “他们啊……”源义家像是在回忆,神情明显带上几分柔和,那是唯有想起亲近之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们算是问对人了。”源义家再次坐回到两个弟弟面前,撑着下巴开始了他的讲述。   “鬼切和蜘蛛切,是从我小时候就陪在我身边的。不过,我一开始只以为他们是父亲的家臣,等到像义纲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是付丧神呢。”   这么说着,他笑看了源义光一眼,“这么一比,你知道的最早哦。”   源义光的眼睛已经闪成了星星。   无数羡慕组成璀璨的光点,最深处涌动着无法企及的渴望。真好啊——他想。作为父亲后继之人的长兄,果然是这样高贵的身份才有资格从生下来就跟鬼切在一起啊。   不过想一想自己是知道鬼切身份的人中年纪最早的那一个,一丝喜悦又从心底渗透出来,仿佛裹上了年节时才能尝到的蜜。   源义光从长兄这里听了很多付丧神们的事。从幼时陪他学习走路,练习说话;到长大一些后,将他抱在怀里阅读书籍,耐心地讲解故事;哪怕是武技启蒙,也是两个付丧神伴在周围,收敛全部锋芒,陪当时才几岁大的长兄切磋……   每讲一个,源义光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甚至忍不住偷偷幻想如果是自己会怎样。   “……鬼切超级温柔哦,经常塞给我点心吃,朝他撒……咳,朝他倾诉的话会得到很多建议,会被当小孩子一样哄。蜘蛛切的话,嘛,他对我更加严格,是个很认真的刃,但比鬼切好骗多了。怎么说呢,他们毕竟是刀剑,还是有武器的一面存在的,不能当普通人来看待……”   直到跟着二哥回到住处,源义光的脑海中还回响着长兄的话。   鬼切他,果然是很温柔的啊……   忍不住再一次回想起樱花林中看到的情景,源义光又感觉整个心底都软乎乎的,不由得笑了出来,惹得一旁的源义纲古怪地看他,“傻笑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太开心了。”源义光露出白白的小牙来。   源义纲立刻就明白了,撇撇嘴,“看你,听个付丧神的事就这么开心,还是遇见的妖啊灵啊太少了。”   那可不一样。   在心中反驳着,源义光没有将话说出口,面上仍是笑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的生活步入了正轨,每日读书习字,修习基础的武技。   和在母家时一样,源义光很轻易地得到了各个教习先生的夸奖,并且因为年岁还小,课业并不很多,每日完成后还有一大片空闲的时间。   趁着这时间,他总是忍不住往付丧神所在的庭院跑。   只是,他还不太敢独自进去拜访。   他能说些什么?又该怎么接话,他不知道。   源义光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试图寻找付丧神的身影——不过他很少能在这边看到,两刃基本都是在演武场那边,和长兄待在一起。   已经能够挥动太刀的长兄,自然得到了付丧神更多时间的陪伴与指点。   什么时候,他才能长得像长兄一样大呢……不过,就算长大了,也不能像长兄一样拥有付丧神吧……   又是一天空寂无人,源义光耷拉着脑袋慢悠悠地往回走,盘算着待会儿回去是读完近来看的那本书好,还是先帮二哥完成课业好。   从这个庭院到自己住所不一定非要穿过中门,还有一座被修葺成长廊的木桥可以走,只是因为有些绕远,源义光还从没走过。   但今天,为了打发时间,他踏上了这座横跨一大片水塘的长廊。   就在他马上顺着台阶走到桥面时,对面传来的声音让他瞬间呆住。   “兄长也觉得不动丸近来进步很大吧!”   “嗯嗯~看来多亏了弟弟的悉心教导呢。”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先后响起,一听便知是在闲谈。盼望了多日的身影马上就要出现在眼前,源义光第一时间想要转身逃跑,但更多的是鼓胀的心跳与期盼。   “……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能和不动丸切磋了呢。”随着声音渐进,映入视线的是一片浅淡的金色,还有清新的薄绿。   这样笑说着,髭切抬眼,看见了桥顶站立的小小身影。   源义光的眼神愈发明亮。   “哦呀,这不是义家的弟弟嘛?”听到那甜软的嗓音认出自己,源义光更加激动起来,他热切地看着髭切,听见他念出自己的名字,“我记得是……义光?”   “是的!”源义光这次没再掉链子,“我的名字是源义光,你还记得我吗!”   髭切轻轻笑笑,又将目光扫向他身后及周围,“唔……你是一个人来的?”   “是的……”源义光不敢说自己都是甩开侍从侍女偷偷跑过来,只要在他们发现之前回去就好了。   “哎~那就有些难办了啊。”   他看到付丧神露出很是苦恼的表情,哪怕皱起眉来,也还是那么漂亮。源义光想起自己长兄说过的话——“如果路上碰见鬼切的话,他一般都是不痛不痒地说几句,接着就要抓着我去房间里吃点心啦。”   鬼切也会带他去吃点心吗?还是会像母亲那样温柔地说他呢?   然而,付丧神说出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说:“三公子身边的侍女竟如此不尽责,看来此事得禀报家主才行。”   “不要!”几乎是本能地,源义光喊出来阻止了他。   看着付丧神疑惑的目光,源义光嗫嚅道:“告诉父亲的话,侍女会受罚的……”   “原来是这样啊。”付丧神露出了然的表情,“看来三公子是偷偷跑出来的呢。”   源义光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好吧好吧,我不会告诉家主的。”听着这样轻快又无奈的笑音,源义光疾速跳动的心脏总算缓和了一些,他再次看向髭切,毫不知晓自己眼中透出多么炽热的期待。   “那,三公子知道回去的路吗?”   “知道的!”源义光重重点头,生怕对方不相信他。   “那就好,既然这样,三公子记得早些回去哦。”付丧神含笑点了点头,毫无留恋地迈开步伐,与他擦肩而过。   一阵轻风拂过,转眼已是浅金色的背影。   源义光愕然转头,看着髭切与膝丸并肩而行,没有将半分目光分给自己。   一丝涩意顺着心底蔓延,不知不觉扩散到眼眶。   哎?为什么?和长兄说的不一样……?   ————————   ①源义家②源义纲③源义光   ↑这么个顺序。   目前名字挺多了,有时候我也会打错,感谢捉虫=3=   大概历史就是像正文里所说的了,还有相关的资料搬运如下:   【义光的大哥源义家死后,义光把野心指向了河内源氏一族的首领的位置。他与弟弟源快誉合谋,打算把作为义家继任者的侄子源义忠和二哥源义纲两人消灭。   不过,从义光的子孙发展壮大的角度看来,义光确实对源氏一族的繁荣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相比义家作为河内源氏的首领,总是从河内源氏全体的利益考虑去行事,义光是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他在这个基础上扩大了自己的领地的同时也扶植了地方势力的壮大,因此,义光一族在河内源氏衰败后到源氏复兴(源赖朝成立镰仓幕府)这个历史过程中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义光的自私的政策给后来源氏的复兴带来了贡献。   源义光此人算是文武双全还多才多艺的,蛮厉害其实。】 第57章 第 57 章: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那孩子的表情……”   走出很远之后,膝丸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刚那个孩子,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怎么了吗?”髭切也停下脚步,笑盈盈地看向弟弟。   “没什么,可能是看错了。”   关于兄长对待源义家和其兄弟态度的不同,膝丸自然是发现了,但他没觉出有什么问题。   他们本就是忠于主人的刀,当前的家主才是最为亲密的人,对其他人,只要普通对待就可以了。   而对于未来是继任者的源义家,对他宠爱一些也合乎常理。   虽然有时候他的确觉得兄长对他太娇纵了吧……   膝丸叹了口气,继续说起了刚才之后如何协助源义家练习剑术的话题。   髭切似是仔细地听着,实则视线已然落到远处,茶金色的眼瞳映着傍晚的夕色,朦朦胧胧有些看不清晰。   他也发现了,那个孩子不对劲的神情。   难道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明明弟弟都没有察觉。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究竟该怎么办……   髭切弯了弯唇角,眼眸低垂收敛,接上膝丸刚才的话题,心中却在思考自己到底哪里让那孩子发现了异样。   ……这道题,实在太难选了。   ……   半夜,被自家三弟不停翻身吵得睡不着的源义纲翻身爬起,掀开了源义光的被子。   “你不睡觉想干什么!?”   “二哥……对不起……”闷闷的鼻音从侧蜷着的身影上传来,借着月色,源义纲看到了源义光眼中噙着的泪光。   源义纲一下子愣住,继而惊疑又担忧,“怎么了?”   他挪过来,坐到自家三弟身边,仔细观察着他的面容,“难道是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是谁!我去帮你教训他!”   说着豪气的话,源义纲还特地握了握拳。   “呜呜……不是……”源义光否认着,声音夹带了一点低泣,又把被子拉过头顶,“二哥不用管我,我不会再吵你了。”   “可是你到底怎么了?在家里的时候你可没这样过。”源义纲不吃他那套,直接又给他掀开了,担心地看着半夜不睡暗自难过的弟弟。   自己这个早早就懂事了的弟弟,他几乎从来没见他哭过,哪怕跟他玩时摔得狠了,也只会拍拍灰尘站起来,还要反过来去安慰心疼得要哭的母亲。   弟弟不会轻易说出心事的。   源义纲深深了解他的性格,看着像小兽一样可怜的弟弟,于是再度凑近了一些,“告诉我?”   源义光扒着被子,终是遭受不住兄长的对峙,哽咽着嗓子把事情说了出来。   “哈?”   本以为是天大的事才能让三弟这样的源义纲差点站起来,“就这?”   他睁大眼睛,一字一句,“你说感觉鬼切对你很冷淡?”   源义光更想哭了,含着泪去抓他,“二哥,你小声点!”回过神来,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羞耻。   “你确实应该羞愧。”源义纲完全没了睡意,灯光下,他看着面红耳赤的弟弟如此评价道。   源义光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我说,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多了?”源义纲伸过头去,认真地看着他。   他对弟弟敏感的心思毫无办法,抓耳挠腮了一番后也只能这么说了。   “我没感觉鬼切对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啊?”源义纲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有对我们不一样吗?”   顿了顿,“你不会是说和大哥相比吧?”   源义光此时也有些迷糊了,他是拿鬼切对长兄的态度和对自己的相比了吗?“嗯……二哥,你单独遇见过鬼切吗?他……是什么样的?”   “有过。”源义纲道,“我前几天从演武场回来,半路上碰见了鬼切和蜘蛛切——”   “他有和你聊天、带你去吃点心、辅导课业吗!?”   “你在想什么呢?”源义纲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他们只是点个头打了招呼就走了啊?”   源义纲摸了一把源义光的脑门,“你是生病了吗?为什么会跟大哥比?他们一起生活了九年哎,你刚来才没几天,人家跟你熟吗??”   听着这直白到尖锐的话,源义光的心情反而好了起来,“二哥你是说,鬼切待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啊。”源义纲这时有点瞌睡了,半阖着眼,“你对他们来说只是认识了没几天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是大哥的弟弟就有所优待吧。而且,你要是真的想跟他们一起玩,就多过去找嘛,自己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多走动,熟悉了,肯定就好了……”   说到最后,源义纲几乎已经睡着了。   “这样吗!!”源义光被说得心里霎时亮堂起来,忍不住激动大力摇晃了一下源义纲,“谢谢二哥!我明白了!”   源义纲又被晃醒,睁着惺忪睡眼爬回被窝,“嗯嗯嗯那就行睡觉吧。”   躺在被子里的源义光早已没了泪意,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情愉快地想着刚才二哥的话。   对啊,他为什么不主动多去找鬼切呢?现在的他对于鬼切来说一定是很陌生的人,等熟悉起来肯定就好了。   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一定是的。   果然母亲和哥哥说的都是对的,他总是想得太多,容易给自己平添苦恼。   源义光抱紧被子把脸深深地埋在里面,被侍女打理得很好的被褥散发着好闻的气息,像极了付丧神那天从樱花中走出来时身上的淡淡香气。   ……   之后的源义光,努力地想要去靠近、去讨好付丧神,却发现连见到对方的机会都很少。   他发现鬼切似乎很少待在住处,大部分时间,他都和蜘蛛切一起,跟父亲或兄长在一起。   偶尔,他们遇见,鬼切也只是朝着他笑,随后就离去了。   除非是和两位兄长一起来到付丧神的房间里,他才能近距离地观察到付丧神,认真地注视他。   那样好看的笑容,总是让他产生一种错觉——鬼切还是很喜欢他的。   但当他下次独自再来这边,鬼切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次数多了,就连这边的侍女也眼熟了他,甚至还说上了话……可鬼切依旧是那样,对他不冷不热的。   他觉得对方在故意疏远他。   并不是对不熟的人的距离感,毕竟他和二哥都是才刚来不久嘛,都是一样的。   但他能感受得出,鬼切对二哥,比对他要缓和一些。   明明看上去没有不同啊。   可那种感觉太过细微……让他想起自己从前不小心跌倒时,皮肉里卡进了一颗小石子,外表看起来没什么,走起来却硌得难受。   像极了初见的那日,那种奇怪的感觉。   不能这么想……鬼切他就是很忙啊,他……怎么会这样做呢……   源义光看着再一次远去的身影,鼻子里酸涩得难以呼吸。   那么一点点不算什么的,感觉也有出错的时候啊。   一定是他想多了……对吧?   真正让源义光动摇的,是没几天后发生的事。   又一次看见长兄和付丧神并肩而行的身影,除了艳羡,他已说不出来什么。他默默回到房间,连摊在桌上的书也不愿继续读下去,只是托着脸看着窗外发呆。   这个时候,啃着时下流行点心的源义纲走了进来。   “真是稀奇啊,你居然没在看书?”源义纲坐在了自家弟弟旁边,看向今天早晨走时还停留的那一页。   源义光却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点心上,就在刚刚,他还看见有侍女端着一碟这样的点心送进了付丧神的房间。   他有些走神地问:“二哥,这是父亲差人送来的吗?”   父亲从不短缺他们衣食,有新鲜的东西都会派人给他们送来,和长兄并无区别。   哪知源义纲“哦”了一声,说:“不是,我刚刚去找大哥了。”   源义光更加疑惑,长兄的课业比他们繁重得多,现在也不该在房间里,遑论吃点心了。   源义纲看着三弟炽热地盯着手中点心的样子,突然想起他先前因为付丧神哭唧唧的时候,便想逗他一下,“对啊,大哥今天结束的早,他去了鬼切和蜘蛛切那里,我刚好碰上,这是鬼切给我的。”   在听到这话的一刹那,源义光简直如至冰窟,整个人僵在原地。   源义纲没有发觉弟弟的不对劲,又啃了一口。   除了最后那句都是实话,这点心不过是鬼切放在桌上,大哥招呼他一起吃的——其实也差不多啊!   像三弟这么讨人喜欢的家伙,应该已经和鬼切熟悉起来了吧?也不知道他会怎样和自己炫耀。   源义光啃着点心,心里气哼哼地想着,下一秒就看见源义光腾地站了起来。   “噗,咳咳,咳……”他被吓得呛住,咳嗽了好几下,“你,你干什么?”   可源义光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着向外走去。   而后迅速奔跑起来。   他就知道……   源义光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他早就发现了,鬼切对待他不如对待二哥亲切,那种微妙的差别,二哥是不会感觉出来的。   他从未想过和长兄比较,他认得清自己的位置。就像二哥说的那样,他才刚来不久,又只是父亲的第三子,凭什么想让鬼切像对待长兄一样对待自己呢?   只是长兄那么说了……他就忍不住期待一下。   可为什么,他和二哥,在鬼切那里会有那一点莫名的差异?   一次两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就绝对不是错觉了……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甚至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鬼切是不是不喜欢他……   甚至,讨厌他?   从一开始,他的感觉就是对的!   可是……到底为什么啊……?   源义光还是不敢相信,头脑在这一刻热得毫无理智了,他一定要找鬼切问清楚!   “那孩子又来了啊。”   檐廊下,膝丸注意到正奋力往这边跑的身影,那浅色的小小一只,在一片绿地里很是醒目。   他无奈地转过头来,“兄长,那孩子是想亲近你吧?”   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的髭切毫不表态,“嗯嗯?是这样吗?”   “很明显啊,我听侍女说,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哪怕是自认为不够敏锐的膝丸,也发现家主的三子对兄长很是喜欢了。   只是他们近来基本都待在家主身边,也不知道他扑了几场空。   “今天据说他已经来过了,怎么现在又来了第二次……”膝丸突然想到什么,惊讶地看向髭切,“难道兄长没发现吗?”   “唔……好像是没太注意呢。”髭切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索后得出了结论。   “兄长!你倒是在意一下周围的事啊!”   随着弟弟的抗议,髭切走上前,扶住身前的栏杆,他遥遥望去,眼底的神色变得浅淡。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那孩子对自己的亲近。   只是在彻底决定之前,他也只能尽可能用平常的态度对待了……越是亲近,越是建立关系,就越是难以抉择啊。   小小的身影跑得极快,在两刃还在说话之时,便已然走近了。   可临近此时,源义光反而有些退缩。   “……鬼切!”他鼓足勇气喊道。   髭切转头望去,与男孩对上了视线。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有一刹那迸发出难以直视的喜悦。   髭切看着他,倚靠着廊下的柱子,柔软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着木色蔓延,软绵绵的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源义光呆愣许久,才迈开步子走上前去,直到走到两人身边。他仰头看着他们,口中的问题半晌也没能说出来。   反而是髭切先开了口。   “哦呀,三公子又自己偷偷跑出来了吗?”   付丧神的声音柔柔软软,听起来含着无尽的关切,源义光听着,心下又混乱成一团。   紧接着,髭切转头对膝丸道:“去找侍奉三公子的人来,将他带回去。总是这样乱跑可不行。”   他又看向源义光,金色的眸底蕴着浅淡的笑意。   可源义光却觉得,对方分明没有在看自己。   膝丸反应了一下,接着便听从命令折身,“好的兄长。”   髭切扫视了一眼源义光因跑动变得凌乱的衣襟,微微一笑,“在这乖乖等着哦,待会就有人带你回去。”   说罢,他也转过身,跟着膝丸一起走出一段距离。   几乎是立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摔倒在地。   但随即就是窸窣的声音,第一时间回过头的膝丸看着源义光跌倒又爬起,不顾满身灰尘,垂着头地站在原地。   有晶莹的水珠,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汇集到下巴后坠到地上。   膝丸看着站在原地哭泣的源义光,有些不知所措,“兄长……”   髭切也惊讶地转过头,看到小小的男孩红透了眼眶,稚嫩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源义光攥着衣角的手指紧得发白,肩膀细微地颤动。   一想起髭切对自己的长兄那样宠爱,自己却只能得到不冷不热的回应,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一股委屈就从心底涌上,堵得喉咙发涩,泪水也不自觉地流出来。   他哭得那样伤心,本就黑亮的眸子浸润了一片,通红的眼角更是无比可怜。   “是不是,因为长兄……?”   源义光抽噎着,哪怕只有三岁,他也已经有了比成人还要敏锐的心思,早慧带给他的不只是勘透人心的敏感,还有对家族本质的理解。   付丧神的态度,还有付丧神所代表的权柄,是他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   “我知道,我不是长子……父亲也并未期望我做什么……我什么也不会抢的。”   这样的话说出来,就连髭切也微微睁大了双眼。   “我会好好当长兄的家臣,好好辅佐长兄,就算以后的领地也只要很少一点点……”源义光哭泣着,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   “我不是坏孩子,我有好好读书,好好修习武技,以后也会为家族为长兄献出一切,”   男孩终于慢慢地动了,他一步一步走到髭切面前,尝试着抓住那纯白的袖角。   髭切没有躲开。   源义光用浸满泪水的眼睛看向髭切,酸红的鼻尖带出呜咽。   “别讨厌我……别不喜欢我……”   髭切蹲下身来,看着面前的男孩,眼底蕴藏着若有若无的复杂神色。   最终,他拿指尖轻轻拭去男孩眼角的泪水,手掌迟疑半晌,抚到他的头顶。   源义光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传出阵阵的抽泣。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他也想过无数次,将沉重的未来压在眼前的孩子身上,会不会太残忍了?   明明一切还没有发生,如果一味地以已知的态度相待,是不是反而将他推入轨迹呢?   髭切目光放空着,脸上一直刻意维持的微笑,在这一刻淡了下去。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   之后先继续隔日更宝宝们 第58章 第 58 章:那种未来,也许并不会发生呢?   “……实在是很犹豫该怎么跟新来的孩子相处,想着如果不动丸吃醋就不好了呢,没想到让你误会成这个样子。”   金发的付丧神露出甜软的笑,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带着无奈的漂亮眼睛,柔和的尾音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那双琉璃似的猫眼,映照着男孩止泣的懵懂模样。   在源义光委屈大哭后,髭切将他带回了房间,像曾经照顾源义家那样将他抱在腿上,又从桌上新盛得满满的点心里拿起一块,递到那幼小的手中。   与二哥吃的一模一样的点心,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源义光只是拿着,也不动弹,眼神依旧懵懵的,他刚才哭得太过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接着,他就听到了付丧神温柔的话语。   源义光怔然看着面前的身影,眼角掉出一颗没流干净的泪珠。   膝丸在一旁也是很苦恼的样子,不忘替兄长解释,“没想到你会这样想……并没有冷落什么的,近来家主就是让我们陪你长兄锻炼的。”   ……到底为什么会跟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三岁孩子解释这个。膝丸不懂,但既然兄长这么做,他就跟着好了。   以及。兄长也太讨这些孩子喜欢了。   膝丸看着源义光紧紧揪着髭切衣服的手,抿了抿唇,心里暗啧一声。   “听到了吧?弟弟也是这么说的。”髭切弯起眼眸,“毕竟作为我们从小带到大的孩子,我和弟弟还是会忍不住更担心不动丸的想法,他脾气可是够大的呢。”   他用着十分担忧的口吻,话语在别人听来依旧是偏袒,但对早已有这样认知的源义光来说,完全足以说服他了。   髭切特意想哄一个孩子的时候,任谁也看不出来他说的是谎言。   尤其这话并不是完全的谎言,真假掺半便更难以分辨。   “真,真的吗……”   源义光声音还带着点哭腔,抬眼时流露的光芒却无法遮掩。   他信了。   想起自己前一刻是怎样纠缠付丧神,源义光露出难为情的神色,却又忍不住满足地笑,小声解释:“我……刚刚,那个,不是……”   “我知道哦。”髭切温柔地看着他,微凉的手指蹭过源义光软嫩的脸颊,“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了,不是想来吃点心的吗?”   手里拿着点心总算有了存在感,源义光低下头,发现点心早被自己捏得掉了许多碎渣,弄得满地都是,还有相当一部分粘在了他和鬼切身上。   他被鬼切抱着……他身上还很脏!!   骤然想起自己跌倒在地滚了一身灰尘,源义光慌张地开始挣扎,髭切环着他的手臂并未使力,被他轻易就挣脱开来,庆幸之后接着是无措。   他怎么能……!   “对、对不起。”他嗫嚅,“把你身上弄脏了。”   从未遭遇过这种难堪局面的源义光脸都红透了,拿着碎得快不成形的点心站在地上,脑袋低垂得像是要埋进衣领。   “哎——”髭切托着脸感叹,注视着源义光的眼神里满含笑意,“二公子还说过你完全像个小大人,但完全还是个小孩子嘛。”   “欸?什么……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反应过来的源义光为自己争辩,他绝对不想在鬼切面前失去自己的形象!   髭切笑眯眯地看着他,最终在源义光啃了半碟子点心撑得走不动路,又叫侍女过来为其更换干净衣物为结束。   稍后不久,过来找两刃的源义家看见自己撑得要翻肚皮的三弟,神色复杂,“……你们要撑死他吗?”   髭切更是笑弯了眼睛,好像这个方法也不错?   不过……   看着房间中央融洽相处的兄弟两个,他缓缓地收回目光,眉眼渐渐漫上一点朦胧的淡色。   那种未来,也许并不会发生呢?   ……   “喂,告诉我,你怎么跟鬼切和蜘蛛切关系这么好了?”   源义纲难以置信地盯着刚才直接往髭切身上扑的三弟,对方居然还接住他转了一圈,接着就被三弟贴在身边了。   先前预想过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的三弟,果然是最受欢迎的孩子!   “嗯……我也不知道呀!”羞于说那天发生的事情,源义光只好装作就是顺其自然了的样子。   果然是时间的问题吗……源义纲早有心理准备,对此只有感慨,他说:“真是羡慕你啊。”   源义光美滋滋的。   虽然故意借着年纪小撒娇有些害羞……在母亲面前也没这样过,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那么做了。   他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源义光回首看向正与膝丸一起站在檐下的付丧神,近来开始大片掉落的樱花被风吹散,无数花瓣如雨一般吹卷,拂过两人周身,美如画卷。   心跳再一次加快,源义光呆呆地看愣了神。   髭切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望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源义光咧开嘴笑起来,眼里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光芒。   鬼切对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仅是因为他想要相信鬼切的话语。   在那之后,他完全没有了被疏离的感受。   ……   随着时间流逝,三个孩子的课业都步入了新的阶段。   义纲比义家小了三岁,而又比义光大了三岁,从大到小六岁的年龄差看上去并不很多,但由于正处于幼年,三岁与九岁学的东西便已然是天壤之别。   但对源义光来说,这并不是问题。   “义光那孩子还真是有够聪明。”   树荫下,膝丸忍不住与自家兄长感叹。   方才书本的教习他们也旁听了,义光不仅对自己那部分对答如流,就连义纲所学也十分熟稔,甚至义家那部分都略知一二了。   “哦呀,连弟弟都感觉到了吗?”髭切倚着树干,观望着此刻演武场上顶着大太阳训练的三个孩子,“那弟弟觉得哪位公子更聪明呢?”   膝丸稍微思索了一下,“义光……似乎和不动丸年幼时差不多聪慧,学东西很快。义纲的话——其实比起寻常孩子来很出色了,只是……”   只是有两个更出色的兄弟,反倒将他衬得平平无奇。   “嗯嗯~的确是这样呢。”听懂了膝丸未完全说明的话语,髭切点着头道。   但膝丸还有不同的感受,“不过,义光和义家还是有哪里不太一样。”具体是哪里呢?一时半会他也说不上来。   “义光更主动啊。”髭切笑盈盈地,“不动丸性子顽皮,义光才这般年纪,却已经有大人般的沉稳了。”   这么一说,膝丸顿时了然,“那的确是很少见啊。”   “就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轻得几不可闻的话语飘散在风里,膝丸愣了一下,“兄长?”   髭切回过脸来,笑着转移了话题:“接下来考察一下他们的武力吧?”   诚然,源氏有专门教学武技的师傅,也有源赖义这个父亲亲自参与教导,但剑术方面,无人比髭切和膝丸更有资格指导。   而关于三个孩子的身份,继任者也好、未来的家臣也好,源氏本就是依靠战功获得地位与荣誉的家族,也不必过多波及。   至少在这方面,两刃是一视同仁的。   源义家的剑术早已练出了相当的水准;源义纲亦是在母家时就打下了基础;唯有源义光,因为年纪尚小,只学习过基本功而已。   此刻,源义家与膝丸执刀而立,对峙的站位充满紧绷感。   “尽全力攻击吧。不这样,可算不上训练。”   膝丸话音落下,执刀的手向下一沉,便见源义家双手握刀向前冲来,狠狠向斜下一劈。   木刀相撞发出的声音沉闷,源义家因巨大的反震力度闷哼一声,紧接着又抬起刀来,反向刺出去。   “太慢了!”   膝丸瞬间将他的刀撞至一旁,而后不断挥刀挡着源义家接二连三的进攻,“第一招总是这个,你就不会用别的了吗?”   “力量不够,速度不够,之前教你的难道都忘了!”   源义家咬牙,再次劈出一刀,这是他近来刚学会的一招,教学的师傅都夸他用得好。   却不料,这下木刀直接被膝丸一击压下,刀尖死死磕在地上。   源义家试图往外抽刀,却被膝丸过于强势的力道抵得无力动弹,下意识放松了一瞬。膝丸本就凝着的眉头皱得更紧,茶金色的眼瞳也严肃得发冷,“到了战场上,你以为敌人也会等你恢复体力吗?”   这话实在激人,源义家眼中闪过战意,拼尽全力抽刀而出,气喘吁吁地看着膝丸。   “不错的气势。”稍许满意的口吻,膝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绷紧的手臂执刀向前,带着冷意的声音在源义家耳中无疑恐怖至极。   “现在,该我了。”   眼瞅着自己的长兄被劈得落花流水,滋儿哇乱叫,源义光提心吊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髭切。   一只手扶到他的肩上,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被吓到了吗?”   “没,没有。”源义光咽了一口唾沫,强鼓起勇气,“只是觉得蜘蛛切太厉害了!”   “嘛~弟弟这种时候总是很严厉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髭切歪了歪头,状似苦恼,“毕竟战场不会给人留任何情面。”   “没错……”源义光深深认同这个观点,“不能心软,不然会死掉的。”   幼稚的嗓音说出如此壮烈的话,是每一个继承着源氏血脉的子孙所认定的使命。   “你也这么想就太好了,”髭切十分欣慰道。   “什……么……?”源义光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以后教习的老师也会这么训练你哦,很期待吧?”   “嗯……嗯。”嘤。   果然,得到的结果是义家和义光在天赋上更胜一筹。   即便如今的源义光只能挥挥小木刀之类的,但也能从战斗意识和本能反应上看出一二。   髭切与膝丸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感慨。   不久后的逢魔时刻,是两刃带着源义家出去巡视的时候。   如今大妖已经不像源赖光时那样时常出没了,但仍有小妖怪祸乱家宅,源赖义也像源赖信那样接手了这份工作,只是因为事务繁多,亲自出马的频率更低了一些。   不过,如今两刃外形已经足以单独出门,源赖义也很是放心地将巡察的工作全权交由他们。带上源义家也无妨,美其名曰先行锻炼。   看着侍从将马牵来,源义光羡慕地跟上前去,“长兄,我能去吗?”   正在整理缰绳的源义家愣了一下,看着豆丁大的源义光开始思考。   把三弟带出去的话……父亲会把他屁股揍开花的吧。   思及此,源义家打了个冷颤,很是郑重地拍了拍三弟的肩,“现在还不行。”   源义光有些失落,但也早已知道是这个答案,他看看髭切,又看看源义家,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才能呢?”   “等你长大变强的时候。”源义家道。   长大……变强……   源义光咀嚼着对他来说还太过遥远的字眼,眼中闪过一丝渴求的光芒。   ……   此后又过了三年,源赖义被任命为陆奥守。   从中央的官职转为地方国守,并不能算是升职,却存着执掌实权的契机,因此源赖义脸上出现了十分高兴的表情也可以理解。   但让膝丸不明白的是,他们的家主为何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   当他把这些疑惑说给自家兄长听时,得到的却是兄长安抚的摸摸头。   “弟弟干嘛要操心这些~我们跟着家主走就好了呀。”   “兄长!!”膝丸对髭切的松弛毫无办法,只好自顾自地说了一串顾虑的话,再次被笑着拍了拍后背。   就这么逗了一阵弟弟,髭切目光落向对面房间,看着进进出出为源赖义收拾行礼的侍女,敛下洞悉一切的神色。   就在不久之前,陆奥国亘理权大夫藤原经清来京述职,一并来了源氏府邸拜访。   那个年轻的武将,眉宇间尽是雪国的凛冽锐气,恭敬中藏有豪族子弟的桀骜,完全是在杀伐与风霜中磨出的气质。   不知是试探还是提点——那日会面时,源赖义提起了当初父亲赖信居于下总国时,正是藤原经清的父亲侍奉左右。   没想到时隔多年,其父从下总国移居至陆奥亘理,他的儿子竟也谋得了从五位的官阶,还是现今的代理陆奥国司。   这样的缘分,即便藤原经清并非他家臣,源赖义也将自己喜爱的重弓赐予了他,与他结下了主从之义。   弄得之后源义家闹了好久,忿忿地说凭什么要把宝弓赐给外人!找他一连诉苦了好几天。   髭切自然是哄慰,唯有心下已然明白了。   他的家主,无论哪一代,野心都从未消亡过。   马上要迎来了啊。   那场漫长的战役。   ————————   到了一个历史点,应该不会写的太细,因为这段真的【好多人啊.jpg】捋捋写重点吧就。   话说三丽鸥真的好可爱!!![撒花]买了一堆,最近到货了(剁手)   以及想征集一下,髭切和膝丸在古代会起什么样的人名?大部分刀好像都是刀匠or重要主人姓氏+自己的名字(例如隔壁三条三日月)但是兄弟俩姓源的话,源髭切和源膝丸感觉不太走心啊…大家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化了]如果没有很合适的,那,可能就用源太郎源次郎这种朴实无华一点的了(望天 第59章 第 59 章:陆奥之行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谋逆之罪吧。”   去往陆奥国赴任的途中,趁停下休息的时候,源赖义跟自己的儿子及爱刀讲述着近来发生的事。   陆奥国的安倍氏,曾经虾夷人出身,随着时间推移,改了和族姓氏,发展壮大自身,已经成为当地有雄厚军事力量的豪族。   然而近年,他们有了趋向独立的势头——他们不仅停止了向朝廷缴纳贡租,还在奥六郡一带建立了城砦。   源义家不太理解,“当地的国守没有做些什么吗?”   “做了。”   短短两个字,源义家顿时参透了真相,“看来反被压制了啊。”   源赖义赞赏地看了源义家一眼,“先前的国守出兵试探,结果大败,便请辞回了京都。”   “他还有脸请辞?”源义家嗤笑一声,“不如直接死在那谢罪得了。”   “咳。”膝丸抵住下巴咳了一声。   源义家立马坐直,“我是说,这人真是太无能了!——鬼切都没说什么!”   一直安静聆听着的髭切笑眯眯的:“不动丸说的很对啊。”   “兄长!”膝丸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而源义家脸上迅速泛起红晕,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不要再叫我不动丸了……”   这样的小名,在元服之后就该被抛却了,虽然私下里还会被关系亲密的人叫……   你们叫得也太习以为常了吧!!   源义家想起自七岁元服后就抗议着两人再唤他小名,然而抗议无效,就这么一直叫着。   “如今我已能上战场,若是被士兵听见你们叫我乳名,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少年说得理直气壮,只是攥紧衣摆的手和烧红的耳根出卖了他,髭切眨了眨眼,“但是这个名字很可爱呀~”   被鬼切夸可爱什么的……源义家动摇了一瞬,那也不行!“总之就是不许!”   膝丸则诧异地皱起眉头,“以你现在的水平就能上战场了么?”   这话太扎心了,源义家惊愕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行!?我都已经十二岁了!”   膝丸沉思,“但是你的剑术……”   源义家麻木:“……难道我要跟你比吗。”   笑看着斗嘴的两人,髭切把目光落在眼前的源义家身上。   陆奥一行,家主把长子也带在了身边。   足以想到他的用意。   未来的家族领袖,当然要从各方面耳濡目染,此次就任国守就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源赖义言传身教的同时,也顺带为其铺路,想要帮长子用功绩得到族人的认可。   而功绩的获取,当然是越早越好。   不过……十二岁的少年,说起来已经成人很久了,但实际上还是个单薄的小孩子而已。   “好了好了~虽然还比不上蜘蛛切的预期,但不动丸已经是同龄人里最出色的了,有些成人都打不过他呢。”   眼看两人争辩起来要没个完了,髭切笑眯眯地倾身上前,一手按着一个肩膀说。   膝丸瞬间退出战场,“如果是兄长这么说的话……”   “就是说啊!”源义家嘚瑟起来,随即又苦着脸道,“不是‘不动丸’,而且我已经成人了啊!”   只能算是行了“成人礼”吧。髭切不语,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源义家七岁时,便在石清水八幡宫行了元服礼,获称“八幡太郎”。   依照他的说法,他七岁就算是成人了呢。   只是,比寻常贵族早了太多了元服年龄,无疑揭露了源氏在政治角逐中不可窥见的一角。   整个家族都紧迫着,期盼他能尽早肩负使命,将源义家与家族的命运紧紧绑定在一起。   或与朝廷更加紧密地关联,或借神社权威提升家族声望,或传递源氏后继有人的信号……值得庆幸的是,源义家在年幼时便展露出相当的天赋,被家族寄予希望,而不必成为废子。   髭切还记得当年,刚行完元服礼时,源义家是如何的兴奋积极,完全不知道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命局。   他将一切看在眼里,感慨的同时亦是为其骄傲。   这孩子……的确能担负得起未来领袖之名啊。   ……   国府,多贺城。   朝廷用以管理各地方的行政中枢,此时已经聚集了各郡郡司。   众人低声讨论着朝廷派来新任陆奥守的事,对当下事态发表着见解。   “看来这是要开战了啊……”   “安倍张狂已久,早该杀杀他们的威风!”   “战事若起,奥六郡的平民都将陷入恐慌,真的好么……”   众多官员之中,藤原经清赫然在列。   听着周围人的话语,藤原经清的眉毛已经拧成一团,眼底的复杂也几乎快要溢出。   由于想得太过出神,他连通报源赖义已至的声音都没听见,直到眼前闪过一抹柔和的金色,才恍然回神。   抬眼,果然是那日在源赖义府邸见过的近侍之一。   “经清?经清!”源赖义提高了声音。   “是!赖义大人!”藤原经清连忙伏地行礼。   “我方才说的,你都听见了么?”   藤原经清语气诚恳:“抱歉,下官刚刚忍不住一直在想如何处置安倍之事,实在失礼。”   源赖义轻叹一声,“罢了,”随之神色肃穆道:“俘囚之乱并非一日之功,国府积弊待清。我初到陆奥,须先整肃纲纪,厘正政务,还请各位尽心辅佐。”   饱含威严的话语自房间响起,众多官员皆俯首听训,膝丸也肃穆地立于源赖义身后,唯有髭切目光四处游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但这么仔细寻找一番后,他也放弃了。   唔,好吧,都不认识。   本以为能依靠记忆摸出点这次战役的线索的髭切,在看过每一张脸孔后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人都认不出来,更别提其他的了。   不过,还有一个认识的。   髭切的视线转向藤原经清,对方恰好也在此时看了过来,两人对上目光,髭切微微一笑,又见他垂下头去。   果然,是在府邸见过的那个代理国司。   “……事态紧迫,永衡。”   “下官在。”人群中出列了一个中年男人。   平氏平永衡,与藤原经清一样,是陆奥国地方上的官员。   如今源赖义到来,他同样以协助的名义跟在源赖义身边,成了下属。   “就由你作为使者,向安倍传达最后的通牒,”源赖义声音冷下来,“告诉他们,要么交出叛乱者,接受朝廷派来的官员;要么就等着开战吧!”   “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平永衡心下一凛,抬头望了源赖义一眼,但当下也不敢提出什么异议,只得应声称是。   他没有看到,一旁髭切饶有兴致看向他的眼神。   “还有经清。”源赖义把目光投向藤原经清。   “接下来军队需要熟悉地形,我要所有郡部目前的情况,以及奥六郡所有栅的位置。经清,此事就由你和我的近侍完成。现在就出发吧。”   藤原经清一愣,惊讶地抬起头来,这种重要的事……交托给近侍吗?   不,他想起在源氏府邸看到的情形,赖义大人身边的两名近侍地位非同一般,这么安排也很合理……   就在藤原经清沉思的时候,源赖义转头朝向髭切,“你与他一起去。不要暴露身份。”后半句压低了声音。   “是。”髭切笑眯眯地应了声,走到藤原经清面前,“那就请多指教了,经清大人。”   膝丸见状,忍不住多看了这边好几眼,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站在源赖义身边。   出了国府大门,藤原经清仍揣着心事似的凝着一张脸,他看向身旁的髭切,纵然不是第一次见面,还是被那张面容晃了一下神。   在源氏府邸时,他便对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单是那比家妻还要精致美丽的容颜,还有那浑身如刀一般锋锐的气势。   在陆奥这雪国待得久了,周围又都是粗犷豪放之辈,他便总认为其他地方的武士不过是虚有其表的浮华之辈。   京都的贵族,居然也有那种气势吗……   “经清大人看来有很多顾虑啊。”   突然的话语,让藤原经清心底冷不丁地抖了一下,他讪讪地露出一个笑容,冷硬的面容顿时显然有些滑稽,又咳了一声正色道:“我只是想,真的要开战吗?”   髭切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哦?这话怎么说?”   藤原经清沉吟,“陆奥国这么多年,已经有了自己运转的规则,若贸然挑起战事,对军力强大的安倍一族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对生活在各郡的平民,却是灭顶之灾。”   “这样吗?好像也有道理呢~”   “是吧!!”听见髭切赞同自己,藤原经清瞬间如同找到知音一般激动起来,“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唔……可是安倍反叛是不争的事实,对朝廷也完全是抵抗的态度,所以上面才会派家主过来。”髭切微微眯起了眼,“致使平民陷入动荡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他们吗?”   “这……这……”藤原经清被堵得哑口无言,又艰难道:“如果安倍顺从朝廷,赖义大人那里,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也许?”   髭切的回答,让藤原经清的心又悬了起来。   髭切弯起眉眼,“经清大人不必顾虑太多,就算战事开始,你也只需等着赚取军功就好了。”   藤原经清嘴唇开合了几次,最终没说什么。   髭切怕他忘了正事,提醒道:“家主让我来和你勘探地形,经清大人这里可有什么能用的图纸?也许现在和从前的地形已经不一样了。”   “有的,从前的国守上任后派人仔细地画了下来,因为用不到,我都放在了家中。我这就去取!”藤原经清说完,又忽地想起还未询问眼前这人的名字,“请问如何称呼?”   髭切笑眯眯的:“我姓源。”   “啊……源君。”只得到其主的姓氏,不知是不想与他过多交集,还是赖义大人对他们有所提防。   不过……‘源’吗……   看来,对方在源氏的地位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   藤原经清压下眼底的深思,“我的住处离国府很近,请在这稍等片刻。”说罢就牵了匹马翻身上去,对髭切点头示意后疾驰而去。   看着在视野中愈来愈远的背影,髭切露出一抹颇有兴致的笑。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呢……   ……   “情况如何?”傍晚,回到国府的髭切得到了源赖义的问询。   “就像情报中说的那样,奥六郡境内设了很多‘栅’,控制了许多关键的交通要道,掌控着他们占据的领地。如今家主到来,那些栅被修葺得更为坚固,想来是安倍家族十分忌惮开战呐。”   在不断的“兄长兄长”声中,髭切将看到的情况娓娓道来,顺便拿出藤原经清献上的地图。   “这样吗。”源赖义沉思了一会儿,道,“战事对如今的安倍氏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只会损耗兵力与财物——这对他们来说太亏了。看来,如今他们的族长安倍赖良,是个精明的人啊。”   源义家凑过来,仔细看过地图后也感叹:“安倍真是狡猾,把自己牢牢保护在壁垒里面,怪不得先前的陆奥守没能攻下他们的防御。”   “对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髭切笑吟吟的,把屋里两人一刃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家主新统领的下属们——平永衡和藤原经清,似乎都很不想开战呢。”   “是吗。”源赖义不甚在意,还在研究着上任国守留下的政务,“他们在陆奥生活已久,不愿看家乡动荡也在情理之中。其他官员中很多也是畏惧战事的。”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冷色,“源氏则不一样。”   武士的职责,便是作战立功。   “家主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髭切眨了眨眼,露出软绵绵的笑意,“我是说,事出必定有因,要注意提防哦。”   ————————   猫猫打小报告.jpg   ——   奥六郡:陆奥国北部的六个郡的统称。   俘囚:一种含歧视义的称呼,对居住在日本列岛东北部的虾夷人中归顺者的统称(虾夷就是类似蛮夷的称呼。   ——   关于兄弟两个这一次的化名,应该就用说的那俩了。   是暂时的,所以只打算起的清晰易懂+符合特点,等之后现世还会再起个正式的。 第60章 第 60 章:源家近侍,人美心善。   安倍赖良宅邸。   此时此刻,安倍赖良正跟自己的一大堆儿子坐在一起。   “父亲!怎么办?源赖义他果然要找我们的茬!”   说话的正是安倍贞任——安倍赖良的长子,同时也是上一任陆奥守在时,为首挑起争端之人。   “竟然要求把大哥交出去!这次的陆奥守果然是来者不善啊……”   另几个儿子也纷纷附和,不大的屋舍里顿时吵成一团。   “安静点!”一声低呵,儿子们顿时老老实实坐好。   安倍赖良沉着脸色,眼底满是考量,“源氏乃是当今武家中的翘楚,源赖义更不是像上一个草包那样好对付的,朝廷派他来此地,定是存了整治我们的心思。”   “那帮公卿真是可笑至极!京都的贵族日日锦衣玉食,能有几分真本事?我看也就是虚张声势罢了!”安倍贞任大声嘲讽,“上一个更是可笑,喝了我们的酒,收了我们的金子,转头就说咱们‘蛮夷之风未改’,实乃伪诈之徒!”   说到此处,安倍贞任腾地站了起来:“父亲,你就直接下令,我现在就带上兵马杀他个片甲不留!”   安倍赖良皱眉看了他一眼,“贞任,别总是这么冲动!”   他又朝其他儿子道:“开战对我们来说并非好事,源氏带来兵马,就算一时不敌我们,但只要不能一下子除尽,他们便有向朝廷送信的机会。一旦朝廷继续派兵过来,演变成持久的战事,我们定会被一点一点拖垮。”   安倍贞任气呼呼地坐下,扭过头不看自己的父亲了。   “不管怎样,都得想个办法将源赖义的命令堵回去。”安倍赖良的三子安倍宗任沉声道,“要是把大哥真的交出去,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大哥。”   “还能如何!大不了就是要我这颗项上人头!父亲既然这么想议和,干脆就提着我的脑袋过去谢罪吧!”安倍贞任嗓门更大了,听得安倍赖良直皱眉。   另一个儿子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大哥和父亲,“如今,好像也没有比顺从更好的办法了。难道真的要大哥……”   安倍贞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够了!”眼看儿子们越说越离谱,安倍赖良喝止他们,面色沉沉,“我怎么可能是那种拿儿子的脑袋换取利益的人!”   一片沉寂。   “要不,还是用之前对付陆奥守的方法,给他好处,买通他,事情说不定就好办了。”三子安倍宗任这时又道。   安倍贞任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忘了上一个陆奥守,得了便宜还嫌不够,比雪山上的狼还要贪婪。”   安倍宗任认真道:“人和人又不会完全一样,我们只知源氏的威名,知道源赖义的本事,又不知道他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行得通呢?”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安倍赖良,“父亲,您觉得呢?”   安倍赖良眉头紧拧,“昨日永衡来送信时,倒是说了他对源赖义的印象,似乎是个严正之人……从他那里入手,不一定能成功啊。”   “那从他身边的人入手呢?”安倍宗任灵光一闪,“姐夫昨天不是还说,源赖义有一个极其亲近信任的护卫吗?连非常重要的事务都愿意交托于他。”   “可那算心腹了吧……”安倍赖良还是觉得不够妥当。   “准确的说,不是一个,是两个。”   最小的儿子开口,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又继续道:“早晨二姐夫也送信来了,说他上京的时候去过源氏府邸,看见源赖义身边跟着两个年轻的武士,言谈神态间十分亲近,定是被培养起来的助力。后来还得知其中一个随主家姓源,地位也定然极高。”   “经清啊……”安倍赖良沉思,“连他都这么说,恐怕不好策反。”   “不,”这个儿子道,“正相反,经清姐夫说,昨天他与源姓的那位交谈时,对方也表露出认为和平安稳最好的态度,想来也不愿意开战。”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啊!”安倍贞任又扯着嗓门喊起来。   “经清姐夫还说,他觉得这个人真是……真是……”小儿子吞吞吐吐。   “真是什么?”安倍赖良疑惑地问。   “人美心善。”小儿子为自家二姐夫默哀。   “哈?”安倍贞任挑起眉毛,“这么说一个男人吗?经清这小子花花肠子看来真不少,我看他是活腻了!”   “哼。”安倍赖良倒是不在意这个,“说说就罢了,大概是京都来的人就连男人也细皮嫩肉的,一时看入了迷吧。这样更好,说明只是个花架子。那就从这个人入手吧。”   “那,源赖义的命令那边……?”   安倍赖良闭目良久,屈起指节敲了敲大腿,“就说——老夫已用棍棒将犬子贞任狠狠训诫了一顿,犬子却一直大喊冤屈。贞任毕竟是老夫嫡子,自小跟着老夫在奥州出生入死,这般倔强,做父亲的实在不能不心疼。其行事究竟是否如传闻般触怒朝廷,老夫需先在族内彻查,请大人宽容几日,届时老夫定亲自绑他去见大人,还望大人体恤父子情分。”   安倍贞任面露古怪:“父亲,倘若那时候打点不成,你还真要把我打得鼻青脸肿得再送去吗?”   三弟安倍宗任安慰道:“没事大哥,反正父亲打你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   安倍贞任:“我***!”   ……   “安倍赖良可真是狡猾至极。”   听完从安倍那里传来的消息,源赖义冷笑一声,“是想拖延时间么,居然用如此拙劣的理由。”   一大早便来到国府的平永衡连忙开口:“赖义大人,安倍说的确实属实。根据守卫的人称,他们昨夜便已看到安倍派了许多人马在各领地中搜寻,似乎是在找相关人士盘问。”   一旁的藤原经清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依旧冷着一张脸。   源赖义随意地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书,“既然他想拖,我便看看他要拖到几时。经清。”   藤原经清上前行礼,“下官在。”   “今日你继续勘察地形,遇到问题就呈报上来。”   “是。”藤原经清顿了一下,“下官自己一人吗?”   “嗯?不是。还有他。”   话音落下,髭切又走上前来,“经清大人,今日也请多关照了。”   “兄长!”站在源赖义身边的膝丸有些按捺不住,“家主,不能让我和兄长一起去吗?”   平永衡与藤原经清对视一眼,当即觉得状况比预想中棘手。   所幸,髭切并未答应,“弟弟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哦,还得在这里保护家主。”   软绵绵的笑语听得人心神荡漾,果然其弟也顺从地回到了源赖义身边,“那我在这里等兄长回来。”   那副眼巴巴的表情,真以为在座的都是分离他们兄弟的恶人。   平永衡和藤原经清几乎要被闪瞎了。   待到平永衡先行告退去做其他的事,藤原经清则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掌,“我们走吧。源君。”   对于这场将要持续九年的战役,髭切昨夜闲来无事已经把关键点想得差不多了。   至少五年之内,陆奥国还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那就没什么事了~   骑马和藤原经清走在山间的小路上,髭切颇有闲情雅致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此时正值春末,山上的晚樱大肆盛开着,远远望去一片绚烂的浅色,再配上和煦的暖色阳光、浓淡交织的绿,十分赏心悦目。   藤原经清观察着髭切的神色,安静了良久才开口道:“陆奥国虽处于最北的地带,但却有着京中都没有的美景,春暖夏凉,秋枫冬雪,让人实在忍不住喜爱这片土地。”   “哦呀?”髭切转过头来,阳光恰好投在这片澄澈的茶金色里,猫眼圆润的弧度因笑变得狭长,“经清大人说这些,是想策反我嘛?”   藤原经清的心蓦地一跳。   “策反……源君在开玩笑吗,这个词用得实在令人惶恐。”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目光落在髭切的脸上,“我虽是陆奥官员,但也明白当下的职责就是尽心协助赖义大人。”   他……不会把昨天的话告诉赖义大人了吧?   藤原经清再度观察起髭切的表情,心中极其后悔自己昨日异常的表现,一个冲动就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但对方应该也没有将那些话呈报上去,藤原经清回想了一下今日源赖义的表现,没有任何端倪,不像得知了他的私心。   “哈哈哈,经清大人不必这么紧张。”   令藤原经清没想到的是,髭切十分随和地笑开,“美丽的地方,谁都会喜爱呢。”   ——喜爱到,会忍不住将之握在手里。   被浓密睫毛遮掩了大半的眼中,有华光一闪而过。   藤原经清则露出惊喜的神情,“既然如此,我便带着源君沿路欣赏一下这山景,顺便还能将地图对照一遍。”   髭切笑眯眯地点头:“嗯嗯~那就辛苦经清大人了。”   两人骑马一路行进,走过山花盛开的野地,跨过潺潺溪流,就在快要临近衣川栅时,一群人马冲了过来。   就在髭切惊讶地眨眼时,藤原经清已经驱马挡到他前面,握住佩刀举在身前,冷声道:“来者何人!?如此冒失地冲出来,是对京都来的大人的不敬!”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执刀的士兵们迅速退至两旁,显露出那人的面孔。   一个有些年纪的男子,头发浓密乌黑,笑着的眼角却满是皱纹,一张看起来和蔼温良的脸上,有一双透着狡猾的眼睛。   一头满肚子阴谋的老狼。   ——纵然娶了对方的女儿,藤原经清还是要这么评价。   而他的身后,站着一帮青壮年的男人,一眼便看得出都是他的儿子。   “安倍大人。”藤原经清扫视四下,“您这是?”   “听闻赖义大人近来为方便管理陆奥,忙于勘察各郡地形,我自然也是想出几分力的,只是先前与朝廷出了那等龃龉,赖义大人怕是信不过我了,正好听哨兵说有人靠近,便知是你来了。”   他很是失落地叹了口气,将目光朝向髭切,“老夫正是安倍赖良,此番贸然行径怕是吓到源家的小友了,老夫在这先行赔个不是。”说着,他还很有模有样地虚行了一礼。   髭切仍在马背上,笑盈盈的,“那么,你有什么事呢?”   在以年龄辈分论尊卑的传统下,髭切这般是相当失礼的——虽然他们也不会知道髭切才是辈分大的那个。   但安倍赖良毫无气恼的模样,朝他邀请道:“老夫这里备好了刚沏的茶和这边极受欢迎的吃食,如若不嫌弃,还请小友进门一坐。”   藤原经清忐忑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昨日他便和平永衡,和安倍岳父说好,他会将人引至这边,之后便看他们如何说服对方了。   因此,早晨源君的弟弟提出跟随的时候他才吓了一跳。   两个人,必定没有一个人稳妥。   那么……会成功吗?   此时此刻,众多士兵最后面,安倍几个儿子已经看直了眼。   “乖乖……经清姐夫说的没错啊,确实好看。”   “把你的口水收收!丢人!不就是个京都来的么,哪有你大姐二姐好看!”   “二哥,我听见你刚刚在可惜这人不是个女人了。”   “男人怎么了!男人照样——”   声音戛然而止,髭切已经骑马走了过来。   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低垂下来,像是看透了一切,众人不由得滞住呼吸,目光一直到送对方进入‘栅’还停留在那抹纯白上。 第61章 第 61 章:狮子大开口   室内。   光洁如新的榻榻米,中间置有一张小桌,上面摆着新沏的茶和一些野兽肉干。   髭切安静地坐在桌前,安倍赖良就坐在他的对面,微笑地看着他。   “小友。”他开口,伸手示意桌上的吃食,“这茶,是我们当地自行种的茶,清新甘甜。这肉,是不久前雪山上打到的鹿,肉非常鲜美,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髭切看着那些东西,外观上似乎真的像男人所说的那样让人垂涎。   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说不吃就不吃的刃,于是只端起那杯茶,在唇上抵了一下,“安倍大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好!”安倍赖良颇为赞叹地抚掌,“不愧是赖义大人看重的人,做事果然爽快。”   紧接着,他露出深思的表情,微皱的眉泛起几分愁绪。   “小友也知道我们与朝廷现今的矛盾吧。唉,其实,连我都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髭切微笑地看着他。   “曾经,我们的祖辈也是外来之人,后来随着时间变迁,被和族教化,世代在这里生活,和本土之人几乎相差无几了。”   “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理应如一家人一样,可因为误会,出了先前的事,矛盾便激化起来了。”   “陆奥毕竟是北国,活在这里的男儿极有血性,想法举止的确也更粗鲁直接些,”安倍赖良先是明贬暗褒一番,又忧心忡忡道:“可这却不是陆奥守大人随意收押的理由,犬子诚然有错,可如若不理清事实就将他交出,犬子委屈不说,怕是赖义大人也不占道理啊。”   “再者,一家之事小,一国之事却大。此刻若出现大变动,万一激起手下人造反,或是北边的生虾夷趁机南下,岂不是给朝廷添乱?还是先安抚为佳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再没有比这更有道理的了。   安倍赖良恳切地看着髭切,等待他的回应。   漫长的静寂。   在众人的视线中,身着白衣的少年武士端直地坐着,垂目执盏似是思考,那束起的浅金色长发柔顺垂下,在衣摆上蜿蜒出撩人心弦的弧度。   良久,他抬起目光,眼眸在隔着窗户有些晦暗的室内熠熠而生辉。   “我听闻,安倍大人将自己的儿子狠狠教训了一顿?”   话音刚落,坐在安倍赖良身后的儿子们窸窣着把安倍贞任推了出来。   这个耷拉着脸一脸横暴相的年轻男人,双手都被绷带缠着,透过衣领更是看出从胸膛包扎到了整个脖子,本就不算好看的脸更是青一块紫一块。   淡淡的脂香气幽然,与屋内焚的香缠绕在一处,难以分辨。   髭切哂然。   “安倍大人心疼儿子,爱惜乡土,自然是合情合理的。”他说。   如今的说任何一句话都能听出深意,众人心跳加速,炽热地看向髭切。   这个金发的武士弯起眼眸,唇角的弧度无比惑人。   “那么,你们能给我什么呢?”   连续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安倍赖良转头朝儿子示意,最小的那个连忙跑到里屋,将一个放着包裹的托盘拿了过来,递给自己的父亲。   安倍赖良将托盘拿在手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诚恳地将其摆在髭切面前。   “安倍家不算富饶,但也有一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轻轻揭开布的四角,露出其中包裹的物什。   璀璨而细碎的砂金,纵然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迸发出比阳光还要浓烈的色彩,轻易在两人眼底映照出来。   看上去大约有两三捧,但从纯度上足以看出其不俗的分量。   “哦呀,这可是好东西呢。”   白皙纤长的手指放入精纯的金沙中穿梭,挑起时自指间倾斜而下,随意到分明没有当珍品对待的意思。   但配上那张绮丽的面容,就觉得能被这样对待都是恩赐。   安倍贞任喉头微动,耳边陡然听见咽口水的声音,转头一看,兄弟们都在没出息地瞪着眼看,他直接一肘!   “哈哈哈哈,小友觉得如何?”   看着髭切这般表现,安倍赖良便知事情已经成了,他的话语便更加坦然起来,“此等品质的砂金,是经过无数工序精挑细选出来的,价值连城。你长途跋涉自京都而来万分辛苦,我等也应当尽地主之谊,因而呈上这份礼物。”   “不知,可还满意?”   安倍赖良胸有成竹地期待着髭切接下来的话,却在他真的说出来后表情一愣。   那道柔软的声音用含着笑意的口吻道:“只有这一点?”   茶金色的眼瞳里,有着并未餍足的探究。   安倍赖良顿时哈哈大笑,突然倾身上前,深深地盯着髭切的双眼,“如果源小友能达成老夫所愿,自然是应有尽有!”   他果然没有看错。   看见这年轻人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对方并非表面上被以为的花瓶。   经清带来的消息都是错的!   这个年轻人,危险得像一头隐藏起锋利爪牙的凶兽。   包括安倍贞任在内的所有儿子们都被髭切的话惊呆了——从前打点官员,哪个不是用一包金沙或者一个金杯金碗就能收买了,怎么还会有这般狮子大开口的人?   胃口也太大了!   安倍贞任紧咬着牙,再度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他早就说,有这般姿色的人,怎么可能是单纯的武士,一定受尽了宠爱,恐怕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吧。   源赖义那老色鬼,也不怕死榻上!   呵……等他把源赖义杀个落花流水,绝对要尝尝这人的滋味!   安倍贞任嘴巴抿成一条线,鼓着腮紧紧盯着髭切,眼中的愤怒与笃定如火焰般燃烧。   “大哥……你收敛着点。”旁边的小弟戳戳他。原本安倍贞任就是唬着脸能吓哭小孩那种人,气势不收敛时也十分吓人,现在万一被当成他不服怎么办?   所幸髭切并没有看向这边,倒不如说他丝毫不受影响,还在与安倍赖良进行最后的谈判。   “今日我若是不收,安倍大人怕是不会让我回去了吧。”   髭切收回手来,神色轻盈,口吻也是风轻云淡。   “怎么可能。”安倍赖良心下一紧,面上却是笑道,“若是不成,只能说是我们待客不够周到。再说,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呐?”   窗外,隐隐能看见士兵攒动的人头。   “时间也不早了,家主若发现我这么久没回去,恐怕会让弟弟来找我的。”   髭切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安倍赖良,弯起的眼眸里全然是没有温度的笑,“安倍大人既然没这个诚意,我想我们也不必再谈了。”   说罢,他就要走。   “……等等!”   髭切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安倍大人想开了?”   一瞬间脑中过了无数思绪的安倍赖良终于还是妥协了,但他还是想要一个承诺,“源小友,东西自然可以给你,但还请你告诉老夫,停战一事,究竟有几分把握?”   便见那金发的少年武士静静伫立,垂下的眸光溢着华彩,如神祇一般。   “万无一失。”   *   安倍众人终究目送着髭切携着一大包金子离开了——不仅有那一包金沙,还因为来不及再拿,直接把打造好的金烛台金碗金筷子金各种都包好塞了进去。   “父,父亲……这么多金子,就全给他了?”安倍贞任气得快哭了,那个金碗还是他最近刚打出来自己用的,特意打的特别大!他心疼得要死啊!   安倍赖良看着已经不见人影的道路,淡淡道:“他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有他的手段。”   “什么手段,顶多爬那老家伙的床魅惑人心罢了。对了,他不会是源赖义的儿子吧?要不然怎么这么受重视。”安倍贞任嘟囔着,伸出双手又道:“这胳膊什么时候能给我拆开?还有身上,裹得难受死了。脸上画的那些东西也一股怪味。”   安倍赖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自己这个长子。是很勇武刚猛,就算脑子连自己的一半都没继承到。   “别胡说八道了。赶紧回去!”   ……   “……”藤原经清已经盯了髭切很久了。   偏偏此人还一无所觉,骑着马轻快地走在回国府的路上。   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当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不久前从安倍赖良那里平安归来,身上还多了个大包袱,他一眼便知安倍大人的策略成功了。   ——但是,为什么包袱这么大?   藤原经清不是没见过安倍贿赂京都官员,但那都是隐秘的,能够想像出安倍送的利益不多,但足够让人满意。   这么大的包袱里面是什么?不会是一堆人头吧?   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藤原经清连忙观察包袱,很干净,没有血迹。   “源君,应该没有被安倍大人为难?”他试探地问。   髭切笑眯眯地转过头来,一看就心情很好,“多亏经清大人引荐。”   这话可真是意味深长……藤原经清有些咯噔,但还是不忘矢口否认:“我真的没想到安倍大人会在那里派人盯梢……”   “嘛~不用说这些了。”髭切打断了他的话,欢快地骑着马儿小跑,“总之告诉他们,不用担心。”   “……”   待到分岔路口,藤原经清将今日记下的图纸交给髭切,“就麻烦源君将地图给赖义大人了。”   “放心吧~”   此刻,国府。   “已经这么晚了,兄长还不回来……”膝丸紧皱着眉头,站在窗边喃喃。   “你已经在那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源赖义头也不抬,“就不能相信鬼切吗?”   “可是我不在兄长身边,别人怎么照顾得好他。”   “……”源赖义抬起头来,“我记得,鬼切好像比你更深谙与人打交道的事。”   “那不一样!”膝丸义正辞严。   就在源赖义打算跟膝丸掰扯掰扯的时候,门被突然打开,抬眼,就见髭切背着个包袱走了进来。   “兄长!”膝丸惊喜地迎上前,一眼看见他肩上的包裹,“这是什么?”   “是好东西哦~”   髭切一路走到源赖义所在的桌前,将包袱丢至桌面。   “砰!”   源赖义眉头一跳。   髭切自顾自地开始解绳结,绵软的声音带着欢欣,“家主快看,我今天可是有大收获哦~”   “什么?”源赖义问,突然发现眼皮跳起来了。   “当当~”包袱皮展开,完全显露出其中金灿灿的内容。   膝丸震惊地看着,“这是……?”   “金子。”髭切笑眯眯道,“是安倍给的贿赂哦!不错吧?我特意跟他们多要了一些。算是菩萨的加护吗?”   “……”   “……”   源赖义和膝丸差点发出尖锐爆鸣。   ————————   咪咪打猎满载而归.jpg 第62章 第 62 章:做我的主人就经常会有这种事   “……要这么多金子,你答应了他们什么?”源赖义忽然觉得有些虚弱。   髭切沉吟了一阵,在两道胆战心惊的目光中道:“嗯~也没什么,应该也不算答应吧。”   看着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后,髭切又笑眯眯道:“就只说了‘放心吧不会开战’而已。”   果然很有趣啊,逗人玩什么的。   下一秒,源赖义蹦了起来。   “什么!??”   年过花甲的男人目瞪口呆,膝丸连忙上前扶住他,同样一脸愕然地看向髭切,“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哎?很难懂吗?”髭切轻拍了拍桌子,“安倍用这些金子换取和平,不是很划算嘛?”   源赖义站在那头脑风暴。   现在就像自家的猫跑出去搜刮了一大堆油水回来,喵喵叫着说和黑恶势力合作吧!   可鬼切不是猫,源氏也不会和虾夷的势力勾结。   一抹灵光闪过,源赖义重新安安稳稳坐了回去,掀起眼皮道:“你又收到什么神谕了?”   髭切一脸“哎呀,没骗到吗?”的表情。   “家主还真是敏锐啊。”遗憾的语气。   你到底在遗憾什么啊!!   不过这么多年,源赖义竟也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叹了口气,“你怎么可能随意做出不顾大局的任性的事。”   髭切弯起眉眼,“神谕嘛……做我的主人就经常会有这种事,你也习惯了吧?”   “习惯是习惯了……”就算对心脏不太好。   “那就先等待吧,”髭切道,“过不了多久,答案就揭开了。”   源赖义看着一脸浅笑的付丧神,静默良久,缓缓点了头。   与此同时,安倍赖良这边。   “父亲,你说……那个源氏的侍从真的能帮上我们的忙吗?”   三子安倍宗贞是一堆儿子里最聪明的,他思考了很多,也想不出对方究竟能用什么理由说服源赖义。   安倍贞宗这时嗤笑一声,瞥他一眼,“这个主意不是你出的吗?怎么到头来你反而畏首畏尾的。”   “贞任。”安倍赖良皱着眉喊了他一声,又对自己的三子道:“我也的确想不到他能怎么帮我们……但你我都要知道,此人绝不简单,不可小觑。”   安倍贞任懒洋洋地又插嘴:“什么不简单,那种功夫吗?”   “贞任!”一声厉呵。   听出父亲真的生气了,安倍贞任马上爬起来,撇撇嘴道:“我看他们也是假装退一步罢了,父亲不把我交出去,他们指不定怎么恼火,说不定今晚就要攻打我们。”   安倍赖良没有反驳,只是拧着眉头道:“总之这几日加强防御,让底下的人也得打起精神,拿出比平日再高两三倍的强度巡逻。”   “是!父亲。”   ……   “他们可真是精神啊。”   到了风和日丽的白天,髭切站在高高的山顶,看着远方不断走动的安倍军队感慨。   “……”站在他身边的膝丸同样注视着对面很远的军营,紧皱的眉头让他的神色显得无比肃穆,唇角抿得几乎呈现出向下的弧度。   “不是都说了不会开战了吗?人的心思还真是复杂。”髭切感慨了一番,回过头来又笑,“弟弟?怎么这副表情?”   “兄长,”膝丸还是没忍住把担忧写在了脸上,“把神谕当成延缓开战的理由真的没问题吗?和安倍那些人谈判又是怎么发生的?是他们威胁兄长了吗?”   在髭切怔愣的目光中,薄绿的少年在山顶上就焦急得转了起来,“昨天那人没保护好兄长吗?地方的官员果然靠不住!何等的无能!家主为何让你们一起去……”   说到这里,他脚步一顿,转而凑到髭切面前,茶金色的眼瞳认真而坚定,“——之后还是应该带上我吧!”   “……哦呀。”   髭切微微睁大了双眼。   还真是像以前一样粘人呢。   不过,这几日自己白天都不在,都是膝丸陪在家主身边,他们兄弟两个也确实很久没待在一起了。   “不用担心哦。”髭切笑着说,伸手去摸膝丸的头。纵然已经不是适合被摸摸头的年纪了,膝丸也没有躲开,稍微倾身,任凭那只手在自己头顶抚摸。   他一个个地回答弟弟的问题,“神谕是真的呀,再过不久就会实现了;和安倍那些人……嗯,无意碰到的,他们邀请我,我就去啦;没有威胁,难道忘记我也算是武士了吗?”   “并没有忘记。”很快的回答。   看着弟弟低落的神情,髭切柔和了声音安抚:“放心吧,再过不久,我们就能天天待在一起了。”   “兄长……”   “鬼切——蜘蛛切——”   仗着附近没人,源义家老远就看见山顶俯瞰的两刃,跑着喊着过来。   “不动丸?”髭切往旁倾身,果然看到了从弟弟身后奔来的小家主。   “你们在这能看见什么啊?在找野猪吗?”源义家不解地凑过来一起看,放眼望去,只有一大片茂密的树林和垒高的栅。   “嗯~~~在你们看来也许是呢?”髭切思考着回答。   “啥?”源义家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后又拉着髭切的手臂往下山的路走,“别看了,难道你们忘了答应过今天要陪我训练吗?”   膝丸随之跟上来,“今天的基础练习你已经完成了吗?”   “当然!”源义家给了个‘你居然信不过我’的表情,又为难道:“不过有一个招式还是用不好,你们能再给我示范一遍吗?”   教习武师教给源义家的招式,通常两刃也会过眼,然后变成早他一步学会了。私下里给源义家开小灶的时候,不仅能监督源义家练习,还能帮他复习。   听见请求的髭切自然是点头同意,“那就先下山吧~”   膝丸走在后面:“所以说,平时要好好听课啊。”   “知道了知道了~蜘蛛切好啰嗦。”   “……”   ……   五月六日,天下大赦。   为祈求太皇太后上东门院病愈,朝廷发布诏令,称大赦天下,此前一切罪论不再追究,三年内禁刀兵、避血光,朝野上下须一体遵行,不得违抗,否则严惩不贷!   拿着手中的信函,心中早有准备的源赖义表情分毫未变,只是静静地看着。   作为送信之人,源义家凑近看了两眼,在了解内容后略感失望,“啊……那是不是就不能跟安倍开战了?”   源赖义折起信纸,“恐怕只能这样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源义家觉得这时机实在巧合,可又不能违背,只能自己恼火。但他头一抬,看见自己父亲一脸镇定的时候,不禁疑惑,“父亲,怎么感觉您一点也不意外?”   要知道,最想开战的当属父亲了——赢得这一战便能取得战功,受到朝廷封赏。如今期望破灭,最生气的也该是父亲才对。   “……朝堂动荡早有先兆,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足为奇。义家,战前也好战中也好战后也罢,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该保持镇定,做最正确的决定。”   源赖义低咳一声,稍微把目光朝向不远处正和膝丸一起下棋玩的髭切。   源义家若有所思,“父亲,我明白了。”   随后他就发现了自家父亲偏离的眼神,一并望去,立马睁大眼睛,一个骨碌起身朝那边奔跑,“好哇,你俩玩不带我!”   源赖义扶额。   外间,得知了此消息的诸位家臣也发表着不满。   “怕不是那群公卿不愿让赖义大人取得战功,才故意使出的阴谋。”   “哼,安倍那帮家伙,眼下恐怕要得意疯了!”   “早知如此,一来就该与他们开战,现在说不定已经胜利了。”   嘈杂的谈论声,嗡嗡得源赖义头疼,“够了!”他大喝一声,见众人安静下来,便沉着声音说:“说这些都没用,陛下既然发布了诏令,我等只能听从。”   家臣们接二连三称是。   但这样的浮躁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藤原经清带来了消息。   “安倍赖良和安倍贞任父子前来拜访……”源赖义眉头挤出一道深壑,“看来,他们已经得知消息了。”   “这次来,恐怕也是来炫耀的吧。”   源赖义随手一拽衣摆,坐到椅子上,“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   半个时辰前。   “父亲!父亲!来、来了!吉诏!是吉诏啊!”   见儿子磕磕巴巴得话都说不利索,安倍赖良一阵心累,“有什么事慢慢说。”   心中又想,他的这些儿子们,老三宗任最是聪敏,老大贞任最是勇武,剩下的就有些平平无奇了。   “是,是!”那儿子捋直了舌头,满脸惊喜道:“朝廷大赦天下了!既往一切问题一笔勾销!也包括我们的事!”   “什么!?”安倍赖良惊得站起,“此话当真?”   “是真的!是真的!”   听到消息也赶过来的安倍贞任面露喜色,“父亲!哈哈,真是天助我们,这下源赖义想开战也没理由了!那就是违抗朝廷命令!”   “是啊。”安倍赖良终究松了紧绷的一口气,“贞任,接下来收拾收拾,我们去国府拜见陆奥守。”   “还要拜见他?”安倍贞任一脸不情愿。   “是啊,源赖义还要在这里待五年之久,表面上总要过得去,对我们也没有坏处。”说着,安倍赖良也要去吩咐下人准备东西。   “等等,不对啊!”安倍贞任突然咋呼起来,把安倍赖良吓了一跳。   “你小子,突然喊什么!?”   安倍贞任瞪圆了眼睛,“父亲,您难道忘了之前源赖义那个侍从,他答应过我们会想办法阻拦源赖义开战。现在朝廷颁发大赦天下的诏令,那我们之前的金子岂不是白送了!白白让他占了便宜!!”   “这……”   被自己的儿子这么一提醒,安倍赖良也想起了之前的大出血。虽说陆奥的金矿任他挖采,可当时送出去的金子纯度都是顶尖的一批……   “可是,”老三安倍宗任说,“如果那个侍从说的办法本身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他也沉默了。   怎么可能,源家的侍从,怎么可能有能力操控朝廷,何况是倾向开战的武家。   安倍贞任也嘲讽说:“你傻了吧?这怎么可能!”   “好了,别说了。”安倍赖良回想着当日的每一个细节。   ——那侍从的语气与表情绝不是为了安抚他们随口答应,而是让他安心的笃定。   想到这,他心中升起一丝发毛的诡异感,又很痛心,又很惊奇。   “这件事不必提了,就当是天意吧。”他制止了儿子们还要再说的举动,“备上马,准备好金银珠宝,我们这就去见新任的陆奥守。”   “是。”   ————————   安倍:感觉后背凉凉的 第63章 第 63 章:你们的名字   “此次朝廷大赦,我们十分感激。”   这个笑得一脸殷勤的男子,正是当今掌管奥六郡的俘囚之长,安倍赖良。   身旁抿着唇流露出喜色的,则是他的长子,安倍贞任。   “既然有幸得以扫除过去的错误,在下代表安倍一族,向陆奥守大人表示忠诚。”安倍赖良诚恳地道,“在下已狠狠教训了犬子贞任,此后必将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   手上依旧缠有绷带的安倍贞任连忙颔首。   源赖义平静地看着安倍父子的表演,一言不发。   安倍赖良见状,继续道:“请陆奥守大人放心,在下已将族内上下敲打了一番,今年便恢复向朝廷的进贡。此外,更要对族内之人严加管理,维护地方平定。”   说罢,安倍赖良抬起眼睛,观察起源赖义的表情。   顺便,也看向站在源赖义身后的两人。   早在进门的时候,他便看到两个武士模样的少年,其中一个正是那日答应帮他说服源赖义的源姓近侍。   无论看了多少遍那张脸,他都想感叹对方真不像武士。   ——有着这样的姿容,在京都想必能很轻松地享受荣华富贵,为何偏在源氏做一个武士?   安倍赖良只能联想是不是救命之恩之类的。   而且,就跟藤原经清说的一样,这两名近侍的确都是源赖义所信任的亲信。   这两人明显就是兄弟啊!   同样的俊美,不似常人之姿。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金发的那个与他对上目光,朝他微微一笑。   不知为什么,安倍赖良似乎从那表情里读出了“看吧,我兑现承诺了”的意味。   这、这怎么可能!   安倍赖良连忙收回目光,安抚突跳的心脏,心道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稍许晃神之后,他又命自己的长子将此次带来的最贵重的礼物递给自己,双手托着包裹作出呈献的动作:   “这是特意为大人带来的陆奥特产,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有人献给自己礼物,源赖义再不爽也不好发作了,他正好也想看看安倍赖良送的是不是与那日给髭切的一样的东西,脸微微偏向一边开口示意:“太郎。”   毫无反应。   在场众人下意识将目光投过来。   源赖义咳嗽一声,提高声音:“太郎?”   与髭切站在一处的膝丸也看向自己的兄长,使劲用眼神示意。   哦~对,他现在叫这个。   听见一声压低的“兄长”,又看见弟弟的奇怪表情,才反应过来的髭切从源赖义身后走出,来到安倍赖良面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众多目光下,髭切端着东西回到源赖义身边,将其放到他的面前。   原来是叫源太郎吗……   在源赖义来到陆奥的数天之后,藤原经清才终于知道了这个近侍的名字。   他悄悄将目光放在对方身上,虽说这个名字远不似他想象中风雅,但身为外姓家臣,既能随“源”姓,又体现排行,简直等同于被源氏家主纳入源氏家族的核心,是同属一体的认同。   至于为什么确定对方是外姓家臣而不是源氏内部族人……   单看外表也能笃定了吧。   这边,髭切已经将包裹展开,露出其中耀眼夺目的金块。   一旁看到的家臣们皆是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安倍赖良笑着,特地去看源赖义的表情。   ——这金块是他用尽人力才打造出的精纯之物,京都之人绝没见过如此华贵之物,想必很是惊叹!   但在看到之后,安倍赖良愣住了。   源赖义不仅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竟还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怎么可能!   安倍赖良难以置信地盯着源赖义,多少京都来的官员见了金子都笑得合不拢嘴,这人怎么毫无反应!仿佛对这品级的宝贝不屑一顾一样!   难不成他那还有比这更贵重的宝物?   安倍赖良不信,只能安慰自己对方是在装模作样。   但随之,他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性:难不成,那个近侍把那日的金子都给了源赖义?   不可能!   那么多金子,是个人都会自己昧下,根本没有理由交出去,他见过那么多官员那么多手下,没有一个不是如此。何况源赖义全然没提过金子的事,想来也是不知情的。   安倍赖良维持着笑容,内心已然九转十八弯,对源氏所持有的财富分量更忌惮了几分。   殊不知源赖义已经麻了。   看着这坨前几日让他心累的颜色,他摆摆手,“让次郎把这东西收起来吧。”   “是。”髭切将布重新叠起,走向膝丸,笑眯眯地唤道:“次郎~这个就交给你了。”   “好的!!”   中气十足的应答,让在场人忍不住迷惑看他: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看着一袭黑衣的少年立刻十分小心恭敬地将东西托在手里,那副眼睛放光、异常积极的神情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无人知道,此刻膝丸正为这个名字激动着。   时间回到安倍父子来之前——   “鬼切,”正在思考如何对付安倍的源赖义,突然想到先前藤原经清对自家付丧神的称呼,“我之前听经清唤你‘源君’?”   “哦呀,家主听见了吗?”髭切笑眯眯的。   “你在他那里是什么身份?”源赖义好奇地问。   “嗯……家主让我保密身份,我就告诉了他我姓源。”髭切若有所思道。   “名字呢?”   “没有名字。”髭切摇了摇头,在源赖义问出‘那他怎么称呼你’的时候,笑答:“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呀~”   源赖义:好嘛。   看来是给他的助手留了个大问题。   想到这里,其实很有艺术细胞的源赖义忽然有了给自家刀起个人名的冲动。   “我给你和蜘蛛切起个名字吧,人类的名字。”   “欸?”髭切是真的惊讶了,一旁的膝丸也凑过来,“人类的名字?给我和兄长?”看得出很是期待。   “源鬼切和源蜘蛛切吗?”髭切笑着说。   “哎!?那不会很奇怪吗?”膝丸试着念了一下,和原本的名字没差啊?   “嗯……不能再叫刀的名字,会很容易被看出来的。”源赖义思考,又看了付丧神几眼,“金丸,青丸?”   髭切没什么意见地夸了夸主人,“还真是一眼就知道谁是谁呢。”   但源赖义还是不太满意,他看向一脸期待的膝丸,想起他整天兄长兄长的,觉得起个能看出是兄弟的名字最好。   沉吟许久之后,源赖义终于说出了自己满意的名字:“就叫‘太郎’和‘次郎’吧。”   “啊嘞?”髭切惊讶地眨了眨眼。   “有什么想法吗?”源赖义抬眼看他。   髭切想了想:“这不是完全和义家义纲重名了嘛。”   在石清水八幡宫元服的“八幡太郎”,和在京都贺茂神社元服的“贺茂次郎”——在不同神社行元服礼的兄弟,也有了与之相关的称谓。   源赖义却不这么认为,“不算完全的重复吧,这不听上去就是兄弟吗。”   “唔……”髭切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要家主觉得合适就可以了。他又看向膝丸,结果看到虽表面平静,却明显陷入梦幻的弟弟。   “听上去就是兄弟……吗。”薄绿的少年伫立在原地,浑身散发着愉快的气息。   “那就这么决定了吧!”髭切回过头来,笑吟吟地附和道,“真是两个好名字呢。”   源赖义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忆完毕。   在场之人中,大概只有源赖义和髭切知道膝丸情绪如此高昂的原因了。   在膝丸进到内屋后,安倍赖良继续表达自己的忠诚与友善。   “除此之外,在下还会从‘赖良’改名为‘赖时’。”   源赖义微微挑起眉,“哦?”   “在下名字的读音,与大人您一样,实在是不敬!”   安倍赖良,不,此后应当是安倍赖时说道,“还请大人相信在下,只要赖时还在奥六郡,必定配合陆奥守大人的一切工作,更不会让地方琐事烦扰大人分毫。”   郑重地说完此话后,屋内的气氛也差不多平静了下来——毕竟,诏令下达,无人能够违抗,还不如就顺其自然地维持平和。   在场各位中,源氏家臣按捺住忿忿的心绪,平永衡和藤原经清这两个‘安倍赖时的女婿’则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而安倍赖时看着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的源赖义,露出暗藏得意的和善笑容。   ……   陆奥国战事的危机一解除,整个地区的氛围都松缓了下来,大街小巷也都变得热闹了。   而本应该借此机会历练的源义家,眼下则只能帮父亲批批文书,在父亲的监督下练练剑术和射术。   “累了。真的累了。”   源义家麻木地坐下来,在这种无事可做、父亲又时刻在身边的境况下,他竟然过得比在家时还惨。   学习的时间,整整多了两个时辰!   且复习学过的知识还不算,来到陆奥后,他还要了解当地的风俗文化,把这里有但京都没有的书籍背上一遍。   美其名曰了解守任之地。   “而且……道理我都懂,为什么鬼切和蜘蛛切就能这么悠闲!”源义家指着不远处的两刃控诉。   檐下长廊处,听见声音的髭切朝这边望过来,笑盈盈地挥了挥手,膝丸也回过头看向源义家。   源赖义冷酷无情地说:“如果你也像他们一样早些把知识记住,那就不必看了。”   源义家扒拉着脸,更痛苦了,“他们不是人啊!”   远远超出外表的岁数,意味着有足够多的时间积攒,不必像人类一样追赶光阴。   源赖义看着自己犯了懒病的大儿子,拿话语激励他:“你不是想尽快用上鬼切和蜘蛛切吗?难道就到这种程度?”   源义家有点不吃这套,“可我现在已经用上了呀!”平时和父亲切磋的时候,有时候他都是用那两振刀呢。   “……”源赖义换个方法,“义纲和义光可是都很喜欢鬼切的,等过两年将他们接到这边,小心你连刀柄都没机会碰到。”   这趟出行,因为次子和三子年纪小所以才没带在身边,但再过两年,便也到了言传身教的时候了。   源义家也回忆起弟弟们对髭切和膝丸百般喜爱的样子,可作为非嫡非长,他们无权使用源氏的重宝。仅仅是偶尔的时候,他们会被允许帮忙擦拭刀鞘或为刀刃涂防止锈蚀的油。   被重宝毫无保留地给予了爱、拥有无限安全感的源义家表情是十足的坦然:“鬼切那么好!他们喜欢鬼切是应该的!”   “家主在说什么?”似乎很远就听见在念他和弟弟的名字?   和膝丸一起走过来的髭切一过来就被源义家拉住了手腕,“在说义纲他们啦。”   “哦哦——原来是这样吗~”   看着软硬不吃、还把自己气得胸闷、还霸占着鬼切撒娇耍赖的儿子,源赖义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有精神,今天就加练到太阳下山为止吧。”   “什么!??父亲您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啊哈哈,真有精神呢。”   “兄长……”   ————————   髭切:既然是弟弟喜欢的名字那就用吧^_^   ——   注意金丸和青丸这俩名,未来会限时返场[墨镜] 第64章 第 64 章:京都信笺\/危险手合\/秋日祭典   【敬禀父亲大人钧前:   自春日送父亲赴陆奥,已有三月。京都近日落枫如火,加之逢魔时刻红霞漫天,景色绮丽,总想起曾经您策马巡察的英武模样。常听闻奥州有雪国之称,不知此刻是否天寒地冻?   义光在京一切安好。每日卯时随师傅习弓练剑,已能稳持重弓,剑术亦渐得章法。午后抄读典籍,遇不解处便请教二哥,他总说“待父亲归来再细讲”,实乃预料之中。夜读时听窗外风声飒飒,恍惚以为身在演武场受您指导,欢欣醒来,发觉烛台灯油已空,便知是梦。   母亲为义光寻了雅乐师父,每三日随丰原先生学吹笙,如今已能奏演半曲;本也想让二哥一同修习,丰原先生只一日便摇头劝退,实属无法。   近来京都雨水略多,昨日往河边散步,忽然记起您教我辨别水流的法子,想来陆奥的阿久利川,水势更加猛烈吧。   母亲身子康健,近来还亲手缝了护符,嘱我寄往陆奥国府。家中诸事安稳,父亲只管专心军务,勿念。   (此处笔迹换了,一看就是义纲抢过笔添的)好哇!义光你竟说我糗事!看课后我怎么收拾你!父亲莫忧,这小子我盯着呢,不会让他偷懒的!他觉睡得好,饭也吃得香,近来越发壮实!再见时您必定大吃一惊。   天气渐寒,望父亲照顾好身体。   (这里笔迹又回来了)此外,义光也十分想念长兄、想念鬼切与蜘蛛切,一并写了信,望父亲交予他们。   恭祝一切顺利   义纲、义光谨叩   另:附京都新茶一包,望父亲军务之余能解乏。】   “从京都寄来的信吗……?”看着源赖义一大早从信使那拿到信件,髭切凭着良好的视力看到了信封上面源氏的戳。   “嗯。”不紧不慢地扫过文字,源赖义的唇角勾起半分,随后又将手抬起,“还有你和蜘蛛切的。”   “我和弟弟的?”髭切这才发现那份展开的信纸底下还压着两封。   他惊讶地接过信函,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笑道:“那就等弟弟回来一起看吧。”   随之,髭切又将目光移到最后那封信上,“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封是不动丸的?”   “没错。”源赖义将信封亮给他看,上面果然写着义家长兄。   果然是那孩子的风格啊。髭切弯起眉眼,“刚好不动丸在和蜘蛛群训练,不如就由我转交给他吧?”   “好。那就拜托你了。”   转眼已经秋天了啊……   庭院的石桌前,看似在翻书,实则托着脸发呆的髭切将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时光荏苒,距离初来陆奥国已经过去数月,到了漫山飘着红枫的秋日。   总而言之,和在京都的时候也没有很大区别。   陆奥国位置偏远,即便物产丰饶也比不上京都发达,除了上山摘果子挖野菜更方便,其他方面还是不如京都的。但由于除了外出视察之外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体感还是差不多的。   “兄长!”   一道喊声打断了他的沉思,转头,果然看见一抹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的薄绿色。   “是弟弟啊~”髭切微微歪头,颊边的发丝也顺势滑落了一些,“和不动丸训练完了吗?”   “是的。”膝丸顺势坐到髭切对面,汇报今日的成果,“不动丸今天的训练都完成得很好,切磋时也感觉到了进步,他还说希望等下和兄长比试一番。”   “哦呀,这可真是少见。”   源义家的训练基本都是膝丸监督,经过数月的魔鬼训练可谓进步飞速,虽说与付丧神相比还是败得一塌糊涂……   但比起髭切特意柔和下来的指导剑术,源义家更愿意被膝丸速战速决——反正都是输,后者挫败感持续得短一点。   “说起这个,有从京都给不动丸寄来的信呢。”髭切笑道。   “信?”膝丸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两封信上,“两封吗?”   “哈哈~还有一封是给我们的哦。”髭切笑眯眯地拿起属于他们两人的那份,“义光那孩子十分细心呢。”   “这样吗……”膝丸也想起了那个性格格外细致敏感的孩子,惊讶之余又问:“兄长看过信了吗?”   “这不是等弟弟回来一起看嘛。”   “呃、兄长不必专门等我的!”   膝丸对此十分局促,连忙从髭切手中接过信函,仔细拆开,半途又听见疑惑的声音传来:“唔——不动丸还没回来?平时不都是和你一起的吗?”   “他说要休息一下再过来。今天主动要求我下狠手一些,还说绝不认输。”终于拆好了信件,膝丸将信纸展到自家兄长面前,顺便看向托着脸不知在想什么的本人。   “哦?然后呢?”髭切好笑地问着,将信纸摆成两人都能看到的角度。   “然后他就抹着眼泪说自己没有哭。”膝丸平静道。   “欸——听上去好可怜呢。”   “没有的事,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当源义家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刚准备看信的两刃。   “你们在看什么!”他急匆匆地跑过来,好奇地撑着桌边往髭切那边探。   但没等他看见什么,就被一个散发着墨水味道的东西抵在了脑门上,完全挡住了眼睛。   “是义光写的信哦。”髭切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你就看自己的那份吧。”   “呿,不能给我看么。”源义家嘟囔着,拿住贴在脸上的信函,把注意力全转移到了上面。他翻过来翻过去地看,表情是喜悦的,“真没想到义光也会给我写信啊……”   在源义家安安静静的时候,髭切也终于看向了这封写给自己和膝丸的信。   【致鬼切、蜘蛛切:   展信安。   近来可安好?听闻奥州夜寒露重,还请仔细照顾身体。   义光在家中刻苦习剑,期待下次见面时,进步能不负源氏子孙之名。   义光敬上   附:和兄义纲一起酿的梅子酒,十分清甜。】   看罢,髭切着实愣了一会儿,又将信纸翻来覆去了几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兄长?”   “嗯……只是有些意外。”髭切撑着脸颊,确定了这封信的确只有两行字,“我看给家主的那封明明有好多字呢。”   “或许是大部分事情已经在家主那边说过了,跟我们不知道该写什么吧。”膝丸看着信纸道,“不过,那孩子的字迹真是比义家好看不少。”   “哈哈,确实呢。”髭切笑得眯起眼睛,却对前一句不置可否。   光看这封信工整的字迹,毫无涂改痕迹,便能猜到那孩子不知写了多少遍才写出了这么一封。   可为什么只有这两句呢……?   髭切奇怪着,就听得耳边一阵哇声,已经看完信的源义家露出喜滋滋的笑容,“有弟弟果然很好啊,还会跟我分享在京都的趣事,一下子都不觉得累了。”   说完这句,他还一下子蹦到两刃中间,惊奇地道:“三弟还说他学会了吹笙,也太厉害了!真不敢想他这么小个人怎么一口气学这么多的。”他摊手,“我对那些东西完全搞不懂啊。”   那孩子写了完全没跟他和弟弟提到的东西啊……髭切若有所思。   “义光还给我寄了柿饼,我要回信给他,顺便寄点这里的特产过去。”源义家晃了晃手里的信,“你们要一起吗?”   髭切和膝丸对视一眼,“好啊。”   最终也是像来信那样,分开了两封去回信。   看着源义家吭哧吭哧用他那潦草的字迹写着这边的趣事,髭切也和弟弟商量了一下就提起笔。   写了奥州的风景很美,马匹很多,金子也多,风土人情也与京都大为不同,食物的味道也……   写到这里,髭切顿了一下,转头:“蜘蛛切?陆奥的食物好吃么?”   “……这个……”被忽然问及这个问题,膝丸沉思了一下,“还不错?”   尤其是烤山鸡和栗子饭,带着山野特有的鲜香,虽不如京都人吃的精细,也别有一番风味。   髭切依言写上,下笔将菜肴描摹得垂涎欲滴,配上“等你来时一定带你品尝”云云,看得一旁的膝丸咋舌。   兄长写得仿佛像真的吃过一样。   等写完,髭切静静等墨晾干,早写完站在一边的源义家探过脑袋,“写完了吗?我把桧皮纸拿来了,等下就装一起吧。”   就这么看着少年将信纸塞进桧皮纸袋,鬼鬼祟祟地转身说要去找人要点丝线绑起来,髭切笑望着他的身影,道:“不动丸?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那远去的背影一顿,回过头打着哈哈道:“有吗?今天好像没事了吧。”   髭切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洞悉,“哎呀,这样吗,可我怎么听说有人想跟我切磋一番呢?”   源义家瞬间想要土下座,他那是被蜘蛛切打得脾气上来顶着一口气说的,要是换成鬼切,那只有被打得没脾气了。   髭切却不给他狡辩的机会,“那我在这里等你哦。”   源义家痛并快乐地回答:“好——”   很快地回来了。   男孩还没忘拿两把木刀,跑过来的劲头像一只半大的小狗。   “还请多多指教!”双手捧着将刀奉上,源义家期待的表情让人幻视身后有摇晃的尾巴。   髭切轻轻一笑,反手挽了个刀花,“如你所愿。”   一刻钟后,源义家瘫在地上装死。   髭切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哦呀?这样真的好吗,被家主知道毫无骨气地弃刀认输会挨罚的哦。”   源义家哼哼唧唧,加上先前和膝丸的比试,他实在是累的受不了了,但还是举起紧握着刀柄的右手道:“没有弃刀!”   髭切笑意又加深了一些,回忆着方才男孩挥剑的细节,夸赞道:“进步很大了哟。”   不论出剑的角度还是力度,都已然贴近成熟了。   “真的吗!”源义家这下也不累了,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亮地问,结果因为手臂酸麻一个没支棱住又啪地趴下。   “真的哦。”   接下来,髭切和膝丸就看着源义家撒欢了好一会儿,半天才平静下来朝他们道:“不过,我还想看你们两个示范一下,有些地方实在太难了。”   髭切没有拒绝,拿着木刀去往旁边更加宽阔的一块场地,“那不动丸可要仔细看好了。”   膝丸也随之从源义家手中取过另一把木刀,“务必从中吸取经验。”   久违地与弟弟持刀面对面,髭切浅浅笑着,眼底已然闪过锐利的光芒,“对弟弟,我可不会放水哦。”   膝丸亦是目光凛冽,“啊,我也不会认输的。”   此时此刻,源义家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惬意地托着脸看着。   “……他们这是?”   恰好这时,前来汇报任务进展的藤原经清来了,他走到源义家身边,注视着场中似乎正在对峙的两人,忍不住问道。   “坐下一起看吧。”源义家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是在切磋来着。”   藤原经清依言坐下,好奇中涌现出几分探究。是了,他早就听闻源赖义勇武过人,但至今为止还没见过对方握刀的样子——除却对方当年就任相模守时的传闻,还未能真正判断对方的武力。   那么,通过对方的心腹,也应该能看出一二吧。   这么想着,藤原经清的目光愈发深沉,扶在膝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   场上的两人,单是站在那里就如出鞘的利刃,充满不容忽视的危险,甚至让同样身为武士的他感受到了隐隐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好像有些糟糕啊。   藤原经清闪过念头的一瞬,两人动了。一黑一白的影子刹那抵在一起,用着完全超脱预想的速度,衣袖掀起的风凌厉得刺痛面颊,木刀撞击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唰——!”   挥刀划破的空气犹如撕裂,木刀相碰的力度让人心惊,哪怕再刁钻的角度也总能格挡,再微小的时机总能抓住。   两人眼中似乎没有防御,有的只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那两双明明颜色很温暖的眼瞳,此刻却冰冷如野兽,迸发着熊熊烈火般的战意。   天上阳光灿烈,藤原经清却觉得浑身发凉,如同浸入了阿久利川的水流,他按在膝上的指尖压得发白,内心产生了一缕令自己也唾弃的庆幸。   幸好……安倍没有和源氏开战。   “不管是赢还是输都对双方有利,是好事呢。”   “不愧是兄长!果然我还是要更加努力才行,不能辜负兄长的名誉!”   两刃收刀停手,闲聊般说了句话,回头望着已经坐在檐下多时了的藤原经清,“经清大人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藤原经清后知后觉自己看入了神,差点忘了正事,连忙起身道:“多谢提醒,在下还有事务在身,便不叨扰了。”   走了几步,男人突然回身道:“对了,有一件事。”   在髭切颇为好奇的目光中,他接着道:“近日有陆奥传统的山神秋收祭典,诸位若是愿意去逛一逛,定能看见京中没有的盛景,想来会觉得有趣的。”   “哦呀,还有这种活动吗?”藤原经清走后,髭切问道。   “好像是听过有人提过一嘴……”源义家思考,又精神道,“怎么样,要去吗?”眼中写着‘去的话我就找父亲撒泼’。   被两道目光波及,膝丸:“如果兄长想去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髭切笑得眉眼弯弯,“哎呀,在这里好像是第一次跟弟弟一起出门逛街吧?真是期待啊~”   ————————   初来陆奥时   膝丸:兄长,要不要尝尝这个?(抱着栗子饭)   髭切:不要。(看一眼就吧嗒吧嗒离开)   ——   总之珍惜快乐时光 第65章 第 65 章:义家:感觉自己好多余…   没有预想中撒泼的必要,毕竟是陆奥国当地最热闹的祭典,如今又和安倍相处和谐,源赖义轻易便答应了儿子的请示。   “不过,”熟知自己长子有多皮的源赖义,还是给自己的爱刀们下了指令,“看好他。”   男人看向男孩不信任的眼神绝非作伪,髭切和膝丸自然是保证地答应下来,源义家抗议好一阵,以最终被赶去练字结束。   几日过后,山神秋收祭典来临了。   祭典是傍晚时分开始,但太阳还有好远才落山的时候,街上就有不少人出来了,源义家也是其中一个。   “哇,这个!哇,那个!”   街上的摊位陆续开始布置了,源义家看得眼花缭乱,不停示意两刃跟上自己的节奏——在国府实在呆不住,烦得父亲把自己踹出来的源义家表示十分满足。   髭切一路扫视过去,同样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怪不得近来街上越来越热闹,只是先前一直没布置,跟家主一起出门的时候才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膝丸一直紧盯着源义家,生怕他跑出视线,“少主,你不要乱走。”   嗯,在外的正经称呼是少主。   膝丸一心二用,同样也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回头便想跟髭切分享,“兄长——”   空空如也。   一阵风吹过,凄凉地卷起几片落叶。   膝丸愕然睁大眼睛,他的兄长呢!!?   “少主,你见到兄长了吗?”他忙回过头问。   “啊?没有啊。”源义家正站在几步外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前,准备买点什么解解馋。   下一秒,他就被一股大力拽走,整个人差点凌空而起。   “兄长不见了!!”膝丸眼中的火光都快燎起来了,拖着源义家疾步快走的同时也在左右张望,在人群中拼命寻找那抹浅色的身影。   “等、等等!我的鞋!”   总算,膝丸在百米开外的摊位上看到了髭切。   那抹浅金的身影正与摊主说着话,将钱递过去后,接过了三个看起来像用什么编的东西。   那是什么?玩具吗?   但膝丸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他拽着源义家跑过去,“兄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哎?”髭切回过头来,看到膝丸后笑开来,“刚好想找你们呢,看,可爱吧?京都都没有呢。”   他晃了晃手里那三根木棍。   膝丸定睛,发现是三个精致的草叶编物,被绳子系在木棍上,随着轻风摇晃。   看着兄长期待的神情,膝丸再多嘱咐也暂时说不出口了,卡顿半晌后:“很可爱。”   “呐,给你一个。我给你和少主都买了哦。”   其中一根递到了眼前。   “……”青黄交织的草叶还散发着清新的气味,膝丸盯着看了几眼,伸手接了过来。   “咦,少主怎么了?”髭切发现了源义家一直在弯腰弄着什么东西,探过头问道。   “没事,就是你弟弟跑太快了。”源义家龇牙咧嘴地直起腰来,觉得脚后跟有点痛。他还以为鞋磨破了。   髭切被这说法弄得一愣,又笑盈盈地附和:“弟弟的速度是很快。”   三人一人拿着一根编草在路上慢悠悠地走。这个时候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深蓝,只剩最后一抹浓烈的霞色,大部分摊位都支起来了,人群也开始变得喧闹。   看着一直在好奇朝街道两旁注目的髭切,膝丸警惕起来,连忙叮嘱:“兄长,不要像刚才一样突然消失了,要跟我们一起啊。”   “唔,抱歉抱歉~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一时间忘记了。”髭切歉道得很真诚。   膝丸神色略微放松,转而接上刚刚的话题,“陆奥国位于最北的地带,有很多京都都难得一见的东西。”   “那算什么,”源义家插话道,“我听说啊,陆奥这里还有祭祀的邪神呢。”   “邪神?”两刃一齐看向他。   “说是安倍之所以战无不胜,都是因为战斗时邪祟附体,拥有不坏之身,作战时便所向披靡。”   源义家把先前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充道:“当然,我们说是‘邪神’,在这里的人看来是庇佑他们的山神。”   髭切若有所思:“怪不得是叫‘山神秋收祭’……”   随后他又笑道:“嘛,不就是被鬼附体吗,我和弟弟可是斩鬼刀哦。”   “兄长,”不知何时,膝丸神色变得肃穆,“这里真的有瘴气。”   就在这一瞬的细细感知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顺着空气里的雾霭游荡。   万千华灯之下,两双同样茶金色的眼瞳浮现出一瞬的锐光。   “哎呀,看来这个‘神’,是只在特定的时候出现的呢。”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完全没有感知到过。   源义家惊住了,“真的有吗?”他还以为只是陆奥为了激励士气的传说!   “有,不过很弱。”膝丸把自己的体感说了出来。   “完全不用在意这个,我们是出来玩的嘛~”髭切摸摸源义家的脑袋,又拍拍膝丸的背,忽然眼前一亮,“哦哦,已经开始了。”   在他所望的方向,一簇巨大的篝火燃烧起来,顷刻间照亮了每一个看向那里的人的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开始悠闲地逛起每个摊位。   由于陆奥国傍山靠海,山海兽皮和飞禽翎羽制成的玩意儿格外多,一路走来,光是贩卖这类东西的摊位就数不胜数。小孩子们更是人手一个花里胡哨的,有的脸上还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   欢笑声与寒暄声交织成一团,在柴火与食物相融的气味里愈发热闹。   “快看!山神面具。”   源义家将一个鹰隼模样的面具遮在脸前,透过眼睛部分的两个窟窿看向两刃,“我们买一个戴吧!”   窟窿后的眼睛亮亮的,明明是威武霸气的鹰隼羽毛粘成的,配上这样的眼神就分外好笑。   他身后的摊位上,挂着各种各样动物形态的面具——狼,狐狸,熊,狮子,蛇,鹫……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出的。   “可不是直接买面具哦。”摊主笑呵呵地出来说道,示意源义家向旁边看,那里有弓箭和箭靶,“买下射箭的次数,只要射中红心十次,就能换取一张面具。”   哦呀?居然是这个方式吗。   髭切有些感兴趣,紧接着便看到源义家拍拍胸口,朝他们大气地说:“交给我吧!保证给你们一人换一个!”   摊主乐呵呵地收了钱,转头将一把正适合这个年纪的孩子拉的弓递给源义家,将他带到射箭的位置。   一共搭了三个位置,有两个位置已经站上了人,源义家自然就去了唯一的空位。   他拉了拉弓,回头对髭切和膝丸吐槽道:“这弓好轻。”   “咦。”摊主惊奇地看了源义家一眼,“小娃娃口气挺大,这弓都是你这么大年纪的娃娃拉的。”   旁边的男人也笑着调侃:“要不咱俩换换?你要是能用我这把弓打中一次,我再买一组箭送你。”   雪国的地带,几乎每个男子都自幼习武,且民族特色粗犷豪迈,所用的弓也比其他地域的更重一些。   一个十二三的孩子说弓太轻?实在是有些心高气傲了。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那男人继续道,像是就想看源义家吃瘪认输的样子。   “这人——”膝丸皱着眉就要向前去,刚一动,就被髭切伸手拦下,“兄长?”   “难道你还不相信他吗?”髭切浅笑着看向那边,“我们未来的家主,可是我们一手看到大的。”   这边,听完男人说话的源义家反问:“只送一组吗?”   那副惊讶又挑衅的模样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好像在说男人很小气一样,男人被成功惹上头了,“那你想要几组?”   源义家挑眉:“我这有三个人,三组就够啦。”   “三组够吗?要不叔叔给你来十组。”男人睨着眼看他。   “哼。”源义家没再理他,而是拿过了他那张桌子上的弓,拉了一把,满意点头,“这就合适多了。”   天生力气出奇大的源义家,自幼的训练也不是按常理来的。   摊位用的箭是不带尖的,前端改造成了槌状,射中同样特制的红心便能发出“咚”的一声。   源义家将弓拉到极致,瞄准后随意一撒手:“咚!”   男人表情愣了一下,“巧合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从惊叹到麻木,只用的区区十下。   不儿,你力气大就算了,怎么还十发十中啊!??   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源义家拿着弓的模样丝毫不见手酸,还转过头淡定对他道:“这是第一组。”   本来只想围观一下的人群纷纷驻足,惊奇地看着源义家继续射靶。   接下来的二十箭,也是每发都中了。   “好了。”源义家微微一笑,“谢谢你请我。不过我也帮你省钱了,没用十组哦。”   男人讪讪,也很守承诺地付了钱,一旁被吸引来的人也跃跃欲试,摊主顿时眉开眼笑。   一旁的膝丸沉默地看着源义家。   这个语气和作风,怎么这么像兄长。   再转头,髭切正柔软地笑着,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过来看看喜欢哪个!”源义家兴奋地朝他们招手。   “既然是少主赢来的,那就少主来给我们选吧。”髭切走过去后扫视一圈,笑眯眯地说。   “我吗?那我看看你们适合哪个……”源义家盯着两刃研究了一会儿,作出恍然大悟状,接着就去摊位那边摘了两张。   一张狮子,一张蟒蛇。   拿到狮子面具的髭切眨了眨眼,“为什么是这两张?”   拿着蟒蛇面具的膝丸也一脸沉思。   源义家理所当然道:“因为很适合你们啊!”在两刃不解的注目中,他分别指了指这两张面具:   “黄黄的。”金黄色的狮子不怒自威,似是低吼,蓬松茂盛的鬃毛更是增添了几分凶猛气势。   “绿绿的。”青绿色的蛇鳞被细细勾勒,不知撒了什么亮晶晶的粉末,诡秘中带着威慑的冷意。   髭切失笑,“因为颜色吗……”   源义家:“当然不止,也有像的原因在啦。”   膝丸抵着下巴:“嗯……这两种动物看不出是兄弟啊。”   源义家瞬间半月眼:“要在上面给你写上名字吗,次郎君。”   最终,三人一人戴着一张面具走了,源义家选的最开始鹰的那张。   为了不遮挡视线,髭切和膝丸特意把面具拉到了一侧,唯有源义家新鲜地戴着面具四下张望。   开了这个头,源义家买东西就一发不可收拾。   没多久的功夫,两刃的手里就满了。   准确的说,是膝丸手里满了,髭切手里有一小部分。   “诶哆……弟弟真的不需要帮忙吗?”髭切看着膝丸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有些担心他下一秒就拿不住了。   膝丸再次把东西往上提了提,义正辞严道:“怎么可以让兄长做这种事!”   倒是不重,就是太杂乱了,拿起来就显得乱七八糟的。   髭切也觉得如果再带两个侍从过来就好了,本想着只是出来逛逛而已,谁也没想到买了这么多东西。   膝丸跟源义家念叨了一阵不能再这么没节制的买下去了,扭头想对髭切说可以学别人先把东西先寄存在前面的茶屋里。   结果人又不见了!!!   “少主,你看见兄长了吗!??”   啊?又来?   源义家顿时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连忙准备好,“没有,他又走丢了吗?”   膝丸眉头拧成一团,来回张望,可这个时候人比早先多了太多,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根本看不见一点痕迹!   就这么短的时间,能去哪里?   等不了这么多了。“跟好我,先把东西放到前面的茶屋里。”   膝丸拔腿就走,后面的源义家愣了一下,赶忙跟上——手里东西多所以没法拽他真是太好了。   另一边,角落一处小小的摊位前。   髭切看着面前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茶金色的眸子里浮现出明显的纠结。   他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摊主是个半大的少年,一直抄着手坐在凳子上,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显然是富贵子弟、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漂亮哥哥,主动开口:“要买一点吗?”   估计是没吃过,或者家里不让吃这种平民食物吧。少年猜测,然后更热情地推荐:“特别好吃的!这都是我亲手熬的鹿骨汤,吃过的人没一个不喜欢的!”   正如少年所说,鲜甜的香气从锅里传来,配上在凉风里融融的暖意,无比诱人。   髭切注意到这里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一种食物。   好像关东煮啊。   被竹条串起来的豆腐干、海带、蘑菇、萝卜、肉片,怎么看怎么眼熟。   难道是关东煮的前身吗……不过这里也不是关东,应该不是吧?   说实话,髭切有些心动。   可以前受过的欺骗太多了,让他很难相信这个时候还有好吃的东西……这么多年来,除了偶尔尝点果子、蒸煮的海鲜、侍女尝试的做合他口味的饭食,别的东西轻易不会入口。   但是,万一又很难吃呢?   髭切开始思考。   少年摊主继续推销:“我这一串量很足哟!不像别人只串一块两块的,你买个一两串就能吃个半饱,价钱也不贵!”   髭切继续意动。   但又想。   如果尝一口发现很难吃丢掉就太浪费了,如果逼着自己吃还不如去死……   算了。   他轻叹一口气,说:“给我拿两串吧。”就买给弟弟和不动丸吃好了。   “好嘞!”少年眼冒精光,生怕髭切后悔似的将串串捞出来,问:“我这没有盒子,您拿着可以吗?”   髭切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也不多,便全都转移到了一只手里,“没问题。”   少年轻快地点头,而后拿起旁边的罐子就开始撒。   “啊……等等!”髭切眼尖地看出是淡白色的颗粒。   晚了。   “是盐,可好吃了!不放没有味道的。”少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就是因为看出是盐……髭切无奈,估计是海盐加上提纯工艺不足的缘故,目前的盐基本都是有些发涩的,原味的食物加上这种盐也变得奇怪起来了。   不过应该没事吧……反正弟弟和不动丸也吃习惯了。   髭切这么安慰自己。   付过钱,就在髭切拿着串串往回走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快速由远及近,配合着脚步声。   “兄长——兄长——!”   隐隐地,从人群里看见了膝丸的身影。   喔,还有不动丸。   髭切笑盈盈地迎上前去,“在这里。”   “兄长!!不是说了要一起走的吗?一转眼又……”   定睛,一根冒着香气与热气的小吃递到了他嘴边。   “喏,尝尝吧?”髭切脸上露出绵软的笑意,看膝丸愣住,又往前递了一些,“看起来很好吃我才买的哦?”   “真是的……”膝丸接到手里,还有些忿忿的,“兄长真的不要再突然消失了!”   髭切又将另一根递给源义家,源义家熟练地拿住,啃了一口道:“你自己还是不吃啊。”   “因为不怎么感兴趣嘛~”   慢悠悠地继续沿着街道走,源义家已经囫囵着吃了大半串,膝丸因为一直注意着髭切,一口都没有动。   但就像那个少年说的,他用的骨汤鲜美,食材也很精挑细选,闻上去真的很不错。髭切和膝丸并行,时不时被那香气诱惑,下意识朝那串串看了几次。   这点动作很快被膝丸发现了,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小吃,向兄长问询:“兄长,要尝一下试试吗?”   髭切顿住脚步,眉头微纠,“嗯……也可以?”   这么香的话,说不定很好吃呢?   兄长想吃东西的情况实在太少见了,膝丸忙将手里的小吃递得离他更近一些,髭切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将最顶上那一块蘑菇咬了下来。   没料到髭切这种举动的膝丸恍神了一瞬,抿唇专注地看着兄长,观察起他的神色。   “怎么样兄长,好吃吗?”他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期待。   “……呜。”髭切不语,垂下的睫羽不住地发颤。   这幅表现让膝丸大概明白了什么,“不好吃吗……?”他自己也啃了一块,吃到嘴里后讶异地挑了下眉。   不错啊,好像比在府邸里的很多食物都好吃。   口中的咸涩味终于褪去了大半,髭切掩口,也是掩住痛苦面具,抬眼看见自家弟弟嚼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髭切微笑,表示以后再也不要上当受骗了。   “嗯……接下来再去哪里看看呢……”髭切沉吟着,一边张望一边迈开脚步,却被一股力道拉住。   低头,是膝丸握住了他的手。   “兄长还记得刚才答应我的话吧。”那股力道又收紧了一些,膝丸往前几步略走到他前面,成了领路的那个。   从这个角度,似乎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和发红的耳尖。   哦呀,这样也不错呢。   髭切笑眯眯地跟在后面,纵容着弟弟少见的强硬,放松地跟上脚步。   源义家:……   感觉自己好多余。   “你们,等等我啊!”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也不服输地冲上去拉住髭切另一只手,得到了付丧神的柔软笑语。   ……   “咦,那是父亲?”走着走着,源义家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髭切和膝丸同时看去,的确,那并行走着的,不是源赖义和安倍赖时又是谁。   看见亲爹总不能装作不认识,源义家在离近的时候打了招呼,得来了四双目光的注视。   除了源赖义和安倍赖时,还有他们身后各自跟着的侍从。   “父亲。安倍领主。”   源赖义打量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安倍赖时笑呵呵地看着他们:“陆奥的祭典还不错吧?”   “很有趣。”源义家回答,又对父亲开心道:“我们还买了好多东西!”   源赖义点点头,“玩够了就早些带他们回去。”他们,自然是指的源义家身后的髭切和膝丸。   源义家脸上露出了不太情愿的表情。   “陆奥守大人,这还不到最精彩的时候呢。”安倍赖时笑着道。   见源义家看向自己,安倍赖时耐心为他解释,也是讲给源赖义听:“这祭典的最后,有一个最受期待的环节,‘山神巡游’。”   “什么是山神巡游?”源义家问。   “等到最大的篝火燃起之时,巫女会在围在篝火旁的人中选两人作为‘神使’,站上神车,护送前来参加祭典的山神回到山中的宫殿。”安倍赖时解释道。   “参加祭典的山神?”源义家想起刚刚膝丸的话,试探地问:“也是有人扮演的吗?”   “当然不。”安倍赖时露出虔诚的神色,“神明是确实存在的。”   源义家难以言喻地看着他,这人知道自己把妖怪当神明吗?   但他还是点点头,“多谢安倍领主告知。”   随即,“父亲,您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   干站在这里聊那些枯燥的事有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源义家还是想父子相亲相爱一下的。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当多余的那个!   源赖义下意识看了一眼安倍赖时,还未开口,安倍赖时就很有眼色地说:“陆奥守大人应该去看看的,虽说每年都有一次,可初来时的新鲜感最是难得。”   话及此处,源赖义也觉得是该陪陪儿子,便颔首道:“那我就先走了。其他的事下次再说吧。”   安倍赖时恭送:“陆奥守大人慢走。”   待到源赖义一行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安倍赖时眼底划过一道精光,“富忠。”   “大人。”一个长相忠厚的男人应声。   “都安排好了吧?”   “大人交代的事,不敢懈怠分毫。”   “那就好。”安倍赖时眯起眼睛,在那抹浅金和薄绿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淡淡感叹:“为了陆奥,哪怕一丝的威胁也不能放过啊。”   ————————   哥哥切:会走失但不会迷路   安倍富忠是个关键人物,毕竟留下了名字。   我的脑子已经到2205了,我的手还在平安时代:D 何时才能成为八爪鱼 第66章 第 66 章:胜利之酒\/杀意\/三年   数米高的柴火堆,周围站满了人,只等不久之后点燃,迎接祭典最盛大的一幕。   髭切一行自然也在其中。   原本五人的行列,因为源赖义让侍从先把存在茶屋的东西带回国府,目前只剩父子和付丧神兄弟四个。   越是靠近祭典巡礼的起始点,摊贩反而少了。   在发现这个状况后,源义家跑出去买了不少零嘴——平常都被严格要求礼仪举止,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地吃,肯定要抓紧机会。   源赖义瞥了一眼自己长子的吃相,又看了一眼别家小孩更惨不忍睹的样子,内心稍微平衡了一些,不再管他。   而充当着移动人形储物架的髭切和膝丸,各自拎着一包点心,顺便叮嘱一下自家少主晚上不要吃太多,也别吃这么香,看把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中,髭切觉出了逐渐浓郁起来的妖气,转头看向膝丸,恰好也收到了对方投来的目光。   “兄长,我们要不要……”   膝丸凑近低语,请示意味明显。   有着斩鬼职能的他们,面对妖鬼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髭切想了想,“先等等。”他抬眼,已经有人开始向柴垛浇灌油脂,“这妖怪很弱,比起浪费时间去找它,还是先参加祭典比较合算嘛。”   “兄长……”膝丸对自家兄长的松弛十分无奈,但确实很有道理。   髭切右手握拳敲在左手上,“等祭典结束,我们再跟家主请示去除鬼吧!”   已经这么决定了啊!   膝丸失语,便也这么附和:“就按兄长说的办吧。”   随着一阵惊呼,一个打扮奇异的人举着火把靠近柴垛,只轻轻一点,火苗便顺着沾油的木柴迅速蔓延,熊熊燃烧起来。   顷刻间,成股的热浪扑面而来,哀鸣的木柴劈啪作响,迸出一连串灼眼的火星。   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们的脸,也被火光映照得发红,双眼更是亮如星辰。   ——即使光线的这点变化对付丧神来说区别不多,但髭切还是借此再度确认了一下:   安倍赖时,正站在他们对面的人群里。   对方一脸微笑地注视着火焰,似乎发现了他的视线,男人抬起目光,笑意更深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头戴羽冠、身披树叶与藤蔓织就披风、手执木杖的老者走上早已搭好的高台。他身形干瘦,脊背却笔直地挺着,一举一动都充斥着着庄重与威严。   待他站定,那双苍老的眼睛淡淡一扫,台下的陆奥人便恭敬地垂下目光。   “#¥@%#¥@%!”老者展开双臂,神情冷肃地高声诵念,最后又将手杖重重敲下,欢呼声爆发,昭示着祭典最后山神巡游的环节正式开始了。   源义家拽拽髭切的衣服,“他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髭切思索:“可能是当地的话吧?”   膝丸则注意到了另一边的动静,“兄长,看那边。”   不远处,一个巫女乘着装扮好的木车,被四人推着缓缓向这边驶来。   被特地打造成祭台形状的木车由藤蔓缠绕,其上点缀的红叶与花朵完全遵从了山野与秋收的含义,配上车子四周插上的火把,倒真有种神秘肃穆之感。   待巫女走近,便看见她神情缄默,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木托盘,其上有三枚小巧的酒坛。   周围的有人激动起来:“哦哦!真希望今年巫女能选到我啊!”   “就你?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那人的同伴揶揄道。   “我明明还年轻着呢!算了,选到我女儿也好啊。是吧?”   循声看去,一个年轻男人正抱着他五六岁的女儿,一脸期待地看着巫女和她的乘驾。   是有什么选人的活动吗?髭切略微猜测着,下一刻就看到周围的陆奥人都动起来了。   雪国的人们舒展地摆动身体,放声唱起民族的歌谣,他们本就在歌舞方面格外擅长,平时闲来无事都会自娱自乐弹跳一曲,这种大场面更是迫不及待地热烈参与进来。   在这种时候,一眼就知道谁是外地人了。有热情的陆奥人挤到那些不知所措的人们身边,带动他们放松地xx不成形的舞姿。源义家也被这气氛感染,有些跃跃欲试,扭头扯扯髭切和膝丸的胳膊,“一起来呀!”   诶哆,可是他还没有点亮这项技能。   髭切回想着,自己只是会唱点和歌,他的家主们貌似也没有擅长跳舞的呢。   不过随意地动一动还是可以的,髭切笑眯眯地跟上了人群的节奏,膝丸见状也硬着头皮乱晃——顺便分出余力思考当初为什么不在宴会上仔细学一下雅乐,以及这种场面对兄长和他来说是不是太不体面了?   保持着“不好好跳舞就会有损兄长名誉”的决心,膝丸四下扫视想要学习一下,但就在这时,更大的喧闹越来越近了。   在他的视野中,走下木车的巫女在人群前方慢慢踱步,目光轻轻掠动,似是在挑选神明所属意的人。无数人皆朝她伸出手去,用带着渴望的声音呼唤着她,可惜都被无视。   ——今晚被神明青睐的幸运儿究竟会是哪两个人?   这么想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巫女身上。这个代替神作出选择的巫女,今夜将选出祭典的神使,如往常一样护送祈福用的神酒去往神殿。   在众人的注视下,巫女终于朝一个方向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一个人的手腕。   属于人类的温度在腕上蔓延,人群中的髭切一愣,金色的眼瞳微微弯起,“我吗?”   巫女神情缄默,将人向外拉扯的力道却随之加大,髭切没有抵抗,也跟从着她的力度向外走。   “兄长!”眼见兄长就要被拉出去了,膝丸一把握住髭切空余的那只手腕,结果被传来的力气一惊,也被一并拽了出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了巫女身边,周围的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今年的神使出现了!”   “太好了!希望等下选神酒的时候能选到丰收的酒!我家的地还等着丰收呢!”   “哎?这两个长得比前几年的俊多了啊,是哪家的后生仔……”   “……”   源义家本来就因为髭切和膝丸被选中而懵逼,这下听到旁边人说选神酒,立马好奇起来,“你说的选神酒是什么?”   那人看了源义家一眼,笃定地说:“你刚来陆奥不久吧?”   源义家连连点头。   “这选神酒呢,就是从巫女手中的三个酒坛里选出一个,每坛酒都代表不同的含义,选中哪个,明年的陆奥就更被哪种福气眷顾。”那人热情地解释,“选中之后,再吃下团子,最后乘着神车去山上的神殿里供奉。”   “三个酒坛……都是什么含义?”   “都是很美好的寓意哦,胜利、丰收、平安,无论选中哪个都很好啦!”   “被选到的人这一年都将平安顺遂,受神灵庇佑,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另一个人插话。   “这样啊……”   源义家了然,扭头看向一旁看着就想冲上去抢刀的父亲,连忙抱住他的手臂,“父亲别冲动啊!这样不也挺好玩的嘛?”   “不是陆奥人还被选作陆奥祭典的神使,不太合适。”源赖义沉着脸。区区山神怎能和源氏信奉的八幡神相比,何况髭切膝丸是祈求了神灵才锻造出来的刀,让陆奥占了便宜怎么办!!   有人听见源赖义的话,笑着安抚他:“别担心!陆奥山神眷顾每一个人!”   父亲明显不是那个意思!   听出画外音的源义家对着那人笑了一下,拽着源赖义往后走,生怕父亲就这么当着人家面说出来。   等来到远离人群一些的空地上,他才把之前两刃的发现告知父亲。   “妖怪吗……”源赖义皱着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那就依他们说的来吧。”   “父亲,那等等我们一起跟着去看吧?”源义家卖萌地眨了眨眼。   这都跟谁学的……源赖义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按了下长子的脑袋,“可以。”   篝火旁,已经有人来为髭切和膝丸戴上羽冠,披上用树叶与藤蔓织就的披风。   相貌本就远超常人的付丧神,在草野风情的环绕与火光的映照下,此刻更显得犹如神祇一般。   人群里的喧闹声变小了,人们下意识放轻呼吸,只愿将这从未见过的景致刻入眼底。   髭切缓缓眨眼,被火光映成金红的眼眸恍若泄出神光,他好奇地看着身上的披羽,转头看向巫女。   一个摆放着三枚酒坛的托盘呈到了他面前。   “请神使大人从中选一个吧。”巫女垂着目光,清冷的声音如同高山的雪。   三个无论从外形还是颜色都完全一致的小酒坛,就这么寄托着陆奥每一年的期许。   髭切观察了半晌,转头朝膝丸笑道:“弟弟来选吧?”   膝丸抿着唇,盯着酒坛看了一会儿。先前知晓了此处有妖怪,即使酒坛从气息上都是正常的,也让他忍不住怀疑里面是否藏有猫腻。   但尊敬兄长的本能让他开口说:“当然是兄长来选。”   “这种有趣的事真的不参与吗?”髭切兴致勃勃地说着,也没再推让,指尖悬停良久,最终落在其中一个上方,“那就这个吧。”   膝丸对自家兄长的心大表示心累,到底有没有弄清是什么状况!   在众人的注目下,巫女将髭切所选的酒坛启封,从中倒出一卷纸条。   原来是空的吗?髭切看着巫女的动作,哪怕将酒坛整个倒过来也没有一滴酒水漏出,   接下来便是向展示,围观众人   那张卷着的纸条,展开后赫然写着“胜利”二字。   “哦呀,是个好兆头。”髭切笑眯眯地说。   人群也欢呼起来,无论战胜朝廷自治,还是战胜领土外的生虾夷,对他们来说都是好消息。   唯有安倍赖时脸色发青,“这可真不是吉兆啊……”   被朝廷的人抽中“胜利”,其中深意又该如何细想?为什么偏偏是“胜利”,不是另外两个?   陆奥国有神灵庇佑,安倍赖时却向来更信自己,但即使如此,这种无端的“预兆”还是让他冒出了不详的预感。   看着完全不知源氏近侍身份,鼓掌欢呼的众人,安倍赖时的面色愈发阴沉。但随即,他平复了神色,看向两刃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   源家的近侍再邪门又能怎样,今夜一过,这两个威胁便能消除了。   如此想着,安倍赖时也像周围的人那样合起掌来。   写着“胜利”的纸条被再次投入酒坛,巫女将有清列的酒水倒入其中,盖上后牢牢封好,便成了祈福用的神酒。   “请说‘山神庇佑陆奥’,再吃下这一口团子。”   顺着巫女的示意,髭切看到她手边碟中那一颗裹着米粉的团子。   “兄长!”膝丸意见很大,源氏明明是信仰八幡神的,怎么能……!   “唔。”一口团子被髭切塞进膝丸嘴里,堵住了差点说出来的话。   “这个,另一个神使吃也没问题吧?”髭切笑眯眯地指了指弟弟。   巫女沉默地看了髭切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准备的仪式完成,就只剩把神酒送到山上神殿的任务了。   按照惯例,神使会乘在神车上,绕篝火环形一圈后,便动身前往山顶。   这个时候,夜色也已经很深了。   但人们的热情并未因为时间消失,相反更加高涨。他们跟随着木车,一路来到山上,直到停在临近神殿的地方。   “大家止步于此吧。”巫女道。   众人十分听从,渐渐散去,唯有几个格外好奇的年轻人还驻在原地。   但在他们的位置,再怎么仰视也看不到高处的情况,只能从一点火光得知上面还有场地。   木车这时继续发动,又走了一段距离后,最终在神殿门前停下。   髭切抬眼,端视着面前的所谓供奉山神的地方。   说是“神殿”,不如说“山洞”更加合适。   一处天然的洞穴,内里被改造成供堂的模样,摆着贡品,亮着烛火。   巫女已经捧着酒坛进去祈愿,髭切和膝丸则留在了原地。   “祈愿什么的,居然不带‘神使’吗?”髭切打量空旷的周围,漫山树林在夜色中只剩不规则的黑影,看起来阴森无比。   “兄长,就是这里了。”膝丸紧盯着神殿的入口,“妖气最浓的地方,就在里面。”   “是吗……”   髭切注视着山洞口的幢幢火光,回眸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除了妖气,我倒是还感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什么?”   “比如……杀气。”   此时此刻,早已埋伏在山顶的人终于行动起来。   “富忠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蠢货,动静这么大,不怕被他们发现吗?”   “嗐,怎么可能!咱们离得远着呢!”   “那也不行,经清大人不是说过这两个人身手了得,万一发现我们了呢?”   “天这么黑,打着灯笼都照不见你,放宽心吧。”   一行杀手闲扯完毕,最终把目光对准安倍富忠,等待他的命令。   “赖时大人交代过,这次行动必须成功。”安倍富忠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这两个人,务必要处理掉。”   即便安倍与朝廷已经和平,但不能保证未来还能维持多久的表象。   源赖义已是高龄,再厉害也打不了几年了,他的长子源义家如今还年幼,之后成为主导力量的,不就是这两个年纪正好的近侍么?   这样具有威胁的武士,无论如何也要杀死!   “要你们准备的狼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们捉了三头,只等把人杀了后扔过去。”   先用箭矢射穿心脏,再丢给野兽啃食造成意外遇险的假象,纵然源赖义再痛心愤恨,也无法迁怒于他们了。   “按照计划行动吧。”安倍富忠看到山洞火光开始明明灭灭,那是巫女传来的信号,“赖时大人说,你们都是族中最出色的弓箭手,箭无虚发,想必也能一箭致命。”   被安倍赖时如此肯定,杀手们情绪高昂,纷纷举起弓箭,瞄准那一浅一深的身影。   弓弦绷紧,弓身被拉到极致,锐利的箭头闪过冰冷的光。   此时,一阵细白的雾气飘来,缭绕着些许遮挡视线,但仍不碍他们瞄准猎物,将箭射出去。   弓手咧开嘴角,松开并在弦上的箭。   “咻——!”   破空声响,直直朝髭切背影射去,恰好一片薄雾将他身影遮掩大半,看不清晰。   但弓手已然放松下来,“这一箭必中了!”   另一人也朝膝丸射出箭矢,眼见着要穿透那年轻的身躯。   其他人见已成定局,纷纷遗憾摇头:   “真是便宜你俩了。大人说谁射中谁领赏,你可得请我们喝酒啊!”   “哈哈哈……”   “等等。”一人的脸色变得古怪,“好像不对。”   白雾散去,两人还完完好好地站在原地。   “怎么可能!”第一个弓手直接站了起来,“我明明射中了的!”   另一个弓手也揉了揉眼睛,“怎么回事……我也射中了啊!”   “呵。”安倍富忠嘲讽地笑,“怕不是晚上喝多了手抖吧。别管了,那就再射一次。”   这一次,几人都极致专注,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七八支箭分开射往两人,只等着目标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但是,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箭矢穿过了两人的身体,仿佛穿过空气一般,插入泥土。   而对方似乎发现了他们,抬头朝他们看来。   暗夜里,那两双会发光的眸子,正如会吃人的野兽一般。   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从小腿直窜天灵盖,最胆小的那个一下子丢了弓箭,腿软地坐在地上,“他们,他们……!”   不是人!!!   安倍富忠也惊愕万分,汗湿的手掌紧紧攥起,额头也冒出汗珠。   怎么办?赖时大人完全没有提过别的情况该如何是好啊!   就在安倍富忠犹豫的时候,髭切动了。   “哎呀呀,看来一直站在这里,只会被当成好欺负的靶子呢。”   浅金的付丧神眯起眼眸,看着方才箭矢射来的方向,转头朝自家弟弟笑了笑,“蜘蛛切觉得呢?”   “兄长,家主嘱咐过我们尽量不要暴露身份。”膝丸同样望着那个方向,锋利的眉眼此刻完全透出了刀剑的气势。   “嘛~那是要谨遵家主的吩咐呢。”   髭切轻轻笑着,左手轻握,便有一把闪烁着灵光的金色弓箭出现在手里。   当他举起弓箭,拉开弓弦,同样金色的箭矢便骤然凝现在他指尖。   这一刻,山风吹起,浅金的发丝凌乱,压下的眸分外凌厉。   金光如流星般划过,无声的箭矢穿过敌人的胸膛,连一丝血迹都没有出现。   “快撤退!”安倍富忠大惊,呼唤着众人离开。   在他的视线里,那抹浅白挺立的身影,犹如嗜血的修罗。   一人,两人,三人……弓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唯有安倍忠富逃得最快,又借着巨树的遮挡逃过一劫。   “哦呀……跑了一个吗。”髭切遗憾,却又心有所感。   或许,此人之后还有用呢。   “兄长,那个巫女已经不见了。”这是进山洞搜寻回来的膝丸。   “看来是从小路跑了啊。”髭切鼓了鼓脸,有些不太开心,“结果祭典就是这样,真是败人兴致啊。”   “兄长……”膝丸无奈,随之又想尽办法安抚:“虽然过程不太顺利,但我们的目标是达成了的。”   “现在,就差退治山洞里的妖怪了。”   “也对~”   髭切点点头,和膝丸一同走进山洞,两刃同时拔出本体,朝散发着浓郁妖气的地方挥砍下去。   金色的光芒顷刻间洒满山谷,犹如神明的照拂。   ……   “你说什么!?”安倍赖时猛地站起,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   “弓手……全部折损,那两人不仅毫发无伤,似乎还将山神斩除了。”安倍富忠咬了咬牙,最终只将后果说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安倍赖时原本挺直的身体垮了下来,眉眼添了几分老态。   “难道,这真的是神意……?”   拥有连神明也能斩杀的力量,源氏必然要凌驾于安倍之上吗?   另一边,因为临时事务缠身,最后才逆着人群上了山的源氏父子两人,刚好看到了箭矢没入地面的最后一幕。   “原来安倍还是不老实……”回到国府后,源义家咬牙切齿,“要不是鬼切和蜘蛛切是付丧神,早就没命了!”   “祭典选中你们两个是神侍也是提前安排好的吧!父亲!我们真的不能直接教训他们吗?”源义家朝髭切膝丸说完,又转头朝向源赖义发表愤怒。   源赖义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指节一下一下叩着。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很生气了。   髭切见状,笑盈盈地上前劝慰,“家主不必在意这些,夜里发火对身体可不好,不如早些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再说,那些人反而被我们处理掉了,安倍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良久的沉寂。   “此事先压下不提。”源赖义冷冷抬眼,“义家,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源义家还想再说,被膝丸一个捂嘴拉走。   看着弟弟和少主的身影渐渐远去,髭切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家主是有什么打算吗?”   “放心吧。”源赖义口吻冷静又笃定,“我一定会让安倍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   ……   此后,安倍赖时担惊受怕了很久很久。   每当与源赖义见面,他都会在心底反复演绎若是被问起此事该如何回答,近乎成百上千遍。   可奇怪的是,源赖义从未提起过。   难不成……那两人根本没告诉他?   熟悉的诡异感再次传来,令安倍赖时背后发冷。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都快忘记发生过这种事了。   *   三年后。   春暖花开的时节,从京都来的车马悠然驶至国府。   “兄长?”原本沉睡着的膝丸被身边的动静惊醒,看见自己的兄长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了。   “怎么这个时候……?”   “京都来的马车到了。”髭切浅笑着道,“昨日家主还说义纲和义光今日就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他特意放轻了声音,“家主和不动丸还在睡着,想必一会儿通报的人就来了,我去迎接一下。”   “这样。”膝丸一想,也立刻起身收拾。   “哦呀,弟弟不继续睡了吗?”   “当然是跟兄长一起接人更加重要。”   “嘛。”髭切看了眼天色,“也差不多到时间了,等把人接回来后,就把不动丸叫起来练习吧。”   隔壁房间里,美梦中的源义家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   “二公子,三公子,多贺城到了。”   竹帘掀起,露出一张端文清秀的脸。   睡醒的源义光推了推旁边的源义纲,“二哥,二哥,快醒醒……”   “啊?怎么了?”源义纲眼都没睁开就猛然坐起来。   “我们已经到父亲这里了。”源义光说。   随着年龄增长,父亲也想要亲自对他们进行教导,将他们接来了陆奥。   “哈啊……我看看。”源义纲打了个哈欠,定睛后眼前一亮:“那我们该去找父亲了。”   源义光点头,“也不知道父亲醒了没有……”   他们来的时间尚早,天刚蒙蒙亮,国府中一片静谧。   “等人通报吧,实在不行再叫叫门。”源义纲说着,和自家三弟先后下了马车。   “嗯……”源义光应着声,目光却不断往庭院里扫视,一无所获后才失落地收回。   通报的侍从已经进去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估计要等到父亲醒来为止。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长途的路程,即使乘坐更快的马车也满身疲惫,只恨不得赶快找个地方躺下休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啊……   源义光托着脸,出神地盯着庭院里萌出花苞的矮树。忽然,他的余光中出现了一抹纯白的影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抬头,檐下站着的,正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   未有一丝变化的面容,浮现着一如既往甜蜜温柔的笑意。   欣喜与激动顷刻间填满整个心脏,向来能说会道的源义光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对方。   “好久不见。”就连声音也是那么柔软。   源义光目光一路追随着髭切走到他们身边,像是惊奇一般抬手比量了一下他们的身高,“总觉得没过多久似的,小孩子长得还真是快呢。”   “毕竟是人类,兄长。”后面紧跟着的膝丸解释道。   毕竟是人类啊……源义光心中忽而弥漫上一层遗憾。   “好啦。”髭切漾开笑意,茶金色的猫眼弯出好看的弧线,“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吧。”   ————————   【祭典插曲】   巫女:被买通选人ing   安倍:告知外形balabala…总之选最好看的两个,俩人基本都在一起。   巫女:真是鹤立鸡群的好看(本来担心)(一眼锁定)(感叹)   巫女:(拔)嗯…?拔一赠一?   ——   肥肥的章(づ ̄3 ̄)づ 第67章 第 67 章:这两人,似乎从未变过。   “这一路来,你们都辛苦了。”   国府前殿内,源赖义欣慰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从京都来陆奥的路程至少月余,即使有家臣和随侍相伴,对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实在劳顿。   源赖义也想过待任期结束后再带上他们,可那个时候就有些晚了,武家对子女的教导,应当是趁早才好。   面对许久未见的父亲的关切之语,两人自然是开心的,源义纲当即说道:“怎么能说辛苦!能见到父亲,再远的路也不在话下!再说,能得到父亲的教导,怎么可能不重视?”   说到这,他像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弟弟,“对了,义光得要来的消息后,可是激动得睡不着觉呢!”   “哦?”源赖义看向源义光,神情愈发温和。   自己的这个三子,心思最是敏感细腻,很难见到他如寻常的孩子一样外露的心绪。   “是这样吗。”   没想到被一下掀了老底,源义光惊得炸了下毛,悄咪咪瞪了源义纲一眼,结果源义纲偏偏促狭地看着他,“难道不对嘛?”   但面对父亲询问的话语,他也不能说出实情令父亲尴尬,沉默一会儿道:“是……义光一想到来陆奥能见到想见的人——见到父亲,就抑制不住激动了。”   而想见的人……自然是……   源义光偷偷瞥了一眼屏风旁的浅金色身影,连忙又正过头垂眸看向地面,薄红顺着颈侧一直蔓延到耳根。   看到自己三子因为表露亲近而如此害羞的模样,源赖义也觉得好笑,不再为难他:   “……不说这么多了。你们刚从京都过来,先去好好休息,其他的之后再说。”   一直在旁等候的髭切,主动承担起了带领两人前往住所的任务。   膝丸自然也跟了上来。   “蜘蛛切还要陪义家练刀,你们就跟我来吧?”走出房门后,髭切便想起今日的晨练还没开始,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们,“还是说,你们想先去见见自己的哥哥?”   源义纲没什么所谓:“我都可以。”   源义光露出一个微笑,明亮清润的眼眸看着髭切,“我们与长兄许久不见,若是不先见上一面,失礼不说,恐怕还会让长兄伤心呢。”   “对对,”源义纲像是才反应过来,“光是和大哥写信可不行,还是应该先拜见一下。”   “去住处的事……大概要等下再麻烦鬼切啦。”源义光作出恳求意味的表情。   “好吧,既然你们这么想的话。”髭切眉眼间浮现出几分意料之中的笑意,“那就走吧,这个时间,义家在那边的训练场哦。”   源义光应声,脚步轻快地跟上。   无人知晓,他想与付丧神多待一会儿的私心。   ……   兄弟间的亲缘所在,即使几年不见,三人也像未曾分开过一样熟稔。   髭切站在一旁,看着兄弟三个聚在一起热切闲聊的场景,眼底泛开的笑意越发柔和。   啊啊,如果一直能保持这样就太好了。   “兄长看起来很开心。”膝丸早已留意到髭切舒展的神情。   “是呢,看他们兄弟感情这么好,是好事呢。”   膝丸闻言也缓和了神色,望向三人亲热得挤作一团的身影,“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了兄长和我一样。”   不过再深切的思念也不能耽误每日的练习,在膝丸上前去提醒源义家后,源义家盯着自己的两个弟弟双眼冒光:“要来跟我切磋一下吗!”   三年前的义纲和义光着实有些小,哪怕是切磋都算是欺负人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弟弟,可以随便玩了。   尤其是两人本身就比同龄人稍高一些,对比起来更是显得不那么过分。   义纲和义光对视一眼,神色间不约而同地涌现出了犹豫。   ——不是怕和大哥/长兄切磋,而是马车坐得腰酸背痛实在受不了啊!   可面对源义家的邀请,两人又不好随意拒绝,源义光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便听见标志性的柔软声音响起来:“义家,难道你忘了弟弟们是赶路来这里的吗?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哦。”   源义光一怔,下意识看向金发的付丧神,对方依旧温柔地笑着,敛下的眸光柔和得动人。   源义家这才想起这回事,连忙收回了刚才的话,“是我思虑不周了,弟弟们还是先去休息吧!等休息好了我们再切磋。”   源义纲松了口气,源义光则一直看着付丧神,直到对方朝自己这边走来,“叙旧结束了,我带你们去住处吧。”   还是那么温柔啊……   前往住所的路上,源义光忍不住地想去看髭切,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失礼。   忽而,他回过神来,想起这样的事情完全不是对方的身份需要做的,轻声道:“这种事随便找个人来就好,何必麻烦鬼切你……”   早就发现了这道炽热目光的髭切轻轻一笑,“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岂不是枉费家主对我的嘱托?再者……我们不是也很久没见了吗?”   眨了眨眼。   源义光一愣,眼中继而涌现出掩饰不住的惊喜,“嗯!”   将人送到地方后,看着打量新住处的两人,髭切不忘宽慰:“在陆奥的生活,和在京都时也差不了很多,有什么需求就跟家主说吧。”   再怎么成熟也还是小孩子呢,还是好好照顾吧。   源义光环顾了一圈,发现竟与他们在京都时的布置差不多,心下一暖。   “我知道了,谢谢你,鬼切。”   拘谨已久的男孩,此刻露出像同龄人一样真挚柔软的笑容来。   髭切眸光微顿,眼底笑意更加柔和。   待髭切走后,放松下来的两人一下子倒在特意提前铺好的被褥上,暂时丢掉了长久以来加缚于身的礼数。   没过一会。   源义纲:zzz……   源义光无奈地看了眼即刻入睡的二哥,爬起来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则再次躺回到原本的位置,望着天花板发呆。   能来到这里,真好啊……   ……   藤原经清从没有像现在一般笃定一件事情。   源赖义身边那两名近侍,绝非普通身份。   人与人相处久了,再大的变化也不会被察觉,除非将二者的面貌单独摘出对比,才能发觉其间的不同。   本就在国府工作的他,对两兄弟的观感亦是如此。近四年的时常见面,二人似乎一直那么年轻挺拔,丰神俊朗,是源赖义所信赖的左膀右臂。   直到昨天。   他看到从京都来的源氏另两位公子,以及身形已然有超越二人之势的源义家。   他才惊觉,这两人,似乎从未变过。   若是成人也就罢了,有的人就是天生驻颜有术,十年二十年面貌不变者不算常见,可也不是没有。   可那兄弟二人是还未长成的少年……   藤原经清心下发沉,忽然想起了去京都时偶然听见过的传闻。   传闻,源氏有两振斩鬼之刃,一斩茨木童子,一斩土蜘蛛,集天地之灵,化为神灵,庇佑着源氏家族。   只是没人确定那是不是真的,距离逸闻流传已经过去数十年,单知道源氏总领强悍英武,带领源氏一族位居武家之首。   有人说神鬼之事不过传言,被嘲连妖怪都没见过真是没见识;有人说自己见过付丧神,被起哄描述对方的模样,憋出磕绊的三言两语。   真真假假,都是酒后笑谈罢了。   那两人,是神灵吗?   源氏一族,真的受神灵庇护吗?   他生来远在北地陆奥,上一辈从京都带来的故事已经不再流传,他对京都又不甚了解,只想着在扎根的乡土与妻儿一同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   “经清?经清!”   拔高的声音,一下子将藤原经清唤回了现实,他定睛,安倍赖时正皱着眉看向自己。   “岳父大人。”   “在想什么呢?看你今天发呆好几次了。”   “抱歉,近来公务琐碎,昨日处理得有些晚了……”藤原经清并没有想好该不该将此事说出来,或者,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会有谁像自己一样察觉出来吗?似乎也没有。   哪怕是三年前派出的弓手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安倍富忠,在他试探地询问有没有感觉到那两人的不同时,得到的也只是疑惑的摇头。   再过一年,源赖义的任期就到了,维持眼下的安定就足够了。   孰料,听到此言的安倍赖时冷哼一声,露出些许怒容。   “说到公务……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些朝廷来的官员,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贪得无厌!”   三年来,源赖义明里暗里敲打安倍送上供奉,大肆捞取财富,好似脱下了最初伪装得肃正的外皮。   安倍赖时一开始敢怒不敢言,以为是对方知道了自己祭典暗杀的计划作出的暗示,想着尽量满足他们,消弭龃龉。   结果呢?换来的是对方的愈发嚣张狂妄,而且还不要旁族的,就逮着安倍可劲薅!   都快给他家薅穷了……   安倍赖时深吸一口气,一想起那送出的金子数目,他的内心就产生隐隐痛意。   安慰自己这是“花钱消灾”的话已经快不起作用了,恐怕当初源赖义根本不知道他的计划,只是暴露出贪欲了而已!   “什么武家,什么源氏,不过都是些借着朝廷名号搜刮油水的蛀虫罢了!”   安倍赖时气喘吁吁,他也已经显露出了老态,发个火就比以前疲惫。   “不过,”他还能忍,“还有一年,源赖义就离开陆奥了。之后一定要上书跟朝廷说不再接受任何官员,就算有,也必须在第一时间掌控他们。”   绝不能再有像源赖义这样的陆奥守了。   几个金山都不够他挖的!   藤原经清颔首,“是该如此。”   赶着休息空暇来探望岳父大人的藤原经清压下心底的躁意,看着煮茶小钵下温吞燃烧的木炭。   总之能平安结束这次任期,就没事了。   ————————   髭切:家主还真是拼尽全力薅安倍羊毛啊   源赖义:并非全力   源义家:顺手的事   膝丸:=口= 第68章 第 68 章:奋斗逼的惺惺相惜。   天边微微倾泻出明光的时候,庭院里就传来了窸窣的说话声。   “外面好像很热闹呢?”   髭切有些不舍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看向站在窗边的膝丸。   从外面传来第一声响动起,他就醒了,几个孩子的声音也都传入了耳中,即使刻意压低也听得清楚。   “是义家他们,兄长。”膝丸回过头来,“在说约定好的切磋的事。大概是昨天没能成功在一起比试才聚在一起的吧。”   他将听到的情况讲给髭切听。   “这样啊……”髭切抱住软乎乎的被子,歪头贴在上面,忍不住又将脸埋进去。   “要出去看看吗?”膝丸询问着,拿起梳子走了过来。   “嗯——”髭切想了想,“那就去看看吧。”   婉拒了弟弟帮忙梳头发的打算,髭切起身,将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随意地拨开,就这么披散在身后。“再浪费时间的话,说不定就赶不上了。”   一想起弟弟每每给他打理头发就要花费好长时间,他觉得不行。   即使是丝滑柔顺的发质,睡觉起来后也都纠缠在了一起,膝丸颇为痛心地盯着那带着微卷弧度的发尾,暗想兄长总是不在意这些!   但他还是依照髭切所言,将梳子放回桌上,顺手拿过外衣为髭切披上。   庭院里,三个半大的孩子各拿着一把木刀,已经商量好了手合的顺序。   余光中出现一抹浅色,源义家一抬眼,便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檐下,笑望着自己。   “鬼切!蜘蛛切!”   他欣喜地挥了挥手,成功将弟弟们的注意力也引了过去。义纲和义光一齐回头,也看到了两个付丧神。   眼看着髭切慢悠悠地走过来,源义家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要不要看我和弟弟们切磋?”   “切磋?”髭切看了源义家一眼,眼中含着笑意,“你真的不是在欺负他们吗?”   已经将近十六岁的源义家,身形体格无疑是三个兄弟里最高大的,哪怕不说家主对其的尽心栽培,也不说平日是谁陪他练习,单凭体型与力气就足以取胜了。   “哎——怎么能这么说!”源义家拖长了声音,语调亲昵,“也没有差很多吧,至少和义纲差不了太多。义光,嗯,义光确实还太小了。”   髭切无奈地看着他。   源义家转过头来,“要不,义光只和义纲打吧?和我的确——”   “不用这样的!长兄!”源义光提高声音打断了他。   源义家一愣。   “我想和长兄切磋。我是说……我也想检验一下自己是什么水平。”源义光为自己的失礼歉意地笑了一下,继而目光坚定地说。   好羡慕。   他仰望着和付丧神站在一起的长兄,眼底映着天边渐渐明快起来的日光。   两人亲密的模样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达成的,一想到这一点,心底所有想法就全部团绕在了一起,像水波一样涌动,柔软又酸涩。   源义光的视线落在髭切披散的长发上,与昨日束起的模样是完全不同的景致,却都同样的温暖美丽。   像午后透过窗纸的阳光一样。   源义光一时间发起呆来,随即又回过神,浅笑着说:“长兄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若是非要等我长大,还要好几年呢。”   源义家立刻被三弟的话打动了,也对,他们只是点到为止,用不着那么较真,要是真等三弟长到十几二十岁,到时候他们兄弟还不知道都去哪任职了呢,都不一定能见到面。   这么想着,他抬了抬下巴,“说的对。”又转头对髭切道:“来吧,和蜘蛛切顺便给我们指点指点。”   他是一点也不见外。   “好吧。”髭切轻叹一声,带着膝丸站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在这里,能更清晰地看到几人的动作,也不会被波及。   三人之前就用了猜拳的方式决定了先后,第一场便是义家与义纲的。   没什么悬念。   源义纲输的很快,不单是力量上的不足,技巧也有所欠缺。但他心态好,大大方方认输,直接走到了髭切身旁。   源义家纳闷地看着他,“下一场不是你和义光吗?”   源义纲叹息:“我跟义光没什么可比的了,他在家时就经常跟我打成平手,偶尔还会把我打趴。已知的结局没有必要再试,我也不想丢人现眼。”   在各个方面被三弟打败他都要习惯了,但当着源氏的重宝还是得要点面子。   最重要的是:   他期待地看着场内的哥哥和弟弟,“我就不白耗义光的体力了,就让他直接和大哥打吧。”   不管是大哥赢还是三弟赢,他都喜闻乐见。   看透源义纲心思的兄弟俩:……   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两人也不再推辞,持刀执礼,面对面地对峙起来。   两人身形上的差距,属实有些太大了。   髭切静静看着,早在多年前,他和膝丸便察觉到了源义光在剑术上卓越的天资。只是那时对方尚小,还不足以挥动真刀,如今能挥动了,对手又太过不匹配。   一招?两招?亦或是三招……不是髭切对源义光没有信心,而是他更清楚义家的能力。   源氏未来的家主,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   下一秒,两人动了。   要说武士过招,首先在气势上便不能低人一头,有些人在面对强敌时身还未战心就先退却了,这样的后果也只能是输。而令源义家惊讶的是,他的三弟不仅没有退缩,相反还有隐隐勃发的趋势。   有意思。   源义家的表情由惊讶转为兴味,没有被挑衅的愤懑,反而是对其斗志的认可。这样才对嘛,身为源氏血脉,没点血性怎么行!   木刀抵在一起的声音沉闷,源义家还是收了劲的,但也被传来的力道惊了一下。   紧接着是技巧,若说源义家是一往无前气势汹涌的猛兽,那源义光就是纠缠不休又滑不溜秋的蟒蛇,规避了自身大多不占优的部分,依靠身形的灵巧去弥补劣势,狡猾得不可思议。   自己这个不过十岁的弟弟,有着相当恐怖的资质。   好玩!有趣!   源义家露出兴奋的笑容来,收着的力气又放开了一些,下一击将源义光逼得一退。   此时,源义光神色中已然透露出几分勉强。   对战年长他六岁的长兄着实有些吃力了,他紧咬着牙,呼吸变得沉重,鬓发额头已然汗湿,手也因为冲击开始发颤。   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认输,目光反而愈发凝沉。   他也想,证明自己。   在鬼切面前。   围观着这一切的髭切轻轻叹了口气。   纵然曾经担心过某些“未来的历史”问题,对源义光产生了些附加的顾虑,但抛弃这一切后,将其作为一个单纯的源氏武士来评价,就连他也无法否认:   这孩子,的确也是个天才。   只是在注定由嫡长子继承家业、而长子刚好也很出色的家族中,若无意外,他永远都不会有出头的那一天。   下一秒,碰撞声响起,木刀被击飞出去,源义光停下动作,回头看向甩出很远才停下来的自己的刀,被震得发麻的右不受控制地颤动,粗重的喘息一时难以停下,他的表情有些茫然,随之低落了几分。   但他调整得极快,除了一直在观察他的髭切,没有人发现。   “很不错啊!”源义家一下子过来揽住源义光的肩膀,“看得出你在家一点也没偷懒,每一刀的角度都很到位,很厉害。”   源义光愣了一下,涌出欣喜的神色。   他对长兄的亲近无比欢欣,对长兄的夸奖更是受宠若惊,乖乖如实回答:“义光在府邸时日日挥刀三百,与教习师傅对练,从不懈怠。”   “哎!?你居然也是吗?那你几点起床?卯时吗?”   “是的……”   “不觉得很困吗!”   “还,还好……?”   “真的假的?”   “瞒不过长兄。其实有点困……”   “唉……”   奋斗逼的惺惺相惜。   最后也忘记了让髭切指点指点的事,朝食的时间到了,源义家拽着弟弟们去吃饭,被揽着肩膀的源义光试图回头去寻找那个身影,挣扎无果后只能被带着离去。   髭切一直望着那些孩子,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兄长,我们现在去书房吗?”膝丸还记得昨日家主交给他们的工作,出声提醒。   “走吧,”髭切收回目光,“再不抓紧时间,堆积的文书恐怕今天都处理不完呢。”   ……   当髭切从一堆文书里抬起头来,天边居然已经透出沉沉的深蓝。   他着实惊讶地确认了一会儿,才将笔放下,充满仪式感地转了转毫不酸痛的手腕。   “文书比预想中多了不少呢……”   由纸张折叠而成的册子堆积如山,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桌面,只腾出中间一点空余给髭切用来书写。   在旁边另一张桌上检查文书并分类的膝丸说:“应该是家主任期快到了的缘故吧,近来各种文书都多起来了,家主又在忙其他事,没能及时处理。”   顿了顿,身为弟弟的付丧神露出关切的目光:“兄长,下次还是让我来写吧。”   “得好好提醒一下家主,拖延成这样可不行……”这么说着,髭切合上最后一本文册,对膝丸笑眯眯道:“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嘛。”   即便两刃都是从源赖光时期就协助处理这样的文书工作,但比起膝丸严肃正式的写法,髭切更能写出各种花式的公文,颇合家主心意,被点名用得多一些。   前两代家主都觉得,随性一些的写法更不像代写——可能是髭切更早地开始进行了写公文这项工作?经验更丰富一些?   反正最开始也是髭切教膝丸写的。   了解一些内情的源赖义同样这么想,因此也就拜托髭切和膝丸今日帮忙处理一些遗留的公务。   正如膝丸所说,源赖义作为陆奥守的任期还有一年多就要结束了,临近限期要写的,同样也是每年都惯例要写的,什么述职报告、政务总结、政绩清单、辖内治安纪要……各种各样的文书都要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而本应该坐在这里不眠不休写文书的家主,大概正在安倍的领地中增进感情。   毕竟安倍要想在这一张纸上体现自己的无害,不被朝廷关注,还得看源赖义如何上报。   至于如何拉拢源赖义……   在陆奥国呆了这三年多,别的不说,库房里的金子是越来越多了。   感谢安倍的慷慨馈赠.jpg   心情很好的髭切抵不过弟弟的主动要求,将文书交由他带去给家主,自己也推门慢悠悠地走出去。   夜色已深,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微风拂过,带着令人惬意的凉。   走在暗夜里好似没有尽头的长廊,付丧神纯白的衣裳与浅金的发丝被灯笼的火光照得愈发明亮,再绕过两个拐角,就要到房间了。   就在这时,一道轻悠的乐声忽然升起,跃过屋脊,穿过窗棂,绕过回廊,最终轻缓地落了下来。   髭切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去,璨金的眸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第69章 第 69 章:你会成为厉害的武士的   空气中传来的音色温润而柔和,又透出几分活泼的空灵感,在这个时节,让人仿佛看见池中初长成的、随风摇晃的芦苇。   这个声音……是笙?   髭切也算参与过不少宴会,笛筝鼓琴,琵琶竹笙,毕竟是宴曲中的常客,听上几耳朵便能分辨,有的甚至在他闲来无事时也学习过。   但这个时间,又是在国府里,谁会吹笙呢?   髭切认真思考了片刻,也没想起近来有什么宴席,国府中更没培养过乐队。   怀着好奇,他脚步一转,顺着乐声追寻过去。   不知对方是在特意练习还是生涩,曲调明明带着含蓄的穿透力,旋律却十分舒缓,一段一段并不连续。   停顿的间奏里,层层浅淡的余韵扩散开来,在本就空旷无人的庭院更显静寂。   最终,髭切看到了远处打开的窗下,倚墙而坐的身影。   是源义光。   熟悉的面孔,让髭切露出微微讶异的神情,但随后又很快想起:很久之前,义家的确说过这孩子在京都学习了笙。   夜色下,源义光低着头,指尖在手中的竹笙上起落,悠扬又生涩的曲调正是从他手中发出。可他的眼神却是空落落的,像是怀有心事,连髭切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发觉。   “义光?”   看着男孩少见的呆呆的模样,髭切唤了他一声。   “!!!”   即使是轻柔的呼唤,也把源义光吓了一大跳,他手上一哆嗦,差点没拿住那竹笙,倒腾半天才在髭切伸手帮忙托了一下后保持住了稳定。   源义光转头睁大双眼,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看着面前出现的人。   “……鬼切?”   “嗯~是我哦。”髭切温声回答,目光里含着笑意。   短暂的静默中,源义光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很快,手背的一点凉意唤回了他的心神。   源义光低头看向贴在他手下的白皙手掌,腾然,脸颊烧起一片。   他猛地缩回抱着竹笙的手,连忙站起身来,但眼中紧接着划过懊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付丧神。   然而髭切已经收回手掌,随意地环顾四下。   “这边好像是茶室?你怎么在这里吹笙?”   距离家主给他们安排的寝居,可是隔了一个庭院那么远呢。   源义光露出了些想将竹笙藏起的动作,在发现毫无办法后放弃,小声解释说:“丰原先生说练习时需静下心来,义光也喜欢一个人练……也不想打扰到二哥。”   “哎,原来是这样啊。”   眼前的身影轻缓地落下,源义光惊讶地看到髭切就这么坐在了茶室边缘高出一块的台子上,还拍了拍旁边示意他坐过去。   “……”没有任何犹豫地,他来到了付丧神的身边。   “说起来,义光每隔一个月就会给我们寄信呢。”柔软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需微微抬眼,就能看见那双茶金色的眼瞳里泛起的甜蜜笑意。   源义光不受控制地绷紧身体,很快闪躲了髭切的视线,“嗯……关心父亲和兄长是本来就该做的事,我也很想和你们分享在京都的所见所闻……”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真的吗?”   为什么是这种反应?源义光立即忐忑地转头看向髭切,看见付丧神正一只手托着脸注视着他。   “可是,你在给我和蜘蛛切写的信里,从来没有提到过你学吹笙的事哦?”   “如果不是听义家说过,我至今才会知道呢。”   髭切是真的很好奇,为什么跟家主和不动丸都说的事,从来没有跟他和弟弟讲过?   “而且,给我和弟弟的信。”髭切张开食指与拇指比量了一下,“要比家主和义家少那么多哎?”   源义光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抿着唇,支支吾吾,引以为傲的言辞功底在这一刻完全崩散。   给鬼切和蜘蛛切写信,是因为不想与他们变得生疏,而写的那么少,是因为……   他不想出错。   源义光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第一遍写信的时候,那时的他想把所有好玩有趣的事情都写上去,写了好几页纸,惹得二哥都在一旁笑他“鬼切和蜘蛛切都要没耐心看了”。   怎么可能!他当即就反驳了二哥,鬼切是最温柔的,蜘蛛切同样可靠,怎么可能会没有耐心!   但当他再次读上一遍那冗长无比、写得七零八落的信件后,内心有个声音在问:真的不会吗?   这些事……真的有必要都说出来吗?   难道不是给鬼切他们添麻烦吗?   无聊的天气变化自当划去;外出游玩的事迹更不必提;看的闲书、读的杂志,这般无用之事亦要掩藏起来;而学成的本事、通读的典籍,本就是他应该做的……   现在唯一想告诉鬼切的,好像只剩下他最近新学了笙。   贵族里风雅流行的乐器,能够吹出优美的曲调,每每练习时,那美妙旋律都会打动自己……   他写了:等下一次见面,想吹一曲给你听。   现在也一并划去。   几番涂涂抹抹,源义光怔然地看着被他划得满是墨团的信,终于捡出那么几句平淡却又挑不出错的话。   他说:近来可安好?听闻奥州夜寒露重,还请仔细照顾身体。义光在家中刻苦习剑,期待下次见面时,进步能不负源氏子孙之名。   是啊,他是源氏的子孙,生来便是为家族挣得荣耀,为终将走上家主之位的长兄肝脑涂地。   这么写的话,鬼切一定会开心吧?   所以……当他以为鬼切不会回信,或者只会出于礼节地简单回应时,他收到了鬼切洋洋洒洒充满松缓气息的信件。   有那么多,只属于他的文字。   那个时候,他感觉自己被幸福填满了。   被回信了那么多内容,便显得他先前的去信太失礼了。下一封时,他尽可能地多写,却还是违抗不了内心的畏惧,没能将一些有趣的东西写上去。   下下封也是,下下下封也是……他宁可多写点二哥的事情,也不想被鬼切认为是整日只知道贪玩寻趣的孩子。   他要成为强大的武士,他不应该是“有趣”的。   其他人都可以,唯独在鬼切面前,源氏的重宝面前,用于斩断敌人的武器面前,他想,他应该成为一个有资格握得住刀的人吧。   父亲是长辈,长兄是血亲,鬼切对他来说……是什么呢?   源义光在这边陷入苦思,而髭切光是看着他的表情,便已了然。   恐怕,还是那般多想吧。   这个孩子,虽然在那次之后与他有所亲近,却一直恪守着非长子应该遵守的礼仪。   无论是周围人的叮嘱,还是家族对他的教育,整个环境无处不在的,都是让他不能也不敢靠近理应是继任者才能拥有的东西。   这一点,对于这个太小便通晓此道的孩子而言,早已刻入了他的骨血。   但髭切还是耐心等待着,静静地看着男孩陷入思绪之中。   终于,源义光的眸光点在了瞳孔中央。   “我只是觉得……”他停顿了一下,咽下干涩的嗓音,“对于一个武士来说,吹笙算是不务正业吧?”   对于刀剑来说,任何除挥刀以外的事情在他们心中都是无足轻重的吧?   他绝对不想被鬼切认为是一个不够专心致志的武士。   这样内心翻腾着、难耐着的源义光,却听见从旁传来轻轻的笑声,那双猫一样漂亮的眼瞳浮现出柔和又真挚的目光。   “不会呀,我觉得很好听。”   