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茧[校园]》 作者:姜璟 标签:励志,成长,逆袭,校园,正剧,群像 章节数:62 来源:晋江文学城 (jjwxc.net) 【简介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兄妹谷壳po文200本30元 糙汉po文240+本35元 女主控po文300本37元 青梅竹马po文150+本30元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 兄妹骨科200p30元 催眠4000p65元】   *校园群像   *温柔坚韧vs桀骜不驯大魔王   1   高三来临,蔚夏转到北川一中,进入了臭名昭著的差生班。   她听见教导主任不屑嘲讽道,那就是一群未来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垃圾。   而在这群“垃圾”之中,被公认为最无可救药的,当属最后一排那位大名鼎鼎的危险人物——祁穿。   顶着一头张扬耀眼的金发,狂妄恣意,曾是名噪一时的射箭天才,却因斗殴而被省队退回。   班主任随手一指,蔚夏顶替祁穿成了班长。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狼狈地被赶出十八班时,她却和他站到了同一战线,不知天高地厚地和教导主任打了个赌。   赌上十八班全体的尊严。   平安夜,北川一中的贴吧因这个赌约瞬间沸腾。   不良少年祁穿为爱改邪归正,将头发染回黑色。   那晚外面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找他们。   而在天台上,少年少女席地而坐,没心没肺仰望冬夜星空。   玛雅预言没有成真,世界末日没来,他们渴望冲破时间的茧,却又离成为真正的“大人”永远总差那么一步。   2   2013年夏天,名不见经传的桀骜少年横空出世,一举拿下当年亚洲射箭大奖赛总冠军。   坊间传言,祁穿的“穿”即是百步穿杨的“穿”,生来便注定是天赋与实力俱佳的神箭手。   长得帅,家世好,性子独偏还脾气臭,似乎除了赢,他的眼里再看不见其他。   令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是,面对国内外媒体都拽得二五八万的他,最后却心甘情愿折在蔚夏这只性子温吞的菜鸟手上。   那天是她第一次到射箭馆。   他手把手教她射箭时,她却一直提起某个侥幸赢了他一箭的路人,夸赞对方厉害。   少年醋意沸腾,漆黑眸子直勾勾盯住她的双眼,不爽哼了声——   “要不是心思全在你身上,就他也配赢我?”   #差生班逆袭血泪史#   #考试失败垂头丧气互相安慰联合会#   #软妹驯服金毛小狗日记#   下本写《藏拙》求收藏   *迟钝小白x闷骚腹黑   *暗恋成真/久别重逢/合租情缘   “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心墙》   1   中学时代,隔壁班转来一个高大劲瘦的男生,单眼皮,眼神很冷,话少,不穿校服总一身黑,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桌上睡觉。   薛越宁也和其他女生一样,会在课间假装去上洗手间抱着课本面红耳赤匆匆跑过他的窗前。   却始终不敢光明正大看他一眼。   毕业那天看着她们一个个红着脸去送情书,又毫无意外的全都被他的冷漠驱散。   薛越宁一直等到晚霞燃起,才终于鼓起勇气跑过去,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陈、陈拙。”   夕阳余晖中,男生点烟的手指蓦地顿了下,斜拉起眼尾没什么表情扫了过来。   视线在她怀里那罐纸星星短暂停了一秒,他随手指了个方向,“一边玩去。”   她心底那颗名为“喜欢”的种子才刚萌芽就此夭折。   2   毕业后在广州漂了三年一无所成,决定退租回老家的那天,却峰回路转,在楼道里撞上那双熟悉的眼。   当夜,薛越宁在豆瓣上发了紧急求助帖——《合租室友居然是中学暗恋过的男生,我该怎么办!!!》   很久以后的某天,某人无意间看到她的发帖记录,当场注册了账号,在帖子下面认真回复了每一个人——“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   跨过漫长岁月的河流,所有苦涩的少女心事,终有一天得以成全。   3   在一起之前的某个停电夜,男人正要出门去公司加班,薛越宁没忍住拉住他一截袖口,可怜兮兮:“你能不能别走,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闻言,他眉毛微挑,低嗤了声:“我是电灯泡?”   后来某次薛越宁单方面和他冷战,男人厚颜无耻拉了电闸,抱着枕头敲开她的门,表情诚恳:“当你的电灯泡,也不是不行。”   小剧场:   临近中考,教导主任誓要打击早恋这股不正之风,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凭借一张帅脸就搅乱年级大半女生芳心的陈拙。   睡到一半被叫到办公室听训,男生耷拉着眼,左耳进右耳出,直到听见对方旁敲侧击问他还有哪些人有早恋苗头。   他微眯了下眼,丝毫没有犹豫刷刷写下几个名字。   正好是当时追薛越宁追得最凶的几个男生。   *慢热日常生活向,两个普通人的普通爱情   *大部分时间很怂关键时刻又超乎寻常勇敢的软妹and嘴和那啥一样硬,表面云淡风轻背地里却吃醋吃得飞起的酷哥   立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1章   《时间茧》   文/姜璟   2023/03/01   晋江文学城首发   二零一二年,北川。   六月下旬,太阳直射点从赤道一路北移,终于落到北回归线上。   浮云千丝万缕,覆盖头顶整片矢车菊蓝的天,光从墨绿的枝叶缝隙流淌下来,透明的,晒得眼皮发红发烫。   蝉鸣声反复折叠,偶有风来,拂过耳畔尽是黄刺玫的香气。   “哐当”一声,爬满锈迹的铁门被推开。   看门老头从窗口探出脑袋,抬了抬老花镜:“站住!你哪个班的,校服呢?”   “钱主任让我来办理转校手续。”   少女声线很柔,语速不急不缓,仿若江南水乡春夜里一场安静而细密的雨。   “哦,新来的啊。”   老头好心往里边指了指最高那幢土黄色的楼,“行政楼第三层,右拐第一个办公室就是。”   蔚夏客客气气说了句“谢谢”,将滑落的书包肩带往上一拽,再度往前。   这会是上课时间,整个学校空荡荡,静悄悄。   视线掠过一幢幢赤红色老旧的教学楼,她仍有些无法想象,脚下这片土地,就是自己未来即将要待上一年的地方——   北川一中。   绕过升旗台再走不远,便是行政楼。   一口气爬到三楼,蔚夏舔了舔干燥的唇,低头敲开面前的门。   “报告——”   “资料都带齐了吧?”   还未等她自报家门,办公桌后大腹便便的秃头男人已经拿着手机起身,“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蔚夏跟在后边,无意识呼了口气。   一路上,男人时不时对着手机那头大声呵斥,语速极快,唾沫横飞,听得她眉头紧锁,心脏很不舒服。   一中的老师,脾气都这么差的吗……   到了高二教学楼,钱健华总算挂了电话,这才想起身后的人。   “北川这边呢,肯定是比不上沪市的。但我们一中往届也出过好几个高考状元,就说你们这一级,理一班就有一个稳上清北的好苗子。”   他话头一转,“不过你刚回来,只能先去十八班,要看接下来几次月考的成绩如何,再根据排名给你转到合适的班级。”   简而言之,这所学校只有一个规则——   成绩第一。   一切以分数说话。   蔚夏心不在焉“嗯”了声,过了两秒才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这十八班——”   说话间,两人已经爬到顶楼。   不同于刚才经过的其他班级那样安静,才走到楼梯口,远远就听见一道气急败坏的嘶吼声——   “姓元的!你他妈又把老娘的耳机丢哪了?”   蔚夏好奇望去,下一秒讶异得瞪大了眼。   明明是上课时间,此刻教室里却乱成一团:旁若无人玩手机的、拿着小镜子搔首弄姿的、相互丢纸团的、甚至还有跑来跑去打闹的。   “这帮垃圾!”   男人并没有进去制止他们,反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转身和蔚夏说道:“看见了吧,一个班全是废物,没一个好的。别人是未来还没开始,这帮人是早就完蛋了,没救了。”   这话说得未免也太难听了些……   蔚夏抿了抿唇。   “你,出来!”   他这一声吼,总算让里边那群学生安静下来。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被指到的女生挠了挠头,从后门出来,语气不情不愿的:“主任,你叫我干嘛?”   蔚夏掀眼看去,目光猝不及防与对方撞上。   是个体型稍微胖了点的女孩,圆脸大眼,表情很丰富,古灵精怪的。   四目相对,她冲蔚夏笑了下。   “她以后就是你们班的了,你一会带她去宿舍,让宿管阿姨看着给安排。”   不耐烦地撂下这么一句后,钱健华又接到一个电话,匆匆忙忙就走了,留下两个女孩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很快,女孩主动伸出手来,“我叫赵春见,大家都喊我小走,你呢?”   蔚夏手指仍攥着书包肩带,“蔚夏。”   “遇夏?这名字挺好听。”   小走吐了下舌头,又问:“你也是来复读的?”   “不是。”   蔚夏轻轻摇头,“我之前在外地读的。”   “小胖妞,咋回事啊?”   一个人高马大的粉毛少年扒在后门,见她们看过来,立马挤眉弄眼吹了声口哨。   “她也是咱们班的。”   小走挽起蔚夏的手,“花蝴蝶你可滚远点吧,别吓着新同学了。”   蔚夏就这么跟着对方进了教室。   “坐这吧。”   小走把她摁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空位上,“等会下课了,我就带你去宿舍。”   “好。”蔚夏轻轻点了下头。   日光倾泻,树影斑驳,星星点点落在少女素净的侧脸上,画面安静又柔和。   她很白,未经烫染过的长发乌黑柔顺,一直垂到腰上。眼神清澈,有种倔强又易碎的透明感。   后排一帮男生眼睛自她入座后就没移开过,有几个人开始蠢蠢欲动,推推搡搡嘀咕起来——   “你去问问?”   “我才不去,我又不帅,人家未必肯搭理。”   “你们真不上啊?那小爷我可去了,你们几个别后悔。”   ……   四点三十分,一架飞机准时划过窗外天空,树上的蝉仍不知疲倦叫着。   教室最后一排唯一一个座位,伏在桌上的男生无意识蹙了下眉,下一秒倏地掀开细长眼皮,习惯性抬起右腿往前一踹。   “嘎吱——”   蔚夏正托着下巴发呆,身下长凳突然被一股蛮力推动,与地板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刚一扭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的眼。   是个男生。   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眸光冷似利剑出鞘,锐气很重。   他好凶……   这是蔚夏第一眼的感觉,第二秒,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那头乱糟糟的金发上。   应是染了有段时间,发尾开始褪色。很浅的金,被阳光折射得几近透明,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更白了。   抛开冷硬桀骜的眉眼,这张脸上其他的地方都精致得有点过分了,鼻梁挺直,山根丰满隆起,下颌线条锋利。   好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得失神,而他揉了揉后颈,狭长眼不耐烦眯起——   “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涌出教学区。   “祁穿啊,十八班最不好惹的就是他了。筑城钢材你听说过吧?那就是他们家的。咱们学校去年建好的图书馆,喏,就那一栋——”   穿过操场,小走指了指远处一幢灰绿色崭新的大楼,“他老妈捐钱建的。”   “初三那会他眼睛出了问题,被省队退了,文化课又不行,就只能塞钱进来,所以大家都喊他少爷。他呢,从初中就是那副死德性,逮谁咬谁,也就尤冬弥才能在他那得到一点好脸色。”   “尤冬弥?”   “哦,我差点忘了!校花今天请假没来。你左手边那个座位就是她的。”   小走压低了声音,“她呢,就是女版的祁穿。”   蔚夏一路默默听着。   按照小走的话来说,那个叫“祁穿”的男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公子哥,仗着家里有钱,平日里行事乖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原来是班霸啊……   再度想起刚才他看向她的那个眼神,蔚夏一颗心莫名瑟缩了下。   十八班作为高二年级最后一个班,理所当然的,她们的寝室也被排到宿舍楼顶层。   在宿管阿姨那边登记完,两个女孩拿着钥匙来到815。这是整层楼最后一个房间,不久之前只住了小走一个人。   进门左手边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   “这边是2am,那边是2pm。我老公是Nichkhun,男朋友是玉泽演,你呢?”   蔚夏听得云里雾里:“啊?”   “都是我喜欢的明星啦。”   小走耐心地一一介绍起来,完了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床位,“那边是许秋的。她原来在三中读,高考分数还没出来呢她就过来复读了。人不坏,就是特安静,看着吧总有点阴森森的。”   正说着,虚掩着的门一下被推开,一个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的短发女生进来了。   看都没看她们两人一眼,她把肩上破旧的书包放到桌上,径自走向阳台上的洗手间。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小走冲蔚夏眨了眨眼,“我没说错吧,跟鬼魂一样……”   蔚夏垂眼看向许秋的桌子。   与小走堆满漫画书的桌子不同,这张桌子很空,上边除了一个旧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塑料水杯,只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   桌子底下摆了两个大纸箱,装满了皱皱巴巴的模拟卷。   看到这些,她终于有了点高三即将来临的真实感和紧张感。   端午节过后,就是持续两天的期末考。   四场考试结束,还未等他们稍作喘息,学校便紧锣密鼓召开高三的第一堂班会。而蔚夏也从这一天正式进入十八班。   把行李放到寝室后,她和小走手挽手前往传说中的高三教学楼。   暑假已经开始,学校里人少了大半,更显得空旷安静。   橘红色夕阳将落未落,风吹过来湖面泛起些微褶皱,浮光跃金。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植物湿润的水汽,燥热感挥之不去。   紧靠楼身的z字形楼梯上,身穿蓝白色夏季校服的学生们逆着夕阳余晖缓缓走过。   视线逐渐上移,蔚夏忽地看见天台上很小的一点金色。   还在动。   她眨了眨眼,下一秒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个人。   “我们学校,染头发的学生多吗?”   “祁穿、元承宇、尤冬弥,目前就剩他们三个,怎么了?”   天台上那个人忽然转过身来,漫不经心往下扫了一眼,目光精准落到她面上。   又或许是错觉。   蔚夏呼吸一滞,迅速低下头,“……没什么。”   /   两人一直爬到顶楼才停下。   走过一间间空教室,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终于看见了其他人。   一帮男生正堵在后门争论着究竟是詹姆斯更猛还是杜兰特,吵得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粉毛男生最先发现小走,一脸吊儿郎当的欠揍样:“小胖妞,又在宿舍吃啥好东西了吧,这么晚才来?”   “死花蝴蝶,要你管!”   小走往对方胸口上大力拍了一掌,紧接着抱怨起来:“真烦,怎么又把我们分在最上面,夏天最热冬天最冷,每天还要爬这么多层累死了!”   他笑得贱兮兮:“正好让你减减肥啊。”   她立马一脚踢了上去:“闭嘴吧你!”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旁人来不及阻止,只见粉毛男生刚跑到教室前门便直直撞上一道黑色人影。   这一刻,时间像是被摁下暂停键。   整个教室骤然鸦雀无声。   “都闹什么呢?”   进来的是个穿一身黑的中年女人,皮肤暗黄,个子高瘦,背挺得很直。   她站定了,理了理西装裙上的折痕,这才看向粉毛男生,疾言厉色:“去后边站着!”   后者两手往兜里一揣,满脸写着无所谓,大步走向教室最后面。   小走赶紧回了座位,还不忘对他做了个口型:“活、该。”   “一个个都十七八岁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吗?”   女人走上讲台,“班长呢?怎么也不知道管一管班级纪律!”   这话一出,后排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前后左右都笑得前仰后俯,只剩蔚夏一脸懵。   “班长没来?”   女人低头扫了眼手上那本花名册,“副班长在哪?站起来。”   第一排的四眼仔举手道:“老师,副班长也没来。”   “百闻不如一见,你们十八班还真是——”   将花名册重重摔到桌上,女人眯起眼:“卧虎藏龙。”   “孙老师休产假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张白雪,就是这个班的班主任。”   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后,她转回身来,“接下来这一年里,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我的电话会一直为你们保持畅通。”   “张白雪?那不就是师哥他们说的那个老处女吗?”   “卧槽,怎么是她来当咱们班主任啊?”   “完了完了,我听说这女的可变态了。”   ……   周围议论纷纷,小走扭头低声和蔚夏八卦起来:“你刚来,肯定还没听过灭绝师太的传说。我跟你讲,她可厉害了。上届高三出过一个清华一个北大,都是她带的。”   “这么厉害?”   “听说她从师范毕业以后就来咱们学校了,两年时间拿到一个什么职称,之后开始带毕业班,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去年她还跟老钱竞争教导主任的位置,不知怎么没争过。真没想到今年会被下放到咱们班。”   接着就是冗长枯燥的点名环节,蔚夏听得昏昏欲睡。   最后一个被点到的才是她。   “蔚夏?”   张白雪蹙着眉若有所思,“我看过档案,你从小学就在沪市读的私立,对吧?”   蔚夏站了起来,轻轻点头。   “行,以后就由你来担任十八班的班长了。”   “啊?”   这个决定太过突然,不只是蔚夏,其他的人也纷纷瞪大了眼。   张白雪挑了下眉,“谁有意见站起来说。”   讲台下一片死寂。   “很好,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新的学期,新的班长,同样的,希望你们能让我看到十八班的新面貌。记住——”   她合起花名册,“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伴随着这一句,属于他们的绝版高三,就此拉开了帷幕。   【作者有话说】   阅读提示:   1背景和赛制多为私设,架空,架得很空很空   2内容提要出自喜欢的歌词,有五月天苏打绿等等,在此提前标注 第2章   夏天的傍晚尤其漫长,落日依依不舍,将天边晕染成粉紫色。   排队打完饭,蔚夏和小走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坐下。   “你说这灭绝师太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居然就这么云淡风轻的把原来的两个班长都给罢免了。”   小走连“啧”两声:“真够心狠手辣的。”   见蔚夏迟迟没有动筷,她又问:“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这边的菜不合胃口?”   蔚夏摇了摇头,“咱们班原来谁是班长?”   “还能有谁?”   小走夹了块排骨给她,“当然是祁穿啊!”   蔚夏愣住:“啊?”   “高一文理分科后按照年级总排名分班,十八班作为最后一个班,来的都是在原来班里成绩垫底的,也没几个正儿八经当过班干部,就采用投票制咯。”   小走两手一摊,“拥有钞能力的祁穿全票当选班长,尤冬弥则是由他钦点的副班长。”   听起来,真的很随意又很理所当然……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小走好心提醒道:“祁少爷在整个年级都很有威信,一呼百应。要是他想针对你,你在一中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蔚夏低头扒了口饭咀嚼两下,含糊不清道:“好烦啊。”   自己压根不想跟任何人争抢这个班长之位,因此班会课一结束,她马上就冲上去找张白雪了。   可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对方轻飘飘一句打了回来——   “你成绩不错,当过五年的学习委员,就是性格有点内向,对吧?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一下自己。”   也许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有一个像蔚夏这样的透明人。   说是学习委员,其实在班里存在感特低。成绩常年徘徊在中上水平,没有什么特长,性格闷闷的不会来事。   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想起。   她早已习惯躲在人群中,这会却猝不及防被推了出来,难免有些焦灼。   “其实当班长也没什么不好,以后谁惹了你,你就记他名字。”   小走正说着,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花蝴蝶,这里这里!”   蔚夏抬头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头粉毛,在他走近以前,她低声问:“他是?”   “元承宇,我初三的同桌。”   小走刚说完,粉毛男生已经端着餐盘在她们面前坐下。   “呦呵,新班长。”   扫了眼她们各自的餐盘,他不客气嘲笑道:“小胖妞,你看看别人的饭量再看看你自己,不觉得羞耻啊?”   “去死!”小走踹了他一脚。   “哥哥我是为了你好,懂不懂?”   元承宇趁机夹走她餐盘里那个蜜汁鸡腿,“你一个女孩子吃那么多肉,好意思吗?”   “女孩子怎么了?”   蔚夏突然开口,神情有股莫名的认真:“女孩子也得吃肉,也得长身体啊。”   这个世界很奇怪,男性做什么好像都是对的,女性却要被各种条条框框限制住。   就比如,世人眼里男人大口吃肉是豪爽,而女人但凡多吃一点,就要被讥讽“不像女人。”   小走一愣,呆呆看着她。   “……怎么了?”蔚夏有点懵。   “没有!”   小走回过神来,“我觉得你说得好对!”   这样那样只束缚女人的制度,没有明文法条,但却无处不在,多么荒谬啊。   蔚夏用筷子另一头把自己盘子里那只鸡腿夹给对方,“多吃一点。”   “看看咱们班长多么善良体贴、友爱同学。”   小走白了元承宇一眼,“不像你,恶毒至极!”   说完,她飞快夺走他手里那瓶酸奶,揭开盖子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   吃过晚饭,两个女孩手拉手走在前头,元承宇跟在后边。一路上遇到不少跟他打招呼的女生。   蔚夏半是惊讶半是羡慕:“他人缘真好。”   “所以是花蝴蝶啊。”   小走故意说得大声:“这家伙从初中到现在谈过的女朋友,咱们两个人四只手加起来都不够数的。”   蔚夏:“……”   天渐渐暗了下来,一盏盏路灯在某个瞬间接连亮起。   今晚是高三学年的第一次夜修。   到教室时只看见几个人在。眼看时针快走到数字“7”,座位还是空了大半。   拿起张白雪交给她的点名册,蔚夏头又开始疼了。   即便其他人都到齐,但只要祁穿和尤冬弥不来,十八班还是得挨批。   似是听见她的心声,小走问元承宇:“喂,祁穿今晚来吗?”   后者转着笔,慢悠悠反问:“夜修这么无聊,你觉得少爷他会来?”   “那尤冬弥呢?”   蔚夏皱起眉头,“张老师说没有请假条就算旷课,你们谁能联系到她?”   四眼仔插了进来:“校花啊,我刚去外边吃饭看见她跟祁穿上网吧去了。”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让人不省心……   蔚夏默默叹了口气。   “等等,我有办法!”   小走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起,快步往外走,“有一个人,一定能让他俩乖乖回来。”   两人一路小跑来到对面教学楼一层,在理一班门口停住。   小走随便抓了个人:“同学,帮我喊下你们班周停。”   一分钟后,一个高大清瘦的男生从教室后门出来。   “你们找我?”   他的声线很低沉,是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嘶哑,还蛮好听的。   蔚夏怔了一秒,才仰起头。   视线里,男生发色漆黑,眉毛很浓,下边是一双很亮的桃花眼,看人时有种和和气气的疏离感。   这一秒钟,她脑海里忽然闪过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还有山脚下被烧得噼里啪啦的猩红火堆。   他的气质,还真是怪矛盾的。   小走说明来意后,周停回教室去取了手机出来。   那头很快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一道懒洋洋却又少年感十足的嗓音流泻出来:“喂,老周,怎么了?”   周停直接把手机怼到蔚夏面前,“你跟他说。”   “说什么?”   祁穿还在状况外:“你跟谁一起呢?”   “……喂。”   蔚夏声音不自觉发颤,语气很不自然的:“祁、祁穿同学,你听得见吗?”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冒出来一句:“不是,你谁啊?”   紧接着,边上传来一道女声:“我操,人都走到面前了,你倒是打他呀!发什么呆?”   蔚夏咽了咽口水,和周停对视一秒后才稍微镇定了些:“夜修马上开始了,要点名的,你和尤冬弥同学赶紧回来吧。”   一口气说完后,她迅速挂断了通话并把手机还给对方,如释重负:“谢谢。”   “没事。”周停将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的瞬间,他手腕上一圈细细的缬草紫色从她视线里一晃而过。   好像是,女孩的皮筋?   没等蔚夏看清楚,对方已经进教室了。   /   蔚夏自认已经履行了身为班长的职责,而祁穿他们来不来,就不在她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了。   两人加快脚步往回走。   “怎么办,我的心跳得好快。”   小走握紧拳头,“周停他,真的!真的!真的太帅了!”   相比之下,蔚夏的神情要平静许多。   “难道你没感觉吗?”   小走揉了揉发烫的脸,“你是没看到,入学大会那天他作为新生代表一上台,全校的女生都疯了,现在贴吧还能搜到那时候大家偷拍下来的照片呢。”   “……有这么夸张吗?”   “军训第三天的时候,周停不小心弄丢了饭卡,当晚广播站的女神学姐就找到他们班去,拉着他在走廊上表白了。因为这事吧,周停一下子得罪了好多师兄。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小走顿了下,憋不住笑:“花蝴蝶那家伙从进校就对学姐们心怀不轨,听说这事后,他特意把自己的饭卡扔到女生宿舍楼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嗯?”   “他等了整整一个星期也没人联系他,只能灰溜溜重新去办一张,然后就发现他妈往他卡里充的五百块钱被人刷到只剩两块二了!”   小走笑出了眼泪:“更惨的是,他去调监控才发现,捡到他饭卡的是高二一个满脸痘痘的师兄,压根不是什么美女学姐。”   “之后呢?”   “花蝴蝶那暴脾气当然受不了这委屈,立马就去高二教学楼找人要钱了,不过最后钱没要到,反而被地中海揪着耳朵赶了回来,说他蓄意闹事,还罚了他一万字的检讨。”   “啊?为什么?”   “那个师兄是文重班的学霸,性格古怪,自尊心还特强,老师们都宝贝着呢,哪舍得给他处分啊?不像花蝴蝶这种人傻钱多的学渣,学校随便拿他开刀都没事。”   小走这话,和第一天钱健华说的不谋而合——   一中,只凭分数说话。   蔚夏突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刚才那个男生,他是一班的,成绩应该很好吧?”   “No No No!”   小走夸张地摇晃着脑袋,“不是应该很好,而是绝无仅有的最好。”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中考时,周停的总成绩排全市第一,数学、物理和化学三科全拿了满分。自打来到咱们学校,无论是分科前还是分科后,他都一直稳居年级第一的位置,从没掉下来过,各种竞赛奖牌更是拿到手软。   而且,人家可不是只会死读书,他还是学生会主席、校篮球队主力,完全没有短板。”   “听起来是很厉害。”   蔚夏总算问出重点:“那他怎么会跟祁穿玩到一起啊?”   一个是光风霁月的模范生。   一个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不管怎么看,这两个人都不在一个世界吧。   “我也是听花蝴蝶说的,祁家和周家是世交。”   “周停他们家从他太爷爷那一辈开始都是学医的,他爸年纪轻轻就当了省医的一把手,他妈在法院是个不小的官,他哥哥更厉害,14岁就进了中科大。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也很难不优秀啦。”   换言之,若硬要从周停身上挑出一点什么毛病来,大概也只有和祁穿交好这一点了。   /   回到教室时,铃声恰好响起,陆陆续续有人不慌不忙嘻嘻哈哈从后门进来。蔚夏粗略点了下,还差十来个人没到。   看样子,今晚十八班无论如何都是躲不掉被通报批评的。   算了,该来的总会来。   不管了。   她摁了摁眉心,戴上耳塞,拿了本《2013高考数学小题狂做》开始写了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吵闹声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头顶大风扇呼呼转着,好似下一秒就会掉下来,空气却丝毫不流动。   真热啊。   被一道几何题难住,少女单手撑着下巴,无意识皱起眉,另一只手拿了本草稿本缓慢扇着风。   后排男生们不知谈到了什么,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抡起拳头连连砸了几下课桌:“草,他们真当咱们好欺负的啊?”   她手里的本子瞬间掉到地上。   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思路,被这么一吓,再看题干时又什么都抓不住了。   好吵。   后背上出了一层汗,黏黏腻腻的,又添了几分烦躁感。   蔚夏咬了下笔头,两秒之后拿掉了一边的耳塞,侧头看向那群男生,“你们、能安静一点吗?”   她声线太柔,音量又弱,落在众人耳里软绵绵的没有半点震慑力。   他们压根没在意,继续大声说着——   “大家都交一样多的钱,那帮孙子凭什么一直压我们一头啊?”   “就是,会读书了不起吗?”   “咱们揭竿起义吧,真不想忍了!”   ……   蔚夏重新戴上耳塞,试图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噪音,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视线里一个个黑色印刷字体变成了蚂蚁,在白纸上冲她张牙舞爪。窗外蝉鸣声也不肯停歇,依旧不遗余力折磨着每一双耳朵。   吵死了。   也烦死了。   少女手指一点点攥紧。   “砰!”   不知从哪飞来一颗篮球,重重撞上她的后背。   蔚夏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转过头去——   “对不起啊。”   始作俑者挠了下头,嘴上说着对不起,却仍嬉皮笑脸,根本看不出一丁点的愧疚。   够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大家都安静点!”   这一回的音量比刚才大上许多。   似是有人突然摁下暂停键,整间教室一下陷入死寂。   就连前排也有不少人纷纷摘下耳机转头看来。   几十双眼睛齐齐盯着自己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蔚夏脸上“腾”一下浮起红潮,耳根烫得厉害。   丢脸死了,怎么办啊……   她慌忙坐了下去,低着头越说声音越小:“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大家抓紧时间好好学习吧……”   下一秒,教室后门口忽地落下一道轻佻的男声——   “说得挺好啊,怎么不继续了?”   蔚夏后背一僵,紧接着便听见对方掐着嗓子学着她的语气:“大家,都安静点——”   话音落下,半个班的人都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头顶灯管似是摇晃了下,干燥光线晃进眼里,细细碎碎扎出了水分。   在这35°的高温天气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脚步声渐近,在离她只有一步之距时又停下了。   蔚夏将头埋得更低,尽力减弱存在感,只剩一截雪白的后颈暴露在空气里。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脊背上,一寸寸游移,极具侵略性。   似乎能穿过校服,将她整颗心脏烧穿。   “新来的?”   懒洋洋的语调,像是在问她,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迫不及待告起了状:“少爷,你的班长给人撤了,现在咱们班她说了算。”   “嗯?”   男生细长眼皮挑起,“老子也就逃了一节班课,这就被人谋权篡位了?”   “孙大妈生娃去了,今年是张白雪来带咱们。”   四眼仔第一个站出来表忠心:“穿哥,只要你一声令下,兄弟们绝对没有二话,都跟你一起反了!”   他一说完,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对,打倒张白雪!打倒新班长!我们要民主!我们要自由!”   小走听不下去了:“一个个这么爱喊口号,下午班会时怎么不见你们站出来啊?”   两方很快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除了小走和元承宇,全班没有第三个人为蔚夏说话,几乎所有的人都站到了祁穿那边。   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少女头顶。   她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堪过。   啪嗒。   一点晶莹掉落下来,在白纸上迅速晕开。   视线模糊之际,面前突然有人半蹲下来,金色碎发下一双漆黑的眼与她对上。   他懒懒扯了下唇——   “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哭上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01 21:00:00~2023-03-02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甜栗栗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每天只想发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专辑作乐曲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下课铃一响,蔚夏背上书包狼狈地逃回了宿舍。   妈妈:【宝贝下课了没?】   蔚夏回了一句:【到宿舍了。】   那头想必是一直守在手机旁,秒回:【我家宝贝今天过得开心吗?】   蔚夏低头用鞋尖戳着地板画圈圈,没有正面回答:【妈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别等我嘛。】   妈妈:【今天是不是受委屈了?】   少女目光掠过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眼眶微湿,【没有。就是有点想你和爸。】   【傻孩子,再过阵子我跟你爸就能回去看你了,乖啊。】   【好。】   【在学校还适应吧?和室友们相处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   ……   二十分钟后,母女俩的对话终于结束。   蔚夏转过身,冷不丁看见许秋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知已经等了多久。她愣了下,才发现是自己挡住了卫生间的门,慌忙闪开了:“对不起啊……”   对方没说什么,抱着睡衣低头钻了进去。   小走也回来了。   放下书包后,她从抽屉里拿了几个小瓶倒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药片,就着矿泉水一口气全吞进肚里。   见蔚夏看了过来,小走笑眯眯解释:“我经常头疼,我妈就买了这些,说是能补气血啥的。”   蔚夏笑了:“我妈也给我买了钙片。”   -“我正想问你呢,你是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回来的吗?”   -“不是,我爸妈还在外地打工。”   -“沪市?”   -“嗯。”   -“那你周末怎么办?去亲戚家?”   蔚夏正要回答,许秋低头走了过来,当着两人的面麻利地爬上自己的床,而后快速将床帘拉下。   小走摊了摊手。   蔚夏做了个口型:“明天再说。”   十点一到,整栋楼所有的灯彻底熄灭。   对面那栋楼的男生们不约而同鬼哭狼嚎起来,还有人拿着手电筒在阳台上开始了个人演唱会——   “为了你,我变成了狼人模样,为了你,染上了疯狂……”   不知是楼下哪间宿舍的洗脸盆落了地,噼里啪啦的,紧接着一个女孩扯开嗓门:“别再唱了!难听死啦!”   谁知道她这一喊,那帮男生反而更加亢奋了——   有激情献唱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不要被我的样子吓坏,其实我很可爱……”   有大喊大叫的:“妹妹们,来哥怀里!哥哥的胸膛就是你们的天堂!”   甚至还有趁乱表白的:“柴嘉珣,我爱你!做我女朋友吧!”   这些人,真的是高三生吗?   或者说,这个学校还有正常人吗……   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口哨声中,蔚夏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刚翻过身去,忽然看见黑暗中一束暖光亮起——   是帘子后边许秋打开了台灯。   书页翻动,黑色圆珠笔在草稿纸上走动的声响格外催眠。   夜不知不觉深了。   /   翌日。   天刚蒙蒙亮,睡梦中蔚夏迷迷糊糊听见一阵短促的铃声,紧接着从阳台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到五分钟,随着寝室门合上,所有的声音全部停止。   意识逐渐清明,蔚夏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看向斜对角那张床。   果然,床帘已经高高挂起,床上叠着整整齐齐的豆腐块。   昨晚太热,蔚夏翻来覆去快两个小时才睡着,而那会许秋还在写题,也不知道她最后是几点睡下的。   这才一大早,人又走了。   蔚夏赶紧下床,迅速刷了牙洗好脸,然后拿起mp3和《星火高考英语3500词》到走廊上。等背完50个单词,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才转身回屋去喊小走起床。   到饭堂买好早餐,两个女孩一路往教室去。   “以前都没人叫我起来,所以我总是迟到,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慢悠悠去上课。”   小走啃了一口肉包感慨道:“夏夏,你来了真好。”   过去两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又因为和元承宇走得近,跟班上其他女生很少玩到一起。好不容易来了个许秋,却又因为性格不合说不上话。   蔚夏抿了口豆浆,小声说道:“谢谢你昨天帮我说话。”   “客气啥?”   小走挽起她的手,“别理那些无聊的男生,以后有我罩着你呢。”   两人说说笑笑着刚走进班里,蔚夏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那头耀眼的金发,唇边笑意瞬间敛住。   奇怪,他居然来得这么早……   她低着头迅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   然而,身后那家伙还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   “喂。”祁穿踢了下她身下那张凳子。   听不到,听不到……   蔚夏自我催眠,从书包里拿出mp3和耳机,随便点开了一段高考英语听力真题。   “喂,前面的。”他音量抬高了几分。   她装作没听见,戴好耳机把声音开到最大:“Text 1. Jack , how do you like the play ……”   电流声中,身后的人似乎真的消停下来。   少女眼睫轻颤,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头皮骤然一痛——   是辫子被他抓住。   她摘下耳机,气呼呼转过身去:“你干什么?”   “叫你啊。”   祁穿不慌不忙松了手,狭长眼眯起:“怎么不理人?”   “你有话就说。”   蔚夏实在没有跟这种人打交道的经验,声音不自觉弱了下来:“别动手动脚。”   “这就算动手动脚了?”   暼了她一眼,他忽然笑了声,动作极快取下她头上那枚草莓形状的发卡,“你头发乱了。”   被你这么一扯,能不乱吗?   蔚夏干脆取下皮筋,任由头发披散下来,眉峰蹙起一丝烦躁:“你到底有什么事?”   祁穿一脸饶有兴味盯着她看,在她彻底失去耐心前才慢悠悠吐出一句:“喂,你这家伙还挺横的嘛。”   神经病。   蔚夏只敢在心里骂上一句,转回身去重新戴上耳机。   瞥见她桌肚下那罐旺仔,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轻嗤了声。   都多大人了,还喝奶呢。   幼稚。   早读课铃声响起,班里还有一半人没来。前排一个女生抱着课本走上讲台开始领读,不过并没多少人愿意买账,大家还是各做各的。   蔚夏叹了口气,暗自想着接下来的月考自己一定要拿到高分,好赶紧脱离这混乱的十八班。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气急败坏的男声——   “站住!”   -“叫什么名字,学号多少?”   -“……”   -“不说是吧,现在就跟我到教务处去打电话,让你爸妈来一趟。”   -“爱打打呗,随便你。”   -“你什么态度?啊?你看看自己这副鬼样子哪里像个学生了?”   随着外边的呵斥声越来越大,蔚夏不免受到影响,皱眉看向走廊。   下一秒,她的目光顿住。   那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生。鹅蛋脸,樱桃唇,眉毛浓密漆黑,双瞳乌亮似珍珠,还是少有的驼峰鼻,面部线条十分精致优越。   甚至可以说,在蔚夏十七年的人生里还从未看见过比眼前这张脸更完美的。   对方个子很高,得有一米七几。上身是件黑粉相间的低胸露脐小吊带,下边搭配的是条黑色超短百褶裙,大腿上布满花花绿绿的刺青。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头及腰的紫色大波浪。   看着就,挺不好惹的……   小走扭过头来低声道:“看见了吧,那就是尤冬弥。”   刚说完,走廊上又传来新的动静——   戴着金丝眼镜正骂骂咧咧的男老师突然推了尤冬弥一把,后者躲闪不及,后背猛一下撞到栏杆上,黑色透明镭射斜挎包上的小挂件链条断了,从八楼直直掉了下去。   “你他妈有病吧?”尤冬弥翻了个白眼。   对方脸色铁青:“谁允许你这么跟长辈讲话的?”   “还没完了。”   蔚夏正愣着,身后那人嘟囔了声,迅速站了起来,双手插兜往外走。   “这老师肯定是新来的。”小走说。   “?”   “都两年了,其他老师早就知道祁穿和尤冬弥他俩什么德行,根本懒得管,也就刚来的新人才会搞不清楚状况。”   正说着,祁穿突然掉头回来,一把抓住蔚夏刚才重新扎好的马尾。   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她涨红了脸:“放、放开!”   他微微挑眉,手指下滑正好捏住她的后脖颈,轻松把人拽向自己。   少女一个踉跄没站稳,脑袋就这么直直撞上他的下巴。   两人都疼得“嘶”了声,可祁穿依然没有松手。   “班长——”   他低下头来,呼吸几乎快贴到她耳边,语气透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别人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你身为老大,不得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小,周末再多更点,我要试试哪个时间发可以蹭上最近更新!感谢在2023-03-02 21:00:00~2023-03-03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专辑作乐曲 2瓶;不给糖吃就胡闹、四肆肆肆肆肆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蔚夏耷拉着脑袋跟在祁穿身后出来。   走廊上,男老师本来就被尤冬弥气得不轻,再一看到祁穿那头金发,顿时火冒三丈:“那边两个,都给我滚过来!”   “听见了吧,人家叫我们过去。”   男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她的后背,懒洋洋笑:“走啊,班长。”   蔚夏只能不情不愿走上前。   男老师身后还跟了学生会德育部的两个学生,一男一女,估计都认识祁穿,这会头也不敢抬。   男人指着少年鼻尖,激动得唾沫横飞:“叫什么名字,学号报上来。”   而蔚夏被迫夹在两人中间,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答!你聋了是吧?”   祁穿懒懒散散靠在栏杆上,没骨头似的,听见这句才漫不经心撩起眼皮。   自下而上扫了对方一眼后,他一手揽住少女单薄的肩,唇角轻蔑勾起:“老师,我们老大在这呢,有什么事你跟她说呗。”   这一句无疑是火上浇油,男老师当即把怒气转向面前矮小的女生,“你,现在就把他俩家长的电话号码报给我。”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蔚夏一边挣开祁穿的手,一边在心里骂道:混蛋,自己想找死就去,干嘛还非得拉上我啊。   “老师,我是、十八班的班长。”   她慢吞吞抬起头,往前挪了一步试图将尤冬弥挡在自己身后,无奈两人身高实在相差太多,还是没能成功。   “等会下课我就把他俩犯的错误报告给班主任,您放心,我们班主任一定会严厉处理他们的。”   显然,这才是对方眼里一个学生应有的回答和态度。   男老师脸色总算好了几分,“你们十八班都是些什么人?学生没有学生样,一个两个头发染得跟鸡毛似的,特别是你——”   指着尤冬弥的小腿,他再次控制不住音量:“好好的校服不穿,就穿这么一身破烂来上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一中是什么野鸡学校。”   尤冬弥从小到大就没被谁这么当面骂过,这会情绪完全失控,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四眼田鸡,你他妈骂谁呢?”   下一秒,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啪”,男人一巴掌对着她的右脸重重呼了上去。   快得令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几乎是同一时间,教室里一半的人都站了起来,以元承宇为首的几个男生早就压抑不住怒火从后门冲了出来,“你算老几啊?凭什么打我们班的人!”   见状,男老师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小兔崽子!一个个都想造反是吗?”   祁穿敛了笑,一把将尤冬弥拽到自己背后,卷起外套袖子冷声呛道:“是又怎样?”   “要跟我动手是吧!好、好!”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我就不信今天还管不了你们了!”   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蔚夏想也没想抓住了祁穿的手腕,低声道:“你别乱来。”   顶嘴也就算了,哪有学生还跟老师动手的?他们难道真想被开除不成?   弥漫的硝烟中,少女不得不硬着头皮挡到众人面前——   “老师,根据校规第二十八条:在校园内不染发、烫发;不带首饰、耳钉;教学区不准穿拖鞋。这位同学确实违反了第一点,她的着装也并不符合您对学生的要求,但是——”   她停下来咽了咽口水,“一个人的外表跟她的人品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您不能仅凭她穿的衣服就断定她是个坏学生,更不应该动手。”   视线里,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黑。   蔚夏心脏狂跳,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死就死吧!   一个深呼吸后,她身体呈45度角前倾,吐字清晰有力:“请您为刚才的行为向我们班的女生道歉!”   一片死寂中,元承宇吹了声口哨,率先鼓掌:“说得好!”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跟着拍手,嘴里嚷着:“道歉!赶紧的!”   一时间,走廊上乱作一团。   话一出口,蔚夏就后悔了。   明知道冷眼旁观才是上策,可她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祁穿牵着鼻子走,掺和到这桩麻烦事里。   真是昏了头了。   现在到底要怎么收场才好?   一筹莫展之际,身后那人却冷不丁开口了——   “教务处是吧,行,我跟你去。”   /   接下来的两节课,祁穿都没有回来。而尤冬弥干脆回家了。   蔚夏心神不宁,望着黑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第二节课结束,小走拉着她下楼去打水。   “我发现,你跟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嗯?”   “第一次见你时,我还以为你跟许秋差不多,都是闷闷的那种好学生。”   小走眨了眨眼,“没想到你骨子里居然还挺叛逆的。说真的,上午那会你简直帅毙了!”   蔚夏整个人蔫蔫的,一点也提不起劲,“我后悔死了……”   “你不知道,现在那帮男生心里都特别服你,毕竟你可是第一个敢当面让老师给我们道歉的。”   小走的安慰并没起到任何作用,此时此刻蔚夏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完蛋,我该不会要被记过了吧?   回教室时果然听见噩耗——   “班长,灭绝师太让你现在去趟教务处。”   蔚夏有气无力应了声“嗯”,被小走一把揽住:“我陪你去吧。”   元承宇也凑了上来,“一起啊。”   一路逆着人流来到行政楼,爬上三楼右拐,第二次推开这扇门,蔚夏的心情格外复杂。   屋里有四个人——   钱建华坐在办公桌后,张白雪,祁穿以及上午那位男老师面对面杵着。   见她进来,祁穿冲她痞痞地挑了下眉。   都什么时候了,这大少爷居然还有心情逗她,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蔚夏别过眼去,对着其他三人小声喊了句“老师好”。   张白雪摁了下眉心,“班长,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蔚夏悄悄看了眼男老师的脸色,这才一五一十说出整件事情的经过。   听到尤冬弥被扇了一巴掌时,张白雪眉头紧皱,盯着祁穿低声斥了句:“这事你刚才怎么不说?”   少年双手插兜,一脸吊儿郎当样:“忘了。”   心里却想,说了又能怎样?难不成她还会替他们出头?   呵。   这些大人的话,他一句也不信。   他只相信自己的拳头。   钱建华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后说道:“小杨啊,以后这几个刺头你就别管了,随他们去吧。”   男老师急了:“主任你是没看到,他们班那个女生打扮得跟个混社会的一样,还目无尊长,这像话吗?总得给她一个处分吧!”   张白雪马上冷声质问:“杨老师,他们染发烫头该由我这个当班主任的来管,你一个成年人怎么还跟这帮孩子动起手了?”   “好了好了。”   钱建华抖抖烟灰,“只要他们别去影响其他班的孩子,这一两颗老鼠屎咱们就全当看不见吧,反正还有一年就能送走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   男老师不好再多说什么,瞪了祁穿一眼后铁青着脸先行离开。   “行了,都散了吧。”   钱建华拿着手机起身,“我还得去市里开个会,可不能迟到。”   祁穿冷笑了声,越过张白雪走到门口,一把勾住元承宇的脖子:“打球去?”   后者应道:“走啊。”   任凭身后张白雪怎么声嘶力竭喊他们名字,两人只当听不见。   “……张老师。”   蔚夏鼓起勇气看向对方,“我当不了这个班长。”   张白雪摁了摁眉心,“怎么了?”   “您刚才也看到了,祁穿他那样,”   蔚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他,“总之,我真的管不好他们。”   “蔚夏,凡事都有个过程,你先——”   “老师,我不会一直待在十八班的!”   这话一出,就连门口的小走也愣住了。   蔚夏攥紧拳头,一口气把话说完:“等月考后,我就会申请转班,所以,我真的不能再当他们的班长。”   张白雪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道:“离月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现在依然是我亲自选的班长。”   /   之后的几天,尤冬弥一直没来上课。   十八班风平浪静,倒是听说那位杨老师最近很倒霉,走在路上无缘无故被人泼了一身红墨水,最宝贝的小轿车也被人扎了轮胎。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边绝对有祁穿的手笔。不过由于不是他本人亲自动手的,被抓到的那几个学生又都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杨老师心里再气也拿祁穿毫无办法。   就这么到了周六下午。   虽说学校只给大家放了一天假,不少住校生还是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小走也不例外。   自从那天小走在教导处门口听见蔚夏说要转去其他班后,两个女生一直处在一种很怪的氛围里,明明之前还说说笑笑亲密得跟连体婴似的,这几天却连在宿舍都不怎么和对方说话。   蔚夏就算再迟钝这会也明白了,小走在生她的气。   可她这人向来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一看对方态度冷却下来,立马又缩回自己的壳子里了。   下课铃声响起,没等老师喊“下课”,后排男生们拎起书包一窝蜂从后门冲了出去。   小走慢吞吞把课本塞进书包里,起身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蔚夏放下笔。   “你是不是——”小走表情别扭,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蔚夏耐心等着,她却不往下说了:“算了,没什么。”   元承宇在走廊上已经等得不耐烦,轻轻敲了下窗户:“小胖妞你快点,磨磨唧唧干嘛呢?”   “我又没让你等我!”   小走背上书包跑过去,对着他的后背捶了一拳就跑。元承宇愣了下,骂了句脏话才拔腿追了上去。   夕阳余晖一寸寸扫过教学楼,将赤红色外墙染得浓稠鲜艳。Z字形楼梯上,夏日的风肆无忌惮从下摆灌入,把少男少女们身上蓝白色的校服撑得宽松肥大。   夏天似乎才刚刚开始,也永远不会结束。   蔚夏忽然想起什么,索性把练习卷收起来,背上书包下楼了。   楼下是片许久没修整过的花圃,荒草丛生,一眼扫去还能看见不少花花绿绿的垃圾。   她仰头粗略估计了下那天尤冬弥站的位置,双手比了比,眼睛一亮——   应该就在这了。   把书包放到台阶上,少女挽起袖子一头扎进面前的灌木丛。   纸团、笔、饮料瓶……   二十分钟过去,她蹲得腰酸背痛,还是没找着尤冬弥掉的那个挂件。   擦了擦额上的汗,蔚夏正要再往前去,身后一阵脚步声渐近——   “你在找这个吗?”   扭头一看,竟是周停。   视线下移,落到他手上那只暗紫色的鬼脸娃娃上,她表情有点懵:“好像、是。”   当时距离太远,蔚夏也没看清尤冬弥那个挂件到底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是紫色的。   这会拿到手里仔细一看,她已经能够完全肯定,这东西的主人必然是尤冬弥。   “谢谢。”   蔚夏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是我们班同学的东西。”   “我知道。”男生眼底隐有波动。   正当她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时,周停却转身头也不回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蔚夏低头看向手里的鬼脸娃娃,纳闷了——   他们理一班的人平时根本没机会到这边来,他怎么会捡到尤冬弥的娃娃呢?   【作者有话说】   专栏的暗恋文《夏日罐头》实体快要出来了,所以这是一个广告时间嘿嘿,感兴趣的宝子可以戳一下专栏look一look,挺短的   【1】   家境优越的程千峪一向肆意张扬,三分球永远投得精准,是六中的风云人物。   而从小乡镇来的云雨生整日低着头,总是独来独往,是个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她本以为和程千峪不会有任何交集,然而阴差阳错,两个人成为了同桌。   【2】   昏暗的包厢里,一群人玩起游戏。   云雨生拿到的是唯一一张狼人牌,她掌心出汗,全程破绽百出,直到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她。   众人起哄发笑,打趣她这杯酒她喝定了,等待着程千屿最关键的一票。   只见最后一刻程千屿摊手倒戈。   云雨生微微发愣,思绪还未清晰连接上,就看到他淡淡掀眸,没由来的低笑一声:   “现在,是你赢了。” 第5章   不上课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周日晚上,众人唉声叹气又坐回教室里。   祁穿一来,蔚夏赶紧把那只鬼脸娃娃放到他面前,然后迅速背过身去。   这东西长得太瘆人,多看几眼都要做噩梦,她可不想再把它留在自己的书包里。   三秒过去,身后那人才反应过来,习惯性踢了下她的椅子:“搞什么?”   “是尤冬弥同学掉的。”蔚夏没有回头。   “那你给她啊,给我干嘛?”   “她、她又没来。”   再说了,全校都知道她根本没有同性朋友,也只跟你走得近啊……   蔚夏正腹诽着,头皮猛地一痛,辫子又被他抓住。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放手!”   “转过来。”   她不情不愿转过脸去,逐渐暴躁:“你能不能别老碰我头发?”   “呵,看不出来啊,”   祁穿眯了下眼,“个子矮矮,脾气倒还挺大。”   “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个。”   他拿起一张A4纸盖住她的脸,“今晚写完给我。”   -“什么?”   -“申请啊。”   -“什么申请?”   -“让学校给我们换教室,这都不懂?”   “不是,我凭什么给你写啊?”   蔚夏把纸丢回给他,浑身炸毛:“我不写!”   “你可以试试。”   祁穿也不着急,狭长黑眸盯着她,手里那根黑色圆珠笔转一下停一下。   “……我绝对不会帮你写的。”   蔚夏压低了声音:“能不能消停点?”   他轻笑:“你就是这么当班长的啊?”   俗话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她只好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烦躁,“为什么想换教室?”   -“你不热?”   -“心静自然凉。”   -“你被张白雪附身了?”   -“……”   祁穿总算言归正传:“厚德楼二楼空出来四间新教室,全都安装了空调,学校准备拿出来给高三用。”   “四间?”   蔚夏怎么想,都觉得这样的好事轮不到他们。   “听说还剩一个名额。”小走插了一嘴。   这届高三总共有24个班级,文科6理科18,其中又分为理一理二和文一3个重点班。学校自然优先考虑把新教室分给这3个班,毕竟他们可是关系到一中明年的重本率。   “申请了也没用。”   蔚夏看向祁穿,“你应该比我清楚的。”   他满不在乎:“你写就是了。”   没办法,她只能先把申请表收下。   下了夜修,小走把蔚夏拉到操场上,“夏夏,你是不是也特别瞧不起我们?”   蔚夏立马摇头:“没有。”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小走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所以前几天,你都在想这个吗?”   “嗯。上次听到你说要转班,我心里有点难受。”   两人都不说话了。   安静绕着跑道走完一圈,蔚夏才再次开口:“我没有瞧不起你们,真的。”   这些日子,她逐渐适应了一中老师们的教学方式,也开始习惯班上无时无刻吵闹的氛围。虽然十八班的人各有各的古怪,成绩又差,但她能明显感觉得到,他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坏学生。   “我只是,想要更好的学习环境。”   蔚夏顿了下,“就好像,如果我在一班,现在根本就不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跟学校申请新教室。”   “我知道。”   小走低下头,语气格外失落:“换做是我,一定也会希望自己的同学是周停那样的人,而不是一帮差生。”   蔚夏很想说“成绩并不能代表什么”,可刚一张口又猛然意识到,这句话其实充斥着高高在上的虚伪,于是又合上了。   “老钱那天说得没错,我们就是一锅老鼠屎。”小走闷闷道。   “才不是。”   牵起她的手,蔚夏认真道:“还有一年的时间呢,足够我们证明给他看。”   -“嗯?”   -“他是错的。”   /   翌日到了班上,蔚夏把自己昨晚写好的申请表交给祁穿,他拿着表出去了,一个上午都没回来。   放学铃声响起,她和小走刚走到楼下就被周停叫住——   “祁穿在教务处。”   那祖宗三天两头都要去一趟教务处,蔚夏已经见多不怪。   她一再告诉自己别再管他,可走了两步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掉头了。   这个点大家都往食堂去,行政楼空空荡荡。   教务处门口,男生背倚墙懒散站着,被日光洒了一身。   钱建华打完电话出来看他还在,脸色格外难看:“祁穿,你还真打算在这站到天荒地老了?”   听见这话,祁穿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调整了耳机的位置,把兜里的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祁穿!”   对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把钱建华气得不轻,啤酒肚又鼓起了不少,“你再闹下去,无论你家捐了多少栋楼,我都要把你开除掉!”   “开呗。”   祁穿冷哼一声,“这破学校当谁乐意来啊?”   钱建华刚要开口,忽然瞥见蔚夏从楼梯上来,立马冲她招手:“来得正好,赶紧把他领回去!”   蔚夏愣了下。   本来以为祁穿是被罚站,可听钱主任这意思,他竟是自愿的?   -“……你在这干嘛?”   -“抗议。”   -“?”   -“这死胖子故意耍我,上回说想换教室就得按照学校的规定走流程,老子把申请表拿来后他又不认账了。”   两人正说着,钱建华把门锁上,转身过来:“学校安装空调是为了让重点班的同学能更好地学习,可不是为了便宜你们这帮没用的人。”   听到这种话,别说是祁穿,就连蔚夏这个被无故波及的“局外人”都觉得格外不舒服。   都是一个学校同个年级的,怎么在对方眼里还分出个高低贵贱来了?   钱建华压根就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对,继续装模作样道:“这就是学校的规定,我也没有办法。”   蔚夏皱眉:“钱主任,这不公平。”   “公平?”   他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有本事你们也跟一班一样,语数英随便一科平均分达到110!哦不,以你们的智商,我看估计连及格都够呛的,怎么好意思跟我谈公平?”   什么叫“以他们的智商”?   蔚夏气极,久违的被激起了好胜心,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要是我们都及格了呢?”   钱建华正急着去吃饭,根本不想再跟这两人纠缠下去,索性道:“要是你们真能做到,最后一间教室就是你们的,我钱健华说话算话!”   说完便头也不回走了。   对着那个肥硕的背影,祁穿冷笑道:“拿我们跟一班比成绩,这也叫公平?”   要是比的是其他东西,他们十八班早就把那帮只会读书的呆子摁在地板上疯狂碾压了。   “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蔚夏往楼下走,“大人的世界,只有成功的人才有资格制定规则。”   而在钱主任以及一中大部分的老师那里,规则只有简单粗暴的一条——   分数第一。   他们习惯用卷面上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来衡量学生的价值,把学生分为有用和没用两类。   他们狭隘地认为,一个学生只要成绩差,他这辈子就完了。   “去他妈的狗屁规则。”   祁穿追上来,“这玩意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   -“喂。”   -“……”   -“你干嘛跟那死胖子赌啊?”   蔚夏蓦地停下,回过头来:“你听不出他在嘲讽我们智商低吗?”   祁穿沉默了。   “不想被看不起,就努力去拿漂亮的分数,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坐到新教室。”   她看向他,眼神认真而坚定:“祁穿,你不想赢吗?”   想。   当然想。   谁又甘心被当作老鼠屎来对待?   未等他回答,少女已经走远。   视线追随着她一晃一晃的马尾,祁穿忽地低低笑了声。   这姑娘,倒还挺有意思的。   /   夜修课的铃声响起,祁穿走上讲台,用手背叩了下桌面:“都他妈给我安静一下!”   闹哄哄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简单说个事啊。”   三言两语说完和钱主任打赌的事,他总结道:“今天老子就把话撂这了,下次月考谁拉后腿,自己从这里滚出去。”   最后这句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众人面面相觑。   要全班的人所有科目都及格?   就是做梦,他们也不敢梦这么大的啊……   大家开始交头接耳——   “祁穿是在开玩笑吧?”   “对啊,我们怎么可能做得到?”   ……   蔚夏也站起来表态:“离月考还有四个星期,请大家都努力一下。”   “可是——”   前排有个女生举起手,“下个月天气差不多就转凉了,还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   “我们要争的不是空调不是新教室,而是一口气。而且,把成绩提上来对在座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话音落下,教室里哀嚎一片。   “可是读书好累啊,我又不打算念大学,干嘛那么认真?”   四眼仔刚说完,马上有人附和:“就是就是,反正我们也不是读书的料。”   甚至还有人想出了馊主意:“要不咱们到时候派个人先去把试卷偷出来?”   讲台上,祁穿拿起黑板擦重重砸下:“怎么,谁有意见?”   众人这才噤声。   “没意见,那就从今天开始,都按她说的做。”   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蓦地撞上,蔚夏呼吸一滞。   “只要大家好好听课,跟着老师的节奏,把该背的背熟、该理解的理解透,及格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难。”   和其他学校一样,一中也采用三轮复习的模式。   第一轮从7月开始持续到12月,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各科老师会带着大家回归课本、打牢基础。而每次月考的出题范围都在当月复习过的内容里。   因此蔚夏断定,第一次月考的题目难度一定不会太大。   “接下来的四个星期,我会在每天夜修时划出当天要掌握的重点,请大家不要迟到。”   “班长都发话了,你们还不表示一下?”   一片沉默声中,祁穿带头鼓起了掌,顷刻间整间教室掌声如雷。   无数道视线投来,少女耳根一阵发烫。   这还是自己头一回和那难缠的家伙统一战线。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好像,有一只蝴蝶在她的胸腔里轻轻颤动了下翅膀,怪痒的。   蔚夏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瞥见身旁的空位时眉头又皱起了——   尤冬弥还是没来上课。   “她明年就要出国,不走高考,而且她家那样,学校也管不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回宿舍的路上,小走随口说起尤冬弥家的情况。   尤父和尤母早年下海经商挣了不少钱,一家三口住在北川富人区一栋大别墅里,家里还请了三个保姆和一个司机来负责尤冬弥的衣食住行。   众人眼里,她无疑是公主一样的存在。   然而,这只是表面——   “小学那会,尤冬弥她爸的小三大着肚子跑去学校给她下跪,哭着求着让她放过那个孩子,可笑吧?”   小走翻了个白眼,“那会尤冬弥就是个小孩,她能懂什么啊?后来那个女人偷偷去香港做了检查,说是怀的男孩,尤冬弥她爸立马就跟她妈提了离婚。”   “还好她妈向来精明,赶在房地产限购政策出来以前偷偷在北上广深、厦门还有杭州各买了一套房子作为投资,全写的尤冬弥名字,这么一来她爸几乎等于是净身出户。   离完婚她妈就出国了,听说前两年嫁给一个英国佬后又生了个孩子。反正从那以后尤冬弥就彻底没人管了……”   想起那天日光中少女精致的侧脸,还有那个稍显诡异的鬼脸娃娃,蔚夏心里头莫名有点难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03 21:00:00~2023-03-04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四肆肆肆肆肆肆 3瓶;专辑作乐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第 6 章   翌日。   早读课的铃声还未响起,十八班已经坐满了人。   进门时,张白雪脸上掠过一瞬的意外,却什么也没说。   这帮学生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在一夜之间幡然醒悟、痛改前非,而是屈于祁某人的淫威,才不得不一大早就来到教室。   不过来是来了,但众人拿起课本抓耳挠腮,压根就不知该从何下手。五分钟后,一个个又被打回原形。   女生们忙着翻星座运势书、补妆、议论娱乐八卦,甚至还有埋头专心打毛线的。男生们则眉飞色舞说起MBA,恨不得现在就去篮球场上痛痛快快打一场。   最可气的是,早读课都快结束了,也没见到祁穿的人影。   蔚夏越想越后悔,昨天自己就不该那么自信当着全班的面夸下海口。   明面上,她现在是十八班的班长,也是这场战役的领头人。可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十八班还是听祁穿一个人的,他说了算。   得找个机会和他聊聊才行。她想。   一整天下来,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座位始终空着。   吃晚饭时,蔚夏没忍住向小走打听起来:“祁穿以前也经常逃课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初中那会他可是自己考进实验班的。”   小走放下筷子,“我第一次看见祁穿是在球场,他和元承宇一块打球,整个人特白,个高,衣品又好,反正蛮阳光的。后来他俩被逐出实验班,从那时候起,祁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成绩直线下降,还整天旷课打架,时不时被学校通报批评。”   “会不会,是跟尤冬弥一样,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听说啊。我猜他单纯就是进入叛逆期了。”   蔚夏心想,那他这叛逆期还真够长的。   “而且那会他又被省队退了,可能就承受不了打击,开始自暴自弃吧。”   “他的眼睛?”   “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过之前听元承宇提起过,应该没啥大碍。”   蔚夏无意识松了口气,又听见小走问:“你猜他进省队是干嘛的?”   “射击?”   “不不不,比那个还要更厉害点。是射箭!”   小走托着下巴眼冒红心,“别看祁穿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当他拿起反曲弓时,那副拽得二五八万日天日地的表情简直——”   她停顿了半天,最后只能用自己有限的词汇量来总结:“帅毙了!”   见到对方这副花痴样,蔚夏笑了:“跟周停比呢?”   小走愣住,认真思考起来——   轮身高,两人刚好都是186。   轮样貌,祁穿遗传了他母亲的美貌,冷白皮、丹凤眼,是偏女相的俊美,而周停的五官要更硬朗一些。   抛开恶劣的性格不提,祁穿这样的“花美男”类型通常更受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   但要说这两个人在一众女生中的人气高低,终究还是后者略胜一筹。   “当然是我们家周停大神更帅一点。   不过高一那会,喜欢他俩的女生对半分,不相上下,两方经常在贴吧吵架。”   小走嘴角逐渐上扬:“后来有个勇士开帖连载了他俩的同人漫画,我还存了不少呢。喏,你看。”   随着小走把手机里的画稿一张张点开,蔚夏的表情逐渐由茫然转为僵硬。   居然,还能这样的吗……   “可惜没多久祁穿就知道了这事,把帖子删得一干二净,那位勇士姐姐也注销账号了。”   小走捶胸顿足:“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该鼓起勇气去勾搭她的。”   /   从饭堂出来,快到教学楼下时,蔚夏鬼使神差抬起头,又一次撞进天台上男生那双狭长漆黑的眼。   他的目光似有穿透力。   她心跳骤停,还没来得及低头,祁穿忽然冲她勾了下手。   这算什么意思……   是打招呼?   还是,让她上去?   走到楼梯拐角处,蔚夏突然停住,“我、我去下厕所。”   小走没怀疑:“那我先回班里。”   对方走远了,蔚夏才鬼鬼祟祟顺着台阶继续往上,来到那扇虚掩着的门前。   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上来天台,这扇门原先是紧锁着的,但不知道祁穿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把这当成自己的私人领地了。   她慢吞吞抬起手,快碰到门把手时又猛一下收回。   等等,万一是自己会错了意,一定会被他嘲笑的……   不行不行。   还是回去吧。   刚转身,背后骤然风声呼啸,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真慢,你是乌龟吗?”   紧接着,门“砰”一声彻底合上。   蔚夏用力推了下,面前的门却纹丝不动。   她这才转身。   视线里,男生双手插兜,懒洋洋道:“从外面开不了,别浪费力气了。”   蔚夏瞪他:“干嘛拉我进来?”   祁穿像是没听见,从口袋里翻出耳机戴上,自顾自往前走。   “祁穿!”   蔚夏咬了咬唇追上去,“别听歌了,赶紧把门打开。”   还有十来分钟就到夜修时间了,她可不想被锁在这里出不去。   祁穿手撑着栏杆往下望,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   “祁——”   蔚夏踮起脚,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耳机线,对方突然侧过头来,用一根棒棒糖堵住了她的嘴。   “吵死了。”   一把将她拽到自己刚刚的位置上,祁穿双手摁住少女肩膀,“看——”   蔚夏试图挣开,眼尾无意间扫过男生白皙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耳朵蓦地一热,连忙偏过眼去。   隔着单薄的夏季校服,某种微弱电流正迅速从他指腹窜到她的心脏处。   有点痒。   嘴里的糖开始融化,很甜。   好像是,草莓味的?   “……看、什么啊?”   “太阳下山了。”   “诶?”   蔚夏水眸倏地瞪大,后知后觉:“你之前,就是在看这个吗?”   祁穿低低“嗯”了声,“这是一中视野最好的位置。”   她愣住了。   像他这样的“坏学生”上天台来,一般不都是抽烟之类的?   怎么会是看夕阳啊……   金乌西坠,天边晚霞似打翻的油墨,红得热烈。赤红色教学楼旁边,楼梯盘旋而上,少女背靠栏杆双手捧书,少年单手揽了颗球,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不时说着什么,眼神闪躲,始终不敢直视对方。   黄刺玫冲破铁丝网,蔓延到远方。地平线上居民楼鳞次栉比,烟囱直插云霄,烙下漆黑而巨大的剪影,世界万籁俱寂。   伴随着微凉的金属感贴上左耳,一首不知名的纯音乐缓缓涌入她的大脑。   像是骤雨模糊玻璃窗,湿漉漉水雾浮起又掉落,滴滴答答。   他的呼吸也离她很近,触手可及。   他们安静地共享着同一片雨声。   这是17岁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黄昏,也是沉默不语的,却在后来漫长岁月里熠熠发光的某一秒。   直到天色渐黑,铃声响起,蔚夏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摘下耳机:“该回去了。”   身后的人一动不动。   “喂!”   转身拽掉他的耳机线,她仰头看他:“上课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门只能从里边打开。”   祁穿舌尖顶了下上颚,“来都来了,班长,咱接着看会星星?”   “别闹了,你快想想办法。”   蔚夏都快急哭了,“今晚值班老师要来巡查,迟到了会被记名的。”   “记就记呗。”   在他看来,不过是被记个名字而已,又不会少块肉,真不懂她怎么搞得跟天要塌下来似的。   “祁穿!”   “行了,吵得我耳朵疼。”   祁穿假意掏了下耳朵,打开手机找到元承宇的号码,正要拨出去时又起了玩心:“等会,你先说句好听的。”   “说什么?”   乌黑天幕下,少女眼睛雾蒙蒙,有种形容不出的潮湿感。远处灯光连成线,忽明忽暗,朦朦胧胧。   晚风一吹,鼻腔里尽是她发尾的甜腻香气。   很好闻。   他喉头微动:“要不,你叫声哥哥我听一下?”   /   三分钟后,元承宇闻讯赶来。   “哪个兔崽子手这么贱敢把你——”   门一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生猛地撞上来,越过他匆匆忙忙跑了出去,“……们、关在里边。”   接着出来的才是黑着脸的祁大少爷,“我关的,有意见?”   元承宇试图憋笑,却在低头瞥见对方新球鞋上的黑印后再忍不住,“你别告诉我这是刚才那妹子踩的?”   “笑屁啊?”   祁穿回想起来又是一阵郁闷。   他就是想逗她一下,谁知道兔子急了居然也会咬人。   “谁啊?这么有性格。”   元承宇用手在胸口比了比,“那么矮,不会是班长吧?”   下一秒,祁穿毫不留情一脚踹了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还真是她啊?”   “……嗯。”   元承宇震惊了,一时不知该先问对方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肯让别人踏进他的私人领域,还是问他到底是怎么说服蔚夏那种乖乖女违反校规上天台的。   “我靠,你对班长做什么了?”   祁穿又是一脚踹去:“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远远看见教室门口站了一排人。   元承宇挠了挠头:“这又是玩的哪出?”   视线掠过一个个后脑勺,停留在少女被风吹起的长发上,祁穿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那头有个女老师最先看到他俩,嗓音尖锐吼道:“那边那两个,还在瞎晃悠呢,知不知道现在是上课时间?”   【作者有话说】   以学生和教师的身份待过好几个学校,也有讨厌学校讨厌到进门就会吐的那种程度。但看过最好看的夕阳也是在学校。   再也回不去我的少女时代,也不会再拥有那种纯粹的快乐了。   感谢在2023-03-04 21:00:00~2023-03-05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专辑作乐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都别说话,一个个给我乖乖站好了!”   女老师板着脸,“别以为你们张老师不在就没人管了,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你们听听,其他班多安静啊,整栋楼就你们这,跟菜市场一样……”   蔚夏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思绪已经飞到天边了。   来到一中不过也才短短两个星期,她挨过的骂已经比她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而这一切,全都跟一个人脱不了关系——   祁穿。   就该离那家伙远点的。   要不是他把门锁了,自己也不会迟到。   她懊恼地在心里又把他骂了一遍。   除了蔚夏,被罚站的还有十来个人,多数是因为玩手机和说话。   唯一不同的,是旁边这位——   坐在许秋右手边的晏炀。   刚才蔚夏匆匆跑进教室时,对方正被老师破口大骂,只因为没穿校服。   而她看得清楚,许秋腰上扎着的那件校服外套,明显大了一号。   同为女孩,蔚夏自然能猜到许秋遇到了什么尴尬。   没想到这晏炀看着虽冷,心思却还挺细腻的。   想到这,蔚夏偏头看向对方。   他个子很高,留着和班上多数男生一样的短发,长相很干净清爽,上身是件黑色背心,裸露的手臂上肌肉明显。   正要收回目光,脑袋突然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拧向另外一边,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撞进一双熟悉的漆黑眸子。   四目相对,祁穿语气很差:“没看够?”   蔚夏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往晏炀那边又挪了一步,两人手臂就快贴上。   她这反应看得祁穿莫名不爽,冷哼了声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旁边,“老实点。”   -“你不要跟我说话。”   -“我偏要呢?”   蔚夏才不理他,偏过头去在心里背《阿房宫赋》:“六王毕,四海一……”   盯住少女侧脸看了一会,祁穿手指又不老实了,揪住她的一缕头发:“喂?”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   -“说话。”   头发被扯得一疼,蔚夏气呼呼拍开他的手:“祁穿,你有完没完啊?”   响声清脆,男生手背上顿时多了道红印。   他也不恼,“没完。”   一旁元承宇看乐了:“班长,你甭理他。”   这时左手边忽然落下一道悦耳的女声:“要跟我换个位置吗?”   蔚夏一愣,对上晏炀清澈的眼睛。   他、他、他,居然是个女孩……   “要吗?”   “好、好啊……”   蔚夏表情还懵着,晏炀已经插到她和祁穿之间,给了她一个疏离的笑。   目睹了全程,祁穿脸有些绿。   这白痴,对着一个女的害羞个什么劲啊?   而元承宇再也憋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少爷,没想到自己的魅力居然会输给一个男人婆吧?”   两人嘻嘻哈哈打闹起来,蔚夏干脆用手捂住耳朵。   男人婆?   这个词根本就是一种偏见嘛!谁规定女生就不能留寸头了?   女孩子可以很柔软,也可以很帅气啊。她想。   /   回到宿舍,蔚夏的猜测被证实——   许秋的裤子上果然沾了一片暗色血迹。   趁着许秋去阳台洗漱的空隙,小走小声说:“她家里好穷。”   蔚夏赶紧比了个“嘘”,“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你看她用过卫生巾吗?每次都是拿的纸巾垫着,不是家里困难还能是什么?”   蔚夏回想了下,刚刚许秋进卫生间时,手里好像确实只有一条换洗的裤子和一包抽纸,再没其他。   “你确定吗?”   小走马上举手作发誓状:“我拿元承宇的生命起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蔚夏皱眉想了下,打开柜子拿了包还未开封的苏菲递给小走。   “要我拿给她啊?”   小走嘟着嘴,“不要不要,你自己给她吧。”   和许秋那样的人说话,她光是一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跟她还没说过话……”   -“别看我呀,我跟她也没说过几句话。”   “那怎么办?”   蔚夏指了指搭在椅子上那件属于晏炀的校服外套,“明天有体育课,我们总不能看着她又把裤子弄脏吧。”   正说着,许秋推门进来,两人立马默契地噤声了。   许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默默上床把帘子放了下来,又一次把自己与外界隔绝。   快熄灯时妈妈发来短信。   【宝贝,今天学习累不累?】   【不累,这里的老师讲课挺清晰的。】   【跟班上的人熟悉了没有?要多跟别人交流,知道吗?】   【嗯。虽然他们偶尔有点奇奇怪怪的,不过心都很好。妈你别担心啦。】   ……   十来条短信后,母女俩的对话才结束。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蔚夏给小走留了张纸条后就蹑手蹑脚出门了,先到教室把那包苏菲塞到许秋的桌肚里,然后才浑身轻松往食堂去。   经过操场时远远瞥见祁穿和元承宇两人在跑步,她赶紧低头加快脚步想装作没看见,可惜已经来不及——   “班长!”   蔚夏后背一僵。   被元承宇这一喊,祁穿也停下了,掉头朝她走来。   蔚夏只好转身跟两人挥了下手:“早上好。”   元承宇往她身后看了眼:“咦,小走没跟你一起吗?”   “我有点事,就先出来了。”   蔚夏刚说完,祁穿上手就是一个爆栗:“一看到我就跑,嗯?”   “疼!”   她表情皱成一团,敢怒不敢言,“你俩继续跑吧,我吃饭去了。”   “去饭堂啊?正好,我们也要去。”   元承宇只当看不出她脸上满满的抗拒,笑眯眯:“一起呗。”   蔚夏心顿时凉了大半。   两个男生一个金发一个粉毛将她夹在中间,三人走在一起,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短暂的一段路程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从未如此煎熬过。   好不容易到了食堂,注意到他俩看向卖炒粉的档口,蔚夏马上试图开溜,谁料下一秒书包肩带却被祁穿单手拽住,连带着她整个人也被拎了起来。   晨曦掠过墨绿色枝叶缝隙,细细密密的光点洒了一地,也折射进少年漆黑的瞳孔里。   这样近的距离,她甚至可以瞧见他左耳下细小的一点朱砂红。   蔚夏有一瞬的失神,然而下一秒,所有的烟粉色泡泡便尽数破灭了——   祁穿捏住她的后脖颈,笑得像个恶魔,“想跑啊?”   “你放手,别老拉拉扯扯。”   祁穿这才松手,把自己的校卡递了过去:“一份炒粉,加肉加蛋。”   “……我又不是你的小弟。”   蔚夏嘴里嘟囔着,不情不愿接过了。   窗口前排队的人很多,还有许久才能轮到她。   蔚夏百无聊赖四处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回手里那张校卡上。   上边的一寸照是高一入学时学校统一给所有学生拍的,也就是——   两年前,15岁的祁穿。   镜头下,少年留着一头黑发,眼眸狭长,薄唇紧抿,意气风发中又带了些许的青涩和稚嫩。   比现在的他看起来攻击性要少了许多。   而那时候的自己,又是怎样的?   应该是——   面无表情坐在教室里,走在人群中,除了做题,还是做题。   既没有要好的朋友,也不会有人找她麻烦。   这么说来,或许在以前那些同学的眼里,她也是一个怪胎,和十八班的这帮人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异类。   帮祁穿买完炒粉后,蔚夏又给自己买了一屉小笼包。   那头元承宇已经占好位置。   她快步过去,坐下时想起来问:“对了,尤冬弥还不来上课吗?”   “估计再也不来了吧。”   元承宇第一口吃得太急差点呛到,缓了下才说:“上次那么多人都看着,我要是她我就退学了。”   “……你去劝劝?”蔚夏轻轻踢了下对面那人。   祁穿慢条斯理拿着纸巾在擦筷子,“不去。”   “祁穿!”   蔚夏现在极度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们和钱主任的赌约,“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字眼起了作用,祁穿看她一眼,喉结轻滚“嗯”了声。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原本死气沉沉的众人总算活了过来。   体育老师照例让大家绕操场慢跑一圈。   哨声一响,男生们一个不落,如开弓的箭一般飞了出去。而女生们则不约而同躲到了树荫底下。   -“没有暑假也就算了,现在连晚修都不能翘掉,好烦啊,我本来还想把《仁显王后的男人》看完的。”   -“我也是,最近出的番都没时间看,真讨厌。”   -“我就不懂了,她是吃饱了撑的吗?咱们什么水平她心里没数,怎么可能都及格啊?根本就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还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   距离不远,几人的抱怨尽数落入蔚夏耳朵。   小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理她们。”   蔚夏抬手挡住头顶漏下来的日光,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05 21:00:00~2023-03-06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专辑作乐曲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一眨眼又到周六。   这次,小走极力邀请蔚夏到自己家过夜:“上回我就跟我爸妈说好了,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把你一起带回去。”   拗不过对方的好意,蔚夏只得答应。   出校门时,两个女孩碰上祁穿与元承宇他们。   小走和元承宇习惯性斗起嘴来,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将蔚夏和祁穿落在最后。   -“你家住哪?”   -“啊?”   祁穿毫不客气往她脑门上弹了一记,“东区还是西区?”   “东——”   蔚夏歪头想了想,迟疑着改口:“西边吧……”   他嗤了声:“白痴。”   连自己住哪边都不知道,真是有够笨的。   “望花路418号。”   蔚夏又“啊?”了一声,祁穿故作不耐:“不是要把尤冬弥请回来吗?”   是。   可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她正想着,又听见一句:“明天早上六点,别迟到了。”   小走掉头跑回来正好听见这句,“六点?去哪去哪?带我一个!”   蔚夏本想拒绝,可对上祁大少爷那张拽得不行的脸,还是点头了:“行。”   这事便这么定了。   两方在十字路口分别,蔚夏和小走坐上公车沿着望花大桥往西边去。   江水奔腾不息穿过这座小城,流向渤海,将它劈开东西两个区域。   东区更加繁华,娱乐设施很多,属于富人区。而西区是老城区,建筑老旧人口复杂,工厂也都建在这边。   二十分钟后公车到站。   小走她妈早已在候车亭等了许久,看见她们立马迎了上来,从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两人,又拿走女儿背上的书包。   “热不热啊?肚子饿坏了吧?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接连抛过来的一个个问题弄得小走很不耐烦,拖长了音:“妈——”   女人脸上挂着和蔼的笑,看向蔚夏:“小美女,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跟阿姨说,千万别客气!”   “谢谢阿姨。”   在赵母身上看到了夏女士的影子,蔚夏心里很暖,耐心地和对方一问一答起来。   赵父开了家超市,赵母身体不好,婚后便一心一意当起了家庭主妇。   夫妻俩育有一儿一女,小走上边还有个哥哥,去年考上了南方一所理工类大学。   