源义光听见心上好像有什么一片片地剥落,露出了其中最柔软的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不可思议,但他从付丧神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不是说,要吹一曲给我听吗?”髭切笑眯眯的,“那就现在吧?”   “什么!?不是……你?我……?”源义光睁圆了眼睛,他从来没把这话说出来过!   髭切点了点自己的脸,“这里,很好懂哦。”   源义光抿唇,脸上火辣辣的发烫,手却很诚实地抬起竹笙,吹出了第一声曲调。   与先前的生涩不同,这一曲任何人都听得出是经他练习过千百次,才能奏得如此流畅熟稔,以及,藏不住的浓浓的情意。   源义光微微转头,看向安静坐在自己身旁的付丧神。   看得出他出来得随意匆忙,平日打理得很好的柔软长发如今只是松松扎在脑后,有几缕轻柔地贴着脸颊。檐下灯笼的光将那白皙的脸庞映照出温暖的颜色,恰好落在长而浓密的眼睫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将那层浅金染成温暖的橘色。   源义光眉头一松,心下柔软到不可思议。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平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道影子在源义光毫无察觉时站定到髭切身旁,一曲结束时,那带着无奈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兄长,您怎么到这来了?”   髭切抬起头,看到意料之中的身影,不由笑道:“哎呀,反正弟弟会找过来。”   念叨着兄长的背景音里,他看向有些愣住,又露出了些期待的源义光,起身的同时轻轻抚过他的头顶,“这首曲子……很好听哦。”   源义光微微瑟缩,垂下面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竹笙的管身。   在走到膝丸身边后,髭切又回头朝他微笑:“我该走了。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是。”   良久,源义光还是忍不住抬起头,视线追逐着那浅金色的背影。   在两个付丧神慢悠悠并行,身影没入更深的灯火之前,有轻柔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会成为厉害的武士的,义光。”   檐下几欲熄灭的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再次明亮起来。   ……   此后又过了一年多的时光。   临近春日的时候,源赖义的任期即将结束了。   “家主?”   从呼啸着的寒风中推门而入,髭切先一步踏入门槛,笑意盈盈地看向桌前坐着的男人,“听蜘蛛切说你找我?”   门外是漫天白雪,被冷风裹挟得倾斜坠落,随后进来的膝丸赶忙拉上房门,将飞雪隔绝在外面。   冷雾渐渐弥散,从远处赶来的付丧神身上还夹着寒气,肩膀、睫毛,发丝上都沾满了细雪。   源赖义示意他们坐下,摞满文件的桌子几乎挡住了他的脸。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待到方才的冷气全被屋内的暖炉烘烤消散,付丧神发间的雪粒开始融化成水珠,他终于开口。   “算起来,我们到陆奥已经近五年了。”   “哦呀。”髭切对源赖义忽然提起此事微微诧异,随即又笑,“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距朝廷为上东门院祈福大赦天下,也已有五年了。”   沉沉的声音响起。   只一句,髭切便已明白了家主所思。   “是呢……”他浅笑,抬眼时属于刀剑的凛冽尽显,“所以,到合适的时候了吗?”   源赖义缓缓起身,垂着的眼里藏着势在必得的威势,“这是最后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髭切失笑,他分明从家主的话里听出了“只许成功”的意思。   是了,当年安倍之嚣张,威胁朝廷统治,朝廷派源赖义就任陆奥国守,为的就是拿他源氏家主的身份震慑安倍氏。   整个武家体系中威名远扬的源氏,说令人闻风丧胆也不为过。多年前的平忠常之乱,不正是源赖义随其父赖信平定的吗?   而如今,源氏成功地震慑了安倍,让朝廷安心,却是让源氏烦心了。   ——你一点气焰都没有了,让源氏怎么合情合理地处置你?   要是就这么离开,再度放任安倍修养蛰伏,与放虎归山何异?   源氏对东北地区的控制,可还没有完全实现呢。   “那么,是该好好想个计策呢。”髭切一笑,看着身旁的膝丸说,“家主已经有主意了吧?”   对视的双眸中,透出了如出一辙的对战斗的期许。   “当然。”   源赖义应声,“倘若这次不解决,之后想再插手陆奥的事务可就难了……”   平缓的语调似是讲述着自己的担忧,那双深沉的眼里,分明是无上的野望。 第70章 第 70 章:阿久利川之谜   二月,从镇守府前往国府沿途的河道还结着厚厚的冰,人们呼吸间尽是凝结的白雾。   数百人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静默肃穆,唯有穿的最白最显眼的髭切牵着马在隔着一段距离的旁边等待。   大抵是天寒地冻的缘故,马儿甩甩脑袋,打了个响鼻,尾巴不安地晃了又晃,被髭切抬手摸了摸脸。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小跑过来,伴随着呼喊:   “源近侍——”   髭切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到了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藤原光贞。   “嗯嗯,怎么了?”他好笑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   藤原光贞,是藤原氏在陆奥国的分支的族人,也是家主目前得力的部下。   三年前,源赖义被朝廷指定兼任镇守府将军后,他也与此人接触过很多次。   “将军让您过去一趟。”藤原光贞说。   “哎?”髭切歪了歪头,“家主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只需一声令下,军队便能开始动身往国府的方向去了。   “我也不清楚……”藤原光贞也说不上来,只是上前牵住髭切的马,“源近侍快过去吧,您的马我帮您看着。”   髭切对着藤原光贞点点头,转身朝着镇守府走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纯白身影,藤原光贞拍拍马的脑袋,忍不住感叹:“果然,源近侍才是将军最信任的心腹啊……”   马儿晃了晃脑袋,嘶鸣一声,睨着的眼睛像是透出了些嫌弃。   藤原光贞像是看出了马的表情,不禁一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一步得到将军的重用,那一日若是能早日到来就好了。”   镇守府。   不同于陆奥守驻扎的国府,镇守府是特属于镇守府将军的治所。   三年前,朝廷任命源赖义为镇守府将军,让他一并治理奥羽之地,职掌陆奥北方防务。   因此,在兼任两份职务之后,源赖义便时常在国府与镇守府之间往返。   而由于在镇守府待的时间并不多,每次往返,源赖义也只带髭切一振刀剑。   眼下,看着已然穿好甲胄的源赖义,髭切脸上浮现出几分关切之意:“家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从镇守府回到国府的这条路,途径安倍一族设立的多个‘栅’,军队是护送也是震慑。然而这些年来,源赖义从未在临行前出过差错,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此时此刻,双手交叠在一起的源赖义深沉地看了髭切一眼,“嗯”了一声。   髭切讶然,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家主这么为难的样子,于是更加关切,“是什么事呢?也许我可以帮忙?”   身为刀剑,当然该为主人分忧解难。   源赖义……源赖义有口难言。   关于如何控制陆奥国及东北地区一事,他先前已然有了打算,无非是源氏讨伐安倍,趁乱插手。   而讨伐之事,必然不能让源氏成为过错方。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找茬。   一个多月来,源赖义极尽研究,努力去抓安倍的小辫子,不仅没有成功,还在不久之前被安倍赖时特地在镇守府招待了一顿大餐。   安倍赖时如同狡诈的狼,仿佛已经嗅到了危险逼近,一举一动都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根本揪不到错处。   如今任期将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在镇守府停留,之后就要在国府住到反京,可能再也找不到时机了。多重压力之下,源赖义愈发烦躁起来。   “无法制造事端,就无法发兵讨伐。”源赖义最后总结了一句。   啊嘞?   髭切眨了眨眼,“原来家主之前根本没有想出办法吗?”   之前那种肯定的语气,他还以为一定有万无一失的办法了呢。   源赖义:“……”   沉默了片刻,他道:“如今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源赖义缓缓道来,“只需将一样东西,比如佩刀——丢在野地,声称是安倍族人窃取,大肆搜查,激怒对方,最好闹到举兵的地步,便有理由上奏朝廷,讨伐安倍了。”   啊……这可真是让人惊讶。   这么多年来,髭切对武士的印象一直是遵循道义,忠信公正,绝不愿胜之不武。   原来家主这么不讲武德嘛?   不过比起会把自己陷入困境的“正义”,髭切还是觉得兵不厌诈更是真理。   当即为家主思考起来:“既然要设计陷害,那必然要用弥足珍贵的东西更有说服力吧?”   源赖义:“是这个道理。”但是不必用陷害这种词吧?   “不过,要用佩刀……还是重要的佩刀……”   “欸?”髭切睁大了猫眼,神色充满惊讶,“家主要把我丢下吗?”   没等源赖义回答,他又煞有其事地沉思,“嗯……虽然从前的主人们从未做过这种事,但如果是家主的想法,我也会全力配合的。”   源赖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难以言喻地看着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准备“献身”了的付丧神,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先不说他怎么可能舍得用重宝设计,偏偏拿出父亲和伯父来比较,是故意的吧!?   他像那种不看场合的人吗??   源赖义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他按了按憋闷的胸膛,安慰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虽然他从没觉得自己老过。   最终吐了口气,道:“只是暂时的想法而已,还没有确定。”   髭切眨了眨眼,“可家主的任期只剩一个月了吧?现在都没有确定,家主真的能想出合适的办法吗?”   “……”被挑衅了。   源赖义盯着髭切,明明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头中气十足地拔高声音:“我一定会想出足够诡诈的计策。”   “啊哈哈……”髭切失笑,诡诈吗,家主说起话来还真是很客观呢,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不过,如果想合理讨伐安倍,用丢失东西的理由是不是太简单了呢?”   “怎么说?”   髭切想了想,“因为一些‘丢失物品’大肆搜查,故意掀起动乱,在旁人看来不仅不会觉得是安倍的错,反而会认为源氏小题大做。会毁坏源氏的名声呢。”   “……”源赖义皱眉,的确,这种理由并不足以说服民众,再贵重的东西丢失在平民看来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想要发起战事,民心也是很重要的。   “物品不行,那只能是……”源赖义沉思着,忽地吐出一个字眼,“人?”   他抬眼挑眉,对上髭切泛着笑意的金色眼瞳。   “是啊。”付丧神语气依旧软绵绵的,说出的话语却锋利如刃,“家主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人’受到了损失呢?”   ……   傍晚时分,军队行进到了阿久利川。   这是一条宽阔又绵长的河流,蜿蜿蜒蜒通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只不过因为二月天寒,眼下已经被冻得结实,形成了厚厚的冰层。   “就在这里扎营吧。”源赖义看了看布满霞色的天空,一声下令,骑兵步兵纷纷领命行动,开始沿河安营扎寨。   从镇守府到国府的路不算遥远,独自轻骑还能在天黑之前到达,但带着人数众多的军队短短一个白天是到不了的,何况军队还要在沿途的每个栅稍作停留、巡察防务,花费的时间就要更久。   源赖义看了忙碌的众人半晌,对髭切道:“去把光贞叫过来吧。”说罢,钻进了自己的军帐。   看来家主有自己的打算了呢。看着源赖义没入帐帘,髭切笑吟吟地将视线转到附近的军帐,嗯……让他看看,那个人在哪里。   “将军叫我?”藤原光贞指着自己,神情很是惊奇。   他看向略在自己前方的髭切,一边跟上一边询问,“请问……将军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平日将军身边只有这位侍奉,无论是核心的内务还是关键的军务,就连那些身份地位十分重要的家臣也要比这位排后那么一点。   足以见得,这位名为源太郎的侍从在将军心中的地位。   居然在这位大人侍候的时候把他叫去……藤原光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比得过对方,心底有点小小的忐忑。   是好事还是坏事?   “唔……我也不太清楚呢。”临近军帐,髭切停下脚步,他看着面前年轻的男人,脸上泛着温和的笑,“等家主跟你说就知道了。”   心情更慌张了。   藤原光贞惴惴不安地掀开帘子,余光看到髭切紧跟在他后面进来。   军帐里点着灯,光线有些昏暗,源赖义就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地看着他们。   “光贞。”   “将军。”藤原光贞连忙行礼。髭切也走到了源赖义身边。   “再过一个月,我便要返京了。”沉沉的声音响起,让藤原光贞分辨不出其中的含义。   他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姿态也更加恭敬。   “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交托给你。”   啊?我吗?   藤原光贞惊讶地抬起头来,下意识看向源赖义身边的髭切,对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张漂亮得不似常人的面孔在烛火中显出几分朦胧。   “大人请说。”   完全想像不出有什么事务会绕过源近侍向他传达,应该不是军务……如果是军务,应该是在军议上直接跟他和其他被重用的同僚们一起说才对。   “我任职陆奥守已近五年,最初安倍在这块土地上就是狂妄嚣张的豪族,后来若不是天下大赦,恐怕早被清理了。”   随着源赖义的话语,藤原光贞的神色愈来愈低沉,眉毛拧成一团,眼底也透露出压抑的光。   藤原光贞本就是意气正盛的年纪,也不是心思深沉的那类人,难看的表情根本藏不住,被一人一刃尽收眼底。   源赖义看着他,抿起的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生长在陆奥国的这一支藤原分家势力并不强大,受安倍氏长期欺压的影响,对安倍氏早已心生怨言。   在他初至陆奥时,便有藤原氏的族人向他投诚,希望如果开战能加入他的麾下。   只可惜……恰巧碰上天下大赦,藤原氏也对此不满,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忍着遵从。   但这般与他目标一致的部下,现在,刚好可用。   源赖义将自己的构想缓缓告诉了他,漫长的时间里,军帐中只有源赖义平静的声音。   良久。   藤原光贞只觉得头皮在跳,“这真的……可行吗?”   源赖义面无表情,指节轻叩桌面,“待我返京,谁知朝廷又会派来怎样的国守?倘若是个压不住安倍的人,你觉得,又会如何?”   藤原光贞心头一震,“届时……陆奥恐成为……国中之国。”   本就张牙舞爪的安倍氏,在失去桎梏之后,又将以怎样狰狞的姿态反扑回来?   藤原氏……他的家族,又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源赖义嗯了一声,语气愈发低沉:“只不过是需要一场‘意外’罢了,一场连朝廷都不会找到证据的‘意外’。”   “是否合理无需在意,我要是,只是出兵的理由。”   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空气好似都被外面的寒意一并凝结了一般,整个军帐只听得到藤原光贞的呼吸。   明明帐布严丝合缝,没有半点风透进来。   烛火摇曳里,藤原光贞的目光从犹豫转为坚定:“属下领命。”   ……   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飘来的一丝雾气遮住了皎洁的光。   本应沉入睡梦的众多军帐中,突然传来几声惨叫。   紧接着,军营开始不安地躁动,专门驱散野兽的火堆被抽成一个个火把,晦暗的河边顿时明亮起来,传出一阵又一阵轰轰隆隆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   “敌袭!是敌袭!”   “快去禀报将军!!”   混乱持续了仅仅一刻,待到终于安定下来时,源赖义带着髭切从军帐中走了出来。众多士兵看见颇具威严的镇守府将军以及那位剑技高超得近乎非人的近侍,顿时像有了主心骨一般,安静有序地等待着指令。   “怎么了?”源赖义环顾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捂着手臂的藤原光贞身上。   年轻人捂着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痕迹,连带着手指都被沾染了几分。   “禀报大人——”藤原光贞咬了咬牙,刚开口,就被搀扶着自己的弟弟打断了。   “禀报大人!是敌袭!”藤原元贞激动得不能自已,眼睛冒出火光,“有人趁夜色偷袭军营,射出大量箭矢,伤了不少兵士,连兄长也因此受伤了!”   随着他的话语,众人看向被袭击的几处军帐,果然,有不少箭矢遍布其上,受伤的士兵呻吟着依偎在一起,胳膊上腿上或多或少有着洇出的血迹。   藤原元贞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脸上满是愤怒与担忧,“不知道袭击的敌人是哪一方势力,但居然让兄长受伤,简直不可饶恕!”   藤原元贞比藤原光贞年少几岁,性格是更为单纯直接的类型。他与藤原光贞的兄弟感情很好,眼下发生了这种事,心中已然怒不可遏,“将军!请务必查出偷袭之人的来路!我发誓要为兄长报仇!为营中的兄弟们报仇!!”   被藤原元贞如此愤慨的情绪带动了,士兵们的神色也变得激昂,营地像是一口倒入了水的油锅,霎时间沸腾起来。   此刻,听着自家弟弟发言的藤原光贞已经大脑一片空白,他咽了口唾沫,抬眼看向两位“主谋”的方向。   他们的镇守府将军正严肃地与重臣们交谈着,而他身边的金发近侍与他对上了视线。   下一秒,一丝飘渺的笑意映入眼帘,像是赞赏他的默契一般。   啊啊啊啊他都答应了什么啊!?   藤原光贞额角冒出湿汗,不知是特意撕裂的伤口作祟,还是弄虚作假让其显得更严重的心虚使然,恍惚间,他的脑海中浮现起源赖义与髭切商讨计策时的情景。   “镇守府军队宿营时遭到夜袭,人员受到严重损失……”源赖义正在捏造将要发生的场景,说出的话让藤原光贞如至冰窟,“那么,杀几个人,能营造出足够紧迫的局面?”   果然要牺牲士兵吗……藤原光贞的心一再下沉。   是了,要想营造可信的局面,死伤是必不可少的,他已经做好了觉悟。否则轻描淡写,怎么可能让这么多方信服,又怎么调动士兵的斗志……   但就在这时,那位近侍大人开了口,他笑盈盈的,口吻是他们这种远臣无法想象的亲昵,“家主在想什么呢?这种方法也太了粗糙吧?”   居、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藤原光贞惊愕地看着髭切,紧接着就是浓浓的担忧——如此违逆主人,会受到惩罚吗?   结果就见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镇守府将军露出一抹缓和的浅笑,“是吗,那依你的意思呢?”   藤原光贞:???   “啊呀,到时候让光贞殿找一些信得过的部下,假装受伤不就好了?”近侍笑眯眯的,说出的话有着无法反驳的道理,“杀死自己的人,难道不是削弱自身的实力吗?我们与安倍氏对战,每一个战力都弥足珍贵,如今反而要把他们杀死,难道不是本末倒置?”   “而且——”那双明净如琥珀的眼眸转而看向了他,弯起好看的弧度,“光贞殿在这里,家主说出那种话来,会让人伤心的呀。”   不会的……藤原光贞张了张嘴,竟没能说出反对的话来。   他垂下视线,内心也唾弃自己不够坚定,但身为军队队正,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刻,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兵士!   “这倒也是……”出乎意料又意料之中,源赖义赞同了近侍的见解,但他还有其他考量,皱起眉来,“‘假装受伤’恐怕不够有说服力,万一事后被调查却毫无痕迹,被揭露就不好了。”   顿了顿,“你觉得呢?光贞?”   藤原光贞立刻抬起眼来,“回禀将军,属下认为源近侍说的话很有道理!安倍氏蓄养的兵力数量庞大,我军伤亡任何一人都是损失。而您考虑的也不无道理,伤情……控制在接受范围之内即可。”   说完,藤原光贞按捺着突跳的心脏,静等源赖义发布最后的决断。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长舒了一口气,藤原光贞就要领命离开,在动身之前,他又见那金发的近侍笑着提醒他说:“要记得找可信又瞒得过大家的部下哦。”   思绪回归。   藤原光贞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元贞,所以,他特意找了一些熟稔又擅伪装的部下,来出演这幕大戏。   而自己这个心思简单直率的弟弟,他并没有告知。   要是告诉了,表现得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好。   压下欺瞒弟弟的良心的不安,藤原光贞定了定神,开始等待对戏。   “光贞,以你的推测,夜袭军营的人可能是谁?”源赖义眯了眯眼。   藤原光贞声音嘶哑:“依属下所见,定是安倍贞任!”   “哦?为何?”   藤原光贞眼中浮现出一层愠怒的光,“以前,那安倍贞任想和我的妹妹结婚,被我严词拒绝——出身低贱安倍氏有何资格娶我藤原家的女儿?结果安倍贞任一次不成,还纠缠了两次、三次,就在不久前,他又来了,被我嘲讽回去。所以,这次一定是安倍贞任的报复!”   “没错!!!!”话音未落,藤原元贞巨大的附和声响起,震得藤原光贞缩了下脖子。   藤原元贞的表情比光贞还要痛恨得多,像是要吃了安倍贞任似的,“安倍贞任是安倍赖时的长子,自幼被惯得无法无天!在陆奥这片土地肆意行事,除了他,也不可能有别人了!”   “安倍贞任……”   源赖义念了念这个名字,转身面向群情激奋的士兵们,“你们都听到了!”   “安倍氏这等俘囚,五年前,天下大赦放了他们一条生路,本以为他们能够悔改,从此安分守己,也算一桩德义之事。”   “可现在,他们不仅没有,反而变本加厉!夜袭镇守府军队,此等行径,是根本没将镇守府放在眼里!是让朝廷威严受损!如此之狂悖的贱民,若不给他们一个教训,何以震慑边地!”   源赖义正在勃然大怒。   传染的情绪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士兵们怒吼着定要给安倍氏一个教训,藤原光贞原本的他忐忑也逐渐转变为振奋,眼底划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芒。   嘈杂渐渐平息,源赖义又道:“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上报朝廷,给大家一个交待!”   “虽说贼人已逃,夜色深重,不能不防,今夜军中再派一班人马轮换值守。医师都来我帐里,所有伤者也一并过来。现在,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是!!”   就这么看着源赖义安排好了所有,藤原光贞震撼的同时也不忘维持受伤人设,被弟弟不小心拽到胳膊时还不忘“嘶”上一声。   “兄长,”藤原元贞担忧地看着他,“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不用了。”藤原光贞拒绝了他,开玩笑,要是被看出伤口很浅岂不是暴露了,他笑道:“你还是去看管队伍吧,眼下情况混乱,就怕敌人还有后手。这点伤我自己去找医师包扎一下就是了。”   “……好吧。”藤原元贞犹豫良久,最终点点头,但非要看着他进到将军的帐里才肯走。   慢慢地、以不被察觉的姿态进入源赖义的帐中后,藤原光贞终于松了口气,抬眼看见正笑看着他的髭切。   “前来回禀将军,光贞幸不辱命。”他抽了一下嘴角,腼腆地笑了一下。   髭切弯起眉眼,用温和的语气说着毫不吝惜的夸赞。   “光贞殿的演技,真是厉害呢。”   ————————   藤原光贞:我不是我没有。   [花絮]讨论计划时,源赖义和髭切讨论了一番军中谁演技好,最终选定了公认性格稳定的藤原光贞。   ——   注:本文阿久利川事件采用了源赖义主动谋划的说法。   本来想这章写到开战,结果写半天没写到,明天还有[化了] 第71章 第 71 章:“奉朝廷之命,讨伐汝等!”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源赖义先是将夜袭一事上奏朝廷;再是将安倍贞任召来痛骂一顿,准备逮捕安倍贞任;听闻消息的安倍赖时强烈抵抗,将安倍贞任救回。   最终,安倍再度起兵,先是占领了衣川栅。几个儿子也都在自己管理的各栅拉起防线,焦灼地面对即将展开的战事。   在计划初成时便已提前赶往京都的信使,在安倍起兵后不过十日便将信送达朝廷,其上写着源赖义讨伐安倍的恳请,以及续任镇守府将军的请求。   朝廷一一应允。   这一次,战事势必要爆发了。   *   “不是,他有病啊??”   早已被父亲救回来的安倍贞任在屋内焦躁地转圈,然后破口大骂。这样的行径,每天都会上演数次。   坐在一旁的安倍赖时阴沉着脸,紧皱着眉沉默了好一会儿,对眼前晃来晃去的身影喝止:“够了,你这算什么样子!”   “父亲!?”安倍贞任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愤怒中夹杂着委屈,“明明是源氏的错!您怎么反过来怪我?”   安倍贞任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源赖义给他带来的震撼。   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他一番,连他身边那两个藤原兄弟也愤怒附和,他都还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要被抓了!   要不是父亲在他被叫走之前就预感不安,提前派人跟着,出事后强行闯入将他带走,他怕是就回不来了!   越想越气,他安倍贞任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他就是看我不顺眼吧!就是连累了父亲……”   “想想平日你都做的什么事吧,藤原针对你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安倍赖时语气冰冷严厉。   安倍贞任讪讪地低下头。   “不过……”安倍赖时眉宇间忽然浮现出一丝疲态,他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声音喑哑,“战事果然还是爆发了啊,我还以为能撑过他解任……”   他,自然是指的源赖义。   安倍贞任此时突然机灵了一下,“父亲,您的意思是,您早就知道战事会发生?”   安倍赖时颔首,“源氏此前还没有在奥羽之地的势力,他任职陆奥守,自然也想抓住这个机会。”   “只是……我本以为大赦之后他就熄了心思,平日做事也尽量不出差错,没想到他临走之前还会算计这一遭……”   安倍赖时咬牙,“是我低估他了。”   严峻的形势已然摆在面前,源赖义不可能会放过好不容易创造的契机,必然会起兵攻伐安倍氏的领地。对方的目的,就是将整个东北地区掌控在手里!   若真到那个时候……安倍会被置于何地?   安倍赖时悚然。   “不过父亲,藤原说的那件事是好久之前的了,我最近真的没有做什么!”安倍贞任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这与你什么时候做的无关,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硬找由头出兵!”安倍赖时低呵,心累得麻麻的。   “哦……”   安倍赖时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五年过去,他的鬓间也已掺上几缕银白,健壮的身躯虽未佝偻,总也比不上更年轻的时候了。   “把宗任他们叫来吧。”他道,“我会参与这次的战事,只不过我如今精力大不如前,怕是难以主力攻坚冲锋陷阵了。”   “真不知该怎么办……”   “父亲放心!就交给我吧!”安倍贞任拍了拍胸脯,锐气难挡,“我陆奥存兵万余,源氏上报京都再调兵来肯定要花费不少时间,士兵长途奔波必然疲惫不堪,到时候怎比得过我安倍氏的良兵强将!”   看着自己信心十足的长子,安倍赖时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先前萦绕心头的犹豫也渐渐散去。   是啊,无论时间还是兵力,优势都在他们一方。   此战,非胜不可。   ……   “鬼切!听说你和父亲要讨伐安倍了——呃。”   匆忙的脚步踏入屋里,源义家双眼放光地寻找髭切。   彼时的髭切正和源赖义围在桌前研究地图,闻言一同抬起头来,看到僵在门口的少年。   “父亲?您也在这里啊……”源义家把表情绷了回去,一边打量源赖义一边走上前。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去忙军队的事了。源义家心底嘀咕着,露出一个稳妥的笑容来,“父亲准备什么时候出兵?”   源赖义给了一个眼神,髭切便心领神会地解答起来:“我想想——京都那边允了家主续任镇守府将军之职,批复刚到不久,眼下各司正在清点府内粮草与军备,等援军从陆奥各地集结完毕……唔,就差不多了。”   “这样……”源义家沉吟着,突然一个滑步来到髭切身边,抱住他的手臂,转头朝源赖义睁圆了眼,“父亲,我也想出战!”   已经长得比髭切还高了的少年作出这般撒娇恳请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何况早就不如小时候那般可爱,源赖义额角当即一抽,揪着他的耳朵拽了过来。   髭切眨眨眼,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嘶——父亲,轻点,别扯!”源义家龇牙咧嘴,为护耳朵撒开了搂着髭切的手。   源赖义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说什么呢?不知天高地厚请求出战也就算了,还抱着鬼切是什么意思?是你的刀吗?   当然,这句话源赖义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拉着脸道:“战情初期变数极多,凶险未卜,你先好好在后方待着,熟悉军务调度。”   源义家不太愿意,“可那是义纲和义光才应该做的吧?我身为父亲长子,弓剑骑射皆不输旁人,为何不能直接上战场!”   源赖义又给了髭切一个眼神。   髭切笑吟吟地上前,抬手摸了摸源义家的脑袋,“家主也是担心你嘛。”   后面的源赖义一副‘我不是我没有’的表情,源义家顿时熄灭气焰,乖乖低头任摸,“可我弓马娴熟,上阵杀敌,跟父亲一起多立战功不好吗?”   髭切想了想,“嗯……是很好呀。”   见源义家眼神再度亮起,他又笑道:“只是战场并非你想象中简单,你从未有过出阵经验,如何领兵?如何应变?粮草匮乏该如何?遭遇埋伏又该如何?即便你先前读过很多兵书,可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一次实战,便能窥见不足。”   说着,髭切眸光柔和起来,“未来你总会坐上家主的位置,何须急于这一时呢?我想,家主更希望你能先在后方积攒经验,待到真正领兵作战时,能够运用自如吧。”   这番话说服了源义家。   正如髭切所言,源赖义的意思就是想先让儿子沉淀一番,战场刀剑无眼,一旦有失,后悔莫及。   偌大的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有时坐镇后方指挥之人如何使用计策才是重中之重。   “……我明白了。”源义家不再执着于出征,被源赖义一脚踹出了房门,少年拍拍屁股回头做了个鬼脸,大摇大摆地走了,说要去继续攻读兵书。   哦呀,好像想起为什么眼熟了。   髭切轻笑,还真是父子一脉相承呢。   “鬼切。”   一声轻唤,髭切转过身去,“家主?”   “准备一下吧,”源赖义目光深沉,“恐怕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与安倍交手了。”   ……   虽说付丧神刀剑才是本体,但为了不在战场上显得那么奇怪,髭切还是戴上了专门的护甲。   不是像源赖义那样高级将领规格的厚重大铠,这件特意为他制成甲胄的以轻薄为主,但也沿袭了贵族形制华贵的特色,在边缘镶嵌铜饰,鎏上精致的金纹,编织接缝的丝线甚至用的彩色。   至于笼手,也是从手腕到肘下的半笼手,系在甲身的肩部内侧。   不过这个笼手一个人很难戴上啊……   送护甲的士兵因为忙着训练把东西送到就走了,都没来得及叫住他。   髭切努力地跟是它斗智斗勇,没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继而是匆匆忙忙的声音:“兄长!”   哎呀……好像还有一个要哄的。   “是蜘蛛切啊。”他拎着笼手,笑眯眯的转过身来。   “兄长……”膝丸目光落向髭切手里的东西,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情况,上前帮忙迅速穿戴好,之后却没有退开,就这么站在了原地。   薄绿的付丧神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微微垂下头,眉宇间透着一股沮丧,好像有耳朵从头顶耷拉下来。   嗯,委屈巴巴的弟弟也很可爱~   特意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也没说,髭切歪头端详了膝丸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率先开口:“怎么啦?”   “……兄长,我真的不能也跟家主一起出战吗?”原本想着绝不能给兄长添麻烦的膝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   髭切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口吻满是哄慰:“家主有自己的考量,之后我们一起出战的机会还多着呢。”   是的,源赖义判断初期安倍氏动作不会太大,形式并不严峻,佩刀也只带了髭切一振。   ——准确地说是两振,另一振是没有诞生刀灵的胁差,而不是膝丸。   被留下的膝丸自然十分失落,但也不会违背主人的意愿,只是忍不住过来找兄长倾诉。   “可这是在家主手下第一次正式的战斗,我想和兄长一起……”   髭切仍旧柔和地笑着,眼底划过一抹追忆的色彩。   是啊,赖义大人数十年的人生中,除却年幼时跟随赖信大人平定平忠常之乱,其余时间几乎都在京都任职,可以说是平淡无奇了吧。   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得见取得战功的明光。   “如今还不到用得上弟弟的时候。再说不去战场,还有更重要的担子交给你呢,像是国府里的要事,就全靠你协助了呀。”   这么哄着,髭切又很好心情地揉了揉膝丸顺滑的头发,得到连连一定把国府守好、把三个崽子看好的保证。   嘛,看来义家他们又要叫苦连天了,弟弟训练起来可是不会手软呢。   ……   夜里,一骑侦查兵队由山谷冲往田间。   月光洒在田地周边的河道,反射出粼粼波光,将林中模糊的影子也照亮了几分。   “源近侍。”藤原光贞压低声音呼喊。   队伍的最前方,一抹晦暗的身影骑马飞驰着,带领着这支数十人的兵马衔枚疾行。   陆奥多山岭,地势崎岖道路难辨,夜间更是容易翻下山谷,可在对方带领下,队伍竟一路通行无阻,没有遇见任何陷阱埋伏。   要知道,战时的道路和渡口是关键的核心,为防止敌方扩张或切断补给,这种地方都会被抢先争夺,更可能有无数敌军在此埋伏。   此般顺利……自是离不了对方精妙的判断。   大概是听见了他的声音,领头的身影渐渐减缓了速度,在一片狭间勒马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光贞殿。”   髭切驱着马回过身来,月光投映而下,能看见他从头至身都披着暗色的罩衣。   只是兜帽下漏出几缕泛着光华的浅色发丝,腕处隐约可见内里素白的袖角。   夜间行动只为隐秘,士兵皆穿黑衣、骑褐马,为了掩盖那过于醒目的发色与衣衫,髭切当亦如此。   看着那张展露在月光下的脸,藤原光贞有一瞬的恍神,继而警惕地道:“一路走来都没有看见敌军,这般安静绝非好事,马上临近衣川,我们得谨慎小心才是。”   髭切看向远方,伸向前方的道路在不远处便从视线中消失,像是被黑暗的巨兽吞没,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潺潺水声与人马的噪音传入耳中。   过于静谧的环境,让人怀疑潜伏着隐秘的危机。   “是要小心些呢……”   髭切回过头笑了笑,“多亏光贞殿的提醒。现在开始就打起精神来吧。”他朝着后方的士兵们说道,眉间的神色愈发沉敛。   “接下来,恐怕就不会这么平静了……”   藤原光贞猛然抬眼,听着髭切笃定的语气,又想起临行前与源赖义的对话。   “此番试探,就由太郎率队,去往衣川栅。”   听到这个决定的藤原光贞大为不解,“将军为何要派源近侍——属下并非质疑,只是属下和元贞自幼生活在陆奥,对周边地带更为熟稔,若意外遇见险情,更能减少队伍的损伤。”   而那时的源赖义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放心吧,太郎避险寻路的本事比熟稔地形更为要紧,你们且紧跟着他。”   寻路?能怎么寻路?   出发之时,藤原光贞还有些不服气的意味,如今切身体会过,他才意识到对方侦查能力之高,绝非常人可比。   藤原光贞看向髭切的眼神愈发惊叹,随即又皱眉打量起四周来。   只借着月光行动还是太勉强了,但又不能打草惊蛇,不能点上火把照亮,也不知暗处会不会藏有敌军……   髭切倒不知道藤原光贞心中所想之多,他带着队伍一路穿过山坳,越过河道,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安倍岗哨。   而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朝旁射来,以示警告。   “嗖——”   “啊呀,看来没能糊弄过去呢……”手上用力带偏马头,远离了脚边的箭矢,髭切惋惜地说。   他还特意换了鞘。   几乎是眨眼之间,安倍的士兵从栅中涌现,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髭切带领的队伍。   冷锐的刀光时隐时现,足以看出蛰伏敌军之多,藤原光贞浑身一下子冒起冷汗,拽着马匹示意队伍向后退去。   “怎么会……”他压低声音,满眼不可置信。   依照将军的策略,他们来衣川栅是打算出其不意地佯攻,便可探得安倍兵力的防御强度以及反应速度。   可现在,为何安倍氏像是早已知晓他们的打算!?   该怎么办?藤原光贞下意识看向髭切,却见他气定神闲地盯着一处,分明没有撤退的意思。   有一人骑马从栅中走出,手中长刀反射着刺目的月光,继而一群手执武器的士兵跟上,散开来与他们对峙。   是安倍贞任。   髭切看清了来人的脸,即使是暗夜,对方的五官在他的视线里也异常清晰。   对方已然比五年前更加成熟,身躯也更加强壮,加上冬日穿着的皮毛做的厚袄,令他看上去愈发高大威猛。   他轻蔑地笑着,目光在髭切身上扫了一眼,便落在藤原光贞身上。   “果然来了啊。”   寒冬凛风中,安倍贞任的声音掺着怒火,“藤原光贞,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究竟诬告了我什么!”   然而藤原光贞没有理会他,只来到髭切身边,低声询问他的意见。   哦?原来领兵的是这家伙吗。   安倍贞任再次看向眼前这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敢见人的身影,目露鄙夷。   连自己的面容都不敢露出,又能是什么值得正眼对待的角色。   “藏头露尾,怯懦之辈!”   他嗤笑一声,一手勒住缰绳,一手高举刀剑,“陆奥安倍氏贞任在此!这土地是安倍氏世代居所,源氏欺人太甚,真当我安倍无人!?”   粗粝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刹那间划开沉寂的夜色。   战斗之前报上名字是武士间一直流传的传统礼仪,但在安倍族贞任这里,仅仅是吹响战斗的号角。   “来者何人?尔可敢报上名来!?”   众目睽睽之下,中央那晦暗的身影也终于缓缓抽出腰间太刀。   明锐的刀光反射出灼眼的白光,身虽未动,却已然令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气息。   安倍贞任眼瞳一紧,已然拔刀而上,马蹄声骤起,紧接着是利刃相接的铮鸣声响。   而就是这一震,那深色的兜帽倏然滑落,露出那浅金的发丝,以及那张让安倍贞任无论看多少次都觉震撼的脸。   “呀呀——吾乃河内源氏镇守府将军,源赖义是也。”   璨金的眼瞳微微眯起,划过锐利的华光。   “奉朝廷之命,讨伐汝等!”   ————————   战前自报家门的传统礼仪(怪叫——)   嗯,自报家门的名字没写错,是源赖义,有没有小可爱想做个阅读理解[眼镜]如果都能get就不在作话或评论区补解释了 第72章 第 72 章:夜探,但内鬼。   话音落下的一刻,安倍贞任的动作有刹那的凝滞,继而睁大双眼:“是你!?”   髭切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而是以更大的力道压下刀剑。   金属相抵滑动带出的声音尖锐刺耳,铿锵中似有火光迸现,安倍贞任一惊,咬紧牙关使劲反击,却发现自己居然难以撼动分毫。   怎么会!?   近距离的抗击,让安倍贞任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髭切神色有多风轻云淡,对方好似根本没使出多少力气和技巧,便让自己吃力万分。   这个人、这个人明明只是个侍从而已!   安倍贞任死死盯着面前的身影,脑海中依然是对方五年前与他们交涉的情景。   那时他就想着,长着这样一副容貌的人,无非是以色侍人罢了,又能有几分真本事?   现在看来……竟是他小看他了!   安倍贞任大喝一声,猛地向前压刀,又借力退开,视线落向髭切执刀的手和手腕。   对比自幼吃肉喝酒长大的陆奥男儿,这人的身形也实在过于纤细了,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像个未长成的少年人一样。   “喂,你的主家不给你吃饭吗?”安倍贞任驱着马与他周旋,试图寻找破绽。   “嗯?”突然听到这样的话,髭切奇怪地看着安倍贞任。   挑衅吗?   是觉得他没有用上全力?   虽然的确如此,饭也是他主动不吃的,不过安倍贞任如此寻求公平公正的态度着实让髭切出乎意料。   出于礼貌,他微笑道:“家主对我一向很好哦。”   安倍贞任额角抽动,显然是愤怒到极致的表现,他怒吼一声再次挥刀劈来,直指髭切胸膛。   髭切眼底的笑意未散,举起太刀,在对方的刀身下落之前便稳稳抵住。   “!?”安倍贞任咬牙用双手发力,却不能再进一寸,在髭切的视野里已然涨红了脸。   “哦呀,安倍少主的力气很大呢,果然像他们说的一样刀法很好。”髭切真心实意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倍贞任顿觉被嘲讽到了,语气激烈地问。   “哈哈……只是想起了我们少主罢了。”髭切无害地笑着,顺势旋转了手腕的角度,刀刃擦着安倍贞任的刀身滑下,死死卡住对方的刀镡。   不过,就连力气也没有义家大呢。髭切在心底补充了一句。   安倍贞任再次挣脱,又再次挥刀,而这一次,髭切亦将刀挥向他。   只听得“叮”的一声嗡鸣,安倍贞任的刀竟被震得微微上翘,露出胸前的破绽。   “源近侍小心!!”藤原光贞的惊呼从身后传来,同时,周围橹楼高处的岗哨纷纷放箭,在两人身边插了一地。   髭切不甚在意地望了几眼,心知弓手此时的放箭不过是威慑而已。   光线极其晦暗的深夜,任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箭是否能射在正确的目标身上,这就是人类视野的局限了吧。   如此想着,髭切又将掌心的缰绳紧了紧,收着缠绕了两圈。   此地,不宜久留了。   这次执行家主交托的任务,本意仅仅是一次试探,最多顺手消耗一些敌军。   可现在,他们的行动被提前注意到了……   髭切双眸微眯,转瞬之间思绪便百转千回,下一刻,他平举太刀,凛凛威势腾然升起,朝着安倍贞任劈去。   安倍贞任见状,脸上一喜,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怒喝一声迎上前来。   那从手背到肩颈的肌肉绷到紧紧鼓起,握刀的力度更是让刀柄发出咯吱的声音。   但就在两刀相撞的前一秒,髭切停了下来,极灵巧地偏身将太刀垂在一侧。   安倍贞任来不及收势,硬生生被诓得栽下马背,狼狈在地上滚了一圈,脸上表情从惊愕到空白再到愤怒,不过几息之间。   “你——!”   安倍贞任身后的士兵们互相对视,可没有指令,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   髭切勒马向后退去,语气悠然:“安倍少主身手了得,我等佩服不已。”看着趴在地上沾了一身灰土的男人,最后的柔和的尾音都带上了轻笑。   说着,他朝后作出撤退的手势。   早已等候多时的藤原光贞立刻呼应,带着一行兵队不断后撤。   只要远离弓手,便能从危险中脱身——纵然夜黑人静,也不能赌对方绝不会出手。   安倍贞任眼睁睁看着髭切带领的敌军离防线越来越远,耳畔还回档着刚才的嘲讽,当即被刺激得快要发疯,身上却又痛得爬不起来,大手一挥怒然道:“放箭!!”   密集的箭雨轰然射向源氏一方,只是此刻大部队已然跑远,便都朝着髭切而去,回头望见了这一幕的藤原光贞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得惊喊出声:   “源近侍!”   感受着耳边呼啸的破空声,髭切敛起笑意,将太刀再次推出刀鞘。   他倒是不受什么影响,但马可不能受伤呢。   刀光在暗夜里划过弧线,闪烁之间,马身周遭的箭矢便陡然落地。   骑在马上的髭切收刀入鞘,拍了拍马脖子安抚,回头眸光凌厉。   趴在地上的安倍贞任本来做好了看一人一马扎成刺猬的准备,脸上已经露出喜色,但在下一刻,他的神情凝滞了。   不知何时,髭切手中握起一把散发着金光的宝弓,同样金色的箭矢,在浓黑的夜色下也无比熠熠生辉。   箭尖直冲着——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弓矢!!他刚刚怎么没看见他身上带了!??   内心咆哮着,安倍贞任的表情堪称狰狞。   依稀记起当年祭典暗杀失败之事,父亲的亲信说过此人弓术了得,百步外亦能箭无虚发。   破空声起,安倍贞任想也没想地就地翻了两滚,离开原来的位置,却听见斜后的高处传来一声哀嚎。   他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橹楼上有一道黑影坠下,摔在地上呻吟了几声便没了声息。   继而是第二个、第三个……眨眼之间,橹楼上的弓手被射了个七七八八,唯有机灵匍匐藏身的才得以保全性命。   惶恐与愤恨一并迸发,安倍贞任抬眼恨恨望去。   那最后一缕浅色也没入黑暗,除了远去的马蹄声,再也没有痕迹。   ……   从马背上调转过身,髭切心情很好地数了数人头,嗯~一个都没少。   率领队伍在狭间等待的藤原光贞迎上前来,仔仔细细地将髭切上下打量了个遍,确定毫发无损才放下心来。   “源近侍,”他神色肃然,“今夜之事必有蹊跷。”   自与安倍关系紧张以来,镇守府便一直抓住各种时机刺探敌情,绝不会在明面上大肆动静。   尤其是今夜,所行之事甚密,按理说能打安倍个措手不及,结果安倍却像早就知道一样在那里等候……   越是细想,越是起上一身冷汗。   像现在这般全身而退,是万万没想到的。   “是啊,”髭切看着前方的道路,声色淡淡,“还得告知家主,请他定夺。”   藤原光贞应了一声,随即陷入沉思。   与推测着安倍氏如何得到消息的藤原光贞类似,髭切也在思考着另一件事。   如今虽然安倍氏已经起兵,但战事其实还没有全面爆发开来,仅仅维持着一触即发的状态。   毕竟,双方是互相忌惮着的。   在这种微妙的制衡期,任何动静都有可能被解读为敌意。   但两方不可能坐以待毙。由此,派出一定数量的士兵,摸清敌方兵力、调查部署、探察粮草储备……都是为了在未来的战况里抢占先机。   像今日这样试探,便是战略的一种。   不过也仅仅是“互相试探”了。   就在今夜行动之前,髭切还记得自己跟家主提出过“再进一步”的想法——   “那么,到达衣川栅后,如果碰到安倍贞任,就直接将他杀死怎么样?”在接受到源赖义的调派之后,髭切笑眯眯地说。   关于这场战役,他还是有一些印象的。   也许中间过程有一点曲折,但最终还是源氏赢了。   既然最后都是他们赢,中间的障碍也可以消除嘛,一开始就占据优势难道不好吗?   髭切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家主直接反对了这个想法,还叮嘱他千万不要这么做。   “如今安倍氏隐忍不发,必定也在寻找合适的时机。趁着暂时的安定,我们需找到利益最大化的办法,争取用最小的损耗取得胜利。”   源赖义神色凝重,“安倍贞任是安倍赖时的长子,也是陆奥领地的继承人,倘若此时将他杀死,安倍赖时定会勃然大怒。届时会作出如何行径便再也无法预测,殊死相搏也并非不可能。”   到那时,局势会失控成哪种样子,就不得而知了。   他看向自己的重宝,“总之,你做好计划中的就足够了。”顿了顿,“不要过多插手。”   哎呀,比想象中麻烦呢。   果然改变必须全方位考虑才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这里就体现得很深刻了。   髭切眨眨眼,弯起眸子,“家主嘱咐我这么多次,是不相信我嘛?”   “咳。当然相信。”源赖义咳了一声,主要是看你杀气腾腾的好像想把对方全歼的样子。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之后就又说了一些行动需要注意的问题,便注视着队伍披着夜幕骑马离去。   从回忆抽离出来,髭切想要加快行进的速度,但在踩下马镫之前,他看见了身旁一脸欲言又止的藤原光贞。   “光贞殿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啊……不……没事……”   藤原光贞否认,但看表情完全不像他说的那样,髭切看了他一会儿,注意力便回到了赶路上面。   藤原光贞主动落在髭切身后两三身位,看着前方的身影,表情挣扎又困惑。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位源近侍决斗前报出的是将军的名号。   为什么?   这又不是一骑打(单人对决)决定胜负。   再者,就算是代表将军大人震慑士气,也只会说‘此乃镇守府将军源赖义麾下’之类。   而不是……“吾乃河内源氏镇守府将军,源赖义是也!”   当时的喊话犹然盘绕于耳边,震振聋发聩,藤原光贞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为何这位近侍能直接代表将军……   索性就不想了。   终于,一行队伍回到国府。   藤原光贞便把今夜发生的事情告知了源赖义,最后带上他的推测:“恐怕安倍氏对我们的行动早有准备。”   至于原因,他暂且还不敢说。   没想到源赖义没有先回复他,而是望向一旁,“太郎,是这样吗?”   藤原光贞愣了一下。   髭切笑意盈盈,柔软的声音响起:“没错呢。就是像光贞殿说的那样。”   “我们的军队里,好像有内鬼呢。”   藤原光贞:!!!   ————————   藤原光贞:你咋知道我想说啥?   ——   《关于上一章的报名号台词》   改自哥哥切的刀乱台词:呀呀,吾乃主人的重宝,髭切!奉主命,讨伐汝等!   关于为什么报家主名字?   1是髭切代表源氏家主的权柄。   2是联想到髭切在历史上切切实实是一振刀,肯定有人挥舞他作战,那么真正的历史上此战是家主出阵,此时的髭切=源赖义。   其实有些地方写起来还是比较薛定谔的。   在2205之前、刀剑为主人所持有的时代,到底是主人拿着刀,还是刀灵亲自出马,又或者是刀灵拿着拟态的刀而真正的刀在主人那里——本文没有刻意设定,出现任何写法都不算bug[眼镜]意会就好   ——   八丁又限锻了_(:з」∠)_这次一定不上当受骗了 第73章 第 73 章:砍下他的头吧   衣川之南。   由平永衡和藤原经清率领的队伍将营地驻扎在此处,警戒着距此不远的安倍兵力。   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偶尔因潮湿迸出几粒火星,在它的周围,有两张被火光映亮的脸。   “经清……”平永衡叹了口气,“如今的局势已经十分危急了,你我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藤原经清直直地盯着火焰,沉默不语。   平永衡往火里添了根柴,“我们虽然在陆奥国府任职,家却是与安倍紧密相连的。岳父大人看见我们如今与他为敌,定然很不好受。”   他们两个,在数年前便一先一后娶了安倍赖时家的女儿,成了安倍赖时的女婿。   本应是过着妻贤子睦,阖家和乐的日子,却没想到朝廷陡生变数,竟要与安倍氏开战。   “那又该如何?”藤原经清终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向平永衡,“我们身为朝廷官员,本职就是如此。”   平永衡却是笑了一下,“经清,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藤原经清闻言眉头更加紧皱,眼底存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迟疑。   “……我们又能怎么样呢。”良久,藤原经清重重地叹息一声,“朝廷这次决心要攻打陆奥,我们又没法让他们收回成命。”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平永衡忽然端正了身体,压低声音,“按照现在的情况,一时半会是打不起来的,就算有偶尔的骚乱,只要我们将形势控制住,就能避免情况恶化。”   “……怎么控制?”   平永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拿起了一旁的头盔,藤原经清顺着目光看过去,发现上面涂了一层在夜里十分醒目的银白。   见藤原经清的视线投过来,平永衡笑道:“我可是很惜命的,也很珍惜现在的家业,保全一下自身总没错吧。”   可是……   看藤原经清还是犹豫,平永衡宽慰道:“无需做太多,只要控制双方减少死伤就可以了。对我们来说难道不是行善积德吗?”   “……”藤原经清这下端详起他,“你还跟岳父有联系?”   “嘛。”平永衡避开了他的视线,“偶尔跟家内谈起过战事而已。”   藤原经清神情紧绷了几分,“你这样难道不是出卖情报吗?万一被陆奥守大人发现……”   “行了,”平永衡打断了他,“仅仅是让贞任那边做好防范而已。而且,孰轻孰重,你能分清的吧?难道你想让妻子捧着你的位牌改嫁吗!?”   “更何况,”他的声音沉了沉,“你以为,我们有这一层身份,等得到陆奥守多少信任?”   藤原经清攥紧了手掌。   不被信任吗……?   不,至少明面上并没有这样。   他们被交托的任务之重要,证明了他们被陆奥守大人信任着!   藤原经清刚要反驳,平永衡的话再次响起:   “就因为是安倍赖时的女婿,不仅得不到信任,恐怕还会担心我们会谋反。说不定,陆奥守一直在计划如何将我们除掉!”   “一旦真的开战,我们只会被他们当做隐患啊!”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藤原经清的心上。   没错,这也一直在他担心的事情。   明明应该站在朝廷的立场,可又放不下自己的小家,当两方对立,他究竟能舍弃哪一边!?   藤原经清沉默着,唯有被火光映亮的双目昭示着内心的不平。   平永衡不愿再说,径直起身:“我先去休息了。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吧。”   说罢,他大步迈向自己的营帐,徒留藤原经清在原地发呆。   保全自身,吗……   *   “不过,虽然确定了有内鬼,但内鬼具体是谁,还是要好好查查的。”髭切接着说道。   啊?这就确定了吗?   藤原光贞目瞪口呆地看着髭切,即便他也是这么想的,也被这干脆利落的吐露惊呆了。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跟上髭切输出:“没错。只要从各方面寻找线索,入手调查,定能揪出那通敌之人!”   源赖义颔首,“那么,谁是那个可能通敌的人呢?”   藤原光贞马上分析:“首先,此人应当是陆奥人士,唯有本土人士才更在意是否开战;其次,此人在军中有着一定的地位,普通士兵只是听令行动,无法得知第一手情报,传信传不了那么及时。嗯,我确信是这样。”   髭切笑着看了他一眼,“贞光殿所言甚是,就是好像把自己也划进这个范围了呢。”   源赖义的目光顿时气势汹汹地扫向他。   我不是我没有!   藤原光贞吓得汗毛直立,他算是发现了,将军大人无比信赖这位近侍,假如有一天哪怕他说家族要乱套了,将军也会毫不犹豫地听取!   催动着差点停转的思绪,藤原光贞终于想出了第三点:   “还有!此人一定在安倍赖时那里有重要的地位,否则不能被信任。普通的家伙就算向安倍赖时透露消息,也会被认为是我们派去的奸细,要么俘虏要么杀死。”   “……”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静谧不少。   镇守府军中其实有不在少数的陆奥本土人,其中更是有一定数量的人与安倍氏结了姻亲——安倍势大,远近分支众多,多少都能沾些血缘关系。   但是,若说与安倍赖时关系最近、又在军中有一定地位的陆奥人,也只有那两个人了。   对军中关系了如指掌的源赖义和藤原光贞,同时想到了两个名字。   哎呀,居然是那两个人吗?   髭切眨了眨眼,却是毫不意外。   跟随在源赖义身边,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当然顺带着了解过与安倍一方有着深切关系的部下都有哪些。   除此之外,髭切也回忆起了数年之前,刚刚抵达陆奥国府时,从表情神色上明显感受到的——更加维护安倍氏的两人。   只不过目前也只是怀疑的阶段,更加切实的真相,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到底是两者之一,还是两者全部,又或是都冤枉了呢?   “时刻注意着他们的动作吧。”髭切听见源赖义沉沉地吐了口气,带着一丝隐怒,“这种祸端,一旦确定,尽早处理了才是。”   藤原光贞应声:“是。”   “太郎。”源赖义又开口。   “家主?”髭切抬起眼眸,好奇地等着他接下来还会分配什么任务。   “次郎现在正在义家那里,记得去看看他。”源赖义的语气里颇有些难辨的意味,“这么久不见,他肯定很想你了。”   “哎?是这样吗。”髭切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分别这么久,是该去看看弟弟了呢。”   完全没在意其实只分开了大半夜。   跟一看就要继续深讨的源赖义和藤原光贞道了别,髭切出了屋门,往自家少主所在的院落走去。   此时此刻,膝丸正坐在软垫上,一脸凝重地端着一本书。   在他的身边,环绕着大大小小三张面孔,通通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看孩子这种事,对膝丸来说其实并不熟练——往常都是兄长负责,他只需要在一旁协助看管就好。   对他而言,最熟悉的应该是拿起木刀与孩子们切磋指导,而不是在安静气氛里在言谈上谆谆教诲。   因此在面对了一整晚的提问后,即便跟随兄长步伐学习了不少人类的军事谋略,成为了博学的刀剑付丧神的膝丸,也不由得感到——   焦头烂额。   听兄长说过“七岁八岁狗都嫌”,怎么少主他们都十几岁了,还是这么能说?   难道讨人嫌的程度是根据年龄增长的?可这三个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义光反而是最听话懂事的……   膝丸深沉地思考着这些问题,思绪像云一样漂浮到了不知哪里。   源义家还在一旁呼唤着他:“蜘蛛切?蜘蛛切?你怎么不继续讲了?刚刚的还没讲完呢?”   ——出于父亲不允许参与战事的缘由,源义家一拍脑袋把弟弟们都抓过来研究兵法,同时也邀请膝丸为他们答疑解惑。   兄弟三个越讲越兴奋,直到后来讲累了,便换成了膝丸来讲。   至此,已经过了小半个上夜。   “哦呀,这个时间还不休息吗?”   推门进来的髭切,看到这么一幅挑灯夜战的场景后,不禁开口说道。   源义家眼睛一亮:“鬼——”   “兄长——!!!”   膝丸以半秒的优势抢先了话音,以迅雷之势放下书本,撑桌起身,直冲过来,“您终于回来了!”   髭切愣愣地看着自己无比热情的弟弟,甚至发现他有一丝热泪盈眶(?)   唔……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粘人啊,也像小时候一样爱哭呢。   髭切有些惊讶,但还是温柔地拍拍安抚了一下,“嗯嗯,我回来了。”   “鬼切!”这时源义家终于找到空插嘴了,还跑过来撒娇一样抱怨:“我们和蜘蛛切探讨兵法,结果他说着说着就走神了。要不你来继续讲吧?怎么样!”   说到最后,他还期待地眨巴了眨巴那双好看的眼睛。   可惜源义家如今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还正处于变声期,撒起娇来毫无威力,甚至像在呱呱叫。   髭切笑眯眯地伸出食指抵向他的唇请他住口,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是向着弟弟的,“蜘蛛切已经累了哦,还想听的话,不如明天再继续吧?”   光是义家的个性,就够为难膝丸的了。何况还是三个孩子。   源义家撇撇嘴安静下来,随后又是源义光的询问声:“鬼切,今夜的行动,不知进展如何?”   面对四双好奇的眼睛,他坐了下来,四人也紧跟着围绕过来坐下,静静等着听。   髭切想了想,将夜探之事几句带过,主要讲了讲军中可能有内奸的事情。   “果然如此吗……”   听完这话的源义家露出预料之中的神色,髭切“嗯?”了一声,得到源义家的回应:   “虽然父亲不准许我上战场,可近来的动静我可是用心关注了的。”   这个在军事方面天资颇丰的少年皱着眉头,“我一直奇怪,战事初发,为什么有几次干扰没能成功,要么被安倍早早防御,要么去的时候安倍兵队已经转移了。父亲出兵的时间没有规律,还特意挑选了敌军疲乏之时,按理不该被轻易发觉。”   顿了顿,“我之前担心是巧合,就想着再多观察一下。结果反而耽误了么。”   源义家叹息,为自己的犹疑。   髭切笑吟吟地看着他,这孩子已经足够敏锐了,假以时日必能接任家主的将军之名。   因此安慰道:“家主已经开始调查这件事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抓出那个人了。”   “抓住那个人后,会怎么处置?”一直没说话的源义纲主动开口问道,眼中满是好奇。   “怎么处置……我想,应该是砍下他的头吧。”   髭切弯起眉眼笑着,露出尖锐的虎牙尖尖。   ————————   热泪盈眶弟弟丸 第74章 第 74 章:以儆效尤   再次看到平永衡时,他已经以叛军的身份被抓捕了。   烈烈火光照在被捆成粽子似的人身上,两名士兵在其身后死死按着,其中一人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露出那张为众人熟悉的面容。   军帐中,源赖义坐于主座,目光冰冷地看着如今已经是叛贼的平永衡。   髭切就站在源赖义的身侧,另一侧是膝丸,再往下首便是坐着的义家兄弟三人。   平时只会待在国府后方的孩子们,在今日逮捕到平永衡后便被叫来了军营,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大抵是家主想让少主他们观摩一下如何处罚反叛者吧。   髭切看着好奇又躁动的三只,不由得微微一笑,随即又有些担心万一孩子们受不了怎么办?   嘛,早晚都要面对的,毕竟是未来的强大战力嘛。   正处于紧张中的兄弟三人忽然感觉身上冒出一阵寒意,打了个冷颤后来回看看,就又把注意力转回了当下。   “永衡,你让我十分失望。”   犹如寒冰的声音在军帐中响起,任凭柴火将冬日的空气烘烤得如何温暖也无济于事。   士兵将塞在平永衡口中的布条掏出来,男人张了张嘴,喉咙却因为高度紧张而挤压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陆奥守……大人……”   一瞬间,那双眼中冒出了无数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后悔,懊恼,畏惧,震惊……最后糅合成一团灰沉沉的色彩。   火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亦映照出镜面一般暴露无遗的眼睛。   “你好像很怕?”源赖义睨着眼问,目光无比平静。   越是平静的目光越是让人胆寒,平永衡低垂下头去,“属下,属下……”   “既然怕,又为什么要做?”源赖义的口吻好似温和了一些,随即的话又像冰凌一般坠下,“我没有做叛贼的部下。”   平永衡深深伏于地面,身躯颤抖着,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上面。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发现了,他明明做的很隐蔽,就连部下也只以为他采取的是缓攻策略……   “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砰——!”一声巨响,接着是一个银白的东西滚了过来,平永衡惶然抬眼,看到自己特意涂上银粉的头盔一直滚到自己面前。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倒是保全了自身,可又无端损失了多少兵力?其他人都在同心协力地抵御敌人,而你,却成了唯一的蛀虫,暗里想将镇守府一方拖累溃败!”   战争并未全面爆发,局部的骚动就已经接连不断,大摩擦是没有,小动作却从来没有停过。   兵力的损耗,自然也没有停过。   本就紧张异常的局势,出现了平永衡这样的人,怎能让源赖义不愤怒!   是谁?到底是谁向陆奥守进言说的这些?!还是说他向妻子说的都被发现了?怎么可能呢?   平永衡六神无主,源赖义愠怒的咆哮已然惊得他维持不了镇定,惊惶地寻找理由为自己开脱。   百般惊恐之中,还真让他想到了。   既然只有头盔这一点,或许陆奥守只是诈他呢?只要让陆奥守相信他并不是为了在安倍的攻打中保全自己就可以了!   平永衡脸上划过一瞬的欣喜,复又将额头贴到地上,“陆奥守大人!属下真的冤枉!这头盔是为了在夜里集齐士兵,不让他们迷失啊!”   在一旁注视了平永衡全程表情变化的髭切面露无奈。还真是死不悔改呢。   作为参与调查了叛贼的一员,他自然知晓要确定内奸是谁,不能因一个物件或谁的谗言随意定论。   排查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将领兵的队正们分开,各自给出不同的战术,看安倍有无反应就可以了。   本应从高到低层层排查,但因为最开始他们就有了怀疑的对象,就直接在平永衡与藤原经清两人身上进行了。   幸运的是,在第一轮测试中,他们就找到了目标。   不幸的,当然是平永衡本人。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内鬼……之后再慢慢查吧。   不过,有了平永衡这样的先例,杀鸡儆猴一番,就算有其他内鬼,也会好好考虑一番要不要动作的。   髭切轻描淡写地想。   下一刻,源赖义笑了。   源赖义惯常很少露出笑容,这与他本就冷质的性格有关,如今突然笑起来,就格外可怖。   “平永衡,你向安倍贞任传递军情,泄露我军部署,还有何话可说?”   这是不会相信他了。   平永衡感受着从地面上传来的冰冷,这股冷意从四肢蔓延了整个躯体,直至心脏也减缓跳动。   “属下、属下——”   平永衡再次抬起头,眼神从慌乱转为破罐子破摔的狰狞:“我不过是想保全家人!安倍势大,源氏若败,你能护得住谁?!”   “是吗。”源赖义却对这冒犯没有生气,好以整暇地叠起双手,“可惜今日之后,你就无法保全你的家人了。”   幽幽的语气,犹如三途河畔的恶魔。   “叛者,必死。”   一刹那,心脏鼓胀到像是破裂一般,耳鸣声嗡嗡作响,平永衡只觉眼前漆黑一片。   不行啊,那不是、那不是根本背离初衷了吗!?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有谁能救救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平永衡捕捉到一抹温暖的浅金色,像是昭示着希望的光芒一样,霎时将弥散在心间的阴云破开。   对了,经清说过陆奥守身边的近侍太郎也有着不赞成开战的理念!近侍太郎性格温和,又能说服陆奥守,一定能救他!   平永衡疯狂挣扎起来,连身后的两名士兵也按不住了。   在众人愕然的眼神下,他一下子扑到髭切脚边,纵使被捆绑着手臂也拼尽全力朝他靠近,原本还算干净的脸也因为泪水沾到尘土而变脏了。   狼狈至极。   “太郎大人!太郎大人!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平永衡痛哭着恳求,根本没有了身为国服官员的半分体面,“您不是也反对开战吗?您一定能懂得我的想法吧?我没有谋反!没有谋反啊!!”   髭切也惊讶地看着往自己身边蠕动的男人,根本没料到对方会做出这种举动,暂且在原地观望。   只一转念,就明白了对方口中的“反对开战”是什么意思。   他垂目望着求饶到嗓音沙哑的男人,眼底平静得像是湖面,弯起唇角道:“啊,那件事,我似乎是跟经清大人说过。”   眼见平永衡眼中的光亮愈来愈盛,他再次轻轻开口:“不过,经清大人没有跟你说过完整的吗?我当时所说的话。”   “背主之人,无法得到原谅哦。”   那时候的“主”也许能看作是“朝廷”,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探究了。   男人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了。   可他的求生欲没有消失,还在乞求着髭切能救他一命。   平永衡脸上的泪水与泥土马上蹭到髭切衣角,髭切能忍,膝丸不能忍。   见自家兄长一副不为所动,但也不动的模样,膝丸实在忍不了了,与家主说了一声后便走过去将平永衡扯至中间,亲手压制住他。   巨大的力量让平永衡动弹不得,他只挣扎了一会儿便丧失了力气,满面颓然地流淌着眼水,流到眼角通红刺痛也没有停止。   “执行军法吧,蜘蛛切。”   源赖义下了命令,也唤了爱刀的真名。   只是这一切浑浑噩噩的平永衡没有注意到,离得最近的藤原光贞却是讶然地抬头看了一眼。   锋利的太刀自薄绿的刀鞘中缓缓抽出,映照出融融火色,而在太刀落下之前,有人进入了军帐。   “陆奥守大人?听说您找我——”   声音戛然而止,藤原经清愕然看着被押在当中的平永衡。   这一下像是有水滴入油锅,原本像死去一样的平永衡登时回过头去,愤怒的吼声自喉咙里发出:   “藤原经清!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恨不得啖其血肉的痛恨模样,连双目都赤红充血。   但在下一次眨眼过后,这张脸全然倒了过来,迸射而出的鲜血四溅,浓郁的血腥气顷刻间充满了整个军帐。   脑袋轱辘轱辘地一路滚到源义家那边,期间沾满了血与土,狰狞又可怖。义纲与义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唯有义家一把将脑袋提了起来,带到父亲面前。   曾经也见过父亲处置罪人的源义家,对此场景还算能够接受。   源赖义欣慰地夸赞了几句他的勇气,随后又像是丢弃垃圾一般将那脑袋扔在桌边。   “咕。”藤原经清咽了一口唾沫,直愣愣地看着已经死去的友人,的身体,的头。   后知后觉的是腿软,以及骤然麻起来的头皮和僵得比冰块还硬的身体。   “啊呀,让弟弟帮忙了。”本以为家主会让义家他们手刃的髭切歪了歪头,稍微有些意外。   “兄长怎么能站在原地不动?”膝丸严肃地看着髭切,试图传达事情的严重性,“就算不会因此受伤,衣服也会被弄脏的。”   髭切无辜地眨了眨眼,浅笑着将目光落在一处,“现在明明是弟弟的衣服被弄脏了嘛。”   顺着自家兄长的目光,膝丸低头看去,原本乌色的衣服洇湿了几块更深的溅射状的痕迹。   那是刀剑沾染鲜血后,呈现在灵体上的印记。   “呃……”膝丸一时间愣住,髭切笑眯眯地安慰他:“没事没事,擦干净就好了。”   说着,他从膝丸手中拿过本体。   被养护得极好的太刀,好似散发着凛凛银光。   美中不足的是,刀上有一块斑驳的血迹,还有零星几点血滴。   倒也给刀剑增添了几分危险的美感。   依照家主平时的习惯,髭切去源义家那里要了块干净麂皮,几下就将刀身擦得恢复了往日的光泽,还很是好玩地用其照了照自己,“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相应的,膝丸衣服上的血迹消失了。   这时终于反应过来的膝丸大惊:“怎么能让兄长做这种事!!请让我自己来!”   “嘛嘛~不用这么在意。”   “这样太失礼了!”在这种事情上异常有原则的膝丸严词拒绝,“应该让家主哪怕是义家来都可以,总比兄长亲自动手要好!”   听见声音的源义家:……我谢谢你的抬举啊。   不过膝丸的话的确没有可以反驳的点——‘鬼切’总归是家主的佩刀,日常养护向来由家主亲自经手,寻常身份的人甚至连远远望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尊贵的身份,怎么可以动手做擦拭刀刃这种事!   髭切和膝丸这边的热闹源赖义同样发现了,只不过,他现在没有空闲参与。   看着眼前已经几乎已经僵直的年轻男人,源赖义眼底划过暗光,缓缓开口:“叛贼平永衡,我已经处死了。”   良久,藤原经清才像找回魂来,“……是。”   看着对方眼底的几欲碎裂的惶恐,源赖义忽然没有了继续打机锋的兴致,“他通敌出卖情报,死不足惜。过几日还有要事,你且回去歇着吧,不必把精力放在这里。”   “……”   接二连三的脚步声响起,帐内多余的人收拾了污秽尽数退离,义家兄弟三个也去往了他们的军帐。   整个营帐里,只剩下一人两刀。   此时的藤原经清也终于恢复了理智,他愣愣地往门口走去,整个人犹如游魂一般。   在路过一道浅色的身影时,柔和的呢喃叫停了他:   “经清大人。”   藤原经清下意识转头,注视着这个曾经被他认为是志同道合者的人。   髭切轻轻一笑,金色的猫眼犹如蕴藏着华光璀璨。   “您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对吧?”   ————————   处决结束后,膝丸就身份问题耐心劝说兄长N字…   髭切:嗯嗯^_^(只顾点头)   膝丸:应该听进去了吧(松口气) 第75章 第 75 章:无形的推力   髭切依稀记得原本的历史。   平永衡死后,藤原经清因为害怕被猜忌,在一次谎报军情后,趁机带着一部分兵力转而投向安倍氏的阵营。   但现在,军中调查得明明白白,出卖情报的人是平永衡,也只针对他一人作出了处置。   的确没有、或者没来及做出“损害镇守府之事”的藤原经清,想必不会再作出那样的选择了吧?   髭切笑盈盈地点头,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   毕竟藤原经清是个聪明又富有学识的人,手握众多军事要秘,又通熟地形道路,一旦投敌,可是会给他们带来不小的麻烦的。   然而,髭切却没有想到,自己完全高估了一个人类的承受能力。   “鬼切——”   顺着呼喊的方向望去,源义家拿着两把木刀走过来,“和我切磋一下?”   少年眼中闪烁着自信与期待,髭切接过其中一把,笑着问:“今天怎么不找蜘蛛切?”   源义家拉开了架势,道:“他这两天莫名其妙的很开心,让他拿本体出来切磋还不愿意,用木刀又没轻没重的,不知道想显摆什么——喝啊!”   “这样啊……”髭切眨眨眼,一刀将源义家的木刀挑开,“仔细想想,弟弟确实很开心呢。”   不过发生了什么吗?他竟然没有注意到。   “话说回来,你们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吧?”源义家转了个话题,在又一次进攻失败后停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嗯……是这样呢。”   那日处置了平永衡之后,第二日源赖义就带着髭切与膝丸,护送义家三个孩子回到了国府。   因为有政务需要处理,便在国府滞留了两日。   如今已经正午,再过几个时辰,他们就要跟家主踏上返回军营的路了。   “真羡慕你们啊,能跟父亲去前线作战。”听了这句话,源义家直接放下了手里的刀,走过来十分忧愁地说。   髭切微微仰起一点视线,眼瞳里映出少年神采焕发的面貌。   是啊,这般年纪的少主,的确处于急切地想取得战功、证明自己的时候呢。   髭切弯起一丝眼眸,开口道:“放心吧,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带兵出征了。现在还在专心提升武艺比较好哦?”   “真的吗!?”   源义家眼睛一亮,他知道髭切说话一向很准,顿时调整好了心态,“那我就安心等着了。鬼切,来继续吧!”   不过之后在黄海的一战似乎不怎么顺利来着,但好在都活下来了……髭切自顾自地思考。   “鬼切?鬼切!……”   ……   就像定好的那样,临近傍晚的时候,髭切回到了营地,同时也得到了源赖义的授意。   “鬼切,蜘蛛切,之后就没有这么清闲的时候了,都紧迫起来吧。”   髭切和膝丸对视一眼,一同应是。   之后的时间,战场防线推进得无比顺利,再没有安倍氏提前得知情报的事情发生。   天气渐渐回暖的时候,两方的试探愈发频繁,源义家特意将髭切和膝丸分开到两支队伍,要求他们分别领兵。   这样的安排的确十分妥当,没有人能比身为刀剑付丧神的两刃更加适应战场。   是以髭切与藤原光贞一队,膝丸与其弟元贞一队,行进顺利,从未有过阻碍。   不过在这期间,髭切发现原本就对他态度恭敬的藤原光贞,不知怎么愈发郑重了。   也许是本着对战事的重视吧。   除此之外,髭切也特意观察过藤原经清的状态。   这个当初在军帐中目睹了友人枭首的男人,最初浑浑噩噩了几日,之后就恢复了常态,在军务上愈发勤勉,像是将全部身心都系在了上面。   多方面的调和之下,镇守府一方竟隐隐显出压制之势。   这让身为统领者的源赖义很是振奋,已然起了大肆进攻的念头。   但髭切知道,这场战役中,源氏的劣势并非武艺上的势弱,而是兵力的不足。   因此,在一次军议上,髭切面对雄心勃勃的源赖义,提出了这一点。   “……除此以外,我们虽然大概掌握了陆奥的地形地势,但对比常年生活在陆奥的安倍氏,仍有不小的差距。若是没有充分的准备,恐怕会于战中落于不利。”   就连其他欠缺也一并说了。   军帐中所有人都无比惊讶地看着髭切,脸上齐齐写满意外。   要知道,这位是将军绝对重视的心腹,擅长领兵作战不说,就算是机密的军议也未曾缺席过一场。   但往日的时候,这位近侍都是缄默地待在一旁,除非被将军询问,否则不会开口。   而且就算开口也是附和,肯定将军的深谋远略,而非今日这般反对。   今日怎么……   源赖义也是同样的反应。   但想到一向沉默的付丧神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又身负八幡神的庇佑,纵使再疑惑也听了下来。   他从原本的阖目聆听睁开了眼,“你认为该当如何?”   见家主有缓和的意思,髭切继续道:“调兵。只有集齐足够应对安倍军的兵力,才能在不过多损耗自身的条件下取得胜利。”   这场战役拖延数年之久,正是一次不成,又无法取得战机,才延误成了这样。   最后解决的办法,仍是调来足够雄厚的兵力。   既然如此,何不从一开始就采取正确的办法呢?   孰料,听了这话的源赖义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安倍氏的兵力,通过这段时日的探查,根本不足为惧。”   听着这含有些许自满意味的话,髭切神色微凝,刚要张口,就又被打断:   “再者。”   “陆奥地势错综复杂,想从周遭调兵过来,又岂是易事。”   “而这一点,于我们也有利。只要反过来加以利用,未必不是我们的优势。”   源赖义抬眼,幽深的眼底蕴藏着无尽威势。   座内众人纷纷点头,互相私语着己方的优势,贬斥起安倍的能力。   髭切一怔,却是从家主的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朝廷那边,根本不会调兵过来。   是啊。髭切忽地松了心弦,哪怕在多年前安倍作乱时都只会观望的朝廷,又怎么可能在尚未开战的当下提前作出安排。   倒不如说,朝廷更惧怕源氏得势。   拥有强大兵力且在京都颇有威望的源氏,和远在东北地带想要圈地自独的安倍氏,谁更可怕?   至少在短视的眼下,一目了然。   这么一来,加上周边地区安倍氏以外的、看似中立、却随时有可能化为虎视眈眈的豺狼的豪族,想从外面调兵而来,简直是妄想。   内外兼忧啊。   可惜这种事怎么可能拿到明面上讲,动摇军心不说,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上书给朝廷,源氏又要招致灾祸。   髭切垂眸莞尔,“我明白了。家主所言有理。”   一旁的膝丸担忧地看着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待军议结束,众人散去,膝丸凑上前来,“兄长,家主说的……”   “嗯?”髭切眨眨眼,露出软绵绵的笑来,“家主说的对呀。”   “哎!?”膝丸震惊,被自家兄长的态度完全绕晕了。   他觉得兄长说得对,又怕家主强硬的反对让兄长伤心,到头来反而是自己想多了。   “这样吗……”膝丸沉思,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髭切被这样可爱的弟弟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白日的军帐帘门掀起,他们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源赖义在外面与家臣谈话的样子。   “可是,我还是不理解家主的意思……”膝丸皱眉,忍不住追问,“明明向朝廷申请调动兵力就能一举击溃安倍氏,为什么偏要单靠自己,是时间来不及吗?”   髭切浅笑,日光照进那双眸里,清透异常,“想来,家主有自己的考量。”   其他一切或许都能够克服。   唯有人心,在这场战役里无法把控。   ……   而真正意义上体会到这一点,是在不久后的一日。   “这次探查没能发现什么有用的消息,安倍氏越来越狡猾,简直像泥鳅一样滑手。”   全军休息的时候,藤原光贞站在树下,汇报着这次行动的结果,眉头紧锁地看向站在前方的髭切。   夕阳下,年轻的武士从面庞到白衣都披上一层绮丽的霞色,初春的冷风拂起衣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那通身锋锐的气势。   “恐怕元贞那边也没什么好消息,如今只能看经清大人那边了。”   整个军营的兵力分成数支队伍,但承担重要任务的,仅有三支。   “是吗。”髭切回过头来,面上带笑,“大概也与两边的疲乏有关吧。”   时间过去了两个月左右,无论源氏还是安倍氏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太久,已经开始有松缓的征兆了。   藤原光贞闻言叹了口气,“拖延之法……于我们也无益啊。”   藤原光贞也看出了朝廷坐观其变的意思,尤其是没有开战的当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拨出兵力前来陆奥增援。   他们或许是想等等看,看战事究竟会打成什么样子。   “源近侍,既然没有收获,我们便回去吧,”   “好。”   应了藤原光贞的提议,髭切骑马率队返回营地。   刚刚抵达军营,他便看到了正跪在源赖义面前汇报敌情的藤原经清。   “……属下前往之时,敌军营地已然空空如也,属下快马加鞭沿途一路寻找,发现安倍贞任已经率军南下,故意从无人山路前进,目的地可能是……”   “多贺城!”   三个字一出来,源赖义脸上当即血色全无,瞪大了眼睛。   “你说的是真?!”   “属下胆敢以命担保!”   藤原经清抬起脸来,信誓旦旦,坚毅的面孔唯有笃定。   源赖义立刻返身欲回军帐,转身时刚好看到髭切,高声唤他前去,又转头叫了膝丸。   藤原光贞也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对,朝髭切道:“源近侍快去吧,将军似乎有急事。”   听到谈话内容的髭切自然知道是什么事,看向藤原经清的眼眸微眯。   多贺城,即是国府,也就是义家他们所在的地方。   安倍氏若要率兵攻打,沦陷便是灭顶之灾;即便攻不下来,也是直捣后方防线,造成的损失不可预估。   怪不得家主脸色变得那样差。   作为父亲,怎能视孩子陷入危险于不顾,这般着急地叫他和弟弟过去,想来是打算急速折返。   但,这个情报是真是假,还不足以确定。   髭切从藤原经清身边走过,看见那双低垂的眼里落下阴影,以至于完全看不见他内心真实的思绪。但对方就这样平静地站在原地,看不出丝毫的心虚。   源赖义那边已经披好了铠甲出来,膝丸也牵来了马,匆忙的下令声响起:“光贞元贞随我一同回去,经清便率队留在此处镇守!”   “是!”   叮铃桄榔的金属声不断响起,军队很快便准备动身,髭切骑在自己的马上,一时间满心茫然。   暮色沉沉,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只剩染着余晖的灰色浓云。   事情发生得太急切了,根本没有时间去调查真相,也无人能够承担估算错误的后果。   此地距国府近百里,哪怕派兵往返也要花费诸多时间,哪怕情报是真,单一个信兵根本无用。   而正是因为担心此事为真,家主便没有继续思考的余地。   如果情报是假……   髭切不免轻笑,谁会信呢?   哪怕他传达了菩萨的神谕,有哪一个人能够真正地心安理得接纳——在自己有余力亲眼探查的情况下,无动于衷呢。   牵扯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人敢赌。在回来之前,此事也只能是真的。   真是聪明的决策啊。   暮色更加沉了,火把一束束地照亮了夜路,付丧神金色的眼眸却在暗色里愈发幽深。   “兄长——!”前方传来膝丸的呼喊。   髭切最后看了一眼在原地整理装备的藤原经清,回过头赶上队伍前方的家主和弟弟。   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推着走了呢。   从没有如此地……无力。 第76章 第 76 章:背叛,人心,策反   队伍还未至多贺城,事情的真相便已经水落石出了。   一路上,不仅官道,就连逼仄小道也没有丝毫安倍军的动静,骑兵们在临近国府的山坡上遥遥望去,规整的建筑伫立在寒风之中,门口点着两盏灯笼,一派祥和的景象。   最前方的源赖义握在刀柄上的手掌用力到几乎颤抖,无比压抑的气势散发出来,半晌没有言语。   藤原光贞惊讶地上前几步观察,又在发现国府安然无恙后无措地看向髭切。   金发的少年武士安静地坐在马上,也同样望着灯火通明的国府,淡静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意味。   马蹄踢踏声骤然响起,源赖义率先驭马掉头,冲出一段,继而是愤怒的呐喊:“回去!”   紧接着,杂乱的马蹄声轰然,队伍原路返回,用着要跑死马的架势。   却已然来不及了。   回到营地时,众人面对的是空空如也的军帐,以及被翻弄得空了半数的粮草。   “藤、原、经、清!”   一字一顿,无边的积怒在声音中爆发,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曾经的威慑无用,又白白辜负了源赖义对他的信任,藤原经清此刻在源赖义眼中已然是个死人。   此后是家臣的连番劝慰,还有人自告奋勇说要将其捉拿回来。   髭切从旁看着连脚都要插不进去的人群,余光发现靠近过来的膝丸,转头与他对视。   他的弟弟,正满脸不解地看向他,带着对人性的懵懂。   “兄长,那个人……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明明没有做错事,又受到家主的信赖,有什么理由叛逃呢?   “大概是恐惧吧。”髭切淡淡说着,对膝丸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意,“总是害怕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做出千奇百怪的选择。”   看似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最后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控制。   膝丸还是沉思。   作为一振刀,他在人类身上见过最多的就是恶意。   不论是兄长和自己曾经遭受的掠夺的恶,亦或是盗匪充满攻击性的恶,又或者敌人想要杀死他们的恶——因为是刀剑,出鞘之时,都是为了夺取性命。   其他更多更复杂的情形与情绪,都还有些不太理解。   “好啦,想这么多干什么?”   看着膝丸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髭切缓和了眉眼说道。   “就算是家主,我们也不能完全揣摩得清楚他的心意啊。”   果然,不愧是兄长!   膝丸崇敬地看着髭切,能如此简单直接地理清这些事,还如此谦虚!   被弟弟发亮的眼睛注视,髭切眨了眨眼,啊哈哈……   另一边,源赖义拒绝了家臣们前去抓捕叛贼的请示,沉着脸摆了摆手。   已经太晚了,从军营到国府,再从国府回来,中间的时间已经足够藤原经清跑到安倍氏的地盘。   “只要下次见到他时,将他给我抓回来。”   “就够了。”   ……   “哈啊——哈啊——哈啊——”   浓重的夜色下,一队人马自狭间小路疯狂奔袭,嘈杂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之中,队伍形成了长长的一条线。   天边明月高悬,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每个人、每匹马身上都或多或少背负着粮草,纵然在奔跑中落下些许也无暇顾及,整个队伍都在朝着目的地亡命狂奔。   为首的藤原经清更是紧咬着牙,将脚蹬上的倒刺狠狠刺向马腹。他的双目被风刮得赤红,却一眨也不敢眨,唯恐在这黑夜跌下山崖。   马蹄踩过溪水,数以八百计的士兵跟随着一并跃了过来,直奔衣川而去。   很快,他们到了安倍贞任驻守的地方。   衣川以北的营地,由安倍贞任率领着,放眼望去,密密匝匝一大片军帐,周边点着驱散野兽的篝火。   与警惕的守卫说明来意后,藤原经清便不安地在原地静候。他看着进去通报的士兵,思绪不受控制地胡乱翻腾。   终于,他看到了安倍贞任的身影。   年轻的未来领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兵马粮草,“算你还有用。”   说完,他招了招手,让部下过来领人牵马,将粮草运到营中。   回过头,又冷冷道:“我听说了,永衡妹夫已经被源氏那厮杀了,你倒是会权衡利害,知道该来什么地方。”   安倍贞任是安倍家的老大,这么好一通嘲讽,藤原经清也是半个字不敢反驳,只道:“我与安倍才是一家人。”   “是啊,”安倍贞任说,“从此,你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狠绝的话语如同魔音贯耳,久久萦绕于耳畔,荡起绵长的回响。   有一瞬间,平永衡死前赤红的双目浮现在他的眼前,如同泣血的吼声让他心脏突跳不止,额头发出阵阵抽痛。身上也不知何时开始浸泡在寒意里,直教他如至冰窟。   藤原经清想要挥散它们,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营帐之中。   抬眼,金发的少年近侍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轻轻一笑,何等昳丽的容颜。   下一刻,便朝着他抽出了腰间的太刀。   刀光闪过,他只觉颈间一阵剧痛,视线却一点点下坠,仿佛脑袋被缓慢而痛苦地锯锉。   “嗬啊——!”   藤原经清猛然惊醒,一下子坐起身来,双眼还直勾勾地无神。   前一日没扎好的帐门裂开一道宽阔的口子,大股凉风从那里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正是身上发冷的由来。   良久,藤原经清捂住面颊。   他又梦见了叛逃那日的景象。   距离率兵逃离镇守府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他却几乎每天都被噩梦缠绕着,反复梦见那日处死平永衡的画面。   只不过,被处死的那个变成了自己。   明明那日处死永衡的是另一人,为何梦见的却总是这一个……   藤原经清忍不住屈起手指,指尖在脸上刮出痛感。   任谁不停梦见自己的死亡也不会好受,这么长一段时间下来,他已经几近崩溃了。   难道,这是上天对他背叛的惩罚吗?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静默许久,藤原经清才终于掀开被子起身,缓缓走到营帐门口。   天色刚蒙蒙亮,安倍氏的兵马已经开始动作,正在喂马的安倍贞任看到了他,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如今身处安倍氏的营地,藤原经清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领兵一事要先往后稍稍了——安倍贞任也担心他在外遇见官兵后惨死。   虽然懦弱,但好歹也是自己妹夫。   眼下,藤原经清负责了在后方出谋划策一方面的事,本就有几分头脑的他很快得到了安倍兵中几个将领的称赞。   “不愧是经清你啊。”军议结束,安倍贞任幽幽地看着他,“你的头脑在战事上,和在敛财上,一样聪明。”   藤原经清面色一僵,讪讪说着哪里的话。   安倍贞任冷哼了一声。   自从娶了安倍家的女儿,借由岳父的势力,加之自己身为朝廷官员的便利,藤原经清经营庄园、控制交通要冲,还在关口建立寺院神社征税,积蓄了大量财富。   让身为安倍赖时长子的贞任都忍不住感到眼红。   “想想之后该怎么办吧。”安倍贞任放过了他,“该感谢你带回来的八百兵力,跑了这么一大批人,现在,陆奥守那边应该焦头烂额了吧?”   藤原经清默然思索。   安倍的兵力多于官兵,可从装备和武艺上却不如官兵正规,就算开战,也无法取得压倒性的优势,风险很是可观。   不过……并不是没有机会。   距离战事被挑起已经过了两个月,京都那边毫无动静,恐怕很难调兵过来支援。攻打官兵,他们未必不能胜利。   但是……   藤原经清垂下眼睛,他是投靠了安倍氏,可并不意味着要为他们卖命。   之前领兵探查是因为看在一时半会儿不会真打的份上,但现在不一定了。   朝廷与家业,他选了家,更看重业。   只要能活下来,作为亘理郡权大夫的权力便不会丢,即使局势混乱,他也能在之中维持好自己的一隅。   永衡的话的确没错,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思及此处,他已然有了答案。   “官兵装备精良,训练正规,即便我们拥有更多人马,也不一定能取得优势。”   “那该怎么办?”安倍贞任没听到想要的回答,皱眉。   “只有‘拖’字一决最为稳妥。我带走了那么多粮草,恐怕他们短时间之内难以恢复。何况局势暂不明朗,不宜发动大规模的进攻,静待时机更好。”   难道官兵还能饿死吗?   安倍贞任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想想父亲总训斥他不能冲动,多听听经清这个聪明妹夫的话,他便也懒得再想了。   “那就这样吧。”说完,他拍拍屁股离去。   藤原经清看着安倍贞任离开的背影,唇角紧紧抿起。   ……   藤原经清带走八百士兵,加上较之人而言更加珍贵的一些马匹,给本就不富裕的兵力数目雪上加霜。   尤其还搬走了不少粮草,更是给身为统领的源赖义捅出一个大难题。   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弥补这一部分缺失的兵力,同时也尽可能填补这些空缺的粮草,安抚兵士,以免造成军心动荡。   “现下该当如何?”这是源赖义对家臣们问的话。   如今向外讨兵不仅动静太大,又难周转,即便得到了周边地区的支援,也有可能被熟悉地形的安倍氏兵堵截消耗。   这个认知让源赖义愈发暴躁,每一句话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于是,他作出了决策——既然不能从外获得助力,那就从内部瓦解。   安倍富忠,就是策反的目标。   身为气仙郡的领主,安倍富忠本身也是安倍氏旁支上很有实力的一员。   只是此人再怎么有能力,也只被安倍赖时当做下属,无法接触到安倍氏权力的核心。   毕竟,安倍赖时是一个相当多疑的领导者。   安倍氏族内的龃龉早就在源赖义担任陆奥守的这些年里被摸了个一清二楚,对于此番决策的成功,源赖义几乎有半数以上的把握。   ——一个有才能的人,不被重视、不受重用,本身就是稳固大局中可能在此崩毁的根源。   因此,他派遣气仙郡司金为时作为使者,前往安倍富忠驻扎的本营说服对方。   陪同兼保护者,则是髭切。   “所以……富忠大人觉得如何?”   柔软的声音响起。   在金为时阐述完利弊后,髭切看着对面一脸凝重的男人,微微笑道。   ————————   花札活动! 第77章 第 77 章:要好好做兄弟哦   营帐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外面也是一样安静。为迎接髭切和金为时这两名使者,本该在附近把守的士兵被驱散到更远的地方。   安倍富忠盘坐于席上,面色沉着,唯有紧按在膝上的手昭示着他内心并不像表面一样平静。   无人知晓安倍富忠此刻的心情。   在得知来人是谁的那一刻,他便控制不住地回忆起数年前在祭典上看到的一切。   箭矢的冷光擦着他的面颊划过,灿若流星,等再次回过神来,站着的人只剩下他自己。   那是何等可怕的场景,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具余温尚存尸体。他们根本感知不到箭矢的方向,无论朝哪里躲闪都是徒劳。   透过黑夜薄雾,唯有那双诡戾的金色眼瞳。   他不敢抬头看那源氏的近侍,生怕一抬眼就看到那双凶兽一般的双眸,可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强撑着不塌下脊梁。   能够斩杀山神的人……是否也得到了神明的庇佑?   而得到神明庇佑的源氏,是否会成为战事最后的胜者?   安倍富忠是土生土长的陆奥人士,此前从未去过京都,也从未听过什么斩妖除魔的逸闻,但鬼神之事不可不敬畏。何况种种线索如同被丝线串联,让他无法不去联想。   正是因为有所联想,他当初才隐瞒了安倍赖时、隐瞒了同样察觉到什么的藤原经清,没有将那两名少年非人的真相告知。   只是没想到藤原经清自作聪明选错了道路,好在他也没有把此事说出来,估计是怕沾上麻烦吧。毕竟,像藤原经清这种朝廷官员,天生就有不被信任的劣势。   那么正好。   比起让安倍赖时获益,他才是能抢占先机的那一个!   安倍富忠的呼吸急促起来,俨然紧张到了极点。髭切和金为时对视一眼,极为不解——他们又没威胁他!   他们才两个人,营地却有兵力一千,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这让髭切不禁怀疑起这里有诈,可他来之前探知过附近没有埋伏,所以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么想着,髭切再次复述了一次刚才的话:“富忠大人觉得如何?”   他微笑着,口吻犹如蛊惑:“富忠大人是聪明人——”   “我答应。”   “……欸?”   这下愣住的变成髭切。   果然答应得太痛快了吗?安倍富忠摸了摸鼻子,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几年都未曾变化过的少年,“我是说……我考虑一下。”   他后来也偷偷观察过源赖义身边的这两个年轻人,如他所想,两人依然保持着少年模样,显然不是寻常人。   这些事关生死的情报,近年逐渐把事务托付给儿子们的安倍赖时是不会知道了。   安倍富忠佯装艰难纠结了很久,把那话重复了一遍:“镇守府大人的邀约,我答应了。”   无论是摆脱安倍赖时的掣肘,成为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还是从朝廷的问责下摆脱罪身,得到赏赐;又或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都想要。   于是,安倍富忠还特意加了一句:“陆奥本就是朝廷疆土,为朝廷效力是在下分内之责,今日起,气仙郡兵马任凭将军大人差遣。若将军有需要,富忠愿亲率甲士,倾力相助。”   哇……   髭切是真的惊讶了。   虽然知道这次招揽大概率能成,但安倍富忠如此配合的态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迟疑很久后再挣扎决定——毕竟家主提出的条件,即便有利,可对安倍富忠来说,终究是背叛了自己的族群。   他眨眨眼,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的男人,复又笑道:“富忠大人有这样的决断,一定是做出了最为正确的选择。家主必定不会让您失望。”   安倍富忠恭敬颔首,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源近侍!”   离开了安倍富忠的营地,髭切被紧跟在身后的金为时叫住。   “怎么了吗?”他回头,看到了这人脸上五彩缤纷的神情。   “您觉得,此人会不会是……诈降!?”个头矮小的气仙郡司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凑上前来,一脸凝重。   “……”髭切失笑。   不过也是,安倍富忠这么轻易地答应了投诚,总归惹人怀疑。   “放心吧,”他宽慰道,“既然他敢答应下来,必然有自己的考量。”   “没有主见地两头摇摆,可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像是意有所指。   说服安倍富忠后,事情就好办多了。   之后的时间,金为时多次代源赖义向其转达消息,完善着未来的计划。   或许是兵力得到增涨、自以为是的缘故,安倍一方反而不像以前那样出动探查,而是固守起来。   这给了官方可乘之机,源赖义留下部分人马轮换驻守,自己先回到国府,养精蓄锐的同时进一步完善计划。   而作为源赖义的“近侍”,髭切和膝丸也一并回来了。   “鬼切!蜘蛛切!”   一进到庭院,髭切就远远地听见呼喊他和弟弟的声音。   早已收到消息的源义家眼睛一亮,噔噔噔地跑过来,眼看着就要往髭切身上扑,在成功的前一秒被膝丸横臂拦截下来。   “少主,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请注意举止。”膝丸严格地说。   “诶——你这人。”源义家给了一个无语的表情,扒着膝丸的胳膊鄙视,“我看你就是想独占鬼切!”   从小他就发现了,蜘蛛切总是把他训得跟陀螺一样,美其名曰是对未来家主的培养,自己倒是美滋滋地待在鬼切身边。   “什么、我没有!”   “你就有!”源义家略略略,“老爷爷的年纪了还粘着兄长,羞不羞?”   “兄长和我身为家主的佩刀,从锻造出来开始就从没分开过!今后也是一样!源氏重宝本身就是双刀啊!”膝丸大声辩驳。如果忽略他发红的耳根,倒是很有说服力。   “噗。”髭切看着两人的稚童般的斗嘴行为,忍不住笑出来,得到双双求做主的注视后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义家,义纲和义光他们呢?”   “我规定他们先完成今天的课业才能过来,不然养成半途而废的习惯很不好。”源义家环臂,故作严肃地说。   仿佛看透了源义家想抢先来见他们的想法,髭切笑着端详了他一会儿,了然地点点头,“这样啊。”   源义家有一丝心虚,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他又没错!为了弟弟们成才怎么了!   没等他再说几句,呼喊声从身后传来:“大哥——我和义光搞定了——”   源义纲拽着源义光小跑过来,两人先是跟髭切膝丸打了招呼,又跟源义家汇报着课业进度,三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兄弟三人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髭切从旁注视着三人相处的情景,眼中的笑意渐渐加深,眸光也泛起柔和。   自从家主去往前线,留守国府的兄弟三人便成了彼此最常相伴的身影,那些因分别几年而生出的生疏,也在日复一日里飞速消融。   就在这时,从旁纠结了好一会儿的膝丸凑上前来,执着地为自己正名:“兄长,我真的没有!”   “哦呀,”髭切歪了歪头,看着居然还在为难的可爱弟弟,笑眯眯地抬手摸了摸那颗薄绿色的脑袋,“这有什么关系,弟弟尽管撒娇就可以了呀~”   “……”膝丸从头到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头顶嘭地冒出一团白气。   好在自打灵力丰盈后,就能控制过于激荡的能量回馈到本体的情况了,‘蜘蛛切’本体很好地维持在了冷兵器的状态。   兄弟三个那边结束后,源义家便拉着髭切和膝丸回到他们所在的院子,说起了正事。   “父亲这次回来是准备行动了么。”源义家问着,却用的笃定的语气。   已经不再惊讶义家在军事上的敏锐程度的髭切欣然点头。   “啊……那父亲准备带我一起?”源义家积极地问。   “这个嘛——”髭切佯装思考,在少年着急之前摇摇头,“不一定。”   “蜘蛛切!”源义家把求答案的目光投向膝丸,还是得问这个实诚刃。   膝丸仍在记仇:“……兄长的意思就是家主的意思。”   !!!你变了!   源义家其实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就地打滚撒泼,可惜当时管用时效很短的招数长大了也肯定不怎么管用,还会在弟弟们面前丢脸。   于是他正色,“原来如此吗。”   膝丸:“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家主?”   源义家:对哦。   不过父亲在前殿和家臣们商议军事,他也不敢随意打扰,就这么和髭切膝丸两刃聊起天来。   聊着聊着,内容从闲聊变成了考核。   源义家:让你嘴贱(扇自己嘴巴)   不过十几年的精心教导不是盖的,即便面对两位老师兼未来重宝暴风骤雨般的“照顾”,源义家也很顺畅地答上了各种问题,被毫不吝惜地捋毛夸奖。   髭切捋毛,髭切夸奖,膝丸补充一句‘不要过于自满’。   源义家:蜘蛛切,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像我爹。   源义家:不对,好像给蜘蛛切降辈分了?   源义家:嘻嘻,正好。   被源义家诡异的目光盯了半晌,膝丸想不发现也不行,“看我做什么?”   “突然发现你太厉害了。”源义家即答。   膝丸:???   秉着是兄弟都要一起享受的原则,源义家提议:“考完了我,再考考义纲和义光吧!他俩最近可努力了!”   髭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源义家掩饰性地咳嗽一声,被点名的义纲和义光露出乖巧的表情。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髭切软绵绵地笑道,随手拿起刚刚放在一旁的书。   但借着将书遮在面前的空隙,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安静又期待的源义光。   浅淡的眸光垂落,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晦涩。   如果历史真的会按照轨迹进行……他该如何阻止,那样的局面才不会发生?   即便未来的家主只会是义家,但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么能袖手旁观看着他们沦落到那一步?   想到藤原经清的事,髭切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蹙起来,拿书的手也微微收紧。   或许是阴差阳错地与原本的走向重合了,又或许插手得太晚,那么,只要从现在开始让轨道偏离,未来数十年后,也许就会出现转机。   义纲与义光也是有相当的天资所在,从只言片语中便可窥得。   对答如流不说,亦有自己的见解,加上优秀的骑射与刀法,将来会是源义家最强的助力。   紧张过后,和室内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平静。   待到侍从敲门提醒用饭,已经到了傍晚。   “好了,也该休息一下了。”   “终于……”源义家起身,推开窗看了眼天色,“居然这么晚了……”   “父亲也没找人来叫我们,看样子他们也忙了快一天。”   髭切道:“是啊,开战在即,家主肯定要想出最合适的战略。”   “说的也是,”熟知父亲习惯的源义家叹气,“估计这几天都见不到他了。”   髭切笑看着他,“这样不是没法问家主会不会带你去了吗?”   源义家猛然反应过来,“是哦!”   义纲与义光对视一眼,义纲开口:“那就勤去父亲那里看一下,看父亲什么时候能有空就好了吧?”   他顿了顿,把目光朝向髭切,“还有,我和义光也想跟父亲大哥一起去前线。”   义光点点头,眼底写满认真,“不止长兄,我和二哥也想为父亲分忧。”   “……”髭切轻笑,看向他们的眸子浮动着细碎的明光,“虽说你们武艺强于常人,但终究没有实战过——和切磋很不一样。战场刀剑无眼,常常是有去无回,你们真的明白吗?”   源义纲抿抿唇,刚要开口,就被义光抢先说了出来:“明白的!”   稚嫩而富有气势的声音在屋内响彻,这个最小的少年有着无比坚定的觉悟,“可就算如此,我们也想出一份力。即便一去不返,也绝不后悔!”   “什么意思?”源义家警惕,“你说这些,是想劝我们不去?”   “怎么会。”髭切摇头,“总归是要上战场的,提前积攒经验也没什么不好。”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个开始。   无数思绪如丝般划过,髭切柔和的面上带着未变的笑意转移了话题,“说起来,等陆奥的战事结束,你们打算做什么?”   有源氏这样的家底在,子弟十几岁便能进入仕途,之后无论为官还是拥有自己的领地,都不是难事。   这话显然不是对要成为家主的源义家说的,于是他缄口,将回答的空间留给自己的弟弟们。   “当然是为家族征战!取得更多领土!”义纲积极回答。   源义纲本身就是个典型的武家孩子,性格也十分外向,对战斗更有兴趣。同时他也有着自己特有的灵透,否则天天面对两个资质更好的兄弟早就想不开了。   他说得十分豪迈:“男儿宁可战死也不能死得毫无意义。哪怕是这次不幸丢了性命,也值得了!”   轮到义光了。   他看看长兄,又看看二哥,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容,“我没有两位兄长这么远大的志向,在京为官什么的,我不敢想象自己能担任得起……”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在自己小小的领地上平静生活,时常回来看看父亲和兄长们就可以了。”   源义家“哈”了一声,上前一手一个将弟弟揽在胳膊里,左看看右也看看,“有我在,还能像你们说的那样吗?战场上我们会所向披靡,无论遇见多强大的敌人,我都会保护你们。等以后,还要给你们好大好大的领土……”   这样的期许实在太过美好,加之长兄的亲近,义纲和义光忍不住笑起来,和源义家闹作一团。   三张欢快的笑脸贴在一起,战前再压抑的氛围也消散得一干二净,髭切看着,不禁也微笑起来。   “要好好做兄弟哦。”他缓和了眉眼,轻声地说。   ————————   大家有没有刷到日服新剧情[狗头叼玫瑰]疑似哥切,酷酷的好像还涂了口红 第78章 第 78 章:黄海之战   安倍赖时死了。   五月,源赖义率军对安倍氏实行夹击,获同盟安倍富忠协助,引军入城,隐秘行动。   七月,安倍赖时终于察觉到同族反叛的迹象,当即带两千人马前往安倍富忠处陈述利害挽回,遭受伏击。   苦战两日后,兵力不足的安倍赖时只能撤退,却被混乱中的一支流矢射中,强撑着回到本营。   之后,安倍赖时重伤不治。   长子安倍贞任继位。   “看来,富忠大人给的诚意很足呢。”髭切笑吟吟地对着主座上的男人道。   军帐里,源赖义正在查阅部下汇报上来的战况,纸上密密麻麻陈列着这次的收获,可谓叹为观止。   “是啊。”听到髭切的话,他心情大悦地赞同道,“本来还觉得此人只是说空话而已,没想到能做到如此地步。”   主动提出引他们的兵马入城不说,还在伏击安倍赖时的时候充当了主力。   更可笑的是,安倍赖时竟然自以为是地主动送上门来,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否则,依照他们的原计划,安倍赖时是后期才会考虑针对的。   “不过,如今安倍贞任成了领主,恐怕会怀着杀父之仇回头报复。”膝丸担心的是这一点。   “这个嘛,倒是不用担心。”   “兄长?”膝丸转过头去。   “菩萨告诉我,会庇佑我们哦。”髭切一脸平和地微笑。   膝丸颇有些想抓耳挠腮,虽然知道兄长经常会得到神谕,但这种他自己感知不到的东西果然无法踏实啊!!   “鬼切,替我拟一份奏疏。”源赖义说,“上书朝廷说安倍赖时战死,将发生的事明明白白地写上去。”   髭切会心地坐到桌前,当即沾好笔墨书写起来。   武家领兵打仗,赢得胜利后最重要也是首要的便是上报朝廷,论功行赏。   从旁看着髭切写了好几句后,源赖义又道:“通知下去,近日全军戒严,尤其夜里更要加强防备,以防安倍贞任偷袭。蜘蛛切,此事就由你先传达下去。”   由近侍传达给家臣,再由家臣分别传达给自己率领的兵部,在源赖义这是再常见不过的。   “是。”膝丸应声。   髭切安静地写着奏折,听着家主与弟弟的对话,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不久前的一战。   两千兵马跟着安倍赖时进入归属气仙郡领地的狭间,明明是无比危险的地带,为首的安倍赖时却一副自信过头的姿态。   大抵是想着同族的情谊,安倍赖时只是想将富忠这个经常在身边的部下拉回正途而已,脑中已经补全了镇守府是怎样邪恶地诱惑安倍富忠,完全不觉得他会对自己如何。   直到面对伏击,那张向来淡定的脸上露出了又惊又惧的神情。   尤其在发现伏击他们的人正是安倍富忠、背叛他们的同族后,又是何等出离的愤怒。   那一刻,整个狭间都回荡起了安倍赖时的咆哮:“安倍富忠!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与他们藏匿在一起的安倍富忠脸色一阵青白,随即愠怒地打出进攻的手势,再不留丝毫情面。   安倍赖时一死,安倍领地必将混乱一阵,即便先前族内已经开始将大部分事务转手安倍贞任,可安倍贞任在谋略上毕竟不如其父,也就三弟宗任可堪一用。   这样的情况下,安倍族内都自顾不暇,更别提分出精力反扑。   他们担心的事,大抵是不会发生的。   正如髭切所想的那样,另一边,安倍氏主家刚刚结束了一场混乱。   摆置的物件打砸一地,整个屋里只有安倍贞任、安倍宗任、藤原经清三人。   暴怒的安倍贞任才安静下来不久,气喘吁吁;藤原经清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而听到消息第一个从领地赶来的安倍宗任皱了皱眉,压下眼底的悲伤。   “大哥……”   “你还想说什么?”安倍贞任哑着嗓子,“父亲就这么被叛贼害死!你不同我一起杀回去也就罢了,怎么还能阻止我?”   话语最后的尾音已然变得颤抖,沾着血丝的双眼也变作慑人的赤红,安倍贞任沉沉地盯着三弟宗任,“难不成,你也是叛贼的同盟——?”   安倍宗任被盯得汗毛直立,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在反应过来自己被迁怒说怀疑和官兵为伍,他的眼中也浮现出几分怒气,方才升起的惧意被强行压下,他硬着头皮道:“我并非想阻止大哥反击官兵,只是现在情况不明了,不是最适合出动的时机。”   “那种事情很重要吗!”安倍贞任指着外面喊道,“安倍富忠那家伙,受过父亲的恩惠,转过头却反咬一口,跟豺狼有什么分别!这种人不赶快杀了为父亲报仇,难道还要放任等他再来咬我们?”   说完,他回过头,“经清,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被点名的藤原经清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隐约还存在几分凝重。   曾经近侍兄弟手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骑射也都有过观瞻,可以说,在他的人生里,再没遇见过比他们更适合用刀的武士。   他该怎么说……他不愿意碰上这两个武艺惊人的家伙。   但这种让士气大跌的话又不好明说,藤原经清只能附和安倍宗任的话:   “宗任说的是对的。贞任大哥,如今父亲遭难,族内方寸大乱,安抚人心才是第一要务。想作出最正确的判断,必须冷静下来才行啊!”   像这样怒火中烧的模样,真怕他一个上头当场领兵冲过去了。   “大哥!三弟/三哥!”很快,其他收到消息的兄弟也赶来了。   安倍赖时的几个儿子,在衣川以北有各自管辖的‘栅’,聚集在一起要花费一些时间。   一番痛诉过后,几个兄弟互相安慰一番,又纷纷劝说了安倍贞任,最终决定先好好安抚族人,整顿军备,待到最合适的时机,就将官兵一举歼灭!   ……   炎炎夏日一晃而过,步入初秋时,多贺城的空气却还是闷沉的燥热。   整整两个月,京都传来了数封褒奖源赖义的书信,却没有一封里有他期待的内容。   朝廷没有提任何有关论功行赏之事,仿佛一年前对源赖义下达的战令都是虚幻。   源赖义背着手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还未变红的树木,手里捏着今日新到的信函。   膝丸远远看着那沉默的背影,目光隐隐划过一丝担忧,“兄长,家主这段时间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髭切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茶匙茶末抹去拔尖的部分,磕入壶中,又用刷子轻轻拂去壶口多余的尘末,整个人颇为得趣地沉浸在其中。   “兄长?”没听到回应,膝丸疑惑地转过头来。   滚热的白水从壶口沿壁缓缓流下,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那双眼中的神色,却没有阻隔声音中的柔和笑意:“这种时候,家主一定已经有所打算了,弟弟该相信我们的主人嘛。”   “唔,嗯……”膝丸想了想,觉得不是那么个事,于是坐过来,“我不是不相信家主,而是因为……”   因为太安静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朝廷没有任何动静不说,就连安倍氏那边也诡异的安静。   这不是什么好事,越是平静,就越觉得平静之下蛰伏着随时可能出来给人致命一击的危险。   偏偏家主也没有行动的意向,就这么等待着,让膝丸很是不解。   注水的声音停下,髭切又用指尖捻着竹制茶筅在其中画圈,乳白的茶沫随着手腕轻转渐渐散开,又被尽数捞起,就只剩清冽的茶汤了。   等到倒入茶盏,就是一杯散发着浓郁茶香的好茶。   “哦哦,成了。”髭切十分欣悦地说道,将其中一杯推给膝丸,“尝尝看吧?”   “兄长——!”膝丸为髭切不甚在意的态度喊了一声,还是听从地将杯子握在手中,神情带上几分别扭。   “兄长不觉得安倍那边很可疑吗?”几盏茶的功夫过后,膝丸摆弄着手里的空茶杯,忍不住地问。   “是很可疑。”   “诶?”膝丸被这样的回答惊了一下,“那家主怎么……?”   “稻谷秋日便能成熟,到时候能补给一些粮草,家主是秉着这样的想法。”髭切晃了晃茶壶,空了,“所以,家主也是在赌。”   赌期间安倍氏不会作乱,赌期间战事不会发动,一旦赌错了,就是全盘皆输。   但源赖义赌赢了,虽然安倍氏不知道为何不发兵,至少给了他们补充粮草的机会。   “这样……”膝丸皱着眉喃喃。   “之后,就看家主决定什么时候出击了。”髭切缓和了眉眼,语气温和又平静。   十一月,源赖义从国府出发,率领两千多兵力,摆出了这是与安倍氏决战的姿态。   不一样的是,这次带上了源义家。   身形愈发趋近成熟了的少年坐在马上,身披甲胄,已然看不见原本的模样,唯有盔下露出的一点眉眼能让常相左右的髭切辨认出来。   锐利的武器挂在腰间,源义家脸上不见半点初上战场的紧张,而是期待的笑意。   “鬼切,”他伸过脖子来,指指下巴底下,语气亲昵,“这里好像没绑好?帮我系系。”   髭切叹息一声,伸手帮他把绳结再系了一遍,源义家又说着护笼也不得劲,兵库锁也不对,被刚牵马过来的膝丸看了个正着。   膝丸:“……”   源义家:“……”   膝丸:“呵呵,这样够紧了吗?”   源义家扼腕:“够了够了!”   髭切无奈地笑看着他们,“都到这时候了,还这么有精神啊。”   源义家龇牙咧嘴地给自己绷得死紧的手结松了松,随即昂首道:“放心吧,安倍氏算什么!这一战,我必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少年意气风发,初见锋利的眉眼尽是凛冽锐气,髭切和膝丸倒是不怀疑他能做到这一点。   两刃对视一眼,膝丸开口:“要活下来。”   “啊,不会轻易死掉的。”源义家说。   此后军队一路向北进发,沿途踏过裹上白雾的砾石,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寒风,走走停停,也用了不少的时间。   十一月的气候已然冷下来了,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被寒意裹挟久了产生的滞涩感。   在来到名为‘黄海’的一处时,军队遇上了集结在此的安倍军。   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放眼望去,竟是比朝廷的军队多了一倍不止。   不妙啊……   队中几人眉头紧皱,有过实战经验的家臣们皆明白这将是一场鏖战。甚至……是一场结果已定的战争。   可源义家不这么觉得。   看着安倍氏的兵力呐喊着杀过来,他的眼底只剩战意。   刀光闪烁,不断有人倒下,终于有人来到被特意护在稍靠后方的源义家身边。髭切回头,看见少年第一次在战场挥动太刀,奋力劈砍下去的模样想必带上了比平日还要威猛的力气。   那原本骑在马上的敌人生生从肩到腰被一分为二,滑落的半截身体震慑得旁边敌人好半晌没有动静。   从源义家脸上溅上第一滴血开始,他的表情就变了。   ————————   嗯,这孩在源氏历史里算是杀神了 第79章 第 79 章:败走   四周震天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唯有半身腥热的少年挺直着腰背,巡视一般扫向四周。   都说初生牛犊才不怕虎,那是战场对自以为是的弱者的嘲讽,可源义家分明是才出巢穴的懵懂凶兽,是强者的一方。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厮杀的渴望。   一步,两步……战马随着源义家的驱使踏蹄向前,身边的敌兵已然因他刚才造成的恐怖一幕不断后退,形成了一片无人的地带。   “扑通”一声,一人腿软倒地,惊惶地手脚并用向后挪移,祈求自己不被看见。可在下一秒,他对上了那双填满杀意的目光。   少年下眼睑也沾了一滴鲜血,猩红的血色映入虹膜,折射出淬冰般的冰冷,唯有瞳孔里跳动着与周遭血腥气息相融的兴奋。   利刃斩下,又是一泼滚烫的血。   初露獠牙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顷刻之间,脚下的这片土地便被血浇灌得鲜艳。   髭切一直知道源义家天生神力,寻常人也就刚好割破喉管划破胸膛的力道,在他那是直接能将人一分为二。   如今看见他这砍瓜切菜似的杀法,髭切一时也哭笑不得,竟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省些力气。   安倍氏的兵马从外涌动,试图将源氏一方团团包围。   源氏的兵马自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奋力朝四周撕裂出缺口,以防真的成为安倍氏的囊中之物。   兵刃相接声、呐喊声、践踏声、惨叫声……喧嚣不绝于耳,风很冷冽,源义家却在这气氛里愈发热血沸腾。   他驾着马一路向前冲杀,所到之处血花四溅,斩出一条血路。   偶尔,也有从旁倏然挥来的刀剑,只不过在一抹浅金或薄绿色的光芒过后,执刀的人便都了无生息。   与此同时,远在后方的藤原经清也注意到了源义家。   他一边观望着在最前方奋战的安倍贞任,一边对这个半路出现的意外忌惮不已。但更让他焦躁的是,他一直没有找到想找的那两个身影。   明明应该无比显眼的存在,在这黑密的人群中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寻不见一丝踪影。   难不成根本没来?不,不可能。源赖义既然秉着决战的念头,就根本不会让如此强大的战力留在国府。   藤原经清连连回头,生怕那两人冷不丁地出现在自己身后,不知不觉间取他首级。   不过安倍氏总归有兵力上的优势,即便知道官兵中有不少能力卓越的将士,藤原经清也不担心他们会被压制。   更何况,官兵缺少粮草,秋日的填补根本不足。   一想到源赖义天真的拖延,藤原经清就想笑。这是在陆奥的土地,难道陆奥人还能对朝廷的官兵掏心掏肺不成?养精蓄锐后的安倍氏兵马,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如今,就看最后一击了。   藤原经清所想,实在再对不过。   从多贺城跋涉来到此处,已让士兵们身体上出现了些许疲惫,而面对倍数之多的敌人,高强度的对战着实难以持久应对。   不消半日,朝廷一方便有了疲乏之态。   他们砍杀的安倍人是多,可己方的损失更难以承受。   除非以一敌二甚至三,才有将敌人全部歼灭的可能……然而,在围剿之下,多数人能保住性命就实属不易,何谈反制?   “哈哈哈哈!”战线最前的安倍贞任畅快地大笑,刀尖直指源氏一方,“我安倍四千精兵,个个锐不可当,你们这些残兵疲卒!拿什么跟我们比!?”   源赖义死死咬着牙,握刀的手掌紧了又紧。   暖木色的刀柄在阳光下反射出润泽的光芒,其上金属的镡也沾染上浓郁的血痕。   不能否认,安倍贞任所说的话对极,匮乏物资的镇守府兵与容光焕发的安倍兵相比,实在相形见绌。   出发之前,源赖义便想过此战凶多吉少,可若真要落败得那么容易,他是万万不能甘心!   “好大的口气!”源赖义咧开嘴角,看着安倍贞任疾速朝他冲来,目光翻涌得深沉。   踩住马镫的同时手里的太刀也挥砍而去,只听得一声兵刃交错的脆响,两人举着手臂相互抵抗,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哈……”安倍贞任叹笑一声,径直抬起眼来。   源赖义的力气完全出乎了安倍贞任的预料,他紧绷着手臂的肌肉,直到微微颤抖,几近痉挛。   “这么个老家伙了,还挺能打的啊。”安倍贞任打量了源赖义一通,又将目光放在他手中的刀上。   这刀……似乎有些眼熟?   微妙的熟悉感从心间转瞬划过,安倍贞任转头将其抛在脑后,但不忘借此嘲讽:“你的刀很不错,等你死了,就当做战利品成为我的收藏吧。”   怒火从源赖义的眼瞳里喷薄而出,这一刻,向来沉着的眼眸亮得惊人。   可就像安倍贞任所说的那样,源赖义属实不像年轻时那般强劲有力,长久的抵抗让他渐渐失去力气,眼看就要拿不稳刀。   下一秒,另一振刀剑劈开了安倍贞任的刀,是家臣佐伯经范。   “赖义大人,这里就交给我吧!”佐伯微微侧着身子,警惕着前方的安倍贞任,“请您先去控制局势。”   “控制局势?”安倍贞任哈了一声,再次袭来的刀光森然,双目充斥着滔天恶意,“做什么梦呢?你们,都得死!”   河滩与鲜血交融,分不清蓝与红的边界,咸腥的海风卷着铁锈味灌进鼻腔。   目光所及之处,尸体绵延不绝,哪怕幸存下来的人,也只剩断续的呻吟与将要咽下的气息。   倒下的面孔有几面之缘的足轻,也有无比熟悉的心腹……源赖义目光颤抖着扫过,前一日还活生生的人,此刻都无声地倒在了血泊里。   再这样下去,必将全军覆没!   源赖义艰涩地呼吸着,胸腔犹如被海绵堵塞,理智告诉他当下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抛下白白死去的将士岂是人干之事!?   思绪挣扎之间,另一名家臣纪为清骑马来到源赖义身边,此刻的他如同浴血的厉鬼,肩上腿上皆有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比覆了一层薄冰的河道还要苍白。   “快撤离这里吧,赖义大人。”   “……”   没有听到回答,纪为清回过头来,低吼着道:“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得到胜利!赖义大人莫非忘了此前的计划!?”   缰绳骤然收紧,战马仰蹄长鸣,源赖义最后深深回望一眼,举刀嘶吼:“所有人,随我撤退——”   本就不站在他们的这一边的气数已尽,再继续下去与求死何异!哪怕是为了拼死相护的家臣,也不能辜负他们的忠忱。   另一边,也逐渐开始吃力的源义家听见了信号,当即脱离了纠缠,驱马赶上父亲。   这一副要逃的架势,令早就监视着他们的藤原经清瞪大双眼,随手拿过刀剑,骑马冲了过去。   不能让他们逃走!   藤原经清心中只剩这一个想法,官兵死伤大半,再没什么威胁,他全然忘却了最开始的忌惮,用着比在镇守府时还要勇猛的气势朝源赖义奔去。   被佐伯纠缠住的安倍贞任大喜,甚至分出心神看着这一幕,想要将源氏家主殒命的精彩画面永远印在心底。   “砰——!”   只一眨眼,高高举起、狠狠落下的钢刀被弹得飞起,旋转着抛到不知何处,只剩藤原经清满脸惊愕地呆在原地。   手掌因震痛不住颤抖着,在他的面前,金发的近侍冷冷注视着他,手中太刀散发着凛冽的光辉,一如日光般刺眼。   什么时候……!?   反应过来的藤原经清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惊然盯着满是血迹的太刀勒马后退,唯恐对方再给他手无寸铁的他致命一击。   恍惚之间,那道薄绿色的身影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源赖义身旁,一并率领着另外几个骑马的士兵离去。   在这群堪称狼狈的身影没入丛林之时,早已重伤的佐伯也终于从马上载下,再没有了声息。   不……也不能说全都狼狈,至少那两个源姓的近侍看上去精神至极,只是身上、脸上、手上沾染的血让人乍一眼以为受了重伤。   尤其是那身纯净的白衣,染上血色后,便更像几欲凋零的残花。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藤原经清想了半天也没明白,看身上的血,理应是一直在战斗的,却在哪里都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   彼时的安倍贞任也缓缓走来,只是他还思索着那道身影携带的太刀——   为何一介近侍,与源氏家主所用武器一模一样?   *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树林绕到山谷,再从山谷藏入狭间,在一片隐蔽的岩缝稍作停留之时,源赖义发觉这一行人只剩下了七个。   在他发出撤退的指令后,也有一些士兵朝着其他方向撤离了,希望能顺利躲开安倍氏的截捕吧……   源赖义疲惫地闭了闭眼,倚在背后的山壁上稍加休憩。   真正放松下来之后,身体便开始叫嚣着抗议,一些先前没注意到的伤口开始冒出一阵一阵的痛意。   但他没有显露半分,只是沉静地合着眼。   源义家嘶声按了按些许刺痛的上臂,约么感觉没什么大碍后再次放松下来,抬头就看见一双在夕阳余晖下笑意盈盈的眼。   “少主,来处理一下伤口吧。”   早已准备好的髭切和膝丸有条不紊地从马匹的备包中取出治疗用的物品,膝丸先去给士兵们分了药和绷带,又折返回来查看家主的情况;而髭切干脆把离他最近的源义家当做目标。   “不用,不用,先给父亲处理吧。”源义家侧着身子想要逃离,表现出一副勇敢男子汉的模样,被髭切一把揪回来,乖乖拆下甲胄露出伤口。   所幸,仅仅是浅表的一层割伤。   只是从小养到大的小孩终究还是在战场上受伤了,怎么也不是滋味。髭切垂着眸子,轻轻叹了口气。   源义家看着捏住自己胳膊就佁然不动了的付丧神,不解地问:“怎么了?”   髭切摇了摇头,将草药一把按在伤口上。   源义家差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要不是还记得这是在逃亡途中,他就真的喊出来了。源义家表情扭曲地看向髭切,“这什么草药……怎么这么痛!”   “嗯哼,想不痛吗?”髭切笑吟吟地问。   源义家疯狂点头。   “那不要受伤就好啦。”髭切悄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就算叫鬼切也不能这么说啊!!!   源义家压下狰狞的目光,吸着凉气解痛,接着又听那道柔软的声音说:“是用来止血的草药哦,我看旁边就有,直接拔来了,很管用的。”   怪不得以前从没见过威势如此之大的草药!   可你不是刀吗?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源义家不自然地绷着肌肉,又想想这刃好像就是什么都知道,放弃了思考。   这边源义家痛苦地被包扎好了伤口,另一边源赖义的伤也被仔细处理了一番,而跟来的士兵状态也算良好,否则也没法跟上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山中依旧安静,源赖义便让士兵分开绕路先行返回国府。   待到这里只剩两人两刃,气氛彻底松缓下来。   “真没想到我的初阵会是这样啊……”本来还想着大捷的源义家托着脸发呆,语气颇为失落。   随之,沉沉的叹息声响起,是源赖义发出的。   髭切和膝丸一同看向他们的家主,男人已经摘下了自己的头盔,目光放空地落在一处,整个人蒙上一层倦意,却又坚韧地支撑着。   许久,他微微抬起眼来,“委屈你们了。”   两刃一愣,空气一片静谧,只能听见不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髭切知道他说的什么,轻轻笑了,“刀剑就是被人使用的嘛。”   被人握住的刀,自然也发挥不出超越常人的实力。   像平时和弟弟那样毫无顾忌地手合,是属于“刀剑付丧神”本身的力量,而这份力量,无法完全取代人类在战争中产生的作用。   他们是受人主导的武器,而非逆天改命的神助。   所以……“真不知道家主怎么会这样想,只有在你手中,我和蜘蛛切才能发挥出作用哦。”   夕阳渐落,天色已然晦暗下来,看着朦胧光影下付丧神温和的神情,源赖义不由得舒缓了眉眼,连唇角也不再紧抿。   他转回头去,透过树林的缝隙望向远方模糊的地平线,脑中全是这次惨烈的落败,“要想个万全的办法才行……”   “安倍氏,必除。”   ————————   曾经以为80章能写完所有家主哈哈错估我自己   这个战役(陆奥前九年之役)快结束了 第80章 第 80 章:继任者   如同历史记载的一样。   这一战,源赖义麾下名将全数阵亡,元气大伤。   回到国府后,看到侥幸回来的零星伤兵,源赖义当即召集儿子和重宝复盘败因。   夜色已深,幽幽烛光下,映照出四人两刃的面容。   兵力的劣势、冬季远征的疲劳、物资的缺乏、安倍兵力因领主之死而士气大涨……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影响不大,可它们堆叠到一起,就成了致命的缺口。   会议结束,源赖义刚一离开,义纲和义光就簇拥过来,紧张地上下打量他们的兄长和两名付丧神。   “用这种眼神看我们干嘛?”源义家揉乱了他们的头发。   义纲和义光早就听说了激烈的战况,也听到兄长受伤的消息,如今看到人没什么大碍,才终于放下心来。   “没想到安倍训养了如此多的兵力,果然狼子野心!”源义纲愤怒道。   源义光则露出担忧的目光:“好在父亲与长兄平安回来了……长兄伤势如何?之后便在国府好好养伤,只要人安然无恙,日后就能整顿旗鼓,让安倍氏再无翻身之时。”   听着如此关切自己的话,源义家特意抡了抡胳膊展示自己完全没问题,在弟弟们惊恐的目光中笑道:“都是些小伤,鬼切专门给我包扎过了。”   他特意咬重了“专门”一词,一想到当时的场景,现在还隐隐有些幻痛。   而源义光闻言朝两刃看去,目光落在髭切身上后微微怔忪。   “鬼切……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么?”   自进门起,其实他第一眼留意到的就是付丧神。   只因太显眼了。   原本纯白的衣裳沾上片片血迹,大抵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那些血迹如图枯叶一般附着在衣服上,足以想象最初的颜色有多刺目。   不光身上——就连白皙的下颌亦有沾染,金色的发丝也蒙上污秽的暗色,可见当时厮杀之猛烈。   心脏渐渐被忧虑填满,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见惯了温和的刀剑,源义光总觉得染血的髭切比平日恬淡安适的模样还要美丽。   大概是身为武器的原因吧……夺人性命的利刃,在鲜血中厮杀才是他最为耀眼的时刻。   一声轻笑响起,源义光愣愣地抬眼,看见髭切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我是刀剑,怎么会受伤呢?”   然后垂眸,像是才注意到发丝上沾的血一般,“这些……都是别人的血。”   顺着源义光的视线,髭切抬手轻拭下颌,指尖划过肌肤的漫不经心让源义光心头一跳。膝丸在旁边补充:“没什么,这只是刀身沾上的。”   源义光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移开。   他几乎难以自制地勾勒出刀剑付丧神出阵时的模样,出鞘的刀,锋芒一定像这双明亮的眼睛一般。   危险又夺目。   “义光?”髭切看他发呆,唤了他一声。   源义光慌忙别开眼,装作镇定地看向膝丸,“真的呢,蜘蛛切身上也有。”   他也早就发现膝丸衣服的颜色比从前浓重了许多,像是泼洒上了不均匀的斑块。定然也是血迹了。   源义光满面不安的神色被髭切尽收眼底,髭切眉眼弯弯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又转头去回答源义纲对战场的好奇。   源义家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连忙去找来了几块棉布,配合着草木灰水,将两刃的本体好好清洁了一番。   在兄弟三人眼中,髭切和膝丸身上神奇地开始发生变化:那些血迹随着擦拭一点一点消失,两人重新恢复了容光焕发的样子。   “哇——”源义纲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发出羡慕的声音:“刀剑付丧神好方便!如果我们也能这样就好了,多节省时间和精力啊!”   重点偏到哪去了?   源义家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弟,腹诽了下他这怪想法,完全忽略了自己小时候也这么想过。   待源义家用刀油将两刃好好保养完,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催促着两个弟弟去休息,一路送他们到门外。   “你们快回去吧,”他道,“按父亲的习惯,说不定明天一大早又要叫你们过来。”   “那大哥你呢?”源义纲边回头边问。   “我也马上。”兄弟三人住得并不远,义纲和义光在一个房间,义家则离其父的住处更近一些。   髭切看着两个身影逐渐没入更远的夜色,回头又看源义家没有休息的意思,而是去桌前理了理灯芯。   “那么,专门把我和弟弟留下,是家主有什么指令吗?”他笑道。   源义家整个人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初显俊美的脸庞有一半笼罩在阴影里。   “父亲说,要在近邻诸郡募兵。”   ……   这次战事,并不是一方碾压一方的轻松战况。   国府的兵力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安倍氏却也难逃重创,需要大量时间休养生息。   趁此时机,源赖义打算整补兵员,获得能胜过安倍氏的兵力。   损失的兵力无法自然复原,那就只能从另外的途径补充。   ——从周边的确招募武士,是最好的方法。   如源义家所说,源赖义第二日一早就将人叫过来继续商谈了,只不过叫的只有长子和两个重宝。   “征兵……”   在源义家和髭切都没有表态的意思后,膝丸咀嚼着源赖义话中的含义,凝着面色开口:“陆奥位于东北边境之地,最近的是出羽国,其次是上野、下野、常陆。”   “出羽国情况与陆奥几乎一致,由最大势力的豪强清原氏掌控着。”   “而另外三处距离陆奥属实遥远,要想到达陆奥,需途径岩代、磐城、陆中等地。哪怕他们能够抵达,也要担心途中几国势力阻拦,花费的时间只多不少。”   “就算……就算那些地方的武士积极响应,可能募集到的数量,真的足够吗?”   屋内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膝丸沉稳冷静的声音将局势逐一分析,源赖义静静听着,在膝丸停下来后微微颔首:   “你说得一点不错。”   源赖义扫视一圈,缓缓道来。   “源氏根基远在京都,远不如世代盘踞此处的安倍氏,周边地区的武士,比起立足不稳的我们,更愿意依附他们。”   “就算招到一些兵力,有经验领兵作战的也是极少数,新兵更是需要大量时间训练,怎能与安倍氏抗衡?”   “所以——义家,你觉得应该如何?”源赖义忽然把视线转向源义家。   源义家细细思索片刻,道:“上书请求朝廷出兵,并且……”他看了父亲一眼,“集结所有能够集结的力量,哪怕表面上不可行,也要将其转变为可行。”   源赖义满意地笑了。   “那,除却扩大征兵范围,家主的主要目标就是清原氏了?”髭切温和地开口。   源赖义赞许地看了髭切一眼,一直以来,他都无比拥护父亲接过源氏重宝的正确性。   “没错,”他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待到合适的那一刻,才是我们真正行动的时机。”   *   此后两年,源赖义的兵力逐渐恢复,而早一步恢复力量的安倍氏开始向衣川以南发展势力。   这时起,朝廷的红札征税符、藤原经清的白札税金,全部逐步无法征收了。   安倍氏,正在全面掌控陆奥的政权。   也不知道藤原经清看着自己运营了这么多年的税收做他人嫁衣肉不肉疼。   又过两年,康平5年春,源赖义第二次陆奥守任期届满。   一道蓬勃挺拔的身影立于窗前,望着天边的鸟雀发呆,春风轻轻拂过面颊,让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惬意。   没过多久,他转过身来,朝着屋内的身影道:“果然朝廷还是没送来父亲连任的消息啊……”   “鬼切,跟你打赌又输了。”   闻言,桌前抬起一张昳丽的面容,一双茶金色的眼睛犹如猫眼一般圆润上挑,带着些许狡黠。   “那该怎么办呢~”绵软的笑音分明带着促狭的意味。   源义家坐到髭切对面,认输垂头,“我错了。”能屈能伸。然后抬头:“可是到底为什么!?你怎么什么都说的准?”   “放弃吧,”旁边的膝丸面无表情地说,“这方面你是不可能比得过兄长的。”   “为什么??”源义家又把求助的眼神投向膝丸。   膝丸看了髭切一眼,得到兄长的纵容后,攥起拳抵着下巴咳了一声,“因为这是,八幡大菩萨的神谕。”   学得有模有样,把一旁的髭切笑得歪倒在弟弟肩上。   “再者,”膝丸审视地打量了源义家几眼,“你岁数既然已经不小了,一言一行都该谨遵礼仪,不该如此放肆。”   “欸~~~有吗?”源义家朝另一边歪倒,和髭切刚好中心对称。   膝丸的额角怒起青筋。   “你是在挑衅我吗!”拍桌。   “蜘蛛切,你的岁数可不小了,一言一行都该谨遵礼仪,不该如此放肆~”   “我#¥%@#¥……”   “好了好了。”看两人年纪加起来又不超过十岁,髭切拦下了他们,“不许欺负弟弟。”   “我——欺负他?”源义家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这个接近百岁的老刃吗?鬼切,你真的要帮他?”   试图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髭切笑眯眯地托着脸,“哎呀~谁让蜘蛛切是我的弟弟呢?我当然要帮他啦。”   “难道我不是你的少主吗?”QAQ   完全没被这副装可怜的模样糊弄住,髭切:“嗯……是吗?”   源义家:我要闹了!   一通嬉闹过后,髭切平复了笑意,柔和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虽然现在还是说少主,但家主已经有将权柄交接的意向了。   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和膝丸的家主就要更换了吧。   除此之外……朝廷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   这么多年,就这样静观陆奥变动,是军事衰落无人可用,是忙于朝廷内部的政治斗争,是对边境支援的成本限制。   还是,另有所谋呢……?   “继任者??”   没过多久,国府得到了朝廷已经派遣新的陆奥守来接任源赖义的消息。   “怎么会有继任者?”源义家紧皱着眉头,“如今安倍氏骚动不断,加之从前的经验,父亲才是最适合继续担任陆奥守的人。”   髭切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春日渐暖,漫山遍野的樱花尽数开放,层层叠叠的淡粉热烈绚烂,一眼望去,如云似雪。   连微风都带上了香甜的气息,鸟雀啁啾,潺水声潺。   就在这平和闲适之中,似乎有车轮声缓缓而近,吱呀作响。   “听外面的动静,大概已经到了吧。”   ————————   被猫养大的犬科会有猫味 第81章 第 81 章:蓬荜生辉   果然,没过多久,源义纲过来叫他们,说父亲要带他们一起会见京都来的新任陆奥守。   新任陆奥守名叫高阶经重,是个一看就不会打仗的中年男人,一见他们就陪着笑,还诚惶诚恐地让侍从把朝廷公文拿来给源赖义看。   “原来如此……”源赖义粗略看过公文,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高阶经重,“你就是新来的陆奥守大人啊。”   “不敢被将军大人如此称呼。”高阶经重连称不敢,擦了擦进门以来额角冒出的汗。   不愧是真刀真枪拼杀过的镇守府将军,气势如此强盛逼人,高阶经重只觉得光是站在源赖义面前,就忍不住地战栗。   源赖义回过身去,“既然如此,就让我的两位近侍带新任的陆奥守大人交接工作吧。”   高阶经重赶忙道谢,在看到髭切和膝丸后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又躲开目光当鹌鹑了。   可惜,是个被朝廷坑了的老实人啊。   髭切略有怜悯地看着高阶经重,柔和地对他笑道:“那么,请随我来吧。”   两刃一路领着他进到国府,天色尚早,零星有几个当值办公的郡司。   看到三人,郡司们只跟髭切和膝丸问好,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高阶经重。   在高阶经重尴尬的目光中,髭切笑道:“这位是朝廷派来接任陆奥守的大人,高阶经重大人。”   可即便这么介绍了,郡司们也没有半分热络的意思,只是不冷不淡地打过招呼,就又做自己的事去了。   “这……”高阶经重求助地看向髭切。他已然察觉出这名近侍不凡的地位,又看他温柔面善,便下意识想找他帮忙。   而这样的举动,越发证实了他不堪大用。   国府郡司大都是当地人士,即便是被朝廷任命,也早已被地方掌控,看人下菜再熟练不过。   因此,就连源赖义初来乍到时,也是凭借源氏威名表面被客气对待,实则暗地不受待见。   好在经过这几年的强行磨合,地方官员再也不敢表示半点异议。   但也只是面对源赖义而已。   新任陆奥守能不能讨到好处……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看他这般表现,想来没什么机会了。   髭切含笑看着高阶经重,“国府事务繁重,各郡司多有顾不上的时候,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高阶大人多多担待。”   说完,他又示意屋内盛放着各种书卷的柜子:“这些年的各种文件都在这里了,高阶大人只管查阅。家主交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和弟弟就先走了。”   “哎——”   “失陪。”膝丸微微颔首,截断了高阶经重未出口的话语。   等走出屋子,两刃又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兄长,这样真的就可以了?”   “是啊。”髭切弯起唇角,“想必他待不了太久了。”   新官上任总归要以礼相待。   这就是,家主送给他的下马威。   ……   接下来的几日,高阶经重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   要说国府官员失礼?倒也没有,每日都客客气气地唤他一声。   可一旦想要他们配合做事,便是万般推辞。   来到陆奥国几天,却是一点实务都没进行下去,只能每天干瞪眼。   高阶经重焦头烂额,更让他觉得百般难堪的是,国府内的郡司不搭理他,但对源赖义恭敬有加,事务上也只听从源赖义的。   心急如焚的高阶经重将此事传信回了京都,可陆奥距京太远,送信最快也得十日。   一日清晨,他终于忍不住了,拦下了源赖义。   坐在平时军议用的屋子里,高阶经重不解地询问:“朝廷明明没有开战的打算,您为什么还不回京呢?”   他现在还觉得是因为源赖义没有离开,国府的官员才不肯听他的。   听到这句话的源赖义眼底划过一丝冷光,手掌紧攥了攥,语气带着寒意:“你以为,出不出兵,是我们说了算吗?”   “什么意思?”高阶经重问。   呵,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   源赖义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身后的源义家替父回答:   “父亲靠三千兵力撑了这么多年,黄海一战,国府败给安倍氏,本就不足的兵力大减。若不是近年来父亲主动征兵,让安倍氏有所顾虑,想必国府早已被踏平了。”   顺便还阴阳了一下垃圾朝廷不给支援。   “倘若家主离开陆奥,把将士们带走,安倍氏抓住机会突袭……呵呵,没有防御的国府,能撑多久呢?而大人你的脑袋,也会被安倍砍下当做战利品吧。”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让高阶经重的寒毛骤然竖了起来。   什么时候……!?   高阶经重猛然回头,看着髭切笑盈盈地向他走来。   这屋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个人来?他想撑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两股战战,不能直立。   高阶经重害怕了。   一旁的源赖义露出一个做得好的表情。   髭切微微一笑,家主的委托他肯定是要好好完成的。   当天,高阶经重就又写了封能力不足要回京的信,次日就骑马轻装绝尘而去。   等膝丸还想询问要不要把带来的东西拿走,人影都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收到第一封信的朝廷公卿在朝议上唾骂了高阶经重一顿,快马加鞭连发两封书信。   一道是撤了高阶经重的职,让他滚回来。   一道是让源赖义再任陆奥守的公文。   可惜高阶经重走得太快,没能看到第一封,两封全都送到了陆奥国府。   在仔细阅完两封信后,源赖义折上信纸,目光沉静,“是时候了。”   养精蓄锐的这些年,他们并非只是在征兵训兵,而是一直在探寻获得强大同盟可能性。   找来找去,最终发现还是最初选定的“清原氏”最为适配。   清原氏位于出羽国仙北,而出羽国又与陆奥国接壤,位置临近,出兵方便,军事力量亦能与安倍氏比肩。   最重要的是,曾经清原氏与安倍氏和平共处,而如今,权势凌驾于国府、马上要掌控全陆奥的安倍氏,已然威胁到了清原氏。   近年,他已与清原氏族长清原光赖有过几次书信往来,皆是述说陆奥现况。   提醒他安倍势大,长此以往,野心肆虐,不定哪日就要染指出羽。   几次下来,他已察觉到清原氏的动摇,只需再添一把火,就能说服他们跟国府结为同盟,向安倍氏出兵。   此刻的源赖义胸有成竹,与清原氏结盟是必然,眼下只需再推一把。   想罢,他思索着开口:“髭切,就由你代我走一趟吧。”   早已知晓家主意图的髭切点了点头,接着又听男人沉吟:“……这一次要彻底说动清原氏,给出足够的利益,让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对清原氏来说,有用的利益,无非就是钱与权。   权,他已有所准备。   钱,他却有些囊中羞涩。   “但财帛能从哪里来呢……”源赖义眉头紧皱,甚至已经想到要拿出京都积攒的家底。   髭切眨了眨眼,“家主需要钱吗?”   源赖义应了一声。   髭切指着门外一个方向:“丢在那边屋里的金子可以吗?”   源赖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给出了疑惑的眼神。   髭切继续说:“就是年头有些久,落灰太多,得找人好好清理一下才行……”   “什么金子?”源赖义终于问了。   “哎呀,家主忘了吗?”髭切惊讶地看着他,“以前安倍氏献给我们的金子啊,已经堆积如山了,几个箱子实在放不下,所以扔到了空房间里。”   源赖义:!!!   髭切还提醒他:“金块金粉什么的之前都拿出来补给了军资,而用金子打造的东西因为外形乱七八糟,不好流通,就一直没动。”   源赖义夺门而出,一点不像已经年过七十的老头。   在看到被擦拭干净后闪闪发亮几乎刺痛眼睛的金山后,源赖义顿时年轻了五十岁,捋了捋胡子毫不给自己面子地说:“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髭切只是笑。   “看来,安倍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源义家幽幽吐槽道,“自取灭亡这个词,很适合给他们用啊。”   “啊,那个屋子。当初家主忙于与安倍氏交涉,大概是没时间顾及他们都送了什么东西,都是兄长和我负责的。”膝丸刚从门外进来,听见的就是源赖义自嘲,连忙替他解释了一句。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髭切。   “人马已经备好了。兄长,是要现在出发吗?”   ……   出羽国仙北。   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主位,下首是如今正在渐渐接过清原氏实权的其弟和其侄。   “兄长,”清原武则率先开口,“源氏父子近年来的提醒,我们有必要正视。”   “哦?”老者掀了掀眼皮,眼底满是精明,“这事你是怎么看的?”   清原武则沉思一番,道:“安倍势力发展过于迅猛,短短几年就掌控了整个陆奥,再放任下去,必然威胁出羽。”   老者把目光移向另一边,“武贞,你呢?”   清原武贞恭敬垂首,“我和父亲是一样的想法。奥羽之地,无非是我们和安倍氏的竞争,从前安倍氏强于我们,如今朝廷想与我们结盟,若能借朝廷之力消灭安倍氏,取而代之……”   他笑了一下,“整个东北地带,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寂静良久。   “说得对啊。”一声轻叹,老者彻底睁开双眼,“借刀杀人,此乃我们的良机。”   清原武则惊喜地看向老者。   “实际上,源氏和朝廷前几日都送来了信。”这个时候,老者才从怀中摸出两张信函。   武则和儿子对视一眼,互相从眼底看到了惊讶。   老者抖了抖信纸,挑了下眉,“一封是源氏的,说近日会携诚过来与我们正式商议。”   “而另一封朝廷的信……”老者眉头紧皱,“转弯抹角啰啰嗦嗦的不知道在说个什么东西,总之是下令让我们参战。”   听完这话,清原武则不禁担心起自己兄长理解错了意思,忍不住开口:“兄长,可否让我也看一眼朝廷的信?”   “喏。”老者将两封信都递了出去。   武则和武贞父子连忙接过来仔细阅读。   源氏那一封没问题,至于朝廷的那一封……   清原武则皱着眉逐字逐句读下来,从那艰涩拗口的话语里挑出了差不多能够理解的字眼:   朝廷只是传达命令,你们可以与源赖义出战,只要是出于你们的意愿。至于中途出现任何意外,都由源赖义负责。   下令……这算下令吗?   清原武则也被朝廷搬弄文字的行为逗笑了,“完全不想承担任何责任啊,朝廷那边。”   清原武贞看得咋舌:“这、这真的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老者无所谓地说,“既然源氏敢说能给出我们无法拒绝的好处,就证明他们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若能得到朝廷的认可,之后无论是垄断资源还是统治领地,都算合法。单是这一点,收益就足够让人眼红了。”   “‘朝廷认证的东北领主’,难道你们不心动吗?”   清原武则用一秒钟完成思考:“自然是心动的。”   “所以,我也接着向朝廷上书,表明了我们的忠诚。”老者语气嘲讽,“安倍氏的教训摆在那里——不正是他们不愿效忠朝廷,才被定义为‘反叛者’,最终招来了讨伐吗?”   清原武则和清原武贞深深地表示赞同。   “现在,就看源氏会拿来什么样的诚意了。”   仿佛巧合一般,老者话音刚落,就有人前来通报:“光赖大人,源氏的使者到了。”   老者颔首,“让他进来吧。”   “竟然不是源赖义或者源义家亲自来吗?”清原武则咦了一声,又笑,“看来诚意也不过如此啊。”   “不。”   老者眯起眼,看向背光走来的身影。   他有看人十分精准的能力,只一眼,便看出来者地位绝不能小觑。   “源氏……恐怕拿出了不得了的诚意啊。”   “实在不好意思,局势紧迫,家主难以抽出时间亲自前来,便由我代为登门。”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没入光中的人影渐渐清晰。   随着走近,众人看清是一抹耀眼的纯白,对方从容行至他们身前,在侍从为客人准备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形貌昳丽的少年武士抬眼,浅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拂动,端直的身姿犹如入鞘的利刃,气质兼具出身世家名门的优雅与矜贵,又有久经战阵武家的凌厉与威严。   光彩夺目,蓬荜生辉。 第82章 第 82 章:传承。   看着面前的身影,众人只觉得眼都明亮起来,一时间忘了言语。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放轻,思绪陷入片刻的凝白。   良久,他们才渐渐理解了几分族长所谓的“不得了的诚意”。   如此高贵的气度,绝不是简简单单可以用家臣概括的。那一定是备受信赖、又为源氏家主重视,且在源氏拥有难以想象尊崇地位之人……   华贵的衣料、银丝绣缀的家纹、腰间名贵的佩刀、眉宇间浑然天成的贵气,每一处都透着被家族倾尽资源精心滋养的痕迹,绝非寻常家臣可比。   若不是早就知道接任源赖义家主之位的是其长子义家,眼前此人,定会被误以为是下一任家主的内定之人。   即便远在奥羽之地,他们也听闻过京都贵族有培养家族后继力量的常俗,只是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源氏会花如此大手笔培养心腹家臣,连侍奉之人都这般出挑。   足见其家底与魄力。   品貌如此优异、行事如此自若,想来是近侍亲信的一类,不仅能被信任到参与家族事务决策,还是源氏相当重要的战力。   短短几息,清原光赖便将髭切的身份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也对源氏此次的邀请多了几分把握。   他开口,神色沉着:   “吾乃清原光赖,是清原氏的族长。”男人虽已年老,气势却不减分毫,“请问阁下的名字是?”   髭切微微一笑:“在下源太郎,源氏家主近侍。”   清原光赖稳如泰山:“此前我已得到了赖义大人的消息。见到太郎君,心情才得以安宁。从多贺城至此处路途遥远,太郎君一路劳顿,先喝杯茶歇息片刻吧。”   嗯,近侍身份猜得很准。   就是这名字……   清原光赖不动声色地看了髭切一眼,连带着清原父子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这个在贵族中显得过于直白通俗的名字,和这张容貌、高贵的身份,完全不匹配啊……   也许是源氏从外面捡来的平民孩子?沿用了之前的名字?   但是气质上又像本身就是贵族……   清原光赖有些搞不准地猜测着。   髭切好似没有发现这些目光,接过茶意思性地抿了一口,抬起头道:“光赖大人事务繁忙,时间宝贵,家主也等我回去复命。若不介意,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好。”清原光赖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没想到源氏如此爽快,老朽洗耳恭听。”   原就是客气,不耽误时间掰扯更好。   清原武则父子亦是点头赞同。   髭切放下茶盏,指尖从微烫的杯缘移开:   “家主已提前向朝廷要来了‘战时封赏授权’,等到征讨结束,源氏将代表朝廷,承认清原氏对奥羽的合法统治权。”   话音未落,两道吸气声齐齐响起,清原武则父子眼底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就连清原光赖也一扫刚才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重,满面喜色。   看到清原氏三人这么大的反应,髭切不由得想起这“战时封赏授权”的由来。   在发现朝廷只想坐收渔翁之利后,家主便开始想其他办法讨伐安倍。   而在发现“清原氏”这个可以做同盟的势力后,源赖义第一时间便是向朝廷上书,请求朝廷下令让清原氏参战。   果然,朝廷闪烁其词,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不愿担责的意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终于,经过几道公文往来,朝廷拗不过源赖义,最终说出全权交由他办理的话来。   说——只要他能劝服清原氏一同征讨,其余事等,朝廷不加干涉。   “所有事都能全权处理吗?”彼时的髭切被叫住看了一眼公文,注意到了重点。   “嗯。”源赖义应声,“那些公卿怕事情找到他们头上,才这么说的。”   髭切恍然大悟,“啊,那家主不如跟他们要来战时封赏的权力呢?”他笑眯眯地提醒说,“既然朝廷以模糊的态度默许,想来也会同意这件事。”   “毕竟,要想说服清原氏,实打实的权力总比空口白话要来得诱人吧?”   源赖义默默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当场提笔洋洋洒洒写下百字,快马送去了京都。   结果也喜闻乐见——大约是朝廷根本不信源赖义能做到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地将权力分发了下来。即使信比预期中迟来了半月,公卿内部也定然因此大肆争论了一番。   可权力就是权力。   只要拿到手里,就算达成目的。   看着清原氏几人喜上眉梢的表情,髭切继续起刚才没说完的话:“授予你们官职,免除部分赋税,整个俘囚之地,都由你们管辖。”   一句说完,三人脸上更是容光焕发。   看他们就要按捺不住现场讨论起来的架势,髭切没给他们留空暇,接着道:“除此之外,还有家主特意命我带来的酬谢。黄金百两,数量不多,一点心意。”   这下,清原光赖彻底坐不住了。   原本金矿就都邪门地都在安倍的地盘,出羽这边一座都没有。而现在,不单是奥六郡都将归他们管,还有现成的百两黄金……   清原武贞更是年轻沉不住气,直接跑到外面从马背负的包裹里取出一个金碟,拿回来给清原光赖看。   “好!好!好!”清原光赖连叹三个好字,目光转向髭切,“赖义大人的诚意,我光赖收到了!还请你帮老朽带到答复,就说我清原光赖拼上全族声名,必定将安倍氏连根拔除,守护奥羽一方清净,绝不辜负源氏此番托付!”   守护奥羽一方清净……   髭切笑弯了眉眼,“光赖大人放心,我一定将话带给家主。”   “国府兵力不足以征讨安倍,能得清原族长相助,是国府乃至朝廷之幸。”   漂亮话还是要说的。   本就是清原氏拼尽全力够到了朝廷的橄榄枝,背叛盟友投靠中央,期望以最小的成本消灭最强的对手……此等聪明的做法,又怎么能诟病。   毕竟,无论从长远看,还是眼下,这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以家族利益为核心,正是这些豪族赖以生存的原则。   清原光赖已然将髭切视为座上之宾,诚挚地邀请道:“源近侍好不容易来一趟,山高路远,天色又晚了,不如就在此歇息一夜,待明日天亮,再让人护送你回去。”   “也好尝尝我们出羽的美酒,醇厚味甘,比陆奥的滋味要好不知多少!”   “光赖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说着,髭切站起身来,“只是家主急着等我回去复命,若能尽快将好消息带到,家主也能安心。”   这话出来,清原光赖也不好挽留了。他也想尽快和源氏确定最终的合作。   髭切骑上马,说了几句道别之语,很快便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而在他登上山腰,俯瞰这一片安宁的出羽之地之时,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渐渐浮上心头。   奥羽之地的权力格局,马上要改写了。   ……   四月,身为族长的清原光赖开始催促弟弟武则和侄子武贞召集兵力。   五月,训兵练兵,平日就勤于锻炼的士兵们很快进入了备战状态。   六月,清原氏更是不再避人耳目,直接多次进出多贺城,前来与源赖义共同商议战事。   “你就不怕有陆奥的奸细将此事报给安倍?”   已经与清原武则十分熟络的源赖义看到人来,忍不住调侃道。   “奸细忒多,谁管得了他们。”清原武则嗤笑一声,抬眼,“再者,就算他们知道了,又能如何?”   “哈哈哈哈……”源赖义畅快点头,“是啊,又能如何。”   清原氏拥兵两万,愿意出兵一万五千,加上国府三千,近两万的兵力,足够碾压安倍氏了。   两人相谈甚欢,清原武则抬眼便看见走过去的近侍兄弟,不禁艳羡道:“您有这样出色的近侍,何愁取得战功呢?这样的人,恐怕以一敌百都没问题。”   几个月以来,清原武则偶尔也遇见过兄弟两人切磋的场面、见过他们指导未来源氏家主的情形,当初相见的惊艳不是虚妄,而是切切实实有本事的武士。   源赖义低笑了几声,没有答话。   清原武则又凑近了一些,颇不好意思又期待道:“不知这二位是否已经有婚约了?在下家中两个女儿还未出阁,年龄合适,不知赖义大人是否愿意……促成佳缘。”   源赖义的面色变得古怪。   他有多久没听见过别人问鬼切和蜘蛛切的婚事了?   那好像是父亲还在的时候,在京都……   在陆奥打了这么多年仗,大家都忙着干正事,他都放松警惕了,没想到还是找上来了。   见源赖义不语,清原武则也不好再说,默默把更多的话咽了回去。   按道理说,他更希望能与未来的源氏家主联姻,那样才能保障他们清原氏未来的稳定。   可那两个近侍兄弟太好看了啊!   而且和源义家联姻也不现实,他们身为俘囚,身份上还是不太匹配的。   主要是那两个近侍兄弟太好看了。   “这事……我也不能替他们做主。”源赖义缓缓道,喝口茶掩饰复杂的心情。   哦,原来是在发呆啊。还以为是不同意呢。   清原武则顿时来了精神,举杯以茶代酒笑道:“我明白。现在也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待到战事结束,我再亲自询问他们的意见!若他们愿意,到时候赖义大人可不能反悔啊,哈哈哈哈!”   “……”源赖义跟他端了一下。   不愿打搅他的美梦。   与此同时,经过窗户很远之后的髭切笑道:“哦呀,看来弟弟很是受欢迎呢。”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的膝丸泛起一丝赧意,但坚定:“明明是兄长更受欢迎!”   完全忽略了清原武则说的是他们两人,膝丸点起数来:“在京都的时候,藤原家,平家,安倍家……那些不知道我们身份的人,无论主家还是旁家,都有上门说这种事的吧!”   髭切眨眨眼,“你记得还真是清楚呢……”   膝丸:(//▼へ▼///)   髭切:“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总之源氏万岁~”   膝丸:“兄长——等等我!”   后院。   大战在即,整个国府都在忙着准备军资,义家兄弟三个也不例外。   “看来,这次父亲要动真格的了。”源义纲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感慨。   “这话说的,”源义家停下动作,“难不成之前父亲都是闹着玩的?”   发现用词不当,源义纲讪笑,随即转了话题:“我这不是羡慕大哥你能跟着父亲一起出征吗。”   院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几乎盖过源义纲的话语。   像是怕源义家没听见,义纲从马后转到前面来,“我今年就要二十岁了,却还没上过战场,怎么能不着急呢?”   源义家挑眉:“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运粮还是你带队去的吧?这几年应对敌袭你也去了不少?”   源义纲咳了一声,“正经的大战还没上过,不一样啊。”   源义家往他身后的方向看去,在那里,一个高挑俊秀的少年正与士兵核对着粮草,“你若是能像义光一样稳重些,说不定父亲就带上你了。”   “和他一样?唉……”源义纲满脸饶了我吧。   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少年转过脸来,亮若星子的眼眸微弯,随即跟身旁的士兵说了几句,快步走来,“长兄,二哥,是找我有事吗?”   源义纲摊手。   嗯,的确,二弟想修炼到三弟这么敏察细致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源义家腹诽着,面上扬起笑来,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啊,正好,我和义纲在说这次出征的事——太郎!次郎!”   恰好瞧见一晃而过的影子,源义家直接抓人。   近来兄弟三个有空聚在一起很是罕见,髭切稀奇地看着他们,“有什么事吗?”   膝丸左右环顾,大概估测着准备的进度。   源义家熟稔地贴了上来,“我们在猜父亲这次出征会不会带上义纲和义光。”   源义光来回看看,诧异的同时也浮现出几分期许。   “猜?你们直接去问家主不就好了?”髭切笑吟吟地说。   “父亲近日事务繁忙,不好打扰。”源义家示意地抬了抬头,“清原氏的人两天了都还没走,今天恐怕又要住下了。”   “所以,鬼切,蜘蛛切,你们一定有内部消息吧?”   比起两个重宝,源义家都不敢说自己这个长子是在父亲心里地位最高的。   髭切和膝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不久之前被家主唤去交待的事情。   不过……那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他们被特意交待了先不要告诉少主。   “消息……的确是有。”   被三人紧盯着的髭切无奈地点了点头,只好说出另一件不那么保密的事,“家主是打算带上你们所有人。”   “真的?”   被追问的膝丸颔首,不忘补充一句:“无需质疑兄长的话。”   这话出来,其他的也不必再说了。髭切看着开始兴高采烈谈论起要带多少兵、要杀多少敌的兄弟三人,眼底漫开几分温和的笑意。   哎呀呀,明明在记忆里,他们都还是连刀都举不太动的小家伙呢。   很快到了出战的那一日。   山的另一头飘起层层叠叠的旗帜,清原氏盟军开始进发,国府军也整肃待发,只待号令。   而就在临行之际,源义家愕然看着父亲将手中的太刀递向自己。   那振暖木色鞘的太刀,没人比他更熟悉——自他幼时就相伴在左右,日日相见,亦师亦友,更是家人。   也没有人……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他喉结动了动,看向自己一直敬仰的父亲,却是更多地把目光落在他身侧的髭切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源赖义眼底存着笑意,递刀的手稳在半空。   “你不是一直想用鬼切吗?从小时候开始。怎么,不敢了?”   “现在,拿着它。”   ————————   目前义家23→义纲20→义光17,年龄是这么个等差数列。   提前说一个点,这仨的下一代,因为名字也是源义x,为了分开两代,下一代采取繁体字源義x。如果没有意见大家可以在评论区敲下喵喵喵0v0 第83章 第 83 章:郁色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源义家就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真正拿起源氏重宝。   彼时的他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幼童,依稀记得在充满温暖日光的屋里,两振华美威严的太刀置于刀架,好似有浅淡又温柔的光芒围绕着它们,在当时的他眼中无比绚烂。   在那之后,他爱上了这两把武器。   整日偷偷摸摸来看它们不说,还会忍不住伸手抚摸,他也有过很多次握住刀柄,想亲手将其拔出一睹锋利。无奈那个时候还太小,够力气却不够巧,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能把刀连带着刀架整个带倒。   每每也是,被鬼切和蜘蛛切一左一右稳稳托住,才逃过挨揍的劫。   他那时还烦躁地想,这两个人怎么天天待在这两把刀旁边,自己连一点跟太刀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即使他们是从小陪他长大的侍从,是不是也太受父亲宠爱了?明明父亲说这个房间很重要,闲杂人等不能踏足的。   直到六岁那年,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一直都跟他所喜爱的太刀在一起。   明明这两人跟寻常人很不一样,他为什么没能早些发现呢?还是太迟钝了啊……   他也忍不住问过两刃: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使用他们呢?   当时两刃是反应是什么来着?蜘蛛切说那应该还早,差点把他惹毛;鬼切则笑着告诉他:等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拿起他们时,就能使用了。   他等啊等,从未松懈一刻地等,等到十岁,终于能举起两振重宝。   但即使那样,源氏重宝也只属于父亲。   鬼切!骗人!   他好像跟鬼切闹了好一阵别扭,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非常苦恼的神色,让他都有些不忍心跟他继续闹别扭了。   但是不行!身为未来的源氏家主,怎可如此没有志气!   差点动摇的源义家很快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决心再不理他一段时间,最终得来的不是胜利,而是蜘蛛切的迎头痛击。   蜘蛛切!你好硬!   “你才没有娇惯我……”听到对方说‘不能这么娇惯你’这种鬼话,源义家捂着头泪眼汪汪地说。   一瞬间茅塞顿开,他反应过来同盟是鬼切才对!   再然后……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能够真正拿起重宝,不是拿起重宝本身,而是拿起源氏家族的责任。   夏风吹过军阵,盟军的号角声自远处悠然传来,源义家率领着一支骑兵穿梭在林中,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灼烈。   回过神来,掌心还残存着接过鬼切那一刻的触感。   明明是冰冷的武器,拿在手里的感觉却滚烫如烈火。   他只知道,伯祖父与祖父时,谁是源氏家主,谁便握着鬼切。   而到了父亲一代,谁握着鬼切,谁便是源氏家主!   即便早已明白自己被父亲当作继任者培养——就像父亲也被祖父培养一样,可在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这一点后,那种感觉完全超乎了预想。   沸腾的热血激荡在源义家胸腔,几乎化为抑制不住的亢奋。而在当下肃穆的局势,他必须收敛心神,压下奔袭中的躁动,专注于当下的战场。   但——还是忍不住!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源义家扭头压低声音,看向紧紧跟在自己旁边的身影。   “欸?原来义家想知道这个吗?”髭切无辜眨眼,“可是你没有问我啊?”   又来了!这种无辜的表情!根本没法狠下心质问啊!   源义家气鼓鼓地咽下这口气去,“明知道我有多期待……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啦,”听到这话,髭切迫切证明自己,说起了源义家六岁时拦着父亲不让用刀的事,“你哭嚷着说这是你的刀,不准家主用,让家主头疼了很久呢~”   源义家:“……”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傻不拉几拦在父亲面前的样子,最后以被铁拳制裁告终这场闹剧。   源义家捂脸:“别说了……”   髭切含笑看着英姿挺拔的青年,记忆开始飞速回退,仿佛又看到他未出襁褓、只会呀呀学语时的模样。   源氏的准家主啊……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呢。   马蹄踏过土地,七月是山间草木长势最旺盛的时候,繁茂的枝叶掩映着披挂甲胄的身影,给他们隐蔽行军带来了极大便利。   作为先遣部队,源义家是突破放线的先锋。   这是一项危险的任务,此前从来只会派给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亦或是不怕死的死士,而不是源义家这种新兵。   但,这是一场必赢的战事。   正式的家主交接仪式虽未完成,源义家执家主之刀杀敌行令的权力已然加身。   率领军队、积累威望、成为士兵认可的统帅……这也是家主决心在正式开战之前就将“自己”交给少主的原因。   仍记得自己和弟弟被家主托付时的惊讶,问过他是否真的想好了,甚至还说不如在战后一起交接。   得来的却是家主的坚持:“这是最好的时机。”   家主他啊,真的很爱他的孩子。   毕竟,曾经的时候,家主也是舍不得源氏重宝的那个孩子呢。   ……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飘扬的旗帜在绿荫中如同连绵不绝的艳丽花朵。   源赖义和清原氏的近两万联合军,总共分为七阵,由不同将领统帅,各自集结,分三路朝陆奥进发。   源赖义本人,恰与清原军的总大将清原武则同在第五阵。   此时此刻,两人遥望着约定好打信号的方位,氛围却明显不似大战在即的紧迫。   “话说起来,这么久了,我竟还没能好好备上一桌酒饭,正式宴请赖义大人一次。”   坐在马上的清原武则摇了摇头,像是懊悔自己的不周,“此战过后,赖义大人一定要赏光去我那里好好喝几杯,也算补上我的心意。”   源赖义自然不会拒绝这番友好的言辞,“好说。就看这次什么时候能结束了。”   话到此处,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这一战,不会拖太久了。   “次郎。”源赖义唤道。   前方,一直警戒着敌方动静的膝丸回过头来,骑着马来到源赖义面前,“家主?”   如今的膝丸也披着坚实又威严的护甲,因着未戴头盔,束起的长发有几缕随意地搭在肩上,显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愈发神采奕奕。   一旁的清原武则啧啧满意:真是个好小伙啊好小伙!   “依你看,这次我们多久能取胜?”   由于是负责压阵的一阵,他们需等到前线报信才会步入战局,实在无聊的眼下,源赖义便打算和爱刀闲聊几句。   不过以膝丸的性格,纵使家主认为是闲聊,他也会认真回答。于是他思考了片刻,谨慎道:“安倍兵力约有一万,远超国府军数量,但在清原军加入后,我们原本的劣势便转换成了优势。加之清原士兵也是自幼长于奥羽,从前不如安倍熟悉地形的短板也不复存在。”   顿了顿,“只是安倍恐怕不会轻易认输,即使认清局势,也会殊死一搏。因此,我认为……不出两月,便能将安倍连根拔除。”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源赖义甚是欢欣。   清原武则:嗯!真是不错!才思敏捷,言行稳重,是个在紧要场合也不慌乱的人才!   更满意了。   清原武则默默欣赏着这个他相中的未来女婿,源赖义开口感叹:“如此一来,你这次也能与太郎一同畅快作战了。”   不论是最初那次只派出了髭切的夜探,还是中间时候大多数分头行动,亦或是黄海之战落败而归,都是些不太舒坦的境况。   但现在不同了,拥有同盟助力的国府军,终将站在胜利的一端。   “是!没错!!”   突然拔高的语调吓了清原武则一大跳,只见刚才还沉稳如山的少年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整个人散发出梦幻一般轻飘飘又愉快的气息,嘴角压着止不住的笑意。   “能和兄长并肩作战,是我从未改过的心愿,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源赖义笑了笑,“你会得偿所愿的。”   清原武则:呃……   清原武则:敬爱兄长?也挺好的。   但是这么激动干甚?   清原武则不太明白,也不知其严重性,乐呵呵地想着小伙子还有这样热情的一面,比想象中还好相处。   突然,远处号角声响,一束狼烟滚滚升腾,在青天白日下异常醒目。   源赖义望着信号,牵起缰绳。   “该出发了。”   ……   厮杀,呐喊,刀剑的冷光映照在每个人眼底。   一道年轻的身影率领军队而来,又从敌军中穿梭而过,留下一片混乱与狼藉。   血腥的气味从单薄变得浓厚,锋利的刀刃瞬息间便能攫取一条性命,年轻温暖的手掌牢牢握紧刀柄,不会因兵刃相接而颤抖一分,只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被有能力使用自己的主人而使用,是每一振刀剑所能体会到的最为愉悦的事。   髭切就这样跟着源义家一路杀来,所到之处,只剩下绝望的哀叫与求饶,往后再无声息。   会合的军阵越来越多了。   安倍一方开始躁动,他们像碾而不死的蠹虫,拼尽全力扭转死局,却也只能延缓死亡的时间。   滚烫的血液溅在他身上,转眼变得冰冷,作为刀剑,髭切在这场战役已经发挥出了足够的作用。   即使过了这么久,他对源义家的看法,一如当年。   ——这孩子,是个天生的武士。   但即使如此,髭切也不免对源义家产生几分关切。   再如何在用兵作战上有天分,这孩子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人,他也许天生擅长用刀,但永远不能天生擅长终结人命。   髭切似有所感,忍不住回眸看去。   高高举起的太刀映出青年的目光,以及他脸颊溅上的鲜血。   在那深沉如海的眼底,一抹郁色几不可见。   ————————   挨个rua一把你们这堆小猫猫) 第84章 第 84 章:浴血的刀   仿佛是一瞬间的错觉,再次看向义家时,那双眼里又只剩下燃烧着的战意。   可真的是错觉吗?   髭切深深地望了青年一眼,那同时充满亢奋和冷冽的面孔,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浊气笼罩了。   作为斩鬼刀,他曾经太多次斩除秽物,对这一类不妙的东西有着格外灵敏的感知。只不过过去的所见所感都是切实存在的妖气,而今的义家身上却是朦朦胧胧的一缕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   刀光袭来,无暇再去深究。   刺眼的阳光下,战马仰蹄嘶鸣,浑身披洒着灿光的青年神色坚毅,面额眉眼丝毫不见晦色。   全军压进,国府军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径直击溃了安倍军据守的第一道栅。   负责守卫此道关键防线的人,除了当今安倍氏族长安倍贞任的叔父,还有三弟安倍宗任。   在看到第一波官军来临时,安倍宗任率八百骑兵出栅反击,而在发觉来敌数量是无法抵抗的众多后,他连完整撤退都没有来得及,只得舍弃一部分骑兵抵挡。   回到营地,兄弟中最擅长军略的安倍宗任发出指令:全军退回到第二道栅。   至此,安倍军进行了总退却。   虽然表面看上去是简简单单的一道栅而已,但两栅之间的距离代表了安倍军后缩的防线,意味着安倍氏实力的不敌。   在安倍贞任看来,这是荒谬可笑,是奇耻大辱!   “怎么会这样……”   安倍贞任伏于桌案,仔仔细细看着标明了敌军来向的地图,像是要把图盯出花来。   安倍宗任低声道:“源赖义与清原氏联合,官军兵力超过了我们,加上清原氏熟悉地形,又了解我们的作战方式,我们实在占不到优势……”   已经来到后方核心阵地与长兄会合的他,将不久前的战况全面地描述出来,字里行间听得出只退一道防线已是万幸。   “该死的源氏!”   安倍贞任满面怒容,狠狠拍向桌子,巨大的声响惊得安倍宗任冷不丁颤抖了一下,浑身有一瞬的紧绷。   平复几口气后,安倍宗任继续道:“不过,第二道栅成功抵御住了官军,至少短期内不会被攻破。”   “短期?”安倍贞任抬眼,满脸的难以置信,“短期是多久?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可能更进一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倍宗任想要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局势已经很清楚了,若是始终找不到机会突破,他们只能被困入绝境。   但这种时候,不能再火上浇油了,安倍宗任换了方式道:“防线收束,对我们也有好处,只要想出办法成功反击……”   这一边,安倍贞任思绪翻涌,根本没听安倍宗任在说什么。他再度看向地图,找到两点,重重地画了一条连线。   “哈。”他冷笑一声,“如此之长的战线,他们是想直接包围奥六郡,一鼓作气吞并我们?”   长长的连线,代表了国府与清原氏联军的战线,竟如鲸吞之势将安倍氏领地包围大半,着实刺眼。   “我们必须顶住进攻。”   安倍贞任紧紧盯着安倍宗任,狠厉的眼神让那双眼睛隐隐渗出一丝血红,“只要能拖下去,他们就会面临缺乏补给的问题,而为了补充给养,他们一定会分兵寻找。”   “到那个时候,他们便不再是凝成一体的铁阵。我们再发动突袭,逐个击破,万无一失!”   安倍宗任凝重了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平日他或许还能帮忙填补漏洞,但在这条计策上,他与安倍贞任达成了一致,就连他也无法反驳。   除了这样,别无他法了。   ……   攻伐告一段落了。   国府军取得了短暂的胜利。   在完全确定敌军撤退之后,山道间涌动的身影放松下来,连带着武器也终于能够休息。   甲胄染血的武士当下四散,或是靠在树上喘气,或是捡拾起散射一地的弓箭,又或是在敌军尸体上搜刮有没有好东西。还有不少直接席地而坐,擦拭起了头盔或武器上沾的污血。   面对只顾得上逃跑的敌人,军队的损耗出乎意料的低。   早先冲锋在前的源义家此刻像是才反应过来,一直最大限度使用的肌肉泛起酸痛,叫嚣着抗议。他苦着脸捶打几下,便从马上下来,打算去后方与父亲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于是髭切跟在他的身边。   “有什么头绪吗?”   源义家放缓脚步,环顾着周围士兵的情况道:“安倍能这么干脆地放弃第一条防线,说明已经不敌我们,只好把力气放在守卫下一道栅上。”   “但光是守着没用。被困在防线里太久,只会拖垮自己,到时候只能坐以待毙。”   “所以,等他们恢复过来,必然要找机会突袭。”   听着有条不紊的分析,髭切也附和地点头。安倍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压制的,只要领主尚存,他们就会不断聚集起来反击。   要想彻底摧毁安倍,恐怕要一鼓作气捣毁核心吧。   “所以,我们一定要提前准备……啊!”   突然的一声卡顿,髭切不解地抬眼看去,发现源义家停下了脚步,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脸上——我忘了这事。”   源义家露出懊恼的表情,开始满身翻找,髭切眨了眨眼,看不见自己脸的他只能低头看了眼身上。   原本纯白的衣服被染红了大半,看上去惨烈异常,根本不像只沾了敌人的血。   怪不得一路过来士兵看他的眼神怪怪的。髭切想。   不过也是,源义家用起刀来可谓凶戾,刀身几乎没有不沾血的地方,只有顺势甩下去后才能干净几寸。比以往的家主生猛得多。   身上都这样,脸上想来也好不到哪去。   髭切自己试着抬手摸了摸,果然沾了一指腹的暗红色。   源义家终于从怀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绢布,照着髭切的脸就擦了上来,目光十分认真:“不要动。”   付丧神白皙的面颊被血染红了一小半,连额角也溅上了一点,那双漂亮的眼睛映着血色,比平日显得更深了许多。   裹着血腥味的风拂过鼻尖,源义家的神色愈发凝重。   好像不太好擦了……   作战的时间有些久,早先裹在刀身的血液已然干涸,干擦也擦不掉。   源义家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愈发深暗的颜色,动作下意识加重了一些,完全忽略了自己本身的力气。   髭切眯起那边的眼睛:“有些痛哦。”   源义家连忙停下动作,“抱歉,弄痛你了吗?”   他又托着髭切的脸左右看了看,血只被擦掉了表面的一些,余下的淡红像晕开的胭脂一样,“看来只能回去清洗太刀了……不过这种状态也会感觉到痛吗?”   源义家记得刀灵是会有感觉,但是不会因此受伤。就像小时候鬼切为了逗他,给他表演过徒手抓火炭,差点给他吓尿……   好在也把蜘蛛切震惊得嗷嗷叫了好几天,让他不是一个人被吓。   反之就不一样了,刀剑本体受伤,就会反馈到灵体上。   这一点,源义家自认为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听了这话的髭切想了想,浅浅地弯起眉眼:“因为是主人嘛。”   源义家似懂非懂:“哦……”   “兄长——!!”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穿透空气传来,远远看见一道身影策马而来,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弟弟?”   看清两人动作的膝丸即刻紧张起来,下马上前,“兄长受伤了吗?”   源义家:“没……”   膝丸:“我不该离开兄长身边的,我应该跟着兄长一起过来!果然前线的形势更加紧张……”   源义家:“不……”   膝丸:“我这个做弟弟的还是不够合格啊……”   源义家微笑:“你说完了没?你说完我再说。”   发觉自己的失态,膝丸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请说。”目光还是不住地瞄向髭切。   源义家继续迈动步伐,“鬼切没有受伤,我只是想擦擦刀上的血。现在要去父亲那里禀明情况——你要去吗?”   为了证明源义家说的是真,对上弟弟视线的髭切连连点头。   膝丸牵着缰绳将马递到源义家面前,“还是骑马过去比较快。家主离这里不算近的。我和兄长就先留在这里帮忙好了。”   不错的安排。   源义家没有反对,接过缰绳便飞驰而去,留下的膝丸连忙再次对着髭切确认了一番。   “真的没有受伤,弟弟是不是太紧张了?哈哈……”   髭切无奈地看着神色中透出不安的膝丸,想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在看见手心的血污后只好作罢。   不过……好像看到了失落的表情?   这才放下心来的膝丸迅速调整好状态,摘下源赖义要他送来的两背篓伤药,“这是家主让我带来的——准确地说,是清原氏特意准备好的。虽然这次军中没有多少人受伤,但为了应对接下来的状况,还是要让所有伤兵尽快恢复。”   完全明白家主意思的髭切接过其中一篓,“唔,那我们就去最前面吧。”   接下来的时间,军队就地扎营。   另一边,与儿子们好好商议了一番的源赖义,为了预防安倍氏可能随时发起的袭击,也与清原武则一起率领第五阵来到前线驻扎下来。   此后,国府军又数次试图攻破安倍氏军防,奈何安倍氏严密如铁罐,竟找不到突破的弱点。   就这样,两方再度开始僵持。   直到两个月后,和膝丸一起外出巡查的髭切发现了有趣的线索。   ————————!!————————   宝子们七夕快乐!赶上了   七夕是产粮的日子[红心] 第85章 第 85 章:并肩作战   深夜,安倍营地。   两道影子倏而闪过,将正在打瞌睡的安倍守卫猛然惊醒。   月光照得营前一片亮白,哪里有什么人影,守卫凝神聆听,也只听见虫鸣凄凄,没有半点属于人的脚步声。   估计是来喝水的野鹿吧。他松了口气,倚着木栅继续值守。   百米开外的地方,两道人影这才放慢脚步,望向方才的营地。   倘若有人在这,一定会惊异这两人行动起来竟能不发出声响,如同野地的幽魂一般。   “兄长……”   皎洁月色下,薄绿的身影压低声音,“果然,安倍氏的人数变多了。”   “不得不说,他们做得很是出色啊。”髭切感叹着,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赏之意。   小松栅一战过后,安倍氏雷打不动地龟缩在防线以内,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只不过,这样充满迷惑性的行径并没有令源赖义一方放松警惕,而是更加强了警戒。   白日与夜间,巡查的人只多不少,但人类毕竟是人类,再怎么小心也会弄出动静。于是,多了一份心的源赖义便又另外派出髭切和膝丸趁深夜前来探查。   这也是他们没有骑马的原因。   但没想到,安倍氏比想象中能干得多。   避开这么多国府军耳目,将兵力从其他栅转移过来,并伪装成平常的样子,力量绝不可小觑。   “回去吧,”髭切回过头,“告诉家主,是时候着手准备了。”   ……   白日,国府军推进着战前的准备,各个营地忙碌异常,就连源义家兄弟几人都前往督看。   整个阵中,也只有清原武则这个清原氏总大将稍微算得上清闲。   此时,源赖义正在营帐中规划着不久后的路线,而膝丸在外注视着安倍氏营地的动静。   比起光线晦暗的夜晚,敌军白天的踪迹一览无余。   且他们所处的军阵驻扎在山腰高处,俯瞰时痕迹就更加明显——这个时候,安倍军正忙着掩盖夜里行军的脚印,过多的炊烬,以及装运粮草的布袋。   他们的做法也十分聪明,征增的士兵分散着藏于密林,时值九月,林叶开始变红,暗色的甲胄就更加难觅踪迹。   不过,那是对于人类而言。   在付丧神眼中,这些伪装仅仅算是自作聪明。   温暖的日光映入膝丸眼底,让那双茶金色的眼眸几乎变作了璀璨的亮金,少年肃穆注视着远处的模样让一旁的清原武则无比青睐,忍不住关切几句:   “次郎君,一直在那边守卫辛苦了,快进来休息一下吧。”   被家主的同盟如此关心,膝丸也友好回应道:“多谢武则大人,只是如今局势紧迫,必须多加注意安倍氏的动向。”   清原武则走了过来,顺势望了一眼,“好了,别劳累了,总归什么也看不见。”   男人很是有奥羽地区的豪迈,大大咧咧道:“先前也是,赖义大人偏还叫你一直盯梢,你也是个实心眼。”   能看见的刀剑付丧神·膝丸:……   特意让膝丸观察的源赖义:……   但这种事又不好解释,源赖义咳嗽一声,招呼道:“次郎,回来吧。”反正情报也掌握得差不多了。   膝丸看看家主,颔首迈进营帐。   与此同时,和源义家一同去前方督查的髭切也回来了。   还未开口,清原武则就热情地迎了上去,“太郎君,辛苦了。今日外面燥热,正好我新沏了茶。哦,义家公子也一起来尝尝。”   髭切茫然地眨了眨眼,但瞥见自己弟弟也在那边,于是走了过去。   源义家频频侧目,用疑问的目光看向源赖义。   ——父亲,鬼切是我的刀吧?   源赖义捏捏鼻梁,回避问题。   各自的困惑乱如麻团,但正事还是要说:“若无意外,安倍就要在这几晚发起突袭了。”   源义家将这些时日髭切和膝丸探查回来的消息串连,发觉安倍已经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有了不少动作,加之近来偶然发现的细微痕迹,显然是要行动的征兆。   清原武则一听,立马精神叫好,“来的好,就怕他们不来!”   源赖义也是同样的想法,一万多兵力光是驻守实属浪费,还是尽快打完了事。他又想到另一点:“他们犹豫不发,无非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既然如此……我们便为他们创造机会!”   兴奋的气氛蔓延开来,每个人脸上都显露出势在必得的神采。   ……   “大哥,快看!”   安倍宗任语气激动,“官军的物资撑不住了!”   山峰高处,出来侦查敌情的兄弟二人看到远方的景象:国府军分了数支队伍,架着木车悄然四散,看样子是打算往更远处寻找粮草。   其间,还有不少士兵蔫巴巴地摸着肚子张望树上有没有果子,俨然一副腹中饥饿的模样。   历经足足两个月,安倍宗任面貌已然沧桑,眼底也浮上熬了无数日夜的青黑,此刻瞧见如计划一般的场景,双眼骤然泛起光亮。   他转过头,恰也对上安倍贞任的目光。   “是时候了。”   是夜。   安静已久的安倍营地骤然轰动,八千精锐呼啸奔涌,随安倍贞任杀向国府军本营。   早已压抑多时的安倍贞任,此刻带上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想将国府军一举击溃,让朝廷一方再也没有挑衅的胆量。   军队涌入狭间,好似惊醒了沉睡的官军,吵嚷声、叫骂声,不断响起,安倍贞任的笑意愈发张狂,举刀冲向核心的营帐。   下一秒,白光闪过,他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不知何时,面前出现了一名骑着战马的武士,披着乌色的罩衣,隐隐有浅色的发丝从兜帽中滑落。他手中执一太刀,身姿挺拔,身形仿若少年。   这个人……为何如此熟悉?   握刀的手被震得痛麻,安倍贞任心下开始隐隐不安,他无法忽视方才刀刃相接时来自对方的巨大力量,就连他也吃力异常。   “安倍领主,好久不见。”   身后传来绵软的笑语,安倍贞任一惊,勒马回首,看见一个一模一样打扮的武士。   只不过,此人主动摘下兜帽,露出了那张无论多久也令他记忆犹新的脸。   六年前记忆中的身影,再度复现在眼前。   夜色太暗,安倍贞任无法分辨髭切的模样与多年前有何不同,只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即提刀怒道:“今日,我便要拿源氏的头为父亲血祭!”   说罢,他又扫了髭切两眼,冷笑道:“你若认清形势乖乖求饶,我倒还能饶你一马。勉为其难让你侍奉,和在源赖义那厮时……呵呵,没什么不同。”   “哦呀,是吗?”柔软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倒不如你亲自看看,如今是什么形势?”   短短一句,安倍贞任的一颗心骤然坠下。   他忙不迭地转头,不知何时,他们竟被官军紧紧包围,难逃生天。   “怎么会……!?”   明明这几天已经有大量兵力离开军营了啊!?   “大哥,我们恐怕……进了他们的陷阱。”被驱赶至此的安倍宗任握紧缰绳,后退着靠近安倍贞任,紧皱的眉头拧出沟壑。   “那就——杀出去!”安倍贞任怒然抬刀,声音因暴怒而嘶哑。   然而有一道刀光比他更快。   安倍贞任吃力地挡下攻击,却见是之前站在面前的另一个年轻武士,宽大的黑色兜帽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只能看见说话间露出的尖锐犬齿。   “竟敢用这般言语冒犯兄长,不可饶恕!”   来人分明是年轻的声音,却有着无比精湛成熟的刀法,进攻之激烈,转瞬便让安倍贞任难以招架,狼狈地想要逃离。   谁冒犯你兄长了!?你兄长又是谁!??   周围亮起的火把越来越多,光线也越来越亮,终于,一次奋力抵抗,那人的兜帽随动作落下,露出了那张与髭切相似的脸庞。   安倍贞任愕然,呼吸变得急促,握刀的手也隐隐发颤。   原来是兄弟么……   来不及再细想,安倍贞任逃往还没有敌军聚集的地方,安倍士兵死伤一地,更有猛将被捕被杀,所见之处,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髭切悠然观望着这壮观的场面,听见身后传来催促:“兄长!家主可没让我们在这里偷懒。”   转头看去,膝丸已经将罩衣摘了下来,利落地握着太刀。   原本就是为了隐匿在暗处才披上的罩衣,如今猎物落网,也不必再遮掩。髭切随手也将身上的罩衣掀下,抽出腰间太刀。   “嘛嘛~我知道了,那就一起上吧。”   两道身影策马,背向而冲,同时划出的刀光犹如银月,锋利刺眼,一时分不清是哪一轮挂在天边。   削铁如泥的宝刀,砍下人头时也是一样干脆。敛去笑意的髭切目光与刀刃一般冰冷,只是飞溅的血液再次洒落一身,将原本的纯白涂得狼藉一片。   此番终于能畅快地和兄长并肩作战,膝丸掩藏不住心中激动,挥砍时迸发铮铮刀鸣,轻易便撕碎了敌人的防御。   配合默契的两刃斩杀了数不清的敌军,最后一刀挥下,却是让安倍贞任逃出了包围。   “居然让他逃掉了。”膝丸皱着眉道。   远望着被砍得狼狈鼠窜的安倍军,髭切倒没什么失望的感觉,“之后,就看清原的了。”   率领着七零八落的军队,安倍贞任一路逃向据守的石坂栅,期间,他频频回首,月光映照着他脸上不知是敌人还是友军的血,眼中只余一片痛恨。   此次损失之惨重,远远超出他的预想。   但随即,痛恨转为了惊慌。   随着源义家号令,早有准备的清原军此刻点起一个个火把,策马紧密追随,火光连成盛丽的一片,如同绽放在夜晚道路的山荼。   烈火点燃了栅,随风猛烈烧起,顷刻之间,安倍氏的军营成了壮烈的火海。   营帐、粮草、甚至是不良于行的伤兵,皆没于火海,不消多久便化为灰烟。   见势不好,安倍贞任一行兵马借助衣川险要地势防守,成功摆脱了清原军的追击,才终于侥幸得一丝生机。   不过,这处藏身之地被发现,也撑不了多久了。   艳丽的火光映照在付丧神眼底,髭切微微转头看向自家弟弟,神色了然,“怪不得清原要将战事拖延到九月……”   特意等到秋日,火攻,再合时宜不过。   “今夜的伪装也很好……”膝丸说。他又想起最初按兵不动,在安倍军攻进来后才装作惊醒的士兵们。   “啊呀,这样的颜色,真是漂亮呢。”   髭切望着远方跳动的火光,弯起眼眸道。   ————————!!————————   #这样出色的部下,源氏竟然有两个# 第86章 第 86 章:“兄长总归要在意一下自己!”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乌黑的天幕渐渐透出几分深蓝。   髭切和膝丸也开始忙碌了。   安倍军是逃离了,但他们遗留的问题还在——进入狭间时乱箭射伤的士兵、交战时砍伤的士兵、撤退时掩护又放箭射伤的士兵。   众多伤员,一部分严重的已经抬进营帐,准备救治;而轻一些的,便先留在原地,由同伴看护着等待。   留在原地的,大多都是遭受箭伤的士兵。   大概因为被箭矢射中后只要不拔,就不会流太多血,抬走的大都是砍伤严重的,剩下的中箭的士兵便暂且先忍着。   髭切和膝丸做的,便是帮这些不慎中箭的士兵拔箭、缝合。   “兄长,这里。”膝丸走到最近的一个手臂中箭的士兵身边,示意他旁边的同伴一起扶住他,稳住不要让箭矢晃动。   髭切笑吟吟地安抚着这名士兵不要害怕,从怀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   “很幸运哦,只是普通的箭头而已。”   箭伤实际上是极其棘手的伤,伤口难以愈合不说,还容易因为感染死亡。如若遇见带倒钩的箭头更是倒霉,毒矢直接不用妄想活着。   而作为刀剑是本体的付丧神,两刃在切割肌理方面能做到恰到好处的精湛。   尤其髭切,过去读了大量医书后,也在跟随主人赴任各处时得到过不少实践的机会,粗通一些缝合之术。   当然,主力还是清原氏的军医。   ——身边不断跑过清原氏的军医,每个医师身上都带着装有医用物资的背篓。   从清原氏准备的军医和医用物资来看,他们对这场战事部署极为周全:不但备了大量用草药和煮沸过的干净麻布,还带上了数目颇为可观的医师。   有这样在战场上救命的人,士兵们也能安心不少。   但拔箭之前还是要做一些工作的,如今没有多好的消毒方式,只有清原氏军医携带的艾草粉和盐水勉强可用。   在髭切的授意下,膝丸拦住一个跑来跑去的医师,向他讨要绷带和药品。   “是你们的人受伤了吗?”   医师认出了膝丸,知道他是源赖义身边的心腹近侍,当即跟他一同走来。   顺着膝丸的目光,医师看到髭切,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附近受伤的士兵皆是被嚎了一哆嗦,胆战心惊地环视是哪个战友完蛋了。   “太郎大人!”医师猛地扑向髭切,谨慎又小心地扶住他的胳膊,“太郎大人!快!快跟我来!营帐就在那边!”   被扶住的髭切:?   他回过头,澄亮的猫眼里满是迷惑,“诶哆……你在做什么?”   一旁被按着的中箭士兵也僵在原地。   医师大气都不敢喘:“太郎大人,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说?是哪个眼瞎的没看见您的情况?”连粗话都爆出来了。   髭切更迷惑了:“……嗯?伤兵是你眼前这个哦。”   这时,中箭的士兵总算得空讲话,含泪点头:“大大大人……您您您还是自己先去治治怎么样……?您都伤得这么重了,就别管小的了。”   沉默。   髭切顿有所悟,低下头去,看见自己几乎浸了满身的血迹。   比上一次还要严重,不仅仅有着像身中数十刀的出血量,连头发都染上了不少红色。   “不是我的血哦。”髭切露出一个柔柔软软的笑。   听了这样的解释,医师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到惊恐到敬佩,最终定格在敬仰。   接过对方留下的药物后,膝丸让帮忙的士兵举高灯火,自己先将伤兵的创口附近清理干净,为兄长准备好缝合的条件。   髭切凑近细看,借着火光,稳稳顺着肌理割开伤口,没再让创口渗出多余的血。顺势拔出箭头,又在血液涌出之前洒上药粉,开始了简易的缝合。   ……说起来,他不是刀吗,怎么会在这里做这种事?   髭切腹诽了一下现状,最后用绷带紧紧将伤病的手臂压迫缠绕起来。   很快将这个伤员处理好,兄弟两刃继续寻找起下一个目标。   狭间的战场布满杂草石块,哭声喊声嘈杂一片,加上夜间视线受限,找起人来十分困难。没办法,两刃只能稍微在眼睛上覆些灵力——在不吓到人的限度内。   膝丸一边扫视,一边拧着眉头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髭切看向他:“什么?”   膝丸用不高兴的语气道:“义家这次又没有帮兄长拭刀。”   回想起两个月前那一战,在他赶到兄长身边时,兄长也是满身血迹,一看就知道没有在斩完敌人后第一时间振血。   髭切脚步一顿,站定到膝丸面前,眉眼弯弯,“因为这事闹别扭了吗?”   “……没有。”膝丸把脸扭向一边。   这孩子还真是藏不住心事呢。髭切无奈叹气,但弟弟还是要哄的,“毕竟义家太忙了呀,现在又是尤为重要的时期,再说我们——”   “兄长!”   膝丸打断了他的话,髭切一愣,看到平日顺从乖巧的弟弟压上前来,以格外严肃郑重的神色面对着他:   “我们是刀剑,是在战场上挥舞的武器,不好好维护就会生锈变钝。我知道你要说‘刀剑付丧神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出问题’,可兄长总归要在意一下自己!”   髭切睁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膝丸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失礼,懊恼的同时却并不后悔,后退开来,“总之,之后我会跟义家谈谈,让他记得不能再这么做了。”   髭切轻笑一声,“哎呀,弟弟刚才可真是严厉呢,果然已经是大人了吗。”   “兄长!!”   “好了好了,我一定记住弟弟的话,嗯……再有下次,我就和你一起批评义家,好不好?”   膝丸气这才顺了,但又很难信服髭切的话——他最受不了兄长总是用这种随意的态度把重要的事轻轻揭过,还一直把他当小孩子哄。   这样的坏习惯到底是哪里来的!?   眼看膝丸的脸色又要变了,髭切连忙抓着他来到另一个中箭的伤兵跟前,用正事转移注意力。   战后救治进行得很顺利。   除了在遇见给人缝合的髭切后,路过的清原氏医师们第一时间都展现出了极大的震惊,之后就是死命要拉着他去后方专门给伤兵的营帐里躺躺之外,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膝丸很长一段时间都将难以忘记,路边呻吟着的士兵,在听见兄长说来为他治伤后欣喜抬头,然后表情转为惊恐的模样。   不久。   髭切凝神将最后一条缝线割断,目送伤兵被搀扶起来,去军医那里再过目一遍。   有效的手段都用上了,剩下的也只能看他们的运气了。   临近天亮,追赶安倍军的队伍渐渐也都回来了。   刚瞥见源义家的身影,膝丸就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没过多久,带回一只满脸歉意的义家。   髭切失笑,也不知道弟弟都说了些什么。   在膝丸“再有下次一定不会饶过你”的背景音下,源义家坚决保证此等错误不会再犯,之后又带两刃回到营中,和父亲源赖义、清原武则一同商议起接下来的行动。   三日后,国府军再度向安倍氏出击。   同样还是用火攻,熊熊烈火焚烧着安倍氏所建的栅,燃烧的栅在热气中变成一片片刺耳的崩裂声,滚滚浓烟笼罩了安倍氏的据点,看不见任何反败为胜的希望。   安倍贞任队伍的士气完全崩溃,放弃了衣川,退守至鸟海栅。   到这个时候,安倍军猛将战死大半,几乎无人可用了。   源赖义和清原武则自军中再次商议,决定趁热打铁。不过数日,国府军集合全军,直逼鸟海栅。   锋芒凛凛的太刀,悬挂在源赖义与源义家腰间,即便未出鞘也能隐隐感知到极致的威力,似乎已经期盼起不久后的交战。   然而,安倍军原定的据守之地,此刻竟空无一人。   有人来报,安倍贞任不战而走,早已携兵逃往了更后方的厨川栅。   “狡猾怯懦之辈!”源义家气笑,骂了一句。   领兵的源赖义和清原武则令众将士在此休息,养精蓄锐后再去迎战。   经过短暂修养,国府军继续向北进击,以破竹之势接连攻陷黑沢尻栅、鹤胫栅、比兴鸟栅,最终在四天后的日落时分,将厨川栅团团包围。   厨川,是安倍最后也是最险峻的一道防线。   从此处望去,厨川栅位于绝佳战地:西、北皆为大泽,东、南被河川拦断,河下是峭壁悬崖,高三丈有余,倘若不慎坠落,九死一生。   而厨川栅,亦是全副武装:内修橹楼,架有无数弓弩;栅内挖出壕沟,沟内竖有尖刃;就连空地上也洒满尖锐铁片,唯恐留给敌人喘息空余。   易守,难攻。   源赖义还没靠近,先是听见城楼上传来阵阵骂声,又听见一串歌声。定睛看去,一排安倍士兵正站在高处叫骂,又有数十名穿着鲜丽色彩衣裳的女子在唱歌跳舞。   明晃晃的挑衅。   这谁能忍!?   源赖义刚要发令,便被人按住了手,回过头,是付丧神浅笑的脸庞,“家主,不要冲动。”   源赖义指腹在太刀刀镡上反复摩挲许久,最终忍了这口气去,在视野不宜的夜里先按兵不动。   火光中,髭切膝丸两刃坐在源氏父子身边,听他俩好好嘲讽了一通安倍。   膝丸这时倒也没再阻拦。   但也趁着夜色,父子两人好好地商量了一番决策。   后半夜,最是困顿的时候。   源赖义拨出一小部分兵力,再将其分成十几支,开始连续不断地骚扰安倍军。   本就是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刻,安倍军自然拿出全部精力对付,唯恐国府军突然攻城,于是消磨了不少精力。   待到天色渐明,这小股兵力便都回到后方休息,其余国府军蓄势待发。   攻城,从此刻开始了。 第87章 第 87 章:奥州合战·前九年之役·终   橹楼之上,箭矢如飞蝗般射下。再往旁看,沸水煮开冒出的白气缭绕升腾,仿若在城墙边凝聚的云朵。   当国府军在远处时,弓弩手大肆放箭试以击退;当国府军来到近处,就有士兵从城墙投掷石块、金汁,阻挡其步伐。   金汁,也就是粪水。   用沸水掺出的金汁,可想而知气味有多冲鼻。   城下的源义家脸都绿了。   他率先用衣袍掩住腰间佩刀,后从背上取下弓箭,直指墙头奋力运作的安倍士兵。   “嗖——!”   一箭穿首,敌军无声倒下。   突然中箭的同伴引起城墙一阵骚乱,随即又平复下来,连忙寻找起射箭之人,很快发现了百步开外的源义家。   太远了,根本打不到他!   城墙上的士兵试着朝他射箭,可箭矢每每快要靠近源义家,都会跌坠而下,变成一把废柴。   反而是源义家的箭矢划破空气,直直穿过他们的头颅!   足以想象出弓手的力道多么恐怖强悍。   源义家本就用的是常人所不能用的重弓,所施力道更是超出平时,此刻箭无虚发,一下一下,凡露头者,无一幸免。   安倍军见状,只好改变战略,在更隐蔽但也更难施展的地方放箭。   威胁一小,国府军愈发强势起来。   此番攻城从天亮进行到天黑,城外的栅终于被国府军攻下,而国府军也折损了数百兵力。   此后又过了一日,国府军损耗兵力愈来愈多——厨川栅固若金汤,安倍军如今又龟缩在暗,身在明处毫无掩体的国府军属实讨不到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源赖义断言道。   源义家开口,语气坚定:“儿子请战。就让我率兵强攻,总能找到他们薄弱之处!”   源赖义凉凉道:“等你找到,我都不知该去哪为你收尸。”   源义家:“……”父亲年纪越大嘴越毒啊。   不过也是,城门久攻不下,就算他亲自率兵也不一定有办法。   源义家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开始想别的办法。   源赖义目光扫过四周,厨川栅占地偌大,其中包含安倍馆和妪户栅,周围自然也有不少依傍而建的民户。   此时,住民已逃,只剩空落落的房屋伫立,墙边堆砌的柴草与门窗木板赫然引起了源赖义的注意。   于是——   拆除民居,以砖石填塞河道、阻断水流,又将柴草堆在河岸……柴草不够,众人又将附近原野上秋日的枯黄萱草割来,一并堆上。源赖义亲自拿过火把,将草堆点燃。   他仍用上了前几次无比有效的火攻。   只是白日无风,城墙壁垒高耸,那些物什静静燃着,仿若一滩无害的残沫。   城墙上,嬉笑怒骂隔着橹楼不断传来,好似嘲讽。   就连上天也不帮他们……   源义家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忽而,耳边的歌声好似被扰乱了,阻隔了什么一样低了下去。   是风!   源义家眼前一亮,燃着的萱草乘大风飞起,随风吹过安倍的城墙。连带着城下的火焰也一并调转方向,以汹涌之势吞没了栅墙和橹楼。   他连忙大喊:“用火!”   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处于其他队中的义纲和义光在军队集合时便一直准备着火油,两人与士兵一同推着盛着火油的木车停驻在弓手面前。   以萱草缚于箭矢点燃再射出,源义家射出了第一支火箭。   弓手们也纷纷有学有样,第二支、第三支……无数燃烧的箭矢从天而降,坠入安倍城中,犹如神罚。   顷刻间,厨川栅内一片火海。   栅内没了流水,灭不了烈火,呛鼻的烟气越来越浓,直教人涕泗横流,分辨不出方向。   便是连逃也逃不了——身后仪仗活命的悬崖峭壁,如今竟成了斩断他们生路的天堑。   栅内数千人发出痛苦的惨叫,烈火炙烤人身的场景,犹如阿鼻地狱一般。   趁此机会,国府军一举攻破厨川栅。   这下终于能收了弓箭,源义家再度抽出太刀,骑马一路冲进栅内。   见势不妙,安倍军赶忙在外围集结,试图挡住冲进来的国府军。   源义家穿梭在白刃之中,如鱼得水,动作流畅得仿佛与周遭混乱的厮杀隔绝;紧接着,义纲和义光也各自率领自己的队伍踏入栅内,跟随长兄奋勇冲阵。   两人本就自幼弓马娴熟,如今长大几岁,更是精进许多。加上平日一同训练,对长兄的习惯熟稔,无论进攻还是掩护都极其默契,一同撕开了安倍军的防线。   “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杀掉!”清原武则下令。   不多时,方才的惨叫渐渐低了下去,眨眼已是横尸一片。   一直注视着战况的安倍贞任目眦欲裂,转身便要奔赴战场,被旁边的藤原经清一把拉住,“你疯了?现在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安倍贞任甩开他的手,声音如滚云般愠怒,“我的子民都变成这样了,我有什么理由缩在这里!你从前就是懦夫,我不管,但又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说罢,他看也没看藤原经清一眼,径直离去。   藤原经清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倍贞任在视野中越走越远。   怎么办……他眉头紧皱,握在栏杆上的手紧了又紧,只能祈求这一战最终能有回转的余地。   安倍贞任的参与并非无用。   作为安倍氏的领袖、这片土地的领主,他本身就是军队的精神支柱。   安倍贞任一出现,安倍军立刻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士气大振。几百士兵,即刻展现出惊人的战力,将本来处在优势的国府军打得节节败退。   安倍贞任越战越勇,横刀一力砍杀三名敌兵,浑身的慑人气势足以令人胆寒。   “再这样下去不行。”清原武则太懂得什么是背水一战,当即转头与前来集合的儿子低语几句,令他故意打开包围的一角,带队伏击在外面。   计谋奏效了。   看见生路的安倍军蜂拥而出,却被藏在死角的清原军接连斩杀,转瞬之间,栅前绝倒一片性命。   至此,安倍氏再无回旋的余地。   正与国府军厮杀的安倍贞任看见这一幕,肝胆俱裂,几刀砍开与自己缠斗的兵卒,喊着六弟一起向外冲去。   安倍贞任的速度太快,埋伏在前方的清原军没能拦住他,只能看他带着安倍重任和数十骑兵突破了包围,一路朝着源赖义和源义家所在的本营奔去。   “糟了!”清原军面面相觑,想要追赶,可双腿怎比得过四蹄,便徒劳地观望着远处的事态。   安倍贞任此刻只有满心痛恨。   杀父之仇,灭族之仇,让他恨不能马上斩下源氏父子的首级,为父亲供奉祭典。   安倍贞任举刀杀去,中途又斩杀几名拦截的人马,在临近源氏父子大营时,一道骑着马的乌色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   “哈哈哈哈!你也迫不及待想去死了吗?”   安倍贞任剑指对方,在看清对方的面容时,一瞬间诡异地觉得不对。   这张脸……   他不久前刚见过!   安倍贞任眯起双目,飞速搜刮着过往的记忆,模样几乎一致,但发色却不同……那人的幼弟吗?   安倍贞任骤然想起数日前深夜遇见的那抹浅金,冷笑一声,“你的兄长居然还活着吗?那日的冒犯,竟然没把他冒犯到死吗?”   膝丸霎时怒上眉梢,却被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打断:   “不好意思哦,活的还很好呢。”   随着声音,一道雪白的身影骑马走到乌色身边,笑盈盈地看着安倍贞任。   有那么一刻,安倍贞任的体温仿佛消失了一样。   几乎一致的面容、几乎一致的身形,昭示着面前的两人并非长兄与幼弟的组合,而是双子。   怎、怎么会?过了几年?一二三……已经有足足十年了啊!   十年……   怎么可能有人一点都没变!?   猛然间,尘封已久的记忆浮出水面,安倍贞任咽下一口唾沫,对,是,是双子没错……   他怎么能忘记,当年大赦天下,他与父亲一同去往国府拜访源赖义时,除了初见就让他印象深刻的源氏太郎,还有一直站在源赖义身后的源氏次郎。   “你们——到底是人是鬼?”安倍贞任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惊惧,而是急迫地想求一个答案。   “我们……”髭切与膝丸相视,不禁一笑,“怎么说呢,就算告诉你,也毫无意义了吧?”   华贵凛然的太刀缓缓出鞘,“毕竟,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呢。”   兵刃相接,国府军的支援围上前来,安倍贞任率领的这支最后的队伍逐一被斩于马下,负伤的安倍贞任又强撑着砍杀两名将士。   下一刻,破空声响,一支箭穿过安倍贞任的眼眶,让他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痛苦地嘶吼出声。   借此时机,所有手握长枪的士兵一拥而上,枪尖从四面八方刺穿了安倍贞任的身躯,安倍贞任终于无力抵抗,狠狠坠于马下。   眼前所及的光景似实似虚,力气很快地从这幅躯体里流淌出去,奄奄一息之间,安倍贞任看见髭切从自己身旁走过,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突然涌上,他一把抓住那人雪白的衣角,拽得人低头看向他。   果然是美丽到了极致的脸庞啊。   安倍贞任攥紧手掌,只觉得指间的布料也是丝滑的。   他想,他知道答案了。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遗愿吗?”那道好听的声音响起,这种时刻下,竟不会让他觉得反感。   安倍贞任闭了闭眼,仿佛在缓和翻涌的血气,“我要见源赖义一面。”   清原军众拿不定主意,但出于对安倍氏的敌视,纷纷说此等逆贼还理他做什么?   安倍贞任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髭切。   诸多清原军皆把目光投向髭切和膝丸。   膝丸也看向自己的兄长。   髭切静静注视了安倍贞任片刻,浅笑道:“既然是你的遗愿,那好吧。”   安倍贞任被运回了源赖义所在的大本营,却不是以多体面的方式——男人本就生得魁伟,如今身中数枪,又不能强行拔出。于是众人找了副巨大的盾牌,将其捆在上面,带到了源赖义面前。   “……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本来坐在营帐外,等着能听到好消息的源赖义,一抬头就看见自家重宝笑眯眯地带着战利品走进来,像是炫耀外出打到的好猎物一般。   髭切眨了眨眼,“他说想要见你。”   源赖义无奈,但还是走到了安倍贞任面前。   终归是敌对了数年的对手,单是对视一眼,内心就感慨万千。   源赖义看着面前英武的青年,从最初相见的粗莽,到其父死后渐渐长进,如今成了狼狈将死的敌人,不禁责问他安倍为何偏要选择违抗朝廷,自找了个如此下场。   安倍贞任没有回答,只是慨然盯着他,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源赖义静默半晌,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到一边去。   另一边,安倍贞任带出包围的弟弟重任,此前闯入源义家所在的阵中,被活捉起来,也一并带回了营地。   不多时,清原武则也带回了好消息——厨川栅已被他们彻底攻下,军队正在捉拿剩余活口。   到这一刻,源赖义才终于放松下来,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看到他这副模样,髭切脸上露出惯常的笑意,上前将水递到他手边,“战事也算是结束了吧,家主总算能休息一下了。”   源赖义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吐了口气道:“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髭切看着他,眼中似有不解。   源赖义放下茶盏,却有一丝笑意浮现,“之后的事才叫麻烦。”   啊,原来是指这个。   髭切立刻明白了,会心笑道:“将来的事家主就不要烦心了,走一步看一步嘛。”   后续清点军备、安置俘虏,的确是麻烦事,不过自己和膝丸会帮忙打理,剩下要头疼的,就只有……朝廷的论功行赏。   但那些事他帮不上什么忙,提前为此忧虑又得不偿失,还是劝劝家主不要多想好了。   正思忖着,帐外传来动静。   陆陆续续地,安倍氏的活口被押解进来,男女老少跪成一排。   其中,自然也有许久未见的藤原经清。   藤原经清最终也提刀加入了战场,奈何大势已去,只是徒劳挣扎。   跪在一起的人群中,当属他地位最高,位置也最为显眼。   ——更是源赖义最为痛恶之人!   一见到他,源赖义便从座位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直直地盯着他。   “老熟人啊……真是久违了。”良久,源赖义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如刃。   藤原经清已然认清形势,跪在地上,面色惨然,却是一言不发。   然而多年前的背叛,早已让源赖义对他恨之入骨,目露痛恨之余开口叱骂:   “从你先祖开始就是源氏家仆,机缘巧合才得以来陆奥为官,没成想到了你……背信弃义视朝廷天威如无物,投敌不说,还胆敢越过朝廷使用白符,到底是何居心!?”   藤原经清默然地看他一眼,随后别过视线。   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令源赖义愈发气闷,当即就想抬脚踹上去,被眼疾手快的膝丸一把扶稳。   刚好清原武则进门,看见这一幕,笑着劝说:   “赖义大人何至于如此生气?对这种人,气坏了身体可不值当。”   源赖义缓了口气,冷声道:“这样的人,是该留到最后,让他明白该有的下场!”   于是男人女人杀的杀,分的分,亦有人不愿苟且活命抱子投河,最后营中只留下几个与安倍贞任关系匪浅的人。   “这是……”源赖义忽然顿住。   顺着源赖义的目光,髭切看见一个样貌分外精致美丽的少年,十二三岁,咬牙切齿,目露恨恶。   从他嘴里塞着绢布看来,估计此前已经叫骂了许久,否则不会有这独一份的待遇。   但自己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髭切想,应该也没有活过这一战吧。   清原武则道:“这是安倍贞任的长子,安倍千代。”   源赖义:“我见过他。”   源赖义率领的那一阵,刚好与少年对上,亲眼看见了他奋勇杀敌的模样。   安倍千代容貌姣好,显得年幼,配上眼睛似是要冒出火光的表情,无比生动。   源赖义年纪已经很大了,早就对小孩子充满慈爱,加上这少年拥有如此坚毅的武士精神,更是让他生起恻隐之心。   “不如就放他一条生路,赶去生虾夷那边,再不让他回来。”   左右按着少年的清原士兵没有动一动。   “赖义大人,”清原武则不赞成地摇头,“莫思小利而忘巨害。”   源赖义思索片刻,“……那算了。斩首吧。”   猩红的血花溅射到河边的石子上,却没有引起半分惊叫。   最后留在这里的,还有藤原经清,以及他的妻子和不到七岁的幼子。   源赖义没有分给那女子一眼,只看着藤原经清,“沦落到这般下场,你可后悔?”   满身血痕的藤原经清眼神灰败,嘴唇颤抖几下,发出艰涩的声音:“反正都是死,还有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源赖义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装什么勇武之士?若不是你,这场战事本不必这么麻烦!”   “谁说的!”   孰料,这句话却像是戳中了藤原经清哪根敏感的神经,原本求死之人瞬间爆发出无穷怨气。   “明明都是因为你!”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因为我是安倍的女婿想方设法杀死我!我的身份,在你看来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而且……正是因为你,陆奥才陷入了水深火热,才白白死了几千人!是你打破了平静!”   “原本陆奥与朝廷议和都要成功了,你却挑起战事!是你为了一己私欲,为了所谓的战功,造就了这一切!!!”   藤原经清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气喘吁吁地注视着源赖义。   源赖义直接笑了。   “你也认为自己和平永衡是一类人,早晚都会出卖情报,才心生恐惧,落荒而逃。”   “还是你以为,安倍是什么高尚无辜好东西?”   “至于其他……”   源赖义俯视着他,轻蔑至极,“看清事实吧。只不过是地位调换了一下,你就能说出这样自以为是的话,也不过如此了。”   藤原经清绷紧了身体,不甘与愤怒凝成的怒火从喉咙隐隐震颤,他再次抬眼,看见意料之中的十年来未曾有过变化的少年兄弟。   忽然间,他扯起唇角。   眼中溢出满满的讽刺:“不过是因为有神明庇佑你们而已,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倨傲,又是从何而来啊!?”   他早该意识到的,在发觉那对兄弟非人之后,安倍就已然踏入了必输的赌局。   人类,何德何能与神明比肩?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挣扎的必要吗?   藤原经清破罐子破摔,连心中最后一缕恐惧也消散了:“来啊!有本事杀了我!砍下我的头献给君主取乐啊!”   眼见他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源赖义也燃起了怒火,以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朝一旁道:“取我的刀来!”   源义家抱紧了髭切和膝丸的本体。   源赖义恢复了一丝理智,“也对,用我的刀,就脏了这两振宝刀了。”   髭切和膝丸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源赖义转头看向周围的士兵,“有没有谁的旧刀可用?”   有人呈上了一把老旧的太刀,而后在源赖义的指示下,用石头将刀磕出许多豁口,刀刃变成几近锯齿的形状。   即便是报废的老刀,被改造这样可怖的外形,锋芒也变得无比慑人了。   有人看出了源赖义的意图,背上冒出一股冷汗。   源赖义一字一顿,“就用这把破刀,给我把他的脑袋一点一点锯下来!”   几个清原士兵围上前捆住藤原经清,使他跪倒在地,露出脖颈。   源义家代父亲执行了这项刑戮。   颈间开始不断地出现痛楚,从撕裂般的痛很快转变为难以忍受的剧痛,似乎到达了一个节点,藤原经清的身子猛地一抽,喉间挤出嘶哑的声响。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指甲抠进泥土,指缝间渐渐渗出血色。铺天盖地的痛摧毁着他的神经,崩溃着他的理智,让他想要求个痛快。   但被死死按着的他,脖颈只能被迫绷直,根本发不出成型的言语。   耳边传来皮肉被碾磨的声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肩膀向下流淌,痛苦不知何时化作令人作呕的苦涩,直让他想吐出来,喉咙里的血腥气反上鼻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一片腥咸之中,他看到没有尽头的茫白。   还有那双充满先知意味的金色双眼。   视线一点点下坠,明明应该感到对死亡的恐惧与惊慌,藤原经清却只觉得解脱。   他的确已经很熟悉了。   当年叛逃后日夜萦绕他的噩梦里,他就是这样被一遍又一遍地处死。   ……真的实现了。   这何尝不是,早就对他下达的神谕呢?   *   数日后,此前在水中逃跑的安倍宗任主动带领叔父和其他安倍族人投降。   面目沧桑的青年臣服地跪在地上,因不眠不休布满血丝的眼眶渗出泪水。   至此,雄踞奥州数十年的安倍氏灭亡。   恍若一眨眼的功夫,已然物是人非。   髭切倚在庭院的墙上发呆,天上的浮云飘飘忽忽吹过,十足的惬意悠闲。   终战只进行了十几天而已,如今还是九月,天气冷暖适中,有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   战役虽了,战后琐事却多,源赖义这几天不比战时轻松多少。   “兄长——!”是弟弟的声音。   髭切抬眼望去,看见膝丸朝这跑来,“怎么一眨眼兄长就不见了……清原氏的人已经来了。”   对了,他们是来迎接清原氏的人的。   如今源赖义还没向朝廷上报战况,现在正处于和清原氏协商战后事宜的阶段,这段时间,国府分外热闹。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今天的天气很好不是吗?”髭切笑眯眯地找借口。   “真是的……”膝丸拧起眉头,随后无奈道,“那我们快回去吧。”   两刃一起进了国府前殿,进门就撞见清原武则一行。旁边坐着源赖义和义家兄弟三人。   但唯一引起髭切注意的,是清原武则的儿子——清原武贞——身旁的女人。   源赖义同样注意到了她,审视道:“这个女人是……”   美丽的女人垂目敛眉,一副温顺的模样,依偎在清原武贞身边。   清原武贞道:“她之前是藤原经清的女人。”   果然,这就是那日河岸边被捆缚在藤原经清身边的女人。   髭切稍微多看了一眼,便从女子那干净规整的装扮里,看到了那日浑身血污、头发凌乱不堪的影子。   竟然留在身边了……?   源赖义也是这么想的,皱眉道:“‘莫思小利忘巨害’,是武则大人你亲口说的。”   那日清原武则讨要这女人,他还以为是与她有什么旧怨。   清原武则大笑:“一个女人而已,武贞看上了,我便将她当做战利品送给了武贞。”   清原武贞揽住女人的肩,女人也很是顺从地倚到他怀里。   髭切移开了视线,嘛,应该是更想活下去吧。   源赖义懒得再跟他们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转头说起了更重要的——譬如届时如何向朝廷讨赏,又对安倍氏留下的资源如何分配。   如此重要之事,清原武贞当即让女子先去外间等候,自己和父亲留在此处继续商议。   目送女人出去,髭切忽而觉得还有些与她相关的没解决的事,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不久后源氏与她还有几分因缘。   不过不是她,是她那日抱在怀中的孩子。   现在劝说清原氏将她杀死不留后患也不太好……即便没有她的儿子,清原氏未来也会有一场龃龉。   算了。   髭切收回目光,继续装作一振刀站在旁边,静静聆听几人的商议。   源氏与清原氏聊得很愉快。   对比人精似的清原光赖,清原武则更喜欢直接表明家族的需求,不爱弯绕太多,配合真诚恭维,效率只高不低。   自然,胃口也不小。   聊完最重要的事宜,话题便轻松了起来。   清原武则连连夸赞起源赖义的三个儿子:“三位公子都是年少有为啊!进攻厨川时我看得清清楚楚,武艺勇谋皆不输老将,假以时日,必将为源氏带来更多荣光!”   把三个脸皮日益厚实的青少年夸得脸红不已。   继而话题一转,夸起髭切和膝丸两个近侍。   “……实乃英雄出少年!”清原武则语气诚挚,充满赞赏。   其实年纪比他大多了的髭切:笑。   清原武则还说,两人一看就是源氏未来强大的战力,让他好生羡慕,痛惜怎么不是自己的部下。   话到这里,已然有些不对劲了。   源赖义瞥了他一眼,心中隐有微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清原武则说出的话让在场空气静寂。   “不知赖义大人是否还记得在下曾经问过的……太郎与次郎的婚事?”   清原武则才不会忘记这事,就等着战后仔细问问这两个近侍兄弟,最好直接让源赖义一把做主,把兄弟俩嫁来他们出羽!   义家兄弟三个纷纷把目光投向父亲,尤其源义家,简直与控诉无异。   源赖义:咳。   他清了清嗓子,“我也说过,这等人生大事,我也无法为他们做主。”   顿了顿,“武则大人不如直接询问他们本人的意见?”   清原武则:“赖义大人说笑了,促成佳缘乃美事一桩,您身为主君,怎么不能为他们做主?”   说归说,意见还是得征求的,于是清原武则看向髭切和膝丸。   主要是膝丸。   清原武则此前也考量过,他当然想把兄弟两个全都留下,但可能性不大。   如此出色的近侍兄弟,换作是他,留下一个就如剜肉一般心痛,除非二人坚定恳求,他才会放人。   为了不显得自己贪婪无度,那么就在两人里选一个好了。   兄弟之中的兄长,如此绮丽贵气,一看就是京都精养的贵族,恐怕不会适应这里。   而弟弟就不一样了,更加英俊坚毅,更为粗犷的气势也是奥羽之地喜欢的类型。再者自己也跟次郎君相处更多,想必能够说服他。   这么想着,清原武则笑意更深,“二位,我的两个女儿,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年纪也与你们相仿。若不嫌弃,我便做这个媒人,将她们许配给二位为妻,往后我们也能亲如一家。”   清原武则早就习惯了源赖义将这两个心腹带在身边,哪怕再重要的事也不会跟他们保密,足以证明他们在源氏的身份地位。倘若能与他们结为姻亲,好处只多不少。   完全没注意到说完被几道目光瞪了几下。   髭切早已看出清原武则的最终目标是膝丸,颇像看好戏似的围观着,仿佛对方的话里没有自己。   清原武则期待地看着膝丸,这个从他说话起就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少年,此刻终于朝他看了过来。   “抱歉,我和兄长并没有这种想法。”   发现髭切没打算回应,膝丸开口说道。   婚配这种事,也就不知道他和兄长真实身份的人会妄想了。   清原武则不会轻易放弃:“只是先了解认识一下,就算与小女无甚么眼缘,也可看看族中其他适龄姑娘。”   他已经开始畅想下一代的孩子有多玉雪可爱。   膝丸微微皱眉,“兄长与我还要跟随家主回京——”   话未说完,清原武则便连忙接道:“我深知赖义大人不忍割爱二位,便想着,次郎君你能一人留在出羽也好。”   孰料,在说完这句话后,预想中少年思考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反而是愈发坚定了:   “我只会和兄长在一起。”   膝丸说着,走到髭切身边,俊朗的面容充斥着几分冷意,炯炯目光注视着清原武则,“武则大人,这种事还是不要再提起了。”   清原武则:……?   哦……   哦——!   哦!!!!   灵光乍现,在脑海中穿梭宛若一条闪电。一桩桩、一件件,战场上二人形影不离的场景如数浮现。   清原武则:你们源氏真会玩哈哈哈……也行吧你俩挺养眼至少肥水不流外人田。   清原武则面色复杂地看着俊美优雅的兄弟两人,“哈哈哈哈,我明白了。”   祝你们幸福。   髭切看到他奇怪的表情,微笑:总觉得这人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他开口笑道:“多谢武则大人美意,只是我与弟弟早立过誓,此生只追随源氏家主,专心辅佐,不谈他事。”   他们是刀剑,也只会为源氏家主所用,翻译一下没有毛病。   两人都如此证明了,他还能怎么办?   清原武则点了点头,没有答话,神情却像是放弃了珍宝般丧气,深呼吸几次后,转头又对源赖义豪迈一笑:“既然已经知晓了二位的意思,我也不好再多嘴了。赖义大人,咱们还是继续说正事——”   似乎明白对方误解了什么。   源赖义:……   也好。这个理由很充分。   待送走清原氏一行人,源赖义面上泛起疲倦,端着茶杯沉默了许久。   义家义纲义光乖乖呆在一旁。   “你们也听见刚刚清原大将说的话了。”源赖义缓和了口吻,注视着自己三个用心栽培的儿子,“你们已经长大了。”   闻言,源义家笑了笑,义纲和义光更多地露出振奋的目光。   源赖义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杯沿,却是开始思索。   战事已平,但陆奥守的任期还没结束……不如就趁此时机,正式举办仪式,将家主之位传给义家。   他实在有些干不动了。   源赖义揉揉眉心,刚要开口,就听得自己的长子道:“既然说到这个……义家有一件事想告诉父亲。”   在众多好奇的注视下,从小就很魔王的源义家竟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我已有心仪的女子,想娶她为妻。”   “!”源赖义掀起眼皮,第一反应不是问他,而是扭头看向髭切和膝丸。   髭切:?   膝丸:?   ————————!!————————   髭切:关我们什么事?   膝丸:关兄长什么事!   赖义:你们不是整天跟在他身边吗?还能不知道?   ——   源义家的时代要开启了0v0   ——   25.9.3-23:50补充:写着写着忘了个情节…补上了,发完文翻到写得这一块那一块的大纲才发现漏了。清原武则没忘我忘了OMG_(:з」∠)_这个时间之后的小可爱看的是全的。 第88章 第 88 章:你是我最年轻的家主啊。   “诶哆,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行人被源赖义以“今日太累此事稍后再谈”为由从前殿打发出来,回到居住的院落时,全都默契地在缘侧围了一圈坐下,继续聊天。   髭切无论怎么回忆也没想起源义家到底何时与女子定情,一手托着表情茫然的脸,好奇地问道。   所以家主才会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和弟弟啊……   但他们也不知道,明明和义家经常在一起。这一点上有些不合格了呢。   髭切转头去看身旁的膝丸,发现他也是一脸不解。   源义纲和源义光好奇又迫切地看着自己的长兄。   “这个啊,”源义家想了想,“有两三年了吧。”   两三年……那就是安倍氏凶猛扩张势力、几乎掌控整个陆奥的时候。髭切往前推了推记忆,当时他们在做什么?似乎是忙着征召新兵,填补短缺的兵力。   而义家……当时也是跟着藤原光贞和藤原元贞兄弟两人,在各营之间奔波着训练新兵。   他和弟弟那段时间一直跟着家主,的确没有注意过源义家的动静。   可义家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呀?   髭切歪了歪头,“那个女孩是……?”   源义家“啊”了一声,“是光贞和元贞的妹妹。”   藤原家的啊……   髭切了然,那就说得通了,如果义家整日与藤原光贞一起的话,也只有藤原的族人能经常见了。   不过,义家果然长大了呢。   髭切依旧托着脸,眼中泛起感慨的笑意,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啊。   时间过得太快了。   “真好啊。”源义纲满脸羡慕,“大哥喜欢的女孩,一定是很出众的人吧……喂,义光,你这是什么表情?”   源义光此刻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呆呆地看着对面,眉头却微微拧在一起,目光不知是对着源义家还是旁边的髭切。   被唤到名字后,他猛然回过神来,而后被源义纲锤了一下肩膀。   他失笑,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纠结,“嗯……我就是很难想象长兄会有喜欢的女子。”   源义光的眼底映出了浅淡的金色,仿佛正午阳光落入在里面,“能够被长兄喜欢,该会是多么美丽温柔的人啊……”   面对弟弟们疑似羡慕的感叹,源义家笑意未变,只挨个拍了拍肩,宽慰他们:“等你们到了年纪,父亲肯定也会为你们择一门好亲事的。”   战事已定,繁杂的事务却摞了一大摞,急需解决,这项任务自然落在了兄弟几个头上。   源义家看了眼日头,催他们回去:“好了,别再这闲聊了,父亲交给我们的事得抓紧做,再拖下去不好交差。”   源义纲没聊尽兴,离开时一步三回头,源义光也被带得顿住脚步。   只是他看向檐下的身影时,眼底浮现出没藏好的淡淡疑惑,以及欲言又止。   ……   髭切和膝丸当然是被源义家打包带了回去。   作为准家主,青年当然有特权感受什么叫“万能的近侍”。   “这一堆就麻烦鬼切你了。”   “这一堆就拜托蜘蛛切。嗯,剩下的就交给我。”   髭切随意翻了翻放到面前的一沓文书,讶异地发现居然都是些好处理的,于是好笑地看向坐到桌前的青年,“居然把简单的分给我和蜘蛛切了吗?与你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呢。”   仍记得这孩子最初接触事务的时候,只要最简单的部分,还会经常拿着公文讨教他们。   源义家抓了把头发,目光已然落向手中的文书,分心答道:“当时不是还小嘛,很多事情都不了解。现在不会了,这几年我可是长进了不少,你们就看着吧。”   髭切:“哦呀,那我和弟弟就拭目以待了。”   已经大概翻看过一遍文书的膝丸没什么意见,“那就这样吧,得抓紧时间了。如果遇到不懂的尽管问我和兄长。”   源义家提笔,语气里带上笑意,“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你能做好的话,当然不会。”膝丸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房间里窸窣不止,从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柔和了。髭切注视着公文上的字迹,似是专心致志地投入着工作。   忽然,柔和的声音响起:   “说起来,你好像还没有讲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源义家笔下一顿,抬起头来,看见含笑望过来的付丧神。   “怎么突然问这个?”   髭切眨了眨眼,“因为真的很好奇呀……你说得也太粗略了。”   仔细想想,刚才兄弟三个的对话里,除了对方是藤原家妹妹这一点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从小照看到大的孩子,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像是感应到了髭切真的很好奇,源义家放下笔,端直了身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详细说说吧。”   髭切作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源义家敛下目光,似在沉思,“名义上说是光贞的妹妹,其实是表亲,实际上属于京都藤原氏北家的旁支,与陆奥藤原氏这一支有很大不同。”   “家族内是靠近最中枢那一脉的,只是多年前请求外放才来到此地,但与京都维系着往来,不算毫无关系。”   “最重要的是,她本人幼时被抚养在京都的藤原氏门下,后来才回到这里,协助父亲处理家族事务。”   “所以……既有藤原氏的血脉,属于京都贵族门第;又有在地方上掌控丰厚资源的家族势力。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最合适的。”   “就是这样了。”   髭切听得微怔:“欸……?”   这样的回答,好像与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髭切想过青年会红着脸夸赞心仪女孩的方方面面,也想过他羞涩至极难以启齿,唯独没想过会是以这样冷静又条理的姿态讲述出所有“好处”。   这些,都是“条件”啊。   “只有这些吗?”他忍不住问。   “嗯?”源义家回望,“你指的什么?”   髭切看进源义家的双眼,想要从里面找到他真实的想法,“这些说的好像都是她的身份和背后的家族吧?……你真的喜欢她吗?”   “喜欢?”   源义家站起身来,缓缓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边,高挑的身形被日光勾勒出轮廓,回头一笑,“怎么可能有那么自由。反正都是联姻嘛。”   “要不是有这些身份,父亲不会同意的。就算我死缠烂打让父亲同意,住在京都的那些烦人的老头也不会同意的。而且对我们在朝廷里也没什么好处啊。”   自幼接受的教育早已让源义家本能地从家族利益上出发,他平淡地说着这一切,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髭切安静地看着他。   该怎么说……那种复杂的感觉呢?   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总是希望他能够热烈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不被任何事物所困。   但这样的想法太过理想了。   仪仗权力的同时,也要滋养权力,作为源氏未来的家主,这是没有任何错误的举措。   但看着源义家被高高架起在冰冷的利益上面,又似无所觉的模样,髭切也不知道应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了。   一点也不欣慰这种长大啊。   “怎么那样看着我,鬼切?”   源义家再度笑了,笑得很调皮,“放心吧,我当然是因为觉得合眼缘才想娶她的。不管怎样都要顺眼啊。我也问过她的意思,她愿意,这就够了。”   哎呀,看来自己真的是担心过度了。   髭切无奈,不动丸从小就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格,他怎么会忘了呢。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这么默念了几句,髭切复又笑道:“既然如此,就快问问家主那边的意思吧。”   事实证明,源义家考量过了父亲和族人的考量。   初步的议亲很顺利地通过了:血统,势力,以及本人的条件——确定是极有教养的大家女子,丰厚的学识,端庄合度的礼仪,身体康健,名声干净,连不甚重要的外貌都是上乘。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通言人传递了源氏求亲的意向,女方的态度亦是欣然,很快将进程推到了定约一步。   价值昂贵的信物传递过去,女方的答礼随之送来,契约生效,不能再轻易反悔。   然后迎来了极为重要的节点——男方这边要请一名阴阳师卜测吉凶,测算吉日,占卜顺遂。   “哎?我吗?”   一日早晨,正和膝丸算着婚用礼账的髭切被源赖义委托了一件大事。   源赖义颔首,“曾经听父亲说你在晴明公那里学习过,应该也通晓一点卜测之术吧?”   髭切歪了歪头:“会是会……不过要我来真的好吗?”   源赖义叹息,“陆奥之地,甚少有通晓阴阳术之人,神官也怕是与安倍勾结过的旧党。比起他们,何不选择眼前最具权威之人?”   没错,源赖义正是来拜托髭切来当这个卜测吉凶阴阳师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因此事焦头烂额了好一阵的源赖义突然想起自己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   髭切当然不会有意见,想了想,道:“既然家主愿意,我当然不会推辞。”   顺便还问了一嘴要不要简化流程,直接问问八幡大菩萨。   最终,还是按照应有的步骤来了。   换上神官的衣服,作出合乎礼节的姿态,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髭切卜出一个“大吉”。   在膝丸“兄长果然是最厉害的”背景音下,诸多欢呼中,髭切笑着来到等候的源义家身边,轻轻告诉他:“我也帮你问过了菩萨,是一桩好姻缘哦。”   不过,迎亲之日距今还有一段时间,源赖义决定,在长子娶妻之前,先正式将家主之位传给他。   当日,没有过多繁琐的流程,只摆了隆重的酒宴,家臣跪坐左右,源赖义也不再位于最尊崇的位置。   两振华美凛然的太刀被庄重置放于高台之上,是为源氏权柄的象征。   源义家缓步而来,坐到了被两振太刀庇护着的、那块属于源氏家主的位置上。   家臣齐行拜礼,宣誓效忠。   而作为近侍的两个付丧神,一左一右跪坐于源义家侧后,昭示着他们今后侍奉与护卫的从属。   这一刻,髭切看着面前终于掌握了源氏权柄,年轻而俊美的男人,终于能开口呼唤他道:“家主。”   源义家稍稍转头,露出一抹笑容。   髭切缓和了目光,面前的人影似乎与多年前稚嫩的身影重叠,过往的记忆不断浮现,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一幕。   无限感慨由心而生。   你是我最年轻的家主啊。   ————————!!————————   新一代开启   ——   上一章加了遗漏的女婿情节,9.3-23:50前看的宝子有兴趣可以再看一遍[熊猫头] 第89章 第 89 章:大婚   十一月的吉日,天气已然冷下来了。   天空湛蓝晴朗,庭院阶前还沾着晨露,微凉的空气裹着清冽的松柏的气息。这样好的日子,源氏的迎亲队伍已然准备万全,只等着吉时一到就动身。   今日的男主角正在屋内精心准备着最后的事宜。   身着端华礼服的青年,深蓝的缝腋袍垂落得规整,腰间大带系着饱满的方结,气势与面貌比平日更盛。   只不过,本该戴好乌帽静待出发的他,此刻随意地把桧扇别在腰上,帽子也搁置在一旁,正对着刀架上的两振太刀反复擦拭,映出人影也不肯罢手。   倚在门框上看青年忙了一早上的髭切无奈道:“就算把我和弟弟擦到发光,时间也不会加快的。”   蹲在太刀前的源义家手没停下,“我最后再检查检查。”   髭切看他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失笑。   看得出,年轻的家主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纵使之前说得万般理智,但面对成婚大事,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他再度开口安慰:“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今天会顺利的,不用太紧张哦?”   话音落下,源义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步朝髭切走来,顺带着从怀中摸出一张新手帕,仔细地给髭切擦了擦脸。   髭切眯起一只眼睛:“……唔?”   俊美的青年认真凝着着付丧神,“嗯,对,不能光擦本体。”   一旁的膝丸大为不解,刚要反对,就被迅速移动过去的源义家也按着擦了擦。   髭切无法,就这么笑眯眯地围观弟弟在家主手里张牙舞爪。   很快,源义家收回了帕子,被强行擦拭了一番的膝丸好像灵体也变得闪闪发亮的了。   髭切微微歪头,“哎……真的要这么严格吗?”   源义家看向髭切,郑重答道:“毕竟你们是礼仪的一环,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作为参与礼制的刀剑,源氏重宝如今不再单是外观凌厉的宝刀,而是被系上了礼结,装点得极为精心雅致。   相应的,髭切和膝丸此刻身上的衣饰也不复往常的简素,换上了更为华贵精美的样式。   从前只绣着暗纹的黑白狩衣,如今领口袖缘都滚上了银线绣的卷草纹,繁复的菱花印在系起绳结的腰带上,低调奢华的衣料更是换作了更为高调、似乎闪烁着荧光的华丽款式,摸上去带着几乎浸出的柔润手感。   平日没甚么装点都格外精致优雅的少年付丧神,如今穿上特制的礼服,少了几分刀剑的冷肃,多了几分古雅庄重。   源义家再次打理了一下系在‘鬼切’和‘蜘蛛切’刀身上的绳结,眼中再度浮现出对正式成为自己重宝的刀剑的热切。   看来是真的很用心呢。髭切笑盈盈地想。   时辰已到,外面的人进来通报,髭切也直起身来,与膝丸一同向门口走去。   “那么,我和蜘蛛切就走了。”付丧神笑着,“一定会为家主迎回姬君的。”   陆奥的秋季,树木已然开始变色。   从多贺城出发,顺着溪流河川一路行进,沿途深深浅浅的红枫连成一片,与嫩绿的青苔、碧蓝的水流交相辉映,好似一幅美丽的风光画卷。   藤原府邸。   飘零的落叶都已清扫完毕,只等源氏的人前来迎亲,院中细语窃窃,皆是期待着源氏新家主将会给自家小姐怎样的礼遇。   他们都知道,就在不久前,与小姐定下婚约的源氏少主正式成为了源氏家主。   嫁于源氏未来家主,与嫁于源氏现任家主,其中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怎么能不期待?   在一日中最为温暖的时段,藤原府邸迎来了源氏的接亲队伍。   源氏的武士骑马执刃而来,灿烂的日光将其笼罩,面庞被照得有些看不清晰,而那通身华贵的衣物与凛然的气势却让人挪不开眼。   武家的婚姻一向是由亲信代为迎送女眷,作为源义家近侍的髭切与膝丸,便理所应当地担任了这样的角色。   “奉家主之命,我们前来迎接贵府女眷归宅。”   髭切从人群中看到了相熟的面孔,藤原光贞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被旁边的藤原元贞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后来的几年,自己和弟弟也很少见到这人了,想必是为他们不变的面貌而惊讶吧。   唔,还是更惊讶他们一直在侍奉源氏家主呢?   髭切没再深想。   女方那边已经完成了送嫁仪式,穿着胴服、梳着丸髻的女子已经扶着母亲走了出来。   那的确是一位端庄秀雅的女子,即使遮有面幂,也无法掩盖她的气质。   那双秀丽的眉眼带着羞赧的怯意,看到髭切,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而后是惊讶——像是意外源氏家主近侍的年少,继而垂下眸去,进了源氏带来的牛车。   牛车缓缓,漫过山野,回到了多贺城。   源义家正在中门迎接。   本就是俊美挺拔的青年,华贵的衣装为他增添几分平时见不到的华光。恰逢已经到了傍晚,天边布满绮丽的晚霞,朦胧的紫色映照在他眉眼,继而被陆续亮起的灯火晕染,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从牛车中走出的女子只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眸去,眼底带上几分羞怯,扶着侍女走到源义家身边。   两人一同走过中门,便要朝着源赖义所在的起居室去,行礼拜见。   遥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之后,髭切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意,转过头,已经引着牛车与陪嫁将东西放好地方的膝丸走了过来。   他弯起唇角,“走吧,我们酒宴还有得忙呢。”   酒宴分为内宴与外宴。   亲眷专属的内宴近侍不适合参加,不过髭切和膝丸也没有在走廊外待命,而是将这项任务交给了其他侍从,直接去检查外宴准备的酒席去了。   对比而言,满是家臣、盟友和官员的外宴才是重头戏。   一转到院落,髭切和膝丸果不其然撞上了前来喝酒的清原氏父子。   “哦!这不是太郎和次郎吗。”清原武贞满脸惊喜。   再次见到一同并肩作战过的盟友,父子两个皆是热情满溢,清原武贞上前聊了几句,父亲清原武则在一旁看着,欣喜之余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又是遗憾叹气。   感觉到了这种目光的髭切:“……”   好在他们不能停留太久,髭切微笑开口:“我和弟弟还有宴席方面的事务要清点,还请武则大人和武贞大人先去席间稍候。”   清原武贞连忙让开了,还不忘约他们等会一起喝酒。   清原武则也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等下开宴可别想着躲酒,我得和你们好好比拼一下。不醉不归!”一副势在必得要把两人喝倒的架势。   髭切欢快地应了下来。   膝丸欲言又止。   但亲疏有别,他还是没有提醒对方这话还是收回为好,只礼貌道:“自然会让武则大人喝得尽兴。”   不过多时,热闹的外宴开始了。   源义家携妻款款而来,坐于主位。   道贺,传菜,敬酒……在两刃的负责下,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   除却常见一些的腌菜饭团烤鱼,还有各式各样的酒水,边地特有的兽肉……整个广间弥漫着温馨的食物香气。   得益于付丧神不用吃饭,髭切在席间来来往往也颇得自在。   但在一些人眼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趁着气氛热闹起来,人多声杂无人注意,清原武贞一把拽住路过的髭切的袖子,“不用这么忙了,不过来吃点?”   说着,还示意他坐过来,还特意给他挪出了点位置。   髭切眨了眨眼,刚要婉拒,就见有人端着酒杯走到源义家面前。   “家主今日成婚,乃是源氏大喜!老臣敬您一杯。”   那是源赖义麾下的家臣,如今家主更替,也转而效忠了新的主君。因着资历老,是第一个前去敬酒的人。   跟在他后面的,是其他几位家臣——年纪虽老,遇见喜事的劲头却没有半分削减,只等着挨个敬酒。   然而源义家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了。   髭切瞥见青年脸上虽然带笑,眼神已经不甚清明。内宴时他已喝了不少,此刻脸色泛着薄红,端起酒杯的手似乎也有些不稳了。   方才夫人敬过酒后已经离席,如今不再矜持的众人,个个都端着要把人喝趴的架势。   近侍的作用便是在这时体现的。   髭切在这场酒宴里第一次斟酒,缓缓走向主座,刚好挡在源义家身前,面上露出不会让人拒绝的柔和笑意,“大人的心意,家主记在心里了。只是内宴刚过,家主还需主持外宴,这杯酒便由我代饮吧。”   那人愣了愣,一时间不知作何回应。   身为家臣,他隐约了解一些家主身边近侍的身份,但也只是心照不宣的说法。除却战时一同商议军事、领兵作战,这还是私下里与对方第一次接触。   但没等他回应,髭切已仰头饮尽,有些酒液因为喝的太急顺着唇角落下一丝,被随之抬手抹去。   “多谢大人的祝酒。”还特意亮了下杯底。   毕竟都是打仗的将士,见此,家臣只剩欢畅——心腹近侍能够代表家主,也算是家主对他们的重视。他不免提醒髭切:“我这才是第一杯,后面还不知有多少,你可要小心了。”   髭切微微一笑,“感谢大人好意。”   剩下的人蠢蠢欲动。   在几位家臣过来祝酒过后,又有一些不甚相熟的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髭切,又互相从对方眼底看见一些不太敞亮的心思。   看起来太过年轻的近侍,不少人想过来欺负一下,尤其是如此矜贵的人物,若能看到他醉酒失态才算满足。   奈何,他们的预想没能实现。   一杯又一杯的酒水祝上,敬酒的人从欢笑到踉跄地扶在一边缓劲,脸色红的白的都有,眼中只剩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怎么喝不倒他!?   髭切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报邀众人,“各位大人,再来一杯吧?”   众人:不不不不了!   遗憾。髭切把这一杯没人喝的酒独自饮了。   眼见着面前趴倒的一片,髭切很是悠闲地托着脸,拿着空杯子把玩一番。   怎么说呢……   对这具身体而言,酒与有味道的水一般。   “兄长……”膝丸扶额,“毕竟是家主结婚的场合,还是要克制一些吧。”   “哈哈哈,”髭切笑开,“抱歉抱歉,一时间忘记了。”   膝丸却没有责怪自家兄长的意思,倒不如说反而庆幸——他对曾经赖信大人叫他们一起喝酒的场景印象很深,当初自信的家主同样是这样的结果——只要兄长没事就好了!当然,他也一直劝诫赖信大人饮酒有度,否则伤身。   膝丸不忘职责,卖力将醉倒的人们搬去隔壁休息的地方,这个时间,酒过三巡的宴席更喧闹了,偶尔还会有人前来祝酒,源义家便与其闲谈。   髭切安安静静托着脸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幕正好落在不远处的清原父子眼里,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怎样大话的清原武则啧了一声。   儿子武贞憋笑,“父亲,您刚还说‘不醉不归’呢!”   清原武则瞪他一眼,“此前没见过他的酒量,还以为年轻人都像你一样不过如此……不过说起来,这样的年轻人倘若婿入我清原氏……”   又开始浮想联翩。   “果然,此前还是小看鬼切了。”   不远处,还在吃菜的源义纲连连惊叹,他把方才的情景看了个一清二楚,此刻小声说着髭切的名字,与坐在身旁的三弟闲聊。   觥筹交错的席间,源义光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盛满的酒盏,与周边氛围格格不入。   少年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正替长兄挡酒的付丧神身上,又落在沾着水光的殷红唇瓣。   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杯沿,酒液晃出几滴,流淌在桌上。   “义光,你怎么一点酒都没喝?”   旁边传来惊呼,源义纲转过头来,才发现自家弟弟面前的碗筷都没怎么动过。   “……只是有些走神。”源义光垂下眸光,拿起帕子擦了擦沾上酒水的手指,余光却瞥见那抹淡金色缓缓朝门外走去。   “这可是大哥的婚礼,你一口也不喝,多不好……”源义纲劝说着,转头就看见源义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源义光放下酒杯,起身道:“二哥,我喝得有些多了,出去透透气。”   源义纲瞪大眼睛,看看酒杯,又看看三弟匆忙的背影,难以置信地喃喃:这能不喝多吗……   ————————!!————————   [小剧场-在后厨]   有人邀请膝丸提前品尝一点馔品。   膝丸:兄长,要尝一点吗?   髭切回望:你觉得呢?   膝丸默默地自己吃掉了饭团,并且觉得还不错。 第90章 第 90 章:今晚的月色很美   夜色渐深,宴请宾客的酒席也进行到了尾声。   借着为家主拿解酒汤的由头,髭切终于从中脱身,走出了屋门。   因着方才帮源义家挡了许多酒,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沾着酒气,在喧杂的屋里着实憋闷,所以才出来放风。   灵体的付丧神毕竟不受酒精的影响,此刻的髭切神智清明,半点没有醉酒的迹象。   不过借口归借口,家主的确需要解酒汤……   屋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髭切站在檐下,想想青年已然撑不太住的模样,便打算稍后再去拿解酒的汤水——源义家如今被围起,大概还要聊上好一会才会被放过。   至于现在……   一抬眼,硕大一轮明月乍然映入眼帘。   今夜月光皎洁,就这么回屋太可惜了。髭切四处看了看,找了个少有人走动的地方,悠然坐了下来。   时间已经晚了,檐下的灯火只剩零星几盏,但更加皎洁明亮的光辉铺洒在地面,将庭院映照得比有灯时还要明亮。冷风袭来,吹动雪白的衣袖,让人惬意非常。   就是这个时候,一串放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最终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髭切好似没有听见这由远及近的声响,依旧静静坐在那里,只是垂下的目光有片刻停留在檐下多出的影子上。   不过多久,他放下托在脸上的手,转回头去,眼底涌出几分笑意:“怎么出来了?义光。”   灯笼下,清俊修长的少年伫立着,面庞被灯影遮掩了大半。   在听见呼唤后,他才又向前走了几步,露出那张带着些许无措的脸。   髭切笑意更加柔软,“是在屋里待不住了吗?里面醉倒的人太多,是有些吵闹。”   “……不。”少年终于开口,视线只和髭切对上一瞬就移开,“我看你什么东西也没吃,还喝了那么多酒,以为你喝醉了不太舒服……”   髭切脸上浮现出几分疑问,而后又笑:“你也知道我不太热衷食物,至于酒……”   他顿了顿,面上带了些怀念的意趣,“我算是千杯不醉呢。不必担心。”   像是被这份轻松带动,源义光也露出几分笑容。髭切见他一直呆愣愣站着吹风,便拍拍旁边的空地,示意他坐过来。   源义光犹豫了一瞬,随即坐到髭切身边,像是感慨一般看向远处,“长兄成婚,事务本就繁琐,今夜应付宾客更是劳累……你忙了这么久,实在辛苦了。”   髭切一愣,柔和地弯起眉眼。   “有什么辛苦的呢,家主成婚是很好的事,身为他的近侍,这就是职责嘛。”   源义光听了,目光微黯,随即被很好地掩饰起来,“也对。毕竟是长兄的喜事,就算不在京都,该有的规格和讲究也半分没降……无论什么,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隆重与美丽。”   像是意有所指。   下一刻,源义光看向髭切,映着灯光的眸子里满是真心,“刀剑也是,你也是。”   “……比平日更加好看。长兄很会挑衣服。”   源义光的视线垂落,以前所未有的相近打量这身崭新而华美的衣裳。   比平日繁复了许多的纹样与饰物,是源氏重宝本该有的贵重,颈间系着的白色丝锦更是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人的目光——他在早前为太刀系上礼结时便观察过,其上每一处细节都与付丧神所穿对应。这样的华丽没有哪怕一分压过刀剑与付丧神的风采,反而让他遗憾作为佩刀的重宝平日太过朴素。   白日长兄为刀剑整理华服的景象,他远远看在眼中,也不知什么时候忘得了了。   没想到会被这样一通诚恳夸赞,髭切眨眼,“谢谢?”   风中隐约送来些许酒气,分明是从源义光身上传来,髭切又笑,像是看出了少年先前自尊的遮掩,“喝了很多酒吗?那些人确实喜欢给人灌酒,真是没什么分寸。”   所以你就一直为兄长挡酒吗?源义光有一瞬想追问出来,但还是尽数咽下,敛着神色道:“其实没有很多……”   远没有你喝得多。   髭切身上沾染的酒气本来极为浓郁,可过了这么久,冷风一吹,清冽的酒香浸入寒意,隐隐显露出其中浅淡的樱花香气。   “我说,你们在这也不嫌冷——”   源义光刚想再说些什么,肩上就被人猛地一拍,惊得他眼瞳紧缩,回身一把攥住那人的手。   “嘶……疼疼疼!”源义纲倒吸一口凉气,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己悲惨的手腕,“干什么,我是你二哥!”   源义光松手,眼中的惊悸消散,转而变成一丝愠恼,“二哥还是不要吓人为好。”   源义纲一屁股从源义光身边坐下来,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暗说这厮劲儿越来越大,“我这么大的走路动静你都没听见,不如问你在想什么?”   源义光缄默,余光瞥见源义纲手里拿了一壶酒,“这是什么?”   源义纲:“我看你们聊的这么欢,刚刚屋里肯定没喝尽兴,就带来喽。”   变戏法似的,他又摸出四个杯子。   清冽的酒液倒入其中两个,因为是私下,三人不再像人前那般拘束,而是松弛地围坐在一起。   而被打断了想说的话的源义光眉宇间闪过一丝遗憾,却也没再说什么,神色缓和地推拒了髭切要来帮忙的举动,将酒水斟满。   髭切发觉源义光在倒至第三个杯子时停顿下来,不禁惊讶地问:“哦呀,没有我的吗?”   源义光看他一眼,神情质疑,“你已经喝了很多了。”   髭切歪了歪头,“聊天要把我排除在外么?”   婚礼的酒是樱花酿成的,喝起来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他并不讨厌。   又笑眯眯地补充道:“放心吧~一点酒而已,你见过刀剑喝酒喝醉的吗?”   源义光仍在犹豫,源义纲在旁边打趣:“至于吗,你又不是没看见鬼切的酒量。”   源义光看向髭切的眼中划过一丝顾虑。   髭切只是笑。   但……他也有与鬼切喝酒的私心。源义光抿着唇,还是倒了第三杯酒。   紧接着来的是膝丸。   “兄长!”薄绿的付丧神大步走来,脸色带着焦急,“怎么又找不到你人了!”   髭切从容又愉快地笑着,“正事做完就出来了啊,弟弟也快来休息一下吧?”   酒宴前就说好的分工,自己负责应酬,弟弟负责善后,也是很好地执行了。   膝丸对此并不赞成,“好在里面还有其他人……酒宴应该也快结束了吧。”还是一并坐了下来。   第四杯酒也满上了。   距离战事平定其实也没过多久,义纲义光兄弟两个自然而然地说起了相关的话题,髭切和膝丸偶尔也会插一句嘴。   髭切捧着酒杯,就这么慢慢喝着,聆听两人的对话。   不过,显然酒壶归属了兄弟两个。   见两人一杯一杯不断,髭切没有再去跟他们抢,而是静静地观赏起夜空。   兄弟两个的话题忽然转移到了今日的婚礼。   “大哥如今成了家主,又身负战功,来日朝廷定会封赏,家族也能凭此更进一步。”源义纲感慨了一番,看向源义光,“我们运气好的话,也能跟着沾沾光。”   源义光端着酒杯浅笑,“我不求谋得什么大好前程,只要家族安稳,父亲和兄长们顺遂,便足够了。”   源义纲调侃他有点太无欲无求了,随之一拍大腿,闹起情绪,“好个大哥,一点动静都没有!要是他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有个这么漂亮的大嫂!”   源义光也不负先前平静,看向源义纲的眼神里带着调笑,“难不成二哥羡慕了?”   “我才没羡慕!过不了几年,我也要娶妻,只有你这个小的羡慕……”   偌大的笑声将髭切的注意力吸引回来,发现两人明显有些醉了——那泛红的脸颊和眼底的醉意,尤其是义纲,恐怕在屋里时也喝了不少。   这时源义纲又要倒酒,结果倒了许久也没出来,这才发现这么大一壶酒居然一滴也不剩了。   髭切失笑,伸手去阻止源义纲快把盖子倒翻。   “可是……奇怪,我根本没有觉察到长兄有心动之人……”   淡淡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忽视的疑惑,髭切讶然转头,看见源义光正握着空了的杯子,目光空茫失焦,不知落在何处。   天生敏锐的孩子,向来能轻易感知到身边事物的变动。   源义纲大声笑起来:“大哥喜欢谁,你还想有什么感觉?”   说完,他又去摆弄酒壶,发现没有了,立马站起来往后走,“酒没了,我再去拿一壶。”   “欸,还要喝吗?”   髭切反应过来,伸手想拉住他,却只碰到一点衣角。他望着源义纲晃晃悠悠远去的步伐,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无奈,随即转过头来:   “蜘蛛切,去厨房拿一些醒酒汤来吧,刚好家主那边也快结束了。”   又看向身边好似理智飘散了的义光,“我在这里看着他。”   膝丸放下杯子,很快应声离去。   髭切看向抱臂坐在那里的源义光,他应该已经醉了,发呆似的看着地面,身上穿的还是温暖室内才适合的单薄衣裳。   夜里露重,风也寒气逼人,再待下去着凉就不好了。   他按着源义光的肩膀晃了晃,刚要开口,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一瞬间的紧握后松作很轻的力道。   “鬼切……”   低低的呢喃,夹带着诸多委屈之意,源义光转过脸看向他,从来都清亮宁和的眸子变得不甚清明。   “我真的没有感觉到长兄有喜欢的人……”   “鬼切,我……”   清俊的少年脸颊酡红,目光朦胧地看着他,醉蒙蒙的模样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   这些年,源义光也迅速成长了起来。   从最初那个聪慧可爱的孩童,成长为了如今文武卓然的少年,髭切都看在眼里。   从未见过少年这样的一面,髭切忍不住一笑,才将刚才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补完:“外面冷了,快回屋里去吧?”   源义光也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   可能是在屋里时的那杯酒喝得太急太猛,也可能是刚刚一杯接一杯的不停,醉意终于涌了上来,让他有把什么都说出来的冲动。   可不知为什么,思绪仍然无比清晰。   “我真的,没有……”   他自诩擅长察言观色,当初却连兄长的心事毫无察觉,源义光不免对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而且……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还会对别人动心吗?   源义光抬起眼来,眼底满是不知所措。   寂静的夜色下,月光笼罩在付丧神身上,连带着那头浅金色的长发也好似璀璨得散发出淡淡光辉。   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里面仿佛只有他自己。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鬼切……”   心中彻底涌上一股冲动,源义光倾身凑近,握着髭切的手再度收紧。   樱花的香气似乎变得越发浓郁,萦绕在鼻间,牵动着他的心神。   他想说出来,他要说出来,从最初起就一直未曾变过的心意……源义光注视着那双澄澈漂亮的双眼,看着髭切耐心又温柔地回望自己。   一轮明月在付丧神身后散发着湛然光辉,如同明镜一般映照着他肮脏不堪的内心。   冷水浇灌而下,不久前想要顺着那一丁点醉意肆意妄为的心也彻底清醒。   很慢,很慢地,源义光松开了手。   面对髭切询问的目光,他努力提起嘴角,转而看向天边最亮的一处,“我是想说……”   “今晚的月色,很美。”   他深深地凝望着远处,像是着迷地追逐那够不到的月亮。   髭切愣了一下,转而跟着他看向高悬于云端的明月,舒展的眉眼也浮现上笑意。   “是呢,的确很美。”   他最初坐在这里,就是被月色所吸引。   “……月亮吗,说起来快到满月了。兄长,我把醒酒汤拿来了。”端着托盘回来的膝丸听见了两人最后的话,把其中一盅递了出去。   髭切接过汤盅,将其塞入源义光手里,一并起身,“我和弟弟也该去家主那边看一看了……免得义纲又拿酒来。你现在怎么样?觉得难受吗?”   是啊,家主。   长兄那边才是鬼切心念的地方。   源义光捧着汤盅,看不见的目光黯淡,他摇了摇头,发出的声音干涩:“我没事,马上就回去了。酒宴那边就交给你们了。”   髭切点点头,带着膝丸朝酒宴的方向走去。   而直到他们走过拐角,檐下的身影也没有动。   “……”只剩一句话语吹散在风中。   走在长长的走廊,髭切不经意抬头,看着映入视线的皎洁圆月,目光微动:“能静心欣赏这样的月色,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兄长?”   “不,没什么。”   一晃到了十二月,大雪时节。   历经多日,源赖义总算将战后诸事料理妥当,向朝廷奏报陆奥骚乱已经尽数平定。 第91章 第 91 章:被忌惮了   岁暮,捷报顶着寒风传回了京都。   书写着一笔笔战功的簿子被呈到朝堂,字字详叙麾下将士冲锋陷阵之劳。   加之为豪族清原氏请功,又言清原氏以一族之力牵掣敌势,其功虽未列于首,却能平定陆奥根基。   恳请朝廷依功论赏,以慰忠勇。   朝廷的反应却不似想象中热烈。   “斩获贼徒安倍贞任,同重任。藤原经清。散位平孝忠。藤原重久。散位物部惟正。藤原经光,同正纲。同正元。归降者安倍宗任,弟家任,则任。散位安倍为元。金为行,同则行,同经永。藤原业近,同赖久,同远久等也。”*   一名公卿朗读了源赖义呈上的请功信,给同僚们展示了一圈手里的信件,“很能干嘛,赖义。”   “那么,该如何看待他这次的功绩?”   一片沉寂。   公卿们互相对视,目光闪烁,连眉眼间藏着的犹疑都讳莫如深。   良久,有人开口:   “源氏之功,震主之威。”   “哪怕源氏平定了陆奥之乱,他们本身的威胁却不能忽视。”   “能联合奥羽之地大族,使其出兵,甚至为其请功,还不知私下有什么盘算。”   这人环视一圈,“别忘了,最初他可是违背了御前的命令,偏要挑起战事。”   “哼,”另一人嗤笑,“源赖义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却还是露了马脚——不过也好,安倍那一摊子总该有人收拾,省得搁置出许多麻烦。”   “那么,此事该如何禀告御前?”   “太过明显的打压不行……至于论功行赏,源氏在京都、关东之地皆有势力,倘若东北之地也……不能再让源氏得利太多了。”   众多公卿纷纷颔首,认同这个说法。   “话说回来,源氏换了家主,此事你们听说了吗?”   公卿诧异,“为何?”   一族之长地位有多尊贵,即便源赖义年事已高,也让人惊讶他竟舍得放权。   “说是干不动了。谁知道呢。”   “赖义不是家主,那是……他的长子,义家?”   “义家……啊,是那个小子。”   “我记得他,武艺上很是惊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武士。”   “倒是个好苗子,不过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最近娶了藤原北家的分家嫡女啊……”   众人的视线纷纷移向坐在高位上的藤原赖通,意味深长。   如今的太政大臣,也是像他的父亲藤原道长那样位极人臣,手握大权。   作为藤原北家本家的家主,能否忍得了源氏对藤原北氏、分家对本家地位的挑衅?   藤原赖通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议论,神色淡然道:“此事暂时无需禀告御前,待赖义返京,来朝廷面奏,与御前再做定夺。”   众公卿收敛神色,齐声应是。   之后,源赖义收到了朝廷要求他不日后面奏的回信,属是意料之中。   奈何一月天寒地冻,不适宜长途跋涉,还得好好准备一番论功之证。因此,源赖义推后了返京时间,并告知三个儿子也好好收拾,届时一同回去。   二月,冰雪初融。   国府门中缓缓驶出几辆装满行李的马车,又有几匹驮着硕大木盒的骏马跟随其后,最后是安倍氏遗留的最后数名战俘。   马车停到门前,有人继续往上搬运着东西,又有官员出来送行,源赖义与义家与他们客气交谈,十分热闹的情景。   这番喧闹中,髭切与膝丸进行着最后的检查,以防落下东西。   京都距陆奥山高路远,若一不留神需要往返,又要浪费不少时间。   “兄长——这边怎么样了?”   膝丸检查完行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髭切刚好检查到战利品中首级的一项。   精巧的锁扣开启,露出其中所放置的东西,充斥着干草酸苦与石灰呛涩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   “哦呀,你那边已经结束了吗?”髭切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查看起首级的状态。   “这是……”膝丸注意到这是一张熟面孔。   不过也只剩面孔。   “藤原经清,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当然,兄长,我的记性还没这么不好吧?”   被强行割下的头颅,血迹已经被好好清洗过,没有血色的皮肤因脱水有些塌陷,但都被适量的稻草填充起来,显得不那么干瘪。   膝丸注意到另一匹马背两侧还挂着两个同样的匣子,“那两个也……”   “也是一样的哦。”髭切也打开另外两个检查了一番。   膝丸有些惊奇:“居然留存下来了吗。”   “这可是这次回去以后论功行赏的重要证据呢。”髭切解释道,“不过保存很麻烦,当初也只留了几个重要的……”   “太郎次郎——该出发了——”   听见最前方源义家的呼喊,髭切扣上木匣,与膝丸一起回到队伍前排。   塞填了稻草与石灰、粗盐,防腐保存得极好的敌人首级重新没入黑暗,跟随队伍一并踏上了返京了路途。   不久,源赖义的队伍按照计划的时间抵达了京都。   车轮滚滚,囚车中的安倍宗任被运上街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他只能承受战败所带来的羞耻与屈辱。   而其他八人就无法享受这样的待遇,他们不像安倍宗任的身份有所价值必须保全性命,只能身负锁链步行上京。   幸好安倍士兵本就生于雪国,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跋涉并非难事,哪怕多日磋磨,他们也成功活着到达了京都。   一路颠簸,为了确认上献首级的状态,上殿之前,髭切再度打开木匣检查。   而就在这时,一双戴着镣铐的手从旁伸来。   一个安倍族人眼含热泪,深深凝视着匣中的头颅,全部心神都关注在了上面。   髭切看着,没有阻止他。   “吾主在时,仰望犹如上天之天神一般。谁料想今天却容色憔悴,发髻散乱,岂不可悲。”这人语气哽咽,将手伸入匣中,开始细细整理安倍贞任有些凌乱的头发。   马匹运输总逃不过颠动,经过漫长的路途,那头颅的发丝有些散开,不再那么规整。   在场其他安倍族人闻言也流下泪水,神色哀恸。   待那人收回手,匣中头颅的仪容已被整理利落,髭切注视片刻,微微笑道:“你们应当放宽心些,此后你们的主人也不必再受尘世疾病伤痛,是好事呢。”   寒风吹过,众人感觉犹如听见从三途川传来的鬼音。   人都死了,当然不会感受到疾病伤痛了!   那人苦笑,深知败者本不该有一丝逾矩之举,能得到为家主整理容发的许可已是源氏宽宥,他对髭切点头感谢,又缓缓走回队伍之中。   上殿不允许佩刀。   也不允许带侍候的人。   叮嘱了膝丸髭切在外殿等候,源赖义带着义家,以及那三枚木匣,在宫侍的带领下进了内殿。   至于安倍宗任九人,则在侍卫的看管下静静伫立在外殿,等候对自己的发落。   内殿。   后冷泉天皇喜悦地夸赞着源赖义这次打击安倍氏的功劳,“源氏为国征讨,平叛奥州,功不可没!得卿如此忠勇,实乃朝廷之福。”   此话一出,源赖义的神情立刻舒缓许多,上前行礼回话。   只要此战定性成了国事,就意味着源氏的功绩被朝廷认可,后续的功劳封赏,自然不必担心。   之后,后冷泉天皇又注意到了源赖义身后的源义家,对年轻家主的夸赞亦是毫不吝惜。   内殿充斥着后冷泉天皇赞赏的声音,众公卿排列两侧,脸庞微微低垂,神色晦暗不明。   之后,源赖义呈上安倍贞任、安倍重任、藤原经清的首级;紧接着,安倍氏九名战俘被传召入殿,接受朝廷审判。   良久,后冷泉天皇含笑看着源赖义,“爱卿战功赫赫,当赐厚赏。不知各位可有何见地啊?”   诸多公卿互相看看,无人发言。   唯有藤原赖通开口:“源氏平定战乱,非寻常功绩,自然要依功评定。”   后冷泉天皇目光微动。   他想起了此先众人对源氏意图用势力占据边地,有谋反之心的怀疑。   面上的晦色转瞬即逝,后冷泉天皇温和说道:“既如此,封赏一事也不好再拖延……”   ……   髭切觉得源赖义和源义家在里面待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短了一些。   看见两人出来,髭切带着膝丸迎上前去,却发现两人的脸色不似想象中高兴。   他和弟弟对视一眼,识趣地没有说话,跟随着回到源氏府邸。   当日,朝廷正式的文书传达下来。   源赖义由从五位下陆奥守,晋升为正四位下伊予守。   源义家被任命为从五位下出羽守。   次子源义纲左卫门尉,负责宫廷警卫。   三子源义光左兵门尉,负责京都治安。   清原武则接替了源赖义原本的职位,任职从五位上镇守府将军。   至于安倍余党,没有就地斩杀立朝廷之威,而是被流放去了九州的大宰府……   远在出羽的清原氏得到宣旨,无比感念源赖义的诚意,特地传信一封以表谢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份怎样的殊荣——明明是虾夷出身,却能担任镇守府将军,同时也代替安倍氏,得到了对奥六郡的统治权,得到了并跨两州的领地。   也意味着,偌大的奥羽之地,源氏没能得到半点封赏。   髭切看着手里的公文,面色平静,笑意却没进入眼底。   平叛之功,绝非从四位下的官职可以抵偿;而伊予与出羽相距三千里,路途之远,比京都至奥羽更甚;义纲与义光被留职京都,官位却低微不显,只是给个虚衔而已。   朝廷分明打着让他们分开的盘算。   被忌惮了啊。   ————————!!————————   *摘自资料,大意为:一串人名,同是与前者同地位的,散位=没什么官阶的人。   哥哥切说了个地狱笑话。   这就是开学的威力吗,冷冷的,求抱[抱抱] 第92章 第 92 章:看!我们的孩子!   随着一声啼哭,小婴儿在一个雪后的冬日呱呱坠地。   书房,正在处理公务的髭切抬起头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哦呀,家主的孩子出生了啊。”   膝丸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而且是第一个孩子。想必他一定很高兴。”   “长子啊……”   髭切起身,悠悠走到窗前,一推开窗户,明亮的雪光裹挟着日光迎面而来,掺带着清新的冷气。   “雪后初晴,是个好天气呢。”   听出了髭切话语中祝福的意味,膝丸也附和道:“在这种好日子里降生,是被神明庇佑的孩子吧。”   “哎呀,神明吗。”髭切转过身,像是刚想起来般笑道,“看来我得跟八幡大菩萨好好说一声,保佑这个孩子才行。”   不知不觉竟到这个时候了吗……   髭切不禁感慨。   距离向朝廷奏报战功,已经过去了近一年。   而如今,他们仍在陆奥。   年初接下诏书后,源赖义没有立刻就任伊予守,而是回到了陆奥。   虽说战后琐事基本处理完毕,但镇守府的政务还需与清原氏交接,藏匿的安倍余党也要细细清理。   身为长子的源义家,自然也要协助父亲。   这些,都是源赖义向朝廷奏请延长一年赴任用的理由。   虽然也都占一部分原因……但最重要的,是稳定源氏在陆奥的势力。   ——源氏在陆奥经营多年,势力早已发展壮大,就算离开,也要巩固源氏在此地扎下的根系。   正是因为如此,髭切和膝丸也跟着新任的家主,继续在陆奥居住。   “有兄长为他祈愿,八幡大菩萨一定会保佑他的。”膝丸也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一片茫白,“说起来……我们要给他准备礼物吗?”   “他”,自然指的是这个孩子。   髭切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还没给新生的孩子准备过礼物——当年义家出生后,他们随赖信大人赶过去,时间紧迫就没来得及。   而再往前,去见赖信大人的孩子时,他更是处在孩童的形态,是跟着家主大人……   思绪微微凝滞,恍若又看到了那日的情形。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也开始怀念从前了吗。   髭切敛下目光,又恢复了惯常的柔软,对自家弟弟笑说:   “现在准备起来也不错。新生的孩子太过脆弱,依照传统还不被允许探视,满月前应该也见不到这孩子,正好趁这段时间想想送点什么。”   膝丸对此兴致勃勃,决定在这段时间里好好考虑一下送什么礼物。   嗯……他记得满月前的孩子是不好见人啊?   第三日,当髭切看见源义家抱着小小的襁褓踏进屋门,整个刃都是懵的。   “看什么呢?来,抱一下。”源义家见髭切没反应,一把将孩子塞他怀里。   “哎……?”髭切赶忙接住,小心地调整了下姿势,眨眨眼看向睡着的婴孩。   源义家赞叹这一幕:“哇,你果然会带孩子。父亲没有骗我。”   膝丸很是不赞成地行以注目。   髭切目光落在婴儿还泛着粉的脸颊上,只觉得怀中一团小得惊人,也软得要命。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这时候就带出来了?”   “主要是想给你们看看。”源义家凑到髭切身后,看着自己新出炉的儿子,“怎么样,我儿子可爱吧?”   才出生三天的婴儿,脸都没长开,但能从秀气的五官上看出会是个漂亮的孩子。   髭切噙着笑,刚要开口,源义家就接道:“是不是没我小时候可爱?”   髭切:“……”   膝丸:“……”   膝丸:“和自己的儿子也要比吗?”一脸‘你是傻的吗’的表情。   源义家不管这套,骄傲地说:“我小时候可是很好看的。”   到底在骄傲什么啊!膝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看婴儿了。   源义家还不肯罢休,“鬼切,你说是不是?都说我小时候就像仙童一样好看。”声音戛然而止,源义家惊讶地看着髭切很是熟练地掖了掖襁褓的被角,“……你到底带过多少孩子啊?”   髭切无奈地回答了他后一句话:“既然赖义大人告诉过你小时候的事,应该也跟你说过这些了吧?”   源义家憋了声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膝丸一眼,“的确,父亲说你照顾过很爱哭的孩子。”   膝丸顿时耳热,紧紧抿唇,表面极力维持着镇定,心中却忍不住怀念幼时被兄长爱护的时候。   对源义家则是拳头硬了。   此时,襁褓里的婴儿轻轻动了动脑袋,好似做了美梦一般,嘴角微微扬起,露出软萌甜蜜的笑脸。   很乖。   髭切不由得感慨这个孩子的乖巧。   就像他的父亲当初那样,即使被充满肃杀气息的刀剑付丧神包围,婴儿也没有露出半分要哭的神色,仍安宁地熟睡着。   周遭这么大的动静,对他也没有半点影响似的。   髭切看向婴儿的目光带上一丝怜爱。   膝丸雷达瞬间动了,熟悉的危机感强烈地涌上来。   “兄长!”   被弟弟的呼喊转移了注意力,髭切抬起头来,看出膝丸掩藏在眼底深处的委屈神色,当即笑道:“没想到是蜘蛛切要哭了吗?”   “才不会哭!”   “我还没见过蜘蛛切哭?让我看看!”源义家在一旁添乱。   “你在说什么!?”   一通吵嚷,小婴儿皱了皱眉,吐出几节哭音。众人瞬间安静,齐齐紧张地看向他,谁想婴儿眉头只拧了一会儿,接着舒展开来,美美睡去了。   “唔,脾气倒是比你更好……性情很稳定呢。”   见证了这一过程的髭切做了个比较,随后把孩子塞回到源义家怀中,“这么小的孩子,就不要随便带出来了吧?”   源义家很是轻松地将团子揣在手臂里,将军体格抱个奶娃的场景极具反差感,“没关系。他相当壮实健康,再说早点接受磨砺也不是坏事,反正是继承人嘛。”   髭切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源义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还以为对方会说‘居然这么早就做决定了吗’之类的,结果就这么默认了吗?   思考只持续了一秒,源义家转眼抛却脑后,嘛,鬼切怎么样都很好。   等源义家抱着团子离开,两刃又回到桌前——孩子出生前后这几日,义家整颗心都扑到那边,公务自然就交给了他们。   但还没提笔,膝丸就想起了重点,“对了,兄长。”   “按照义家刚才的话,既然这孩子是家主是长子……将来,他会成为我们的新家主吧!”   膝丸越说,神色愈发期待起来,“既然这样,是该从小教导他,源氏未来也会更加昌隆顺遂。”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自家兄长。   可髭切却像是走神了一样,撑着脸呆呆看着源义家刚才离开的方向,没有半点回应。   “……兄长?”膝丸试探地呼唤。   “哈哈……会的吧……”髭切浅笑,柔和的声音附和着膝丸的话,仿佛刚刚只是不舍孩童的离去。   那双向来充斥着柔和的猫眼却垂敛下去,将其中神色遮掩殆尽。   ……   很快到了一年期限,源义家就要赴任出羽守。   同样的,源赖义也要远赴伊予。   等收拾完行李,父子二人相视许久,最终是源赖义先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此去一别,凡事就要靠自己了。”   源义家听出了这是在说家族事务,于是笑道:“父亲这一年殷切教导,儿子受益良多,绝不会辜负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源赖义的神色也放松下来,连带着话语也有了玩笑的意味,“也是,身为我的儿子,正当是担得起这份重任。”   源义家咧嘴,“再说不是还有鬼切和蜘蛛切吗?倘若遇见难题,我直接问他们不就是了?”   源赖义:。   源赖义如梦初醒一般看向儿子身后的两刃,作出沉思的表情,“说起来,你去的出羽国,恰好是清原氏所在的地区。如今战事结束,奥羽之地将平和许久,想来也用不上刀剑,不如……”   一抬眼,源义家已经拽着髭切和膝丸上了马车,对父亲挥手说拜拜。   这臭小子!   源赖义好气又好笑,一抹欣慰却在眉梢慢慢舒展,他注视着马车渐渐远去,那两抹在他人生中占据了最精彩部分的颜色也渐渐变淡。   按理说,他应该知足了。   一丝酸涩从胸腔涌出,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只知源氏背负所重,必然要一直向前。   源赖义又在原地驻足许久,直到清晨的雾气全然被太阳驱散,才慢悠悠地回去,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髭切看着那身影挥手告别,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之中,才收回目光,放下车窗的竹帘。   出羽与陆奥临界。   不过两日,一人两刃就抵达了出羽的国府,受到当地官员出城迎接。   而后将住处一通收拾,就这么安顿下来。   初来乍到,交接的公务是最急需处理的,源义家忙得脚不沾地,连清原氏几番邀约叙旧都没能答应,只是成日跟自己的两个重宝工作。   刚刚接过家族重任的家主,还很年轻的家主,对各类繁杂的事务还不能完全上手,髭切和膝丸就在一旁引导辅助,进度也是飞快。   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   “我想儿子了。”   某天,源义家趴在桌上,拨弄着笔出神。   看着他这么童心未泯的模样,髭切一边批阅文书,一边笑吟吟道:“想念的话就去看一看吧。”   当初天寒地冻,幼子又需要母乳,便直接被带回了陆奥的母家。   总归陆奥离出羽并不遥远,赶路两日就能看望一次,髭切不介意辛劳已久的家主给自己放个假。   于是源义家出发了。   时隔几日,髭切带着弟弟迎接归来的家主,却见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扑来,而是转身从马车上接下来一个垫着棉被的大竹笼。   源义家献宝似的:“看,我们的儿子。”   髭切:?   膝丸:???   ————————!!————————   #别以为我猜不出你想让我们帮你带孩子by髭切#   ——   其实有时候挺想讲讲角色的未来命运但是又觉得剧透…[托腮] 第93章 第 93 章:再现阿尼甲   彼时恰逢初秋,风和日丽,温暖的阳光照在竹笼上,刚好在里面的婴孩脸颊落下一小片阴影。   髭切有些怔然,完全没想到这一趟源义家居然把孩子带回来了。   率先反应过来的膝丸将自家兄长拽离竹笼正对的方向,指正源义家用词的错误:“这是你的儿子,和兄长无关!”   源义家抱着竹笼换了个方向,目光湿润又真诚:“你会照顾我们的孩子的,对吧?”   髭切:“……”   膝丸:“就算你跟兄长撒娇也没有用。”   髭切的无奈堆满眉眼,指出重点:“如果我没记错,这孩子现在还不到一岁?这么小就离开母亲身边真的好吗?”   “而且,他现在是要喝奶的吧。”膝丸补充道。   源义家理直气壮:“只有强者才能做我的儿子。”   髭切:欸,总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膝丸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随后源义家低咳一声,“其实就是暂时带过来玩玩,过段时间再送回去。”   又对膝丸道:“放心。我把他的乳母也带来了。”   膝丸的重点放在了前半句,一脸难以言喻:“玩玩……”   他已经想抓着源义家的衣领猛晃让他清醒一下,少主是让你拿来玩的吗!??   哪怕髭切也忧心于源义家初为人父的心大,甚至露出一丝苦恼的神情。他看着被暖融融晒着的竹笼与棉被,那张稚嫩柔软的脸蛋刚好避于遮挡的阴影里,遭受不到风吹日照。   看得出,其实还是用了心的。   无论如何,髭切还是让源义家先把孩子带进屋来。   “……虽说都准备好了,但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得好好照看——你身为他的父亲,不要想着逃走哦?”   一边在檐廊下走着,髭切一边望向身旁的青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源义家打包票道:“在出羽这么久,堆积的事务基本都处理得差不多了,现在时间宽裕,我看宝贝儿子的时间多得是!”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   还没等进屋,源义家就被一个急事叫走了,徒留髭切和抱着竹笼的膝丸面面相觑。   “……先进来吧。”髭切叹了口气,推开属于他们两刃的房间门。   由于暂时没有摇篮,他们先叠了块被褥,将孩子放在中间,而后守在一旁,以防他醒来后爬来爬去,跑到地上受凉。   幼小的孩子熟睡着,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小小的身躯在柔软的被子中陷下一块,显得更为舒适惬意。   “睡相还真是可爱呢。”髭切从旁注视了一会儿,这么笑道。   膝丸环臂坐在另一侧,眉头仍未完全舒展,半晌看向髭切,“兄长,这孩子真要养在国府这边吗?”   “嗯?”髭切目光还在那幼小的身影上,“怎么说也会留一段时间吧。”   膝丸脸上的表情更沉重了。   这时凑近打量孩子的髭切弯起眉眼,“这么一看,这孩子真的很像家主呢。”   闻言,膝丸转过头去,也认真端详起来。   十个月孩子的五官已经长开了许多,对比刚出生时只看得清轮廓,如今的他能清楚地被辨认出五官与其父相似的地方。   然而这一点认知并未让从小带大现任家主的膝丸感到任何一丝欣慰和高兴的情绪,回首二十五年以前,也才几个月大的义家已经初步展现出自身的特质,闹得家里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更别提等源义家会走路以后,更是动不动做出点惊天泣地的事,让当时看管他的人身心俱疲。   膝丸是当时最深受其害的人。   不知道是年幼的义家太会耍心眼还是天生与他气场不和,膝丸发现义家总喜欢跟兄长撒娇,做错事后更是对兄长装乖卖傻,像是知道兄长会纵容他。   而对他……呵,做错就做错了,毫无愧疚之心,就像是故意与他对着干一样。   有时候,膝丸这个近百年的老刃能深刻地感觉出对方在特地逗弄他!   被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孩子逗弄了!   膝丸不免产生出一些心理阴影,连带着对他的孩子也产生了一丝警惕。   如果这孩子很像他的父亲……各个方面的像……   膝丸扶额,他已经预见自己和兄长又要从头走一遍了。   正想着,睡在被子上的孩子哼哼了两声,睁开了一双还带着睡意的雾蒙蒙的眼睛。   “哎呀,他醒了。”   膝丸严阵以待,一脸严肃地候在旁边,唯恐下一秒孩子就开始翻滚折腾。   髭切没有弟弟那么多顾虑,展露笑意凑近了一些,轻轻唤道:“義宗?”   这个孩子名为源義宗。   除却传承的通字,“宗”之一字,代表了太多对他的期许。   承载着家族的荣耀与血脉、被寄予了成为被尊崇之人的厚望,更是有着无上深厚的家族意义。   单此一字,足以看出源义家对其子深重的爱意。   最初知晓这个孩子的名字时,就连髭切也惊讶于源义家对他如此郑重的期望。   如今看着这幼嫩可爱的孩子,髭切也是爱屋及乌,眼中泛开柔和的喜悦。   听懂自己名字的孩子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茫然,像是对自己一觉醒来换了个地方的不解。   但随即,他适应了现状,一脸好奇地看着眼前漂亮的人,圆润黑亮的眸子犹如初生的小鹿一般懵懂。   被以为醒来就会闹腾的源義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除却转头和眨巴眼睛没有多余的动作,偶尔啃啃手,打量一下这个没来过的新地方。   出乎意料的乖巧。   髭切也很是意外,虽然義宗刚出生三天时也能感觉出这是个乖孩子,但那时还太小,主要是吃和睡,看不太出别的。   加上后来义家听从了他们不要抱着孩子乱跑的意见,冬日严寒,春日风大,夏日燥热,義宗就安稳待在了母亲那里,基本不怎么见面了。   一旁,诧异義宗反应的膝丸反思自己也许想错了,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万一只是表象呢?   被欺骗过的膝丸犹自戒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小的源義宗。   终于,源義宗动了。   果然来了!膝丸靠近了一些,手臂撑在義宗脑袋附近,以防他等会打滚跑得太远。   在两刃关切的注视下,源義宗伸出短短的小手,甜甜地喊出:“抱、抱抱~”   果然是个乖孩子啊。髭切神情越发柔软,依着这声软乎乎的言语,抱起这个越发有重量的小团子。   紧接着,他被一把搂住了脖子。   面对这主动的亲昵,髭切愣了一下,随后笑盈盈地在手里掂了掂,他看了一眼呆住的弟弟,好笑地说:“以为是和义家一样的性格吗?”   早已看出膝丸担忧的髭切安抚道:“父子间总有相似之处,但完全一模一样还是很少见的。”   源義宗奶呼呼的声音响起:“母亲~”   髭切的笑容凝滞了瞬息,随即捋了捋義宗胖墩墩的背,“啊呀,是想母亲了吗?”   这孩子此前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他的母亲抚养,如今到了牙牙学语的时期,也不奇怪会说这个词。   膝丸被呛了一下,看向自家兄长的眼神写着‘这不是跟他父亲完全一模一样吗’。   髭切:“嗯……毕竟是小孩子嘛~”   两刃就这么平静地看起了孩子。   没有揪头发,也没有满地乱爬,更没有趁人不注意偷跑出去,等发现源義宗是个从坐着被推倒也只会愣一下咯咯笑的性格时,膝丸总算承认这是个天生乖巧的孩子。   当日源义家被急事叫走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源义家忙于政务,除了喂奶的时间,和源義宗相处得最多的还是髭切和膝丸。   当源義宗再次对髭切喊出母亲,髭切决定教给義宗新的称呼。   “不过叫什么好呢……难道叫‘哥哥’吗?好像也太被义家占便宜了。”   膝丸也非常反对这个差辈分的称呼,“至少也要叫‘爷爷’吧!”   随后两刃一起沉默。   呃……私下里叫叫还行,当着外人的面听/看起来还是太奇怪了。   “果然还是叫名字最好。”髭切发现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只好教起读音有些复杂的‘鬼切’和‘蜘蛛切’。   显然,義宗是个极其聪明的小家伙。   一段时间后,源義宗学会了这两个称呼,还能清晰地分辨得出谁是谁。   但相应的,其他字词也学得飞快。   “兄长——”   “嘘……”髭切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又悄悄看向认真观察着自己的源義宗。   源義宗歪头:“阿,尼,甲?”   髭切膝丸一同捂脸。   *   很快过去了两个月,源義宗一岁了。   如今的小团子学会了走路,只不过走得跌跌撞撞,最后还是扑进两刃怀里。   “哦呀,看来弟弟很喜欢義宗呢。”   看着膝丸主动从自己手里接过源義宗,髭切不禁笑道。   携着義宗的膝丸咳了一声,没等开口,屋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寒风一下子灌进屋里,青年大步走来,浑身裹着冷气,脸上却写满笑容:“当然啦,我儿子这么可爱,谁能不喜欢!”   说着,他伸出手去,“乖儿子,让我抱抱!”   膝丸却抱着源義宗往后退了一步,“你身上太冷,让義宗着凉就不好了。”   義宗眨眨眼,乖乖倚在付丧神怀里,看向自己被嫌弃的父亲。   “欸!?”源义家露出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着膝丸,“你怎么区别对待!我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膝丸表情正直:“这是为了義宗的身体着想。”   “好吧好吧~”的确也是这个道理,源义家没有再继续争执,而是摘下身上的披风放到一旁的架子上,搓了搓手再次伸出胳膊,“这样好了吧?”   一被交接过来,義宗就软绵绵地呼唤:“父亲~”   “義宗~”源义家露出傻爸爸的笑容。   与自己可爱的儿子亲近了好一会儿,源义家也不舍得走了,干脆叫人把文书搬到两刃的房间里来。   烛光盈盈,髭切凑上前看向那数量不少的文书,“最近又有很多公务吗?”   源义家应道:“是啊,估计是京都那群家伙觉得我太闲,要求明年述职的时候把一些从没关注过的东西讲个明白……不过,看到義宗在这,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被安放在一旁的源義宗不哭不闹,只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发觉父亲也看向自己后,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源义家心都化了。   看着会乖乖在原地喊抱抱的源義宗,膝丸不禁联想起这段时间小家伙的性格举止。   忍不住幽幽道:“你能生出这样乖巧的孩子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话也太过分了吧?”源义家佯装心痛,转头朝向髭切,“鬼切,你倒是管管蜘蛛切!”   髭切抱起一直念着要抱抱的小团子,与那双稚嫩清澈的眼睛对视,“我倒是觉得蜘蛛切没有说错呢,对吧?”   源義宗可爱地笑了起来。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源义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心底更是无法言说的满足。   他不是没接触过小孩子,光是弟弟就有三个,也都见过小时候的样子。   但,義宗是他的孩子,真正意义上与他血脉相连的第一个孩子。   每每想到这一点,第一次做父亲的源义家就按捺不住激动,他常常畅想未来——未来最终将整个家族交托给他一心教导出的孩子手里时,会是怎样一番美好的光景。   为了源氏,为了義宗,为了家族的荣耀,他一定会不断向上爬,直到能力所能到达的最高点。   ————————!!————————   源义家是三个弟,本文主要写俩。   義是义的繁体,为了区分这么写。 第94章 第 94 章:逗儿子比逗膝丸好玩多了!   暖春。   檐廊的紫藤花盛开着。   浓郁花枝垂下的阴影后,一个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那双灵动明亮的眼睛左右看了看,继而整个身子出来,沿着走廊开始寻找起什么。   吧嗒吧嗒的脚步在空旷的长廊上十分清晰,源義宗来回张望着,突然推开了一扇房间的门!   没有……   源義宗耷拉下眉眼,脸上涌现出一点失落,但很快,他重新振作起来,继续从各处寻找熟悉的身影。   但是没有,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以往一下子就找到了的人今天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了。   空荡荡的长廊铺满午后的阳光,明明是温暖的颜色,却显得无比冷清。   源義宗迷茫地站在原地,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视,忽视,他瞥见拐角处一闪而过的浅金色,连忙跑了起来。   “鬼切——蜘蛛切——”   稚嫩的呼喊传开,源義宗像撒开腿的小狗崽一样冲过去,果然看见了藏在旁边的两人。   “呜!”   源義宗一把扑过去,深深埋入来人的怀抱里。   “哎呀,怎么哭了?”髭切抱起团子,含着笑意逗他。   “没有哭哦!”听见这话,原本趴在髭切颈窝的源義宗抬起脸来,认认真真地纠正。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委屈的神色,就连眼眶也微微红了。   但既然他这么说,髭切就装作没看出来,摸了摸那头还不能扎起小揪揪的蓬松脑袋,“还想继续玩嘛?”   “不玩了。”源義宗摇摇头,搂紧髭切的脖子,闷闷地说,“捉迷藏不好玩……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只想着玩了。”   啊呀,这孩子的性格真是可爱啊。   再次感慨血脉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髭切安抚地拍了拍源義宗,“那么,带你去找父亲怎么样?”   源義宗想了想,坚定点头,“嗯!”   彼时的源义家刚处理完公务,看见自家重宝抱着儿子进来,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沉暗的脸色也瞬间转晴了。   “辛苦你们帮忙看着義宗了。”源义家一边伸手去抱儿子一边说。其实他也对家族重宝帮自己看孩子这件事不太好意思,明明是为夺取胜利而铸的利刃,结果却一直帮他照料孩子,这不是大材小用嘛?   从小看着源义家长大的髭切怎么会察觉不出他的想法,轻笑了笑,“难道家主还要跟我们客气吗?”   他抬手抚向好奇看着他们的義宗,被软软热热的手指抱住,“如今万事太平,刀剑要是一直闲置着,可是会生锈的。”   源义家眼底闪过被触动似的感慨,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笑嘻嘻的模样,“你可不要污蔑我啊,我经常给你和蜘蛛切保养的!你说是不是啊蜘蛛切?”   突然被点名的膝丸清清嗓子,客观评价:“这一点上做得还不错。”   得到肯定的源义家朝髭切挑眉,露出得意的神色,继而低头逗起了儿子。   哎,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髭切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觉得这分明是两个孩子闹做一团,哪有什么稳重父亲教导孩子的意思。   “说起来,義宗很快就要接到我身边教养了吧。”源义家忽然道。   髭切马上明白了他指的什么,“是。不过,真的要这么早吗?”   源义家:“再有两年,我在出羽的任期就到了,到时候回京都,带上義宗正合适。”   髭切看向源義宗,与那双黑润润的眼眸对视。   距离義宗初次来出羽短住,已经过去了两年。   就像源义家安排过的那样,这段时间里,源義宗在出羽国府和陆奥母家来回倒腾。   这边住几个月,那边住几个月,交替享受父爱与母爱。   如今,快三岁了的源義宗这段时日刚好轮到在国府住的时段,每日要么跟父亲一起,要么跟髭切和膝丸一起,要么跟他们同时一起。   当然,最多的还是跟两刃在一起,也就造成了和两刃亲近熟悉的现状。   源义家对此喜闻乐见。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反正義宗将来会接我的班,提前和你们要好不好吗?我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髭切和膝丸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眼下,髭切托着脸,看着父子两个其乐融融的样子,微微弯起眼眸。   膝丸看看兄长,又看看家主和少主,也安静地坐在一旁,缓和了眉眼。   源义家让人拿来了点心。   这个年纪的源義宗正是嘴馋的时候,一看到盘里的点心就睁大了眼,一刻也不肯离开视线。   源义家捏捏義宗软软的小脸,故意拿起一个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不想吃?”   源義宗眼睛都看直了,“想!”   被这么萌的儿子注视着,没一会儿源义家就撑不住了,把整个盘子端了过来,“快吃吧!”   可没想到源義宗咽咽口水,拿起一块点心,却是第一个塞给了源义家。   然后是髭切,膝丸。   源义家拿着点心,人愣了好一会儿,把義宗抱过来问:“怎么,你自己不想吃?为什么先给别人?”   源義宗嘟着个脸特别正经道:“義宗是晚辈,应当遵循礼节。”   源义家有些受不了自家儿子明明还是个奶娃娃,行事作风却这么有板有眼,到底是跟谁学的呢?   源义家把目光投向了膝丸。   膝丸不明所以。   髭切噗地笑出声来。   这么个小豆丁这么成熟怎么行?源义家又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故意说:“既然你把点心都给我们了,那你的份就没有了。”   欸?   源義宗绷着的小脸瞬间垮了,变得眼泪汪汪,“父亲?”   不愧是他的儿子,真可爱。源义家捂着脸想。   逗儿子比逗膝丸好玩多了!   源義宗看着半晌没动作的父亲,顿时觉得对方不会改变主意了,下一秒泪奔投向髭切,抱住髭切的腰委屈得直哼哼:“鬼切,呜呜。”   和两刃亲熟的后果就这么体现出来了。   髭切熟练地捞起小团子,让其坐在自己怀里,无视对面“你抢我儿子”的控诉眼神,笑盈盈地将一块点心递到他手里。   “吃吧。”   源義宗接过点心,仰头疑惑:“鬼切不吃吗?”   髭切笑眯眯的:“我不爱吃这个哦。”   一旁的膝丸抬头:好耳熟的话。   源義宗却没有接受解答,而是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髭切的袖子,很是担忧道:“可是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吃过东西……是点心太难吃了吗?还是……”   他悄咪咪地转头看了一眼父亲,小小声地说:“还是父亲不给你们吃的?”   髭切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孩子解释他不需要吃饭这件事,或者说,过早解释也许不是很合适。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自家弟弟,想从同类同行为上找点由头。   正在啃点心的膝丸:?   髭切默默收回视线。   屋子不大,稚嫩的童音刻意压低也听得清楚,早已听见的源义家大声喊冤:“義宗,在你心里父亲是这样苛待下属的人吗?”   啃完点心的膝丸阻止源义家发疯:“家主,你这样会吓到義宗的。”   “什么?蜘蛛切,你之前对我不是这样的!”   源義宗在髭切怀里缩了缩,像小仓鼠一样啃起点心。   一主两刃还是像从前一样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但没过多久,髭切感觉到自己的袖子又被拽了拽,连忙低头看向来源。   源義宗看着这个总是能阻止父亲欺负自己的漂亮哥哥,软乎乎地笑了一下,眼底写满真诚:“鬼切,父亲大人交给你,辛苦你了。”   唔……   髭切收紧了抱着软软小团子的手臂,忍不住将下巴在他头顶摩挲几下:果然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啊。   ……   入秋的时候,源义家把義宗送回了陆奥,连带着自己也在那多待了半个月。   等转过年来,源義宗就又从陆奥母家回来了。   满了三岁的源義宗比去年长大了一圈,髭切将他抱在怀里看书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从前软绵绵的团子减去了一些软肉,变得挺拔起来。   如今源义家忙着准备今年的述职,再一次没入公文的海洋,髭切干脆重新拾了从前带义家时的习惯,带着義宗看起了书。   这个时代供孩童玩乐的东西也不算少,玩具饲宠玩泥巴,奈何源義宗对看书更有兴趣,缠着髭切或膝丸给他读,当初让知道这事的源义家惊掉了下巴。   书翻过一页,髭切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低头看去,源義宗正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望着自己。   “鬼切,我听母亲说,明年父亲就会带我回京都了,是吗?”   小小的孩子说话已经很流利了,髭切能清楚地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舍。   “嗯……是呀。”他想了想,还是诚实地回答了源義宗的问题。   源義宗转过脑袋,重新面对书页,看不见了表情,“京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沉静下来,临近傍晚,斜阳透过窗棱涌进一些浓郁却不刺目的光线,将四周衬得无比寂寞。   髭切笑眯眯地看了他一会儿,紧接着从身后揉搓了一通那手感极好的脸颊,“嘛,总之是个好玩的地方,比这里热闹哦。”   他是看出来这孩子是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落落大方,就是考虑的太多,这一点可不好。   “唔……鬼切!”   源義宗顶着红彤彤的脸蛋回头,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但他没有说抱怨的话,而是抬手揉揉自己,“我们继续看书吧!”   髭切摸摸他的脑袋,浅笑着继续念了起来。   源义家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髭切携着義宗,缓缓读着书本的景象。   傍晚的最后一缕余晖艳丽妖冶,轻轻落在付丧神浅金的发丝上,因为近来足不出户,那长长的、水波一般的柔软发丝不再被绸带束缚,在地面散落逶迤。   轻和的声音在屋内响着,一字一句都包裹着无尽的温柔。恍惚间,源义家像是看到了自己年幼时贴在付丧神身边。   即使那时付丧神的外形更小一些,声音也更清朗,但那带着几分绵软的声线却从未变过。   源义家有些不舍得打断这个场景,轻手轻脚地进来,示意后面跟着的膝丸别发出声音。   膝丸无奈,但也放轻了动作关上门,目光下意识转向屋内的两道身影。   兄长他,应该很看重这个孩子吧。   短暂的两年间,膝丸发现自己的兄长比起与家主一同出门,更多的是陪着義宗。   反而是自己作为佩刀跟义家出门更多。   哪怕他提议说自己看着義宗,也被兄长婉拒,用着'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之类的理由。   所幸现在义家任职的地方平静,用得到刀剑的地方不多,只是陪家主出门还是可以的——不然他也不愿意代替兄长——兄长才是最该代表家主行使职权的那个啊!   膝丸盘腿坐在旁边,默默看着源义家凑到两人身边去。   “看来,義宗这方面一点也不随我,都随他母亲了。”源义家看了一眼髭切手中的书,确定是他小时候最头疼的那种,忍不住调侃。   髭切笑着看他一眼,“就算这样,也没耽误你读书学习。”   头疼归头疼,能学出来又是另一码事。   只能说相比武艺,源义家的兴趣点不在学识上面。   “有没有想父亲啊?”源义家从髭切怀中抱过義宗,贴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蹭了又蹭。   被蹭痛了的源義宗眯起眼,却又抱住义家的脸,“義宗很想父亲!”   “怎么这么乖啊~”源义家快乐得大笑,把義宗抛起又放下。小孩起初慌乱地闭上眼,在发现很安全后在举高高里欢快地笑起来。   等好不容易结束,源義宗气喘吁吁地站在地上,“父亲,您以后还是跟義宗的弟弟妹妹玩这些吧,義宗已经长大了。”   看来是吃不太消。   但是……弟弟妹妹?髭切很敏锐地察觉到话语的重点,看向源义家。   源义家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家内近日传信来,義宗是要有弟弟妹妹了。”   看来是年前的团聚有了成效,髭切了然,随即弯起眉眼,“恭喜。”   源义家有些惋惜:“本来她也能跟我一起回京,有了孩子的话,估计是要推迟一年了。”   髭切捏了捏源義宗的小手,宽慰道:“总会重聚的嘛,对吧?”   源義宗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   转眼,到了源义家任职期满的日子。   备好的马车停在国府门前,只等源义家与清原氏告别回来,就能踏上返程。   马车旁,髭切望着远处,手里牵着乖乖跟他一起等待的源義宗。   四岁的義宗已然能跑能跳,却不是同龄孩子那样的撒手没,就这么贴着髭切站在这里。   没过多久,源义家回来,正式与出羽国府官员道别,而后骑上自己最喜爱的那匹战马。   路途漫长劳顿,不能放任源義宗自己一个坐马车,好在家臣和家侍都可以照顾。但让源义家惊讶的是,这次髭切主动要求由自己照顾義宗。   “毕竟这些年我算是和義宗最熟悉的了,很不放心别人能不能照顾好他呢。”   看着源义家惊讶的眼神,髭切笑吟吟地说。   髭切打算坐马车,膝丸自然也不想独自在外面,他让髭切先上去马车,自己则在下面将源義宗递上去。   马车轻晃,髭切接过了膝丸递来的小小的孩童,继而膝丸也跳了上来,率先进车厢里收拾软垫。   车轮缓缓动了,沿途萌芽的新绿映入眼帘,引得源義宗新奇地观望起来。   抱着软软的身躯,髭切很短暂地发了一会儿呆。   既然在出羽安然无恙,那就是京都……吗。 第95章 第 95 章:非神谕的预言   回到京都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许久无人居住的府邸时常有人清扫,倒是没多少灰尘。侍从们忙忙碌碌地搬运行李;膝丸跟着源义家监督各项事宜;髭切则牵起義宗,熟门熟路地往他将要居住的房间走去。   源氏在京都的府邸比出羽的国府要大得多,尤其初春三月,墙头攀附的花枝结满花苞,樱粉一片,绚烂至极。   源義宗好奇又惊叹地看着一路上的风景,直到进到房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的房间就是这里了。”髭切转过头来,看见源義宗仍一脸目瞪口呆的可爱表情,不禁一笑。   这里是源义家小时候住的房间,历经多年,就连里面的摆件也没挪动过,源義宗新奇地绕着墙边走了一圈,回过头对髭切开心地说:“我喜欢这里!”   喜欢就好。髭切微微一笑,又从旁边的木柜里拿出源义家珍藏的双六棋来,“家主和蜘蛛切还要忙一段时间,我们就在这里边玩边等吧?”   当膝丸帮源义家把寝居收拾好,进入到熟悉的近侍间,却发现兄长居然没在里面时,整个刃都不好了。   “什么?!”源义家也震惊,连忙带着膝丸找起了髭切。   总算,源义家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住处,一推门,儿子和重宝果然就在里面。   但更震惊的还在后面,当听见髭切提出要和義宗一起住时,源义家甚至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義宗初来乍到,肯定有很多事不习惯,正好家主近来也没什么需要我的事,就让我在这里照料義宗好了。”   膝丸汪的一声就嚎起来:“兄长不跟我一起睡了吗!?”   “因为義宗还是个小孩子嘛。”髭切笑眯眯地说。   源义家这时回过神来,想了想也没反对,只是嘀咕:“我那时候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亲近……而且不是有家仆吗?”   但他又想,鬼切照顾義宗这么久,不舍得很正常,毕竟義宗是个那么可爱的好孩子!   源义家同意了,随之迎来的是膝丸也说要搬过来。   “我要照顾兄长!”膝丸义正词严。   “那谁照顾我啊?”源义家目瞪口呆。   膝丸的面色颇为郑重,“家主如今处理公务得心应手,早已能独当一面。兄长自己照顾義宗太辛苦了,需要有人从旁协助,我作为弟弟责无旁贷。”   这是使劲夸他一顿就打算撒手了??   源义家满头问号,为什么他就能独当一面,鬼切就太辛苦了需要协助?   好歹鬼切也是近百年的老刃,他自己还是年轻人呢!   而且照顾義宗需要这么多人手吗?他那么乖!   源义家一脸复杂,欲言又止,稍加思索,发现确实也可以不用两刃帮忙了,于是点头,“彳亍。”   源义家任满归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贵族,一时之间,府邸门客络绎不绝。   所有人皆是来探查考量源氏新任家主资质与深浅——前任家主赖义能这么爽快地移交重任,且源义家是从陆奥战事载誉而归的年轻武士,看来会是这朝堂不可小觑的新贵。   短短几天,源氏府邸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膝丸也帮着接待了许多贵客,髭切反而忙里偷闲,带着源義宗在后殿看人来来往往。   墙侧樱花盛放,坐不住的源義宗站在落樱下啃起了草莓,髭切倚在檐下的廊柱上望着,眼底浮现出盈盈笑意。   “鬼切!”   骤然听见一声呼喊,髭切转过头去,看见远处一抹高挑挺拔的成人身影,不甚熟悉。   对方的声音也有些陌生,但又隐隐透着耳熟,像从哪里听过。   直到那人来到自己面前,髭切才认出这人是几年未见的源义光。   “鬼切。”青年注视着他,一双眼底流露着掩藏不住的殷切。   “好久不见。”   “哦呀。”髭切微微一怔,眉眼舒展,“义光。”   短短几年,记忆中瘦削的少年居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不止是身高抽条了太多,肩颈手臂也有了坚实的肌肉轮廓,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庞也有了些许棱角,添上几分英气。身上窄袖的深色官服,比从前常穿的狩衣更加英武利落,陆奥数年磨砺出的锐气并未消失,而是多了几分官场沉淀的沉静。   就连那双清隽的眉眼也褪去了许多青涩,隐隐藏匿着历练过后的锋芒。   听到髭切唤出他的名字,源义光像是才发现自己的失态,重新调整了状态,只是视线还久久落在眼前的人影上,“听闻长兄归京,我尽可能快地赶过来了。前些天公务繁多,实在抽不开身——没想到一来才发现长兄更是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一大串的解释后,源义光顿了顿,“只是没想到没在长兄身边看到你……只有蜘蛛切在那边。这就是长兄的长子吗?”   他将目光落在源義宗身上。   早在一开始发现陌生人的源義宗早就跑到髭切身后,躲着不敢见人似的。   髭切笑了笑,垂在身后的手掌轻轻拍抚義宗的肩头,“这孩子有些认生。他叫義宗,义家也应该告诉过你了吧?”   源义光露出笑意,“是啊,義宗出生时,长兄就将此事告知了我和二哥,只不过如今才是第一次见面。”   髭切稍微侧身,垂眸轻道:“義宗,这是你的三叔。”   随即,一只肉肉的小手抓住髭切的袖子,从后悄悄探出一个小脑袋。   “三叔?”   髭切温声夸奖:“对哦,義宗说得很好。”   源义光对着源義宗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停留在被源義宗攥紧的袖角。   雪白的衣袖极易沾染痕迹,年幼的孩子刚才不知抓了什么,在上面留下几道浅红的污渍。   “那里……”   髭切顺着源义光的视线看去,发现了这点颜色,随即蹲下牵过義宗的手掌,“哎呀,怎么吃得满手都是?”   看着髭切仔细地一点一点为源義宗擦拭,那颇为温柔的神情,耐心细致的动作,让他冷不丁想起了自己比这更小的时候。   果然……因为是未来的继承人,才会让鬼切优待吗。   源义光的笑里多出一丝酸涩,随即被他自己抹去。想什么呢,他现在都是长辈了,怎么能羡慕一个小孩子。   源义光又说:“我给義宗带了见面礼,放在长兄那里了。是京都时下孩童中最流行的小玩意,也不知義宗会不会喜欢。”   髭切眼眸微弯,看向源义光的眼神满是笑意,“你这么用心准备的礼物,義宗肯定会喜欢的。”   源义光一怔,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满心的雀跃混着热血沸腾起来。   随即,一道童音插入了他们。   “鬼切,鬼切~”源義宗抱住髭切的腰,目光却紧紧盯着源义光,“我想睡觉了,我们回去吧。”   一直陪着自己的鬼切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了,不开心。   源义光被瞪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占有欲作祟,微微挑眉。   他一向尊敬长兄,但长兄的儿子总可以逗吧?   这些年浸淫官场,源义光也算升了一官半职,见过他的都说是个会为人处世的好料子。于是他故意走到髭切身边,像是没有看到源義宗的表情,“鬼切,长兄说今晚邀我和二哥小聚,你和蜘蛛切也会来吧?”   源義宗手臂勒得更紧。   第一次见義宗这样的反应,髭切被他的动作吸走了注意,低头看了看,又揉揉脑袋安抚一下,才转头应道:“当然。我们这么久没见,好不容易才能聚上一次。”   源义光弯起唇角。   随后髭切抱起義宗,眉眼涌现出些许无奈:“这孩子午后总要睡一觉,你公务在身,就先去忙吧。”   源义光应了一个“好”,看着髭切的背影渐渐远去,半晌没有迈动步伐。   他又是不被选择的那个啊……   不,应该说,他从来没出现在选项里。   远处阳光与阴影的界限重新变得清晰,源义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当然记得自己的承诺,只是,如果能离鬼切近一些,就更好了。   ……   晚间,义家兄弟三人相聚在一起。   即使数年未见,各自的模样也有了些许变化,可感情却是从未削减,还像从没分开过一样。三人说起近年的经历就停不下来,酒都没喝多少。   作为源义家名义上的近侍,髭切和膝丸特意将空间都留给了他们,自己则是在一旁的檐廊下跟義宗一起。   因为离庭院很近,也就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大哥,你是不知道,义光这家伙在卫门府有多吃香,连那些老滑头都爱夸他。”   “二哥说笑了,我只不过是刚好投机取巧罢了。”   “嘿,谦虚过头了啊。不过——你若是能再往上走走,绝对是好事啊!”   “二哥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一定会努力的。”   “这才对嘛!”   “……”   笑闹声将寂静的夜彻底揉碎了,当酒场散去,源义家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些许醉意。   髭切听见了那稍微凌乱了的脚步声,失笑地抬起头来:“这不还是喝醉了吗。”   他为怀中已然睡着的義宗披上薄毯,刚想把这小家伙递给弟弟抱进屋去,就见源义家猛地扑到他的面前,哭诉道:“鬼切,你现在爱我儿子不爱我了。”   呜呜的装哭声音很是魔性,髭切笑眯眯地捂住義宗的耳朵,“義宗还在睡觉哦?”   源义家戛然而止。   但他翻身坐到髭切旁边,把膝丸挤开,十分认真地问:“可你为什么总是围在義宗身边?”   “義宗小时候是需要人照顾,但他今年已经四岁多了,生活上也能自己打理自己,而且侍从也不缺啊——我三岁的时候就自己睡觉了!”   源义家脸上写满了酸。   髭切没有出声,一时间,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对峙着。   要告诉他吗?   澄净的月光映照在髭切眼底,笼罩其上看不清最初的神色。   过去他一直未语,除却有不想让义家过多担忧的原因,还有那时義宗还小。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与这孩子的感情也积累着深厚起来,变成无法割舍的部分。   越是长大,他也越担心只凭自己无法保护好他。如果点破,无疑又是诅咒一般的言论。   但这种事,他又怎么可以掩藏呢?   “其实……是阴阳术的卜出的卦。”这一次,髭切刻意没有用神谕。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孩童身上,唇角的弧度浅淡,“義宗年少命数坎坷,需要很多很多庇护,我亲眼看着他长大,当然要多上心……”   源义家却噗地一声笑出来。   髭切不解地看着他,反而见他凑上前来,呼吸间带的酒气被凉风稀释。   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此刻亮亮的,“你就是受神明所爱,能够庇护的刀,有你在他身边,我怎么会担心呢。”   被给予如此深厚的信任,髭切的双眼不禁微微睁大,倒映出源义家所有信赖的目光。   是啊,他是能够庇佑人类的刀。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将这孩子庇护下来。   髭切眼底划过一丝隐忧,随即没入深处的月色里。 第96章 第 96 章:祈福\/真身\/藤原   “鬼切……你昨晚说的什么来着?”   第二日,源义家拍着宿醉的脑袋,找到髭切面前。   他依稀记得昨夜听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只是因为醉酒印象模糊了,不能不再问一遍。   髭切正带着源義宗坐在缘侧,闻言抬起眼眸,看见了源义家那副龇牙咧嘴的神色。   “家主居然忘记了啊。”髭切语气轻飘飘的,眼里带着一丝让源义家心虚的笑意。白皙的指尖蹭了蹭身旁源義宗软乎乎的脸颊,摘下他头顶被风卷来的花瓣,又唤过膝丸将義宗抱走,才缓缓起身,带着源义家走到一边。   见他这般郑重,源义家终于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严重,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很久以前,我曾在晴明公那里学了些许阴阳术的皮毛……现在想起来,那位愿意对我倾囊相授,耐心指点,是我难得的机缘,至今都心怀感念。”   源氏有自己信仰的神明,自然也相信阴阳师亲口卜算的先知。   而神明高不可及,阴阳术法就成了这个时代备受重视的通灵之术。比起让義宗背负‘被神明厌弃的孩子’这样不利传承的神谕,卜算的命理是更适合他的警示。   髭切想用最具说服力的理由让源义家重视可能发生的未来,但说着说着,脸上也渐渐带上几分怀念。   “晴明……安倍晴明吗?”源义家念了几句,猛然反应过来。那个即便已经去世数十年,也还留有威名的大阴阳师!?   髭切轻轻点头。   “怪不得之前卜测吉凶父亲说让你来……我还以为他是想以八幡神的名义……”   并不知道当初内情的源义家喃喃。   而后面色突然一凛,“是关于義宗!?”   见他终于回忆起来,髭切目光微缓,将昨日的缘由再次复述一遍。   “……義宗年幼,需要人多加照看,单凭他自身或许无法抵消厄灾……”   有些话怎么斟酌都不适宜说,他也只能提点到这里。   “我明白了!”源义家铿锵有力。   你明白什么了?髭切看着源义家笃定的表情,深深地怀疑他的理解力。   不久,他们被源义家一齐扒拉到了八幡宫。   原来是明白这个了吗。髭切微笑。   石制鸟居伫立在眼前,顺着蜿蜒的参道,能看见尽头是一座古朴庄严的宫殿,两旁树林绿叶飒飒,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向前,中途遇见清澈的池水与别致的弓桥,池水清澈,莲叶漂浮,偶有鱼儿游过,透着灵动的生机。   加上周围环绕的附属殿,整座八幡宫都呈现出一种宁静而神圣的氛围。   石清水八幡宫。   这就是源氏供奉信仰八幡神的地方。   髭切环视着周围熟悉的景致:“你元服就是在这里。”   “你还记得啊?”源义家目露惊喜,而后感慨地望向神殿,“现在想想,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怎么会忘记呢……髭切笑笑,倒不如说,忘记才是最难的。   殿内香火袅袅,中有神祇神像。   今日源义家穿着庄重,源義宗同样也不再是轻盈日常的便服。供品已然摆置,进门之前也已用外面的泉水净了手,如今只差参拜祈祷。   源義宗悄悄打量着宫殿内典雅精致的装潢,脸上不断露出惊叹的表情,又在父亲看过来时连忙乖巧低头。   “源氏赖义之子义家,今携犬子,谨具神酒三樽、币束五束、清馔数品,拜于神前。”   源义家跪坐于神像前,姿态端正,神色郑重,声音清晰。   一番祷词,源义家先谢自己与家主曾蒙氏神庇佑,厚恩难忘;再言稚子方弱,身躯未坚,愿大菩萨照拂护持,避灾躲厄;终言若神恩准许,定岁岁来拜,增献神馔,修葺神殿,以报神佑。   致辞之表美,也是对得起他自幼时起辛勤读书的积淀。   待他说完,又深深俯拜,而后起身,把義宗叫过来祈愿。   小小的義宗学着父亲的样子,清脆的声音在神殿内旋绕,那副故作成熟的可爱模样,似乎让神明也能心软。   髭切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竟也忍不住转身面向神像,目光落在那被细细雕琢的神灵面容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念着内心的祝愿。   温暖的灵光好似一时间相通,即便视野处于黑暗,也能感知到神殿中无处不在的、与刀剑息息相关的灵力。   “哇……”   義宗的声音从旁响起,结束了祈愿的髭切睁开眼睛,看见双双期待地盯着自己的父子。   義宗和义家长得很像,一大一小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挨在一起,让髭切不禁弯起看眉眼。   “怎么?”   “有听到神谕吗?”義宗明显想说话,却被义家抢先一步问道。   “唔……”髭切状似苦恼地沉吟,在两道期待的目光下开口,“很安静呢。”   源义家回首看向神像,神色平和中带着一丝自信,“八幡大菩萨长久以来都保佑着源氏,義宗身为源氏子孙,自然也能得到菩萨的庇护。”   话是这么说,回家以后,源义家还是找了些阴阳师为義宗祭祀祈福,也给他揣上了求来的御守。   连出生时髭切和膝丸送给他的礼物也翻了出来,当个挂件系在腰间。   源義宗跑跑跳跳,两样东西叮铃当啷,在府邸各处都能听见。   会有用吗……   髭切远望着那抹跳跃的身影,那些藏着加护之力的物品,在義宗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微光,仿佛不断渗透进去。   *   “父亲。”某日,源義宗很严肃地截住了源义家。   “您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   源义家停住脚步,垂头摸了把小家伙的脑袋,“怎么?”   坐在旁边喝水的髭切也好奇地看向他。   “我觉得,鬼切不是人。”源義宗绷着肉肉的小脸道。   “……”髭切好容易把水咽下去。   “哦?”源义家脸上带笑,蹲下来平视義宗,“你为什么这么想?”   源義宗眼底满是认真,细说自己观察:“第一点,鬼切从来不吃饭,不吃饭就算了,居然不吃点心!点心那么好吃!”   源义家:“……我要减少你的点心。”   源義宗气哼哼的看了源义家一眼,神色变得凝重,“第二……”   他把脸转向髭切,清澈的眼底把付丧神微笑的面孔映照出来。   “第二,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的错觉。但是——鬼切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而第三……”   源義宗神色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他永远都忘不了在八幡宫看到的景象,鬼切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好像有万千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他身上,雪白的衣裳纯洁耀眼,浅金的发丝也无比璀璨。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漂亮鸽子落在他肩上,亲昵地蹭着髭切的侧脸。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他也能感受到从光芒里散发出来的温暖的气息。   那一刻,鬼切才是他眼中的神明。   果然啊。   看着源義宗纠结的神色,髭切也不得不感叹如今模样的缺点——十六七岁正是人类迅速发育增长的时期,几乎半年不见就变个模样,自己与弟弟用这样的面貌示人,有心者总能发现一二端倪。   难道要让家主每隔两年就要对外宣称他们“不在了”吗?   髭切暗自思索着对策,这边源义家直接自豪惊喜感动。   表情跟调色盘似的。   “不愧是我的儿子!”源义家猛地抱了一下義宗,语气中的得意要突破天际。   面对髭切疑问的眼神,源义家大力把義宗束好的头发搓成小乱毛,欣喜道:“当年我六岁才知道你们的身份,还是父亲亲口告知,而義宗才四岁就凭自己推测了出来,这么聪明这么棒,是谁的儿子呀~”   这是在拐着弯地夸自己吗。髭切无奈。   一脸懵的源義宗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发,眼里凝出泪花,坚挺着把第三点说完:“第三,鬼切还会发光。”   髭切稍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孩子看到的是灵力。   与义家一样,義宗继承了那一身纯净蓬勃的灵力,拥有过人的资质。   髭切托着下巴,露出轻快的笑意:“哦呀,原来都被看到了吗。”   源義宗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咦——?”   髭切肯定了他的猜测,“就是你想的那样哦。”   源義宗呆了一刹,等理解其中意味之后,整个人瞪大了眼睛。   “!”   “怪不得……”義宗声音颤颤巍巍。   髭切微笑地看着他,等他说出自己的了悟。   “怪不得,父亲不让我叫你们漂亮哥哥!”源義宗超大声!   髭切:欸?   确实在義宗记事之后,有一段时间喜欢叫他和膝丸‘哥哥’,只不过都被义家按回去了。   髭切:“嗯……毕竟我和蜘蛛切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呢。”   “有多大?”源義宗好奇地问。   髭切指尖抵着下巴,“你应该叫我们……欸。什么来着?”   膝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曾祖父’——按照辈分来说。”   源义家:“喂!”   髭切笑盈盈地回头跟弟弟打招呼,徒留源義宗在原地掰着手指头数数。   “兄长。”   膝丸点头示意,而后转头对源义家道:“家主,藤原家的人前来拜访,现在就在前殿。”   “藤原……”源义家沉吟,“好,你们看好義宗,我先去前面看看。”   髭切挥手目送源义家离去,随后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拽了拽,“那你和蜘蛛切是什么?”   源義宗满脸好奇。   “唔……家主手里的佩刀叫什么来着?”髭切佯装思考。   “我知道!鬼切和蜘蛛切!”源義宗脆生生地说道。   然后一愣,“啊——!”   “我还以为是重名!!”他就说这两个名字这么奇怪呢,居然跟刀剑一样。   “所以你们是刀剑?”   ——点头。   “是由刀剑诞生的妖怪吗!”   ——“唔,可以这么说吧。”   “我可以摸摸吗?”源義宗露出恳求的星星眼。   “当然。”髭切浅笑着把本体递出去,“说不定再过不久,你就可以用‘鬼切’和‘蜘蛛切’了。”   源義宗受宠若惊,手指小心翼翼地落在冰凉的刀剑上,而后眼睛一亮:“我要学!”   太疼儿子的源义家舍不得让義宗这么小就开始受苦,在出羽时连小木刀都没让義宗握过。   据这位为自己的童年而辛酸的父亲说:反正之后累的时候多得是,不差这一两年的。   但既然是義宗的主动要求,髭切摸了摸那炸毛的小脑袋:“好哦。不过练剑很辛苦,可不能半途而废哟。”   義宗信心满满:“我一定会成为比父亲更出色的武士的!”   膝丸目露笑意,说出几句鼓励的话,髭切从旁笑看着,什么也没有说。   另一边。   源义家急匆匆地踏进前殿,看见一道颀长背影,观其衣着,竟是东宫傅的规制。   心底冷不丁一跳,源义家未来得及细思,率先开口:“师实大人。”   那身影转过来,露出一张与他年纪相仿的面庞。   “义家,”藤原师实浅笑,口吻温和,“我未下拜帖就贸然前来,希望你不要介怀。”   “师实大人说得哪里的话。”   源义家抬眼,看着面前这张当年自陆奥赴京时在殿上见过的面容。   那时此人还是正二位的官职,而如今,对方已是贞仁亲王的太傅。   贞仁亲王……正是当今的皇太子。   地位如此之高的人前来他的府邸拜访,源义家不得不思考缘由。   他请藤原师实落座,又派侍从前去沏茶。   “不必麻烦。”藤原师实一副平易近人的亲和态度,“我们两家如今有姻亲结缘,也算深交了。”   正是因为深交,才不必递交拜帖。   源义家听出他交好的意思,谦卑道:“师实大人有此心意,义家感激不尽。”   “你我年纪相仿,直唤名字便是。”藤原师实笑道。   没等源义家回应,他又道:“父亲辞任关白,如今藤原北家只剩我在朝堂,实在是孤木难支。不过现在好了,听闻你从出羽回来,我便想着赶快登门拜访,没成想前些日子你这府邸太过热闹,我连门都挤不进来,只好等了等。不知你是否会怪我。”   不知是真的随口一说,还是隐晦告诫他不要私交官员,源义家思绪翻涌,面上却是笑着:   “赖通大人此前稳定大局,属实辛苦,如今卸下担子好好修养,也是一桩美事。”   “至于前些日子,都是京都亲友久未相见,小聚一番罢了,我也没料到会这么热闹……让你空跑一趟还等了这些天,该我向你致歉。”   藤原师实摆了摆手,笑了几声,温和的眸子看了过来,“不说这么多客套的话了,我今日来,当然是为了正事。”   源义家作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归京后,你可有何打算?”藤原师实微微一笑,语气含着颇为深长的意味。   ————————!!————————   髭切:你应该叫我们什么来着?   義宗:奶黄包(指)   義宗:绿豆糕(指)   膝丸:=口=! 第97章 第 97 章:我是不是第一个这么抱你的?   “鬼切。”   稚嫩的小人儿托着脸坐在缘侧,神情苦闷不堪,“你说,父亲整天忙什么呢?”   “嗯……我也不知道。”看着義宗竟然带上几分惆怅的小圆脸,髭切不免想起连续几夜很晚熄灭的烛光。   自上次源义家匆匆离开,一连数日,都没有再见到他。   这在寻常武家府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在源义家这里,就是破天荒的例外。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当晚,髭切就携着源義宗来到了书房。   昏黄的烛光下,源义家几乎埋在了文书之后,只隐隐露出一个头顶。   这样壮观的景象,髭切即使在任职交接时也没有见过,再说他们刚回京都不久,一直到几天之前都没有这么繁重的政务,短短几天就颠覆现状,很难不让人觉得奇怪。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源义家抬起头来,髭切看见了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父亲~”義宗松开拉着髭切的手,小跑到桌前。   看见儿子,源义家的神色轻快了许多,他放下手中的笔,转而把義宗揽到自己腿上,戳了几下逗弄,“这么晚了,不乖乖在房间里睡觉,怎么到这里来了?”   “除了这时候,義宗还有什么时候能见得到你呢。”   温和柔软的声音响起,源义家抬眼,浅金的付丧神正含笑看着他。   源义家想起自己这几日白天都是早早出门,夜色很深了才回来,眼底露出一抹愧疚,搓了搓義宗的脸蛋,对髭切道:“近几日我都是去参加朝廷的军议,实在抽不开身。”   “军议……”   髭切沉思,而后露出了然的神色,“是有朝中的人向家主示好了啊。”   本就是刚从奥羽之地回归,即便有其父源赖义多年积累,自身也有战功加持,源义家事实上也只是个过于年轻的家督,不会这么早被委以重任。   然而不过数日,他就能参与朝廷的军议,可想而知抛出橄榄枝的人拥有怎样的能量。   在这个时候的高位官员……   髭切脑海中不断掠过数年来从各种公文上得知的庞大信息,一个家族脱颖而出,“是藤原?”   源义家不知道髭切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要是義宗长大后能有一半随你的聪慧,我也就安心了。”   这话出口,已经是肯定的意思了。髭切笑容未变,提醒源义家不要异想天开:“義宗是你的孩子。”   “咱俩谁跟谁啊。”源义家大龄卖萌。   已经习惯了父亲对髭切死皮赖脸的源義宗对此视若无睹,刚学了不少字词的他自顾自地伸着脑袋去看桌上的公文,想试试能看懂多少字。   髭切跳过这个话题,“蜘蛛切呢?”   他左右环顾,发现另一张桌子上居然没有弟弟的身影。   自从他专注看管義宗,通常跟在源义家身边的人就变成了膝丸。   没想到说完这话,源义家脸上冒出一丝心虚,“咳……朝廷让把近几年的军情誊本整理出来,我就让蜘蛛切去偏殿了。”   “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髭切好奇地问。   ……当然是怕挨骂了。   膝丸向来认真负责,任何事交给他都不会被敷衍,作为家主,能深刻体会到负担减轻的实感。   但相应的,正是因为十分认真负责,过程中就少不得被唠叨被叮嘱,尤其他打小跟两刃长大,关系熟稔,膝丸说话就特别……不客气。   