赵母:“小夏,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小走不高兴了:“妈,你别老问人家这种无聊的问题!”   “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在市场卖菜。”   女人脸上未见异样:“这样啊,真辛苦呢。”   “别理我妈,她就是很啰嗦。”   小走扯了下蔚夏袖子,“我都烦死了。”   “没有。”   蔚夏笑了笑,“这样很好。”   到家后,赵母钻进厨房做了一桌子好菜,不多时就端了上来。赵父博学又风趣,给两个孩子讲了不少野史。   饭桌上欢声笑语不断,十分温馨。   这晚,两个女孩睡在一张床上,天南地北的一直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天快亮时,小走翻了个身,突然听见蔚夏小声说了一句:“小走,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   什么啊……   她想问个明白时,对方却已沉沉睡去。   /   天边泛起鱼肚白,月亮将熄未熄,路灯垂头丧气立在空旷的路旁。   望花路418号,整栋别墅灯火通明。   一楼客厅,大屏电视机里正播着一部肥皂剧,音量很大。主演们表情浮夸,吐字不清。   不远处茶几上,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沙发上隆起的一团动了动,被子随之滑落。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少女打了个哆嗦,揉了揉眼,宿醉后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   吵死了。   有完没完啊?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抓起桌上那支手机看都没看一眼便一个用力往大门上砸去。   “啪”的一声,手机顷刻间四分五裂,彻底报废。   又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机关了,尤冬弥这才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再躺下去时,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隔着一堵墙,卧室里秒针走动的声响都变得尤为清晰——   滴答、滴答。   更显得整栋楼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的死寂。   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   刚闭上眼,门铃声骤然响起,尤冬弥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怒气冲冲走过去。   门一开,祁穿大摇大摆闯了进来,直接奔向厨房。   留下其他三人在门外傻站着。   “尤同学,对不起啊。”   为首的少女冲她怯怯的笑了下,“我们应该提前打声招呼再过来的。”   尤冬弥臭着脸什么也没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侧身让他们进来。   祁穿不知从哪找了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咬在嘴里,又拿了盒牛奶塞给蔚夏。   “你们想喝什么自己去冰箱拿。”   听这语气,似乎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尤冬弥打了个呵欠,“一大早的,你来干嘛?”   “差点忘了。来,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   祁穿一把揽住身旁少女的肩头,“我们的班长大人,她找你。”   蔚夏还呆愣着,就这么被他推到尤冬弥面前。   两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找我?”   -“尤同学,你回来和我们大家一起上课吧。”   尤冬弥想也没想:“不要。”   拒绝得也太干脆了吧……   蔚夏苦着脸,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祁穿。后者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并不打算浪费口舌。   “哇!”   小走突然大叫一声,回过头来两眼放光:“尤冬弥,这个是你画的吗?”   尤冬弥没什么表情“嗯”了声。   “我靠!太厉害了吧!”   小走的语气难掩激动:“夏夏,你快过来看!”   蔚夏掀眼看去,那是一副风格吊诡的画,配色大胆,乍一看血腥又惊悚,却又有种奇异的美感。   联想到上回那个鬼脸娃娃,蔚夏迟疑着问了一句:“你喜欢看恐怖片?”   尤冬弥总算正眼看她:“对。你也看?”   蔚夏摇了摇头:“我看得少。”   “鬼片吗?我喜欢!”   元承宇举起手提议道:“反正也没事做,咱们找一部一起看呗?”   其他几人都没有意见。   “你们想看哪种?”   尤冬弥打开柜子,里边满满的全是各种光碟,“中?日?韩?泰?或者欧美那边的?”   元承宇:“那必须选美国的啊。国产恐怖就是笑话,烂得很!”   小走:“不要,老美动不动就是开膛破肚掏肠子,恶心死啦!”   见他俩又要吵起来,蔚夏赶忙看向尤冬弥:“你来选吧。”   “行。”   尤冬弥选了部香港早年的小成本鬼片,把光盘放入DVD机,关灯,又将窗帘拉下。   偌大的客厅瞬间昏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随着片头瘆人的音乐声响起,恐怖气氛十足。   祁穿和元承宇一左一右,把蔚夏和小走夹在中间,四人占据了整张沙发,再不剩一点空隙。   尤冬弥拿了张坐垫放到地板,在前边坐下。   元承宇和小走靠在一起,目不转睛盯着屏幕,难得一次安静下来不跟对方斗嘴。   而祁穿向来对这种电影没什么兴趣,加上昨晚还通宵打了游戏,这会靠在沙发上,眼皮逐渐支撑不住。   一片昏暗中,蔚夏整个人缩成一团,不自觉屏住呼吸,战战兢兢从指间缝隙里露出眼睛,看一会遮一会。   电视机里,阴风阵阵,主角团正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   嘎吱、嘎吱……   随着镜头逐渐拉近,奇怪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突然,画面疯狂抖动起来,紧接着镜头一转,一张鲜血淋漓的鬼脸一下跳了出来。   元承宇和小走同时大叫:“啊啊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蔚夏刚捂住眼睛,肩上蓦地落下一份重量,吓得她心跳骤停——   是祁穿。   他半个身体都靠了过来,紧贴着她。   发丝偏硬,蹭在她肩颈处,微微的痒,却又难以忽略。   蔚夏呼吸一滞,后背瞬间绷紧了,缓了两秒,才慢吞吞把手拿开。   眼尾余光中,小走抱紧元承宇的手臂瑟瑟发抖,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大屏幕上,主角团正被恶鬼追赶,尖叫声此起彼伏。   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祁穿睡得很沉,毫无知觉。喉结滚动,脖颈上青筋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从这个角度,她甚至可以看清他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   他的皮肤特别细腻,找不到一丁点瑕疵,眼睫毛很密很长。   想不到,这家伙睡着时看着还挺单纯无害的。   蔚夏不自觉吞咽了下,下一秒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一个男生看了那么久,脸上“腾”一下浮起红潮。   慌乱挪开视线,心脏却跳得更快了。   后面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   电影终于结束,尤冬弥起身去拉开窗帘,回头才发现四个人居然睡倒了三个。   她翻了个白眼,“这都能睡着?他们是猪吧。”   蔚夏轻手轻脚站了起来,按了按被祁穿压麻了的肩膀,还没忘记来这的目的:“我们一会就回学校去了,你也一起来吧?”   “不要,上学无聊死了。”尤冬弥说完抛了个橘子过去。   蔚夏眼疾手快接住了,想了想,从书包里拿了便利贴跟笔出来,刷刷写下一串数字后递给对方。   尤冬弥:“这什么?”   “我的号码。”   蔚夏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你可能不需要,不过,我还是想给你。”   尤冬弥怔了一秒,随即别过脸去,嘟囔道:“要我打给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呢……”   /   不知不觉进入了第三周,在祁穿的镇压下,十八班的出勤率创下有史以来的新高。   所有人似乎都在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一个人——   祁穿。   最近张白雪三天两头找他谈心,每次来来回回都是同样的话,听得祁穿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天课间休息,他又被叫到走廊上。   张白雪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祁穿依旧是一副懒懒散散神游天外的模样。   透过玻璃窗,不远处那两个人正对着一张卷子说说笑笑,看上去很是融洽。   男生是班上的生物课代表,叫刘文涛,平日里寡言少语,书呆子一个。今天也不知道是吃错啥药了,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对面的少女耐心听着,发丝掉落下来,脸微红。   笑,还笑。   笑屁啊,四眼仔。   祁穿咬着后槽牙,真想一拳打到对方脸上。   “……总之,这件事你回去跟家里好好商量商量,尽快做出选择。”   对于绝大多数的教师来说,祁穿这个年纪的男生是最难管的。   说他们是孩子吧,一个个人高马大,力气惊人。   说他们是大人吧,心智上又还不够成熟。   “行了。”   张白雪摁了下眉心,神情满是疲惫,“进去吧。”   祁穿把耳机戴上,双手插进兜里,懒懒散散刚走了一步又被叫住了——   “等等,帮我把这个拿给蔚夏。”   他接过那张A4纸,一眼就看见上边“转班申请表”五个大字。   转班?   祁穿舌尖顶了下上颚,意味不明轻嗤了声。   回到教室时,刘文涛已经走了,蔚夏埋着头继续做题,后背单薄,瞧着弱不禁风,跟小兔子似的。   他故意大力拉开凳子制造出刺耳的噪音,她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不理人是吧?   可以。   鬼使神差的,祁穿将那张申请表夹进了桌肚下某一本书里,起身又出了教室。   之后一整个下午,他都没再回来。   而各位科任老师对此已是见惯不怪,压根没有一个老师问起他的去向。   除了张白雪,其他老师对十八班的态度一直很微妙,在课堂管理上也格外宽松,甚至有那么点完全放任不管的意味。   也不能怪他们不负责。毕竟钱建华早在会议上三令五申,让各位老师把精力都放在各班的好苗子身上,至于十八班,直接放弃得了。   再加上这帮孩子一个比一个难管,哪个老师没事愿意给自己找气受?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节课对着课本讲完就撤,一秒都不多留。   十八班或许已经习惯了这样被轻视和放弃的感觉,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唯独蔚夏这个外来者没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她想起自己上幼儿园那会,某天被一个平日里总爱欺负人的男孩故意锁进杂物间,任凭她怎么哭喊都没人听见。直到快放学时老师终于发现班上少了一个人,这才匆匆忙忙过来把门打开。   家长来接她时,所有老师对这事绝口不提,更别说安抚她,跟她道歉。   大概是他们深知,她性格闷,不爱说话不擅表达,更因为——   她的爸妈,是社会上的边缘人,没法找老师麻烦。   蔚夏在如今的十八班身上,隐约看见了那时年幼的自己。   夜修,她和往常一样把自己总结的各科重点抄写在黑板上。   写满四块黑板后,右手已经酸得使不上劲。   祁穿不在,教室里又变得闹哄哄的。   蔚夏擦了擦脸上的粉笔灰从前门出去,快走到女厕所时想起了什么,又掉头往天台上去。   门虚掩着。   夜风肆无忌惮灌入校服,将少女一头长发吹得凌乱。   伸手不见五指,缓了两秒她才逐渐适应眼前昏暗的光线。   “祁穿?”蔚夏小声喊了下。   空气静悄悄,没有任何回应。   奇怪,难道不在这吗……   她转身想走,下一秒却突然听见很低的一声——   “喂。”   怔愣间,黑漆漆的一处动了下。   蔚夏眨了下眼,祁穿已经按动手中那只金属打火机,懒懒散散站了起来。   跳跃的蓝色火焰映亮了他的脸,他的眼。   将浓密鸦黑的睫毛折射得根根分明。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她这才看见他背上那把黑金色的反曲弓。   -“怎么不回教室?”   -“……”   -“这么黑,你不会真的在看星星吧?”   -“……”   “你今天怎么了?”   蔚夏问得小心翼翼:“是张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吗?”   “……管得真多。”   祁穿哼了声,低头睨她一眼:“你很闲?试卷做完了?”   有段时间没看到他这样冷的眼神,蔚夏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班长过瘾吗?”   -“……”   -“嗯?”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   祁穿冷笑了下,“好学生不会连这都听不懂吧?”   听到这句,蔚夏总算回过味来,合着他的反常还跟她有关。   她蹙眉回想了下,自己今天也没惹过他啊。   “我下去了。”   不想与他起争执,蔚夏转身要走,可祁穿动作更快,一把攥住她手腕。   力道太大,疼得她“嘶”了声。   “祁穿,你放手!”   她使劲了吃奶的劲试图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骨头都快被捏碎。   -“偏不。”   -“祁穿!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祁穿忽地俯下身来,视线与她平直:“看我跟看条狗一样,我倒想问问你,你什么意思?”   “既然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们这种差生,又何必假惺惺问我想不想赢?”   “我没有。”   蔚夏好不容易才将手从对方那里抽了回来,“我从来就没有看不起你。”   黑暗中,男生的瞳仁蓦地被点亮,紧接着又听到她的下一句:“更不会看不起十八班的任何一个人。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祁穿:“……”   谁要跟那帮蠢蛋一样啊?   他背过身去,“不是看不上我们,那为什么申请转班?”   蔚夏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我的申请表在你那里?”   祁穿眺望远处的夜景,无声默认了。   想到自己白天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这张表,不得不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重新要到一张新的,蔚夏心里也来火,语气硬梆梆的:“转不转班是我自己的事,跟你祁穿没有任何一点关系,我没什么好跟你解释的。”   撂下这么一句后,她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第9章   一夜之间,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随着月考的脚步越来越近,蔚夏再分不出任何时间去想学习以外的事情。而祁穿又变回以前那副德性,旷课打架,天天被德育处通报批评。   “考场和座位号已经发到各位手上了,第一次月考,大家不必过分紧张,但需全力以赴……最后一门结束后请大家都回到教室来,和你们的家长一起参加我们这一学年第一次家长会。”   张白雪说完,讲台下哀嚎连天。   “与其每开一次家长会就让我爸妈失望一次,”   小走哭丧着脸,“不如干脆杀了我吧!啊啊啊!”   “尽力就好。”蔚夏安慰道。   “夏夏,到时候你爸妈会来吗?”小走问。   蔚夏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呢。”   从沪市回北川坐火车最快也要10个小时,来回就是一天一夜。爸爸那边不好跟老板请假,而妈妈的腰不好,经不起长途奔波……   她蹙眉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将手机里那条短信发送出去。   一晃眼到了周六。   蔚夏被分到考场一,也就是理一班的教室。坐下后,她才发现周停就在自己身后。   离考试还有段时间,不少女生趁此机会拿起手机对着他一通狂拍。   -“真烦,学校为什么要把我们跟这帮差生分在一个教室啊?”   -“可能,是为了给我们增加难度?”   -“哈哈,你好损啊。”   -“谁知道将来高考咱们会不会又跟这些奇葩分在同一个考场,就当提前适应吧。”   ……   前排三个女生说完了,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突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几乎是同一时间,蔚夏看清对方胸前校章上的姓名——   高三理一班,柴嘉珣。   她隐约觉得自己有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正要细想,这时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走上讲台,整个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场考语文,正是蔚夏的强项。   和她料想中的差不多,试题整体难度不高。写完作文还剩下二十多分钟,她又将前面做过的题目检查了一遍。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老师刚把卷子收走,柴嘉珣再次转过头来,把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放到她桌上。   蔚夏有点懵的眨了眨眼:“?”   “给周停。”   对方说完匆匆忙忙起身走了。   蔚夏慢吞吞捡起那张纸,扭头想要交给周停才发现身后座位早就没人了。   这下麻烦了。   走廊上,小走已经等得不耐烦:“饿死了,今天我要吃两个蜜汁鸡腿!”   蔚夏应道:“好,一会我把我那份给你。”   “嘿嘿,就知道夏夏对我最好了。”   小走搂着她撒了会娇,才想起来问:“对了,刚才柴嘉珣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不过——”   蔚夏摊开手心,“她让我把这个给周停。”   -“哇靠!不会是情书吧?”   -“啊?”   -“不对啊,之前不都传的柴嘉珣暗恋祁穿嘛,怎么又变成周停了?”   柴嘉珣,人称一中沈佳宜,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在学校贴吧的女神投票中,回回都是一骑绝尘。长得美就算了,脑子还特别好使,去年就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化学竞赛并拿下一等奖。   这样的女生,显然并不需要主动表白,更别说通过他人来转交情书了。   想到这,小走心痒痒的:“要不我们偷偷打开来看看?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这样不好。”   蔚夏将那张纸紧紧捏在手心里,转移了话题:“不是要吃鸡腿吗?咱们走快点,免得去晚了卖光了。”   /   饭堂里人头攒动,十分嘈杂。   小走瞄准了队伍最短的窗口,迅速冲了过去。蔚夏四处搜寻了下,很快在一条长龙末尾看到周停,还有他身后穿件灰色兜帽衫的少年——   祁穿。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在教室里看见过他。算上今天,他们已经有整整十天没跟对方说话了。   不得不说,没了这位大少爷时不时的揪辫子,自己耳根都清净了不少。   蔚夏捏紧手心的纸条迈步朝着他俩走去。   还未走近,周停就看见她了。他挑了下眉,转头和祁穿说了句什么。   后者臭着脸摘下一边的耳机,斜了一眼过来。   目光在空气中撞上,那双狭长黑眸眯了下。   来到两人跟前,蔚夏对祁穿满脸的敌意视而不见,视线只落在周停身上。   他太高了,她不得不仰起头。   “周同学。”   “嗯?”   对方眼底划过一瞬的意外,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这个给你。”   -“这是?”   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蔚夏来不及解释太多,飞快把那张纸条塞进对方手里:“你回去打开就知道了。”   说完刚要转身,辫子就被男生的大手紧紧攥住。   祁穿语气欠得不行,“跑什么啊?”   这人怎么总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动手动脚,幼稚死了。   蔚夏心里又羞又气,压低了声音:“松手。”   -“给的什么啊?”   -“你管不着。”   -“不说?欠收拾是吧?”   “祁穿!”   她一个用力将他猛推得后退一步,同一时间皮筋崩断,一头长发瞬间散开来。   周停插到两人之间:“阿穿,别这么欺负女孩。”   祁穿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纸条,“我倒要看看她写的什么玩意。”   “你不许看!”   蔚夏反应过来急忙去抢,却因身高的差距怎么也抢不到,脸涨得更红了:“祁穿,你别闹了行吗?”   祁穿根本不听,三两下就把纸条打开来——   【固体材料的制备中,常遇到缺陷和非整比(非化学计量)的化合物……当化合物(II)中的离子空位被 Na+插入时,为保持晶体的电中性,部分 Ti 的化合价发生了改变,求化合物(III)中高、低价态铁离子的个数比为何?】   他越往下看脸色越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拆开来看每一个字都能看懂,一连起来就跟天书似的,鬼知道这写的是什么玩意。   趁他分神之际,蔚夏踮起脚迅速把纸条抢了回来,再次塞回周停手里,而后扭头就走。   但她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有目击者将这事发到了贴吧上,标题还取得特别劲爆——   《特大新闻!校草校霸为爱反目在饭堂大打出手》   楼主添油加醋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的小作文,最后还不忘在结尾放上周停和祁穿同框的高清图并做了个投票来引战:“如果他俩同时追你,你选谁?”   该贴一发出来,立马引来许多回复。   有追问这事的真实性和细节的,有舔屏发花痴的,还有真的认真思考起来该选谁的……   各种五花八门的回帖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这女的谁啊?怎么看起来跟祁穿很熟?明明长得很一般。”   这头,小走打好饭坐下,刚打开手机就刷到这个帖子,顿时眼睛瞪得比铜铃大。   什么?   蔚夏跟周停表白?   开什么玩笑!这人怎么乱写啊!   她气得不行,摩拳擦掌正要编辑回复好好给这位好事者上一课,下一秒又看到楼上最新一条回复——   【匿名用户573HGJL:这女的是刚转来的,一来就顶掉祁穿当上班长,据说人特别会装,很绿茶,经常跑天台去跟男的打啵,他们班女生都很烦她的。】   小走火冒三丈,噼里啪啦摁键盘,手指都要戳出火星子来——   【尼坤圈外女友:放屁!我就是十八班的。楼上的有本事别匿名啊!】   蔚夏慢吞吞嚼了口饭,“谁惹你了?”   “就是——”   小走及时刹住,皱眉道:“没什么,遇到个讨厌的死八婆而已。”   “别气啦。”   蔚夏没多想,埋头接着吃饭了。   /   谣言继续发酵,到了下午时已经有了1000多层回复。   而蔚夏对此毫不知情。此刻,她正对着摊开的数学卷子眉头紧锁咬住笔头。   沪市使用的教材和北川这边不同,教学侧重点也不同。虽说数学这门学科是万变不离其宗,但不同省份之间的试题难度还是有高低之分的。   对于蔚夏而言,眼前这份试题难度比过去两年遇到的都要大。   她做题时有个毛病,一旦在一个地方思路卡住了,就要停下来反复琢磨,直到把它想明白了才会继续去做下一道题。   由于前面浪费了许多时间,等到铃声响起时她骤然惊醒,这才发现还剩下最后一道大题没写,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老师收走试卷后,她耷拉着脑袋坐在原位,仍有些恍惚。   周停左肩搭个书包,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用手背轻轻叩了下桌面:“不用在意那个帖子。”   蔚夏很懵:“啊?什么贴子?”   他愣了下,“不是因为帖子,那就是没考好?”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写完。”   “考过了就别想了。”   两人正说着,祁穿从后门进来,直直走向她这边。   “喂。”   蔚夏心情已经够差了,这会压根不想理他,只当没听见,低头默默收拾桌上的草稿纸和笔。   “喂,叫你呢。”祁穿不客气的往她脸上掐了一把。   少女两颊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摸着手感特软,跟面团似的,让人有些上瘾。   “别烦我。”   蔚夏大力拍向他手背,起身背上书包气呼呼走掉。   “吃火药了?”   祁穿摸了摸鼻子,一脸的悻悻然,又问旁边的周停:“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后者勾了下唇:“走吧,打球去。”   【作者有话说】   先给大家说声节日快乐~开文也有一周了,超级感谢气氛组宝贝们的热情陪伴。   写这篇文的时候挺忐忑的,因为本身校园文就是超级冷门的题材,大部分人看到“高三”也有点头疼,所以预感到这一本应该会比上一本还惨淡。幸好我已经存了稿哈哈哈。所以这里鼓起勇气想问问大家阅读下来有什么感受,任何差评我都会虚心接受的~   然后这本写完我会写一下隔壁的免费文《与树共白头》,之后再继续努力尝试其他风格嘿嘿。 第10章   因着数学考砸了,蔚夏连晚饭都没什么心情吃,夜修时更是全程低气压。   看到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祁穿也没心思再去招惹她,趴在桌上睡了一节课后勾着元承宇肩膀出了教室。   -“发帖那个龟孙子在七班,现在找他去?”   -“不,先去会会那个女的。”   为了找出那些在贴吧造谣生事带节奏的匿名用户,元承宇牺牲了晚餐时间,跑到学校附近的网吧忙活了半天才把他们的个人信息挖了出来。   其中ID为“573HGJL”的是一班的一个女生,叫朱昕瑶,平日里和柴嘉珣走得很近。   “妈的,这女的以前还跟我们吃过几次饭,人看着安安静静,那张破嘴说话怎么那么难听?”   元承宇骂道:“你说这些好学生是不是都这样啊?一个比一个能装。”   祁穿双手插兜,冷着脸没说话。   两人来到一班门口,元承宇往里一站,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朱昕瑶,出来!”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向第一排那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生。   柴嘉珣抿了下唇,先一步站了起来:“你们有什么事吗?”   “美女,这边没你的事,别瞎掺和。”   元承宇嬉皮笑脸说完这句,表情瞬间一变:“朱同学,别磨叽了,哥们可没耐心。”   朱昕瑶眼圈都红了,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旁边柴嘉珣的衣角,小声说着:“嘉珣,他们好凶……”   祁穿耐心尽失,“滚出来,别让老子说第二遍!”   “别怕。”   柴嘉珣眼神微动,握住好友的手低声道:“我陪你去。”   四人来到走廊上。   元承宇先开口:“朱昕瑶,看不出来你还挺狂的嘛。”   朱昕瑶双腿只打颤,强装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字总看得懂吧?”   祁穿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出她那条回复,把屏幕怼到她面前:“中午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又失忆了?”   朱昕瑶脸色一白,直往好友身后躲:“嘉珣,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柴嘉珣握紧对方的手,拿过祁穿的手机仔细看了起来。   “你一个重点班的这么关心我们十八班的事,很闲啊?八婆。”   元承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嫌恶:“说吧,这事怎么解决?”   “就为了这么一条回复?”   柴嘉珣柳叶眉蹙起,看向祁穿:“昕瑶说的基本都是事实。”   “事实你妈个头!”   元承宇一听这话瞬间急火攻心,也不管面前站的是自己曾经的女神,当场破口大骂:“说我们班长绿茶?论茶,谁能绿得过你们这帮好学生啊?还打啵,你他妈那只狗眼看到的?”   “你怎么骂人啊!”   朱昕瑶带着哭腔嚷起来:“我哪里说错了?明明是你们班曾玉亭亲口说看见了那个转学生上天台,还说十八班所有女生都很烦她,她仗着成绩好天天在班上趾高气扬,让所有人听她的,这还不是绿茶吗?”   “曾玉亭?”   同班两年,祁穿也没记得班里有这号人物。   元承宇:“就是第二排最胖那个。”   祁穿气极反笑。   得,闹半天原来是自家出了个内鬼。   柴嘉珣仍然看着祁穿:“既然误会已经解除,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你可以进去,她不行。”祁穿睨了朱昕瑶一眼。   柴嘉珣也是犟:“你想怎样,跟我说就行。”   “跟她道歉。”   祁穿再火大也知道自己一个大男人不能跟对方这种小女生动手,来时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法:“手写一千字道歉信送到十八班,再到广播站把信的内容念一遍。”   朱昕瑶一脸见鬼的表情:“我不要!”   手写道歉信已经够让人屈辱了,还要让她去广播站丢脸,怎么可能!   祁穿揉了揉腕骨,“我还没打过女生,你要做第一个也行。”   朱昕瑶眼冒泪花:“你、你们太欺负人了!”   祁穿懒得再跟她俩废话,“下周二之前,记住了。”   说完转身就走。   柴嘉珣一愣,随即松开好友的手追了上去:“祁穿!”   元承宇回过头来,不耐烦道:“有啥废话快讲。”   柴嘉珣咬了咬唇,表情倔强又楚楚可怜的:“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跟他们这种人混在一起?”   “不是,什么叫我们这种人?什么叫自甘堕落啊?”   因这一句,元承宇对她仅剩的一丁点好感荡然无存:“大姐,你咋优越感这么强呢?”   而祁穿头也没回。   /   翌日早上,蔚夏正睡得迷迷糊糊,枕头旁边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屏幕上显示的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揉了揉眼:“喂——”   “救我!”   那头,尤冬弥两个字把蔚夏吓得瞬间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醉梦网咖知道在哪不?我在这边二楼的卫生间里,你打个车快点来吧!”尤冬弥说完匆匆忙忙就把电话挂了。   蔚夏再打过去时听见的是机械而冰冷的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眼皮重重一跳,抓了下头发赶紧下床换衣服,出校门后拦了辆出租车:“叔叔,去醉梦网咖。”   “醉梦?”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她身上的校服,好心提醒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妹妹,你真要去?”   蔚夏低头看了看手表,语气焦急:“麻烦您了,我赶时间。”   “得嘞。”   司机师傅一脚踩下油门,风驰电掣过了两个红绿灯路口后,就遇到上早班的车流,马路完全堵死了,只能一点点慢悠悠往前挪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想到尤冬弥可能是遇到坏人了,正一个人缩在卫生间里瑟瑟发抖,蔚夏急得满头大汗。   “叔叔,能不能再快点?”   “别急啊小妹妹。”   司机师傅已经习惯了早高峰的拥堵盛况,伸手打开汽车广播:“听会音乐,马上就到了。”   40分钟后,车子终于停到醉梦网咖门口。   “15。”   蔚夏从钱包里拿了张20过去,不等对方找零,急忙就往里边冲去。   这个点在网咖的都是些刚通宵打完游戏的无业游民,见她穿着校服,有人吹起口哨:“妹妹,找谁啊?”   蔚夏“哒哒哒”跑上楼梯,手里还握着手机尝试拨通尤冬弥的号码。   刚到二层,远远就看见一头紫色大波浪的少女立在一群男男女女之中,正跟他们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蔚夏总算松了口气,“尤冬弥。”   声音太小,尤冬弥根本没听到,还是身旁有人撞了下她的胳膊,她才扭过头来。   “你还真的来了。”   尤冬弥漂亮狐狸眼眯起,随即向其中一个男生伸出手心:“你输了,给钱。”   “那么认真干嘛?”   对方想反悔,“你尤大小姐手里攥着那么多套房子,能缺我这点。”   尤冬弥没好气道:“少废话了,赶紧给钱。”   饶是蔚夏再迟钝,这会也听明白了,合着这群人刚是在拿自己打赌呢。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转身就要下楼。   “等等——”   尤冬弥从刚才那个男生手里拿到一张百元大钞,如蝴蝶一般飞了过来:“别走啊,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不必了。”   甩开对方抱上来的手臂,蔚夏语气很冷:“我要回去考试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清楚,以刚才塞车的情况,自己根本来不及赶在开考前回到学校的,除非她能长出翅膀来。   “生气了?”   尤冬弥歪着头看她一眼,“来都来了,干脆别回去了,姐带你玩啊。”   蔚夏不搭理她,自顾自下楼。   “喂——”   尤冬弥追了上来,“考试能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跟我一起,又不用你掏钱。”   刚出网咖,她就被三个社会小青年拦住,为首的绿毛猥琐一笑——   “妹妹,你的黑丝好好看啊,100卖不卖?”   “我卖你妈个头!”   她踩着12厘米的高跟鞋一脚往对方小腿肚上踹去,“一大早吃屎了?嘴这么臭!”   “艹!这臭娘们!”   绿毛捂着腿鬼哭狼嚎起来,身后两名小弟见状立马撩起袖子。   不远处,蔚夏刚拦到车,扭头看见这种情况眉心一跳,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尤冬弥撒腿就跑。   后者还懵着,被拖得一个踉跄,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强行塞进了出租车后座。   伴随着重重的一声“啪”,车门关上,蔚夏气喘吁吁:“师傅快走!”   三个社会小青年刚追过来,就被正好启动的车子甩了一脸臭烘烘的尾气。   尤冬弥隔着车窗冲三人做了个开枪的手势,这一举动更是把他们气得够呛。   “傻狗们,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她笑够了,这才侧头看向身旁安静的少女,感慨道:“你还挺机灵的。”   一大早的过得这么波澜起伏,蔚夏彻底丧失了平日里的好脾气:“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那是他们好色,又不怪我。”   见对方并不搭腔,尤冬弥唇边笑意慢慢敛去,闭上嘴巴不出声了。   /   下车时已经过了九点十五分。   蔚夏一路狂奔,到了教室门口被监考老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别人试卷都快做完一面了,你还来干嘛?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等对方终于骂够了,她才垂头丧气走到外边花坛上坐着。   “喂——”   尤冬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她的后背。   蔚夏抬手胡乱抹了下脸,语气硬邦邦:“别碰我。”   尤冬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嘟囔了声:“小气。”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并肩而坐,不知过了多久,尤冬弥都开始打起瞌睡了,忽然听见很低的一声啜泣。   “我靠,不是吧?”   她弯下腰去,看清对方表情时瞳孔一瞬放大:“你别哭啊!”   蔚夏本来只是默默掉眼泪,被这么一说,再控制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我数学已经考砸了,理综也缺考,这次的排名肯定要垫底了。”   “多大点事,有必要哭成这样吗?”   尤冬弥完全无法理解:“放心吧,就算你再缺考一门,垫底的人也不会是你。”   “你不明白——”   蔚夏抽抽噎噎说着:“我爸妈好不容易才把我转到这个学校,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尤冬弥往包里拿纸巾的手顿住,片刻后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别哭了行吗?吵得我耳朵疼。走,我请你吃冰激凌去。”   说完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强硬地将她一把拽起拖向小卖部。   这会大家都在考试,小卖部只有老板娘一人。   尤冬弥径直走向冰柜,从里面拿了两支可爱多,把草莓味的那支递给蔚夏后才去结账。   从小卖部出来时,蔚夏眼泪已经止住了,不过看着还是有些失魂落魄的。   “……那啥,这次算我的锅。”   尤冬弥表情很别扭,越说声音越小:“我哪知道你真的会来,我们又不是很熟……”   蔚夏没接话,舔了口手里的甜筒,被冰得牙齿咯咯作响。   “我不该打电话喊你来,也不该招惹那三个人。”   尤冬弥实在不擅长低头道歉,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总之,今天对不起了。”   “不是。”   蔚夏突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不是你的问题。”   尤冬弥一愣,下一秒听到对方十分认真道:“你被骚扰,是因为他们下贱,跟你穿的什么衣服一点关系也没有。”   女生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错吗?   当然没有。   错的明明是那帮还未进化完全、管不住自己身心的烂男人。   尤冬弥噗嗤一笑:“说得对,他们就是下贱!”   “我原谅你了。”   蔚夏晃了下手上的可爱多,眯着眼笑:“看在这个的份上。”   少女眼神清澈,看着特别单纯无害。简单一句反而把尤冬弥搞得更愧疚了。   她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别过脸去,尤冬弥嘀咕道:“真容易满足,傻子……”   低头扫了眼自己褪色的发尾,又看了看对方乌黑的长发,她心里突然冒出个主意来。 第11章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大家三三两两赶回自己的班级。   经过两天四场的考试,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   蔚夏强打起精神,站在前门迎接家长们。   最早过来的是小走的妈妈。她看上去心情很好,喜气洋洋的,逢人就打招呼,眯成月牙型的笑眼和自己的女儿一模一样。   元承宇家来的也是妈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贴头皮,看着特别精神。   家长们陆陆续续来齐了,见张白雪也抱着笔记本出现,蔚夏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   “真吵。”   尤冬弥无聊到扣指甲玩,见蔚夏过来,她吹了吹指尖,随口问:“咦,你爸妈还没来啊?”   “他们要工作,来不了。”   蔚夏这会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要求父母从沪市赶回来。   这话莫名取悦了尤大小姐,她凑过去:“给我看看你甲床长得好不好。”   蔚夏乖乖把手伸出去给她看。   -“好圆啊,粉粉的,真漂亮。”   -“……”   -“你皮肤挺白的,涂酒红色肯定好看。”   -“不要。”   -“试一试嘛,我这套甲油胶是从东京代购的,绝对安全。”   -“……不要!”   两个女生越靠越近,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祁穿一回教室看见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他揉了揉眼后退一步,定睛再看,尤冬弥抓着蔚夏的手晃动起来,看那表情,竟然是在——   撒娇。   尤大小姐跟人撒娇?   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祁穿骂了句脏话,“她俩啥时候好的?”   元承宇一脸的高深莫测,摸了摸下巴:“我上一次看到这种画面还是在央视的科学频道。”   -“?”   -“人类早期驯化凶猛野兽的珍贵影像。”   祁穿无语凝噎,踢了他一脚。   元承宇还在感慨:“想不到啊想不到,咱们班长看着这么娇小可爱,居然还是个驯兽大师。”   要知道,尤大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女生。   第一天上幼稚园,这姑娘就干出了五秒内惹哭全班孩子、一个上午打哭三个小男孩等等令人发指的丰功伟绩。之后一路上小学、初中、高中,尤冬弥都不曾拥有过一个同性好友。她所在的班级,从来没有一个女生愿意主动靠近她。   而蔚夏不过才来了一个月,居然就能跟尤冬弥玩得这么好。元承宇简直要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曾玉亭真能放屁,就咱们班长这样的,怎么可能人缘不好?不过你说她们这帮女生也真够奇怪的,关系好就关系好,干嘛总要搂搂抱抱的?还要手牵手一起上厕所,太怪了吧……”   元承宇叨叨起来,祁穿嫌吵,干脆戴上耳机了。   /   “各位家长,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讲台上,张白雪打开ppt慷慨激昂地进行着演讲。下面的家长们一个个把后背挺得笔直,听得聚精会神。   蔚夏不动声色扫了眼四周,发现全班除了自己和尤冬弥、祁穿,其他人的长辈都来了。   许秋爸爸板着脸坐着,时不时扶一下眼镜,身上的衣服裤子虽然破旧却洗得很干净。   晏炀的奶奶佝偻着背,一边听一边还不停地认真点头。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少女思绪万千。   原以为十八班已经被所有大人放弃了,可事实上,真是如此吗?   “考试是为了检测孩子们这段时间以来的学习成果,家长们不必太过关注分数和排名,我们应该……”   张白雪讲得口干舌燥,拿起保温杯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声响,紧接着,一个身穿昂贵西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风风火火站到前门——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您是?”   -“老师您好,我是祁穿的妈妈。”   简单握手后,女人往最后一排走来。   “好年轻啊……”   蔚夏低声说了一句,尤冬弥接道:“还特漂亮,是吧?我跟你说,祁阿姨16岁那会的美貌可是名震整个北川的存在,她还是当年——”   “尤冬弥。”   祁穿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踹了下她们身下的凳子腿,“闭嘴!”   说话间,祁母已经来到几人面前,优雅地坐下后,她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臭小子,你又欺负小弥是不是?这个月的零花钱你别想要了!”   “……随便。”   祁穿重新戴上耳机趴了下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张白雪:“我们接着往下说。首先,挫折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相反,它其实是一次机会……”   “这女人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尤冬弥翻了个白眼,越说音量越大:“挫折算个屁的好事?还感谢挫折、感谢苦难,我看纯纯是脑子有病!”   蔚夏赶紧拽了下对方的袖子,示意她小声点。   漫长的一小时过去,张白雪终于宣布本次家长会结束。学生们如释重负,一窝蜂往外冲。家长们却还舍不得离开,争先恐后去找张白雪打听自家孩子的情况。   蔚夏和小走背着书包往饭堂走,身后多了个尤冬弥。   “说起来,在这破学校待了两年多,姑奶奶还不知道食堂里面到底长啥样,今天就冒着拉肚子的风险陪你们去吃一次好了。”   尤冬弥说完,小走立马不客气顶了一句:“你大可不必这么纡尊降贵的。”   -“我偏要。”   -“幼稚。”   两人一左一右挽着蔚夏的手,一路吵吵闹闹。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几个女生眼里,其中一个女生感叹起来:“这新来的到底有什么魔力啊?勾引祁穿也就算了,怎么连尤冬弥都不放过。”   想起昨晚下了夜修后自己被祁穿和元承宇堵在楼梯口羞辱了一通,曾玉亭脸色更加难看。   她恨恨地盯着前头少女单薄的背影,心道:要我跟那个转学生道歉?想都别想!   /   高三生是没有周末的。好不容易捱过了月考,来不及喘口气,大家又回到了一天七节课的苦日子。   一早,蔚夏进教室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定睛一看,自己座位旁边少女那头显眼又夸张的紫发竟然变回了纯粹的黑色。   怔愣之际,尤冬弥已经转过头来,看见她时双眼一亮,勾了勾手:“快过来!”   蔚夏坐下后,尤冬弥从书包里拿了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出来:“送你的。”   -“这是什么?”   -“香奈儿的香水,可好闻了。”   -“太贵了,我不能收。”   尤冬弥才不管,硬是把盒子塞进了对方的书包里:“给你就拿着,姐又不差这点钱。”   蔚夏扶额:“我都说了那天的事已经翻篇,你别再送我东西了。”   早读课铃声响过第三遍,后座的人还是没来。   蔚夏扭头又看了一眼,无意识皱眉。   这家伙,昨天的家长会上班主任才强调过要抓考勤,他不会还敢翘课吧?   “别看啦。”   尤冬弥把她的脸掰了过来,趁机揉了一把,才说:“祁阿姨帮他请假了。”   -“啊?他生病了?”   -“怎么可能?就祁穿那身板,全世界都死光了他都硬挺着呢。”   -“那他怎么请假?”   -“跟祁阿姨闹别扭了呗。那么个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这话蔚夏倒是同意。   沉默了下,她还是没忍住问:“因为什么事啊?”   “射箭。”   尤冬弥敛了笑,“灭绝师太想让他以体育生的身份参加高考,祁阿姨就给他报了个射箭比赛,想着到时候得奖了好拿个什么二级的证书,但他不乐意。”   -“可他的眼睛不是——”   -“他们是不是说,祁穿是因为眼睛生病才被省队退回来的?”   蔚夏点点头。   “那都是骗人的,祁穿的眼睛好得很。”   尤冬弥压低了声音:“实话告诉你吧,当时他是因为打架才被劝退的。”   蔚夏瞪大眼,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事一点也不奇怪,完全符合祁穿一贯的作风。   “具体的细节我也没问,我只知道,那次有只队伍从韩国过来交流,顺便跟他们打了场友谊赛,本来祁穿的比分一直遥遥领先的,后面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把弓摔地上,冲过去揍了一个韩国人。”   “祁阿姨花了很多钱,好不容易队里的领导才同意留下他,祁穿自己却当着大家的面赌咒说这辈子不会再碰弓箭了。”   “其实祁穿特别像年轻时候的祁阿姨,他很有天分,我俩第一次去上射箭课时,教练说,祁穿名字里的穿,就是百步穿杨的穿,他注定要在赛场上为国争光的,可惜却——”尤冬弥叹了口气。   百步穿杨……   蔚夏忽然想起那晚在天台,少年抚着那把黑金色反曲弓时落寞的神情。   祁穿他,明明是很热爱射箭的吧。   之后两天,祁穿都没有来学校。   这期间又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各科任老师加班加点仅用了一天时间就把试卷改完,整个年级的总排名也出来了。十八班不负众望拿下倒数第一,也是唯一一个四科平均分都没在及格线上的班级。   钱主任逮到机会当着所有老师的面把张白雪痛批一顿,还特意强调,要蔚夏在下周的年级大会上为迟到缺考的事上台做个检讨。   第二件则是,一班的柴嘉珣带着另外两个女生过来十八班找到蔚夏,并给了她一封手写的道歉信。   隔天中午,朱昕瑶在广播里磕磕巴巴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高三十八班的蔚夏同学,对不起……”   短短两天时间,“蔚夏”这个名字在整个高三年级迅速传开。课间随便进去哪间女厕,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她的事。   从元承宇那里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尤冬弥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敢欺负我们小蔚夏,这帮八婆活腻了吧!”   把曾玉亭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尤冬弥带上小走雄赳赳气昂昂冲去一班准备找朱昕瑶算账。没曾想半道上却遇到了一班的班主任石老师,两人不仅没能成功教训朱昕瑶,反而还被石老师阴阳怪气地羞辱了一番,说她们这帮差生学习不好,整日就知道拉帮结派勾心斗角。   因为这事,尤冬弥越加看一班的人不爽,怒气冲冲离开一班时正好撞见周停,她翻了个白眼,鼻子重重出气“哼”了声。   /   一个星期过去了,教室最后两排还是一直笼罩在低气压中。   夜修课上,蔚夏皱眉写着检讨书,时不时咬一下笔头,尤冬弥看不下去:“别写了,这种玩意写了就是浪费时间,明天上台随便扯两句装装样子就得了。”   蔚夏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我错了,总得摆出态度。”   尤冬弥伸出手指戳向她脑门:“傻子!”   这晚的天象有些奇怪。   尤冬弥收拾书包提前溜走,路上给祁穿打了电话,抱怨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太无聊,又说起明天蔚夏要上台做检讨的事。   “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那头祁穿不知想到什么,低低笑了声:“把她号码发我。”   “不是吧大哥,这么久了你都没她手机号啊?真够失败的。”   尤冬弥嘲笑完了,还不忘补上一刀:“你们来我家那天,小蔚夏就主动把她手机号写给我了,可不是我张口问人家要的喔!”   “……闭嘴。赶紧发我。”   于是等蔚夏回宿舍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信箱里多了条未读短信——   【写检讨我特有经验,叫声哥我教你。】   她表情一僵,眼前浮现出某人那张拽得二五八万的脸,又好气又好笑的。   小走见她一动不动,凑上来扫了眼屏幕:“谁啊?”   蔚夏面无表情:“一个神经病。”   说完对着删除键按了下去。   这夜她没能睡好,翌日早上起来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   第二节课下课后,各班在走廊上排成长队,浩浩荡荡往升旗台出发。   所有人集合完毕,钱主任理了理西装外套,拿着麦克风大步走到台上。   “各位上午好,在这个惠风和煦的日子……”   一番冗长的演讲之后,钱主任习惯性抬手把根本就不存在的头发往后一抓,随即板起脸来:“有表扬,当然也有批评,接下来,请被我念到名字的几位同学上来,给大家总结自己在这次月考中犯下的错误以及得到的教训。七班吴迪,十班于莉,十一班张佳伟……”   蔚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听到“十八班”三个字后,下意识垂着脑袋攥紧手指,正要穿过人群走上台去,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校园里各处的喇叭同时响起一个男生清嗓子的声音,“喂?喂!钱健华,听得到不?”   尤冬弥原本昏昏欲睡,听见这把熟悉的嗓音一下清醒了:“卧槽,他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所有老师皆是一脸错愕,钱主任脸色铁青,尽管他加大了音量,可那小小的麦克风怎么能跟十几个喇叭相比?   底下的学生们也躁动起来,议论纷纷。   “大伙上午好。不好也行,随便你们。”   喇叭里,少年声线清越,说起话来却是气死人不偿命:“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对我们尊敬的钱健华老师做个检讨。先别激动啊老钱,你这头发都快掉光了,可得悠着点啊。”   前后左右哄笑起来,蔚夏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台上钱主任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不过她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得到,对方这会肯定被气得老脸发绿,呼吸不畅。   “我,祁穿,在此进行深刻的检讨,我犯了以下几点错误:   第一,我不该染头,害得学校的女孩们没法专注学习。不过老钱啊,你没拥有过这种烦恼,你不懂。长得帅是真没办法,天生的,又不是我乐意,对吧?”   尤冬弥再没忍住:“妈的,他脸皮怎么那么厚?”   蔚夏对此深有同感:“简直臭不要脸!”   “张老师,你们班怎么回事?啊?”   钱主任跟被气疯的大猩猩似的直拍胸口,“你们谁赶紧去广播室一趟,别让这混小子再胡说八道下去!”   刚说完,一道雷声骤然落下,随着一阵白光映亮了整个灰蒙蒙的天空,地上开始狂风大作,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天地瞬间变色。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下雨了?”   尤冬弥刚说完,各班队伍已经陷入骚乱,也不管台上的老师们还在看着,所有学生如昏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蔚夏手里捏着检讨书还在迟疑着,前边十七班的几个男生突然撞了过来,躲闪时她和尤冬弥他们就这么被冲散开了。   不过须臾之间,整个学校就被狂风暴雨完全吞没。雨水进入眼睛,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混乱中,身后有人踏着泥水一步步向着她走来。   下一秒,少女垂在身侧的右手蓦地被另一只手紧紧牵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09 21:00:00~2023-03-10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吃葱姜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蔚夏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是祁穿。他身上那件灰色兜帽衫完全湿透,颜色变得很深,浅金色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滴水,脸色苍白,瞳仁乌黑,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你——”   没来得及把后面那句“怎么来了”说完,一股蛮力已经将她往前拖出了一段距离。   男生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   蔚夏此时大脑完全是懵的,只能傻傻的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往前跑,一路穿过行政楼、篮球场,和无数张年轻的面孔擦肩而过。   大概是他腿比较长的缘故,她跑得很吃力。心脏狂跳,她不得不紧紧咬着唇,才没让胸腔里那只蝴蝶飞出来。   雨势越来越大,雨声盖住了世间所有的声响。   时间就此停止流动。   砰、砰、砰。   分不清究竟是她的心跳声,亦或是他的。   鼻腔间尽是泥土吸饱雨水后的湿润气味,手背上一下一下跳动的温度来源于他,分外有力。   少女缓慢地眨了下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视线里,祁穿似乎比平时还要更高了些,后背上肩胛骨透过衣服被勾勒出漂亮立体的形状。   像蝴蝶。   鲜活、自由、无所畏惧。   雨水冰凉抚过,耳根温度却不降反升。   跑过了大半个学校,两人最后在小卖部门口停下。   蔚夏抱着手臂,被冻得无法自控的浑身发抖,呼出的白气氤氲在雨雾里,很快散开。   扫了她一眼,祁穿眉峰蹙起,快速将兜帽衫脱下,胡乱擦了下脸后一把塞到她怀里。   衣服上还保留男生的体温,烫得蔚夏一下将手指缩了回去,水眸倏地睁大。   而他三两下将上身仅剩的白T也脱了下来,头发乱糟糟,黑眸湿漉漉盯着她,把T恤丢了过来:“穿上。”   薄薄的一层布料盖到她脸上,没有一点汗味,反而带了点淡淡的皂香,怪好闻的。   蔚夏呼吸一滞,心跳骤停。缓了两秒后,才慢吞吞将衣服拿下。   就这么一会功夫,祁穿已经拿走她怀里那件兜帽衫重新穿好了。   “我不——”   拒绝的话说到一半,蔚夏突然瞥见玻璃里倒映着的自己,这才发现身上的夏季校服不知不觉被雨淋得接近透明。   她整张脸“腾”一下涨红了,再顾不上那么多,迅速套上祁穿的白T。   他的衣服于她而言实在太大太长,直接盖到了膝盖处,看着就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特滑稽。   “……谢谢。”   祁穿并未听到。他转身进去小卖部,没一会手里拿了个冒着热气的纸杯出来:“拿着。”   蔚夏心道,这人真够霸道的,每次说话都用命令式的语气,完全不给别人拒绝的机会。   接过后才看清杯子里是他让老板娘用微波炉叮过的牛奶。   屋檐下,暴雨仍在下着,却又好像比刚才温柔了点。   双手捧着温热的纸杯,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   祁穿背对着她在跟元承宇打电话,声音被雨盖住,断断续续的:“……小卖部……少废话了……赶紧拿来……没穿过的,长点的……”   蔚夏抿了口热牛奶,被甜得眼睛忍不住眯起。   咦,怎么是旺仔?   不过,热的旺仔还挺好喝的……   /   另一边,尤冬弥跑到行政楼下才发觉不对:“小蔚夏呢?她没过来?”   小走拿着纸巾擦了擦脸,“刚才你俩不是站一块的吗?你没带她一起?”   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赶紧钻进避雨的人群中,可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蔚夏,反倒撞上了周停。   “伞要吗?”   他眼睛只看着尤冬弥,虽然用的是个问句,手里那把蓝色折叠伞却先一步递了过来。   尤冬弥没跟他客气,接过后说了句“谢啦哥们”,揽着小走的肩头转身就走。   半路又遇到元承宇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从男生宿舍跑出来,她们这才知道蔚夏和祁穿原来在小卖部。   三人冒着大雨赶到时,蔚夏和祁穿正并肩坐在最上一级台阶,用同一副耳机听歌。   祁穿手机里存的歌有三分之二是英文歌,节奏轻快,都很好听。   蔚夏不自觉又偷看了他一眼。少年细长眼皮阖着,鼻梁高而挺,侧脸精致,安安静静的,乍一看颇有几分病弱美少年的味道。   如果忽略掉那头金发的话。   “找了半天,你俩原来躲这来了。”   尤冬弥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抢过祁穿耳朵上戴着的白色耳机,没有直接戴上,而是放在离耳边还有一拳的位置:“我听听你们听的什么歌。”   才说完,祁穿马上站起身来把她手上的耳机抢了回去,“让你碰了吗?”   两人这一来一回的,把蔚夏右耳上戴着的那头也扯了下来。   “……小气!”   尤冬弥趁机靠着蔚夏坐下,“他从小就是洁癖,什么东西都不肯让别人碰一下!”   洁癖?   不可能吧……   蔚夏缓慢眨了下眼,又听见尤冬弥嘀咕了句什么双标狗。   “阿嚏!”   小走打了个大喷嚏,元承宇这才想起来赶紧把怀里的塑料袋打开,里边装了两件衣服。   他把厚点的校服外套给蔚夏,“班长,拿着。”   见对方一脸迟疑,他又补了一句:“放心,这校服发下来两年我都没穿过一次。”   蔚夏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谢谢啊。”   “瞎客气啥。”   元承宇又把剩下的那件粉色衬衫给小走,“小胖妞,穿吧,这可是哥哥我最宝贝的一件了。”   “小元子,你好恶心。”   尤冬弥翻了个白眼,问几人:“你们想喝点什么,我请客。”   小走和元承宇异口同声——   “可乐!”   尤冬弥:“小蔚夏,你呢?”   祁穿抢先一步:“给她拿罐旺仔,热一下。”   蔚夏赶忙接道:“不用那么麻烦的,我都行。”   尤冬弥俯下身来,视线在他俩脸上扫了个来回,连“啧”两声:“穿啊穿,你好骚啊。”   “确实。”   元承宇插了一嘴:“刚才你们看见没有?老钱脸都气绿了,我真怕他心脏承受不住一命呜呼了。”   被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想起了5分钟前祁穿惹出的乱子。   小走竖起大拇指:“祁少爷,你是真的牛!”   尤冬弥直接抓住重点:“你今天干嘛搞这一出?”   蔚夏也跟着偏过头看他。   说实话,要不是祁穿吸引了火力,自己今天免不了要在全年级的同学面前丢脸了。   “……要什么理由。”   祁穿别开眼去,喉结微动:“看他不爽呗。”   /   雨慢慢变小。   五人手上都捧着一罐饮料,并排坐在台阶上。   “我们去不了新教室了。”蔚夏突然说道。   祁穿最先反应过来,低低“嗯”了声。   “……对不起,是我之前太自信了。”   “班长,别说这种话啊。”   元承宇顿了下,又说:“你没对不起谁,理综缺考你都能拿全班第一,硬要说的话,是我们这帮人拖你后腿了。”   小走附和道:“花蝴蝶说得没错,夏夏,你已经很厉害了。”   听了半天,尤冬弥总算听出个大概。知道是因为自己那天的恶作剧才害得蔚夏不能转班的,她心头很难受:“都别说了,这事全赖我,是我对不起蔚夏。”   刚才的欢乐气氛烟消云散,几人都陷入低落的情绪里。   沉默声中,祁穿手指微一用力,手里的易拉罐瞬间瘪了。   伴随着“嗖”一声,易拉罐在雨雾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精准落入垃圾箱内。   他突然站了起来。   元承宇绞尽脑汁,总算挤出一句:“老处女上次说了,咱们要感谢挫折,失败就是成功他妈,你们当时没听吗?”   小走:“……她原话是失败乃成功之母吧。”   元承宇讪笑道:“都是一个意思嘛。”   祁穿转过身来盯着蔚夏:“这就认输了?”   少女愣了下,抬起头来:“当然不是。”   视线在空气中蓦地撞上,她咬住嘴唇:“俾斯麦曾经说过,对于不屈不挠的人来说,没有失败这回事。”   祁穿:“你等会,比什么麦?谁啊?”   “普鲁士铁血宰相俾斯麦。”   尤冬弥白眼都快翻出天际,“穿啊,多读点书吧。”   蔚夏垂下眼去,神情有种莫名的坚定:“我说不出感谢挫折这种话,但我永远不会认输。”   “啧。”   祁穿挑了下眉,似笑非笑:“你确定,等下某人不会又偷偷躲起来哭鼻子?”   蔚夏脸涨得通红:“你才喜欢哭鼻子!”   尤冬弥看热闹不嫌事大:“揍他,我支持你。”   小走也大着胆子说了个“加一”。   蔚夏被逗笑,起身轻轻推了祁穿一把后拔腿就跑。   后者愣了一秒,随即跟了上去:“长本事了啊。”   几人你追我赶闹了起来,直到头顶铃声响起才停下。   “该回教室了。”   蔚夏看了看表,“下节是物理,迟到了要被罚站的。”   “唉,怎么又要上课?干脆把我变成这块石头算了。”   小走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不远处的小水坑里,“不用上课,也不用做题,更不用考试。”   “真想现在按下一个按钮,立马就变成大人。”   尤冬弥把伞撑开抖了抖,“要不然直接来颗陨石把咱们学校炸了也行啊。”   元承宇长叹一口气:“唉,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毕业啊?”   然而再怎么抱怨也没用,苦哈哈的高三还在继续,漫长得一眼望不见尽头。   蔚夏和小走钻进尤冬弥撑着的伞下,三人踩着泥水说说笑笑往教学楼去。   而祁穿和元承宇对视一眼,“3、2、1!”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冲进雨帘。   再大的暴雨也击不垮17岁的少年。   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热身运动而已。   【作者有话说】   谢谢甜甜灌溉的营养液,阿里嘎多 第13章   夜色降临。   今天是第一次十八班所有人都来参加夜修。   铃声响过半天,教室里还是闹哄哄的,跟早上的菜市场似的。   祁穿摘下耳机,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上,随手捏断一根粉笔精准砸向说话声音最大的四眼仔。   讲台下众人瞬间噤声。   “上回我说的话,没人听见是吧?”   祁穿扫视一圈,“一个个都聋了?”   尤冬弥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小声道:“他自己还不是考得很差,怎么好意思冲大家发火啊?”   蔚夏手里的笔顿住,一时看不出来祁穿葫芦里头究竟卖的什么药。   “46个人,就只有6个人在及格线上。”   祁穿冷笑了声:“以后也别怪其他班的人说十八班是差生班了,我看,他们说得一点没错,我们确实是智力低下,干啥啥不行。”   他这话说得够狠,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所有人低下头去,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没话说了?”   祁穿一拳砸下,把整张桌子震得晃动起来,“刚才不是很能说吗?黎洲,曾玉亭,你俩要不上来说点?”   曾玉亭毕竟是个女孩,脸皮要薄些,被他当众点了名,整个人臊得不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其他人看在眼里,谁也不敢帮她说话。   整个教室陷入一片死寂中,只剩下女孩低低的啜泣声。   忽然有个女生站了起来:“跟老钱打赌的又不是玉亭,是某个人没脑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非要送上门让人羞辱,这能怪谁啊?”   听到这话,尤冬弥的火气一下上来了:“尹珊珊,你阴阳怪气给谁看呢?”   对方算准了祁穿不会跟女孩动手,梗着脖子:“本来就是新班长没事找事,非得逼我们每天晚上坐到这里,大家心里早就不爽她了!”   “逼?”   小走也站了起来:“你们的书是读给别人的?蔚夏自己花时间给大家总结重点,从开始到现在拿过你们一点好处了?说这种话,你们真是连狗都不如。”   “我们求她了吗?”   曾玉亭胡乱擦了下眼角,嚷了起来:“读书有什么用?背的古诗能变成钱?去市场买菜用得到函数?”   元承宇本来正抱着双臂看着她们三个女生吵架,听到这里再忍不住,“虽然我成绩也就那样,但是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读书当然有用啊。这有文化的人写的是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没文化就只能写请你不要到处叩叩,潮流需要抠抠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   他举的这个例子十分通俗易懂,后排男生们纷纷点头:“宇哥说得没错,方文山这词写得是真有水平。”   这时,蔚夏拉开凳子,慢吞吞站了起来。   “背过的古诗的确没办法转换成金钱,买菜也用不上课本里那些公式。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我们现在学的这些东西确实是一点用处也没有,高考结束不用两个月就会被彻底忘掉。”   谁也没想到会从她这种乖乖牌嘴里听到这种话,一时都愣住了。   “功利一点来讲,大家今天坐在这里,只有同一个目标——明年六月的高考。”   “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我们努力十二年,就是为了一张大学的入场券而已。”   蔚夏顿了下,继续说道:“我常常会想,大好的青春却要困在这里做题,真的有必要吗?就算不努力,人生也不会完蛋吧?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去校门口支个摊子卖鸡蛋灌饼,也挺好的啊。”   就连说这种丧气话的时候,她的表情都那么认真,有种莫名的可爱。   祁穿勾了下唇:“行啊,到时候我就在你旁边卖炸串。”   众人哈哈大笑,开始畅想未来——   -“加我一个。”   -“那我卖点啥好?夏天可以弄点冰粉和柠檬茶,冬天就卖点烤红薯、炖梨汤好了,学校少说也有三千来人,到时肯定很赚。”   -“小吃摊很辛苦的,夏天贼热冬天巨冷,还得躲着城管,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我就努力一点,争取当个城管好了,到时候只赶别人,不赶你们。”   大家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却被蔚夏打断:“我的这个梦想,只持续了不到一天时间。”   “为什么?”   元承宇一脸失望:“我还以为咱们班将来真的能在整条小吃街呼风唤雨、发光发热呢。”   小走没好气道:“你可真有出息啊。”   “高一时,我的班主任说,人这一生就是在登山。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山顶,有的人运气不好,生下来就是残疾。有的人体力好走得快,有的人走两步就滚下去了。有的人走累了就停下来再也不动,于是一辈子也不知道站在山顶上看到的究竟是怎样一番风景。”   四眼仔打岔道:“山脚下也有风景啊,干嘛非得往上爬?古人不都说了,高处不胜寒啊。”   “站得越高,视野就越大,选择权也更多。我希望自己是看到了最高处的风景之后才决定选择山脚下的风景,而不是因为没有能力爬上去,然后只好安慰自己山脚下也很漂亮。”   蔚夏说完,众人若有所思。   “我好像隐约有点懂了。”   尤冬弥双手托腮,“你们学校的老师还挺有意思的,不像一中这帮老古董,说话忒没劲。”   “可我们就是很笨啊。如果我们能考高分,也不至于被分到这个班来。”   曾玉亭捂着脸,“就算再努力,又能改变什么?”   “……你说你自己蠢就行,干嘛带上我们?”元承宇被气笑了。   “因为别人走得比我们快,我们就不走了吗?就要一直待在原地吗?”   蔚夏攥紧手指,一字一句:“还没到最后一刻,就这么放弃了,我不甘心。”   前排的刘文涛举起手来:“我也不甘心!”   而在座的每一个人,谁又能真的甘心?   有个女生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这次我能及格,还是因为每天都有背班长给的笔记,靠我自己肯定不行。”   -“我也是,班长总结的错题真的很有用。”   -“刚才我不敢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刘文涛红着脸磕磕巴巴问:“班长,能不能请你继续给我们大家画重点?”   因这一句,几十双眼睛同时期待的望向她。   蔚夏脸有些热:“当然可以。”   “你们还愣着干嘛?”   元承宇跳到桌上:“都给我鼓掌啊!”   一声令下,掌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一句句“班长万岁!”   这是高三一年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却也是第一次,十八班四十六颗心紧密连到一起。   /   “从明天开始,夜修我就不来了。”   祁穿从讲台上走下来,一句话把蔚夏直接愣在原地。   “表情好傻。”   往她脸上掐了一把,他才道:“我要去训练了。”   -“啊?”   -“你看过射箭比赛吗?”   蔚夏摇了摇头。   祁穿低低笑了声,“到时候来看,我给你留第一排的位置。”   她眼睛一亮:“你要参加比赛了吗?什么时候?”   他说:“决赛在十二月,不过下月初就开始初赛了。”   “……这么快。”   蔚夏仰起脸,语气很真诚:“加油。”   祁穿乐了:“没到场不算加油。”   也许是因为白天下了场雨,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回宿舍的路上,蔚夏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明明也没发生什么好事,可翘起的唇角就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快熄灯时许秋才回来。   上一秒蔚夏和小走还在说说笑笑,在她进门的一瞬立马闭了嘴。   说来也奇怪,许秋人长得文静秀气,平日里又特别刻苦,在她们心中一直都是学霸的形象。谁知道这次月考,她总分居然还比小走这种学渣低了12分。   蔚夏觉得许秋的学习方法一定出了问题,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她说。   高三的节奏特别快,丝毫没给他们一点时间去感时伤秋,为一次失败一蹶不振,第二次月考又要逼近了。   吸取了第一次月考的教训,这阵子蔚夏把重心放在了数学这一门。   周停提醒她,要想提高做题速度,唯一的方法就是题海战术。   因此,蔚夏不得不把每天上床的时间延后,从半小时、一小时再到两小时。   困得撑不住时,就给自己冲一包咖啡。最初几天还有效果,可一个星期过去,咖啡也不顶用了。   有次她写着写着,竟然托着下巴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坐了一夜浑身肌肉都酸疼得紧。   受蔚夏感染,十八班所有人都拿出了自己十几年来最努力的状态。   除了尤冬弥。   尤大小姐最近总觉得很迷茫。   原来吧,周围所有人都在混日子,她不用想那么多,每天没心没肺吃完了睡、睡醒了玩。而现在,身旁的朋友们都慢慢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就连祁穿也在努力训练,就显得她更加格格不入了。   她心里也知道不能再继续浑浑噩噩了,却不清楚自己究竟该朝哪个方向去努力。   蔚夏他们埋头做题时,尤冬弥看也看不懂,只能拿活页本涂涂画画。   某天小走随手一翻,这才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贴吧上那位连载周停和祁穿同人漫画的勇士,竟然是尤冬弥。   “终于找到你了!”   小走激动到声音发颤:“太太,我爱你啊啊啊!”   两人相见恨晚,差点就要当场结拜姐妹。   在小走唾沫横飞的吹捧下,尤冬弥突然就找到了自己的梦想——   成为全亚洲最厉害的漫画家。   而实现这个梦想的第一步,当然是想办法考上国内顶尖的美术学院。   于是从这天开始,她逼着自己和大家一起认真听课,硬着头皮去做老师发下来的每一张卷子,再没把时间和精力用在打扮上。   对于这帮站在青春尾巴上的少年少女来说,脱胎换骨,有时候不过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   谁也不曾知晓,夏天究竟是在哪个瞬间彻底结束的。   好像某天早上醒来,走在路上头一抬,突然就发现两旁树木的叶片开始染上金黄,空气里也有了些微的凉意。   眼看距离第二次月考只剩下两天时间了。   这晚,元承宇弄来一套英语卷子,说是外面金牌补习班的老师出的,很快就在班上传阅起来。   小走问蔚夏要不要顺便帮她复印一份,后者忙着专攻数学,看也没看就摇头拒绝了。   快下课时,蔚夏终于做完一张数学真题卷,揉了揉后颈,正想做个眼保健操放松一下双眼,身后凳子腿忽然被拉开来。   听见声音,她扭过头,猝不及防撞见灯下男生那张俊美的脸,瞳仁瞬间扩大:“你怎么来了?”   “明天就出发了,今晚教练提前放人。”祁穿不知从哪变出一根棒棒糖递了过来。   蔚夏接过一看,又是草莓味的。   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味道的棒棒糖……   “2号那天考完,学校应该会给大家放一天假。”   她一边说一边看他,耳根微热:“要是来得及,我跟冬弥就去现场给你加油。”   “来得及。前两天是团体积分赛,3号才是男子单人赛。你来,我给你们叫车。”   祁穿说着低头看了眼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的短信。   想说的话已经说了,蔚夏转回身,从桌肚下抓了张理综卷,再次埋下头。   那根棒棒糖被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存在感明显。   铃声骤然响起,打破整栋楼的安静。   凳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大家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蔚夏没受半点影响,写完了一面才停笔,背上书包准备回宿舍,却发现祁穿居然还没离开。   “卷子写完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下一秒手腕蓦地被攥住。   男生那双狭长黑眸亮得惊人:“跟我上去,给你看个东西。”   蔚夏没来得及张口说好,就这么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牵着跑了出来。   走廊上还有其他班的人,无数道或是好奇或是恶意的目光中,少女的裙角飞了起来。   胸腔里那只蝴蝶也跟着悬在半空,被颠得一晃一晃。   原来,他刚才在等的人就是自己啊……   蔚夏胡乱想着。   祁穿到底要带她去看什么呢?   虽然一点也猜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莫名其妙的,她整颗心因此雀跃起来。   【作者有话说】   放个《黑色水母》文案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兄妹谷壳po文200本30元 糙汉po文240+本35元 女主控po文300本37元 青梅竹马po文150+本30元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 兄妹骨科200p30元 催眠4000p65元,感兴趣可以戳一下专栏   *救赎   *白切黑少女vs小镇纯情少年   陆定朝第一次遇见今渔,她眯着眼冲他笑,就像刚刚上岸的美人鱼。   于是从不屑于撒谎的少年,人生中第一次撒了谎。   后来他才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美人鱼。   她是黑色水母,艳丽却有剧毒。   在陆定朝最一无所有的时候,今渔跟着别人跑了。   旁人问他,恨她吗?   “恨。”   过了两秒,他咬着烟笑,“可是看到她回来,老子还是想犯贱。”   此生,他只做今渔的信徒。 第14章   一路跑上天台, 祁穿才松开她:“把眼睛闭上。”   闭眼?   大脑里断掉的某根线重新连接,蔚夏慢吞吞阖上眼皮,鸦羽般的长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下。   听觉在这一瞬间变得更为灵敏。钥匙串碰撞, 叮叮当当。   “哐当”一声后,夜风肆无忌惮灌入, 将她身上的校服撑得鼓鼓囊囊。   -“我数三声, 再睁眼。”   -“……好。”   风声呼啸, 她隐约听见他轻笑了声。   是这个年纪的男生独有的清澈爽朗, 不掺任何杂质。   “准备好了,3、2、1——”   随着最后一个重音落下, 蔚夏倏地掀起眼睫。   四周乌漆麻黑, 就连近在眼前的祁穿整张脸也隐于夜色中, 无法瞧得真切。   然而不过0.01秒的时间, 面前景象却骤然一变,绚烂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瞬时映亮少女乌黑澄澈的瞳仁。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捂着嘴巴,水眸睁圆了。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道道白光在空气中燃烧起来,变换成各种各样的颜色:红、黄、蓝、绿……   与此同时,蔚夏终于看清楚它们是什么——   水母烟花。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尤冬弥、小走、元承宇、甚至还有周停,他们四个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边拍手一边唱着走来。   一曲完毕,几人异口同声:“班长, 生日快乐!”   蔚夏又惊又喜:“你们不是回去了吗?怎么——”   “傻瓜, 当然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啊!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憋得有多辛苦!”   尤冬弥举起挂在胸前的那台相机:“快快快, 你们站到一起, 我来拍照!”   祁穿顺势站到最左边,然后是蔚夏、小走、元承宇。到了周停这里,他却走向尤冬弥:“我来拍吧。”   也是,毕竟他们五个才是一个班的,总得有张合照。   想到这,尤冬弥把相机递了过去:“谢啦,兄弟。”   周停很认真地“嗯”了声。   快门摁下那一刻,烟花接近熄灭,五颜六色的光点直线下坠,似漫天飞舞的星星。   少年一头金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眉眼间桀骜不减,偏头看向身旁女孩时神情蓦地柔和了几分。   尤冬弥站在最中间,两手搭在蔚夏和小走的肩膀上,三人都摆出自己最好看的笑容。   边上元承宇被风里挟裹的沙粒迷了眼,一时失去表情管理,龇牙咧嘴的。   属于五人的第一张合照,就这么诞生了。   “拍完了吗?我看看!”   尤冬弥最先冲了过去,周停没躲,差点被她撞上。他低头正要给她看照片,这时元承宇接了个电话,顿时大吼了一句:“不好,老钱带人过来了,已经走到三楼了!”   再顾不上什么照片了,几人立马撒腿开溜,一个个慌不择路,元承宇更是一脚踩空差点滚下楼梯,着实狼狈。   最后还算有惊无险,他们都赶在老钱等人来到之前安全逃离了天台。不过也因为天太黑了,大伙各跑各的,六人被分散成三组。   /   教学楼后的小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少女后背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定没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黑暗中,男生低低嗤了一声:“胆子真小。”   蔚夏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声问:“他们呢?没被抓到吧?”   “尤冬弥跟老周一块跑的,不用担心。”   祁穿顿了下,语气里隐约憋着几分坏:“另外那两个往操场跑的,估计够悬了。”   “啊?”   蔚夏在心里替小走捏了把汗,可这会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替他俩祈祷。   世界万籁俱寂,耳边少女的喘气声一下比一下清晰。   少年冷白耳廓晕开一抹绯红,嘴上却故意嘲讽:“体力真差。”   “我又不是练体育的。”   蔚夏手指搅着衣角,“而且,你腿那么长,本来就跑得比我快……”   祁穿无声勾了下唇:“小短腿。”   “你好烦啊!”   她气呼呼瞪过去一眼,这人怎么老喜欢惹她?   “这次考试有信心吗?”他突然问。   蔚夏的注意力果然瞬间就被转移了,“当然。”   这一个月,她每天都拼了命地做数学题,光是水笔芯就用掉了一盒,积攒下来的草稿纸更是满满一箱。   -“去了其他班就放聪明点,别傻乎乎的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别人才不会欺负我。”   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你以为其他人都跟你一样恶劣又无聊嘛……   -“最好是。”   -“本来就是。”   祁穿忽然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蔚夏也不是爱讲话的性子,两人就这么诡异地陷入沉默。   夜风呼啸着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吹熄了一盏又一盏街灯。   昏暗光线下,男生朝着她一点点慢慢靠了过来,直至两人的肩膀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   “……喂。”   蔚夏不自觉吞咽了下,偏过头去。   一片漆黑中,他的眸光黑亮有力,如有实质落在她面上。   “以后,我还可以上天台看日落吗?”   祁穿眯了下眼,喉头微动:“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她低下头去扣指甲,整个一中谁不知道,天台是他祁大少爷专属的私人领地,就连尤冬弥平时也不被允许上去。   下一秒,他从兜里掏出钥匙串,借着头顶微弱的星光看了看,很快找出其中一把取了下来递了过来。   蔚夏眨了下眼:“?”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漫不经心笑:“班长大人,生日快乐啊。”   他的礼物,就是——   天台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   回宿舍的路上,蔚夏整个大脑还是晕乎乎的。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过刺激,她这会都没能完全消化。   认真说起来,这还是蔚夏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别人为自己唱生日歌,往年在她家这个环节都是被直接省略掉的,虽说每回父母都会提前准备惊喜,但没有生日歌,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十七年来的缺憾,终于在这个夜晚被祁穿他们给补全了。   兜里手机震动了下,是妈妈发来了长长的短信,说爸爸今晚下班路上买了一个草莓蛋糕,他们刚刚把蜡烛插上了。虽然一家人不能聚在一起,但夫妻俩还是在一千七百多公里外的出租屋内认真给女儿过了生日。   蔚夏看完了,低头编辑回复:“爸爸妈妈,不用担心我,这边的朋友对我很好,刚才大家还给我过了生日……”   当然,在学校里放烟花这种胆大包天的事肯定抹去不提。   还没走到寝室门口远远就听见了尤冬弥和小走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   蔚夏一愣,进门听小走一顿噼里啪啦说完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时间回到半小时之前。   元承宇吼完那句话后,抓着小走的手拔腿就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往空旷的操场去。老钱那边是躲过了,但两人的运气实在太差,半道上倒霉撞上了年级主任打着个手电筒在抓“野鸳鸯”。   对方嘴里咒骂起来,开始吭哧吭哧追他俩。还没跑一会,小走就上气不接下气,危急时刻,元承宇不得不牺牲自己掉头束手就擒,给她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另一边,周停和尤冬弥运气显然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下了天台,他俩悠哉悠哉从左侧的楼梯走,在五楼碰到老钱和他身后的几个老师时,周停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心停下来喊了句“老师们好”。   面对这么个一身正气的模范学生,一帮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压根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问他一个理重班的跑来这边干嘛。   而尤冬弥自打将头发重新染回黑色后,也抛弃了以往那些花里胡哨的奇装异服,乍一看去就是个文文静静的女孩,于是也逃过一劫。   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走出了教学楼。   “回家也是一个人,我就想着干脆今晚跟你们睡好了。”   说完刚好熄灯了,尤冬弥坐上蔚夏的床,拍了拍床板,“小宝贝儿,快上来!”   神情和语气就跟古时候那种纨绔少爷调戏良家妇女时一模一样。   蔚夏哭笑不得。   余光中,许秋在帘子后边摁亮了台灯。   “嘘。”   蔚夏做了个手势让两人小点声。   见尤冬弥一脸不解,小走冲她指了指许秋的床位,然后耸了耸肩,压低声音道:“她在学习呢。”   “复读的那个?真够刻苦啊。”   尤冬弥随口感慨了一句,没曾想许秋竟然听见了——   “谁让我没有一对有钱的爹妈。”   蔚夏和小走皆是一愣,再看尤冬弥脸色已经冷了下去,一双狐狸眼跟结了霜似的,看一眼都叫人心口发凉。   “有本事滚出来说。”   她气极反笑,“别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着。”   许秋却没再说话了。   眼看尤冬弥就要下床跟许秋吵架,蔚夏赶紧一把将人拉住:“累了一天了,我们快睡觉吧。”   小走顺势坐了上来,把尤冬弥夹在中间:“嘿嘿,我也来跟你俩挤一挤。”   “这床太小了!”   尤大小姐嘴里抱怨着,动作僵硬躺了下去,“下回你俩试试我房间那床,是个瑞士牌子,可大可软了。”   这是她第一回跟其他女生睡在一起,感觉太过新奇,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你们说,元承宇不会出事吧?”   -“小元子也不是第一回搞对象被逮到了,估计跟以前一样,写完检讨就没事了。”   -“啊?他之前也被抓到过?”   ……   另一张床上,女生手里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眼泪在卷子上晕开来,把最关键的一个数值变得模糊不清。   夜渐渐深了。   【作者有话说】   我超级喜欢今天这个标题!!! 第15章   秋高气爽, 第二次月考来临。   蔚夏再一次坐到了一班教室。   这次的语文、数学和理综卷子难度都比上回加大了些,只有英语这一门,试题简单得让所有人都疑心自己拿错了卷子。   两天四场考试很快结束。与此同时, 一中也迎来了一批高一新生,还有刚刚放完一个暑假的高二党。   饭堂的人流量一下比平时翻了三倍, 各个档口前大排长龙, 一眼看不见尽头, 闹哄哄的。   来到门口, 尤冬弥连连摇头:“妈的,丧尸围城都没这么恐怖, 这帮小高一是饿死鬼投胎嘛?”   小走低头看了眼手机, “花蝴蝶占到位置了, 让咱们过去找他。”   三人做了个深呼吸后冲了进去。   人头攒动中, 元承宇不得不跳到凳子上疯狂给她们挥手示意,四人这才顺利汇合。   “人好多啊……”蔚夏蹙眉。   小走踮脚四处张望,“也不知道得排到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   元承宇接了个电话,“周神快排到了, 问你们都想吃什么?”   蔚夏:“一份糖醋排骨,再随便打一个青菜就行。”   小走:“我也要排骨,还要台式三杯鸡跟西红柿炒鸡蛋。”   轮到尤冬弥时,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元承宇等得失去耐心,干脆把手机递了过去:“你自己跟周神说吧。”   那头,周停嗓音低沉:“不急,你慢慢想。”   -“我不知道吃什么, 要不你给我说说, 都有什么好吃的?”   -“这家阿姨做的可乐鸡翅和鱼香肉丝都还不错, 要吗?”   -“可以。”   ……   挂断电话没多久, 周停和他们班另一个男生一人各托着一个餐盘过来了。   小走跟着元承宇喊:“谢谢周神!”   蔚夏也客客气气跟两人说了句“谢谢”。   “小事。”周停在尤冬弥对面坐下。   他朋友接过话头:“就是。老钱跟食堂打过招呼,给我们班跟二班专门开了个窗口,也不用跟别班的人挤一起,节省了好多时间呢。”   “这么爽。”   小走恶狠狠咬了口排骨,“该死的老钱,又搞差别待遇!”   元承宇:“妈的,他昨天还打电话给我爸妈,说我在学校一天到晚玩早恋摸女孩小手,害得小爷被家里喷得头都差点没了。”   尤冬弥翻了个白眼:“都这个年纪了还叫早恋?这帮老古董可真行。”   “对了,我听说你们班主任今年40了吧,好像还是老处女,别说嫁人,连个对象都没有。”   朋友还要再说,这时周停咳嗽了声:“别说这些,吃饭吧。”   话题就此终结。   快吃完了尤冬弥才想起来,忙从书包里掏出钱夹,抽了张一百块给周停:“我们三个的饭钱,你拿着。”   他慢条斯理嚼完饭吞下后才抬起头来,看了眼她递过来的粉色钞票,并不接:“找不开。”   “我没零钱,也不喜欢欠别人的。要么再算上小元子那份,剩下的就当跑腿费了。”   听到尤冬弥这么说,元承宇竖起手指:“弥姐大气!小的感激不尽!”   周停微微蹙眉:“巧了,我这人也从不占别人便宜。”   