源义家不好意思说这些,充面子道:“一人一屋更能静心专注。”   髭切却看出了他的小九九,“是怕蜘蛛切念叨吧。”   但他不免有些担心,整理军情誊本是比较麻烦,但从陆奥出羽历练过这些年后,源义家很少拜托他和弟弟帮忙了,再麻烦的公务也都是尽量亲自处理——他自己也说,既然未来要撑起源氏一族,自然不能把所有事都交托给旁人。   而现在……   “事情真的很多吗?”   问完,髭切也觉得自己说了句没用的话。单看桌上这摞公文,估计一晚上都处理不完。   膝丸那边可能还好一点,不过也好不到哪去。军报向来是由各地国守负责誊写,凡有战事,必定要记叙下来。这些年各地也有大大小小不少战事,尤其奥六郡往北的夷狄,一直在边境侵扰。   说起北方夷狄,如今的陆奥守也是源氏的族人任职——只不过是由另一支的大和源氏,源赖亲(源赖光二弟)之孙源赖俊担任。   想到这,髭切叹道:“不论如何,还是以身体为重吧。”   源义家却是期待地望着他:“要不要过来给我帮忙?”他手上摸了摸義宗的脑壳,“一定要看着这臭小子吗?让其他人带不就好了。”   源義宗撅嘴回头看他一眼。   髭切静默片刻,笑道:“義宗还太小了。”   源义家感慨:“四岁半还太小了?你要跟他到他娶妻生子吗?”   调侃归调侃,源义家觉得比起家仆,让鬼切带義宗是他最放心的。   而且那次的卜辞确实让他忐忑——也不知是会生一场大病还是别的什么。贵族之中确有此类占卜发生,但大部分孩子都让家族保护得很好。   哪怕義宗能力欠佳,自己也会为他铺平道路。大不了就在朝廷做个文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不过,应该是个聪慧健康的小孩啊?   源义家掂了掂義宗,歪头盯着看了一会儿宝贝儿子,脑中过了一遍義宗自出生的表现后,将其放下来拍了拍屁股,赶他到髭切身边去。   随后,他自己也起身走到了髭切身边。   春末风渐暖,夜晚开着窗也不觉得有过多冷意,一弯弦月挂在天边,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花香。   源义家语气低缓:“藤原师实来找过我,有深交的意思。”   初见成熟的面庞微微侧过,在髭切眼中全然没有了方才笑闹的意味,“只是,藤原北家把持朝堂已久,源氏虽一直效忠于摄关家,但要说最得青睐,还得是伯祖父(源赖光)的时候。”   “藤原师实如今负责教导贞仁亲王,或许再过不久,贞仁亲王继任大位,藤原师实也将任职家族一直担任的摄关……”   “所以……要想得到他的重用,我可不能像以前一样怠惰了。”   源义家脸上浮现出期许的笑意,连带着那双眼睛也充斥着亮光。   真的长大了啊。   听着条理有析的话语,髭切眉眼温柔,静谧的眸子里是浅浅的笑意。   就像源义家说的那样,之后的时间里,他投入了忙碌的事务之中,很难再有从前一样的空闲。   髭切也专心照顾起了義宗。   没有公务,没有战事,忽然间,髭切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悠闲的时光了。   晨起,他把義宗叫起来练剑——他可没有忘记先前这孩子说要学剑的话。所幸義宗也记得这事,拿着木刀认认真真挥舞,的确也能展现出几分天份。   读书识字也不能落下,只是太小的年纪还不足以支撑握笔写字,便时常画画陶冶情操。不得不说,義宗也许遗传了祖父赖义的艺术天分,颜料在素纸上铺展得栩栩如生,髭切把其中几张贴在墙上,每每抬头都能看见。   碰见阴雨天,不好出门,髭切就捧着书给他讲故事。京都的逸话本子比奥羽之地丰富得多,義宗最喜欢这个部分,每次听眼睛都会发亮,缠着他问很多从前妖怪横行时的事情。   朝食后散步消失,髭切就牵着他的手在庭院散步。府邸的庭院很大,至少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绕一圈很远,每到走累了,義宗就乖乖仰起脸问能不能休息一下。髭切打算抱起他,義宗觉得自己长大了,十分害羞,直往后退,半点不给髭切机会。   天气很好的时候,就一起坐在檐下放风。暖融融的太阳照在身上,仿佛融化的蜜糖。髭切静静眺望远处的风景,忽然感觉腿上一沉,低头看去,居然是義宗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很香的脸蛋看上去软软乎乎,泛着红晕,髭切拨开他刺弄眉眼的额发,将脑袋调整位置放到更舒适的地方,顺手摸摸柔软的发顶。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義宗忽然对髭切的头发起了兴趣。原本那头蓬松柔软的头发在印象里大多时候都是规规矩矩束起的,但如今不用出门也不需见客,就如波浪一样倾泻而下,蜿蜒地铺在木地板上。義宗举起手中五彩缤纷的发绳,露出星星眼,髭切无奈地点点头,任凭小孩对他的头发折腾。   当膝丸某次路过,看见的就是自己梳着结发的兄长,只是那耳边垂成环状的发束一高一低——估计是小孩子控制不了平齐,全靠髭切脸硬撑着才没那么滑稽。   膝丸发出尖锐爆鸣,冲过来严肃警告義宗不要败坏兄长形象,而后变成弟弟亲自拿起梳子展现这么多年来进步龟速的手艺,试图一决高下!   最后的最后,变成髭切挨个给两人扎了一遍头发。膝丸和義宗就这么排排坐在檐下,互相看着对方头顶的发髻欢笑。   等再一次看见源义家来庭院,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余。   男人大步越过中门,朝着自己许久没亲近过的儿子和重宝跑过去,先是举起義宗转了好几圈,又饿虎扑食一般将魔爪伸向髭切,趁没注意也一把将他携起转圈。   被迫举高高的髭切一惊,很快反应过来,在膝丸“放下兄长!!!”的惊恐喊声中拍了几下源义家的爪子,示意放下自己。   等终于接触地面,源义家犹如兴奋的大型犬一般凑近,“我是不是第一个这么抱你的!”   髭切微笑:“不是。”   源义家:“!?!是谁??”   髭切:“你伯祖父。”   源义家:???   思考了一下这是答案而不是骂他,源义家惋惜道:“只恨我生得太晚了。”   髭切端详他片刻,“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源义家恨不得大喊‘知我者鬼切也’,他露出一个会意的眼神,“也没什么大事。朝堂变动,师实大人如今坐上了左大臣之位,我也终于得出空闲了。”   他摸摸身边義宗的脑袋,把目标换成他:“听蜘蛛切说你这些日子都在练剑,练得如何?待会我可要考考你了。”   源義宗自然不在怕的。   源义家转而又说:“不过,这么久没有陪你,我也给你带了补偿的礼物。”   一听有礼物,源義宗眼睛都亮了好几个度,左顾右盼,“在哪里?”   “能不能稳重点?”源义家揉了他一把,“在京郊的马场。”   源義宗一直很想要一匹小马。   骑射与刀剑一向是源氏子孙自幼就开始学习的东西,马匹更是源氏自身就有马场专门饲养、亦或是各地区势力每年向京都进献。   在出羽时,義宗就一直对骑马蠢蠢欲动,奈何当时太小,就算有人带着也怕受伤,于是变成向他保证等长大一定送他一匹属于自己的马。   现在,看着被膝丸牵过来的枣红色小马驹,源義宗的眼中只剩下了它。   “这是去年陆奥进献的矮脚母马生下的,因为眉心正中带一点白,很是漂亮,当时有许多人想花重金买走,被我扣下来了。”   源义家抚着马鬃介绍,对视着義宗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又去马棚牵出两匹强壮的骏马,将其中一根缰绳塞进髭切手里。   “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久没活动一下筋骨了吧。”   髭切握着熟悉的触感,从源义家眼中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战意,他也带上笑意,“家主的意思是……?”   “敢不敢比一比?”源义家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挑衅道。   “我是家主的刀,过往都是跟着家主一同作战的,怎么能说是比?”髭切轻轻叹着,却已经坐上马背,而后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两道滚着烟尘的马蹄声几乎同时奔赴向前,宽阔的马场一望无垠,只望见视野里两抹转瞬远去的背影。   “父亲!鬼切!父亲——等等我,等等義宗!”   源義宗骑在小马驹上,急得双脚乱瞪,奈何腿短,小马驹温顺,动也不动。   膝丸更是拽紧缰绳,生怕一不留神就让義宗赶着马跑了。   源义家和髭切久违地跑马,有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刀光剑影的战场,两人脸上洋溢着笑容,沉浸在这回京以来难得的亲密无间的时刻。   两大圈跑下来,義宗已是满脸控诉。   得到义家准许,总算是能让膝丸带着義宗小跑一下,场上顿时充满了義宗欢乐的笑声。   髭切看着父子和弟弟玩闹的身影,眉眼间流露出自己都未发觉的柔和。   直到夕阳倾斜,淹没在灰紫色的浓云之后,一阵烟尘拂过,视野顿时变得不再清晰。   他站在原地,无论如何张望都找不到三人的身影。   在这种时刻,四周静默无声,独剩他一人的感觉只有空寂。   “兄长!”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髭切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膝丸,而后另一侧的肩膀又被拍了一下,是源义家使坏的声音:“吓你一跳了吧?”   髭切无奈至极,“義宗呢?”   “義宗在这——哎不对,義宗呢?!”源义家慌了忙地寻找,总算在两步开外把儿子拉了回来。   髭切松了口气,“看来以后是不能把義宗给你带了。”   源义家认错:“这是我亲儿子啊!”   義宗安慰源义家:“父亲别难过,我会常常去看您的。”   源义家:“我就说義宗越来越像你吧!鬼切你把我儿子带坏了嘤嘤嘤。”   膝丸:“怎么能说兄长把義宗带坏了?!兄长带出来的孩子是最棒的!”   髭切:“嗯……我该开心吗?”   一行人缓缓踏上回府邸的路,日光完全湮没在云层之后,夜色吞没了所有身影。 第98章 第 98 章:“漂亮哥哥!”   时间过的很快。   转过年来,天气最温暖的时候,源义家将妻子接来了京都。   同样的,源义家的次子也一并被带了回来。   才刚刚一岁的孩子,模样与義宗小时候有几分相似,但更肉乎些,正处于学走路的阶段,大部分时候也是抱着。   源義亲,是这孩子的名字。   只是髭切没想到,源义家就这么大剌剌地把次子交给了他——不过家主夫人住在自己在京都的宅邸,家主又想着干脆兄弟两个一起培养,接过来也无可厚非。   “总之就拜托你了!”   “等等……”   “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内子说義亲很皮实的!军务的调令方案明日必须交上,我真的走了!”   “……”   望着源义家跑远的身影,髭切抱着交到自己手里的新团子,轻轻叹了口气。   “漂……唔,漂……”   感受到怀中团子的动静,髭切低头,源義亲挂着口水一脸傻乐地扒上来,“漂亮……哥哥!我的!”   紧接着,他看见自己的头发被孩子塞进嘴里。   果然正常的小孩都会这么做啊……髭切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義宗太乖太好带,让他几乎忘记了源义家幼时有多爱捣蛋。   旁边,本来和髭切一起坐在檐下吃点心的源義宗好奇地凑近,“这就是弟弟吗?”   髭切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義宗更好地看见義亲的模样,“嗯嗯~他的名字是義亲哦。”   源義宗眼神亮晶晶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注意到義亲想用口水把髭切的头发洗刷一遍的行为,眉头微微皱起,伸手试图从他口中挽救华贵丝绸一样的头发:“弟弟,快放开,这样不礼貌哦!”   “嗯——”源義亲盯着義宗,紧握的短胖手指暗中使劲,半点不肯让步。   源義宗担心会扯痛髭切,主动撒开手,眼神不解地看着源義亲,转向髭切时又换成了歉意。   “应该是弟弟太小了,还听不懂话。等他长大,我会好好教导他的!”   看着義宗满脸紧张的模样,髭切笑眯眯的摸了摸他的头,“好啊,等義亲长大,你就来教他读书和剑术吧。”   源義宗目光一亮,表情愈发坚定了:“好,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   他又踮脚靠近满眼懵懂的義亲,“弟弟乖,要快快长大哦!哥哥会保护你哒~”   源義亲扭头,不理,继续把金灿灿的头发往嘴里塞。   源義宗:“哎——!”   髭切掂了掂怀里的孩子,调整了个让他趴在自己肩上的姿势,笑道,“我们回屋里吧。”   “欸,可是弟弟……”源義宗端起点心盘子,吧嗒吧嗒跟在髭切身后,侧头看向还在吧唧吧唧的義亲。   “唔。毕竟是小孩子嘛。”   怎么可能的和一个顽皮的稚儿较真,髭切轻拍了拍義亲的背,脚步微微一顿。   这孩子的话……   嘛,只要好好看管,应该是能端正成长的吧。   事实证明,孩子的性格是天生的。   短短一炷香时间的相处,髭切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源义家最闹腾的时期。   不,比那还严重。   如果说义家调皮中带着一丝懂事,義亲就是完全的魔童。   只是关个门的功夫,橱柜门就被扒开了好几扇,抽屉也大开着。所幸源義亲完全没磕到碰到,依旧扶着高高低低的架子探索这个新地方。   髭切将義亲拎起,把一扇扇柜门合回去,一个个抽屉推上。而看见这一切的源義亲不干了,当即扁起嘴,发出抽泣的声音。   一直注意着弟弟的源義宗连忙上前,拿起一块点心举起,“弟弟乖,不要哭哦。”   髭切眉眼柔缓,刚要说義亲这么大还不能吃这种点心,就见源義亲胖手一挥,将義宗手里的点心挥飞出去了。   義宗:=口=!   髭切:……   義宗:“没、没关系!”坚忍,但眼眶红了。   髭切无奈,抱着義亲蹲下,摸摸義宗的小脸,说几句安抚的话。   義宗被哄好了,義亲却挣扎着想要下来,那股力气显然是在母家吃得很壮,髭切只好放下他,看他想做些什么。   但不得不说,看着闹腾的那个,就容易忽视乖巧的那个,这样就违背初衷了。   所以……   膝丸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托腮坐在那里,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什么的髭切。   旁边是拿着彩绳球跌跌撞撞到处跑,散得满地都是的源義亲;以及不停追赶劝告,小小年纪就看出心累的源義宗。   配上被翻得一团乱的背景,膝丸霎时间以为屋里遭了贼。   但有源氏重宝把守的屋子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发生!膝丸只想了一秒,就凑上前去,目光左右扫视着:“兄长?这是——”   “啊,是弟弟啊。”   髭切尚未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空白的微笑,膝丸愕然了一瞬,顿悟,眉眼骤凝,直接拦截到源義亲身前,勾起一抹慑人的冷笑:   “快停下!”   源義亲顿时呆住,一张圆脸皱起,又撑住,又皱起,又撑……撑不住了,最后畏惧于膝丸的气势,当场哇哇大哭。   魔音乱耳,正在思考刃生的髭切被唤回了注意力,看着眼前膝丸和義亲对峙的一幕哭笑不得。   “哦呀,是一岁的蜘蛛切呢。”   膝丸反应了片刻,浮起几分羞恼,抗议道:“兄长!就算是家主的亲子,把这里搞乱成这样也该好好教训教训!”   说罢,他皱着眉打量了一番義亲,半晌得出结论:“和不动丸一模一样。”   到底对幼时的不动丸有多大的意见啊?髭切失笑,对这个许久没提起过的名字有些怀念。   不过——“果然严厉一些才有效果吗……”髭切若有所思地盯着哭泣但老实了的義亲。   “什么?”膝丸疑惑。   髭切沉思。在此之前,他用过了哄劝和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但源義亲完全不吃这套。而讲道理,義亲的年龄又属实太小了,完全听不懂。至于训斥,又担心会不会给年幼的義亲造成什么心理负担……   看来还是得因材施教啊。   稍微有了些思路的髭切对膝丸露出笑容:“想到了一些办法。不愧是蜘蛛切,还是需要弟弟帮忙才行。”   顿了顿,“说起来,家主这是让你回来了吗?”   “啊……”膝丸耳尖微红,见兄长朝他招手示意坐下,他便坐近过去,“是啊,跟家主交接了这几日的工作后,他就让我回来了。”   调度马车也需要时间,在源义家忙着计划的这些天里,膝丸便暂时代他处理了一些事物。   髭切点点头,抬眼看见哭累了的源義亲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见状,他拉着软软的小手牵到自己身边,顺手铺开叠起的小被子,让他依偎着自己睡下。源義宗也乖乖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弟弟。   这个时候的義亲才真正安静下来。髭切垂眸注视了一会儿,抬起目光:“家主他,公务比以前更繁重了啊。”   万般感慨。   若说藤原师实任左大臣后朝廷渐稳,算是清闲了一段时间,但现在,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是的。”膝丸回答道,同样压低了声音。   作为近期主要陪伴家主的刀剑,他对源义家的安排更为了解,“藤原左大臣手腕强硬,上任不久便厉行革新,各处事务都开始梳理整顿,加上重用家主……”   膝丸下意识望向源义家所在的方向,目光隐隐涌现出一丝担忧。   此时此刻,两刃口中的家主正面对着一大桌的公务。   男人眉头紧锁,抿紧的唇呈现出许久滴水未进的干涸,桌角的茶从滚烫放得冷凉,一口也未动过。   合上其中一摞的最后一本,源义家闭上眼睛,抬手按住自己额头。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放下手,再次睁开眼,那双眼底还残存着未清理干净的疲惫。   他真是高看自己了。   源义家在心底暗笑自己,目光落至文书,露出满脸愁绪。   这么多年学习如何做好一个家主,本以为自己早就得心应手,结果发现临了,自己还是像个初出茅庐的小鬼一样。   京都的事务,比陆奥、出羽,复杂一百倍。   更多的谋划,更多的算计,人情世故,贵门关系,钱权血脉,他竟然无法一矢中的。   之前的游刃有余仿佛消失,重新投入,他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学习此道,生怕一个细节没顾及全盘皆输——以至于凡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于人,哪怕是最信任的……   是,他如今是源氏的家督,本就该担负起引领整个家族走向兴盛的责任,这点小事都做不成可怎么行。   源义家给自己打了打气,重新整备心情,握起笔端坐在桌前。   然而笔未落下,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日藤原师实与自己说话的场景。   那日闲聊,不知怎么就说到父亲赖义,藤原师实说起陆奥战事一年后,父亲自陆奥回京,并未直接闭门休憩,而是先为陆奥战事时的手下奔走讨赏,做好一切才放下心来。   “赖义将军愿为郎党奔走,实属忠义,陛下欣赏他的赤诚之心,也愿满足他的要求。”   “义家,若你是赖义将军,是否也会这么做?”   他那时答的‘当然’。   藤原师实微微一笑,“我若为赖义将军,自然也会如此。”   “所以,义家。”   “若你愿效忠于我,效忠于陛下,将来源氏的荣光与朝堂的重任,必会尽数托付于你。”   “……”   他那时回答的什么来着?   “叭嗒。”   !源义家惊然看着不小心点上墨的公文,懊恼地用棉布蘸去洇黑的一片,继续批阅起来。   反正,不会是拒绝的话。   ————————!!————————   髭切:果然弟弟带孩子是最厉害的^_^   膝丸:不不不兄长带孩子才是最完美的!   次子拥有美好的未来(bu) 第99章 第 99 章:乖巧与乖戾   又是一年过去。   夏日炎炎,已经到了最热的时节。   髭切坐在廊下阴凉处,乘凉的同时,也看着義宗带领義亲在不远处的浅水塘里玩水捉鱼。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茂盛的荷叶中穿梭,偶尔还能抓出莲蓬。因着特意浅盛的水只漫过成人脚踝,又时时刻刻看顾,也不必担心遭受危险。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髭切头也没回,只等着对方坐到自己身边,才悠悠感叹:“看到他们,就忍不住怀念小时候和弟弟一起在府邸池塘玩的时候呢。”   坐下来的膝丸也看向池中玩闹的身影,不禁回忆起自己刚刚化形时跌入池塘的狼狈情形,还是兄长亲自下水将他拉上岸,略感窘迫的同时眼底也浮起一点笑意,“是啊……”   “扑通!”   话音未落,池中传来砸出水花的声音。   两刃齐齐站起,看到的就是源義宗跌坐在水里,双手撑在身侧,被水打湿的发尾一绺一绺地垂在肩头,满脸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而站在两步开外的源義亲咯咯笑地拍着手,还蹦跶乱跳着踩水,“好玩~好玩!”   四溅的水花又有一部分泼到源義宗胸口,本来水塘就因栽种荷花有些许淤泥,在義亲的搅动下,原本清澈的水流混合了泥沙,一起在義宗浅色的衣襟上留下大片痕迹。   源義宗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抹了把脸上的水,震惊地看向手舞足蹈的弟弟,随后生气地喊他:“義亲!”   被喊了名字的源義亲半点没有瑟缩,反而像是被自己哥哥这样的反应逗到了一般,笑得更开心了。   源義宗见状,决定必须要维护一下哥哥的尊严,撑着手起来,拖着泡满水的袖子朝義亲气势汹汹地走去。而源義亲立刻跳起,一边跑开一边略略略地做鬼脸:“来追我啊!”   两岁多的義亲已经灵活得像猴子一样,在水中奔跑竟也不觉得费力,源義宗在后面追他,左右扑了几下都被躲过去了。发现自己成功脱逃的義亲愈发得意,尖笑声划破庭院,无比刺耳。   膝丸皱眉看着这一幕,询问髭切的意见:“兄长,这……”   他们都看得很清楚,是義亲故意推了義宗。   原本孩子之间追逐打闹都是常见的事情,但要是故意推搡,就涉及如何好好教育一番的问题了。   没等到回答,雪白的衣袖便从膝丸视线中划过,髭切径直朝两个孩子走去,拦在了源義亲即将逃跑的路上。   “哎哟!”   边跑边回头的源義亲压根没看前面的路,狠狠撞在髭切身上,给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倒是和刚刚的義宗一样了。   源義亲捂着酸痛的鼻子,透过泪光仰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鬼切?”   阳光下,髭切的脸因为背光看不太清表情,只是那双惯常微笑的茶金色的眼瞳不见了笑意,在阴影中凝视着眼前这个孩子。   说实话,哪怕幼童顽皮故意使坏,应当也是劝诫几次就能解决的。   但这个孩子……   沉寂已久的利刃眼底闪过锋芒,髭切恢复了平时的笑意,将小孩从水中拉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明是温和的语气,源義亲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缩了缩脖子,神情浮现出一丝畏缩。   源義亲虽然一向不爱看人脸色,但面对这个他一直觉得好看的小哥哥,本能地觉得安分一点更好。   “義亲,刚刚你对兄长做了什么?”髭切没有松开握着義亲手腕的手,温柔的笑脸在大晴天无端让人发寒。   “我……”源義亲哽咽,焦急地左右乱看,寻找能帮助自己的人。   走过来的義宗牵起義亲的小手,对髭切扬起一个笑脸,“没关系,弟弟不是故意的!”   源義亲连忙点头,眼神闪烁地回避髭切的注视。   这样一来,倒是不好严厉批评了,髭切叹了口气,却没有就此放过源義亲,而是又拽着小孩讲了一番道理。   膝丸也同样严肃地说了一些,直到源義亲连连点头保证下次不再犯了,两刃又看着義宗和義亲手拉着手跑远。   许久之后,膝丸率先收回视线,他注意到髭切仍然担忧的目光,安慰道:“兄长,兄弟之间总会打打闹闹的,之前义家他们不也是这样。”   “是吗……”髭切转过头来,无奈地道,“可是,这样的保证義亲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哦?”   从两个孩子一起玩开始,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看见源義亲赖皮使坏。   膝丸卡壳:“呃……毕竟義亲尤其调皮?”   如果真的是调皮就好了。   髭切遥遥看着此刻又玩作一团的两个兄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是两岁的孩子尚不记事也不辨是非上,等再长大些就好了。   只要不是……顽劣。   再一次看到兄弟争吵,是義亲将義宗的画作涂坏了。   深邃的群青色本是勾勒山川的妙色,如今却被大块地糊在画纸上,如同一块抹开的泥,毫无美观可言。源義亲正趴在桌上,满足地拿画笔不停涂抹,将原来精巧的线条全部掩埋。   旁边,是死死盯着画纸落泪的義宗。   髭切心下一沉,声音带上冷意,“義亲!”   源義亲像是装作没有听见,依旧握着笔涂涂抹抹,直到髭切走近到他跟前,才装傻一般抬起头来,“怎么啦?”   那副天真却恶意的作态,让髭切忍不住怀疑一直以来自己的引导是不是都失败了。   他的目光扫过被源義亲破坏了大半的画纸,仅剩的轮廓和颜色让他认出这是義宗前些日子画的风景图,说过是打算送给祖父赖义的礼物。   如今的義宗已经六岁,需要学习的东西开始增加,能抽出空放松休息的时间也在变少。   而经过几年练习,義宗果然遗传了赖义的艺术细胞,画出的画灵气十足,形神兼备,就连源赖义也闻言来过几趟,专门教导这个长孙。   就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刻,義宗拿出自己珍藏的颜料,请他帮忙准备一些涮笔筒,说打算邀请弟弟一起和自己画画。   拿出珍稀的时光和弟弟一同玩乐,足以看出義宗对弟弟的亲近,可谁又能想到,之前还其乐融融的,下一秒就发生了意外。   当然……并非说義宗抱有善意,義亲就必须回以同样的态度,单是这样肆意毁坏他人所珍稀之物,已然是恶劣至极!   髭切眯了眯眼,多年平和的生活已经让他身上属于刀剑的冷厉隐藏了许多,但这一道目光,让源義亲好像看到了噩梦中才会看见的会食人的凶兽。   源義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涂画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但他依然叫嚷:“是哥哥叫我一起来画的啊!”   “可你为什么要在我的画上乱画!?”義宗按着桌子质问,一向很好脾气的他带着哭腔,看向義亲的眼神是浓浓的失望和愤怒。   源義亲顾左右而言他,手指摆弄着笔,“什么啊,真没意思。”   这时,去给两人拿点心的膝丸进来,看见这意料之外的场景也是一愣。他担心地将盘子放到桌上,来回看看,给義宗擦了擦眼泪。   看源義亲这幅我行我素的模样,髭切微微一笑,直接拎起来送去了源义家房间。   源义家给了次子一顿爱的毒打。   哭天喊地的源義亲扯着嗓子质问凭什么问都不问就直接打自己,源义家狞笑着说我的重宝说什么就是什么。   源義亲暂且没理解这话的意思,泪眼朦胧地捂着屁股,却又不敢碰到,只觉得痛中带麻,麻中带痛。   他抽泣着:“我讨厌你……”   彼时的源义家头痛着最新接手的政务,谁能想本以为老老实实的儿子还能给他个这么大的惊喜,听见这话的他手又痒了,“你再说一遍?”   源義亲闭嘴。   哈,原来揍臭小子的感觉这么爽。源义家突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总喜欢抽小时候的他。   全然忽略自己小时候也很欠揍。   但好不容易看到髭切,源义家忍不住怀念起曾经与付丧神一同处理事务的事情,他将刃叫近,顺口问了一个自己总也整不明白的问题,以作怀念。   髭切翻着文书,自然是听出了男人话语里的意味,他答完对方的问题,抬头又提出另一点:“你也许久没有看看義宗和義亲了,他们还那么小,正是需要父亲陪伴的时候。”   源氏父子一向亲昵,这也是髭切经历了这么多代所体会到的。不论是明理的教导还是武艺的教学,每一代家主几乎都有上一代的影子。   只是没想到,到了义家这一代,他居然会忙到需要提醒的地步。   “啊……我知道了。”源义家一算,他的确在书房和朝廷之间两点一线泡了太久,很久没顾上自己的儿子了,“今天就去!”   晚上,源义家过来陪義宗和義亲一起睡。   一大两小挤在一个被窝里,自称已经长大了的義宗脸颊红红,義亲也是一反嚣张,无比老实地被义家手臂圈着。   髭切过来为他们吹灯,笑盈盈地说自己和弟弟就在隔壁,有事唤他们就好。   回到自己的住处,髭切看着已经躺下,掀着被子只等着自己钻进来的弟弟,当然是配合地裹成一团。   之后,看着再次拉着義亲到处跑的義宗,髭切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義宗和義亲的性格,完全就是义家相反的两面。   一个乖巧,一个乖戾,界限划分得如此清晰,对比才如此明显。   ……   義亲三岁时,義宗也七岁了。   七岁的年纪,在这个孩子不容易养活的时代算是“立住了”。   “我想为義宗元服。”一日,源义家突然说道。   听到这样的话,髭切惊讶地看向刚从朝中回来的源义家。   男人身上充满匆忙的痕迹,掩去疲惫的眼底是明亮的期待。   元服之礼,意味着孩子从孩童到成人的跨越,每当家族认为这个孩子有足够的资格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便会准备这样的成人礼,开始着重培养。   当年源义家七岁元服,除了自身天赋足够支撑他向下一步迈进,也是其父向家族昭示下一任继承者的身份。   “这样啊……家主是怎样想的呢?”髭切笑着,目光却是望向庭院中聚在一起的两个小小身影。   温暖的闲暇时光,義宗又带着義亲在外玩耍,春日的雏鸟从树梢掉落,两人发现后便将那羽翼未丰的小鸟装进铺满软布的匣子,忧愁地思考该如何养活它。   嫩黄的喙发出清脆的吱吱鸣叫,还不会飞的雏鸟眼睛圆润明亮,歪起脑袋的样子更是可爱得让人心软。   義宗视若珍宝,不一会儿便想起挖虫子饲喂的方法,便带着義亲到处翻动石块。   这样悠闲欢快的生活,一旦元服,几乎不会再有了。   源义家也望着树丛后两道身影,目光柔和触动,“……我原本想着,我幼时吃的苦,義宗不必再遭受一次。让他就像个平常的孩子一样,按部就班地来便好。”   “可義宗是个好孩子,资质并不平凡,有担负家族责任的能力。倘若让義宗像普通孩子一样,那才是拖累了他。”   源义家回过头来,坚定道:“我会好好培养他,让他成为出色的下一任家主。”   髭切眼眸微弯,“我明白了。”   在八幡大菩萨的见证下,年仅七岁的源義宗行元服之礼,成为京都贵族中公认的源氏继承人。   相应的,源义家也把更多精力投在義宗身上。   他将義宗看作小时候的自己,既然自己做得到,那么義宗也能做到。而如愿以偿地,義宗的确满足了源义家的期望,甚至比他预想中还要优秀。   義宗开始被时常带着出席贵族间的宴饮与议事,他年纪虽小,一言一行却有已然成形的风范,甚至比还年长几岁的孩童还远胜几分,颇得众人称赞,攒下令人称道的好口碑。   贵族圈子的消息从来都是瞒不住的,渐渐地,自然也传到了皇宫之中。   “太傅可听闻近来源氏的消息了?”面对棋盘,皇太子贞仁落下一子,笑看坐在对面的老师。   藤原师实垂着目光,神色未有半分波动,“什么消息。”   年轻的皇太子贞仁轻轻一笑,“源氏下一任家主已经定了,是个年今七岁的孩子。”   他话头一转,露出颇有兴致的表情,“不过我听闻,那孩子资质卓越,想来是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家主。加上藤原北氏的血脉,届时一定能率领河内源氏一族铸就辉煌,说不定还能成为父皇最倚重的家族。”   “嗒。”一声脆响,棋子敲在棋盘上,藤原师实抬眼,深邃的眼眸好似翻涌着波涛。   “太傅生气了。”贞仁笑看着他。   像是被这句话点醒,藤原师实收敛起外露的情绪,淡淡道:“陛下身子不好,想来大任很快就要交托于你了。”   贞任面露惊讶,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的意思,“父皇还是那么不讨太傅喜欢啊。”他笑了笑,“也对,父皇和太傅的家族向来不对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藤原师实瞥他一眼,眉宇冷凝了些。   贞仁见状,用安抚的口吻道:“太傅放心,您想看到的一切,我都会尽力完成。毕竟,我也需要源氏的助力嘛~”   藤原师实不语,眼神愈发冰冷沉静。   曾经也好,现在也罢。   源氏,只能是藤原北家的一条狗!   ……   自从源义家专心培养義宗,義宗闲暇的时间就更少了。   缺少同龄玩伴的義亲本就无聊,看见父亲一直陪着哥哥更是忿忿不平,整天上蹿下跳,惹得家仆们胆战心惊。   只是髭切和膝丸都被源义家叫到身边帮忙,看到義亲的时间也减少了,但即使如此,每天从家仆那里听到的汇报也是应接不暇。   髭切穿过中门,走在长长的檐廊下,只觉得今天出奇的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他不禁顿住脚步,转而往两个孩子的住处走去。   还没走到房间,髭切就远远看见源義亲蹲在花丛前,手中摆弄着一个眼熟的木匣。   他知道此前義宗将救起的雏鸟交给了義亲喂养,加上仆人帮忙,后来義亲还有几次特意捧着木匣去找義宗,似乎一切都平安无事。   但眼下,髭切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午后阳光明媚,空气里浮动的花香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气味,他放轻脚步,走到源義亲身后,在看清源義亲周身的情况时,目光骤然紧缩。   半敞的木匣被丢在一边,落满绒羽的泥土上,是一只被肢解的雏鸟。   纤细的、刚刚长成的羽毛凌乱四散;失去力气的爪子蜷曲;嫩黄的喙不再发出鸣叫;无力摊开的翅膀,嫩薄到透明的皮肤渗出细小的血珠;那双从来都明润光亮的眼睛永远失去了神采,空洞地望着天空。   还未学会飞翔的幼鸟,就这么夭折在了他人的手中。   源義亲不慌不忙转过头来,显然已经听见了髭切的动静,他的脸上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指尖粘着连带了绒毛的羽管。   他缓缓、缓缓地绽开一个微笑,像是得到玩具般的雀跃。 第100章 第 100 章:小树不修不直溜   “欸……飞走了吗……”   源義宗抱着木匣,反复确认草屑与碎布里真的没有了那只漂亮的小鸟,发出失落的叹息。   髭切倚在一旁的木柜上,注视着義宗遗憾的表情,他神情微笑着,一双茶金色的眼瞳蕴藏着幽然的淡光。   “是的哦。”他眨着眼,软绵绵的笑意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打开盖子后就一下子飞到了树上,本来想去抓它下来,但有两只大鸟将它带走了。也许是它的父母?”   “这样啊……”源義宗怔怔地看了匣子一会儿,抬头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那就太好了!”   髭切微微愣了一下,舒展的眉眼里藏着些许晦涩。   源義宗抱着空了的木匣,神采雀跃,“本来还以为它的父亲母亲抛弃它了呢,现在愿意带它回家,真的是太好了!”   “只是……”   他顿了顿,表情泛起一丝惋惜,“好不容易长出那么漂亮的羽毛,我还没有见过它飞起来的样子呢。”   近一个月的照料,雏鸟从绒毛稀疏的肉球长到莹亮水滑的正羽后期,长全了飞羽的翅膀也会尝试着胡乱扑腾了。   “对了对了,上次我把它放出来的时候,见过它扇翅膀呢!原来那个时候就想飞了吗?”想到这一点,源義宗连最后一丝惋惜也没有了,兴高采烈地说。   髭切轻轻把手掌放在源義宗头顶,義宗好奇地仰起头来。   “鬼切?”   “義宗……给那只小鸟起名字吗?”髭切温和地问。   “没有哦。”源義宗摇了摇头。   这倒是让髭切很意外,露出询问的表情。   “因为,总有一天它会飞走的,小鸟是属于天空的,不是属于我的嘛。”源義宗低头看向匣子,十分欣喜道。   髭切缄默了一瞬,揉了揉義宗脑袋的同时,露出一抹柔软的笑来,“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源義宗好好地把匣子盖上,把其放进柜子里,而后转过头来。   “话说回来,鬼切,从刚刚开始我就想问了,義亲怎么一直在叫?”   隔壁传来的哭嚎声一阵一阵,此起彼伏,犹如乐曲一般。   髭切笑眯眯的:“啊呀,大概是做了错事吧。”   源義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知道弟弟一向很能折腾,父亲也总会找时机教育一番,他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现在都有些习惯了。   但还是忍不住担忧道:“如果不是很严重的错误,鬼切还是让父亲手下留情吧。”   髭切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数墙之隔,也不知道家主是怎样让声音传得这么远的。他回过头笑道:“家主从来都是很克制的,闹出这么大动静,想来是義亲真的惹怒了他吧。”   也是……想到这些时日父亲在自己心目中是如何的英明神武,義宗果断肯定了髭切的说法,将这些暂且放到一边,坐到桌前复习起了近来父亲教给他的东西。   隔了几层厚度的哭声开始减弱下去,髭切静静听着,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撞见那一幕后,在他的问询下,義亲毫不悔改的叫嚣。   “我有什么错!它吵死了!父亲整天只陪着哥哥,根本不陪我玩!这东西不是已经属于我了吗?那我想怎么样都可以吧!你管不着!”   明明是那么小一个孩子,却如此蛮横不堪。   每当想起,他都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安静持续了片刻,髭切从倚靠着的地方直起身体,对義宗说了几句好好待在这里,推门朝着義亲所在的房间走去。   另一边,源义家正如火如荼地揍着孩子。   戒尺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噼啪作响,高亢的痛哭声转为低声抽泣。膝丸在一旁惊心动魄地看着家主教育儿子,想开口劝阻,又在想起兄长对自己说的话后沉默地看着。   “认不认错?”源义家沉声。   “我没错!我不认!呜呜……”   源义家已然是控制了力道,却不知该拿如此嘴硬的次子怎么办才好,又怕真的打坏掉。他额角有些汗湿,看着被自己按在膝上的孩子,眼底一时间闪过无措。   为什么?   想到鬼切跟他说的一切,源义家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次子会有这样悖逆人性的残忍。   鸟雀可以是春狩的猎物,可以做腹中饥饿时的食物,可明知是和兄长一同喂养的宠物,却毫不留情地虐杀,无疑显露出这孩子残忍暴虐的本性。   是他的教育哪里出了问题?可義宗也是从小这样教起来的,和義亲却是大相径庭。固执这一点是很像他没错,可别的方面……   恰巧这时门被拉开,源义家收拾了一下疲累的心情,转头看向进来的身影,“鬼切。你来了啊。”   膝丸也松了口气:“兄长。”   髭切看向被义家按在腿上、涕泗横流已经没力气挣扎的義亲,留意到小孩通红一片的手心和被打得红彤彤的屁股蛋。   ——看得出其父也是怕打坏了,专打的手板和肉多的屁股。   源義亲注意到了髭切的视线,仅剩的羞耻感腾然升起,他努力侧身翻出一只手,拼命想提上褪到脚踝的裤子,脸色都吃力得泛起红来。   髭切收回视线,朝一脸求助地看向他的义家走去,果不其然听见对方气愤的反馈:“这小子死活都不认错,真是死犟死犟的,都给我打累了。”   闻言,源義亲一转羞耻,改为嘚瑟,虽挂着泪,也骄傲地环顾在场众人,让源义家看得又想抽他一顿。   髭切无奈抬眼,“在陆奥征战多年的将领,要是因此觉得累,让人听见岂不是要笑话。”   随后又将视线投向源義亲,“至于義亲……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源義亲忿忿地瞪着他。   髭切是很少赞成打骂孩子的。   往前数十年,哪怕是历代家主,都鲜少有动手的时候。   人心难辨,生在贵族世家的孩子本就擅长察言观色,通常是早早地成熟起来,世事道理一点即通。   也不是没有心性顽劣之子,打上几顿也都记住了教训,不敢再随便找茬。   但唯有義亲……道理讲不通,批评也不肯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似是根本不往心里去。   髭切也曾尝试过不知多少次耐心劝导,可全然没有效果——唯有让义家亲手送他一顿皮鞭,才能压下片刻他的气焰。   打孩子,不是什么好办法,但有用。   短暂的沉默里,源义家用宽大的手掌按住義亲的脑袋,搓了又搓,沉沉叹息:“这样的心性,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啊……”   年轻的父亲神情惆怅,分明是从这孩子糟糕的性格里,看到了其未来艰难的道路。   错在不知轻重深浅,错在明知后果还顽固前行,错在力量不足却偏要歇斯底里对抗……   这是源义家身为一个父亲,所能顾念到的远处。   但髭切看到的,还要在很久很久以后——   难道,真的要放任这孩子,将来成为那个反叛之徒……招来杀身之祸吗?   思绪戛然而止,髭切眼瞳里倒映着源義亲恢复力气后再次挣扎的身影,含笑对源义家道:“如果家主不介意的话,能否把義亲先交给我?”   源义家立刻递出,“不用顾及我。以后義亲你随意处置。”   髭切微微一笑,接过義亲,“那我就不客气了。”   面对自家弟弟思索又担忧的眼神,他安抚地笑了笑,“接下来的时间,家主和義宗这边就拜托弟弟了。”   “好,我明白了。”膝丸颔首,表情转瞬变得坚定。   “我想想……对了。”面对膝丸疑问的目光,髭切笑着说,“时间可能会有些长,为了不那么无聊,弟弟去把家主没批完的公文拿一部分来给我吧。”   现在,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   门窗紧闭后,温馨的房间变得有些昏暗。   待在只有自己和髭切的地方,坐不下的源義亲警惕地扶着书柜,一点一点向后挪蹭。   髭切却像没有注意他似的,走到许久未曾使用过的桌前,捎一拂尘,就这么坐了下来。   研墨,翻书,细碎的声响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回荡。髭切垂着眸子,安然的神色似乎并不是想延续方才的训斥。   源義亲注意到了这点,压住呼吸,在髭切再一次侧头翻页时猛地冲到门口,伸手去推这扇轻薄的木门。   他脸上还盛着欣喜的笑容——在他的设想中,这扇门会被他轻易推开,然后他就跑出去,任凭对方怎么追也追不到!   然而下一秒,源義亲的表情呆滞了。   他难以置信地掰着门上的把手,拼命摇晃,却发现这扇门像粘死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源義亲下意识回头看了一样髭切,桌前的少年家臣仿佛没发现他的动作,目光依旧低垂着。他咬了咬牙,跑向另一个方向。   门不行还有窗!源義亲又马不停蹄地跑去推窗户,可结果也是一样。   怎么会……   源義亲强忍着屁股上的疼痛,猛地翻过身来,“你到底搞了什么鬼!?”   髭切依然翻看着文书,静默到整个屋里像是只有源義亲一人似的。   源義亲从来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当即朝髭切走去,重重一拍桌子,“喂!你到底做了什么?”   三岁多点的孩子声音还奶声奶气的,只是配上那副愤怒的表情和无礼的举动就很不讨人喜欢了。这一步还没打算晾他太久,髭切仿若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微微掀起眼帘,“嗯?是在跟我说话吗?”   茶金色的眼瞳在幽暗的室内却像是盛有太阳的光线,浮动着跃金似的光辉。   如此奇异的景象,源義亲下意识后退一步,又因为这步退缩羞愤不已。待他再次瞪向髭切,却发现那张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冷冷的凝视。   源義亲咽了一口唾沫,一股寒意从背后冒起,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本能催他逃离这里,他再次扑向门口,试图打开这扇紧闭的门。   “没有用哦。”   髭切平静地看着有些急了的源義亲,语气温和,“在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前,就在这里陪着我吧。”   施了术式的门窗,变得像墙壁一样坚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开。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提醒了義亲,那股瘪掉的气势再次充满,他气势汹汹地又一次来到髭切面前,拔高嗓门:“我!不!要!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髭切把目光重新投到面前的文书上,“喊也是没用的哦,外面听不见的。”   源義亲还想喊叫,但又觉得眼前这人没有糊弄他,哼哧半天气得一屁股坐下,又嗷地一嗓子跳起,捂着屁股咬牙。   当他红着眼眶,看到髭切似是在取笑他的微弯的眼睛时,便一发不可收拾。   蹦啊,跳啊,喊啊,叫啊,将书柜里的东西全部扒拉出来扔到地上,期间还被掉下来的书砸了下脑袋,哭得更大声了。   魔音乱耳,髭切开始沉思。   其实他自认为不算个脾气特别好的刃,但这样的孩子又不能说带出去拿刀比划比划,干脆地就继续神色冷淡地看着文书,不闻不问。   源義亲瞪大了双眼,眼泪愈发汹涌起来。   他无比熟悉眼前的这个人,每天都和自己的哥哥待在一起,但是,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人脸上只会出现温柔的笑,对他却为什么是……   一瞬间,愤怒、嫉妒、惶然,还有很多源義亲现在也形容不了的情绪一齐迸发出来:   “凭什么你们对他和对我不一样!?”   ‘他’字指的谁,一目了然。   “最开始是一样的。”髭切这次回应了他。   源義亲一愣。   髭切放下手中的笔,注视着眼前面颊湿漉漉的孩童。   他也想过義亲年纪太小,是不是等他再大一些教育更好,只是……中途的意外太多了,他怕没有多余的时间搁置;也怕等真正有空闲时,对方已经长歪了。   更别提还有義宗那边……   髭切继续道:“但后来,你做的太过分了。”   他眯了眯眼,丝毫不怀疑眼前的孩子能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倒不如说,如果听不懂,就不会凡事都较劲地对着干了。   髭切放缓了声音,“那么,告诉我,为什么不听我说的话呢?”   “听你的?”   義亲的反应很激动,“你不过是父亲的家臣罢了!凭什么听你的?你既然要听父亲的话,也要听我的才对!”   小小的孩子愤然无比,脸颊都涨成红色,他虽然仰视着人,却没有一个字不在强调自己的权威。   然而——   “哦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髭切莞尔,茶金的眸子弯起漂亮的弧度。   “我想想……嗯……身份的话,确实不好更改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也不知道拿辈分来压能不能行——不过想来也是不行的吧,对这个孩子。   无端地,髭切自娱自乐了下。   见髭切不仅不生气,笑意反而更深,源義亲升起几分莫名的惧意,后缩了一下。   但他仍旧不肯服输,站在原地死死瞪着髭切,试图用一肚子的气让自己的身躯膨胀到让对方害怕。   “既然你的答案是这个,那在你真正认识到错误之前,就不要想着出去了。”髭切神色一敛,不冷不热地对他道。   “不出去就不出去!”   “是吗。那你要陪我一起处理公务哦?”   “随便你怎么样!”   源義亲毫不在乎,他早就拿捏住了髭切不会对自己怎么样,连父亲那样冷厉的语气他都不觉得怎样,何况髭切这样毫无攻击力到堪称温柔的口吻。   他翻了个白眼,气势汹汹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个有垫子的地方卧了下来。   髭切注视着那幼小的身影,半晌才垂下目光,悠悠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个某种方面来说很聪明的、很有地位意识的孩子,倘若修正得当,未来未必不能有个好出路。   ——家主大人啊,家族的后辈倒没什么需要清除的,就是有的太让人头疼。   时间渐渐来到傍晚,源義亲也捂着早已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走到他面前。   髭切将一盘早已准备好的,嗯,不怎么好吃的点心放到他面前。   源義亲皱着脸拿起一块,看了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不好吃,我不吃这个。”   倒是很挑嘴。   髭切才不理他,依旧写着手中的公文。   为了这一顿管教,他特地让膝丸选出了琐碎的公务,细细的写,说不定能写两天。   “砰!”   被砸中的窗户颤动了一下,圆溜溜的东西从窗台滚落,掉到地上撒下一片碎粉。   源義亲把点心扔了。   安静持续了片刻,接着又是两声。   见髭切不理自己,源義亲扔得越发卖力,直到盘里还剩最后一块,髭切才慢悠悠地说:“我这里只准备了这些吃的,都丢掉的话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源義亲奋力地、重重地,扔出了最后一块。   髭切连眼皮都没抬,笔尖在纸页上留下纤细的文字。   源義亲再次回到垫子上卧着了,这次他想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但是好饿啊,根本睡不着。   月亮挂上树梢的时候,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髭切放眼望去,竟是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的源義亲偷摸捡起了还算完整的点心,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   哦呀,这幅样子属实有些可怜。   髭切托着下巴看着,借机放下笔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可也许是他的视线太过明显,没过多久,源義亲就注意到了他在看他,连忙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再次卧倒。   这次源義亲能够睡着了。   可就在他刚刚进入梦乡的时候,有人强行把他拽了出来。   一睁眼,髭切那张好看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带着让人心都能融化的笑意:   “别忘了,你可是说过要陪我处理公务的哦?自己睡着了怎么行?快醒醒吧。”   这是噩梦!   源義亲呆呆地看着髭切,直到对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梦里。   一股心火驱散了睡意,源義亲再次吵嚷起来,闹得这静夜片刻不得安宁。   此时此刻,另一个房间。   膝丸看着面前一个劲儿侧耳聆听,就剩恨不得把脑袋递出去的家主,无奈道:“用得着这么担心吗?義亲那边交给兄长就好了。你不休息,让義宗都睡不安稳了。”   付丧神身旁,已经睡着的義宗似是听见了动静,又在被子里蜷缩了下,被膝丸轻抚在身上。   源义家放下扒拉窗户的手,转过身来,压低声音,“義亲他,唉……”   无往不胜的混世魔王,在这个孩子身上不知第几次露出忧愁的神色。   膝丸想了想,也是理解人类对子女的关切,“要不我去兄长那里问问情况?”   “不——”源义家阻止了他,“就这样。”   “熄灯休息吧。”   已经到了夜晚最寂静的时刻。   虫鸣声阵阵,正是人们酣眠的时段。   小孩柔软的脸颊手感实在不错,髭切托着義亲肉肉的小脸,在对方朦胧时又唤醒了他,“義亲,你说话难道就这么没有信用吗?”   “……什么?”源義亲含含糊糊应着,愣了一下后缓缓回神,看清了眼前髭切笑眯眯的脸。   第二次被从睡梦中弄醒,源義亲只觉得浑身上下不得劲,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难受得哭了。   嗷的一嗓子,把睡着的義宗惊得打了个颤,又砸吧了下嘴睡去。   不过吵了一个半天加一个晚上,已经没多少力气的義亲也嚎不出多大声音,只能一噎一噎地掉眼泪。   其实眼也早就红肿了,哭起来烧得痛。   这也不顺心,那也不舒服,源義亲恨不得把整个房子都掀了,又苦于现在没有力气,干脆趴在地上。   偏偏髭切还在一旁温声鼓励:“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嘛?義亲难道是困了?好吧,如果实在不可以,那我也不会勉强。只是没想到義亲居然是说话很随意的孩子啊,唉……”   源義亲脑袋一歪,从大开的窗户里看见了高高挂起的月亮。   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晚的月亮……   不困!他不困!   源義亲憋着一股劲,竟真的陪髭切熬穿了!   看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源義亲热泪盈眶。   这下对方肯定困了!源義亲信誓旦旦地转过头,震惊地发现髭切居然还在写,丝毫不见疲惫的同时还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他是妖怪吧!   但到此为止,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汹涌而来的困意,眼皮变得无比沉重,动作也不自觉地变得滞缓。   不知又过了多久,髭切站起身来,源義亲直愣愣地看着他,语气里竟带上一丝期盼,“结束了吗……?”   “结束了哟。”髭切笑着回答。   下一秒,源義亲抱着被子昏睡过去,这次无论如何都不醒了。   这一觉昏天黑地,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源義亲再次睁眼,又是被饿醒的。   耳畔传来父亲与近侍的声音,那道温柔的、娓娓道来的,不久前恐怖的记忆鞭打着他,让他下意识以为又一次被关进了屋里。   “哦?醒了吗。”   髭切第一时间注意到睁开眼的義亲,笑着说道。   再然后,他看到这了孩子警惕下掩藏的惧怕。   源義亲猛地扑进了源义家的怀中,任凭父亲如何揉搓脑袋都不肯抬起头来。髭切温和地注视着,笑意丝毫未变。   他不介意被孩子畏惧。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是为了与源氏历代家主与族人和睦友善才做这一切。   刀剑本身就是为了斩断而存在的。   即使不是在战场也一样。   ————————!!————————   俗话说: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   注:文内毕竟是电子小孩,任何操作请勿模仿。   更晚了,本来想再往后推一点实在写不下了   100章留念=v=   大家国庆节快乐!!![红心] 第101章 第 101 章:被挑拨了啊。   在那之后,源義亲老实了很多。   髭切早就发现,義亲心里只服他的父亲——血缘相亲,那份天生的孺慕与敬爱,大抵才是能让义家每次教训他都比旁人更有成效的缘故。   的确,孩子的成长不能缺少父亲的陪伴,髭切也尽可能多地让義亲与义家相处。   只是义家素日繁忙,少不了自己和弟弟从旁协助,髭切自然是以绝对的威势成了源義亲心目中最不愿招惹的人。   软硬兼施、刚柔并济。   就这样,算是差不多压住了義亲的性子,府邸迎来了平静安宁的生活。   自从源义家卸任出羽守归京,父亲与兄弟就齐聚在了京都——曾经朝廷对源氏的忌惮仿佛不复存在。   但髭切知道,这与公卿内部洗牌有关:   当今的后三条天皇,是非藤原氏皇后所生的天皇,不喜外戚掌控朝堂,一直想要推翻藤原氏的势力。于是在位三年以来,他起用贤能之士,打破门阀垄断,致力恢复亲政,改变藤原氏独霸的局面,只盼自己不再充当藤原氏的傀儡。   藤原道长时代登峰造极的摄关政治,就在这三年间渐渐式微了。   然而,即使如此,藤原氏族人也占据着太多重要的关卡:后三条天皇有藤原氏的妻室,公卿高位亦有藤原上下把控,致使他无法随意贯彻自己的旨意。   甚至……后三条天皇之子,贞仁,也就是下一代天皇,其太傅亦是藤原氏人。   也许正是为了抗衡藤原氏,如今的君主才愿任用源氏。   只是,源氏如今属于核心的武家贵族,手握太多土地资源与兵权,只任用而不重用,也能看出朝廷的担忧……从后三条天皇更愿意起用中下层贵族参政,也得见其心意。   可纵使见证过许多政权更替,髭切也在心中感到隐隐不安。   源氏与朝廷一向联系密切,今后……也会被影响吗?   暂且不谈这些解决不了的问题,目前源义家过得还算顺遂。   父源赖义年事已高,住得不远,有时间就会和髭切膝丸带着孩子前去看望。   弟弟义纲和义光也是,同样在京都任职,见面的机会也比前几年多了不少,兄弟三人时常小聚,小酌一杯甚是安适。   妻子更是随他在京都安定下来,宅邸也就隔了几条街,最近似乎又计划造人。髭切庆幸这代家主夫人不与家主同住,不然真担心弟弟再次语出惊人……   虽然公务繁重,但如今的生活稳定祥和,处理事务也愈发熟练顺手,慢慢的也没了最初的劳累。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   “三叔!”   源義宗清脆地呼喊,小跑过去,被来人揽在臂弯。   髭切抬眼,瞧见熟悉的身影大步走来,清俊的眉眼低垂,脸上泛起浅淡的笑意。   “我看看……嗯,又沉了不少。”源义光故意调笑,義宗羞赧地红了脸,害羞地挣扎下来,一股脑地又跑回了髭切身边。   青年这时才将目光望过来,带着笑的神色舒缓,“鬼切。”   髭切坐在檐下,目光示意地往屋内一瞥,浅笑道:“家主还要忙上一会儿,你得耐心等一等了。”   源义光挨着髭切旁边坐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长兄事务繁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已等习惯了,反而是我每次不请自来,生怕长兄厌烦。”   髭切笑笑:“怎么会呢。”   不等他继续说话,源义家便推门出来,笑骂他道:“整日来的难道不是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源义家早已授意,源氏府邸随时为兄弟敞开,不递拜帖也能随时登门。   源义光起身行礼,被源义家一把按了回去,“在这还拘礼,我真要把你赶回去了。”   说着惶恐之语,源义光把目光投向了髭切旁边乖得像鹌鹑似的義亲,“義亲也长大了不少。”   源義亲干巴巴地:“三叔好。”然后又垂下脑袋玩袖子了。   源义光笑意未变,他如何看不出这孩子是在惧怕鬼切,只是——能让鬼切硬下心教导的孩子,恐怕不是什么好的心性。   他心底暗自叹息,又把视线投向端正坐着的義宗身上。   所幸长兄的长子聪慧康健,值得栽培,倒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侍候在一旁的侍女很有眼色地奉来茶水,兄弟二人便闲聊起近来的情况;義宗拉住義亲去不远处的树下玩;膝丸也从屋内出来,坐在了髭切无人的另一边。   茶香飘散,近来朝廷或京中的情况便尽数传到了两刃耳中。   源义家谈论政事从不会避着髭切和膝丸耳目,因此,即使处在平和时期,两刃也能从公文或谈话中了解当前的情形。   “……今上身体不太安康,或许再用不了多久就……”   髭切默默饮了一口白水。   这个时间,如果他没有记错,应该没有两年了吧。   “届时还不知会起什么动乱,你身在卫门府,自当小心。”源义家叮嘱。   “长兄才是。”源义光抬起眼来,目光凝重,“贞仁亲王他……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职位虽低,但偶然碰见过贞仁亲王的源义光,看见了对方眼底藏匿得极好的野心。   如今贞任亲王与藤原氏关系紧密,可等到对方上位呢?   那时候什么情况,没人可以确定……   源义家愣了愣,欣慰地拍了拍义光的肩膀,“我身为长兄,该为你们筹谋才是,结果却让你为我操心。”   源义光摇了摇头,“既是兄弟,又何必言说这些。再者,我身为弟弟,本就该为长兄排忧解难。”   这话说得实在漂亮极了。髭切听着,也不禁感慨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义光也还是那么圆融恭谨的性格,想来也能在官场游刃有余。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   源义光应该很是喜欢自己这个大侄子,每每来拜访,髭切都能看见他对義宗好生亲昵一番,甚至还乐意弯腰将其架到肩上“骑大马”,故意转圈后仰,惹得義宗哈哈大笑。   而对于義亲,义光一般是揽在手臂上抱一抱。但源义光向来是个细致周到的人,即便区别对待也不会让人察觉出什么不妥,没几次,義亲也拜倒在自己这个叔父的袴下。   而义纲就平等多了,统一给侄子买买买。   某日,源义家又看见义光逗弄義宗。   见三弟如此喜爱自己的儿子,作为长兄的义家也不禁谈起他的婚事。   “说起来,你也不小了。在京中若有喜欢的、年纪合适的女子,尽管跟我说,兄长替你去下聘提亲。”   抱着義宗的源义光一愣,将手中的侄子放下,笑着转过身道:“男子本就该先立业。我如今在京中尚需专心公务,还没有成婚的想法,长兄可别为我费这份心。”   “嗯……”源义家琢磨了一下,三弟年纪确实还算年轻,只是自己成婚很早,看他才觉得拖得晚了。   “好吧,倘若你之后改了主意,再与我说吧。”   源义光微微勾唇:“顺其自然罢……说不定独身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呢?”   听见这话的髭切颇感意外地抬头,却对上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源义光率先避开视线,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面容,垂下的手掌渐渐收紧,耳中还回响着剧烈的心跳。   義宗九岁时,義亲四岁,这一年没什么事发生。   義宗十岁时,義亲五岁,这一年两人多了个弟弟,名为義国。   義宗十一岁时,義亲六岁,这一年两人又多了个弟弟,名为義忠。   而就在这一年,后三条天皇禅让,贞仁亲王即位,年号应德,史称白河天皇。   贞仁天皇一上位,先是与藤原氏达成表面上的妥协,继续遵循摄关政治;继而暗暗布局,开始搜寻中下层贵族里没什么背景的人才。   而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亲近武家。   即位不久,贞仁便先后召见了源氏家主源义家与平氏家主平正盛——亲近源氏、拉拢平氏,是他想要借用武家势力,制衡文官藤原氏的手段。   一时之间,贵族都看到了今上对源氏的看重,源氏府邸再次门庭若市。   “我说,你那兄长也太趋炎附势了。”   卫门府内,下值一起喝酒的同僚对源义光笑道。   源义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的眸里划过锐光,“什么?”   同僚摇摇头,他对这个年轻的后辈很是看好,几年来的关系也自认为很熟稔了,说点私下的话没有什么,“陛下一即位,他便贴了上去,这幅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啊。哎,喝酒喝酒。”   源义光喝下酒,眉头细微地拧起,又很快平复。   “长兄只是听令行事罢了。”   “什么听令行事?我看,只不过是想借机获得更多利益罢了。哼,他们这种人,作为长子已经得到了那么多,之后还贪得无厌。可怜我们这种,虽占着家族的名头,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啊~”   同僚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也灌下一杯酒去。   “……”   见源义光不说话,同僚以为他也感同身受了,更加放开了说:“要我说啊,你这家伙,比你兄长讨喜多了!倒不如,不如你做源氏家主!对了,我觉得你,更有源氏家主的风范!”   源义光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只是目光放在这人身上,细细端详。   属于名不见经传的氏族,此前还是平平无奇的同僚,如今不知是否被人收入麾下,成了谁的势力。   被挑拨了啊。   源义光目光微动,借着喝酒掩去自己眼中的情绪。   恐怕,对方也要对长兄下手了。   ————————!!————————   真正的国庆节快乐!   这两天应该不会更了,出去溜达溜达。   说起来发现藤原师实有个老婆还是源赖国(源赖光长子)的女儿,大家真是亲上加亲亲上加亲的…   【写时突然想到】义光喜欢老大会扛肩上玩,也就抱抱老二,因为怕老二在自己头上拉屎(bushi)   上历史战场的角色基本都出全了:1義宗2義亲3義国4義忠 第102章 第 102 章:觊觎重宝   “铛、铛。”   两个散发着米香气的木盒摆在庭院的石桌上,正在看京都逸文的髭切合上书本,看向面前盛满笑意的脸庞。   “如何?选一个吧?”義宗期待地仰起脸来。   膝丸眉头微凝,目光在盒子上流连,“这又是你叫人买的?”   義宗一笑,“嘿嘿,如今正是吃点心的好时候,近来京都又出了新品,不尝也太浪费了。”   膝丸暗叹,这孩子哪里都奋进努力,唯独就是贪嘴,不过也无伤大雅。   他看着一直示意髭切选的義宗,开口提醒:“兄长不爱吃这些……你应该记得吧?”   義宗点点头,视线没有离开髭切:“嗯嗯,记得。不过先选一个嘛~”   被亮晶晶注视着的髭切无法,沉吟半晌,选了离自己近的那一个,但在打开盖子后将木盒往義宗的方向推了推,“如果是想帮忙打开盖子的话,已经做好了哦?”   義宗遗憾地把盒子拽回到自己这边,可怜兮兮地看了髭切一会儿,最后将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   果然,还是不行吗。   源義宗已经忘了自己是第多少次想拉着鬼切一起吃点心了,自从发现鬼切不爱吃这些,他就对拉着鬼切吃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蜘蛛切对吃东西不排斥的情况下,明显就是鬼切觉得不合口味啊!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鬼切还能配合地尝几口,往后就直接不吃了……   可惜髭切没有注意義宗的表情,也没有顾得上这孩子为他操碎的心,目光全然落在刚从屋内走出的源义家身上。   “家主今天又要入朝吗?”   源义家果不其然看到了他们,朝这边走来,在他走近之后,髭切开口问道。   “是啊,”源义家答道,顺势揉了把義宗的脑袋,“就拜托你和蜘蛛切在家照顾義宗他们了。”   髭切望着源义家,含着笑意的茶金色眼瞳闪过细微的光芒,“家主近来好像经常入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自新皇登基,也才过了一个多月。   除了第一次正式召见,之后短短几十天里,源义家已经被召进宫不下五次。也正是这样频繁的召见,在别的贵族眼中,源氏已经颇受新皇荣宠。   可真的能有这么简单吗?髭切不置可否。   “……”源义家稍顿,目光久久落在已经带蜘蛛切走远、说要拿弓箭出来练习的義宗身上,半晌才道:“你也知道,陛下刚登基不久,正是用人的时候。陛下亲近武家,对我们来说本是好事,可武家不光源氏一族,争相表现的家伙太多了……”   他转过头来,眼底多了一层作为父亲的考量,“而我,自然要为義宗谋求个好前程。”   “这样啊……”   “而且每次都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问些武家的琐事,平氏那边也一样。大抵是想与我们热络一些吧。”源义家补充道。   髭切静静听完,微弯的眸里泛起更柔和的笑意,“既然如此,家主就尽管放心把家里交给我和蜘蛛切吧。不过……”   “我明白,不会掉以轻心的。”源义家朝髭切眨眨眼,得到了付丧神越发好看的笑容,“我与陛下,都是互相有所求罢了。”   髭切没忘另一件重要的事:“唔,还有,记得给義宗带些时兴的点心回来。”   “好好好。我发现你怎么关心義宗比我还多了?他喊你母亲还真是没喊错啊。”   源义家在髭切的帮忙下穿好皮毛披风,又正了正腰间觐见专用的华美礼仪刀,“義宗是我的长子,今后要背负的责任只会越来越多,你和蜘蛛切可不能总惯着他。”   说罢,他勾起一抹轻快的笑,“我出发了。”   ……   宫廷。   “近来陛下似乎很是亲近源氏?”   细竹的幕帘后,透出两人对弈的身影。   依旧是同一个棋盘,只是坐在对面的人不再是曾经的贞仁亲王,而是当今的贞仁天皇。   年轻的天皇执白棋,闻言神色未起半点波澜,温声开口:“源氏毕竟是手握军权的武家,还在许多地区都驻有势力,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脱离朝廷的掌控。”   藤原师实对这话十分认可,眉眼变得舒缓,“是啊。若不把他们牢牢握在手里,岂不是太可惜了。”   “哈哈……太傅也是这么觉得吧。”贞仁不着痕迹地瞥了藤原师实一眼,眼底眸光更加晦暗,“只是我经验不足,根基又不稳,实在担心能不能牵制住这么一头猛兽啊。”   这倒是个问题。   藤原师实沉思,源氏父子此前就在陆奥战役中功勋加身,再加上他们在各地盘根的势力,很难保证他们不会滋生野心。   就算特地拉拢了平氏制衡,也不能确保此后源氏会不会一直老实……   藤原师实眯了眯眼,计谋已然划过心头,他看向贞仁,“若陛下忧心于此,不如测试一番义家的忠心?”   “哦?”贞仁眼睛一亮,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太傅可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藤原师实微微一笑,“陛下可听说过,源氏重宝?”   贞仁沉思:“倒是听过几句……是源氏家传的宝剑吧。”   藤原师实:“不止于此,源氏双刀本就是自天地灵华间诞生,铸造之际更是受过八幡神的加持,有庇佑祈福之效。源氏能在每一次征战中夺取胜利,正是有神灵守护的原因在。”   他顿了顿,语气更充满期望,“倘若源氏愿将此宝物献上,陛下便不用担忧未来国度的治理——有此等灵器镇于宫中,既能彰显陛下统御武家的威仪,又能借神灵护佑家国安稳,让地方豪族不敢轻举妄动,源氏也会因献宝之举,更显对陛下的忠顺之心。”   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极了,换作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可能不动心。毕竟,能有一柄神器坐镇宫中,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利好君权的万全之举。   除了贞仁。   听着藤原师实侃侃而谈,贞仁面上带笑,心底却已然冷了下来。   嗤。死狐狸。   既是源氏重宝,就定然是传承多代的、备受重视的宝剑。贸然让源义家献上家传宝物,不仅不能测出对方是否忠诚,反而还会令对方疑惧记恨。   话里话外都将献宝与忠诚绑定,无非是想让自己命源氏献上宝剑。   如若源氏为保家族尊严抗命,自己就会对源氏心生不满;即使源氏勉强献宝,他们之间也会生出龃龉,再难有真心可用。   他与太傅虚与委蛇多年,对此人早已了解得不能再了解——藤原师实,就是想借他的手打压源氏,让藤原北家再度权倾朝野!   只可惜……他与父亲的夙愿一样,都是想将外放的权力收归囊中,而不是让一个外戚独大!   太傅啊,你的谋算可是要落空了。   虽然这么想,贞仁面上还要作出一副心动的样子:“竟然还有这样的宝物……好!待下次源卿入宫,我一定要问问他。”   而真正让贞仁心动的,却是藤原师实接下来的一句话:   “我还听闻,源氏重宝其实早已诞生了神灵,源氏有神灵相伴,征战才无往不胜。甚至坊间传闻有不少人见过那神灵的模样。而且……源氏重宝乃为双刀,哪怕陛下取得其中一振,也足够了。”   眼下,已经与源义家闲聊完毕,又想起此前藤原师实话语的贞仁,把目光落向源义家腰间的佩刀上。   几次召见,对方佩戴的都是合规的礼仪刀,没有一次是所谓的源氏重宝,抓不住错处的同时,也没了让他见见重宝的机会。   不得不说,太傅的说辞当真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于是贞仁绕着圈子道:“源卿,朕即位不久,自认为资历尚浅,威望不足,正想着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震慑四方。”   源义家立刻答道:“陛下此言过谦了!您自登基以来,体恤万民,统御朝堂,早已让京中贵族心服,更让地方武士感念圣明,臣以为根本无需费心。”   此时此刻,源义家无比感谢髭切对幼时的自己这方面的教导。   贞仁听了也是大悦,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源卿真是会说话啊!不过宫中的阴阳师给朕了提议,朕以为值得一试。”   “陛下指的是……?”源义家也好奇。   贞仁一笑,“大阴阳师说,新朝初立,若能有件饱经沙场的利器镇在宫中,既能稳朝纲,又能安民心。朕早已听闻源氏世代有忠名,府中更是有先祖传下的宝刀,不知能否借来用上几日,也好让朕开开眼界?”   源义家心猛地坠了下去。   所谓先祖传下的宝刀,几乎是指名道姓地点了源氏重宝。   即使说是“借用几日”,他也不敢轻易听信——万一陛下此后没有归还的意思,他作为臣子又能如何讨要?   好在贞仁说话还留有一丝余地,源义家转瞬便调整了神色,装傻道:“陛下说笑了,先祖的刀都在源氏宗祠供奉,而那些战场的‘凶刃’,沾血太多,戾气太重,怎敢让它们打扰陛下。”   只一句,贞仁便明白了源义家的心思。   果然自己想的没错,源氏重宝对源氏意义非凡,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奉上——倒不如说,若是随便奉上,他才要怀疑源氏重宝的重要性。   揣着心思,贞仁顺水推舟:“这有什么,只要是源卿用过的刀剑,都能有这样的效用。源卿若不介怀,便借给朕一样吧。”   这句话的含义彻底变了,没了非要源氏重宝的意思。   源义家心中松了一大口气,面上恭敬道:“臣遵旨。”   可惜了,源卿并不想成为他的亲卫。   贞仁压下对源义家不能全然亲信自己的不悦,在他看来,源义家应当在他说出诉求的下一秒便热切主动地将源氏重宝献上,而非有所遮掩。   那么……源氏也不能信用了啊。   源氏势大,不过有平氏在一旁制衡,藤原氏也能压制源氏——这样也不能轻易动藤原氏。三方的平衡,勉强算得上稳定。   贞仁细细琢磨着,令源义家先行回去了。   这一边,髭切看见源义家一回到家就先进屋翻箱倒柜,于是疑惑地走过去,又发现对方这次回来居然什么也没带,不免更加好奇。   对于義宗,虽然义家嘴上说着不让自己和弟弟纵容,自己其实无比疼爱,很多时候都是他主动给孩子们带东西回来。   这样的表现,髭切几乎不用思考就发觉了异常。   “你说的没错。”源义家终于从柜中翻出了一振备用的太刀,细细观摩,“事情果然没这么简单。”   不久后,贞仁看着源义家派人送来的并非源氏重宝的太刀,更加肯定了先前的想法。   而另一边,源义光发现了更可怕的结果。   面对不明势力的挑唆,他能够看透不上当,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   受邀坐在源义纲的府邸,义光愕然看着对面伫立的身影。   “二哥……你说什么?”   ————————!!————————   回来了(托脸)国庆节过得太快了,让我穿回去,快。   +中秋节快乐[摸头] 第103章 第 103 章:禁止套路   极好的茶水搁在源义光面前,他却没有半分品尝的心思,只在听了源义纲的话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你我在京都发展多年,早已有了自己的郞党,哪怕是为了追随我们的这些人,也该好好筹谋。”   源义纲神色淡淡,线条硬朗的侧脸有几分没入阴影,连带着眸子也晦暗不明。   这一刻,源义光感觉自己向来爽朗的二哥陌生到了极点。   自有记忆起,他就与二哥一同生活在母家。长兄早早被父亲带在身边,他和二哥就是互相的玩伴,关系上怎么也比后来才相熟的长兄亲近。   二哥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对人待事真心赤诚,又不拘小节——这也是他一直亲近喜欢二哥的缘由。   母亲常常说他过于细敏,该多向二哥学一学,却又觉得二哥不够细致周全,担忧他固执己见、为人所利用,托他紧要时刻提点着二哥一些。   长兄在奥羽之地任职的五年里,也是他与二哥在京都互相扶持,亲密无间。   是,他与二哥早就是成人了,在这座城池里也都有了追随自己的势力,但这是每一个源氏分支都会选择的道路,并不意味着从此就要和主家分离。   而是要一同齐心协力,将自己身后的家族建设得更强。   源义光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本以为是和平日一样的与二哥喝茶聊天,却得来了如此割裂的言语。   他唇瓣翕动,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思绪极快地联想到近来风言风语,急切道:“二哥,你是不是听信了近日京都的传言?”   “传言?”   源义纲从源义光对面坐了下来,周身掀起的风带着一股冷意,“你口中的传言,是指京都对我们之间的评价吗?”   得到源义光的点头,他抬起眼来,平静地注视着义光,“大哥是长子,继任源氏家督本就正统,而我们只能辛苦为自己打算,这不是假话。”   “可是——”   “义光。”源义纲打断了他,“或许你与大哥感情深厚,不愿改变,可我跟你不一样。”   “我要考虑的,比你多得多。”   是啊。已经不一样了。   源义光看着面前神色沉肃的男人,那熟悉的眉眼间,过往的青涩与张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淡去,只余成熟的内敛与几分忙于周旋的疲态。   他的二哥早在几年前就成婚了,如今要考虑的不仅是身后的势力,还有互相依傍的妻族。   源义光喉头微动,心底涌现的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意料之中的怅然。   原来……二哥早就有了别的心思。   偏偏还都是些无法辩驳的理由,他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   追随的部下谋求前程,妻族托付势力巩固地位,二哥为自己打算,本身就没有什么错。   “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不想眼睁睁看你什么也不做。”   源义纲的声音再度响起,源义光迷茫抬头,与那双平静又深邃的眼睛对视。   “我知道你不想与大哥离心,而我也不是要与大哥作对。我们兄弟之中,唯有你尚不在意这些。但在京畿之地,有些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还是应当未雨绸缪。这些,也是我作为兄长,对你所能作出的提醒吧。”   “……”   门在身后关闭。   源义光怔怔地走出来,没有回头望上一眼。   他应该早就发觉才对……二哥这些年来招揽门客,培养势力,与各门阀贵族走动,显然不止是出于应付公务。   只是他不敢去想而已。   他们兄弟之间小聚时,还是像少时一样亲近,话题在幼时的回忆中辗转不停,让人听得无比怀念欢欣。   可也仅仅止步于幼时了。   每一次寒暄,每一次举杯,藏在后面的居然都是早已变得不复以往的心意。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怎么会变成这样……?   髭切再次看见源义光的时候,发现他神色恍惚,一副尚未从思绪里走出来的模样。   “有什么心事吗?”髭切歪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软绵绵地笑道。   源义光回过神来,抹了把脸,“只是想着许久没来探望长兄了……不知道给義宗几个的礼物他们会不会喜欢。”   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啊。   髭切眨了眨眼,笑盈盈地亮出手里捏的拜帖,“很少见你会送这种东西来呢。”   自从义家对兄弟两个来访不设限制,这种东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啊……只是觉得总是随意登门太无礼了,长兄事务繁忙,还是应当提前报备下吧。”   髭切注视着源义光闪过慌乱的面容,笑意忍不住加深,他走近义光,像小时候那样,抬起手掌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源义光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惊讶与欢喜顺着眉峰漫开,连呼吸都跟着轻缓几分。   “如果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告诉我也未尝不可哦?”   髭切怎么可能看不出源义光心事重重的状态,能让这个聪明的孩子困于苦恼,想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至于是什么……   髭切目光一黯,希望不会是他想的那样。   源义光没有注意到髭切的神情,他微垂着目光,放在膝上的手掌收紧又松开。在听到髭切的话后,更是陷入了动摇。   这些天里,连他自己都不能理清思绪——他们兄弟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二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分支着想,与长兄也没生出什么纷争,明明局面还是那么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隐约觉得难以安心……   可这些事,怎么能告诉鬼切呢。   源义光目光怔忪,鬼切是长兄的刀,一旦将这种事说出口,长兄必然会知晓。到那时候,长兄与二哥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再难控制了……   沉默之间,有咋呼声传来,两人齐齐转头看去,竟是義亲在对自己的两个幼弟大呼小叫。   七岁的義亲,性格正是顽皮任性的时候,平日有父亲和付丧神压着,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但偶尔,这孩子还是能抓到机会,搞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   眼下,不知道義亲怎么从侍女眼皮子底下把義国和義忠偷带了出来,拽着两个尚不懂事的弟弟到处乱跑。   髭切刚要动身,就听见膝丸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侍女们纷纷跑来,认错请罪,前去把三公子和四公子抱走。   義亲撒丫子就跑,被膝丸一把拎起,一边挣扎一边干嚎,嚎累了就气喘吁吁地找机会逃跑。   声音渐渐远去,髭切满脸的无可奈何。   源义光却是看着看着,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见声音的髭切讶然转头,看见青年脸上浮现出纯粹的笑意,一双温润的眸里倒映着再次归于宁静的庭院。   “真好啊……”   以往认为是喧闹的场景,如今看来却是无比珍贵,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的情谊就会悄然逝去了。   “鬼切,”源义光仰起脸来,目光认真,“你觉得,兄弟之间,能一直保持住这份感情吗?”   然而没想到,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金发的付丧神看着他,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激荡了一瞬,一股黯然的低落悄然泛开。源义光不由得恍神,难道,在鬼切眼中,兄弟之间也不会有永恒真挚的情分吗?   兄弟,被割裂,被分离,也是正常的吗?   ……是啊。鬼切作为家传重宝代代相传,自然是见证了许多先辈的经历,永恒这种东西,大概原本就是不存在的。   思绪仿佛从高处坠落,源义光的情绪也渐渐低沉,但突然间,被外来的声音打断:   “当然!”   膝丸迈进了两人所在的凉亭,语气坚定,“就如同我和兄长之间,不论经历什么,兄长就是兄长啊!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兄弟!”   他看看源义光,像是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又看看髭切,为自己突然的出声感到歉意:“兄长,我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当然没有。”髭切笑眯眯地摆摆手,示意膝丸坐下,转头又看向源义光,“我与弟弟的想法一样哦,兄弟的身份是不会改变的,感情自然也一样。”   “那你刚刚怎么不……”源义光不明白髭切为什么沉默了那么久。   髭切温和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出于什么原因,会让你问出这个问题。”   “是与兄长闹别扭了吗?还是意见不合呢?”   “我……”源义光失笑,“只是看到義亲他们忽然想到了而已……”   髭切眼眸微弯,没有戳破这句明显的谎言,“不过,就像蜘蛛切说的那样,兄弟之间,无论经历过多少事情,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他向前略微倾身,笑意盈盈,“怎么样,有帮到你吗?”   “嗯……嗯……”这太超过了。源义光按了按心口,移开目光,紧接着起身往源义家所在的方向走去,“说起来,长兄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忙完了,我去看看,先告辞了!”   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之中,髭切久久望着,脸上的笑意敛起,转而变得凝重。   “兄长?”膝丸注意到了他变化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在想,这些孩子居然这么快就长大了啊。”髭切收回目光,舒缓的眉眼下,掩藏在眼底的担忧缓缓浮现。   会问出这种问题,是萌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来了吗?   髭切回顾起归京以来与义光相处的点滴细节,分明没有发现这孩子有什么异样。   是另有其人?还是说……特定的事件总会按时到来,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   髭切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兄弟三人推杯换盏之间的笑靥。   不知不觉间,他们都能如此完美地隐藏起真实的一面了吗。   那么,他和弟弟的回答,能否让这孩子产生哪怕一丝的改观?   ……   寒冬消去,樱花初绽之时,皇室与贵族共办的春日宴会便要召开了。   一大早,義宗就准备完毕,只等着和父亲一同出门——作为源氏的继任者,義宗从七岁元服开始就跟着源义家参与各种宴会,如今已是对各种流程熟的不能再熟。   而一直以来作为名义上近侍的髭切和膝丸当然也好好收拾了一番,只等着陪家主和小少主一同出门。   春风和煦,许久没见这样好天气的两刃倚在廊下,静静等待着主人们出发的指令。   然而当源义家带着義宗走过来,只打量了两刃一眼,便道:“这次你们就留在家里吧。”   髭切不解地与膝丸对视一眼,一同望向父子两人,“真是前所未有的举措……我和弟弟能问问为什么吗?”   源义家难以言喻地盯了两刃半晌:“太引人注目了。”   有皇家参与的宴会,礼仪穿着自当十分隆重,髭切与膝丸自然不能再穿以前简单的款式。   他们如今身上的衣裳,还是曾经赖信担任家主时在一次节前特地赶制的,古典雅致,庄重华贵,配合刀剑付丧神自有的气质,在人群中简直鹤立鸡群,一眼瞩目。   两刃人形的吸睛程度,源义家原本早已习惯了,也会带他们一起参加義宗会去的场合。   但……这是当今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参与的宴会。   一想起不久前对方的要求,源义家便提心吊胆——万一对方真的知道这是源氏重宝,从而讨要,他该如何是好?   “所以,你和蜘蛛切就留下看家吧,我自己带義宗去就好。”   源義宗不舍地看了看两刃,但也乖乖点头:“没错,我和父亲去就好了,这种宴会我已经很熟悉了。鬼切和蜘蛛切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如今已经十一岁的義宗,言行举止就如同小大人一般,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无需再让人担心。   但是……   髭切笑眯眯地走到義宗身边,手指绕过后背搭上他的肩膀,“啊呀,家主打算把我们用完就丢吗?”   源义家头疼:“怎么可能。”   髭切垂眸,看着抬起头来的義宗,叹息道:“明明以前都会让我和弟弟一起去的……是觉得我们拿不出手吗?”   就是因为太拿得出手了啊!!源义家无声呐喊。   面对付丧神无辜的眼神,源义家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很不争气地让步了:“好吧。那你们跟紧我,没事不要乱跑乱说话。”   髭切轻轻一笑,只要达成目的就好。   因为事情太过顺利而掉以轻心,百密一疏,造成后悔终生的恶果……好熟悉的味道。   这么老套的剧情,他可不允许发生。   ————————!!————————   存稿箱。   10.7刀帐日没赶上,10.8也行[抱抱] 第104章 第 104 章:风雨欲来   这场盛大的宴会举办于藤原北家的宅邸庭院。   春光和煦,莺啼燕语,曲水流觞,和歌雅趣。   有皇家参与的宴会,氛围也比平时更重一分庄重雅致,只是贞仁强调了这只是一场私下的赏樱乐宴,让大家无需拘束,在场的气氛也就更加热闹一些。   墙外的樱树开得正绚烂,风中混合着酒与花的香气,有孩童的欢笑声阵阵传来,是贵族各家的孩子聚在一起嬉闹。   源义家带着義宗走过木桥,義宗已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向往地看向这些年来熟悉的小伙伴。   一站定,义家就大方地开了闸:“玩去吧。”   看着義宗欢快跑远,髭切的目光也随着那道身影远去,直到看他安全地融入其中,才缓缓敛目微笑:“毕竟是新君的第一次场合,家主也该当心一些吧。”   “这都多久了,你还这么担心。”源义家转过头笑道,“小孩七岁就不用怎么管了,義宗都多大了。”   髭切轻叹:“这和他的年龄可没有关系……”   不,倒不如说,真正的成年之前,每长一岁,就越危险。   源义家一边寻找着自己的座位,一边道:“自从你占卜过義宗的命理,这些年就一直仔细地看护他,弄得我都紧张起来了。”   膝丸忍不住为髭切正名:“既然是兄长卜测出来的,肯定没错。”   源义家没接这话,带着两刃继续走,“義宗资质优秀,身体也没有天生的弱症,性情更是温良不失决断,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好得不能再好。我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最后一句,源义家停住步伐,转过身来。   男人俊美的面容上满是询问与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让他也不必太过担忧的安抚。髭切略微仰起视线,眉目舒展出淡淡的笑意。   是啊,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大概……是难以抵抗的命运吧。   未等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道笑音,连带着面前义家的目光也移向一旁。   “义家。”   “师实大人。”   藤原师实摇着折扇走来,他的目光掠过源义家,在经过旁边的髭切与膝丸时,足足停了两息,才又转回来。   “许久未见,义家风采更胜往昔。”   “师实大人才是,气度愈发雍容,想来近来诸事顺遂?”   源义家有自信源氏重宝不会受到瞩目——好吧,应该说不会受到过多瞩目。两刃腰间的佩刀早已换成了普通不显眼的太刀,而他自己也没有带源氏重宝,美其名曰休闲的宴会不好带血气太重的杀器。   实行这个决定之前,源义家还特地问了两刃的意见和能力,所幸两个付丧神都能远离本体很长的距离的时间,无需担心因此吃不消。   一阵寒暄过后,藤原师实带源义家来到他们的席位。   席位都是按照身份地位排布的,附近都是与义家官位相近的官员,髭切抬眼环顾,看见了不少经常登门拜访的熟面孔。   坐席很大,除了专门的主位,一侧还有特地给带来的孩子预留的空位,侧后方更是有给随从留出的席位,方便侍从对主位照顾侍奉。   髭切和膝丸便一左一右地端正跪坐下来,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源氏家主的随从。   然而,源义家敏锐地发现,在他们坐下的刹那,原本各自聚集闲聊的贵族们停下了对话,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燃着的火焰一般,纷纷投了过来。   嗯。   意料之中。   源义家端着架子,表面淡定地微笑着,像是对此毫无察觉。   然而,对于两个付丧神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   左手下鬼切白衣华美异常,高贵气度中蕴藏着年岁悠久的优雅古韵,温柔的面容之下藏着不可小觑的锋利。   右手下蜘蛛切黑衣肃穆沉静,气质冷冽,眼底蕴藏着历经杀伐的锐利锋芒,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樱花零落,飘扬在两人或纯白或乌黑的狩衣上,给那两抹本就超脱寻常的身影增添一抹亮丽的艳色,遑论两人腰间分别佩有一柄锋利锐器,更是将他们从无害的观赏品转变为只可远观的威凛武士。   一时间,众人看源义家的眼神都变了。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源义家:嗯,嗯……嗯??   窸窣的低语偶尔不小心传过来,没办法,贵族身边的侍从本身就默认带着另一种功能——即使没有,也早已被心照不宣的默认夺走了清白,即使有些贵族没这个爱好,也被这日下的世风一同污蔑了。   更何况,付丧神的姿容本身就优越于常人,也不怪人们俗套地联想到某种方面。   ——你要不是存着那种心思,你找这么漂亮的干啥啊?   源义家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我家重宝天生就是很漂亮啊!!!怪刀匠喽?   如今面对着多数新皇提拔的新面孔,作为中上之阶的源氏,在众人眼中更是格外有雅趣。   源义家:我不是,我没有!   源义家蜷在膝上的拳头握了又握,青筋突显,微微颤抖。   过往的宴会里,有些场合他也会带上髭切和膝丸,众人虽然惊艳,但很少像现在一样直白外露。   应该是从未见过的新人较多的缘故……   源义家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转头看向髭切:他们这么说,你就不生气?   髭切无辜眨眼:习惯了。   膝丸:只能说不愧是兄长!   源义家:这种时候你就不用骄傲了吧??还有鬼切你这种事也能习惯的吗?!   但一想到两刃都是没羞没臊的老头子年纪了,源义家又镇定下来:嘛,确实也正常,父亲那时也被这么误会过,哈哈,哈哈哈……   笑不出来。   与抓狂又上头的源义家不同,下位较远处,平氏平正盛正一脸凝重地注视着源义家一行人。   作为当今陛下新宠,平正盛对源义家这种哗众取宠的做法嗤之以鼻。   不过是两个颜色稍好的侍从罢了,再怎么惊艳,也比不上实打实的神灵。   他们家家传宝刀小乌丸,才是刀剑付丧神里最靓的崽!   平正盛心底燃起了胜负欲,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抓着源氏比比谁家刀剑最美。   不过……平正盛眯了眯眼,再次仔细端详了一番髭切和膝丸。这样超凡的容色,似乎与他家小乌丸有些相似?   不会吧,应该不会有缺心眼的把刀剑付丧神真的带到大庭广众下来吧?   琢磨着源义家应当没有这么憨,认定了两个侍从也仅仅是长相好而已的平正盛,把视线收敛回来。   虽说他如今官位在源氏之下,但假以时日,必将超越于他。   不久后,贞仁到来,众人起身行礼,先前聚在一起玩耍的孩童也早已回到了自己家人这里,坐等开席。   贞仁自然也注意到了源义家身后的两名侍从,只是他并未往刀剑付丧神上面想,不多时便示意大家可以开始用餐。   然而,贞仁不想,不代表藤原师实不会在意。   義宗老老实实坐着,只等着两旁的人动筷后自己才开始——吃穿住行,髭切也只能想到这几个方面,而自从義宗长大到能够出门的年纪,就越发不好防备。   髭切将一些切好的餐点端至義宗面前,敏锐的五感确保食物没有问题,又在旁边的人吃下相同的食物后才放心让義宗吃下。   他和膝丸自然是什么也没吃。   一来这种场合,不适合让侍从们吃东西;二来东西也不多,让家主吃饱就好了。   听着源义家低声说回家后让他们敞开肚皮吃,又看见弟弟抽了抽嘴角,髭切忍俊不禁,悄然弯起眉眼。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随着时间流逝,酒席很快便随意起来。   有不少贵族离开位置去结交同盟,闲谈声也随着醉意愈发扩大,而就在这时,藤原师实端着酒杯来到了源义家面前。   源义家连忙起身,義宗也是遵循礼仪跟在父亲身边。   “義宗少主真是越来越稳重了,不愧是源氏未来的栋梁之材。”   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儿子呢!源义家闻言笑意真实几分,与藤原师实互相恭维几句。   但随后,藤原师实的话锋转向身后的髭切与膝丸身上:“话说回来,义家,你的随从气度不凡,从前又未曾见过,不知是源氏哪一支的族人?”   源义家动作微顿。   他的反应自然没逃过一直观察他的藤原师实的视线,藤原师实微微一笑,等待着他的回答。   源义家这才开口:“他们的确算是我的远亲,如果我没记错,他们是——我父亲的表弟的妻子的哥哥的岳父母的小女儿的丈夫的父亲的表弟。”   藤原师实唇边的笑意僵了一僵。   他低咳一声,“原来如此。果然是源氏子孙,才能有如此出挑的气质。若有机会,我会为你向陛下引荐他们。”   “那便多谢师实大人了。”源义家没有推拒,反正不想废话,先应下再说,真到那时候就说都回老家了就行了。   髭切膝丸也恭敬地执礼。   藤原师实端着酒杯前往下一人那里,几人重新坐下,看着宴会中热闹的场面,不禁发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感慨。   终于,宴会结束了。   坐在回府的牛车上,義宗伸着懒腰,痛诉这样的宴会真是让人哪哪都难受,希望下次父亲不要带自己出面。而源义家笑着拍他说想得倒美,今后只会更多而不会再少——除非像你祖父那样卸下担子,就可以舒舒服服休息了。   夕阳渐落,余晖在髭切的侧脸上洒下一层浅淡的暖光,他回眸看向车内打闹的父子,连带着那双茶金色的眼瞳也被映照出无比温暖的色泽。   旁边传来弟弟关切的话语:“兄长,今天劳累了一天,要休息一下吗?”   怎么会觉得累呢?这么想着,髭切轻笑着把头靠在膝丸的肩膀上。   ……   时间一晃而过,大半年又过去了。   秋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即将过冬的鸟兽吃得膘肥体壮,草木逐渐枯萎凋零,扩开一片大好视野。   这一日,京都贵族又收到了藤原家的请帖,邀请众人去郊外打猎。   秋狩也是传统,何况是藤原氏的邀约,事关专业,武家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一大早,源義宗便穿上了狩猎专用的衣裳。   轻薄的铠甲通体呈白色与金色,穿戴在少年高挑纤瘦的身上。如今的源義宗正在蹿个子,半年就长了不少,从前的铠甲穿不进去,这还是不久前赶着打造的。   “这次你也一样要去吧。”源义家同样披着轻甲,甚至还背上了最喜爱的一把宝弓。   髭切看看自己,又看看膝丸,他们也带上了不同的护甲,回首笑盈盈的:“家主觉得呢?”   源义家挑挑眉,没得说了,直接出发!   藤原选定的猎场在郊外,除却开阔的平地,更多的是生长着密林的山脉。   山林看似恐怖,可这里早就是众多贵族打猎散心的休闲场所,已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再者位置临近都城,更没什么凶恶的猛兽。   日光高照,成人带着半大的孩童,只能感觉出四周无比平和。   众多还未上阵的马匹扫着尾巴啃食草料,身上背负着箭矢与水囊——贵族多少都会养些马匹,尤其武家。马群之中,源氏所饲养的马最是威武雄壮,自然的,这次狩猎,藤原氏也特地向源义家借用了一些马。   等待的时间对于孩子而言终归太无聊了,少年们攒动着准备先行进林子里猎些野兔和野鹿,有其他氏族的孩子过来叫義宗同行,源义家自然是点头同意,还不忘鼓励他多打些猎物。   義宗骑马飞奔而去,髭切观望着一行少年钻入密林,抿了抿唇,牵动缰绳打算从另一边绕进去。   “等等。”一只手从旁拦住了他。   髭切抬眼,看见源义家一脸不赞成,“这种时候就不需要紧跟着了吧?”   “……”默然。   源义家拍拍髭切骑的马脑瓜,“義宗深得我真传,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他都这么大了,以前小还没什么,现在你跟着也不怕他被别人笑话。”   髭切笑了笑,目光凝视着远处的深林,“嘛……虽然義宗那孩子早就有了相当不错的实力,但还是会担心啊。”   源义家:“你忘了,我们每年都会带義宗来这里,義宗的表现可比同龄的孩子优秀多了,不会有事的。”   是啊,不会有事的。   髭切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神情也变得松缓。   他也曾担忧过義宗会因骑射而受性命之忧,考虑过是不是不该让義宗学习这些东西,可武家子孙哪有不碰弓马刀剑之理?世事无常,即便不学武技,也可能会从其他方面出现端倪。   于是他想,不能因噎废食,倒不如让義宗擅长此技,还能降低种种风险。   这么多年来,他亲自看顾着義宗一点一点练习骑射——从最初连马都不会上的孩童,到后面甚至能制服一匹暴躁的烈马,其间从未受伤过。正因如此,他才慢慢放下心,觉得先前的担忧或许真的多余了。   可是,真的会没事吗?   鸟雀骤然从林中深处腾飞,扇落了大片金黄的树叶,最高最中心的地方蹿出一片黑影,如同乌云一般。   林间突然静寂。   似有呼喊从中传出,隐隐约约,凄惨痛苦。   一股难以控制的不安从内心深处蔓延,不详的预感剧烈震颤,髭切眼瞳微缩,驱马冲入深林。 第105章 第 105 章:早夭之子   快点,再快一点!   枯乱的树枝从视野中飞速后退,横在半空的细长枝条划过面颊,马蹄踏过枯黄的落叶,在地面溅起细碎的尘烟。   髭切紧紧牵着缰绳,夹紧马腹,驱赶着马朝声音的来源冲去。原本舒展的眉宇此刻拧成一团,茶金色的眼眸里只剩焦灼。   没过多久,马停在密林中心的空地,髭切转着视线张望,仔细聆听声音传来的方向。   幽林空洞,树叶飒飒作响,心急如焚,再努力镇定也难以规避自扰,一时之间,竟觉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兄长!”膝丸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他紧随其后驱马入林,动作之间铠甲互相磕碰,响声在林间格外清晰。   “发生什么事了?”   髭切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交错的树影,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泥土的枯涩气息。他在翻涌的焦灼中分辨着微风带来的讯息,就在平和到一切似乎只是他的幻觉时,却突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无比熟悉的、在战场上沾染了不知多少次的……血腥味。   “在那边!”   到了这里,膝丸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妙的气味——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人血的味道,可唯独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也要跟着策马狂奔时,髭切率先一步动身,抛下一句:“快带家主过来!”   看着兄长的背影飞速远去,膝丸原本的侥幸不复存在,潜藏在内心的不安在这一刻涨到极点,他咬咬牙,掉头朝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他太了解兄长的性情,很少为什么事情慌乱的兄长,似乎能解决一切棘手问题的兄长,似乎能永远从容面对问题的兄长……到底发生什么,才会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他不敢想。   髭切的身影在森林中穿梭,纯白的衣袖犹如在黄绿交织的画布里飞翔的白鸽,一如飞奔在传达胜利喜讯的道路上。可他紧紧盯着前方飞快后退的道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合目间一丝祈祷与恳求涌现。   八幡大菩萨啊……   您能听见我的声音吧……   请千万……不要让那虚无的命运变成现实……   血腥味越来越浓,哭吟与慌乱的嘈杂越来越近,雪白的日光彻底撕开了密林的阻挡,将前方的视野照得雪亮。髭切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匹马摔倒在地上,不远处坐着一个身穿蓝甲的贵族少年,他紧抱右腿,冷汗从惨白的脸上滚落,断断续续的哭吟正是从他嘴里发出的。他的身旁陪着另两家的贵族子弟,可这两人的目光却不在这受伤的少年身上,而是朝着另一边。   更多人围着的地方,一片鲜艳的橘红色刺痛着髭切的视线。   看见他的到来,少年们纷纷向连侧移开脚步,或惊恐或慌乱地看着他,而被他们遮挡的后方,義宗骑走的马儿低垂着头,不解地去蹭躺在地上的小主人的头发。   金黄的落叶沾裹在義宗身上,仿佛战衣上的鳞甲,只是上面沾染的血迹让它们从干净的金黄变成了混沌的橙红,扎眼又难看。   鲜血正顺着少年的唇角汩汩流淌。   義宗看见了他,清澈的眸子眨动着,浮现出一丝希望的喜悦,沾满血迹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鬼……切……”   髭切听见了。   可那血不停地流淌,如同止不住的水流,髭切蹲下身来,想帮他擦拭都无从下手。   身后两道马蹄声越来越近,源义家和膝丸已然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踩踏着落叶冲至他身旁,难以置信的呼唤在耳畔响彻,源义家想伸手把義宗抱起,却又拼尽最后一分理智不轻易挪动他的身体。   继而,髭切感觉到自己手臂被猛地拽动,他看见了源义家满是痛苦的双眼。   “救救他。”   “求你。”   他何尝不想救这孩子。   髭切沉默下来,为自己的无能与无力感到万般晦涩。   在看到義宗的第一眼,他便知道对方已然无力回天。   少年塌陷下去的胸腔不知伤到多少脏腑,连软甲都无法撑起,脸色更是濒死的灰白。源义家征战无数,死在他刀下的敌人更是不计其数,对死亡不可能不清楚明白。   但作为父亲,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眼前死去!   “鬼切,求求你,救救義宗。”   源义家低下了向来高傲的头颅,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乞求神灵降下垂怜。   可他却忘了,髭切是刀,是庇佑胜利与镇护家族的祈福的刀,而非能够起死回生的神明。   髭切握住義宗冰凉的手,温暖的气息蔓延,很快得来了反应,能感觉到那软绵的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只是渡去的灵力在很快在義宗指尖逸散,灵力温暖身体的速度比不上死亡追赶義宗,髭切知道,根本没有用。   身后又是一片混乱,是藤原北家的人发现源氏异样的动静后带人过来,各家族的人都有到场,甚至为防是孩子调皮出了意外,特地带了一个医师过来。   各家孩子们看见自己的父兄,原本就绷得岌岌可危的神经一下子崩塌。   哭闹与吵嚷顷刻间在安静的林里扩散,但又很快被他们的长辈压制,众人无措地看着地上浑身鲜血的源氏少主,想要问询情况,却又不敢打扰压抑的源氏家主。   少年们的哭诉声断断续续响起:“咲郎的马忽然发了疯,我们都不敢过去,只有義宗……”   “義宗本来将那匹马制服了的,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又挣扎起来,踢中了咲郎的腿……”   “義宗推走了咲郎,结果却被踩在身上……等我们去拉绳子的时候……”   几个少年的话语拼拼凑凑,大概得出了缘由。   千算万算,都没有料到居然是这样的巧合……髭切不知该作何表情,原以为能让義宗保护自己的能力,最终却是害了他。   源义家充耳未闻,只是握着義宗的另一只手,木然地看着医师上前检查了義宗的情况,最后对他摇了摇头。   发疯?   膝丸注意到了这一点,走过去查看那匹据说发疯的马,躺在地上的马匹不知是力气用尽还是被拽倒在地,睁着一双暴躁的眼睛,鼻子里还在喷气。   但看到那匹马上的标志,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是源氏的马。   可马场饲养的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也都经过了专门的驯养,怎么会……?   冰凉的秋风里,源义家已经将義宗抱在怀里,少年方才还有几分清醒的眼瞳开始扩散,里面的神采也在渐渐流失。   黑润的眸子蒙起了雾,義宗的表情似哭非哭,源义家又将他抱紧了一些,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只想用自己的身躯温暖自己的孩子。   泪水滴在義宗的脸上,渐渐滑落,仿佛是他在流泪一样。   他动了动唇瓣,细弱的声音溢出:   “父亲……”   源义家哽咽着点头,指腹蹭过義宗冰凉的脸颊,“我在……義宗,再撑一下……”   源義宗转动眼珠,清亮的眸子已经黯淡下来,他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再也好不起来,看向父亲与髭切的目光里充满不舍与留恋。   他又看向天空,在从林间罅隙漏下的日光里永远闭上了眼。   秋风中消散了他最后一句呢喃。   “好疼啊……”   源义家深弯下脊梁,将脸埋进義宗的胸口,痛哭失声。   这场秋狩不欢而散。   因一场游玩般的狩猎致使源氏失去了继任者,众多家族不敢说一句话,被救的少年的家族更是在道谢过后就将人带回去治疗。   源義宗的尸身随着牛车缓缓返回府邸,源义家坐在车里,将義宗身体抱在怀中,下巴抵着他冰凉的额头,身形静谧得如同石雕一般。   他的表情空落落的,目光也不知道落在哪里,直到有人提醒他早已经到了,他才像幽魂一样缓慢地走下车来。   髭切看着源义家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兄长……”膝丸走了过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眼底也多了几分沉色。   不过他还记得发现的异样,将其尽数说了出来,髭切闻言目光微动,轻轻道:“或许,这件事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膝丸一凛,“那家主那边……”   回答他的,是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种时刻,又怎么可能开口。整座府邸陷入一片沉寂,除却脚步声,来来往往的家仆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而没过多久,藤原师实来到了源氏府邸。   这个一直在狩场带人处理完全程的男人,将自己所调查出来的问题一一告诉了源义家,尤其是烈马发狂这一点,更是叹惋不已。   “……恐怕是此马性情暴烈,难以驯服,才骤然发狂,这是谁都没能想到的事……是義宗勇猛上前,才救下了另一个孩子的性命。”   “只是義宗——我们都不愿看到这种意外。此事我还要回禀陛下,义家,你……好自为之。”   源义家全程无言,直到藤原师实离开,直到夕阳西斜,直到天色暗黑,都只沉默地待在放着義宗尸身的屋里。   安静持续了太久,髭切终于在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后推开屋门,看见晦暗里僵坐的人影。   “……家主。”   髭切移动视线,看到了躺在榻上的義宗。   少年染血的身体已被清洁干净,身上裹着由源义家亲手穿上的白色绫罗。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恬静的面容像是睡着了一般,只等着被人叫醒。   那件沾着落叶的软甲挂在一旁,金色与白色交织的底色同样被血覆盖,染成了另外的颜色。   短短一日,就变成了天人永隔。   髭切心底发涩,但也不能任源义家消沉下去,他走近过去,轻声唤他。   男人一整日滴水未进,再继续下去就吃不消了,可无论他如何劝说,对方都是一言不发。   髭切便也坐在源义家身边,沉默地陪着他。   良久,男人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我原本,已经为他求来官职,只等明年,他便能在京都做事……”   源义家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底有亮光闪过,继而是无边痛楚,“他才十二岁,是那么好的孩子,明明应该有光明的前路,是我……”   “是我没有听你的话,是我大意,是我把预言当成了笑话……”   “鬼切……”   源义家转过头,话未出口,泪已流了下来。   “是我……亲手杀了他!”   艰涩的话语一字一顿,痛彻心扉。   “不……”髭切喉咙发紧,更多的话语涌在嘴边,却只是苍白的辩驳。   源义家下颌绷紧到发颤,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声,他缓缓、缓缓地靠近,髭切感觉到肩上抵住了温热的重量。他被源义家紧紧抱住,那份力度像是要把他嵌进怀里,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男人强撑的情绪这一刻终于崩塌,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隐忍的哭声与颤抖的身躯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悲伤。   髭切注视着漆黑的屋顶,缓缓闭上眼睛,抬手轻轻落在源义家背上。   很久很久之前,他便知道義宗的结局。   他一直想要破局,想要改变这孩子的命运,却发现自己对这段历史的记忆模糊到可怕——他不知道義宗在什么年纪、又是什么原因发生的灾殃——   历史应当记载了有官职的源氏子孙的名字,但其中没有義宗。于是他模糊地推测了时段,却不敢轻易断言,只能从最初时就注意着。   在发现義宗身体健康,又天资聪颖后,他轻易地以为只要能小心规避,就能躲开命运的侵袭。   可是他错了。   也许他该再谨慎一些,也许他今天一直跟在義宗身边就好了,也许……   髭切苦笑,内心浮现出,当初怎么也没说出口的、只敢用厄运遮掩的话。   这个孩子是……   早夭之子。 第106章 第 106 章:鳄鱼的眼泪   “事情着实超出了臣等的预料,原以为使源氏马伤人便能斥源氏之责,断其进路。谁知那源氏少主自不量力,反倒死在马蹄之下。”   “歪打正着……刚好废了源氏下一任家督,陛下也不必再烦忧如何制衡源氏了。此事过后,源义家气焰必定大大削弱,恐怕一时半会无法复原。”   “实在可惜了那孩子……据说是极有资质的。”贞仁流下鳄鱼的眼泪。   幕帘内,藤原师实与贞仁密谈的剪影忽隐忽现,室内无风,自然也看不到两人脸上的意味深长。   贞仁执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多亏师实来得及时,朕正想着此事该有个消息了……源氏后续该安置的,还需你多上心。”   “也只有你,才能让朕觉得安心。”   双目对视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自对方眼中浮现。   藤原师实微微颔首,露出一抹隐秘的笑来,“臣自当为陛下排忧解难。”   *   漆黑的木棺静置,停灵三日,族中长老已然开始劝义家将孩子速葬避秽,以免横死之人戾气横生。   然而劝说的话只说了一句便不敢再继续,源义家看死物一般冰冷的审视将来人吓得纷纷退缩,竟不知眼前的家主与恶鬼相比谁更可怖。   但源义家还是听用了他们的意见——義宗的确耽延太久了,应当入土为安。   只是……还是舍不得啊。   源义家最后一次抚摸義宗失去温度的脸庞,眼眶犹如针扎般刺痛,却仍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死去的长子。   髭切静静伫立在一旁,看着光线晦暗的房间内男人的动作,不忍打扰。   但良久,他开口询问:“家主,那匹马这几日全然正常,现在要怎么处置?”   事情发生之后,膝丸便把那日据说突然发疯的马牵了回来,源氏喂养的马是精选的良种,体型健硕性情温和,因秋狩借出的马更是精心再精心地挑选,陡然发生前所未有的意外,当然要仔细检查。   但……没有任何问题。   一切线索都指向是義宗因为自己的善良而白白丢了性命,即使他再心存疑虑也无济于事。   源义家闭了闭眼,想到自己亲自前去查看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状的马……   “杀了吧。”   義宗是夭折的孩子,葬礼不会大办,吊唁除了亲人,也只请了关系相近的贵族几人。   但源义家依然以少主的规格进行布置,而前来送行的人中,如今的左大臣藤原师实赫然在列——对方以使者的身份带来当今陛下的口信与奠仪之物,愈发让贵族明白朝廷对源氏的看重。   髭切远远看着两人交谈,也看到了藤原师实面上不似虚伪的关切与惋惜。情至深处,那人用袖角拭了拭眼眶,又拍了拍源义家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施以力量。   他收回目光,与膝丸一同继续打理着下葬的事宜。   随着时间推移,吊唁的人们渐渐离开,一切再次陷入非一般的沉寂。   髭切忽然心有所感,猛然回头,便见门口一道苍老的身影。   他眸光微动,继而眉眼松缓,“赖义大人……”   老者鬓发雪白,皱纹爬满脸庞,腰背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佝偻几分,但他拄着拐杖屹立的站姿仍带着年轻时的风骨。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朝向木棺的方向,眼底的情绪因暮色沉入阴影,看不透彻。   半晌,他撑着拐杖向髭切走来,步伐稍有摇晃——毕竟已经八十六岁的高龄了,能够如此自主活动、精神矍铄,连他自己都称是神明庇佑。   “真是没想到,我这样的岁数,竟会看着孙儿走在我前头……”源赖义声音低哑,苦笑一声,饱含太多无奈与痛惜。   源赖义去看了義宗最后一面,细微的脚步声传来,转过头,义家沉默着走了进来。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来都引以为傲的儿子,源赖义嘴唇颤了颤,没能说出一个字。   斥责吗?可谁能比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更为悲痛。安慰吗?木已成舟,再多言语都是无用。   两人相顾无言,直到有人提醒该入殓了,源义家才亲手将随葬品一一放入木棺。   少年闭目躺在里面,犹如安眠,髭切看着他的模样,恍惚以为他真的只是睡着了。   “对了,还有……”   源义家抹了把脸,急匆匆地走出门去,但在等了很久都没回来后,髭切也出门去寻找。   庭院,前殿,长廊,最终,髭切在后院看到了蹲在一株纤细的桃树旁,背影微微颤抖的源义家。   这里正是当年埋葬雏鸟的地方。那时插在旁边的桃树枝条抽芽成活,如今已有半人多高。   他放轻脚步靠近,赫然看见源义家怀中抱着一套小小的礼服。   “家主……”   似是终于察觉了他的存在,源义家抬起头来,露出一抹惨然的微笑。   “鬼切……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等髭切回应,源义家继续道:“我对義宗抱了太大的期望,在他小时候起就让他学习很多东西,让他都没有体验多少寻常孩子那样快乐的时光,可義宗从来都没有怨言。”   “所以,我让他七岁便元服,希望他长大能担起家族的重任,能比我做得更好……”   “義宗长成了我期待的模样,他聪明懂事,刻苦勤劳,还那么勇敢善良……”   “但就是因为这善良!”   源义家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滔天的对自己的恨意,“害了他啊。”   髭切垂眸,安静聆听着男人的痛诉。   “我宁可他是个不学无术懒笨馋滑的孩子,只要能平安健康长大……”   源义家哽咽起来,泛红的双眼直直望向髭切,“鬼切,我不是个好父亲。”   源义家再次抱着怀中的衣服泣不成声,他怀里正是義宗元服时的礼装,虽已过了多年,却被保存得完好鲜亮。義宗早已穿不上这套衣服了,源义家却还是会偶尔拿出来观摩一番,期盼義宗未来继任家督的景象。   但现在,一切都化为了幻影。   回到前殿,髭切看着源义家将礼服放入木棺,摆在義宗身旁。棺盖开始被人推动,阴影渐渐笼罩了義宗的脸庞,即将将最后一束光隔绝在外面。   可突然,却被源义家猛地用手挡住。   “再等等……”   源义家声音喑哑,“再等一等……”   推棺的人停下动作,无措地看着对方。   “义家,闹够了吗?还是你想让人看源氏的笑话!?”咚地一声,源赖义的拐杖敲击地面,老者浑浊的眼底亦是藏满泪水,他示意髭切和膝丸帮忙,两刃上前,扶住早已有些支撑不住的源义家。   男人的手指一点一点离开棺木,棺盖缓缓合上,少年永远地陷入了安眠。   源赖义厉声:“别忘了,在人前你还是源氏的家主!当初我跟你说的什么,难道你都抛之脑后了吗!?”   轻轻地,源义家扯了两下嘴角,最终没能露出平日的神色。   “没有。我当然都记得。”   ……   送行的仪式队伍只有源氏族人。   義亲被侍从带着,头一次见如此肃穆盛大场景的他面露茫然,却又忍不住转头寻找一直以来都会过来带领他的兄长,无果后低下脑袋,自语抱怨父亲这几日怪得要命,都不见人影。   髭切也看到了义纲和义光的身影。   随着棺椁下葬,源义光向他走来,关心起义家的情况。   “鬼切,长兄他怎么样了……?”   义纲亦是皱着眉头,“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当真是意外吗?”   髭切看了看远处站在一起的源义家和膝丸,“家主他啊,应该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平复心情吧。”   而后又回答了源义纲的问题:“那匹马……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也许真的是突发的疾病。”   “……”   身旁的人渐渐散去了。   髭切安静地望着棺椁下葬,一泼又一泼的土洒到棺木上,一如埋葬着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真相。   源義宗……这个承担了厄运的孩子,果然是在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性命。   没有官职,没有成就,没有来得及被史册记录。   由于是夭亡之子,甚至连存在都只有寥寥几笔。   “你的名字……后世会有多少人记得呢?”淡淡的声音飘散在风中,髭切仿佛在问自己。   *   明亮的烛火在崭新的牌位前静静燃烧,上面的名字是由源义家亲手雕刻而成。   髭切看着手中端着的点心,明显是義宗最爱吃的几样,他将其放了上去,不忘告诉少年这是他的父亲亲自挑选的,一定不要饿肚子。   “如果有别的想吃的……就告诉菩萨吧,我也一定会知道的。或者,托梦告诉义家也可以哦?”   “兄长……”膝丸哭笑不得,还没等从少主殒命的悲伤里走出,就要为兄长的话头疼了。   事情已经结束了,令人担心的果然只有家主……   髭切望向不远处屋里明明灭灭的灯光,窗前映现着到深夜还没休息的身影。   此时此刻,源义家正忙着整理调查来的一切线索。   事情真的结束了吗?   他说服不了自己这只是个简单的意外,任他看谁都觉得中有古怪。是他多疑也好,不甘也好,他无法忍受自己的长子就这么随意地死于这场‘意外’。   思及可能涉及的真相是谋害,源义家神色愈发阴沉冷冽,整个人再没有以往那般爽朗欢快的模样。   而上天不负有心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查找后,他真的找到了一丝证明这场‘意外’是人为的蛛丝马迹。   可线索在最重要的环节中断了。   源义家心急如焚,恨不能掘地三尺找出真凶,连日常的政务也不能全神贯注。   就在这时,他得到了贞仁的传召。 第107章 第 107 章:“鬼切,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源义家到达时,看到的就是贞仁负手而立,欣赏着庭院内雪景的情形。   以为君主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源义家特意弄出一点动静,恭敬道:“陛下。”   贞仁微微侧脸,目光却没有从那纯洁的白色中移开,良久。   “源卿,这雪下得可真美啊。”   源义家只轻瞥了一眼,附和:“今年的初雪格外厚重,想来明年也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我却觉得,这雪白像极了源氏,都是那么的美好而纯粹。”贞仁转过脸来,眼里充满笑意。   源义家微微讶然,随后垂首,“陛下谬赞了。”   “我可没有胡言乱语。”贞仁摆摆手,示意源义家落座,两人一同走向宫人早已准备好的坐席。   热茶轻沸,白雾一时模糊了两人的视线,源义家垂目端坐,腰间仍是那振华美端丽的礼仪刀剑。   良久,年轻清朗的声音响起:“源卿,听闻你近来在公务上略有疏怠,可是有什么难处?”   源义家心底一紧,垂眉敛目道:“并非如此……只是臣个人之由罢了。”   一声轻浅的叹息,带着太多心疼与怜哀,也让源义家的心微微揪起。   “朕知道源卿前段时日痛失了无比珍重之人,心里绝不会好受。旁人遭遇此事,久年不能振作,若令源卿强作如常,岂为人哉!”   一段话下来,源义家眼眶已然湿热,但他强忍着,俯身不让贞仁看见自己的表情,“陛下之言……臣深感涕零!”   但下一刻,贞仁语气一变:“虽事出有因,可朕不愿看源卿消沉下去。”   “有一件重要的事,朕必须告诉你……”   刹那间,源义家感觉血液在一点点变凉,如坠冰窟般的战栗与窒息潮水般漫上头来,浑身僵硬以至于定在原地。   他预感到,这绝非是简简单单的常事,甚至,就是他一直以来追寻的线索!   源义家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看着这位从登基之初就对他格外优待的天皇。   贞仁一改往日温和,换上一副沉肃的神情。   “一直以来,左大臣都忌惮于你的妻族——同是藤原北家的血脉,虽血缘已远,但有你在京都任职,受朕重用,左大臣总担心他这一脉会被取而代之!”   “朕之爱才,源卿应该也知晓,但因为此事,左大臣三番五次要求朕不要过于亲近源氏,朕也劝他说义家乃忠义之臣,怎会如他想的那般僭越。”   “所以……源卿若是一直消沉下去,左大臣恐怕会抓住你的把柄,届时禀报到朕这里,朕也会为难啊。”   贞仁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样子,但在源义家已然将听到的最为重要的紧紧抓住。   马匹被藤原借用,经藤原之手,藤原嫌疑本就最大!他怕误伤对方,甚至怕对方是遭受别族陷害挑拨离间,特意亲自将每一个装运马匹的环节查了个彻底,与家臣一同踏遍了狩场。   而藤原师实得到消息,还特意请他一同去搜查藤原氏的马厩,与他一起找专人研究剖开肚肠的疯马,让他大为感激……   他不是没想过这是藤原北家下的毒手,但他想不通藤原对義宗出手的理由——从祖辈起,源氏便是藤原氏的侧近,源氏祖辈受藤原祖辈赏识,在其手下供职,后又在战功累立下拥有“朝家守护”之威名,平定内外,千辛万苦,一步一步走至君主眼前……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   一切,就说得通了。   源义家凝视着眼前的地面,眼底仿佛崩裂出干涸大地那样深深的裂纹,瞳孔塌陷得犹如深渊一般幽深。   贞仁看着俯在面前的臣子,开合的嘴角微微上扬。   “朕知你近来彻夜追查真凶,不眠不休,宗族势力本就错综复杂,一时半会也得不出准确的结果,恐怕线索也已被抹除殆尽了吧。但左大臣递话说源卿因私废公,已有些扰乱了朝堂稳定,朕理解源卿的心情——”   “只是藤原势大,你若再查下去……”   “只有韬光养晦,保全现有的力量,才能从中窥得漏洞,一击破局。朕定会加以扶持,助源卿彻查真相。”   一直以来,源义家都知道贞仁不愿被外戚裹挟,他像他的父亲一样,希望繁荣治世,成为一代明君。   这些话,除了提点,他更能听出是在苦恼藤原权势之大,就连天下君主也饱受权臣限制。   源义家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紧,指节泛白,却在下一息之间将所有暴虐的情绪都压制下去,只余臣子的恭顺。   他深深俯下身去,“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   “鬼切,怎么好久都没见我兄长了?”   风雪初停,髭切领着闹着要出来的義亲走到檐下,被蹲在一旁玩雪的孩子冷不丁问了这个问题。   自義宗走后,義国和義忠因年幼被送回母家,整座源氏府邸只剩下義亲一个孩子。   原本的欢声笑语一夜之间消失,偌大的宅邸冷清得过分,连義亲这个对各方面不怎么上心的性格都轻易发现了。   那日的葬礼对源義亲来说尚不能理解,他也早已忘记了三岁时和髭切一同埋葬小鸟的事——府邸上上下下忙碌了好一阵子,都有些顾不上他。他也不是没问过侍女義宗的去向,得来的只有赎罪之语,最多的也只说上一句“大公子离开了”,再被问及‘什么时候回来’,便是缄默不言。   但现在……也许是该让義亲明白一些其中的含义了。   髭切垂眸望着今后成了义家长子的義亲,惯常的笑意敛去大半,“義宗他,已经不在了哦。”   “不在了?”義亲第一时间想的是兄长又被父亲带去参加各种事宜,把他自己丢在家里,但是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他不由得又追问:   “是去参加什么贵族的宴会了吗?但是已经好久了,怎么还不回来?而且父亲没去,是兄长自己去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喋喋不休,義宗睁着祖传的黑亮眼眸好奇地看着髭切。   髭切轻轻摇头,“他不会回来了。”   “欸?”義亲惊愕,“不会回来……”   他皱了皱鼻子,神情明显低落下去,嘟囔着:“那不就没人陪我玩了吗?”虽然兄长平日也忙着学习,但总归能抽出时间陪他玩耍,这么一来,简直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想到这,義亲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又兴冲冲问:“那兄长去哪里了?我去找他也行啊!鬼切,你带我去找他吧?”   義亲拿出了撒娇卖萌的看家本领,殷切地望过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髭切的手抚上義亲的头顶,浅淡的目光里有着难以辨别的情绪,“不会回来的意思是,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你的父亲也是。”   “……”一时间,義亲被那沉重而又难以理解的东西笼罩了,他似乎探知到了真相的边缘,却又难以抓住真正的答案。   死亡……   髭切看向茫白的庭院,无法将这两个字简简单单地说出来。   他是刀,见证过无数死亡,也亲手了断过无数性命——可敌人与主人终归是不同的,他也不愿将義宗的离去以任何義亲可以明白的方式相比——无论是狩猎殒命的鸟兽,亦或是随时序而死的虫蝶,都不足以也不能概括義宗的命运。   所以,髭切只是看着義亲,等他终有一日能够明白。   另一边,義亲却想起了开心的事情:“既然没有兄长,那我不就可以让父亲带我出去了?”   沉默持续了几息。   就在髭切想要开口阻断義亲的思绪时,源义家从门外走了进来。   男人步伐匆匆,连披风都被掀起波浪,低沉的气息乌云压顶一般,将他整个人包围。   而那双眸子更是深沉得泛红,充斥着血丝的眼白让他看上去更为可怖,他神情冰冷又压抑,没有分给檐下的髭切和義亲半分目光,径直踏入房间门里。   “父亲!”義亲还叫喊了一声,眼巴巴看着源义家进了屋里。   他以为是父亲没有听见,就要动身进去找他,被髭切从身后一把拉住。   髭切看着源义家离开的方向,担忧对方的状态之余,心中更是泛起阵阵难以忽视的不安。   ……   晦暗的屋子里,源义家坐在桌前,手掌撑着头颅,手指更是深深插入束好发丝间。   他瞪眼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胸膛不断起伏,压抑着的呼吸粗重又缓慢,手臂带动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许久,他安静下来,目光从空茫转为坚定。   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宗族势力错综复杂,谁都有可能从旁推波助澜——打击源氏,带给其他宗族的利益不可估量,似乎谁都是冷眼旁观的帮凶。   但,谁才是得利最多的那一个呢?   *   “弟弟,最近家主的状态是不是变了很多?”   檐廊下,髭切一边看着不远处拿木剑奔跑玩乐的義亲,一边托着脸问坐在身边的膝丸。   这段时间以来,府邸情况混乱,膝丸跟着跑上跑下帮了许多忙,与源义家交流也是最多——不是他不想多帮帮弟弟,可谁让義亲压根不怕膝丸,甚至还死犟的对着干。   好不容易这几年压着義亲的性子走向正轨,髭切也不想半途而废,协助源义家的同时也更多地将时间分给了義亲。   但即使在家主身旁更多的是弟弟,髭切也不难察觉义家的情况在向差的方向转变。   果然,膝丸沉思了一下,答道:“的确……家主近来变得更加沉默,时常忙到深夜。”   骤然痛失爱子,他们都能理解源义家的痛苦与消沉,这件事情之后也尽可能不去向他多说什么。   但髭切觉得,这次不一样。   “我也劝说家主以身体为重,但家主只说他知道了,行事还是依旧。”膝丸说。   髭切曾记得,源义家在奥羽之地征战染血时,眉宇间凝造的戾气与沉郁。这些不妙的气息随时间渐渐淡去,可就在最近,他又在源义家脸上看到了那团浓郁得无法挥散的阴暗气息。   *   “什么?”   再次被源义家叫到面前,髭切听到了一个让他无比意外消息。   “我会送走義亲,让他去陆奥之地暂避。”源义家再次重复了一遍。   髭切抬起目光,重新端详眼前的源义家。   对方无疑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多年担任家督的经历已然让他饱经磋磨,无论是官场的勾心斗角,还是承担家族重责的操劳,都让他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沧桑。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朝气蓬勃又天真快乐的少年了。   可眼下,髭切并不赞同源义家的决定。   “陆奥……是義亲母家的家乡吧?”   “他在那里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也很安全。”源义家只道。   髭切静默片刻,茶金色的眼眸在屋里闪烁着细微的光,“義亲在京都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而且京畿之地,无论如何也比偏远的奥羽安全。哪怕是義亲自己,也会想留在有父亲在的地方。”   现在的義亲未来会成长为怎样的人?髭切也不知道,可一旦就此松手,结果便很可能会变成历史寥寥几句记载的那样糟糕。   他不想……也不能让義亲变成那样。   “家主再考虑考虑如何?”   髭切斟酌着,用着温和的语气询问道,可回答他的是源义家激烈的反应。   “義宗已经死了……義亲也到了最关键的年纪,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里,谁又能保证下一个不会是向義亲动手,难道我还要眼睁睁接受再失去一个儿子吗?!”   质问的话语在髭切耳畔震响,他看见源义家眼底涌动着身为父亲想求得一个答案的恳切。   可哪怕是神灵,也无法对一个人的生死给以保证。   所以髭切没有回答他,而是再一次说:“家主,把義亲留在身边吧。”   渐渐地,源义家恢复了平静。   男人坐在那里,长久的沉默结束,那双亘古无波的眼睛看着他:   “鬼切,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髭切微微睁大双眸,张了张口,最终不再坚持。   “我明白了。”   ……   源義亲被送走得很快,走时才得知自己要远去陆奥的消息。   备好的马车停在门外,源義亲奋力挣脱着家仆的手,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房间门前的源义家,“父亲!我不想去!”   可七八岁的孩子哪挣得过两个成人的力气,他被压制着带向门外,大脑已然慌乱得一片空白。   義亲一直很敬畏自己的父亲,更是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亲近,奈何父亲更看重兄长,他便觉出相比起来自己是不被在意的那个。   可现在兄长不会回来了,他还以为自己能取代兄长的位置成为父亲更喜欢的孩子,结果却被告知说要被送到一个又远又冷的地方去!?   源義亲不愿意,很不愿意,尤其是知道自己的三弟和四弟还是会待在京都,和母亲在一起后,心中的愤怒与委屈暴涨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凭什么只有他!??   義亲拼命挣扎,竟真让他挣脱了一条手臂,可下一秒又被抓了回去。他忙看向父亲身边的两道身影:“鬼切!蜘蛛切!帮帮我!求求你们!”   素日嚣张惯了的孩子此刻露出从未见过的泫然欲泣的神情,哪怕是觉得二公子总爱调皮捣蛋的家仆也于心不忍,从旁劝说家主总会把他接回来的。   可那是什么时候?父亲真的会把他接回来吗?   源義亲在这方面丝毫没有自信,他想不出为什么自己要被送得那么远,他只是……被父亲厌弃了而已。   眼泪从稚嫩的脸庞滑落,源義亲崩溃地哭喊:“我不要去!我不去!父亲!到底为什么啊?”   膝丸担忧地看着義亲,又转头看向髭切,见兄长神色也是晦涩,他便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已经被兄长告知了所有,虽然很是理解家主的用意,但他也赞成兄长的看法。   只是……家主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了。   “鬼切——鬼切!帮帮我!蜘蛛切!我再也不跟你打架了!!”   “我先去忙了。”   源義亲还在哭叫着,髭切听见身旁的男人留下这一句,便转身进了屋里。   源义家的离去,让義亲彻底没有了希望。   髭切看见马上被带到门口的孩子表情一愣,流出更多泪水,他的嘴唇颤抖着,眼里满是绝望与不解,连挣扎都变得无力起来。   家仆看准机会,将義亲稍一用力托起,越过门槛,直送往马车上去。   源義亲看着再没有父亲身影的门口,翻涌的怒气冲过胸腔,与绝望混作一团,在眼底形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恨你!   髭切一怔。   转瞬间,他看到了那双充满泪痕与痛恨的双眼。   孩童被人抱着进入车厢,竹帘缓缓放下,马车趁黎明的第一缕光辉奔向绵延的道路。 第108章 第 108 章: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自那之后,髭切眼睁睁看源义家主动卷入政斗,甘愿做起了朝廷手中的刀。   他百般劝阻,得来的却只有义家决绝的背影。   朝堂上,逐渐构建起源氏与藤原氏互相制衡的局面,义家成了专门对抗藤原的力量,作为亲天皇派别,无数嘉奖与荣宠蜂拥。   源氏,成为新皇最得用的臂膀。   权力之重冠落下,是为枷锁。   义家累于政治,疲惫与重负加身,他的眉宇凝聚起无法抹除的阴郁,总是紧皱的痕迹犹如刀刻,那张面孔上再也看不见源义家从前的笑脸。   冰冷的目光久久弥留在那双眼底,周身的气息沉重而压抑,源义家与以前彻底判若两人。   他已然……性情大变!   这一刻,无边无际的无力吞没髭切,无数记载的文字仿佛从眼前划过,嘲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义家他……已隐隐有了历史对他评价的痕迹。   髭切倚在缘侧,呆呆望着遥远的天际,眼底满是几乎要溢出的无措与迷茫。   ——比義亲还早,比義宗也早得多,义家才是他最初想要改变的那个孩子。   他深知后世对义家的评价,于是从最初相见就决定了今后的方向,认为足够好的引导与规正可以改变他的一生。   事情也的确如他预想中一般顺利,他与弟弟的努力颇有成效,义家聪敏好学,性情稳定开朗,理所当然地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家主。   也理所当然地……推翻了这一切。   他做的全都是白费。   不。   应该说,他什么都没有做——那些自以为是的改动,正是恰到好处地将义家推入原本轨迹的力量。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兄长——”   一声传得遥远的呼唤,将髭切从沉溺的思绪里拔出,转过头,薄绿色的身影匆匆赶来,带着不属于夏日的飒爽凉意。   “我就说兄长怎么突然消失了,原来是跑到了这里。”   膝丸说着,突然察觉到什么,“说起来,最近似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兄长是在为家主的事情烦忧吧。”   他挨着髭切身边坐下,转过脸认真端详自己的兄长,眼底流露出一丝关切。   望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茶金色眼睛,髭切不免失笑,“哎呀,这都被看出来了吗?我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呢。”   当然!膝丸差点脱口而出,向来温柔爱笑的兄长这段时间以来总是满身怅然,作为弟弟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如果那样,自己未免也太失职了!   但近来紧绷的氛围让他没有说出这些话,只是低下语气:“義宗的事是谁也不想看到的意外……家主身为父亲,受到的影响肯定很大,恐怕也是想忙起来麻痹自己。”   “假如,不是意外呢?”   看着绞尽脑汁想开解自己的弟弟,髭切眼眸微弯,却是轻轻地问。   “弟弟,假如我说——这是早已定下的命运呢?”   他看见膝丸变得愕然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片刻,在髭切惊讶的目光下,膝丸腾地站起,向来沉静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阳光下映出淬满的锋利光芒。   “就算是那样,您也不能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膝丸已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实——他的兄长,或许早已看见了未来的走向。   不知道是八幡大菩萨降下的神谕,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全貌还是部分,无论是什么,兄长他……是不是一直在努力改变着?   这太可怕了。   兄长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无论做出怎样的努力也无法改变现实,早已知道结局的境地,仿佛就像看着一艘巨船驶入深渊而无力挽救。   一想到兄长无时无刻都被这种绝望包裹,膝丸只觉得自己也感受到无尽的窒息,心底隐痛无比。   他猛地按向髭切身旁的木柱,语气迫切又强烈,“命运顺遂与否,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如果能够改变,拼尽全力自然可以扭转。但如果不能,接纳它也不会怎么样!”   膝丸的表情颇有些恶狠狠的,髭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吟吟地抚上他的脸庞:“呀,说得这么严肃,怎么自己却像是要哭了一样?”   “……才没有哭!”膝丸下意识抬手抹眼,结果什么都没有,才发现自己被兄长骗了。   他炸毛,“兄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嗯嗯~听到了听到了~”髭切不住地点头,软绵绵笑着的模样让膝丸又是一片无可奈何的心软。   “我说真的啊,兄长。”膝丸收回手,重新坐回髭切身边。   “我知道的,蜘蛛切。”髭切弯起唇角,暖色的眼眸犹如澄明的琥珀,“谢谢你。”   啊……   膝丸愣了好一会儿,逃避似的移开视线,又听见髭切的声音悠悠地追了过来:“不过刚刚的样子很帅气哦,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男子力’吧?”   “啊啊啊啊不要说了兄长!!!”   “哦呀,害羞了吗?”   “不是的,并没有,别乱说……”   “……”   髭切笑看着面前强装镇定的弟弟,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变得轻盈。   是啊,那就继续向前走吧。   他看着莹蓝的天空,只觉得如今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也变得融暖。   ——“那个,兄长,你知道今晚吃什么吗?”   ——“欸?弟弟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那个,预言?”   ——“……不知道哦。这种事情只有神才能知道吧?你到底在想什么^_^井”   总之膝丸放心了。一点点。   ……   随着时间流逝,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   府中没有了孩童的欢笑声,肃静空旷,源义家投入繁忙的公务之中,髭切和膝丸也从旁协助。   一切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直到一日,他们收到了来自源赖义的传信。   “父亲前些时日偶感风寒,引发旧疾,如今好转,想让我这个做儿子的过去一趟。”   源义家叠起手里的信,低沉的语气里含着一丝隐晦的怅然。   “欸,先前没听说过赖义大人生病的事呢。”髭切眨了眨眼,膝丸也流露出几分担忧来。   源义家垂下目光,眼底映着纸上的字迹,“父亲定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如今病愈,多少想见一见我们。”   话虽如此,可谁都知道生一场病对一位高龄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而叫源义家前去的目的也显而易见。   然而,就当髭切看着源义家穿戴了当,以为他就要出发时,男人却拿上了刀架上的两振刀剑。   似乎看到了髭切和膝丸惊讶的神情,他道:“父亲一定也很想见见你们。”   来到源赖义宅邸,髭切意外地发现不只是义家,就连义纲、义光,甚至是最小的没怎么见过面的快誉也来了——属于各人的马悠哉悠哉地在马厩吃草喝水,尾巴甩得轻快。   但转念一想,这些又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把所有儿子齐聚在一起……恐怕赖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已经有所打算了。   跟着源义家走入前殿,髭切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源赖义。   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只是脸上隐隐存着些大病初愈的憔悴,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身边是最小的儿子源快誉。   屋内淡淡的黑方香中和了药的苦辛气息,但也足以看出信中所谓的“风寒”,对源赖义来说并非不足为道的小病。   看见他们,源赖义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容。   源义家是来得最晚的。   不同于义纲他们三个下值顺路过来,义家的府邸如今离这里较远,事务又繁琐,自然也没那么快。   义家和义纲几人寒暄,源快誉打完招呼径直走向髭切和膝丸,眼中带着好奇,“你们就是源氏重宝啊……我还没怎么见过你们。”   对于源快誉,两刃的确对他不很熟悉——这个孩子生得晚,义纲和义光到陆奥支援时,他还在京都母家庭院里玩泥巴。   等后来回了京都,源快誉又已经有了官职,更是不好见面。   面对源赖义的第四子,髭切微微一笑,向他介绍了自己和膝丸。   源快誉听得眼神亮晶晶,他的眉眼与源义家有几分相似,又身为最小的弟弟,有那么一瞬间,髭切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义家。   时间可真是无情啊……   短暂的怔愣后,髭切暗自感慨道。   “快誉!”   就在源快誉围在两刃身边问东问西时,源义光的声音传来,转头,青年不赞同地看着他,“这样太失礼了。快回来。”   快誉跟他三哥义光最要好,闻言屁颠屁颠蹭了过去,一步三回头,看两刃恋恋不舍的。   髭切若有所思,这一边,源义家看着粘着义光的快誉,神色缓和:“快誉还真是粘你。”   义光看了看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四弟,无奈道:“快誉总跟没长大似的,不过,毕竟是我们的幼弟,性子活泼一些也正常。”   义纲在一旁笑了笑:“若不是你爱宠着他,他怎会如此。”   快誉笑嘻嘻地贴近义光,“谁让三哥对我最好。”   义光失笑。   在义家与快誉说话的空档,源义光频频看向刀剑付丧神的方向,髭切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回以微笑。   源义光一愣,下意识也露出一抹欢欣的笑来,随即觉得不妥,连忙加入兄弟之间的谈话。   源赖义就这么看着他的儿子们,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温和。   大致等到他们差不多说完,他才开口:   “这次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什么要紧的事。”   “不过——有些话,趁我还能说得清楚,得抓紧给你们交代一番。”   ————————!!————————   写不到预想中的地方了于是就这样截断x   周六周日要加班命好苦啊[化了]我没有疯 第109章 第 109 章:“谨遵主命。”   此话一出,氛围顿时凝重起来。   这话也太过直白,一时让四个儿子无话可接。   源赖义叫他们来的原因,四人此前心里也有所准备了,此刻听到自己父亲这样的话语并不意外,但他们的心情还是低沉下去,神色也变得紧绷。   片刻的安静后,源义家开口:“父亲既有嘱咐,我们兄弟四人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不必这么严肃,我叫你们来,本就是想着有什么说什么。”   源赖义和蔼地说:“义家自继任家督,处事周全,早早将主家托付于你,是我从未后悔的选择。”   顿了顿,又对义纲说:“义纲这些年也做得很好。你在京中打理了不少田产与人脉,是源氏最为得力的支撑。”   他又面向义光,“你自幼聪慧,心思活络,武学与谋略上都有天赋,还需你多多帮助你的兄长。源氏树大招风,且时时提醒所有人小心行事。”   最后对着快誉:“你的三名兄长各有千秋,皆是人中龙凤,看似你只需依傍他们便能安稳度日,但为父还是希望你能修习文武,积累人脉,靠自己站稳脚跟。”   “你们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在我死后,源氏就要靠你们了。”   “父亲!”四人或慌乱,或急切,不愿听源赖义说出这样不吉的话。   源赖义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只剩清明,“除了义家,你们暂且出去吧,我有些话想与你们一个一个单独说说。”   义纲兄弟三人互相望望,接踵走出房间,髭切见状也想带着膝丸离开,却被赖义叫住:   “鬼切,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髭切讶异地与膝丸对视一眼,回首看向老者,“我吗?”   “是啊,”源赖义轻叹,“好歹,你也做过我的刀吧——我是你曾经的主人,这个身份可以吗?”   髭切注视了源赖义片刻,轻笑道:“怎么会不可以呢,如果是你的心愿的话。”   膝丸微微颔首,最后走出去的同时也为他们带上了门。   髭切静静伫立在源赖义身后,仿佛又回到数十年前的时光,他听对方与义家叮嘱了许多琐碎的东西,从管理家族的手段,到当今朝堂的局势,无有掩藏。   只是在到一处时戛然而止,源赖义深切地看着自己的长子,“最重要的,当然是保重自身,勿要作茧自缚。”   源义家只是垂首称是,看不出有没有记在心里。   待源义家走出门,髭切本也想随他一起离开,源赖义却将他叫住:“怎么,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   髭切怔然,随之而来的是不解,“让我在这里听你们说话……真的好吗?”   源赖义搭在腿上的手有节奏地轻点,面上是尽在掌握的舒缓浅笑,“我知道,你不会说出来的。”   哎……?髭切真的对源赖义无可奈何了,这位过分正经的家主还真是时时语出惊人,到老了也没有变。   等源义纲进来的时候,他果然注意到了源赖义身后的髭切,下意识盯着他看了片刻,等源赖义说话才收回视线。   源赖义对源义纲的提点多是事务方面,他知道自己这个次子招揽了不少郎党,拥有不少力量,如今他手下的人勤恳做事,可以后未必不会心思浮动。   “切记,你们兄弟是为一心,源氏缺少了谁都不利于根基。”   源义光进来的时候,对髭切在房间里很是惊讶,但一想到方才出去时没见到髭切,又是满心疑惑。   这到底是父亲想让鬼切多陪伴一下,还是……对长兄特意的关照?   想到后一种,源义光心中微紧,目光低垂下来。   “义光?义光!”   直到源赖义叫了好几遍,源义光才回过神来,恭敬地对源赖义行礼。   “看什么呢。”源赖义没好气道,“小时候没看够吗。”   源义光头垂得更低,“是儿子走神了……”   源赖义长长地吐了口气,对身后的髭切示意:“去帮我把涂笼里的东西拿来。”   作为专门放置贵重物品的地方,涂笼是房间内更狭小被包围起来的空间。   能放在那里面的东西……想来是很重要的。   看来源赖义早已准备好了。髭切打开涂笼的门,一眼便看见了放在其中的一个细长的木盒,以及一个稍大的木箱。   一拿起这两样东西,髭切便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而更令他惊奇的是——他感受到了内里蕴藏的淡淡的神明的力量。   他将它们放在源义光面前,就听得源赖义道:   “这杆日之丸御旗和这副楯无铠,是当年住吉大明神赐给我的宝物,价值之重,可作家传之宝。如今,我想将它们传给你,义光。”   源义光猛然抬头,“父亲……?”   青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髭切从旁听着,眼底也露出细微的诧异。   这种家族的宝物,于情于理都该是身为嫡长子兼现家督的源义家继承,可如今却给了排行第三的源义光,其中缘由,让人不得不好奇。   也许……这正是源赖义特地以如此私密慎重的方式、担心引起其他儿子不满从而私下托付这两件宝物的原因。   似乎看出了眼前这一人一刃的疑问,源赖义松了松眉头,手指搭在木盒边缘,目光陷入回忆的悠远。   “这两件宝物,还是我当年去往陆奥之前得到的。”   “那时的我对去往奥羽之地十分忐忑不安,不知这一去是否能不负上命,于是我参拜了住吉神社,希望神明能给予我指点。”   “感恩神明庇佑,住吉大明神来到了我的梦中,将这楯无铠和日之丸御旗赠予我,并祝福我旗开得胜。”   “那时我便知道,我这次的征战一定会成功。”   “哦呀,”髭切忽然出声,了然地看着源赖义,“原来你那时说自己出去转转,不让我和弟弟跟着,就是去那里了吗?”   “是啊。”源赖义笑答,“我记得——似乎是经过摄津国的时候吧。”   而后,源赖义翻开盛放铠甲的木箱。   铠衣锐光凛凛,每一枚鳞甲都被养护得莹亮泛光,简利的纹样沿胸前扩散,深色的铠身仿若古朴的剑鞘,通身散发着静穆与威严。   “此铠之坚固,不需要楯来防御,因此唤作‘楯无铠’。”   “此后,希望你能带着它们,不负自身,也不负家族的荣光。”   “父亲,我何德何能……”源义光接过东西,眉头微颤,声音有一丝哽咽。   源赖义望着面前的第三子,向来冷冽的神情也变得温和,“你自小就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心思也敏感细腻,处事更是全面   周密。在我心中,你从不是逊色于旁人的孩子,此等宝物交给你保管,我才放心。”   “除此之外,倘若有一日你去往别处发展,带上它们,必定保你平安顺遂。”   源义光深深俯身行礼,“儿子定不负父亲所托。”   不过兄弟都在外面,这东西没法光明正大地拿出去,源赖义便让他改日再抽空来拿。   源义光出去后,最后进来的就是源快誉。   源快誉一看到髭切就露出了大为吃惊的表情,但他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父亲,又想起源氏重宝代代相传的说法,便什么疑惑都没有了。   “父亲!”他唤了一声,便亲昵地来到源赖义身边。   作为最小的儿子,虽然源快誉记事那些年没有父亲在旁陪伴,但后来被回到京都的源赖义特意接过来住了许久,也培养了深厚的感情。   “你啊……”   源赖义对这个幼子总归是更加疼爱的态度,他微微叹了口气,拍拍源快誉的肩,“你只要安分守己,多多亲近你的兄长们便好。”   源快誉挑眉:“父亲,你方才在外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源赖义予以回视:“我那么说了,你会那么做吗?”   “嗯……不一定。”源快誉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会,摇了摇头,被源赖义敲了脑壳。不过他揉揉脑袋,“三哥最是疼我,想来就算我什么都不干也少不了我一口吃的,父亲就放心吧!”   “你可不要让你三哥难做。”源赖义佯装发怒,随后父子俩同时笑出来,温情顿时充满整个房间。   待源快誉也离开,房间便再次陷入沉静。   髭切静静地等了半晌,不见源赖义开口,稍一歪头便见他闭着眼睛,沉重而缓慢地呼吸。   “赖义?”他走到老人面前,关切地看着对方。   “鬼切……咳咳!咳咳咳……”源赖义掀起眼帘,刚吐出他的名字,便剧烈地咳嗽出来。   老人弓起身体,本就佝偻的腰背弯曲得不成样子,髭切蹲跪下来,不住地用手拍着源赖义的背,帮他捋顺气息。   过了许久,源赖义终于止住了咳嗽,泛红的脸庞透出掩盖不住的衰弱病气。   他抬头看向髭切,眼角渗出的泪水填平了弯曲深凹的皱纹,眼睛却是笑着的。   髭切发现,这位家主越来越爱笑了。   “鬼切,你在我手上,应该也有三十年吧。”   “嗯……我想想,差不多是呢。”髭切温和地注视着源赖义,稍一思索,便得出了被他所用的时间。   “你在义家手里也快十年了……有时候,我真是有些后悔把你传早了。”   髭切露出微微疑惑的表情。   源赖义便道:“毕竟那时候,我没想过自己能活这么久嘛。”   髭切不由得失笑,愈发柔软的声音充满安抚的意味:“活的久明明是好事啊。”   “哈哈……也许吧。”   过了良久。   “鬼切。”   “嗯?”   “我是不是很老了?”   源赖义微微抬头,从髭切眼中看到一抹干枯的银白。   满脸皱纹的老头,在这一刻忽然焦虑起自己老去的容颜,他仍记得最初见到髭切时的情形,也记得髭切最初的样貌——只是,后来的他不断地历经时光,从懵懂稚嫩的少年到最蓬勃强健的青年、壮年,而后迅速衰落,垂垂老矣。   而付丧神被时光眷顾,就这么停留在最美丽的时刻。   几十年如一,从未变过。   源赖义等待着髭切的回复,脸上的期盼与寻求掩藏不住。   髭切却一下子笑了出来。   源赖义有些发懵。   “没有哦。”髭切端详着他,笑起来的模样温柔又怀念,“你在我这里还是个小孩子呢。”   “和当年初见时,一点都没有变。”   源赖义微微晃神,微眯的眼睛也睁大了些许。   “是吗……那就太好了……”   源赖义的病真的很重了。   髭切透过他强撑着伪装的健壮躯壳,看见了那早已开始衰败的内里。   哪怕今天将儿子们叫来说话,也是强行消耗着仅存的精力。   于是他将源赖义扶至榻上,让他好歹躺在被褥里。   倚着厚重层叠的织物,源赖义看向付丧神的目光充满难以言说的复杂与晦涩。   “鬼切。”   再次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髭切跪坐到源赖义身边,如同从前家主还是对方时一样。   “说起来,我幼时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啊。”源赖义轻咳着,闪动着碎光的眼里充满促狭,让髭切有些听不明白。   “你是指什么?”   “把你拐到我家来了啊。”源赖义笑了几声,学着从前的声调:“‘鬼切,到我家来吧。’我是那么说的。”   “哎……”髭切没料到源赖义还会提这么久远的事情,或者说,他没料到对方还会记得。   “那么,你还满意吗?”他笑眯眯地问。   “哈哈哈,那当然了。”源赖义道,“能看到你每个时期的模样,除了父亲,也只有我了吧。”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那么,把我单独留下,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话吧?”髭切率先开口,他看出源赖义已经很疲惫了。   “果然瞒不过你啊。”许久,源赖义叹息。   “我想说的,正是义家他们。”   源赖义顿了顿,继续开口。   “义家是个足够合格的家主,无论学识武艺都是顶尖。他本该意气风发,带领源氏绵延荣光,谁又想到这横生的意外,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我听说了他为朝廷做的事,看似无限荣光,风险却实在太大,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义纲……我本以为他是最没心思的那个,可事实证明我也许错了。孩子越长大,做父母的就越是不了解他。义纲直率固执,这份固执这让他能钻研得下学识、耐得下心做事,可相对的,也会害他撞得头破血流!”   “义光,这个孩子拥有的聪慧与才能,足以让他自立门户也能过得很好……我许久前就担心他滋生野望,产生不该有的心思。将宝物交付于他,也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被重视,让他明白自己也有担负源氏的责任。如今看来,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了,可我还是不能轻易放心啊……”   “至于快誉,哈哈,这孩子只顾贪玩,与义家和义纲都不怎么熟悉,也就义光最照顾他,想来做什么都会跟着他三哥一起。我倒不担心他什么,只要有人能带着他帮衬些家族事务,为族中出份力就好。”   迅速地将儿子们点评完毕,用着方才全然不一样的态度。   担忧、焦灼、顾虑……许许多多错杂的情绪在这个父亲眼中浮现,最终化为了投向付丧神的视线。   “抱歉,忍不住就多说了一些。”   不得不说,源赖义对儿子们的了解,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   尤其是他竟然说出几人未来几近预言的走向时,那份惊然与荒诞就更加突出。   髭切稍微有些怔愣,而后浅笑,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是他们的父亲啊。   “没有的事,你所担心的,本来就是这些孩子。”   “是啊。”源赖义怅然,“眼下,我最担心的就是义家。”   “朝廷对他加以利用;藤原与他水火不容;义纲的郎党与他麾下之人多有摩擦……”   “更不用说,义纲和义光他们面对的局势也并非简易,他们在事务上同样步履维艰……”   “我想来想去,竟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鬼切,请原谅我的私心吧。”   “请让我,向你郑重地提出一个请求。”   空气愈发静谧,黑方香也愈发浓厚,屋外温暖的气温像是将一切蒸腾了,散发出更加燥热的味道。   付丧神茶金色的眼瞳浮动着细微的华光,静止的色彩看不出半分情绪。   “还请你多多操心,多多看顾,不要让他们兄弟离心。”   “未来的日子还有很多,前路也有无数转折,他们要面对的,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困境。”   “帮帮他们吧……”   白发苍苍的老人注视着髭切,他的眼神里带着祈求,如同看着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希望。   许久许久。   一道轻轻的声音响起:   “谨遵主命。” 第110章 第 110 章:奥州合战·后三年之役·始   在那之后不久,源赖义病故。   源赖义的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他的葬礼盛大而迅速,像是插曲一般,没有人过多探讨。   至此,源义家暂停了下野守的实职,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服丧。   两年的时间短暂却也漫长,没有公务加身,源义家有了大量的空闲。   或是管理家族内部事务,或是偶尔拜访名士、维系私交,又或是练剑消磨时间……从前匆匆忙忙的一切全然消失,生活仿佛慢下来了。   髭切本以为源义家能趁机卸下沉重的负担,渐渐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他与膝丸陪伴在源义家左右,与他一起泡茶、下棋、看书。   男人的确不再提从前发生过的事情,所言所行也一如既往,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   但源义家眉宇间的郁气从未消散过。   每当看见那双隔着晦暗色彩的眼睛,髭切总会有一瞬间的怔然,而后笑着将男人的注意力牵至具体的事情上去,阻断他实际还在想的一切。   时间能慢慢冲淡一切……这句话是错的啊。   8年后。   阳光正好,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影,屋顶有清脆的鸟叫。   “欸……今天天气真好呢。”   躺在走廊上的髭切呆呆地望着天空,茶金色的眼瞳与纯粹的莹蓝混在一起,仿若流光溢彩的宝石。   他歪倒脑袋去寻找鸟叫声的来源,更近的地方却被屋檐遮挡得严严实实,于是髭切一点一点蹭动脑袋,朝着外缘的方向移动,眼看着即将有半个脑袋超出缘侧,他的头顶忽然被一下子抵住。   “哦呀。”   髭切转头望向一旁一直在看书的源义家,对方的手掌贴在他的头顶,传来一片温暖的热度。   “家主?”   他翻了个身坐起,眨眨眼看着源义家,却见对方分明没有从书上移开视线的意思。   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这里,与闲晃过来的他恰好相遇罢了。   髭切歪歪头,因刚刚动作变得凌乱的发丝从肩上滑落,他被吸引了注意,便抬手随意梳理几下,很快变得柔顺丝滑。   就在这时,一道薄绿的身影快速从大门的方向赶来。   “家主——!啊,兄长!”   来人身形挺拔,模样利落,眉目间带着公干般的严肃郑重,他极有目标地朝着源义家奔来,却在看到髭切后话音一拐,整张脸焕发出无比明朗的神采。   但他没有忘记正事,努力几次移开视线,来到源义家面前,“家主,式部省敕使大人携官符到访,说是有朝廷任命。”   “我知道了。”   源义家合上书本,起身拍了拍下摆的褶皱,径直朝大门走去。   他穿着合乎礼仪的服饰,分明是早已知晓此事。   髭切和膝丸一同望着男人的背影,静默良久。   忽然,膝丸率先转回头来,立刻踏上了缘侧,来到髭切身后。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梳子,又变戏法一般摸出一条发带,当即对着髭切的头发梳理起来,苦口婆心:“兄长,若是外人来了看到你这幅样子怎么办?”   又经过这几年,膝丸的梳头本领在速度上更加长进,几下便将髭切柔软的长发梳得乖顺,高高束起。   髭切眯着眼任凭他摆弄,在膝丸最后将结绑好后笑吟吟道:“这不是还有弟弟嘛~”   膝丸毫无办法。   髭切摸了摸头上的发带,眼中带着好奇:“每次你都能拿出这些东西呢。”   膝丸不想说他其实为兄长准备了很多发带——这种事说出来总归很难为情,便转而叮嘱道:“兄长晨起还是梳理一下头发吧,或者让我代劳也可以!”   而不是一转眼就跑了!   “欸,这个很重要吗?”这几年过惯了宅家生活的髭切不甚在意,在看见膝丸极其认真的神色后连连点头,“哦哦,当然可以~”   八年来,除却前两年服丧,后几年也只出了零星几件事,用到他们的地方很少。   髭切看了看自家弟弟,笑着提议:“不如我来帮蜘蛛切梳头发吧?”   膝丸迅速立正,“这种事应该我自己来……让兄长为我做这种事太失礼了!”   “哎……”髭切遗憾地看向膝丸简单扎起的头发——也不知道为什么,弟弟对精致的编发很是苦手,之前也是,每每想给自己编一些花式的时候,最后都变成和弟弟一样同款简单的束发。   看不得兄长失落眼神的膝丸立刻双手奉上木梳:“那、那就麻烦兄长了,简单梳一下就好!”   果然,弟弟还是很可爱啊。   不过面对鲜少有的机会,髭切还是想认真给膝丸梳一梳的,便把那薄绿的长发尽数拆散,慢悠悠地梳理。   春野青山一样的颜色,看多少次都觉得充满生机。   髭切不禁弯起眼眸,爱不释手地用指尖在柔顺的发尾穿梭。   膝丸笔直坐着,身姿端正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阵一样,髭切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一些,这才好点。   两刃独处的时候,总要聊些什么。   “……不知道这次朝廷会把家主派到哪里。”想着方才敕使恭维的表情,膝丸很是好奇朝廷的打算。   髭切梳头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兄长?”   “啊,无非是那几个地方而已。”髭切回了神,缓缓答道。   跟随着这几任家主,他也算走过了许多国属,再如何也只是在这片土地上。   “怎么样?”   髭切梳发还是又好又快,他将镜子递给膝丸,看见镜中弟弟欢欣的表情。   这个时候,源义家也拿着文书回来了。   髭切抬眼观察源义家的神色,膝丸同样注意到源义家的归来,立刻起身行以注目,等待他宣布这次的诏令。   “朝廷命我赴任陆奥守,三日后出发。”   *   “陆奥……”   收拾行李的空余,髭切看着在书柜前整理公文的源义家:“还真是个熟悉的地方呢。”   源义家将文件一册一册地摞起,语气淡淡:“清原氏族内积恶,近年常有纷争,想来也是让我去监视他们。”   啊……   髭切想起来,上一次战役之后,源氏与清原氏建立了联系,多年来都有往来书信,因此才对内幕了解得更加清晰。   “这么说来,已经有二十年没去陆奥了吧?”   算算年岁,的确也有这么久了。   源义家没有答话,而同样在一旁整理文书的膝丸出声应和:“是的,兄长。”   薄绿的付丧神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   “嗯嗯~那么,去陆奥的话……”   髭切顿了顿,特意看向源义家,“也能见到義亲了吧。”   正翻着文书的源义家动作一顿,神色明显怔愣了一下。   随即,他敛下目光,嗯了一声。   “想来,他也长大了。”   “毕竟已经这么久没见了嘛。”髭切笑笑,心中却对此有隐隐不良的预感。   義亲刚到陆奥的那一两年,在藤原母家送来的讲述義亲情况的信中还能看见義亲的字迹。   但越往后,信件里義亲亲笔写的字句越少,直到分毫不见。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只剩藤原氏恭敬端正的言辞。   那孩子从最初的恳求回京,再到后来的强烈要求,最终归于沉寂,只用了不过短短数载。   髭切代源义家看过信件,无法忽视那还有些歪扭的字迹里呈现出的挣扎,他也劝说过不如就将義亲早点接回来,谁想源义家在这件事上固执到了极点,让他无需再言。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按下心头的不宁,髭切又提起另一个话题:“这次赴任,家主打算带上義国和義忠吗?”   如今三公子義国十一岁,四公子義忠十岁,对照父辈源赖义曾经带三个儿子去陆奥历练的年纪,已经很接近了。   但源义家头也不抬地道:“清原氏如今分裂成两派,且正在战局当中,他们去不但于事无益,反倒徒增麻烦。”   “也是……如今的陆奥很不太平。”髭切轻声应和。   二十年对刀剑来说很短,对人来说却很长,足够改变很多事了。   当年与义家父子一同出阵的清原武则、清原武贞父子,早已经过世。   现在继承清原氏家督的是清原武贞的嫡子(次子)——清原真衡。   然而,清原家三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和谐,因不久前婚礼上的矛盾,其叔父与其兄清衡、其弟家衡,联合起来,一同对付真衡。   好在真衡军队战力强大,纵使腹背受敌也抵挡住了三股势力的夹击,将局势维持在胶着的状态。   这一切,都好似重复着二十年前的陆奥战况。   只不过与当年朝廷和安倍氏的对抗不同,清原氏是彻彻底底的内斗。   “还是想想正事——比如这次回去,怎样将遗留在陆奥的势力收回来。”源义家最后撂下一句,结束了这次的对话。   就这样,一行人踏上了去往陆奥的道路。   ……   依旧是熟悉的国府,但比从前新了不少,想来是重新修葺过了,而且还是在最近,连廊下的木栏都有着装点。   “真是让人怀念的风景啊。”   髭切站在檐下,任凉风拂面,微微眯起眼眸露出惬意的表情。   “这里没什么变化,还是和从前一样。”膝丸挽着袖子走过来,他刚帮源义家把带来的公文放置好。   然而这句话一说出口,兄弟两刃皆是一怔,默然对视。   是不是和从前一样,也只有他们知道了。   就如曾经源赖义赴任受到了隆重的招待,源义家此番前来,也是被当地官员轮着道贺恭维了一圈。   已经过了太久了,这里的官员早就换过一轮,认不出源义家身边的近侍正是当年源赖义身边的那两位——当然,认出来也有理由搪塞,就说是他们本人的儿子不就行了。   众人口中说着老套的英雄出少年,探究打量的目光也是让人习以为常,髭切笑眯眯地回望回去,周身锐利凛然的气势不容小觑;膝丸则更直接,沉下表情将冰冷的视线甩过去,便能让他们收回失礼的揣测。   源义家神色冷淡,对此毫不在意。   渐渐地,国府中的官员开始辞别,偌大的国府没多久就变得沉寂,回到了它最开始冷清的样子。   源义家摆摆手,示意随行的家臣们下去休息。   但在这之后不久,大门口的侍从进来汇报,说有新的客人来了。   正收拾着桌台的髭切和膝丸闻言抬眼,一左一右来到源义家身边。   