尤冬弥不高兴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事怎么那么多啊?”   “我先收着,多出来的钱——”   他接过钱,“这个星期我替你买饭?”   她没多想,“行呗。”   /   学校果然给大家放了一天假。   蔚夏本来都订好第二天早上的闹钟了,谁知临睡前却收到了夏女士的短信,说他们夫妻俩已经在火车上,明早五点多就能到北川。   这下计划完全被打乱,她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放祁穿鸽子。   翌日天还没亮,蔚夏就赶到了火车站。   时隔两个多月,一家人终于再次聚到一起。爸爸似乎又瘦了些,而妈妈靠近耳边的头发也隐约有了白色痕迹,蔚夏看着就想哭。   夫妻俩没给自己带多少行李,手上大包小包都是特意买给女儿的东西:饼干薯片、糖果蜜饯……除了吃的,还有不少冬天的厚衣服。   蔚夏陪着爸妈到酒店放好东西,又带着他们参观了一趟一中。   一家人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傍晚时,少女依依不舍将父母送上火车,一个人搭着公车孤零零回校。   同一时间,有一队人终于结束比赛,坐上回北川的大巴。   车窗玻璃外,斜阳如血,群山绵延,放眼望去灰蒙蒙一片,十分荒凉。   前头的教练和几个队员都睡着了。   车尾,男生穿件宽大的黑色兜帽衫独自坐一排,半张脸遮在帽檐下,单手撑在面前的椅背上。   侧头看了眼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他心念一动,摘下耳机打开相机随意咔擦了一张,给通讯录里备注为“兔子妹妹”的号码发了过去。   那头回得很快:【夕阳好漂亮。】   祁穿想象了下对方说这话的表情,喉结滚动,正要回复,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   兔子妹妹:【你回来了?赢了吗?】   他唇角微掀,发过去:【闭着眼睛都能射中十环,你说呢?】   看到这条消息时,蔚夏正好到站。她小声嘀咕了句“真够臭屁的”,却还是配合着回了一句:【厉害。】   进教室时,班上的气氛很欢乐。   她好奇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这么高兴?”   小走乐呵呵道:“十六班有人拿到年级总排名发群里了,英语这科咱们班的人都考得很好。”   “真的?”   蔚夏也笑了,“太好了。”   “这次大家都得感谢花蝴蝶呢。”   小走从桌肚下抽了张卷子出来,“喏,就这个,上次你没看真的太可惜了,这套卷子里有两篇阅读跟月考的题一模一样。”   蔚夏接过一看,讶异得瞪大了眼:“还真是,连选项的排列都没变……”   尤冬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小元子终于靠谱了一次啊。”   难得在其他班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十八班众人这晚都有些心浮气躁的。   可谁都没有料到,隔天大家等来的不是学校的表扬,反而是一场空前严重的批斗大会。   早读课铃声响起,张白雪阴沉着脸从前门进来,打断了正要领读的语文课代表——   “从第一天带你们这个班开始,我自认从未对大家讲过一次重话。因为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成绩并不能与学生的品性相挂钩,所以即便在整个年级中,十八班的成绩是最差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过你们。”   “但是今天,你们真的让我觉得很失望。昨天我一晚上都没能睡着,踏入这行十来年了,这是第一次,在我张白雪带的班级里出现这样恶劣的事情。”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元承宇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嬉皮笑脸道:“班主,又咋了嘛?”   张白雪手指一点,让第一排的同学去把教室门关上。   “趁着教导主任和年级主任还没来,你们现在老实跟我交代,是谁去偷的试卷?”   偷试卷?   什么试卷?   蔚夏茫然地眨了下眼,下一秒又听见张白雪冷声道:“都不说是吧?你们也就这点小聪明了!整个年级现在谁不知道,咱们班,46个人里整整有30个人英语两篇阅读十个选项全对!你们可真给我长脸啊!”   众人这才听明白了,敢情是学校怀疑大家作弊呢。   张白雪摁了摁眉心,“班长,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蔚夏大脑一片空白,站起身来迟疑着看了眼元承宇,无声问:“什么情况?”   元承宇这会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嘻嘻哈哈,“一人做事一人当,试卷是我拿给大家的,有什么问题冲我一个人来就行!”   “好、很好!觉得自己特别讲义气、特别能是吧?”   张白雪气得柳叶眉倒竖,指着元承宇脑门:“现在就打电话把你家长叫来!”   “打就打!”   元承宇猛地站了起来,“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到二十分钟,元父就开车赶到了学校。   一进门,这个向来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一眼就精准找到自家儿子的座位,大步走了过去,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重重的一巴掌已经对着元承宇的左脸甩了上去。   啪——   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整间教室骤然安静下来。   张白雪最先回过神来,慌忙走下讲台:“这位家长,请您冷静一点,有话慢慢说。”   “老师你别管。”   元父板着脸,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老子一把年纪了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看人脸色,还不是为了你?你倒好,一天到晚净给我惹事!我送你来学校,就是为了让你来搞对象的?你还敢带着同学作弊!”   “我他妈说了我没做!”   元承宇双目通红,不管不顾吼了起来:“没有就是没有!你有本事打死我好了!”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张白雪不得不上前把父子俩拉开来,“承宇的爸爸,您别激动,先跟我到办公室说吧。”   随着张白雪带着元承宇和他父亲离开,班上彻底安静下来。   目睹了一场闹剧,众人心里都不好受。   蔚夏戳了下小走的后背:“那张卷子——”   “不是偷来的。”   小走斩钉截铁,“我跟花蝴蝶认识快六年了,我了解他。那家伙虽然平日里挺不正经,爱跟女孩撩骚,可他绝对不会、也不屑去作弊的。”   刚才那一幕让尤冬弥又想起了之前在走廊上的不愉快,她冷笑了声:“这帮大人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说什么,他们不过就想展现自己的权威而已。”   蔚夏和小走听见这话都沉默了。   谁说不是呢?   在大人那里,他们这帮小孩根本连一次开口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节课下课后,教导处那边传来了这事的处理结果——   整个十八班所有人的英语成绩作废,元承宇记大过。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其他班都在嘲笑他们。   蔚夏和尤冬弥一进厕所,就听见三个女生正在洗手台前议论。   -“你说他们班的人怎么都那么蠢啊?正常人都知道要故意做错几个选项,他们倒好,全部都写对了,真是生怕老师怀疑不到自己头上。”   -“哈哈,毕竟那是一群奇葩,没脑子的。”   -“他们以前也没把考试当回事吧,我听说这次好像是因为他们班长,那个转学生——”   “挺热闹的嘛。”   尤冬弥走过去,笑眯眯看着她们:“大点声啊,让我也听听。”   三人扭头一看是她,顿时把嘴一闭,灰溜溜地出去了。   到了下午,张白雪又把蔚夏叫了出去,将转班申请表退回给她。   原本按照这次的成绩,蔚夏是可以转去六班的。但眼下出了这档子事,流言满天飞,六班的林老师为了省事,干脆直接拒绝了她的申请。   折腾来折腾去,蔚夏最后还是得留在十八班。   【作者有话说】   已经记不得高中大部分同桌前桌后桌的名字,但是闭上眼睛好像还能闻到食堂菜脯煎蛋的香味。对母校没什么感情,很讨厌当时的老师同学,但也是这段最灰暗的日子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当时我俩天天跑去校外觅食,两个人分享一份蛋炒饭就觉得世间美味不过如此,长大后真的很难感受到那种纯粹的快乐了。   不知道互联网友邻们有没有还在读书的,能不能跟我交换人生qaq 第16章   下了夜修, 祁穿把大家叫到了天台上。   几人的情绪都不高,尤其元承宇,也不跟往常那样找小走斗嘴了。   祁穿拉了张凳子坐下, “说吧,卷子从哪弄来的?”   “大头搞来的, 说是外面补习班的老师出的, 上次他们也押中了好几道题。”   元承宇一拳砸向面前的栏杆, “班长, 对不起啊,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别这么说。”   蔚夏皱眉想了想, “大头是?”   小走:“他是二班的, 跟我们一个初中。”   尤冬弥一下抓住了重点:“要这么说的话, 二班的人肯定也做过那套卷子了。”   “不止。”   元承宇打开手机, 给他们几人看聊天记录:“大头复印了十来份拿出来卖,刚好剩了一张,就送我了。”   这要放在之前,不管是哪个辅导机构出的卷子, 元承宇都懒得看一眼。但这阵子看着身边所有朋友都在为了班级平均分拼命努力,他自然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于是才造成了今天这种局面。   “如果其他班也有人拿到这套题, 那老师们改卷的时候肯定能发现。”   蔚夏想得简单,“我们明天去找老师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你觉得他们会信?”   尤冬弥冷哼了声,“要是解释有用,我们也不会被取消成绩了。”   尤冬弥猜得没错。   隔天蔚夏找到英语老师时, 对方的回复果然很冷淡:“这事学校已经处理完了, 你们也消停点, 把心思收一收, 好好复习吧。”   她不死心,又去找张白雪,后者也只用轻飘飘的一句“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清者自清”就把她给打发了。   要说十八班破坏了考试的公平性,可明明其他班也有不少人提前拿到那两篇阅读理解的原题和答案,难道老师们改卷的时候就没发现吗?   不,他们肯定有所察觉。   那为什么,被揪出来当典型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十八班?   “这次大家进步这么大,一部分确实是因为我们提前做了那两篇阅读理解,但另一部分,是因为我们都努力了。每天早读大家都在背单词,夜修也都在刷题,但老师就是看不到这些。”   小走苦笑道:“在他们眼里,我们这帮人真的很差劲吧。”   “说白了,他们就是认定了我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呗。别人做对了是他们聪明,我们做对了就是投机取巧,就是耍小聪明。”   尤冬弥越想越气,“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们这些人会努力,更不相信我们努力了就能做好。”   想到自己被父亲当着全班人的面甩了一耳光的事,元承宇手指紧攥成拳,故作轻松笑:“我早习惯了,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几人沉默着,各怀心事。   家原本应是遮风避雨的港湾,可处在这个年纪的他们,却常常觉得自己与父母水火不容,无法互相理解。   湛蓝天空下,蔚夏扶着栏杆低头往下望,操场上高一高二年级的学生们正在追逐打闹,欢声笑语不断。而他们所在的这栋楼却是死气沉沉。   祁穿侧头看了身旁少女一眼,“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之前听元承宇说她不能转班的时候,他愣了很久。   说是高兴吧,也谈不上,就是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还夹杂着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喜。   “你看——”   蔚夏伸手指了下远处厚德楼第二层最右边的一个窗口,“那间教室还是空的。”   一班、二班还有文重班已经陆陆续续搬进了新教室,唯独被剩下的这一间,迟迟没有等到它的主人。   “所以,赌约还没结束。”   她转头认真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祁穿,我们还没输。”   祁穿挑了下眉,“有想法?”   “六班不要我,我还不稀罕他们呢。”   蔚夏微抬着下巴,“要转,也是转到最好的班级。”   “想去老周他们班?”   祁穿轻笑了声,“口气不小嘛。”   “你别笑,我说真的。”   看着那个窗口,蔚夏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搬到对面去吧。”   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会觉得对方完全是在异想天开。   但说这话的人是她,莫名就让他确信,他们一定能做到。   祁穿靠近过去,学着蔚夏看向厚德楼,认真点了下头:“成啊,班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少女成为了他们这帮人的主心骨。她让往东,他们绝不往西。   在她瘦小单薄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一股未知的、却比任何人都强大的能量,无坚不摧。   于是桀骜叛逆如他,也慢慢学会了服从。   /   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不过一个星期,十八班的作弊风波就被其他八卦给取代了,再没什么人提起。   这阵子,一中贴吧又开启了一年一度的校花评选活动。   前三名的票数遥遥领先,第一、第二分别是尤冬弥和柴嘉珣,第三的名字还是第一回在贴吧出现,是个新生,叫纪佳欣。   据说还在军训的时候,她就以一张被同学在饭堂抓拍的照片迅速蹿红,成为他们年级公认的级花。   “靠,军训还化妆。”   饭堂里,小走把纪佳欣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不过这妹妹的假睫毛贴的是真不错,妆容风格还挺像樱花妹的。”   尤冬弥兴致缺缺,倒是蔚夏好奇看去一眼,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确实好漂亮。”   “估计他们男生会比较喜欢这种类型吧,看着就挺嗲的。”   小走把头靠过去,蹭了蹭尤冬弥的肩膀:“我还是更爱我们弥姐这种艳光四射的臭脸美女。”   尤冬弥正听得一阵恶寒,抬头看见周停、祁穿和元承宇他们正端着餐盘四处张望,连忙举起手臂晃了晃:“我们在这。”   三个男生落座后,小走迫不及待把手机递给元承宇:“花蝴蝶,这学妹是不是你的菜?”   “双马尾不错,挺萌的。”   元承宇又看了两眼,“不过还是比不上我初音老婆。”   “啥玩意?”   祁穿嘴上问着元承宇,眼睛却看着对面的蔚夏。   她慢吞吞喝了口汤,猫儿似的。   “周神,你觉得呢?”小走大着胆子把屏幕递到周停面前。   男生漫不经心掀眼,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不到1秒就移开了:“没什么想法。”   “你问他还不如问祁穿呢。”   尤冬弥嘴里咀嚼着米饭,含糊不清道:“他明显只可能喜欢柴嘉珣那种。”   “……何以见得?”   周停神色如常,既没否认也不承认。   尤冬弥答:“因为你们都是好学生啊。”   想起上回的事,元承宇立马接了一句:“柴嘉珣就算了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   蔚夏刚放下汤碗,便看见不远处柴嘉珣手托餐盘施施然朝这边走来,在周停身旁的空位坐下了。   小走使了个眼色,元承宇冷哼了声不说话了。   “周停。”   柴嘉珣轻轻扯了下男生的袖子,低声问:“卢老师昨天发的那张卷子你做完了吗?”   周停冷淡“嗯”了声。   “那你一会借我看看?”   柴嘉珣腼腆地抿了下唇,“最后一道题,我还没有头绪。”   周停说了个“行。”   “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吃个饭都想着学习。”   尤冬弥随口感慨一句,埋头继续吃饭了。   不料这时柴嘉珣又开口了:“你们几个感情真好。”   她说着直勾勾看向对面的蔚夏,右手捂着嘴笑:“总能看见你们在一起吃饭。”   蔚夏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迟疑着说道:“嗯,人多总是热闹些。”   “我能不能也跟你们一起啊?”   不给她回应的机会,柴嘉珣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你们班下课早,容易占到座位。我们班打饭不用排队,我正好帮你们打饭。”   听见这话,在场几人表情各异。   小走和元承宇脸上明晃晃写着“不欢迎”三个字,尤冬弥则是一脸的满不在乎,至于祁穿和周停,两人神情跟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一点情绪。   蔚夏还有点懵,在对方笑盈盈的注视下只能胡乱点了点头:“啊?好……”   这事就算说定了。   回教室的路上,小走不满道:“夏夏,你忘了柴嘉珣她们之前是怎么在贴吧造谣的吗?这种人,根本就没必要再搭理她。”   那个帖子当晚就被祁穿删得一干二净,蔚夏没能看到,心里也没将它当回事:“上次她们不是过来道歉了嘛,还写了信,得饶人处且饶人,以后就别提这事啦。”   “哎呀!你就傻吧!”   小走跺了下脚,和尤冬弥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无可奈何。   /   随着秋天的到来,天气越来越凉快,篮球场上的男生也越来越多。   第三次月考后迎来的除了国庆黄金周,更有一中一年一度的校运会。虽然学校明面上并不允许高三的学生参加,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班男生背地里早就蠢蠢欲动了。   在过去两届校运会的篮球比赛中,十八班都轻松拿下总分第一。这一回当然也不能输了。   于是这段时间,班上的男生都在抓紧时间练球打配合。   又到了饭点。   蔚夏她们一路狂奔到饭堂占好位,另一边柴嘉珣因为他们班老师拖堂姗姗来迟,四个女生走了两趟,才把所有人的饭菜拿齐。   “这帮男生真是的,就这么几分钟也要去打球。”   小走扒拉了一大口饭往嘴里塞去,“一会菜都凉了。”   蔚夏一抬头,无意间瞥见了许秋一个人在卖汤粉的档口前排队,她微微皱了下眉,“许秋好像总是一个人。”   没想到柴嘉珣竟然听见了,顺着蔚夏的目光看去一眼,她笑道:“独来独往还挺酷的。”   是这样的吗……   蔚夏眼睫微颤,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虽说现在已经高三,大家满心满眼只有学习,也没什么功夫去交朋友,可如果做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难免还是会有些不方便的吧?   正说着,门口祁穿单手抱了颗篮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元承宇和周停。   三人找到位置坐下后,柴嘉珣将一个餐盘推了过去,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祁穿,今天有辣子鸡,我记得你初中那会就很爱吃这个。”   原来他们两个初中就认识了……   蔚夏不自觉竖起耳朵。   祁穿没应,反而撩起细长眼皮睨向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四目相接,蔚夏呼吸微滞,只觉自己好像被对方漆黑眼仁里那汪清澈的水包裹住。   奇怪,他干嘛这么看她啊?   “……纸。”   他声音有点哑。   “啊?”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往书包里找纸。   “用我的吧。”   旁边柴嘉珣动作更快,拿出一包湿纸巾抽了几张分给他们:“你们快擦擦汗。”   蔚夏手指一顿,慢吞吞缩了回来。   “拿个纸还要墨迹半天?”   祁穿手心对着她摊开来,语气不耐:“快点。”   蔚夏怔了一秒,才从书包内层里拿出那包心相印递了过去,嘴里小声嘀咕:“凶什么凶……”   柴嘉珣表情微僵,下一秒对上尤冬弥投来的目光,若无其事抿唇笑了下。   因为柴嘉珣的加入,今天大家都格外安静,就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小走和元承宇也不说话了。   吃过午饭,几人兵分两路。蔚夏她们回宿舍休息,柴嘉珣则跟着祁穿他们走了,说是饭后想走走路消消食,正好看他们打会球。   “你说这个沈佳宜,她看上的到底是周神,还是祁少啊?”小走想破了头,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尤冬弥故意逗她:“说不准,她是看上你家小元子呢?”   -“啊啊啊!他才不是我的!尤冬弥你不许胡说八道!”   -“是是是,你俩纯友谊,铁兄弟,行了吧?”   两人打打闹闹跑在前面,蔚夏只好快步追了上去:“你们两个走慢点呀!”   寝室门是虚掩着的,小走冲在最前面,想也没想就把门撞开了,下一秒猝不及防撞见许秋惊恐的眼。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背过身去。   跟着进来的两人来不及闭眼,就这么看见了许秋半边赤/裸的后背。   女孩背上尽是一个个黑紫色洞状的疤,密密麻麻,看着像是用烟头之类的东西弄出来的。   只一眼,蔚夏惊讶得张大了嘴。尤冬弥最先反应过来,迅速转身把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许秋什么也没说,套上衣服坐上床,把帘子放下了。   剩下三个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出声。   原本想的是回来宿舍睡一小会,然而因为不小心撞见的这一幕,三人都心事重重,翻来覆去半小时也没睡着。   去教室的路上,尤冬弥没忍住开口:“她那是被人弄的吧?谁他妈下手这么狠啊?”   “看着就好疼。”   小走这会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你们说,会不会是十七班那帮小太妹搞的?她们以前就抱团整过一个学妹,不过许秋跟她们也没啥交集啊。”   蔚夏眉毛越蹙越深,“我们想想办法帮她吧?”   “那直接问?”   小走刚说完就被尤冬弥摇头否定了:“不行,我看那复读生自尊心挺强的,我们贸然去问,再刺激到她怎么办?”   一时半会,三人也想不出有什么妥当的处理方式。   蔚夏便提议,这几天她们轮流盯着许秋,看看能不能揪出在背地里欺负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收到长评超级开心and感谢   我是那种每次发完wb就会火速隐藏的人,很害怕说错话(?)比较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常常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回复大家的评论,怕反而会让友邻们有负担   最近好像又回到了我第一次单机写现言的时候。果然人生就是起落落落落落落哈哈哈。常常翻看夏罐的作话,感觉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   今天作话有点多了so sorry 第17章   然而一个星期下来, 三人却一无所获。   许秋的生活轨迹十分单调,教室、饭堂、寝室三点一线。白天在教室时,她基本上不会离开座位, 一直都在埋头做题。晚上回了寝室也不跟大家说话,钻进帘子后边就没声音了。   既然不存在校园霸凌, 那许秋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蔚夏甚至都要怀疑那天是她们三个看错了, 也想多了。   “喂——”   正在思考时, 后背突然被人用笔捅了下, 蔚夏扭过头去。   视线里,祁穿手里漫不经心转着根笔, 声线懒倦:“想什么呢?那么入迷。”   “没什么……”   蔚夏不想把许秋的事宣扬给815以外的人知道, 很快转移话题:“昨天又发下来三套卷子, 你抓紧时间做吧。”   “等会。”   祁穿低头在桌肚里翻了半天, 终于找出来一张:“物理的我做完了,我们对一下?”   看见卷子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蔚夏有些意外,“我的答案不一定对, 明天老师应该会评讲的……”   “啰嗦。”   他手指一抬,笔头轻轻戳了下她的手背:“给我就是了。”   蔚夏只好把自己那张卷子拿出来。   两人面对面,一道一道仔细比对起来。   -“这题应该选B, 你是不是没注意到题干里这个条件?”   -“嗯。”   -“咦,这题你选的好像才是对的,我看漏了一个数值。”   -“嗯。”   ……   多半时间是她在分析,而他耐心听着。   小走和尤冬弥上完厕所回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两人眼睛瞪得比铜铃大。   -“我没看错吧?他俩这是在干嘛?”   -“哟, 祁穿这小子居然还知道主动跟人讨论学习了?不行, 我得赶紧拍下来发给祁阿姨让她高兴高兴。”   整个课间, 蔚夏和祁穿都在研究那套物理卷子,她俩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直到这会,蔚夏才彻底相信了小走之前无意提起过的——   祁穿的确很聪明。   今天之前她还一直以为他和元承宇一样,属于那种就算把知识点掰碎了放到他面前,他也听不懂的人,没想到这人虽然平日里看着游手好闲、吊儿郎当,可当认真起来时,他的脑子却比谁都灵光。   “这个其实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吧?”   祁穿抓起一旁的草稿本,三两下画出了电路图,“你看,是不是这样更简单点?”   蔚夏拿起本子,脑袋有点乱。   祁穿难得耐心,并不催她,就那么安静等着。   过了好几秒,她思路才转过来:“对喔,你这样写是对的,厉害!”   他笑了,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得意。   尤冬弥总算找到机会插了进来:“穿啊,你今天吃错药了?”   “士别三日,哥已不是吴下阿蒙。”   祁穿舌尖顶了下上颚:“妹啊,有空多读点书吧。”   蔚夏:“……”   尤冬弥:“……”   这晚在弓箭馆结束训练,祁穿一路跑步回家,大汗淋漓推开门时,客厅的灯难得一次亮着。   “回来了?”   祁惜光在厨房里探出个头来,“我熬了点汤给你放桌上,一会洗完澡出来记得喝了。”   汤?   想起小时候吃过的那些黑暗料理,祁穿嘴角抽了抽,不情不愿应了个“嗯”。   “不行,我还是盯着这臭小子把汤喝完。”   祁惜光将碗放下,回屋把笔记本拿了出来,在灯下继续看起报表。   半小时后,祁穿从浴室出来,走到一半停住。   祁惜光一抬头,母子俩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干嘛等我?”   祁穿心想,她不是忙得压根没时间管他嘛。   “喝吧,这会不烫了。”   女人把碗推了过来,习惯性问了一句:“最近在学校没惹事吧?”   祁穿:“……”   在对方的注视中,他眉头一皱,拿起那碗汤一饮而尽,放下碗的一瞬剧烈咳嗽起来。   艹。   这煮的什么玩意?好苦啊。   “苦就对了。”   祁惜光笑眯眯:“听老人家说,这三七越苦效果才越好呢。”   “我进去了。”   祁穿放下碗就要走,下一秒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   祁惜光视线从屏幕上移到儿子脸上,“怎么,身上钱不够了?”   “……上次说的那个,咳,家教。”   祁穿别过眼去,双手插兜故意臭着脸扮酷:“让他来呗。”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立马低头快步进了房间。   卧室门“砰”一下紧紧合上。   祁惜光下巴都差点掉到地板,好半天也没能回过神来。   她这向来不学无术的儿子,今儿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   别说祁惜光对儿子近来的反常感到意外了,事实上,就连祁穿自己也没弄清楚他现在的想法。   明明觉得读书没意思,做题更是浪费时间,但为了她的一句“大家一起”,于是哪怕每晚训练完再累,也要爬起来挑灯夜战,努力啃书。   /   第三次月考,十八班的平均分依旧在全年级垫底,好在蔚夏他们几人在年级总排名都提升了一两位。尽管这个成绩并不算多么亮眼,张白雪还是在班会课上对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做了肯定和表扬。   与此同时,学校给高一高二年级放了整整七天假,至于高三党,他们的假期被打了个五折,只有三天半。   听说假期饭堂不开门,尤冬弥便趁机邀请蔚夏去她家住。   放学铃声一响,人群鱼贯而出。   整条路严重塞车,出租车根本进不来。无奈之下,尤大小姐也只能乖乖跟着蔚夏到对面候车亭等车。   “人好多啊,汗味臭死了!”   尤冬弥捏着鼻子抱怨起来,“说真的,我活了17年,今天还是第一回坐公交。”   蔚夏柔声哄道:“公车是挤了点,不过偶尔坐一下也挺有乐趣的。”   “真的吗?”尤冬弥显然不信。   蔚夏不时踮起脚来望向路尽头,“真的。”   如果把公车比作一座城市的血管,那么车上形形色色的乘客便是流动着的血液,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脚下这片土地才能充满活力,生生不息。   等了快半个小时,4路公车总算来了。   司机还没刹车,候车亭里几十个人已经一窝蜂冲了上去。   “快!”   蔚夏眼疾手快抓住尤冬弥的手,拉着她往车门那边跑去。   她俩运气不错,车门刚一打开,身后人群你推我搡的就将她们挤了进去。   两人顺利占到最后一排两个空位。   公车重新启动,尤冬弥仍然没能回过神来。   难得一次在对方脸上看见这种茫然无措的表情,蔚夏忍俊不禁:“怎么了?”   “好恐怖啊……”   尤冬弥拍了拍胸口,“刚才那些人,差点把我内脏都挤碎了。”   蔚夏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多挤几次你就适应啦。”   “不来了不来了!”   尤冬弥心有余悸,“打个车也才二十来块,可比这舒服多了。”   两人正说着,蔚夏抬头时无意瞥见车厢前边有个女生正艰难踮着脚将手扣在头顶的拉环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转过脸来——   竟是许秋。   四目相接的一瞬,她迅速别开视线。   “许——”   蔚夏举起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住在同个寝室三个月了,许秋还是那么冷淡,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无论在寝室还是在教室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完全不需要朋友吗?蔚夏蹙眉想着。   公车慢悠悠沿着江边马路往前,经过三中门口,十来个学生背着书包硬生生从后门挤了上来。而这一站也不过才下去了三个人。   整个车厢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好像快撑爆了的沙丁鱼罐头。   尤冬弥有些晕车,半闭着眼靠在蔚夏的肩头,神情恹恹的。   视线渐渐模糊,即将昏睡过去之前,她突然瞥见前边不远处一个西装板正的中年男人正偷摸着把手探入旁边女孩的裙底。   意识瞬间清明,尤冬弥猛地站了起来:“你手往哪摸呢?”   蔚夏被吓得一激灵,顺着好友的视线,也看见了那个男人和他的咸猪手,以及一旁满脸惊慌的许秋。   “说你呢,大叔!”   尤冬弥推开其他人往下走,来到西装男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看你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净干这种恶心事呢?你这个年纪应该有女儿了,就算没有,家里总有老妈和姐妹吧?你怎么好意思把你这猪蹄往别人家女儿的裙底下放啊?”   对方后退一步,眼神闪躲,表情很是难看:“我警告你啊,嘴巴放干净点,别胡说八道!”   -“我都看到了,还搁这装蒜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有证据吗?我摸谁了?啊?”   -“我——”   “你问她啊。”   西装男一把扯住许秋的胳膊,“小妹妹,我摸你了吗?我摸你哪里了?来,你来给大家好好说说。”   许秋惶恐地低下头去,根本不敢和尤冬弥的视线对上:“没、没有,他没有碰我……”   “大伙都听见了吧?”   西装男得意地盯住尤冬弥笑,“你说现在这些女孩都怎么了?小小年纪的心思却这么恶毒,不好好读书,天天琢磨这些旁门左道,是想勒索骗钱吧?”   “我骗钱?”   尤冬弥气急反笑,“姑奶奶随便一双鞋就能顶你一个月工资,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吧!”   听见这句,其他乘客纷纷低头,很快有人认了出来:“她这鞋子我还真在网上看过,正品要八千多呢。”   -“真的假的?她一个小女孩能买得起这么贵的鞋?”   -“买的莆田货吧?”   -“不不不,你们看她脖子上戴的那链子,也是牌子货。”   ……   众人议论纷纷,西装男趁机又添了把火:“这个年纪的女学生怎么可能买得起名牌?要么是贪图虚荣买的假货,要么——”   他刻意顿住,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唉,现在这些女孩可真是!”   因这一声长叹,旁观的人不免联想到女学生、援/交、裸/贷等等爆炸性社会新闻标题上的字眼,一时间,各种鄙夷、同情甚至是带有不怀好意色彩的目光同时集中到尤冬弥一个人身上来。   -“说得也是,要真有钱买那么好的鞋子,怎么会跟我们一样来挤公车?”   -“哎呦,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以前的孩子可不这样。”   -“嗐,笑贫不笑娼。”   -“所以说,家庭教育是很重要的。”   ……   眼看着话题完全被带歪了,尤冬弥又气又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你、你们——”   蔚夏费了半天劲,总算挤到尤冬弥身边,拽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冬弥,咱们别理他了。”   在这个社会,男人往往总是掌握着更多的话语权,而他们让女人闭嘴的方式更是十分简单——   只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就好。   她长得漂亮,那就是狐媚子,不正经。   她有钱,那肯定是在背地里从事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她被骚扰,那一定是她不检点,给了那些男人性暗示。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即便心里再气,蔚夏也只能沉默着拉住尤冬弥回去坐下。   尤冬弥以前哪曾遇到过这种无赖,急火攻心,偏又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气死我了!这个贱男人!”   蔚夏小声安慰道:“算了,他现在应该没胆子再做坏事了。”   “恶心死了!”   尤冬弥瞪着不远处的许秋,“她刚才干嘛那样啊?我是在帮她,她可倒好,居然去帮着那个混蛋说话!”   蔚夏只能不停拍着好友的后背安抚着。   而视线里,许秋从头至尾都没有再抬起头来。   公车到了下一个站,车门一开,她匆匆忙忙跳下去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是一本言情,好像不应该出现很多这类剧情,不过构成我高中很大部分不愉快记忆就是搭公车。4路经过三所学校,一到周五下午完全爆满,就有很多贱男人会故意跟我们挤车为了占女孩子便宜。有一次我朋友坐在最后一排,有个男的特意坐到她脚下台阶,硬是把自己脑袋靠在她双腿之间不让她合拢,把她气哭了。   还有一次有个老头一直往我身上挤,我当时都在犹豫要不要拿出书包侧边的圆规扎他,然后暗恋的男生突然从车子后边挤过来,很不动声色插到我跟那个老头中间。 第18章   快到望花路时, 公车上不知不觉只剩下五六个人。   蔚夏刚拉着尤冬弥起身,前边西装男已经先她们一步走到车厢后门。   她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男人那双混浊的眼睛, 莫名觉得很不舒服:“他好像也在这个站下……”   “狗东西!晦气死了!”尤冬弥低低骂了句。   车门打开,西装男有意无意往她俩身上暼来一眼, 接着侧身让了条道。   蔚夏脑海里警铃大作, 想要提醒尤冬弥却已来不及, 后者拽着她越过男人迅速跳下了车。   “今晚吃什么?点外卖还是去店里吃?要不把祁穿也喊过来吧?”   尤冬弥正叽叽喳喳说着, 偏头才发现蔚夏的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走快一点。”   蔚夏惨白着脸, 一边用眼尾留意着四周的环境, 一边低声说道:“有人在我们后边跟着。”   “谁啊?”   尤冬弥正要回头, 手腕却被蔚夏一把攥住:“别转头, 是刚才那个男的。”   -“那王八蛋想干嘛啊?”   -“不知道,我们小心点。”   天色越来越黑,两人越往前走,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又近了一点。   -“你家现在有人吗?”   -“没有, 他们都好几年没回来过这边了,阿姨也被我赶走了。”   “我们先去那边!”   远远瞥见便利店的招牌,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发现一根浮木, 蔚夏拽着尤冬弥拔腿朝着那里狂奔。   两人一跑,西装男随即反应过来,立马追了上去。   便利店今天值班的是个女大学生。   看见两个女生跑得气喘吁吁进来,身后还跟了个鬼鬼祟祟的男人, 她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动声色走到两人身边, 低声问了一句:“妹妹, 你们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蔚夏和尤冬弥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我去打110。”   店员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我们这里有监控,很安全,你们先别出去。”   蔚夏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对方:“谢谢姐姐。”   “不客气。”   店员转身去收银台拿手机报警。   “怎么办?这个疯子不会进来吧?”   尤冬弥平日里再怎么胡闹,这会也清楚,即便她们有两个人,可面对一个成年男性,她俩压根就没有一点胜算。   蔚夏不时抬头观察着落地玻璃窗外男人的一举一动,“别怕。”   店员很快打完电话过来,小声告诉她们:“附近的警察局人手不够,他们从城西派了两个人过来,估计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这。以防万一,你们最好还是打个电话让家里过来接人。”   蔚夏再次跟对方道了谢,同时从兜里掏出手机。   能打给谁呢?   自己的爸妈远在沪市,插上翅膀都回不来。尤冬弥的父母就更加指望不上了。   她蹙着眉尖将通讯录翻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没有备注的那串号码上边——   祁穿。   刚打过去,那头很快接起,男生大口喘着气,嗓音懒洋洋:“喂?”   “祁穿,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   蔚夏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了,祁穿听完脸色一变,再无半点笑意:“待在店里别动,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抓起地上的外套迅速披上,大步往外走。   场上一群人停了下来,元承宇朝他背影大喊:“少爷,这就不打了?”   祁穿头也没回。   有人问:“出啥事了?”   元承宇挠了挠头,“不知道啊,接了个电话就这样了。”   几人正说着,周停已经追了上去。   /   十分钟不到,祁穿和周停两人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你们总算来了!”   尤冬弥猛地起身,上前一把拽住周停胳膊:“快快快,别让那狗东西跑了。”   祁穿将蔚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事吧?”   灯色下,他额发微湿,隐约可窥见嶙峋起伏的喉结。   呼吸带了点喘,听得出一路跑得很急。   蔚夏摇了摇头:“没事。”   “在这等会。”   祁穿把她摁回凳子上,“老周,出来一下。”   周停轻轻推开尤冬弥,低声和她说了句:“三分钟,很快就好。”   两个男生就这么出去了。   隔着玻璃,蔚夏看着他俩一左一右勾住那个西装男的手臂,将对方拖到对面的小巷里头。   她眼神担忧:“他们不会出事吧?”   这会尤冬弥悬着的心已然落回原处,听见这话便乐了:“你应该担心的,是那狗东西。”   -“啊?”   -“小走没跟你说吗?祁穿这家伙可是跆拳道黑带高手,从小到大他跟人打架就没输过。”   -“那,周停呢?”   “他?”   尤冬弥眉头皱了下,“我倒是从没见他跟人动过手。”   “冬弥,你有没有觉得,周停他对你好像有点——”   蔚夏斟酌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吐出两个字:“特、别?”   “有吗?”   尤冬弥单手托腮嘴里咬着吸管,“没有吧?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嘛?”   -“啥玩意?”   -“小走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呀。”   “要说青梅竹马,我跟祁穿应该算吧。我妈跟祁阿姨关系很好,我跟他可以说是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一起打打闹闹。”   尤冬弥顿了下,“他家跟周停他们家是世交,所以他俩也是打小就认识。因为祁穿的关系,我跟周停以前见过几次,不过私底下也没说过几句话。”   她们正说着,祁穿和周停再度推门进来。   “这么快?”   尤冬弥扫了他俩一眼,“解决了?”   周停低低“嗯”了声。   祁穿拿起蔚夏脚边的购物篮,“走吧。”   结完账,四人出了便利店。   周停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他坐在副驾,祁穿和两个女孩坐到后座。   靠在车窗吹着夜风,尤冬弥忍不住感慨:“还是出租车坐着舒服,以后我再也不坐公车了。”   蔚夏此刻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幸好你们来了。”   想起在公车上被人倒打一耙的事,尤冬弥心里又开始冒火:“男人真恶心!”   听见这话,前头司机师傅不乐意了:“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要被你爸听见了,他可是会伤心的哟。”   周停也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尤冬弥冷笑了声:“我爸?最恶心的就是他了!他比全天下所有男的加起来都恶心!”   见好友情绪格外激动,蔚夏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安抚着。   司机师傅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专心开车。   尤冬弥越说越来气,连带着看祁穿和周停也不顺眼了:“反正,你们男的就是恶心!”   被无差别扫射的两个男生:“……”   /   出租车停在夜市入口处。   刚下车,蔚夏远远就看见站在烧烤架后忙碌着的那头粉毛:“咦,那是元承宇吗?”   “就是他。”   尤冬弥挽着蔚夏走在前面,“他爸妈在这边开了个烧烤店,听说做了快七八年了。”   祁穿将手插入兜里,快步走上来和她俩并肩:“吃不吃烧烤?”   其他三人都表示没意见。   这时元承宇也发现了他们四个,激动到破音了:“卧槽,你们怎么来了?”   “上你家蹭吃来了。”   尤冬弥找了张刚收拾出来的空桌坐下,二郎腿一翘:“渴死我了,小元子,快给本宫倒茶!”   蔚夏正要坐下就被祁穿伸手拦住,“等会。”   他从隔壁桌拿来包纸巾,一连抽了好几张,仔仔细细把那张塑料凳子擦了三遍,才推了过去:“坐吧。”   元承宇提了个水壶麻利地给他们各倒了杯柠檬水,尤冬弥拿起菜单报了起来:“蒜香排骨、辣炒花甲、烤茄子……”   蔚夏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这边地方不大,却是热闹得紧。长风四起,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调味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元父从里屋搬了箱啤酒出来,顾不上擦去额上的汗,赶忙把啤酒送去最外边那桌。   另一边刚走了一批客人,桌子空了出来,元母立马拿着抹布跑了过去,三两下将桌面擦得蹭亮。   正锤着腰呢,又听见旁边那桌客人摔了筷子:“老板娘,生蚝到底好了没有啊?再不上我们可不要了。”   “马上!马上就好!”   元母赔着笑脸点头哈腰:“我再去催催!”   “……行了,先拿这些吧。”   尤冬弥终于点完菜,“别放太辣,速度快点啊,姑奶奶快饿死了。”   “得嘞。”   元承宇把笔跟本子揣进围裙兜里,转身进屋去。   出来时正好撞上他爸,父子俩对视一眼,元父冷哼一声。   元承宇只怔了一秒,很快又挂起没心没肺的笑,拿着烤串走向烧烤架。   这一幕恰好落入蔚夏眼里,她眼睫轻轻颤了下。   距离上回那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怎么这对父子这会看起来还跟仇人似的?   “元承宇跟他爸,不会还在冷战吧?”   尤冬弥一点也不意外,“就冲上回他爸揍他那股狠劲,换作是我,我直接就不认这个爹了。”   蔚夏沉默着再度看向烧烤架那边。   烟雾缭绕中,元承宇正熟练地给烤串翻面,撒上辣椒粉,神情认真,全然没有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元母拿了满满一盘食材过来,低声和儿子说着什么,元承宇一脸不耐烦,嘴里却也句句回应着。   很快,蔚夏这桌点的几样菜就被端了上来。   听说他们四人是自家儿子的好朋友,元母特意拿了几罐可乐送来:“想喝什么自己进屋去拿,别跟叔叔阿姨客气。”   