浅淡的日光中,一道黑影沿廊匆匆走来,那是一张全然没有见过的面孔,但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熟悉。   髭切辨认出来,对方与清原武则很是相像,只是更加年轻许多。   “义家大人!”   来人来到源义家面前,深深俯身行了一礼。   再抬头时,对方脸上满是兴奋与喜悦的神情。   源义家露出几分疑惑。   那人一下子了然,连忙介绍自己:“在下清原真衡。”   清原武则之嫡孙、清原武贞之嫡子。   源义家颔首,接着又听清原真衡道:“此番得您准许,将令妹嫁与我家,实在是感激不尽!我常听父亲提起您的威名,今日终于得见,也能传承当年的情谊!”   “恭喜,”源义家道,“这是一桩喜事,也是一种缘分,值得庆贺。”   妹妹是源义家同父异母的妹妹,当年源赖义路过伊势国一夜.情的产物,生长在多气郡的外祖父家,与源义家不曾见面。   但既然是源氏的血脉,又是桓武平氏的外孙女,结合了源氏与平氏两大血脉的女儿,自然成了符合清原真衡政治利益的联姻诉求。   一年前,清原真衡通过书信,代儿子向源义家求此恩典,得到应允后便开始准备,终于在不久前完成了婚礼。   “能与大人结为亲戚,我心中实在喜不自胜!”   清原真衡真诚道,复又露出懊恼又期待的表情,“大人自京中远道而来,一路奔波辛苦,不巧犬子在几日前便完成了成婚仪式。为了补上这份心意,也让大人感受到我们的诚意,于是单独备了酒菜,特地来请大人赏光。”   清原真衡这一番话说得挑不出错,可源义家早知他心中目的绝不会如此单纯,对此没什么兴趣,便摆摆手道:“算了吧,心意我领会了,你且回去吧。”   那还得了,清原真衡一听,顿时有些急切。他定了定神,又看向髭切和膝丸,“义家大人,您来陆奥赴任,我们本就该为您接风洗尘,要是连这点本分都做不到,当真要羞愧得无地自容!还有您的家臣们,各位大人也该好好喝上一杯解乏。”   “况且……”   清原真衡顿了顿,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我听闻大人您有一子长在陆奥,多年未见必定十分想念,此次也让人去请了。您们父子两人借此机会叙叙旧,不也很好吗?”   话音未落,髭切垂下的目光微动,转向源义家面上。   果然,男人扶在膝上的手握了又握,最终摊开,“就按你说的做吧。”   ————————!!————————   后面的剧情比较跌宕,这段大纲也正好没怎么梳理,CPU燃烧中…有点慢是正常的,别害怕。   以及   yys平将门200抽不出,气煞我也,源氏万岁!!! 第111章 第 111 章:不会比历史更糟糕了   翌日。   受清原真衡邀约,髭切与膝丸跟着源义家来到对方招待他们的地方。   一进入正殿大门,两刃就被装点得富丽堂皇的房间闪了一下眼睛。   放眼望去,各处布置用的都是最上等的材料——门窗梁柱是生于奥羽深山的冷杉木,帘幕是当地特有的苧麻绫,屋檐下的挂灯罩是鞣制得柔软光亮的海豹皮,屏风上绘着羽州的雪原猎景……   当然,最缺不了的,还是奥羽之地盛产的金子。   那一个个金碧辉煌的精致摆件,是出自工匠最精心的雕琢。   看来,清原氏这些年也是过得极为惬意,资源丰沃得用之不竭,已经到了令人眼红的地步。否则,又怎么可能兄弟相争呢……   髭切收回视线,便见清原真衡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看了他和膝丸片刻,对源义家笑问:“在下也专门准备了招待其他大人的酒席,就在隔壁房间,这两位大人可要过去?”   言下之意,便是想在这里单独宴请源义家,闲杂人等不便旁听。   “不必。”源义家直接道,“就让他们两个跟着我。”   这话让清原真衡对两刃在源义家心中的地位有了新的认知,他不由得高看了这两名年轻近侍一眼,面上笑道:“我明白了。请一起来吧。”   髭切挨着源义家的主位落座,接着是膝丸,清原真衡则坐在他们对面。   只听得对方朝门外唤了一声,侍女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桌上很快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比源义家曾在陆奥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丰盛。   人影交错间,清原真衡也没有浪费这段空闲,主动与源义家说起了清原氏这些年的情况。   “我曾听父亲说过,若不是当年赖义大人和义家大人的相助,清原氏也不会如此辉煌……”   自安倍氏覆灭,奥六郡也成了清原氏支配的领地。   清原氏的势力从原本的出羽向外扩展到陆奥,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奥羽霸主,住所也从出羽转移到陆奥的胆泽城。   ——正是眼下宴请源义家的地方。   “如今我接任父亲之责,成为清原氏家督,也继承了父亲镇守府将军之位,种种荣耀,皆离不开义家大人曾经的扶持。”   清原真衡说得感激涕零,恨不能将自己被选作继任者的原因也归功于源义家。   髭切听得眼睛微微眯起。   这种特地给义家戴高帽的行径,若说无事相求,他是不信的。   果然,这一刻的怀疑之后,下一刻,清原真衡又叹了口气:   “按理说,我现在应当是志得意满,若说还有不足之处,那便成了我不知好歹。”   “但纵使落得个贪得无厌的名声,我也想讲个明白……”   源义家掀起眼皮,像是早已看透他一遍注视着他,“你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还不都是些家事,细说起来,倒是会让大人见笑。”   清原真衡叹了口气,但还是要说:“前些日子,为准备犬子的婚事,府中上下一片繁忙,在下无意怠慢了叔父,惹得叔父记恨在心,此后叔父不仅发兵,还煽动家兄清衡与家弟家衡一同向我发难,实在让我为难。”   这话说得有些含混,事实是清原真衡在叔父献礼时沉浸下棋,任他举着着赠礼在庭院里跪了两刻钟,叔父深觉受辱,这才将东西掷到地上,甩袖离去。   髭切了解个中一二,但也对此不做表态。   他记得清原真衡的叔父,正是当年战役里率领第三军阵的将领,战功赫赫,地位显著,却也有个性情急躁的缺点。   作为长辈,本该是清原真衡前去拜见他,他却等不及,直接带着一盘沙金登门,才引发了后续。   至于清原真衡的忽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再者,叔侄之间能反目到这一步,想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矛盾。   清原真衡继续道:“家兄清衡与家弟家衡,两人之间本身有些龃龉,但为了对付在下,竟联手合作,放火烧了白鸟村四百余户家宅!我刚带兵回头,叔父又从另一面骚扰,实在令我苦不堪言!”   说到最后,清原真衡已是忿忿难平。   不过也是,任谁受到自己亲人的背刺都不会平静,何况其中还有自己的手足兄弟。   但源义家却把注意力放到他的说法上:   “你的兄长?”   髭切会意,笑盈盈地看着清原真衡,代替源义家开口:“之前听闻真衡大人是家族中的嫡长子,怎么……?”   二十年前,清原武贞的确亲口说过他有一个儿子,还是与亡妻生的唯一的孩子——那便是清原真衡。   按照这样的排序,哪怕清原武贞再娶,再生的孩子应当是更小的才对。   孰料清原真衡摇了摇头:“此事一言难尽……父亲再娶了那次战役俘虏回来的女人,那个女人本身就带着一个孩子。父亲也想过将那孩子处死,可那女人百般恳求,父亲心软,便让他改名换姓,成了清原家的人,也就是我的继兄清衡。”   “而家衡……是后来那女人与父亲生的孩子。”   髭切露出了然的神色,与膝丸对视一眼,确认了真衡口中的继兄,正是多年前看到的那个女人怀中抱着的孩子。   也就是当年死在锯颈之刑下的、藤原经清的亲子。   一直注意着两人的清原真衡试探出声:“两位也认识清衡……?”   但是不应该啊,看这两个人年轻得也就十六七的模样,怎么可能认识一个二十年前的人。   髭切眨了眨眼,浅笑道:“家主回忆从前的事情时,我们有幸听家主讲过。”   这便合理了。听到髭切的回答符合自己心中所想,清原真衡点了点头,又不好意思地道:“说了这么多没必要的话,影响了义家大人的心情,是我的不对——快尝尝这些菜符不符合口味。”   但即使说到这,源义家也没有动筷。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摆放着餐具的位置空空如也,没有坐上该来的人。   谁都不会不知道源义家在等谁。   髭切弯起眼眸看向清原真衡,似乎在朝他要一个解释,清原真衡尴尬得额头冒出虚汗,讪笑着道:“兴许是義亲公子有什么事耽误在半路上了……我差人再去问问!”   “不必了。”源义家打断了他的话,收回视线,“不等他了,开始吧。”   “哈哈……之后我一定好好问问義亲公子。”   话虽这么说,清原真衡的却是很心虚的。   在陆奥生活了这么久,他当然早就知道陆奥的藤原家住着来自京都的源氏二公子源義亲,甚至他们也有过几面之缘。   可就在昨日派家仆去请人后,他才知道这位二公子厌恶极了自己的父亲,一口回绝了他的邀请,还抄着棍子把家仆打了出来,放言“来一次打一次”。   “義亲公子说……他说……‘还不快给小爷滚!再让我听见一句这种话,小爷我拿牛粪烧汤泼你们清原府大门!’”家仆捂着青肿的脑门苦着脸学道,还说如果不是他跑得快,估计要被打断一条腿。   清原真衡虽不怕他,却也无计可施——对方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年轻人,还有着那样深厚的背景,得罪不起。   早就听闻源義亲横行无忌,顽劣不堪,现在看来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不愧是陆奥公认的第一混世魔王……   清原真衡陪着笑,脑海中却在不断思考该怎么把这位难缠的主请过来。   这场规格盛大的酒宴持续了整整三日。   清原真衡用了当地最高的待客礼遇“三日厨”款待源义家,不仅如此,还每日都向源义家进献五十匹上等马,黄金珍宝、布匹香料更是数不胜数,不可谓不厚重,足以让人看到他的诚心。   渐渐地,源义家的态度也偏向了清原真衡。   再加上他们本就是亲家,源义家在最后一日承诺了会帮助真衡稳定后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可即便到了最后一日,那个被特意留出的空位也依旧没有人来。   源义家喝着酒,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位置上,眼里的情绪看不清晰。   髭切将男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目光微动,脑中浮现出多年前義亲哭叫着不肯离开的画面。   那个无人狠下心管教、肆意生长在雪国的孩子,如今不知道长成了什么模样。   但想来,也不会比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更糟糕了。   这可真是个难以挽回的决定啊……家主。   ……   城中,花牌坊。   牌桌上,四五个年轻的身影围聚在一起,穿着陆奥特有的毛毡夹袄,手里或多或少拿着花牌,或好奇或调侃地看向坐在最中心的人。   “義亲,听说你父亲从京都过来了?”   “呿,可别提了。”   坐在中间的年轻人模样俊朗,穿着浅蓝的衣裳,领口雪白的绒毛看起来富贵无比,挑起的眉眼间却充斥着一股混不吝的气质。他的皮肤是被太阳晒过的健康颜色,但比另外几个土生土长的陆奥朋友白上许多,能看出不是当地人来。   “莫名其妙地来,还莫名其妙地叫我去酒宴,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源義亲摆弄着手中的花牌,语气很是不屑。   一人促狭道:“说不定是因为想你了呢?”   另一人附和:“你们都八年未见了,来看你不是很正常吗?”   其他几人对视,挤眉弄眼,后齐齐看向源義亲:“对嘛——在你父亲印象里,你和以前没两样,像什么来着?”   “吃奶的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通哄笑。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源義亲的脸色整个阴沉了下来。   “想我?”   他摆弄花牌的手指愈发使上力气,掰得噶噶作响,“若真的想我,为何会把我送到这里?又为何八年没来见我!??”   源義亲说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一般。   众人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面面相觑,最终有一人出声:“哎!陆奥不也挺好的吗,天高皇帝远的,谁也管不着!你要是不来,怎么认识我们这帮兄弟啊?”   “就是!”另一人过来揽住源義亲的肩膀拍了拍,又用力搂了他一下,“难不成你还不愿结识我们这些兄弟?”   “怎么可能。”源義亲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缓缓扫过面前几人,“多亏有你们几个。”   几人笑了。   “那就好!我可跟你说,你要是哪天回京都了,可得为我们几个美言几句,万一能给我们个官当当呢?”   源義亲的眉头又拧起:“谁要回去!我就算死在外面,也绝不回那个地方了。”   “可你父亲既然来做了陆奥国守,等他回去,肯定要带上你吧?”   “那可不一定。”源義亲嗤笑,“说不定他压根没想让我回去,京都有老三老四呢,说不定老五老六都有了,不缺我一个。”   然后又瞪他们一眼:“我跟你们说,以后谁要是再提,就别说是我兄弟!”   几人互相看着,摇了摇头,面对源義亲又猛猛点头应和:“放心放心~绝不提了!”   源義亲这才满意。   他把花牌全部甩在桌上,大剌剌倚住靠背,“去要些酒来,再叫几个芸妓来伺候,我请客!”   ……   “家主,你当真打算帮清原真衡对付族亲吗?”   回到国府,髭切询问起源义家最终的决定——得到源义家承诺的清原真衡,已经开始整饬军备,准备再次前往出羽讨伐自己的叔父。   “此事大抵是他们的家事,贸然参与,恐怕于我们无益。再者……还有義亲那边……家主要去看看吗?”   正在整理甲胄的源义家头也不抬地回:“不论其他,这是源氏在陆奥重整势力的机会。”   髭切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漫长的战役结束,源氏在奥羽之地立下的功劳没有用武之地,好处全被清原氏享有——不用看土地的支配权,单看镇守府将军一职落在谁手,便能知晓究竟是谁从中得取了利益。   但……那正是因为源氏实力日益庞大,朝廷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才如此策划。   朝廷对坂东武士势力的忌惮,已然视源氏为肉中之刺、眼中之钉。   家主他,知道这事吗?   髭切端详着男人沉静的面色,竟不能从那双眼神里看出一丝坚定以外的意味。   或许是知道的,或许他也无谓。   深知对方心意已决,多说无益,髭切内心暗暗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添了添桌上那半盏凉了的茶。   “至于義亲……”   良久,源义家才又开口,“不急。待事情结束之后,再说吧。”   ————————!!————————   芸妓:市井侍奉宴饮者(劝酒的) 第112章 第 112 章:无论往哪走,都是死路。   第二日,清原真衡便带领军队前往了出羽。   动身前,他特意来告知了源义家,以求源义家帮自己守好后方,免得再遭兄弟突袭。   源义家自然是应允。   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目的地进发,髭切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劝义家收敛锋芒的话。   这场战役结束后,源氏的声望便达到了顶峰。   接着,即是坠落。   作为刀剑,作为家臣,他无法劝说自己的主人停下脚步,放弃近在眼前的荣光。   他更无法阻止虎视眈眈的朝廷,一旦源氏真正乖顺,得来的不会是宽宥,而是彻底的覆灭。   无论往哪走,都是死路。   破局之法……究竟哪里有破局之法……?   髭切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一一摆在眼前,却全都是违背了时势,需与人性作赌!   也许,这是神明的旨意呢?   虚幻而狂妄的思绪带来了一刹那的刺痛,让髭切猛然惊醒,他看着面前担忧地呼唤自己的膝丸,露出笑来安抚。   “兄长?你怎么了?”   “嘛……只是想到一些事情,一不小心就走神了。”髭切微笑着道,“对这次的结果抱有期待吧。”   “菩萨说,或许有好事发生呢?”   ……   事情果然如真衡所料,在他走后不久,清衡与家衡的军队便打上了他的居所。   真衡的妻子奋力应战,连带着婚后暂住在这里的儿子成衡,以及儿媳也一同迎敌。   然清衡与家衡结成的同盟兵力实在可观,一家人难以抵抗,于是成衡的妻子——也就是义家的妹妹,连忙向义家发出书信,请求援助。   “可是收到求援的传信了?”   髭切拿着崭新的信函刚进屋,便听到源义家开口询问的声音。   循声望去,男人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一本书籍。   屋内光线浅白,映着源义家的眸子也蒙上一层微光,他好似柔和安静地注视着纸张上的墨迹,对来信是否重要毫不在意。   髭切敛下目光,“是,成衡室(意:成衡的妻子)遣人来信,称清衡与家衡已攻入宅邸之内,特来求援。”   书本合拢的轻响分明,源义家抬首,毫无波动的眼底透出一切尽在掌握。   “那便出发吧。”   *   源氏统领的大军到达真衡府邸时,这里已然出现伤亡了。   看到源义家的到来,真衡家眷欣喜不已,连忙向他呼救。   面对看似严峻的形势,源义家并未急着加入战局,而是派遣髭切和膝丸去往刚才一看见他就退去的清衡与家衡军中,表明自己的态度。   时隔二十年,髭切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被俘虏的女人抱在怀里的孩子。   当两刃出现在军队面前,众多士兵都警惕地看着他们,其中不乏有下意识后退的。   ——毕竟是那个源义家手底下的人啊!那个曾经让奥羽之地血流成河的源义家啊!   即使这两人如此年轻,但从周身气度与锋芒上也足以看出不是他们能随意轻视的。   面对众多警戒的目光,髭切没有理会,而是看向人群中骑在马上的、像是将领的两人。   清原清衡——应当说是藤原清衡,不用细看便认得出来,一张肖似其父的面孔,与嫡子真衡简直是两模两样。倒是与旁边更年轻些的家衡轮廓上有几分相似,大抵是同一个母亲的缘故。   这么看了片刻,髭切微微一笑,开口道:“家主托我告诉诸位,是战是退,悉听尊便。”   膝丸也冷声补充:“你们若退,我们便放你们走;你们若打,我们奉陪。”   以极宽容的姿态说出如此挑衅的话,放在寻常早该挑起热血怒火,可此刻,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发一言,只好把目光朝向后方的清衡和家衡身上。   殊不知清原清衡已经处于愣神之中了。   哪怕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清原清衡唯独对那段屈辱的过去有着无比深刻的印象——父被俘而死,母受辱嫁与敌人,而他自己也被冠以他姓,改作敌家子。   但这两人、这两人……   他分明见过的!!   清原清衡用力挤了挤眼睛,试图从记忆深处再度挖出从前的情景,哪怕细节已经不是很清晰了,但当初源赖义身边跟着的两名年轻武士,他是不会忘记的。   虽然这两人的穿着与当年不同,虽然他也不能万分肯定两人的容貌没有变化,但那强烈的印象和直觉告诉他——就是他们!   这是妖怪吗?   冷不丁想起年幼时母亲说陆奥山上曾有神灵的事,清原清衡一个冷颤,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只听得身边弟弟家衡小声道:“兄长,我们恐怕敌不过源义家,不如先撤退吧。”   啊,是啊。   想起对面两人身份不同寻常,而当年的源赖义恐怕也是有神明相助才大败安倍,清原清衡也不愿碰硬,当即便附和了家衡的意见,打算退兵。   可就在这时,亲族中名为重光的一人陡然出列,大声进言:   “哪怕面对天下最有权势的君主,我们也不必害怕!何况只是一介国守?尽可与之一战!”   众士兵振奋,熊熊战意再度燃起,看向髭切和膝丸的眼神仿佛在看即将被自己狩杀的猎物,连带着清原家衡也动摇,改变了主意。   髭切:这很好^_^   膝丸:兄长……=o=   劝不住弟弟家衡,同时也想测试一下对面究竟是不是神灵的清原清衡,遂叫士兵摆开阵势,应战源氏!   于是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清原军大败,那个喊话的出头鸟被杀,清衡和家衡狼狈地乘着同一匹马逃走了。   敌军溃散,源义家也没了追击的兴致,髭切与膝丸很快在后方统计完了战况,发现这次冲突无一伤亡,鲜少的伤兵也是最开始他们没赶到时出现的。   回到国府,膝丸思量许久,忍不住问源义家:“家主,先前清原真衡请你帮忙镇守后方,明明可以提前过去,为什么要等清原清衡他们打过来才……?”   他困惑地看向从身边走过去的兄长,奈何髭切对他轻轻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卸下甲胄的源义家浑身还充斥着犹未散尽的血气,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闻言掀起眼帘,露出渗出寒芒的眼眸。   “不这么做,怎么让他知道源氏的重要性呢。”   膝丸一愣,猛然理解了源义家的深意,但看向对方的眼中透出细微的难以置信。   他大概是第一次地、真正地,直面家主的改变。   日积月累的时光中,已经习惯了源义家新面孔的膝丸,骤然回首过往,才明白那不止是表层的让渡,还有本质上的变化。   兄长他……早已察觉了吧。   膝丸敛起目光,内心唾弃着自己太不敏锐,应声后又像从前那样守在源义家身旁。   屋内一片静寂,唯有髭切持续翻弄公文的声音,好似悠哉。事实上的确也明白源义家所思所想的髭切,对此不予表态。站在他们的立场,男人这样的做法没有可以挑错的地方。   但接下来的消息着实让他们意外。   ——清原真衡死了。   暴毙。   据说是在出征出羽的路上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就这么没了气息。   连他叔父的面都没见着。   源义家:“……”   就算是准备好大刀阔斧整顿奥羽的源义家也摸不着头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两刃,得到肯定自己不是听错了的回复。   是猝死的吧……髭切想。   这么一来,源义家原先的计划全都作废,掌控奥羽地区的方式要重新好好思考一番了。   而同时,清原氏内部也大为震荡。   并非是父死子继这么简单的事——清原真衡其实没有亲生儿子,表面上的儿子成衡,其实是他收养的。   因此,没有清原氏血脉的成衡,本身就在族内没多少支持,现在父亲一死,更是没有了继承家督的机会。   机会摆在了清衡和家衡面前。   天底下竟有这样好的事!两人只觉得白捡了便宜一般,速速朝义家滑跪了。   “都是那逆臣妖言惑众,当时我等本无意与太守对战,都怪那逆臣挑拨!义家大人啊,您可要明白我们真正的心意,求您可怜我们,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两人言辞无比恳切,全然没有了上一次嚣张的气焰。   “那么,家主是怎么打算的呢?”   源义家接受了两人了投诚。夜里,见男人深夜还掌灯沉思,髭切为其关上窗户,转而问道。   “最能分离清原氏兄弟的方法,你不会不知道。”   灯下,源义家掩藏在阴影中的半张面孔深邃,略微抬起的目光直直投进髭切眼底。   数日后,源义家的决策出来。   他收回了清原氏三代相传的奥六郡郡司职位,将奥六郡平分给了清衡和家衡,全然没有成衡的份。   而向两人分配的领地也有所不同:源义家将胆泽、江刺、和贺三处富庶之地给了清衡;将原本的出羽北山三郡,以及稗贯、紫波、岩手三处广袤却贫瘠之地给了家衡。   这样的分配,无疑会让得利更少的那个人心生怨怒。   “这不公平!”   清原家衡与自己的家臣怒斥,“我才是更有资格继任家督的那一个,清衡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个外人,凭什么让他得到更好的领地?”   作为更正统的清原氏血脉,他应当享有全部的领地才对。   “再者,”清原家衡怨愤,“源义家明明是源氏之人,有什么资格插手清原氏的家务!?”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敢当面说的,清原家衡只敢写封信暗搓搓提意见,请求源义家重新分配领地。   “家主。”   髭切拿着家衡送来的信走进房间,笑意盈盈,“看起来,清原家衡认为你的做法有些越界呢。”   “怎么?”   髭切将信放到源义家面前,“他差人带口信说,希望你可以在领地分配一事上放宽一些,能让他们兄弟之间商议。”   信里的内容也的确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更加委婉。   “恐怕,家衡此人已经心生不满了。”   一声轻笑,源义家脸上极尽嘲讽。   “不满才好。”   倘若清原兄弟之间毫无嫌隙、铁板一块,他又怎么好分离他们呢。   源义家直接回绝了清原家衡的请求,完全没留商量的余地。   果不其然,这样的分配,让关系原本就不那么紧密的清衡家衡兄弟裂隙愈发扩大。纵然领地不同,二者之间的氛围也日益紧绷起来。   另一边,清原氏的事情一处置完,源义家终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次子身上。   至此,已经过去了数月。   这段时间清原氏的动静不可谓不小,几乎算是人尽皆知,更是明白源氏在其中起的作用。   源義亲也不例外。   深知父亲对控制清原氏如何费尽心思,在最初那日叫他去酒宴后就再无动静,他原本还隐约萌生出期待的心彻底死了。   源义家派人去传唤義亲来国府,得到的只有种种推脱。   一开始是出门恰好不在家,后来是生病卧床,再后来直接连理由也不给了。   被派去喊了好几次人的侍从一脸为难地看着源义家,瑟瑟发抖,“大人,这……”   一次两次说是巧合,接连几次,源义家何尝不能明白自己儿子的态度,当即冷哼一声,“那便随他吧。”   源义家明白,義亲在陆奥生活的这些年心有怨念也是正常,可焉有老子登门拜见儿子之理!   怀着一腔怒火,源义家也不去理会義亲了。   父子两人就这么较起了劲。   从旁看着的髭切满心无奈,奈何劝也劝不动,甚至他与膝丸一起以拜访的名义去过藤原府上几次,得到的也只是義亲恰好不在的道歉。   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修复呢?   时间匆匆流逝。   一来二去,源义家就这么在奥羽之地紧张的局势下度过了两年。   眼下,已经到了任期的最后一年。   初冬时节,奥羽的整片天空都灰蒙蒙的,天气一直阴着,是降雪的前兆。   髭切推门,新煮的茶水散发着清香,杯缝冒出淡白的热气随着步伐飘散,伴随着“咯嗒”一声,茶盏自托盘被拿起,搁在源义家正对的青年面前。   “请用。”   他笑盈盈地对青年笑道,随后回到源义家身边。   清原家衡怔愣了一瞬,又立刻想起这次的正事,再次对源义家重复编排兄长的坏话。   “……据我所知,兄长他对领地上的民户不管不顾,连两村相争出现伤人的事都不来管。”   他紧紧盯着源义家的表情,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怒意——只要让源氏厌弃清衡,他便能成为名正言顺的清原氏家督。   然而源义家不仅没露出半点恼怒,反而轻笑出声,语气缓和道:“清衡无暇顾及此事,大抵是他这两年太忙的缘故。没办法,他管理的领地人口众多,也的确辛苦。”   说罢,他略微转头对髭切道:“将前些日子新得的良种送去清衡那里一些,告知他日后领内若有急事,不用按流程层层上报,直接派亲信送信到国府即可。”   这算是褒奖了。   清原家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此番前来,不仅没能成功抹黑清衡在源氏家主心中的形象,反而帮了他一把?   凭什么?!   清原家衡隐忍着,交错的牙齿咯吱作响,他深深地呼吸,眼底尽是汹涌的妒火。   “你的兄长如此勤勉可靠,想来你作为弟弟,也为他高兴吧。”源义家好似没看出家衡的愤恨,好以整暇地放松了身体,面露笑意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良久,清原家衡开口。   “在下,替兄长谢过义家大人。”清原家衡抬眼,目光中是掩盖不住的仇恨。   啊。   髭切旁观着这一切,内心毫无波澜地感慨。   上钩了。   ————————!!————————   后三年战事上没啥东西,主要还是写源氏=3= 第113章 第 113 章:忘不掉的承诺   之后过了不久,清原家衡起兵的消息传来。   清原清衡居住的丰田馆燃起了熊熊大火,即便是白天,也能看见大片暗灰中炽热的艳色,以及那腾然升起的滚滚黑烟。   时隔不长,国府便迎来了新客人。   “我实在没能想到,家衡他、家衡他居然会……”   妻儿老小都被杀死,侥幸逃脱的清原清衡如今还有些神志不清,坐在源义家面前哭哭笑笑,好似疯了一般。   他实在不能想象,自己从来都不遗余力照顾的弟弟,竟会做出这等有违天理的事来。   “即便为一母兄弟,也不能确保对方没有私心啊。”   髭切照例给清原清衡端来一杯热茶,对下意识看向他的青年笑了笑,轻轻说道。   “……是啊。”   良久,清衡重重地叹了一声,握在膝上的拳头愈发收紧。   “我本想着,即便我与家衡生父不同,却也同为清原之姓,亦有同母之情。”   “家衡是我最小的弟弟,我从来都是让他护他,在任何事上都会帮他。”   “却没想到……原来他是这般心思!”   清原清衡眼睛渐渐清明,神色浮上一丝嘲讽,“为了权力,当真连兄弟之情都不顾吗!?”   髭切微笑不语,静静地看着他。   下一刻,清原清衡转身朝向源义家,俯身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   “义家大人。”   青年抬头,语气分外坚决,“既然家衡不顾手足之情,我也无需再忍让他。”   他看了看源义家,又看了看髭切。在第一次与源氏军对战失败之后,他便对有神灵庇护源氏一事深信不疑,对源氏的臣服也变得更加真心实意。   “我心知义家大人勇武过人,功勋加身,用兵布阵更是精妙绝伦。还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让我报仇雪恨。”   “我一定,让家衡付出代价!”   目光相对,源义家眼底流露出几分赞赏。   “好。”   ……   没有犹豫,源义家率兵直扑丰田馆。   可清原家衡自己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无比心虚,早在杀人放火之后就逃回了出羽,还在要塞之地加强军备,进入了备战状态。   髭切骑在马上,远远望着清原家衡逃离的方向,旁边是烧成废墟的残壁断垣。   “我们来晚了一步。”膝丸也望着远方,神情肃穆。   源义家只看了一会儿便掉头回去,髭切注意到他的动作,跟在后面,“家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回去调兵。”源义家头也不回地道。   源义家的决策极为干脆,当即从国府调三千重骑,直奔出羽。   然而没想到的是,来自沼栅的抵御相当强烈,本就有清原血脉的家衡得到了当地众多百姓的支持,源源不断的补给送入城池,团结得难以攻坚。   原以为能将敌人一击即溃的国府军,在几次进攻受挫后,开始陷入焦灼。   一场大雪过后,军队的士气更是跌到了谷底。   天寒地冻,驻扎的军营即使内有火堆也暖和不起来,一开始就因轻敌没准备多少物资的军队,如今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主将营帐内,源义家望着盆中不断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似是在出神。   木柴燃烧的声音劈啪作响,在这堪称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男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样,静默地埋在阴影里。   不久,门帘被掀开,两道身影接连入内,继而响起一道柔软的声音:   “家主,天气太冷,军备不足,已经有许多士兵撑不住了。”   另一个声音补上:“再这样下去,以这种情况作战的话,恐怕死伤要远远超出预计。”   寂静依旧持续,唯有源义家的眉头皱的更紧。   这般局势……让他回忆起了当年黄海一战,惨败而逃的情景。   难道,他要重蹈覆辙吗?   不,他决不能让那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思绪落定,源义家毅然发布命令,允许士兵宰杀战马充饥。   此令一出,全军大震。   在战马比人更珍重的时代,这道命令无疑能安定人心,何况源义家如今已与士兵同吃同住,愈发激励士气。   惯例检查着士兵情况的两刃穿梭在营帐之间,看着重整旗鼓的军队,不免也为之高兴。   髭切看向一直以来都很振奋的膝丸,笑着问:“弟弟好像很期待?”   因为是刀,即便处于不利局势,也不会像人类一样心态崩溃;因为是刀,一旦进入新的战局,又会战意凛然。   “是的,能与兄长一起战斗,我很开心。”   比起不久前压倒性的、比起出阵不如叫打闹的战斗,膝丸更希望与自己的兄长并肩作战。   髭切明白膝丸所想,眼眸微弯,“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上过战场了嘛。”   “是。虽然平静的日子也不错,但果然还是想发挥刀剑的作用啊!”膝丸眼睛亮亮的。   “不过,可不要太轻视这次的敌人哦。”髭切注视了片刻远方空旷的天际,慢悠悠地回过头道。   膝丸闻言愣了一下,很熟练地:“菩萨的神谕吗。不管怎样,只要能和兄长一起就很好。”   髭切眉眼微松,笑容更加柔软。   正如髭切所说的那样,接下来的时间,源义家也没有占到半分便宜,军队的死伤越来越多。终于,见势不妙的源义家下令退兵,彻底退出了与清原氏的第一轮战斗。   进行了足足数月的战事最后的结局是惨败,对源义家来说无异于羞辱。   于是他修书一封送往京都,申请讨伐官符,希望从朝廷那征得讨伐清原氏的准许;还请求朝廷派二弟义纲前来协助。   在这焦灼的等待期间,源义家也未停下动作。   他并未放弃攻打清原家衡的心思,而是令大军休养生息,又从源氏掌控的坂东地区调集兵力,整合成新的军团。   与此同时,清原家衡得到了叔父武衡的支持,将据点转移到了比沼栅更为坚固的金泽栅。   战事,一触即发。   ……   京都。   “源氏义家此番赴任陆奥,与奥羽之地的清原氏起了兵戈,诸卿有何看法?”   御殿上,贞仁端详着两侧公卿,将不久前收到的消息告知于众。   “这……”   众多公卿面面相觑,面上皆浮起几分为难。   什么看法?当然是喜闻乐见了!   鬼日的清原氏,那年好不容易解决了安倍氏这个心头之患,结果清原氏又成了奥羽之地新的豪强——当初明明是为了打压源氏才将土地全部分给清原氏的,反倒成了养虎为患。现在两头老虎打起来,最好是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才能让他们安心!   但表面上是万万不可这么说的,众人佯装思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有个官位高的开口:   “听义家的意思,与清原氏的战事,是起于清原氏兄弟龃龉?”   贞仁颔首,“的确如此。兄弟相争,一方势弱,义家便出手相助。”   那公卿叹息一声,“那——这岂不是他们族内的家事?于情于理,义家都不该插手。”   “对,对!这是私战啊,陛下!”又一公卿附和,长长呼喊。   “私战吗……”贞仁露出沉思的表情,又把目光投向没出声的人身上,“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其余人见话都有人说了,也不再拘束,连连点头,“是私战啊!”   “是啊……”   “一定是私战……”   细语嘈杂,上座的贞仁听着,谦和的眼底藏着一丝冷然。   待到声音都停下,他又开口,脸上露出笑意的同时,也在征求意见。   “可我却觉得,义家所为,是为朝廷提前解决隐患。他如此尽心,父辈又立下过威震天下的军功,朕怎好冷了他的心呢?”   这话一出,公卿反而来了精神,纷纷作出直谏之态:   “陛下慈悲,源氏此举本就出于私心,怎可让陛下为之劳神?”   “义家无非是为了讨要军功罢了,没有他,清原氏也不会掀起风浪。”   “不给义家判僭越之罪,便是朝廷顾及他了……”   众说纷纭,却都是将挑拨争端的罪责套在源义家头上。   如此重大的责任,怎能让朝廷承担!   “诸位爱卿,好了。”   贞仁叹惋,“既是大家共同商议出来的意思,我也不好自作主张。”   公卿们纷纷行礼,“陛下圣明。”   “那便依照诸位的意思,朕会回绝义家讨要官符的请求,至于他的兄弟义纲……事关他们族内,还是询问一下本人的意见吧。”   贞仁作出决策,转天便把源义纲唤进宫来。   源义纲刚一落座,贞仁便开门见山地说:“近来陆奥的消息,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毕竟是出自同一脉的兄弟,族内传递消息也很灵通,源义家自然也将事情告诉了义纲,也说了等求得朝廷同意,将他派来陆奥支援。   源义纲愣了愣,没有遮掩,“是,大哥跟我说了这事。”   贞仁温和地看着他,“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想去吗?”   源义纲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再之后便俯身行礼,“义纲身为人臣,自当是听陛下吩咐。”   “不必紧张,朕只是问上一句。”贞仁轻笑一声,“你们作为亲兄弟,感情应是比旁人更加深厚,朕反倒担心你碍于那些公卿,不敢直言。”   两双视线相对,静默只持续了一瞬。   继而义纲移开视线,“臣虽念及兄弟情分,也盼能为兄长分忧,但身为朝臣,终究应以朝廷安排为先,不敢凭私愿擅作主张。”   “朕知道了。”贞仁应下,轻笑的眸里无端写着满意,“可惜,朕虽然也想让爱卿前去协助,可源氏事务众多,不能随意置之不理,不知爱卿是否愿意留驻京中,暂理族内事宜。”   “臣谨遵圣喻。”   当日,源义光听说了义纲被召进宫的消息,登门拜访。   “二哥,”源义光行色匆匆,全然没有了平日的镇静,“我听闻陆奥局势紧张,长兄想你前去协助,可是真的?”   源义纲点头,“确有其事。”   “怎么会这样……”源义光眉头紧皱,“想来是那边的豪强惹事。对了,陛下召你入宫也是为了此事吧?可有说什么时候动身?”   “我拒绝了。”源义纲道。   “为什么!?”源义光惊愕了一瞬,眼底绽开明锐的锋芒,“长兄前线作战局势不利,正是需要支援的时候,你我作为兄弟,怎能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半晌,源义纲重复了一遍义光的用词,“你就是这么想的?”   源义光看着自己的二哥,缄默却愤怒,等待着他的解释。   源义纲起身,面色算不上好看,“这么多年来,你我同在京都任职,难道还看不出今上的心意?”   又是片刻的静默。   源义光开了口。   “是,陛下忌惮源氏,担心长兄的势力过盛,所以拉拢平氏,制约平衡,离间你我,上位初便开始挑唆兄弟之间的关系。”   “你!”   没有料到源义光会直接挑明这些,源义纲惊得下意识先看了看门窗有没有关好,继而猛地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既知道,又为何不稍安勿躁?免受猜忌!”   “我不像二哥非要保全自身,我也没有需要保护拉拢的妻族。我孤身一人,自然无甚牵挂,也无所畏惧。”   源义光神色嘲讽,一步一步后退,“二哥很早以前就说过要为自身考虑,我虽有疑虑,却没什么资格置喙。可如今长兄有难,我怎能视若无睹!陛下的心意又如何?我们兄弟一场,本就该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今日所有,皆是弟弟肺腑之言。弟弟告辞了。”   说罢,他摔门而去,只留义纲站在门内,久久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   回到家中,源义光立刻提笔拟就奏折一封,上奏请求赴援。   他内心还存有一丝希冀——朝廷应当不会那般无情,长兄远在陆奥为国征战,于情于理都该同意。   但意料之中的,他的请求被驳回了。   收到回信的义光独自静坐良久,最终做出一个决定。   第二日一早,他便直接去了卫门府,毅然辞去了自己的职务。   “你这……”一直与他关系很好的同僚十分惋惜,“如此不错的差事,就这么随随便便辞去了吗?”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了。”源义光笑着,骑上马背,低呵一声使其跑起来,“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义光自当会珍惜多年的情谊,轻易不能忘记。”   “你啊。”同僚摇了摇头,“你向来谨慎周全,既然是你决定好的,那便一定有所把握了。同僚一场,我便祝你事事顺遂吧!”   源义光笑着应声,心中却有着异样的触动。   说什么谨慎周全……他这次,应当算是鲁莽至极才对吧。   回到家中,源义光收拾行囊,愿意一同赴往陆奥的家臣与仆从也忙碌着处理最后的事。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得知义光辞官的源义纲来到了他的府邸。   “听闻你辞去了官职?”   门一关上,源义纲的语气便低沉下来。   正在整理行囊的源义光手指一顿,“是。”   “事关重大,你怎可如此糊涂!”   “我不这么觉得。”源义光又继续整理起了行李,“若能帮上长兄,我心甘情愿;若不能……只盼能死得其所。”   他竟是连不幸身死都考虑到了。源义纲眼瞳紧缩,愠怒地拍上桌子,“朝廷本就不愿插手此事,你却擅自前去!究竟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去往陆奥,能带多少兵马?家臣家仆加起来都不过区区数十人。战场刀剑无眼,局势难辨,何不留在京都顺势而为?源氏势大,比起那些虚无飘渺的虚名,不如拥有自己的领地与人脉!”   说到最后,源义纲的语气已然变得恳切。   “义光,你该为自己争一争了。”   源义光张了张嘴,“不……二哥,我……”   源义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义光,“你不争、不争,难道要等他死了才争吗!?”   他骂自己这个弟弟的不争气,可明明义光是他们三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偏成了自作聪明。   ??“别忘了我们身上背负的不止自己,还有你的家臣!你的势力!你的子孙!你早晚也会有自己的后代,旁支的荣耀本就是靠自己挣来的,难不成还等着别人施舍你吗!??”   咚!   一声惊雷,心中的巨石坠下。   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他被说服了。   在京都这么多年,他听过自己的二哥无数次教导,也见过兄长们荣光加身,眼见着在他们的带领下,家族愈发盛大辉煌。   偶尔,他的确也会想到假如自己也能……   源义光摸了摸胸口,感觉里面空荡荡的,随后无尽的懊悔涌来。   他竟然也会动摇,可幸好他也足够清醒——不该惦念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妄想。   这是他承诺过的事。   源义光定了定心神,再次抬眼时,目光又变得无比坚定。   “不必再说了。”   “二哥既然不去,那便由我召集军队,支援长兄。”   ————————!!————————   义光辞官,历史上也很经典。   这时候义光还是兄友弟恭的 第114章 第 114 章:护短的太刀   违背禁令,自作主张,再大的罪责又如何?   源义光已经不在乎了。   更何况,他有帮到长兄的信心。   送别二哥后,源义光没有再耽误一分一秒,率领愿意追随的众家臣踏上了路途。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队伍行进得极快。   但他没有直接沿官道直达陆奥,而是途经甲斐国时停了下来。   ——正像二哥所说的那样,区区二十几个家臣做不成什么,他也不会愚蠢到妄想用那么一丁点力量颠覆战局。   但倘若有足够的兵力呢?   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源义光没有顾虑,径直以源氏的名义号召兵马——自祖父赖信任职甲斐守,源氏已在此地有了极大的影响力,此后也一直发展着势力与威望。   如今,也到麾下之人回报的时候了。   事实没有让他失望,源义光成功集结了五千余人,一百余马匹,已然是不少的兵力。   随后,他先是去了富士间御室浅间神社祈愿破敌,又带领人马一路抄捷径翻过逢坂山。终于,在中秋之夜,他抵达了相模国的足柄峠。   圆月高悬,明亮金黄的一团漂浮在深黑泛蓝的天幕中,美好得令人心醉。   可惜他今年不能再感受这赏月的好时节了……源义光收回视线,转身无奈地唤了一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时秋。”   伴随着风吹草叶,窸窣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年轻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义光哥……”   年轻人似是颇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看向他的目光敬佩又明亮。   “送了这么远,你也该累了,回去吧。”源义光道。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时便多了不少听闻消息后特意前来送他的友人,他一一言谢,后又劝返。最终,只余一人毅然坚持,一路跟着他来到距京数百里的此处。   丰原时秋——正是教他笙曲多年的先师丰原时忠的幼子。   学笙多年,他也算是看着时秋长大,互相之间存着深厚情谊。自从先师过世,他对独自在京都生活的时秋颇多照拂,时常与他一起回忆先师时忠生前往事,一起吹奏新曲。   “再往后,路会越来越难走,你已经走得够远了,无需再跟着我了。”   “义光哥,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去么?”丰原时秋急切地追问。   源义光反问:“你会武艺吗?”   丰原时秋:“不会……”   源义光:“还是你懂用兵布阵?”   丰原时秋:“也不会……”   源义光失笑,“既然如此,你的路走到这里便足够了。何况……”他神色微敛,“哪怕你擅长这些,我也不会让你去的。”   丰原时秋不解:“为何?”   源义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本就该好好留在京都,传承发扬时忠师父的乐技。”   作为唯一继承了丰原时忠衣钵的孩子,怎能让时秋奔赴战场。   但丰原时秋不明白,“义光哥为何不能留在京都?”   京都距陆奥何其遥远,战事又是何其危险,丰原时秋深知此情,紧了紧拳头:“留下来不是更好吗?京都丰饶,安定平静,凭源氏子弟的身份,再积累资历,轻易便能晋升官职。”   “义光哥你既擅文理,又精武艺,凭你的才干,如何不能创立一番成就?更重要的是……你才是父亲引以为傲的弟子!”   “你比我更懂父亲,你才是继承了父亲所有本事,无人能及的乐技,能将他所有本领传承下去的那个人!”   的确如此。   就像丰原时秋所说的这样,文韬武略,源义光样样不逊色于旁人;姿容俊美,又在笙乐一道有颇深的造诣,十分风雅。哪怕在京都,与他交好的贵族都不禁对他高看,哪怕他仅仅是个没有继承权的第三子;贵女们青睐他俊秀的容貌,知晓他并未婚配后也一直想攀附上源氏的门楣。   但对于源义光来说,这些都不是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事。   听完时秋的话,源义光不免露出些浅淡的笑意。其他暂且不谈,但在跟着先师学习的这些年里,他的确认为自己无愧于先师教导,无愧于先师对他付出的心血。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源义光默然良久,缓缓说道。   说罢,他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坐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从怀中拿出刚刚一直未露出来的竹笙。   面对时秋惊讶的目光,源义光抚摸着竹笙说道:“今夜月色太好,我本想着独自来这里吹奏一曲缅怀先师,但既然你来到这里,说明这该是命中注定的吧。”   “义光哥……?”似乎听出他话语中隐含的深意,时秋忍不住出声。   源义光的下一句话验证了他的猜想:“听着,这是师父辞世前传与我的秘曲,这次作战生死难料,若我身死,曲子就会失传……虽说师父说此曲只能传我一人,但我想,倘若曲子失传,才是违背了师父的意愿。”   “既然如此,我便将这秘曲传授给你,至少,让它能够世代相传。”   语毕,源义光垂首含上笙管,修长的指尖轻抚笙身,低敛的眼帘掩住了内里所有情绪。   袅袅笙音自山中石上传出,在幽静的密林里尽显空灵,时秋静静听着,远处扎营的军队也为这深夜的乐曲在睡梦中听得痴了。   天色即将亮起的时候,丰原时秋离开了。   源义光带领队伍继续行进,骏马飞快驰骋,翻山越岭,他目光坚定,直直望着雪国所在的方向,默念着。   长兄……请一定要等我到来……   还有……   一抹浅金的身影在源义光脑海中一晃而过,与天边的皎月重叠。   ……   不同于中途停留了一段时日的义光,从京都来的敕使要到得更早。   在春夏交接之际、离中秋还有许久时,国府便迎来了朝廷派来说和的使者。   “义家大人,朝廷的意思……”   使者恭恭敬敬,却忍不住偷瞄源义家的表情,冒出一头冷汗。   有手绢从一旁递过来,使者连忙接过擦了擦,感激地看了一眼,在发现是源义家身边那个笑眯眯的持刀近侍时,汗流得更多了。   “官符呢?”源义家冷冰冰地问。   “官符……是没有的。”使者又擦了擦汗。   髭切又给使者放下一杯热茶,使者战战兢兢去拿,在碰到那滚烫的杯壁时猛地缩回去了。   使者视死如归:“朝廷是让您停止与清原氏交战,否则就要以私战论处了。”   “私战?”源义家反问一句,“俘囚清原氏如此嚣张,豢养军队,砌造堡垒,又擅自发动战乱,恐怕早已有叛国之心!”   使者更想哭了,他只是一介小官,被委以重任已是难做,如何能面对源氏家主的责问。   他支支吾吾不敢说话,源义家一颗心也像是沉入了水底,继而是怒火。   私战,倘若朝廷认为这是私战,哪怕平定了战事,朝廷也不会发放封赏钱粮。真到那时,怎么向将士们交待?   “我出征清原氏,明明是为朝廷平叛动乱!你去告诉那些公卿,若真等清原氏举兵来犯,谁能带兵抵御?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劝和?所作所说,实在虚伪至极,令人不齿!”   撂下话语,源义家径直踏出门去。   被丢在屋里的使者彻底傻了眼,欲哭无泪地直起上半身去瞅源义家去了哪里。他他他、他哪敢带这些话啊!   使者深感无力,只好把目光放在一旁的髭切身上,“这位大人,下官这些话,可都如实传达给义家大人了啊……”   “辛苦了。”髭切浅笑着将茶盏往此人面前推了推,“形势紧迫,家主心中急切,才对朝廷这番言语有所异议。”   太好了,总算有个能好好交谈的。使者欣慰极了,“您能理解就好。”   “只是……朝廷将家主一心为国的举措定义为私战,实在太伤他作为臣子的心了。”髭切笑容恬淡,似是轻叹的口吻让人无端感同身受。   “这……”   半晌静默,髭切又示意使者喝茶,“不过,你也只是受朝廷所托过来传信罢了,相信家主不会为难你的。”   使者连连点头,拿起茶水吹了吹,“既然如此,您是否能帮下官劝劝义家大人?下官奉朝廷之命前来,若是不能完成使命,实在不好回去。”   看此人面善,应当也是个好说话的,源义家不在,也不会受令砍他了。使者开心地啜了一口茶水,却转而听见近侍用那温柔好听的声音道:“不行哦。”   顾不得被烫的嘴巴,使者愕然抬起头来,便见那张年轻貌美的脸庞上绽开令人着迷的微笑,口唇开合,吐出让人悚然的话语:   “还请你将家主的话向朝廷带到,不要遗漏才行呢。”   “兄长?”   整理军备的膝丸回来,就看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出去,飞快地骑上马跑没了影。   “那是——?”他迷惑地问。   “没什么,朝廷派来的官员急着回去复命,真是辛苦啊。”   髭切没有说自己如何跟使者‘推心置腹’了一番,笑着看向弟弟,“新征的士兵已经操练得差不多了吧?朝廷的命令一来,想来家主也要考虑重新出兵出羽的事了。”   时隔近一年,源义家在此期间尽全力把持局势,不仅仅是为了修养军队,还特意等候朝廷同意他讨伐清原氏的准许。   只是,朝廷驳回了他的请求。   但这又怎么可能让义家轻易放弃呢?髭切了解这个被他从小一直看顾到大的孩子,在固执方面,他与他的父亲赖义一模一样。   这样的性格,还真是让人担心啊。   “是……而且清原家衡似乎得知了朝廷派人过来的消息,趁家主停战反扑,攻势凶猛,眼下局面已是极度恶化,再拖下去恐怕……”   膝丸说着,眉头愈发紧皱,按在刀鞘的指腹下意识摩挲,已然萌生出战意。   “放心吧。”髭切用安抚的口吻道,而后看向源义家独自一人时喜欢待的房间。   “家主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   最近好凉(沉思)果然历史不来劲吗 第115章 第 115 章:身为刀剑,全力支持主人就够了   鲜血,一滴一滴顺着髭切的脸庞滑落,还弥漫着活生生的温暖的热气。   那身雪白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浴血一般浸透了身体,刺目的红几乎沾满了半张脸,一只眼眸因此而轻闭着,有些许凝结在睫毛尖端,坠落。   九月,源义家再次与清原家衡交战。   周围厮杀声震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锋利的刀剑砍断肢体、刺入胸腔,痛苦的哭叫与恐惧的哀嚎交织,不断有新的身躯倒下。   清原军狡猾,正面不敌,便跑去更薄弱的地方进攻。源义家的部下立刻率兵追击,人群如波涛般涌动,很快朝着另一处转移。   髭切握着血流如蛛网遍布的本体,短暂地停留在原地,似是出神地望着远处。   良久,温润的茶金色从一片赤红中出现,他睁开了那只粘着鲜血的眼睛。   “大人!”有士兵策马从后方赶来,稍微停留了一下,问候并催促他:“敌军开始转移了,我们要赶快跟上义家大人才行!”   “知道了。”   髭切答完,看着士兵远去,唇角勾起几分轻飘飘的笑意。   再度定睛,他抬起手臂,将太刀抵住臂弯缓缓擦过,已然算是清理了血迹。   发丝恢复了几分原本的光泽,白衣却好不了多少。髭切不再理会,勒紧马腹调转方向,骏马长鸣一声,带着他再次冲入人群,跟随源义家与敌军作战。   兵力不足,又没有足够的物资,与清原家衡的斗争,他们占不了多少便宜。   又一次从血肉中抽出本体,髭切与不远处的弟弟恰好对视。   膝丸如今的形象也好不到哪去,薄绿的发丝沾染了不少血迹,面颊更是迸溅了星星点点,唯独他深色的衣服在这方面占了优势,至今还保持着肉眼可见的体面。   嘛,自己要不要考虑换一身颜色的衣服呢?   视线一瞬间交错,髭切甚至还有闲情乱想,紧接着,两人互相往对方所在的方向冲去,刀剑分别刺中对方身后的敌兵。   不久,战事告一段落。   各支的将领来到源义家面前汇报伤情,髭切一边用湿布擦脸一边听着,旁边的膝丸也碍于有太多外人在,暂时只将本体拿在手里,顺便也拿起帕子先给兄长擦擦。   战况良好,清原家衡的士兵死伤率要高于源氏倍数之多,不少人兴奋溢于言表,感觉再努努力就能将敌人的据点一举拿下了!   然而,源义家听后只是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有人不解:“……大人,我们何不继续进攻?清原家衡势弱,倘若我军趁势追击,一定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等到该进攻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们。”源义家道。   “可……”   “不必再说了。”源义家打断了他的话,“去看看受伤的士兵们吧。”   您这不是也受伤了吗。来人心有不甘,却见他脸色实在阴沉得吓人,便也不敢多说,掉头回去了。   徒留源义家坐在原地,似是在沉思。   髭切注视着男人,很是了然他在顾虑什么。   表面看上去一击即破的局势,实际上暗藏着难以解决的危机——物资储备不足、没有坚固据点、也没有能够碾压敌方的兵力。方方面面,但凡有一处遭受针对,他们必将沦落于彻底的劣势。   这也是明明不能击溃清原家衡,却还是要三番五次出兵消耗对方的原因。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发动最后的总进攻……   他在等。   在等一个契机。   或许是突变的天气,或许是传染的疾病,又或许是阴差阳错,源义家甚至不知道他能等到什么。   而髭切知道,这个契机快要到来了。   “家主,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抛却其他,髭切还是最先关心男人被利刃划破的手臂,即使血已经凝固了,但动作起来还是有渗透的迹象。   可没等髭切靠近,源义家率先起身,径直走回了营帐。   欸……   髭切眨了眨眼,注目着义家的身影进入不远处的营帐。   而一旁总算找到机会擦拭本体的膝丸在疯狂地为兄长和自己清理,在终于将手里两振刀剑擦拭得光洁如新后,他拿着刀走到髭切身边,“兄长?”   髭切转头看向膝丸,又透过他看向后面开始染上金黄的树叶,似是而非地轻叹。   “已经到秋天了啊。”   ……   没过几日,还是在同样的战后,源义家等来了他的好消息。   “长兄!!”   马儿长长的嘶鸣打破了秋日庭院的静寂,髭切循声回望,看见旗帜飘扬,是源义光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赶来国府。   率先抵达的是骑兵,两百余人听话地下马在院外等候,只有源义光进来。   同样听见了声音的源义家随即走出房门,眼中迸发出激动喜悦的光彩。   “义光!?”   源义家犹不可置信,一双眼眶隐隐红了,竟有喜极而泣的趋势。   “长兄!是我!”源义光飞快上前,握紧义家伸出的双手。   “好,好!”源义家激动得不能自已,几乎说不出话,“从京都到陆奥路途遥远,你一路奔波,实属辛苦。进屋再聊吧。”   源义光应声,目光却忍不住落到一旁沾染着猩红的付丧神身上。   察觉到目光的髭切朝他微笑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日光晴朗,几乎与染了半数金黄的秋叶融为一体,在这样灿烂的天色下,唯独庭院里落着血色的雪白无比扎眼。   长兄为何没有清理重宝上的血……?   看出不久前刚结束一次交锋,眼下又该将京都的事先讲清楚,源义光最终没有把话问出口,视线粘在髭切身上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兄长!我看外面来了好多人?”   刚洗了帕子回来的膝丸十分不解,只是一会儿功夫,怎么就多了这么多没见过的兵马。   “嗯,义光从京都赶来了哦,那些都是他带来的人马。”髭切说着,接过膝丸递过来的手帕,按在自己本体上一擦。   尚未干涸的血迹被水洇湿,晕开一片浅红。   “啊呀。”他突然轻呼。   “怎么了兄长?”膝丸紧张地凑近。   “不小心以这幅面貌示人了,是不是有些失态呢。”髭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果然沾上了熟悉的红色。一不留神就忘了这回事,就说义光怎么总看他。   彼时的髭切只是坐在庭院里等弟弟回来而已,就这么凑巧地撞上了源义光。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刚从战场上下来……”膝丸垂首擦拭着自己的本体,很快就将上面的血迹尽数除净了,只留下泛着冷锐光泽的刀身。   髭切也收起重新绽放出光华的本体,站起身来,笑眯眯道:“既然已经收拾完了,我们就去听一听家主和义光在说什么吧。”   *   “我途径甲斐,征召了五千兵力,希望能帮上长兄。”   室内,源义光才与源义家寒暄完毕,说起了他此举带兵前来的事。   髭切就在此时带着膝丸光明正大地走进来,还不忘端上一壶茶水与一盘点心,搁下后便坐在了一旁。   “……不知陆奥如今情况如何?长兄能否与我讲明……”   源义光的视线忍不住地移向髭切,在瞥见他恢复了光洁的面貌后才放下心,不动声色地转回来。   源义家简洁地介绍了当下的战况,又赞叹道:“有你带来的兵力加入,清原家衡此类,绝非我等对手!”   但源义家还是没有忘记此前朝廷的态度,忍不住问道:“朝廷是如何愿意放你来的?我本想让义纲过来……是你主动替他的么?”   源义光垂目笑了笑,神色有些遮掩,“朝廷……自然是不太情愿的,我便直接辞了官职。长兄不用忧心,我在京都多年职务都未曾变过,如今倒也不用再担心公务,乐得轻松。”   他反而劝源义家不要介怀。   但源义家怎么可能不在意,当即皱起眉头,“你竟辞官了?也是怪我,不该往京都传信。”   “长兄无需此言。无论如何,我是支持长兄的。哪怕朝廷对此……”源义光神色轻松了些。   却又见源义家闭了闭眼,放在膝上的手掌合拢,“我明白你的心意。所以,义纲大概是不想来吧。”   义光宁可辞官都愿意来此,义纲却没有请愿的意思,时隔多日,哪怕连一封书信都没有发来。   “不是的……”源义光下意识反驳,面对源义家像是看透人心的目光,只是强撑着为源义纲说话,“二哥他顾虑京中族人,又碍于朝廷威慑,属实脱不开身。”   再然后,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这样的气氛实在太冷,髭切来回看了看,提议道:“义光赶了这么久的路,想来也累了,家主不如让他先去休息吧?”   “的确。倒是我疏忽了。”源义家道。   源义光抬眼对髭切笑了笑。   得到源义家的肯首,髭切领着义光去往他居住的地方。在此之前,他已经吩咐家仆将后院的卧房整理出来,想来现在已经收拾好了。至于其他人马,也已经有人前去安排。   将源义光带到地方,折返的途中,髭切看到了廊下似乎在特意等他的弟弟。   “蜘蛛切?”   他好奇地走过去,望向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怎么了吗?”   “兄长,”薄绿的付丧神面色严肃,又带着几分犹豫,“我想了很久,既然朝廷并不支持家主攻打清原氏,义光又是辞官才得以前来,加上一路上的举动恐怕早已有人告知朝廷,等事情结束,可能才会面对真正的麻烦。”   自从上一次从髭切那得知使者是来劝阻家主不要开战的,膝丸就在考虑这些问题了。   “我们……要不要让家主停下来?”   弟弟着实比想象中更加关心义家。   髭切听完,微弯的眼眸流露出更多笑意,面对膝丸诚恳与等待的眼神,他说:“不需要。”   “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算停下来,朝廷也不会作罢。被朝廷忌惮,总好过被任人鱼肉。”   髭切慢悠悠地朝前走了几步,来到缘侧,看着今日格外明媚的日光。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比起看不到结果的退让,还是拥有足够震慑他人的实力更好一些。   即使知道前路未来,只要身为刀剑,他就会遵循家主的意志。   至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   髭切回眸,看向似乎还在纠结的膝丸,轻轻笑道:“刀剑天生就是用来挥砍敌人的,我们只要全力支持主人就够了,不是吗?”   ————————!!————————   义光:盯——   髭切:0v0   膝丸:==? 第116章 第 116 章:战前保养偷家版   就这样说服了弟弟,在髭切带着膝丸准备回到前殿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鬼切,蜘蛛切。”   转过头,源义光正站在刚刚进去的房间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风尘仆仆的衣裳,倚在门边,脸上露着思念的笑,朝他们轻唤:“跟你们这么久不见,不过来聊聊天吗?”   髭切和膝丸对视一眼,觉得不是不行,便一先一后动身,随源义光来到屋里。   义光依旧是那个稳妥利落的孩子,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将带来行囊整理好放入橱柜,腾出一片宽敞的空间。   髭切和膝丸坐在一侧,源义光则是坐在了他们对面,正朝着髭切的位置。   “距还在京时一别,又是三年未见了。”   已然有了成熟意味的义光淡淡笑着,眉眼却依旧清俊,时光好似在他身上没留下多少痕迹。   “能看见你还是那么安好的样子,我很高兴哦。”髭切有些轻闲地托着下巴,看向他的眼里含着笑意。   “哈哈,那我可太荣幸了。”源义光的话语习惯地带着几分多年浸润官场的圆滑,却满是真诚,温和的语气更是令人生不起厌烦的心思。   那双较之义家偏浅的眼瞳微弯,充斥着纯粹的喜悦。   他又看向膝丸:“蜘蛛切近来怎么样?”   膝丸轻快地回答:“啊,还不错。”   “那就太好了。”源义光感叹,目光扫向庭院,“陆奥战势紧急,长兄这一年来都在与俘囚周旋,实在辛苦。”   话音一顿,源义光转回视线,“……幸好还有你们,否则还不知长兄要如何操劳。”   “唔……职责所在,其实也没什么。”髭切眨了眨眼,“毕竟我们是刀嘛。”   “所以我来的时候,看到鬼切你身上都是血,果然是刚从战场上回来吧。”   啊,原来是想说这个吗。   被源义光注视着,髭切稍稍回味过来对方在意的话题,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让你看到那副样子,真是……”   “而且,”源义光语气笃定,“能让你们短时间恢复成现在的样子,也只是随意地擦拭了血迹吧。”   “说什么随意……我可是有为兄长好好清理啊!”膝丸对源义光的用词颇有异议。就算兄长比较任性,他也接过来把一些没顾及到的地方擦干净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像是怕被误解,源义光连忙解释,语气却笑着,“我的意思是——”   “如果不介意的话,让我为你们保养本体吧。”   源义光看着面前两个付丧神,目光里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没料到源义光会主动提起这个,髭切着实怔了一下,“欸,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膝丸也不是很赞同,义光算是客人,何况是特意从京都赶来支援家主,“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你……”   似乎不想让他们拒绝,源义光说服道:“很久以前,我不也经常做这些事吗?”   的确。髭切被这些话勾起了回忆。   多年以前,兄弟三个还一起住在府邸的时候,虽然只有义家作为继承人能够使用源氏重宝,但义纲和义光也是被允许保养擦拭刀剑的。   髭切微微抬眼,立刻被源义光散发着强烈期待与恳请的眼神惊讶了一下,不禁失笑——明明是麻烦自己,怎么反而摆出一副是请他们帮忙的表情?   “那就拜托你啦~”这么说着,髭切解下腰间的本体,递到源义光手中。   真正触碰到重宝的一瞬,源义光指尖不由自主地合拢,极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刀鞘。   他唇边噙着的笑变得更加柔和,低垂着的眸子将刀剑完整地映出,连带着空气都轻盈起来。   没有停顿太久,源义光打算先从柄卷入手,但当他拿起来准备拆解时,动作却顿住了。   髭切还以为他是担心缠不好,在一旁宽慰:“不用顾虑太多,跟以前一样就好了。”   他当然不是在意这个。   源义光凝视着缠绕在刀柄上、已经看不太出原本颜色的苧麻,凌乱的缠绕方式显露出上一次保养人粗糙的手法。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磨损起丝的毛边分外扎眼,意味着这套柄卷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更换过了。实战用的刀剑,柄卷总是接触很多汗水、血污,再及时的清洗也抵不过反复清洗晾晒,总会让柄卷变得松散不趁手。所以,在出现这些情况之前,被主人所重视的刀剑会在恰当的时候换上熟悉好用的柄卷。   何况是源氏重宝。   但现在,柄卷明显已经不该继续使用了,却还是留在太刀刀柄上,无疑让人觉得碍眼。   不……不只是柄卷,应当说是连同柄卷在内的整一套刀拵,都有些陈旧了。   源义光眉眼间的神色渐渐凝重,连带着对义家都产生了些怒气。   长兄他、竟忽视至此么……?   “怎么了吗?”见义光许久都没反应,髭切探过头好奇地问,顺带着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本体。   “我只是发现……长兄缠柄卷的方式好像变了,和以前不一样。”源义光尽量用缓和的口吻道。   谁成想,听了这话的髭切愈发兴致勃勃了,用炫耀的语气道:“啊,这是蜘蛛切缠的,还不错吧?”一旁的膝丸握拳低咳。   “蜘蛛切……?”源义光何等聪明,一下子就听出这是由付丧神自己亲手换的,神色更加沉下去。   “虽然还不是非常熟练,但也够用了。说起来,这还是上次交战时临时缠的呢,因为之前的柄卷突然磨断了。”   所以这是缠绕手法急切粗糙的原因。   源义光的指腹在麻绳上反复刮擦,“现在用旧了也不换吗?”   “嗯……毕竟是本体嘛,我和弟弟用得方便就足够了。”髭切歪头想了想说。   “再者,在这种局势下,还是以战事为重,其他的不重要。”付丧神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   源义光的面色愈发凝重,太刀本就是家传重宝,代表着家族的身份荣誉,被如此轻慢对待,长兄做得实在不妥。   “之前我明明一直想为兄长更换柄卷的,现在我已经能缠得很好了。”膝丸不忘为自己正名。   “哎呀,等用坏再换吧,不然太麻烦弟弟了。”髭切哄劝着。   源义光听着,刚才好不容易按捺回去的疑问再次涌动,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长兄如今都不为你们更换刀拵了吗?”   “当然会换了。”髭切好像很诧异源义光会问这个问题,随即弯起眼眸,“这几次只是因为战况紧急而已。”   源义光却把目光转向膝丸,“蜘蛛切,你说呢?”   “……会的。只是不像以前那样了。”顶着兄长注目的压力,膝丸实话实说,“不过家主在公务上很是耗费心力,偶尔疏忽也很正常。”   “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髭切叹息,语气柔软又惋惜。   源义光也沉默下来。   两刃都在为长兄说话,他也预见到了。何况,他也不是不知道长兄为何愿意为今上利用,与世家藤原为敌。   那样的痛苦,他这个外人没资格去说什么。   只是……他觉得重宝应当配得上更好的东西。   就这么沉默着,源义光为髭切缠起柄卷。膝丸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主动起身:“我去拿些茶和点心来。”   膝丸回来的很快,不过等他回来的时候,源义光更快地将他的柄卷一起缠好了。   柄卷换过,刀拵其他部分又暂时没什么备用更替的,也就作罢。但源义光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再次拿起鬼切。   在髭切毫不介意的注视下,源义光抿着唇,缓缓抽出太刀。   凛冽的锋芒有一瞬刺到了他的眼睛。   但源义光没有窘迫,反而感到兴奋。作为一名武士,手握名刀的感觉与过往那些俗物有着云泥之别。   下一刻,他的兴奋凝固在眼底。   华光璀璨的太刀,乍一眼是一块平整如镜的寒铁,但定睛,便能看见细小的刃伤遍布全身,四处刻划着多年积累为之骄傲的战功。   “怎么会……”   发觉源义光在意的是刀身上的划痕,髭切浅笑着道:“不用在意,只是刀剑必定会有的印记而已。”   源义光的指腹轻轻抚上那些痕迹,带着几不可察的心疼。   竭尽全力养护也好,有神灵显现也好,作为载体的太刀终归是器物,再精心呵护也不可能保持完美如初。   自刀剑铸就,已经过去上百年了……   “嗒。”   随着太刀放回桌上的轻响,髭切看到源义光低头在身侧的盒子里扒翻起什么。他好奇地望过去,可都被义光的身体遮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   没一会儿,源义光手里拿出一些东西,接二连三摆在桌上。   髭切没有惊讶,只是问:“你真的要都做一遍啊。”   “当然。”源义光拿起一瓶丁子油,好笑地看向髭切,“难道我是那么不信守承诺的男人吗?”   髭切无奈,就这么看着源义光摆弄起那些东西——细腻柔软的帛布,目白粉,白蜡,毛刷,柿漆,还有一块更加柔软的鹿皮。   不同的人为刀保养,习惯也是不同的。髭切看源义光流畅地动作,新奇的同时也觉得清闲,无聊地托着腮放松下来。   然而他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当汹涌的灵力随着丁子油缓缓渗入刀身,浑身像是被温泉浸泡一样舒适时,髭切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轻颤的睫毛遮住大半琥珀一般的眸子,也遮住了其中氤氲的困倦。   源义光的动作一顿。   他忍不住看向付丧神,看到对方像猫一样舒展身体,满足地眯起眼睛,那白皙的脸庞好似浮起了薄薄的淡粉,漂亮到移不开眼。   他又想起不久前在庭院里看到的付丧神,唇缝里嫣红的色彩……是人血吗?   源义光喉咙微动,下意识握紧手里的东西,却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拿着刀刃,连忙松开,颇为手忙脚乱了一阵。   等源义光再度把太刀拼装回去,已经过去许久了。   差点睡着了。髭切迷迷糊糊回过神来,这才回忆起义光的灵力也是很充沛精粹的那类,他看向对方,发现男人的手不知何时被绷带绑了几圈。   髭切:?   义光:“嗯……刀太锋利了。”   比起髭切放松地伏在桌上,膝丸是端正坐着的,而他对义光又不像自家兄长那般随意,面对源义光的保养,他为自己找了个接受的理由:“只是稍微让身体休息一下。”然后正经感谢。   “没想到出战前还能这样好好保养一次,真是多谢你了。”髭切笑盈盈地说。他拿着本体端详了好一番,发现源义光用的是义家常用的缠法,但是更细密一些。   “能帮上忙,我很高兴。”源义光舒展眉眼。   而后沉吟,“至于你说的出战,就看长兄什么时候整编好人马……”   “不会等太久的。”髭切握着崭新的柄卷,紧实的压感让他忍不住摩挲几下,他抬起头,对讶然看向他的义光一笑,“做好准备吧。”   ————————!!————————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之源氏刀# 第117章 第 117 章:占有欲   之后几日,源义光带来的五千兵力陆续抵达国府。   这一次,源义家决定对清原家衡发动最后的总进攻。   加上国府原本的兵马,上万余的兵力已然有了压制清原军的能力,趁这几日调整好状态的军队,更是远胜于不久前被消耗过的清原军。   浩浩荡荡的兵马一路朝着北边的金泽栅出发,源义家策马走在队伍前方,手心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下意识看向身旁专注观察行进路线的义光。   在握刀的第一时间,他就感觉出太刀换了新的柄卷。   作为最经常、也是唯一有权力使用鬼切的人,他当然对太刀最是熟悉。   这样的手感不是最近才研究柄卷的蜘蛛切缠出来的,而鬼切也不会在上一次柄卷用坏之前主动更换,这样熟悉却又与他有细微不同的手法……果然是义光做的么。   是什么时候?   源义家大略估计了下,义光除却抵达国府的第一天在屋里休息,之后的几天都在跟他一起清点士兵与装备。   那就是第一天了。   心中莫名产生些许烦躁,源义家垂了垂眸子,环握着刀柄的手松开,改为用拇指指腹不断刮蹭,直至触及冰凉的刀镡才缓和一些。   前方说话的声音传来,源义家抬眼望去,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前面的义光正和旁边的付丧神交谈甚欢——大概是刚刚那一番出神,他不小心就落后了源义光几个马身。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微微侧过脸,听不清在说什么,眉眼弯起的弧度足以看出他轻快的好心情。   鬼切很爱笑。   应该说,鬼切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着的,温和柔软的样子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振刀。   但在战时,鬼切又通常是严肃的。   此刻,看见鬼切那张脸上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看到再旁边的蜘蛛切安静地聆听、三人并行的和谐画面,源义家只觉得刚刚压下去的烦闷再次复燃,甚至比先前更加旺盛。   额头隐约有些抽痛,他吐出一口气,驱马挤进义光和髭切中间,恰好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髭切微微一愣,主动勒马退开了一些,把空间让给两人。源义光则很流畅地转为与自己的长兄对话:“……清原家衡出身奥羽,想来最是熟悉这里的地形,我带兵前来时虽然遮掩了动静,却不能保证他们不会知晓此事,长兄务必提防他们的诡计。”   战事当前,战略谋划才是最重要的,何况他很是感谢义光能义无反顾前来支援自己。源义家的憋闷淡去许多,与源义光聊起他推测的各种情况。   忽然,走在最前方的髭切停住了。   他眯眼看向远处被树丛掩映的狭间,茶金色的眸底映出扑腾跃出的飞鸟,折身来到源义家身边,“家主,停一下吧。”   源义家循着髭切注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得一片隐秘的宁静。   源义光探身问:“有什么发现吗?”   髭切回想了一下刚才感受到的端倪,对源义家道:“前方似乎有问题。”   果然,鬼切是只忠于他的刀。见髭切不回应义光只回应自己,这样愉悦的心思存在了一瞬,源义家结合自己的经验,加上曾在京拜访过的擅读兵法的大江匡房指点,推测出前方可能有埋伏,他吩咐将此事迅速传达下去,让士兵们做好迎敌的准备。   正逢此时,一群大雁飞过树林,在到正中央时变换了阵型,加快了速度飞走。   这更加验证了源义家的推测,他稍微放慢了速度,装作什么也没发现,浑身的肌肉却紧绷起来。   髭切到更前方去侦查,膝丸随之跟上,“兄长,是发现敌军了吗?”   髭切的灵力能探查的范围更广,这一点上膝丸一直都很自愧不如。   初秋的树木还延续着夏日的茂盛,只是不复浓绿,层叠的树叶和黄绿交织的色彩能更好地掩盖藏匿在其中的身影,髭切收回视线,就此停下:“总觉得这里安静得有些奇怪。”   再往前走就要进入敌人埋伏的范围了,也恰好卡在了膝丸的侦查能力之外,膝丸一脸敬仰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又转头把目光落向那边,“我去看看。”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结,树叶沙沙作响,不知名的杀机仿佛只是午后阳光过于明媚的错觉。   髭切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交错的山坳,阻止了膝丸,“不必了。告诉家主,做好迎敌的准备吧。”   两刃离去后,空气中好似传来一阵庆幸又遗憾的叹息。   ……   果然有伏兵。   队伍缓慢行进到了敌军的包围圈,在一支从密林中突然窜出的利箭射中一个倒霉士兵后,交战拉开了帷幕。   伏击的人数并不很多,大约是想打源义家一个出其不意——尤其是先前源义家总是只派出部分兵力消耗他们,他们便决定趁机用相当的兵力消减源氏军队。   可清原军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这一次,源氏竟带上了多于他们倍数的兵马。   一人倒下,已经做好准备的国府军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恢复镇定,开始了反击。   刀光闪过,一道浅金色的身影瞬间斩杀一人,又有一道明亮的薄绿不知何时截住了后方,浓郁血腥味顿时充满这片狭间。   看见这般景象的士兵目露恐慌,清原军的阵容乱了一瞬,而后紧紧抱团。   在过去数次交战里,他们早已记住了这两张面孔——攫取了清原氏无数族人性命的武士,每每用带着杀意的、视他们如蝼蚁一般看过来的冰冷眼神与不知疲倦厮杀到浴血的震撼,如同跟在源义家身边的修罗!   清原军战栗,却又涌现出绝处求生的坚韧。只要利用地形拖延消耗,以少敌多,他们并非没有胜算。   只是他们远远低估了国府军的人数与战力。   源义光随手砍翻一人,接着又刺穿身后偷袭者的肉身。自幼在各方面都颇具天分的他在武学上也有自己的造诣,在京都的数年里又精研古武道之流,正直壮年的成熟身躯强悍凌厉,带有招招致命的杀伤力。   他甚至趁着空隙特意看了髭切那边的情况一眼。   付丧神单是站在那里,便有着无形的锋利之感,周边敌人早已畏怯于他杀神一般的压力,跑去更薄弱的地方支援。这幅场景看着有些好笑,却也让源义光放松下来。   但很快,他的心又微微提起。   源氏重宝有两振,只有排序为长的鬼切才是长兄常用的刀,源义光从来都知道这一点。可当他看到长兄用无比粗悍的方式使用那振太刀时,还是隐隐觉得心惊。   太刀削铁如泥,轻易便能斩断一个人的躯体,可也正是这样的锋利,总会让人不管不顾地使用祂。   源义光忍不住怀疑,太刀上那数不尽的刃伤便是在长兄的使用下造成的,加上长兄不再勤加保养刀剑的事实,他几乎觉得这就是真相。   毕竟,唯有主人才能够真正影响到诞有神灵的刀剑。   不……其实多年前父亲也用鬼切在陆奥出阵了很多场战事,也许在那时候就……   如果使用时能小心一些……   但也不能那么想。   实战的刀剑本就是作为杀敌的利器而存在的,倘若只供奉而不使用,那不是反而丧失了其价值吗?   源义光拧起眉头。   就在他一边砍人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战斗到了尾声。   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国府军就以绝对碾压的攻势将清原家衡的伏兵消灭了个一干二净,满地躺倒的躯体与散落的肢体形成了犹如阿鼻地狱一般的景象。   髭切再次如往常一样沾满了血,他用袖子擦拭着脸颊上的血迹,不经意地转头,与注视着他的源义光对上了视线。   髭切朝他笑了笑,源义光却下意识避开目光,做完才迷惑自己在躲什么。   等再次抬头,髭切已经走到源义家身边,和膝丸一起看着什么。   打了一场胜仗,即使敌人全军覆没,也不代表结束。源义家坐在一处,周围是各阵的将领,他们要清点己方伤亡人数,同时统计收缴的武器、马匹,顺便派人去周边探查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一来二去很耗费时间,加上还要为伤员治疗,原本正好的日光已经开始西斜了。   源义光一直在旁边观察髭切和源义家。   在发现自己的长兄仅仅是简单地将刀上的血迹擦干净时,他就感觉到了浓浓的失望与沉闷。   但明明在危急的局势下这样做也没错。   明明……鬼切是长兄的刀。   待到事情全部处理完毕,已经过去了很久,天边蔓延上霞色,源义家决定全军在附近扎营休整。   伏兵全灭让清原军元气大伤,失去了牵制国府军的外线,清原家衡所守的金泽栅不过是一座迟早能攻破的孤城。   军营驻扎在了有水流的岸边,在此期间,源义光已经清理好了自己的佩刀,而直到夜幕降临,他也没有看到自己的长兄闲下来的征兆。   髭切沿河岸走着,一直在帮忙照看安置的伤员,那洁白的前襟与衣袖上还沾染着变色的血迹,在晦暗的光线下好似盛放的花。   ——他从来都不在意这些,仗着付丧神躯体与本体便利的联结任性得要命。   源义光忽然想起了髭切从很久以前就有的坏习惯。   只是当年父亲总是催促着付丧神,而长兄则是放任。   远处一抹薄绿色靠近过来,乌色的衣裳几乎融入夜色,自然也看不出什么血痕。源义光认出那是膝丸,两刃亲密地靠近在一起,不知在说着什么。   见他们聊了许久也没有去干正事的迹象,他心里像堵着什么一样烦躁。   终于,在一簇簇篝火燃起的时候,源义光再也忍不住,来到源义家身边。   “长兄。”   彼时的源义家还在与一名家臣讨论明日进攻的更细致的计划,听见声音后抬起头来,没有丝毫惊讶,“义光。”   “明日便要进攻金泽栅了,鬼切也染了不少血污,我看长兄操劳至今,不如将他暂时交给我,我去替长兄河边仔细清理干净。”   源义光没有用什么话题铺垫,而是直接提了出来。   他笑着,以一个为兄长着想的弟弟的谦卑姿态,“柄卷上的血迹若是太久不清理,会腐蚀丝线,影响明日兄长作战。”   源义家看着他,没有说话。   赤红的火光在男人眼底跃动,不含情绪的双目好似露出了如同在朝堂一般的审视。   源义光愣了愣,“……长兄?”   不过应该是他看错了,下一刻,源义家的眉眼和缓开来,“你有心了。”   男人的手伸向腰间的兵库锁,拨开机关,将太刀取了下来。   一旁的家臣还热情地自告奋勇:“稍后我一并帮义家大人的爱刀清洗了便是,也不必麻烦义光大人。”   源义光友好地笑笑,“这点小事,我来替长兄做就好。”   在家臣赞叹义光对长兄如此用心的间隙,源义家将太刀放入了源义光手里。   “那就有劳你照看我的刀了。”他抬眼,平静地说道。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所深意,却又像是随口说的一句,源义光下意识揣摩了一下后归为了后者,因为它出自长兄之口,而非官场上喜爱搬弄是非的同僚。   太刀切实地贴在手心,源义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转头往河边走去。   他的神态被源义家尽数看在眼里。   常常在战场洞悉全局的源义家早已发现了义光的注视,那无比炽热的视线,他该是怎样的松懈才会发现不了。   不过,也是。   义光自幼时起便很喜爱源氏重宝,时常在刀剑旁呆坐许久,在父亲的允许下,更有一段时间喜欢为其养护,长大后才收敛了一些。   他理应早已习惯了才对。   源义家攥了攥手掌,手上常年握刀形成的厚茧是他与刀剑长久以来密切相联的证明,无论何时何地,都容不得外人半分介入。   最终,他压下那股隐秘又微妙的不悦。   ……   河边。   坐在最靠近河岸的一堆篝火旁,源义光将刚刚打上的一桶河水放在脚边。   只是河水不复从刚打捞上来那般清澈,里面除了丝丝缕缕的浮血,还有特意加进里面的用作清洁剂的草木灰。   将怀揣的干净布帛放入水中浸透、拧至半干,又拿着太刀坐在石块上,源义光专心致志地清理起还停留在太刀各处的斑驳血迹。没有注意到一道脚步声渐渐靠近,最终停在跟前。   “果然,刚刚看到你和家主在说话呢。”   柔软的语调响起,源义光一惊,抬头看见正笑眯眯看着自己的付丧神。   “鬼切……”他起身,下意识往髭切周边看了一圈,发现身边并没有跟着膝丸。   “在找蜘蛛切吗?”髭切眨了眨眼,笑道:“他去清理自己的本体了,本来想拉着我一起,但我发现‘我’不在家主那里。   这话让义光有些踟蹰,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擅作主张从长兄那里拿来的,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应该是我感谢你帮忙才对。”髭切笑看着对方,“不过,确实也让我意外……”   没有料到自己的本体会被交到源义光手中,髭切很是惊奇地看了太刀一会儿——虽说义家近一年来因为与清原家衡的战事胶着很多事无暇顾及,但只要有空,对自己和弟弟的养护就从不假手于人。当然,这是指除了他们自己和家主之外的别人。   果然,是出于兄弟之间的情谊吧。   “不过什么?”源义光没有听清髭切最后那句呢喃。   “没什么哦。”髭切找到了一块能坐的石头,在源义光身旁坐了下来,转过脸问,“不继续吗?不然拖到太晚会影响休息。”   源义光后知后觉,连忙低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被他横放在腿上的太刀上面。   湿布将凝固的血迹慢慢浸开,先擦拭完肉眼可见的的痕迹,再用湿布将麻绳浸透,再用干布将血水吸出。这样的动作反复循环几次,就将握柄上的血渍清去了大半。   源义光是个很细致的人,因此在擦拭刀剑上残留的血迹时很是小心,他一点一点蘸拭,顾及到所有缝隙与边角,又生怕留有多余的水分,对刀剑造成损伤。   髭切在一旁静静看着。   温暖的火光烤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即便冷热对付丧神来说只有感觉上的不同,他也会喜欢更温和的东西。   时间在木柴燃烧的声响中流逝着,就在髭切以为很快就能拿到本体回营帐时,低低的声音响起,带着半真半假的玩笑:“长兄这些年,是不是一心扑在朝堂,觉得很多事都不重要了?”   能让义光问出这样的话,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髭切托着脸,目光落在遥远的星空之上,眯起的眼眸流露出些许笑意,“义家是一族之长,所要顾虑的事情,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不单是管理着整个河内源氏的事务,还要打理坂东各区领地诸事,要日常维系京都贵族的关系不说,还有朝廷那边……”   他的声音渐轻,未说完的内容两人都心知肚明。   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就算是无数重要的事摆在一起也要分出主次先后,源义家身为源氏之主,自然要以源氏大局为重。   这也是他自幼从上一代家主那里接受的教育。   “所以,义家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只是他……”髭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遇见了很多不合时宜的波折。”   投入最多心血的长子死得不明不白,期望付之一炬的感觉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志,最该修养心神的时候,他却偏偏一头扎进斗争的旋涡。   义家的性格其实不是那么适合参与政治,他不够圆滑也不擅长虚与委蛇,但他是长子,还是一个从资质来说优秀的长子。他在顺应源氏崛起的时代拿起了权柄,承载着无数族人的目光与希望,所托之重,连他自己也无法抛却了。   髭切回想起更久远时候的事,那时小小的义家还是个顽皮又可爱的孩子,无论是围着自己和弟弟亲近笑闹的样子,还是刻苦研学勤奋练武,都让人忍不住从中期待他会长成一个怎样的家主。   但现在……很少能在那张面孔上看见笑容了。   源义光沉默地听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的确,他自小敬仰的长兄引领着全族,即使面对内外与日俱增的压力也做得很好,是当之无愧的源氏家主。   但他不是很想听鬼切说这些。   “……虽说是关心,背后谈及长兄总觉得有些不妥,是我不该提这些。”   源义光转移了话题,“对了,自我从京中来此,也只有第一日与你和蜘蛛切闲聊了几句,这么多天来,还没问问你们和长兄这几年在陆奥过的如何?”   “这个的话……”   说起其他话题,髭切的语气就轻快了很多。他分享着在陆奥这几年的趣事,源义光时不时应和着,注意力渐渐从手中的刀跑偏到了旁边的付丧神。   养护的进度几乎停滞,他尽量不去看付丧神笑意盈盈的脸,闷着头试图将手里的事做好。   髭切没有注意到源义光的状况,继续说着在陆奥能记得的有意思的事,大多都是和自己的弟弟一起。   源义光很快后悔了。   他完全听不清付丧神在说什么,只知道软绵绵的语气像在他耳边撒娇一般。   源义光忍了又忍。   终究没有忍住。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鬼切,你能不能……”   “什么?”   “回到本体里去。”   “欸?” 第118章 第 118 章: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吧   髭切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请你回到本体里面。”像是也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些无理取闹,源义光低咳一声以作掩饰。   髭切放下了托着脸的手,直起上半身,茶金色的眸子满是困惑。   这个要求……他上一次还是在家主大人口中听见的。   当初被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他还刚化形不久,灵力不够稳定,回到本体更方便主人用灵力修复的缘故。但如今他的力量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   而且这只是清理刀剑吧?也要用到灵力吗?   髭切对此不很明白——他牢记源赖光的嘱咐,在那之后凡是被养护本体都会回去,在义家这里也是。   唯独前几日义光帮忙,往常养护刀剑的人骤然换了新面孔,让他一时忘记了多年的习惯。   但也没出现什么问题?   “是我打扰到你了吗?”髭切想了想问道。   是因为他一直在旁边说话吗?不过确实是需要专注的工作,也可以理解……   谁知源义光连连否认,“打扰?不,当然不是,只是……”   面对髭切越来越疑问的眼神,源义光抓耳挠腮,像是绞尽脑汁要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这幅样子简直比被逼迫完成不可能的命令更加狼狈,髭切看了他良久,扑哧一笑,“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没打算为难对方,还为了安抚表现出这么大反应的义光,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髭切手指落到身上的一瞬,源义光脊背骤然绷紧,又极力放松下来。   他低着头,直到余光中那抹浅淡的身影消失才松一口气。手中太刀似乎比方才更重了一些,像是灵体也有重量,莫名让他感到安心。   这下子终于能专心为太刀清理血迹了。源义光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没多久就将太刀恢复到光鲜亮丽的模样。   看着眼前平滑明亮的刀身,源义光忍不住将刀剑握在手中举起,对着月光眯起眼睛打量。   感受着自己喜欢的握感,源义光的手掌松了又紧。   他其实藏了自己的私心,虽说缠绕柄卷的方式是按照长兄从前以来习惯的那样,但不影响使用的细节有他自己的考量。   多美的刀啊……   如果——   源义光正出神,忽然间,一道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长兄?”   源义光吓了一跳,猛然放下刀。他真是看得太入神了,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嗯。”源义家视线扫过,“我看你和鬼切很久没回去。还没结束吗?”   “啊,长兄来的正巧,刚刚清理好。”源义光连忙应答,将太刀插入同样清洁好的刀鞘,双手奉着交到源义家面前。   目光在刀剑上短暂地流连,源义家伸手取回髭切,将其扣回腰间的兵库锁里。   只听得“咔哒”一声,太刀牢牢被锁入机关,又被系上绳结以免滑脱。   “天色很晚了,你也早些休息。”源义家口吻温和,是以长兄的身份关怀叮嘱弟弟。   源义光恭敬应答:“多谢长兄挂怀。”   源义家转身离去。源义光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对方进入营帐之中才缓缓收拢手掌,指尖还残余着带有温度的触感。   ……   髭切从本体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看到仍掌灯坐在桌前的源义家,他习以为常地笑笑,“家主还不休息吗?明天可还要赶路哦。”   “怎么也都睡不着,就干脆处理之前余留的琐事。”源义家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公文又翻过一页。   “总是这样可不行,还是身体更重要。”髭切走到男人身边,稍微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张,确实都是些不急着处理的东西,“这个时间……嗯……让蜘蛛切煮一碗安神茶来怎么样?”   看起来家主已经让弟弟回去休息了,髭切望望这个空旷得只有他们两人的营帐。义家多年来难以入眠,即使睡着也容易被惊醒,因此帐里夜晚不会留有侍候的人。   源义家抬起头来,借着烛光,他看清了髭切如今的模样。   被仔细清理过的刀剑好似熠熠发光,浅金的发丝因鞘带拆解而尽数散落,纯白如雪的衣裳不染尘埃,而让他目光久久停留的,是那张露出关切神色的昳丽脸庞。   源氏重宝,他自幼时起就想握在手中的宝刀,如今也已经是只属于他的重宝。   相伴二十载,对方还是分毫未变,他也早习惯了付丧神在身边的日子,甚至忍不住以为时光从未流逝……   “家主?家主?”   看到源义家一言不发,髭切以为他是累了,转身就要往帐外走去。   一股力道传来,他的手被人一把拉住。   “……家主?”   髭切转过头,男人坐在那里,犹如一尊沉寂的雕像,几乎被室内的阴影吞没。   “鬼切,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吧。”   良久,低哑的声音响起。   源义家抓得那样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髭切怔然,看见男人那双平静如深渊却又掩藏着不安的眼睛。   裹着他的手掌宽厚又温热,愈发收紧的力度连带着他的手都好似在发颤。   髭切没有挣脱,而是顺着男人拉他的力度走回来,坐到他的身边,安抚的语气温和又柔软,“当然了,因为我是家主的刀啊。”   他看向男人的眼里浮动着让人心安的平和,也有令人难以察觉的晦涩。   果然,纵然曾经无数次征战沙场,义家也会对马上到来的战事感应到不安吧。   又或者……他也早已预料到了那称不上好的结局。   髭切看着面色沉静的源义家,也不是很期待即将到来的交战。   最终还是去把弟弟叫起来,两刃一个做饭一个添乱地把安神汤煮好,等髭切带着汤盅掀开帘子,发现源义家已经躺下睡着了。   他悄悄转身离去,和膝丸回到他们自己的营帐。   面对桌上一大碗汤。   髭切:“还挺香的,要不弟弟喝了吧。”   膝丸:“嗯?……所以是让我起来做宵夜给自己吃吗兄长?”   髭切:“诶哆,也可以这么说?不可以吗?”   膝丸:吨吨吨。   ……   正如他们计划的那样,第二日,军队到达了金泽栅。   作为被清原氏看重的最坚固的防线,金泽栅地处天然要害,周围是沼泽和群山,易守难攻。   而对于源义家来说,所谓“易守难攻”的栅,二十年前已经被他攻破过一次了,无需放在眼里。再者,清原军昨日已经被他们消灭了近半数兵力,剩余的也只不过是徒劳挣扎罢了。   他直接下令正面强攻,尝试以人数的优势将其破开。   然而源义家却低估了清原家衡军队的火力。   髭切再一次用刀将飞来的箭矢挡掉,下一秒迎头砸来的石块撞得本体叮当作响。   从城墙上投掷过来的石块犹如飞蝗一般密集,个个都有碗口大小,落到人身上惨痛不堪,不少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加上不断射来的飞矢,军队顿时一片伤亡。   髭切顺手拉过旁边的士兵,让他避免爆头之痛,一边对源义家提议撤退。   “清原氏恐怕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再这样下去,于我们很是不利。”   源义家握着太刀,眯起眼眸望向城池的样子犹如震怒的狮子。   他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陆奥的百姓都如此支持清原家衡。   *   “呵,源氏妄想支配奥羽,就让他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我等族人生活了百年的地方,怎可让他人作威作福!”   清原家衡在城中冷嘲热讽,家臣纷纷附和。   现在好了,他们动员所有百姓齐心协力共同抵御外敌,区区源氏又算得了什么?   “好消息,大人!好消息!”有人来报,“源氏退兵了!”   “是吗。”清原家衡得意,“想来,他们也扑腾不了多久了。”   随后,他的目光变得森冷,“等打败源氏,我定要让源义家、清衡,知道谁才是正统!”   然而,源义家这边也有好消息。   “诶哆……清衡劝服了真衡的叔父,带兵前来投降了。”国府中,髭切将外面纷纷攘攘的情况告知了义家。   当初和真衡因婚礼闹了矛盾的叔父——吉彦秀武,不知怎么没有去支持有清原血脉的家衡,而是来到了清衡这一方。   “好厉害,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的?”出了源义家的营帐,髭切好奇地问清原清衡。   清原清衡沉吟,“叔父认为家衡做出残杀兄弟那等出格之事,已经枉为人伦,哪怕家衡真的赢了,他也不会臣服于他。”   他抬头,“看到家衡今日所为,就会想到他日这番行径会不会重现在自己身上。家衡所作所为,都被人看在眼里。”   髭切怔了一下,随即浅笑。   “是啊……兄弟相残得来的成功,怎么会被认可为正统呢。”   清原清衡不语。   其实,他也告诉了叔父源义家这边有两个神灵庇佑,傻子都知道选哪边了。   看着感慨万分的髭切,清原清衡默念神灵勿怪。   首战以失败告终,但并不意味着源义家的队伍就此消沉,加上清原的叔父投靠,国府军的势力一下子又壮大起来。   现在,到了共同商议该用什么办法对付清原家衡的时候。   没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髭切被膝丸拉走参加军议。   安静的室内,坐着源义家、源义光、髭切、膝丸、清原清衡、吉彦秀武六人。   被众人注目的吉彦秀武朝着众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让旁边的清原清衡煞是松了口气——要知道,在刚来到国府时,他的这位叔父还因为髭切膝丸两人太过年轻而面露不屑。   然后他说:这两位年纪比你爷都大。   所幸是没有冒犯。   这次军议,也是由吉彦秀武提出的。   “不知吉彦殿有何指教?”源义家点了点指尖,语气平稳缓和。   “是。在下生于陆奥,又在出羽居住多年,对两地情况还算清楚……”吉彦秀武语气谦卑,神色却很是自信,“金泽栅地势险要,比曾经的厨川栅还要难攻克。但,它也有自己的致命弱点。”   “此话何解?”源义光问道。   吉彦秀武作揖,“金泽栅周围是群山大沼,毫无能够给养的土地;家衡当初慌忙逃窜,根本没带多少粮草,因此才需要城中及周边百姓补给。”   “如今天气渐冷,只要把住周边要道,将补给尽数拦下,家衡便无异于笼中困兽,再如何结实的城池又如何?总不能让他扒墙皮吃了罢!”说到最后,吉彦秀武已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   “那就这么办吧。”源义家定论。   就这样,日本战争史上第一次兵粮战法,开始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两对源氏兄弟\/庆功酒\/消耗战   秋风萧瑟,无云的天空只能看见大雁划过的身影。   而在这片天空之下,清原家衡驻守的城池,自多日前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髭切倚在主帐旁的立柱上,茶金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围得密不透风的军阵,将事态尽收眼底。   依照吉彦秀武之计,国府军如今凭借人数的优势,将金泽栅紧紧包围,顺便切断了清原家衡所有的补给线路。   对清原家衡而言,这无疑产生了巨大的压力——栅内本就生活着不少百姓,他又率家臣士兵据守于此,激增的人口让物资愈发吃紧。   何况如今已经入秋了。   秋日之后便是寒冬,城中少有良地,囤积的粮食只会日渐匮乏。   到那时……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髭切转过目光,看见骑马率领士兵归来的源义光。   男人暗红的铠甲溅上斑斑血痕,连面颊也涂抹上猩红的颜色,他身姿挺拔,神采奕奕,明锐雪亮的眼睛存着尚未消散的战意。   看到髭切,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随之在擦肩而过后下马,朝走出营帐的源义家行礼,“长兄,三郎幸不辱命,将清原家衡兵力尽数堵在城中,一并截获清原氏城外藏粮!”   “好!”源义家眼中满是赞许,揽过义光的肩膀将人拉进帐里,“此番堵截得力,三郎属实辛苦,快进来歇息!”   兄弟之间的笑谈声随着帐帘放下渐低,髭切也听见了自己弟弟的声音:   “兄长!我回来了!”   薄绿的付丧神几乎是跑着过来,髭切笑看向他,又打量了一遍那不染一尘的衣物,“哎呀,看来你和义光配合得很好呢。”   兵粮之战并不代表仅仅把清原家衡军队围困在城里,相反,越是交锋,对城中物资的消耗越多。因此,源义家将军队分为三支,分别由义家自己、义光、吉彦秀武领兵,交替出阵,消耗敌兵。   而作为唯二付丧神的膝丸,则被源义家分去协助义光。   “果然还是想和兄长一起作战啊……不过义光武艺高超,基本没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膝丸叹气,“也不知道家主为什么会这么安排。”   “唔,可能是义光的铠甲和你同名?”髭切开了个玩笑。   源义光身上那副暗红色铠甲据说是由上千头公牛的膝盖皮制成,故名‘膝丸铠’,同为源氏流传下来的重宝。   这件铠衣还是源义家特地拿出来给义光穿戴的,表达对义光能远赴陆奥支援感谢与重视。牛皮经特殊染料鞣制后形成的颜色犹如被战场的血迹浸透,倒是给向来清雅的义光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兄长。”膝丸无奈得很,“不过也可以这么说。”   “嘛,‘膝丸铠’比‘蜘蛛铠’听起来有气势一些,不是吗?”髭切笑眯眯地说。   “蜘蛛铠……”膝丸想象了一下浑身爬满蜘蛛的铠甲,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兄长说得没错。”   兄弟两个热热闹闹地又聊了几句,随后也一起回了营帐。   这番景象都被和源义光一起回来的清原清衡看在眼里。   “兄弟啊……”男人收回目光,半阖的眼底满是感慨与惆怅。   两对源氏兄弟亲密无间的模样着实让他羡慕,与他相比,他和家衡之间的故事简直比笑话还不如。   再等等,只要再等等……   清原清衡转头,压抑着愤怒的目光投向城池方向,最终化为势在必得的恨意。   ……   局势开始逆转。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金泽栅的粮仓飞速缩减,清原家衡感觉到危机正在逼近。   站在城头的橹楼之上,清原家衡望着远方密密麻麻的源氏军帐,指节因用力攥得发白。   “吉彦叔父……真是一手好计谋啊!”   这段时日以来,出城寻找补给的队伍要么空手而归,要么全部折损。源氏将他们盯得很紧,怀揣硬生生将他们困死在城中的决心。   倘若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月,城中便会饿殍遍地,满目疮痍!   远处爆发出兴奋的哗然声,又打赢一仗的国府军簇拥着此次杀敌最多者鼓舞欢欣。清原家衡眯起眼睛,秋风刮过脸颊,带着沁入骨头的凉意。   那源义家也是擅用攻心之计的人,为激励士兵,在营中设下‘刚之座’与‘懦之座’两种座位——以冲锋在最前的士兵为刚勇之士,以畏缩在后方的士兵为怯懦之辈。一褒一贬,获勉而弥坚,知耻而后勇,全军士气大振,竟有一往无前之势!   好,真是好啊……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一旁的家臣寻求着清原家衡的意见,“大人,我们要不要全军冲出包围?”   “不,”清原家衡抬手,眼底划过沉思,“去把千任叫来,就说,我有事交托于他。”   此时此刻,源氏营地一片热闹。   从清原家衡那截下的酒水被他们用作庆功,一泼泼倒入士兵们举着的碗中,就连髭切和膝丸也被热心士兵塞了一碗。   “这……”髭切端着碗失笑,他倒是没有和士兵们抢酒喝的意图,也不愿扫兴,只佯装轻抿一口。   “你若是喝不下,就倒给我吧。”源义光拿着一只碗从旁出现,示意碗底已经空空荡荡。   “哦呀,我的酒量还是不错的。”髭切眨了眨眼,但寻常酿造的酒的确不太美观,他只思索了一秒,便伸出手将浑浊的酒液尽数倒入源义光碗中。   酒碗相撞发出磕碰脆响,犹如两人间的干杯庆贺。   源义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特意压低的手腕重新抬起,唇齿印上碗沿,一饮而尽。   “不过……义家的方法还真是有效啊。”髭切望着热闹的人群,十分感慨。   顺着髭切的目光,源义光也看向那个坐在‘懦之座’上的士兵。那正是平日源义家身边的侍从,此刻正红着一张脸坐在属于‘胆小鼠辈’的座位上,一脸羞愧。   但知情的髭切和义光都知道,这是源义家为了激励士气而作出的假象。   ——跟在源义家身边的侍从怎可能是怯懦之辈?就算有,也早就在刚接触时被打发了,不可能跟在他身旁。   倘若真的将普通士兵拽到‘懦之座’上,可能起到反效果,因此源义家每每都会抽出一个侍从,故意占这‘懦之座’的位置,作出源氏士兵竟有不如陆奥士兵奋勇的景象,以此激励。   嗯,也不知这回坐在‘懦之座’上面的人故意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才把脸搞成这么红的……   源义光也想到了这一点,噗地笑出来,“长兄真是别出心裁啊。想必,不久后便能看到清原家衡举城投降了。”   正如源义光所期望的那样,就在下一次源义家打算率兵攻城时,吉彦秀武说出了第二条建议。   “金泽栅久攻不下,大抵是家衡将全部兵力都用在了这上面,我们趁机转攻粮仓,恐有奇效。”   源义家听从。   清原家衡没有想到他们会出其不意地进攻粮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中出奇愤怒,当即叫自己的乳父千任登上墙头。   那黑壮的男人嗓门颇大,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源义家!你究竟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父亲是如何献上钱财珍宝、如何恳求将军才获得援助,得以讨灭安倍贞任!敢问这一恩情你打算何时相报?”   “呵呵……你世代为家臣,却攻打有恩之君,不忠不义,必遭天谴!”   哈!清原家衡胆敢有脸视自己为君?还暗讽源氏是他座下之臣?   他算什么东西?!   听了此话的源氏士兵满脸愤懑,只恨不得冲上去将这群家伙捅上几百个窟窿,再一片片撕碎。   有几个脾气大的当即想辱骂回去,却被源义家抬手拦下。   源义家目光阴沉地盯着千任,“只不过是想惹怒我,让他们得逞罢了,只当他说的都是耳旁风便是。”   “不过,”他话音一转,“待到攻破金泽栅,谁能活捉千任与我,便能得到重赏!”   一瞬间,众人看向千任的眼神犹如看到猎物的豺狼。   髭切抬眼望着墙上还在竭力怒骂挑拨的千任,对他提到的“将军”很是熟稔——对方口中的将军,正是当年与赖义一同剿灭安倍贞任的清原武则。   而这个人,应该是经历过那场战事的吧。   想要靠这个方法激怒义家,迫使他放弃断粮之法而转为攻城吗。   髭切笑了笑,看向神色毫无变化的源义家,竟也忍不住为他这毫无波澜的反应触痛。   身为名门望族与源氏栋梁,自幼在赞誉与期许下长大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能对诋毁与侮辱充耳不闻。   好像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个会因为父亲批评而找他撒娇哭诉的少年呢……   压下这缕不合时宜的感想,髭切照常跟着源义家与清原军周旋了几个回合,而后撤回营地。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   天气越来越冷,晨起时都能看见草上凝结的霜,加上奥羽地带本就处于寒冷地区,体感上比京都更冷一些。   冬季马上要来了。   不断燃烧的木柴把营帐烤得温暖——周边丛林众多,倒是不缺柴火。但即使如此,源义家也不复先前的平稳,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近来常到义家营帐协助处理公务的髭切发现了他近来经常表现出这番端倪,开口询问:“家主?你有什么心事吗?”   源义家沉默良久,道:“军中存粮渐少,恐怕也撑不过两月了。”   心中隐隐产生一丝不安,他仿佛又看见数月前败退沼栅的一幕。   当时正是国府军敌不过有物资支援的清原家衡,只能狼狈撤兵;而如今清原家衡还没有投降的倾向,就怕他们还留有后手。一旦国府一方率先耗尽存粮,只会迎来惨败的局面!甚至更……   想到源氏有终结于此的可能,源义家不寒而栗。   髭切将他的焦灼看在眼里,沉思片刻后道:“如今家主所担忧的,无非是粮草不济与敌寇后手,可现下交通要道都被我们截断,城中粮仓也在先前的进攻下损失不少……现在的清原家衡或许只是强撑着装作无事?”   “还有吉彦殿对金泽栅的了解,”髭切顿了顿,他觉得这个名义上的军师的确很了解家衡,毕竟是亲缘关系上的叔父,“既然他都没有说什么,说明城中局势早已不容乐观。”   “没错,”源义家拧紧眉头,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已经坚持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半途而废。”   髭切托着脸,不断点头。   源义家脚步一定,沉下目光,“那我就和清原家衡比比耐心,看是谁的粮草先行耗尽!”   ————————!!————————   清衡对源氏兄弟:   慕了(现在)   麻了(n年后) 第120章 第 120 章:胜利与雪   事实证明,源义家的决定是正确的。   当地面最后一株草也变得枯白,金泽栅内的粮仓也见了底。   天际贴近黎明的灰白时,城中人影幢幢,不断传来嘈杂声响,髭切眯起眼眸,发现竟然是居住在城中的百姓。   背着行囊的人们互相搀扶着从狭小的侧门里挤出,脸上尽是惶然,他们小心翼翼地扫视四周,唯恐被城外蛰伏的敌军发现,殊不知暗处早已有无数箭矢对准了他们。   一旁的吉彦秀武哂笑:“我算着便是这几日,看来家衡终究是支撑不住了啊。”   又有一名将士几乎按捺不住激动,朝一直静静观望的源义家道:“义家大人,要动手吗?”   士兵们蠢蠢欲动,炽热的眼神仿佛在看军功向自己招手。   待那群身影从城下的阴影钻出,众人目光微怔,才发现这都是一些孱弱的妇孺儿童。   兵戈交接,最无辜是百姓。凡有自己准则的武家,都尽可能不将常人牵扯其中。   源义家也是如此。   在妇孺出现在视线中的一瞬,源义家握在刀柄上的手便愈发收紧,紧皱的眉头留下深深的刻印。   自然也感受到主人动作的髭切也将男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望向那步履稍显蹒跚的人群,大抵是因为近来的饥饿匮缺精力,脸庞也都瘦削发黄,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对生的渴望。   那么,家主会如何选择呢?   髭切微微垂眸,茶金色的眼底映出地上随风飘零的枯草,犹如碎屑一般随风扬去。   不多时,逃亡的人们发现了虎视眈眈的国府军,他们调转了方向,纷纷跪倒在营地的栅外。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无比壮观,耳畔充斥着呜咽的哭喊与求饶的声音。   “求您绕过我们吧……”   “请您开恩!我们万万没有叛乱的意思……只不过是一直住在金泽栅之中啊……”   源义家目光扫向一处,一个趴在母亲怀中抽泣的孩童嘴唇干裂,紧紧闭着眼睛;目光扫向另一处,一个佝偻着脊梁的老者老泪纵横,挡着身后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妪。   源义家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别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挣扎。   “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良久,他对部将说道。   然而,就在将士打算去传达命令时,吉彦秀武立刻上前拱手,“义家大人,此举万万不可!”   源义家冷淡地看着他:“吉彦殿这是何意?”   吉彦秀武道:“城中百姓何其之多?这仅仅占了很少一部分,恐怕是家衡特意派来试探我军的诡计!而且这些老幼妇孺在城里也是会消耗粮食的,要想加快金泽栅溃败,不能放他们逃走。”   的确,一旦放这数目不少的人离开,说不定金泽镇又能支撑好长一段时间,甚至这些人还会趁机取粮填补。   源义家沉默下来。   看出源氏家主极快地领会了自己的深意,吉彦秀武露出欣然的微笑。他那几个愚蠢的侄子可无法与之相比。   有人试探着提议:“要不把他们再赶回去?”   自然也不行。   源义家再次望向营地前一片跪伏的身影,心知他们虽然凄惨不堪,可身上必定或多或少地藏有存粮。一旦把他们赶回城里,反倒是把这一点粮草也送了回去,何况人相食又何不可为?   再者,人群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又怎么肯乖乖听话?倘若拼死一搏,清原家衡趁乱突围,只怕难以收场。   遑论如今的国府军也面临存粮渐少的问题,驱赶人群、分开兵力、消耗体力、削弱兵防,实为下下之策。   最后……是他软弱的仁心。   情报泄露的危机、家衡借百姓性命威逼——他绝不能让自己被敌人利用!   一条条后果逐渐在源义家心底清晰明了,向一侧倾斜的天平渐渐抬起,重重压向了另一侧。   唯有……   让他们知道:   逃出来是死,守在城中亦死!   胜利、溃敌、绝境求生,还是屠戮无辜之人?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已然有了答案。   源义家看了看神色凝重沉默不语的源义光,又看向认真端视着他的付丧神,那双温和的眼眸里,似乎永远盛着包容支持他一切的光芒。   长久以来,作为源氏家主,他所要考虑到的不能只是自身,而是偌大家族的繁荣鼎盛。   这些年里,他也早已习惯了自己作出所有决定。   源义家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便是掷地有声的残酷之语:“将逃出城的人,全部灭口!”   惨叫声顷刻间响起,回荡到不远处的城墙上,惊起在巢中休憩的鸟雀。   蜿蜒的血流将苍白的草地染红,堆叠的尸身尚还温热,挣扎蠕动,触目惊心。   这般惨烈恐怖的景象全然映入城上之人的眼底。   “怎么能……”清原家衡扶着城墙的手收紧,用力到指尖褪去血色,脸上也是一片灰败。   藏在一旁窥看的其他人早已不忍直视亲人朋友被如此残杀,掩面痛哭流涕。   恐惧笼罩了这座城池,源义家的决绝显而易见,城中平民再也没了逃出去的想法,蜷缩在家中惶惶度日,只盼清原家衡能在最后殊死一战,赢得胜利。   但这怎么可能呢?   听到家臣来报说城中余粮所剩无几,清原家衡彻底慌了。   “……集结所有力量突围!他们的粮草也没有多少了,如今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清原家衡不信源义家还有余力,号令全军突出重围,打破这层强撑的假象。   他失败了。   饥饿、恐惧、疲劳,在每一个清原士兵身上蔓延……摆在清原家衡面前的,是肉眼可见的败局。   该怎么做……才有一条生路?   清原家衡倚着墙缓缓跌坐,苦笑着的脸上满是懊悔。   ……   又是一日清晨,髭切走出营帐换班。   冬日来临,太早的时间总是雾蒙蒙的,好在还不是太冷,寒风只将水面吹出一层脆如宣纸的薄冰,轻轻一戳就破了。   髭切颇有玩心地按了按门口蓄水的木槽,又伸了个懒腰,忽然发觉余光中出现了一抹先前没有的浅白影子。   远方城墙上,不知何时垂下了白色旗帜。   “哦呀……”   不单是那面白旗,原本竖在城楼上弩也尽数消失了,此刻空空荡荡,露出鲜有的死寂。   在这片灰霭的视野下,人类的视觉很难发现这代表投降的信号,也难怪没人报告此事了。   但没过多久,一道人影由远及近,手里似乎还托着什么东西。   “投降?”   主帐中,源义家在膝丸的协助下穿戴着笼手,听闻消息后微微挑眉。   “是呢,清原家衡派遣的使者就在外面。”髭切说着,将不久前所见描述一通,“家主要见他吗?”   “让他进来吧。”   家衡的使者甫一进门,连头都没抬,便托着东西深深拜伏下去,“在下受家衡大人之命来此,求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   源义家没有理会,像是无聊一般把玩着手中的绳扣,绳扣一下一下磕在桌上,犹如擂鼓一般,重重敲在使者心上。   终于,在使者满头大汗之时,冰冷的声音响起:“我很好奇你们的诚意。”   “是……”使者只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家衡大人愿意献上所有金银财宝,以平息大人您的怒火。武衡大人也说,愿意以一死换取城中其他人的性命……”   笑声骤然响起,随后愈来愈大,源义家讥诮地看着使者,“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使者战栗:“还请……义家大人……饶过无辜的百姓……”   “清原家衡一把火烧死清衡府邸上下数十人命时,可有想过如今的下场!?”源义家抽过鬼切就要砍了眼前这人,却又在刀刃即将落到对方脖颈时猛然停住。   “回去告诉清原家衡,就这样一点一点看着金泽栅是怎样沦陷的吧。”   “好啊,天要亡我!天要亡我!”清原家衡暴露出一瞬间的癫狂,“他真是这么说的?”   在得到使者的肯定后,清原家衡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慌,他跑去找叔父武衡求救,得来的也只有同样无计可施的颓然。   没过多久,金泽栅中存粮彻底耗尽,人们开始挖食草根树皮,再到后来,连这些也没有了。饥肠辘辘的人们开始相杀相食,惨叫痛哭与血腥味一同穿过城墙。   整座城池如同人间炼狱。   得知情况的源义家终于下令攻城。   不费吹灰之力,城门大开。   众兵最初还警惕着,直到入目景象一片凄凉,惊撼盖过警戒,分不清源头的交杂气味浓厚得令人窒息。   皑皑白骨遍地,上面沾着淡淡的血渍。因为连焚烧用的草木都没有,人们干脆生啖血肉;因为太饿了,连一点残渣也不肯放过。   队伍中骤然出现几道呕吐的声音,下一刻,远方吹来木头燃烧的气味,好歹盖过了这令人作呕的气息。   源义家眯起眼看向浓烟滚滚的方位,正是粮仓所在的位置,想必是家衡为了逃跑弄出的动静。   “追!”   一声令下,队伍四散追击。   髭切策马追上逃窜的两三家衡士兵,刀光闪过,几人已经没了气息。膝丸则是径直前往最深处,堵截逃得最远的士兵。还有吉彦秀武带兵围追,搜寻藏匿的敌人。源义光驻守城门,防止有人趁机逃走。   没过多久,家衡的部队几乎覆灭,髭切几人也回到了义家身边。   就在此时,源义家看到士兵押着两人走了过来。   源义家扫了一眼,“清原家衡呢?”   “回禀大人,属下并未找到此人,还在搜查!”   不急。源义家走到两人面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部下没有忘记他的要求,活捉了那日在城墙上口出狂言的千任,顺便将与之同行的武衡也活捉了回来。   缓缓抽出太刀,源义家的指腹在冰凉的刀身上划过,最后指向清原武衡。   清原武衡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别、别杀我!清衡宅邸被烧与我无关啊!我只是听令于家衡而已!”   他哆哆嗦嗦地求饶,看向站在最前的义家和义光。   他原本就是看侄子家衡有很大机会继承清原家督才支持的,怎么会一眨眼就沦落到性命堪忧的地步?   “是吗。”源义家冷笑,“可我记得,当初在沼栅,你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清原武衡感受到源义家强烈的杀意,心知无法劝服,连忙把目光转向一旁的义光身上。   “义光大人!救救我!我愿意归顺源氏!领地,财宝,什么都可以!但凡是你们想要的,我都愿意献上!每年都向源氏供奉最好的礼品!”   几番鏖战,新罗三郎之名早已成了金泽的噩梦,可那都是对方精湛武艺造成的恐惧,武衡知道,源义光在武士之道上有自己的坚持,或许就是自己最后的生机!   令他欣喜的是,源义光思索片刻,开口道:“长兄,自古以来,战中对降者都宽大处理,何不饶他一命?”   源义家端详着手里美丽的太刀,语气淡淡:“所谓降者,是那些没有落到敌人手中,主动反省自己罪过的人。此人在战场被生擒,还想着如何保下自己性命,不知廉耻,何等难堪。”   “不过……”源义光还想再说些什么。   源义家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对面浅金的身影上,“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视线纷纷投向髭切,而没想到会被问及的髭切霎时怔了一下。   他缓缓环视在场众人,看到武衡的乞求,义光的期盼,士兵们的愤怒或同情,却都没有动摇他从最初就坚定的答案。   他轻笑,望向用一双深黑眼睛看着自己的源义家,恭敬又庄重地颔首,“自然是遵从家主的意愿。”   那双眸子浮现出笑意。   武衡的头滚落在地。   这时,一直被堵着嘴的千任奋力挣扎起来,目眦欲裂,痛恨地看着源义家。   源义家示意士兵让他开口,“你敢不敢再说一遍那日在城上说过的话?”   堵塞口腔的破布被摘走,千任狠狠呸了一声,破口大骂:“别忘了,当年你父亲是如何恳求武则将军,俯首称臣,清原氏才出兵支援,如今你源义家对清原氏做出这般忘恩负义、以下犯上的行径,实乃卑鄙无耻之徒!!死不足惜!!!”   源义家怒极反笑,“你这张嘴,实在是为你、为你的主公带来了不小的灾祸啊。”   没等千任疑问,源义家接下来的命令便让他彻底失了声音。   敲去牙齿,割去舌头,又用鞭子抽打得遍体鳞伤,吊在树上。最后——将武衡的头颅放在他脚下。   千任再没了方才的气焰,他露出惊慌的表情,努力抬起双脚,不愿踩踏自己主公的首级,可他终究筋疲力尽,流着泪踩在了武衡头上。   “两年之苦终得报矣。”源义家轻轻地说,随后令部下将城中之人屠杀殆尽、斩草除根。   这一刻,源义家达成了历史上记录他残暴冷酷的威名。   哀鸿遍野,清原清衡的部下看源义家的眼神里出现了厌恶与恐惧。   髭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雪白的衣裳被零星沾上几滴鲜血,却还是显得那样干净。   担忧清原氏日后卷土重来,被朝廷定性为私战的难题,给予麾下郎党交待……他何尝不明白义家的考量,只是这样的做法在本就是奥羽人士的清原清衡部下眼里,实在太过冷血。   不过,那又如何呢?   髭切唇边显现出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光芒一如最初锻刀时祈愿神明加护那般坚定。   他是庇佑的刀,一定要让主人取得胜利。   *   之后,伪装成下人藏匿在人群中的清原家衡也被杀死。至此,清原氏一族几乎死伤大半,能继任清原氏的子孙只剩清原清衡一人。   清衡对源义家百般答谢,说要回去好好整理一下所有事务,再考虑以后作何打算。   与清衡分开,源义家也回到了陆奥国府之中。   他想起自己目前还在任职陆奥守,认认真真写起了明年返京需要传达的公务。   战事就此告终,髭切忽然感觉一下子闲了下来,整日悠闲地与膝丸陪伴在一起。   凛冬已至,陆奥总是被一层绵白覆盖着。   庭院变得安静,他们坐在檐下,看漫天白雪缓缓降落,身后煮着茶水的小炉子散发着惬意的热气。   “兄长?我们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了。”膝丸转过头来,汗颜地看着自家如雕像一般的兄长。   “能这样静静地看雪落下,也是很好的事呢……”髭切抬头托着脸,仍然一动不动的,眼底映出簌簌下坠的阴影。   纯白的雪粒被风吹着毫无章法地掉落,有一些飘上走廊,有一些落到两刃的发丝上,甚至髭切睫毛上也沾上几颗,毕竟他已经很久没动了。   雪景虽美,但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吧。膝丸叹气,虽然他们是付丧神不怕冷……但为什么总有一种想拉兄长回屋别着凉的冲动?   膝丸感觉自己的手蠢蠢欲动。   总算,就在他想下手的时候,源义家的声音从障子后传来,两刃拍拍身上的雪进到屋里,看向因为装(哔——)总是开着门而受寒感冒了的义家。   源义家擤擤鼻子,裹紧身上的小被子,沉声道:“有件事要交给你们。”   “什么?”两刃好奇。   “明年三月便要返京了,我近来整理要带回去的公文信物,忽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   面对髭切和膝丸询问的目光,源义家抬眼,“请代我,把義亲带回来吧。”   ————————!!————————   实际上:把義亲逮回来吧。 第121章 第 121 章:“抓住你了。”   源義亲走在热闹的集市上,一脸悠哉地背着手,时不时打量道路两旁摆出的货物。   忽然,他略感兴味地挑眉,逆着人流往一处走去,来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借装模作样选面具的动作看向对面一个平民女子。   啧,近看没什么姿色。   源義亲暗砸了声,垂下的目光里流露出些嫌弃,随后又遗憾几个朋友如今还被拘在家中,不能同他作伴。   他百无聊赖地将面具扣在脸上,随意地四处张望。   源义家与清原家衡交战的事弄得陆奥人人自危,除却倒塌损坏了大片房屋外,这两年市井萧条,百业凋敝,大多数人为保命存够粮食后闭门不出,生怕倒霉被卷进去。   直到不久前战局结束,人们才终于嗅到了安全的气味,重建家园、恢复生计,慢慢热络起来。   真是麻烦。   传闻源义家和源义光兄弟两个合力大破金泽栅威势逼人,人人称道,他却只想到自己因此不得不憋在家里这么长时间。源義亲皱了皱眉,心中对自己那个多年未见的父亲又起了些许不满。   还是想不明白,明明战事都结束了,结果只有他自己一个出来……几番扫视都没望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源義亲大感失望,思绪再度回到这里。   想想那几个被父母关在家里勒令不完全平定之前不许出门的狐朋狗友,他简直想嘲弄他们难道还是没断奶的小孩吗?   嗤,算了。   不出来便不出来,他自己又不是找不成乐子。   他下意识瞥了眼不远处,看到一对夫妇正牵着孩子,两个大人说着什么,小孩的清脆的笑声很是刺耳。   哦,应该说连小孩也不如。   源義亲有些烦躁,放下面具,抽出腰间的折扇拿在手里敲得啪啪作响,又装逼地展开,轻扇几下。   雪后初晴,人们都穿得厚实,但唯有衣着光鲜的源義亲最是显眼。   他不断扫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个顺眼的女子——家里那些个女侍他都腻味了,战后无聊,不如找个新鲜的,也算是为源氏庆功了。   这么一想,早知道就不因为烦不让家仆跟着了,不然直接带走多好呢~   少年正当年,遗传了父母的一副好相貌,又有在陆奥雪国摸爬滚打出来的好体格,从前哪怕是在集市上看中女子强行带走,对方也半推半就了。   哦,反正她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只要向她们家人承诺给一点钱粮,减免一点赋税,对方连感激都来不及。更不用说更多人连贴他都没机会,为了讨好如今源氏长子的他,送的侍女没有几十也有十几。   源氏的名号可真是好用啊。源義亲冷笑一声,压着扇柄的指骨咔嚓作响。   街上人来人往,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可偏偏源義亲身边空出一片真空地带——没人想得罪陆奥藤原家的公子,何况这还是个混不吝的,这些年来鼎鼎大名早就震慑奥羽,没哪个平民百姓想自讨苦吃。何况陆奥藤原氏在战后修缮房屋上出力尤多,更是不好招惹。   源義亲早已习惯了这些,也对此感到理所应当。   新置的集市摆于巷道民居之中,弯弯绕绕,就这样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条街,源義亲望了眼天上雪白的太阳,停下了脚步。   干脆回去算了。   源義亲忽然觉得无趣,大概今日也找不到什么合心意的了,他便将折扇一合,重新别回腰间,转过身去。   而就是这一转身,他眼前猛然一亮。   层层人群中,一道纯白的身影骤然闯入了他的视野。那道身形清瘦挺拔,虽穿着男性的狩衣,却有着一种纤细柔美之感。那头束起的长发柔软光亮,白皙的肌肤、修长的脖颈,以及端正高贵的仪态,足以证明对方是个有地位的人,甚至可能是贵族。   没有盘发,连帽子都没有戴,看来是个急着出门又不太熟悉打扮的漂亮小姐。   源義亲听闻过贵族女子女扮男装微服出行的事情,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从前当做故事听的事,如今见到,才能明白为何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可惜这样的惊艳只存在了一瞬,对方在他眼里出现了很短的时间,便转过了拐角,彻底消失了。   等、等等!   源義亲差点喊出声,随之急切地迈开步伐朝那人离开的方向走去。这一片刚好是贩卖日常杂物的地方,几乎挤成一片,他伸手推开挡路的人,用力挤开人群,眼睛一直看着刚刚的位置。   可人实在比想象中多得多,等他好不容易冲出人群来到刚刚看到的拐角,这里早已空空如也。   “……”   源義亲拧紧眉头站了片刻,赫然沿路跑了起来。   他一定要找到她!   “兄长,我们真的能把義亲带回来吗?”   一处摊位前,膝丸神情苦恼地说着。   与他相反,髭切正一脸好玩地在摊位上挑挑选选,一副出来闲游的姿态。   集市热闹,时不时能听见人们谈论不久前的这场战事的话语,但更多的则是对陆奥今后局势和自身生活的话题。这次出门,除了临时起意过来逛逛之外,还想商量一下带回義亲的方法——家主任期满在即,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忽而,他拿起一副蛇的面具,回头扣到膝丸脸上。   “呀,弟弟很适合这个呢。”   “兄长——”膝丸无奈地拖起长腔,伸手将面具拿到一旁,“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髭切眨着眼睛,笑意绵软,“嗯嗯,听到了哦~不过……”   他伸手点了点膝丸的紧皱的眉心,“总是这么皱着眉头可不好。”   被兄长这么亲昵关怀的膝丸完全认输了,他将手中的面具翻转过来,稍稍有些惊讶,“这个面具……”   “和当年义家送给我们的那张一样哦。”髭切笑盈盈地说。   两双茶金色的眸子一同注视向这张青绿色的面具,隐约闪动过几分怀念。   “那,我们要买回去吗?”膝丸还看到摊位上一张狮子的。   “唔……”髭切似是陷入思考,手上却轻悄地把面具放了回去,“算了吧,虽然是一样的面具,意义是不同的。”   也对。膝丸眉眼缓和,将目光收回,“既然这样,还是想想该怎么把義亲带回来吧,毕竟以前……”   他又想起了前两年去藤原府邸拜访却几次被婉拒的场景,对家主交托的任务很是不看好。   “义家因为战事耽搁,又出于对義亲安危的考虑,这一年都没有传什么信。”   髭切重新与膝丸并行,继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漫步。   膝丸不解兄长的接话,眼中露出些许疑问。   髭切笑看向他,“对于義亲而言,这恐怕是义家不在乎他的表现吧。”   “……怎么会!”膝丸惊讶,“义家也是担心他被卷入战事才——”   髭切摇了摇头,“你也说那是义家觉得,但在義亲来看,他的父亲已经近两年没有理会他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而后轻叹一声,“不,准确地说,是十年了。”   “一个孩子,在七岁的时候被独自送往苦寒的边地,身边又没有父母陪伴,纵然藤原家对他照顾有加,却终究不是最亲近之人。”髭切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与景色,含着浅淡笑意的眸子映照着柔和明亮的雪光。   膝丸拧紧眉头,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兄长说的这些。   的确,十年对他们来说只是弹指一瞬,对人类来说却很漫长,何况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幼童。   “因此,父子两个关系恶化,也是很正常的——”   “什么??”忽然听到这句的膝丸着实惊了一下,瞪大眼睛,“关系恶化?”   “欸?弟弟没有感觉到吗?”髭切歪了歪脑袋,“義亲作为儿子,可是很讨厌义家了哦。”   并非没有感觉到。   膝丸沉默,最初家主邀義亲来国府见面,義亲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他也看在眼里。   他以为……以为……   只是不亲近了而已。   现在想想,他想的理由可真是不着调啊。   一时间,两刃之间的氛围沉默下来,只是默默地行进着。   髭切没有说的是,即便与父亲心生嫌隙,義亲也不该放任自己长成这幅模样。   登徒子、浪荡子、纨绔儿……他从陆奥人口中听说了无比之多的评价義亲的词,竟全是说他恶劣桀骜,无药可救——藤原长辈的溺爱,外戚不好管教的立场,父亲不在的最重要的几年……尽数塑造成了如今的源義亲。   他想,这便是无数“巧合”造就的“必然”吧。   那么,应该怎么做,才能将人掰回来呢?唔,现在好像已经十九岁了来着……   膝丸不知自家兄长正思考着各种各样的手段,只看着髭切越来越温柔的笑容莫名夹带着一股寒意,随后,他听见柔和的声音响起:“不论如何,稍后还是去藤原府邸拜访一下吧。”   膝丸点头。   “那么,接下来弟弟和我就分开吧。”髭切拿出一份清单,“义家拜托我们买的东西还是挺琐碎的,分头行动更快。”   “好的兄长。”膝丸已经把自己需要买的那部分记下了,“过后就在街口的茶屋会合吧!”   两刃就此分开,膝丸朝远处走去,髭切则留在这一片区域搜寻。   另一边,一道匆忙的脚步正疾速靠近着。   去哪了?到底去哪里了?   源義亲急躁地寻找着方才惊鸿一瞥的身影,眼神不断聚焦又不断移开,他这幅亟不可待的样子让周围许多人敬而远之,携家带口地连忙退远一些。   终于!又是随意地一眼,源義亲的脚仿佛被钉在原地。   他看到了那道纯白的人影,对方正在一个卖笔墨的摊位前挑选着物品,而旁边就是胭脂水粉,想来是个很有才学的贵女,又借着卖笔墨来掩饰挑选脂粉吧。   像这般高门贵女,绝非庸脂俗粉;且看身形也就碧玉年华,与他相仿,婚嫁正正好。   源義亲理了理自己的衣帽,唯恐之后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又咳嗽几下清了清嗓子,快速靠近过去。   而就在与对方只剩咫尺之遥时,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源氏与藤原氏的后代,在这片奥羽之地,没有身份比他再尊贵之人,他这般白费力气又是做什么呢?   念头一落,源義亲干脆地一把伸出手,抓住了那纤细雪白的手腕。   几乎是立刻,他听到对方惊讶又甜软的声音:“哦呀?”   好凉……?但是好滑。   源義亲才发觉手掌所触及的皮肤冰凉如雪,但这对他没什么所谓。他的表情自得而充满侵略,紧紧盯着对方还没抬起的头,期待着预想中惊愕而慌乱的表情。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张昳丽而熟悉的脸。   源義亲呆在原地。   愕然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髭切抬起头来,复又笑得眯起眼睛,“是你啊,義亲。”   刚刚察觉到的靠近的脚步,原来不是急切的路人啊。   不,不不不不不,不对——   源義亲头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他还会看到他小时候记得的脸?   他记事不算很早,但也不晚,幼时常常陪在身边的人还是记得的。即便记忆已经有些许模糊的了,但当年给他留下阴影的罪魁祸首、那抹极度年轻的身影,他绝不会忘记。   但那已经过去十年了啊???   源義亲的目光疾速在那张脸上打量,此刻的他已然没有了欣赏美人的兴致,只有满腹震惊与疑问,内心冒出一股本能的退却。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髭切略微反过手来,紧紧扣住了義亲的手腕,抬眼微笑。   “正好,抓住你了。” 第122章 第 122 章:捕回義亲   静寂在两人之间蔓延,源義亲脸上只有惊愕。   髭切的视线缓缓扫过,确认他除了震惊之外健康得能打死一头牛,眉眼舒展:“还认得我吗?”   源義亲愣了愣,试探地念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鬼切?”   髭切不由一笑,拉着他转身就开始走。   源義亲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脑袋空白地跟着走了十几步。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看向斜前方的身影,那微微露出的姣好侧脸,那雪一般纯白的衣裳,无疑证明这正是曾经看管他很久的、父亲的家臣。   心脏还在疾速跳动,是大惊之后仍未缓和的紧张,耳朵仿佛还在嗡鸣。   他低头望向贴在自己腕上的手,看着那白玉一样的指尖,亲密的牵法,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对啊。源義亲忽然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源氏府邸那个因为幼小饱受管辖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怕他?   现在的鬼切,看起来比他要瘦弱得多。   心情陡然昂扬自得起来。   过快的心跳平复了许多,源義亲勾唇一笑,手上使力,就要抽出手去反抓髭切的手腕,幻想着下一刻对方被自己拽回来的狼狈景象——若是自己心软放他一马,让他倒进自己怀里,倒也不是不可以。   我抽,   呃、我抽、我抽!   该死,怎么动不了!?   源義亲连续抽了好几次手,暗中使的劲一次比一次大,搞得肩臂酸麻,额角也冒出细汗。即使如此,也没能从那只看起来柔弱无比的手中挣脱。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发现那张脸上的表情竟没有一丝变化,眉眼间依然蕴着轻盈的笑意。   而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百般折腾,那道柔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居然是哄慰:   “好啦好啦~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源義亲一下子气闷,士可杀不可辱!这是在故意玩弄他么?   他直接停住了脚步。   正寻找着膝丸刚才所说茶屋的髭切察觉到手上忽然变得沉重,表情率先露出一丝讶然,继而转回头去。   源義亲杵在原地,抿着唇凝视着他。   “哎呀。”髭切稍稍走上前一点,“是走累了吗?再坚持一下吧?”   他笑盈盈地望向義亲的眼睛,却见少年别开了视线,眉头紧压,“喂,放开我。”   听清了義亲说的什么,髭切眨了眨眼,“不行哦,家主可是拜托我们把你邀到国府去呢。”手上丝毫未动,依旧用看起来虚松实际牢固的样子握着。   “我不是说了放开我——!”源義亲紧咬着牙,沉下气使出吃奶的劲抬手一抡,下一秒表情变得无比惊愕。   怎么这么松了?!?   原本像枷锁一样的手被他轻易挣脱,然而因为用了过大的力气扯到了筋骨,源義亲踉跄后退的同时一阵龇牙咧嘴,痛得简直想要跳起来!   “砰!”他撞到了旁边的架子,捂着肩膀恶狠狠地瞪大眼睛,“告诉他别妄想了,我是不会随他意的!”   “啊呀……没想到你会使这么大的力气,受伤了可就不好了,还是和我回去抹一下药吧。”髭切流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上前一步。   源義亲立刻警惕后退,没好气道:“别跟着我了,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你要回去?回去做什么呢,是与你的狐朋狗友一起喝花酒,还是去赌坊浪费一整天呢?”   轻声低语和着风声,透过嘈杂的人群传入源義亲耳中,无比清晰。   不知何时,髭切笑容已经完全收敛起来,他伫立在原地,那双茶金色的眼瞳在雪光下微微收缩,犹如蓄势待发的野兽。   “你偷偷调查我?!”源義亲猛地转身,满眼厌恶,“是那个人让你做的吧。”   “不是哦。”   不是?那就是鬼切自己特意关注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点窃喜。   下一刻,“你这些年做了什么,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吧。”   心中那点窃喜消失得无影无踪,源義亲冷眼看着对面金发白衣的武士,内心唾了一口,再次转身打算穿过人群。   髭切不紧不慢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抹由远及近的薄绿,眉眼弯起。   “弟弟——麻烦帮一下忙哦!”   “兄长??”   恰巧买完东西掉头回来的膝丸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兄长对他挥手,又点了点一个方向,不禁眉头一挑。   一转头,多年未见的義亲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啊。   几乎没有思考,膝丸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抓住了源義亲的胳膊。   “義亲,和我们回去吧。”   艹!什么时候?   面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膝丸,源義亲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但被拽着的手臂正好是刚刚扯到的那条,眼下没力气再用一次刚才的动作了。   更让他窒息的是,这个还不如鬼切呢!抓他比鬼切力气还要大!压根没留手!   靠!!!   源義亲白着一张脸,但死不求饶,当然,也挣脱不了。   髭切微笑地看着他,开口安抚:“乖孩子乖孩子~毕竟你和我们也很久没见了呀,回去好好聊聊吧?”   源義亲眉头皱得更紧,却好歹没再挣扎,只是盯着髭切的脸。   就这样,两刃顺利带源義亲回到了国府,来到了源义家面前。   茶香淡淡,屋内一片静寂。   时隔整整十二年,父子两人终于再次相见,竟是相顾无言。   源義亲冷着脸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杯,热茶飘出的白气将他的视野模糊,便没有看到对面男人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长大了。”   良久,源义家出声。   的确已经长大了,当初印象里那个总爱惹祸的肉团子,如今身形挺拔,褪去稚嫩,也有了大人模样。   源義亲抬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冷笑一声,“这不是托您的福么,若不是您用心良苦把我送到这里,怎能有这般眼前一亮的‘惊喜’?”   这简直是毫不客气的顶撞。源义家脸色微变,看向義亲的眼神有一瞬的凛色,最终又紧握手掌缓和下来,“这些年,我与藤原府邸通信,听闻你过得安康,我便放心了。”   “是啊,我过得好极了。”源義亲的坐姿松散下来,单手撑在腿上,“整日光想着如何吃喝玩乐,又没人管我,畅快得要命!我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还是多亏了您老啊~”   “義亲!”源义家沉声。   源義亲内心突跳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自觉很没面子,于是愈发吊儿郎当,“怎么,我说错了吗?”   “……”   屋内的争吵声尽数传入两刃耳中,膝丸忍不住怀疑他们特地留给父子二人相处的空间是不是错误的决定,他看向旁边的身影,“兄长……”   髭切关注的点却在另一处:“義亲的嘴毒真是一脉相承啊~”   膝丸扶额。   “这就是你说话的态度?”   “是啊,我没人教好多年了,您老堂堂源氏家督,自然瞧不上我的态度。”   “……这次让你过来,是想带你回京都,总比在这里……”   “回京都?您还真是什么都想替我安排啊?当年一句话让我离开,现在又一句话让我回去,我很像一条狗吗!??”   “義亲——”   “不用说了!这份好意,我消受不起!”   随着沉重的拍桌声,屋内传来一道茶杯碎裂的脆响,髭切和膝丸面面相觑,然后齐齐探出脑袋,窥向门内的情景。   源义家额角抽痛,唤道:“鬼切,蜘蛛切,进来把这收拾一下。”   髭切率先走进来,纵观地面,茶盏的碎片大大小小迸溅一地,尚还温热的茶水向上冒着热气。父子二人在桌前分为两侧坐着,源义家没怎么动作,源義亲则已经靠着桌沿气喘,眼底泛着激动的红光。   打扫碎渣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回荡,仿佛刺挠着耳膜。   待到两刃来到源义家身后坐定,已经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两人的情绪也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   源义家再度开口。   “当年把你送来陆奥是迫不得已,但我从未想过让你一辈子待在这里。”   男人的声音低沉,隐隐能听出其中夹带的恳切,源義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哦,家主年年写信想得知你的近况,只是你除却最初几年,后来总也不回信,家主很是难过呢。”髭切笑吟吟地在一旁道。源义家眉头一抽。   源義亲抬头看了他一眼,依旧不语。   源义家调转目光,继续道:“跟我回京吧,陆奥偏僻遥远,总也不如在京都安稳便利。我早已向陛下求得恩典,待你回京,就许你一官半职……也算是能为你铺条路。”   这倒是个不错的出路。   源義亲眼珠一转,胸中气闷虽未消除,却已然对源义家所谓的官职心动。   在陆奥再风光也不过是个仰仗源氏虚名的闲人罢了,可一旦任职京官,他的身份可就大不一样了。   再说,陆奥人少,总归没什么意思,还是京畿地区繁荣热闹,乐子也多。   心里这么想着,源義亲面上却是一幅不屑的样子,“做官又能做多大的官?整日受制于人罢了。”   “官职是不一定显赫,但足以让你在京城立足,也算得上体面。”见儿子有松口的意思,源义家的口吻也缓和了许多。   又是一阵沉默。   “舅舅那边……”   “不用担心,我早已知会了他。”源义家道,“你若愿意,今日起在国府住着就是。”   “这就不必了。”源義亲立即拒绝,他是愿意回京过好日子,可这不代表他愿意整天对着一张不熟的冷脸。   源义家眼底的黯然稍纵即逝。   他们父子分别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他自己也有些记不清这孩子幼时的模样……他错过了義亲这孩子成长,变成如今生分得不像父子的模样。   倘若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吗?   源义家稍有几分怔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下一刻,眼角余光如墨水般晕开,黑影笼罩了義亲的半边身体,当年最挣扎最痛苦的光景再次袭来,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咽喉。   源义家闭上眼眸,短暂的窒息感很快退却,再次睁开眼,他又是那个冷静而果决的源氏家主。   “鬼切,去送送他吧。”   髭切与源義亲走在去往藤原府邸的路上,说着回京要带些什么的事宜,忽然想起:“对了,義亲还要和朋友们道别吧?时间没多久了哦,要快一些才行。”   “和朋友道别?”源義亲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髭切笑道:“平日和一起玩的好那些人?如果知道你要离开,他们也会来送行的吧。”   源義亲嗤笑,眼底划过几分嘲讽,“那些算什么朋友,不过是看在我源氏长子的名号贴上来的走狗罢了。”   一想起那些人时常献媚想借他源氏之名求得官职,还敢与他以兄弟相称,就觉得可笑至极。   “那……”   “不必理会他们。”源義亲抬首,眼中是与源义家如出一辙的漠然。   髭切眨了眨眼。 第123章 第 123 章:夜会·返京   确定了不日就要返京,国府这边很快就收拾起了行李。   经过这场战事,整理出来的箱子比源义家初来就任时还要多:战利品、清原清衡的答谢,还有之后要呈到殿上去的信物——清原家衡的头颅。   打了胜仗的武士们喜气洋洋,讨论着这番出力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唯有源义家低垂着眸子面色凝然,指腹摩挲着装有头颅的木匣,不知在想什么。   大概是在担忧朝廷的态度吧。   髭切将源义家的表情看在眼里,放下手中正在清点的账目,几步凑上前来,“家主,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哦,大概明天就能出发。”说罢,他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一声把源义家唤回神来,他微愣了一下,应道:“我知道了。”   旋即,他再一次陷入沉思里。   正如髭切所想,源义家就是在思索朝廷如今的态度——即便当年他强硬地让使者将坚持开战的意见带回朝廷,但朝廷此前反对战争的态度一直让他忧心。   倘若朝廷不承认这次的战事是为国效力……   越是深思,源义家的眉头就皱得越紧,以至于都有些头痛了。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试图想压住那一跳一跳的神经。   “说起来,离家这么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義国和義忠了。”髭切适时打断了他过多的思绪,笑着询问:“总觉得他们没能一起来陆奥很可惜呢,要不要给他们带些礼物回去?”   源义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点了点头,“你看着来就好。”   “那就这么办吧~”   髭切望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发现已经有些偏西了,连忙带上膝丸去了集市。而国府也从中午的热闹鼎沸逐渐变得冷清,笼罩在月色之下。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已然酣睡。   而在国府院落的一隅,源义光却还在屋内踱步,迟迟无法入眠。   他望着窗外高悬于黑夜的月亮,心底却不像寻常武士那般满是对军功和回乡的喜悦与期待,只有淡淡的怅惘。   度过今夜,他就要回京都了。   当年做出那样冲动出格的决定,恐怕早已被朝廷记恨,这次回去,就算不治他违逆之罪,也会将他流放甚远。   这也意味着……这一走,他或许就要几年甚至更多年的见不到长兄,见不到……鬼切。   那抹浅淡的金色自脑海中浮现,纠结已久的心思在这一刻豁然贯通,源义光再也按捺不住,推门而出。   哪怕再独处一次也好……若今晚再不抓住最后的机会,想来日后再难有这样的时刻了。   源义光行色匆匆,心情和脚步却格外轻快。   付丧神的居所就在院落另一角,这还是托了长兄不与两刃同住一室的福。况且鬼切总会处理琐事到更晚的时间,不会像人一样休息得太早。   源义光绕过回廊,朝着庭院的另一角走去,很快停在居室门外。   他的手刚要碰到门上,又犹豫着收了回来。   源义光盯着门缝,眼底罕见地泛起了苦恼的神色。   他该说些什么呢?   光是冲动地跑了过来,但完全没想好能和鬼切聊些什么,如果什么都说不出来,会被鬼切觉得奇怪的吧……   源义光就这么在居所附近踱起步来,时不时看上一眼被烛光照得发亮的门窗。   月华渐升,四周也愈发静谧,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以及,熟悉的说话声。   “兄长,我们买的会不会太多了?”   “嗯嗯~義国和義忠会很高兴的,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喜欢这些的时候啊。”   “不过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包这些东西……明天也来得及吧。”   “嘛——明天还有得忙呢,正好今天处理好文书后还有时间。唔,如果弟弟觉得累了的话,就早些去休息吧,交给我就可以了。”   “!!!那怎么可以!应该是兄长交给我才对!”   “哈哈……放心~不会很久的。”   长廊上,髭切和膝丸分别抱着几个匣子,边走边说着话。刻意压低的声音伴随着笑意,月光洒落下来,为那两抹身影披上一层朦胧的光辉,好似散发着晶莹的灵光。   就在他们走下台阶,朝着住所抬眼时,一下子看到了站在和室门前的源义光。   “啊呀。”髭切有一瞬间的讶然,随后弯起眉眼,“义光?你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出来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源义光撒了谎,意外地看着他们,“这么晚了,你们……?”   “是因为想到回京太激动了吗?”髭切调侃了一句,一边走近一边示意他看自己和膝丸怀中的木匣,“想着尽早把带回京都的礼物包起来,就晚了一些。”   “嗯……”源义光的视线从木匣落向髭切的脸上,“我也来帮忙吧。”   髭切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毕竟明天还要赶路。这里有我和蜘蛛切就够了。”   该怎么说,他只是想来找他聊聊天。   源义光看着髭切,眼底的晦涩也被月光遮蔽在阴影中。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地就想把早就准备的道别之语一股脑说出来,刚要开口,身旁传来“唰啦”一声。   门被打开了。   一道人影伫立在门口,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源义光惊然转头,看见源义家正揣着袖口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门内,盈盈烛光照亮半边屋子,露出桌上公文的一角。   “……长兄?”   “家主。”髭切打破了眼前短暂的沉寂,迎上前去,笑意盈盈道:“没想到回来的路上恰好撞见了义光,就聊了几句。这些就是要带回去的礼物了。一不小心就和弟弟整理了这么久,让你久等了。”   “没事。”源义家扫了一眼两刃手中的匣子,数量的确不少。   源义光静默地站在原地,眼底隐隐流露出一丝惊愕。   长兄怎么会在鬼切的房间?   ——完全忽略了这也是蜘蛛切房间的源义光陷入滞涩的思绪。   “你也早些回去休息。走吧。”源义家转身,前一句是对着源义光说的,后一句则是对着两刃。   眼看着髭切即将跟着源义家踏入屋门,源义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长兄深夜还不休息,一定是有什么重要原因,而非他所想的……   脑海中还浮现着方才擦肩而过时付丧神含有浅淡笑意的眉眼,源义光连忙跟上一步,担忧道:“长兄这么晚还不休息,是有什么棘手的问题吗?弟弟可以帮忙。”   源义家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来。   髭切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转过身,语气柔和地解释起这个持续了许多年的毛病:“家主夜里向来难以安寝,今日又恰好买了给京都孩子们的礼物,索性请家主前来过目一番。”   “长兄……?您的身体……”源义光从未想过这种原因,寻求一般看向源义家,得来的只有对方的默认。   忧色在源义光眼中堆聚,过往的数月——不,应该说数年里,他从未察觉过长兄身体抱恙。该说长兄隐藏得太好,还是心性坚韧过人……无论是处理家族事务,还是与权贵周旋,长兄从未出过差错。以至于他认为长兄无所不能,不会被任何事难倒。   但事实证明,长兄也是血肉之躯,一直在勉强自己罢了。   至于为何……大抵是那件他们都不愿提及的往事,那是一切的开端。   “长兄万万不要勉强自己,应当以保重身体为重。”源义光恳切道。   “嗯。”源义家淡淡应了一声,语气缓和许多。   “既然都睡不着,不如一起进来看看吧?”看着源义家率先走进门内,无比了解对方心思的髭切对源义光笑道。   源义光怔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夜深人静,四人就这么两两对坐,面对摆满木匣的桌子。   髭切和膝丸将木匣一个个打开,露出下午他们精心挑选的礼物。   “都是玩具?”源义家挑眉。   “毕竟義国和義忠都还是小孩子嘛,礼物让他们开心就好了。”髭切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木造机关人偶,弯起眼眸。   “十五六了还是小孩子?”源义家对此不置可否,“我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早已熟读兵书,深谙排兵布阵了。”   “嗯~的确呢。”髭切没有把源义家十五六岁还时不时把玩珍藏玩具的事抖出来。   “所以,我为義国和義忠准备的礼物是书和刀剑。”膝丸把自己的那份推过来,“虽然陆奥的刀剑与京畿不同,却有着不同的特色,用来收藏也可以。”   源义光看着这一切,面露沉思。   “哦呀,义光是困了吗?”髭切发现了源义光的安静,笑道。   “不……我在想,我也应该为義国他们准备一些礼物的。”源义光为自己的遗漏感到无奈。   源义家松缓了神色,“他们要是能有你几分才华,我便让他们向你讨教作曲了。”   “哈哈哈……长兄折煞我了。”源义光笑了笑,“義国在书画方面颇有造诣,義忠更是得长兄真传,我这等雕虫小技,属实上不得台面。”   源义家唇角微微挑起几分弧度,显然对这话很是满意。   髭切知道,他大概是为这两个儿子喜悦。   就如义光所说,三子義国质朴赤诚,四子義忠仁厚沉稳。二人都得了义家的言传身教,文学、武艺、政治、军法,皆有所长,足以托付。   ——下一代继任者,按理将会在这两人里出现。   当然了,按照长幼次序,義国的几率更大一些。至于義亲……大概因为家主早已看清他的本性,并没有将这孩子纳入考量。   嘛……顺其自然就好。   髭切拍拍身旁的弟弟,两刃便一起用和纸包起了礼物。   烛火幽微,义家义光兄弟两人之间的气氛又低沉了一些。   又是片刻的沉寂,源义家率先开口:“义光,不知这次的事,你可会怪我?”   源义光眉头微皱:“长兄何出此言?”   源义家叹息一声:“此次开战违背了朝廷之意,即便胜利回去,也不知朝廷作何态度。你又因我辞官离京,倘若朝廷因此怪罪于你……”   源义光连忙打断了他的话:“长兄多虑了,此番前来,皆是我个人所愿。哪怕朝廷因此将我远放,我亦无怨无悔!只求有一日义光回来,还能追随长兄!”   此情此景,再多话也不必言说,源义家注视了义光良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结果终究还是没能和鬼切单独聊一聊。回到居所的源义光抓了抓脑袋,看着后半夜的月亮十分无奈。   第二日,全军返程。   大部队已经在黎明出发,他们要回到甲斐故乡去;而和源义家一样要回京都的也分了两批,前一支队伍已经离去,如今只等着源義亲的到来。   源义家骑在马上遥遥望着,髭切也用全队唯他最卓越的侦查力眺向远方。   说实话,他甚至有些担心这个在陆奥生活了太久的孩子临时改变主意。   所幸,他的担心没有成真。   随着一声嘶鸣,马蹄踏地声愈来愈近,身着厚衣的少年拉紧缰绳,扯得马儿直立踢踏,带着一身风雪气息停在他们面前。   少年没有带多少行囊,也没有看自己的父亲,自顾自地驱着马来到队伍空旷的地方,随意地四下张望。   髭切走上前去,在義亲皱眉看向他时露出一抹浅笑。   “欢迎回家。” 第124章 第 124 章:贬兄升弟   事实证明,事情的进展永远不会像所期望的那样顺利。   返京途中的第十天,信使送来了朝廷的信函。   临行前源义家上报朝廷的消息有了回应,髭切注视着这封薄纸,心中涌现出一丝无可奈何。   简单的一纸书信,必然表明了朝廷对源氏此战的态度,一旦打开,源氏的结果也就定下来了。   啊……应该说,早已定下来了。   髭切腹诽着消息就不能晚几天来,将它送到源义家面前,却听见男人对他道:“念给我听吧。”   “好。”髭切怔了一下,将信拆开,缓缓念出了朝廷对源义家陆奥一战的裁定。   私战。   冠冕堂皇的话写了一页,再多对源氏的赞扬也抵不过最后无情的判决——朝廷不认为源氏此次是为国平定叛乱,只视为地方上的私战。   “竟然是私战?”   源义家从髭切手中拿过信纸,几眼扫完,冷笑一声,缓缓将其紧攥。   “果然是私战。”   即便当初早已知晓这一战极有可能不会得到支持,源义家也没有退却,只可惜,打赢后用战功倒逼朝廷认可的期望没有实现。   私战,意味着朝廷将不会给予任何奖赏。   这便是最大的问题了,但凡战争怎可能不消耗金钱财物,从前朝廷的奖赏可以弥补这部分损耗,而现在……他们首先就要面临如何犒赏士兵的问题。   除此之外……   髭切轻叹一声,提醒源义家信上还有其他的指令,“朝廷也解除了家主陆奥守的职务,态度再明了不过。”   “那么,还要入京吗?”   他看着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的男人,轻声问道。   “当然。”   良久,源义家抬起头来,眼底划过冷光,“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偏不会让他们如意。”   队伍继续上路,只是那装有清原家衡头颅的匣子被丢在路边,任凭野兽啃食。   “长兄。”休息的时候,听闻京都来信的源义光前来询问,“是朝廷那边下了嘉奖的指令吗?”   对方目露期待,显然还对朝廷封赏抱有希望。   髭切看向源义家,见他沉着眉眼,一副不愿说话的模样,于是代为答道:“并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源义光何等聪明,一下子便听出了话中的深意,拧紧眉头,“怎么会……”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可对于朝廷而言,这场战事明明是有利的才对……   除非……   源义光看着面前的兄长,心中的答案已然落定。   在朝廷心中,长兄率领的武士势力带来的威胁,远远超过了所能带来的利益。   官场混迹多年,即使早就明白公家无情,源义光也不由得心中发凉。   思绪一顿,他转而劝慰道:“既然长兄仍然打算上京,那么暂且无需苦恼。待您将这一战的内情向朝廷讲明,说不定还有转机。”   既然军队依旧在按照路线返程,那就证明长兄没有改变主意,源义光连这一点也注意到了。   源义家微微颔首,神色间的焦灼也减了几分。   将安静的空间留给源义家,髭切随着源义光走出帐外。夜里月明星稀,沿途尽是士兵们搭起的营帐,以及一簇簇将熄的篝火。   “这次回京,大概是与长兄见的最后一面了。”源义光开口。   没有料到义光会说这种话,髭切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又想起前几日对方在国府所说的流放之言,轻轻一笑,“就这么确定吗?”   “是啊。这么想想,还觉得颇为不舍。”源义光似乎放松了许多,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虽然内容不是很安详:“倘若我被流放到边地,还得恳请长兄伸手照拂我一番。”   髭切直视着前方的道路,语气柔和,“还是不要考虑这种没发生的事比较好吧?”   “如果很多年见不到你……和蜘蛛切的话,我也会很舍不得的。”源义光笑了一下,微顿的语气恰似真情流露。   没想到最终是在这种情况下实现和鬼切独处的心愿,源义光也无可奈何,只是他的前路已定——无论是源氏对朝廷的威胁,还是那位看似宽和实则权欲深重的君主,大抵都无法容忍他无视禁令的作为。   髭切微微一怔,而后理解了源义光的心情。   他缓和了眉眼:“不会变成那样的。”   “这算是对我的庇佑吗?”源义光忽然道。   “欸?”髭切惊讶地看向他,看清那双眼睛中满含的期盼时,不禁一笑,“也可以这么说吧。”   源义光周身的气息有一瞬间膨胀的喜悦,又很快被收敛起来,他低咳一声,“我曾猜测过朝廷会这般翻覆无常,只是没想到真的会这样……希望长兄回京后,能让朝廷改变主意吧。”   能够改变主意吗?   髭切也这么期待着。   与源义光分别,他回到了还有弟弟等待着他的营帐里。   ……   就这样又过了五日,一行人回到了京都。   时隔许久,再次回到源氏府邸,哪怕是在此生活了多年的付丧神都会感到片刻的陌生。   那么……那孩子还会记得这里吗?   髭切望着走在前方、四处打量的源義亲,不经意转头间,能看到那双总是充满不耐的眼里浮现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恍惚。   “兄长。”刚把马交给仆从的膝丸从后面赶上来,“家主让我们带義亲去他自己的房间。”   髭切朝前殿方向看去,源义家正步伐匆匆地走向门内,想来是忙着去撰写上殿的文书。   ……父子关系不和,不是没有原因的。   髭切暗叹,来到源義亲身边,对一脸沉思地盯着门上浮雕的少年道:“你的房间在走廊另一边,跟我们来吧。”   膝丸也走过来,“你的行李已经让人先拿过去了。”   源義亲往他们身后看去,看到只剩忙碌的仆从的庭院时便沉下了脸色。他好不耐烦地看了两刃一眼,转身朝走廊走去,“我记得路。”   身着厚袄的身影愈来愈远,很快消失在拐角。   “哎呀……”髭切茶金色的眸里闪动着猜测的意味,“还在叛逆期吗?”   “叛什么?兄长?”膝丸没听明白这个词。   “在说蜘蛛切真是个乖孩子呢。”髭切笑眯眯道。   膝丸:0口0→>\\\<   没想到兄长会突然夸自己,膝丸情绪瞬间沸腾,但他拼命按捺住激动,以一副沉稳的模样道:“那我去看看義亲。”   只是那加快的步伐证明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髭切笑意更深,随即也跟了上去。   进到房间的时候,源義亲正在翻箱倒柜地扒拉东西,看那熟练的动作,想来还记得一些过去的事情。   毕竟,这个房间里的布置从未变动过。   结果还没交待几句,髭切和膝丸就被源義亲赶了出来,少年说一路颠簸得难受,先补觉再说。   两刃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去义家的书房整理公文。   家主初回京都,虽说已经被撤去了职务,但还是要正常述职,不能出纰漏。   静谧的书房,刚刚被搬来的簿子堆积在桌上,附带着方才源义家写完公文匆匆丢下的笔墨。   义家素来不愿让家仆进自己的书房,因此除了打扫积灰,所有书籍器物的整理收纳,都由付丧神经手。   髭切慢慢擦拭起桌上的浮尘,沿着窗台与屏风一路整理过去。阳光透过窗棱照射进来,地面仿佛陷下一方金色的池塘。   膝丸去打水了,这里只剩下自己。   久违的寂静,让髭切感到有些遥不可及。   ……他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在书房里待过了,过去的几十年,更多的是和弟弟、和家主一起。   不得不说,可真是有些怀念啊。   那些最宁静的日子。   髭切一本一本地整理起摆放凌乱的公文,偶然间看到了很多年前,源义家年幼时模仿父亲批阅的字帖。   记忆顷刻间回潮,他仿佛看到过去的义家,迈着小小的步伐,跌跌撞撞奔跑过来的样子。   那张稚嫩的面容,不知不觉间,已然变得疲惫不堪。   “嘛,还是小时候更可爱啊……”   髭切轻抚着年久褪色的纸页,轻笑间,目光已然沉淀下来。   对于义家,他不能不担心。   他到底,能为这孩子做些什么……   ……   临近傍晚,源义家回来了。   “如何?是已经觐见结束了吗?”   “今日奏折递得太晚,大概要明日才有回信了。”   髭切看了看源义家凝重的脸色,温声劝道:“既然已经递上去了,就安心等待吧。”   源义家无心听从。   他眼下更在意如何求得朝廷封赏,虽说他刚递上一封公文求召,但心中总是没底,总觉得朝廷不会这么轻易召见他。   果然,正如源义家所想,朝廷态度冷淡,三日过去,上面依旧没有动静。   等不及的源义家不肯罢休,连续又补递了两次公文,期间还将任职陆奥守时的所有文书整理了一遍,不眠不休的程度让膝丸都有些看不下去。   好在,他的努力有了成效。回京半月之后,朝廷终是松口,允他上殿觐见。   髭切便看着家主清晨满怀希望地出门,日落满腹心事地回来。   他脱下披风,一脸沉郁地坐了很久。   终于道:“朝廷不肯改口,依旧认定这是私战,没有任何封赏。”   荣誉事小,论功行赏事大。即便源氏不能从这次战事中取得任何功勋,可没有足够的金钱,如何安抚有功之兵?   髭切沉默片刻,问道:“家主打算怎么做?”   源义家长长地吐了口气,说出他早已考虑好的后路:“先回坂东。此事,我已经想好了。”   很快,源义家率家臣心腹前往坂东领地。   留在京都的源义光已经听说了这段时日来长兄所做的努力,又得知朝廷的态度,觉得讽刺至极。   他候在家中,等待朝廷下发对他的判决。   不久后的一日,朝廷下的旨令传达到他府上。   已然做好被流放准备的源义光却听到了与自己所想大相径庭的内容。   “……虽违禁令擅赴军前,然念其兄弟同心,情义深厚;且其久历世事,明于庶务,堪当重任。兹特擢升为常陆介,即刻赴任。”   不是贬谪……而是……擢升?   源义光跪在地上,愕然睁大了眼睛。 第125章 第 125 章:离心之计   坂东。   自源赖信时起,便开始由源氏立足掌控的土地。   如今历经三代经营,所积累的威望、人脉、势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从源义光此前轻易便能以源氏名义召集兵力来看,足以证明。   初春三月,这片还未完全苏醒的土地只透着零星几点绿色。   烹煮着茶水的和室内,髭切坐在源义家身侧,看他与慕名前来的相模国豪强族长下棋。   棋子落声清脆,豪强族长慢悠悠捻着花白的胡须,显然乐在其中。   “早就听闻义家大人棋艺高超,今日在下终于得见,实乃幸事啊。”   “不过是闲来消遣的乐趣罢了,与阁下还相差甚远。”源义家缓缓说着,又是你来我往几次,捏住指尖的最后一子,“我输了。”   豪强族长眯着眼探头看了片刻,笑出声来:“义家大人,您这是让着我呢!”   但他被哄得很开心,正了正神色后开口:“大人方才所言,在下谨记在心,只是……您真的要这么做吗?镰仓可是非常繁荣的地带……”   源义家语气平静:“不止是镰仓的庄园,坂东地带在我名下的所有商铺、田产,凡是能变换财物的,皆是如此。”   朝廷针对源氏之事,京中有所势力的豪族早已听到风声,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源氏家主竟会作出这样的抉择……豪强族长面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深深俯身行礼,“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尽心去办。”   源义家微微颔首,“那就拜托你了。”   豪强族长起身告别,有两名侍从走上前来为其披上外衣,源义家送他穿过冷寂的庭院,很快只身折返。   源义家又坐回棋盘前,好似发呆地看着黑白交织的战局,捏着的棋子在桌沿一点一点。   这是一局本该必赢的棋。   髭切扫了一眼棋盘,看向静静坐着的男人,问出和豪强族长一样的问题:“家主真的确定要那么做了吗?”   源义家有些意外地抬眼,“很久没听你这么说了,鬼切。”他又垂下视线,将棋子一粒一粒捡入盒中,“往常我但凡作出决定,你都不会过问了。”   的确是这样。   髭切眉眼微弯,这么多年来,他作为家臣陪在义家身边,总有很多共同商议事务的时候。   协助处理公务、指点规劝,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支持义家的判断。   