这热情劲儿把几人弄得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所适从。还好元承宇及时过来把他妈拉走了。   一番风卷残云后,尤冬弥要去结账,却被元承宇挡了回来:“一点烤串而已,值不了多少。再说了,以咱们几个这关系,谈钱多俗气啊。”   祁穿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从钱夹里掏了张粉色钞票放到桌上,“老板,结账!”   元父拿着本子走来,还没算出这桌一共多少钱,就见妻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都是同学,不用给!”   “别!千万别!”   尤冬弥最怕这种场面了,“婶,你要这样,下次我们都不敢来了。”   元父瞪了儿子一眼,鼻子重重出气“哼”了声,板着脸收起桌上的盘子走了。   “我们家阿宇从小就是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报了那么多辅导班成绩还是上不去。”   元母冲几人笑着,“还得麻烦你们这些同学有空多教教他,好吗?”   祁穿和尤冬弥没说话,倒是周停很认真地“嗯”了声。   最后那张一百块还是被元母塞到尤冬弥手里,“有空多来啊。”   元承宇也被赶着跟他们四人一同离开夜市。   几人都有些吃撑了,这会时间还早,干脆爬上江边堤坝去吹冷风。   想起刚刚元母那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尤冬弥忍不住笑:“小元子,你妈太好玩了。”   “……草。”元承宇胡乱抓了抓头发。   蔚夏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你跟你爸还没和好吗?”   “没。”   元承宇笑了笑,“打小他就看我不顺眼,嫌我让他丢脸,动不动就抄家伙打我,我妈拦都拦不住。”   在中国,有很大一部分家长至今仍将“棍棒底下出孝子”奉为金规玉律,元父就是其中之一。   他自幼家境不好,才读完小学就被迫走上社会,从给人端盘子到自己开了店面,一路吃走来吃了不少苦头,于是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世人都说“读书改变命运”,元父满心期盼着儿子将来能够考上一个好大学,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偏偏元承宇却天天嚷着不想上学,要回来烧烤店帮忙。   因为这事,父子俩三天两头吵上一回,关系闹得一天比一天僵。   “你们说,当一个普通人有啥不好的?”   望着远处的灯火,元承宇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我就想守着这个烧烤店,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为什么在他眼里这样就是不求上进?”   几人默默听着,都没接话。   元承宇继续说道:“又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当科学家、企业家,满大街更多的,不都是像我这样平庸的人吗?   尤冬弥叹了口气,“我也不懂。”   头顶星光降落,江面波光粼粼。   少年少女们坐在草坪上,各怀心事。   这个年纪的他们,总有太多太多的问题。   也许,要到真正“长大”的那一天,才能彻底解开这些困惑吧。 第19章   短暂的假期一晃而过。   尤冬弥跟学校申请了住校, 得到同意后叫了他们几个男生帮忙,很快就搬进了815寝室。   与此同时,校运会如约而至。   学校还算仁慈, 明面上让高三年级自习一天。   蔚夏对各种体育活动向来没有什么兴趣,原本打算留在教室里做上两套卷子的, 无奈小走和尤冬弥一左一右拽着她手臂, 强硬地将她拖下了楼。   到篮球场时, 四周早已堵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女生们这会都跟疯了似的, 一个个拉着横幅大声为自己喜欢的队员呐喊助威。   三人捂着耳朵,好不容易才挤进了包围圈。   此时场上比赛已经趋于白热化, 以祁穿为首的红队领先两分, 以周停为首的蓝队穷追不舍。   小走语气夸张:“好久没看我们周神穿球服了, 真帅啊!”   蔚夏踮起脚, 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身穿红色球服的祁穿。   其他人都是单穿一件背心,只有他一个人在里边套了件白色短T,棉质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肩部绷紧的肌肉线条。   瞧着清瘦, 却又力量感十足。   剧烈运动的缘故,男生一头金发变得乱糟糟的,微有些湿。一根红色发带束在额前, 冷白俊美的脸再不受任何遮挡,剑眉星目,眸光锐利,浑身散发着17岁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与蓬勃。   鲜衣怒马少年郎。   蔚夏脑海里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 祁穿后脚跟轻轻踮起, 手腕微一用力, 手上的球迅速以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   伴随着“嗖”一声, 直直落入球筐。   漂亮!   全场瞬间沸腾,尖叫声不绝于耳。   蔚夏一愣,不自觉抬头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也撩起细长眼皮睨向这边。   视线在空气中蓦地撞上,亮光掠过他漆黑的瞳孔,转瞬即逝。   一切快得像是错觉。   她却因这浮光掠影的一个对视心跳骤停。   -“11号好帅啊啊啊!”   -“这是哪个班的?三分钟内我要拿到他的所有资料!”   -“他不是咱们年级的,应该是高二或者高三的师兄。”   -“咱们学校不是不让染发吗?他好狂啊。”   ……   前后左右女孩们七嘴八舌议论着,蔚夏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家伙虽然性格不咋的,但看久了倒也挺顺眼。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   好看。   果然是男狐狸精,她暗自想道。   不过几秒的时间,篮球转而到了周停手上。   他一路运球突破了红队的重重拦截,一跃而起,又是一个精准的三分球。   欢呼声铺天盖地,吵得人耳膜疼。   尤冬弥兴致缺缺打了个呵欠,下一秒,身后不知是谁忽然往前猛地撞了上来,她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身体一下子朝前重重摔了下去。   “卧槽——”   脸着地的瞬间,尤冬弥下意识闭上眼睛爆出一句脏话。   疼。   真的好疼。   她向来爱美,难得今天不用穿校服,她特意穿了黑色超短百褶裙搭配黑丝,薄如蝉翼那种。   这下可好了,地上的沙砾毫不费劲就深深嵌入她的膝盖,疼得少女龇牙咧嘴。   “冬弥!”   蔚夏和小走都被吓了一跳,同时蹲下去扶尤冬弥:“没事吧?”   “没事,嘶——”   尤冬弥眼圈都红了,“刚才是哪个王八羔子推的我?草,别让姑奶奶揪到你,可恶……”   场上的男生们正打得激烈,却见周停脸色骤变,一边跟裁判打着手势示意暂停比赛,一边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让开!”   听到这冷冽的一声时,蔚夏大脑还懵着,视线里周停已经将尤冬弥一把打横抱起,随即大步走出乌泱泱的人群,往校医室的方向去。   她怔住,和小走对视一眼。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神脸上看见这种类似于紧张和慌乱的情绪。   什么情况啊?   三秒以后,两人总算回过神来,赶紧拔腿追了上去。   /   校医室。   尤冬弥靠着床背嘴里哼哼唧唧,边上的周停眉峰紧蹙,注意力都在她腿上的擦伤处。   “行了,别喊了。”   校医早就见多了这种场面,表情很不耐烦:“破了点皮而已,再来得晚点伤口估计都自己愈合了。”   说着,她转身从柜子里拿了碘伏和棉棒,正要给尤冬弥清洗伤口,周停抢先一步伸出了手:“我来吧。”   尤冬弥可怜巴巴仰头看他,“周神,轻点啊,求你了。”   周停动作一顿,低低应道:“嗯。”   如果尤冬弥这会仔细看,一定会发现,周停耳根特别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往下。   可惜的是,在得到回应后,她很快扭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蔚夏和小走推门进来时,周停刚给尤冬弥做完伤口的消毒工作,正低着头动作很轻地给她贴上创可贴。   “校医怎么说?”蔚夏问。   尤冬弥这会已经不怎么疼了,“破皮而已,没伤着骨头,她居然说我矫情,气死我啦!”   蔚夏和小走这才松了口气。   “周神,这边有我们看着,你赶快回去吧。”   小走说完,周停把剩下的碘伏和棉棒放回桌上,“行。”   另一边,比赛被迫暂停,   出了这么个小意外,祁穿和元承宇也没了打球的心思,他俩干脆下场,叫了两个高二的学弟顶上。   “可惜了,今年没能继续拿到冠军。”   元承宇擦了擦汗,“本来还想给班长看看咱们的奖杯。”   祁穿慢条斯理取下额上的发带,听见后半句时微眯了下眼,似是随口一问:“她会喜欢?”   “她们女生应该都喜欢吧。我看去年小走对着那破奖杯拍了好多照片,尤冬弥也发了微博。”   “师兄——”   正说着,身后有个女生娇滴滴喊着追了上来。   元承宇停下脚步扭头一看,是个有点眼熟的双马尾萌妹。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很红:“祁穿师兄!”   听到自己的名字,祁穿不情不愿停下。   双马尾仰起脸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师兄,你们不打了吗?”   元承宇:“不打了。”   “为什么呀?”   元承宇正要回答,祁穿撩起球服下摆胡乱擦了下脸,不耐烦道:“还走不走了?”   “等等,我想起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元承宇忽然将眼前的萌妹跟记忆里某个人名对应起来:“你是高一那个,什么什么欣,对吧?”   双马尾捂嘴害羞一笑,“纪佳欣。”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元承宇一把揽过祁穿肩头,“穿哥,你还记得吧,小走之前给咱们看过这师妹的照片。”   祁穿臭着脸:“没印象。”   纪佳欣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又上前一步:“祁穿师兄,可以加你Q/Q吗?”   像这样的搭讪,祁穿根本不记得之前已经经历过多少次了。   眉峰蹙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烦躁,他终于正眼看了下对方。   头发不够长。   眼睛也不够清澈。   皮肤没有她白。   更没有她身上那种易碎又倔强的透明感。   简而言之,非常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孩,绝对不会微微抬起下巴问他,祁穿,你不想赢吗?   “对不起啊。”   祁穿收回视线,轻佻地扯了下唇:“你这款不是我的菜。”   这话太过直接。   纪佳欣愣在原地,小脸煞白,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大步走远,头也没回。   元承宇挠了挠头,好心安慰道:“他脾气就这样,不是针对你。”   “……那他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纪佳欣喃喃问了句。   “这个嘛——”   元承宇笑了,“大概是,那种,能把他往死里虐的?”   虽说刚刚才被当面拒绝了,但纪佳欣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她很快收拾好心情,笑眯眯看向元承宇,“这位师兄,咱俩加个Q/Q吧?”   后者自然没有拒绝。   /   一群男生暗地里准备了那么久的比赛,最后却悄无声息落下了帷幕。   没有人关心冠军到底花落谁家,这段时间,贴吧里被讨论得最多的,还是祁穿跟周停两人。   蔚夏终于见识到他俩的人气究竟有多么可怕。   无论是在教室里、走廊上、女厕里,或者走在路上、去到饭堂,随时随地都能听见大家在讨论祁穿或周停。   每当看着那些低年级的女生一脸花痴提起“祁学长”三个字,她总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那家伙原来这么受欢迎的吗……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元承宇带了个女生过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她叫纪佳欣,高一的。”   小走一愣,随即埋下头去大口大口扒饭,什么也没说。   蔚夏和尤冬弥也没说话。前者是不知该作何反应,而后者向来就不是热情的性子,不给人甩冷脸就不错了。   倒是柴嘉珣抬眼看了看纪佳欣,笑盈盈道:“这个师妹我好像认识,广播站招新那天你来过对吧?”   “柴师姐,你还记得我呀?”   纪佳欣又惊又喜,顺势在对方身旁坐下。   -“记得,你长得这么可爱,大家都对你印象很深刻呢。”   -“哪有。师姐你才是真的好看,我们年级好多男生都喜欢你。”   ……   两人正互相吹捧着,小走突然撂下筷子,猛地站了起来:“我吃好了。”   “不是吧,你这就饱了?”   元承宇贱兮兮笑,“小胖妞你别装啊,就你平时那饭量我们还不知道吗?”   “你去死!”   小走恶狠狠踩了他一脚,气呼呼跑了出去。   元承宇哀嚎起来:“卧槽!我刚买的球鞋!”   “吵得要死,让人怎么吃饭啊?”   尤冬弥翻了个白眼,“我不吃了。”   “我也吃饱了。”   蔚夏跟着放下筷子,“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没管其他几人是什么反应,她俩拿起书包直接就走了。   祁穿冷下脸来,而元承宇还在状况外:“她们这是咋了?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吃了?”   “是不是——”   纪佳欣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吞吞吐吐:“我说错了什么,惹得师姐们不高兴了?”   “瞎想什么呢?当然不——”   元承宇还没来得及说完,祁穿已经不耐烦挑眉:“知道说错话了,还不闭嘴?”   纪佳欣好歹也算小美女,从小到大从未缺过追求者,各种奉承的话听得她飘飘欲仙,哪曾被人这么当场下过面子?   她柳叶眉一蹙,眼圈迅速红了起来:“对、对不起……”   一旁的柴嘉珣却是一点为她说话的意思也没有,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表情很平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存稿箱0点放出。   阳过以后感觉整个大脑钝钝的,就算写了很毒的点自己也意识不到哈哈哈 第20章   中午没吃饱, 到了下午第一节课时,肚子果然抗议起来。蔚夏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解题效率也低了许多。   “好了, 今天这套卷子就先讲到这里,还剩十分钟, 大家自习吧。”   撂下这么一句后, 物理老师便拿着手机出去了。   小走扭过头来, 可怜兮兮的:“你们饿不饿呀?”   尤冬弥从睡梦中惊醒, “我饿!”   蔚夏笑了:“那等会下课了我们去小卖部吧。”   正说着,后背突然被笔头轻轻戳了下, 她转过头去——   午后日光暖洋洋倾泻而下, 一粒粒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着, 无处遁形。   男生似乎才睡醒, 金发蓬松凌乱,狭长黑眸散漫而安静,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   有点像,毛绒绒柔软的小狗。   蔚夏呼吸一滞, “怎么了?”   祁穿没说话,右手捏了个什么东西从桌肚那边伸了出来。   眼尾垂着,倦意明显。   蔚夏低头看去, 原来是包软糖。   草莓味的。   这家伙是三岁小孩嘛,怎么身上无时无刻都带着糖果啊?   她想,他大概是自己认识的男生中最爱吃糖的一个。   蔚夏缓慢眨了下眼,有些不太确定他的意思:“这是, 给我的?”   祁穿懒洋洋“嗯”了声。   “……哦。”   蔚夏刚要去接, 几乎是同一时间, 祁穿却突然将手指合拢住。   没有任何防备, 她的指腹就这样轻轻覆上了他的尾指。   短暂的0.01秒里,少女水眸倏然瞪大,心脏蓦地瑟缩了下,紧接着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如同触电一般,她迅速缩回了手。   祁穿低声笑了下,“让你吃个糖,脸红什么?”   “谁、谁脸红了?”   蔚夏根本不敢再看他一眼,快速背过身去,可耳边却仍回荡着刚刚男生那个带了点气音的笑。   有点沙哑的,莫名很好听。   奇怪。   怎么满脑子都是他啊……   该不会是被小走传染了花痴病吧?   耳根微热,她懊恼地拧了下。   尤冬弥转过身来,在祁穿桌肚下翻了半天,只找到一袋吃剩一半的面包。   正打算放弃时却忽然瞥见桌上那包软糖,她毫不客气就要顺走,不料下一秒祁穿眼疾手快拿了把尺子朝着她手背拍去:“让你吃了吗?”   “……小气。”尤冬弥翻了个白眼。   祁穿把那包软糖从她手里抢了回来,又去踹前边那人身下的凳子腿,“喂——”   视线里,少女头发高高扎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白得晃眼。   明明是最普通的校服,穿在别人身上又臃肿又土气,可一穿到她身上,就显得特清纯。   他喉头微动,“这就生气了?”   蔚夏根本不想理他,全当做没听见,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刷刷计算着。   但祁穿今天格外的耐心——   “小蔚同学?”   “班长?”   “真不理我啊?”   “错了,我错了行不?”   “姑奶奶,你说句话呗?”   ……   他音量其实不大,可这会班上大多数人都在埋头学习,整间教室安静得很,随便一点声响都会变得很明显。   后排以元承宇为首的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前排也有人不时回过头来看向这边。   尤冬弥实在看不下去了,“穿啊穿,别骚了成吗?算我求你了。”   众人的调侃声中,蔚夏忍无可忍,扭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祁穿,你到底要干嘛呀?”   少女小脸红扑扑,乌黑瞳仁好似裹了一层水,湿漉漉的。   明明是在瞪着他,却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反倒更像是撒娇。   喉咙莫名发干,祁穿舔了舔唇,固执地对着她摊开了手心:“糖,给你。”   /   进入月中,学校又组织了一场年级大会,主题还是围绕着备考来展开。   不过跟上回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钱主任特意叫了几个上届考得不错的师兄师姐,专门来为大家做学习心得分享。   尤冬弥:“怎么又是开会啊?真烦。”   小走:“我倒觉得开会挺好的,这么一来今天的化学课和生物课又不用上了。”   元承宇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确实,比起上课,我宁愿听老钱吹水。”   小走瞬间黑脸,挽着蔚夏和尤冬弥加快了脚步,“别理他!”   自打哪天在饭堂见到纪佳欣后,小走就对元承宇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而他一向没心没肺的,到了这会也没反应过来,还跟以前一样一天到晚往她身边凑。   “赵春见——”   眼看她们走远了,元承宇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她又咋了?”   祁穿低嗤了声:“你的妹,老子怎么知道?”   视线紧跟着前边少女一晃一晃的马尾,少年黑眸微眯了下,把手揣进校服口袋,大步跟了上去。   到了阶梯教室,几人刚找到位置坐好,就看见钱健华领着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走上讲台。   “都给我安静!”   钱健华板着脸扫视了一圈,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今天钱主任请到了几位09级的师兄师姐回校,在这里为大家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下面就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   女老师说完,将话筒递给最右边个子高瘦的男生。   “各位学弟学妹,你们好。我是11届理一班的陈嘉树,现在就读于清北大学……”   清北?   蔚夏本来还有点犯困,听到这里一下精神了:“好厉害啊。”   听见这话,尤冬弥抬头漫不经心扫了眼台上的人,随即收回视线:“你说陈嘉树啊,没记错的话,校队之前的队长就是他,打球挺猛的。”   “是吗?”   蔚夏对篮球并不感冒,只想知道学霸都有什么特别的学习方法:“要是能看看他的笔记就好了……”   不过五分钟左右,后排已经睡倒一片。   陈嘉树说完了,把话筒交到旁边的女生手里。   是把很温软好听的嗓音:“各位下午好。我是11届文一班的邬幼,现在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   想着文科生的学习方法对她来说可能不太适用,蔚夏便合上了笔记本。而台上女生话题一转——   “请大家认认真真地看一眼此时此刻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因这一句,众人的睡意顿时消散,一个个偏头看向自己身旁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蔚夏茫然地眨了下眼,左手边小走和尤冬弥单手托腮都在打呵欠,而右手边——   祁穿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张脸埋在手臂里,朝着她这边。   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些,好几缕细细碎碎的落到额前,遮住冷而硬的眉眼轮廓。   鼻梁笔直,山根丰满隆起,下边是单薄的唇,颜色很淡。   这家伙睡着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单纯无害,没有半点的攻击性。   蔚夏慢吞吞把目光从男生那张俊美的脸上移开,一颗心无端跳得更快了。   “所有的长辈,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老师们,他们都在反复强调,高三对于你们的人生来说是多么的关键,高考又有多么的重要。   不过今天在这里,我想告诉大家,这一年里对于你们而言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一模二模,也不是什么分数和排名,而是——   你的朋友。”   “高三确实很苦。苦到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宁死都不想再来一遍。苦到即便到了今天,我还是经常会做噩梦,梦到在考场上来不及写完试卷就被收走。”   “但是,这一年里也有很多个闪闪发光的瞬间。也许是一起被罚站,也许是一起做完一套卷子……   等你们上了大学,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光。那些你以为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人,也会在高考完的那个夏天走散,从此消失在人海。”   听到这里,蔚夏心念一动,偏过头再度看向右手边那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男生单薄眼皮冷不丁掀起,黑眸锐利犹如出鞘的剑,寒光直直射向她的心上。   四目相接的一刻,少女后背瞬间僵住,莫名有种偷窥被抓包的窘迫感。   然而下一秒,祁穿似是认出了她,眉间深冷的戾气顷刻间完全消散,漆黑眼珠雾蒙蒙的,没什么焦点,眸光明显软化下来。   许是真的困极了,很快他又阖上眼皮沉沉睡去。   刚刚的对视仿佛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呼。   蔚夏无意识松了口气,转念又想,奇怪,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紧张啊?   台上邬幼学姐还在继续说着:“所以,请大家一定要珍惜这一秒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战斗的朋友。然后全力以赴的,很坦然的,去过好这一年。”   这一秒吗?   蔚夏手中的笔不自觉顿住,眼尾余光中,祁穿睡得很熟,安安静静,没有平日里那么闹腾烦人。   落日余晖透过爬满灰尘的玻璃窗投在课桌上,昏暗斑驳的光点落到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映衬得根根分明。   绝版的高三,正在放送中。   而17岁的少年,当然也是限量版的。   全世界仅此一个。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你们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师弟师妹们,加油!我的分享到此完毕,谢谢大家!”   /   从阶梯教室出来,一路上蔚夏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夏夏,你有在听吗?”   小走伸手往她面前晃了两下,“回神啦!”   思绪被打断,蔚夏表情懵懵的:“啊?”   -“我说,以后咱们三个就不跟他们一块吃饭了。”   -“哦哦,行。”   尤冬弥揉了揉后脖颈,随口问了一句:“你还真打算这辈子都不理小元子了?”   “当然!”   小走攥紧拳头,“除非他当着全校人的面跪下来跟我道歉,否则姑奶奶绝不原谅!”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你最好是!”   三人一路说着来到饭堂,这会已经过了晚饭的高峰期,里边人不是很多。   打饭时,瞥见许秋又是一个人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蔚夏扯了扯小走的袖子:“我们去那边坐吧。”   顺着好友的视线看去,尤冬弥皱眉:“对着那谁,很影响食欲好吧?”   虽然嘴上不情不愿,最后她还是跟着其他两人拿上饭盒走去许秋那边。   坐下后,四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埋头各自吃饭。   明明住在一个寝室,她们三个跟许秋之间却依然很陌生。就像隔着一道银河,怎么也无法跨越。   祁穿他们几个都是校队的,散会后被陈嘉树叫住叙了会旧,到饭堂时天已经全黑,大部分档口的阿姨早就把剩菜收走下班了。   好在纪佳欣想得周到,提前帮他们打包了饭菜,还占好了位置。   几人进来时,远远就看见她正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   “师兄,你们总算来了!”   纪佳欣把饭盒分发给他们三个,“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我就随便点了几个菜。”   “谢谢小师妹!”   元承宇对她竖起大拇指,“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们三个估计都得去喝西北风了。”   “举手之劳而已,你们就别跟我客气啦。”   纪佳欣红着脸看向祁穿,“祁师兄,我专门替你打了份辣子鸡喔。”   然而祁穿似乎没听见,并不伸手去接。他环顾着四周,好像在找什么人。   从进来到现在,他的视线一秒也没落到她面上。   “祁——”纪佳欣捧着饭盒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给我吧。”   周停帮忙拿过祁穿那份,淡淡说了句“谢谢”。   元承宇一屁股坐下,掀开饭盒,“饿死我了!你俩再不吃,我可全吃了。”   这时,祁穿终于看见角落里的蔚夏。   她正在啃排骨,腮帮子被塞得满满的,跟进食的小仓鼠似的。   怎么连吃个东西也傻乎乎的……   他无声勾了下唇,迈开长腿朝她走去。   “班长——”   拉开长椅顺势在少女身旁的空位坐下,祁穿冲她挑了下眉,似笑非笑,有种说不出的邪气。   蔚夏来不及咀嚼完嘴里的食物,鼓着腮帮子抬起头,水眸湿漉漉的:“?”   祁穿本来没想逗她的,可手指却比大脑反应更快,对着她颊边梨涡就戳了上去。   手感很软,有点像面团。   他没忍住又掐了一把。   “祁穿!”   气呼呼拍开他的手,蔚夏含糊不清骂了句:“你真烦人!”   “穿啊穿,你说你这一天天的,不犯点贱心里就不得劲是吧?”   尤冬弥抓了把花生米朝他脸上砸去,“去去去,赶紧滚回你们那桌。”   小走把头靠在尤冬弥肩上,“没错,滚回你们那桌!”   祁穿一个偏头躲开了,手指正好捏住一颗花生米,不紧不慢丢到嘴里,“哪桌?”   不远处那桌,不知道元承宇说了句什么,把纪佳欣逗得两颊绯红,捂嘴笑得很羞涩。   小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气得差点就把手上的筷子掰断了:“狗男女!”   “他们谁啊?我根本不认识。”   祁穿眼睛眨都不眨,只盯着蔚夏看,“班长?”   他本就生了一副好皮相,尤其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眼尾微挑,看个垃圾桶都显得深情。   被他这么专注看着,无论哪个女孩都很难再心如止水。   蔚夏顿时呼吸紊乱,“你到底想干嘛呀?”   “不干嘛。”   祁穿语调懒洋洋,尾音拖了点似有若无的笑,“就想喊你。”   “无聊。”   她瞪他一眼,耳根红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啦。   明天还是照常晚上9点更 第21章   因着纪佳欣的突然加入, 六人小分队四分五裂,这段时间都没有一块吃饭了。   小走铁了心要跟元承宇划清界限,每回他一凑过来搭话, 她立马拉长脸掉头就走。   次数多了,元承宇终于回过味来:“赵春见又生气了?”   “到底咋回事啊?”   他完全是丈二和尚, 摸不着头脑, “我最近又没惹她。”   “我猜——”   四眼仔扶了扶眼镜, 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小走是亲戚来了。”   -“什么意思?”   -“哥们这都听不懂?就是那个!那个啊!”   -“啥啊?你说清楚点。”   ……   祁穿懒得再听下去, 从桌肚里找出耳机戴上。   再抬起头时,正好瞥见三个女生手拉手上完洗手间回来。   蔚夏被夹在最中间, 头略低着, 小脸看着还没他一只手大, 脸色有点病态的苍白。在旁边小走的衬托下看着更瘦了, 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跑。   两人的视线蓦地撞上,祁穿眉梢一扬,蔚夏却迅速别开眼去,将他无视得彻底。   祁穿:“……”   自打得罪了小走, 最近元承宇就没从她们三个那里得到一点好脸色。   这事本来跟祁穿没啥关系,但不知怎的,这几天蔚夏突然就开始躲着他了。   不肯一块吃饭也就算了, 下了课喊她名字,人家连应都不应一声,就好像他是什么瘟神似的。整整两天下来,两人说过的话还没超过三句。   操。   是元承宇做错事, 关他屁事啊。   都什么年代了, 怎么还搞起连坐来了?   祁穿越想越郁闷, 对元承宇这个白痴还有他那个娇滴滴的师妹越发不爽。   胡思乱想之际, 蔚夏已经走到他跟前拉开凳子坐下。   她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披在后背,乌黑垂顺,有种形容不来的好闻香气。   耳机里适时响起jay的《轨迹》:“你的发香,散得匆忙,我已经跟不上……”   心口莫名发痒,祁穿喉结微动,无意识吞咽了下。   大脑没来得及思考,指腹已经自动覆上她的一截发尾。   触感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很丝滑,似上好的绸缎。   蔚夏正在认真做题,坐姿端正,一动不动,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这些小动作。   手指轻轻一勾,她的发丝就这么缠上他的指腹。   一圈又一圈,与他紧密贴合。   视线落到少女莹白耳垂上,男生散漫黑眸蓦地暗了几分,唇角无声掀起。   /   教学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逐渐染上金黄,英语老师还是喜欢拖堂,饭堂阿姨打饭永远手抖,少年少女日复一日嘻嘻哈哈打闹着,浑然不觉彼此的关系在某个瞬间开始悄悄变质。   这是小走不搭理元承宇的第十天。   在此之前,他们还从未冷战过如此长的时间。   夜修铃声响起前,元承宇嬉皮笑脸过来,手指还没碰到桌上的水杯,就被她先一步拿走了。   -“拿来,哥下楼给你打热水。”   -“滚。”   -“真不要啊?”   -“滚滚滚!”   他走后,小走鼻子重重出气“哼”了声。   目睹了全程,蔚夏哭笑不得,“还没消气啊?”   “谁说我生气了?”   小走撇了撇嘴,“我这叫跟有妇之夫保持距离。”   有妇之夫?   蔚夏被这个说法逗笑了,“元承宇跟那小师妹八字都没一撇呢。”   “最多再一个星期吧,他们肯定会在一起的。”   说到这,小走神情竟有些落寞,“我可不想又被他的女朋友说成什么汉子婊。”   嗅到八卦的气息,尤冬弥立马精神了:“说吧,我们听着呢。”   “就之前他——”   小走刚要张口,余光中发现元承宇又走了过来,连忙打住话头。   直到回了宿舍,熄灯后三人并排躺在床上,她才找到机会把所有心事说出口。   两人之间的故事,说起来其实蛮俗套的。   初三那年,正是刚开始对异性产生朦胧好感的年纪,班主任随手一指,小走和元承宇就这么成了同桌。   当时班上大多数的男生还处在变声期,而元承宇早已窜到一米八,嗓音也比其他人更加磁性低沉。他平日里对人很大方,性格开朗,说话风趣,再加上篮球又打得不错,因此吸引了不少的女生。   她们在日记本里写满他的名字,胆子大点的甚至直接跑到他们班门口来堵人。   小走也没能免俗。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情窦初开的,只是深刻记得,在她发高烧请假没去上课的那一天,元承宇死皮赖脸从班长那要来了班级联络簿,把电话打到她家。   “你生病了?严不严重啊?”   “吃过药了吗?”   “那你什么时候来学校啊?你不来,我一个人特没意思。”   ……   小走那会正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喉咙也哑,说不出话,给不了他任何回应。可元承宇却自顾自说得起劲。   这人话真多。她想。   闭眼时脑海里却忽然掠过他在操场散步时的姿态。   像风。   抓也抓不住。   比谁都自由。   病好了回学校,元承宇递给她一大摞试卷。   “怕被人拿错,我就把你名字写上了。”   “怎么样,小爷的字还不错吧?”   那个“赵”字,被他写成了“走”和一个大叉,分得很开,歪歪扭扭的。   看得小走无语凝噎。   “我是叫赵春见,不是叫走叉春见!”   元承宇却自我感觉良好:“小赵不好听,以后你就叫小走吧。”   她当时明明是拒绝的。   可莫名其妙的,这个称呼就这么被延续下来。   再之后,他们一起考上了北川一中。   军训的第一晚,元承宇特意跑到她班上,给了她一瓶藿香正气水。   “学校里头买不到,我托人从外边带进来的。”   “小胖妞,你这身体素质这么差,可别傻乎乎硬抗了,想办法偷点懒,别中暑啊。”   小走正感动呢,结果不到三秒,元承宇就指着她班里最好看的那个女孩,贱兮兮笑:“她叫什么啊?长得好可爱。”   “……杨恩桃。”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脱口而出:“你要她Q/Q吗?我去帮你要啊。”   他重重拍了下她肩膀,语气听着很高兴:“可以,够义气啊。”   “后来呢?”尤冬弥问。   小走苦笑了下,“之后军训结束,他俩就在一块了。”   蔚夏皱眉:“汉子婊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恩桃让元承宇删了他手机里头所有的女生,他留了我没删,结果被她发现了,他俩就闹掰了。”   从这天开始,杨恩桃逢人就说小走是汉子婊,总爱以兄弟的名义跟有女朋友的男生纠缠不清。   再后来,元承宇又换了几次女朋友。每次对方都会提出希望他跟小走断交,而他一如既往不肯答应,最后都以分手寥寥收场。   也因此,小走的人缘变得很差,在一中呆了整整两年都交不到一个好朋友。   尤冬弥对此只有一个想法——   “啧,谈恋爱真麻烦。”   “明明是好朋友,因为一方有了恋人,就要老死不相往来?”   蔚夏认真思考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这友情未免也太脆弱了。”   尤冬弥:“要是祁穿将来敢这么对我,姑奶奶非弄死他不可。”   “……也不是啦,你们的情况跟我不一样。”   小走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脑袋:“好晚了,快睡觉吧。”   见她不愿多说,其他两人也不好再问。   姐妹间的夜谈就此结束。   夜无声无息。   一直等到蔚夏和尤冬弥都睡着了,小走才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和元承宇之间,根本算不上什么朋友。   至少,在她这里,这段关系并不是那么的简单纯粹。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她该怎么办呢?   17岁的喜欢,是口是心非,是永远无法坦荡。   是当他对别人说“我俩可是铁哥们”时,心口处打翻碳酸汽水一般酸涩难言的滋味。   我们会永远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似乎谁也无法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第22章   很快又到了月底。   据说钱健华从教育局回来后就把所有老师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中心只有一个——   严抓严打学生们的追星行为。   于是这阵子每天早读时都有值班老师过来巡察并翻看大家的桌肚和书箱,一旦查到什么海报啦小卡啦,通通都给你当场撕碎了, 闹得人心惶惶。学生们一个个夹紧尾巴,都不敢再把这些东西带到班上来。   这天傍晚, 小走刚从校外文具店取了快递, 一进校门就听见夜修铃声响起。时间太赶来不及跑回宿舍, 她只好先把东西拿到教室。   “你买了什么啊?”尤冬弥随口问了一句。   小走眼神闪烁, 随口胡掐:“就几本作文素材。”   但事实上,盒子里装的压根不是什么书。   而是她在微博上跟后援会买的从首尔运送回来的实体专辑。   小走心存侥幸, 想着夜修不是早读, 应该不会有值班老师来查。   可她不知道, 有些时候, 上帝偏就喜欢捉弄人。   大家都在埋头做题时,钱健华突然从后门走了进来——   “都坐着别动。”   小走浑身僵住,手心很快泛起潮湿。   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   这可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一个月零花钱才买到的, 要是被没收,真的会心痛死。   钱健华带了个高二的男生过来帮他从前排开始排查。   很快就有人遭殃了。   “你,站起来!”   钱主任拿起刚从曾玉亭桌肚里搜出来的一根Chanel唇釉, 铁青着脸:“告诉我,这是什么?”   “口红咯。”   曾玉亭垂头丧气,根本不打算辩解了。   “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钱主任指着她的脑门,毫不客气:“你去照照镜子, 看看自己哪里有个学生样!”   他每骂一句, 小走头垂得越低。   完了。   今天我肯定完了。   眼看就要查到自己这里, 千钧一发之际, 左后方忽地传来噼里啪啦东西落地的声响。   空气瞬间凝固住,小走甚至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钱健华立刻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冷声质问:“这又是什么?”   “初音未来。”元承宇把手背在身后站了起来。   看见他这一脸的吊儿郎当样,钱健华就来火,“谁允许你带这种东西来学校的?”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元承宇身上,小走赶紧把快递盒子踢到前边已经被检查过的同学那里。   做完了一切,她松了口气,这才扭头去看元承宇。   视线里,男生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唇角轻扯:“你爱收就收呗,不就一个手办而已,送你了。”   这下老钱更是火冒三丈,直接拿起桌上那个绿色的小人儿用力朝着地上摔去。   啪。   小人儿的双马尾立马断掉一截。   “跟我出来!今天我必须让你的家长好好看看,他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元承宇敛了笑,双手往兜里一插,冷着脸走了出去。   这一走,他和钱健华都没再回来。   下课铃声响起,警报彻底解除。   小走拿回自己的快递,跟两个好友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小元子真惨。”   尤冬弥叹了口气,“那玩意特难买,就这么被老钱摔坏了,我看着都要心肌梗塞。”   蔚夏越想越觉得奇怪,“我刚刚看到,是他自己从书包里拿出来丢到地上的,好像,是故意的……”   尤冬弥一脸愕然:“真的假的?他疯了吧?”   两人说着,只有小走一声不吭。   元承宇是故意的?   她摇了摇头,心道:他才没这么傻呢。   那混蛋,一向最宝贝那个什么初音未来了。   可是——   上回在操场,他就是故意让老师逮到,才给她争取了逃跑时间。   -“我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挨点骂无所谓啦。”   小走蓦地停下脚步。   “要不,我们还是去看看元承宇吧?”   对于她的这个提议,蔚夏和尤冬弥一点也不意外:“走啊。”   /   到教导处时,老钱和元父已经聊完天各自回家了。   走廊上灯光灭了,元承宇一个人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蔚夏轻轻推了下小走,“元承宇这会肯定很难受,你去和他说说话吧。”   小走抿了下唇,“嗯。”   其他几人一起下了楼梯。   祁穿走在最后,趁他们没注意,悄悄攥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她被吓了一跳,水眸在黑夜里亮晶晶:“?”   “跟我去拿个东西。”他说。   -“什么啊?”   -“你一会看了就知道了。”   -“我不要。”   -“不能不要。”   她瞪他:“祁穿!”   “在呢。”男生懒洋洋哼笑了声。   就这么一路走到校门口。   保安室里灯还亮着,祁穿总算松开她,进去跟门卫说了句什么,很快抱着一个大箱子出来。   蔚夏仰起脸,好奇心被完全勾起:“快说啦,到底是什么?”   “别急啊,班长。”   找了块空地把箱子放下,祁穿蹲下身去,从兜里摸出钥匙三两下将箱子上边的封条划开。   蔚夏跟着蹲下。   “除了语文和英语这两门没有,数物化生四科的笔记和错题集都在这了。”   祁穿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扉页给她看:“看见没,陈嘉树。”   听到这个名字,蔚夏顿时双眼放光:“真是陈师兄的?”   “如假包换。”   巨大的惊喜袭来,她激动到话都说得不利索了:“你、你是怎么弄到的?陈师兄不是说,他的笔记从来都不外借的吗?”   “我是谁啊?”   男生瘦长手指轻轻戳了下她脑门,“天底下还没有我祁穿做不到的事,借个笔记算什么?”   当然,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了搞到这些笔记,他可是忍痛割爱,把自己最宝贝的那个有科比签名的篮球给了陈嘉树。   两人抱着那堆笔记回教室。   整栋教学楼灯全熄了,黑漆漆的,安静得有几分诡异。   以前最害怕天黑,但这会,蔚夏竟然一点也不怕了。   因为他在啊。她想。   “他俩是不是和好了?”祁穿突然开口。   蔚夏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干脆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前,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指向楼下并排走着的两人,“那两个蠢蛋。”   蔚夏低头看了眼,原来说的是元承宇和小走。   她笑了:“应该吧。”   -“那你是不是也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把你拉黑名单了?”   -“没有吗?”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不理人?”   许是错觉,蔚夏竟从他这一句话中嗅到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她微怔,“谁让你总发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20121024   【to班长大人:   根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预计25日凌晨开始,我市将有一次明显降雨天气过程,市民们出行时记得携带雨具。——祁穿】   —20121027   【to小蔚同学:   琥珀色黄昏像糖在很美的远方。——祁穿】   他每回发来的短信,不是气象台的天气预报,就是jay的歌词,让她怎么回嘛?   -“提醒你要下雨了不行?”   -“我自己会看啊。”   -“分享好听的歌也不行?”   -“一条一毛呢,你钱很多吗?”   -“我话费多到根本用不完。”   ……   月光倾城,安静听着少年少女们吵吵闹闹。   17岁就是,在个性签名那一栏里挂着中二的一句“赢就一起狂,输也一起扛”,在朋友遇到危机时傻里傻气冲在最前替她挡下一切。   此时的他们,还尚未明白该如何定义“朋友”这两个字,也不清楚“朋友”与“恋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具体的分界线,更不知晓永远究竟有多远。   唯一能确定的是,即便天塌下来了,我也会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打个广告抢救一下:专栏完结救赎文《赴光》   1   16岁那年,羽南星在安静的海边小城遇见了一个患有严重脸盲症的少年。   彼时,他是镇上人人敬而远之的一条疯狗,天生缺乏情感,阴郁仿似岩壁上久不见光的潮湿青苔。   所有人都劝她离他远点,但羽南星偏要三番两次去招惹对方。   听说少年认不得别人的脸,她便越加固执地想让他记住自己。   哪知使尽了浑身解数,换来的却是他冷淡的一句“滚”。   起初,谁也不看好她能够驯服谢烬这头恶犬。   