只是……   “就像蜘蛛切说的,一族的财政很是重要,这么重大的决策可不能这么轻易就定下啊。”髭切轻轻叹道。   金银在这个时代十分珍贵,源氏本就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庞大家族,其中财力的支撑必不可少。   一旦崩溃一处,便极易陷入绝境。   更何况还有朝廷虎视眈眈……   “祖父当年在此平定平忠常之乱,与坂东武士结成主从;父亲陆奥一战过后,将官职分给麾下郎党,才得忠心追随。现在到了我……我不能让随源氏出生入死的武士什么也得不到,否则,众人看我与背信弃义之徒何异?”源义家沉声道。   “因此,变卖祖地家产,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哪怕散尽家财,只要基业还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髭切微微一愣,敛下眼睑,尽数掩去眼底的晦涩,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和:“是我顾虑太多了,那就按家主说的做吧。”   没过多久,膝丸回来了,同样不很赞成源义家这么做的他还是听从了家主的指令,依言带回了整理出的房地田产契约和打探到的变卖相关的消息。   不过一月,源义家便按照自己所想,开始变卖名下全部私产。   髭切看着他,多年来一点一滴积累的家底被尽数倾荡,兑换成金银分给武士作为犒赏。   族人家臣不乏有竭力劝阻者,传来的信函和话语不计其数,却都没有让源义家动摇。   事情一传开来,整个坂东都为之震动。   武士之身,一直以来都被国司视为低贱,又因聚集的武力被国司提防。上下互不信任,更遑论互相依靠。   但今时,他们竟看到了宁可舍弃自身也要照拂他们的首领!   众多武士感动不已,纷纷向源义家献上自己的忠诚,聚集到他的麾下——比起国司那种朝廷的傀儡,源氏家督才是我等应当追随之人!   此时此刻,源义家已然成为坂东武士眼中无上的领袖。武士们敬仰他,爱戴他,甚至愿将自己的领地进献给他,换以庇护。   八幡太郎之名,在这片土地远扬。   这一切的热烈,似乎已然抵得上源义家倾尽一切的付出了。   可是不够。   即使这样也不够,抵押的领地,变成了从豪商那里欠下巨额债款,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髭切纵观着这一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膝丸不明白自家兄长为何一直担心着什么的样子,靠近过来说道:“义家当时的决策都很好地执行了,效果看起来也不错……兄长不这么认为吗?”   “嗯……目前看起来是还不错。”髭切想了想道,他不知道膝丸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只不过,债务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家主总有负担不动的一天。”   他用指尖划了个圆,带动着膝丸跟随的视线。   嘛,还是说得简单一点吧。   “总之,没有钱,就会什么都没有的。”   资源,领地,人脉……所有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减少,慕名的武士被吸引着前来,追随的是期望中的利益。   倘若他们发现,期望只是期望,不会变为现实呢?   膝丸的确不太明白,“但是现在不是有很多自愿追随家主的人吗?债务只是暂时的,家主今后总会想出办法,也许很快就能还完了……”   髭切看着窗外满树的花苞,明明是那样轻盈美丽的风景,却只能吐出无比沉重的字眼。   “还不完的。”   不过很快,新的消息传来,有一瞬间覆盖了源义家收获的满足。   “义光被任命为常陆介?”听到消息的一瞬间,源义家的神情出现了细微的僵硬,又向髭切确认了一遍。   “没错。这是族中送来的信函。”髭切将包着的信封递给源义家,“口信是让家主不必担忧义光,他已经在三日前离京赴任了。”   “……”源义家拆开信件,几秒便看完了短短的文字,上面书写的正是朝廷下发的旨意。   沉默良久。   “也好。”   源义家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本就担心陆奥一事会拖累于他,既然朝廷既往不咎,他也能稳固前程,一展所长。也许,还能帮如今的源氏一把。”   髭切的目光也落在信纸上,盛着笑意的眼里流露出无言的祈望。   ……   常陆国。   关东北部的平原,土地肥沃,临接大海,又有自然奔腾的河流灌溉农田,百姓安居乐业,是官员们心向往之的富饶之地。   且北面,就是盛产金矿与马匹的、刚刚经历过战事的奥州。   朝廷将他派来的深意是什么?源义光似乎能明白一些,但眼下,他已经没功夫去思考了。   热情的常陆子民正欢迎着他的到来。   源义光骑在马上,听着耳旁期待的呼喊,心中燃起新奇的喜悦。   常陆官员牵着他的马走在前方,正是春意盎然的时节,道路两边都开满了鲜花,民众们穿着整洁的衣物,时有人跪拜躬身致礼,向他献上代表欢迎与期待的礼物。   鲜花,米粮,织品,越来越多的东西呈现上来,他的怀里已经放不下了。源义光一开始有些不解为何常陆人对他如此热烈,而后听见有人呼唤他新罗三郎之名。   他微微讶异,而后了然。   陆奥一战,源义光的名望已然提高到声名远扬的程度,何况常陆本就毗邻奥州,更是轻易便能得知源义光在这一战之中的风光无两。   源氏本就是武家标杆,当代源氏家主也赫赫有名,如今有源氏之人前来任职,民众热情万分。   源义光听着人们呼唤他的名字,赞美他的勇武,夸耀他的战功,心若飞上云端,脸如醉酒般酡红。   从小到大,他的前面总有两位兄长。他与二哥义纲同在京都为官,被看重的总是更年长的二哥;长兄义家更是自幼便被当做家督培养,声名远播,深得人心,是他永远不能所企及的背影。   心中似乎有什么涌动着破土而出,只是全被喜悦覆盖,变得不起眼起来。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简直,好极了。   ————————!!————————   髭切:祈祷nia 第126章 第 126 章:妖怪?神灵?   从陆奥带回来的面具早已落灰了。   整理京都府邸的家产时,髭切不经意抬头,目光忽地顿住。   墙上悬挂的,是两张被系在一起的面具。   面具上落满了灰,几乎看不清原本彩墨勾勒出的颜色,只能从轮廓上看出它们原本是狮子和蛇。   但髭切只需一眼便认出,这是很多年前义家在陆奥的庆典上赢得的奖品。   他走上前,靠近了这两张待在边角的面具。   二十多年来,它们就这么静静地被挂着这里,好似被忽略了一般。如今,也是因为墙上其他东西全被取下,才再次被凸显出来。   也对,那些值钱的全部要被拿走卖掉,也只剩下这两样连物件都快算不上的东西。   不过……就这么放在这里也太不好看了。   髭切小心翼翼地拿着绳结取下它们,可过久的在空气中暴露早已让材质发生了变化,加上已经太久没有人想起来养护过,只是轻轻一碰,看似完整的表面便脆弱不堪地破陷下去,嘭地喷出一点粉尘。   哎呀,这算惹祸了吗?   髭切为难地端视着它,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膝丸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髭切站在那出神的模样。   “兄长?你在看什么?”他走上前,好奇地投来视线。   “是回忆哦。”髭切用指尖试着将面具破损的地方复原,却毫无效果,反倒是有愈发糟糕的趋势。   最终,他遗憾地叹息。   “……应该把在陆奥看到的那两张面具买回来的。”   在坂东停留半年后,他们又回到了京都。   源氏在坂东的祖地都变卖了,他们自然也没了容身之地。虽说坂东武士与豪族们都愿意提供住处,也提出让他们留在那里,但义家终归不愿忍受这般寄人篱下的感受,还是带着他们回来了。   可庞大的债务意味着源义家不能重新回到从前的生活水平,不仅不能,他还要继续将家中值钱之物变卖,为能在沉重的压力下得以喘息。   眼下,他们正在清点府中闲置的器物,寻找值钱又好卖的物件。   源氏府邸的好东西着实不少,这些年与贵族高门往来所收的礼物山一般堆放在库房中,哪怕是房间里随意一个摆件都价值不菲,何况有那么多房间。   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身边的箱子里是刚刚从墙上取下的东西,都是义家喜爱而特意挂在外面的,零零散散堆了一小半。髭切看着膝丸去窗边拿那两只精致华美的瓷罐,他自己则来到桌前。   义家自幼便有把喜爱的物品摆在眼前的习惯,即便长大了,桌上的文书越来越多,也总能腾出摆小玩意的空地,这一点爱好还被弟弟笑话过。   髭切将手伸向那只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质笔架,笔架是青绿色的,被雕刻成树枝的样子,精致到能看见上面花叶的形状。   义家很喜欢它,他还记得对方在刚得到这只笔架时爱不释手的模样,只不过,以后大概要换成木制的了……   义家应该会很舍不得吧。   紧接着,髭切又将那琉璃镇纸、唐瓷香盒、纯银茶则……一一收拢,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桌上仅剩的一只纯金印章上。   金子闪闪发亮,其上雕刻出的狻猊以威严之姿蹲坐其上,华贵异常。   髭切将其拿起,盯着它看了片刻,双眸染上笑意。   “是狮子呢。”   *   前殿。   听完髭切和膝丸呈报上来的物品清单,源义家捏了捏眉心,睁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远远不够。   不过两刃毕竟也只搜罗了书房,剩下的房间还有不少,还要收拾一阵子才能整理清楚。   这么想着,源义家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其他房间交给下人整理就好,你们去收拾一下契状,以免遗漏。”   顿了顿,“对了,也让人把兵器库清点一下。”   髭切答应下来,“就交给我和蜘蛛切吧。”   兵器库里还有很多武器与铠甲,包括收藏和战利品,想来义家是记起了这些。   想到这,髭切主动问道:“书房整理出来的东西,家主要过目一下吗?”   “不了。”停顿了半晌,源义家才回答,“你们看着办就好。”   果然有些舍不得吧。   髭切看出了源义家的心思,不过他想说的是另一件事确实也与之有关,“家主不打算留一些财物托底吗?”   “什么?”源义家抬起目光。   “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掉的话,就没有余力维持府邸周转了吧。”髭切说出目前而言最需解决的事,“就算把源氏府邸押上也不能还清债务,与其全部耗尽,不如留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再想其他办法解决剩余的负债。”   京都的这座源氏宅屋是不可能抵押的,只能是卖出里面的东西。但维系一个偌大的家宅,日常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如果清理得一干二净,里面的人又该怎么生活下去?   源义家不语,似在思考。   然而最后他只道:“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   这是没有答应的意思。   髭切眨眨眼,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但他没有继续争论,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说起来,好像一直没见到義亲呢?”   从坂东返京,他们夜以继日地赶路,才终于在今日的上午回到了府邸。   而回来之后也一停不停地忙东忙西,这么大的阵仗,直到傍晚竟也没有见義亲过来。   被提醒的义家似乎总算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召来侍从问询,得来了磕磕巴巴的回应:   “家主,義亲公子他,他……”   源义家皱着眉抬眼,“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義亲公子与中纳言家、河内守家、左近卫少将家的几位公子有约,早上便出门了。”   这几个人……   “他们去了哪里?”   “应该——应该是祇园!”   “我知道了。”源义家摆手让人下去,脸上分辨不出喜怒。   “哎呀,看来義亲在京都适应得很好呢。”髭切笑眯眯地说着,好像很是欣慰,眼底流露出的锋芒却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此行去坂东,事务繁重,源義亲便被留在了京都,由几名心腹的家臣代为照顾。   原本是顾及路途劳顿、琐事冗杂,想让刚从陆奥远地回来的義亲好好休息,却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有精力,短时间内就结识了这么多人。   看来是交到朋友了呢。   只不过,为什么偏偏是和那些人?   髭切眼底笑意未变,主动请缨:“如今家中遭逢变故,義亲身为家主之子,岂能有置身事外之理。”   “就由我,把他带回来吧。”   ……   祇园,藤屋。   和琴轻轻弹着,配上院里潺潺水声,极度的风雅清乐。   然而这里却属于京都最大的花街,专为贵族公卿、高阶武士开放的风月之地。   即使隔着厚重的幕帘,也能听见包厢之外的欢声笑语,女子身上的脂粉味和男人身上的酒气混作一团,而后被丝丝缕缕的焚香冲淡。   恶心。   源義亲坐在桌前,冷冷看着面前几人。   “怎么了,不高兴?”   坐得最近的一人揽上源義亲的肩膀,端着酒杯的手猛然挥开,非常豪气:“要是不满意这几个,再换就是了!何必在这烦心?”   另一人也凑过来,递着酒醉醺醺道:“就是,你今日都没怎么喝酒,谁惹着你了?我让我父亲为你出气!”   说话间,侍奉的四名芸妓盈盈跪地,然后被一人挥了挥手赶了出去。   “没什么,就是烦闷罢了。”自从中午有人报信说源义家已经回府,他浑身就充斥着躁意,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源義亲接过递来的酒,一口灌下。   “这就对了!”第一人哈哈大笑,拍拍源義亲的肩膀,“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再说,我听闻义家大人不久前从坂东返程了,你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恶心。   最后一人闻言也开了口,他也没有喝多少酒,“说起这个,近来坂东武士的动向很是密集,想来都与义家大人有关啊。義亲,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恶心。   源義亲盯着面前的这几张同龄的脸,上面不约而同的写满讨好与探究。   为了打探消息而特意靠近过来,装出并不在意只是好奇的虚伪样子,只是因为他源氏家主亲子的身份。   是为了帮他们做官的父亲特意问的吗?还是互相勾结为了看他的笑话?哈。   果然很恶心。   源義亲又灌了一杯酒,狠狠地说:“不知道!”   他被送到陆奥十二年又被接回来的事在京都不是秘密,就连这种身份也会被贵族讨好谄媚,这不正符合他利用源氏的名号享受的期望吗?   因为那个人在坂东做的事迹,因为所谓的声望而想沾点好处,类似的事他的陆奥时已经习以为常了。   真是哪里都一样,都这么恶心。   三人一见冷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第二人打破沉寂:   “对了義亲,听说……义家大人变卖了不少祖产,不知道……有什么,宝贝吗?可惜我——先前不知道,不然,我也想买些真上过战场的,武器,镇宅。”   他喝了很多酒,说话都大舌头,好在能让人听懂。   源義亲不耐烦地:“我怎么知道。”   “不过,朝廷既然不给义家大人赏赐,想来义家大人很是头疼。此次回来,恐怕也要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典当一些了。”第三人又开口。   源義亲瞥了他一眼。   是中纳言家的。   这个官职,据说能够看到所有政务明细,所以能这么了解内情。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源義亲不在意地垂眼,“随便吧,难不成还能把屋子拆了?”   “再说,源氏府邸上的宝物能有你们家多?”他狐疑地看向三人。   三人一愣,继而哄笑,屋内氛围顿时一片欢快。   借着话题,他们径直聊起了自己家近来又得了什么宝贝,甚至也清点起与自己家有过往来的家族内部有什么馋人的贵重物件。   说着说着,还扯到近来的奇闻轶事,光怪陆离到像编的。   源義亲默默听着这些无聊的闲话,一边喝起了酒。   宝物……他没见过几个,奇怪的倒是有。   好似有一根神经突然活动起来,一瞬间,源義亲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所在意的事。   那两抹记忆里从未变过的身影骤然浮现在眼前,莫名让他有一种预感。   在陆奥见到鬼切以后,他就在奇怪对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变化,最后归结为他年幼的记忆早就模糊淡忘,以及这人长得年轻。   但明显不是这样。   所以,到底哪里有违和感?   源義亲放下酒杯,脑海里浮现出鬼切和蜘蛛切的模样。   那两张好看到超然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交替,却怎么也看不出奇怪的地方。   鬼切……蜘蛛切……   “说起来——”源義亲眯了眯眼,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纷纷转过头来。   “你们在京都这么多年,见多识广。”   为了解开这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他不介意先恭维他们一下。   “有没有一个人的模样,能经过多年保持在少时,毫无变化?”   空气安静了下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像是陷入沉思。   源義亲看着他们的样子,内心不屑地冷笑。   果然不能抱太大期望,这群饭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就在源義亲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之后,对面的中纳言家公子抬起头来,若有所思:“那样的话,一般不是人了吧。”   “你说的,大概是妖怪,或者神灵?”   ————————!!————————   義亲←其实名字就很能看出来,但是灯下黑完全没注意过。 第127章 第 127 章:get髭切真正身份   天色完全黑了。   髭切踏入祇园的时候,正逢达官贵族下值、人流最多的时刻。   满街的灯笼将这片区域照得明亮,放眼望去,既有年轻的纨绔子弟,也有私下聚会的官员,只不过大都换上了便服,不好分辨。   人群三两结伴,谈笑风生,推搡着去往今晚寻欢作乐的地方。   像髭切这般独自前来的,反倒格外显眼。   不,当然不只是独身的缘故。   年轻的白衣武士,缓缓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扫视着两旁的茶屋,似是在搜寻什么。   暖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身上,连带着浅色的发丝都染上一层温暖的色泽,那张昳丽的脸庞也显得朦胧起来。   而同样瞩目的,还有他腰间名贵的刀剑。   来到祇园的武士鲜少佩刀,不仅仅是不愿惊扰那脆弱的风花雪月,还有粗犷的外表在追求风雅华美的平安京本就不易得美人欢心,再一身血气更是不受待见。   但这陌生的年轻人却格外不同。   出众的气质兼有贵族与武家的风雅与威严,让人不禁揣测是哪位名门麾下之人。   四下寻视的模样,更像是意外误入这从未接触过的地方。   众多视线不知不觉间汇集过来,带着隐秘的探究与惊艳。   然而,当事刃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这些目光,只是专注地寻找源義亲的气息。   说起来,这个地方他也算熟悉。   作为平安贵族常用的交际场所,这里并非只有声色娱乐,也有清赏风雅之地。   至于为什么他知道得这么清楚?源氏历来都是各家倾向结交的家族,历代家主也被邀请来过——他自然也陪在身边。   “那么,到底会在哪里呢……”   髭切慢悠悠地走过两旁密集的巷道,感知着人群中混合的灵力,忽然觉得这样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有一种很怀念的既视感。   啊,对了。   髭切停住脚步,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和当年在朱雀大道巡察恶鬼很相似吗?   只不过,现在的“鬼”是義亲。   髭切笑盈盈地移动视线,眨眼间便将周围人的穿着打扮过了一遍,将他们身上代表身份的配饰花纹记在心里。   没有他想找的人。   这个认知让髭切眉头微蹙,随即又将侦查的灵力扩散得更远。   中纳言家、河内守家、左近卫少将家。   朝中有些许地位的三名官员,如今分别掌握着朝廷决策、地方行政、京都禁军。   他们自然是在朝廷占据了一定地位,对继任者的培养也一定格外用心——在这种敏感时期接近源氏,恐怕是涉及朝中及以后的站队问题。   只不过……他们家中不只有一个儿子。   联想到源義亲在陆奥时结识的朋友类型,在最初听到消息后,髭切心中便大抵知道了他是与三家中的哪几位公子相熟。   河内守家二公子,嫖妓好赌,家中视他为耻,致使族中蒙羞。   左近卫少将家三公子,酗酒成瘾,不久前还因当街打人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被当废子养在家里。   至于中纳言家……那的确是家中嫡子,有些小聪明,只不过早就因为上不得台面的爱好被打断腿、废了继承权,据说还想重新取得地位而有些蠢蠢欲动。   果然,从家仆口中,他们得知了源義亲这半年来,从一开始的偶尔,到后来的频繁出门,都是与这几人一起。   家臣们也曾劝诫过,可源義亲不仅不听,反而敢与他们动手。心腹家臣皆是受了源义家的恩情才留在他身边的,面对义家亲子,他们也不好真的出手教训,只能时常规劝。   这可真是……功亏一篑呐。   髭切想起十多年前那个阴差阳错的选择,眼底划过不知如何形容的复杂意味。   不过,既然决定趁早再补救一次,就不能放任義亲继续和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   “这位客官!”   突然间,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而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髭切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快步朝他走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   “您是第一次来吧?”   “嗯……可以这么说呢。”如果指的是人身的话。   髭切歪了歪头,想看对方有什么来意。   男人立刻递上一块带着清香的方巾,自我介绍道:“在下常为这边的茶屋引荐贵客,见大人气度不凡,想必是尊贵之人。”   番头,也可以叫做中介。髭切也是见过这类人的。   他没有接对方的东西,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哦?引荐贵客么?”   离得近了,番头才发觉眼前之人比遥遥一看更有冲击力,一时有些怔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还懊悔了一把失态又失职的表现,机敏地用目光搜寻髭切身上能代表身份的标识。   “这位……源氏大人。”   一瞥见髭切衣物上的暗纹,番头立马恭敬尊称,随后道:“贵客初来乍到,想必不了解此处的规矩。这里的好茶好宴多需引荐,大人若是不介意,便由在下……”   “这位公子,不如来我们这里。”见髭切半晌都没走,又有一个番头挤了过来,“小店有特意托人从宇治运来的新茶,又进了许多名家字画——”   随后又有几人过来。   “不不不,这位贵人看着便是雅致之人,松本屋有祇园琴艺最好的艺伎,有连关白大人都夸赞的曲子……”   “还是来我这里……”   啊,幸好没让弟弟一起来呢。   不然会冷着脸把人吓退吧。   面对眼前的嘈杂,髭切成功走神了。   不消一会儿,他定睛看向众人,笑着开口:   “啊,我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   “大人请说!”“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在下。”   面对齐齐投来的积极目光,髭切弯起眉眼。   “各位能不能告诉我……源家的義亲公子在哪里呢?”   ……   “妖怪?神灵?”   源義亲咀嚼了一下这两个词,露出看傻子的神情,“你在给我讲故事吗?”   在陆奥时,他确实也听过山神的传闻——然后又说其实是山妖,早在很久以前就被真正的神明祓除了。   其实就是大人不许小孩随便跑上山故意吓唬而已。   常年被雪覆盖的地方,他连一个雪怪都没见过。   “这里可是平安京,当然有妖怪啊!”刚刚还醉醺醺的人这会儿清醒了不少,笃定的语气让源義亲差点怀疑自己。   “你不知道晴明公吗?罗生门?茨木童子?百鬼夜行?”   看源義亲面无表情的样子,河内守家的嘶了一声,“好像还与你们源氏另一脉有关系,你没看过家史吗?族里应该有记载才对。”   他哪来得及看这些东西。   源義亲烦得要死,这半年他光忙着记京都贵族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么就和这几个人出门打发时间,其他书一概没翻。   “毕竟都过去快一百年了,这些事也就在京都流传最广,義亲不清楚也很正常。”中纳言家的斯文开口,帮他解围。   哦,他最烦这个人。   源義亲瞥了那人一眼,握着酒杯的手用力攥了攥。就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欠扇,一副阴了吧唧不知道在算计什么的样子。   源義亲静坐着,其他三人聊了起来。   毕竟是童时起就不断在耳边回响的故事,鬼鬼神神,说得有模有样,像真的见过一样。   “妖怪大部分都是因为什么执念所化吧?据说城郊那棵百年的杏树已经变成妖怪了,有人听见过它说话。”   “神明才更灵呢,我的母亲去贺茂神社拜过一次,回来就梦见神鹿了。”   “贺茂神社?你的话……不如去北野天满宫,拜一拜说不定能变聪明!哈哈哈!”   “……”   听着两人的争辩,中纳言家的似是无奈地摇摇头,“鬼神精怪,这些终究只存在于传闻里,不过还有一种,平日说不定有机会见到。”   “什么?”   他们,还有源義亲都看向了他。   “……付丧神。”中纳言家的道。   “一些物件,倘若聚集九十九年天地之气,能够化为人形。”   左近卫少将家的更清醒了,他直觉对方不会随便乱说,“真的假的?你见过?”   “你见过吗?”他又看向河内守家的。   那人摇头,“没有,不过我也听说过。从前京都的百鬼逸闻不是挺多的?”   “唐纸伞妖、镜姬……这些皆是器物所化的付丧神。”中纳言家的慢悠悠地说着,抬起的目光颇有深意,“不过,京都最有名的,应当是刀剑付丧神吧。”   “刀剑付丧神?”   “平正盛大人手里的小乌丸,传闻已经诞生了付丧神。当年八尺鸦衔剑赠予朱雀天皇的传说,早已广为流传。”   左近卫少将家的挠了挠头,“小乌丸?这名好耳熟。”说着,他突然大悟:“我远房堂哥在平正盛大人那里做事,说是正盛大人身边跟着一个很受宠爱的近侍,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中纳言家的轻轻一笑,“平氏重宝,自然非同凡响,只不过……”   “百年前,平安京最负盛名的,是源氏重宝。”   源義亲挑眉,看到这人望向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满含深意。   “義亲公子问这些,是想到了身边的付丧神吧?”   “……”   “……”   源義亲:“哈?”   七岁就被送到雪国且信息闭塞的源氏次子第一个念头:关我屁事?   第二个念头:有这玩意吗?   第三个年头:家里宝贝好像是挺多来着,但跟付丧神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很暴躁地:“什么付丧神?我怎么不知道身边有这东西?”   “反倒是你……”   源義亲抬起眼,一脸嘲讽:“我发现,你好像对源氏的东西很关心啊?”   中纳言公子脸色微变。   他连忙调整表情,笑着解释:“義亲公子说笑了,我只是好奇而已。”接着变回了那个恭谨的样子,老老实实呆在一边不说话了。   “是吗,”源義亲没有放过他,冷笑一声,“你好奇的事也太多了吧。”   说什么付丧神,说什么器物,说什么——   嗯——?   等下。   面貌多年不变、备受源氏重视、是神异鬼怪一类……说的不就是鬼切吗?   源義亲脑子里蹦出了那张总是软绵绵笑着的脸。   眼睛里逐渐涌现出震撼。   还有蜘蛛切,虽然以前大多都是鬼切管他,但蜘蛛切作为鬼切的兄弟,时常凑过来找兄长,也算常见。   他敢说,两人的脸基本是一样的。   等等等等!   说付丧神什么的,好歹得有个器物吧,鬼切和蜘蛛切能是什么?浅黄色和薄绿色的陶瓷碗吗?   还是说。   所谓的刀剑付丧神?   他俩哪有什么刀啊——   还真有。   源義亲再一次陷入沉寂。   久远的记忆里,他的确曾经见过两振被供奉在刀架上的、无比华美而凛冽的太刀。   后来,这两振太刀出现在鬼切与蜘蛛切的身上。   而他明明记得,父亲也佩戴过这两振刀剑。   家主与家臣会互相交换佩刀吗?   也许会吧,但他只见过奉上与赐下的,没见过换来换去的……   源義亲的眼睛微微睁大,交握着的手也愈发收紧。   他好像,知道了。   包厢内的谈话声又进行了起来,是问起中纳言家的源氏重宝的故事。   “退治大江山、砍下酒吞童子的头的童子切;斩杀土蜘蛛的蜘蛛切,还有斩下茨木童子手臂的鬼切……”   一切都已明了。   源義亲直直地看着桌面,停下了所有动作。   另外两人见状过来倒酒,源義亲没有拒绝,慢慢饮下。   没过多久,幕帘外突然有一瞬的骚动。   是又有人闹事了么?   源義亲随意地想着,喝酒的动作没停。   这段时间以来,他在茶屋也不止一次地看到起冲突的了——大都是客人争风吃醋,或是侍从互相挑衅,最后都由屋头出面调停,闹不出什么大事。   然而,嘈杂之间却出现了屋头的声音,并且越来越近:“这位客官,前面是……几位皆是贵胄……不好惊扰……不如容小的进去通传一声……”   向来从容的屋头不知怎的十分急切,然而被招待的对象却始终不发一言。   不知为什么,源義亲的心开始鼓动起来,预感此事与他有关。   下一秒,一道温和的声音隔着幕帘响起,轻柔得不甚清晰:“不必劳烦了。”   随着“哗啦”一声,幕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凉风裹挟着灯笼的光晕涌入。   有一瞬间,他看不清门口的身影。   唯有那道很有特点的声音让他绝不会认错。   “时候不早了。在下奉命,前来接義亲公子回去,还望各位公子海涵。”   ————————!!————————   老本行了,被家主们带着跑来跑去.rar 第128章 第 128 章:一振秘藏百年的刀   待涌进来的光渐渐与屋内的灯光融为一体,几人才看清门口的来人。   格外年轻的武士,一袭白衣很明显就知道是谁家的,被门口的灯火映上更艳丽的颜色。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笑着,一副温温和和的无害模样,却足以让人失神了。   另外三人呆呆愣着,一时间没有反应。   源義亲忍不住盯着髭切这身从未见过的衣裳——并非平日跟在父亲身边那套,而是家纹绣得更隐晦、更华贵的款式。   ……是专门为了来这里换的吗?   半晌。   “義亲,这是……?”   河内守家公子回过头来,声音带着兴味。   “……”源義亲抬眼,望见付丧神那双看似浅笑的目光越过其他人,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他拧眉:“你怎么来了?”   联系起才刚刚知道对方的身份,源義亲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毕竟是家主的命令嘛。”   柔软声音好似加了蜜糖,源義亲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瞥向屋里另外几人,果然都露出了一脸难看痴相,最讨厌的那个更是一看就阴险地想着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说得那么好听干什么。”源義亲没好气地说。   “嗯?”   没有理会髭切的疑音,源義亲放下酒杯,起身朝他走去。   确实也该走了,他还想亲口问问……   “就这样走了吗?義亲公子?”中纳言家的声音传来。   源義亲停住脚步,转过头去。   年轻的男人微笑着,“好不容易才能聚在一起闲聊畅谈,机会难得,不如请你家这名侍从也落座,一起喝一杯吧。”   左近卫少将家的也附和:“对啊对啊,别扫兴嘛!”   源義亲冷冷地看向他们,好歹也一起混了几个月,再不知道他们想的什么就太可笑了,“管好你们自己。”   他迈开步伐继续朝门口走去,想要开口:“我们走吧,鬼——”   余光里,他窥见中纳言家的渣滓期待的目光。   在说出习惯脱口而出的名字之前,口中的‘鬼’字猛地咽下。心底的不爽与轻蔑一齐涌现,构成源義亲唇边嘲讽的冷笑。   你们口中的源氏重宝鬼切就在你们眼前,便宜你们了。   想到先前几人谈论的话语,源義亲心底暗骂一声,目光又转到面前的付丧神身上。   直觉地,他不想让这群垃圾知道这就是鬼切。   那么,给鬼切现起个人名吧。   但是这么急,能起个什么名字?听起来差不多就行吧。   源義亲头脑风暴,想起对方还有个弟弟,老大老二这么排行,在常见的兄弟名字里应该是——   “太郎。”   髭切:咦?   髭切眨了眨眼,对自己听到的名字很不可思议。   他能确定,義亲没听过家主平时在人前称呼他和弟弟的名字——大概是时间太久远的缘故,义家还以为義亲早就知道‘鬼切’和‘蜘蛛切’的身份了。   其实并没有。   这个小时候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孩子,还从未怀疑过他们的身份,甚至连名字也没觉得奇怪过。也许是不爱读书的原因?   不过果然还是惊奇……   你们祖祖辈辈起名都是一脉相承的吗?   失笑地想着,髭切收回了掠过整个包厢的目光。   正如他所料,坐在这里的是他预想中的那几人……義亲在陆奥时便交的朋友便是这类,可想而知养成了怎样的性子。   髭切微微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声音:“不走吗?——太郎。”   髭切面上端起得体的礼节性微笑,朝屋内轻轻颔首,转身跟上了源義亲。   *   这个‘人’,真的是付丧神?   出了茶屋,走在祇园长长的街道上,源義亲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身侧的髭切。   脸很好看,睫毛也很长……气质也与一般的近侍很不一样,还有名字……   说来也是可笑,明明从名字上就能察觉出端倪,他却因为从小就听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只凭这些,根本无法说服他相信鬼切非人。   而且,刀剑应当是那种冷硬锋利的兵器,怎么会是这种软乎乎的家伙?   借着身高稍微高一些的优势,源義亲自以为隐晦地把髭切打量了个遍,又看到他腰间的佩刀。   那振充满华光的太刀,即使未出鞘也能感受到凛冽的锐气,与付丧神本身完全是两码事。   ——果然,一点也看不出到底哪里和刀剑付丧神有关联。   就在源義亲想要移开视线时,眼角好似忽然浮现出一抹莹白的亮光。   他定睛,才看清那是萦绕在髭切周身的一层微光。   细微的、隐约的、朦胧而透明的白光,被雪白的衣裳衬得并不显眼。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凝在髭切身上,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身侧传来的视线太过强烈,想忽视也很难。髭切望着前方喧闹的夜色,温声开口:“義亲,你是想说什么吗?”   源義亲吓了一跳,表情在黑夜里扭曲了一瞬,咂嘴,“……你,是刀剑付丧神?”   居然直接问出来了啊……嘛,也是这孩子的风格。   髭切停下来,稍微转头看向他,“是的哦。”   源義亲的表情更怪异了,他盯了髭切好一会儿,才把脸上的震撼转为不满:“那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髭切眨了眨眼,“你也没有问过呀。”   源義亲:……???   这对吗?   像是没有察觉源義亲呆愣的神色,髭切继续笑着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小时候满脑子都是玩闹和逃课,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呢。”   小时候……   源義亲开始回忆,脑海中划过一些有印象的片段,发现大多都是自己闯祸后被鬼切拎回来教训的画面——被各种“镇压”的黑历史。   他脸色瞬间黑了一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看着義亲变换的神色,髭切不禁一笑,再度开口时,眼底已然浮现几分凝然。   “我跟着家主离京半年,也没能关注你在京都做了什么,实在失职。与你结交的几人本就虚伪放浪,中纳言家的嫡子更不是善类,与他们相处,只怕惹祸上身。”   这才是他要说的重点。   源義亲嗤笑一声,“是啊,那几个家伙目的都要刻在脑门上了,东扯西扯还不是为了他们想知道的事。不过,你也不用担心。”   他话音一转,“关于那个人的事,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不用觉得我会把事情流传出去。”   “跟这个没关系哦。”   髭切轻笑,仰起脸时,眸光比周围映着的灯火还要柔和,“我担心的,是義亲你。”   源義亲看着他,喉咙没由来得像挤压一般干涩。   “……说得好听。”   “是真的哦。”   家主在坂东的事迹早已传回京都,更深入的消息能打探到的也都打探到了,无数家族观望着事态发展,对源氏这个新被无数武士追捧效忠的武家忌惮又警惕。   而京都这几个接近義亲的人,即使扶不上墙,大抵也有他们身后家族放任的成果——无疑是想通过義亲得知更隐秘的消息罢了。   “中纳言家的几位公子与你结交,想来是有所图谋。不过我更担心他们会教你乱七八糟的东西……”   寂静持续了片刻。   源義亲:“我知道个屁。”   髭切:“哎?”   源義亲抿嘴,“我是说,他们想通过我打探消息真是蠢透了,我能知道什么。”   久远的威慑力镇压着他,源義亲下意识改口成更文明的词汇。   髭切眨眨眼,露出很轻的浅笑,“这样啊。”   而且问的问题他要么说不知道,要么甩脸子甩回去了,就连来茶屋的钱他也一次都没付过……   源義亲刚想再说,就见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人影,停到了他们面前。   准确地说,是停到了髭切面前。   “这位老爷。”   是旁边茶屋里跑出来的番头,热情地笑着邀约:“看您在这里很久了,是不是不知道该往哪去?要不要来小店里坐坐?”   源義亲这才发现,这个时间,祇园还是一片繁华鼎盛的景象,琴声与欢笑从两侧的茶屋、游廊里漫出来,加上刚刚走的一段路,他们正好停在了某一处茶屋前。   而鬼切,因为那身华美的穿着,被袖子掩盖了大半的刀剑,被对方认成了哪家主人。   什么意思?觉得他是鬼切的护卫吗?   倒反天罡!   看着番头对髭切献殷勤的样子,源義亲环着手臂,眯起眼睛,长长地喷了口气,径直迈开步伐。   “走了。”   被落在后面的髭切歪了歪头,笑着婉拒了番头,跟了上去。   ……   然而哪怕回到府邸,并不意味着就此平静。   “罔顾家训,不务正业!你现在就给我去祠堂面壁思过!”   “凭什么!?”   “……#¥%&#@!”   听着前殿传来的混乱,站在檐廊下的髭切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久前还被安抚好了的義亲,在面对他父亲的一瞬就被重新点燃。   “兄长?”   刚完成手边工作,路过这里的膝丸惊喜不已,几步奔走过来,“终于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   不用髭切回答,再次传来的吵架声给了他答案。   “……是家主和義亲啊。”膝丸喃喃,随即想起父子两个在陆奥时便针锋相对的状态,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随着“砰”的一声,源義亲气势汹汹地从前殿出来,大步与他们擦肩而过,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好似还能闻见空气中愤怒的气味,膝丸微微皱起眉头,回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義亲那孩子……不如我去劝导一番。”   髭切摇了摇头,“还是让他自己冷静一下吧。”   膝丸闻言收回了打算,也对……兄长应该是他们之中最了解義亲性格的了。   重归寂静的庭院,两刃呆呆站着沉思。   髭切着实有些苦恼,父子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刚有所缓和就会因为一点纷争就又恶化回去的地步,简直是水火不容。   是啊,这么多年的隔阂,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   还是先想想怎么让两人和平相处吧,至少,先熟悉回来?   *   几日后,源氏府邸的东西都清点完毕。   能够变卖的物品都被写了契书,库房里大大小小摆了一堆,许多曾经埋在箱中不知多少年的物件重见天日。   “除了各个房间,武器库也都整理完了。依照家主所言,将家传的武器、铠甲都保留下来;旁人赠送的礼物和战利品全部卖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想到前来汇报的家仆说的话,髭切笑了笑,“有一振秘藏起来的刀,因为搁置太久,家仆中已经没人知道是出自何处了,需要家主亲自去看一眼。”   “看刀匣的特征……似乎是赖信大人留下的。”   ————————!!————————   无奖竞猜此刃[眼镜] 第129章 第 129 章:我早已…有意中人了。   “常陆介大人!”   一名年轻的青年抱着一大摞文书进来,往桌上重重一搁,震得纸页簌簌作响,激起些许尘灰。   “这是今年各郡要造的检田账、课役人丁籍,还有正税调庸的清册、年贡出纳簿……”汇报着工作,青年脸上却是一片愤懑。   伏在桌前的源义光抬起头,看到青年的表情,顿时失笑,“竹介?怎么这么生气?”   名为吉田竹介的青年深吸一口气,替他打抱不平:“常陆守大人整日偷闲躲懒,把满郡的政务全撂给您,您不能一直这么好脾气,全都照单全收啊!”   “哈哈……”源义光笑了几声,声音里尽是让人平静下来的温和:“无妨,常陆守大人为官多年,想必是厌烦了这些政务。再者,更辛苦的是你才对。”   身为目官,青年包揽了一切基层事务,每日跑上跑下也辛苦得要命。   竹介无比动容,“这本就是属下的分内之事,义光大人不必介怀。”   几句话安抚好了青年,目送对方充满干劲地离开后,源义光面上的笑意淡了许多,静静望着远方夏日茂盛的树林。   距离最初上任,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他对地方上的情况也摸索得差不多了。   常陆介……   国司最高长官为常陆守,常陆介是仅次于它的副官。   朝廷将这个官职委任于他,也能窥见几分用意。   因忌惮源氏不愿重用的同时,也因忌惮不敢打压……否则,在从陆奥回来后,他与长兄就该被朝廷以‘无视禁令’与‘擅自发动战事’的罪名追责了。   朝廷不敢明目张胆这么做。   因而,朝廷在用“名正言顺”的理由弃用长兄的同时,又故意将他提拔起来,显出他们的大公无私。   但那些愚蠢的公卿恐怕没有想到,长兄居然会得到如此之多的武士支持吧……   想到这些日子得到的坂东一带的消息,源义光不禁哂然,随即又敛下神色。   不过,朝廷只提拔他为常陆介作为平衡还是不够,肯定不够。   不出意外的话,他那二哥义纲,便是朝廷想要掣肘源氏的关键。   ……   “让义纲取代义家,接手京都关键职务,还是师实想的周到。”   幕帘中,贞仁慢条斯理地调弄着金炉中的香粉,面上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   藤原师实看着面前早已褪去稚嫩的青年,淡淡一笑,“上皇殿下谬赞了。本就是义家违抗朝廷命令在先,义纲作为源氏嫡系,身份最合适不过。”   “哦?”   贞仁扣上精致小巧的炉盖,抬起眼来,“可我听说,义家的三弟义光,比义纲更擅政事,为人也更周全圆滑。师实当初亲自召见的却是义纲,其中是有什么缘由吗?”   藤原师实后背一片冷意。   明明当初也是默许了的,如今却反过来问他,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不,也不该叫陛下了。   早在今年源氏家督尚未从陆奥归来之际,贞仁便主动让位了,当今的天皇是其子善仁。   可善仁年幼,贞仁便顺理成章地以上皇身份,坐镇执政。   实在聪明……挣脱了天皇所需遵行的礼制,肆意出手开始掌控整个朝堂。   藤原,就要失势了。   藤原师实缓缓吐出一口气,“虽说义光才智过人,但过于聪慧之人反而不好把控。后来义光擅自驰援陆奥,犯渎职之过,已然证实了此论。”   “在召见义纲之前,臣也曾召集群臣,询问是否应当任命源义纲为出羽守、以平息陆奥兵乱。”   “在得到诸臣意见后,才决定召义纲一见,从他口中问清源义家在陆奥发动战事的来龙去脉,凭其回答决定。”   “只不过,后来诸臣认为此事应当定为私战,才改变了主意。”   “……上皇殿下放心,义纲此人,甚忠朝廷,未有藏私,是可用之人。”   “……”一阵沉默。   “既然是师实认可的人,我便放心了。”贞仁轻笑,放下手中的长柄金匙。   “如今坂东武士集结,义家的威胁性今非昔比。就从源氏内部制衡,以防一家独大。”   “至于义家……暂且先安抚他,稳住事态吧。”   ……   又是一日。   “大人!”吉田竹介兴冲冲地冲进门来,在衣摆上用力擦了擦手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短册,放在源义光面前。   淡青的楮纸,用笔墨写着端正的文字。   “这是……?”源义光视线掠过,发现是一封请帖。   竹介笑嘻嘻地凑近,“马上就是常陆川灯祭了,族长便想着请大人赏脸,来庄园赏灯喝酒。”   “常陆川灯祭?”   看源义光一脸困惑,竹介连忙为他解释:“大人刚来常陆不久,还不知道。每年夏时,常陆川便会举行祭典。每到这个时候,族长便会借灯祭的名头大宴宾客,与常陆百姓共赏节欢!”   “原来如此……”源义光拿起请帖,果不其然在一角看到吉田家族的纹样,温声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竹介立刻又要走,源义光叫住他,“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   竹介:“再过三日就是灯祭了,我得抓紧把差事办完才行!”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真是……源义光失笑,低头看向请帖时,眼底浮上一抹深思。   *   三日后。   当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落下,整片天空变成绮丽的蓝紫色时,常陆川河岸亮起大片璀璨的灯火。   喧闹声中,有两人缓缓沿河散步,似是闲聊。   “竹介这孩子一向毛躁,如今跟在义光大人身边做事,让大人费心了。”   头发花白的年长者,身着连京都贵族都比不上的华贵衣物,一脸和蔼的说着。   “竹介聪颖好学,做事勤勉,帮了我许多。”源义光语气谦和,面上是令人讨厌不起来的姿态。   “能得义光大人如此称赞,竹介要是听了,得高兴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老者感慨一声,又笑着转过头来,“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让义光大人和我走了这般远的路,实在有违我的待客之道。”   源义光回头看去,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远离最热闹的地带了。   “还请义光大人跟我来,庄园里已备好酒菜,等再晚一些,就能看到极致的美景了。”   源义光就这样一路返回。路上,无数的男女老少朝老者和源义光打着招呼,更有打扮靓丽的妙龄女子向源义光暗送秋波。老者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终于把源义光带到了自己的庄园。   “大人且在这歇息片刻,这些仆从尽管随意使唤。我去去就来。”   老者离去,侍女过来斟了茶水,源义光才端起茶盏,透过庭院大门看向灯火辉煌的河岸。   能将规模宏大的庄园建在这里……吉田一族,当真是权倾一方。   源义光垂下目光,浓郁的茶香涌在鼻间,好似在梳理着他的思绪。   赴任常陆以来,他并非第一次与吉田族长见面,但除了公事,这还是第一次被邀来做客。   这,是示好吗?   没过多久,陆陆续续的来人给了他答案。   地方官员,豪族长老……在这片土地拥有权势的人都来到了席上。   最后落座的,是那名发须花白的老者,吉田族长。   宴席很是热闹,作为国司副官,源义光与这些人都打过交道,而这些人也对他很是热情。一通推杯换盏,源义光已然有些醉了。   不甚清明的眼里,还有着一丝笃定。   他确定,他要与他们交好。   吉田,这个在常陆国拥有最大权势的豪族,若有他们的鼎力配合,必然能在地方毫无阻碍地施政。   酒过三巡,宾客渐渐散去,源义光也被吉田族长带去了河岸。   赏灯才是今晚的重项。   凉风吹来,带走了些许醉意,源义光站在岸边,眼中映着点点灯火。   期间不断有女子经过,注目着这位初来乍到、俊美高大却没有家室的常陆介。   吉田族长自然注意到了这些视线,但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源义光。   “我先前提过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源义光登时朝他看来,眸光微动,张了张口,却被吉田族长阻止,带他坐到岸边营摆的茶摊。   “先喝杯茶醒醒酒吧。”   清冽的茶水带有本土特有的香气,源义光手里被塞了茶杯坐下,吉田族长则是拿准备好的河灯去了。   就着火光,源义光浮现出三个月之前的回忆。   那时他与吉田族长商议东郡庄园的赋税之事,多聊了几句后,便偏向了另一个话题。   “听闻义光大人至今未曾婚配,恰好我有一小女待字闺中,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早已……有意中人了。”   源义光下意识摸向腰间,恍惚反应过来今日灯祭没带佩刀出来,于是连那一点近似的触感都碰不到了。   心底怅然一刹那坠地,岸边浅金色的灯火分明和心中的身影很像。   吉田族长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那里发呆的源义光。   他笑呵呵地走过来,示意年轻人总该活泼一点,带着源义光朝人少的河岸走去。   “……在我们这里,向河灯许愿很是灵验,如果义光大人有什么未能实现的心愿,便在今日放一盏河灯吧。”   心愿吗……   源义光看着沿岸成片的灯火,各种形状的河灯顺流漂下,仿若游鱼在花丛中流连起舞。   在字条上一笔一划写上愿望,潺潺流水带走了他手里的河灯,源义光站着岸边望着它飞速与其他河灯融为一片,再分不清谁是谁。   眺望一会儿后,他跟着吉田族长折返到岸上。   祭典热闹至极,这个时间,人群来来往往,欢歌乐舞,好像没有再安静的地方了。   源义光跟着吉田族长一路行进,没有发觉周围的人渐渐变少了。   他们又回到了吉田的庄园附近。   吉田族长笑眯眯地看着一表人才的源义光,眼中划过意味不明的亮光。   陆奥战役之后,源氏名声大噪,参战的源义家与源义光也备受追捧。可因为坂东一事,源义家显然被朝廷厌弃,眼前之人却被提拔——   源氏,恐怕要变天了。   既然如此,他们吉田为何不抓住这机会?去往更高的地方。   联姻,是最好也最便捷的办法。   只是没想到源义光年过四旬还未娶妻,这完全是他意料之外——最初查到此事时,他还认为这是假的。   那么,事情就更好办了。   “叮当。”   清脆的环佩声响起,继而是女子才有的淡香。   纤细窈窕的身影自庭院中显现,似是不好意思地低垂着头。发钗琳琅,耳环净透,甚是端庄,一看便知是精心妆点了一番。   “这是小女,正是花信年华,才貌得宜,也颇为读书识礼。”   吉田族长介绍着,目光紧紧盯着源义光的神色。   先前他便问过此人婚配之事了,可那时被对方搪塞回来,颇有不会娶妻的坚定。   ——说什么有意中人……什么烂七八糟的,那女子不是早就嫁了便是死了。   义光,有吉田一族的助力,可不能当得不到便放弃的败者。   “想问义光大人,可愿娶小女为妻?”   一时间,茫然、愤怒、无措,交替着出现在源义光脸上。   男人唇瓣翕动,眉头拧起,拒绝的话语就要涌在舌尖。   就在这时,女子轻轻抬起了脸庞。   从无比羞涩的姿态开始,动作渐渐大了起来,白玉般的耳垂染上粉红,明亮的眸子泛着莹光。   灿烂的灯火朦胧了视野,仿佛有璀璨的金色,触动着最隐秘的记忆。   忽而有风吹过,吹散了那鬓边的一缕发丝,她连忙挽起别在耳后。   再次抬眸时,一抹温柔甜软的浅笑便绽开在脸上。   那一刻,风也停止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像自己。   “好。”   ————————!!————————   冷知识(?):退位后的天皇称上皇,上皇出家称法皇。   总之义光还是结婚了,妻族是常陆平氏吉田一族 第130章 第 130 章:“三日月的数值很高的。”   “没错……这的确是祖父留下的东西。”   “欸?可是我完全没有印象呢,应该是赖信大人年轻时就收到库里的吧。”   此时此刻,一人两刃站在武器库里,围观着刚被发现的家传之物。   暗红的漆匣,蒙上的灰尘已被擦拭干净,精致的做工与金属锁扣透着非凡的贵重质感,加上匣上隐秘的暗纹,一下子便确认了这件东西曾经的主人。   髭切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匣子,几经思索,眼底露出切实的疑惑。   在他的记忆里,源赖信身边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物件。   那就证明这个匣子和里面的东西早早就被收纳起来了——至少是他来源赖信府邸之前。   能被如此重视地收进藏阁,还用华贵的漆匣锁起来,想来会是非常名贵的东西。   更何况……匣子周围溢散的灵力已经是不可忽视的浓郁了。   髭切饶有兴致地注视了片刻,弯起眉眼,“既然如此,家主就打开看看吧。”   一旁的膝丸也目露好奇,但他警惕着,稍微挡在髭切身前,“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阴阳术的禁制。”   虽说这股灵力感觉起来是纯粹清正的一类,可他们不知道当初的赖信大人有没有在里面施加什么阴阳术,万一为了防止歹人打开而特意做了什么呢?   ……曾经发生的事还让他心有余悸,他不能忽视哪怕一丝可能。   源义家面色微妙地瞥了一眼膝丸,伸出手去,髭切眼都不眨,期待地看着。   锁扣开启,匣盖缓缓打开,凛冽的亮色一闪而过,露出其中珍藏的真容。   源义家眼中闪过一抹惊叹。   这是一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太刀。   不仅仅能从做工上窥见一二,单是特别的锻造技艺就足够吸睛。   形制的曲度并不似常规太刀平缓,而是根部宽阔而末梢渐收,弧度精巧柔和,像夜空中的新月一般,带着一种不染尘嚣的风雅气质。   刀身的细密肌理,肉眼看有着细腻的纹路,触手光滑却有磨砂质感,是顶级刀工才能做出的工艺。   而最特别的,便是它的打除刃纹。   那些仿佛天时与人和共同铸就的、错落有致的线条,一如充满灵韵的新月;光线下折射出的明暗变化,仿佛月光洒在刀身上的斑驳光影。   不同于武士追求的凌厉沉劲,这振刀有着更符合公卿贵族喜好的优雅与内敛——很难想象,这般风格刀剑,会被收藏在身为武家的源氏藏阁里。   片刻的赞叹过后,源义家握住刀柄,将太刀从匣中缓缓取出。   ——与单纯保存刀片的传统方式不同,匣中有一套完整的刀拵,能够很好地防止锈蚀,看得出当年封存刀剑的人对这振刀的重视与用心。   白色的、带有源氏家纹的刀鞘,兼有简洁的款式与华美的雕刻,编系着传统的金丝绳结,静静地搁置在一边。   源义家指腹沿冰冷光滑的刀身缓缓擦过,直至刀尖,目光也细细地观摩过,最后尝试着纳入刀鞘、而后拔出,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妙的艺术品。   髭切眼底漫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这孩子真漂亮呢。”   源义家摩挲着刀身,却说出不一样的话来:“美则美矣,却更适合观赏,而非用于实战。”   “当年祖父将它纳入藏阁保管,便是观其美丽之姿,不适宜上战场拼杀。”   没有料到会得来这种回答,髭切歪了歪头,“欸?”   他再度望向源义家手中所持太刀,一直以来被妥善保存的刀,即便过了近百年的时光,刀身也依旧光洁如新,不见半点刃伤。   髭切笑着,眉眼间的弧度愈发舒展,“虽然这么说……可既然作为刀被锻造出来,无论何种姿态,想要为主而战的本心是不会改变的。”   “不曾被使用的刀剑,心中大概会觉得遗憾吧。”   但比起这些,髭切和膝丸更在意的是太刀上浑然满盈的灵力。   有灵的器物九十九年化形,看上去,它已然要诞生付丧神了。   “兄长……”膝丸看了髭切一眼,髭切当即明白了膝丸的意思。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盯着眼前这振太刀,越看越觉得熟悉。   尤其是在又一次看到那些特别的刃纹时,一些搁置了的记忆再次浮现出来,一个关于这振太刀身份的猜测便浮现在脑海中。   在源赖信少时锻造出来、又在源赖信青年时交托,如今已恰好有百年时光的刀剑……   他好像……知道这振刀的名字了……?   髭切眼底划过一丝了然,但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他还是问了出来:“家主,这孩子的名字是?”   “三日月宗近。”   源义家缓缓道,“这是曾祖父曾经为彰显源氏声望,特地请名匠三条宗近所锻之刀。”   哎呀,还真的是。   髭切惊讶地看着太刀,又看看匣子里那枚古雅简洁的白色刀鞘,陷入沉思。   唔……绝不是换件衣服就不认识了。   髭切继续笑眯眯地:“放心啦,战斗什么的不用担心,这孩子的数值很高的。”   源义家:?   膝丸:?   鬼切/兄长在说什么怪怪的话?   髭切没有顾及两人的眼神,只是注视着眼前的太刀,眼底浮上一丝怅然。   不过……这孩子选的时间真是不太好呢。   想到目前源氏的处境,髭切万般无奈涌上心头。   那就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吧。   最好,睡到属于他自己的时代。   转过头,髭切又想起了别的事情——假如三日月也是当年源满仲派人锻造的话……根据这位初代家主生平履历,他和弟弟可能只比三日月提前锻出二三十年。   而正常如三日月,本应集结九十九年精华所化……膝丸却从源赖光时代起就显现了,至今为止,已经超过百年。   一股不太妙的感受从心底涌现,当年也在意过的事如今化出了答案。   弟弟,算不算早产儿……!?   想到膝丸是追逐着自己硬生生提前了显形,而后又想起当年童子切说过的有关沉睡的话,完全没想过自己也算“早产”的髭切整个刃都不好了。   于是,在源义家签好一份份契书,出门忙别的事,嘱托两刃先行整理后,膝丸收到了自家兄长担忧又关怀的眼神。   “诶哆,蜘蛛切,你需要补觉嘛?八十年的那种?”   膝丸:???   ……   装有三日月宗近的漆匣被放回了库房,更多的则是被归为变卖的行列。   加上其他房间的陈设也都被尽可能换成了金钱……经过多日的周转后,整个府邸比从前空荡了许多,竟显得分外萧条。   源义家站在缘侧,望着与从前没有多少区别的庭院,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成为源氏家主这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窘迫到兜里不剩几个钱的情况。   源义家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书房内,髭切和膝丸正整理着源氏剩余的债务。   一张张纸契摊在桌上,上面尽是源义家看厌了的数字——变卖的家产只能说是杯水车薪,战争所欠的庞大数字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填补上的。   以及……   髭切不经意一抬头,便看到源义家乌云密布的脸色,他安抚地笑了笑,问道:“家主还在担心债务的事吗?”   源义家沉默半晌,开口道:“如今京都各族都在观望朝廷接下来的动作,人人都想着明哲保身,没有一人愿意伸出援手。”   源义家不是没想过向贵族借钱还债,然而,就连往常与源氏交好的家族都不敢出借钱财。眼看着债务期限一天天缩短,源氏像是陷入泥沼,看不到半点生路。   髭切托着下巴,发出惋惜的声音:“只可惜我不是铁鼠妖,不然一定给家主变出好多钱来。”   膝丸已经在一旁认真思考了,“说起来这种妖怪京都还能见到吗?据说很久以前就都被贵族抓走圈养起来,早就消失了。”   没经历过人鬼共生时代的源义家:“铁鼠妖是什么样的妖怪?”   膝丸:“会撒币。”   髭切比划:Money is Power!   源义家:“……”   虽然看不懂鬼切的手势,但应该是很有用的妖怪。   可既然已经消失,也不必抱有希望。源义家按了按额角,很快便将想法驱离出脑内。   手中没多少余钱的问题远比想象中多得多,虽说他想解散大部分家仆,但有不少人自愿留在府邸做事。这些人说不要报酬,也愿拿出自己曾经积攒的钱财共渡难关,可这也只能堪堪维系日常罢了。   想要维系府邸运转,至少还要……源义家已经在懊恼当初手中应该多留一点了。   髭切注视了源义家片刻,浅笑着开口:“不过,我的确留了一些金子哦。”   源义家惊讶地看向他。   髭切便拿出一个锦囊,递到源义家手边,“一直在想家主可能会把大部分钱财用作还债,不给自己留下足够的部分,我就没有把这些拿出来。”   锦囊很有分量,而付丧神也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源义家顿时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滋味,只是沉默下来。   髭切眉眼弯弯,“不看一看吗?我想应该是够的。前提是,家主要答应我不用这些还债。”   源义家反应过来,合拢手指,却为里面的触感疑惑。   这形状……不像金铤?也不是金粒……   “这是什么……?”源义家打开锦囊,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顿时怔然。   那是刀镡,目钉孔饰片,笄,鐐,等等组成的一小堆如同刀拵零件一般的东西。   只是与普通的刀拵不同,这些零件都是明晃晃的金色,显然是由金子打造而成。   髭切笑眯眯地继续说:“这些还是家主十几年前为我专门打造的鞘上的,我找到后,就把这些拆了下来。”   十几年前……那是什么时候?   源义家的神色有些恍惚,也有些迷茫。   髭切回忆着当年,那是青年接手家族不久,得到朝廷诸臣亲近,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   『鬼切,这是我新为你打造的刀拵,好看吗?』   『很好看哦~不过这些闪闪的是什么……金子吗?』   『让你猜出来了啊。没错,这些都是上好的砂金做出来的。』   『唔,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你可是源氏家主的佩刀,本来就配得上这般华贵的东西。』   青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啊……原来是那时候。”久远的记忆渐渐复苏,源义家也想起来了。   那是,義宗还在的时候。   膝丸也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是这个啊!”   膝丸对这幅刀拵印象更深——有一枚挂绳上串的金饰,当初本来是打算系在本体上的东西——总之差点当耳环打上去了。   而他强烈反对!   怎么能破坏兄长完美的身体!!!   膝丸心有余悸地握紧拳头,再次看着髭切叮嘱:“兄长,那种事一定不可以啊!”   髭切沉吟,“虽然我不太在意啦……”就是担心万一变成唇钉怎么办?   膝丸:“不行!必须在意!”   髭切:“啊哈哈……”   兄弟两个的插科打诨没有让源义家分出半分注意力,他看着手中的东西,眉眼依稀有些阴翳。   “总之,希望能帮上家主的忙。”在对膝丸再三保证后,髭切转过目光,缓声道。   源义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眼,眼底又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   *   就在当夜,府邸收到了来自常陆的信。   “义光……要成婚了。”   看过一遍信函,源义家对灯光下看着自己的付丧神兄弟道。   “什么?”膝丸率先愣了一下,“成婚?”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过往几十年,义光展现出来的完全不像打算成婚的样子。   “是常陆平氏的吉田一族……对他来说也算好事。”源义家又垂下目光,深黑的眼眸被灯火映得愈发深邃。   髭切也微微讶然,随后又笑开来,“大概是终于找到喜欢的人了吧,很不错呢。”   当年听到义光说或许会独身一辈子时,他着实惊讶了一下。   义光之流,明明会成为义家之外最强大的分家。   不过……就算不管那些可能成真的历史,义光所说的话,也不能太当真呀。   人的一辈子那么短,又那么长,发生那么多事,总会变的。   一切,都会变的。   ————————!!————————   最近太忙了终于能更了_(:з」∠)_   ——   上上章有猜对的宝,是三日月!   后面说的比较多,请看↓   1三日月介绍自己是11世纪末的刀,但三条小锻冶宗近活跃在10世纪末,思索一番后,三明说的这个11世纪末应该是诞生付丧神的时候叭。   2戴耳饰的哥哥切想必也很美丽(幻想ing)忍不住想起了最近新出的时髦刀子三郎国宗。查了一下也就是‘备前三郎国宗’,持有人是佐竹氏。   3还查到了有趣的:佐竹氏是源义光的后代,义光后代有三个分支:佐竹氏、武田氏、小笠原氏。(所以追根溯源你们都是源氏刃对吗)   4再补充:之后持有三日月的足利义辉,是源义家四子源義国这支的后代→n代之后的足利尊氏再往后数13代。   5这章想写的内容提要太多了忍痛选了一个… 第131章 第 131 章:使天下武士之心,皆向源氏汇聚。   也许是夏季的缘故,近来已经连续了好几日的阴天。   走出屋门之前,髭切望了远方阴沉的天色良久,才往源义家所在的书房走去。   半路,他碰见了给义家拿朝食回来的膝丸,一袭乌色的付丧神端着简素的托盘,看过来的眼里满是惊喜。   “兄长!”   于是兄弟并肩而行。   走在长长的檐廊下,能感受到风带来的湿冷凉意。   两刃都没有说话,这般沉默的同行,这几日也成了常态。   髭切看向庭院,摆满名贵盆栽的四周早已变得空旷,假山也因无人打理野草横生,一时间还看不太习惯。   稀薄的米香飘来,髭切又转头瞥了眼膝丸手里的托盘,果然也只有一碗糙粥和一碟酱菜。   已经粗劣到这种程度了啊……   髭切叹息。   不过苦中作乐地想,幸好自己和弟弟都可以不用吃饭,倒是能省一点。   髭切将目光投向一本正经看着前方的膝丸,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虽说他对食物没什么兴趣,可弟弟很多时候都保持着和人类一致的饮食习惯呢。   看来,弟弟要忍耐一段时间了。   *   没过多久,髭切和膝丸来到了书房。源义家正支着额头坐在桌前,目光紧锁着手中的账目,压根没留意到他们的到来。   直到髭切走近,膝丸也将托盘放到桌上,源义家才恍若梦醒,合了合酸胀的双目,“劳烦你们了。”   髭切从他一侧绕到身后,歪头看着他疲惫的脸色,“又头痛了吗?”   说着,他抬手在男人额角轻轻按揉起来。   长时间的殚精竭虑,源义家的身体早已不复当年强健,髭切也熟练地掌握了一些能够缓解对方不适的技能。   冰凉的指尖落在太阳穴的感觉惬意,恰到好处的力道也让源义家的紧绷感消散不少,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神也再度清明。髭切观察着男人的神色,在看到松缓的眉宇后收回了手,转而将粥端到他面前:   “家主和我们说劳烦,有些太见外了哦。”   源义家沉默片刻,端起粥一饮而尽,随后搁下空碗,心思再次回归到账目上。   髭切看了眼丝毫未动的酱菜,也将视线移向账目。   目光落定,琥珀一般的眸子也微微凝然。   果然……事情就像他预期中那般棘手,不久前拿出来的金子仅仅能解燃眉之急,再多的就完全没有了。   更长远的考虑,需要更有效的方法。   髭切安静地注视良久,终究还是开口:“昔日陆奥一战,家主散尽家产安抚将士,是公义之举。如今家中债负积叠,只能说尚能勉励支撑,却不是长久之计。”   “……我何尝不知,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源义家接话,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手中的账目上。上面不止是源氏未还完的负债,还有坂东武士这些时日以来进献的领地与私产。   被如此之多的武士追随与信任,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将这些东西收为己用,只当是替他们暂且保管起来。   又是寂静。   呼之欲出的话锋被轻易察觉,膝丸看向髭切,眼中流露出关切与担心。   像是没有注意到膝丸的视线,髭切笑了笑,再度看向源义家时,眼里已经全然没了除却郑重之外的神色。   “眼下的困局……其实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源义家抬起头来。   髭切回忆着这些天来的所思所想,自己既然早就看出源氏偿还债务的艰难,又怎么可能不会倾尽一切地寻找解决办法。   他犹豫的……是要不要说出来。   他怕不说就是放任发展,眼睁睁看着事情滑向更糟糕的境地;而说出来,或许能解决当下的危机。   作为家臣,作为近侍,作为源氏的刀,当然是该说出方法,扭转眼前的困境。   可是,他却更怕自己阴差阳错促成历史本身——这一次的选择也许会成为未来的祸源,历史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微不起眼都有可能在一瞬间颠覆黑白,成为压垮现实的最后一根茅草。   他一直都很怕这个,从很久远的以前就是。   但现在……他发现他更怕源氏困死在当下。   他没有旁观的资格。   赌上这一步,事情会达成他最理想的预期。   想到这里,髭切正视源义家,温和地开口:“家主不愿动用武士们的进献,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只是单单将这些放在那里,反倒浪费了他们的心意。”   义家最在意的是源氏整体的利益——基业、地位、名望。   不触碰所献之物,本就是为了维持源氏在他人眼中的高尚与威势,树立忠义之表率。   但他不这么认为。   只有先活下去,才有考虑那些的余地。   源义家似有所悟,却还是不明就里,看着髭切问道:“你是说,这是我们的契机……?”   髭切轻轻一笑,茶金色的眼眸弯出无害的弧度,“距离去往坂东已过去半年有余,家主所做之事却只在小范围传开,声势缓慢。但纵观这些源源不断的进献,便能明白听闻此事的武士正日渐增多。”   “比起让这些私产在账册上蒙尘,家主何不借势而为?待到源氏走出困境,再以加倍恩义相报。届时人心收拢,财望皆固,才算是两全之法。”   源义家的神情随着髭切的话语渐渐变得怔然,之后是探寻,“我该怎么做?”   “若是家主愿意听我的主意……”髭切脸上带着恬然的笑意,眼底却隐匿着如猛兽一般的野性与锐利。   “请将您的德行与作为更快更广地传扬,使天下武士之心,皆向源氏汇聚。”   ……   历史上武士对源氏的进献持续了多久?髭切不太记得了。   但现在,宫中最为尊贵的两人正为此感到头疼。   “义家真是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啊……”宫廷内,贞仁端起茶盏,幽幽说道。   藤原师实也是一脸意外,瞠目半晌后叹息:“义家所为,本就极易收拢人心,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砰地一声闷响,茶盏重重落到桌上,溅出大片水花。   贞仁紧盯着藤原师实,看似平淡的口吻里暗藏危险,“整个坂东的武士聚集到他麾下,人人都在颂扬他的名声,这也就罢了。结果自他回京以来,短短数月,就连其他地区的武士也开始向他进献!如今天下所有武士都知道源义家仁德宽厚,用不了多久,源氏便又会回到昔日繁荣,甚至更甚!这就是你所谓的打压义家气焰吗——摄政殿?”   藤原师实神色微震,张口无言,缓缓垂下头去。   新天皇尚未成年,藤原师实就任摄政,是公卿之上第一人。   可眼下这个名头被说出来,却充满嘲弄的意味。   “臣……辜负了上皇殿下的期许。”   贞仁看着面前深深俯跪的藤原师实,眼底厉色渐渐褪去,瞬息又恢复成了那个温和而不拘小节的贞仁。   “师实言重了。”   贞仁垂眸,映着淡光的眼底看不出情绪,他虚扶了藤原师实一把,在看见对方惶然的眼神时挤出一点笑意。   “既然你当初能提出制衡之策,想必,如今一定也有应对之法。”   ……   平安京下雪了。   除了百年前,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厚实的白被覆盖了屋檐与庭院,鹅毛大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飘落,本应在暖炉旁煮茶的时刻,庭院里,却有两道身影聚在一起。   靠近书房的檐下,髭切和膝丸蹲在一处,不断将雪捧到面前一个半人多高的雪人上。   当最后一捧晶莹的雪被拍实在雪人脑袋上,膝丸站起身来,仔细观望,“这样就好了吧。”   髭切也笑眯眯地端详,“嗯嗯~很不错呢。”   就这么静站了一小会儿,雪花飞快地沾满两个付丧神的发丝,膝丸为髭切拨下些许,又扫着自己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发出感慨:“……只是短短几个月,就完全改变了啊。”   源义家按照髭切说的做了。   麾下武士很是高兴,带着消息,积极地将自己所效忠主人的英明事迹远远宣扬出去。   在那之后,义家的名声飞速自坂东扩散到其他地方,各个地区的武士纷纷响应效忠,愿意献上自己的领地与资产,以求得到义家庇护。   与半年前的萧条不同,如今的源氏府邸又有了走动的仆从、像样的摆设、热闹的人气,即便是清冷的冬季,也只觉得温暖适宜。   于是,被拽出门的膝丸和髭切一起堆起了雪人。   屋内的热气不断传来,能闻见浓郁的茶香,不久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义家被赶回屋里,想来正取暖喝着茶水。   “这样不是很好嘛~或者说,和从前差不多就行了。”髭切在雪人脸上划出个微笑的嘴巴,又四下看看,考虑着要不要插根树枝当手臂。   “不愧是兄长啊……”膝丸松缓了眉眼,不久前家族的窘境仿佛从未出现过,仅仅在兄长的点拨下便扭转了处境。   想到自己一开始为此着急,想了几个办法后被兄长一一分析否决,那时的考量简直太过浅陋了。   果然,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按捺着鼓动的心情,膝丸一边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追上兄长,一边道:“既然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要专心处理账务了吧!说起来,近来武士送来的地契庄园契实在太多……”   听着膝丸不断的述说,刚捡起一根枝条的髭切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之后能够顺利平静下去吗?   只能说,希望如此吧。   髭切附和着膝丸说的账务,手心捏起了雪兔子——这还是刚刚劝义家回屋,说会带这个回去才说服他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久后的一日,他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雪后初晴。   宫内的敕使持诏踏进府来,恭恭敬敬:“上皇殿下近来总被梦魇所困,恐有恶鬼作祟,特召请义家大人入宫一叙,还希望大人能献上一件兵器,镇伏恶鬼。”   髭切的心沉了下去。   ————————!!————————   最近有加班地狱_(:з」∠)_我会努力的 第132章 第 132 章:一波暂平,一波又起   果然,还是不能太过侥幸吗。   髭切垂着眸光,一丝早已预见的懊悔随之而来,脸上的笑意也几乎散尽。   他最初的打算,是推动武士的进献,缓解源氏紧绷的境遇……也确实是缓解了的。   结果就是让朝廷更加忌惮。   这样的要求,不用深思也能察觉出是试探。   是啊……朝廷原本就在暗处盯着他们,他却偏想自欺欺人,忽略这种风险。   品味着暴露在此刻的劣态,髭切想嘲笑自己先前想的太过简单——这又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判决的寻常事务,触及政治的大动作怎么可能不被盯上。   原以为能借机抹除之后朝廷的压制,实际上却不知将这些提前了多少。   到头来,反而是他促成了这一切吗……?   髭切的神情有一刻的黯然,甚至颇有些不知所措。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很快被帮义家找东西回来的膝丸看见,加快脚步来到他身边。   “兄长……?”   膝丸一眼便看出他此时不对的状态,“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髭切摇了摇头,唇边又浮现出惯常的笑来,“家主已经准备好了吗?”   在招待完敕使后,膝丸便被义家叫走,大概是去拿进献的武器了。   膝丸闻言愣了愣,把不对劲的直觉抛在脑后,率先回答了自家兄长的问题:“是,已经准备好了。”   髭切抬眼,看到远方的源义家拿着一样东西缓缓走近,眼底露出一丝意外。   屋内。   源义家已经换好了上殿的礼服,随意地跪坐着,手上正在为将要佩戴的礼刀缠绕绢卷。   而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冷肃的玄色长弓。   髭切认出了这张弓,是义家过去最喜欢的一张,在陆奥三年里射杀了无数敌军,沾染了无数鲜血,无论外形还是资历都有资格被呈到殿上。   只是……   髭切的视线从弓身转移至源义家脸上,温和的眼里含着颇多无奈,“家主应该听得出,朝廷想要的是我或者蜘蛛切。”   既然点明了‘恶鬼’,那便只有斩杀恶鬼逸闻的他们才符合朝廷要求。   “那又如何。”源义家动作顿了顿,又继续缠绕起来,目不斜视道:“既然上皇说的是想要‘兵器’,那只要是‘兵器’就好了。其他的,无需深究。”   髭切微微怔愣,眼眸也睁大了些许。   旋即,他低垂了眼睫,端正姿态坐好,轻缓开口:“抱歉……家主。”   扶在腿上的手掌收紧,肩背也在绷紧。   膝丸愕然地看过来。   源义家注视着髭切,“你在为什么而道歉?”   髭切眉眼平和,目光只投在面前一处,“促成天下武士进献一事,原本就该预料到朝廷会借机生事,如今的后果,也是我——”   “兄长在说什么!?”   膝丸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急切又不解地凑近过来,“你怎么可能猜得到所有事?如今的后果也是朝廷所为!怎么能说是你的原因??我不明白兄长为什么要这样说……那时的选择明明是最好的,如果不那么做,现在会更糟糕吧!”   他甚至抢在家主前面,没有给源义家说话的机会。   等反应过来,膝丸连忙看向源义家,见男人没有责怪的意思才又看向髭切。   髭切静静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半晌,源义家的声音响起:“家督之责,便是要让每个决定都定在深思熟虑之后。”   “在你提出策略之际,我便分析利弊,将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全面考虑了。而就像蜘蛛切所言,那个时候,这是最好的选择。”   布料摩擦的起身声响起,源义家来到了髭切面前。   “你无需自责什么。因为,最后定下决策的是我。”   宽大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髭切一怔。   他逆着那轻缓的力道抬头,看到源义家那双平静的眼睛。   “我是源氏的家主。”   触及柔软发丝的手掌又收了回去,源义家转过身,伸手取过那张被打理得凛凛发亮的弓,“好了,我要去面见上皇,你们就在家中等候吧。”   一声浅笑从身后响起,源义家的脚步一顿。   柔软的语调响起,与往常别无二致,髭切笑望着前方的身影,道:“那么,我会在家中为家主加护的哦。”   ……   宫廷。   柔和的白檀香袅袅如丝,在幕帘与纱帐之间缭绕,自贞仁上皇的寝殿传出。   而此刻,源义家正与贞仁面对面而坐,身下便是能看见庭院风景的宽敞露台。   红梅覆雪,这样好的景致被四周的棉质暖帘遮挡了大半,有内侍进来添了炭炉,退出后为二人拉上障子。   在这期间,贞仁未发一言。   源义家看向对面的人,坐在胡床上的男人单手支着额头,手肘撑着凭几,他闭着眼睛,略显苍白的脸上有几缕疲态,与近来噩梦缠身的言论恰好应证。   “陛下。”他低声呼唤。   贞仁像是才察觉到一般,缓缓睁开双眼。   这位上皇率先将目光扫向源义家面前的玄弓上,停顿几息,才终于放下手,稍微坐直了身体。   他看向源义家,露出一个带着淡淡无奈的微笑,“这次召你入宫,是为了我这不争气的身体,真是打扰你了。”   源义家连忙道:“能为您排忧解难,是臣的荣幸。”   “那我就放心了……”   贞仁说着,慢悠悠地端详着面前的弓,“你拿来了一把弓啊。”   听不出这句话的语气的含义,源义家便以沉默应对。   好在贞仁并不是真的想要什么答案,他伸手去拿弓,源义家连忙将其递过去。   “真是一把好弓。”贞仁掂了几下,笑着夸赞道,又说:“我要将它放到枕边,想来定能镇压梦魇。”   源义家恭敬地垂首。   贞仁的手指抚摸过冰冷的弓身,上面依稀有战时的痕迹,似是无意地问:“这难道是东征佩带的弓吗?”   源义家摇了摇头,“臣也不记得了。”   “啊……”贞仁恍然,“竟然如此么。”   “源卿东征时英勇无敌,却不把此功放在心上,真是谦卑啊。”   “陛下谬赞了,臣不敢居功。此弓能得陛下青眼,为您镇邪祛恶,已是它最幸之事了。”源义家道。   言语之间,源义家已然确认了贞仁真实的目的。   果然,对方真正想要的是源氏重宝。   源义家不禁庆幸自己的决定——他不拿常见的刀剑而是弓,正是不愿让上皇有提到太刀的机会。   之后,贞仁又让义家陪自己喝了一下午的茶。   期间试探的话语,源义家回答得滴水不漏,尽极了忠臣姿态。直到宫中灯火辉煌,贞仁目送他离去。   “如此看来,义家未必有反心啊。”   贞仁喟叹着。不知何时,长廊的拐角处站了一道人影。   待那人渐渐靠近,才看清灯火下属于藤原师实的面孔。   “虽未有悖逆之心,却可能对东北之地有着垂涎的野望——武士进献一事,若说没有义家着手推动,臣是不信的。”   藤原师实落后贞仁一步,同样看着远方的夜景,“如此日积月累,待到源氏攒积足够多的力量,悖逆与否,怕是不会受控制的了。”   贞仁笑着回头,“师实莫不是以为,我会很满意义家的表现?”   藤原师实回以疑问的目光。   “我很不满意。”贞仁背着手,目光一点点变冷,“这是第二次,他又放弃了机会。”   同样也是第二次,源义家没有以呈上源氏重宝以示忠诚。   “源义家势力过大,好好想想,此后该以何掣肘吧。”   ……   在那之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   自源义家从宫中回来,府邸又如往常一样运转,比散尽家产以前还要宽裕——毕竟有那么多地方的武士投诚,所带来的私产也是可观的。   而过了不久,上皇也传信说那张玄弓镇压梦魇很有效果,他已经不再做噩梦了,还奖赏了义家一些物件。   一切都很平静。   但髭切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弟弟去帮家主整理文书了,而他少见地能有空闲坐在缘侧放风。髭切托着下巴,思考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已经过了好久波澜起伏的日子,骤然安静下来,心中总觉得不安呢。   天气晴好,隐约有初春的迹象,意味着春天快要到来了。   就在无所事事之中,髭切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匆匆踏入府门,像头牛似的往里撞。在刚看清是谁后,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脚步猛地一顿,掉头往墙角去了。   髭切眯了眯眼。   是義亲。   半年以来,府中忙着传颂义家义举,传查信件,在别的方面有些顾不上。但,他也尽可能盯紧了義亲,不再让他去一些荒唐的地方。   义家虽忙于政务,无暇亲授,却也请来了学者和心腹教学。   好歹也算老实了一段时间。   或许是義亲看似改正的态度让义家放松了警惕,这几日清闲,加之学者回乡探亲,对義亲的管束也宽松了下来。   因此,就算今日午后義亲提出想出门逛逛,义家也没怎么犹豫地同意了。   他本以为要晚上再去抓人呢……   髭切想着,已然来到源義亲回房间的必经之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马上要撞到他的義亲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支支吾吾,“你怎么在这里!?”   髭切被他问得笑了一下——也对,以往这时候,他都在家主的书房。   但就是刚刚那一眼,他看到了与往常不同的面孔。   髭切看着他:“抬起头来。”   源義亲没有照做,头更低垂了一些。   但这也是没用的,髭切早已把刚刚看到的记在了眼底,“你的脸怎么了?”   说着,他上前一步,想扳起義亲的脸庞,却让他后退了一大步,“没什么!”   源義亲警惕地看过来,可这样的动作已经完全暴露了他眼下的模样:眼角青紫,唇角也破了一点,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髭切迅速扫视青年的手指,果然也见到指节上的痕迹。   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答案:“打架了?”   “和谁?”   在髭切把義亲带到源义家面前后,源义家第一时间便问出这个问题。   “……没什么大事。”源義亲皱着眉头,口气带着不耐,“当我不小心摔的就好了。”   “到底和谁?”源义家又问了一次。   静默持续了一会儿,源義亲咬着牙说出了人名。   正是中纳言家那几人。   源义家的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去。这几人都是京中官员之子,虽纨绔放纵,却也不代表着家族就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或许平时如此,可義亲此举,相当于打了他们的脸面,对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怒火不断翻涌,源义家看向義亲的目光里带着无尽的恨铁不成钢,“才安分多久,就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我看你是把我的叮嘱当成耳旁风!记不住半点教训!非要闯出大祸才肯罢休吗!?”   髭切制止了义家的怒言。   他看向義亲,眼神中带着温和的询问,“一定是有原因的,对吧?”   源義亲深深吸着气,也愤怒着,目光从源义家转移到髭切脸上。 第133章 第 133 章:“变成我的刀吧。”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之前。   站在府邸门口,源義亲内心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自从家里忙着周转用度,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不单是鬼切的看管,就连父亲也专门找了人来对他教导。   他对那些名义上的学者很是反感,每每敷衍了事,不愿配合。好在那些人也很会看眼色,不敢把这些报给父亲,就这么一直瞒混了过来。   但他的忍耐限度也就到这里了。   能坚持半年这种毫无乐趣可言的生活,他自觉已经很让步了。正巧最近家中状况好转,他便趁机向父亲提出了要出门逛逛的要求。   意外的是,他被准许了。   现在,源義亲沿街道缓步走着,张望着四下熟悉又陌生的景致,竟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停下脚步,站定了好一会儿,脑海中忽然闪过与来京都后结识的几人饮酒作乐的画面,心中一动。   说起来,也许久没有找点乐子了……   源義亲立刻朝一个方向动身。   不出所料,他在祇园又见到了这几人。   “这么说来,我们竟有几个月未见了!”茶屋包厢里,河内守家的端着酒杯,与身旁的伙伴故作惊叹道。   源義亲挑了挑眉,喝下手里的酒。   说来也是巧合,刚踏进这条长街不久,他便碰见了乘着马车而来的中纳言嫡子,对方身后自然也跟着另外两个。作为名义上的“朋友”,被邀请一起喝几杯,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源義亲慢慢地喝着酒,和几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这段日子的事。   ——和自己不同,这些人本就傍着家族官阶,又不受家族重视,反而能日日游手好闲,乐得自在。   “你这么久没来,都没见这家茶屋又来了个漂亮的芸妓!等会叫来见一见。”   “我?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和以前差不多。就是父亲的脾气比之前坏了不少,估计是有什么事惹到他了……哦还有,父亲官场上常打交道的人近来换了,我才知道居然是義亲你的二叔。”   河内守和左近卫少将家的公子纷纷分享着自己身边的新鲜事,唯有中纳言公子在一旁不甚认真地听着,神情若有所思。   他朝源義亲身后的门口望了望,开口:   “你是自己来的么?”   源義亲不经意转头,就见中纳言公子一脸询问地看着他,笑里含着隐秘的期待。   一股不妙的预感混杂着天然的厌恶油然而生,源義亲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   他看向面前的人,刚刚才缓和了几分的眉眼又渗出几分凶戾。   像是得到了中纳言公子的示意,河内守和左近卫少将家的两人一边一个围到義亲身边,更加热情地倒起酒来,一看便是有求于人的样子。   源義亲握紧杯子,警惕地打量了两人一眼。   左近卫少将的便开口:“还记得上次你走得突然,还是被你家侍从叫走的,我们就担心你这次会不会又被半路叫走,那多扫兴啊!”   源義亲硬梆梆地回道:“没必要想这么多,这次只有我自己。”   左近卫少将家的噎了一下,又继续道:“也不是这么说……多叫个人来更热闹,我们当然也欢迎啊。那个侍从若是再来,一起喝一杯也是不错的。”   心思几乎昭然若揭。   源義亲冷笑着看了他一眼,想得这么美,没少做梦吧。   “上次见到的那名侍从,是令尊的家臣吗?”   中纳言公子终于开了口。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源義亲冷声。   “哎呀哎呀,主要是因为上次一见,那名侍从给我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忍不住想和他深入了解一下。”   中纳言公子敲着手心昭显身份的桧扇,即使是冬天也随身携带,“不过想来,即便不是像样的武士,在令尊那也是有相当地位的吧?”   他微笑着,用谈生意一般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开个价吧。”   源義亲终于明白,这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鬼切。   他唇角向下,表情逐渐变得阴沉,掩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握紧。   河内守家的在另一侧套近乎,嘴里说着丝毫不觉过分的话:“对啊对啊,把你家侍从给我们玩玩吧?”   “咱们是一起逛遍了几家最大茶屋的兄弟,最美的芸妓都点过了,好东西也分享了,这个请求不成问题吧?”   “不知義亲公子能否能忍痛割爱。如若那名侍从到了我家,我也会一样好好对待他的。”   中纳言公子挺直着腰背,端着一副仿若置身云端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睥睨着,有一双自高向下的视线。   人模狗样的表情,像真的在礼貌提出合理请求一样。   源義亲舌头顶了顶上颚,肺腑好似在剧烈膨胀,从中升起的怒火仿佛要烧穿喉咙。   “你真的……”   “什么?”中纳言公子没有听清,但他没有在意義亲的话,而是继续说道:“如何?是笔不错的交易吧?”   “真的很欠打啊!”   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下一瞬,源義亲猛地扑过去,照着中纳言公子的脸狠狠挥出第一拳。   中纳言公子完全懵了,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往后仰倒,一侧重重砸向地板,只来得及撑住手臂不让自己完全倒下。   疼痛还没上来,他已经用另一只手下意识捂住被打的地方,愕然看着气势汹汹的源義亲。   这个时候,火辣辣的钝痛才开始蔓延。   中纳言公子想要说话,可一牵动嘴角就整个下巴都在作痛,他的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也一阵黑一阵白。他支撑着起身,摸索半晌才踉跄着站在原地,瞪着源義亲,“你疯了!?”   源義亲嗤笑,他看着因为跛脚几乎站不稳的中纳言公子:   “满嘴胡话的你才是疯了——!”   见源義亲又要挥拳上来,中纳言公子连忙指挥另外两人帮忙拦住他。   可源義亲本身就是从小打到大的,他早已有所防备,当即反身一拳打中河内守家的,又一脚踹开左近卫少将家的,一大步跨到中纳言家的面前,揪住他的衣领。   中纳言公子惊恐:“你不能打我……!”   源義亲照着他脸又来了一拳,对称,“打的就是你!”   嘟嚷着居然有胆想对他家重宝下手,臭嘴别要,废物跛子还痴心妄想,源義亲将其揍成猪头,保准近亲都认不出的那种。   而源義亲自己则被再次扑上来拉偏架的两人打中了好几下,也受了点皮外伤。   那两人是武家,总归会几下拳脚,但中纳言家这个他是一定没有留手的。   胆敢把那种心思放在鬼切身上……   源義亲深深地从肺里挤出一口气,连带着喉咙都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他死死拽着中纳言公子的衣领,拳头再次高高举起。   此时中纳言公子终于从晕眩中找回一丝理智,他惊看着旁边被踹滚在地的两人,朝外大喊:“来人!快来人!”   门帘在下一刻被掀开,跟在几人身边的护卫迅速冲进来,在看清包厢内的情况后皆是大震。   茶屋环境本就嘈杂,刚刚那一通动静还以为是隔壁玩得花,谁能想到是主子们被打成一团。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看着护卫呆愣的样子,中纳言公子简直要气笑了,怒叱道。   护卫们这才恍若梦醒,连忙跑到源義亲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开。可源義亲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几人折腾了好一番才将人按住,却也不敢再妄动。   他们不过是一介护卫,能做的也只能是这样了。   半晌,河内守家的和左近卫少将家的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中纳言公子也被扶着站在一边。源義亲盯着其中的中纳言公子,露出嘲讽的笑脸:“别痴心妄想了,你甚至配不上源氏门前的一棵杂草!”   “你——!”   中纳言公子变了脸色,只是他现在肿成猪头的模样也看不出来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受伤的皮肤与肌肉阻挠着他,只能勉勉强强发出音节。   护卫们劝主子们赶紧回去医治,被簇拥着的几人转头往外走,唯有中纳言公子还停留在原地,看向源義亲的眼神极为不善。   “你给我等着。”   被松开手脚的源義亲挑衅一般歪头,“怎么,还没被打够吗?”   中纳言公子条件反射地瑟缩一下,反应过来后冷哼一声,狠狠甩下袖子,被搀扶着转身离去。   真是麻烦死了。   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后,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惹了麻烦的源義亲紧紧皱起眉头。   “……義亲?義亲!难道你想装傻充愣敷衍过去吗?”   思绪渐渐回归,源義亲看向面前严厉注视着自己的父亲,顿时感到烦躁起来。   他下意识按了按自己手臂上受伤的位置,想着该说些什么,转头又看见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的髭切。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的眸光温和平静,似乎永远都能够安抚人心。可一想到对方被那种家伙以龌龊的想法揣度,就感觉连说出来也像玷污了他一般。   幼时被付丧神看管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为数不多留下的印象竟然只有那道柔软的嗓音,而在得知鬼切付丧神的身份之后,许多快要忘却的回忆才又变得清晰。   明明是那么严格看管着自己的人,自己却忍不住想要维护对方。   难道他是被管得脑子有病了吗?   一缕念头飞速流淌而过,源義亲努力按捺下满脸的不忿,哑着嗓子道:“只是起了点争执罢了,打了就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源义家厉声:“你说什么!?”   父子接下来的争执也在意料之中,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驳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源義亲一路住处走去,拉开屋门后才发觉髭切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他没有心思说什么,只将人放进来,就气喘吁吁地坐在垫子上。   可身旁一直安静着,安静到令他也感到疑惑,本以为对方是来给父亲说话的源義亲转过头,看到付丧神对他笑盈盈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接着就靠近过来。   “你做什么?”源義亲下意识躲了一下。   “涂些药伤口会好得快一些哦。”   “不用——”这么说着的源義亲,下一刻被付丧神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片红肿与淤青。   源義亲睁大眼睛,他还以为对方说的是自己脸上的伤。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源義亲惊讶地看着髭切,对方低垂着双眸,将药膏在伤口处轻轻推开按揉。冰凉的膏体混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散开,好似很快抚平了伤痛,就连脸上似乎也没什么感觉了。   待药膏敷完,付丧神像是才听到他刚刚的声音,疑惑地“嗯?”了一声。   源義亲张了张嘴,“……你不是来问我的吗?”   髭切笑看着他,“那么,能告诉我原因吗?”   源義亲:“……不能。”   “哎呀。”髭切好像很遗憾似的,但没有一点不满的样子,“不管发生什么,要保护好自己才行哦,不然家主会担心的。”   “他?担心?”源義亲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只会觉得我给他找麻烦。”   说出这句,源義亲看到坐在对面的付丧神仍然微笑地看着他,天生柔和的眉眼像是能温软地接纳一切不好的情绪。   心中微微一动。   “喂,”源義亲抓住髭切的手,“干脆让我继承你,变成我的刀吧。”   髭切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却涌现出更深的笑意。   “那你可要努力了,”   浅金发色的太刀漂亮的脸庞透露出如刀锋一般的锐利,“我可不是什么好持有的刀。”   ————————   義亲发出总领刀继承申请---→   [yes or no?]   髭切:or 第134章 第 134 章:反转的闹剧   待到第二日,果然有不速之客登门了。   清早的寂静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义家大人好家教!养出的好儿子,竟把犬子打成这般模样——是觉得我中纳言府无人,任你源氏欺辱吗?!”   尖利的冷声撕破静寂,屋内的源义家微微皱眉,在髭切和膝丸的协助下穿上外衣,走出门去。   庭院另一头,是以中纳言为首的一行人,气势汹汹,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源义家目光扫过众多身影,眉头紧锁,“此事我已知晓,小儿鲁莽,我自会管教。只是中纳言大人这般兴师动众,未免有失分寸。”   “有失分寸?”中纳言冷笑一声,瘦削的面孔更显刻薄,“我竟不知,义家大人是如此不辨是非之人。我儿这番惨相,无论谁见了都要为他鸣不平!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要義亲公子下此重手?敢问义家大人,能否让義亲公子出来亲口对质!?”   像是附和一般,中纳言公子捂着自己的脸,声音含糊又怨毒:“父亲,他不仅打我,还骂我连源氏门前的杂草都不如!这般折辱,与踩着您的脸面羞辱整个中纳言府无二!”   经过一夜,中纳言公子脸上的伤彻底发作,即使用上好的伤药冷敷也无济于事,反而红红紫紫,分外可怖。   这幅狼狈凄惨的模样,是个人见了都不忍直视,现在更是连捂都捂不住。   旁边一起来的家臣特意把视线移到一旁,而其父中纳言除了不被源氏放在眼里的气愤,更有一股面上无光的恼怒。   ——这么大的人了,竟被比他小了五六岁的源義亲打成这样!平日的武艺都是白练了吗!?   ——即使身为公卿,不以习武为主,可源義亲被送至边境十数年,根本没有得到源氏系统的教导,这样也被打到无力抵抗吗!?   纷乱中,源义家面色未动,朝一旁吩咐膝丸把義亲叫来。   膝丸领命而去,只留髭切静静地观察着庭院中的景象。   与中纳言一同找上门的是河内守与左近卫少将,这是意料之中的,只不过那日一同在茶屋厮混的两家公子没来,看来是被他们的父亲按在了家里。   而直到此时,这两位官员也没有为中纳言帮腔一句话,仅仅是以助威的态度观望着。   ——是了,家主在坂东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明明是有违逆之嫌的做法,被召见后非但没有遭受怪罪,反而因献弓得到赏赐。   上皇这样的态度,恐怕让公卿们很是犹疑了吧。   髭切笑了笑,眼中的神色却未因此而放松半分。   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上皇是在对义家表示亲近,反而像在掩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定,还留有后手。   不过,眼下亟需解决的是中纳言的死缠烂打。   髭切望着不远处的诸多人影,听到身旁的家主出声:“既然中纳言大人说義亲欺辱令公子,那敢问令公子做了什么,才让義亲大打出手?”   男人声调平稳,带着被鲜血与战争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了解我的儿子,对方辱人太甚,他怎会出手。”   “中纳言大人何不问问你的儿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惹得義亲发怒。”   这样的护短之言,不单让在场众人惊愕,也让髭切多看了他一眼。   跟随膝丸匆忙赶来的源義亲也听到了这些话,他稍稍有些愣住了,但很快调整好了神色,快步来到源义家身边。   中纳言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义家大人的意思是,我儿撒谎?!他伤成这幅模样,又能如何撒谎?”   他看到義亲,把注意力全然放了过去,又看向身边的嫡子,“那你就清清楚楚地告诉源氏家主,他的儿子究竟做了什么。”   中纳言公子捂着脸,半敛的眼皮下隐隐藏着狠厉,面上一副完全受害者的模样:   “昨日我在祇园遇见義亲,想着多日不见便邀他一叙。我们像往常那样喝酒闲聊,分享各自见闻。谁知哪句话惹怒了義亲,他就直接打过来了!”   他越说越是控诉:“还打了不止一下!旁人拦都拦不住他!真不知我到底怎么惹到了他!”   说罢,青年猛地转头,恨恨地看向源義亲。   “你——!”   源義亲被中纳言之子混淆是非的话语气的发蒙,面色沉了下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若不是你——”   明显的卡顿,让中纳言公子抓住了时机。那张脸上闪过一丝寻常人看不出的窃喜,“我怎样?本就是我随口关心了一句你的近况,你就殴打我,我还冤枉了你不成!?”   中纳言公子已然发觉源義亲没有将事实全然吐露出来,否则,自己的父亲早已先行教训他,源氏家主也不会以如此无理的话语反驳。   至于源義亲为何不开口言明……呵,他大概能明白。那美貌近侍在源義亲的心中的地位,也远比他想象中高。   甚至,说不定有更引人深思的原因呢?   中纳言公子目光阴翳,不自觉地拉开笑意,已然幻想起事后如何让源氏用那侍从赔礼道歉——没错,有错的是源義亲!贵族讨要看中的人是天经地义的风雅事,是源義亲不知好歹,妄想与他作对!   浓重的恶意几乎顷刻间就被庭院中唯二的付丧神捕捉到,兄弟两刃一齐看向他,或了然或警戒。   “義亲,”源义家出了声,“他说的是事实吗?”   气势威严的父亲转过头,看向伫立在原地、神色翻涌着挣扎的儿子。   源義亲死死盯着一脸得意的中纳言公子,对方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完全无辜的人,颠倒黑白大言不惭。   沸腾的怒气在他的胸中憋成一团,不知何时就要迸发出来。   但是。   气焰在下一刻被强行按压下去,源義亲握紧手掌,指甲掐进手心,带来一丝清明。   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真相证明自己,无异于将鬼切推到人前,让他成为人们议论的话柄……即便并非人类,又怎么能容忍被践踏尊严!?   何况这是源氏的重宝。   对……源氏重宝,倘若被流传编排,与冒犯源氏声誉何异议?   再者,他也并不想让人把目光集中到鬼切身上,从而觉出他身为付丧神的特殊之处。   源義亲忽然觉得有些想笑,他哪里想得到自己有一天还能站在源氏立场上,为那个久远记忆里的“家”着想。   不过他也想好了。   就算今日自己背上这份污蔑,也绝不能让鬼切受这份屈辱。   源義亲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开口:“——”   “公子所言,听起来并不能让人信服。”   一道柔和的声音适时打断了義亲的话。   髭切笑看了一眼侧前方的義亲,早已看穿了他想承认下来的决定。   这个孩子,还真是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而庭院中,原本还得意洋洋的中纳言公子径直愣在了原地。   铭刻到心底的声音第二次听到,他猛地抬头,用力睁开被揍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皮,隐约看到源氏家主身后的白色身影。   那侍从站位隐匿,他的视线又被挡了大半,方才半晌过去,对方未发一声,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怎么会……   震惊过后,即是恼羞成怒。想起自己这般惨状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又是起于对方,中纳言公子心底本就倾向于玩.弄的喜爱荡然无存,转为了想要将其辱而后杀的愤恨!   他一定要把这人要过来,然后狠狠折磨至死!   “義亲虽不是温和的性子,却也不会暴躁到仅凭一句问候就将人打成这幅模样——除非,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髭切温温柔柔地笑着,声音也是甜软动听。   可在中纳言公子听来,这道声音却隐隐透着让他直觉不安的危险,他赶忙反驳道:“你昨日又不在那里!凭什么质疑我?”   髭切却不理会他,而是面向了中纳言本人,“恐怕令公子不只是撒谎,还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中纳言不善地凝视着他,髭切视若无睹,只是笑着。   “我没有!父亲,请您相信我。”中纳言公子坚定地说。   “有时候谎话说得太多,就会连自己也相信了呢。”髭切同情地看着他,轻叹,“不如公子把義亲到底因为什么而发怒说出来,这样,我的家主也好给出让你满意的交代。”   中纳言公子一僵。   半晌,中纳言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颇为锐利的眼神如刀一般扫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人都知原本的理由太过匪夷所思,只是占着孩子挨打的惨状,才想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迅速将问题解决。   但现在,问题被摊开了。   他不能再蒙混。施暴的源氏都愿意仔细处置,身为受害之人,若是连理由都说不出口,又岂能服众?   何况……这里有太多其他家族的人。   中纳言一时有些后悔为何要把河内守和左近卫少将家的人带来。   他目光一横,“说。”   “我,我……”中纳言公子完全慌了,他昨日靠卖惨说动了父亲为他出头,没有说真正的理由自然是有原因的!   父亲一直厌恶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喜好,被打坏腿后,他便尽量安分下来。后来父亲总算能给他几分好脸色,他也想重新拥有继承权,经过努力,也算有了一点成效。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能把这些再度暴露人前?   他……不能说!   这样的反应,于中纳言而言不必再深究,作为父亲、曾对这个嫡子寄予厚望的家主,他如何不熟稔自己孩子的作态?   甚至于,在看到那近侍的第一眼,他便有了预感。   只是没想到,他这个孩子,还是让他失望了。   怒气节节攀升,中纳言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把巴掌甩儿子脸上,他冷冷地看着他,“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蠢毒至极,怎担得了家督大任。   中纳言最后深深地看了髭切一眼,多可怕的人……一眼便看穿了本质,寥寥几句又拿捏了要害。   对上视线的髭切眨了眨眼,回以浅笑。   中纳言拂袖走人,家臣侍从也一并跟上,中纳言公子紧追上去,声音带着哭腔:“父亲!父亲别走!”   一群人离开,还剩下其他两家的人。   河内守与左近卫少将顶着一头额汗,客客气气地行礼告退。   就……这么完了?   源義亲看着这场结束的闹剧,嘴里甚至还卡着刚刚未说出的字眼,诧异于突然的反转,又觉得这样的场景分外好笑。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身旁的髭切,对方正露出他见惯了的微笑,清透灿明的眼底全然是他的影子。   而付丧神大概不知道,刚刚他自己差一点就要被那家伙牵连得身败名裂了。   这种被维护的感觉……很不熟悉。   源義亲感觉浑身不自在,在陆奥待了那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万事靠自己争取,在源氏府邸的记忆也都是被付丧神管着的灰暗。   以前,他也被付丧神这样护持的吗?   忘了。   源義亲想了一圈没想出头绪,放弃了,而后心底一松,面露得意道:“看那家伙的蠢相,早知我再用些力气,叫他说不出话来。”   他和身边的髭切分享:“要是下次再见到他,我可得好好奚落他一番。哦,不对,也不知道他以后还能像这般出门闲逛吗。”   髭切微笑地听着義亲的话,也听到门外仍纷乱的声音,那是中纳言训斥亲子从前弄死了几人他都帮忙处理,结果如今又要给他找麻烦,今后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源義亲正暗爽着,忽而听到耳边低沉冷硬的男声:“跟我过来。”   源義亲愣住。   ……   源義亲被家法伺候。   跪在祠堂时,这个还处于少年与青年的孩子发出分外抗议的声音:“凭什么?”   源义家冷声:“就凭你在外招惹是非,结识奸猾之辈,整日游手好闲,辱没源氏门楣!”   更重要的,是義亲隐瞒事实,妄想以一力承担。   但这句源义家没有说,他缓缓吐了口气,心中更多的是结局翻转后的起伏,也有儿子隐瞒自己的晦涩。   竹笞声噼里啪啦,听着就肉痛,被关在门外的两刃默默听着,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兄长……”膝丸欲言又止,“要不要去拦一下家主……”   “嗯……”髭切仔细听了听,笑道:“没关系,就是听着可怕而已,家主没有用多少力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源义家握刀数十年,巧劲掌握得很好,看着唬人,实则……也疼。   就是比想象中轻得多,源義亲受了一会儿,发觉不似想象中狠厉,也没什么反抗的意思——连厚衣服都裹着,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父亲是什么意思。   警示吗?   就在源義亲思考着以后出门还能跟谁厮混的时候,源义家停了手。   房门被打开,源义家缓步走出,只撂下一句话。   “既然你这么想找事做,七日之后,你便去左兵卫府官署报道吧。”   ————————   暴言:写完这章我今年就不写了!   (狗头)   2025最后一天了!2026快乐宝子们!提前元旦快乐,祝大家天天开心[熊猫头]   这次海联没空就打了1w,还好之前就有丙子了[允悲] 第135章 第 135 章:他的野心,早已疯狂生长。   七日后的清晨,源義亲换上官服,在门口听起源义家的叮嘱。   髭切坐在不远处的亭中,透过零星雨幕,望着父子两人相处时难得平和的状态。   毕竟是踏入官场的第一日嘛……   髭切托着脸,看源义家帮義亲理了理衣领,嘴上说着什么,最终又拍了拍義亲的肩膀。義亲也说了道别的话,转身骑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   眸底的浅葱色一晃而过,髭切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并也看向久久立在门檐下不动的源义家。   缓缓地,一抹追忆浮上他的面容。   義亲的官位,还是当年义家为義宗谋来的好处,时隔多年终于得以兑现。   只不过……没有兑现在曾经预期的人身上。   “兄长!”   随着一道喊声,廊下的脚步声飞快靠近,髭切转头,看到抱着伞走来的膝丸。   他露出柔软的笑意,接过弟弟递来的伞,听着弟弟抱怨今日的天气:“这雨下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明明是早上。”   “反正也不是很大,没关系。”   髭切打算撑起伞走出亭子,转眼却发现膝丸手上只剩下一把伞,“……欸,没有给义家拿吗?”   膝丸:“我去给义家送这把,等下和兄长撑一把就好了。”   眼见膝丸就要伞也不打地冲进雨幕,髭切诡异地感觉弟弟有可能因此而生锈,及时叫停了他。   他们一人撑着一把伞来到源义家身边,髭切把自己手中的递给对方,自己则退到膝丸的伞下,笑盈盈地看着源义家。   “家主不打算回房间吗?要是淋雨生病了可不好。”   源义家看着街道默然良久,嗯了一声,随两刃往回走去。   *   義亲为官之路还算顺利,毕竟这本就是武家子弟按部就班的晋升道路。   加之上皇对源氏态度暧昧,虽说義亲初来乍到,性格又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但偌大官场也没有敢明着与他作对的人,甚至讨好者居多。   相较起来,义家这里着实落寞过头了。   看着在书房中默默处置家族事物的男人,髭切心中不免泛起一丝难言的唏嘘。   自从朝廷解除了源义家陆奥守的职务,就没有再委任具体的实务。除了保留正四位下位阶与昇殿资格外,义家也只能在一些琐事上周旋调停……   如今最受掌权者青睐的源氏代表,是义纲。   义纲顶替了义家的所有职务,连同麾下家臣也一并拔擢,可见朝廷对源氏的分化之心,而义纲也没有理由不接下这根橄榄枝。   不知不觉间,事情已经严峻到如此地步了吗。   想到这些年自己因跟随在义家身边,无法顾及义纲和义光的情况,髭切忍不住暗嘲朝廷见缝插针的功力惊人,却又明白自己不可能时刻留意他们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   义纲是怎么想的呢……?   髭切望着窗外变大的雨,很远又很近的记忆里,赖义的嘱托还历历在目。   他不想达不成赖义的遗愿。   并且,哪怕赖义不说,这也是他的夙愿。   希望兄弟仍旧亲近的感念涌动着,如果……其实也没必要猜测,再怎么想也不如见上一面。   恰巧,看到义纲近况的义家也正有此意。   “……也好,许久不见,总该聚上一聚。”   源义家拿着家臣呈报上来的文书,目光沉敛,“朝廷让义纲接替我在京的职务,我并不在意。只要族中稳定,一切安好,我也能放心。”   邀请发出,不日,髭切就见到了携礼登门的源义纲。   成熟端重的男人向他微微颔首,大概是刚下值,身上还穿着官服。一身深蓝的衣袍绣着精致的纹样,无声彰显着他如今的地位。   髭切也向他礼节性地示意,将人带向义家所在的房间。   阔别多年,义纲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沉稳持重,多年官场与家族的打磨让他看起来内敛了许多,全然没了幼时欢快直率的模样。   待兄弟两人相见,髭切便走出房间,贴心地为他们关上屋门。   静静伫立在门外,髭切第一时间没有动作,他微微垂眸,眼前浮现着义纲身上拜访时不该穿的、不合礼仪的官服。   他想,已经不必再猜测了……   义纲已经带来了答案。   *   门内,源义家显然也留意到了义纲今日的穿着。   这件只应该出现在朝会和公事场合的礼服,私家宴会时穿只会显得气焰太盛、不懂尊卑。   是刻意炫耀吗,还是别的?   源义家只短短思考了片刻便不再去想,他无视了弟弟的“压主”之嫌,转而问起义纲近况如何。   “劳大哥挂心,一切还算顺遂。近来朝中虽有些琐事缠身,倒也能应付得来。”   源义纲态度恭谨,话语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与他大摇大摆穿着官服而来的行为大相径庭。   是觉得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源义家下意识用了朝堂博弈的思考方式,而后忽然想起这是自己的弟弟、血脉相连的手足。   他们不该如此针锋相对。   源义家忽然觉得额角一抽一抽地痛。   在这持续的安静里,源义纲安稳地盘坐着,以一副绝不出格的弟弟姿态,只等着听兄长发言。   半晌,源义家按捺下幻觉似的头疼,打起精神,以闲聊族务作为话题的开端。   “……河内那边的庄园去年收成颇丰,可今年霜重,怕是要导致减产。族中子弟来求助,你在朝中消息灵通,可曾听过什么对策?”   ……   “兄长。”   檐廊下,膝丸走到髭切身边坐下,清朗的眸子注视着远处的阴云,“义纲他,有着自己的谋算吧。”   髭切眨了眨眼,“嗯?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长子继承家业,其他儿子分到领地或是自己打拼,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吧。”膝丸道,“义纲在京都做官之时,就一直在努力发展自己的人脉与势力,如今已然不可小觑。原本他应当只顾及自己的血脉,现在却因朝廷与家主有利益上的牵扯……”   义家、义纲、义光,都是宗家赖义的后代。三人在此基础上,又分别发展自己的这一支脉,理应互不干扰。   但现在,朝廷将他们引到了敌对的位置。   膝丸不自觉地紧皱起眉头,髭切看到了他的表情,开口问道:“弟弟是在担心他们吗?”   也是呢,看到昔日兄弟可能生出嫌隙,怎么不担忧呢?   谁知膝丸摇了摇头,朝他看过来,金色的眸子充满迫切与坚定,“我想知道,兄长是怎么想的?”   髭切怔了怔,忽而想起什么,唇边浮现起笑意,“我的话,顺其自然就可以了吧。”   膝丸显然松了口气。   是想到从前的事了吗?髭切笑意更深,就想逗逗他。   “虽然很想改变现状——”   “不要想!”膝丸大力拒绝,“兄长也该对义纲有些信心吧!毕竟他们是那么要好的兄弟!”   “哦呀,”髭切的眼睛笑弯成一条线,“蜘蛛切很看重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呢。”   像是应和膝丸的话,不远处的屋里传出了两人的欢笑,看样子聊得很是不错。   可是啊。   髭切转动目光,类似野兽一般的眼瞳反射着明锐又清晰的光线,像没什么温度的镜子。   人心,又能保持一份初衷多久呢?   屋内,源义纲放下茶盏,“大哥放心,今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便是。”   源义家欣慰不已:“如今而言,唯有你与义光是我最亲信的人了。义光远在常陆,也只有尚在京都的你,能帮我分忧。”   源义纲言辞恳切:“是。我与义光,自然会不负大哥信任。”   ……   『看樱花飘落,更叫人惋惜春日将尽。』   常陆国临海,气候也比内地暖得早一些,初春时节,大片繁樱就已经盛开了。   源义光负手而立,望着近在咫尺的一簇野樱花,眼底有些失神。   “在常陆待了这么久,想来,你也喜欢上这里了吧。”   吉田族长缓步而来,苍老的脸颊涌现着和蔼的笑意。   源义光下意识朝自己赶来的牛车看去,一道女子的倩影正半掩在树后,同样在欣赏这样的美景,大抵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没有料到岳父也会来到这里,源义光连忙向他行礼,问他身体近来是否安好。   吉田族长摆摆手,示意源义光跟自己一起散散步。   两人就这样漫步在樱花盛放的蜿蜒道路上。   大团大团的粉色紧密地簇拥在一起,恨不能遮天蔽日,形成一种浮华而又飘渺的美。   良久,源义光率先开口:“朝廷下发的诏令昨日刚刚送到,今年过后,我就要一并兼任甲斐守了。”   “哦?”吉田族长很是惊喜,“这是好事啊!”   他望着远处,整个人像是实现了抱负一般舒畅,“这两年来,你凡事亲力亲为,朝廷嘉奖你,百姓拥戴你。常陆介一职,你做出了令人钦佩的实绩,几乎是名副其实的常陆守了。”   源义光忙称不敢。   吉田族长笑着看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常陆的动作,何况,你连与奥州的联系也没有避开过我,我又如何看不出你的心思呢。”   源义光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   那是他在常陆发展的自身的势力——常陆这样丰沃的土地,无论用来奖赏还是占有都极为合适。   且北面就是陆奥。   战后这两年,长兄在京都受朝廷压制,他便趁机与当今的陆奥豪族藤原氏建立了往来——没错,那位“藤原族长”,正是受了源氏恩惠的藤原清衡,也就是清原清衡。   “有这样远大的志向,又何必藏着不说?”吉田族长笑道,“不论源氏,还是吉田,都将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不,不是的。   他期望的,不是这些。   源义光垂下目光,心中暗暗道。   但连他自己眼底也闪过一丝茫然与不解,他似乎也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奋力做这些,是单纯听信了吉田族长的话吗?   ——所谓的长兄已经没落,不被朝廷看重,他要去接替长兄的位置?   可他不像长兄那般将整个源氏看得极重,他甚至不懂长兄何至于此,当真有比自身更加重要的东西吗?   他的心里,只有那些不堪入目的利己私欲。   “我看得出你不是个甘于平庸的小子,你的长兄已经失势,过不了多久,就是源氏换它的总领的时候了。”   吉田族长语气变得沉缓,像是诱导,“到那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了……是了。   只有走到足够高的地方,才能实现他的一切愿望。   骤然间,一切都豁然开朗。   源义光好笑自己竟然忽视了那么多,在常陆的日夜谋划、与陆奥豪族的暗中往来,哪一桩不是奔着权柄而去?所谓的茫然,不过是他不愿直面私欲的借口罢了。   享受每一刻高高在上的时候,难道都忘了吗?   他的野心,早已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疯狂生长。   再后来的话,源义光已经听不进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回到了那片赏樱的树林。   “夫君。”一声轻唤,女子缓缓朝他们走过来。   女人扶着腰小心地前行着,她的小腹隆起,纵使被厚实的衣料遮盖也能看见形状。   看到吉田族长,她先是惊讶,继而笑弯了眉眼,高兴地唤了一声:“爹爹。”   源义光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吉田族长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慈爱。   外出本就是为了赏樱,两人慢慢向樱花林中走去,只是一低头,源义光看见了妻子疑惑的神情。   他顺着垂眸,看见手里捏着一支折下的樱枝,也被掌心的感觉唤回了神。   粗糙的枝杆硌在腕间,带有细密的柔软触感。这是方才散步时随手折的,正是樱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即使离开了枝桠许久,也还是挺立鲜活的粉白。   看着女子含笑的眉眼,源义光静默片刻,抬手,轻轻将花簪在她的鬓边。   这样美好的景色,与记忆中多年前的某个春日重叠了,而不同的是——   这次、由他亲手。   难言的快意顷刻间填满心间。   权力的滋味,可真是美妙啊。 第136章 第 136 章:各怀心思   “对于义纲……家主有什么打算吗?”   源义纲辞别后的第二日,髭切朝着书房中一直沉思不语的义家问道。   前一日兄弟两人聊到很晚,都没有时间细究义纲的立场与心思。   今日回想过来,加上义家反常地没有处理族务,髭切便知晓他在思虑什么。   ——同为宗族传下的血脉,义纲已然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开始为自身的发展而努力。   义纲他,显然依附着朝廷,用以提高自己的地位,甚至虎视眈眈着义家手里的权势。   再这样下去,做出更僭越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时机,正是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   是严正敲打?还是强力压制……总之要采取有利的措施。   髭切注视着源义家,茶金的眸子敛去了平日的悠然,只余一片认真,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源义家终于开口,内容却出乎髭切意料。   “总归是朝廷重用义纲。与其让别的武家分走好处,不如由我们自己把握。这样一来,或许能在朝廷面前占据几分主动。”   选择了让步吗……   髭切的面色不由自主地凝重了几分,看向源义家的目光涌上一丝复杂。   这样的选择,的确也符合他的考量。   二十多岁时便托起源氏家督重担的义家,所思所行早已刻上了契合整个家族发展的烙印——作出的任何决策都要为了整个源氏的荣辱而筹谋,而非一己私欲。   不过,这也是家主决定好了的吧。   髭切最终松缓了眉眼,唇角勾起一点无奈的弧度,但他没有忘记自己近侍的职责,提醒道:“既然如此,家主记得约束家臣,以免这种时期出现意外。”   义家已经不受朝廷信任,义纲成了新贵,那么作为刚刚揽获大批追随武士的的义家,麾下必然有诸多不服之音。   倘若此时闹出事来,就不好了。   源义家应下,转而说起其他需要两刃协助的事来。   髭切一一接纳,待膝丸从城外巡查回来,眼见着多了一摞要处理的文书,头都要大了。   在那之后,源义家在京都的势力悄然蛰伏下来,府邸沉入新一段的平静。   然而,事情却朝着最不愿看到的方向而去了。   义家与义纲都有众多追随者,在地方上也各有领土。两人身在京都,分身乏术,通常都是派出家臣替自己管理那些杂事。   就在这种时候,兄弟两人的手下,在河内国因为争夺领地归属起了争执。   双方为了自己的利益,从一开始的纠纷,很快发展成了严重的械斗。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传到京都、传入了义家与义纲耳中。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麾下武士早已蠢蠢欲动,在寻常的一日,两者的家臣便因一点琐事起了冲突,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一时间,驻留在京都的有实力的武士们集结、对峙。   义家与义纲得到消息,纷纷披甲佩刀前往,以领袖的身份掌控这番混乱。   过往亲密无间的兄弟,终究站在了对立面。   此时的京都街头已经陷入混乱,平民纷纷闭门不出,路过的公卿绕道而行,连负责治安的检非违使都不敢上前干预。   源氏内部的争端,哪一方都得罪不起。   源义纲伫立在那里,受他默许的家臣们列阵在前。源义家的家臣也不肯退让,维护着主君的威仪与尊严。   源义家面沉如水,深黑的眸子犹如寒潭,定定注视着面前似乎变得陌生的二弟。   “还请大哥不要介怀,不过是家臣们各为其主,因私起了争执罢了。”源义纲笑了一下,毫无从前的恭敬。   此刻,他仅仅是代表自己这一脉的家主,不会向任何人俯首称臣。   源义家目光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他开口,冷硬声音里带上一丝嘲讽:“各为其主?”   逼人的威势充斥着整条道路,战事似乎一触即发。   好在,早在京都动荡之初,消息就传入宫中。调停的官员飞快赶来,阻止了这场有可能爆发的冲突。   再之后,朝廷下令,禁止义家郎党进京,顺便也禁止了向源义家进献庄园。   对源义纲,没有任何处罚。   新发的诏令宛若一道毫无道理的禁制,将源义家钉在了空有虚名的位置上。   暖风吹过,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源义家的身影静立在远处的廊中。髭切托着脸遥望对面,坐在檐下乘凉。   “兄长。”   髭切循声抬头,看见膝丸走到了他的面前。只是那双一向坚定明亮的眼睛黯淡了许多,眉眼低垂,足以看出他此刻的低落。   弟弟一向不会在自己面前掩饰,如今一看就知道在想什么。髭切笑着,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地,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膝丸一坐下来就陷入了沉默,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方寸草地,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晦涩难辨的情绪。   髭切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他走出混乱的思绪。   良久,膝丸开口,声音几不可闻:“兄弟之间,也会刀剑相向吗……?”   义家与义纲对峙的场面太有冲击力,对膝丸而言,两人还是记忆中一起玩闹的孩子,转眼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实在太过震撼。   髭切眸光微垂,脸上的笑意恬静又淡然,“对现在的义家和义纲来说,主君与从者的关系,要高于他们之间的血缘。”   “自他们分家的那一刻起,维护自己这一脉的利益才是更重要的哦。”   “可是,家主早就知道义纲的心思了吧!”膝丸的目光炯炯,语气坚决,“家主已经约束了自己的家臣,义纲那边却还是闹出了这件事,我不明白……”   即便上一次膝丸因为巡查错过了义家的决定,也还是从髭切口中知晓了这些。   髭切莞尔,眼底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缓缓答道:   “毕竟,最难的……是顾虑人心。”   他轻轻叹息,“为了自己的利益,就算是兄弟又有什么情面呢。”   膝丸紧紧抿着唇,眼底闪烁的光芒颤动许久后归于平静,“这样吗……”   髭切看着自己似乎想明白了的弟弟,笑着安慰他:“好啦好啦,也幸好这次没有真的闹出什么事来,不然就糟糕了呢。义纲他……背后是朝廷在推动,义家也是很为难的。”   当今天下,人人视天皇为神明后裔,得到朝廷认可远胜于其他。   反叛……风险大于收益,凭借义家如今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抗这个正在良好运行的、由时代与权力构成的巨物。   更何况,源氏内部也不是一心。   没有民意,皇权正盛,族内不稳,何来革命。   好时机,远远未到。   髭切微微叹气,想到义家无数个日夜殚精竭虑,只想守护家族走向更高的位置,一时间也是无言。   “我知道了。”膝丸忽然出声,髭切看向他,就见自己刚刚还很落寞的弟弟已经重新焕发了活力,由衷地向他感慨:“幸好我和兄长一直都同在一位家主手下,不然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髭切闻言一怔,继而露出缓和的浅笑,伸手揉乱了膝丸的发丝。   “嗯,是这样呢。”   ……   朝廷遏制源义家发展的意图极为明显。   禁止再向义家进献领土与庄园,是担心四年来源源不断的进献让义家势力过大;禁止义家的郎党进京,是遏制他在武士中的威望与掌控京都兵权的可能。   上皇想让义纲取代义家,正是想昭告天下:维护边境和平与稳定的并非武家源氏,而是由他施行的院政!   因此,器重亲自提拔的义纲而非会擅自做主的义家,本就合乎他认定的道理。   但对于上皇贞仁而言,他还是有些不满意。   “比起义家,义纲的本事还是有所欠缺啊。”   如今真正掌握了实权的贞仁意气风发,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风景。   在他身后的藤原师实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贞仁缓声道:“义家身上有着义纲所没有的震慑力,像是他的存在本身,便能遏制京都的犯罪。这一点,义纲远远做不到。”   藤原师实道:“陛下提拔义纲,本就是为了破除义家与诸国武士之间的主从关系。只要能遏制义家郎党的行动,义纲本身资质如何,又何必在意。”   “是啊。”贞仁仿佛很赞成这个说法,声调却依旧冷然,“毕竟——‘战无不胜’是义家的代名词,想必乐意效忠他的地方豪族都认为,只要有这位强大的武将保护,自己的土地就能高枕无忧罢。”   他厌恶任何威胁到自己权力的人。   藤原师实只帮贞仁出谋划策:“义纲虽与义家不相为谋,却也出身源氏,有所威胁,不如另提拔他人,加以制衡。”   此话正合贞仁心意,这位上皇笑道:“我正有此意。平氏平正盛,可堪此用。”   ……   经此一事,源义家再度沉寂下来。   愤怒,不满,焦虑……这些负面情绪时刻充斥在这个男人身上,即使他毫无表情,竭力遏制,周身的气息也无法欺骗付丧神敏锐的感知。   髭切看在眼里,只是再多安慰也无法改善现状,便一如既往地和弟弟陪伴在他身旁。   在官场无事可做的时候,那些繁杂的族务琐事也成了慰藉。   由此,源义家谈论到了自己的儿子们。   “……義国和義忠都不小了,早该接来教导,先前的事耽误了他们,如今也该让他们走上正轨了。”   髭切自然懂得义家的忧虑,在朝廷步步紧逼、兄弟怀有异心的情况下,让子代快速成长起来才是至正之道。   那么,是要物色下一任家主的人选了吗?   髭切用这样询问的眼神看着源义家,目光却不由得看到他明明才年过五十,却已斑白的鬓发。   源义家暂且回以沉默。   他们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个问题,在義亲远在陆奥之时,义家就考虑过此事。   按照常规的继承规制,长子继承家族无可厚非,他最心仪的儿子早已离去,理所当然补上来的是次子義亲。   但是……   “義亲虽顽劣,却未有过出格之举,并非不能担任家督。”   “只是……”源义家停顿下来,在髭切柔和的目光下继续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義亲他,不是守成之人。”   “倘若他能改过,大概能维持得住源氏,可他的性子不适合承担此任。”   细微的,似乎有什么在靠近。髭切被吸引了注意。   源义家继续说着:   “但若是義国和義忠,两人性情平和,也能让他们的兄长过得好。”   髭切微微一愣,想要打断义家接下来的话,却已然来不及了,“義国或義忠比義亲更适合担任家主之位,只是多年来,我也没能下定决心……”   粗重的呼吸被厚重的风阻隔着,却依旧传入髭切耳中。髭切转头看向封闭的门窗,什么也看不到。   而一墙之隔的外面,源義亲脸色阴沉,半副神色没入阴影。   ————————   本来是打算昨天更,但是写着写着发现不兑,半路重写了(笑着哭出来) 第137章 第 137 章:“别以为我不敢折断你!”   和室内,髭切忽然起身,在源义家和膝丸惊讶的目光中拉开障子,看向外面。   空旷的庭院里,只有随风拂动的草影。   茶金色的眸子四下扫视,随即微敛。已经离开了吗……?   风中却裹挟着青年的气息,证实着不久前的异动不是错觉。   源义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刚刚听到了声音,”髭切合上障子,转过身顿了顿,“似乎是義亲。”   源义家微愣,又想起付丧神的感知远超于人,想来是远处的动静,心下略松,“罢了,也许是路过吧。”   髭切不语,脑海中闪过方才打开门后的静寂。本以为能看到義亲站在门外,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难道……真的只是路过?   考虑到義亲不应该离开得这么快,髭切想了想,猜测他或许是下值回来想过来找义家,但又不知缘由地离开了。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髭切抬眼,看见源义家低垂着视线,眉宇间满溢疲态。   希望義亲没有听见吧。他心下叹息,又抱着期望——按照義亲的性子,该在听到是下一刻就推门质问了,不是吗?   此刻,前殿拐角后。   源義亲倚墙而立,低垂着头,胸口缓慢而大幅度地起伏着,显然是正压抑着暴怒的表现。   在这离门口仅有十数米的地方,他就这么收敛着所有气息,藏身在屋檐与墙壁搭成的阴影下。   直到听见远处房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源義亲一顿,抵在墙上的手掌缓缓收紧。   粗砺的墙面磨得指节生疼,但他无心顾及,只全神贯注地驱使着身上的所谓的“灵力”。   一直存在于身体中的,却经常容易被忽视的力量,自然有能混淆刀剑付丧神感知的作用。   ——在得知鬼切是刀剑付丧神之后,他便向书本、父亲,甚至鬼切本人,询问过这种玄奥的力量的用途。   他成功了。   却也是个败者。   愤怒燃成的火焰已将胸腔灼烤得一片麻木,源義亲将头仰到冰冷的墙面,仰望着交错屋檐罅隙中的阳光,肩膀这才缓缓松懈下来。   渐渐地,那双深色的眼里变得一片茫然。   他在愤怒什么?   哪家有继承资格的儿子都不会被自己的父亲送去边地那么多年吧?从一开始,那个人的意图就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另眼相待。   但又有一股不忿从心脏深处传来:凭什么!?   他明明是名正言顺的继任人!源氏家督源义家的长子!资质,他不比其他人低;武艺,他不比任何人差;哪怕缺失了多年正统教导,他的身份也依然在那里。   如今是从始至终跟在父亲身边的義国義忠;而从前,是他早已死去的大哥……   父亲的关照,族人的期许,旁人的夸赞,在家乡长大的安稳,他们什么都有了。   只有他……   为什么,他有如此难堪到拿不出手吗!?   源義亲只想笑。   但他的眼睛好像在哭。   源義亲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让墙石划破手指,只是石像一般在那倚靠了许久,才摇摇晃晃地站直,一步一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像一只漏气的皮囊,源源不断的失望让他颓然干瘪,却又有源源不断的怒气让他充盈膨胀。   反复如此。   ……   朝廷开始起用义纲、平氏。   在这个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时节,源义家却落寞得要命。   从前门庭若市的源氏府邸,如今门可罗雀,一片凄凉。纵然出门,源义家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处于中心,受人恭维。   髭切却发现義亲近来故态复萌。   不知哪一天起,青年又时不时地跑出府门,甚至彻夜不归。   每每问起,浑身酒气的義亲都声称这是应酬所致,没什么办法。   但髭切看着对方一直在回避的眼神,深知事情绝非他所说的那样。   要告诉家主吗?可是……   惯常的深夜,髭切听着义家房里直到天色微明才没了动静,又见送茶水进去的膝丸摇头说家主恐怕才刚睡下不久,心下暗叹。   义家已经很累了,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于是,又一个義亲出门的夜晚,髭切嘱咐自家弟弟看好义家,带好本体刀出了门。   找義亲很简单,如今源氏府邸的财务状况更盛从前,而世家子弟排解寂寞的场合无非也就那几个。   何况……义纲一事之后,高位官员之子大概率不会再与義亲来往,剩下的,也只有那些中低位的了。   髭切从一所茶屋里带回了義亲,他的身边果然都是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回到府邸,他询问青年为何再一次与那些人厮混,只得来无事可做的敷衍。   看着義亲无所谓的神情,髭切心中泛起一丝浓浓的无力感。   在那之后,髭切对青年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严厉,连膝丸都有些担心起来。   但没有用。   一次,两次,三次……髭切从京都的各个烟花之地带回義亲,从始至终都没有知会义家。   这次是赌坊。   踏进京都最大的赌坊时,纵然是髭切也被里面乌烟瘴气的景象惹得忍不住皱眉。   最中间的赌桌上,赫然是義亲兴奋得不知几何的脸。   髭切一步步走过去,周围的声音也随之一点点消散。義亲的狐朋狗友们骇然看着愈发靠近的金发武士,对方多次来抓人的场面早已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他们直愣愣地看着髭切走到義亲身边,而義亲几番挣扎都无力挣脱,只得被拽走的画面。   源義亲的眉头紧皱如沟壑,赌坊本就人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离实在丢脸!但他依旧昂首挺胸,不肯泄露半分勉强。   但这一次,有人拦住了髭切。   “兄弟们好不容易与義亲玩乐一番,无伤大雅,阁下又何必扫兴?”   是中务大辅家的儿子。中务大辅从四位上,是中央高位官员,其子高傲自负也有情可原。   髭切看了他一眼,公式化笑道:“公子说的是,只是義亲公务紧张,不好在此地流连太久,烦请担待。”   谁知中务大辅公子使了个眼神,跟在他身边的侍卫便齐齐抽出一截刀剑,银寒的冷光照耀着髭切的眼。   源義亲抬眼,眸光微动。   “公子这是示威吗?”髭切面不改色,似笑非笑。   他叹了口气,用出很无可奈何似的口吻,“只是,我现在没空与你争辩呢。”   髭切拉着義亲向外走去,中途身形似乎未动,却见一道寒光闪过,持刀的侍卫纷纷发觉自己鬓间有一缕发丝垂落,手脚也条件反射地发软,那是对更强武者发自灵魂的战栗与臣服。   纷乱之地动武实属违法,可没人看见谁拔刀了呀?髭切笑吟吟地想。   直至回到府邸,髭切的脸色才冷下来。   他转过身,深深望着依旧看不出悔改之意的義亲,责问道:“祇园,酒肆,这次甚至是赌坊!義亲,你到底想做什么?!”   也就是趁义家外出不在,髭切才敢如此诘问。   谁知,源義亲盯了他半晌,眯起眼睛,“鬼切,够了吧?”   “什么?”   “我是说——你何必装什么好人?”源義亲低沉着怒吼,嘶哑到仿佛有砂砾在喉咙滚动,“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你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回想起这一次次被强行拽回来的情形,堆积起来的不耐与烦躁顷刻间点燃了源義亲,又看付丧神敢在他屋外开口,他何尝不明白这是因为父亲不在?   连带着,早已累积的痛与恨也一并爆开。   源義亲想明白了。   他甚至恨自己觉悟得太迟——对眼前的付丧神,他从前竟觉得对方是在关心自己?   竟如此可怜地、卑微地,期待他对自己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是啊,是啊……鬼切这把刀,从来都是属于父亲的!   源氏家主的刀,主人是谁,不是一清二楚吗?   鬼切,从始至终,都是父亲的走狗!   源義亲猛然甩开髭切的手,后退两步,眼底只剩冰冷。   髭切愕然,为青年骤然转变的态度。他看着他,不明所以地问:“家主如今被琐事缠身,心力交瘁,你何必偏要出门寻欢作乐?哪怕只有一点体谅,也不会……”   “家主家主家主,我知道你万事只为他!当初把我送去陆奥,也是最好的选择吧?也是你出谋划策的吧!”源義亲的眼里充满恶意,“毕竟,你是他最忠诚的獒犬,不是吗?”   髭切怔住,一时无言。   思绪翻涌,顺理成章地联想到有关的事情……果然……还是听到了那天的话了吗。   可这短暂的失声更成了证实他猜想的铁证,源義亲目露猩红,面容更显狰狞,“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更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否则……”   髭切摇着头,心知绝不能让父子的误解走到那一步,也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家主那时的忧心:   “家主将你送去陆奥,是为了——”保护你。   “别以为我不敢折断你!!!”   “混账——!”   犹如雷声滚动的咆哮声响起,彻底掩盖了義亲声嘶力竭的余音,撕裂的风声随着源义家的身影一起,变成了掌掴在義亲脸上的耳光。   “啪——!”   一声巨响,源義亲已然被打歪了脑袋,愣愣地看向地面。   不知何时,源义家回来了。   男人如山般伫立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双目震怒,属于八幡太郎的威势轰然蔓延,恐怖如雷鸣撕裂。   “说说看,你是想把什么折断?”   一时间,髭切和跟着义家回来的膝丸都睁大眼睛,被义家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所震惊。   随着话音,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从头顶没入骨髓,源義亲依稀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鬼切本就是代表家主的权柄,他说要将其折断,那不就是……   口腔里的腥咸似乎化作成缕的水滴,一缕一缕抚平着激动与恐惧生成的战栗,源義亲黑色的眼瞳变得更加幽深,那股惧意惊人地转变成兴奋,变成轰鸣不止的心跳声。   源義亲猛然抬起头来,唇边不断流淌的血迹好不狰狞,可他却咧开嘴角,直视着源义家。   他没有说什么,也幸好没有说什么,比起历经沙场的源义家,義亲还只是个外强中干的、未历练成长的孩子。   源义家指着源義亲,这个似乎永远都不成器的儿子,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   “我不是你!!!”   源義亲用比父亲更大的声音怒吼。   年轻的孩子脸上只剩恨意与快意交织的发泄:“而且,你以为你很厉害吗?源氏家主又怎样!如今还不是沦落成了京都的笑柄!?没有人看得起你!你就抱着你那可笑至极的军功,看自己是怎么向下坠落的吧!”   “源氏!早晚也会毁在你的手里!!!”   吼完,源義亲转身冲了出去,髭切想将人追回来,转眼又惊见源义家跌倒下去。   他心中一紧,连忙去扶住义家。膝丸也从另一边托住了男人,神色惶恐:“家主!?”   源义家身形晃了晃,颤抖着抬手捂住胸口,身形深深佝偻下去,他的肩膀蜷缩似的向内合拢,粗喘声忽长忽短,豆大的汗珠沿着下巴坠落。   他大睁的眼眸布满血丝,唇瓣颤抖着吐出不成句的字,已然面如金纸。   源氏府邸的灯火彻夜未熄。   黑暗里,睁着一双满是痛恨与畅快的眼睛。   你不是最看重源氏吗?不是最在意家族名望吗?   那我偏偏破坏给你看。   我就把它——   拽下来。   ————————   有野史云源义家可能是被气死的,不过后世多推测为自然病逝 第138章 第 138 章:恍若隔世   源义家实实在在地病了一场。   但因为如今没有实务,反而能安稳地躺下来休息,一时竟说不出是好是坏。   髭切将滚烫的药碗放到枕旁的凭几上,一声轻响,正望着窗外光景的源义家转过头来。他注视着浅金发色的付丧神,那双深黑的眼瞳里,铺就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还不知你在医理上也颇有涉猎。”男人哑着嗓音,松缓的眉眼里蕴藏着几分恍然。   即便战场上见过付丧神为受伤将士们包扎,但真正看到对方与医师探讨药方该用什么药材时,源义家才发现自己好似还远远不够了解自己的重宝。   拿着团扇过来给药扇凉的膝丸立刻附和道:“兄长就是什么都很擅长!”   “哎呀,这种夸奖未免也太过了吧?”髭切的眉眼弯成甜蜜柔软的弧度,他用汤匙在碗里搅拌,试图加快药汁凉下来的速度。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泓盛满认真的璀璨金色。   膝丸不愿让自家兄长如此谦虚,郑重地道:“我没有说错,兄长就是很厉害,毕竟以前——”   膝丸想起了百年前,兄长精心照顾重病的家主大人的时候。那是他们兄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家主,那时的他甚至还是幼小的孩童身形,几经懊恼帮不上忙,哪怕过去那么久,他也记忆犹新。   但话到嘴边,他猛然一顿。   他察觉到在这里提起往事有些不妥,在现主面前提起前主也很不合适,于是支支吾吾地收了声音,悄悄看了兄长一眼。   源义家不免好奇:“以前?”   髭切依旧笑盈盈地,“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也这样照顾过病人什么的。来,快喝吧。”   他将已经温热的药碗递给义家。   源义家接过药碗,垂目看向浓黑汤汁里映着的模糊面容,呼吸里只有深深的宁静。   他何尝参不透蜘蛛切话中的含义,鬼切身为家主佩刀,谁尊贵到有资格受其照料,不用细想便知。   但想到如今自己是源氏家主,付丧神满眼的关切也是对着自己,源义家不禁勾了勾嘴角,多日积压的郁气也轻了一些。   将药一饮而尽,源义家看向面前正望着自己的金发太刀,淡淡地问:“另一所屋宅收拾得如何了?”   髭切微顿,想了想道:“大部分已经搬完了,很快就能入住了。”话音落下,他又有所迟疑,“嘛……真的要这样做吗?”   那日父子二人争吵过后,又默契地陷入沉默,仿佛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二者冷如冰窖的氛围,足以证明,最亲密之人留下的深痛刻痕无法抹除。   没过多久,在源义家缠绵病榻之时,義亲请示搬出府邸。而义家短暂思量过后,应允了他的请求。   只是……髭切也不知道,让父子二人就此分开,究竟算不算对的选择。   “那处宅邸很久没人住了,如今安顿进去也好。”源义家说着,沉沉的叹息中夹杂着一丝感慨,“義亲他,毕竟是长大了。”   髭切默然,而后附和似的轻笑了笑。   在那之后,義亲搬出了源氏府邸,住进了义家成为家主之前住的宅邸。   眼见义家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起来,髭切惯例地每日和膝丸看着煎药,耳边浮现出那日医师的话语:   “义家大人常年操劳过度,情志不舒,如今已是积郁成疾……今后一定要颐养身心,戒忧戒躁。倘若再劳心费神,怕是……”   未尽之言,已然明了。   膝丸眼底映着炉底不断跳跃的火舌,那抹金色愈发黯然,“兄长,家主的身体……一定能好起来吧。”   髭切注视着眼前的氤氲白气,眉眼依然温和,“当然了。”他笑了笑,转头看向膝丸紧绷的侧脸,“毕竟,家主还很年轻嘛。”   历任家主都很长寿,义家当然也……   髭切的目光静止片刻,随着窗外映入的日光微微抬起,几乎变得透明。   ……   “京都近来发生的事,你可听说了?”   闻言,源义光停下手中的事务,看向对面的岳父。观其模样,分明是得知消息后便匆忙赶来的。   他示意侍从奉茶,自己则答道:“长兄与二哥的家臣,本是地方争斗,最终却传至京都,引得两位兄长也牵连其中,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在他的手边,有一封不久前来自京都的信函。   “这正是你的机会啊!”吉田族长把茶放到一边,语气急迫,“义家被朝廷针对,义纲虽被提拔,却没有成为上皇的近臣,反而是平氏借机而上。种种痕迹,足以表明他们都不被朝廷信任。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源义光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笑了笑,重新端过茶盏放入岳父手中,以安抚而恭敬的姿态道:“岳父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并非良机。”   吉田族长压着心底的那股躁意,“说说你的看法。”   源义光缓缓道:“眼下京都状况混乱,不是插手的好时机。何况,上皇既对两位兄长都不信任,我贸然出头,只会招惹朝廷注意,引火烧身。万一……”   “万一,朝廷再视我为居心叵测之徒,给我扣上一顶故意煽动家族内乱的帽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他直至今日,也没能确定自己是否想做源氏的家主。   源义光的眼中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   让他成为源氏家督,是岳父的夙愿,是吉田一族渴求攀至权力顶端的执念。   却不是他的追求的东西。   应该说……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将这份心思亲手埋葬到了心底最深处。   长兄为源氏家主,他便做好辅佐之责。   长兄的领地与势力在坂东发展强盛,他便在常陆扎根,与陆奥联结。   长兄在京都驻守,他也乐意值守地方,不生丝毫争抢之心。   他并非没有对权势的野望,而是……不愿与他尊重敬爱的兄长们抢夺。   如今,他已有了自己的谋算,在此事上却还犹豫不决——他是想要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可这难道一定要成为源氏家督吗?   长兄对他自幼关怀备至,从未有过偏颇之举,如今深陷困境,他真的……要踏出这一步吗?   源义光凝眉深思,吉田族长却对他的说法大为赞赏。老者满眼欣赏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瞳都迸发出了锃明的光。   真不愧是他相中的好女婿!   吉田族长对源义光的评价越发高了——像这般极有头脑、又有大局之观的男人,怎么可能实现不了他吉田一族的期望!?   “那就按你想的做吧,”吉田族长感慨道,“我已经老了,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将族中事务托付出去。到那时,你便是吉田一族倚重的领路之人。”   “义光不敢当。”   “既然如此,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吉田族长又问。   源义光没等开口,就听得门口一串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父亲大人~!”   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跑过来,砰地扑到源义光腿上,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母亲大人问您什么时候忙完公务,一起去吃饭叭?”   源义光的表情柔和下来,捏捏白嫩的脸蛋,“義业今天乖不乖?”   “義业可乖啦——”源義业甜甜地笑。   源义光爱抚了好几下毛绒绒的脑袋。   “義业,”吉田族长故意拉下脸,满是褶子的小老头很能唬人,“没看我在跟你父亲谈正事吗,怎么突然进来了?”   源義业噘噘嘴,从源义光身上滑下来,小小的身子穿着蓬蓬的浅色衣物,像颗滚落的糯米团子。   源义光将幼崽抓回来,一把揽入怀中,一边逗弄一边回答方才的话:   “眼下还有许多要处理的事务,若无意外,秋收之后才会出发。”   吉田族长点点头,疼爱地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个遗传了其父聪颖与其母秀丽的孩子,对源义光正色道:“你们兄弟多年未见,想来有很多话要说,那就请把我的问候与礼物带到吧。”   “好。”   ……   近来的京都很是热闹。   先是源氏家主的弟弟义纲大出风头,成为上皇的新宠;再是伊势平氏家主平正盛受到重视,有崛起之势。   人们纷纷猜测源义家是否会就此颓败,而从前与源氏交往甚密的贵族官员们尤为关注此事。   同时,听闻延历寺的僧人势力意图进京抗议,向朝廷施压——这股强硬的、有自己武装的、表面是宗教的势力,以自己的方式掌握着大量钱财与土地,又自诩寺中供奉神灵守护皇室,积极抢占着舆论高地,与神权绑定在一起,是格外难啃的硬茬。   上皇十分头疼,众人也在猜测朝廷会让谁来解决。   但这一切都跟目前的源义家没有关系。   又一年的中秋临近,夜晚的明月逐渐变得圆润,悬在天边甚是可爱。   这种时刻,源义家与两刃久违地在庭院里摆上酒与美食,月下小酌,品尝小吃,让口中有些滋味。   当然,一般是源义家和膝丸小酌和小吃,髭切顶多小酌。   ——主要是这个时候的酒也不怎么好喝。   髭切托着脸,看家主和自家弟弟吧唧吧唧吃得很满足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对面前的一盘小食好奇起来。   但是……   想想上百年来受过的欺骗、隔一段时间就失去的记性、面对弟弟期待的目光的尝试,髭切在心里连忙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想法。   好在一人一刃早就知道髭切本刃的习惯,没有特意邀他来吃,算是逃过一劫。   一人两刃就这样在月色下闲聊起来。   “……能像这样短暂地休息一下,我觉得也不错哦。”说起近来平静的生活,髭切浅浅笑道,看向对面神情也是惬意的义家。   “是啊。”膝丸眉宇间也露出一点松弛的意味,“好像很久都没有像这样轻松地跟家主和兄长坐在一起了。”   虽然像刀剑之类的,似乎应该期待战争纷乱的生活,那样他们才能派上用场。   但是,能像现在这样,和主人静静地待在一起,也很好。   源义家同样这么觉得。   “没什么烦心的事,也是值得高兴的呢。”髭切笑盈盈地,“这样,也不能说‘没有开心的事’了吧?”   源义家嗯了一声,随后忽然想起什么,“不对,不能说没有开心的事。”   髭切不解,用鼻子发出疑问的一声“嗯?”   源义家从怀中摸出一张信函,“今日送来的,我反而忘了。”   他展开信纸,径直让两个付丧神上前来看,“义光来信说要专门来探望我,不日就能到达京都了。”   对于这个曾抛却一切,心甘情愿与他一同奔赴战场的弟弟,时隔几年能再度相见,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源义家已经开始思考起该如何招待义光了。   而听了这话的髭切微微一愣,继而也露出一抹期待的笑意。   “啊呀,那真是太好了。” 第139章 第 139 章:今夜无眠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很快就到了中秋这一天。   源氏府邸上下焕然一新,家仆们各自忙碌着采买布置。就连街上的商铺也挂起了灯笼,弥漫着一片欢乐期待的氛围。   只因这一夜,是平安京公认的绝佳的赏月良辰。   不过眼下还未到夜晚,髭切便趁着空闲,擦拭起源义家新买回来不久的一套酒具。   中秋赏月小聚,是历来家主们都偏爱的雅好,百年过去,他自己也习惯了这些。   指尖裹着细软的绸布擦过杯盏,髭切细细端详手中温润的质地,甚至还记得不久之前,这些器皿全部被打上契状卖掉的情形。   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如此感慨着,他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远远地:“兄——长——!”   髭切闻声回头,那抹薄绿已经跑到他眼前,看得他不由自主地聚起笑意,“蜘蛛切?已经准备好了吗?”啊呀,真是快呢,弟弟。   膝丸按捺着面对兄长的欣喜,面上是一幅可靠的沉稳表情,“是的!兄长,家主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就差义光还没到……似乎说是天黑之前就能来了。”   “唔,那还有相当一段时间呢。”髭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提议:“这样的话,干脆去后厨看一下准备的酒吧,想来他们两个要好好喝一顿的。”   “是,还有之后要准备醒酒汤。”膝丸补充道,这是作为近侍需要考虑到的问题。   “嗯嗯~最近地方上的庄园事项也增多了,干脆帮家主早些处理完吧~”   两刃慢慢远去,声音也消散在八月的花香里。   与此同时,来自常陆国的马车踏入了京都的地界。   源义光坐在马车里,掀起竹帘,望着前方繁华而喧嚣的城池,鼻间涌入了京都特有的、清冽又奢靡的香气。   与常陆的海风截然不同。   源义光久久静在原地,心底竟蓦地萌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意味。   一边是自幼熟悉的故乡,一边是已然习惯了的守地,短短数年,二者在他心中的份量已然颠覆。   他好像有些惶恐,又有些内疚,但终归被某种隐秘的期许盖过,只剩回家的激动。   源义光摇了摇头,挥去心中的杂念,由此处下了马车,骑上侍从牵来的马匹。   他最后遥遥望了一眼,扬起马鞭,带领一路跟随的几名护卫朝着目的地飞驰而去。   ……   日暮渐落,当天边变成薄青色、依稀能看见疏朗的星光时,源义光叩响了源氏府邸的大门。   还是上百年如一的庄重威严,只是门楣下方的铃铎泛着的暗金光泽不再,其上木雕绘涂的颜料也在风吹日晒里渐渐褪色。   等待侍从去前殿通报的片刻,源义光好似随意地理了理衣摆,身体却本能地紧绷起来。   他低垂着眼眸,在听到脚步声的一瞬抬起头来。   视线里,是满面喜色朝他迎来的长兄。   抚平心中那一丝细微的失落,源义光调整好表情,亦是思念又激动的笑,“长兄。”   “义光!”源义家欢喜地唤他,又大力拍拍他的肩,盯着他看了又看,眼中满是感念,“可算是来了,收到你的信后,我恨不能你立刻就能赶来这边!”   虽阔别数年,兄弟之间却没有半点生分。   源义家恨不得是将人拽进了门,源义光也顺从地跟着他,嘴上回答着那一连串关怀的问话。   然而,他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自己长兄的面容上。   短短几年,长兄已经比记忆里的那个他苍老了太多。   鬓间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以及掩藏在眼底深处的疲惫……一切都出乎他的预料。   源义光看着他,深色的眼瞳里藏着隐晦的难以置信。   而就在这时,一道柔软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哎呀,有贵客前来,家主怎么也不告知我和弟弟?”   源义光的心跳似乎空了一拍,他紧抿着唇,甫一抬眼,目光就撞进了那片晃眼的金色里。   浅金的付丧神站在灯下,眉眼弯弯,柔和明媚的眸子好似蜜糖一般。   那身衣裳不知是换了哪副白鞘,比从前的更显素净温和,而那头素日束起的长发今日也披散下来,只在尾端松松束了一下,更似璀璨的绸缎。   还是这样,一点也没变。   有那么一瞬,源义光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他的年纪也着实不小了,即便比长兄年轻几岁,可终究不是年轻时英姿勃发的风采。   纵使如此,源义光还是本能地以最恰到好处的口吻,轻轻笑道:“什么贵客?难不成过了这几年,你们倒把我当外人了?”   亲昵又随性。   “我可没有这么想。”   随着髭切走下台阶,他头顶灯笼的光晕也好似一晃一晃,晃得源义光眼前都朦胧了起来。   “走吧,”付丧神笑吟吟地,仿佛世间一切美好都写在他的脸上,“蜘蛛切在那边恭候多时了。”   待到休息片刻,在院中的桌旁坐下来,源义光才恍然有了灵魂回落的实感。   蜘蛛切就如鬼切所说在这里候着,见他们到来,上前问候了一句,接着便让侍从端上菜肴,此后清退,除了他们两人两刀,再无旁人。   月色静谧,虫鸣声阵阵。   终于是到了源义家能放下一切重担,闲聊几句的时刻。   “不得不说,成家后的三弟就是不一样了。”   源义家调侃地看向义光,“从前你就比同龄人更安静内敛,娶妻生子过后,更是格外稳重。果真是家室才能让一个男人成长吗?”   他笑了笑,还有心提起从前:“我还记得你总说未有心仪的女子,还一直为你发愁。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不必为你担心了。”   源义家没说,义光娶妻,他总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听闻此言,源义光表情依旧淡淡,口吻带着温和的笑意:“让长兄为我担忧,是义光的不是了。”   源义家:“也好,总归是有了妻儿,你也算是后继有人。不过——你若早些成家就好了,孩子怕是都该入仕了。”   髭切望向面前的兄弟二人。   两人虽说只相差六岁,样貌上却远不止于此。   或许是义家这么多年来所承太过繁重,又或许义光层层擢升、意气风发,义家眉宇间已然聚积起太多沧桑,而义光却仍一头乌发,甚至脸上都没有岁月留下的太多痕迹。   一股难以形容的隐忧从心底最深处浮起,但在目光触及义光平静温和的神情时又悄然消散。   源义家喟叹一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很好。来,吃菜吧。”   源义光没有动筷,而是四下张望几眼,不解地问道:“长兄,若我没记错,義亲当初跟着你从陆奥回来,如今不叫他一起吗?”   源义家拿起筷子的手微顿,眸色黯沉,“義亲已经离府,独自居住了。”   源义光了然似的点了点头,像是看出了义家为人父的不舍,安抚道:“长兄不必担心,義亲毕竟是下一任家督,磨练一番也是好的。”   源义家不语。   髭切则抬眸看向义光。   分不清这是一句试探,还是猜想,下意识就这么觉得了——大概是近年朝廷试探太多的缘故?   但看着源义光宁和的面容,髭切暗嘲自己是否太过敏感了:义光不是义纲,更是全然没有表露出半分异样的心思。   他干脆帮两人把酒壶拿了过来。   分明是兄弟之间的聚会,两人却都没有提起义纲,就像无言的默契,而义家也默认他们执刀对峙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这片土地。   纵然如此,源义家却没有将其他事也全然隐瞒着,而是将近几年的事略微透露给了自己这个弟弟听。   源义光越听越是心惊,握着酒盏的手愈发收紧,拼尽全力才没有失态。   不知不觉间,长兄竟然已经落魄到这般境地了吗?   正如他三言两语探听出长兄对下一任家督的意向一样,在这些话中,他也能窥探到源氏似乎正在向下的未来。   源氏怎么办?   源氏重宝……怎么办?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想埋没源氏重宝的荣光。   酒一杯一杯喝下,源义光反而愈发清醒。   他喝着酒,盯着为长兄斟酒的付丧神,月光下,那张绮丽的面容漾着温和的笑意,劝阻已然有了醉意的长兄继续喝下去。   鬼切永远都是从容不迫的,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事让他慌乱,让他露出难堪的一面。纵然历经波折起伏,他还是像当年初见时那般平和。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真是糟糕啊。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涌现出这样的念头。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多少年来一直压着的念头狂风一样席卷起来——那些权力、那些助力、那些隐隐后悔了的承诺,像镜子一样映照出他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接着是发疯一样的嫉妒。   为什么鬼切眼中注视的人,不是他……?   手边的酒盏被他碰倒,摔落在地,已经有些困意的源义家清醒了几分,“怎么了?”   源义光垂下头,掩盖住眼中的所有情绪,“抱歉长兄,我只是……有些醉了。”   源义家大笑,当即决定今晚到此为止,催促他早些休息。   夜色渐深,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皎月被纱雾一般的乌云层层遮掩,洒下的月光顷刻间变得黯淡。   源义光跟着家仆离去,住进为他安排的客房。   直到躺下,满脑子纷乱的杂念仍旧扰乱着他尚且清明的思绪,源义光透过未关的障子,看向外面浑浊起来的夜空。   苦笑着想。   今夜,他大概是无法入睡了。 第140章 第 140 章:日有所思   夜深人静,源义光和衣躺在床铺上。   他看着上方的房梁,黑暗从四角向视线中心蔓延,像窸窣攀爬的蠹虫,又像巨兽深不见底的喉咙。   不知是不是方才的酒起了效果,他的脑袋开始有些眩晕,偶尔,眼前会出现刹那炫目的白,随即又没入绵延的黑暗里。   “唰啦——”   耳边传来障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源义光循声望去,一缕白影伫立在门边,纤秀清冷,形同鬼魅。   他睁大双眼,迅速坐起身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待确定对方确实站在那里,心脏止不住地加快跃动,唇瓣翕动几次,却难以调动嗓音。   他只能无声地唤出那人的名字:鬼切……?   似乎是发觉了他的视线,对方也看了过来,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眨了眨,弯成令他心头塌软的弧线。紧接着,付丧神走近过来,停到了他的榻边,手里还端着什么。   源义光看清,那是一只盛汤的小盅。   “喝了那么多酒,应该很难受吧?”   付丧神坐下来,垂着眼眸,往碗里倒着茶汤,语气里都能听出抱怨,“真是的,不是说要节制吗?喝这么多酒很伤身体的哦。”   “哈哈……”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着嗓子认错,“与长兄阔别太久,实在是情不自禁……”   “哦呀,只有义家嘛?”   源义光呆愣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看到付丧神眉眼间促狭的笑意,随后摆了摆手,用轻盈的语调道:“开玩笑的~”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轻呼了一口气,像是叹息,可源义光分明觉得自己听出了其中暗含的意味。   他张了张嘴,想尽可能说些让对方会开心的话,但一开口就变成了事无巨细的陈说:   “此次归京,是早先就计划好了的。我原本想着一同探望长兄和二哥,却没料到他们之间会变成那样……”   “义家和义纲的事,也是我远没有想到的。”   髭切的神情变得晦涩,他微微垂首,发丝滑落,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今朝廷态度明显,义家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再这样下去……源氏未来堪忧。”   付丧神笑笑,像是为方才的低落遮掩,“我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源义光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髭切,付丧神虽低垂着头,神态黯然,腰背却挺得笔直,修长的脖颈在衣领间若隐若现。他跪坐在那里,散开的宽大衣袖如花叶般将其托起,也如同钉入了自己的视线。   这就是刀啊……宁折不弯,无论何种境地都会陪在主人身边的刀。   源义光不禁笑了,眼底划过复杂难辨的光彩,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吐出宽慰的话语:“长兄只是一时陷入困境而已,依照长兄的能力,假以时日,必然能东山再起,不是我这种依靠运气才得以上位的人能比拟的……”   一声浅浅的轻笑。   源义光讶然抬眼,看到付丧神温柔又包容的目光。   “很厉害哦,义光。”无比澄澈的眼瞳里,盛着令人坚定信服的真诚,“已经成长为让人骄傲的一家之主了呢。”   源义光眼瞳微微紧缩,说不出心底的那股轻盈是什么,只觉得如置云端,整个人好像都很快乐。   再然后,他听见付丧神说:   “如果义家也能像你……”   剩下的声音几不可闻,消散在风中。   血流轰然上涌,面颊和耳朵变得滚烫,源义光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亢奋地跳动,他浑身上下都开始忍不住地颤抖。   “呀,光顾着说话了,醒酒的汤都要凉了,快喝吧。”   耳边传来柔软的话语,他几乎没有意识地在对方的提醒下喝完茶汤,等放下碗,也分辨不出汤的冷热与味道,只看着付丧神收拾好了汤盅起身,就要转身离去——   源义光看着那背影,轻缓的脚步像是踩在他摇摇欲坠的心上,耳畔是付丧神刚才言犹未尽的话。   这是暗示、这是契机!   他何不为了自己赌一把!?   源义光踉跄地爬起来,晕眩仍未停止,他却竭力稳住身躯,看着咫尺之遥的苍白背影。   “鬼切,等一等!”   太刀停下了脚步。   源义光心中一喜,沉重地、一步一步靠近。   早已在得知鬼切处境的那一刻,他便想通了。   是啊,长兄只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并非高不可攀、坚不可摧。   曾经的八幡太郎再无光辉,已然衰颓,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而他当年自甘退缩……只是因为没有站到那么高的位置上。   长兄他,已经不行了。   而鬼切,不该在这里就此埋没属于祂的荣光!   源义光甩开衣摆,单膝跪在付丧神的身前,以郑重而虔诚的姿态。   他抬首,隐约看到髭切惊愕的神情,但此刻已然没有后退的余地。他抓住那只纤长雪白的手,轻轻抵在自己下巴。   “给我一个机会。”   翻涌的执念在这一刻全然释放出来,源义光深沉的眼瞳照不进半分光彩。   此刻,门外天光大作,雷鸣声轰然响彻天边,大雨倾盆而落。   “长兄再也背负不起源氏此后的重担了,上皇与公卿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他再也不会有能力带领家族向上迈进,甚至不能维持现状。”   “但我可以。”   “与其让源氏重宝的光辉埋没,为什么不换条出路?刀剑应当勇武杀敌,而非被关入匣中,困于泥沼。”   这一刻,多年来被他刻意忽视的渴求疾速膨胀,源义光的眼瞳中映出利刃的形状,又与篆刻了上百年的家纹划上等号。   在见到光辉不再的长兄后,他便得到了一直以来追寻的答案。   是他错想,是他狭隘……代表无上家族权力的源氏重宝,正是昭显家督地位的信物,它们向来一体,从未分开过。   是权柄,是源氏,是鬼切。   他想要的,正是这一切!   长兄不能,那就由他来带领源氏!走到所有人都不敢仰视的高处!他将取代长兄,成为河内源氏最新的家督!   “求你,考虑一下我。”   源义光仰头,等待着,求他的神明垂怜。   时间仿佛静止了许久。   终于,付丧神作出了反应。   “义光。”   他好像很惊讶,琥珀一般莹润的眸子闪烁着细碎的华光,语气却没有丝毫波动。   “你怎会如此……僭越。”   你怎会如此,僭越。   原来,这就是他对他的评价吗?   源义光心头一松,像是有什么消失,而后向下坠去了。   他想过鬼切的很多种反应,震惊,愤怒,警告,厉声喝止……他都能接受。   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冷淡地俯视着他,凉薄的眼瞳一如冰冷的金属光泽。   被他握住的手掌一点一点抽离出去,源义光的心也一点一点变凉,他惶然抬着头,看到付丧神露出嫌恶的眼神。   他更不能接受,鬼切对他的嫌恶。   “为什么……?”源义光颤抖着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只想追寻一个答案,“你是源氏重宝,不应该以源氏传承为重吗!?长兄失势,换个更有能力的引领者有何不好?就算你跟随长兄多年,也该知晓谁有资格承担家族之重。比起困于囹圄,刀剑不该在强者的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吗!?”   说到最后,他已然声嘶力竭。   可髭切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鬼切,”源义光起身,长时间的跪地没有对他的腿造成任何影响,甚至更加轻快,他几步拽住付丧神的袖子,近似乞求地注视着他,“相信我,好吗?”   一眨眼,手中的袖角却忽地消失了,付丧神不知何时站到了离他几步的地方,源义光刚要追上去,却惊觉手心一热。   低头看去,猩红刺目的血不知何时沾满了整个手掌。   是想杀了自己吗……可是没有感觉到痛?   他苦笑着发觉,比起被鬼切斩杀,他更不愿看到那种眼神。   源义光仓皇地看向髭切,愕然看到被他抓握过的雪白衣袖上也出现了大片血迹,付丧神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拿着滴血的太刀。   他看到髭切口型在动,但分辨不出那是在说什么。   再然后,那振太刀横起,优雅如战场上面对敌人一样。   一抹利光划过,与天边亮起的雷光一同,刺穿了他的心脏。   “!”   源义光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心跳似要刺透耳膜,胸腔的震颤带动着脑袋一并轰鸣作响。   他眼前发黑,大口喘息着,肺部的每一处余地都被挤压,牵出阵阵痛楚,身体使不上半分力气。   白衣的付丧神消失了,只有空旷的房顶还黑漆漆地映在视线之中。   源义光恍惚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是梦吗?   是梦……?   他睡着了?什么时候?   刚刚的画面还清晰无比地映在脑海里,引出一阵心悸,源义光缓缓捂住胸口,那里仿佛还留存着幻痛的错觉。   冷汗湿透了衣襟,在夜风中散发出寒意。   但很快,他强撑着身体起身,手肘撞到桌沿,一只茶杯脆声砸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他无暇顾及,只平复着过激的心跳与呼吸。   “义光?”   一道柔软的声音响起,源义光一愣,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伫立着金发的付丧神,手里端着一张托盘。   这幅场景,与梦中一模一样。   “……鬼切?”   这一次他念出了声音,却粗砺沙哑到连他自已都吓了一跳。   髭切走近,担忧地打量着眼前仿佛刚从水中捞起一样的源义光,“是做噩梦了吗?我看你门窗都没关,着凉了可不好。”   源义光怔怔地,听见外面淋漓的水声,低声反问:“……是下雨了吗?”   髭切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角度,能瞥见檐下不断垂落的雨帘。   “嗯,在你走之后不久下的哦,今晚天气好奇怪,忽然就阴天了,好在你们都没被淋到。”   他笑了笑,看向源义光的眼眸又带上忧色。   他刚刚去给义家送完醒酒的茶汤,想到义光今晚喝得更多,便过来了。谁知还未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急促的呼吸,之后更是传来了茶杯摔碎的声响。   果然是喝醉了很难受吧。   庆幸自己特地多带了醒酒的茶汤过来,髭切将其倒入碗里,招呼义光快来喝。   热腾腾的茶汤冒着细微的白气,还带着扑鼻的香气,与梦中无色无味的样子很是不同。源义光出神地看着盛满的那只碗,不敢看髭切一眼。   髭切只以为他还没缓过神来,轻声安慰,“好啦好啦,喝完就会没事了。”   “……嗯。”   温热的汤水咽下,味道也如想象中一般清甜,源义光却心有余悸,他忘不了梦中顷刻间颠覆的滋味,醉意已然驱赶得一干二净。   从天上坠落到地下,此刻,他才像重返了人间。   源义光捂着眼,长长地吸进急需汲取的氧气,付丧神仍会在身边关切地看着他,令他无比心安。   幸好……   幸好他没有说出来。 第141章 第 141 章:拜托,不要让我失望。   翌日。   天光大亮的时候,源义光的屋门终于被拉开。   彼时的髭切早已起身,正倚在廊边懒洋洋地晒着夜雨后暖融的阳光,听见动静后便笑着转头,刚要打招呼,却被对方的脸色吓了一跳。   男人面色憔悴,眼底泛青,显然没有睡好。   “义光?”   髭切试探地唤了他一声,见他朝自己看来,便走近了些,细细端详着他,“没有休息好呢……昨晚的雨下得很大,是太吵了吗?”   “……”源义光眨了眨眼,目光还呆直着,嘴上已然回答起了问题:“没有,昨夜休息得很好。”   说完,他总算回过神来,对上髭切不认同的目光,微顿了一下,改口:“或许是许久没来京都,有些不太习惯了。”   髭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而说起这个时间恰好赶上朝食,家仆们都在准备。   源义光状似听着,思绪却又沉回昨夜。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记忆停留在喝完茶汤,鬼切安抚他后离开,他又躺回榻上,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眼睁睁看着天色从深黑转为黎明。   昨夜的风雨的确很大。   直到现在,都能看见廊下莹莹反光的水迹。   源义光盯着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脑海中似是还有昨夜对话的回响。   “果然,看你的样子,肯定做了个噩梦吧?是什么样的梦?可以和我说说哦。”   “……我已经忘了。”   他已经忘了。这样就好。   也许那期间他一直在思考什么,但对于鬼切,他还是不想让对方知道。   源义光摇了摇头,只觉得头痛欲裂,于是深吸了几口气,撑起一副与平常无二的状态。   饭后,又是源义家拉着源义光兄弟叙旧的时间。   一旁的髭切看着两人亲热絮语,又看源义光也很是乐意,本想询问义光是否需要休息的话又咽了回去,就这么和膝丸一起安静地待在旁边,不去打扰。   兄弟两人阔别数年,再次见面有太多的话要说,昨夜短短几句远抵不上他们分别的长度。   “昨日我忍不住说了太多,都没给你开口的机会,”源义家笑道,“义光,也说说你这些年在常陆过得如何吧。”   源义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常陆,是个与京都很不同的地方。”   源义家笑看着他,听他讲述这些年在常陆的建树——朝局骚乱,近来官职少有变动,这些年义光便一直任职着常陆介,近来又遥任了甲斐守。   不过,这些年下来,源义光在常陆声望极高,虽身为常陆介,也与常陆守差不了多少了。   说到常陆川灯祭,源义家也露出向往的神情;说到地方豪族并非齐心,源义家会心一笑;而说到岳家吉田一族,源义家也不免好奇曾言不会婚娶的三弟是如何反悔的。   “你常说不愿娶妻,如今忽然改了主意,想必是个美人才能让你松口吧?”   源义光颤了颤视线,抬眼看向源义家,望进那双充满调侃笑意的双眼。   他也笑了笑,“是,极美。”   从前便抓不住的风光,后来再见到相似之景,怎舍得放手离开?   这一点,长兄比他更加清楚才对。   “哦?”如今颇有政治敏感的源义家忽而又想到吉田身为地方豪族,权势颇大,担忧自己三弟是被胁迫,又道:“那,你是真心愿意的吧?”   自然是……两情相悦。   源义光张了张口,只吐出前三个字,之后的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但只有这三个字也足够了,源义家听完大笑,说了好一通让自己弟弟好好待人家的话。   源义光看向笑着的兄长,稍敛的眼底翻涌晦涩。   聊完细碎的琐事,源义家又很有心情地给自己的弟弟交待了好一番处事经验,接着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沉吟片刻,忽而眼睛一亮,颇有兴致地道:“鬼切,蜘蛛切,你们去我书房将那块棋盘拿来,我要与义光好好下几局。”   欸?   髭切没料到义家会提出这个,失笑道:“聊了这么久,家主应该累了吧?不休息一下吗?”   源义家不甚在意:“哎,好不容易能与义光聚上一聚,这算什么。”   髭切又向义光的位置望去。   不知何时,源义光眼中的疲乏一扫而光。他端坐着,像是应战一样,已然挂上了与平日一般的笑意,“就按长兄的意思吧,我这个做弟弟的,自该奉陪。”   源义家更是无比欢喜,脸上的笑容几乎比这一年的加起来还要多了。   就这样,髭切带着膝丸去将书房里的那张桐木棋盘拿了出来。   今年之前,这张棋盘还是布满灰尘与蛛网的状态——这是自赖义时起便在用的棋盘,义家也是在这上面学会了下棋。   后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又由义家亲自擦拭干净。如今空闲多了,便时常摆出来,或是与他和弟弟对弈,或是自己独自打谱。   多年以前,幼时的兄弟两人也在这张棋盘上对弈过。   唔,是什么时候来着……?   “兄长,我们可以走了。”   膝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髭切转头,看到弟弟已经将两个棋笥擦拭干净、扣好盖子,将其中一个拿在手中,又托起棋盘,用目光询问他接下来的指示。   他便也上前,拿起另一个棋笥,带着膝丸走出房门。   庭院里,两人已经等候多时。   棋盘摆上石桌,源义家执黑先行。   “嗒。”指尖的第一子落下,四周的空气都好似凝重起来,虽不是真实的战场,却也肖似。   源义光凝视着黑子落下的位置,探入棋笥的手无意识拨弄,发出轻微的脆响。   源义家却没有注意这些,回忆着过去笑道:“还记得当年,你总想同我下棋。”   准确地说,是同义家和义纲。   源义光在很小的年纪便展现出了聪颖的天资,他学东西极快,那段时间正是新学了棋艺的时候。   源义家乐得哄这个聪明又可爱的弟弟,便时常与他下棋,只是他的时间更多地投入到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家主,总是和义光一起玩闹学习的,其实是义纲。   纵使如此,义家也领教过义光的棋艺——那是未经太多打磨的、充满灵气的风格。只是当初的义光还太小,下不过已经浸淫几年棋艺的义家,但就算这样,义家还是能在每一次对弈中感受到义光堪称恐怖的成长速度。   源义光笑答:“长兄棋艺高超,即使过去多年,义光仍心怀感念。”   源义家对弟弟的恭敬很是受用,看向义光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审视与期待:“就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长进吧。”   “那弟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黑子与白子飞快在棋盘上铺开,形成一副活跃之势,暂且看不出谁占优势。   但纵观棋盘,却能明显感知到二者风格的不同。   义家的黑子步步沉稳,从不冒进,每一步都占据要害,看似平淡实则掌控大局。   而义光的白子错落铺开,彼此呼应,虽说从不主动进攻,但也能觉出棋路的灵动与细密。   髭切注视着棋局,不禁有些感慨。   都说从棋风上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行事方式,可义家最初明明是勇猛进攻的风格,只是随着时光流逝,他坐到了必须观摩大局的位置上,也必须做出最大化家族利益的决策。   嘛……的确也对应了这句话。   虽是八月,昨夜的雨终究让气温降下了一些,有风吹过,源义家低头咳嗽几声,引得髭切向他注目。   这样的咳嗽声接连响起两三次,髭切终于忍不住开口:“家主的病刚刚痊愈,在院子里受风太久很容易着凉的,还是回房间里吧。”   源义家摆摆手,“不必。”   无奈的劝说成了风中的背景音,源义光看着对面的长兄,对不曾知晓的生病的事略微诧异。   转瞬,他又了然于心。   结合与长兄初见时的情形,长兄的身体……已然不多康健。   那么,这是机会?   源义光埋在棋笥中的手指反复屈伸,眼盯棋盘实则心不在焉,突然,一粒黑子重重拍下,惊得他回神,便见源义家严厉地扫视过来,“你畏畏缩缩地干什么?还用你留手?”   源义光动作一顿,哑口无言。   白子如飞龙般蜿蜒其上,却终究没有扼住黑子的咽喉,像是只敢啃咬黑子不甚重要的血肉,一看便知是收着下的。   但只要深入观察,便能发现,那些白子看似零散,实则呼应,转眼间便能颠覆局势。   看出这点的髭切和膝丸对视一眼,对义光的做法稍微有些头绪——大概是出于尊敬兄长?   源义家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的这个弟弟从来都是如此的恭敬。   源义光便如此道歉:“抱歉长兄,我只是……”   理由没有构思好,就见源义家摆手,不愿听他解释,“继续吧。”   源义光夹出一枚白棋,干脆落下。   从这一刻起,他的神情变了。   他想,是他考虑得过于多了。   又有什么是可以再反复思索的呢?   昨日的梦境,已经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的本心!   他就是如此丑恶、贪婪、卑劣不堪。   犹豫一扫而空,如今只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是代表家族无上的权柄与荣光、耀眼又夺目的存在,他想占有,得到,哪里有错!?   怪就怪……为什么要突然闯入他的人生,让他从此不得安宁。   内心隐秘地悸动着,源义光注视棋局的目光愈发炽热。   原本保守的白子骤然变得凛冽,锋芒毕现,反守为攻,开始蚕食本已占据优势的黑子。   源义家一愣,却是展开眉宇,开始把控局势。   黑与白在沉默中厮杀,步步交锋,你来我往,空白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我输了。”   终于,源义光停了手。   白子以半目落败。   源义家则是满意地看了良久这盘算是尽兴的棋局,一点一点将黑子收拢回棋笥,“我只是占了先行的优势。”   黑子占优,却只赢了微末的半目,何尝又不算输了?   源义光摇摇头道:“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以辩驳的。”   源义家还要说些什么,下一刻就又咳嗽起来,义光忙道:“长兄身体欠佳,还是快回屋休息吧。”   在髭切的催促下,膝丸去将源义家扶回了屋里,偌大的庭院中,只剩下了一人一刀。   静默持续了半晌,源义光道:“抱歉……出于我的缘故,若是让长兄受凉,实属大过。”   “不要这么想哦。”   源义光抬眼,看到付丧神面上柔软的笑意,“反而应该感谢义光呢,你们毕竟是兄弟,是更加亲密的关系,像这样好好聊聊,总算能让义家放松一下。”   啊,是为了长兄吗。   源义光心中萌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念头,他就是这样比不过兄长,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放在选择的第一位。   不过,没关系。   看着付丧神绮丽的眉眼,源义光只觉得心脏在被一点点填满。   *   源义光在府邸上住了六日,第三日时,他还担心自己会妨碍长兄处理事务,却被宽慰说:“无妨,眼下也无事可做,你安心住着便是,也好陪我解解烦闷。”   长兄,是真的失势了。   坠落即是深渊,源义光不认为他还有机会爬回来。   机会,真真正正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源义光仍在踌躇。   钱财,他可以筹备;势力,他可以拉拢;时间,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唯一担心的,是……   “义光。”   与髭切漫步在庭院曲折的幽径上,还是借着谈论关于二哥的由头,源义光看着身旁单独被他叫出来的浅金色身影,心中一片恍惚。   他唯一担心的,是源氏重宝忠诚与心的归属。   “怎么一直不说话?”髭切停下脚步,看向似乎一直在发呆的义光,笑了笑,压低声音,“义纲的事,你不必烦忧,也不要随意插手牵连自己。”   他想得到,他的支持。   源义光答道:“是,我也没有想到二哥会这样,只希望他还能念及兄弟之情,不要再做任何出格之举。不过……”   “不过,你把我叫出来,不是只想说义纲的事,对吧?”   源义光讶然,看到付丧神露出无比温柔而美好的笑容,眼眶竟微微发热起来。   没错,鬼切就是这样了解自己,就像了解长兄一样。   思及幼时最快乐的那几年,源义光也不禁浅浅笑了,但抹去这些回忆,更残酷的现实还等着他去验证。   “鬼切,”源义光手指蜷紧,指尖深深陷入皮肉,面上却是一幅寻求答案的沉思模样,“在常陆为官,与京都很不一样。”   髭切作出愿意聆听的模样。   “朝廷无法直接插手的地方,总是鱼龙混杂,人心叵测。我待在那里,便如行于薄冰,必须无时无刻不警醒戒备,半点不敢松懈。”   “为了能够压制住他们,我竟然可以利用一切能够利用之人、之势,效果也是斐然。”   “可……时间久了,我总怕自己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话至此处,源义光似有怅然。他抬眼望向髭切,眼底凝着一丝迷茫与不安,还有掩藏得更深的期待。   “倘若有一日,我做出旁人看来不该做的事……你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站在我这边?”   这已经是出格到显而易见了。   源义光说完的一瞬间,心底已经隐隐惧怕起来,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通透如鬼切,真的看不出自己的意思吗?   源义光看着髭切,又下意识想躲开那像是能剖开一切的目光,但还是强撑着,直视着。   但事情真的按照源义光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了。   这么多年,髭切早已把义光看作自己养大的孩子,渐渐也按下了那份最初的提防。   比起那固定的“历史”,他更宁愿相信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义光。   于是,面对源义光的问题,髭切认真思考起来,也真的没有往轻易便能考虑到的异心方面想。   片刻过后,他道:“会的哦。”   浅金的付丧神笑得绵软,语气亦是万分柔和与感慨,“义光你啊,好像一直都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这样会很累哦。稍微放松一下吧,在我心中,你已经足够优秀了。”   咚咚,咚咚。   源义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好似回到曾经初见时一样。   足够了,能听到这句话,便足够了。   源义光掩下眼底的晦色,再次看向髭切时,心中决断的那杆称最终落了下来。   迈出这一步,无论今后面对怎样的指责,他都不会再后悔了。   时光匆匆,碍于公务,源义光不得不踏上回常陆的路途。   临行,门口的家仆们将大堆赠物搬上义光的马车,义家从旁监督,膝丸则在核对簿子。   髭切和义光缓缓并行,视野中,记忆里的孩童逐渐变为少年,再成长为青年,最后变成眼前这个坚毅的男人。   时间,过得似乎有些太快了吧。   可不知为何,眼前的人明明是如此笃定地与义家紧密相辅,不安却还是隐隐在心底揭开了一角面目。   大概是他太害怕了吧。   “义光,”髭切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想问的话,“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也会站在义家这一边,对吗?”   “啊。当然。”源义光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方的青山云野。   我会在打败他之后,代替他延续源氏的荣光。   马车缓缓驶离众人的视野,髭切伫立在原地,遥望着那抹影子远去,不再含笑的眉眼带上几分祈求的意味。   拜托,不要让我失望。 第142章 第 142 章:義国与義忠   源义光走后,源氏府邸再度归于宁静。   外界,源义纲和平正盛风头正盛,与如今义家的处境判若云泥。   但,当所有事物都温和而彻底地沉寂下来后,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平和安宁的时光。   “……完成了。过来看看吧,鬼切。”   源义家最后捏着绢布擦拭了一下,将搁在膝上的太刀水平举起到眼前,目光缓缓掠过,看着上面散发着微光的自己的倒影,以及凑近过来的浅淡金色。   “真是把威光凛凛的好刀啊。”他淡淡叹息。   “哎呀,家主这是在夸奖我嘛~”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歪过来,浅金的付丧神笑得甜软,悠然的模样像只软绵绵的大猫。   源义家默然抚弄着冰凉的刀身,抬眸看了髭切一眼。髭切眨了眨眼,仿佛接收到了什么鼓励信号,笑眯眯地看向坐在隔壁的膝丸,“马上就到弟弟了哦。”   膝丸闻言将目光落在源义家腿边,在那里,自己的本体正静静横放着,浓绿的刀鞘被阳光照得也带上了一点金色。   与兄长格外相像。   膝丸的神色柔和下来,挺直腰背坐着的他仍像青松一般端直,即使在温暖阳光的笼罩下也透着一股凛冽锐气。   他看着源义家拿起自己的本体,微微颔首,用诚恳的语气道:“那就麻烦家主了。”   “弟弟还真是一本正经的呢。”髭切笑眯眯地贴过来,膝丸低咳一声,与兄长一齐注视着拔出太刀的义家。   是的,像这样安静下来后,源义家久违地有足够的耐心来养护刀剑了。   膝丸静静地看着源义家行如流水的动作,眼中稍微流露出一丝怀念,随后被敛下的眼睑遮盖。   维护刀剑是主人的职责,可面对这样的义家,他实在说不出什么严格要求的话语来了。   只不过……在庭院吹风,不再有紧急的公务,能随意地看书绘画,看日出日落,观云卷云舒……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几乎让人觉得要发霉。   髭切深以为然。   于是没过多久,源义家跟他们说起了将三子義国和四子義忠接来的打算。   “義国和義忠都不小了,早该接来教导,就是先前的事耽误了他们,况且……”源义家声音渐低,看着手中冒着热气的茶盏略微出神。   髭切听懂了未尽之语,在朝廷步步紧逼、兄弟暗怀异心的情况下,让子代快速成长起来才是至正之道。   義亲既已离去,今后如何还需走一步看一步,因此,培养其他儿子,不仅能提升家族的整体实力,还能让义家一潭死水的生活里增添几分活气。   以及,倘若未来将家族交给義亲,也能让他的弟弟们从旁辅佐一二。   ……义家他,其实并没有干脆地否决義亲的继承权。   是義亲太心急、太不安——每每想起義亲那日毅然决然的恨意,髭切有些许察觉到对方也许听到了什么,却也只能将思绪埋进满溢的遗憾。   他附和了义家的话,“也对呢。義国和義忠已经在路上了吧?也许正午前就能见到他们了。”   正逢门外响起清脆的马铃。   源义家放下茶盏,“他们到了。”   *   “父亲!”   随着一声欣喜的呼喊,一道身影跨入门内。   精神奕奕的少年眼神晶亮,寻找起源义家的身影。   但他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髭切,愣了一下,盯着看了几秒才望向自己的父亲。   “義国。”   源义家无奈地看着他,又朝门外望去,“我就知道你会早早跑进来……義忠在后面吧。”   “嘿嘿,明明是義忠动作太慢了。”源義国不好意思地笑笑,赶忙为自己正名,说完,他又好几次地去瞅站在源义家身后的髭切,好几次地欲言又止。   早已看出少年意图的髭切笑盈盈地,主动出声:“哦呀,義国还认得我吗?”   他看着面前这张已然褪去大半青涩的脸庞,虽说轮廓有了变化,大致上却与记忆里那张幼时圆嘟嘟的面颊没什么两样。   从義宗夭折后、家主将幼时的義国和義忠送回母家算起,到再度任职陆奥守,八年间,他和弟弟也会跟着义家去看望这两个孩子。   虽说从陆奥回来后,家主就很少去了,自己和弟弟更是忙于琐碎的族务,没再一起去过。   不过——髭切还是相信,这两个孩子总会对他们有一些印象的。   果然,在他问出这句话后,義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探道:“鬼切?”   髭切眨了眨眼,莞尔,“果然,还记得呢。”   接着,另一名少年也走了进来,膝丸紧跟在他的后面。   義国便也开心地唤道:“蜘蛛切!”   膝丸转头看过来,微微颔首示意,“義国公子。”   这时,走在他前面的那名少年停下脚步,正对源义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父亲。”   在得到回应后,他又朝髭切和膝丸礼貌问候,“鬼切,蜘蛛切,好久不见。”   髭切眉眼弯弯:“義忠,真的好久没见了呢。”   源義忠抬起头来,稍微带着些冷感的眉眼缓和,“前些日子父亲还去看望了我和義国,未能看到你和蜘蛛切,我与義国便一直记挂着,今日得见,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義忠的年纪看着与義国差不了多少,甚至更小一些,却是一副沉稳端正的模样,很容易让外人以为他才是年长的那个。   不过,二人的确也仅仅相差一岁。因为年龄相近,他们自幼形影不离,是关系亲密的兄弟。   十九岁的義国和十八岁的義忠……嘛,已经长大了呢。想到两人两三岁时在庭院里乱跑的模样,髭切不免有些遗憾没能亲眼看到他们成长。   “我说,你也太一本正经了吧!”   義国一把揽住義忠的脖子,他的个头高一些,于是轻易地将義忠勾住了,“我们和父亲这么久没见,不该热热闹闹的才对吗?”   他又压低声音:“喂,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这样显得我很没形象。”   可惜他的声音没能挡住别人的耳朵,屋里统共五个人,也就义家听不太清。   髭切扑哧一笑,膝丸也忍不住勾起唇角。源義国瞥见他们的反应,意识到付丧神的耳清目明远非常人能比,窘迫地放下胳膊,低咳一声,装作无事发生。   没错,義国与義忠也早已知晓了两刃的真实身份——不过那是在他们回到母家之后的事。   那时,他们刚刚听闻了家中刀剑付丧神的传说,但不好查证。直到有一日,父亲去探望他们,義忠看到父亲腰间的刀剑,忽然想起此事,开口询问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而且哪有人那么多年不变样啊……!越是年长、每每看到髭切和膝丸两刃不变的容貌,对在父亲所言越发信服的義国大肆腹诽。   如今看着站在眼前的付丧神,義国完全确定了他们十几年都没有变化过。   这就是源氏的家传重宝啊……他心中默默感叹,转眼看到从来都波澜不惊的義忠也一直盯着两刃看,大肆暗笑一番,表面保持住平和与定力。   片刻后,二人坐了下来。   握住手里的茶杯,源義忠注视着对面的父亲,率先开口:“父亲在信中说的话,是真的……?”   源義国也期待地看着义家。   源义家眉眼舒展,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由我亲自教导你们这种事,还能有假?”   義忠稍微低了低头,眼中涌现出抑制不住的欣喜,“儿子不敢。”   義国亦是激动,“真的吗?太好了!多谢父亲!”   实际上,义家这些年没有忽视对二人的教导,正相反,在京都的时候,义家时常去往两个儿子的母家教导他们;等到了陆奥,又将此事交给心腹,同时委托了京都有名的学者。   两人激动的,是能长久地陪在父亲身边,真正学习他的经验与本领。   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能真正成为家族未来核心的人物,不论能否成为家主。   義国和義忠也曾听人说过自己曾有位不幸夭折的大哥;而如今的二哥不是父亲亲自教导,且有一点难登大雅之堂——他们倒没有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只是潜意识里隐约觉得自己也许能占据某种重要地位。   虽说父亲如今式微,但義国和義忠斗志昂扬,从不怀疑自己能做出一番成就。   就这样父子谈心了一会儿,轮到髭切和膝丸将二人带到他们的住处。   走在静静的长廊上,義国和義忠环顾这处幼时居住过的宅邸,最终将目光放回到前方的两名付丧神身上。   他们被带到了相邻的两处房间,但義国注意到旁边还有一所有过住人痕迹的屋子,便问道:“我们隔壁还有谁吗?”   髭切朝他所说的位置看了一眼,浅笑道:“那是義亲先前住的房间,家主一直为他留着,想着也许他某一天会回家。”   義国和義忠对视一眼,各自若有所思。   “总之,这就是你们的住处了。”   髭切和膝丸分别拉开两扇门,里面简朴素净,用具却一应俱全,窗边一株小小绿植焕发着蓬勃生机。   膝丸补充道:“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侍女就好,或者来找我和兄长。”他想了想,还是把两人万一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情况包含进去了。   “我想,应该没什么缺的了。”源義国将屋内的布置扫视一圈,最终停留在桌上空置的刀架上,心中微动,好奇顿时萌发。   “那就好,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吧,我和蜘蛛切就先走了。”髭切说着,刚要转身,便被源義国叫住。   “那个——”   他笑盈盈地看向少年,温声询问:“怎么了吗?”   源義国看着两刃,目光却是垂落到他们腰间的太刀上,“可以看看你们的刀吗——如果不介意的话?”   髭切想了想,与膝丸目光相对,随即轻笑。   “可以哦。”   两振太刀缓缓出鞘,凛冽的锋芒带着寒意,一同映出付丧神相似的茶金色眼瞳。 第143章 第 143 章:家族前路\/一纸媒状   義国与義忠是积极好学的孩子。   在与两人接触了一段时间后,髭切得出了这个结论。   “鬼切!蜘蛛切!”   两个红光满面的少年握着木剑跑过来,寒冬的天气,两人流的汗却浸湿了衣料,热汗透过布料蒸出白气,在周身升腾飘散。   髭切看了看他们,又看向还透着细微夜色的天幕,露出沉思的表情,“嗯……真的需要这么早吗?”   还未入仕,又是空闲多的阶段,睡到日出再起床也没什么不好。   就连自己和弟弟,也只会在义家事务繁重的时候才很早起来。   “练剑这么重要的事,自然是早些更好了。”義国随手抹了把汗,看向两刃的眼睛闪闪发亮,“再说,能得到你和蜘蛛切的指点,我还觉得时间不够用呢!”   義忠也赞同地点点头。   髭切无奈。没错,在自己和弟弟无事可做的情况下,义家拜托他们日常指点一番義国和義忠的剑术。   身为武家的子弟,这是一项必须磨砺的技能,而两人在母家时便有名师指导,又勤加练习,如今的水平已然颇为亮眼——若是再加上‘刀剑’本身的教导,会更上一层楼。   ↑这是父子一致认同的。   因此,为了最大化收获,在付丧神起床之前,两人就先把基础的练习完成了。   不得不说,努力得很超出意料了。髭切如是想到。   “那么,请多指教。”源義忠看看还未动作的三哥,率先发出邀请。   片刻后。   “果然,比不上当年的义家。”膝丸幽幽点评道。   檐下,髭切和膝丸并列站在一起,看着庭院中切磋的兄弟。   竹剑碰撞声中,髭切歪头看向身边的弟弟,对着他那一脸肃穆笑道:“哦呀,蜘蛛切感受出来了吗?”   膝丸颔首,“嗯。”   就在刚刚,義忠先一步发动攻击,在下一次眨眼时武器便脱手而出,速度之快,差点让義国以为他并没有拿剑。   在发现是膝丸一招便将義忠的刀击飞之后,義国的眼神更亮了。   “这个年纪的义家,至少能在我手里过上二十招了。”膝丸的语气颇有控诉的意味,表情也是不满意的。   髭切有些好笑,悠悠转回头去,遥看着庭院里热闹的光景,“那弟弟也不能直接用全力嘛,像义家那样的怪力,可是很少见的。”   “……一不小心就顺手了。”膝丸低咳一声,反应过来自己这么做是有些过分。他看着庭院里闹腾的两人,脑海里想的是那些年针对义家训练的时候。   那么,该如何针对三公子和四公子训练呢?   “好,就先到这里吧。”髭切停手,太刀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花,收刀入鞘。   他端详了一番眼前的两人,心底大致有了评判。   “哎——跟你们手合一场,收获比从前加起来还要多。”回到屋里,義国一屁股坐下,由衷感慨道。   義忠则先主动为烹茶的炉子添了些碳火,才坐到義国身边。   髭切笑眯眯地,将桌上的点心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是嘛,那就太好了。”   一旁,膝丸站在书柜边上,翻看了一下老三老四近来阅读的书籍,对两人的进度略感惊奇,“已经看这么多了。”   老三義国笑道:“其实这几日还耽误了一些时间,而且,義忠看书比我快多了。”   的确,两本书多少是有点差异,对比来看,属于義忠的那本看得更多,笔记也更为细密。   源義忠忙道:“只是闲暇之余粗看罢了,身为源氏子弟,我的武艺还远远不足。”   哎呀呀……髭切托起脸颊,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视。是了,这对兄弟都很出色,只是老三義国更擅武艺,老四義忠则更通政文,各有所长。   至于性格,一个开朗些,一个更稳重,没什么硬伤。   也怪不得义家会将他们接回来。   “说起来,过不了几年,你们就要正式当差了。关乎你们的前途,有没有什么想法?”髭切坐直了身体,面上依然是温和绵软的笑意。   武家子弟,尤其是核心圈层的,到一定年龄总能定个一官半职来做。至于之后的发展,就看个人努力了。   这也算是替义家探听口风——做父亲的担心儿子不敢在自己面前直抒胸臆,便拜托了他和蜘蛛切来做这件事。   听到这个话题,義国眼睛一亮,“自然是为家族开疆扩土,挣得更多领地。”   髭切看向另一边,“義忠,你呢?”   源義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父亲早已功勋卓著,声名远扬。我不求能赶上父亲,只求尽己所能,分担烦忧。”   那双与义家如出一辙的深色眼瞳明亮而坚毅,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嗯嗯,差不多明白了。   髭切笑吟吟地翻开书籍,“那么,有什么问题吗?我可以尽量为你们解答哦。”   两名少年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髭切这熟练的样子,竟是義忠先开口问:“鬼切……你,以前也经常这样教导父亲吗?”   传闻源氏重宝已经活了上百年,也是见过父亲幼时的吧?   髭切点了点脸颊,“唔……可以这么说吧。”他意外会被问这些,“你们原来好奇这个吗?”   膝丸笃定地证实这番话:“家主年幼时受到过兄长很多协助,甚至再往前的一代家主也是如此。”   看这表情和语气,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啊!   義国和義忠愣愣地看着膝丸,对源氏兄弟刀有了初步的概念。   “蜘蛛切也一直很上心家主剑法方面的事,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他来指导的哦。”   怪不得下手这么狠!兄弟俩又齐齐看向膝丸,感觉手腕又开始发麻了。   膝丸低咳一声,看向两人的目光里带上审视,“总之,我不会对你们太宽容的。”   老四默然,而老三兴冲冲地凑近了一些,“当年的父亲什么样啊?你们是怎么教他的?能不能说说?”   “哦呀,你们对这个很感兴趣吗?”髭切微微眯起眼睛,好似兽类的瞳孔镶嵌在琥珀一般的眸中并不显得冰冷,而是泛着促狭的笑意。   在看到两人点头后,髭切想了想,也是很大方地分享了几件曾经印象深刻的事。   ——也不知是怎么的,可能刃老了就对更早的事记得更清楚些吧,比起近年来的事件,还是幼年的义家更令人记忆犹新。   就在少年们还想再追问时,膝丸无情地阻止下来:“把今天的课业完成再说。”   義国:憋住。   義忠:不笑。   把两人赶去写作业后,膝丸扶额,“兄长!怎么能把义家小时候的糗事告诉他们!”   髭切笑得开怀:“这不是很好吗?父子关系会变得很亲近哦。”   “但是——”   “嘛,义家不会在意这些的。”髭切轻轻笑道,“他有很多更关注的事。”   当晚,老三老四被源义家传唤到了书房。   面对形象已然更替的父亲,他们看向父亲身后笑盈盈的鬼切和盯着他们似乎在警示什么的蜘蛛切,義国和義忠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以防自己笑出来。   对威名远扬的‘八幡太郎’的那一抹畏惧也消散了许多,增添了一抹自己没法看到的遗憾。   于是,书房里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源义家暂且没有发现这一点,他翻着文书,脑海中回想着今日鬼切告诉他的两个孩子对未来的期许,问道:“你二人年纪渐长,不出两年便当入仕立身,心中可有什么志向与打算?为父也好为你们早作打算。”   義国与義忠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异口同声道:“谨遵父亲安排。”   “也好,”源义家沉吟片刻,“族中子弟与家臣,在各方诸国、诸司皆有任职。信得过的,你们先记下他们的名字,届时遇到什么难题,可寻求他们的帮助。”   看得出义家早已做好了准备,将拟好的名单递给二人。義国接过,果然没在上面看到二叔义纲的名字,只有三叔义光。   数月前因家臣引发的动乱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贵族间更是知晓八幡太郎与贺茂次郎之间恐怕有了间隙,義国与義忠也隐隐听闻了此事。   只是,他们的印象从来都是父亲兄弟三人之间关系极好,传闻如此,也不知真假……   源義国试探着问:“二叔他……?”   “不必提他。”源义家的语气淡淡的,却让两人心中一紧,明白了情况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与愤怒相比,漠然是彻底的放弃。   “此外……”源义家指节敲了敲桌面,眉头微皱,语气却卡顿起来,似是想不起要说什么。   髭切适时接上了他的话:“若哪日见到你们的義亲兄长,记得关心一下他的近况哟,如果能带回来就最好不过了。”   “鬼切——”源义家合目。   “嘛嘛,家主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好哦?”   義忠眨眼,果然,父亲还是关心着義亲兄长的啊。   他们自然是答应下来,与兄弟处好关系,本身就是有利的。   *   从这一年开始,源义纲似乎便走上了自己的正途。   年底,上皇因听闻延历寺僧徒打算进京,派源义纲进行防御。   两年后,源义纲担任陆奥守。   同年,平师妙在出羽国叛乱,源义纲获平乱之功,获封从四位下。   又一年三月,樱花盛开的日子,源义纲在京城举行了凯旋式。京中居民不分贵庶,纷纷赶来围观,场面之盛大,足以令人认为义纲一定是上皇的新宠。   可这是真的吗?   源义家不置可否。   当年贞仁上皇期望自己成为他的亲卫近臣,他并没有同意;如今义纲或许有这样的希望,可上皇已经不会再信任源氏了。   想用义纲来顶替他在陆奥的名望,想以晋升兄弟来压制他的地位。   分化与制衡,朝廷这一手玩得不赖。   只是……当真会觉得诸国武士会如此轻易地瓦解么?   除此之外,今年也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藤原师实辞任关白,由他的儿子藤原师通继任。   但对于源义家来说,这件事远不如另一件重要。   在義国与義忠都去上值的一日,府中异常清净,又有一股别样的热闹。   一张张浅色的和纸凌乱铺散在桌面上,其装盛的束具皆是华美而精致之物,随意展开一份,便是相差无几的内容。   膝丸清点着数量,髭切颇有闲情逸致地展开阅览。   半晌,髭切也看倦了,干脆伏在案上,含笑的眸看向义家:“居然有这么多吗?義亲还真是受欢迎啊。”   源义家神情未变,依旧从纸张中择选着,“受欢迎的,大概不是他本人吧。”   髭切扭头看向这些写着端正字迹的纸张。   这些,都是京都适龄女儿家写来的媒状。   毕竟義亲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连带着他自身所带有的价值,纵然性格不羁,也依旧被贵族们争相献殷勤。   ——源氏家督即便表面被朝廷厌弃,可无人敢保证将来不会变化,于是所有人都在观望。   “那么,家主定好了吗?”   源义家的指尖在散发着香气的和纸中掠过,最终还是没有定下。   “还是再选一选罢。” 第144章 第 144 章:万事难遂人愿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不过一月,源义家便定下了与義亲联姻的女子。   现任肥后守,高阶基实之女。   高阶氏,出身皇族,如今的地位是中级公卿。这样中规中矩又不失体面的身份,令义家很是满意。   如今,这场婚宴正在举行。   “兄长!你可让我好找。”   夜空下,喧闹庭院的一隅,两道身影悄然聚集在一起。   髭切看着急匆匆赶来的膝丸,朝他露出一抹笑意,“看起来没我们什么事,在这里等着就好啦。”   膝丸闻言朝最热闹的人群中心看去,在那里,义家正被众人围着喝酒——身为今日新郎的父亲,他不可避免地有些忙碌。   “但毕竟我们是源氏的重宝……”半晌,膝丸还是有些纠结。   “哎呀,‘我们’不是在那里嘛~已经算隆重出席了哦。”髭切笑眯眯地劝慰着自家弟弟,指的当然是今日被义家特地携在身上的本体。   身为源氏重宝,坐镇源氏嫡长子成婚也是重视的体现——在众人眼中,源氏重宝,自然是那两振威光凛凛的太刀。   反正刀在那里就好了,付丧神只是附带的。   膝丸沉默,兄长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就算这样……”   膝丸还想挣扎一下,却被髭切拉着坐到角落的坐席旁,“就趁着空闲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负责在暗处警戒。唔,你看義亲今天也很高兴呢。”   两刃一同朝另一处中心看去。   灯光下,穿着隆重的義亲端着酒杯,脸颊醉红,与周围的人互相攀谈,眉眼间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表面看没什么问题的场景,却呈现着一种肉眼可见的诡异——人群的两个中心互不理睬,看似很忙,实则很犟。   髭切和膝丸齐齐默然。   他们已经对义家和義亲关系修复不抱希望了。三年来,两人也不是没有见面,更不是没有缓和的借口,但每每都是以不快告终。   而随着时间流逝,义家的身体越发容不得动怒了,也就干脆保持着视而不见、相安无事的状态。   这幅模式,反倒最适合这对父子。   “还真是让人为难呢……”髭切托着脸,淡淡地叹了口气。   “兄长?什么?”膝丸朝他看过来,神情满是关切。   髭切无奈失笑,和弟弟讨论了几句意外義亲在婚事上没有反对其父的举动,感慨他是不是知道了义家的良苦用心后,瞳仁渐凝,静静注视着喧嚣中那道挺拔的身影。   不过,也幸好義亲没有拒绝这桩安排。   关乎源氏一族利益的联姻,在官场摸索这么久,義亲也变得聪明了许多……嗯?   髭切一怔,与十数米开外的源義亲对上视线。   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在暗影的笼罩下,似乎渗出几分阴鸷的冷意。   在他尚未完全确认之时,烛光忽地一晃,随着青年的转头,又像是错觉一般消失了。   再看时,便见義亲与義国和義忠聊起天来。三个从前不常见面的兄弟在这种场合下没有多少隔阂,互相聊得开心。   是看错了吗……   髭切敛下目光,心中的惴惴却无疑提醒着他一个需要警惕的未来。   “你是说,让義亲一直留在京都?”   书房,刚刚借口回来休息的源义家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付丧神。   髭切点点头,作出思考的样子,“是呢,看到義亲成家,忽然想到他在京都当差也有三年了。但这些年来,他好像还是不太成熟,总是被一些麻烦找上门呢。所以,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更放心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很不好意思地,“嘛,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事是不太合适……”   “不,”源义家轻笑了一下,“我也正有此意。”   一人一刀对视,作为多年的搭档,早已互相从彼此的眼中看到默契。   三年过去,義亲的模样更成熟了几分,行事作风却没什么长进。同僚中,没有交好的朋友;为人上,放浪不羁让人敬而远之;公务上,更是不尽人意。   可源义家分明也竭尽所能教导義亲了,如今这样,只能是義亲自己故意为之……   髭切和源义家的眼底又不约而同地透出几分忧色。   “家主,兄长,宴会就快结束了。”膝丸从门外进来,汇报着马上要送别宾客的进度。   源义家起身,交待了几句稍后的安排,停顿片刻,对髭切道:“我会尽力不让義亲出去的。”   髭切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这份保证为什么要对着自己说,但还是笑道:“那就辛苦家主了。”   ……   宫廷。   贞仁抚弄着手中桧扇的扇骨,颇有审视意味地打量着面前身形魁伟的年轻人。   藤原师通。   师实的儿子,继任关白的人,如今也接替他的父亲,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该死的藤原,总爱与他颁下的院政作对,若非还用得到他们,早该一除了之!   “师通,如今你继任关白,可要为朕好好解忧啊。”   一脸刚正的青年恭敬行礼:“谨遵陛下圣意。”   不过,也有可取之处。   贞仁摇了摇扇子,轻描淡写地开口:“比叡山的延历寺,近来私建庄园、侵占民田,美其名曰‘镇护国家’,还以‘佛爷’的名义要求朝廷让步。卿如何看待?”   藤原师通果决道:“自然是整肃寺庙,绝不能让僧人势力壮大发展!”   藤原师通对僧兵的态度,总归是令他满意的。   “呵,佛爷。他们也真敢给自己脸上贴金。”   忍不住冷嗤,贞仁又正眼瞧起新晋的关白,“既如此,你认为应当派谁去整顿?”   他顿了顿,“山门那股凶猛的势力,从前就让我十分头疼,这么多年都没能彻底压制下来。因此,要想取得成果,还得派些管用的家伙才行。”   藤原师通稍作思索,答道:“臣以为,源氏源义家,源义纲,可以胜任。”   “哦?”贞仁挑眉,“卿为何不提平正盛?”   “平正盛一无兵权,二无名望,仅是陛下身边近臣。臣以为,他无力抵抗寺社势力。”   藤原师通的话句句在理,贞仁考量半晌,缓缓开口:“那,义家与义纲之间,你又推荐谁呢?”   藤原师通沉默下来,像是在斟酌。   然而,就是这几息的沉默,也让贞仁明白了他的选择,“你认为义家更好?”   藤原师通道:“不瞒陛下,无论从武艺还是声望上看,源义家都是不二人选,只不过……”   “只不过,如今的他不被我看重,骤然任用会惹人非议,对吗?”   “陛下圣明。”藤原师通俯首行礼。   “……呵呵,我知道了。”良久,贞仁的笑声传来,“爱卿在朕面前不必拘束,直言便是。”   藤原师通却不作回答,上皇本就在分化源氏,好不容易压下源义家,此刻提起,自己务必谨慎再谨慎。   “师通放心,朕会再慎重考虑的。”这是贞仁最后的话语。   ……   最近京都出了件大事。   阵仗大到连久久闭门不出的髭切和膝丸都听见了动静,很轻易地便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家主是说,前些日子义纲射杀了延历寺的山僧,僧徒们进京强诉,要求流放义纲?”   髭切概述了一下听到的一大通消息,对义纲这样的行为也很是惊讶。   在这个时代,僧侣的地位极高,杀僧被视为不敬神佛的重罪。   许久之前,山门寺社就与神佛捆绑在一起,让天下人都坚信神保护国家的是神佛,山门更是被视作镇护国家的地方。   公然冒犯神佛,即会被认为天皇失德。   虽说如今掌控朝政的人是贞仁上皇而不是天皇,贞仁也不喜山门僧侣势力对院政的压制……髭切也不认为对方能完全不在意此事。   源义家按了按眉心,“没错。义纲原本是受朝廷之命,去延历寺镇压作乱的僧兵,谁料出了这种差错。”   膝丸也震惊义纲的大胆,“那他现在……”   源义家看起来头疼不已,翻动着家臣呈上来的书信,“延历寺的僧徒和日吉社的神官抬着神轿进京,要求朝廷将义纲流放,朝廷拒绝了,派赖治镇压。赖治带领部下击退山僧,不免射伤几个,可他的部下还射中了神轿。”   赖治是旁支大和源氏的子弟,本身就是守卫京都的武士,明明在履行职责,反而是惹上了最大的麻烦。   神轿,顾名思义就是神明乘坐的轿辇,射中神轿,在神官看来就等同于射中了日吉社所供奉的神明!   髭切和膝丸的脸上齐齐写着“然后呢”三个字。   “然后,”源义家止言又欲,“山门诅咒了当今天皇和关白。”   “师通吗?”髭切道。藤原北家他一直都有关注,师实卸任,他也知道对方儿子的名字。   “是的。”   “欸……”   髭切想了想,“那可不好解决了呢。”   源义家应和:“此事之后,赖治恐怕要被治罪了。”   髭切无言,静默片刻后只道:“还好家主没有被牵连进去。”   源义家摇了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自嘲,“沦落于此,竟还成了幸事。”   髭切注视着他,看到那双眼底掩藏在深处的无奈与不甘,也不知该接什么话。   即便知晓朝廷用心,义家他……终究还是不想困于此境。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就在髭切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源义家又笑着开口:“不谈这些了,家里的事没什么可说的,義亲那边倒是有一桩好消息。”   髭切眨了眨眼,大约猜到了是什么。   果然,只见源义家唇角微扬,眼底难得的柔和,“族中,总算又要添一辈人了。”   说罢,他又轻骂:“義亲自己不成器,倒是要当父亲了。”   膝丸恭喜道:“的确是件喜事啊!”   源义家脸上的笑意加深,“吩咐下去,早些准备贺礼吧。”而后又望着两刃道:“待孩子出世,倘若是个男儿,我打算接来身边教导。”   髭切很是支持义家的打算,笑吟吟道:“好啊,有家主的教导,孩子一定会成长得很出色的。”   如果是这个时间,義亲的这个孩子,兴许就是……   脑海中粗略地浮现出一些自己还记得的信息,髭切越发觉得义家的想法很不错,若是像后世记载的那样……这个孩子,确实需要更好的教导。   从更多细节上改变,才有可能扭转历史上书写的未来。   可是没过多久,髭切就无暇顾及此事了。   暮春多雨,不知是第几场湿雨过后,源义家一度缠绵病榻。 第145章 第 145 章:病中托付\/长孙源为义\/新的重任   “……家主?”   髭切路过寝居,看到源义家竟随意地坐在门边,身旁的药碗和两刻钟前放在那里时毫无变化。   他当即定住脚步,折身朝对方走去,手背流畅地贴上碗壁,顿觉汤药已经凉了。   再看源义家,在他走过来的期间一动也没有动,仿佛没有知觉的雕塑一般,只是望着外面不知哪里发呆。   髭切无奈地叹了口气,捡起榻边卷成一团的披风,轻轻抖开,覆在源义家身上。   到这时候,男人才像感知到什么一样转过头来,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映出付丧神的脸,与之对上视线。   髭切轻轻笑笑,用着嗔怪的语气:“家主这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景致?看得这么入迷。”   他也一并在源义家身边坐下来,伸手将披风的绳结系住,“这两天还是忽冷忽热的,家主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体。”   距离义家发烧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那日半夜突然的急病症让府邸上下都吓了一跳,又整整两日没有降下.体温,前来看病的医师都说再不好转,只怕是凶多吉少。   义家如今五十有余,又有太多战时留下的伤病,在旁人看来已经到了差不多知天命的年纪,随时辞世都很正常。   義国和義忠紧张地侍奉在自己的父亲身边,最初都不敢合眼,所幸第三日起,义家的病就好转了——不提他和蜘蛛切悄悄用了些灵力,药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只是病去如抽丝,眼下的义家也只能耐心等待身体痊愈,多多躺着休息。   源义家垂眼看着在自己领口忙碌的付丧神,微微叹了口气,“只是小病而已。”   “嗯……”髭切拧着眉头,从这个角度好似能看到鼓起来的腮帮子,源义家不禁挑了下眉,伸手戳了一下,得到家猫受惊的反应。   心情好了许多。源义家舒展着眉眼,“放心吧,我不会这么早死的。”   髭切眨了眨眼,按了按自己刚刚被戳的脸颊,“相反呢,你现在只有五岁吧?”   “哈哈哈哈……那不是正好吗?”源义家笑起来,又将系紧的领口扯了扯,“这个反而太热了。”   “还是乖乖披着吧。”髭切制止了他的动作。   雨势稍歇,廊下只余微凉的湿意。   源义家虽已能起身,面色却依旧带着病中特有的苍白。髭切知道他这几天因病心情不是太好,所以总是不听劝地坐在门口散心,而不是老老实实养病。   那么,该怎么哄呢?   髭切扫视一圈,发现了桌上摊开的文书,很是无奈义家连这种时候都闲不下来,干脆过去将几份公文拿起,打算接下来转移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这个时候,淡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鬼切,你觉得遗言该怎么写为好?”   髭切愣住,下一刻,一道震惊的声音响起:“什么!?!?”   过来的膝丸正好听到了这句话,薄绿的付丧神瞬间滑至源义家身前,望向他的眼中充满难以置信:“家主,你在说什么啊??”   源义家依然冷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更过分的:“我只是想,你应该比较了解这种事吧。”   在膝丸不解又难安的目光中,髭切默默过来摸了一把源义家的脉。   缓慢,沉稳,细而不弱……年轻时健壮的底子极力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指尖离开,那股舒展不开的紧涩也随之消失,髭切好整以暇地看着源义家,“对你来说,写这种东西还太早了哦。”   源义家笑了一声,“希望如此吧。”随之起身走到书桌前,去看那些未完成的文书。   髭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心底不免涌出几分对义家刚刚所言的不安。   是直觉?还是对自己足够了解……?   义家的身体,虽不能说衰朽枯败,却也远远比不上年轻时强健了。   髭切捻动指腹,回忆着方才短暂时间里感知到的所有讯息,与一旁的膝丸对上视线。   膝丸神情复杂,缓缓起身,望着桌前的源义家。他没有忘记自己是来汇报公务的,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开口:“家主,有人前来禀报族中事务,已在门外等候。”   源义家颔首,“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年轻人快步走近,俯身行了一礼,接着汇报起近来的家族事务。   髭切静静听着,和膝丸一同站在义家身侧,对这般情景习以为常。   ——族内琐事汇总处理后,交由一人或几人呈报给家督,早已是源氏惯例。   待年轻人说完,等待回应时,便听得源义家道:“今后我若是不便处理族务,直接将事情呈报给他们便是。”   髭切一怔,看到源义家示意的正是自己和膝丸。   近来义家生病,的确不好处理琐事,他也帮忙处理了一些积攒的族务。然而就算不包括这些,过去的多年里,他和弟弟也有过不少代主处理的时候。   可这一次,这句话里分明有了别样的意味。   髭切微微抿唇,神色微敛。   年轻的源氏人却异常兴奋——他早就知道家督身边有两位异常受信赖的近侍,整个家族凡是有点本事的,都想贿赂一番,间接从家主那里讨点好处。可两名近侍似乎完全不慕私利,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成功打通这条路子。   难道,机会来了?   年轻人见源义家没有改口的意思,连忙应是,生怕髭切膝丸再劝阻让家督改了主意,又看源义家似乎没了别的指示:“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源义家摆了摆手。   目送那年轻人走后,髭切终究还是玩笑般开口:“家主说这种话,是想把族务推脱给我和蜘蛛切吗?”   公务尚可分担,族务则是了解整个家族近况的最便捷的方式,何况这是由族人层层筛分后呈上来的重要事务,从前,从不假手于人。   膝丸也道:“除却家主和族中几名长老,其他族人都不知道我和兄长的身份,时间久了,怕是……”   他忽地顿住,想到进门时听到的话语,猛然反应过来。   家主似乎认为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源义家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估计用不了太久了,放心吧。”   像是明白兄弟两个想要阻拦的心情,源义家缓和着眉眼抬头,“对于我而言,最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们两个了。”   在那之后,源义家的状态起起伏伏,久久没有痊愈的迹象。   九个月后,義亲的嫡长子出生了。   百日,髭切代表义家去義亲宅邸走了一趟,携礼探望,赐下大名。   府邸热闹非凡,礼品堆积,足以证明源氏家督对这孩子的重视。   小小的婴儿尚蜷缩在襁褓之中,微卷的头发贴着鬓角,睡得昏天黑地,在乳母怀中显得分外乖巧。   髭切唇边漾着笑意,将被角往那柔软的脸下掖了掖,收回手时,眼底只余无尽的感慨。   义家苦思良久,翻阅典籍,取出十数个名字,最终选了其中之一。   源为义,是这孩子的名字。   一旁,源義亲拧眉看着髭切,倒不像恼怒,而是已经习惯了这个表情,就算松开眉宇,也会留下深深的沟壑。   “那老头子怎么不来?”   髭切公事公办,“家主还在病中,不能亲临,就让我代他登门了。”   源義亲嗤笑一声,“都病了多久了?也不知道是乱编理由还是真的不行了。”   髭切观望着他,神色平静,“若是你常去探望,也不用在这里胡乱猜想了。”   源義亲咂嘴,又露出了那十分烦躁的表情,却懒得再说什么。   临走,髭切没忘叮嘱这个看起来还未进入新角色的男人:“一定要好好教导这孩子。”   源義亲不耐道:“这种事还用你来说?他要是不放心,你干脆带回去给他养。”   髭切继续道:“这孩子毕竟是你的长子,是正统血脉,你身为他的父亲,还需以身作则才好。”   回答他的,是源義亲直接让乳母把孩子带回房里,没了继续招待的意思。   “大人,我们回去吗?”看见髭切的身影从内院出来,跟着一起来的年轻族人凑上前问道。   “……走吧。”   髭切望了后面的房屋许久,转回身来,与大队人马一同离开了義亲的宅邸。   那个孩子,于情于理,都该被接到义家身边抚养……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如今义家病情不稳,无心教导,自己和弟弟也无暇照拂,比起让那么小的孩子离家,还是让他留在自己父母身边更好吧。   至少,在他如今的心里,义家才是更重要的那一个。   *   之后两年,在髭切全心全意的关注下,源义家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痊愈后的源义家去義亲宅邸看过自己本想亲自抚养的嫡长孙,可惜这时的源为义已经可以满地乱跑了,与父亲母亲整日其乐融融,也让义家不忍把他们分离。   “罢了,義亲也算有了点做父亲的样子,”源义家擦拭着手里的太刀,一边感叹一边观赏刃上的锋芒,“等为义再大一些,再让他过来吧。”   髭切笑眯眯道:“为义也说过几次想到祖父这里来玩,想来他会很开心呢。”   转眼,源义家又跪在拜见上皇的殿堂中。   “源卿,许久未见,你还是如此安康,令朕甚是欣慰。”   上皇贞仁轻笑着抚弄扇柄,气势凛人,已然不复当年初出茅庐的稚嫩。   “朕想交由你一项重任——清剿山门凶徒、护持王法。卿可敢应?”   跪在地上的源义家微微抬头,目光微动,眼底布满蛰伏太久后的凶悍与狠厉。   “臣自当领命,死不足惜!” 第146章 第 146 章:「天下第一武勇」   近来,山门又不太平。   延历寺私自培养的僧兵,多次强势进京,发起强诉,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这一切,在上皇贞仁看来,都是因为当年未能彻底压制寺社!   “义纲,还是太无能了。”   宫廷里,贞仁对自己曾寄予厚望、本以为能成为朝廷武力代言的源义纲,作下冰冷的判决。   藤原师通无声地跪在一旁,似是默认。   当年义纲大败,所率部将伤亡惨重,最后被迫撤军,令院权威望大损。   战力不足,指挥不力,反而是源义纲最小的问题——这次失败,让延历寺明白了就连朝廷也难以抵抗他们,此后愈发跋扈,僧兵无视朝廷法度,频繁作乱,一次次地带来麻烦。   动乱事小,颜面事大,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找出一个能够战胜山门的人。   “师通,”贞仁微微侧首,“你还是认为,义家能担此重任吗。”   这才是说出正确答案的最恰当的时机。藤原师通精神微凛,深深行礼:“是。”   “不过……”贞仁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义家沉寂多年,是否还能为朝廷效力?”   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   看似担忧源义家身体的话,在藤原师通听来却目的分明——上皇真正忧心的是,冷藏对方多年,对方是否还愿意为朝廷效力。   藤原师通垂目,遮住眼底的所有神色,语气肯定:“请陛下放心,义家大人如今身体康健,多年征战锋芒未减,实力犹存,况且……”   “想必他亦久盼一个,能再为朝廷效命的机会。”   被长期打压的武家领袖能得到什么好处?官位低下,处处受限,再没有从前的风光。   就算为了家族,源义家也急需一场奉勅公战,重获上皇荣宠。   这种道理,上皇本人也不会不懂。   “哈哈哈哈!好!”贞仁抚掌大笑,“那就这么办吧!召他前来,朕要亲授敕令,命他镇抚山门!”   藤原师通应声。   这正是如今源义家出现在贞仁上皇面前的原因。   听到源义家忠勇之至的回答,贞仁毫不吝啬地夸赞:“朝中上下,唯有源卿能解朕心头之忧,今日便擢升你为正四位下,望你不负朝廷所望。”   源义家惊然,而后深深跪拜道谢:“臣愧受此恩,定竭尽所能,以报陛下。”   *   “父亲!”義国很是振奋,“也要带我和義忠去吗?”   源义家检查着自己常用的武器与甲胄,被弃用的这些年来,他虽不能领兵作战,却也没有完全放着这些东西落灰。偶尔,他也会拿出来擦拭怀念一番。   当然,没有比源氏重宝更能时时刻刻引起他回忆的存在了。   源义家淡淡“嗯”了一声,紧接着便听到義国的欢呼,就连素日沉静的義忠也忍不住问了一连串如何准备的问题。   髭切忍俊不禁,“初次迎战,你们可要跟好家主哦。”   “当然!”義国打包票,又看了一会儿父亲手中在一点一点擦拭的太刀,眼馋得发起了呆。   “这就是鬼切的本体吗?”片刻,義国忍不住问道。   源义家瞥了自己三儿子一眼,眼神里能看出有些无语,“这是蜘蛛切。”顿了一下,“你不是天天围着他们转吗?”   潜台词简直是在怀疑自己儿子的眼神和智商。   平日‘鬼切’和‘蜘蛛切’两振太刀被安置在书房中,偶有外出才会被带在身上,因此義国和義忠有足够的机会去探望它们——事实也的确如此,兴趣使然,两人在完成课业后,每每都会去感受一下什么叫“付丧神的奇迹”。   这样的频率,早已该熟的不能再熟。   義国猛地拍向自己的脑门,他才不会说是因为太激动而认错了!而且,鬼切和蜘蛛切本来就很像啊!   “家主,兄长。”膝丸抱着几副甲胄走进屋子,堆积的铠甲有些遮挡视线,却没有耽误他穿过人堆,“这是给義国和義忠准备的护甲,看看合不合适。”   而后目光移动,看到义家手里自己的本体,登时微愣,“啊,怪不得感觉身体里的灵力突然变多了。”   髭切接过其中一些,照着离自己更近的義忠比划了一下,“来试试吧?”   “啊,好!”義忠一呆,快步过来。義国目送,鼓起脸颊。   髭切一边仔细地帮他穿笼手,一边道:“战场凶险,你们从未亲历过,千万记得不要意气用事。不过……你们的武艺,想来能应付得了那些僧兵。”   这几年主要负责指导两人武艺的膝丸:“啊,他们没问题的。”而后看向他们本人,“想必你们不会辜负源氏的名声吧。”   義国精神一振,“当然!”   義忠也郑重地点头。   “好了,”髭切给義忠的笼手系好最后一个结,笑眯眯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年轻的源氏武士神采奕奕,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他看看義忠,又看看正在弟弟手中的義国,笑道:   “总之,祝诸君武运昌隆。”   *   队伍到达时,京城外早已是一片喧哗。   自从上次强诉吃到甜头,延历寺每每想从朝廷这里得到退让,都要抬神舆而出,以示威胁。而朝廷不愿让步,派官军围挡。   眼下,僧兵们正抬着轿子,在城外设阵抵抗。   義国和義忠还是头一次见这阵仗,骑在马上颇为紧绷地注视着这崩乱的一切,又带上几分无措。   目光混乱地移动,恰好与前方回望过来的髭切对上视线,浅金发色的付丧神露出些许安抚的浅笑,二人顿时收回了倾泻的大半紧张,更加严谨地注视着阵势。   最前方,源义家脊背挺直,气势威严,似乎能透过这道背影看到他多年前的风光。   “陛下令我等清剿山门凶徒,诛除恶僧。我等今日在此,便是奉敕讨逆,莫让他们再肆意作乱。”   “全军听我号令,破阵——!”   一声令下,军队列前,叠盾搭弓,射得一片人仰马翻。   趁着混乱,源义家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義国義忠怔愣之时,髭切和膝丸早已轻车熟路地跃出人群,刀光闪过,一片热血喷洒,静默嘶吼者皆有,纷纷枭首!   僧兵震愕,连连大喊:“延历寺乃是神佛护持之地!就连朝廷都不敢对我等动手,你们竟敢刀兵相向、亵渎神明!必然会得到神惩——”   话音未落,已然人头落地。   有血珠顺着髭切白皙的脸庞缓缓滑落,而本刃眉眼弯弯,用温软的声音笑道:“战斗只凭嘴上叫嚣是赢不了的,还是认真对待吧。”   源義国坐在马上,眼瞳中闪过浅金色的光辉,继而映照出那双符合利器本质的冷淡瞳孔。他心头一跳,继而浑身的热血被一齐激起,反手将拥上前的僧兵砍倒在地,又望向打得最激烈的父亲和付丧神那边。   哇,这就是源氏重宝的感觉吗。他想。   心头蠢蠢欲动,血性激发,源義国连着砍倒好几个僧兵,还帮自己的弟弟斩了一个想从背后偷袭的人。   “義忠,别这么掉以轻心啊!”   源義忠心有余悸,他看着面前的義国道谢,而后也奋力投入战局。   很快,军队击破僧兵防线,沿着道路一路来到延历寺在比叡山脚的据点。   “启禀大人,那些僧人在山道立栅死守,恐怕很难上去。”有侦查兵汇报。   源义家闻言抬眼,看到陡峭的山道上立着一个个木栅,僧兵正躲藏在其间,偷偷观察着他们。   曾经,京都的官军就是这么被阻拦回去的。   朝廷不敢真正地开罪寺社,官兵更不愿真正地去殊死搏斗,害怕天降神罚。一次又一次,让山门得寸进尺。   但他不在乎这一点。   况且……他才是有神明庇护的那个人。   唇角不由自主地掀起一丝笑意,源义家沉声唤道:“蜘蛛切。”   早已跟随多时的膝丸递上火把,源义家接过,将其扔给不远处静候命令的士兵。   “烧。”   滚滚浓烟从山脚的屯所冒出,继而是浓烈的火光。   山间的气息一时间无比混乱,眼见据点的补给被烧,京都带兵的将军做出了从未有过的行径,僧兵们按捺不住,纷纷探出头来。   一道金光闪过,有僧兵中箭倒地,山上的身影瞬间躲藏到最近的掩体后,却明显感觉到更大的恐慌。   髭切收回手,握在掌心的金弓在白天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此刻,火把已经分发完毕,点点亮光连成不甚显眼的一片。源义家扫视一眼,道:“上山,攻栅。”   僧兵虽占据险势死守,却躲不过带火的箭矢,熊熊大火烧起了木栅,军队趁机进攻,死伤上百。剩余僧兵转身上山逃跑,军队随后追击,一路斩杀,终于到了山顶的寺社。   这里,又有更加严密的防守。   但这对源义家来说简直不值一提,直接令士兵将寺社团团围住,纵火焚烧那些不甚重要的堂宇。   冲天的火光自然吓怕了这些从来都是以神之名义胡作非为的僧人,髭切望着远处随风升腾的灰烬,对身边的膝丸无奈道:“没想到义家最擅长的招数在京都也能用到呢。”   经此一事,僧众溃散投降。   朝廷斩其首谋十余人,再安抚余众,很快恢复了山门秩序。   宫廷。   贞仁喜不自胜,当众对源义家大肆夸赞:“义家朝臣,当真解决了朕之心头一大患!”   众公卿纷纷应和:“陛下圣明。”   贞仁慷慨地问:“源卿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朕给得起,自当应允!”   源义家谦卑道:“臣一无所求,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已是臣毕生之幸。”   贞仁满脸笑意,对源义家露出前所未有的真诚,“源卿不必如此自谦,你有如此大功,朕自当重重封赏,以明天下。”   座下公卿互相对视,已然嗅到一丝危机。   贞仁朗声:“源卿平定山门骚乱,忠勇冠绝朝野,天下第一武勇,非卿莫属!今特赐院昇殿,许卿随时入内奏事,以彰其功。”   公卿震惊当场,纷纷不可置信地看向上皇。   要知道,院昇殿可不是普通的上殿资格,而是能直接出入上皇的居所,源义家身为武家,怎能得此殊荣!?   胆大的公卿跳出来劝阻,其他人见有人开头,便接二连三地请上皇再三斟酌。   然而贞仁毫不理会他们,径直敲定了赏赐,源义家再拜谢恩。   殿内一时寂然,公卿们面面相觑,无人再敢言语。   待众人散去后,贞仁和义家还留在屋里。   “对了。”   贞仁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源卿的嫡子,如今还是左兵卫尉?”   源义家心脏突跳了一下,“是。”   贞仁:“如今他也是成家的男人了,不如顺势让他晋升,也能攒得更多功绩。我想想……如今哪国的官职还空着……”   “陛下万万不可!”源义家连忙阻拦,在看到贞仁不解的目光后,垂下目光。   贞仁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响起:“源卿何出此言?能让嫡子出去历练一番,不是好事么?”   源义家思绪翻涌,静默良久,才哑声道:   “臣多年前失去长子,至今心有余恸。如今只愿义亲能留在京都,近身侍奉,尽孝膝前,不必远赴地方。何况犬子不才,臣在京中,也能时时看顾,教他沉稳行事,便已心满意足。”   一片沉默。   贞仁的指尖在膝上点了点,像是沉思,片刻后才道:“既如此,那便依源卿所言,暂且让他留在京中,就近任职历练便是。”   “义家多谢陛下体恤。” 第147章 第 147 章:何故隐瞒?   生活回归了平静,但是是以另一种方式。   源义家终于成为了上皇的近臣,正式走入了院政的核心——心甘情愿地。   天下第一武勇之士,多么崇高的赞誉,于是源义家便成了众人眼中院政的爪牙,贴身守护着上皇的安危。   而上皇也很满意自己一手促成的现状,毕竟,有这样强大的武士作为御用,他何愁自己的权势不稳。   而且很快,更好的消息也来了。   “师通去世了?”髭切一愣,对义家带回的消息有些吃惊,“什么原因呢?”   如果没记错,那孩子今年才不到四十岁吧。   “不清楚,说是急病。”源义家摇了摇头,眼底没有泛起多少波澜,“想来上皇会很高兴。”   髭切默然,无比明白这句看似冰冷的话语下暗藏的深意。   昔日藤原氏独掌朝政,自贞仁即位,便延续其父意志,开始了与藤原摄关家的权柄之争。   如今藤原师实辞任,藤原师通暴死,师通之子又尚且年幼……   上皇独揽政权之路,真的无人抗衡了。   髭切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接着就听到义家继续开口:   “义纲他,”源义家顿了顿,“大约也要失势了。”   髭切愣了愣,随即无奈道:“毕竟义纲是受师通庇护的啊。”   义纲能迅速在朝廷站稳脚跟,靠的正是师通的提拔;而当年义纲失手射杀僧人,被公卿要求流放,也是师通最后保下了他。   如今师通一死,义纲彻底失去了靠山,也算是没了前途。   毕竟——上皇在他们两兄弟之间,最后选择的是义家。   本就是被拿来相互制衡的兄弟,只会是此消彼长而已。   “当年山门强诉一事,神官诅咒了朝廷,而如今藤原关白猝死,那帮公卿便吓得屁滚尿流,咬定是关白触怒神佛,导致天罚,就连民间也是如此舆论。眼下,已经有人提出把赖治交给山门谢罪。”   当年的确是藤原师通下的守备山门的命令,成为被追溯的源头也说得通。   “赖治吗……”   髭切沉思,大和源氏,是赖光的二弟源赖亲一脉,于情于理,源氏也不愿看到对方受罚。   “倘若将他交给山门,恐怕性命难保。”   寺社狂妄,必然会将怒火对准这个替罪羊,一旦交出赖治,还不知会以怎样的手段处死赖治,甚至,生不如死……   “我也想到了。”源义家道,“所以,我向上皇求情,最终判得赖治流放,勉强保全性命。”   “能做到这一步,家主已经很尽心了。”沉默半晌后,髭切说道,“只要能保全性命,今后还有回旋的余地。”   射神舆本就属于滔天大罪,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更何况……赖治是藤原师通的亲信,被牺牲顶罪,本就再合理不过。   这么一看,选对立场才是最重要的呢。髭切苦中作乐地想。   无论如何,源义家强硬的手段卓有成效,寺社一下子收敛了往日的风格,变得瑟缩起来。   上皇盛赞,而源义家却更加低调地行事,从不出风头。   “……义家这样压抑自己,真的好吗?”   一日,两刃坐在檐下,目送男人惯常出门上值,已然看出义家近来行事谨慎过头的膝丸不禁担忧。   髭切托着脸,悠悠感叹:“毕竟朝廷一直忌惮着义家呢。”   “是吗……”膝丸神色复杂,“可义家明明帮朝廷解决了大麻烦。”   髭切笑笑,“源氏与藤原氏有着上百年的牵扯,如今上皇刚压过摄关家,对源氏自然更加提防,即便义家如今身为近臣也无济于事。赖治的事,正是用来敲打义家的。”   “无论是哪个源氏,都是源氏嘛。”   正因为义纲是藤原麾下的人,上皇才一并摒弃;而就算义家与义纲阵营不同,是他亲自扶持的近臣,也不能完全信任。   事实也的确如此,强诉一事之后,上皇似乎突然明白了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开始组建直属自己的武装。   那些在御院所北侧贴身护卫的武士,被简易地称为“北面武士”,且正在逐渐扩大规模。   藤原氏的力量,正在渐渐衰弱。   这些,眼下的源义家也作不出什么反应了。   “现在这种情况,只要义家能安稳度日就足够了。”髭切无奈地说,“真希望以后不再有麻烦找上门。”   膝丸看了他一眼,用断然的语气道:“就算有,也会被我和兄长解决的。”   “嗯——”髭切想了想,在膝丸越发希冀的目光下点头,“弟弟说得很对呢~”   可就在数月之后,不能解决的麻烦发生了。   当屋内传出器皿被掀翻带起的碎裂声响,髭切和膝丸下意识停在长廊中,脸上的神情也凝固下来。   除却年关表演给别人看,平日绝不会登门探望的義亲,今日破天荒地来到府邸,让义家很是高兴——如果忽略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眼底压制的怒意的话。   迎接的仆从自然不敢拒客,源义家更是欣喜见到自己的儿子,于是,在父子两人相见后,空闲地待在自己房间的两刃才得到家仆传达的消息。   不过,比家仆来得更早的,是义家房间里传来的争吵声。   “——上皇想升我的官职,是你拦下来的?”   “……”   “可笑,可笑!什么叫京中安稳?当初你能去陆奥九年建立军功,凭什么让我留在京都!?”   “……”   “我不是你的长子吗!!你这样阻拦我,究竟是什么居心?!”   “……”   髭切站在门外,推门的手却迟迟没有按下去,膝丸在一旁看着,眼中凝聚出一丝焦急与忧色。   “叭嗒。”   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脚下的茶盏。   沉重的喘气声在房间里蔓延,夹杂着旺盛燃烧起来的怒火。   “你如今是上皇的亲信了,落魄的时候早就忘在脑后了,觉得我不给你长脸所以故意这么做?对,我的确没长成你期望的样子,真可惜。”   源義亲冷笑了一声,再次吐出的话音像重重咬着牙逼出来的:“但你想把我困在这里,不可能!”   “我,不是你身边那两条听话的狗。”   “唰啦——”   门被人从里面甩开,面带愤怒的源義亲迎面对上的是脸色阴沉的膝丸。   锐利的光芒从那双同样金属般冰凉的眼瞳中散发,气氛一时间异常绷紧。   源義亲脚步一顿,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又在下一秒猛地迈出一大步。   “滚开!”他低吼,接着朝两刃中间的空隙撞去。在撞到之前,髭切侧身让出空间,源義亲因用力过猛踉跄了一步,恨恨握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膝丸站在门口望着源義亲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皱;而髭切已经进到屋里,观望着满地狼藉,以及闭上双眼撑着额头的义家。   “家主……”   髭切轻轻走到男人身边跪坐下来,眼中带着关切,“我去把医师叫来吧?”   “不必了。”源义家沉沉地吐了口气,再次睁开的眼睛十分清明,让髭切放下了大半的心。   膝丸清扫起地上的碎片,没有叫其他家仆过来处理,想来父子之间的闹剧也不好让外人看到。   “这么多年过去,義亲还是没有变得更成熟啊。”髭切无奈道,“所以,家主千万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源义家颔首:“我知道这孩子的性子。”   “说起来,義亲怎么会突然来府上?”见义家状态平和,髭切继续问道。   源义家嘴唇开合半晌:“……他去求了上皇外任官职的事。”   “义家的长子想要外放地方,也算是个上进有志的人。又或者,他已经腻了京都,发现在这里没有办法获得更多功劳,也得不到更高的官职。”   点着熏香的宫殿中,贞仁对一旁瘦高的男人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事。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正悠闲地写着毛笔字。   “不过,我告诉他,他的父亲想让他留守京都,侍奉跟前——我应该没有说错吧?”   藤原显季,也就是贞仁乳母的儿子,无条件拥护院政的心腹,附和地笑道:“陛下说得一字不差。”   贞仁心情很好地写下一笔,墨水的香气在柔软的纸上淡淡散发,“想必他还会再来的。到那时候,替我跟义家说,看他儿子如此执意,我不忍拒绝,放他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是。”   ……   “原来是这样啊。”   听了义家的话,髭切也明白義亲想要的是什么了。   在京为官这么多年,看同等级别的贵族子弟纷纷去地方建功立业,自己却几乎没被提拔,心里的不平愈发壮大,才求到了御前。   “既然如此,想来他还是会提出离京的吧。”髭切说道。   “……如果他实在想去,那就去吧。”源义家似乎很是疲惫,“我拦不住他。”   寂静持续了片刻。   付丧神柔软的声音响起,带着柔和的宽慰:“看来義亲也有了自己的想法……阻拦不住也没办法呢,或许他在外面能历练一番,明白家主的苦心。”   源义家垂着眼点了点头,像是也没了多余的心力。   “不过——”   随着转变得严肃的声音,源义家抬眼。   晦暗的光线下,髭切收敛了全部笑意,一双明亮的眼里透出困惑。   “从義亲说的那些话里,我大概听出了家主曾经阻拦了上皇给義亲官职的事,是什么时候?我想,应该是几个月前平定延历寺之后吧。”   “可是,这么久以来,家主什么都没有说过呢。”   “为什么?” 第148章 第 148 章:无能的家主   不久,源義亲还是求得了恩典,迁任对马守。   离京那日,去送行时,停在義亲宅邸前的马车正不断往上搬运行李。源義亲一袭体面干练的藏青狩衣,伫立在一旁,漠然盯着忙碌的家仆。   “你怎么来了?”   看到髭切,源義亲语气不善地问。   “升迁是好事呀,本身就该来给你送行的。”髭切笑意盈盈,又示意他看身侧的膝丸,“对马国偏远,也不知道下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家主挂念你一路辛劳,特地准备了这些东西。”   随着话音,膝丸将手中的包裹递上前。   源義亲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连带着他身旁的家仆也左右为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半晌,源義亲抬眼,审视地打量过一遍包裹,又将目光落在髭切身后数尺之外的源义家身上,沉下脸色。   “告诉他,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态度全然不似儿子面对父亲。   髭切神色未变,眉眼依旧是柔软的弧度,他看向从一开始就扒在義亲身后的小不点,温声笑道:“啊呀,成为父亲之后还是温柔一点吧,可不要吓到为义哦。”   拽着義亲后衣摆的源为义探出脑袋,他听懂了眼前这个漂亮姐姐在说自己,黑葡萄似的眼珠眨了又眨,然后雀跃地跳出来:   “我要~我想要!”   他伸手去够膝丸手上的包裹,可惜因为身高不够只能扒拉到付丧神的腰,膝丸低头看了看他,把胳膊抬高了一点,示意義亲拿走包裹。   源为义如今才三岁出头,正是开始跑跳的年纪,蹿出来得猝不及防。義亲瞪着他,毫不客气地往他脑瓜上拍了一把,“闹腾什么!”   源为义“哎呦”一声抱住脑袋,重新钻回自己父亲身后,又好奇又期待地看着眼前好看的两个人。   “所以,他是自己拉不下脸,才让你来的么。”源義亲嗤笑一声,示意身旁的仆从接过包裹,复又端视眼前的付丧神,神色几多嘲讽。   髭切轻叹一声,“義亲,你明知道——”   “够了。不用说了。”源義亲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眉眼间尽是冷意,“我与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罢,他拎出身后的源为义,训了几句让他在家老实点的话。这时,负责马车的家仆也过来汇报说已经准备完毕了。   “我走了。”源義亲对髭切稍微点了点头,就转身往马车走去。   被丢在原地的源为义愣了一下,接着开口咋呼:“父亲!等等我!”   没走多少距离的義亲回过头来,皱眉道:“你老老实实回去!”   髭切含笑看着这一幕,之后走到源为义身边半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看向義亲:“不带为义一起吗?”   源義亲没好气地道:“他还这么小,带这么个累赘干什么,不如在京都活的舒坦点。”   “哎呀……怎么能这样说为义呢。”   髭切眸光微垂,用只有自己和为义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喃:“你这不是也做了和父亲一样的选择嘛?”   源为义不明所以地看向髭切,又转过脑袋望向不理会他的父亲,扁扁嘴,很是不满地拍了拍自己。   “一路小心——还有,要记得为义会在家里等你回来哦?”   髭切笑眯眯地扶着源为义稚嫩的肩膀,抓着他的一只小手朝義亲挥了挥。愈走愈远的源義亲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骑上了马。   对马国,位于远离京都、甚至要跨越大片海域的小岛,又是苦寒边地,这一去,就连书信往来都要很久。   在这样一个无人管束,海寇常犯,动荡偏僻的地方,義亲能否平安归来……   “家主。”膝丸唤了一声走过来的源义家。   髭切看了一会儿原本停着马车的空旷土地,笑吟吟地回头道:“家主不亲自来跟義亲道别,会很遗憾哦。”   源义家负手而立,望了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罢了,那孩子……我们还是不吵起来比较好。”   “義亲的脾气还是让人有些头疼呢。”这么说着,髭切将源为义交给一直候在门口的侍女。可男孩却一步三回头地看他,目光半点舍不得挪开。髭切无奈,弯起眼眸朝他挥手,源为义立刻眼睛一亮,也跟着挥挥手。   直到義亲宅邸的大门彻底关闭,一行人才回到府中。   “对马啊……”   夜晚,下值回来的義国由衷感慨,“二哥能出任国守,真叫人羡慕!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样受朝廷重用。”   源义家停下手边正在处理的公务,笑看他一眼,“你是怎么打算的?”   “当然是凭武艺立功,开创自己的功业,早日得到朝廷任用,不辱源氏之名!”源義国自信满满地说。   源义家笑着摇了摇头,注意力又回到公文上,“你啊,还是先磨磨那急躁的性子吧。”   源義国唉了一声,抬起胳膊肘了肘義忠,“哎,你呢?”   源義忠怔了下,思考片刻答道:“我只求安分守己,好好辅佐父亲与兄长,不惹事端,便是为源氏尽力了。”   义家适时插话:“義国,性情稳重这方面,你该和義忠学学。”   髭切听着几人的闲谈,心情在这一刻也稍微放松了些许。   如今義国和義忠也已是二十好几的年纪,在京都担任着轻快的职位,两人并非在同一部门,每日所见上司、接触的人也各有不同。   近来,听闻平氏一方格外器重義忠,有与他结亲的意思,而义家还未表态,暂且没有后文。   也许再过不久,府邸就又有喜事了吧。髭切笑眯眯地想着。   但往往事与愿违。   一年后,来自对马的噩耗传来。   “你说什么!?”   “义家大人勿要冲动,此事是大宰大弐大江匡房核实后上报的,绝非空穴来风。”   源氏府邸,贞仁的心腹藤原季显看着对面不可置信的源义家,出声劝慰。   “还望义家大人顾好自己的身体……義亲大人他,的确做了这些事。”   藤原季显走后,源义家才颤抖着展开他带来的信函。   纸张早已在风吹雨打中泛黄,带着不小心被水沾到的褶皱,上面的墨迹也散去了所有气味。   密密麻麻的墨字蜂拥般挤入源义家视线,竟令他分不清先后,难以抑制的窒息感充斥着整个胸腔,带来更严重的头晕目眩。   天旋地转。   在这旋涡一般的痛心中,源义家无声地读出这封由大宰大弐亲自书写的罪证。   ‘对马守源義亲,多次入侵九州岛,杀害无辜,抢夺民物,侵吞官物,犯下不轨行为,罪不可赦……’   耳边响起持续不断的嗡鸣,很多年前便时不时出现的桎梏感再次如影随形地包裹着他,手臂麻木僵硬,好似没有了知觉,就连呼吸也渐渐不知从何而起……   “家主?家主!家主!义家!?”   源义家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跌坐在地上,面前浅金的付丧神牢牢扶住他的身体,担忧地看着他。   这一刻,胸中所有的气像被刺破的水囊缓缓瘪了下去,身躯好似背负了千斤万担,变得沉重不堪。   源义家的肩膀垮了下去。   许久许久,他垂着目光,像是叹息一样吐出字眼:   “……抱歉。”   为什么要说抱歉?   髭切不明白,就像他那日问义家为什么不将義亲和朝廷的事告诉自己,也是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怪过他。   况且,“主人没有必要向刀剑道歉,我们本来就是为你的意志出鞘的武器啊。”   髭切说着,将源义家扶到一旁的软垫上,他观察着义家的表情,确认他神志清醒状态尚可后继续道:“我看到了朝廷的信件,義亲他……现在还有挽回的可能,家主不要过早放弃。”   顿了顿,“眼下已经让膝丸寻找合适的家臣,即刻出发至对马国,平息事态。”   “……好。”   源义家扶着髭切的手,晃晃地站起来,“就按你说的做。”   冬雪未消,家臣首藤资通便带着源义家的指令踏上了去往对马的路途,而同行的还有朝廷使节,前去宣旨勒令源义亲回京认罪。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焦虑,義国和義忠也每每在闲时来陪伴义家。   只是,他们得到的是更糟糕的消息。   “家臣杀害了朝廷使节,倒戈叛贼源義亲。好啊,义家,你可真是教出了个好儿子,也培养出了好心腹。”   贞仁毫不留情的嘲讽伴随着甩翻笔筒的声音碎了一地,源义家跪在冰冷的地上,面无表情。   “像你这样的人,到底还有什么能力?”   “既管不好儿子也管不好家臣,简直无能!枉为源氏家主!!!”   再后来的话,源义家听不见了。   他只记得自己行了许多礼,发了许多誓,无数次进殿恳求上皇饶義亲一命。   万幸,这条小小的愿望被上皇应允了。   年底,朝廷正式判决源義亲流配隐岐国,而非处死。   数月的周旋,终于让源义家得到了一丝希望,他放松下来,却又不敢彻底安心,颤巍巍地数着次子可能归来的日子。   明明今年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却已经下雪了。   髭切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不断飘零的雪花,洁白的雪在靠近灯火时被染成了红色,接着消失不见。   果然啊……这样的结局。   義亲这孩子,又固执,又乖僻,总会被一点事情影响情绪,然后犯下更大的错误,死也不会认输。   没有了压制他的人,又身在远地,即便有自保的直觉,又能维持多久?被人利用也毫无察觉,等到深陷绝境,想要回头时……   他大抵不会回头的。 第149章 第 149 章:后悔的诺言   九州海岸的海风带着咸腥,扑在源義亲脸上,激烈的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似是要刺穿耳膜。   源義亲站在岸边,手掌紧握,指尖用力到泛白,甚至整个臂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不久前来自朝廷的流放令。   “隐歧……”   良久,源義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翻滚的浪里。   “想让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去那荒岛等死?做梦!”   一直等在旁边的首藤资通开口:“大人,船已经在港口候着了。”   “很好。”源義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这背叛了父亲的家臣,眼中带有赞赏,“我会让你知道,你的选择没有错。”   首藤资通恭敬俯首。   “走吧。”源義亲朝停靠在岸边的船只走去。   一旁,被卫兵按住的筑前目代挣脱了钳制,惊慌失措地喊:“源義亲!你怎敢抗旨不遵?朝廷指令已经下达,再不应旨意,定会坐实谋逆之罪!”   源義亲的脚步一顿。   筑前目代见他停下,心中顿时有了底气,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届时朝廷派大军追讨,你插翅难飞!你这是要连累九州百姓、连累所有源氏族人!”   “那——我可真是多谢了。”   源義亲回过头来,眉间尽是轻挑。   筑前目代惊愕地瞪大眼睛,仿佛没有理解这句的意思。   “能让整个源氏跌下高台,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什么……?   筑前目代表情凝滞,瞳孔猛地一紧,里面好似浮现出一年前源義亲刚来九州时的模样。   那时源義亲由京都而来,本应乘船去往远方的对马岛,却因嫌弃对马地处偏远拒绝赴任,而是在大宰府附近盘踞下来。   大宰府本就伫立在筑前国,接待源義亲的自然也是他这一介筑前目代。源氏嫡子身份高贵,又是未来栋梁,他们自是不敢得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占地自拥,毫无道理可言。   最开始,还只是收纳郎党;之后便不服管束,不上缴贡赋官物;再后来……竟直接纵容部下强取豪夺,欺压百姓,杀害官吏,无法无天!   大宰大弍多次管制,却只得到源義亲更加强烈的反抗,几次冲突过后,大江匡房大人终于将此事上报朝廷。   “恶对马守”,是深受其害的百姓们对这九州一霸的怒称,也不知远在京都的八幡太郎大人若是听到,会作何感想……   一丝苍凉自心底升起,筑前目代便见源義亲随意一指:“杀了他。”   颈间骤然一凉,身躯不受控制地倒地,血腥味被咸湿的海风吞没,最后映在他视野里的,是源義亲嘲讽的笑意。   筑前目代死不瞑目,源義亲走上前,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瞪大的双目,伸出脚踹了踹,“死透了吗?”   首藤资通道:“属下出手,大人尽可放心。”   源義亲又将蜷曲的身体踹翻过来,好似在摆弄什么有趣的物件。   首藤资通见状,提醒道:“事到如今,请大人明示,我等接下来去往何处?”   源義亲停下动作,眯眼望着京都的方向:“出云。”   ……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源氏府邸迎来了异常平静的春日。   和煦的阳光照在庭院中阖目晒着太阳的源义家脸上,为那张疲惫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红润的亮度。髭切和膝丸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躺椅后方,连本该沏的茶也放在一旁,尽量不出声打扰在这好天气里补眠的义家。   可很快,平静被打破了。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眼熟的家臣快步跑来,神色忐忑烦忧又焦躁不安,待他奔赴到跟前,源义家也睁开了眼睛。   “家主,朝廷新传的消息,说……”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快说。”   闻言,遣送消息的家臣更加恭敬地垂首,却是不敢再看面前的源义家一眼,恭恭敬敬将信奉上,“義亲公子没有遵旨回京,而是、而是杀了筑前国目代……沿海一路北上,不知逃往了哪里!”   轰——!   仿佛有惊雷在源义家脑海中炸开,山崩地裂,心防坍塌。   他本能地睁大双眼,伸手去够家臣呈上的信函,却怎么也拿不到,髭切连忙把家臣手里的信递到源义家手中,“我来帮家主读吧?”   源义家没有理会,固执地自己去开启信封,几次三番地揭不开封泥。膝丸看不下去,伸手直接把信拆开,展开信纸递到源义家手里。   源义家瞪大眼睛,像是试图让纸上的字印刻到眼睛和脑子里,髭切挥了挥手,家臣连忙明了地悄悄退下。   沉寂持续着,字眼像飘忽的云一样无法理解,源义家耳畔回响着方才家臣所言,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向上皇乞求的恩典,全部作废了。   若说義亲在对马是为非作歹,现今便是抗旨不尊,罪加一等。   怎么办?   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奥十二载的历练,官场的倾轧,低谷的磋磨,竟让他找不出任何一个完全解救義亲的可行的办法。   最先浮现的,却是如何保证源氏的最大利益。   源义家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睛,里面只剩下坚定。   “蜘蛛切,你去将義忠叫来。鬼切……去把为义带过来吧。”   髭切微微一怔,随即应答:“我明白了。”   不必过多思考,也知道义家打算做什么。   静谧的前殿,源义家端详着面前这个向来稳重的儿子,带着淡淡的欣慰开口:“你如今已经成家立业,夫妻和睦,家中又刚添嫡子,比你三哥都顺遂许多。”   源義忠受宠若惊,连忙俯首道:“儿子不敢当此赞誉,義忠能有今日,皆是父亲庇佑,家门恩泽。”   源义家欣慰地看着他,目光掠过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眉眼,“你已后继有人,根基渐稳,只要今后稳妥做事,未尝不能有坦荡前途,源氏的未来……也要在你身上背负一部分。”   跪在屋子中央的青年脊背更深地低垂,按在地上的手也似有所感地微微用力,压褪了些许血色。   “父亲若有所托,儿子义不容辞!”   源义家吐出一口气,目光移到门口,“进来吧。”   源義忠也随之看过去。   浅淡的日光下,白衣的付丧神牵着一个幼小的身影走进来,那孩子也不怕生,眼睛滴溜乱转地打量着眼前从未来过的地方,完全暴露的面容与已然叛逃的其父如出一辙。   髭切握着手心里温热的小手,视线落在跪在义家脚边的青年脸上。   那双素日深邃冷然的眼里流露出无比的惊讶、意外,又飞快地隐匿起来,藏在平稳的表面之下。   “为义,自今日起便过继于你,归作你的血脉。还望你尽心教导,替你失格的兄长、他那不成器的父亲,承担起未尽的责任。”   髭切牵着源为义的手稍稍一紧,而后松缓着彻底放开,改为拍了拍他的背。   源为义把目光转到源义家身上,很是机灵地喊了一句:“祖父。”   源义家招招手,他便走了过去。源义家抚摸着他的脑袋,示意他去看走过来的義忠,“这是你四叔。”   “四叔。”源为义脆生生地唤道。   “……嗯。”   见義忠应下,源义家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他又捏了捏长孙的脸,嘱托道:“你父亲如今没法照顾你,拜托了你四叔,你以后就乖乖听四叔的话,好不好?”   “好!”   “为义真乖。”源义家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轻轻将他推到義忠身边。   源義忠便牵过侄儿的手,保证道:“儿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为义,把他视如己出。”   源义家点点头,没再多言,目送義忠带着为义离去。   许久,他再度开口:   “鬼切,蜘蛛切,来帮我处理之后的事吧。”   过继一事,源义家一人独断,髭切直接召集族中家臣长老宣布,无需再顾及他人疑虑。   正式的过继文书膝丸也已然撰好,让義忠和已经七岁的为义签字画押,至于生父義亲的知情权,从一开始就被义家强硬地排除。   祭拜先祖、对外宣告,一系列流程过去,源为义在名义上正式成为了義忠的养子。   ……   与此同时,常陆。   晚春的樱花已经败落得所剩无几,庭院被日光晒得融暖,到处都是那么干净耀眼。   源义光端着药碗,穿过长廊,来到了缠绵病榻已久的岳父跟前。   被褥中,白发的老者形销骨立,垂着眼睑,露在外面的枯瘦的手与干瘪的皮肤足以看出他如今已然病入膏肓。   源义光挥退侍从,轻车熟路地将调羹放入碗中轻搅,吹散热气,开始惯例的喂药。   待一碗汤药见底,源义光便笑道:“您的身体近来见好,医师说再过不久,就能把药调换一下了。”说着,他将碗放到一旁,把老人的手塞回被子下面。   接着是按摩,长久的卧床使得老人双腿肌肉已经有些萎缩,源义光细致又认真地为老者按揉了一炷香的时间,额头渗出几缕湿汗。   之后,他端起药碗,对老者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国府里刚送来了紧急的公文,我就先走了,还请您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义光。”   源义光顿住脚步,转过头,老人掀起眼皮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埋藏在松弛的沟壑里。   “这么多年来,我一路看着你过来,我们之间,也算亲如父子。”   “而自我抱病以来,你日日来探望,那些麻烦的琐事从不假手于人……我甚至能说,你做得比我的亲儿子还要好。”   源义光扯了扯嘴角,避开老人的目光,“这本就是小婿该做的,得您那么久的助力,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您还是赶快休息,我还有些事——”   “站住!”   老人硬撑起身体,愠怒地看着他,“这些年来,我亲眼看着你操办了那么多,你明明已经准备好了。”   “可为何,还不动手!?”   源义光僵立在原地,眼神闪动,隐隐透出挣扎的意味来。   见他不答,老者越发咄咄逼人:“难不成,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手,所谓取代源氏家督,都是为了得到吉田一族的助力骗我的!!”   不,不是的。   他最初,是想对长兄发兵的。   源义光眼底掩藏着隐忍的痛苦,十年前那一夜的回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因为那个梦……   他怎么愿意看到鬼切真的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纠结,踟蹰,迷茫。   十年来,那场梦境如一日地咀嚼着他,让他好不容易下定了的决心又变得迟疑起来。   “十年了……足足十年!在我死前,到底能不能——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老人说完,猛烈地咳嗽起来。   “因为一个承诺,因为我答应过他……”   源义光低声对自己说着,只是都被咳嗽声盖过。半晌,他调整了神色,再次变成那个温雅有礼挑不出错的源义光。   他上前轻轻拍着老人的背,直到帮忙把气捋顺,才温声安抚道:“您放心,我只是觉得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若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又何必犯险呢?”   老者瞪大眼睛,怒火从眼中迸发出来。   又来了——又是这种油盐不进的样子!   聒噪的骂声再次从耳边响起,源义光恍若未闻,目光紧紧地盯着一处。   『我什么也不会抢的……』   『我会好好当长兄的家臣,好好辅佐长兄,就算以后的领地也只要很少一点点……』   『别讨厌我,别不喜欢我……』   稚嫩的哭声在他耳畔回响,那是他对自己作出的这一生最难挣脱的桎梏。   当年的诺言,他早已后悔了。 第150章 第 150 章:源氏的担子,他好像有些负担不动了。   “此去一别,儿子定会担负起稳固东国领地的重任,不辱源氏武门之名!”   响亮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上的鸟雀,远在长廊另一头的膝丸有所察觉地抬头,而后转向身旁,“兄长,那是義国的声音?”   髭切正将剪好的一截花枝插到瓶里,闻言应道:“是呀,今天一早,義国就来前殿等家主了,应该是有重要的事吧。”   不同于各方面安顺的義忠,義国这些年一直未找到心中真正所求,每每相见,也能看得出他自身的焦虑不安。   如今突然正式地和义家谈话,大概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原来如此……”膝丸握着插花用的枝条陷入沉思,被髭切从旁笑道:“弟弟从早晨就开始忙,这么久也该让脑袋休息一下了吧?”   被点中的膝丸有些窘然,随后又正色:“刀剑是不会像人类那样感到累的,再者,协助家主本身就是我的职责,反而是兄长……”   在笑盈盈的注视下,他卡了壳。   “今天早上说什么都要把公务全部包揽的是谁呢?哎呀,还有——”髭切佯装惊讶,“‘刀剑是不会像人类那样感到累的。’听起来好耳熟呢。”   “兄长!!!”   膝丸奋力找补,“因为平时就是兄长做得更多啊,我只是想能更多地帮到兄长!”   髭切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含苞的花枝,“已经帮到了哦~不然也不会有空在这里偷闲了。”   托弟弟的福,他在这里细想了不少事。   逗完膝丸,髭切又将插好的花最后摆弄了一下,“听起来家主那边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是。”膝丸上前端起瓷瓶,大片纯白淡雅的山矾随着动作起伏晃颤,格外挠人视线。   踏入房间,果然看到正和源义家相对而坐的義国。   髭切朝他微微点头致意,径直来到源义家身侧,低语繁杂的族务已经处理完毕。   膝丸则直接把花瓶放到父子旁边的矮桌上,见他们齐齐望过来,他还很骄傲地:“这是兄长的作品。”   源义家望着瓶中山矾静静看了片刻,缓缓道:“很好看。”   膝丸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与有荣焉。   髭切无奈地看着膝丸,随后又将目光移到源義国身上——在这间淡雅明亮的和室里,身形高大俊猛的青年本就瞩目,比日光还要明亮的眼神更是让人不能忽视。   看他斗志昂扬的气势,髭切笑着说:“看来,義国公子的心事已经解开了。”   源義国神色愈发飞扬:“是,我已决心去上野,守护父亲在东国的领土。”   髭切歪了歪头,“哦呀,是八幡庄吧。”   “没错。”   上野八幡庄,是義国元服时继承的地盘。   而这座以‘八幡’命名的庄园,是源义家在东国极为重要的据点。   当年义家将这块土地分给義国,正是因为義国是在武艺上最肖似自己的儿子——强干,精悍,勇猛。   虽说性子上有些许粗犷冲动,却无疑是能镇守家族根基的人选。   “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呢?”髭切又问。   “不出三日。”源義国答。   髭切了然地点点头,而后微微弯起眉眼:“那就好好努力吧,以你的能力,我想没问题的。”   源義国眼睛越发明亮了几度,他感激地看了髭切片刻,又自觉地保证:“我自知脾性急躁,父亲因此已经说我好多回了,到关东之后,我定会事事揣度,绝不肆意妄为!”   源义家叹了一声,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味,“希望你言出必行。”   “父亲!”   偌大一只義国控诉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成年之后,无论是擅长还是喜好都更偏向武艺的他,早已是肩宽背厚、魁梧壮硕的合格武将,和義忠差距愈发加大。   但此刻看着他这幅模样,也只让人感慨父子感情深厚。   片刻,源義国再次收拾好了心情,对髭切和膝丸庄重地、正经地行了一礼。面对两刃询问与不解的神情,他看向一旁暮气尽显的源义家,对两刃道:   “我深知父亲素日多亏二位照料,你们也是父亲生平最信赖、最亲近的人,旁人无可比拟。義国走后,不能在父亲身边尽孝,还望二位能代義国多多照顾父亲,让父亲身体安康。”   源义家哼笑,“臭小子。”   浅淡的光线下,两抹少年武士的身影深深地印刻在源義国的瞳孔中,绮丽又锐利,俊美而威严。祂们看着他,两双平静的眸子透露出应允的致意。   “那么,祝君武运昌隆。”   待目送源義国离开,髭切望着青年身影消失的方向,感慨道:“義国也长大了呢,真快啊。”   源义家接过膝丸倒来的茶,闻言也笑了一声,含混地应和:“是啊。”   “如果我没有记错……義国要去的地方,和义光很近呢。”髭切想了想,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眉眼弯弯地面向义家,“有义光和義国在,想来家主以后不用为坂东琐事担心了。”   “是啊……”   半晌,源义家才握着茶杯缓缓附和。男人望着门外,过于耀眼的日光笼罩在他的眼睛上,一时分辨不出其中神色。   可髭切还是很快发现源义家的脸色不太好,更是察觉出他如阴云一般低沉的情绪。   “诶哆。”   他的声音成功吸引了源义家的注意力,待男人转过头来,髭切便笑眯眯地坐到他的对面,“家主是有什么头疼的事吗?说出来或许会好一些哦。”   “……”沉默稍许,源义家才放弃抵抗一般开口,“朝中弹劾義亲的官员很多,即便如今勉强保他未入绝境,我也难以心安。”   髭切神色微顿,也陷入短暂的沉默。   自義亲开始逃亡,沿途所到之处便接连传来指控他为非作歹的消息——这些还只是他在处理族务时,偶尔从族亲那传递来的。   外界的非议,恐怕会更加汹涌。   如果義亲不能及时回头,朝廷对他的审判只会愈发严苛。   更何况,義亲的结局……   正朝着那个走向靠拢了吗?   髭切轻轻闭眼,脑中浮现出这段时日不断回忆出的事情的轮廓。这么多年以来,那些重要的记忆从未消退过,又或许得益于他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即使一些琐碎不得而知,重要的先知也已经够用了。   可是……正因为一些前提无从知晓,是不是会导致失了先机呢?   髭切垂下眼眸,事已至此,思考这些也没有必要了。唯一庆幸的,是义光成为了能够扭转局面的变数。   他轻轻叹气,想说些什么安慰义家,“義亲他——”   “不必宽慰我了。”源义家及时打断了他。   男人的语气深沉而低落,静坐的身影恍若被暗影吞没的岩石,“他既已选择了这条道路,就要面对相应的艰险,身为他的父亲,我也只能尽己所能。”   听上去像是帮不了太多的话语,唯有源义家知道自己内心怎样的坚定。   只有拖。   只要他活着,就要竭力保全義亲的性命。   ……   此后的日子,源义家一直恪尽职守。身为院近臣的他在面见上皇有着极大的优势,几经斡旋,他成功让上皇对義亲持以宽容的态度。   可他也知道,这份来之不易的宽容,仅仅是看在他这个“八幡太郎”的面子上。   是源氏这么多年来的效忠,是他在陆奥镇守十二年的功勋,是上皇还需要他的兵力与威慑,才得以换来的一点颜面。   宫廷无人的角落,源义家终究还是没能掩饰住眼底那一丝恳切的祈求。   義亲……   快回来吧。   *   除却源义家的奔走,髭切和膝丸也一直在尽可能地寻找義亲的消息,他们写信派人送往沿途诸国的国司与衙署,托付各路武士与乡吏代为留意,期盼能追寻到義亲的踪迹。   ——義亲历经官场这些年后似乎变得格外狡猾,每每出现都犯下罪孽,而后溜之大吉,无人敢寻找他在哪里。   “如果能找到義亲,干脆由我将他带回来吧。”髭切思虑很久,才得出这样的办法。   他有信心独自前往远方,不论是充足的灵力,还是自保的能力,又或是压制義亲的力量。   但这个方法一提出来,就被源义家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想想也是,源氏家主怎么可能任凭源氏重宝任性地跑出去。髭切几乎是立刻理解了源义家的意思,浅淡的笑意也收敛大半,“可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唯独这个不行。”源义家仍然否决。付丧神毕竟是付丧神,受制于本体,谁知道路上会遇见什么情况,倘若遇见能牵制他们的人……他如何向家族和祖辈交待。   “兄长还要在府邸协助家主,让我去吧。”膝丸开口,换来了源义家‘你不是源氏重宝?’的眼神。   髭切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膝丸看着他们,也收回了剩下的想要争取的话。   这真的很难。   他将所有可能推算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是绝境。   义家无法自请带兵追回義亲,否则会被怀疑父子合谋造反、拥兵自重。   义家也无法恳请朝廷下令让他以官军名义抓捕義亲,否则与正式的讨伐无异。刀兵既起,义家无权控制,和亲自把義亲送上绝路有什么分别?   而就算义家真的找到義亲,義亲能否听从命令?恐怕,朝廷更想见源氏内讧罢了。于情于理,义家都不会主动将把柄送上去。   只能继续拖延下去。   拖延到倘若義亲能醒悟回来的一天。   然而,義亲并没有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及时醒悟。   四年间,義亲先是杀了出云目代,夺取官物;后又逃窜到九州、山阴一带,带领私兵烧杀抢掠。   失控的作乱让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无官叛将,各国官员都紧盯着这个不受控制的祸源,唯恐他波及到自己的领内。   源義亲,大名响彻国土,可惜不是以荣耀的方式。   源氏出了这样足以被视作污点的子弟,源义家每每上值,似乎都能感受到有人看着他窃窃私语。   髭切担忧地看着源义家一天天憔悴下去,眉间郁气久久不能散去,状态差到了极点。   那些凝结成团的、不祥的、不明意味的黑气,在义家身上重新出现了。   而且,更加浓重。   但很快,令他无比惊愕的消息从东国传来,让髭切几乎都有些兼顾不了义家这边。   在常陆,義国与他的叔父义光,多次爆发了武力冲突。   “怎么会这样……”拿着细述常陆战事的信件,髭切来到书房,眼底还充斥着几分难以置信。   源义家反而异常平静,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事情,“義国性子冲动暴烈,说不定作出了一些容易引发不满的决策,造成这种局面也在意料之内。”   “可是……”   “不必担心,朝廷已经听闻了此事,命我将義国召回京都问个清楚。想来再过不久,这件事便能解决了。”源义家低咳几声,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还剩下几份文书要看。”   髭切也被义家的淡定引得强压下不安,注意力回到了桌子上,他看到了那一大几乎摇摇欲坠的摞公文,忍不住问:“还是让我来帮忙吧?”   源义家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你也知道,我若是不多忙一些,脑袋里总会胡思乱想。”   髭切微微点头,没再强求。他何尝不知这几年义家有多殚精竭虑,好不容易刚有起色的身体再次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可要让义家安稳地躺在床上修养,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髭切退出去的时候也带上了门,房间里重新变得寂静又晦暗。   良久。   源义家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颤抖着从高高摞起的公文里抽出一张早已被捏得皱巴巴的御纸,用力铺平,这是朝廷命他召回義国的御旨。   而在这张御纸的一角,贴着一份细小而紧凑的纸札。   这是朝廷的密旨。   在此之前,他已经翻看过无数次了。   源义家轻柔地、小心地展开,清晰的墨字再次狠狠撞入他的眼帘。   「处死你行为不端的儿子」   短短一行小字,刺痛着他的视线。   自近到御前以来,他每日担任着院内的近卫,看似光鲜的近臣之位,实则平庸而重复,已经太久没有收到出兵的指令。   他心知自己再也不会像当年一样被重用,或许就这样一直碌碌无为下去……可怎么能想到,朝廷再次传来命令的一日,是让他去杀死自己的儿子。   他怎么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变得模糊,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洇湿了上面的墨痕。   源义家呆坐良久,最终将它取下,藏进书柜最深处的匣奁。   肩膀渐渐变得无比沉重,直到头颅也重到抬不起来。   源义家将额头缓缓抵在桌上,贴着冰凉的桌面,手里紧攥着那张御纸,指尖无比用力地发抖。   源氏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他好像,有些担负不动了。 第151章 第 151 章:“简直,不孝至极!”   从义家的书房离开,髭切一直觉得不对劲。   义光和義国为何会发生冲突?两人身为叔侄,血缘至亲,哪怕很少相见,多年前也曾积累了深厚的感情;何况二人所在的领地不属于同一国,不会因决策不合产生纷争。   除非……   除非,其中一方侵犯了另一方的边界,由此引发更严重的争端。   髭切在长廊上停下了脚步,密密细雨在廊外倾斜而下,他却对嘈杂的雨声充耳不闻,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義国在上野,义光在常陆,中间隔了一个下野,两人若起争端,必然是因为下野。   那么,会是谁先牵扯了下野?   义光?不……这些年律令松动,义光在朝廷的默许下,也因他自身治理功绩优良,已足足在常陆任职近二十年。加上遥甲斐守一职,想必势力主要扎根在常陆一片,倘若义光早有心思,早该在这十几年间下手争夺了。   何况这么多年来,上野与下野一直由义家所掌控、结盟的豪族管辖,从未传出过不平静的消息。   那就是義国……?   的确,義国一直是相较而言更为冲动的性格。多年之前,和义家一同去探望義国和義忠时,尚且幼小的两人便已经性格初见。   髭切安静而放空地望着远处,眼前好似又看到当年前往两人的母家时,每每都是義国急匆匆地冲出来迎接义家的模样;又或者,两个孩子因为一件小事争执时,相比義忠总是冷静地思考一段时间,義国已经急不可耐地争辩起对错。   即便多年以后,義国成熟许多,本性却依然顽强地凸立着。   想着义家刚刚说的话和从容的态度,髭切已然有些认同了他的说法。   只是……“多次冲突”?这一点,让他还有几分疑虑——纵然義国冲动,也不应该会反复挑起事端。   髭切忍不住几番思考这个难以解释的疑点,回到居所后,就连膝丸也看出了他总在出神,询问兄长到底在为什么忧虑。   在得知具体的情况后,膝丸也不禁皱起眉头,他也是看着义光和義国长大的,对这两人,他像兄长一样有着天然的相信。   “关于这件事……也只能听听他们自己是怎么说的了。”   思量一番,膝丸发现自己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是啊。”髭切轻叹,朝廷命义家召子回京,想来义光也会一并回京,族内长老更会因为二人的行径召集族人议事。   不过,无论真相如何,也只能等他们回来后再做分晓了。   ……   数日前的宫廷。   古雅明净的殿内,源义家深深俯着身体,恭顺到纹丝不动。而坐在他不远处的上皇贞仁端起茶盏,刚刚结束第一轮痛斥。   “义家啊义家,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贞仁脸上露出几分伪装的不耐,看向源义家的眼底溢出几分轻蔑,“放儿子去领地,结果竟与同族滋生战事。同为源氏不能相睦,互为攻伐,这与当年陆奥清原氏的内乱有何分别!?”   源义家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良久,才嘶哑着声音道:“是臣管教无方,还望陛下恕罪。”   “呵,管教无方,你确实管教无方。”   “啪”地一声,茶盏扣到桌上,“几年前,你那长子在外私结兵众,割据一方,我知道你想保下他才派去家臣平息事态,谅你一腔慈父之心——”   “可万万没想到……连你的家臣居然也干脆倒戈!实在可笑!”   跪在地上的源义家闭了闭眼睛。   義国与义光在常陆私斗之事,刚传入源氏府邸不久,转眼便被上报给了朝廷。   好在,这都在他预料之中。   只要能度过上皇这一关,是非对错,都能迎刃而解。   “先前是管不好儿子和家臣,再是管不好儿子和弟弟……义家,你自己难道不怕令人耻笑吗?”贞仁俯视着座下的近臣,冰冷的笑容里满是嘲讽。   源义家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好在没过太久,上皇便像是觉得乏味了一般再度开口:“待你的次子召还京中,便将他勒居宅内,待罪勘问吧。”   浓浓的庆幸自源义家心底升起,只是将義国软禁在家,而非直接下狱,已是天大的面子。只要不将人交给检非违使,待风头过去,便能无事相安。   “不过。”   源义家心头一跳,突如其来的惶恐像是让心脏漏了一拍。   “经此一事,朕很难再相信源卿你能管理好族人了……子弟不睦,同族相攻,家门失序……你连族亲都约束不得,你那一直不安分的长子,迟早再生祸端。”   剧烈的心跳在胸前似是要爆炸,源义家惊惶地抬头,纵然耳鸣已经让他模糊了外界的大半声音。   “陛下——!”   “今后对源義亲应当如何看待,还需再议。”   贞仁冷硬地掷下了这几个字,没有留给他任何辩解的余地,源义家只得应声:“是……咳咳……”   他忍不住掩口咳嗽,微颤的身躯越发衰弱,完全看不出是当年那个威震坂东的八幡太郎。   上皇看着他,颇意味深长地说:“源卿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毕竟,家中如此混乱,还需你主持大局。”   之后,便将他打发了回来。   从不曾想……仅仅须臾,便成了对義亲索命的裁决。   源义家沉寂地坐在书房里,太阳渐渐西沉,昏黄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落满地,将暗色的桌面照得反射出一缕亮光。   直到夜幕降临,马上到了付丧神们前来的时间,他才终于起身,摩挲着桌前的御令。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即将召开的族议。   ……   不日,義国返京。   鉴于上皇的御令,義国一进京城,便被源氏族人捕缚——这也是做给朝廷无处不在的眼线看的。義国毫不反抗,任凭卫兵用绳索将自己束缚。   而今日率领族众到来的,正是髭切。   身披锁链的義国苦笑着看了髭切一眼,又朝四周扫视一圈,才低落地收回视线,“父亲是不愿见我了吗?”   髭切注视着面前的青年,阔别四年,義国肉眼可见地磨砺得越发成熟凌厉,甚至眉上依稀还能看见一道细细的疤痕。可即便如此,他也仍能看见对方身上未变的、与孩童时代一般的依赖与信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宽慰他道:“家主这段时间为你的事操劳不少,又怎么受得了见你这幅样子,便由我代劳,让他在府邸休息了。”   源義国点点头,没有意见,很快跟着家臣去往禁足的分宅。   队伍收拢,髭切走在最后,忍不住朝城外的官道望去。按照日程,今日义光也该到来了。   可城外绿荫斑斑,丝毫不见车马的痕迹,髭切只看了一会儿,便回过头上马,赶回府邸。   族议本就是为了義国而开,事态紧急,哪怕义光不在,先将内因彻查清楚也好。   *   源氏府邸。   作为本邸专设的议事空间,议事堂今日罕见的座无虚席。   族中嫡旁长老、心腹家臣从各处赶来赴会,甚至有些数十年未见过的人也到来了,留在家中的膝丸已经早早差使家仆给每一个位置准备好了茶盏,如今人已悉数到场,侍从们便开始为各位奉茶。   膝丸站在源义家身后右侧,腰间重宝入鞘,肃立充当护卫。   族议尚未开始,室内低声絮语,时不时有人将目光投至义家身上,更多的则是看向他身后的薄绿重宝。   不久,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髭切推门而入,浅淡的金色出现的一瞬,所有目光齐聚,不约而同地露出或惊诧或怀念的意味。   髭切在其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浅笑回以致意,随后快步走到膝丸身旁给他留下的空位。   参加这场会议的人,无一不知晓源氏重宝的身份。   随后进门的,是以戴罪之身归京,眼下正禁足幽居的義国。他既无席位,也不敢就座,只在众人视线汇聚之间缓缓走到最中的空地。   身为义家的儿子,皆是自小被委以重望长大的,或多或少地见过这些长老。義国主动向几位熟悉的长辈问好,随后跪在源义家面前,低低垂头:“父亲……”   源义家轻轻摆手,示意他先退到一旁,義国便乖乖跪去临近门口的空地。   族议开始。   源义家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掠过堂下跪伏的義国,声音平静而威严:“常陆纷争一事,想必诸位都知道了。”   见众人点头,他继续道:   “此事是犬子義国与家弟义光失和所致,如今朝廷下令,命我将義国捕缚禁足,我已依言遵行。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借此机会彻查实情,给源氏一个交代。”   众人无有异议。   源义家的视线重新落到義国身上,“关东之事,你且从头说来,为何与你的叔父屡屡兵戎相见?”   義国垂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将纷争始末一一道出。   与义家所料一致,義国到达上野后,借助源氏先辈力量迅速站稳脚跟,此后野心暴涨,很快往下野国扩张势力。   下野同样是义家掌控之地,轻而易举便被攻克,再然后,義国将目光放到了常陆上面。   可常陆早已是义光盘踞多年的领地,边境庄务、郎党,早已受义光统领,怎么可能愿意随意易主?加上国领边地本就动荡不安,心思不轨的豪强郎党也不安分,从而引发了義国想要吞并常陆土地的欲望。   “儿子仗着八幡庄与足利庄的力量,自以为是,一时失态,便和叔父正面起了争执……”   众族人闻言或颔首或皱眉,议论渐起,很快变得吵嚷起来。   髭切听着義国的叙述,眼中的神色一直温和而平静。   关于義国的事迹,他在传回的家书上也有所了解——不过三四年,義国便在上野、下野两国扎下根基,势力膨胀之快,连关东诸豪都为之侧目。   这孩子亦有领战的天赋。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義国才有底气与自己的叔父兵戎相见。   而这些冲突背后,隐隐有着旁人推波助澜的痕迹。   髭切看向皱眉不语的义家,不知道他是否听得出其中的端倪,但无论如何,这源氏内部的错总不会让義国一人承担……   此时,源義国又伏跪行礼,语气诚恳:“此事确是儿子过失,儿子在关东行事急躁,未能克制,与叔父起了纷争,累得父亲受朝廷斥责,更让源氏蒙羞。義国知错,甘愿受罚。”   长老们互相对视,神色松动,甚至有人已然开始同情:“毕竟是年轻人,急躁了些,犯错尚可谅解。”   源义家的面色更是缓和许多,他本就不会真正怪罪義国,更遑论因此定罪,只要能堵住朝廷之口,族内又无异议,不过是默认的轻拿轻放罢了。   这么想着,源义家开口:“既如此,此事——”   下一刻,有人推门而入,众人惊然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源义光。   髭切也一并望过去,却是第一次没有收到义光回望的目光。   他看着他一路穿过人群,来到源义家面前躬身行礼。   “长兄,义光迟来一步,有失礼数。”源义光风尘仆仆,一看便知是急着赶路而来,他没看義国,也没看任何人,只是垂首。   面对自己的三弟,源义家的神色更加缓和,伸手指了指原本就是为他预留的位置,“坐下吧。”   源义光坐到了离义家很近的地方,神色微敛,口吻饱含歉意:“关东之事,我本不愿声张,更不想让长兄烦心,只想息事宁人,可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露出些许勉强的神色,复又坚持地说下去:   “我是義国的叔父,是长辈,本不该与侄儿相争。可长兄也知晓,义光经营常陆近二十年,谨小慎微,从不敢给长兄添麻烦,就这样将辖地拱手让人,实在……令人为难。”   在座众人皆是源氏的佼佼者,深知领土与势力对一个源氏子弟的重要性,听到义光此言,深表赞同。   何况,义光在族内本就有天资卓绝的才名,任谁也不希望一个优秀的子弟遭受打压。   无人看见的地方,髭切的眉头却开始微微蹙起。   源义家顿了顿,“既如此,不能单听義国一言,你也将事实详细说来,让在座诸位分辨。”   源义光微微俯身,面向源义家与诸位长老,语气愈发恳切:“起初義国侄儿在下野培养势力,我便当作是年轻人有抱负,甚至指点一二。可未曾想到,他后来竟一发不可收拾,派兵越界,侵扰我常陆边境庄田,杀我麾下郎党,连我派去交涉的家臣,都被他扣押羞辱。”   说到此处,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又迅速压下,转为痛心疾首:“我念他是长兄嫡子,知晓他年少气盛,一再退让,只求平息纷争。可我退让一分,他便得寸进尺一分,最后直接举兵进犯,逼得我不得不领兵自卫。”   他转头,目光直视義国,声音沉下几分,“我本不想将此事闹到族议之上,更不想让朝廷抓住源氏内乱的把柄,连累长兄。可義国侄儿这般行事,不仅是不把我这个叔父放在眼里,更是置长兄的处境于不顾,置整个源氏的安危于不顾……”   “简直,不孝至极!”   “三叔……”   源義国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源义光,却又因这些厉声呵斥白了脸色。   不孝。   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再锋利不过的武器。   话音一落,原本还偏向義国的族众瞬间动摇,对義国指指点点起来。   是啊,源氏如今的处境危难,偏还有不孝子孙招惹麻烦——一个已经够多了,现在又来一个!   義国跪在原地,脸色煞白,而后又变红,难耐至极。   源义家盯着他,深黑的眼瞳直勾勾地带着冷意,“義国,你叔父说的话可是真的?若有哪里冤枉了你,你尽可辩白。”   “没有……”   良久,義国翕动着干涸的唇瓣,垂下视线,“叔父说的,字字属实。”   髭切好似听到一声叹息从义家的嘴里吐出,带着深深的失望。   “源氏義国,不孝不悌,心中无父,目中无族,心无敬畏。何以为嗣?何以为将?何以为源氏之后!   “自今往后,废除你的嫡嗣身份,褫夺继承权,你将不再是宗家的继承人。”   此言一出,满堂惊绝,鸦雀无声。   源義国颤抖着抬头,脸色煞白,双目通红,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隐约听得喉咙里几声隐忍的哽咽。   一切都与预想中的轨迹不同了。   髭切陡然看向义光,对方正满面担忧地看着哭泣的義国,而那双眼底冷静到空无一物,又仿佛带着得偿所愿的笑意。   他忽然愈发确定,今日这场族议,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一种难以忽视的惶然与动摇从髭切心底油然而生,眼前好似被无穷的漆黑笼罩一般,茫然而急切。   究竟……哪里不对? 第152章 第 152 章:“你不过,是把刀而已。”   废除继承权的消息太过沉重也太过突然,无人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一步,房间内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寂静,才陆陆续续有人劝说起来。   “家主!此事万万不可!義国是嫡子,怎能轻易废黜!”   “是啊,溯其根本,是義国建功心切,算不上大错……”   “義国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本性赤诚,此事只是他年少冲动,不该如此严苛……”   “……”   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最先回过神,他们为源氏呕心沥血大半生,比起琐碎的过失,更明白家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因族亲之间的一点摩擦直接废黜一个资质颇高的子弟,实在……得不偿失。   虽然此事由他们来说显得有些置身事外罢了。   有人悄悄看向族战的另一当事人源义光,却发现对方并未因为得利窃喜,而是紧皱着眉头,堆满了因为失言酿就大错的懊恼。   髭切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注视着义光,缓缓眨了下眼睛。   劝说源义家的人更多了,在他们看来,家主只是一时气急才口不择言,还有挽回的余地。   然而,坐在主位的义家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任凭堂内吵作一团。他面色冷硬如铁,微微阖着眼睛,像是不耐周围的嘈杂。   没过多久,就连席间的义光也起身求情:“长兄息怒,在座诸位也稍安勿躁,義国年轻,行事粗莽尚有情可原,此事应当还有回转的余地……”   源义家微微抬手,示意他停下来。   源义光缄口,其他人也一并看向义家,期待着他新的指令。   源义家缓缓扫视众人,吐出毫不留情的话语:“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了。”   “家督/长兄——!”   “族议就到此为止罢。”源义家缓缓起身,膝丸紧跟上来,扶了一把他因为久坐略微摇晃的身体,“義国从此不在考量下一任家督的行列里,还请诸位牢记。”   说罢,他缓慢地一步一步离去。   “家督!!”   “各位。”留下处理后续的髭切拦住了他们,他温和而礼貌地浅笑,身上却隐隐流露着令人望而生畏的锋利,“既然家主的意思已定,就不必再劝说了。天色已晚,家主令府上备好了餐食,请诸位移步前殿即可。”   总领刀的面子大家还是不敢不给的,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会堂,只剩髭切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义光……也跟着人群一齐走了。   髭切从层层叠叠的人影中寻找到那摸熟悉的身形,对方径直地朝前走着,没有回头也毫不留恋,像那些不太熟悉的宾客一样。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   可那是义光。   那个曾经小心翼翼哭着跟在他身后的孩子,眼神亮晶晶等待他夸奖学业的孩子,敢于抛下所有一切支援兄长的孩子……   那个,每一次都能看到那双充满期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的孩子。   不对……不对……   髭切眸底闪烁着细微的光芒,惯常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否认了这不该出现的现象,足以肯定其中必有异样。   可是,究竟哪里不对?   议事堂里的人已经走尽,清凉的风穿堂而过,涌向伫立在门口的付丧神周身,吹起洁白宽大的狩衣袖角与垂落的淡金色发丝。   再一次自问,髭切开始从头到尾细细复盘这件事。   在他的设想里,義国与义光的这场战事本不该出现,可既然出现,就一定有它的原因。   是義国行事出格?的确,他也没有想到義国会做出将义光麾下臣子扣押侮辱之事,可若说義国有意为之,也是怪异的。   倘若義国当真想借机争夺领地,何不选取一种更隐秘稳妥的策略,毕竟,義国正值壮年,就算悄然拖延静待时机……也是能做到的。   一次冲突,可以视作義国年少冲动,可接二连三的冲突又是为何?就算義国性格如此,也不能忽视他自幼都是以继任者的标准培养——这个孩子,绝不可能如此鲁莽。   反而是毫无隐瞒地认错,更证实他无阴私之心。   而义光这边,所作出的表现也完全合理,尖锐之语是他气上心头不由自主的吐露,但后续为義国求情也完美地贴合他的身份与处境   是啊……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局。   髭切牵动唇角,却没能露出半分笑意,他开始动摇,过往坚硬的信任正在像鸣蝉褪去的脆弱外壳一般分崩离析。   不用过多思考,这场纷争的结局最大的受益者显而易见。   他更没有忽略,方才在屋中时,那些多数沉默不敢言语的人,从前与义光有着怎样交好的关系。   到底是什么时候……不,应该说,到底有没有。   真相尚未明了,他不愿擅自揣测,即使距离答案的阻隔已经薄到透明。   微风停止,几缕长发自颊边垂落,髭切脸上停留着的,只剩落寞而又蓄势待发的隐忍。   他一定,要查个明白清楚。   ……   在那之后,源义家陷入了肉眼可见的衰颓。   男人时常坐在一处僵直不动,从天亮待到天黑,送来的餐食动不了几口,时常吐出沉沉的叹息。   髭切看在眼里,深知义家因義国的事遭受了打击,却没想到他会颓然到倾向自暴自弃的程度,担忧与怜惜自心底升起,一些好言劝说好像也起不了什么效果。   “……家主要多关心自己的身体才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往后总会变好的。”   髭切看到义家拿着筷子发颤的手,对方好似毫无自觉,又去用另一只手端碗。   “家主……”髭切抿了抿唇,眸光跃动着难以形容的难过情绪,他迫使自己移开视线,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今天后厨做了渍梅子,我拿了一些来,尝一下吧?”   下一刻,碗碟翻动的声音响起,髭切连忙转身。   “啪啦——!”   回头的一瞬间,他看着碗从男人手掌脱落下来,直直坠在地上,碎了一片。   源义家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没过一会儿,又缓缓作出伸手的动作。   “家主!”髭切见他想要拾取,连忙上前按住了他的手臂,“等下让人来收拾就好了,你不要动哦。”   源义家像是听进去了,又盯着地面看了半晌,才发出声音:“抱歉……”   怎么又在道歉了。髭切无奈,但还是极尽耐心地说:“家主不用说这种话,心情不好是很正常的事,等这段时间过去,就能好起来了。”   “不会变好了……”源义家唇中吐出一声细弱蚊蝇的喃喃。   “什么?”髭切怀疑自己没有听清。   “不会变好了,鬼切。”源义家抬头,清明的目光阻隔在浑浊的眼球里,眼中的血丝与眼底的青黑深刻而浓重,那双深色的眼眸透出来的,是极致浓稠的深沉与空白。   髭切微微怔住。   他发现,他看不懂义家的眼神。   “不过,你说得对。”源义家像是努力从旋涡中挣脱出一瞬,从喉咙深处发出叹息,“身为家督,我怎么能变成这幅可笑的样子。”   髭切的眉眼舒展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凝结。   他当然很高兴义家能振作,可义家眼下根本不像是能轻松脱困的样子……   必须尽快找出事情的真相。   髭切将门口的侍从传唤进来,看着人影忙忙碌碌地清扫地上的碎瓷器,又看向眉宇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源义家,心中有了些许松动。   只要能查清義国是这场闹剧的受害者,义家就能好转起来了。   不再过多言语,髭切垂下眼眸,眼底盛着的微光里只余沉静与笃定。   因为这场叔侄之争,義国暂且幽禁在另一处府邸。而义光同样没有得到宽松的对待,一起被朝廷勅勘,并要求在京都接受审查。   时光得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日常变成前所未有的寂静,髭切再度和膝丸一起协助义家处理事务。   一个安静的午后,借口忽然想起库房有份遗漏的重要文书,拜托了弟弟先照顾家主,并谢绝了他的自告奋勇,髭切一路出了房门,走着几十年如一日的重复路线。   但在一个拐角,他忽然转变了方向,推门走进一间不甚起眼的普通房间。   泻入的亮光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那道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的人影转过身来,双眼在暗处也散发着光芒。   “鬼切大人。”那人跪地行礼,仰着头的模样既兴奋又崇敬,“您先前交给我的事情,我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如果源义家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就是数年前他随口交代要将族务汇报给源氏重宝的年轻人。   多年之后,这个年轻人已然褪去了当初稚嫩与不稳重的气质,变成了府邸中可靠而不起眼的一枚可用之人。   髭切来到他的面前,惯常微笑的神情仍在,只是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变得犹如金属般冰冷。他向青年伸出手,被恭敬地放了一道密封的纸文在手心上。   身为源氏重宝,即便在大多数人前隐藏身份,却因时常伴在家主身边,府邸上下都心知肚明他们有非一般的举足轻重的地位,就像联通首脑的最重要的颈项。   而拥有这样的地位,就代表他们时时刻刻会被有心之人的眼睛盯上。   即便家主威震国土,也不是没有前来投诚的人,相反多如牛毛。   多少想要投机取巧的钻营之辈,无法得到被家主召见的能力与运气,便把目光转移到主人身边的年轻近侍身上。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不知付丧神身份的家臣私下联系髭切与膝丸,表达想要攀附上位的心愿。各代家主从一开始是惩治,到后面麻木到让两刃自己看着办,懒得再管。   而作为只忠于主人的刀剑,髭切与膝丸自然不可能招揽自己的势力。   他们对这种人皆是敲打一番打发回去,大多都是灰溜溜心虚逃走,若有心怀怨憎者报复,他们也乐得替主整治清理。   主人与刀剑互相信赖,是谁也不会怀疑的底线。   但现在,髭切动用了家主亲手给他的权力。   封泥折碎,纸张舒展,密集的文字一下跃入髭切眼帘。   在这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義国在常陆的罪行,以及,义光的悉心引诱。   青年不忘在一旁低声复述:“属下探查出,義国公子与义光大人麾下士兵的几次冲突并非偶然,是有人暗中挑拨,向義国公子进谗言,夸大领地矛盾;私下又故意纵容下属挑衅滋事,将事态闹大,甚至不惜杀人充当证据。此等牵扯广大的力量,绝非单独一个豪族可以达成,所以属下继续追查幕后之人,却发现……”   “种种线索,皆指向……义光大人。”   “……我知道了。”   髭切缓缓将纸张叠起,茶金色的眸里是重新带上温度的赞许,“你做得很好,只是这件事还需保密,还请你勿要声张。”   “是!请鬼切大人放心!!”青年坚定得毋庸置疑。   “对了,等下还有一件事……”   离开房间,髭切去库房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份被当做借口的文书,便回到了义家的书房。   “兄长!”率先注意到髭切回来,膝丸站起身来,看向他空无一物的手,“怎么去了这么久……果然是没有找到吗?”   “嗯嗯~可能是我记错地方了。”髭切笑眯眯地答道。   膝丸立刻:“那我去找一下吧。”   几乎是下一秒,有人敲门进来,正是方才的青年,他对着两刃恭敬行礼,又朝着源义家道:“家主,城外庄园的年贡到了,不知您是否有时间去监督清点?”   过往没有职务的几年,义家对族务亲力亲为已经成了习惯。   可现在,他已然没有心思理会。   髭切见状,转头对膝丸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麻烦弟弟吧?”   膝丸也已经熟练了这些代替家主去做的事务,当即应下:“请放心交给我吧。”   转眼,书房里只剩源义家一人。   平静轻微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明显,能够轻易听出呼吸声的主人尚在清醒,而义家也的确睁眼看着面前的文字,只是没有表情的脸无比沉郁,几近麻木。   这一刻,髭切只剩满心的纷乱。   他一步步走到源义家面前,将放在怀中的信函放在对方面前,语气欣慰却又低落,“家主,義国的事,并非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的话引起了义家的注意,男人抬起眼来,似乎等着他继续解释。   髭切便继续道:“義国的事并非偶然,一切都有人从中蓄意挑唆,引得他行事失度,造成祸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的声音微颤,顿在一处,“是义光。”   说罢,他急切地看向源义家,既担心对方过于激动,又期待他即将下达的命令。   然而,源义家没有去看那份罪证,只是静静地望着髭切,久到让髭切心底都渐渐泛起一丝不安。   “我知道了。”许久,源义家终于开口,说出的却不是髭切最想听到的答案。   “家主……?”   髭切隐隐有些难以置信,他不能相信,一向看重家族的家主听到这样石破天惊的消息,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又上前一步,向来温软的声音变得严肃,“义光在常陆盘踞多年,又联姻吉田豪族,早已形成自己的势力,规模不可小觑,恐怕这一切,也有那些饱含野心的豪强的参与。而现在,既然发现了义光别有用心,难道不是应该阻止事情发展下去?”   质问的余音在房间里回响,源义家却还是没有多大的反应,他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晓,義国如今还在受朝廷敕勘,之后再作打算吧。”   “之后……?”髭切愣了一下,急忙开口,“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还要等多久之后?义光如今禁足京都,正是剪除他庞大势力的最好时机!”   “够了!”   源义家拍向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面前的付丧神,神情微凉,“是非对错,还不是论定清算的时候,此事,我自有打算。”   髭切微怔,继而是庞大汹涌的惶然与忧虑。   他曾把希望兄弟不要离心作为底线,但事实已然如此,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恶化下去,滑入最恶劣的境地!   髭切猛然倾身,双手拍上桌子,巨大的力道引得木几震颤。   这是他第一次向家主露出如此猛烈而强硬的态度。   “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之后无论哪一方胜利也只会给人可乘之机,难道就这样放任下去吗?家主!?”   他紧紧凝视着义家的双眼,询问的尾音近乎祈求。   空气骤然寂静,近乎窒息的紧绷感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哈……”   蓦地,源义家的喉咙深处涌出一声气音。   他感到好笑,以至于心底浓浓的悲哀在不断升腾。   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个青涩无知的年轻家主时,他就意识到在自己的重宝身上,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异样的东西。   当年跟随父亲领兵作战时便是如此,后来義宗夭折时如此,阻止義亲远赴陆奥时亦是如此,直到付丧神提醒他義亲不要离开京都,他才彻底相信了那道朦胧的猜测。   精妙完满的计谋,先见之明的担忧,一一应验的结局。   一直都是如此……   鬼切身上,拥有能够“预言”的特质。   年轻时,他不能信,因为他不能依靠简短的言论去判断事物。   中年时,他不敢信,因为他做久了家主,只信奉也只能信奉自己。   到后来,他学着去听,起初的确也有几分转机,却是蚍蜉撼树,已成定局!   他后悔自己没有全信,因为他失去了太多东西,一路走来摔得惨不忍睹,满身狼藉。   但如今回首望去,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   还不是一切都会照样出现!!   源义家扶着桌子缓缓起身,鹰隼一般的目光直直盯着髭切,“你说过……身为家主,就该以大局为重,以家族为先。”   “你说过……谋定而后动,才能不致满盘皆输。”   “你说过……万事皆有先兆,见微知著才能防患于未然。”   “我已经做到了。可事实上……即使学会这些,我也不能成为你期待的合格的家主。”   髭切怔怔地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义家,那些曾经被他用来教导当年那个被给予厚望的孩子的话语,如今变成锋利的箭矢折返到他身上。   源义家用质问步步紧逼,彻底变成了髭切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听信也罢,不听也罢……根本,没有用!!!”   “不能更改的结局……根本没有意义!”   源义家冷硬的脸色隐隐有了崩溃之意,但那也只出现了一瞬,转眼又恢复成那张完美无瑕的家主面具。   两双眼睛定定对视,髭切注视着那张面孔,思绪一片茫白。   “鬼切……”   一声长长的喟叹,仿佛揭开了源义家长达数十年的憋闷与压抑,愈发浓烈的语气变得沉厉而决绝。   “你不过,是把刀而已。”   微缩的眼瞳中,倒映出男人冰冷的面容。 第153章 第 153 章:他要改变历史   耳朵像被浸泡一般隔阂了外界的声音,本就没有体温的身躯愈发冰冷,髭切呆呆地睁大眼眸,神情僵硬,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源义家没有再看他,与他错身而过,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却没想到,義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面色无比惊愕。   青年无措地看向迎面而来的父亲,源义家却没分给他半分目光,径直沿路继续走去。   源義忠焦急地看了看门内神色沉静苍白的付丧神,又看向步伐踉跄的父亲,艰难地咬了咬牙,对髭切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父亲他不是那个意思。”   说罢,他掉头去追源义家的脚步,背影也没入刺眼的日光里。   视野中重新变得空空如也,只剩初夏庭院盎然的浓绿,髭切静静站在光线晦暗的屋内,目光仍没有焦距地浮在前方,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的琉璃。   良久,他怔怔地抚上自己的胸口,轻声喃喃。   “没错……”   “我只是刀而已。”   这具没有心脏的躯体,也会感觉到疼痛。   *   “父亲!”   義忠急切的喊声从身后传来,源义家的步履却一停未停,只是一味向前走着。   大脑空白一片,耳畔嗡鸣作响,眼前还浮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付丧神受伤的眼神刻进了他的心底,他从来没有见过鬼切那样的表情。   从有记忆起,他看到的鬼切就是骄傲又温柔的,鬼切永远都是微笑着,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让他失去平和的姿态。   而现在,他却亲手造成了这些。   懊悔已经不足以填满心脏,更多的是痛彻心扉的酸楚。   他怎么会说那样的话……他怎么能说那样的话!?   胸中的酸涩转为难以承受的刺痛,源义家痉挛一般吸进一口气,抬手按住心口抽痛的地方,猛然停住脚步,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久久不停,难耐的痛与痒在肺中汹涌地撞击,引起更难以忍受的刺痒。   源义家咳得撕心裂肺,终于将堵塞在咽喉中的黏湿呕出,朦胧的视线中,只望见一片鲜红。   追上来的源義忠瞳孔猛然紧缩,“父亲!?”   源义家摊开手掌,怔愣地注视着手心里的鲜血。   所幸胸口的疼痛在慢慢消散。   義忠站定到源义家对面,拦住了他的去路,忧虑地看着病容憔悴的父亲,“我去找府医来,您先回去休息吧。”   “……不必。”源义家吐出的声音干涩嘶哑。   他又继续向前走,被義忠再度拦住。   “您要去哪?”年轻的儿子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和惧怕,他不住地看向被源义家随手抹在衣角上的血迹,“您应该好好卧床修养——!”   “让开。”源义家面色冷然。   義忠没有让步,深色的眼瞳紧盯着他,“您为何偏要如此固执!?就不能听听儿子的劝告吗!”   源义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在多年前鬼切和蜘蛛切悄悄将灵力输送给他的时候,他便明白,他的这副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重宝们是真切地希望他能多活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难以言喻的闷痛又在心脏深处萌芽,源义家按了一下胸口,看着再次紧张起来的義忠道:“我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   在義忠几欲开口时,他又说:“如今,你的二哥義亲叛逃在外,三哥又被我剥夺了继承权,你的两个弟弟又年纪太小,成为下一任家主的人,只会是你。”   源義忠明显地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突然说起这个。   下一刻,源义家说出的话更是让他胆战心惊,却又无法推拒。   “我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義忠,在我死之前,陪我去个地方吧。”   ……   膝丸回来的时候,书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薄绿的付丧神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安静,扫视一圈后看向坐在桌前的兄长,眼睛一亮。   “兄长!”   他大步迈进来,将手里的纸册放到桌上,“这份文书放得太隐秘了,怪不得兄长没有找到。我找它多花了点时间——家主是外出了吗?”   许久都没得到回应,膝丸愣了愣,试探地再次呼唤:   “……兄长?”   髭切后知后觉地眨眼,露出柔软的笑容,接过了这册大概是很久以前落在库房的文书。   原本就是用来当做借口的不存在的东西,能找到真的很用心呢。   他弯起眼眸道谢:“辛苦弟弟啦。”   膝丸原本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眼底透着温和,“只要能帮到兄长,我就非常开心。”   他下意识没有再追问源义家的去向,而是格外细致地观察着髭切的神色,寻找着不知道被藏匿在哪里的违和感。   他仿佛看到兄长恍惚又哀伤,但又像是他的错觉。   接下来的时间依旧静谧,膝丸照常翻出义家的族务,开始协助处理的流程——这是家主不在时,他们兄弟每每都会心照不宣完成的工作。   膝丸一向工作起来极其投入,可这一次,他分出半分心思留意起兄长的动静。   没过多久,毛笔被轻轻搁置在笔架上的声音响起,膝丸惊讶抬眼,这是一旦工作起来就会一直认真做完的兄长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髭切一只手托着脸,发呆似的望向窗外,轻柔绵软的语气有些飘忽,“……我是不是插手太多了?”   膝丸愣了一下,思维没有反应过来,刚想回答些什么,就被髭切继续说下去的话打断。   “人们总喜欢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一旦被触及边界,就会不舒服以及愤怒。”   可是,他自认为没有那样做。   自从义家正式成为家主,他就尽可能不插手他的判断。   他既担心自己过多参与,让义家心生芥蒂;又担心义家形成依赖,不敢自己做出决定。   哪怕是这样,也触碰到那条禁忌的底线了吗……?   髭切想不明白。   “也许是日积月累造成的?一点点的芥蒂堆积起来,最终也会不耐烦的啊。”   “又或者我是自以为留出了距离,实际上已经涉足到不该进入的范围了……被指指点点着去做不情愿做的事,任谁都会觉得苦恼吧……”   绵软的声音悠长恬淡,却是对自己进行着严苛冷硬的批判。   膝丸不明白自己的兄长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这些话似乎不太连贯,却又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归根结底,原来是我做错了吗。”   髭切温软地低垂下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大半柔和的茶金色,眸底却有璀璨的亮光一闪,像是有泪珠掉落。   膝丸惊然向前探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是自己晃了一下眼。   “兄长!”膝丸再也不能淡定,眉头紧紧拧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髭切抬起眼来,看着面前面色急切的弟弟,随后视线落向一旁角落安放的铜镜上。   朦胧的镜面映照出他的轮廓,描绘出他几分落寞的眉眼,髭切注视着,不由得失笑起来。   总说自己是刀……怎么被说出事实就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引得膝丸愈发焦急,“兄长!”   髭切放下撑着脑袋的手,顺势悠悠然趴在桌上,口吻带着平和的轻淡:“一点小孩子的闹脾气罢了。”   膝丸抿唇,定定望着半敛着眼眸看不清神色的髭切。   他怎么可能相信。   短短半日就变成这幅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可他在这种时候却什么都不了解……   膝丸自觉无法看透兄长的心情和思绪,不是合格的弟弟。   向来锐利的茶金色眼睛微沉,眸光闪了闪,变得无比坚定。   “兄长不想说也没关系。”   其实从模糊的字句里也能拼凑出事情与谁有关,只是他想象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才造成了如今的状况。   家主他……到底对兄长说了什么?   当然,他大可以去询问义家,只是兄长都帮着遮掩,想必是不愿让人知道的吧。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能帮到兄长。”   “我会永远支持兄长的决定。”   膝丸一脸笃定地看着髭切,却在半晌后的一刻瞪大双眼,不好意思地退缩了一些,“兄长,不用摸我的头了……”   久违地被兄长摸了脑袋,膝丸的脸颊染上了难为情的羞赧,身体却又很诚实地没有躲开。   总是被兄长当小孩子安慰什么的……但果然无法拒绝兄长啊。   一只手在膝丸的发间轻轻摩挲,似是爱不释手,那透出顺滑质感的薄绿色发丝将白皙的手指缠绕,如同纠缠在一起的蛇形的藤蔓。   髭切半眯起眼眸,重新露出眉眼弯弯的笑容。   “这种话也太严格了吧……”   “我是认真的。”膝丸捉住在自己头顶为非作歹的手掌,握住后贴在自己侧脸。   他直视着髭切的双眼,眼底的郑重散发出慑人的光彩。   “我知道兄长一直对一些抉择很为难,也迟迟下不了决心。我虽然不知道兄长在担心什么,但是,如果兄长有一天决定好了,作为弟弟,我绝不会做出除了支持以外的选择。”   髭切微微怔愣,看着眼前异常执着看着自己的膝丸,不禁轻轻笑了笑,“我知道哦。”   这个世界上,唯有弟弟是能够毫无保留交付信任的存在。   看着恢复了些精神的兄长,膝丸的心情愈发高涨,他看着髭切再度拿起笔,自己也继续处理起手中的公文。   之后的几天,他们都没有见到源义家。   義忠传信说是父亲带他一起去神社参拜,让他们不必牵挂。   髭切和膝丸便依照义家还在的时候正常运作着,他们依旧代家主处理一些紧急的事务,汇总着家族琐事。如果外界有需要源义家亲自前往的,便由膝丸带领心腹家臣走上一趟。   而髭切代表家主,坐镇源氏府邸。   夏日阴雨连绵。   大滴的潮湿自檐上垂落,为庭院的景致勾勒出一层朦胧的边缘,髭切走到窗前,看着近在咫尺的雾帘,眼底也映照出那片灰蒙蒙的色彩。   用庄园事务的理由蒙骗过弟弟一次后,这几日的城外庄园事情陡然增多了,仿佛应验着他的谎言。   可他没有一日停下过对义光一事的思量。   哪怕义家不愿插手,自己也想过放弃,但回过神来,事情还远远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是最后的机会。   就像弟弟所说,他一直无法下定决心,难以抉择一些道路该怎么选。   因为知道糟糕的未来,于是心惊胆战,生怕自己踏错一步就将事情推向原本的发展;又怕太过胆大妄为,让事情彻底脱离轨迹,走向未知且更加崩坏的境地。   实际上,他这样做才是错的。   髭切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冷冽,金色的双眸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亮眼。   即便是受制于主人的刀剑,也并非没有游走于法则边缘的余地。   过去的他太过可笑,畏首畏尾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发生了,害怕一切的结果就是要承担一切。   是他太懦弱、太无能!明明想好了只要胆敢去做便能达成的手段,却因一直在斟酌是否执行,错过所有时机。   什么是历史?又什么是未来?   担心未知的一切,在发展应验之后就将责任推到历史无法改变上面,究竟是多么愚蠢可怜。   不是不能改变。   明明能够改变。   我所在的即是当下,未来还没有发生,那,我为什么不能改变现在,改变未来,改变……历史!   此刻,天边炸起惊雷。   金色的光华骤然扩散,诡秘浓稠的云层中,仿若有千军万马溢出云端;非人般的咆哮震动着大地,诡谲的红光穿透雾霭,与震耳欲聋的雷声一并滚落、融合。   滚滚乌云在髭切眼底弥漫,仿若暴雨将至。 第154章 第 154 章:来自千年后的你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   人来人往的京都城屋顶上,一道雪亮的白翩然降落,俯瞰着脚下古色古香的风景发出感慨。   紧接着,另外五道身影也先后落下,披戴着与前一人如出一辙的斗笠与深蓝披风。   其中一人发出抱怨:“鹤丸殿,你就非要传送到这种显眼的地方吗?”   “抱歉抱歉~加州。”雪白的付丧神捏着帽檐转过头来,璨金的眼里划过狡黠的笑意,“但在这里很方便不是吗?距离目标地点很近——而且。”   他拽了拽自己身上的披风,“有这些道具在,这个时代的人是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加州清光被一口气无语住了,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担心得确实多余,于是环起胳膊半眯着眼道:“好吧,谁让主殿这次安排你做队长呢。”   “哇——!”话音未落,人群中最娇小的身影就挤到了最前方,斗笠下橙色的发丝拂动,碧蓝的大眼睛闪闪发亮,“鹤丸殿,这就是你被锻造的时代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嗯哼。”鹤丸状似很得意地应了一声,接着倒退几步,一手一个揽住后面一直没出声的两人,“准确的说,除了我之外,在场的还有两个。”   左边的那个压低了斗笠,浑身一副‘不想被揽着但因为是小辈就让让他吧’的无奈气息;右边那个干脆将沉默进行到底,高冷得不发一言,只是观察着如今的状况。   左边的抬起头来,暗红色的眼眸平和如同暗夜中的鸦,“为父也是平安时代锻造的刀,不过比鹤丸要早一些。”   右边的依旧没有说话,但鹤丸凑近,隐隐听见他口中叹息着“如果兄长也在就好了……”   他屈肘,给了对方一拐子,“你个兄控别念叨髭切了,要不是他今天非要去万屋给你买点心,也不会赶不上这次的突发任务啊。”   右边在遭受重击前后退一步,斗笠檐抬起,露出其中浅淡的薄绿色,与无比成熟又坚毅的茶金色眼眸。   沉静短暂地持续了片刻,当事人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兄长明明是自己想吃才去万屋的。”   而后他又朝几振非平安刀解释:“这里是我与兄长锻造并且生活过的时代,如果没有记错,这个时间我们的家主应该是——义家。源义家。”   “是他啊。”小乌丸面露了然,却因这个时间源平开始变得尴尬的立场,不多说什么。   “源义家?那位‘天下第一武勇’的‘八幡太郎’?”临行前恶补过平安历史的乱藤四郎双手合十,表情非常向往:“一定是很厉害的人吧!如果能见他一面就好了!”   厉害的人?啊,从一些方面来说,的确是的。   斗笠下,膝丸的眼里流淌过一些明暗各异的色泽,覆盖在久远记忆上的尘土渐渐拂开,他仿佛又看到当年亲眼目睹的家族惨状。   眸光微动,他隐忍地保维持住神情,用符合自己的沉稳又冷静的口吻回答:“也许会吧。”   “你们别说,任务地点好像离源氏府邸还挺近的,说不定真能见到膝丸的前主。”鹤丸摆弄着手里的时空转换器,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消息一般挑起眉头,“说不定还能见到这时候的髭切呢!”   一听见兄长,膝丸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用警示的语气对鹤丸道:“不要忘了,我们不能与任务时空的人随意产生交集,这一点必须严格遵循。”   “知道了知道了,所谓‘保护历史’嘛。再说,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我们也不会被他们发现啊,不要太担心啦。”   鹤丸举起手作投降状,却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笑了出来,“不过我还挺期待年轻时候的髭切的,是不是也经常叫不出你的名字啊?我说,能坚持提醒一千多年你也是厉害得不行……”   轻快的调侃在耳边响起,膝丸却没有半分笑得出来的心情。在众刃好奇的注视下,他垂下目光,神情认真而郑重,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怅然:   “不,兄长以前……是记得我的名字的。”   而且,也没有一千多年。   他与兄长相处的时间,放在历史的长河里丈量,实在太短太短。   “哇塞,我不信。”鹤丸一脸震惊地打破了氛围。   加州清光挠了挠脸颊,目光游移:“我是很想相信……但根据髭切殿平常在本丸的样子,真的很难想象啊。”   乱藤四郎也是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小乌丸干脆避开了视线。   膝丸:…………   诡异的沉默终于给了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一刃机会,高大帅气的打刀却是摩挲着手臂,露出一种表面强撑实则动摇的表情,“话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气息很奇怪?”   “奇怪?什么意思?”鹤丸很有兴趣地询问。   “从一开始就觉得哪里冷飕飕的,背后冒着凉气,好像有什么在暗处盯着我们……”打刀越说眉头越是紧皱,但不忘强调自己,“喂,我可不是在害怕什么,只是谨防敌人偷袭罢了!”   和泉守兼定,不满二百岁的队伍中最年轻的刀,幕末时代被锻出后,战斗中接触最多的就是跨越时代的枪支和大炮。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如此靠前的任务时代,对闻所未闻的奇异气息感到十分不对劲。   鹤丸很是理解地点点头,然后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毕竟这个时代有妖怪嘛。”   “妖怪!?!?!”和泉守兼定简直要喊出来了。   鹤丸捂着耳朵:“别这么激动——小心被这里的人发现了啊。”   和泉守更激动了:“你刚刚还说不会被发现的!不要转移话题,快说妖怪是怎么回事啊???”   这振自诩强大又美丽的打刀看起来快要崩溃了,他有好用方面比得过枪炮的自信,但不意味他能轻松接受超自然生物!   另一边,红色的打刀和橘色短刀也互相搀着默默后退一步,不断转着脑袋观察四周的情况。   鹤丸想了想:“怎么说呢……平安时代是传闻里人鬼共生的时代,尤其是阴阳师晴明还在人世的时候,妖魔鬼怪的逸闻数不胜数。加上当时各种信仰融合,流传下来的故事就很多啦。应该说,你要庆幸自己来的是时代末呢,这个时候的妖怪基本都沉寂下去了,很少有不安分出来作乱的。”   和泉守兼定:“……你说是逸闻,就代表不是真的吧?”   鹤丸露齿一笑,闪闪发光,“没错,我们要相信科学!”   加州清光:“……刀剑都有人身了你在这讲科学?”   和泉守兼定:“那岂不是就是真的啊啊啊啊啊——??”   看着面前沸腾的一锅粥,小乌丸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出来道:“子代们,我们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太久了,别忘了我们来到这里的任务。”   “说得没错。”膝丸附和道,“这个时间点,从未出现过的、异常的时空波动,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必须调查清楚。”   “可是好奇怪哦。”乱藤四郎十分疑惑,“这种重要的事不是应该时之政府负责吗?为什么要交给我们本丸呢?”   “可能是看我们太强了吧?哈哈哈~”鹤丸笑。   鹤丸与膝丸对视一眼,随后移开,深藏功与名。   “那么我去北面探路,剩下的你们自行分配吧。”膝丸说完,不顾其他人的反应,径直出发了。   异常的时间,异常的地点,异常的时间溯行军出现的痕迹,对他而言,这已经成了重中之重的急事。   这是兄长所在的时代,所以绝对不能出差错!   这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的他有没有察觉到异样……?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啊。   膝丸咬咬牙,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这一边,鹤丸看着膝丸飞快消失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我这个队长当的像没当一样啊。”   小乌丸倒是不甚在意,“毕竟是牵连到他兄长的事。”   “嘛,反正以前队长都是膝丸来着。”   鹤丸又转过身面对另外三刃,“就按膝丸说的那样来吧,他去了北边,剩下就的两人一组去别的方向好了。”   “东边就交给我吧!我一个人也能完成侦查。”和泉守兼定挥挥手,独自去了东边方向。   鹤丸思索:“年轻刃是不是都很有个性啊……”   小乌丸轻笑:“呵,这里也只有一半的刀比你年轻。”   加州清光和乱藤四郎对视一眼,一齐举手,“那么,我们就去南边了。”   最后,只剩鹤丸和小乌丸站在原地。   “看来留给我们的是西边啊……”鹤丸朝着西方眺望,从屋顶跃下,朝小乌丸招招手。   小乌丸无奈地落下去,与鹤丸并肩而行。   “只剩下我们这两个老刃了,反正一时半会也急不出结果,慢慢散着步侦察吧。”鹤丸抄起袖口,做派真跟老爷爷似的。   小乌丸扫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色,闲聊地道:“身为前辈是否太懈怠了呢?若是被主公知道,怕是要批评你了。”   “嘛,这种事之后再考虑也无妨。实在不行……就让髭切帮我求求情好了!”鹤丸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随后他又遗憾起来,“其实膝丸说的很对——如果髭切也在就好了,他或许知道这个时间发生了什么,就不用我们费力查了。”   “呵呵,万事随缘就好。”   “哎呀,说到髭切,那家伙在本丸的样子和曾经刚见面的时候区别真大啊。”鹤丸伸了个懒腰感慨。   听到此话,小乌丸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怀念的微光,“是啊,区别很大。”   “对吧!你也觉得吧!”感受到被认同,鹤丸更振奋了,金色的眼瞳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那个时候……啧,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小乌丸微微闭起眼睛,像是在回想,“嗯……从这个时间起,源氏就不怎么顺利了。”   “不过说起来,你和他第一次见面要比我早很多吧?那时候的髭切是什么样的啊?”鹤丸很是好奇,并期待起从小乌丸口中听见他们年轻时见面的场景。   但是。   “我和他的见面,是在平氏和源氏之间的一次战争上。”小乌丸平淡地提起这段过往。   虽为杀戮的刀剑,却终究是为人所用,待一切当时的人与物湮灭后,一切掺杂着立场的敌意也烟消云散了。   “只能说不愧是后来建立幕府的天下之主,以及声名流传千年的千古名将,当时的平氏根本不敌。可是——”   “那孩子……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太好。”   海波粼粼,船帆猎猎,一抹金色凌厉地劈开海浪,漂亮的眼睛却也像广袤无垠的海面,空无一物。   “若是膝丸在这里,我肯定不会提起的,不然历史可要危险了……”小乌丸笑了笑,“而且在本丸见面这么久了,他本人也是不想提起的样子,那就埋在心里就好。”   从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一定是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样啊……”鹤丸没什么意味地叹息,“总归是到了‘现在’,能够期待惊喜的每一天了,是好事,对吧?”   “嗯。”   不知过了多久,连乌云遍布的天边都渗出了落日的隐隐橘色。   一无所获的六刃聚集到了梦开始的地方——不过为了不那么扎眼,他们来到了房檐下面。   “什么都没找到啊……”   在核对过各自毫无所获后,鹤丸也是摸不着头脑。   这种突然新出现的时空波动不在少数,可往往都会很快吸引时间溯行军,届时只要迅速将其斩杀,并在检非违使出现前撤离,就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平静。   至于之后这个节点是否会成为常吸引时间溯行军的时空,会在后续观察之后,在时之政府的评估下确定。   这个时间点……也是因为突然发生了暴动一般的紊乱,才引起了时之政府注意,派他们前来勘察。   难不成……是还没‘开始改变’?鹤丸敛目深思着。   想着想着,他的胳膊忽然被扯住摇晃起来:“我好像……看到髭切殿了!”   “髭切?……哦,你说的这个时代的髭切啊。哎呀,没事,他看不到我们的。”鹤丸随意答道。   “不不不,他看过来了!对视上了!!”   其他几刃愕然转头。   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一道纯白的身影缓缓从墙后走出。   倾斜而下的浅淡橘光笼罩了那头尾端微卷的淡金长发,在晦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纯净的微光,那双漂亮的茶金色眼瞳直直地朝他们望过来,眼里并非视而不见的空旷,而是聚焦的、坚定的注视着。   那是一抹少年刀剑付丧神的身形,有着令人惊艳的姿态与容貌,又有着独属于这个时期的、武器的锋利。   华光尽显,锋芒绽放,雌雄莫辩的绮丽。   鹤丸睁大了眼睛。   “哎呀,这可吓到我了。” 