可所有人都没料到后来,打起架不要命的少年竟然也会穿上干净的白衬衫,臭着脸坐到羽南星面前背书。   除夕夜那晚,他更是跑遍全城买来所有烟花,低头温柔为她点燃。   2   暴雨声中,在昏暗无人的房间里,少年坏心地将嘴里的烟强行渡给了她——   “拉我上去,或者陪我下坠,你选一个。”   那会羽南星悄悄想着,冷血怪物是不可能学会如何爱人的。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曾经偷偷藏起她用过的发圈,小心翼翼戴在自己的右手上,一戴便是许多年。   当寒冷水域里孤独流浪的格陵兰睡鲨,终于遇见恒温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雪龙,那就是它一生只有一次,漫长黑暗里短暂的光明心动。 第23章 第 23 章   在鸡飞狗跳中, 又一次月考结束了。   翌日早上,张白雪难得一次面带笑容喜气洋洋走进教室:“大家安静,下面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就在刚刚结束的月考中, 我们十八班取得了这个班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成绩!语文这一门,全班46个人都及格了!数学、英语还有理综, 也只剩下少数几个同学还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在这里, 我要特别表扬一下我们的班长!这一次她发挥得非常不错, 总分排在年级第104位, 离转入重点班只差临门一脚……”   前后左右掌声如雷鸣般此起彼伏,蔚夏捧着课本不知所措, 耳朵悄然红透。   下一秒, 身后那人瘦长手指戳上她的脊背——   “班长。”   张白雪还在讲台上说着, 她没敢回头, 不动声色将身体微往后仰,低低“嗯?”了声。   “厉害啊。”   男生嗓音透了点刚睡醒的懒散劲,又哑又低,每吐出一个音节, 温热呼吸尽数喷洒在她后颈上。   酥酥麻麻的,有种说不出的痒。   蔚夏耳根一热,浑身紧绷到发颤。   眼睛明明还在看着黑板, 心思却已经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不理人。”   祁穿低嗤了声,撩着她的发尾又玩了起来。   这天中午,六人小分队时隔许久总算重新聚到一起,这一次没有柴嘉珣和纪佳欣。   柴嘉珣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而纪佳欣是被元承宇开口劝退的。   “我Q/Q上已经删她了, 也说了以后都别联系。”   “真的假的?前几天你不还跟那小师妹打得火热吗, 这就不追了?”尤冬弥问。   “追个屁, 人家心思压根就没在我身上好吧。”   元承宇悄悄看了眼对面的小走,“再说了,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   尤冬弥点头:“是啊。”   小走补上一刀:“那不然呢?”   “……各位姐姐,我真不是!”元承宇举手做发誓状。   反正也没有外人在场,尤冬弥干脆直接问了:“聊聊呗,你跟你上一任怎么分的?”   “上一任?”   元承宇明显已经失忆了,“哪个?”   小走不得不开口提醒:“五班的,腿很长很细那个。”   “哦哦,那个啊。”   元承宇想了想,“就三观不合啊。”   尤冬弥翻了个白眼:“你还有三观这玩意啊?”   让人意外的是,就连周停也对这种八卦起了兴趣:“展开说说?”   “其实刚开始谈的时候是挺好的,但是吧,有一次她居然跟我说,她是柯哀党。”   说到这,元承宇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们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我只能说,晴天霹雳,五雷轰顶,生不如死!”   尤冬弥:“所以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元承宇:“拜托,新一和小兰才是最配的好吗!柯哀党给老子滚出地球!”   尤冬弥:“……就因为这啊?”   元承宇:“这可是原则性问题,还有,我喜欢五月天,她喜欢苏打绿,那肯定得分啊。”   蔚夏越听越懵:“他到底在说什么?”   祁穿把矿泉水瓶盖打开,递了过去:“不知道,别理他。”   /   进入十一月,空气里的凉意越来越重。   周一早上,左脚踏进教室后门的第一秒,男生狭长黑眸习惯性掠过倒数第二排少女的后背,蓦地蹙起眉头。   她把头发剪了。   原先垂到腰间的长度,如今只堪堪来到胸前。   “干嘛剪短?”   蔚夏咬着笔头正在做一篇英语阅读理解,乍一听见这不爽的语气,只当他有起床气,头也没抬:“太长了不方便。”   没想到祁穿追根刨底:“怎么不方便了?”   -“每次洗完都要很久才干啊。”   -“……哦。”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祁穿明显有些消沉。   不止是他,就连元承宇这个乐天派今日的情绪也并不高涨。   “这次咱们这么多人都及格了,就花蝴蝶一个人没有。再加上之前老钱把他手办没收那事,他今天回去肯定要被爸妈混合双打了。”   小走重重叹了口气,“真惨。”   “有件事,不知道你俩发现没有——”   尤冬弥示意两人再靠近些,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那个复读的,她这次的数学分数居然比我还低。”   蔚夏不自觉看向教室另一侧。   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前排座位稀稀拉拉的。女生们都去上洗手间了,只有许秋一个人趴在桌上,孤零零的,瞧着有些可怜。   “她偏科很严重。”   蔚夏收回视线,“我经常看到她在背公式,但效果好像不是很好。”   尤冬弥:“连我这种学渣都知道,死记硬背对理科生来说是大忌,这都第二年了,她怎么还不明白?”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比如我,许秋,还有元承宇那家伙。”   小走单手托腮又叹了口气,“这人跟人之间的智力差距怎么那么大啊?要是能把周神的脑子分我用一下就好了。”   听到这,蔚夏忽然想起了什么,俯身从桌肚下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周神的脑子是借不到了,但是陈状元的笔记,祁穿已经借到了。”   小走接过来翻了翻,顿时双眼放光:“还真是陈嘉树的!”   尤冬弥:“有用吗?”   “这上边归纳的题型挺全的。”   蔚夏忽地皱眉,把本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边潦草的公式:“不过这几个地方,我没明白。”   她都看不懂,其他两人就更不可能看懂了。   “去问周停呗。天才跟天才,脑回路应该都差不多吧。”尤冬弥说。   蔚夏心里也是这个打算。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特意把那本笔记本带上了。   周停刚坐下,蔚夏便迫不及待翻开本子上那一页递了过去,“周停,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这道题?”   他看了眼尤冬弥才接过,低低应了声:“好。”   -“这字迹,是陈嘉树的?”   -“嗯。”   -“他这解法省略了好几步,第一步其实是这样的……”   看着两人的脑袋越靠越近,祁穿心里不是滋味,故意大声咳了两下。   可惜蔚夏压根没有注意到他那点小动作,只看向周停,眼睛里写满了崇拜:“原来是这样,被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全想通了,谢谢啊。”   “没什么。数学就是这样,万变不离其宗。再复杂的题型,其实拆分下来还是那些知识点,你把公式定理——”   周停还未说完,就被祁穿酸溜溜打断:“饭快凉了。”   “先吃饭吧。”   周停把笔记本还给蔚夏,“再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谢他干嘛?不就给你讲了一道题而已。”   祁穿手里的筷子重重戳向盘子里那块豆腐,把它扎得稀巴烂,嘀咕了句:“说不定老子也会……”   然而蔚夏依然是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楼下鹅卵石步道铺满了一地金黄。   坚持了这么久,大家都有些疲惫了。   随着气温不断降低,每天早读课迟到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这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不是努力,而是坚持。   “好累啊。”   刚到教室,小走一头扎在桌上,有气无力:“这种苦逼的日子到底啥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真的受不了啦!”   每天一睁开眼就是背书、上课、做题、考试,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去个厕所要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吃饭洗澡也要争分夺秒,能多快就多快。   根本没有机会停下来喘息。   “才两个月,老娘已经被摧残得直接老了二十岁。”   尤冬弥拿起镜子照了照,“别的我都能忍,但是这三天才能洗一次头,我是真忍不了。”   一中的宿舍楼建了有好些年头了,破旧不说,连个热水器都没有。学生们只能每天一大早提着暖壶到楼下水房接水。   偏偏水房还只在五点到六点这一小时开放,要想洗个热水澡,就得早早起来排队接水。而一个暖壶撑死了也就3升,对于大多数留长发的女生来说,这点水洗下刘海就用光了。   想要痛痛快快洗个头,在一中的冬天成了一件极其奢侈的事。   尤冬弥这辈子还是第一回吃这种苦,这会她由衷佩服蔚夏的先见之明——   “再忍两天,这个周末我也要去把头发剪了。”   “真剪啊?”   小走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尤冬弥那头蓬松的长卷发,十分惋惜:“这么好看,剪了多可惜。”   尤冬弥倒没多舍不得:“妹妹啊,咱们可是高三生,在高考面前,漂亮算什么?”   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   时间就是金钱。没聊多久,蔚夏就催着她们赶紧去背文言文知识点。   语文向来是最容易被学生忽略的一门。因为它无章可循,考点太多太散,不像其他科目那样可以通过反复做题训练而在短时间内提分,常常叫人不知从何下手,索性就舍弃了。   不过蔚夏记得邬幼学姐说过这么一句,哪怕每天只背一点点,坚持个300天,滴水也能穿石。   在她背完20个成语及其释义时,祁穿耷拉着眼皮,一脸困倦从后门进来。   “早啊,班长。”   蔚夏分神回了个“早”,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把书包放下,祁穿慢条斯理咬了口牛皮纸袋包着的三明治。   昨晚连续训练了七个小时,足足用完一千根箭,这会他手还酸着,可一看见她,莫名其妙的,浑身力气又回来了。   当初报名参加比赛,只是想着随便混个名次应付一下家里就好,但现在,祁穿改变主意了。   要赢。   要拿第一给她看。   他就这么盯着前边少女后脑勺瞧了好一会,她却浑然不觉。   呆子。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轻嗤一声,认命一般从桌肚下抽出一张真题卷。   写吧。   总不能,叫她失望。   /   傍晚大家一块吃饭时,元承宇低头扫了眼手机,突然大喊一声“卧槽”,随即把屏幕递到几人面前:“出大事了,你们快看!”   是一段只有十三秒视频。   画面中,一个看不清脸的女生带着一帮男男女女把另一个长发女生堵到角落,污言秽语不断。摇摇晃晃的镜头下,他们大笑着轮流扇她耳光。   最后一秒,不知是谁伸手拽掉女孩的夏季校服,她的半个肩头露了出来,几点青紫色痕迹一闪而过。   “我靠,这帮人渣!”   尤冬弥抢过手机一看,视频是从三中贴吧流出来的。   “我怎么觉着,这个女生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小走放下筷子开始拼命回想着,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忽然闪过某张熟悉的脸:“我想起来了,是许——”   下一秒,蔚夏及时用手背挡住了她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元承宇纳闷了:“谁啊?”   看到蔚夏和小走的表情,尤冬弥稍微一想立马就知道答案了,“真是她啊?”   毕竟是这样的事,小走也不敢太早下定论:“只听声音的话,是挺像的。”   “头发不像啊。”   尤冬弥把视频重新放了一遍,眉头蹙得更深,“等等,你俩快看,带头这个女的手里捏着的是不是烟头啊?”   蔚夏接过手机,把画面暂停放大看了好一会,脸色越加凝重了。   “要真是她的话,怎么办啊?”   小走心情复杂,饭都吃不下去了。   蔚夏把手机还了回去,“视频只有这一段吗?”   元承宇还懵着,语气有些不确定:“大概吧?”   这会祁穿不在,能求助的也只有元承宇了。   蔚夏拽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问:“能不能帮我个忙?”   -“班长你直说就是。”   -“你认识的人多,现在去打听一下这事到底什么情况,那些人手里究竟还有多少段视频,想办法让他们先不要传播了。”   -“行。”   几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情。   交代了元承宇几句后,蔚夏匆匆忙忙朝着教学楼跑去。   可惜扑了个空,许秋并没在教室。   是回宿舍了吗?   蔚夏眉头皱起,赶紧拿出手机给小走打了个电话。   “我跟冬弥都在宿舍,没见她回来啊。”   那头,小走顿了下,轻声问了一句:“夏夏,如果那个视频里的人真是许秋,我们要怎么帮她啊?”   “……我不知道。”   蔚夏从教室出来,视线四处搜寻着,“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第24章 第 24 章   上课铃声响过第三遍, 许秋还是没有出现。   蔚夏问了一圈,有人说六点半那会看见许秋背着书包低头匆匆忙忙出了校门,但具体是去了哪里, 就没人知道了。   与此同时,元承宇带着另一个消息回来——   “查出来了, 最开始发布视频的是这个人, 吴小军, 三中出了名的刺头, 他手里应该还有好几段视频。”   蔚夏垂眼看去,屏幕上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让人看上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带头堵人的那个女生呢?”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我现在还不知道, 就听说她是11届的, 以前跟吴小军好过。”   -“今年毕业的?”   -“对。视频是年初录的, 被打的那个也是11届的。”   听到这,蔚夏心里的猜测又一次被证实。   “元承宇,你想想办法稳住吴小军,别让他再把那些视频传到网上。”   她站了起来, “我去找张老师。”   “现在?”   元承宇提醒道:“我刚从机电室那边过来,看见老钱带着一帮老师去了大会议室,按照以往的规律, 没个两小时张白雪可出不来。”   “那怎么办?”   蔚夏眼皮狂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告诉张白雪也没用。别说眼下我们根本没法确定视频里的到底是谁,就算真是许秋,你们觉得学校会管吗?”   这种时候, 尤冬弥显得尤为冷静:“现在最重要的, 是先找到许秋, 其他的事, 等找到人了再说。”   “我跟你们一块去。”   小走举起了手,“我知道她家在哪。”   这会是夜修时间,校门早就锁了,住校生根本出不去。   好在元承宇人脉广,找了几个走读生借了出入证,四人这才顺利出了学校。   许秋家在工业区那一带,偏僻又荒凉。   出租车停在村口。一路没有灯光,伸手不见五指,三个女生缩在元承宇身后,战战兢兢往前走。   尤冬弥:“你们听过这条路的传闻没有?”   小走:“什么?”   “以前有个男人下夜班走过这条路,远远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手里提着一双沾了血的鞋,一直走到他面前,说,喂——”   尤冬弥忽地压低声音,阴恻恻的:“我的脚,你看见我的脚了吗?”   “啊!!!”   小走猛地弹了起来,紧接着重重捶了下尤冬弥肩膀:“尤冬弥,你好烦啊!”   听着她俩嬉笑打闹,蔚夏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亚洲恐怖故事里,怨鬼常常会以女人或者小孩这种弱小的形象出现。   这也是美式恐怖与中式恐怖最大的不同之处。   前者擅长通过血腥和暴力的画面来表现秩序的崩坏,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后者往往更让人细思极恐,归根结底,在它的故事架构中,秩序本身便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而在学校这片原始丛林中,天然存在某种秩序——   弱肉强食。   有那么一帮学生,他们或许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恶,却在不断创造出恶的种子,任由它生根发芽,然后吞噬掉身边那些无力反抗的弱小动物,比如——   许秋。   /   来到一处破败的平房门前停下,小走踮起脚费劲地认着上边的门牌:“香鱼街22号,应该就是这了。”   蔚夏深呼吸一口气,上前敲门:“打扰了,有人在吗?”   喊了好几声,屋里还是一片漆黑,并没人答应。   她退了回来,“没人在。”   “没回家,那她能去哪?”   尤冬弥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现在咋办?”   元承宇低头看了眼手机,“咱们回去?”   “等会!”   尤冬弥敛了笑,“这边是不是有个养鱼的池塘?”   “还真有一个,你怎么知道的?”小走问。   尤冬弥暗道不妙,拽住小走的胳膊:“赶紧带我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难得看见她露出这样凝重的表情,几人没有再问,立马跟着小走朝着村后农田走去。   四周乌漆嘛黑,脚下土路坑坑洼洼,尤冬弥走得太快,不慎跌了一跤。   “没事吧?”其他三人都被吓了一跳。   尤冬弥咬唇说了声“没事”,继续往前走。   昏暗的光影里,看见许秋的那一瞬,四人的心全部提到了嗓子眼。   巨大的墨色天幕下,少女坐在田埂上,双腿没入水中,脸垂着,神色难辨,有些阴森森的。   “许秋——”   来不及多想,蔚夏拔腿向她跑去。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找到这里,许秋怔愣住,一时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你没事吧?”   蔚夏心知自己问了句废话,迟疑了下,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亮田埂,小心翼翼蹲在许秋身旁。   尤冬弥和小走很快也过来了,把元承宇一个人留在原地。   815宿舍的四个女生就这么在荒郊野外聚齐了。   沉默声中,尤冬弥单刀直入:“视频里那个人是你吧。”   许秋下意识想逃避,肩膀却被对方摁住,动弹不得。   她不说话,她们也不着急,就这么僵持着。   夜风呼啸,是一种怪异又可怖的声音。   冷意肆无忌惮钻入身体每个角落。   小走被冻得鼻子红通通,打了好几个喷嚏。   蔚夏把外套脱下来给她,自己吸了吸鼻子。   其实她们几个,人都挺好的。   就连以跋扈出名的尤冬弥,也没做过什么真正的坏事。   许秋咬紧下唇,低低说道:“是我。”   一切要追溯到两年前,她正上高二的时候。   某天,班主任给大家发了一份教师课堂教学质量评价调查问卷。   当时他们的语文老师是个老古董,一板一眼,喜欢拖堂,不像其他老师那样会偶尔给大家放电影。班里有不少学生对他恨之入骨,有人趁机提议,不如在问卷上做点文章整一整他。   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胡蝶站了出来,让大家统一在问卷上写语文老师经常三更半夜给她打电话,发些言辞暧昧不清的短信。   除了许秋,班里其他人都照办了。   男教师性骚扰女学生,这在哪所学校都不是小事。   问卷被收上去的当晚,班主任就找到许秋,让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说出来。   “我、我不知道……”   对上班主任的眼睛,又想到语文老师平时的为人,许秋犹豫许久,还是鼓起了勇气:“应该是没有的。”   她和胡蝶是上下铺。   后者追求者很多,每晚回到寝室都会把那些追求者给她发的短信读给大家听。而在这些短信里,没有一条是来自语文老师的。   后来的两年里,许秋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后悔这一刻,后悔自己突如其来的、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勇敢。   学校对这件事很重视,马上展开调查。很快,胡蝶等人的谎言不攻自破。除了许秋,其他人都被记了大过。   她的噩梦,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臭婊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正义感啊?”   胡蝶带着一帮人把许秋堵在厕所,举着手机对准她,揪着她头发把她脑袋往墙上掼,“这么喜欢出头,我们帮你出名好不好?”   许秋记不得,在那一个小时里,那些人到底扇了她多少个耳光。   她只记得,自己像条狗一样,没有任何尊严的被人踩在脚底,哭着求着,甚至是下跪,哀求胡蝶放过自己。   可她的求饶,不但没有让他们停下,反而还让他们更加兴奋了。   也不是没有找过老师。   可每一次,被老师批评后,胡蝶都笑嘻嘻:“老师,许秋身上有狐臭,我们只是让她注意一下个人卫生,又没做什么。”   一次,两次,三次……   一直到高三毕业,数不清多少次,这些人想方设法地在许秋身上尽情宣泄着自己所有的不满。   有一回,胡蝶的男朋友吴小军提议,干脆用烟头在许秋身上烫上几个印子,再录下视频,一来是为了好玩,二来也能作为把柄,防止她将来去跟大人告状。   于是就有了那些视频。   在这段灰暗的日子里,许秋日渐消瘦,甚至起了很多次轻生的念头。   可她不能。   母亲早逝,父亲每天起早贪黑在工地上打桩,挣来的血汗钱全供了她读书,就指望她能出人头地,改变自己的命运。   许秋只能咬牙熬着。   她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溺死在那个围满人的厕所里。   “以为毕业了就能好,可是就算我转到新的学校,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许秋无声哭着,“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真的,我扛不下去了……”   这个故事太过沉重,其他三人谁都没有开口。   她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安慰许秋说没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就真的能好起来吗?   时过境迁,作为听故事的人,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施暴者并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许秋却要一辈子都活在这种阴影里。   不死不休。   “白痴!”   尤冬弥嘴上骂着,手却笨拙而温柔抱住许秋:“为了那些人渣去死,太傻了,他们不配!”   “那群狗东西迟早会遭到报应的。许秋你别怕,有我们在,绝对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小走扯了下蔚夏袖子,“夏夏,你也说点?”   蔚夏想了想才开口:“许秋,你刚才说你很后悔,觉得自己当时做错了,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不够圆滑,不够世故,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别自责。只有大人才懂权衡利弊,我们不是大人,想的没有那么长远,做事不过是求一个问心无愧而已。在这件事情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走立马接道:“对,你别胡思乱想了,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很勇敢。”   “……谢谢你们。”   想起之前的事,许秋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勇敢,我就是一个胆小鬼。尤冬弥,上次在公车上,是我对不起你。”   “嗐,多大点事啊,我早忘了。”   尤冬弥摆了摆手,“你也忘了吧。”   正说着,她突然“嘶”了声:“痛痛痛痛!小走,你压着我伤口了!”   几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怎么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   尤冬弥起身,把许秋也拉了起来,“知不知道你都快把我们几个吓死了,我就怕你真的做了什么傻事,那样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四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不远处元承宇在拍死今晚的第十八只蚊子后,彻底失去耐心:“姐姐们,你们到底聊完没有啊?我快被这里的蚊子搬走了!”   听见他鬼哭狼嚎,许秋终于破涕为笑,“这里蚊子很多,我们先走吧。”   大家踩着泥泞的乡间小路往回走。   元承宇被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抬起胳膊拼命抓挠着被蚊子叮过的地方:“妈的,这都快冬天了,怎么还会有蚊子啊……”   除非翻墙,否则学校是回不去的。   这会时间还早,尤冬弥提议大家一块去弓箭馆放松一下。几人都没意见。   刚坐上出租车,蔚夏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祁穿:【500打卡,还有三小时结束,你下课没?】   跟他相处久了,现在她已经能看懂,500指的是他今天训练用掉箭的数量。   蔚夏收起手机,并不打算告诉祁穿,他们五个人现在正要过去找他。   车窗外,夜风一帧一帧闪过,将霓虹灯光拉成细细密密的丝线。   少女将散落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无意识翘起唇角。   也不知道,待会看见大家突然出现,祁穿究竟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作者有话说】   1.这是很久之前写的存稿,跟前两天wb上的事情没有任何联系。   2.为什么不写男学生诬告女老师,而要写女学生诬告男老师,是不是厌女?明明现实中男老师猥亵女学生的现象层出不穷。   考虑到可能会有读者提出上边的问题,所以在这里做个说明。   许秋被霸凌这个情节是我一位好朋友的真实经历。   原本我是想写我自己被霸凌的那些破事,但在聊起这个话题时,朋友说直到今时今日,她仍会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后悔自己突如其来的、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勇敢。   我觉得很难过的一个点是,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校园霸凌,有一部分被霸凌者一辈子都很难原谅自己,总会觉得是自己错了,包括我自己也是一样。   朋友说,她特别希望那个时候有一个人能出现,告诉她,她没错。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她的错。所以经过她的允许打码加工后,我把这件事情放进这个故事里。   我不知道此刻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会不会也有一个“她”因为性格内向?是外地人?说话有口音?或者其他缘由而被同学孤立。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短暂通过文字连接上,请你一定不要怀疑自己,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你已经很棒了。 第25章 第 25 章   过了望花大桥, 再走不远就到了北川唯一的一家弓箭馆。   开在商场负一楼。   尤冬弥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领着几人从小门进去。   前台小哥看见她,放下手里玩到一半的游戏:“弥姐——”   “我这几个朋友都是新手, 你看着给安排一下。”   尤冬弥把小走跟许秋推了出去,又揽过蔚夏肩头, “祁穿在吧?”   “在呢, 不过他们估计还有两个钟头才能结束, 我去喊他?”   “不用不用!”   尤冬弥制止对方, “我们自己过去。”   说完便拉着蔚夏往最里边那间走去。   “这儿的老板是祁阿姨的好朋友,也是我跟祁穿小时候的教练, 我俩路都走不稳的时候就开始摸弓了。”   回想起那段日子, 尤冬弥眼底掠过一瞬的怀念, “可惜呢, 我这人做事一向是三分钟热度,干什么都没法坚持下来,后面就只剩下祁穿跟着龚叔继续练习,一路往上打比赛拿积分。”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门口。   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门, 少年穿一身灰,背对着她们正在训练,旁边有个中年男人背着手在他身后看着, 时不时出声纠正他的动作。   隔音太好,听不清他们具体说的什么。   两人使尽了吃奶的劲才将门推开一道小缝挤了进去。   好在没有发出多少声响,祁穿和教练对于她俩的到来浑然不觉。   “跟我来——”   尤冬弥压低声音,冲蔚夏勾了勾手。   顺着入门右手边的旋转楼梯, 两人来到二层走廊上。   从这个角度往下望, 蔚夏终于看清下边那人的正脸。   浅金色头发被一根红色发带束在额前, 边缘处出了点汗, 濡湿一片。   头顶灯管打下刺眼的光,勾勒出男生立体的眉眼轮廓,脸很白,薄唇形状很漂亮。   不知一旁的教练说了句什么,男生胸腔震颤着,唇角轻扯了下。   眼角眉梢笑意明显,又坏又痞。   接过对方递来的箭,祁穿低头叼在嘴里,空出双手把弓重新调试了下。   黑金色的弓身衬得他瘦长指节更白,对比鲜明。   紧接着,他下颌微抬,取箭搭在弓上,脊背绷直,抬手,把弦拉开。   甚至没有看一眼靶心。   伴随“嗖”的一声,箭以极快的速度飞了出去,将一室沉闷空气彻底划破。   几乎是同一时间,教练、尤冬弥还有蔚夏抬头看向上方的电子大屏幕——   十环。   “漂亮!”   尤冬弥大喊一声,飞快往下跑去。   与此同时,祁穿和教练终于发现这两个不速之客。   -“哟,是什么风把我们的大忙人都给吹来了。”   -“龚叔,好久不见呀。”   -“臭丫头,上次见你还是端午那会吧?一晃眼都这么长时间了,最近学习怎样?”   -“哎呀!能不能不说这个啊!龚叔,咱们还是来聊聊你的终身大事吧。”   ……   许久没见,尤冬弥拉着教练到外面唠嗑去了,剩下蔚夏与祁穿远远对望。   要下去吗?   要,跟他说什么呢?   蔚夏还在原地犹豫着,祁穿三两下解开护具,和弓放到一边,大步朝她走来。   在她面前停下,他低低笑了下:“看到了?”   嗓音沙沙的,带了点喘。若她仔细听,还能从中听见几分紧张。   “啊?”   蔚夏懵懵仰起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狭长黑眸,呼吸一滞,大脑完全空白。   祁穿已经俯下身来,视线与她平直,“嗯?”   被他这么近距离的专注盯着,蔚夏的心跳瞬间漏掉一拍。   她咬了下唇,特别小声:“嗯。”   “就嗯啊,没有别的?”   祁穿对她这个反应很不满意。   连续几个小时的训练下来,浑身上下的肌肉都酸疼得紧。他干脆一屁股坐下,低眼揉着手腕。   两人的高度骤然改变,这下换成她来俯视他。   “你、还想听什么……”   “你说呢?”   祁穿斜睨过来,单薄眼皮上撩形成一道很深的褶痕,眼尾绯红,眼底晕开一点浅浅的水光。   光线浮在头顶,喉结起伏着,被拓下些许的阴影,冷白脖颈没入宽松肥大的灰色兜帽衫里。   怎么感觉,现在的他,很像一只躺在地上乖巧任人抚摸的巨型犬。   脑海里刚浮现这个念头,蔚夏右手已经自动覆上男生乱糟糟的金发,胡乱揉了两下:“你好厉害。”   下一秒,两人同时愣住。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少女如触电一般迅速把手缩了回来,差点咬到舌头——   “对、对不起!”   以前楼上有户人家养了只萨摩耶,小家伙特别亲人,每回碰见蔚夏都会狂奔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小腿。次数多了,原本很怕狗的她也逐渐适应,每次都会轻轻抚摸它。   而刚刚,她也是习惯性的条件反射……   视线里,男生低着头,额前碎发挡住眉眼,薄唇微抿,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糟糕,不会是生气了吧?   蔚夏紧咬下唇,正要张口,垂在身侧的右手蓦地被他扣住,带向他头顶上方。   “慌什么?”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掀眼看着她,“继续啊,随便摸。”   /   尤冬弥带着一大帮人进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祁穿跟在蔚夏身后低声说着什么,后者小脸涨得通红,一副被他烦得不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祁穿!”   尤冬弥上前把蔚夏拽到自己身后,“不准你欺负我家小蔚夏!”   祁穿挑了下眉,“老子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这时不知从哪突然窜出一个男生,一把抱住祁穿:“祁大神!我终于找到你了!”   祁穿下意识爆了句脏话,立马十分嫌弃地推开对方:“你谁啊?”   -“三年前,在u15锦标赛上,你拿了第一,我是第二。我叫章牧,你还有印象吗?”   -“没。”   尽管祁穿反应冷淡,对方语气里的激动却丝毫不减一分:“这三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在这里,我跑了几次都没见着人,今天可算是碰上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再比一场?”   祁穿还没说话呢,尤冬弥已经帮他应下:“好啊!”   视线越过众人,祁穿看了眼蔚夏,才漫不经心点了下头。   两人戴好护胸,各自挑选了一把弓站好。   其他的人都抱着手臂退到后面去。   章牧问:“3箭定胜负?”   祁穿扯了下唇:“随你。”   比赛开始,两人手臂绷紧,张弓、搭箭。   第一箭,他俩都射中十环。   龚教练眼睛一亮,拿掉嘴里的烟“啧”了声:“这姓章的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这话说得尤冬弥开始紧张了:“龚叔,祁穿不会输给这人吧?”   他眯了下眼,“难说。”   蔚夏不自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边男生高瘦的身影。   “完了!”   小走突然惊呼了声,“曾玉亭在群里说,张白雪现在正在教室!”   因这一句,几人脸色一变,纷纷拿起手机打开班群——   曾玉亭:【老班来了,你们赶紧回来。】   蔚夏眼皮重重一跳,下一秒就看见“班主任来电”五个字跳了出来。   完蛋。   她匆忙转身跑到门外,点了接听:“喂,张老师。”   -“你去洗手间了吗?”   -“不、不是。”   -“教室空了这么多座位,到底怎么回事?”   -“张老师,我、春见、许秋、冬弥还有元承宇,现在都在一块。事情是这样的……”   蔚夏硬着头皮把所有情况和盘托出,那头张白雪显然被气得不轻:“你们待在原地不许乱跑,我马上过去。”   说完便挂断了。   想到即将要面对的狂风暴雨,蔚夏靠在墙上摁了摁眉心。   再次推门进去时,比赛已经结束了,两人的比分持平。   第二箭,祁穿6环,章牧8环。   第三箭,祁穿10环,章牧还是8环。   龚教练很欣赏章牧,拉着他在一旁聊天。   而祁穿到休息室换衣服去了。   “张白雪怎么说?”尤冬弥问。   蔚夏小声道:“张老师让我们在这边等她过来。”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来都来了,你们不去玩会?”   尤冬弥才说完,元承宇早已迫不及待拿了把弓,“小胖妞,咱俩比一比?”   小走不甘示弱:“比就比,谁怕你啊?”   “你俩都是初学者,就用24磅的吧。”   尤冬弥挑了两把弓,转身看向她们:“我做指导,谁想先来?”   “我就算了,我很笨的。”   许秋连忙后退一步,摆了摆手:“我在这里看你们玩就好。”   “少废话了,拿着。”尤冬弥强硬地分给两人各一把弓。   蔚夏冲许秋笑了下,“没事的,我也不会。”   “想学?”   祁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音量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教你啊。”   尤冬弥帮许秋戴好护胸,冲他道:“你来了正好,咱俩各带一个萌新,一会看看谁教得更厉害。”   “成啊。”   祁穿喉结滚动了下,“你输定了。”   听见这句,蔚夏慌忙去扯他衣角:“别这么说。”   下一秒手腕就被男生紧紧攥住,“走,去拿我那把弓。”   看着他俩离开,尤冬弥一脸错愕:“疯了吧?”   这大少爷不是向来最宝贝他那把弓,从来都不许旁人碰一下的吗? 第26章 第 26 章   祁穿牵着蔚夏进了自己专属的休息室, 把门关上,用背抵着,“衣服脱了。”   “啊?”灯色下, 少女水眸倏地瞪大。   脸红,耳朵更红。   “想什么呢?”   祁穿低嗤了声, 指了下她的校服, “我说的是外套。”   蔚夏很囧:“……哦。”   她慢吞吞脱掉校服, 上身只剩一件紧身的白色绒线衫, 曲线尽显。   衣服白,人也白。这么看更像兔子了。   喉咙莫名发干, 祁穿别过眼摸了摸鼻子, 打开最下边的柜子, 找到一套护具。   护胸、橡胶护臂、超纤护指。   在他的指导下, 蔚夏一一穿戴好。   两人出来时,许秋她们也已经准备好了。   尤冬弥摩拳擦掌:“来吧,谁输了就给大家买一个星期早餐。”   祁穿站到蔚夏身后,嗓音透着漫不经心的懒倦:“站直, 腿分开点。”   这样近的距离,他身上那股介于男人与男生之间的荷尔蒙气息被无限放大,将她罩住。   是一种淡淡的皂香, 像是雨后清晨湿润的空气,澄澈而透明。   很好闻。   心跳很快,蔚夏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别紧张,用虎口抓好这里——”   每吐出一个音节, 男生的呼吸也尽数喷洒在她耳后。   蔚夏眼睫轻颤, 耳根悄然红透, 头不自觉越垂越低。   耳边忽地落下带着气音的一声笑, “地板好看吗?”   因着自己的后背就抵在祁穿胸前,蔚夏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每一下震颤。   浑身血液顿时直往脸上冲,她心慌意乱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靶纸,握弓的手无法自控抖着。   为了转移注意力,蔚夏开始没话找话:“为、为什么刚才那个人要喊你大神啊?”   祁穿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又嚣张:“我厉害呗。”   “可是——”   她慢吞吞转着大脑,“刚刚你俩打中的环数是一样的,不就说明,他自己也很厉害嘛?”   “他还不配做我对手。”   他顿了下,嗓音蓦地低了几分,“刚才那一箭没射中,是因为——”   因为什么?   蔚夏愣住,来不及再想,男生大手已经覆了上来,完全包裹住她。   少女瞬间心跳骤停。   “眼睛看着靶心,用右眼瞄准。”   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存在感明显,叫人忽略不得。   蔚夏大脑已然彻底宕机,再无力思考任何东西。   砰、砰、砰。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准备好了吗?”   祁穿贴在她耳边,同时带着她将弦拉到极致:“3、2、1——”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箭划破空气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卧槽!”   尤冬弥和许秋同时停下,偏头看向他们这边。   蔚夏慌忙将手抽了回来,转身时额头撞上男生的下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跑什么,我话都没说完。”   祁穿单手捏住她后脖颈把人逮了回来,头低下,漆黑眸子直勾勾盯住她的双眼——   “要不是心思全在你这,根本看不见靶心,就他也配赢我?”   /   张白雪打电话说她已经到了商场门口,六个人只能灰溜溜从负一层搭电梯上来。   “张老师,我们错了!我们下次再也不逃课了!”   元承宇第一个冲上去,先是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而后又嬉皮笑脸给张白雪锤着肩膀,语气无比殷勤:“回去我们就写三千字检讨!真的,少一个字我就不姓元。”   “你们这帮祖宗啊,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   张白雪拍开他的手,瞪了后边几人一眼,无奈道:“还杵着做什么?先回学校再说!”   说话间,祁穿去了路口拦车。   他们人太多,一辆车坐不下。但这会时间太晚,商场快要打烊,出租车司机也急着交班,并不愿意停下。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车,张白雪让元承宇带着尤冬弥、小走还有许秋四个人先走。   目送同伴们离去,蔚夏揉了揉眼尾,打了个呵欠。   这时身旁那人忽然伸手拽了下她衣角,她一愣,第一反应是看向张白雪。   女人正偏头看着远处车流,并没注意到他们这边。   呼。   吓死我了。   蔚夏松了口气,下一秒又想,不对啊,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心虚呀……   祁穿低头扫她一眼,“在这等会,我马上回来。”   “你——”去哪?   蔚夏刚一张口,余光中张白雪蓦地转过脸来,只好打住。   男生将卫衣帽子往上一提,扣住一头金发,双手插兜拔腿往前边走去。   背影吊儿郎当的,被橘色路灯拉长,夜风摇晃,满是桀骜不驯的少年气息。   “你们两个相处得挺不错。”张白雪似是随口说了一句。   “啊?”   蔚夏心都提到嗓子眼,眼神闪烁,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的:“祁穿、他平时对大家都挺好的。”   “你们这些孩子,做事还是太冲动,太欠缺考虑。”   张白雪叹了口气,“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在你们眼里,老师我是不是一点也不值得信任?”   “当然不是!”   正说着,祁穿已经快步跑了回来。   “老师。”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难得能从这刺头嘴里听见这个称呼,张白雪怔了下才接过:“谢谢。”   祁穿走向边上的少女,把手上那一大袋吃的喝的塞到她怀里:“拿着,回去吃。”   “我不——”   想到张白雪还在看着,蔚夏急得满脸通红,“不用!”   四目相接,她手往前一推,仿佛那是一个烫手山芋:“我不渴。”   “不是没吃晚饭吗?”   男生旁若无人把袋子又塞回她怀里,语气强硬:“拿着。”   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   难道他就不怕张老师会误会他们两个在早恋吗?   少女咬了咬唇,抱着那袋零食不知所措之时,远远瞧见一辆黄色的士打着车灯往他们这儿来,她眼睛一辆,好像看见了救星一般:“车来了!”   “慢点!”   祁穿一手拽住她校服后领,就跟看不见张白雪似的,“到了给我发个短信,嗯?”   “知、知道了。”   瞥见一旁张白雪似笑非笑的表情,蔚夏心脏狂跳,压低了声音:“快松手啦!”   “……胆儿真小。”   祁穿慢条斯理松开她,嘴角恶劣扯了下,转身对着张白雪神情又变得冷淡散漫:“老师再见。”   /   蔚夏忐忑了一路,然而直到下车,张白雪都没有提起一句关于她跟祁穿的关系。   隔天他们几个才被叫到办公室。   看完元承宇手机里那几段视频,张白雪神色凝重,摁了下眉心:“你们回去好好上课,别再插手,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老师,那检讨书?”   “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多做几套卷子去!”   出了办公室,元承宇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没听错吧,三千字的检讨,真不用写了?”   小走拧了下他胳膊,“没听老师说吗,让你有这时间不如多做几套卷子!”   尤冬弥从刚刚到现在一直蹙着眉头,“张白雪不让咱们插手,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元承宇示意她们凑近些,低声问:“等会放学,我叫上几个人去三中把吴小军弄了,咋样?”   一听这话,蔚夏眼皮狂跳:“别闹!”   “也不是不行。”   尤冬弥从上往下扫了元承宇一眼,“但你确定,你打得过?”   “还是别了吧,我听说三中那帮男生打架都很厉害。”小走说。   “各位姐姐,你们瞧不起谁呢?”   元承宇挺起胸膛,“小爷我当年在飞虹街那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打架可从没怕过谁,再说了,就算我不行,还有穿哥跟周神啊!”   “真别闹了。”   蔚夏瞪他一眼,“祁穿快要去比赛了,这种时候万一把手伤着了怎么办?”   小走跟着点头:“而且那帮人很阴的,万一他们叫上校外的人,再带上刀具,你们肯定要吃亏的。”   蔚夏越听眉头蹙得越深,“元承宇,不要冲动。”   “不管你们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憋不下这口气。”   尤冬弥咬碎嘴里那颗薄荷糖,“那帮垃圾就该下地狱。”   元承宇:“那就干他们去啊!怕什么?天塌下来我扛着!”   “打架有用吗?”蔚夏突然问。   几人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她又问:“今天我们打赢了,明天呢?一直跟那种人纠缠下去,没完没了吗?”   “操他妈的。”   元承宇一拳砸在墙上,“那你们说怎么办?真不管了?”   “我也跟你们一样,特别憎恨那帮人,特别希望他们早日下地狱。可如果以暴制暴,我们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蔚夏呼了一口气,“我们就相信张老师一次吧。” 