第155章 第 155 章:他放弃了。   持续了一下午的诡谲天色充满不详之感,来往的行人大都奔回了家中。   因此,同站在一条直道、距离浅金太刀仅百米的队伍,便成了最明晃晃的亮点。   但按道理,他们不该被这么轻易发现啊——鹤丸国永语。   先不说他们有专门用来遮掩存在感的斗笠和披风,哪怕没有这些,来自“未来”的身份,同样会让世界模糊淡化他们的痕迹,也就是所谓的“历史主动修正”。   就算髭切确实很强,那也不应该……   “他他他走过来了!”和泉守兼定目瞪口呆。   因汗水沾湿系带摘下斗笠的膝丸也斯巴达了:“糟了……兄长不会认出我吧……我在这个时候是长发!”   一听这话,身旁几刃手忙脚乱地给他把斗笠戴上,还用力扯低帽檐遮挡。   小乌丸则早在一开始发现端倪时便离开了,给鹤丸留下一句“吾可不想被髭切记住气息,不然‘身为平氏刀却与他的弟弟站在一起’,之后见面被认出来……属实不妙。”   完了完了,这可是给我留下了个烫手山芋啊……本来还想着同为平安刀能帮忙出点主意的鹤丸汗流浃背了。   至于膝丸?哈,他敢肯定,这家伙能保持仅存的一点冷静就不错了。   鹤丸已经可以想象到背后的膝丸脸上挂着什么表情,而他作为队长,需要把混乱控制在最小范围。   他紧紧盯着马上走到面前的髭切,连大气都不敢出。身后众刃同样僵硬不动,试图让自己像个雕像。   却没想到,髭切视若无睹地路过了他们,径直来到了将脑袋和身体包得严严实实的膝丸面前。   气氛已经紧绷到几欲凝固的地步。   下一刻,髭切伸手,撩开斗笠边缘垂下的布帘,“蜘蛛切?”   众刃:=口=!!!   他是怎么准确找到膝丸的!该说不愧是源氏兄弟的默契吗?   被骤然掀开头帘的膝丸猛地垂下头,却在后一秒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异样,又再次抬起头来。   动容的眼底,映照着如今温柔笑着的、还很年轻的兄长。   “兄长……”他喃喃,神情里满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重怀念。   八幡大菩萨呀,这不一看就有问题吗!   鹤丸让源氏供奉的神明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心脏,又看着面前明显比少年髭切高半头的膝丸,眼前一黑。   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取代这波时间溯行军了,得想个办法拯救一下!   鹤丸挽了挽袖子,干脆地插到这对兄弟中间,十分大声地打了个招呼:   “哟,髭切!”   其他刃纷纷绝倒:你这不是更添乱吗!!   鹤丸:嘻嘻。他也没说用常规方法啊。   对付起如此糟糕的局面,鹤丸脸上见不到丝毫的慌乱,反而从容地笑着。他看着如今还很是稚嫩青涩的源氏重宝,眼中也划过一丝惦念。   这可是他的……故友啊。   不行不行,他可不能犯膝丸那样的错。   好在膝丸迅速get了鹤丸的意思,在髭切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他连忙屈膝,营造出一个只比自家兄长高1厘米的身高。   目睹了这一切的加州清光&乱藤四郎&和泉守兼定:“……”   鹤丸从背后比了个大拇指。   强啊,居然打算伪装这个时代的自己,你们兄弟俩真会玩。   不过,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不想被髭切当成妖怪砍掉的话。   队伍其余几刃无力吐槽,但也无可奈何。   除此之外,他们还得时刻警惕着天边的情况,以防时空溯行军什么时候突然杀下来——并且,这样的动作还得尽可能瞒过面前的髭切。   毕竟,本丸的髭切殿每每在战场时,可都是相当敏锐的。   这副紧绷到极点的场景,被髭切尽数收入眼中。   早在最初的街角,他就注意到了这群行迹鬼祟的人。   鲜少见到的斗笠款式与披风竟然这么统一地出现,让他不得不想探究几分;而在走近之后,在察觉到这群人身上传来的独属于刀剑付丧神的灵力时……   他先是恍惚,而后,立刻了然。   竟然……吸引了来自未来的刀剑吗?   或者说,未来,原来已经落定了吗。   思绪有一瞬间的震颤,髭切很快回过神来,朝着这些千年后的来客走去。   那些刀剑想要躲藏的动作和表情逃不过他的视线,但他也没有必要戳破,只是好笑地看着他们努力掩饰的样子。   他几乎一眼就锁定了膝丸。   全然一样的、更加纯粹而庞大的灵力,这就是弟弟。   千年后的弟弟……会是什么样的呢?真是让人好奇啊。   髭切颇为无奈地注视着快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膝丸,难道这么不想见到兄长吗?   于是只好伸出手去,将遮挡在他们视线之间的帘子拂开。   他望见了一双无法解读的眼睛。   髭切不由得怔在原地。   他可爱的,愈发可靠的,意气风发的弟弟,居然有一天也会露出这样成熟而陌生的表情。   身后有人出声解围,髭切便依他期望转过身去,看到了即便披着斗篷,也掩盖不住其中雪白的太刀。   鹤丸国永,嘛。   髭切依稀记得四五十年前,京都的五条地带出现过一个有名气的刀匠,说是名为五条国永。只不过那时的他与赖义在陆奥对付安倍豪族,哪怕他知道这位刀匠会锻造出传世名作,并对此有兴趣,也无法抽身回去拜访了。   等到回京……又是多年以后了,诸事繁忙,他也将这件事搁在了脑后。   眼下,面对鹤丸如此明显的故意行为,髭切很是配合地端详起这振白发金眸的太刀,“嗯……你是?”   他佯装不解,“你认识我?”   见这招有用,鹤丸立刻打起精神,很灵光地道:“哎呀,我只是一振没有名气的刀剑,常听闻重宝大人的威名,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髭切被这话逗得想要发笑,但端得一本正经:“是吗,你是哪家的?”   鹤丸迂回:“主人现在也还没有名望,且打算搬离京都,过不了多久就要走啦!”   看他如此绞尽脑汁地编理由,髭切好心地没有再追问,只道:“原来如此……不过,我现在的名字是鬼切哦。”   说罢,他又软绵绵地笑。   鹤丸的大脑开始烧烤,对哦,他认识髭切的时候髭切就叫髭切,后来在本丸还是叫髭切,但是髭切有好几个名字——他也不记得哪个时期分别叫什么啊!你们源氏名字实在太多了!   没关系!他还有理由!“啊哈哈,应该是因为过去太久了吧!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   一丝尴尬。   髭切像是没有察觉到空气里的凝滞,转头看向一旁挤在一起的队伍,“我有些意外……原来京都城里有这么多同类。”   一个个扫过付丧神们近乎窒息的表情,髭切复又一笑,“看来是我近年不常出府,连外界的变化都不知道了。”   众刃:对对对!   “原来弟弟在外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吗。”   髭切的视线最后落在未来的膝丸身上,在发现他特地矮下一块后表情一愣。   ——唔,装作没发现弟弟换人还挺难的。   他自诩眼神还算良好,弟弟却连头发长度都不一样……就算被斗笠遮盖着,刚才掀开的那一刻也能看出来。   髭切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但转眼又像是无事发生。   算了算了~逗逗未来的弟弟也挺好玩的。   他又邀请道:“府邸不远,诸位不如去府上喝茶?”   ——得到了拨浪鼓般的摇头与艰难的婉拒。   髭切只好作罢,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膝丸身上。他打量了片刻膝丸那掩映在披风中、隐隐若现的白色内衬和黑色西装,看得连旁边几刃都下意识把自己包紧,才笑吟吟地问:“蜘蛛切,这身奇怪的衣服是谁给你的?”   膝丸超小声:“是兄长你选的。”   髭切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膝丸也及时地想出了理由:“原先的鞘太过惹眼,我就换了一副刀鞘。”   他想起来了,义家的时代,自己不在兄长身边,那便是去城郊的庄园代家主处置事务了。   髭切点点头,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蜘蛛切好像长高了呢?”   膝丸:“……因为不小心灵力吃多了积食了,之后就会恢复正常了(哽咽)。”   髭切:“啊呀,那是要好好照顾身体呢。”   膝丸:“是……”   其他刃都震惊了,原来髭切殿是这么好糊弄的吗!   虽然髭切殿在本丸也是一副软绵绵又风轻云淡的样子,但源氏总领刀的资历和领队时的表现显然是一振锋利敏锐又靠得住的平安刀。所以说……果然因为说这话的是膝丸殿吧!   “那个,鬼切殿的头发好漂亮!”   这个时候,乱藤四郎突然开口了。   橙发的短刀无比惊艳地看着面前的太刀,澄空一般的眼睛映着髭切璀璨柔和的头发。   他完全没有想过髭切殿在千年前居然留着这样漂亮的长发!不——应该说果然这样才对!   怪不得髭切殿会编头发!他自己都有一头无比美丽的长发,所以才擅长编头发的技艺!   乱藤四郎忽然遗憾自己居然把髭切殿前几天给自己编的辫子拆了,神情些许落寞;一旁的膝丸也想到此事,庆幸还好乱把头发拆了,不然被兄长认出是自己的手法,那就没法解释了。   “嗯?谢谢。”髭切浅笑,对上乱藤四郎的视线,“你是哪一家的刀?”   “啊……这个那个。”乱藤四郎没想到自己挖坑自己跳,十分想说出大概还有不到两百年自己就要诞生了的真相。   但是不能,于是他挠头装傻,“嘿嘿,师出无名啦。”   呜呜,吉光我对不起你。   “弟弟的朋友们打扮得都很有特色呢。”   当髭切看向加州清光那涂得光泽精致、一看就不是花朵材料染的红色指甲,加州清光浑身发毛,赶忙道:“啊——这是被血染的啦!被血染的。我是杀人用的刀所以很正常吧?‘杀了你喔!小猫咪!’那样子……”   说着,他还作出一副很病娇的喋血笑容。   围观的众刃:“……”   加州清光,你疯了吗。   我真的疯了。加州清光捂脸。安定,借用你的台词你不会介意吧……?   “这样的衣服也从来没有见过呢。”髭切指和泉守兼定的羽织。   和泉守兼定至今还对这个时代的髭切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像这样披上一块布……很华丽,对吧。实用性和外观兼具。嗯。”   众刃:“……”   把羽织随便说成一块布,你这个天天说自己帅气的刀牺牲太大了!   髭切要被这些刀的反应逗得笑出声了,又看向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膝丸,心道也不能让弟弟太担心了,于是开口:“看起来你们还有别的事,那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蜘蛛切——”   他伸手,摸了摸掩在斗笠下的面颊,这是今后千年里大概很难再有的手感,笑了一下,“那就再见吧?忙完要早点回来哦。”   可等来的,却不是未来弟弟的道别。   “兄长……”   帘幕后,压抑的声音传来,饱含极致的祈求。   “能不能……叫我,以前的名字?”   髭切微怔,而后缓和了眉眼,“真是奇怪的请求呢……那么。”   “膝丸。”   “Hi za ma ru~”   听见柔软的、被缓缓轻咬出来的音节,膝丸当即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这具人类的肉身,永远都不会说谎。   就连髭切也隐约感受到了那过于强烈的心跳,有节奏的韵律昭示着面前的弟弟是来自遥远时间的另一端,他无奈,想要提醒膝丸不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他按上那不断搏动的心口,故作犹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然而,膝丸没有回答,而是在下一秒再度拉住他的手,重新贴回自己脸侧。   那是暖热的,不属于付丧神的温度。   膝丸久久地静立,似乎已然忘记自己等同人类的身躯轻易便会被发现端倪。   “兄长……”   他庆幸帘幕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能紧紧握住兄长贴着自己脸颊的手。   想说的有千言万语。   只是通通难以诉之于口。   不要让我走……   不要把我送出去……   这个时代的我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为什么不在兄长身边啊!?   他甚至想光明正大地告诉兄长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義忠没有在家主之位坐多久;义光会设计杀死義忠,又会陷害给义纲;为义成为了下一任家主,源氏衰颓了下去……   但是……倘若兄长知道了这些,必然会负担着风险做出阻拦。   他怎么能将责任压给兄长?   膝丸咽下所有不该说的一切,低声喃喃:“能不能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欸?   面对髭切的“你们是不是欺负我弟弟了”的表情,鹤丸大呼冤枉。   这个时候的髭切好不讲道理!   不对,好像一直都不讲道理!初见时就不讲!   鹤丸暗自哇哦了一声,想着髭切无论哪个时候都是那么的弟控啊,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静静等着膝丸处理好事态。   所幸膝丸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对髭切正色道:“天色太晚了,我也该回城外了。外面危险,兄长也赶快回府吧。”   髭切轻轻笑笑,“对我来说,有什么危险的呢。”   说出这话的太刀高贵而骄傲,足以让所有刃窥见源氏总领刀如今卓然的风采。   最后,髭切又将目光朝向刚刚一直表现得看戏的鹤丸,“总觉得你对我很熟悉呢,我有见过你吗?”   他真的很好奇未来的模样。   从一开始见到这队人马时,他便发现,大大小小的灵光里,唯有弟弟和鹤丸的灵力极盛而耀眼。   他大概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经历,会造就这样的结果呢?   他真的很期待。   在队友们紧张的目光下,鹤丸无比从容,说出了恨不得让他们打死他的话:“没有呢,不过你马上就会见到我了!”   这是多么有趣的惊吓!   鹤丸玩心骤起,打算坑‘过去的,也是未来的自己’一把,就在膝丸带领众刃即将离开时,他却反过来向前迈进一步,在髭切附耳边低语:“下次见面别忘记我啊!我的名字是……”   几不可闻的音节消散在风中,看着髭切微怔的神情,鹤丸快乐地挥了挥手,“再见啦——”   旁边的膝丸气得要死,被队友紧紧拦住,随后被跟上来的鹤丸一把拽走。   傍晚光线沉沉,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时间溯行军的痕迹,膝丸心有所感地回头,望向仍伫立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浅金色身影。   总觉得这次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种状态的兄长了……但是兄长明明就在本丸等待着自己,按照历史进程,不可能会发生不妙的事。   所以,是错觉吧。   身披斗笠的身影最终渐行渐远,变成视野中的一粒粒黑点,几乎要消失不见。   而就在这时,一道同样的装扮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   髭切看到,那身影像是遥遥地与他对视上,转眼便不见了。   因为离得太远,他感受不出什么,但直觉是熟悉又亲近的气息。   ……大概是未来同僚的缘故吧。   也是呢,刚刚他数着只有五人,这是最后一个吧。   直到确认这支队伍不会再回来了,髭切才怅然地松弛下来。   未来的他,会忘记弟弟的名字吗?   想到方才膝丸几欲哽咽的恳求,髭切的神情浮现出些许迷茫。可是为什么?不应该呀?   他隐隐警惕起来,对未知的未来。   还是说恶趣味?   可他怎么会忘记弟弟的名字呢?他……怎么舍得。   让弟弟露出那副伤心的样子。   再强烈的疑问也不会有答案,髭切很快便不再去想。真到那时候再说吧,他会努力不忘掉的。   天边的阴云突然破了一个口子,漏出一道明艳的霞光。   紧接着,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更多的光芒将原本晦暗的大地照耀得夺目,厚重的云层竟开始消散了。   髭切的眼前又浮现出膝丸未来的模样,那副与久远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连一丝细节都没有变化过的模样。   在看到的第一眼,他就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髭切怔愣许久,笑了笑,轻轻喃喃。   他本来还想……   再多遗憾也被尽数吞咽回去,事实就是什么也没有变。   做出再多努力与尝试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给未来的他们增添麻烦……   还不如,等到未来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他放弃了。 第156章 第 156 章:选择落下的一瞬,未来便已然生成。   夜幕降临,本该浓重的天色却比午后更疏朗。   无云的天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月光,让这座城池呈现出一抹罕见的安宁。   髭切走在静悄悄的街道上,暗处窥探躲藏的鬼魅早在察觉他到来的瞬间便一溜烟地蹿没了影——那身为斩鬼刀所散发出的凛冽灵力仿若夜晚的太阳,将一切阴暗照得无所遁形。   然而,髭切本人却对周围的动静毫不在意,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全心沉浸在今日的所见所闻里。   见到了千年后的弟弟,见到了千年后的付丧神,见到了他们如此肆意而鲜活的模样。   真是不可思议的相遇啊……   髭切忽然推翻了曾经的猜想——未来真的还没有发生吗?   也许,选择落下的一瞬,未来便已然生成了。   那么,他如今的动摇与退缩,是不是也成为了一手促成这样的未来的原因呢?   没有迈出彻底改写的那一步,所以历史也就顺应着原本的发展发生了。   ——过去、现在、未来,像一条已然存在的线,不同的只是出现在当下时间点上的他们。   只不过,唯有未来的他们才有穿梭时空的能力罢了。   髭切想着,不禁无奈一笑。   以及……今天下午的阵仗,是他引起的吧。   最初还以为是雷雨变天,可随后汹涌的不详气息让他顿觉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陌生的异动、浑浊的气息、肆虐的灵力……他甚至以为是曾经被晴明封印的大妖突破了禁制,跑回平安京为非作歹。   于是他出府查看,隆隆的雷声低沉地翻滚,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一直在他的头顶跟随。   直到撞见那支队伍,一切才豁然开朗。   专为消灭时间溯行军战斗的队伍,为何穿梭时空来到此处,答案不言而喻。   他的想法……居然已经威胁到原本的历史走向了啊。   髭切暗自摇了摇头,为自己竟有这么大的能量而感到惊讶,却又自嘲最后不还是放弃了。   转念,他心底不由自主地涌现出一丝期盼。   既然千年后的弟弟显现了,自己是不是也在他的身边呢?   可惜这个问题没法亲口问问弟弟。   也不知道弟弟是在本丸还是别的什么体制……但看他身边大部分都是灵力浅淡的、类似「分灵」的付丧神,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吧?   当然也不一定。   推测「时之政府」规模浩大,需要处理的事务何其之多,无论什么身份的刀灵,都是有可能被拉出来压榨的。   又或者,那几振刀强与弱各自不同的灵力,是因为其他因素而导致的呢?   那些琐碎的、未知的事情,真是让人想要迫切地知道啊。   千年……还真是个遥远的时间呢。   月亮出来了。   抬头望了一眼,皎洁的圆白映在髭切澄净的眼底,不知何时,源氏府邸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在推门之前,髭切暗暗许了个愿。   嗯,他还是希望自己在本丸的。   别的没什么啦,只是他确实有点馋美食了……奶茶,蛋糕,布丁,甜甜的点心……之类的。还有能够悠闲度过的时光。   大门敞开,静谧的庭院出现在眼前,髭切走进去的同时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   千年啊。   他该怎么熬过去呢?   *   既然放弃了用强硬极端的手段改变,设想中完满而残忍的计划就不必执行了。   髭切的指尖在刀柄流连许久,锋利的气息趋渐柔和,最终将本体刀置于刀架。他坐回到源氏家主平日的位置上,托着脸望向阴雨蒙蒙的窗外。   已经过去三天了啊……家主和弟弟还没有回来。   放下那些谋算后,日常又回到了平淡。平日无非翻翻杂书,看看风景,处置族务。如今只等着义家从神社回来,以及蜘蛛切处理完城郊的琐事了。   说到弟弟,前几日相遇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髭切眉梢勾出柔软的弧线,唇边绽开几分笑意。   哎呀……果然有些想念弟弟了呢。   “兄长!”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髭切讶然抬眸望去,膝丸正披着雨幕快步走来,薄绿色的头发在晦暗的天色下好似散发着漂亮的萤光,那张带着开心的面孔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变得更加明亮。   “兄长!”   膝丸踏进房间,身上还挂着潮湿的水汽,那是本体刀被雨水沾染带来的反响。他一路走到髭切面前,脸上满是事成归来的轻快与久别的思念,“我回来了。”   他照例对兄长汇报起这次事务的详情,“……非常顺利,接下来的事也都安排好了,只是在账目上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回来得晚了一些。”   “辛苦弟弟了。”   髭切眉眼弯弯,目光落在难得一见的沾染了水珠的发丝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绢布上前擦拭,“沾上这么多水,还是赶快擦干吧。”   膝丸愣愣地看着髭切起身为他擦拭,下意识低头,甚至在之后感觉到兄长摸了摸他的头。   直觉兄长的态度比往日更加柔软,他不由得一赧,终于反应过来接过那块绢布胡乱擦起自己的脸,在听到兄长的轻笑后更是把布在脸上捂了片刻,装作挡住自己心底的热意与无措。   好在没一会儿,膝丸想到扯出其他话题遮掩,他抬起头环视,“义家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呢,”髭切摇了摇头,“恐怕还要再等几日吧。”   “这样……”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窗户开始潲雨。膝丸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又特意看了一眼桌上的公文数量,“这几日兄长很辛苦吧,独自一人处理这些。”   髭切复又坐回去,笑吟吟地看着忙忙碌碌的弟弟,“怎么会呢,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不过——”   话音拖长,膝丸明显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接下来的话。   “弟弟不在的时候,发生了有趣的事呢。”   话音落下,膝丸连忙转过身来,十分迫切地望着髭切,“什么?”一副急着等待分享见闻的模样。   在弟弟期待又急迫的目光下,髭切卖关子卖了好一会儿,故作神秘道:“我看到未来的弟弟了哦。”   “啊???”   膝丸一脸懵逼。   “什么意思?兄长!”他追问,“是有人冒充我吗?还是和我长得很像的刀?京中是有很多人仰慕源氏重宝而仿造的刀剑,兄长可不能被蒙骗了啊!”   膝丸绕着髭切左左右右问个不停,得到的却是髭切笑而不语。   急得薄绿太刀抓耳挠腮,直到看见床头扣着一本有关替身鬼的逸闻杂书才停下来。   啊,大概又是兄长看到有趣的故事来逗他吧。   不过膝丸还是跟髭切要了绝不会认错自己、不许把别人当成弟弟的保证才肯罢休。   兄弟之间的闲趣告一段落,又过了三日,源义家回来了。   一起回来的还有義忠,青年走在义家前面,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只怕看到两位付丧神的冷脸。   ——这七日里,他能感受到父亲一直心情低落,可毕竟是口无遮拦地说出了那样伤人的话。   鬼切作为自父亲幼时就陪伴在身边的家臣,无论如何也会生出些许芥蒂吧……   而且,这么多天过去,鬼切应该也把这事告诉蜘蛛切了……   想想蜘蛛切向来严格的态度,以及父亲亲口描述过的被蜘蛛切严厉教训的过往,被他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想来父亲是躲不了一顿斥责了。   源義忠稍微有些担心父亲能不能抗得住,但又想总归是父亲的错,合该让他自己承担。   但没想到的是,在拉开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切照旧的平和与宁静。   浅金的付丧神伏案写着什么,薄绿的付丧神则伫立一旁低声念着手里的文书,核对书写的内容。   大概是听见了声音,他们一齐抬头望过来,两双茶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同样平和而温暖的光彩。   源義忠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一直在阶下踌躇的源义家。   “父亲。”他无奈地唤了一声,源义家终于整备好心绪,缓缓迈上台阶。   待義忠再转头,不知何时,髭切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源义家呼吸微滞,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紧攥成拳,眼神却下意识回避开来,盯在屋内的某一处。   几乎是立刻,再熟悉不过的柔软声音响起:“家主,欢迎回来。”   源义家怔然抬眼,付丧神依旧微笑着注视着他,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起走过来的膝丸随后也开口:“家主,像这样离家祈福也太突然了,去的时间也太久了,有些族务都没法处理,以后还是尽量避免这样做吧。”   髭切笑笑,面上十分无奈,又温和地看向源义家,“出门几日,家主一定累了,族务的事无需烦心,还是先好好休息。”   源义家怔怔地看着髭切,那双琥珀一般漂亮温润的眼睛平静而毫无阴霾,盛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他也看着他,用那双似乎能包容一切的眸子包容着他。   万事都如常。   也让他更加……愧悔。 第157章 第 157 章:“我啊…从来没有怪过你哦。”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静谧的和室里,袅袅白气随着午后的阳光慢慢氤氲,朦胧了坐在对面的付丧神的大半眉眼。   逆光的身影看不清晰,勉强抬视又有些刺眼,源義忠只得垂下眸子,注视着桌上精致茶具的轮廓。   茶香飘进鼻腔,茶水倾倒的泠泠声响也滑入耳中,足以想象到付丧神倒茶赏心悦目的画面。随后茶盏被一只白皙的手推了过来。   髭切笑了一下,“还是特地趁蜘蛛切不在的时候。”   专属付丧神的房间,唯有他们两人静静对坐着。   源義忠握住面前的茶盏,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杯沿,也附和一般低声笑了笑:“前些日子离开得匆忙,未能当面道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与谦卑,“希望没有叨扰您。”   髭切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无奈轻笑:“嘛……你这孩子,总是想的这么周全。”   義忠自成婚就搬离了源氏总邸,他们虽从此见面不多,可每逢节日,总能收到義忠送来的礼品——不是因家主顺带,而是专为他和弟弟准备的。   而从義忠幼时起,便能看出这孩子是谨慎沉稳的性格,也难怪几个孩子里,家主对義忠更放心一些。   听到髭切没有拒绝,源義忠心底稍微松缓下来,握着茶杯的手掌再次收紧。   “在神社的几日,父亲几乎没有出过祠堂,寝食难安,我愈发担心他的身体……”   他苦笑一声,“在出府之前,父亲还念叨自己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当真是让我揪心。”   话虽如此,源義忠却觉得父亲只是一时冲动才说出这些。   毕竟,在多年之前,父亲就有过数次缠绵病榻,可每每都被鬼切和蜘蛛切精心照料,身体也在好好坏坏拖拖拉拉之后逐渐好转。   ——他能感觉到两刃在用一些温和的力量温养着父亲,那大概是父亲称之为“灵力”的东西,只不过他自己不擅此道,体内也没有多少这种力量。   想到这里,源義忠终于把话题引上正轨:“父亲近来越发苦燥,想来是因为二哥叛乱的事……受了刺激。父亲多年经营却落得如此结局,实在难以承受,才会性情大变。”   说到这里,他收回握着茶盏的手,扶在腿上,郑重地躬身俯首:   “当日父亲口不择言,義忠虽不明缘由,却未尽到人子之责,未能及时替父亲向您致歉,每每想起,愧疚难安。今日我便代父亲向您赔罪。”   源義忠久久垂首,只等着髭切回应。   良久,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孩子。起来吧,茶要凉了。”   听不出是接纳还是拒绝,不过他原本也没有奢求得到太刀的原谅,只要对方开口便有转圜的余地。源義忠直起身来,重新把目光放回髭切身上。   或许是视野习惯了光线,又或许是时间流逝令日光偏移,这一次,他看清了对面的脸庞。   髭切无比温柔地注视着他,连那双瞳仁也化成了蜜糖色,他的表情如此温和而宁静,似乎所有不快都未曾放在心上。   源義忠抿了一口茶水,试探地继续说道:“父亲这些日子同样心绪不宁,必然也是后悔不已……若您能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好受些。”   他仔细观察着髭切的表情,想要从对方的反应中得到一些回答。   现实却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听到他的话,付丧神显然怔愣了一下,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   果然,鬼切的平静只是表象……终究还是有所变化的。   他的心中,大抵已然出现了裂隙。   源義忠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髭切何尝不知道源義忠的意思,在义家回来的第一日,他也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深藏的愧疚。   可这些日子,义家一直把自己独自关在屋里,不让旁人靠近,想来……也是暂且不能平复心绪。   髭切的心情低敛下去,他何尝不想劝说家主,只是……想到不久前被刺痛的话语,他不禁开始担心这些劝说是否被当成越界的指点。   他也足够了解义家的性格,既然他自己都杜绝旁人打搅,便是真的需要自己好好想一想。   对上源義忠满含希冀的目光,髭切笑了笑,“我想,至亲的关怀才更能慰藉,还望你代我好好劝劝家主。”   源義忠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能恭敬地颔首,“是。”   ……   南无八幡大菩萨,庇佑源氏胜利的神明。   跪在神社中的软垫上时,源义家仰视着供奉在神龛中的神像,只觉半人高的神像忽然化作千万丈巨大,自己则渺小如一粒尘埃。   祠堂昏黑,烛火摇曳。   那暗橘色的烛光映照在源义家再憔悴不过的脸上,同样也映在那双深沉如渊,又好似空无一物的眼睛里。   八幡神像静坐于佛龛之中,双目低垂,带着宁静的、微微悲悯神情,仿佛在聆听世间一切无声的忏悔。   源义家闭上眼睛,本应笔直的脊梁早已深深弯下。   事情走到这一步,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守护一生的东西,一点点从他指间溜走……破碎。   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要神明如此惩罚他?   扪心自问着,源义家心中的苦闷如潮水般迭起,顷刻堵塞了整个胸腔,又在极度膨胀到几乎撕裂的痛苦之后,转为消沉的平静。   也许……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过往无数碎片在眼前回溯,付丧神不算隐晦的担忧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那是早有预兆的警示,是被他总会忽略、不敢信任的证据。   一桩桩,一件件……源义家的脑海里闪过从幼时开始,髭切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景象,直到自己长大,继承家主之名。   数十年之间,他做了许多让鬼切骄傲的事,也做了太多令他失望的事。他曾以为自己能成为鬼切最引以为傲的家主,到头来却是亲手在刀上留下刻痕。   厚重的门外好像有人在呼唤他,但在源义家听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不去听。   我……是无能的父亲,无能的兄长,无能的家督。   也是……无能的主人。   眼前的景象正在被四周侵袭而来的黑暗一点一点吞噬,所有事物都变得混沌,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明明还睁着眼睛。   飘忽地,他仿佛又看见回来的那一日,鬼切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那双澄明的眸子含着笑意看向他,里面满是让他自惭形秽的温和。   到底怎么能……怎么能,展现出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   源义家深深地弓起背,手掌无力地抓挠着疼痛的胸口,心脏像在被啃噬。   “父亲?!”   推门而入的源義忠瞳孔紧缩,快步冲到源义家身边,扶住他颤抖的身躯,上下打量,“您还好吗?”   很快,源义家停止了颤抖,眼神也逐渐变得清明,他扶着義忠稍稍直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闭目不语。   源義忠稍微松了口气,继而担忧地解释:“儿子刚刚在外面怎么也得不到回应,一时心急,才贸然闯入,还请父亲原谅。”   源义家依然没有说话。   義忠却读懂了他不愿追究的意思,几分庆幸,又看向桌上从晨起就几乎没动过的餐食,“……您已经足足一日没有好好用过餐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熬不住的。”   他想到髭切嘱托他劝慰父亲的事,心中一紧,诚恳地看着源义家,“求您好好保重身体,答应儿子,好吗?”   源义家微微掀开眼皮,轻轻拍了拍義忠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源義忠欣喜不已,忙道:“厨房有备好的汤粥,儿子去端来。”   一碗温热的稀粥放到源义家面前,源义家一饮而尽,看得義忠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紧接着便听道:“我有些累了,你出去吧。”   義忠连忙称是,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端起空碗离开。   不久,源义家骤然捂住嘴,将刚刚吞咽下去的粥饭全部呕了出来。   “咳……咳……”他喘息着,呛咳几声,看着满地狼藉怔愣半晌,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家主可能快不行了。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飞快地在府邸上下传播开来。   事实上也不必传播,凡是看到如今源氏家主形容枯槁的模样,心中都会产生几分揣测。   自从義亲公子叛乱事发,源氏家主便精神不济,即便强行振作,也是眼看着一天天萎靡下去,状况更是起伏不定。   就连上面听闻源义家身体每况愈下,也特许他不用再入宫。   如今距离義亲公子离京已有五年之久,他们也没想到家主竟能撑这么久,至今才卧床不起。   髭切再次看到源义家时,他正倚坐在床铺里,以往尽数束起的发丝松散垂落,灰白地散在背后,也有几缕落在胸前。   那张向来沉肃的面容瘦削了许多,嘴唇微抿着,眼眶下是深深的疲惫。   他罕见地没有拿公文,而是拿着书,仅仅是一本打发时间用的闲书,却是久久地摊开在那一页,像是一丝乐趣都读不进去了。   髭切走进去,源义家闻声抬头,神色明显地怔愣了一下,复又垂下视线。   这幅回避的样子没有让髭切退却,他走到源义家身边,跪坐下来,目光缓缓描摹着这张面庞,眼底涌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忍。   才短短几日,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无声地叹息着,髭切将手覆在源义家的手上,欲图将那只随意摊开在外的手塞回被子里。   “家主穿得单薄,当心着凉……”   这话其实说得也不对,如今已经夏初,是哪怕夜里不盖被子也不会生病的温度。可源义家的身体虚弱得厉害,单是看上去就无法承受。   然而,当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的时候,视觉上带来的冲击无比震撼。   一只手年轻白皙,无暇完美、从来都没有变化过;另一只手却已经苍老干枯,布满褶皱,甚至还有些许深褐色的斑点。   可就仿佛在昨日,后者还无比稚嫩,总是撒娇地牵住前者。   源义家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目光不自主地颤动了一下,唇瓣张了又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髭切发现了他的嗫嚅,眉眼越发温和,轻声询问:“家主是想说什么吗?”   源义家沉寂半晌,终究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表情。   髭切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垂下眸去,不再多言。   源义家的状态愈发的差了。   开始是吃不下饭,后来整夜地无法入睡……每个在门外探查情况的深夜,髭切都能听到屋内清醒的呼吸,以及压抑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到现在,已经变成要昏睡上足足半日,浑浑噩噩不得清明。   髭切守在睡着的源义家身旁,前来看望的膝丸低声问起家主的情况。   絮絮低语传入源义家耳中,在他听来却是含混不清的杂音,耳朵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潮湿的海绵,同样也理解不了含义。   他的思绪好似在茫茫大海中沉浮,永远触碰不到边际。   永无止境的宁静里,一直以来被他揣在心中的心事接二连三地翻涌出来,搅得他胸口生疼,却不得不睁大眼睛面对。   義宗坠马浑身浴血的惨状……   義亲离开时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義国受他痛斥双目含泪的委屈……   一幅幅画面在他的眼前破碎,曾经满怀的期望却成了一次次压垮他的重负,源义家伸手想要重新拼凑,却只能无力地见证所有。   他不该让義宗去那片林子里;他不该忽视義亲让他在那么小的时候独自去往陆奥;他不该当众直接夺去義国的继承权……   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他怎么能继续让自己后悔下去?   朝廷的命令也好,上皇的旨意也罢。这么多年,他已经做得足够了。   他不可能杀義亲……   几不可闻的喃喃从源义家口中溢出,在旁人听来仅仅是含混不清的咕哝。   髭切和膝丸听到声音,连忙低头望去,看到源义家依然双目紧闭,口中喃喃着什么含混不清的话语。   “兄长……”膝丸眉头紧拧,看向源义家的眼里满是忧虑,“义家他……”   髭切轻轻摇头,言虽未尽,却已然表明了回答。   他抬手贴上源义家微热的额头,“他已经很努力了。”   两刃心知肚明,从他们使用灵力养护义家的那一天起,他的身体就已经逐渐走向衰颓。   对这一天的到来,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膝丸强压着颤音,茶金色的眼里有恨不得以身替之的心痛。   是啊,怎么会这么快。   明明不久之前,义家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   明明他的祖辈与父辈,都那么长寿……   纵然已经决定接受所有将会发生的一切,可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即将走完这一生,髭切仍感到不知所措。   膝丸的声音继续响起:“义家这段时间满腹心事,可他偏偏对谁也不说……他难道忘了医师说过不准再胡思乱想,省得耗神伤身……”   当年医师的叮嘱还响在耳畔,只可惜病人没有严格遵循。   或者说,他早已无心遵循。   “让义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直到看着男人重新恢复平静,髭切才带着膝丸离开房间。   之后的几日,髭切和膝丸暂停了手里的公务,每日都去探望义家。而源义家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发捉摸不定。   可每每相见,源义家就像对他们再也无话可说,仍然缄默不语。   肉身一旦走向衰亡,速度就会变得超乎想象的快。   两日后的清晨,髭切打开房门,看到了门口红着眼眶的義忠。   本该每日在寝居贴身照料父亲的源義忠,今日却一反常态地伫立在屋外,他看似尚未推门进去,实则已然知晓了结果。   “鬼切……”   源義忠转过头来,眼底映着随之快步走来的薄绿色,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父亲他,故去了。”   他们走进源义家的寝居——明明是夏日,屋里却清冷无比,带着一股沉沉的死寂。   薄薄的被褥间,那人也瘦得如同被褥一样单薄,只是本应微弱起伏的弧度不再出现,安静得如薄纸一般。   源义家死去了,死得平平淡淡,悄无声息,完全没有像八幡太郎名号那样壮烈辉煌。   家主亡逝,源氏府邸应当举家治丧,義忠擦干眼泪便去处理后事,膝丸也接过了各项事宜,飞快地安排起一切。   髭切主动留在了屋里,以为家主穿戴寿衣的理由。   他久久注视着眼前像是睡着了一样的义家,眼底涌现的痛楚凝成一片。   从始至终,他从未想过义家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年纪轻轻继承源氏的青年家主,中年亦是英勇征战……到最后,他却亲眼目睹义家的生命力像点燃的草梗一般消耗殆尽。   郁结于心,抑郁而死。   多么悲凉,多么荒诞的结局。   为义家换上雪白的经帷子,梳理了头发,髭切静默良久,终是俯身轻轻抱起那尚未僵硬的身体,像抚摸幼时的他一样抚摸着他的头顶。   他缓缓闭上眼睛,往昔依稀浮现在眼前。   『重宝说什么就是什么!』   『知我者,鬼切也。』   『鬼切,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   义家生前未能说出来的话,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那深深望着他的目光……   轻轻地,髭切说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啊……从来没有怪过你哦。” 第158章 第 158 章:权柄,悬而未定。   源氏府邸举办了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   前来吊唁的宾客不多——毕竟这位源氏前家主的长子犯下了滔天大罪,任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沾上晦气。   冷肃空旷的正殿里,列在两侧白幡衬得墙壁阴涔,棺椁之下,哭泣的人们正是追随义家多年的家臣与家仆。   義国更是匍匐在地大哭,哭得悲痛欲绝,快要人事不省。他被特许解除禁足来参加父亲的葬仪,却没想过再次见面却是天人永隔。   源義忠跪在正中,低垂着头,脸上的神情低沉又哀恸,不久前的泪痕全然擦干了,只剩眼眶还泛着红,俨然一副把控大局的沉稳模样。   待人群陆续离开,殿中只剩心腹之时,源義忠起身面向他们,沉声道:   “父亲亡逝,我心痛不已。可近来家族事态危急,不能放任。便遵从父亲生前遗命,今日起,由我继承家主之位,还望诸位鼎力相助,解当下困局。”   众人齐齐叩拜:“谨遵家主之命。”   源義忠早先的佩刀已然换下,如今栓挂在腰间的,是源义家生前最喜爱的、代表着源氏家督之名的鬼切。   就像对历任所有家主做的那样,髭切和膝丸协助義忠置办好了接下来的琐事。   直到府邸重新归于宁静,便开始着手收拾前一任家主的遗物。   “辛苦二位了。”源義忠朝两刃颔首,“我还有些事务需要交接,现在出门一趟。父亲的东西……你们比我更了解,就劳烦费心了。”   “家主就放心吧。”髭切软绵绵地笑道,“不过,真的不需要蜘蛛切陪你一起吗?”   随着话音落下,一旁的膝丸主动上前,以目光示意。   源義忠摇了摇头,“这几天麻烦了你们这么多,此次只是为了一件小事罢了,何况我还有侍从跟着。”   髭切浅笑着颔首:“那我和蜘蛛切就在家中静候了。”   看着源義忠的背影远去,髭切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转而被凝重代替。   刀剑使用的权柄,以往都会随着更换主人而改变,过往数代无一例外。   可到義忠身上,这个规则似乎失效了。   如今他感受到的……竟然……   权柄,悬而未定。   ……   狂喜。   不,就连狂喜也无法形容此刻源义光的心情了。   听闻源义家逝世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连上天都在帮他。   男人从一瞬的呆愣,到野心骤然有了实现的希望,又到为血脉相连的长兄的离世真切的悲伤与自己竟然有这般想法的羞愧糅合成一团,表情都不受控制地扭曲几分。   沉重的呼吸响了几个来回,源义光竭尽全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平静,继而眉眼间带上几分哀痛。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要做好永远无法出手的准备了……   源义光维持着脸上得体的表情起身,拉开禁足的屋门,对守在门口的守卫说:“长兄故去,身为弟弟,理应去送他最后一一程。”   守卫们对视一眼,稍作犹豫,向后让开一步,恭敬俯首:“还请义光大人早去早回。”   源义光理了理衣襟,迈开步伐,朝源氏主邸走去。   只是消息传达总有延误,源义光到来的时候,距离义家下葬已经过去了半日。   義忠正伏在案前请教付丧神们自己经验不足的事务,早早听见动静的髭切轻轻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身影。   髭切眸光微动,一时没有开口。   自義国之事后,他就再没跟义光见过面。   而因为义家的无心顾及,义光在京都的禁足仅仅是挂了个名头,实则约束宽松……否则,眼下他也不会见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了。   “義忠。”源义光唤了一声。   “三叔?”源義忠抬头,惊讶之余又带着惊喜,连忙起身将人迎到座上,又让侍女沏壶茶来,“您来怎么也不派人告知一声?近来府中事情太多,侄儿恐怕招待不周。”   “听闻长兄的事,我如何坐得住……便不顾禁足之身赶来了,还望侄儿莫怪。”   说这话的时候,髭切看到源义光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与指控義国时的回避截然不同。   那双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期盼与殷切,只是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髭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佯装不经意地敛下视线,只听着两人交谈的声音。   “父亲他……已经在昨日安葬了。”   “唉,是我来迟了。”   “不,三叔能来,義忠感激不尽。”   “你二叔呢?他可来了?”   “没有……不过四叔派僧人送来了一些唁礼,侄儿打算过几日去园城寺看望他。”   “好孩子。”   之后,源义光又在义家的牌位前上香祭拜。   他接过義忠递来的线香,举至额前,闭目片刻,随后轻轻插入香炉。   未等他动作完,一直望着他的源義忠忽然开口:“三叔,今后您不必再闭居分邸了,我会向朝廷秉明。”   源义光愣了愣,随即是一副惊喜又欣慰的表情,“我正有请愿回常陆的意思。离家这么久,总归放心不下。”   他看着源義忠,神色缓和,“義忠侄儿初任家主,考虑事情能如此周到,当真是堪此大任。源氏日后有你,我也就放心了。”   源義忠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稍稍赧然地垂了垂首。他虽与这位叔父见面不多,幼时的记忆却清晰地留下了对方关照自己的画面,加之此后听闻许多对方在常陆的种种建树,是位性情和善又备受尊崇的长辈。   他道:“叔父谬赞了。”   源义光走到他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刚走,留你自己处理遗留的族务总归忙乱。我会在京都再留一阵子,等状况稳定下来,我再离开。”   義忠感动不已,不忘劝慰叔父道:“多谢三叔,我身边还有鬼切和蜘蛛切,他们能帮上我很多。”   源义光不甚明显地顿了一下,眼底盛着的温和淡了一些,不过无人发现。   “的确,有源氏重宝在身边,任何麻烦都不算什么。”   寂静持续了几息,源义光表现出了离开的意思:“好了,我也该走了,就不多打扰了。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托人给我送信。”   他再度看向髭切,得到了付丧神一如既往的柔和笑容,心下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髭切想,他不能打草惊蛇——义光不知道他已经查到了他在常陆的所作所为,若是让义光提前发觉了端倪,只怕会铤而走险……   还没有真正的结束。   源义光很想和髭切单独聊聊,可他没有任何合适的身份和理由,便只能简单地打了招呼离去。   他渐渐走远,直到在府邸门口站定,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   在那之后,因义家的死而陷入低谷的源氏平静了好一段时间。   髭切和膝丸就这么顺其自然地侍奉着新任家主。   義忠这孩子性情沉稳温良,又颇得义家真传,一些习惯与义家颇为相似。很多时候,髭切几乎以为自己身边仍是年轻的义家。   “兄长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难得的清闲时光,两刃坐在檐下,观赏起远近开始变化的红叶。   不知何时,檐下的叶子已经红了大半,风一吹,便有零星几片飘落下来。再多过些时日,就会像热烈的火一般燃遍漫山遍野。   这样的风景他们已经见证过无数次,唯独今年感觉到时光的漫长。   髭切笑了笑,“是啊。不过,義忠也算慢慢得心应手了。这些年他在朝中都有所建树,想来族务也难不倒他。”   膝丸也无奈地笑了,“希望他顺利平安就好。”   顺利平安吗……髭切微怔,随即也附和起来。   近年源氏大大小小出了太多事,比起功绩,想来弟弟也更希望家族能一直安定平静下去吧。   没过太久,源义光前来与義忠道别。   “我不日便要返回常陆,身上没什么贵重物什,便将跟着我多年的人转赠予侄儿吧。他武艺高强,忠诚踏实,将来定会是你得心应手的助力。”   语毕,一个武士打扮的男人朝源義忠恭恭敬敬行礼,“義忠大人。”   髭切与膝丸看着这一幕,已是习以为常。   这个时代,转送家臣是再寻常不过的行为。不论是长辈助晚辈扩充班底,亦或是两人之间加深感情的往来,都是武家常见的礼数。   只是这人……   髭切打量着这名相貌敦厚的武士,从义光的介绍中得知此人名为平成干,是义光妻族那边的亲戚,从血缘上极为亲密又可靠。   从表面来看,的确如此。   義忠惶恐:“这……怎么好让三叔割爱。”   长者赐,推辞便是失礼。源义光也深知義忠是在客气,笑道:“无妨。你既继承了长兄的地位,便有为他光耀门楣的责任,叔父无非是想看到侄儿越来越好。”   源義忠万般感谢地收下,招待义光喝茶后才恭送他回去。而那位平氏武士,则叫人带去了客舍安顿。   入夜,髭切照常来书房查看義忠的公务进度。   在看到青年在灯下眉头紧皱的样子,髭切好笑,将烛灯推开了些,“家主既然没有头绪,不如就推到明天做吧。”   源義忠看到髭切,眉眼顿时舒展开来,他摇了摇头,“这几日我总忙着处理朝中琐事,族中的事务反而堆积不少……父亲那时也是这么忙吗?”   最后一句低声感慨,反倒让髭切哑然。   好在義忠并不是想得到一个答案,青年端正身体,看向髭切,“鬼切,你来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敏锐这一点和他的父亲很像。髭切失笑,而后郑重了神色:“不知家主想把今日新来的武士安排到哪里?”   源義忠思考了下:“既是三叔所赠……合该放在一个可用的位置。”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髭切淡淡叹气,却也理解年轻人对父辈的信任,“家主宅心仁厚,这是好事。只是……不够了解的外人,总归该提防一些。”   言及此处,他的眉梢染上一层无奈,“哈哈……家主不会嫌我多事吧。”   “怎么会,”源義忠立即否认,“鬼切大人说的话,必然是为我好。只是——”   青年眉头紧皱,亦是犹豫,“叔父待我甚厚,不应疑之……”   但源義忠最终还是打算听从髭切的建议,把平成干安排在不会接触自己的位置。   *   坐在回常陆的马车上,源义光似是随意地遥望着远方绵延的山脉,心中却早已翻涌起万千情绪。   很久以前,他接受过義宗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成为下一代家主,强按下了心底的夙念。   可后来,義宗夭折了。   義宗的死再度激发了他内心隐秘不能对外人诉说的念头,只是长兄优秀,他又不愿随意破坏当下的平和,于是一直忍着。   他想,倘若自己活不过长兄去,那便是上天的安排。   而现在,上天的确给他安排了再惊喜不过的戏剧。   義忠……凭什么能坐上家主之位?   不过是一介平庸晚辈,不过是流淌着嫡系的血,不过是在朝中有所盛名……源义光承认他很嫉妒,他在常陆经营多年,却只得到了地方上的名望,得不到任何京都势力的支持!   这就意味着……他没有任何优势。   源义光攥住衣角的手掌收紧,温和的目光变得冷厉,好似出鞘的刀光。   他认清了自己的野心,摆在他面前的阻碍,除了侄儿義忠,不能齐心的二哥亦是绊脚石。   源义光哂然,那年同僚的话,终究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   他已老矣……等不了太久了。   他要设计一场无人可破的局。 第159章 第 159 章:快了…应该快了   为义才十岁,身量就长得高高的。   许久未见源为义,髭切忍不住感慨他看上去比同龄人更高大一些,足以看出他将来必然高挑的身形。   也正是许久未见,髭切觉得这孩子的相貌都有些陌生了。   在府邸安稳下来后不久,義忠把自己妻儿和养子一并接了过来。   看得出,義忠把这个受父命托付的养子照顾得极好。   “你就是鬼切?”源为义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髭切。   自四岁起被叔父收养,为义便住在其四叔義忠的宅邸中。为避开生父牵连,義忠对他严加保护,让他安居宅邸之内,平日鲜少外出走动。   加之那些年源义家身体一直不好,无力分心,就连髭切自己也没见过为义几面。   眼下,听到为义的问话,髭切笑盈盈地道:“是的哦,家主连这个也告诉你了吗?”   “嗯!”源为义点头,“父亲说你是刀剑付丧神,是源氏的重宝。”   说罢,他反而垂下脑袋,又悄咪咪地看了髭切昳丽的脸庞两眼,“……好像确实和寻常人不一样。”   髭切听着可爱,眉眼更弯,“说起来,我和为义公子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呢。在你更小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源为义皱着脸想了半天,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不清了。不过,好像是见过一个很好看的人。”   没有样貌,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像是恍惚的一个印象,只因为见得太少太少了。   髭切无奈地看着他,并不算意外。毕竟那时的为义还太小,能留下一个印象已是不易,记得清楚反而才是奇异。   “兄长!”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一抹薄绿随之趋近。源为义好奇地看着赶来的年轻武士,发问:“你是蜘蛛切吗?”   被冷不丁的提问,膝丸的注意力不禁分给了不知何时站在这的男孩,很是疑惑,“你是……?”   “是为义哦。家主今日才把亲眷安置到府邸,来了很多不熟悉的面孔呢。”髭切温声笑道。   “原来是为义……”膝丸记得这个孩子,是当年義亲出事后被改到義忠名下的,他神色很是诧异,“居然长这么大了吗?”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完全没有感觉……   神思一顿,膝丸突然想起正事,对髭切道:“兄长,府邸各处已经安排好了,家主也说你不必再操心其余琐事,都交给仆从们就好。”   髭切点点头,转眼看向源为义,“既然如此,我手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了。为义公子可知道自己的住处在哪,要不要我带你回去?”   源为义后退一步,摇摇脑袋,“路我还是记得的!就不用你送了。”说完,他转头跑开,顺便张望起偌大的庭院,正符合他这个年纪对什么都新鲜的心性。   两刃原地静立了一会儿,直到看着源为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髭切才感叹道:“看来,家主把为义教养得很好。”   膝丸应和道:“家主很是用心,没有辜负义家的嘱托。”   髭切淡淡一笑,已然收敛的视线泛着宁静的柔和,“……但愿为义能一直平安顺遂下去。”   两刃转身,一齐去巡视府中事务了。   ……   “想来你们应该见到为义了。”   傍晚,髭切和膝丸来书房时,便听得源義忠说了这么一句。   烛灯下的青年神情微倦,想来是今日接待的宾客让他耗了不少心神——義忠虽性子沉稳,却着实不擅此道,勉强应对尚可,再无余力应付更多。   髭切为義忠这般硬撑心生无奈,却还是先回答了他:“是。没想到一晃眼,为义长这么大了。”   源義忠唇边也勾起细微的笑来,深色的眸中泛起怀念与怜惜,“为义与二哥越来越像,每每看见他,都让我想起二哥,也不知他现状如何了。”   髭切不由得想起今日见到的男孩,浓密的乌发下是一双暗藏不羁与随性的眼眸,尚且稚嫩带着婴儿肥的脸庞,与義亲当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不同的是……大抵因为被良好教导着,为义表面看着没有什么戾气,只是个寻常顽皮的孩子而已。   静默半晌,髭切开口:“義亲既然选择踏上那条不归路,便只能靠自己了。”   源義忠略有讶然,没有料到髭切会说这样冷情的话,转而又想起对方是从始至终见证了一切的,想必早已规劝过无数次了,这么说……也是没了办法。   他便也颔首,“也对。毕竟我也帮不上什么。”   随即源義忠抬眼看向他们:“今后府中的事务恐怕就要繁重起来了,我无暇分心,还望二位大人能多多看顾为义。”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么称呼了,髭切失笑,膝丸则立刻道:“家主直呼我与兄长的名字就好。”   源義忠怔了怔,对自己也是无奈,“有些习惯了……”   “不过,为什么要我和弟弟看顾为义呢?”髭切问道。   源義忠的语气轻快起来,“今日午后,为义跑来缠着我问你们的事,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高兴。”   他顿了顿,“为义似乎记得二哥,在我府上时虽表现得与寻常孩童无异,却能看出他时常沉闷,像是揣着心事。”   “再者……”   源義忠露出些愧疚的神色,“过往数年,我只顾着保护为义,将他圈在府中不让出门,令他少了很多同龄孩子该有的乐趣。若你们不介意,能教导为义一二,定能让他开心。”   髭切沉思着,忽然听闻院中传来稚嫩又吃力的嘿呵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拿着小木剑挥舞,被武师打倒也不吭声,抹了把脸站起,脆生生地:“再来!”   那孩子着实小,看着只有四五岁大,但从模样上就能看出是義忠的亲子。   “那是经国。”源義忠也看着窗外的景象,目露欣慰与自豪。   髭切只看了片刻,目光转向義忠,口吻缓和:“既然是家主的要求,我和弟弟一定会尽力做到。”   他这才把话题转到了方才想说的上面,“近日事务虽重,家主也应当爱惜身体,不可勉强自己,当初义家便是——”   话刚出口,髭切才觉失言,微抿起唇瓣。却见義忠毫无介意的样子,敬重又理解地看着自己,“鬼切是怕我像父亲一样累垮了身体?这可是高看了我。我没父亲那么厉害能干,只能算勉强支撑罢了……我还怕自己无法对得起父亲的托付呢。”   “家主之位……也只因兄长们不与我争罢了。”   髭切无声地叹息,抬眼时又是温柔可靠的源氏重宝,“家主何必想这么多,事情既已落定,便证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待与義忠又交谈几句后,髭切便嘱咐他尽早休息,带着膝丸离开了书房。   走在廊上,庭院中幼小的身影还在练剑——听闻这孩子是每日清晨与傍晚都会练武,其余时间则是学习其他,辛苦却也受益。   夏日的翠绿浓得欲滴,隐藏在逐渐变深的夜色里更显深邃神秘。髭切一路走过去,脸上依旧是温柔而平和的笑容。   人都有私心,也并无意外。   *   不过,为义确实没什么很出彩的天赋,但也不算差。   经过几日的接触后,髭切得出结论:这孩子练武条件不错,也有一定的聪明;最重要的是,他沿袭了源氏历代的敏锐直觉。   但与曾经所见全能得近乎妖异的义家和义光相比,终究逊色不少,显得中庸起来。   与过来找自己和膝丸的为义闲聊了一会儿,待他走后,髭切托着下巴发起了呆。   膝丸看了看不知在想什么的兄长,开口道:“家主希望我们有空时也指点一下经国的剑术,兄长觉得呢?”   “嗯……”髭切半晌才好似回过神来,“毕竟是刀剑嘛,听起来要更可靠一些。”   膝丸挠头。   髭切笑道:“按照以前那样就好,弟弟不是很擅长吗?”   膝丸悟了。   自那之后,为义和经国开始接受源氏重宝的剑术指点。   当然,也仅此而已。   经国还小,膝丸不会过多压力他,火力更多地压在为义这边,令为义很是难耐。好在努力还是有成效的,为义的武艺在飞快地进步中。   髭切想,不论如何,这点本事足以成为他们未来的立身之本。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一年半,就被一道消息强硬地打破了。   这天下值,源義忠飞快地回到府邸,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压抑与惊慌,在看到髭切和膝丸后,他连气都没喘匀就道:“朝廷命平正盛追讨二哥!他们是非要二哥的命不可!”   正在书房收拾公文的两刃齐齐一愣,对视一眼,神情或多或少沉敛了下去。   半晌,髭切安慰道:“家主无需太过忧心,平氏虽奉命讨伐,却未必能这么快得手,假若朝廷忽然改了主意……”   虽然先前说过義亲咎由自取的话,可消息传来,他还是有所不忍。   “你们可知……上谕称此为‘讨贼’,二哥恐怕再无转圜的余地了……”源義忠低声,眉宇间尽是沉痛。   髭切明白,義忠不仅仅是为血缘相系的兄弟而哀痛,亦是为源氏如今在朝的地位哀痛。   义家死后,源氏地位一落千丈,子孙也在朝廷失宠,以致于在朝廷无人可用。就连義忠……也是自几年前官至检非违使后,再无晋升。   他默然,然后才道:“事已至此,家主要保重自己才好。”   此后月余,源義忠竭尽全力奔走,却终是一无所获。   转过年的正月,平正盛带回了“好消息”。   ——追讨告捷,叛贼源義亲已伏诛。   上皇大悦,命人将義亲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血淋淋的头颅悬于闹市,寒雪之中,那张面孔最后定格的表情依旧是狰狞与愤怒。   冬去春来,平安京的樱花又开满了。   明明是和煦温暖的春日,髭切却只觉得寒意浸透了每一缕风,他站在缘侧,望着欣欣向荣的美景,心中紧绷。   快了……应该快了。   他自责不能事无巨细地将一切牢记,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有太多新的记忆覆盖上来,让那些本就恍若隔世的底气变得更加浅淡。   义光那孩子太过聪明,天生的谋算敏思非寻常人可及。当他良善时,便心甘情愿便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可若他想对付谁……设局简直信手拈来,无人可破。   義忠从未忘记待他有恩的叔父,时常书信往来、以礼相赠,却不知他的叔父是否也真切地关怀他。   ……   常陆天气正阴,涔涔的屋内,一道身影掩于屏风之后。   “京都的人,该动一动了。” 第160章 第 160 章:“请两位大人,为家督做主!”   “真热闹啊。”   一声感慨,来自不知何时走到窗边的源義忠。   髭切一怔,本想说些附和的话,转头看去,却望见青年没什么悲喜的神情。   他便也明白他所说的热闹是指什么了。   “平家凯旋,朝廷为此庆贺,便在京中闹出这么大的阵仗。”髭切听着数墙之隔的街道上百姓的欢呼与喧闹,那是上皇为扶持平氏崛起,而特意设立的、与曾经的源氏一样规格的庆功典礼。   从平正盛归京算起来……已经持续了半月有余。   比起日益萧索冷清的源氏,平家的起势一飞冲天,相较起来只令人觉得苦涩。   同时,也让源氏子弟倍感作呕。   ——要知道,过往数代家主累积起的功绩才成就了源氏的盛名。例如赖信讨伐平忠常,赖义讨伐安倍氏,义纲讨伐平师妙……每一次盛大的凯旋式,都来自于鲜血与胜利的浇灌,是实打实的功勋,夺目又耀眼。   而现在!   仅仅是剿杀了一个源氏子弟、一个早已反叛的乱臣,就让平家洋洋自得,毫不费力地得到了过去源氏牺牲无数时间、金钱与战士才得到的东西。   耗时区区一个月的行程,竟能与赖义家主当年与安倍豪族的九年周旋相比!?   上皇欲抬高平家而为其创造声势的意图,未免也太过露骨。   “家主不必太过介怀。”髭切温声宽慰,“平家现今的风光,无非是因为朝廷想要看到这种局面罢了。可放眼天下,又有谁能不认源氏的威名。”   说完,髭切敛下眸光,眼底氤氲着捉摸不透的微光。   不知平正盛是否想过,义家以一己之力就能拖延朝廷数年不惩治義亲,足以证明源氏的分量。   但现在受斗争旋涡撕扯的……应该是如今的家主。   思及某个关键之处,髭切微顿,看向義忠的眼神也掺上了几分感慨。   当年正是为了与新兴的伊势平氏搞好关系,義忠才顺势与平正盛的女儿结婚,可如今平正盛杀了義亲……義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本是一桩为家族牟利的政治婚姻,却在几年后,要面对岳父变成杀兄仇人的局面。   说不定,还得强撑着去跟平家贺喜。   就连妻子也成了名义上的仇敌……他很难想象義忠此刻的心情,所能做的,也仅仅是递出几分安慰罢了。   源義忠沉着脸色,不知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层,他静默片刻,开口道:“事已至此,再为此烦心也无甚意义。恰好我手边还有些公务,晌午便出去转转,权当散心了。”   義忠向来端稳持重,鲜少见他这幅苦闷的样子,髭切轻轻笑笑,却道:“既然要出门,就让蜘蛛切跟你一起去吧。”   源義忠登时愣了一下。   自他做了家督,族中大小事务他都尽可能独立完成——这并非是他不愿受付丧神协助,而是想更快地上手,保住父亲付出的心血。   想到是髭切的关切,源義忠神色缓和下来:“何必还要麻烦蜘蛛切,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   “我们是家主的刀,家主佩着我们不是理所应当吗?”髭切笑道。   对于他们,義忠从来都是恭敬有加,真切地将他们当作长辈看待。可这份恭敬太过见外,倒让他和弟弟有些苦恼了。   作为刀剑,他们不仅是为了协助主人,更是甘愿受其驱使。   被家主当成需要敬重的长辈……髭切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也许是他的这番话起了作用,源義忠没再拒绝。不久,膝丸来到书房,听从兄长指令的他已然准备完毕,衣装肃然容光焕发,腰间太刀更是熠熠生辉。   “家主,”他请示,“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源義忠随着话音起身,拿起一旁挂着的狐毛大氅披在身上,对髭切道:“那我便走了。府中上下,还望您多加看顾。”   髭切笑着点头,目送两人离去,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淡色的院墙后,他才收回视线,神情也变得凝然。   纵使已经决定接纳将会面对的现实,可要眼睁睁看着義忠走向命运而不阻止……他仍然不能释怀。   因此,他才让弟弟跟去,为的就是希望抓住那一缕微小的生机。   尽人事,以听天命。   可他也没有嘱咐蜘蛛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随家主……那一次强行违背所带来的风暴,他不能任凭风险降临在弟弟身上。   平成干……他不是没想过直接除掉义光送来的家臣,可那未免太过刻意。义光聪颖如斯,显露的野望想必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京都的境况,家臣若意外身死,或许就会让他发觉图谋暴露,隔在似是而非的平静间的最后一层窗纸便要捅破了。   到那时,提前发难或是更掩人耳目的谋算?义光的任何行动都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至于把平成干调到别处……他当然也想过,但更担心对方凭借这样的优势与外界联系,倒成了帮他们顺利实现计划的助力。   因此,让此人在一个离義忠不远不近,又破受限制的位置才最合适。但就算这样,他也无法得知究竟什么时候会突生状况。   髭切缄默,他竟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架起来了,进退两难。   静静地立在门前许久,直到初春的寒气浸透全身,髭切才转过身去。   所幸,今日的義忠平安归来了。   跟着忙碌了一天的膝丸进门便跟兄长倾诉起今日遇见的奇葩事,“南郊的两家寺庙因为法会的事争执不休,闹得厉害,让家主不得不前去调解。”   髭切顺着话头问:“哦?是因为什么事呢?”   膝丸一脸无奈,“不过是谁先办春日法会的事。两家互不相让,已经到僧侣持兵对峙的地步了。家主提议不如同一天举行,两边都答应得爽快,结果没等我们走到门口,就听他们又吵了起来。”   说罢,膝丸忍不住叹了口气,“恐怕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了。”   髭切眨眨眼,“嗯……这也是没办法的情况呢。”   義忠身为检非违使,专门负责京都的司法体系,往大了说能缉拿、审判罪犯,往小了就是民事纠纷也要调解,这类事正是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随即他又笑道:“看来之后都要辛苦弟弟了。”   “没什么辛苦的,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膝丸神情缓和下来,茶金色的眼瞳看向髭切,内里透出几分沉重,“眼下族中境况不佳,需要義忠操劳的地方太多,我又不如兄长做得好,也只能在这种地方帮得上忙了。”   “嗯?”髭切故作诧异,“我总觉得自己亲自教会的弟弟更加厉害呢。”   膝丸抿抿唇,在髭切充满笑意的注视下缓缓偏过脸,气馁地把头低垂下来,露出一点通红的耳尖。   “不过说起寺庙,也不知道快誉近来怎么样了。”   听见兄长说起别的,膝丸连忙抬起头来,表情隐约有几分茫然,但很快消失不见,“快誉……”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早已变得陌生极了,在赖义故去之前,那个孩子就已经听从父命出家了。印象最深最近的,也就是赖义交待遗言时回来了一次,往后三十余年,见面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嗯嗯,是义光的弟弟哦。”髭切笑盈盈道,“排行第四的那个。”   膝丸想了想,摇了摇头,“最近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大概早就脱离家族了吧……毕竟连义家的葬礼上都没见过他呢。”髭切撑着下巴思索道。   “兄长突然提他做什么?”膝丸好奇地问。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他来了,毕竟也是家主的叔叔嘛。”髭切伸了个懒腰,笑着看向膝丸,“看来家主这几日又要为如何撰写卷宗头疼了。”   膝丸像是想起什么,猛然起身,“对了!我还要帮家主写公文。兄长,我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   看着膝丸匆匆离去的身影,髭切轻叹一口气,继续翻起面前的账目来。   一日又一日,義忠早出晚归,寺庙的事总算尘埃落定,得了个不错的结果。   可就在这一天,膝丸比義忠提早回来了。   在意识到膝丸前后没再有第二个人进来,髭切捏着书页的手不自觉一紧,脆弱的纸张顷刻间绽出大片褶痕。   “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吗,家主呢?”他问,用尽可能平常的语气。   膝丸正在把今天要处理的公文按序分类,闻言停下动作,“家主突然有新的公务需要处理,说不算什么大事,就让我先回来了。”   “这样啊……”   良久,髭切才轻轻出声。   “兄长,怎么了吗?”敏锐地察觉出兄长细微的异样,膝丸追问,眉目间铺满认真与担忧。   “只是有种不安的预感……”髭切轻笑了笑,没再多言。   午后,有家臣前来传令,称有盗贼出入坊间,现已捉拿,请家主前去处置。   “可家主正在忙其他公务……”膝丸沉思片刻,请对方等義忠回府,他一定如实告知。   在那之后,太阳一点点西沉。   落日的余晖洒满整片庭院的天空,宛如泼血一般艳丽。   “家主怎么还不回来……”膝丸在屋中走来走去,紧锁的眉头写满不解。   髭切注视着膝丸的举动,神色是极致到不合常理的平静。   按照惯例,他们该等義忠回来取刀。   但髭切知道,他不会来了。   这个孩子,大抵已经被杀死了。   在看到義忠没有和膝丸回来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有了预感——这是最好的机会。   对于敌人来说,亦是。   “……不行,兄长,我们得去找找義忠。”   膝丸终究坐不住了,義忠做事向来有序,按时回府,再不济也会派人回来告知,从来不会天黑了还没动静。   髭切静默片刻,也从桌前站起,“也好,都这么晚了,是该——”   话音未落,沉重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期间夹杂着狼狈不堪的哭咽。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终于,报信的人一头栽进屋里,因为过于急切的脚步被绊倒在地,他却干脆地没有起身,跪在地上含泪望着两刃。   “两位大人……家主他……出事了!”   寒毛耸立,纵使是身为刀剑也感受得彻彻底底,膝丸瞪大眼睛,下一秒看向髭切,也看到了朝自己望过来的、神色哀沉的兄长。   喉头滚动了一下,膝丸的思绪有一瞬的空白,紧接着是极致的缜密与理智,“发生什么事了?说清楚。”   地上的人颤抖了一下,哽咽着说:“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只知发现家主时,家主倒在棚中,身上插着一柄刀,身上、土里,全都被血洇得透湿,怕是血都流尽了……”   怎么会这样!?   顷刻间,膝丸脑海只炸开这样的想法,他甚至不敢相信,恍惚以为这只是错觉。   这人继续哭道:“检非违使厅的人已经去了,正在调查真相。好在虽然时间尚短,却也不是毫无所获……”   膝丸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什么?”   跪着的人猛地抬起头来,神色憎恶:“是義明!家主身上的刀,正是義明的佩刀!此事,也定是义纲大人所为!!”   膝丸一滞。   源義明,正是义纲的儿子。   那人膝行几步,抓住膝丸的裤脚,声音更加颤抖,“这么多年来,义纲大人一直视义家大人为敌,如今义家大人刚走,义纲大人自然按捺不住,对新任家主下手,定是想要抬高他在源氏的地位啊!!”   他又把目光朝向髭切,昏黄的烛光中,浅淡的金色犹如充满希望的神光。   “还请两位大人,为家督做主!!!” 第161章 第 161 章:仿佛,本该就是这样的剧本。   源義忠死了。   消息传回来没来得及压下,府邸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年轻的家督死得太过突然,在位不过区区三载,却落得如此结局,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往常早该陷入沉睡的府邸如今灯火通明,義忠已被检非违使厅的人抬回了府中,失去温度的躯体被一块白布覆着,露出那张不久前还是鲜活温暖的青灰脸庞。   因为是失血而死,義忠的脸格外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纵然双眼紧闭,也不像安详睡着。   而在尸身的旁侧,一柄被当做物证的刀剑正摆在一块洁净的布上。   家臣们跪了一地,哭声与议论声交织,整个屋里很是喧闹。当他们看到匆匆踏入门内的髭切和膝丸时,却顷刻间安静下来,不断用充满希望与恳切的目光望向两刃。   髭切查看着,膝丸也一丝不苟地扫视着目光所能触及的线索。   检非违使厅的人走过来,他们曾数次见过这两个跟在源義忠身边的近侍,也算面熟,便直接道:“義忠大人是在南郊园城寺附近的林子里被发现的,发现时人已经没了。从伤口来看,至少已经身亡两个时辰。”   他顿了顿,“凶器已经查验过了,的确是源义明的佩刀。按规矩,此案需上报朝廷,由刑部审议。”   说到此处,这人目光复杂地扫了髭切和膝丸一眼,压低声音:“还请两位大人节哀,義忠大人毕竟是源氏家主,厅里的意思是……在正式结论出来之前,请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身为源義忠的同僚,他们自然也无数次听闻过跟在这位源氏家主身边的两名武士的能耐,武艺过人不说,就连处理政务公文也是得心应手——有的还是義忠喝醉酒说漏嘴吐出来的。   他们不敢想,假使这两个有真本事的武士真的赔上命不要,决意为主报仇,京都会掀起一场多大的混乱!   更何况仇人还是同根同源的另一个源氏族人……   想到这,检非违使的表情不由得更添几分郑重与恳切,他看向两人,却发现他们的反应远比自己想象中冷静。   尤其是更靠前的那位,比寻常人更浅的、在烛光的映照下几近金色的眸子,里面的沉静竟让他产生一种近似神性的淡漠的错觉。   不过……果然是错觉吧。   检非违使恍惚了一瞬,再定睛时,又瞧见了那双美丽眼睛深处隐藏的悲伤。   “我明白的。”他听见年轻武士口中吐出好听的声音,“家主生前恪尽职守,从不逾矩,我等自然也不会因一己之私坏了规矩。只求早日抓住真凶,以告慰家主在天之灵。”   听到这话的几名检非违使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感激。他们公事公办地走完流程,迅速退出了这座看起来暴雨将至的源氏府邸。   公家的人走后,家臣们便接二连三地扑上来,痛斥着源义纲丧心病狂。   “从前只以为义纲与义家大人不对付,背后做不出什么恶事,看来是我小瞧了他!”   “丧尽天良……简直丧尽天良!能对自己的侄儿下此毒手,他枉为源氏血脉!枉为人伦!!”   “使出这等阴招残害同族……谁知他背后是不是还密谋着更大逆不道的歹计!依我看,他所图甚大!令人胆寒呐!”   “……”   听着家臣与族人们的咒骂,膝丸眉头凝得更紧;半敛着眸的髭切静静看着虚空,眼底亦是为此而产生一丝细微的波动。   “两位大人。”   终是有人把目光朝向了两刃,含泪的眼里满是愤懑与仇怨,“你们可一定不能轻易放过凶手啊!”   也有有些许身份地位的家臣坚定道:“诸位放心,家主向来待我们不薄,怎可让他不明不白地枉死?此事疑云重重,天一亮我便上书朝廷,求为家主讨一个公道!”   听着众人纷乱的议论,髭切仍未言语。直到半刻之后,他们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才开口:   “我知道诸位为家主不平,但就像检非违使所言,此事蹊跷,待彻底查清真相才能定论。”   众人不明白这种明眼看就板上钉钉的事还用调查什么,但既然是髭切这么说,他们还是恭敬地应声,答应会安静等待不乱闹事。   義忠的尸身被敛入内堂,等待丧葬。   待前来的人们都陆陆续续离开,屋中只剩髭切和膝丸两刃,膝丸才像失了力气一般坐到桌前,垂着肩膀发呆。   “兄长……”   他的声音干涩,茶金色的眼睛直盯着面前摇晃的烛火,“家主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只是短短半日而已,就变成了天人永隔?   膝丸深知人的脆弱,刀剑劈开血肉的时候人的躯体就像纸一样薄脆,可他却完全没有想过義忠会死在刀下。   明明已经没有战事了……   但是,人与人之间看不见的战火还是一直存在的吗?   髭切早已把弟弟的失意看在眼里,他缓缓走过去坐到膝丸身边,刚想说些什么安慰,却见膝丸转头看向他,神情苦涩,向来坚毅的眼底出现了几分动摇:   “兄长,如果我一直跟在家主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怎么能把这些归作自己的错呢。”髭切贴近过去,肩膀与膝丸的肩并在一起。他没再去看膝丸的表情,而是放空一般看着远处,“敌人既然有了心思,就算这一次不成,也会有下一次、下下次……他们总能找到机会。”   “一定会发生的事,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达成的。”   “难不成,今后几十年,你都要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家主?”髭切转过头来,想要缓和氛围一般笑笑,却见膝丸定定地看着自己,眼中翻涌着竟让他这个兄长都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我明白了。”良久,膝丸低低回答。   兄弟之间没有再过多言语,单纯的安静也能化作极有效的安慰剂。黎明时分的天色比平日阴沉很多,看来又遇上了阴雨绵绵的天气,髭切托着脸,出神一般呆望着天际。   许久,才用喃喃打破沉寂:“也不知道朝廷会作出怎样的判决……”   接下来的日子,源氏府邸着实混乱了一阵。   毕竟是一族家督死了,还是以那样惨痛的方式。许多家臣离开源府另谋出路,府中家仆也为了生计陆续离去,髭切注视着这些人离开,并未责怪他们,甚至看到有人趁乱卷了些值钱的物件也没说什么。   站在空荡荡的廊下,想起不久前还人来人往的景象,髭切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怅惘。   而趁着这番混乱,髭切也去寻找过义光送来的那个叫“平成干”的家臣。   意料之中的,那人失踪了。   从前限制他与源氏府邸的人相熟反倒成了现今追查的阻碍,竟无一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消失的。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灭口,他也无暇去调查清楚,但能确定義忠一事与这人必定相关。   髭切认定单单一个人无法完成这样缜密的计划,如果推测无误,源義明那里必然有人与平成干里应外合,才能如此顺利地完成嫁祸计划。   这样的手笔……也只能是他才想得出来吧。   想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义家兄弟的性情与行事风格,髭切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目光渐渐冷然。   没过太久,朝廷的判决下来了。   朝野上下认定:关于此次暗杀,源义纲是幕后主使,为夺权指使儿子義明杀害了源義忠。   城中百姓一片哗然,纷纷赞同朝廷的判定——不知为何,在朝廷追查真相的这段时间,整个京都都弥漫着是源义纲谋划杀死義忠的风声,似是想提前将真凶死死钉住。   如今判决下来,正好对应了这段时日的舆论,又将民众的情绪推上新的高潮。   朝廷顺势,对真凶源義明下达追讨令,并命義忠的养子源为义率军讨伐义纲。   为义今年也有十四岁了。   披上铠甲的他确有一副凛凛少年将军的模样,佩着腰间趁手的打刀更是有几分先祖的气势。他的模样长得很像生父義亲,举止间却有几分养父義忠教导出的稳重,加上一丝遗传了祖父义家的政治头脑,看起来有那么一些可靠的感觉。   髭切了然,朝廷是想推为义成为源氏下一任总领。   義忠的亲子经国年纪还太小,撑不起偌大的家族。事情发生后,他便连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被自己那平氏的舅舅接去了平氏府邸。   源氏上下无人,在这个空档,源为义便成了唯一合适的人选。   “鬼切,蜘蛛切。”出发之前,少年骑在马上,俊朗的面孔被清晨的日光照得不甚清晰,他朗声道:“此行,我定将幕后真凶擒获,以报杀父之仇!”   听着少年的豪言壮语,一向擅长以鼓励教导的两刃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听闻源义纲极力否认朝廷的判决,主犯義明更是抵死不认,高喊冤屈。   可是没有人相信这些辩解。   从前义纲与义家的龃龉成了义纲犯难的证据,兄弟决裂的事实更是辅以佐证,加上如今义家一脉岌岌可危的状况,义纲出手犯下此行,占据了太过合理的逻辑。   仿佛,本该就是这样的剧本。   马蹄踏踏,出战的少年很快率军消失在两刃的视线里,膝丸久久望着源为义离开的背影,紧拧的眉头许久不见放松。   “兄长……”他轻声开口,语气里透着不容忽视的颤意,“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第162章 第 162 章:“你可以把我当长兄。”   “叮——”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铮然响起,两振刀交织在一处,又在下一刻分开,余韵震动空气。   源義明气喘吁吁地看着追上来的官兵,转头大吼着示意父亲和兄弟们快走,余光有刀光劈来,他连忙闪身,险险避开了不知何时包围到后方的追兵的一击。   他们正在被检非违使追捕。   这句话放在十日之前,源義明定会嘲笑说这种话的人疯了,可现在,他们的确被搅进了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他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源義明咬着牙又接下一击,长时间的作战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加上惯用的佩刀莫名丢失,现今的刀不太趁手,他的体力已经告急。   恐怕要栽在这里了……   源義明横扫一眼追兵的数目和方向,握紧刀柄,脑中迅速思考着生路,同时不禁想到了一个他怀疑弄丢自己佩刀的人。   藤原季方。   那是三年前,叔父义光赠给他的家臣。   那人性情温顺,恪尽职守,极尽忠诚,没多久就被他提到身边做事。藤原季方确实也不负他的期望,每件交托给他的事都办得滴水不漏,很快就得了他的信任,时常跟着他去往各种场合,也能随意出入他的寝居。   而自己的佩刀,有时也会交给他养护。   可以说,藤原季方在这三年间地位飞涨,几乎与跟随了他近二十年的侍从持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不应该啊……   源義明想不通待他那样好的三叔有什么理由出手,何况他也没发现藤原季方近来有什么异样。   来不及思考更多,如骤雨般紧密的攻击接连袭来,源義明吃力地一一挡下,在终于得空喘息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放弃吧,朝廷已认定你们谋害源義忠,与其垂死挣扎,还不如认罪忏悔,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是从前一起共事过的同僚。   源義明苦笑,如此重的罪责压下来,哪还有生机可言?倒不如拼死杀出去,反能得一丝生机。   他抬眸,坚定地出击,“从未做过的事,为何要认!?”   可他的力气实在是耗尽了,几招下来便被解了武器压制在地,人群散开,露出缓缓骑马靠近的源为义。   源義明吃力抬头,瞧见那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威风少年。   他当然认识这孩子,即便不很相熟,名义上仍是他的堂侄。   被自己的侄儿追讨,也是一种新奇又自惭形秽的体验了。   少年逆光停在他的身前,清朗的声音带着冷意:“罪人源義明,你谋害我父亲,居心不轨,罪责已定,还有什么话说?”   源義明嗤笑一声,目光冷硬,“这事我从未做过,更不会认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源为义挑眉,似是惊讶他死到临头还嘴硬,但为养父报仇一事已经成为了他急需解决的重中之重,他声音又冷了几度:“我不想听你狡辩,也没空在你这浪费时间了。”   他转头朝另一个带队的人道:“这里只有源義明,想必是特意留下来拖延的,你带一队人马继续追踪,其他人应该还没跑远。”   听见这话,源義明眼中划过一道暗光,他佯装放弃,在身后士兵放松警惕后,反手抢了离他最近一人的佩刀。   他必须为父亲和兄弟们争取更多时间。   “小心!”率先注意到他动静的检非违使惊喊一声。   源義明的动作极快,眨眼间就砍伤了三人,但下一刻,他的动作滞住了。   捅破血肉的声音响起,刚刚积蓄了一点的力气骤然开始消散。源義明没有去看被刺穿的胸膛,大吼一声,拼着最后的意志将刀刃刺入一人的身躯,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倒地。   检非违使将他包围,锋利的刀剑齐齐举在他的上方,而后一齐插了下去。   可就算如此,源義明却像感知不到痛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源为义怒问:“你我宗同源,血浓于水,本该相互扶持!如今真相未明,为那一己私欲,就是这般折断手足的吗!?!”   “如此天真可笑,死的不冤。”源为义冷笑一声。   刺目的鲜血在源義明身下扩散,那双睁着的眼睛很快涣散,变成毫无光泽的黑色石头。   源为义垂目,似是嫌弃地看了濒死挣扎的源義明一眼,留下淡淡的声音:   “去上报朝廷,就说——”   “罪人源義明,已处决。”   *   甲贺山。   春日的风本应回暖,可在深山之中,依旧能感到料峭的寒意。   源义纲倚坐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用力擦拭着染血的佩刀,他双眼湿红,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渐渐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直至毫无知觉地停滞下来。   身上早已被风吹得冰凉,只是这刮在皮肤上的一丝寒意,远远比不上心底的绝望与悚然。   事发的这些天,他已经从头到尾复盘了不知多少遍,却没有任何头绪。家破人亡,众叛亲离,想他平稳半生,最后竟沦落到这步田地。   到底是谁……要如此害他!?   源义纲甚至把数十年来的罪过的人清点了一遍,可他向来不会轻易与人为敌,除却二十多年前那次差点与长兄义家兵戎相对,之后的他小心谨慎,再没与人针锋相对过。   “父亲。”一人快步来到他的身边,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一直藏在甲贺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恐怕再过不久就有追兵追上来了,我们还是得想别的办法才行。”   源义纲抬头看了一眼,是他的长子。   “三哥不明不白地被检非违使所杀,还被硬扣上谋害義忠的名头,是有人想将我们置于死地啊。父亲,我们该怎么办才好……”他的六子哽咽着,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愤恨与凄楚。   “哭有什么用,还不如找条生路出来。”五子声音冷硬,却能从他表情上看出强撑。   “朝廷居然派为义追讨……真不知是对我们的贬低还是抬举。”次子苦笑,以源氏杀源氏,却是派年幼的小辈出战,这就是朝廷的计策吗。   源义纲沉默良久,深深吐出一口长气,他环顾自己的五个儿子,用嘶哑的声音道:“接下来的局势还未可知,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度过这次难关。”   长子与次子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底看见说不清的晦涩,良久才点了点头。   可变数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不过三日,甲贺山下就被官兵重重包围,密集的身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牢牢锁在里面,视他们如囊中取物。   面对这样的围堵,源义纲静坐了一天一夜,最终选择剃发出家投降。   源义纲以行动表明——他甘愿放弃武士身份、放弃抵抗、放弃世俗权力,以此来换取朝廷的宽恕。   走出甲贺山之前,源义纲对儿子们道:“他们认定的幕后主使是我,義明已经身死,只要缉拿我回去交差,你们就能活下来。”   源义纲没有说,除了寡不敌众,他也有掩藏在自己的私心。   ——他不愿真的与源氏同族兵戎相见。   自从与义家长兄发生争执,他便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年采取了那样气盛的对策,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兄弟,为何偏要走到那一步呢?   只是……他已无颜面对长兄,连葬礼都只敢远远地看上一眼。   最后,源义纲深深地将每个儿子的面庞印在眼里,朝驻扎在山下的军队迎了上去。   ……   府邸,髭切和膝丸收到了源义纲投降被流放的消息。   自義明被处决,义纲便带着剩下的五个儿子逃往近江国的甲贺山,以复仇之名占山起义,成了事实上的叛党。   但就算叛乱也是徒劳,义纲的兵力犹如螳臂当车,不过是结局落定前的挣扎罢了。   义纲用认罪出家换取儿子们的生路,但随之而来的,是他剩下的五个儿子纷纷自杀的噩耗。   冷风吹过,落樱飘到信纸上,髭切的视线也随之一颤。   信上说,那五子死得极其惨烈:长子次子投崖、四子跳火、五子切腹、六子自裁,全然死了个干净。   髭切大概能推测出他们的想法——以“逆贼之子”的身份被抓,等待他们的将是耻辱的审判与处刑,甚至株连家人。   与其受辱,不如保持武士最后的尊严,自己选择死亡方式。   只是……这样的结果,终归还是太过凄惨了。   纵然髭切经历过许多难以释怀的事,也不由得为义纲和其子的结局叹息。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髭切轻轻叹道,却发现身边的膝丸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他转头看去,发现弟弟正死死盯着那纸上的墨字。   “蜘蛛切?”   “……兄长,早就知道真凶是谁了吧。”膝丸声音有些许的干涩,语气却是笃定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真相已经不言而喻了。   义家去世,义纲流放,三个兄弟里,唯一得利的只有义光。   可膝丸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另换了话头陈述:“为义也会因围剿自己的叔父和叔公立下功劳,如今上皇彻底掌控了朝纲,为义能为上皇解决忧患,想必未来一片坦途……”   说到这里,膝丸的声音已然颤抖。   寂静之中,膝丸猛然抬头,眼眶不知何时泛红,眼底更是一片难以置信:“为什么?兄长……他们不是兄弟吗?不是叔侄吗?”   “明明是至亲,有着亲密无间的血缘关系,却做出比仇敌更残忍的事……”   “我不能理解。”   又一阵凉风呼啸而过,将檐下两道身影卷入翻飞的花瓣中,廊下阴影覆盖着两人的身影,因外界光线的变化而更加浓重。   髭切双眼微微睁大,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掠过,随即是弥漫开来的无奈与怜惜。   已经很久没见到弟弟露出这幅要哭的样子了啊。   话说回来,明明想着要将所有纷扰遮挡下来,最后却惹得弟弟忧心,是不是也算身为兄长的责任呢?   思绪轻轻掠过,再抬眼时,髭切的神色又恢复成了往常的柔软温和,“为了利益相争而不顾任何情谊……这大概就是人的本性吧。从古至今,一直都是这样的。”   “所以……这也是义家与义纲发生争执的缘故吗。”膝丸又想起当年那一次兄弟之间的纷争,他也不可思议地问过类似的问题。   痛惜?不甘?懊恼?……膝丸无法忘记在那件事发生后,自己心底所感受到的情绪。   他只觉得诧异,兄弟之间,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争端呢?   但很快,他又反省是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人与人之间的争执,又怎么会因为身份显得不同。他的心底甚至生出一些隐秘的庆幸——自己和兄长,是绝不可能出现像人类那样的情况的。   “不必自寻烦恼。”髭切开口,目光缓缓扫过这宽敞却静谧的庭院,“事情走到这一步,又何尝不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呢。”   他转过脸来,浅浅一笑,神情之间竟涌现出几分甜蜜与俏皮,“族中局势动乱,我们恐怕也有相当一段时间派不上用场了,不如干脆回去睡一会儿吧。”   “哎?”   膝丸愣住。   话题转移得如此之快,膝丸一时之间没能理解髭切真正的意思,“兄长想回房休息了吗?我去收拾被褥。”   说着,他就要往卧房的方向走。   “不是这个哦——”髭切拉住了他。   望着膝丸疑惑的神情,髭切脸上的笑意收敛,渐渐变得浅淡,琥珀般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我的意思是,回到本体之中沉睡吧,蜘蛛切。”   “!”膝丸瞪大了眼睛。   他登时哑然,竟说不出任何话语——并非赞成或者反对,而是惊异于兄长会提出这个建议。   他本以为……兄长会时刻陪伴在每一任家主身边。   毕竟,兄长自诞生以来的所言所行,都像是愿意为源氏倾尽全力,甘愿付出一切。   “很惊讶吗?”像是看透了膝丸表情后的想法,髭切失笑,微弯的双眼明亮而坦然,“我曾经也以为会一直陪在家主们的身边呢,可事实证明,我无法干扰他们的想法,倒不如单纯地做一把武器。”   “兄长……”   膝丸有些动容,他也无数次地目睹兄长指引家主,但结局却没有来到想要的方向。   “而且,蜘蛛切本来就没睡够嘛,正好补觉了。”髭切眨眼。   “兄长!”   经过这一打岔,气氛总算轻松了几分,膝丸认真思考起和兄长一起沉睡的可行性,随即发现真的可行,并有些期待起来。   但他忍不住问道:“可是兄长,接下来义光那边怎么办?”   義忠身死;义纲伏法、儿子全军覆没;为义年幼。源氏无首,想必义光即将要来坐收渔利了。   “义光……”髭切的目光黯然下来,眼中思绪渐深,“我的确还有事情想问他。”   膝丸听出了其中暗含的另一层意味,有些急切地追问:“兄长不和我一起回到本体吗?”   髭切摇了摇头,“我还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可以结束了,弟弟先回去就好。”   膝丸眉头拧紧,“我怎么可能让兄长独自留下,究竟还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兄长的忙!”   髭切无奈地看着他,“蜘蛛切。”   被如此正式的口吻呼唤名字,膝丸一怔,嘴唇紧紧抿起。   他注意到一抹暗光流传,转过视线——房屋的深处,光线晦暗的涂笼内,一支刀架立在桌上,光洁如新。   这是昨日还没有的物品,想来是髭切不知什么时候摆放上去的。   只不过,只有一支。   膝丸侧头怔怔望着刀架,再次回头,髭切目光微变,压下的神情已然带上了属于兄长的威势。   “听话。”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不会像你想的那样的。”髭切缓缓走近,脸上是让膝丸安心的笃定。他知道弟弟担心他不会像所说的那样回到本体,更担心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举措。   他不会那样的,也不会那样了。   “……抱歉,兄长,我不能单独让你留下。”膝丸仍然不愿按髭切所说的做。   髭切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来,“哎呀,弟弟真是让我没办法呢。”   膝丸内疚地看着面前的兄长。   不过……   髭切弯起的唇角弧度渐渐变深,他戳向膝丸的额头,像是无奈又亲昵地点了点。   再然后,他看到了膝丸惊慌失措的眼神。   “抱歉。”   髭切轻轻说着,大量灵力飞速地自膝丸体内抽离至自己指尖,浓郁压缩的力量让触碰都变得灼热。   灵力被抽走了。   膝丸开始感觉身体变得乏力,意识也开始模糊困倦,最后留在视线里的,是髭切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温柔的微笑。   “叮铃。”   站在髭切面前的薄绿身影很快变得透明,而后彻底消失,随之出现的,是一振修长而凌厉的太刀。   太刀自半空掉落,落入髭切的怀抱。   系在刀柄的长穗轻轻摇晃,上面的金属扣与刀身碰撞,发出清脆细小的声响。   髭切抱着太刀,静静伫立半晌,最终用阴阳术将这股灵力短暂封印于刀柄,才将刀置放在刀架上。   很久没见过弟弟这幅安静的样子了呢。   髭切怀念地注视了太刀许久,心中默念期盼弟弟安然入睡的祈愿,这才退出涂笼,缓缓将那扇能隔开混乱外界的纸门合上。   屋外传来家仆匆匆的脚步声,声音从门口传来:“大人,义光大人来了。”   髭切怔愣了一瞬,心底不由轻笑时机竟然这么凑巧。   不过也是,想来,那人已经等待很久了。   他看着墙上偌大的绘卷,没有回头:“请他进来吧。”   家仆的脚步声缓缓离去,过了不久,一阵更快更重的脚步声靠近,临近门口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踏进来。   “鬼切。”   沉厚低缓的声音响起,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从容。   诚然,已经过去太多年了,时光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源义光依然穿着端整庄重的官服,身姿挺拔,举止端方,可那锦缎衣料勾勒出的身形早已不复盛年,周身气度更是不复青涩,带上久居上位的威仪。   源义光走进门槛时,看到的正是背身站在厅堂中央的髭切。   午后的暖光将付丧神的轮廓勾勒得朦胧柔和,狩衣长长的雪白袖子低垂下来,连同着大抵因为久未出鞘才不束起的浅金发丝尽数散下,泛着令他心软的浅淡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不知是出神还是认真看着什么,堂下的阴影让那背影更显纤细,凭空生出一抹孤单落寞的意味。   蜘蛛切不在这里。   源义光迅速将屋内扫视了一遍,得出这个让他窃喜的结论。   他压下忍不住勾起的唇角,竭力按捺浮现出激动的表情,目光灼灼地锁住面前的身影。   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喉结滚动,脊背汗湿,这么久以来的布局从来都是平稳自若,但当日思夜想的权力与地位唾手可得,源义光竟生出几分紧张。   面前的身影微动,缓缓转过身来,露出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容。   源义光目光一亮,两步向前,又像是被什么阻挠一样停在原地,最终神情忧虑地看着髭切,“我听闻了京都传来的消息,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这张脸上的表情,足以迷惑任何不知道真相的人。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族中上下必将因此震动,我身为源氏一员,便想着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源义光说了一通让人听来合理公允的缘由,最终一顿,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饱含期许的目光看向髭切,“鬼切,你还好吗?”   付丧神大抵已经被近来接二连三的噩耗冲击得心力交瘁,往常温和柔润的眉眼微微敛下,虽未显明,却也能看出覆上一层暗淡的愁绪。   被那双不复璀璨的眼睛看着,源义光心中突跳,一丝悔意从四面八方攀附上来,顷刻间占满心脏。   下一刻,却被他尽数拔除清扫,只余坚定。   他不想后悔,他也不能后悔!   “义光,”付丧神语调温和柔软,“你来了啊。”   源义光惴惴地向前迈出一步。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源义光下意识回避了髭切的视线,理由信手拈来,“常陆近年灾厄频发,公务繁重,我实在抽不开身。”   “我知道……你上京一向艰辛,路途奔波,非要事不能常来。只是没想到,再次回来,让你看到了这幅局面。”   “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付丧神轻轻叹息着,又变成自问自语。   源义光心中一紧,继而荡起微热的涟漪。他心知此事要趁热打铁,他虽极尽筹谋,却仍担心付丧神的聪慧敏锐,唯恐哪里疏漏被看破。   速战速决,才是他的追求。   他整理思绪,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怅然,像是真心为这场倾覆的族变唏嘘:   “世事难料,谁也不曾想到族中会出现这种事。”   “義忠那孩子心性干净,纯良温厚,本该安稳顺遂一生,不料竟落得那般骤然横死的凄惨下场。”   源义光眉眼间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痛惜,仿佛当真为逝去的晚辈哀恸。   话音一转,他又对害死侄儿的‘真凶’痛斥:“二哥当真糊涂!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出此等荒谬之事……!我们兄弟三人自幼手足情深,二哥尤为看重家人。谁想他半生谨慎自持,临了却深陷歧途,落得家破人亡、流放他乡的结局,连膝下诸子都尽数殒命,何其悲凉!”   看着髭切静静望向自己的眼神,源义光缓和了语气,想要尽力安慰面前已然失魂落魄的太刀,“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时至今日,想来源氏终有一劫,无关谁的是非对错……”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髭切笑笑,轻柔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源义光听不出别的意味,仍一心达成目的,那双历经数十年风浪的眼眸此刻盛满温和与诚恳,“长兄在世时,曾几番言明我们兄弟同心,如今长兄虽已身故,义光却始终不敢忘却长兄的教诲。”   谈及已逝的义家,源义光语气愈发真挚,心中所想却无人能知。   他曾也想过,趁长兄活着的时候便出手,可一场噩梦使他生生压下这番心思——他怕极了鬼切会像梦里那般对他产生厌恶,宁可放弃夺权。   但,上天终究遂了他的心愿。   想到这里,源义光的心底的炽热愈发鼓胀,那是对攫取胜利最后一步的憧憬与自得。   “義忠走得太过突然,源氏上下群龙无首。长兄昔年呕心沥血撑起源氏,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   他大踏上前一步,按着自己的心口,神情无比恳切:“我深知鬼切你念长兄至深,遑论源氏多年岁月,皆是你朝夕相伴。如今家业倾覆,前路无依,源氏再也经不起半分波折。从今往后,由我执掌源氏,必会谨言慎行,绝不重蹈覆辙。”   源义光的目光追随着髭切,不放过对方表情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当年我甘愿辞官奔赴奥州,只为追随长兄,愿共担风雨。现如今,长兄未能完成的心愿,我自会代他一一完成。”   “我与长兄自幼相伴,自诩情谊深厚,早已如同一体。”   “鬼切——”   源义光眼底映着付丧神脸上的微微愕然,目光灼热,以此生绝无仅有的虔诚:   “你可以把我当长兄。” 第163章 第 163 章: 历史从此定格在这一刻。   话音落下,寂静填满整个厅堂。   凝滞的空气里,只听得见源义光急促而压抑的呼吸。   源义光眼睛一眨不眨,深深凝视着髭切,眼底滚烫的期盼几乎要流淌出来。   他自诩布局缜密,准备的说辞更是有理有据,已然笃定能说动对方。   何况,鬼切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源义光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髭切的脸庞,耳边充斥着心脏狂跳的隆隆声响,他甚至有些担心付丧神会听见这狂喜与心虚交织的声音,面上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   他屏息静待,心中已然为即将看到的胜利雀跃不已。   髭切安静注视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轻浅的笑声明明与平日一般温和柔软,却让源义光脊背猛地一紧,无端感到失控,方才还十足的把握瞬间动摇几分。   “鬼切……难道我说的这些,不足以让你信服么?”   “信服?”   髭切抬眼,那双温柔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暖意,语调也随着话音急速转冷:   “你指的——是如何戕害義忠,构陷義明,逼死义纲满门,借为义之手清算同族,踩着源氏族人的尸骨登顶大权之事吗?”   髭切眸中浅金的色调愈发幽冷,好似凝结了一层薄冰。   源义光倏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髭切,喉咙颤抖着滚动了一下,“不……你,怎么会……”   果然,最先想到的是否认吗。   髭切心中失望至极,面上又浮起一丝惯常温和的笑意,只是极尽嘲弄,“义光,你一直都是这么聪明。”   “这三年来,你利用不在京都的便利摘去了自己的嫌疑。没人能想到,一个远在千里的人,能将整个源氏玩弄于股掌。”   義忠身死的时候,義明的刀被当作罪证的时候,甚至义纲被围堵在山中的时候……义光在旁人眼里都还毫不知情地待在常陆,又怎么可能是搅乱源氏内部的罪魁祸首?   就连髭切自己也不禁感慨,假使他没有中途查出端倪,恐怕也会被蒙在鼓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   计划败露的慌乱只持续了瞬息,转眼,源义光脸上只剩近乎淡漠的坦然,以及,一意孤行的决绝。   这样的反应远远超出了髭切的预料,他怔了一瞬,眉头紧紧蹙起,试图从源义光的神情中探寻到哪怕一丝后悔或内疚。   可是没有。   源义光的表情沉静到可怕,伪装的面具堪称完美无缺。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源义光说着,缓缓走到门口,抬手将门关上。   随着沉重的一声闷响,屋内的空间被彻底隔绝,原本明亮的光线顿时晦暗下来,男人的大半张脸也被阴影笼罩。   很快,源义光转身面向髭切。   他的唇角重新勾起从容的笑意,一步一步走近,像是闲聊家常一样:“事已至此,我才是那个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他的语调轻快又温和,“義忠温良平庸,难堪重任;二哥更是没有出色才干,他们之中,无一人担得起源氏家主的名头。”   髭切:“所以你害了他们。”   源义光轻笑,“这并非我本意,只是……这样更保险。”   只是为了确保自己成为坐上家主之位的唯一人选,就毫不留情地除去手足血亲,这样的行径,也太过令人发指。   髭切沉下目光,“可有一点你错了。義忠是个很好的家主,绝非像你说的不堪。”   “好?”源义光反问,眉宇隐隐透出一股轻蔑张狂之意,“他天资庸钝,不过是因为娶了平正盛的女儿才得以增势,又因长兄托举才官途顺遂。我观他尽得父兄庇荫,无一分靠自身努力,好在何处!?”   髭切眯起眼睛,“你在嫉妒。”   源义光呼吸一滞,继而发出嗤笑,“呵……我只是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与平氏联姻就得了那么多好处?凭什么他被长兄视作正统的继承人?又凭什么,他在京都随意打点一番便能坐享其成,赚得朝中声望,而我在常陆经营这么多年,却只是地方上不值一提的末流官吏?”   “他简简单单、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一切,凭什么?”   质问的余音中,源义光脸上的怒意也渐渐消散,他勾起唇角,神色欣慰至极,“所以,我也做出了尽可能的努力。”   他想过狡辩,想过死不承认,但看到这双眼睛,一切伪装都不再重要了。   他直视髭切,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比起那些无能之辈,鬼切,还是支持我吧。”   “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语,髭切心中满是无力,他颤了颤眼皮,抿去唇角的苦涩,冷硬的话语砰然掷地。   “你太自负了。”   过往的记忆飞速回转,纵然过去多年,髭切仍能清晰地指明一切症结:   “当年你领命前往常陆,中途有数次回京任职的机会,你却全然放弃。”   “难道你能问心无愧地说,你毫无所图?”   在髭切的质问声中,源义光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波动,而在听见下一句话后,更是明显地变了。   “你分明是深知常陆远离京都,管辖甚松,妄图借势祖辈根基,又联结当地豪族,争先掌控关东!”   联姻,一直是源义光不愿提起之事。   他自认背叛了自己,背叛了鬼切,满腹苦楚也只是自作自受,无话可说。   源义光静默半晌,好似无言以对,却在下一秒推开话题,惨然地望着髭切,“我为何痴心妄想,难道你不知情?”   他失神了一瞬,仿佛陷入回忆,“你对我那样好,让我也不由得有了期许。我自以为能做得比长兄出色,至少也能和他一样,所以……我才步步筹谋,只希望能得到你半分偏向。”   说到这里,他看向髭切,笑意已然勉强,“如今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对我这个自以为在你心中还算特殊的人,是不是太残忍了?”   髭切无言,可这份沉默在源义光看来却是态度松动的预兆。   “鬼切。”源义光眼中亮光仍在,怀揣着浓厚的期望,“你对我,到底有没有私心,哪怕只有一点点?”   无声的静寂在屋内蔓延,但对源义光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方才那看似真切的剖白,本就是为了骗取鬼切的恻隐。   他缓缓上前,直至咫尺之遥。   浅光形成的阴影笼罩了付丧神大半,在发现髭切没有避开时,眼底不由得涌起笑意。   源义光抬手,指尖掠过髭切侧脸,抚过那浅金的长发,顺着垂落的发丝缓缓下滑,最后捻起一缕,轻轻抵在唇边。   清浅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他情不自禁地吻上这缕柔顺的浅金色。   他低声笃定:“对于家主之位,我势在必得。”   源义光勾起唇角说着,却垂下了目光。他不愿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燃着怒火的模样,即使那一定很美。   良久,髭切的声音终于响起,只是再无平日的柔软:   “你狠心屠戮血亲,对同族机关算尽,如今反倒佯装无辜,倾诉苦楚……多么虚伪可笑。”   “义家行事,从来都是顾全家族,所行所思皆是为了源氏续存。而你,不仅心中唯有私欲,反而为一己之私残害同族。你说你与义家相较不差他分毫,可你们从一开始便天差地别,又如何能相提并论?”   “我竟不知——你到底何来的脸面!”   话音落下,源义光瞳孔紧缩了一下,继而坠入无边的深渊。   这番话精准撕碎了他数十年来的自我安慰,长久以来的蛰伏、隐忍、不甘,一瞬间全都沦为不堪的笑话。   他猛地看向髭切,向来清浅平静的眼底层层叠叠翻涌着难堪与暴怒,积压多年对义家的嫉妒彻底爆发,失控地低吼:“同为源氏嫡流,只是出身与际遇不同,我所求的就算妄想吗!”   喉间溢出委屈的悲鸣,尾音不受控制地发颤:“长兄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看着髭切微怔的神情,源义光眼底红意更甚,一字一顿:“是你,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不。”髭切注视着他,澄净的目光仿佛利刃直直穿透他的心脏,“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是你自己。”   源义光失语。   从这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汹涌又肮脏的野望。   刀剑周身萦绕着的,没有他幻想出来的香气,只有冰冷的、钢铁的气息。   “原来……”   原来,从来没有过什么偏护。   到头来……还是他自己一往情深,咎由自取?!   源义光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他不愿相信摆放在眼前的事实,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是他们还住在总邸的时候,鬼切总会伴在父亲身边,然后是被认定为下一任家督的长兄义家。但就算如此,鬼切也会时常陪在自己身边,与他一同读书玩闹,做着他期望的全部事情。   他又想起自己野心已生,前来探望长兄的那一次。那时的他与长兄对弈,纵然输他半子,心中却对胜算极大的谋划蠢蠢欲动。临走,他特意找到付丧神问话,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可那时候的他太过胆怯,说来说去却只敢隐晦不已地表达,所以,他也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明明那只是一句安慰的话语。   日积月累,他竟已然将其曲解,当成暗示。   是他自欺欺人……还以为是鬼切也有真心在自己身上的体现,因此,现在才觉得鬼切是在敷衍自己……   可他怎么能坦然面对这一切!?   源义光头脑一片嗡鸣,无数杂乱思绪与大片空白交织在一起,撞开成瓷器一般的碎片。他紧紧盯着髭切,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口中却吐出此刻扎根于潜意识里的话语:   “你不愿选择我,是因为料到了我未来会变成这样吗?”   没等髭切回答,他又猛然否认:“不!你明明早已看透一切,却不作出选择。你明明从一开始就可以站在长兄那边,把这一切告诉他,全力打压我,但你没有——”   他忽然停住了。   喜悦从那双黯然的眼底亮起,迸发出难以直视的光彩。   “你没做,你心里有我!”   髭切目光错愕,显然已经被这番言论镇住了。   源义光却已经疯了。   他疯狂地从记忆里挖掘着髭切选择过他的证据,喉头已然哽塞。   太多了——这样的记忆实在太多了。他清晰地记着记事以来的每一个与髭切有关的细节,一举一动,一言一笑,耐心教导他的,严格要求他的,温柔宽慰他的……那些真实的、珍贵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他明明记得,从幼时起,面前的付丧神待他就如待长兄一样,从不偏颇,从无不公。   不对……?   源义光骤然愣住。   其实,并不都是这样。   一缕微小的记忆显露在最深处,因为太早了,也因为他故意想将其淡忘,所以不真切得像一抹的虚影。   ——那是最初的起点,幼年的自己刚被父亲接到府邸时,所真切感受到的、鬼切对自己态度上的异样。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纵使自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段记忆早已模糊了大半。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时候,面对鬼切,他曾刻骨铭心地哭泣。   他为什么会哭得那样悲伤?   当初的前因后果几乎已经忘却,但他可以确定,有什么被他忽视了——被那个尚年幼的、不明事理的他抛在了脑后。   因为不懂,所以也没有得到答案。   但现在,他想知道那个真相。   源义光的目光在髭切脸上细细描摹,充满渴求与探究。他知晓对方身为刀剑付丧神的渊源,是先祖为求神明庇佑胜利而锻造的刀,因此,刀剑的意义自然也在庇护与胜利。   除此之外,他也听闻过一个与髭切有关的家族秘闻:髭切得八幡大菩萨庇佑,有预见未来的神力。   预见……未来?   他没有听长兄说过,也没有听父亲说过,只从家臣或外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过一些当年奥州征战,父兄凭借神明的神谕运筹帷幄,所向披靡。   现在看来,那些传言皆是有据可依。   源义光心底猛地一颤。   就在这一刻之前,他仅仅以为鬼切是以神灵的聪明远见看穿未来。   事实却是鬼切预见了如今的惨剧,得知了未来发生的一切……他下意识觉得,那是长兄日渐衰颓后发生的事情。   倘若,比那更早呢?   倘若,在最初的起点,鬼切就预见了这一切呢?   源义光的指尖开始发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目光止不住地震颤。   所以才会对他那般疏离,所以才有片刻的端详与冷眼,所以他才感觉到对他和对二哥的微妙的不同——并非鬼切哄骗他的长兄吃味,而是从最初,就动了杀心!   “你以前——”   骤然间,有什么彻底通开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一瞬间的豁然开朗,是在心底狠狠凿开了裂缝,无言的痛楚钻心到最深难以触摸处。   “我明白了,你当年……为何这么对我。”   源义光的目光如狼一般森冷,却是渗着泪光,“你当年,早就想杀了我!”   髭切一滞,茶金的眸微微紧缩,涌现出彻底掩不住的晦涩。   他没有想到义光竟想起了往事……那次之后,他几番懊悔不该让敏锐的义光感知到异样,担忧过幼小的义光心中会因此受伤,也因此弥补关怀对方。所幸随着时间流逝,义光似乎已经将那些委屈慢慢淡忘。   可今天,他得知了一切真相。   髭切试图开口解释,唇瓣开合几次,最终轻轻抿起,未发一言。   也许……正是那些弥补,成为了义光误解的开端。   髭切的沉默越发让源义光确定自己的推测,或者说,他了解这振太刀——对方从不吝于解释理由,向来细致的观察力也能洞悉身边所有人的感受,待在太刀身边,任何人都能感到温暖放松。   因此,当他不再解释,那便是没有了辩解的理由。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眼眶掉落,源义光想要痛哭,却忍不住发笑。   “这就是……神谕吗?哈哈……哈哈哈……”   “明明、明明我……”   说到这里,源义光已然呜咽得说不下去,犹如野鹤濒死前绝望的悲鸣。   “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以为是,本来……就是我的错……”   男人身形摇摇欲坠,颓然垂下肩膀,深深陷下的头颅恰好遮掩了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脸庞。从来都是挺直脊背的源义光,第一次显露出符合这个年纪的佝偻的意味。   髭切怔怔望着眼前的身影,茶金色的眼瞳在晦暗的室内愈发暗沉,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   纵然义光资质过人,拥有再适合不过当家主的才能,但在对血亲痛下杀手的一刻,这些前提便已然烟消云散。   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又有什么资格担任引领全族的源氏家督?   然而,髭切却做出了一个让命运瞠目的举动。   他抬起手,伸向面前呆立的源义光。   “来吧。拿起我,或者,放弃我。”   平静如波的眸子犹如亘古湖水,早已预料到的未来全然映入其中,变幻着最终成为眼前的现实。   此为不甘的最后一搏。   只要能打破命定的桎梏,谁是谁非又有何妨?   面对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呢?   雪白的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一如现在源义光晃动的心绪。   这与他想的不一样。   这与梦里……也不一样。   源义光呆呆地看着髭切的手,仿佛失魂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终于,他踉跄几步向前,仿若有千斤重的手臂缓缓抬起,逐渐靠近。   仅差毫厘,他便能握上这振象征着源氏权柄的重宝。   源义光却停了下来。   突然,门外传来了陶器碎裂的声响,伴随着匆匆经过的脚步。   源义光恍若未闻,再次看向髭切的眼中带上几分怨怒。   为何偏要等到这时候才……?!!   再多不甘之言都尽数咽下,源义光眼中欲求挣扎几番,掺杂着无尽的迷茫。   他是想得到源氏权柄,可他却明白:若是被朝廷缉拿,就算拿起鬼切,自己也不一定能成为源氏家主,反而可能把鬼切带到万劫不复之地!   如果得到鬼切,却没有像预想中一样成为家主,是赢是输?   又或许……他成功逃离,但也只能带着鬼切离开京都,去往连他自己都未曾涉足的偏僻地方。   倘若那样,鬼切便不再是源氏的重宝,而是一把籍籍无名的废刀!然后在将来的某一日……消失。   在这一刻,源义光内心的天平疯狂摆动,精于算计的他作出了最后的决断,最终重重指向一方。   是啊。   比起那种坎坷不明的未来……他更希望鬼切能待在象征源氏地位的地方。   他……不能拖累对方。   髭切不明白源义光为什么突然停下,只听得庭中混乱一片,大抵是义光的下属将府邸中的人全部控制了起来。压抑许久的焦灼向上翻涌,他紧紧注视着面前的身影,厉声质问:“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难道很难选择吗!”   他在激他。   源义光浑身的血液开始变冷,冲动开始退散。他抬起眼睛,看向髭切的眼中只剩猜忌。   方才那道碎器的声音,听似是人为的意外,实则是早已约定好的暗号——一旦朝廷有追查过来的异动,他们就必须逃离京都这是非之地。   他轻而易举地想到髭切是在假意留住他,其实已经将事实泄露,等着追兵前来,然后……利用朝廷除掉他!   不,不会的。   源义光立刻否认。他的计划十分周密,所有知道此事的人已经全部灭口,就连安插在義忠和義明身边逃走的那两人也已经让快誉帮忙除掉,不会有人知道的。   但鬼切……通晓神谕。   假如他连这一点也早已知晓了呢?   源义光凝视着髭切,握着佩刀的手紧到颤抖,再未上前一步。   “哗啦——”   门被从外面拉开,紧接着传来义光家臣有几分慌乱的声音:“大人,刚听闻朝廷似乎查出了一些眉目,有官兵朝这边来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全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个消息的髭切一愣,手也缓缓放下。   这一刻,满心的戒备与敌意尽数迸发,源义光承受不住地后退几步,未出鞘的刀身横抬,指向面前的付丧神:“是你……?”   震惊,心寒,怨怼,被背叛的怒意,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落在发颤的尾音。   髭切眸光闪动,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垂落眼睫。   他没有否认,与其徒劳辩解,干脆让义光去恨自己。此刻再多言语,早已毫无意义。   “大人!”又有人冲了进来,牢记义光之命深深俯首,不敢看屋内的情景,“朝廷的人还有两条街就赶到了!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旦真相败露,就不再是单纯的家族内斗——義忠是朝廷认同的源氏家主,又身负公职,倘若查出他是被杀,就成了涉及谋杀朝廷命官的政治事件……这种情况下,朝廷必然会介入调查,并很可能下令追捕主谋。   源义光踉跄着后退,泛红的眼眶已经没有了湿痕,他最后深深地望了髭切一眼,示意门外纷纷赶来的心腹离去。   “走!”   源义光就这样狼狈地逃走了,说是抱头鼠窜也不为过。   只是他没有看见,髭切最后那双失望的眼睛。   庭院里很快恢复了沉寂。   髭切静静待在原地,出神一般想着源义光最后为何改变了主意。   他甚至想过对方能抢过重宝,一往无前地抵抗。   可是没有。   为什么?   是啊……没有朝廷的承认,同盟的肯定,正统的血脉,他什么也做不成。   背信弃义之人,永远受人背弃。   义光他,想必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是……   髭切看向义光背影消失的远方,不得不承认他期望的是义光要么狠心成为源氏家主,要么不要回到京都。   别再回来了……   哪怕走到这个地步,自己也不想看到他死去。   髭切勾了勾唇角,只露出无力的苦笑,不知是笑自己的心软还是没有底线。   他看向自己刚刚伸出的那只手,想必义光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确被义家属意过下一任家主的人选。   那是义家死后,自己和膝丸为其整理遗物时,从书柜深处翻出的遗书。   遗书上是义家详细诠释的心路——他认为三子義国性格冲动单纯,难以担任家主,事实又证明他无法化解义光的计谋,所以,比起未来被针对,还不如废止他的继承权,从而保护他。   看来,义家也早已意识到义光的想法。   髭切仍记得那封书信上的话语:“这孩子的性子不适合卷入家族斗争,还是早早退出为好。至于家督之位……或许能交给义光?义光能力不在我之下,交给他不会有差错。不过,还得再做打算。”   字字皆发自肺腑,却是被墨笔划去,变成一片涂鸦。   那大抵不是义家最后的想法,义家没再写出新的打算,而是把家主之位交给了義忠,之后就郁郁而终了。   那时的义家,大概不会想到义光会杀死自己的兄弟和侄儿吧。   午后的日光映入髭切的眼睛,仿佛那夜的火光在这双眼底跃动。髭切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将那一封遗书点燃,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在义家最后没有选择义光之后,这封信便没有必要留下来。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但髭切更没有想到,那封遗书里还夹着一道密旨,是朝廷针对義亲下达的追杀令。   被反复翻看的纸张早已变得脆弱不堪,晕开了大片深浅不一的墨迹。   那一刻,所有真相都明了了。   为何义家的心气骤然消散,为何义家的性情突然沉郁——他知晓義亲反叛一事对义家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却没想过此事拖沓数年,最后横生异变。   但他更没想到……义家会瞒着他。   那个自出生就陪在身边的、教导追随了一生的孩子,在历经那么多年之后,还是将他排除在外,选择将苦楚独自吞下。   原来,从始至终,悲剧的因果早已经埋下。   记忆层层交叠,反复盘旋,最后在髭切脑海中浮现的一幕,是义光转身逃离的画面。   日光从门外移到了门槛上,原本晦暗的屋里洋溢着暖融的光辉。   历史从此定格在这一刻。   髭切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按在桌沿的手掌收紧,颤抖的肩胛掩映在散落的发丝间,仿佛摇摇欲坠。   忽然间,他不想继续前进了,他想要停下来。   从家主大人去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若想不沉浸在回忆里,就要一直向前走下去。   可历史是轮回的。   向前的结果就是不断重复这些痛苦的过程,毫无意义。   自显现起,他已经在源氏生活了足足一百一十多年。   一百一十年……已经够久了。   他已经太累了。 第164章 第 164 章:黄粱一梦   耳边有柔和的风在吹动,鼻间依稀嗅见温暖的芬芳。   朦胧之间,熟悉的声音轻轻落在耳畔。   “兄长,兄长?醒醒。”   是弟弟啊……   髭切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好似陷入了很温暖的地方。他贪恋这安逸的现状,蹭了蹭脸颊,又蜷缩得更紧。   一股轻柔的力道推了推他,声音变得更清晰更近了:“兄长。”   髭切缓缓睁开双眼。   一刹那,漫天日光映入他的眼眸,柔和的亮光毫不刺眼,只透着一种轻盈的温馨。   膝丸的身影近在咫尺,身后是连绵的薄绿青山与大片绚烂的樱粉,十分的美丽景色,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份愉悦。   是春天了吗?   唔……似乎原本就是春天的。   髭切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模糊记起现在的时节正是春日,樱花刚刚结了蓓蕾,含苞待放,只是河上的冰雪还未完全消融,空气尚存着几分寒意,不知花期要拖后多久。   居然这么快就开花了吗?   他不禁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兄长,你这是睡迷糊了?”膝丸的脸庞凑近,鲜活的眉眼泛着笑意。髭切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庭院树下的软草上,旁边石桌摆着茶盏与棋盘,看上去不久前他们正在那里对弈过。   “今日义光就要回京了,家主准备今晚设宴好好招待一番,说让我们也去。时间不早了,兄长可不要忘了。”膝丸说着,顺便收拾起旁边的棋盘,他将下了一半的残局拂散,再把白子黑子分别收入棋笥,让棋盘恢复了光洁。   “义光?”髭切下意识唤出那个名字。   “是啊,”膝丸头也不抬地道,“他在常陆的任期结束了,也到回京的日子了。”   是吗。   髭切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茫然,他坐起身,清亮的眼睛映满庭院的风景,充满安静与思考。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义光是一直待在常陆的。   “鬼切,蜘蛛切。”   忽然,一道温雅的声音从檐廊拐角处响起,带着一丝笑意,“酒宴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两刃同时抬头,看清那道身影的髭切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青年。   衣着端重,神色熟稔,分明是与他们熟识。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润却……陌生的面容?   身旁的膝丸已然开口,状似无奈:“你还真是等不及啊。”   那青年几步下了台阶,笑意盎然,“我这不是怕你们下棋又入了迷,这可不是一次两次了。对吧?鬼切。”他看向髭切,神情佯装无辜,眉眼间却藏写着一抹掩盖不住的俏皮。   膝丸毫不客气地反驳:“平时没什么事做,也只有这些能打发时间了吧!”   青年更无辜了:“八幡大菩萨在上,你指的是把所有族务推给我,一点都不肯帮忙,还说你们该卸任养老了吗?”   膝丸环臂,理直气壮,“我和兄长已经帮你很久了吧,你也到该独立完成公务的时候了。”   青年叹了口气,表情很是伤感,“原来蜘蛛切是这么想的呀……我以为我们二十几年的感情不会在意这一点小事呢。其实也没什么,谁让近来族务倍增,我只能辛苦一些多熬几天夜了。只是春日夜寒,希望不要着凉耽误大事才好。”   膝丸:“……”   膝丸:“下不为例。”   啊呀,弟弟和这个人很亲近呢,看来关系很好。   听着他们的对话,髭切轻而易举地作出了判断。   就在他观察着情况时,青年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亲昵地笑起来:“好啦好啦,也该起来了不是吗?鬼切可不要看我和蜘蛛切的笑话了。”   他的语气特意放软,仿佛在撒娇,配着后面膝丸“兄长怎么可能会看的我笑话”的叫嚣,场面一时间竟变得十分好笑。   髭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看着面前分明未曾见过的面容,他不禁疑惑,义家的孩子有长这幅模样的吗?   不过,他还是握住了青年伸过来的手。   啊,是温热的。   这一次,没有慢慢变凉。   不知为什么,髭切脑中冒出这种想法。   也许是他眼中的陌生和不解太过明显,青年似乎看了出来,愣了愣,转头对膝丸道:“鬼切怎么了?他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膝丸扶额,“兄长似乎是睡懵了……”   听到这个回答,青年立刻露出意外的表情,继而大笑,“你这幅模样也太少见了……鬼切,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会伤心的。”   说完,青年还往前倾了倾身,特地端详髭切的表情。   髭切微微一顿,“嗯……義时?”   不是義亲,不是義国,更不是義忠,那就只能从剩下两个不太见面的孩子里选了——万一是长开了呢?   青年差点呛咳出声。   “你是在逗我玩吧……”他表情古怪,抬手比划了一下,“我和義时差那——么多!他还在读书呢!”   哎呀,猜错了吗。   髭切心想,可他完全对不上这张面孔,到底是谁呢?   看髭切久久没有回应,青年转头看向膝丸:“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膝丸没有接他的茬,而是道:“好了義宗,兄长不会不记得你的,我们该去前面了,在拖下去义光大人就要来了。”   青年,也就是源義宗,无奈地点点头,他没有放开牵着髭切的手,径直拉着他往前厅走去。   髭切顺从地跟在后面,望着青年的背影出神。   義宗……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但他却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了。   又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短暂的走神间,髭切就被带到了置办接风宴的前殿。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只有自家人在的家宴,桌子都没摆几张。连侍女都没在的房间里,源义家坐在主位,姿态悠闲,神情安适,浑身充斥着一种愉快放松的气息。   髭切的表情微微怔然。   这是他太久没有见到过的义家,一时间……竟让他误以为回到了二十年前。   可义家鬓边的斑白不是假的,脸庞也已然初现了岁月的痕迹,他端坐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平和的浅笑,与他记忆中总是阴郁的身影有着天壤之别。   他记得义家的消沉是因为——欸?   髭切一下子愣住。   奇怪的是,他在脑海中找不到这份记忆的任何一丝印象,那日日夜夜在灯下难眠的黑沉身影,仿佛是他的错觉。   “父亲!”義宗率先唤了一声。   源义家转过头,笑了笑之后故意板起脸,“这么晚才来,又缠着鬼切和蜘蛛切胡闹了?”   “父亲这回可真是冤枉我了。”青年走到义家身后,给他捏起肩膀,“我是向他们请教了些事情,就忍不住多聊了一会儿。再说,我都什么岁数了,还能胡闹?”   源义家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再大也喜欢粘着他们两个。”   髭切看到青年朝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自己帮忙把耽误时间的原因掩护了过去。   这幅狡黠的模样鲜活至极,熟悉却又陌生。   “鬼切,”源义家忽然开口,目光询问,“義亲那边什么情况了?”   髭切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听见自己发出了声音:“家主放心吧~義亲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再过不久就能到了。”   源义家了然地点点头,示意髭切过来,也就是在同一刻,髭切发现自己又能完全控制身体了。他忽略恍惚的怪异感,不解地走上前,便看见源义家把两坛酒朝向他,沉稳的表面下是掩盖不住的期待,“来帮我看看今晚喝哪种酒?这可是先前在陆奥时买的,都是上好的佳酿……”   旁观的義宗撇撇嘴,父亲还说他太粘鬼切,他自己还不是老大不小了都还那样?   就这样帮义家选好了今晚家宴要喝的酒,髭切便和膝丸坐到了一旁。他看着父子两人欢欣地交谈,耳边是弟弟轻快的话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髭切却有意识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快进。   直到所有人都落座。   髭切看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那是義亲、義国、義忠和他的弟弟们。如今的義亲二十出头,刚刚脱离稚气,远没有将来的凶戾和决绝。旁边的義国和義忠更是少年初成,没几句就欢笑起来,引得旁边更小的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瞧着他们。   咦。   他为什么会知道将来義亲的模样?   髭切扶在桌上的手掌缓缓收紧,这样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为什么总会想到不存在的情况?   而且数数孩子的个数……加上那个陌生的青年,的确是六个。   髭切一路看过去,视线最后落向的,是挨着义家坐下来的义光。   对方穿着低调的常装,周身是多年历练不输于义家的气度,虽已人到中年,容貌却比年纪更显年轻一些。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刚刚和长兄闲聊几句的义光望过来,露出一抹浅笑。   明明是久别重逢,髭切的心却猛地咯噔一下。   不知为何……在看到义光的一瞬,一丝寒意与忌惮在心间升起,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菜肴被一道道端上来,酒水也倒满了每个成人的酒杯,多人一同说话的声音嘈杂,但髭切能清晰分辨出每个人的对话。   他听见義国義忠探讨近来的学业;更幼小的两个悄悄分享近来喜爱的玩具;义光与义家说着在常陆时的所见所闻……   而那陌生的青年,正在揶揄義亲成婚后便不爱出门,这次真是好不容易才请来,将義亲说得满脸通红,一看便是将这性情向来强硬的弟弟拿捏得死死的。   这幅聪慧狡黠的样子,又会打趣撒娇,又能沉稳行事,又懂周旋拿捏旁人的小狐狸性子,倘若当家做主,定然是吃不了亏的。   这便是义家未来的继承人。   髭切有些出神地望着青年的方向,视线久久停留在他身上。看着对方如此鲜活,如此灵动,又如此圆满的样子,他心中竟凭空生出一股触动般的欣慰,期望眼前的景象就这么停在这一幕。   不久,義亲告辞离席,两个小的也开始犯困,義国与義忠担负起送他们的任务,而義宗看看父亲与三叔还想再多聊聊的样子,主动说要去处理公务,也离开了房间。   一时间,屋内便只剩下义家义光兄弟与髭切膝丸两刃。   空气顿时安静了许多,只听见竹筷碰撞的声响,随后是义家笑呵呵的声音:“我说的没错吧,義宗很像鬼切吧?”   此前光顾着看義宗,没注意义家这边的话题怎么跑到这里的髭切愣了一下。   义光则是略微沉思,“这么一说……”   源义家搁下酒盏,露出追忆的神色,“義宗很像鬼切,从小就像,软乎乎的性子,怎么也不会恼,让我都怀疑这孩子应当是鬼切亲生的。”   “现在想想,明明是鬼切带大的缘故。”   看着髭切略有无奈的神情,源义家面上浮现出几分感慨,“说实在的,我那时有些担心若是義宗一直是这么软绵,该怎么镇压全族上下……所幸他不仅仅真传了鬼切的好脾气。”   义光一阵轻笑,“既有一族之长的风范,又有攘外安内的雷霆手段,源氏当真是后继有人。”   源义家开怀大笑,但还是谦虚道:“多亏鬼切和蜘蛛切教得好。”   膝丸扶额吐槽,“家主这是把我们当教书先生了吗……”   再度闲聊一番,兄弟两个来了兴致,叫髭切和膝丸拿来棋盘,说要去廊下对弈。   “可现在已经很晚了哦,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吧。”髭切无奈地劝阻。   于是两人便坐到了屏风旁,就着最明亮的灯火开始了一场平和的棋局。   春夜仍然有风,裹挟着院外的落樱吹进屋来,有些许被卷到黑白遍布的棋盘上。膝丸端来热茶放到两人身旁,随意扫一眼棋盘,便知两人完全没有认真,只是你来我往地消遣。   义家捏着黑子,笑着对髭切提起近况:“义光已卸下常陆的差事,往后长居京城任职,不必再常年驻守远地。”   话音落下,义光抬眸,笑意促狭,“这么一来,倒是要时常叨扰长兄了。”   义家故作严肃:“难道我还缺你一碗饭不成?”   说罢,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待笑声渐渐停歇,义光才又说:“虽说京中公务繁杂,做起来却简单。常陆的田产、兵力自有长兄和義宗打理,反倒让我省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髭切的眼睛,像是为他解释。   髭切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忘了想说什么。   半晌,他露出柔和的笑:“能在京中互相照应,总归是好事。”   再然后……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按下了快进,时间飞速流逝,视觉花得像碎片一样,髭切却奇异地能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义家无病无灾地寿终正寝,家主之位顺理成章地交给了義宗。   义纲安分守己,对义家唯有敬重。   义光在京中官场游刃有余,建树颇多,树敌自然也不少,年纪一到便辞官身退,成了经常来府邸拜访的闲人,顺手指点指点小辈。而在義宗的庇护下,那些想暗暗对他下手的人一次都没能得逞。   “兄长。”檐廊下,膝丸走到他的身边。   又一年的樱花开了。   髭切出神地望着檐下美丽的景色,在听到弟弟的声音后转过头来,笑着道:“这里的风景真美呢。”   “是啊,”膝丸同样看着盛放的樱树,“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多亏義宗把家族打理得很好,现在也没什么可烦心的事了。”髭切笑盈盈的,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我们也不必分开了……”   说完,髭切的笑容蓦地一滞。   他在说什么?   如今的一切都很好啊,为什么要和弟弟分开?   “分开?”膝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兄长要和我分开吗?”   髭切转头看向膝丸,发现对方的身影居然在虚与实之间不断闪烁。   他一惊,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一片虚空。   天突然黑了下来,原来是他站在了一间关着门的屋子里,明明不久前修缮过的门窗干枯陈旧,人来人往的庭院也寂静无声,依稀传来一股不祥的气味。   面前,膝丸皱眉紧盯着他:“我怎么可能让兄长独自留下。”   一步,两步,膝丸身上的衣服骤然变了模样,“就算义光生出异心,设计杀了义纲和義忠,该受到制裁的也是他!兄长为何不能让我留下,我明明可以帮到兄长!”   下一刻,面前的人变成了源义光。   高傲的男人缓缓跪下,作出臣服的姿态,看向他的眼神贪婪而乞求,“鬼切,给我一个机会。”   对方佩刀肉眼可见地沾了鲜血,眉眼也洋溢着被权势与力量滋养的狂妄,髭切愕然,他全然不认识眼前这张面孔了。   陪伴了義宗几十年的、从来都是温和可靠的义光……怎么会……   不,不对。   怎么可能陪伴義宗几十年?   義宗明明在十二岁时便已经……夭亡了。   一瞬间,尖锐的刺痛自太阳穴炸开,脑内像是被利刃穿透。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天空像粉碎的瓦片一样,大片大片掉落。   他全部想起来了。   髭切挣扎着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昏黄。   他缓缓直起身来,发现手臂下是冷硬的矮桌,身体也跪坐着微微蜷缩,他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这里睡着了。   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   髭切呆呆地望了片刻被落日的余晖侵占的地面,那浓郁的颜色落满眼前的地面,充斥着一片哀然。   鼻间嗅到一丝忽浓忽淡的血腥味,他扶着桌子,稍稍有些不稳地站起,慢慢走到门口。   推门的瞬间,浓重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躺倒了无数尸身的庭院。   万籁俱寂,府邸中再无一个活口。   狼藉凄惨的景象提醒着他一切安宁与平和如逝水东流,如今剩下的,只有这具见证了从兴盛到争端的身躯。   刚刚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黄粱美梦。   这个梦太过美好,好到他不愿意醒来,人生遗憾得偿所愿,幻梦被打破后的落差就显得尤为绝望。   没有義宗活下来的假如,没有不曾反目的义纲,更没有放下争权执念的义光。   没有什么安稳顺遂的源氏,一切都化为了残败的泡影。   现实就是,义家抑郁而死,义光设计暗杀兄长、陷害侄儿,动荡的源氏再无曾经荣光,所有纷争避无可避,亦没有能撑起家族的继任者……   髭切凝望着毫无生气的府邸,还清晰地记得多年前它欣欣向荣的模样。   树枝沙沙作响,摇晃着更多残败的樱花坠落,被踩碾的落樱如血,却也被渐渐覆盖。一街之隔,依稀听得见逐渐靠近的脚步与兵戎声响。   他转身走进屋内,重新打开紧闭的涂笼,将刀架上的膝丸取下,放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刀匣——倘若有一日弟弟被发现,他希望他会以源氏珍藏的名刀身份示人。   他担心膝丸被找到,又担心后人找不到。   至于自己……随便放哪里都好。   就算被折断也……哈哈,那样弟弟会哭的吧,还是不要这么想了。   髭切将自己的本体随意地搁在桌上,收入鞘中的太刀依然华美,能够做到被人一眼看见。   视野仿佛笼罩了一层暗光,无尽的疲惫在髭切心底翻涌。   忽然间,他不想继续前进了,他想要停下来。   从家主大人去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若想不沉浸在回忆里,就要一直向前走下去。   可历史是轮回的。   向前的结果就是不断重复这些痛苦的过程,毫无意义。   自显现起,他已经在源氏生活了足足一百一十多年。   一百一十年……已经够久了。   他已经太累了。   髭切最后望了门外一眼,再无留恋地回到了本体之中,像答应过膝丸的那样,彻底陷入沉睡。   他想,也许他不该出现,从一开始就不该。 第165章 第 165 章:后日谈·棋差一招   “哈……哈……哈……”   马蹄飞踏,剧烈的喘息伴随着无尽的慌乱。   无人注意的小路,一支队伍疾驰着离开了京都。   当源义光终于来到官兵无法追上的高地,回头望去,一队人马正举着官旗浩浩荡荡地赶往源氏府邸。   一时间,侥幸占满整个胸腔,连急着逃走时的满腔遗憾也淡去了一瞬。   源义光汗涔涔的额角不断淌下汗滴,他顾不上擦拭,只是紧盯着京城一隅的动静,直到心腹上前提醒。   “大人,我们必须走了。”   源义光攥紧缰绳,身形一动未动。   “大人!!”   恳切的声音再次响起,源义光咬紧牙关,眼底一片血红。   预想中的万事顺利没能实现,成为源氏首领的谋算就此成为过眼云烟……   彻底失败了。   此次一别,若无意外,他永远也不会回到这片土地。   一阵长久的沉默,源义光最终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匹上,“走!”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都城,已然萌出一丝悔意。   他无法想象余生脑海中每一次浮现那道身影时的心情。   得来这样的别离……到底怎样才能忘记!?   在抵达常陆之后不久,源义光便听闻了他那年仅十四岁的侄儿为义成为了源氏新任家督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的源义光失神了好半晌,直到报信之人几次唤他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了……”他试图勾出一抹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报信的人察觉出了源义光的心情,劝慰道:“大人,只要您平安归来,保住领地与势力,那便是最好的了!剩下的,再细细图谋便是……”   这的确仅仅算是安慰的话。说的人,听的人,都能体会到其中的深意。   源义光已经老了。   就算能再谋划京都之势,也是下一代之后的事了。   可更令源义光煎熬的,是京都那边的势力对自己所犯的事毫无反应。   之所以逃回常陆……正是赌一把朝廷碍于常陆势力,不会浪费兵力追缉。   他赌对了。   朝廷果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结局。   可却不是他期待的……   只有朝廷派兵追查,才能证明他当初放弃鬼切的选择是对的。   为了延续源氏的荣光、宁愿让自己披上怯懦之名……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啊!   倘若朝廷没有传出半点风声,不正是意味着他白白放弃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吗!??——那便意味着,朝廷没有发现是他杀死了二哥和義忠。   不甘,怨愤,悔恨,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然后是一年又一年。   此后余生里,源义光不知有多少次后悔没有拿起鬼切,以正统的身份将重宝传递下去。   可是已经晚了。   ……   草长莺飞,又是常陆的一年春季。   古雅的房间里,一道垂老的身影驼着背,呆呆望着庭院中秀美的景色。   向来安静的宅邸此刻逐渐聚集了许多脚步声,快慢不一,最终皆停于源义光的寝居门前。   “叩、叩、叩。”轻敲门声响起,有人拉开纸门,一名衣着庄重的中年男人率先走进来,恭敬地对源义光道:“父亲。儿子已经将兄弟和孩子们全都带来了。”   源义光转过视线,望见站在门外的诸多身影,低低道:“都进来吧。”   随着那人的示意,在外等候的人群有序进入,按照辈分年纪站成几排,本就不宽敞的房间顿时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源义光的子孙,自那年在常陆结亲,已经到了他的长子義业也都有了孙辈的时候了。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   这次将儿孙们唤来,只是为了交待些众人早已知晓的遗言。源义光深知,把家产交给義业不会有错。   義业是个深得他真传的聪明孩子,同样拥有远大的抱负和野心,而他教导出来的儿子昌义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同样的,其他儿子与孙辈们也都有着各自的志气与天资。   活到这个岁数,有这么一群优秀的子孙,无论是谁都应该死而无憾了。   可看着房间中一张张多少都与自己有相似之处的面容,源义光心中并没有多么欣喜。   良久,他低叹一声,“此番唤你们前来,是有些后事想向你们交待。”   源義业大惊:“父亲!”他似是想要劝阻,又显得为难。   源义光轻轻摇头,浑浊的眼中全然写满平静,“都到这种时候了,也不必说什么劝阻的话了。”   源義业咽下了想说的话,他一向了解父亲有多执拗,便只好静静等待。   源义光抬眼扫过满堂子孙,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厚重:“我这一生,镇守常陆数十载,辗转拓土,置办下大片领地田庄、财物势力,也算是有所积蓄。此番身后,甲斐、常陆本家所属,皆由義业执掌,任何人不得违逆。”   源義业垂下视线,眼底满是对父亲交待后事的沉痛,“是。”   源义光的视线转向其他子孙,语气稍缓:“其余各处分地、私产,我也早已划分妥当。望你们各自守好一方疆土,兄弟之间需守望扶持,切不可因田地财物互相争斗,自毁家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分,“当年我离开京都,最终选择回到关东,也算是履行了诺言……如今只求一族安稳。希望你们安守本分,世代安居于此,便是不负我半生操劳。”   满堂儿孙齐齐躬身应下,“儿子/孙儿领命。”   没过多久,众人慢慢散去,只有长子義业和三子義清还陪在源义光身边。   源义光似是很疲惫了,他耷拉着眼皮,眉间的沟壑未见淡去,“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走吧。”   義业和義清对视一眼,最后義业开口道:“父亲,我与義清今日先在府邸住下,您若有什么吩咐,就让家仆来找我们。”   源义光摆摆手,不再看他们一眼,義业与義清便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在房间终于再度恢复沉寂后,过了好半晌,源义光才终于有所动作。他从身旁的书柜中取出一卷有些陈旧微褶但保存良好的画卷,缓缓展开,露出已然失了油墨香气的画像一角。   随着画卷彻底展开,露出其上一振描摹得无比细致的太刀。   若是有京都的贵族在,一定会认出,这正是源氏的重宝——鬼切。   源义光无言地面对画卷,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太刀刀身,动作轻柔到像是怕把纸张划破。良久,在指腹几次抚过太刀后,纸面落上了一团氤氲的湿痕。   啪嗒。   啪嗒。   水滴接二连三地滴在上面,形成一个个圆圈的痕迹,与从前已经干涸的许多圆形融合在一起。   源义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图画,只是眼眶中不断溢出的泪水掩饰不了他的心情。而令人惊异的是,在他所看的视角,太刀之上的空白处,一抹含笑的浅金色身影缓缓浮现。   那穿着白衣的身影微侧,脸庞轻轻转向他,就像正在透过画纸望向画外,与那年雨夜对他垂眸露出柔和笑意的模样一般无二。   源义光再度抚上画纸,这一次,指腹划过画上金发付丧神的轮廓,像很多年前他指尖掠过的那缕浅金色的发尾。   心中郁结无处诉说,他便寻来世间罕见珍稀的颜料,独自绘制出这一幅髭切的画像。   他不愿旁人窥见付丧神的容貌,于是画上只绘出太刀本身,唯有他自己凝望画卷时,才能透过刀身,看见独属于他的轮廓。   寂寞无聊的时间太多了……自他不再操持要务,追忆的时间也慢慢多了起来。   可他却发现,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变淡。   再怎么回想也没有用,再怎么用画卷勾起回忆也没有用,再怎么醒悟……也没有用。   他曾无数次回顾,真相被一遍遍推翻又一遍遍发现,他不得不承认:当年逃离京都时怀疑的消息泄露,与鬼切无关。   ——倘若真的是他,鬼切又怎么会主动让他拿起太刀呢?   源义光勾起唇角,苦咸的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唇上。   是他自己……亲手放弃了啊。   源义光再也忍不住抱紧画卷,从一开始的低低哽咽,到再也按捺不住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寂静的屋里响彻,透过纸门模糊地传到外面。   正在不远处廊下的義业一愣,神情复杂起来,“父亲他……又这样了啊。”   在他们站立的地方,隐约能透过窗纸看到里面的身影。   记不清多久之前,他们就偶然撞见过父亲对着一副画卷流泪的情景,可他们不敢轻易打扰,只能装作没听见离去。就算之后趁父亲不在悄悄查看了那幅画的内容,也不懂父亲为何对一抹早该放弃的执念如此执着。   義业的儿子昌义今年刚刚二十出头,常常跟着祖父和父亲接受教导的他,对自己这位记事以来就好像一直揣着沉重心事祖父十分好奇,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和三叔,“祖父这是怎么了啊?”   源義清摇了摇头道:“当年你祖父棋差一招,没能得到源氏。如今年纪大了又想起当初的事,魔怔的。”   源昌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毕竟,他也不明白祖父为何对着一振太刀画卷如此声泪俱下,想来只能这么解释了吧。   *   这一年,源义光寿终正寝,享年82岁。   十数年如一日的心理折磨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放下,死也不能心安。于是在临终的前两年,他曾只带着两个侍从悄悄前往京都,只为再看付丧神一眼。   可多番打探消息,他都没有找到源氏重宝的踪迹,哪怕在府邸附近等候也没见到付丧神出门。他又不能随意前往如今的为义侄儿府邸,便抱着深深的遗憾回到了常陆。   一回来,便彻底病倒了。   最后闭上眼睛之前,源义光吐出了胸中最后一口苦涩而绵长的气,泪水从眼角划过,没入了花白的发丝间。   他想,大概是鬼切不愿再见到他了吧。 第166章 第 166 章:你就是这一代的家主吗?   源氏家主之位空缺后,源氏着实陷入了好一阵低迷。   上任家主被刺杀一事,牵连出其叔父、表兄弟联手的阴谋,消息传开,长久震动京都朝野。   相应的,觊觎这巨大利益的势力也悄然冒出了头。   ——除却公家贵族暗中的垂涎试探,更多的,是同为源氏族人的觊觎。   毕竟,偌大的源氏可不止一个分支。   席卷了整个京都的纷乱持续了相当一段长的时间,说是乌烟瘴气也不为过。   贪婪与渴望在这一刻攀至极点,无数双手争相从泥泞血沼里伸出,试图夺取那双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源氏重宝。   ……   当一双染血的手握住太刀,沉睡的付丧神感受到了从中而来的紧密联系,昏沉的意识终于开始清醒。   “兄长……”   “兄长……?”   “快醒来吧,兄长……”   好像听到了弟弟的声音呢……   尚且空白的思绪泛起一丝短暂的波痕,髭切缓缓睁开双眼。   来自外界的渴求透过灵力传送进来,足以感受到来人有多么想见他一面。   更何况,这是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属于源氏血脉的力量。   没再多想,髭切顺应着召唤的引力,轻轻挣开本体。   刹那间,耀眼的光芒绽放开来,一道浅色的虚影自刀中浮现。   华美贵重的浅白狩衣无风自动,柔软散落的浅金发丝犹如上好的丝绸,付丧神垂着的眉眼微微抬起,露出那双微微上挑着的、明明柔和弯起的、却一眼看得出属于杀器威势与锋利的美丽双眼。   他轻轻笑着,用着柔软的语调:   “你就是这一代的家主吗?”   男人急促的呼吸近在咫尺,分明能听出从胸腔里挤出的欣喜。   那双看着重宝的眼底,充斥着深藏在其中的贪婪。   他走上前,慢慢伸出手,像是想要确定这不是做梦,试探着去抚摸付丧神那张白皙精致的脸。   髭切完全没预料到男人的举动,脸上露出些意外的神色,他不着痕迹地别过头,躲开了对方的动作。   男人没有生气,而是收回手掌,继续如获至宝地打量着髭切。   “好,好,好!”片刻的沉寂过后,男人连连赞叹,转而拿起手边的太刀,展示一般举在身前。   “我就是你这一代的家主。”男人如此霸道地宣布道。   盛放的灵光开始逐渐消退,不再刺眼的余光里,髭切终于有了审视对方的空隙。   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正是最精悍气盛的壮年,身形高大,深黑的眉眼分明遗传了祖先内敛的冷硬,却露着几分狂气。他面上带笑,有几分久经官场才能磨砺出来的世故,身上穿着简约却质地贵重的常服,一眼看上去并非难以相处之人,但能明显感知到对方从骨子里透出的自傲。   而那张脸,每一处都透着先辈们的影子,足以让髭切一眼辨认出这就是源氏正统的血脉。   更何况,对方仍有几分幼时的轮廓。   源为义……   长时间的沉睡并没有让他大脑产生多少混乱,只是稍许的回忆之后,髭切默念出了此人的名字。   但是。   看着对方惊喜的样子,髭切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睡了一觉而模糊了一些记忆。   如果他没记错,幼时的源为义灵力平平,只能算过得去的程度,而不是像现在的……   强大但浑浊。   髭切端详着源为义,掩盖住眼底真切的疑惑,心中已然升起几分考量。   灵力之于一个人,是天生的资质,若非后天遭遇突变,一生都会保持在同一水平。   越是强者,灵力越是庞大精粹,反之则弱小稀薄,这是此世间运行的常理。   像这样浊乱的气息,让他不由得想起百年前百鬼夜行的平安京,隐隐感到不详。   不过,这样揣度刚见面的新主,未免有些失礼。   髭切没有在对方的灵力上觉察出什么危险的意味,何况自己并不很了解这位只在幼时见过数面、没有深入了解过的家主,决定暂且观望。   这么说来,为义已经三十多岁的话,那他睡了多久呢……   “鬼切,你总算是醒了,你都不知道蜘蛛切有多想你。”   一旁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髭切看到源为义唇边噙着不深不浅的微笑,那语气像有几分责怪,细听却又好似没有这种意味。   男人负手而立,太刀被他随意地握在身后,系在柄上的刀穗因他的摆动轻轻摇晃。   “如果他知道你已经醒了,想必会很高兴吧。”   下一刻,匆忙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转眼就到了跟前。伴随着一起的,还有激动到极点的声音:   “兄长!!!”   髭切转头看去,面上掠过一丝讶然。   黑色狩衣的少年付丧神站在门口,脸上既是惊喜又是动容,复杂的情绪在那张脸上错综交叠,最终化为了冲过来的拥抱。   “哎呀……”   被扑了个正着的髭切愣了一下,当然他也没想过躲开。   怎么和刚显现那时的情形一样……髭切拍了拍膝丸的背,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去摸他的头发,“是弟弟啊,就这么想我嘛?”   回应他的,是更加圈紧的手臂。   许久,埋在他肩上的脑袋抬起来,紧箍着他的手也总算松开,退开的几步足以让他看清膝丸的表情。   薄绿的付丧神唇瓣翕动,眼眶发红,可死死盯着髭切的眼中只有思念。   终于,他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兄长……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   髭切微微怔然。   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也仅仅过了二十多年而已啊……好像也没有睡多久呢。   髭切注视着面前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膝丸,眉眼间已然盛上柔软的笑意,“抱歉哦,让你久等了。”   膝丸摇了摇头,“也没有很久,我也是前不久才……只是之前一直觉得兄长不想醒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旁边的源为义道:“先前我也多次试着唤醒你,可惜都没能成功。我不忍心让蜘蛛切失望,就时常尝试,好在天遂人愿,今日终于将你唤醒了。”   听起来,弟弟和这一代家主的关系很好呢。   髭切笑了笑,对源为义道:“一不小心就睡过了些,让家主为我费心了。”   源为义摆摆手,颇有一族之主的豪气,“无妨。反而我要感谢你。”   面对髭切不解的神情,男人笑了一下,略低哑的声音里带着感叹:“若不是你愿意醒来,我也不能完整见识到一双源氏重宝的风采……”   是新主直白的夸赞呢。   兄弟两刃对视一眼,没等说些什么,就又听得源为义道:“好了,你们久别重逢,想必有很多话想说,我就不打扰了。”   看他动身向外走去,膝丸有些犹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和兄长相处一下午是否妥当,不禁唤道:“家主——”   源为义脚步一顿,偏过头来。他自然知道膝丸在担心什么,这段时间的相处中,这振太刀早已透露出自身的可靠和尽职。   那他也不会吝啬安抚。   “刚好我要去上值,下午都不在府中,你们不必拘束。”   终于,源为义的身影离开了他们的视线,整个房间里只剩他们两刃。   髭切这时还在打量这间屋子,不大不小一个,除了刀架之外空空如也,“是专门放刀的地方呢……”   待他将周围环视个遍,目光落回面前沉默的膝丸身上,髭切笑靥如花:“总归过去了这么多年,有很多事情都不了解了呢,不如弟弟说一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膝丸依然不语,目光微微垂下。   他仿佛在与什么斗争着,透过睫毛似能看到眼底光与影的挣扎,直到髭切奇怪地眨了眨眼,准备开口的时候,他转过身,“兄长跟我来吧,先去我们住的地方。”   髭切抬步跟上,一路走过檐廊,迈过石桥,在穿过开满紫藤花的廊架时,他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们已经不住在家主隔壁了呀。   以往,他和弟弟都是为了方便,大部分时间的住处都挨在家主居所旁边,更别说忙起来甚至会住进同一个地方。   而现在这个距离……不算很近的范畴了呢。   阳光落下的花影在两刃脸上交织而过,走在前面的膝丸声音终于响起:“这些年里,京都其实没发生多少大事。”   髭切望着弟弟的背影,从那上面读出几分落寞的意味。   “義忠的孩子都搬去了平氏府邸,被他们的舅舅抚养,如今也都有了官职。”   “为义十九岁时,南都僧兵再次进攻比叡山,朝廷命为义前去平定。为义立了功,很受院方青睐,之后又升任到检非违使、左卫门大尉,如今已是从五位下的官职。”   “朝廷那边,贞仁上皇……现在应当称为法皇吧,晚年彻底皈依佛门,三年前便去世了,追号白河院。如今的执政者,是他年仅二十九岁的孙子,也就是宗仁上皇。”   “宗仁仍延续着白河院的政策框架,却推行起自己的院政,天皇之位则让给了他的儿子显仁。”   “而今年……”   说到这话的时候,他们刚好抵达了住处,膝丸停下脚步,手掌扶在门上。   “比较重要的大概是,数日前,为义去了佐渡。”   “佐渡?”髭切对这个不太熟稔的地名表达了疑惑。   “是义纲被流放的岛屿。”   随着话音落下,门被缓缓推开,露出光线黯淡的内室。   膝丸微微侧头,照不进光线的眸子晦暗,声音低沉下去,“为义追杀到岛上,义纲不堪其辱,自杀了。”   “那义光……?”髭切下意识问。   “源义光也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髭切怔了一瞬,目光随即缓和地落下来。   该说……时间果然能抹去一切吗。   至此,兄弟三人,已经全部离世了。   “这样啊……”   髭切跟着膝丸走进屋内,下一秒,门被从身后关上。方才还有些冷淡的膝丸此刻按住他的肩膀,那双眼里写满急切,不住地上下打量。   “兄长,你还好吗?我回到本体之后府邸还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受伤!?”   看着面前恨不得像小狗一样去嗅,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的膝丸,髭切噗地一笑,“这不是好好地出现在你面前了吗?”   面对膝丸坚持追问的眼神,髭切无奈地回答了他:“在那之后,义光来过一次,不过很快又离开了。我没什么事可做,就按跟你说的那样,也回到本体睡觉了。”   膝丸听后却一点也不放心,“他果然来了……他都对兄长做了什么!?”   髭切笑意更盛,“什么也没发生哦,他没有带走我,大概是听到风声逃走了。比起危险的京都,还是回到领地更合算呢。”   孰料膝丸更加火大,“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所以的髭切决定转移弟弟的注意力,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很想知道的事,“不过,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早醒来呢。”   想着刚刚源为义的话,髭切很好奇膝丸到底是什么时候显现的。   “弟弟觉得新家主怎么样?在这里的生活开心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忙碌吗?我不在,家主一定会将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你吧,很是辛苦呢。”   可膝丸没有回答。   不仅没有回答,看向髭切的眼神反而一寸寸沉下来,神色也变得冷然。   “我为什么这么早醒来,我也很想知道——倒不如说,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本体。在我不甘愿的前提下。”   “难道兄长忘记了,我是怎么‘被迫’沉睡的吗?”   说到“被迫”二字,膝丸特意咬重了声音。   他直视髭切,气势陡然一变,仿若沉重的云雨一般压来。   “兄长,需要我帮你回想起来吗?” ————————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