第27章 第 27 章   昨晚尤冬弥跟祁穿打赌输了, 按照约定接下来得给大家买一周的早餐。   今天早上睡过头没买成,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特意问了其他几人爱吃什么,还认真记在本子上。   最后一个被问到的是周停。   -“爱吃什么?不吃什么?”   -“都行。”   -“那我可随便买了。”   -“嗯。”   吃过晚饭, 几人从饭堂出来往教学楼去。   走到厚德楼时,周停忽地停下, 很认真看了她一眼, “明天见。”   尤冬弥没想太多, 敷衍着回了句“明天见。”   第二天一大早, 当尤冬弥穿着小猫睡衣拎着两个暖壶从楼梯上下来,睡眼惺忪越过一个男生走了两步, 突然听见一道略显熟悉的清冽嗓音——   “尤冬弥。”   她茫然地扭过头:“?”   视线里, 周停一身蓝白校服, 身高腿长, 站在银杏树下自成一道风景。   “暖壶给我。”   他漆黑眼睛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一步步向她走来。   尤冬弥这会还没怎么清醒,大脑转动得缓慢:“周、停?”   “是我。”   周停从她手上接过两个暖壶,“我去排队, 好了喊你下来。”   “诶?”   尤冬弥揉了揉眼,没来得及拒绝,就见对方大步走远了。   缓了两秒, 她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揉了揉眼睛,转身上楼去。   再下来时,她已经换上一身校服, 手里又多了两个暖壶。   毕竟有免费的苦力, 不用白不用嘛。   在队伍中间找到那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她走过去, 一点也没跟对方客气:“这两个是小走跟蔚夏的,也麻烦你了。”   周停低低“嗯”了声,“等我,很快。”   “谢啦哥们。”   尤冬弥靠墙站着,拿起手机百无聊赖玩起了消消乐。   大概两分钟后,蔚夏和小走也下楼来。   “水壶呢?”小走问。   尤冬弥抬起头往开水房看了眼,很快锁定了人群中个子最高的那个——   “喏,不是在那吗?”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小走愣住:“周神怎么来了?”   还有,她们815的暖壶怎么在他手里?   男生力气大,一个人轻轻松松就拎起四个暖壶。   只是,暖壶外壳粉嫩的颜色和图案跟他那张冷淡又禁欲的脸实在不搭,怎么看怎么怪。   蔚夏跑了上去,想从周停手里抢过两个暖壶,“谢谢,我们自己拿吧。”   “没事。”   周停帮她们把暖壶放到架空层,转头看向尤冬弥:“现在去饭堂?”   她收起手机,打了个呵欠:“走吧。”   他俩去买早餐,蔚夏和小走则是朝着教学楼去。   走到半路,小走突然停下:“不对劲。”   “周神一个走读生,为什么会来水房啊?”   蔚夏心里隐约有个猜测,正要张口,下一秒就听见小走夸张地“啊”了声,“他是不是喜欢你?”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上次我就发现了,周神给你讲题的时候,和对柴嘉珣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小走自以为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激动得语气都在颤抖:“他暗恋你!”   “……你想多了。”   蔚夏心道:主谓倒是没错,可惜宾语不对。   “谁?”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冒出一道沙哑的男声。   转头对上男生困倦晦暗的眼,蔚夏呼吸一滞:“没谁。”   “老子还没聋。”   祁穿居高临下睨着小走,直截了当问:“谁暗恋她?”   小走下意识回道:“周神。”   祁穿脸色瞬间黑了,低低骂了声“操”后掉头就走。   “喂,你去哪啊?”   蔚夏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祁穿”,可对方头也没回。   一大早的,他这火气简直来得莫名其妙,她想。   /   来到一班门口,祁穿没看见周停,反倒碰上了许久没见的柴嘉珣。   “祁穿,你是来找周停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他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额前碎发许久没打理过,遮挡住桀骜的眉眼,锐气很重。   柴嘉珣不死心,又往前一步:“周停没在,我刚刚在饭堂看见他了。”   “……谢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她一时情急,想也没想便问了出口:“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祁穿脚步微顿了下,却没回头。   沉默声中,柴嘉珣眼底的亮光一点一点消散。   他没否认。   这是不是意味着——   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雨点飘进眼眶,泛滥成汪洋。   她愣在原地,只能呆呆看着对方走远。   祁穿刚走到十八班门口,远远就看见教室最后一排周停低头跟蔚夏说了句什么,又给了她一个牛皮纸袋。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俩靠得很近,瞧着有些过分的亲密。   这时迎面走来两个女生手挽手从他身旁经过。   -“咦,那是一班的周停吗?他来咱们班干嘛?”   -“找我们班长呗。”   -“他们真的在谈啊?不过看着确实好配哦。”   ……   配个几把。   祁穿舌尖顶了下上颚,脖颈上青筋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越发凸显。   想起上回在饭堂她跟周停也是这么旁若无人的,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甚,他冷着脸一脚踹开教室后门。   “以固定的光滑水平面为参考系,选开始时 C 所处的空间固定点为原点,沿水平向右为 x 轴的正方向——”   周停和蔚夏同时一愣,抬头看向来人。   前者更快反应过来,把桌上最后那份早餐递了过去:“早。”   祁穿没接,语气很差:“你来干嘛?”   “给他们送早餐。”   周停把那袋包子放回桌上,从座位上起来,“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   尤冬弥啃了口肉包,嘴里含糊说着:“周哥,有空常来啊。”   他转头看她一眼,很认真地说了句“好”。   蔚夏收起桌上摊开的真题卷,把旁边那袋包子推了过去:“周神给你买的,赶紧趁热吃了。”   祁穿脸色更沉:“你叫他什么?”   “周神啊。”   蔚夏水眸掠过一瞬的不解,“怎么了吗?”   平时大家不都是这么叫的?   -“怎么就神了?”   -“他成绩好啊。”   -“会读书就算神了?”   -“嗯。”   “……呵。”   男生脸上的不爽已经很明显了,可她愣是一点也没看出来,还在继续夸着:“周停他不仅头脑聪明,而且没有一丁点架子,特别热心,就说今天早上,他还帮我们宿舍打了热水——”   “说够了?”   许久没有听到他用这种凶巴巴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蔚夏一时间怔住了。   视线里祁穿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四目相对,他恶声恶气撂下一句“啰嗦”,拿起那袋包子起身出去了。   无缘无故被凶了一顿,蔚夏缓慢眨了下眼,仍有些懵。   背过身时没忍住小声骂了一句:“一大早就发神经。”   一个上午过去,教室最后一排始终笼罩在低气压下。   就连傻子都能看得出来,祁大少爷今天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放学铃声响起,没等讲台上老师喊“下课”,身后那人猛地站了起来,桌子晃动,书和笔噼里啪啦掉落一地。他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臭着脸从后门出去。   这么大的动静,蔚夏想不发现都难。   “他又怎么了?”   尤冬弥:“空气里有股酸味,难道你们都没闻到吗?”   “酸味?”   蔚夏还真的认真地吸了吸鼻子,水眸满是困惑:“没有啊。”   尤冬弥一脸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夏夏,你真是呆得可爱。”   今日依旧是周停为大家排队打饭。   接过餐盘,蔚夏和小走都对他说了声“谢谢”。   周停还是不冷不淡:“小事。”   坐下后,蔚夏刚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上午没做出来的一道题,趁着年级第一就坐在自己对面,赶紧问了:“周神,上午发的那套化学卷最后一道选择题——”   “真他妈难吃。”祁穿突然撂下筷子。   “不好吃吗?”   元承宇低头从自己餐盘里夹起一块粉蒸牛肉放到嘴里嚼了两下,“不会吧,味道挺好的啊。”   其他几人都没说话,桌上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   “最后一题怎么了?”   明明问的是蔚夏,可周停眼睛只看着她右手边的尤冬弥。   蔚夏迟疑了下,小幅度摇头道:“没事了。”   祁穿拿起筷子,语气很差:“要问就问啊。”   “啧。”   尤冬弥捧起碗吹了吹,抿了口汤,才慢悠悠道:“我看,不是菜难吃,是某人酸了吧。”   小走后知后觉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重新捋了一遍,终于恍然大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唯独元承宇还在状况外——   “酸?”   “什么意思?”   “你们倒是说仔细点,别打哑迷啊。”   小走把自己最讨厌的土豆全拨到他盘子里,“闭嘴,吃你的饭吧。”   一顿饭下来,几人各怀心事,难得一次全程安静没有像平日里那样说笑打闹。   女生们离桌后,周停把碗放下,“聊聊吧。”   祁穿偏头扫了眼元承宇:“带球了吗?”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元承宇很懵,“没,那我现在去借?”   祁穿“嗯”了声。   元承宇很快联系到一个高二的师弟,起身去找对方拿球。   他一走,这里就只剩下祁穿和周停。   周停慢条斯理擦了下嘴,“我还是那句话,别欺负女孩子。”   一旁少年头微低着,浅金色发尾遮挡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绷得很紧,周身戾气很重,即便看不清表情,也能让人嗅出满满的不悦。   “你总这么凶她,会把人给吓跑的。”周停又说。   祁穿还是沉默不语,眼尾垂下,不知在想什么。   那枚草莓形状的发卡在他瘦长指节间转了下,又被揣回兜里。   抬头瞥见元承宇抱了颗球走来,祁穿站了起身,居高临下睨了周停一眼,“比一场?”   后者挑了下眉,“可以。”   【作者有话说】   祁狗,有点开窍但不多 第28章 第 28 章   蔚夏刚到教室坐下没多久, 就听见曾玉婷拿着手机嚷了起来:“十一班有人看到祁穿跟周神在篮球场1v1,就现在。”   话音落下,班里许多女生尖叫起来, 迫不及待跑了出去。   走廊上一下子围满了人。   小走转过头来,“下去瞧瞧?”   “我拒绝。”   自打上回跟着她俩去凑热闹却当众扑街后, 尤冬弥至今还心有余悸, “一堆人跑来跑去抢颗破篮球, 有什么好看的?”   蔚夏头也没抬, “不去。”   “真不去吗?”   小走一脸惋惜,“两个帅哥斗牛, 这种机会很难得诶。”   他俩可是一中两大风云人物, 一个是校霸, 一个是学神, 两人1v1多有看头,估计这会篮球场边那帮师妹们已经疯了。   蔚夏把卷子翻了个面,分神回了一句:“天天对着他俩,你还没腻啊?”   “只能看着, 又不是我的。”   说到这里,小走也觉得没意思,“算了, 不看了。”   才转过去不到三秒,她又扭过头来:“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俩要如实回答喔!”   蔚夏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好。”   尤冬弥打了个呵欠, “问呗。”   “如果, 我是说如果, 少爷跟周神同时表白——”   小走压低声音:“你俩会怎么选?”   “表白?祁穿那家伙?”   尤冬弥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不行不行,太恶心了,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要吐了。”   小走笑得前仰后俯,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夏夏你呢?”   “这问题好无聊。”   蔚夏划掉刚刚写错的数字,“周神压根就不可能会对我表白。”   “怎么就不可能了?”   小走脑子还没转过来,“你看啊,他给你讲题的时候总是那么耐心,跟对待柴嘉珣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而且啊,他今天早上还——”   “给我们接了热水。”   蔚夏扶额,“这句话你今天都说了十几遍了。”   正确的答案呼之欲出,可不知道小走怎么却得出来这么一个错得离谱的结论。   偏偏尤冬弥还听进去了:“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蔚夏这会才发现,这两个人有时候比自己还要迟钝。   她无奈地拿起一本习题册立起来挡住她俩的视线,“反正,我跟周停是不可能的。”   小走眼珠子转了转,小胖手把眼前的障碍物拿开,笑眯眯问:“跟祁穿呢?”   他——   蔚夏呼吸微顿,一时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笔尖瞬间划破草稿纸。   她垂下眼去,指腹抚着书页上的褶皱,强装镇定:“跟他,当然更不可能了。”   小走继续逼问:“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蔚夏:“……嗯。”   小走偏头看向尤冬弥:“弥姐,那你选择周神咯?”   “No。”   尤冬弥拿起镜子开始涂唇膏:“老娘选择独自美丽。”   “你俩怎么都这样啊?太不够意思了。”   小走鼓起腮帮子:“我喜欢那谁的事,可是老老实实全跟组织汇报了的。”   尤冬弥上手掐了一把小走肉肉的脸颊,“我又不喜欢男的,问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   两个男生1v1的结果究竟如何,蔚夏并不知晓。   直到快上课时,祁穿才满身大汗穿着单件白色背心回来。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嗓子发炎说不了话,发了套卷子给大家做,自己背着手出去了。   这套试卷蔚夏之前就做过了,粗略扫了一遍后,她放到一边,拿起笔记本开始复习语法。   大家都在埋头写题,整间教室只有笔尖与卷面摩擦出的沙沙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哐当——   是他一脚踹去将后门合上的声响。   撕拉——   是他打开了纸巾的包装。   咕咚咕咚——   是,他在喝水。   少女心跳陡然慢了一拍,所有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视线里,每个单词都在纸上跳动,红的、蓝的、黑的,而她满脑子都是男生喉结随着每一下吞咽而起伏滑动的画面。   耳边,他的喘气声更清晰了。   出了那么多汗,看来他们中午打得很激烈……   话说,像祁穿这样狂妄自大的家伙,真的会跟女孩表白吗?   如果会的话,对方是什么样的女生呢?   还有——   那晚他说,所有心思都在她这,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一个个问号接连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蔚夏懊恼地抓了下头发。   下一秒,身后那人突然拿起一根黑色水笔,轻轻戳向她的后背——   “喂。”   嗓音沙哑,慵懒中透了点运动后荷尔蒙溢出的味道。   喂什么喂。   她有名字的呀。   蔚夏绷直了背,不自在地拢了拢耳边的发,呼吸有些乱了。   “……还生气吗?”   许是她的错觉,祁穿的语气蓦地柔和了几分:“班长?”   再装作没听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蔚夏慢吞吞转过头去,故作冷淡:“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叫你吗?”   四目相接,男生狭长眼微眯了下,哑声又喊了句“班长”。   她语气硬梆梆的:“不能。”   “我好热。”   他单薄眼皮耷拉下去,忽然有点委屈巴巴的,“跑了十圈,心脏跳得特别快。”   “热、热就——”   蔚夏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都快十二月了,班上最怕冷的那批早就穿上了羽绒服。他倒好,就穿这么一件薄薄的工字背心,也不怕身体冻出毛病来。   “……跑那么多圈干嘛?”   “我赢了。”   祁穿低低笑了下,抬头的瞬间漆黑眼睛格外的亮,“班长。”   简单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一下子却有了某种暧昧的含义。   全世界只有她能听懂。   祁穿眼眸湿漉漉,直勾勾盯着她,再次强调:“我赢了周停。”   无论是篮球,还是五千米跑,他都没输。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蔚夏慌乱地躲开他的注视,耳根烫得厉害:“幼稚。”   /   忘记是谁说过,爱情是在瞬间发生的。   往往在你全然没有一丝防备的时候,恋爱的大门突然间就敞开了。尽管我们依然懵懵懂懂。   从射箭馆出来,祁穿接到周停的电话,那头言简意赅:“飞虹街,二等一。”   他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五分钟。”   五分钟后,三人在元家的烧烤店里面对面坐下。   周停拿了根笔在菜单上打着勾,似是随口提起:“聊聊蔚夏吧。”   “班长?”   暗潮涌动,唯独元承宇浑然不觉:“她咋了?”   “她挺特别的,不是吗?”   周停手中的笔顿住,撩起眼皮扫了下对面的人。   少年一头金发乱糟糟,上身套了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冲锋衣,领口抵着下颚,眼皮冷淡耷拉着,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双腿大剌剌敞着。   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蔚夏嘛——”   元承宇认真思考起来,“她很安静,不像小走那么闹腾,做事也认真,靠谱,反正人确实挺不错的。”   祁穿一脚踹了上去,“轮得到你说了?”   周停终于放下菜单,语气听不出一丝起伏:“阿穿,你喜欢她。”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元承宇正拍着裤腿上的鞋印,听到这话一下愣住了。   “……是。”   祁穿坐直了拿起面前那罐饮料,食指勾住易拉环用了点力,伴随着“撕拉”一声,气体咕嘟咕嘟争前恐后往外冒。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散漫黑眸蓦地锐利了几分:“你也喜欢?”   周停勾了下唇,并不回答。   “慢着,听这意思——”   元承宇这会总算回过味来,“穿哥,你真喜欢班长啊?”   祁穿没搭理他,自顾自喝着那罐可乐。   元承宇又看向另一侧,“周神,这事是真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停把菜单甩了过来,他接住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还是不是哥们了?”   抱怨完了才起身去送菜单。   男生瘦长指节逐渐合拢,直至将手里可乐罐彻底捏瘪,精准砸进路边垂头丧气的绿色垃圾桶里。   他冷哼:“喜欢不敢认,算什么男人?”   周停饶有兴致欣赏够了对方面上精彩的表情变化,才不紧不慢反问:“喜欢一个女孩,就要弄得人尽皆知吗?”   祁穿眉眼间烦躁感更甚,“打一架?”   周停没忍住轻笑了声。   这么多年,祁穿还是一点没变,永远像个小孩似的,一旦发现有人觊觎他喜欢的,就用拳头赶跑对方。   “不想跟你打。”   周停敛了笑,好心提醒一句:“阿穿,追女孩要用脑子的。”   追?   祁穿微怔,混沌大脑里的迷雾在这一秒钟全部被拨开来——   喜欢的下一步,自然是追她了。   操。   他之前怎么都没想到这一点?   祁穿猛地起身,抓起书包转身刚要离开,迎面撞上了两手拿满烤串的元承宇。   “卧槽!”   后者一个侧身避开了,站稳后,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串都烤好了,你去哪?”   周停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扫了一眼,视线落到一张女生对镜的自拍照上,“他不吃了。”   “不是吧?我就走开一会,又发生了什么?”   元承宇把手里的串分了一半过去,“周神你快跟我说说!别老是孤立我啊!” 第29章 第 29 章   如何追求喜欢的女生?   已为你搜索到131400条结果。   1.不要盲目地追求一个女孩, 在表白之前,必须先打听清楚她的喜好,所谓知己知彼, 百战百胜。   2.每一个女孩都喜欢说话,那么男孩子就要懂得倾听, 记住一定要少说话, 多听对方发言。这样女孩子会觉得你很有绅士风度, 你也可以从谈话中得到很多她的信息, 一举两得。   ……   天边泛起鱼肚白,电脑屏幕上暗蓝色的光映出一张冷白俊美的脸, 男生眉峰越蹙越紧。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真的有用吗?   越往下看越是烦躁, 祁穿胡乱抓了下头发, 起身踩着拖鞋去厕所。   洗完脸出来时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他愣了两秒。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听见声响,祁惜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去。”   少年不动声色往里扫了一眼, 炉上火苗烧得正旺,一口小锅咕噜噜冒着泡泡。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香气,好像是——   海鲜粥?   “还得再等十分钟才能关火。”   注意到儿子的视线, 祁惜光柔声道:“一会放到电饭煲里开保温,你醒了记得吃啊。”   祁穿皱了下眉:“不是让你别弄这些了?”   每回不是刀切到手,就是被火烫着,要么盐放多了要么糖放多了, 折腾到最后弄出来一锅黑暗料理, 还得他收拾残局。   “臭小子, 嫌弃你妈的手艺啊?”   祁惜光说完自己先笑了, “熟能生巧嘛,再多做几次,我肯定能复刻出你姥姥做的那个味道。”   众人眼里,祁惜光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作为筑城钢材的主心骨,她杀伐决断,在生意场上令无数男人闻风丧胆,甘拜下风。   然而回到家里,她却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刚怀上祁穿不久,丈夫就病逝了,祁惜光只能一个人扛起企业和家庭的重担。出了月子,她就把孩子交到自己的娘家。   此后的五年间,母子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难得见上一回,儿子也是满眼写着防备,一看到她立马就躲开了。   祁惜光经常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放弃了筑城钢材,她和祁穿母子俩的关系会不会就跟今天不一样了?   在他成长的道路上,她实在错过太多,谈不上多么称职。   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若想在事业上做出一番成绩,总得牺牲掉许多东西。   比如美貌,比如青春,再比如,给孩子的陪伴。   热汽蒸腾,米粒与海鲜的香气相互碰撞,蔓延开来。   氤氲的白雾中,女人眼尾隐约爬上了岁月的痕迹。   少年背靠门框懒懒散散站着,人高马大的,把客厅灯光全给挡住了,衬得她身影越发消瘦。   好似风一吹就会不见。   奇怪,昨日自己那么惧怕的、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的女人,怎么忽然间就变得这么矮小了?   眼前这个,真的还是他记忆里那个一身西装、不苟言笑、强大得无所不能的母亲吗?   祁穿胸口微窒,恶声恶气:“你去睡吧,这里有我看着。”   /   一夜未眠,大脑困乏至极。到教室后,祁穿一头扎到桌上沉沉睡去,直到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才迷迷糊糊坐直起来。   “昨晚去哪浪了?我问周神他不肯说。”   元承宇拉了张凳子坐下,“看这样子,通宵打机了?”   祁穿揉了揉眼尾,视线逐渐清晰,停在前排少女单薄的脊背上。   追女孩第一步,要做到知己知彼还有——   额,度娘是怎么说来着?   完了。   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就全忘了?   祁穿摁了下眉心,正试图回想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大脸。   元承宇挤眉弄眼,“少爷,大白天就想女人,不好吧?”   “老子想你妹。”祁穿一脚踹了上去。   元承宇迅速闪开,贱兮兮笑:“火气这么大,看来我猜对了,果然是欲求不满。”   祁穿抄起桌上一本五三对着他那张脸甩了上去,元承宇下意识抬手去挡,一时没控制住力气,书本重重朝着一旁女生头顶砸下。   “小心——”   电光火石间,祁穿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右手及时托住了那本五三。   “你们好吵啊。”   蔚夏扭过头来,水眸里迸射着亮光:“要闹上走廊闹去!”   “班长,别这么凶嘛。”   元承宇才嬉皮笑脸说完,下一秒就听见祁穿用一种从未有过、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语气:“没闹,不吵你了。”   啥玩意?   我没听错吧?   元承宇彻底懵了,再看祁穿,他眉眼微垂整理完刚刚弄乱的袖子,重新坐了下去,背绷得笔直,紧接着,又摊开一套理综卷,用嘴咬开笔盖。   若是忽略日光下那头张扬耀眼的金色,还真挺像好学生的。   艹,这个世界疯了吧?   我的好哥们是不是被夺舍了?   似是听见了元承宇的心声,祁穿细长眼皮撩起,漫不经心睨他一眼,拿掉嘴里的笔盖,不耐烦道:“滚回自己座位去。”   元承宇好半天才缓过来,“别别别,哥——”   他强硬地把对方拖到走廊上,“真喜欢啊?”   “你有意见?”   祁穿倚着栏杆,视线仍在教室里那个女孩身上。   “不敢、不敢。”   元承宇忽地压低声音,“其实之前我就看出来了,你俩不对劲。”   “?”   “每天眉来眼去,暗流涌动,简直是——”   “……说重点。”   “重点?重点——”   元承宇差点卡壳了,“反正我觉得吧,你跟班长看着挺般配的。”   这话听得祁穿浑身舒畅,“我也这么觉得。”   “需要援助尽管开口,哥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元承宇骄傲地拍拍胸膛,“把妹这种事情,你跟周神未必能比我更懂。”   “……用不着。”   “行吧。”   元承宇作势要走,转身的一瞬听见对方开口了:“等下——”   祁穿摸了摸鼻子,金发下白皙耳根隐有些红,嗓音压得不能再低:“你都是怎么追到女生的?”   说完咳了两声,又补了一句:“跟她没关系,我就随便问问。”   /   按照元承宇的长篇大论,祁穿总结成以下三步——   首先,想法设法摸透女孩的喜好,尤其要搞清楚她的理想型。   然后,把自己变成她喜欢的那款,一举一动都要模仿到位。   最后,对她好,百依百顺。   据元承宇本人表示,这三招特别好使,百战百胜,他那些女朋友就是这么追到手的。   “就比如我上学期谈的那个,你还记得吧?”   “……谁?”   “叫罗——”   元承宇自己也不记得了,“算了,这不重要,反正呢,我之前就是靠这三招两天就把她拿下了。”   “说重点。”   “她们小女孩不都喜欢追星嘛,我看她很喜欢有个男团的门面,我就去染了跟他一样的头发,耳钉也买的同款。”   “她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也是。班长又不追星。”   说到这里,元承宇忽地瞥见某个熟悉的人影,双眼一亮:“等等,那不还有一个僚机吗?”   三分钟后,小走不情不愿来到他俩面前。   “你们女生一般——”   祁穿很少跟异性说话,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说到一半视线就从对方脸上移开了:“会喜欢什么样的?”   “帅的咯。”   小走刚说完就吃了一个爆栗,元承宇没好气道:“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好意思说我?”   -“说你咋了,花痴。”   -“去死吧你!”   眼看两人逐渐偏题,祁穿眼皮一跳,“够了。”   察觉到他的不悦,小走这才认真回答刚才那个问题:“要长得帅,多金,还得有性格。不懂的话,你们就去看点偶像剧、言情小说。”   偶像剧?言情小说?   这又涉及到祁穿的知识盲区了。   “……搞两本过来。”他表情有点僵硬。   小走笑眯眯道:“好嘞。”   翌日一早,三个女生提着暖壶下楼时,远远就看见祁穿双手插兜在银杏树下等着。   蔚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下眼定睛一看,就是他,旁边还有一个周停。   视线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撞上,祁穿微眯了下眼,随即快步朝她走来。   不知为何,蔚夏心跳蓦地快了几分,“你、你来干嘛呀?”   才说完,手里的暖壶一下被祁穿抢了过去,“这冷,去那等着。”   晃过神来,男生已经拎着她的粉色暖壶大步走向开水房了。   另一边,周停从尤冬弥那里接过暖壶,顺带把小走的也拿上了。   蔚夏机械地转动着大脑,水眸茫然看向尤冬弥。   “别看我啊,真不是我叫他来的。”尤冬弥说。   三人在原地想了好一会,两个男生很快接完热水回来。   “不是让你去那边等着了?”   话一出口,祁穿才猛然想起,书上说,女孩都不喜欢问句。   该死。   怎么又忘了。   对上少女雾蒙蒙的眼,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嗯?”   “你怎么来了?”   蔚夏觉得他今天有点怪怪的。   更准确一点说,是最近一直很不对劲。   祁穿不爽地睨了周停一眼,粗声粗气道:“他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我不用你帮忙。”   蔚夏心想,他一个走读生,每晚训练已经够累的,还要早起过来帮她们打水,这样很容易造成睡眠不足,万一把身体弄垮就不好了。   “啰嗦。”   祁穿伸手往她额上轻弹一记,“从今天起,只能我替你跑腿,其他男的不行。”   就算那个人是他的好兄弟也不行。 第30章 第 30 章   月考在即, 没有太多时间给蔚夏琢磨祁穿这阵子的种种反常。   到教室后,她习惯性泡上一杯咖啡,埋头开始做题。   课间许秋被张白雪叫了出去, 回来时眼圈红红的。   尤冬弥从祁穿桌肚下翻出一条阿尔卑斯牛奶糖,借着请大家吃糖的名义过去她那边跟她聊了会, 确定对方情绪还算稳定才放心了。   花了一个上午, 两个男生终于看完了小走给的那堆言情小说。   合上那本《女人别跑, 乖乖让我爱》, 祁穿黑着脸:“你确定这玩意有用?”   “这个嘛——”   元承宇挠了挠头,急中生智:“一定是题材不对, 这种老男人没有什么借鉴的意义。要不看这本吧, 小走说这文男主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抽烟打架飙车, 特牛逼。”   视线落到对方手里那本《校霸掌心宠》,祁穿眉头蹙得更紧,神情僵硬吐出三个字:“看了。”   如果说刚才那本书里的霸道总裁只是有点油腻,那这本书里的校霸根本就是在犯罪边缘疯狂试探。   十六七岁的年纪, 烟不离手,天天在酒吧醉生梦死,喝完了还要去飙车, 这些都算了,最过分的是他还带头霸凌柔弱小白花女主,动不动就把她堵在墙角,又是亲又是摸的,   没看两章祁穿就受不了退了出来。   他一向自认天不怕地不怕, 也没这么狂过。   “我看看啊。”   元承宇翻了几页, 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情节, 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卧槽,这也可以?”   小走上完厕所回来经过后门时正好听见这句,“你们喜欢这本?”   “这作者真他妈是个天才。”   元承宇猛地把书合上,“怎么会想到用身体和爱情来报复霸凌过自己的人啊?傻逼吧。”   女主果然是天使,好一个大善人。   按照他们男生的思维,不捅对方一刀就算不错了。   “你们不懂。”   小走觉得他俩真是少见多怪,“青春疼痛就是这样啊。”   不管前期被男主和他的一众好友怎么践踏尊严,最后女主都能用爱感化对方,达成happy ending。   两个男生不约而同嘴角抽搐了下。   青不青春的没看出来。   疼痛倒是真的。   看这种书压根就是浪费时间。   祁穿冷着脸把那堆书还给了小走。   /   下了夜修,周停接到信息来了元家的烧烤店。   祁穿不知到了多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正闷不吭声往嘴里灌酒。   周停觑他一眼,心下了然:“有话想问?”   “……我喜欢她。”   空罐“咚”一声砸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祁穿单手又开了一罐喜力。   “网上说,爱情是从告白开始的。”   他抿了口酒,似是下定决心:“我准备去跟她告白。”   周停并不意外:“想好了?”   祁穿低低“嗯”了声,“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她。”   周停放下手机,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就、反正、”   第一回跟哥们聊起这种情情爱爱的事,祁穿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想了半天只有一句:“一闭上眼全是她。”   “多久了?”   “不知道,没注意。”   “了解。”   周停拿起手机回了条信息,“有计划了?”   “……还没想好。”   祁穿仰头一饮而尽,“寻思着先跟你说一声。”   周停笑:“怎么,怕我跟你抢啊?”   “你试试。”祁穿一下捏瘪了手里的啤酒罐。   “放心。”   周停开了罐雪碧,“我没这么无聊。”   祁穿嗤了声,忽地想起一茬,“对了,尤冬弥下个月就过生了。”   “……我知道。”   “这疯女人估计又要拉着大家去唱K,年年都这样。”   周停低眼不知在想什么,瘦长指节慢慢攥紧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猛犸象小姐:“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见蛇,就说恶心。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和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它们互相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   摁熄屏幕前,他习惯性点了个赞。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明明闹钟设的时间没变,早上醒来却突然发现外面的天还是黑蒙蒙的。   从被窝里钻出来的第一秒和进浴室后脱掉衣服的第一秒,可以并称为冬天的两大酷刑。   挣扎了三分钟,蔚夏才一脸视死如归地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下楼时,祁穿已经在树下等了许久。   顶了那么一头嚣张的金发,个子又高,手长腿长,将人手一套的校服穿得跟高定似的,光是一个背影就引得不少女生纷纷侧目,红着脸跟同伴议论着。   无数道视线中,蔚夏硬着头皮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角:“不是让你别来了嘛……”   祁穿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眼皮耷拉,视线与她相对。   “早啊,班长。”   撞进那双漆黑的眼,蔚夏心跳骤停,“早。”   “暖壶给你放那了。”他指了下架空层最里边那个角落。   她垂眼看着地上的裂缝,思绪不知飘到哪去:“哦……”   “去吃饭?”   “嗯。”   “走吧。”   在男生的大手即将碰上她之前,蔚夏猛地蜷缩手指,把整个拳头都藏进袖口。   祁穿一愣,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抓了把空气。   再想去牵她手时,却忽然有些不敢了。   从宿舍区去饭堂只有一小段路。   男生故意放慢脚步,和少女并肩。   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祁穿舔了舔唇,满脑子全是刚才那一个对视。   她眼睛好亮,一汪水似的,纯得要命。   脸好小,还没他手掌大呢。   还没等他回味够,两人已经走到饭堂了。   “想吃什么?我去买。”   祁穿随手指了张桌子,“去那边坐。”   这种小事蔚夏也懒得跟他争了,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饭卡递了过去:“两个豆沙包,一杯豆浆。”   祁穿低嗤了声,刚要说他给钱,转念一想,这么久了还没看过她饭卡长的什么样,于是伸手接过了:“等着。”   蔚夏乖乖走到他指定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开始背单词。   窗外天色渐亮,饭堂里人越来越多,每个档口前都大排长龙。   她偶尔抬头瞥去一眼。   人群中那头金发十分突兀,一秒就能找到。   长时间训练的缘故,祁穿脊背绷得很直,跟周围那些低头驼背的男生一比,显得很有精气神。   明亮的空气中,一粒灰尘无声掉落。   少年转身朝她走来。   视线里所有的一切忽然都幻化成虚影,唯独他是清晰的。   剑眉星目,又野又痞。   日子还是那么苦,背不完的课文,写不完的试卷,一场又一场接踵而至的考试……   但不影响这一刻,她觉得岁月静好。   /   十二月悄无声息来临。   十八班迎来了第五次月考,与此同时,祁穿跟着龚教练飞去首都参加三年一度的全国射箭大赛。   年级总排名还没统计出来,蔚夏就被叫到办公室。   张白雪满脸喜色说了一个好消息,这一次她各科都超常发挥,以目前的总分来看,想进一班也是没问题的。   “我已经跟一班的石老师打过招呼,你不用浪费时间填表了,收拾好东西明天过去找他就行。”   “啊?”   蔚夏瞪大了眼,“这么快?”   “高兴傻了?”   张白雪拉过她的手,“一班竞争激烈,你要稳住心态,老师相信你。”   走出办公室时,蔚夏大脑还是懵的。   多奇怪啊。   好不容易才实现了转学以来的第一个目标,但这会,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丁点的激动和欣喜,更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   明天就得离开十八班了吗?   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时间过得是那样的快。原来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跟十八班的大家认识了这么久。   回到教室时,没等她说话,小走和尤冬弥就迫不及待问了:“考得怎么样?”   “662。”   蔚夏迟疑了下,低声道:“张老师说,我可以去一班了。”   她俩同时愣住,久久没有说话。   但其实这个结果早在大家的预料之中。   一直以来,蔚夏都是十八班最勤奋努力的那个人,一天都没有松懈过。她吃过的苦头,他们全看在眼里。   半晌,尤冬弥先开口了:“好事啊,今晚我请大家出去搓一顿!”   “要不干脆翘了夜修去唱k?”   小走脱口而出:“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了。”   听见这话,尤冬弥再绷不住,伤感起来:“总觉得夏夏一走,这个班都变得不完整了。”   “……只是换个教室而已。”   蔚夏勉强挤出个笑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住在一起,吃饭也一起。”   可两栋教学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每次抬头再也看不见同伴们认真的样子,又怎么能算一起呢?   【作者有话说】   两本小说的名字是随便打的,题材是自己写过的,纯属吐槽自己 第31章 第 31 章   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小饭馆, 放学后五个人直接奔向那里。   进门时老板娘问他们有几个人,蔚夏习惯性说了“六”,拿碗筷时才想起来, 今天祁穿没在。   “你们先点。”   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周停拿给坐在最里边的尤冬弥。   她注意力都在手机屏幕上, 头也没抬, “让夏夏点吧, 我都行。”   蔚夏拿过菜单, 无意识咬着嘴唇。   周停口味清淡,元承宇无肉不欢, 小走每顿必吃鸡, 尤冬弥喜欢酸甜口的, 祁穿重辣, 尤其最爱辣子鸡……   按照大家的口味勾选了几个菜后,她把菜单递给旁边的小走:“你们再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小走扫了一眼,“就这些吧,够了。”   元承宇把头凑过去, “等下,这个辣子鸡一会谁吃啊?”   差点又忘了,他不在……   蔚夏眼睫颤了颤, 随即反应过来:“我看错了,这个涂掉,换成小鸡炖蘑菇吧。”   平日里祁穿总是坐在她对面,动不动使唤她, 一会要纸, 一会要水, 烦人得很。   这会他不在, 她却突然有点不习惯了。   一盘盘菜陆续被端了上来,香气四溢。   元承宇咽了咽口水,刚拿起筷子就被一声喝住:“别动!”   “我还没拍照呢。”   尤冬弥起身拿起手机一顿咔擦,从各个角度拍了十来张照片后才大手一挥:“好了,大家可以吃了。”   “女人真奇怪,怎么连吃个饭也要发微博?”元承宇小声嘀咕道。   不料他们全听见了,周停竟和尤冬弥同时开口——   “仪式感吧。”   “这叫仪式感啦。”   尤冬弥有些意外,掀眼觑了下周停:“咦,学霸怎么也会说这个?”   后者神色如常。   没人注意到,男生握在杯壁上的指节因用力逐渐泛白。   几人正说着,蔚夏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小走随口问:“谁啊?”   蔚夏低头扫了眼屏幕,耳根微热:“祁穿。”   她摁下接听:“喂——”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一串脚步声后才稍微安静了些,祁穿呼吸带了点喘:“在干嘛?”   “吃饭。”   “恭喜啊。”   祁穿低低笑了声,嗓音骤然哑了几分:“班、长。”   尾音混浊,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暧昧感。少女心跳蓦地慢了一拍。   “吃的什么?”   蔚夏乖乖回答:“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豇豆炒茄子……”   说完,那头没有声音。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默契地保持沉默,谁也没有先说“拜拜”。   这家店的厨师手艺不错,尤冬弥他们几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吐槽以钱健华为首的那帮老古董。   蔚夏心不在焉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一句。   那头祁穿突然出声:“这里风很大。”   “啊?”   她缓慢眨了下眼,在心里把他的话咀嚼了一遍。   风很大?   什么意思啊……   大脑乱糟糟的,什么也抓不住。   那头又不说话了。   男生的呼吸声有些沉,透过电流声传来,很近,很近。   仿佛就在她耳后,触手可及。   “我好——”   “没事的话,先挂了?”   蔚夏说完,那头懊恼地骂了句脏话,隐约还能听见什么东西被他踹了一脚撞出“哐当”的声响。   “别挂,听我说完。”   祁穿做了个深呼吸,“你,”   他难得认真的语气,令蔚夏莫名有点紧张:“嗯?”   “等我回来。”   男生停顿了好一会,长呼一口气后才哑声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   翌日一早,张白雪带来一个好消息:“在刚刚结束的第五次月考中,咱们班的平均分排在年级第十六!”   话音落下,整间教室瞬间沸腾起来,大家都在欢呼,恨不得现在就上操场跑个十圈。   “可惜的是,在这次月考中,依然有少数同学部分科目没能及格。”   张白雪敛了笑,“距离高考还有半年,希望这几位同学可以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追上大家。”   听到这,蔚夏下意识看向教室另一边。   许秋后背微驼,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早读课铃声响起,张白雪单独把许秋叫了出去。   蔚夏把订正过的试卷按照科目分成四摞,整整齐齐放进脚边的纸箱里。   小走扭过头来,“完了,花蝴蝶这次又是垫底。”   “咱们班还有谁没及格?”蔚夏问。   小走翻了下成绩表,“就元承宇,许秋还有曾玉亭、郑颖颖他们四个。”   走廊上,张白雪结束了和许秋的谈话,走到窗边敲了下玻璃:“收拾好了吗?我正好顺路,现在带你过去一班。”   蔚夏把书包拉链拉上,起身时瞥见后桌上那叠空白的试卷,视线一顿。   祁穿还没回来。   而他们和钱健华的赌约,也还没结束。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了。   就这么放弃,叫她怎么甘心?   脑海里某个疯狂的念头越发强烈,再压不下去。   下一秒,那根代表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老师——”   蔚夏鼓起勇气,一字一句道:“我不去一班了。”   张白雪愣了下,“怎么了?是怕不适应他们的节奏?别有压力,你的水平在一班属于中上水平,不用太过焦虑。”   “不是。”   蔚夏轻轻摇头,语气有种莫名的固执与坚定:“我想留下来,跟大家一起。”   直到那个赌约结束为止。   听到这句,张白雪表情有些复杂,却也没说什么。   得知蔚夏决定留下来后,大家半是惊讶,半是愧疚。   中午他们几个一块吃饭的时候,元承宇第一次缺席了。   “他说他没胃口,让我们自己吃别管他。”小走说。   周停事先不知道,还是打了五份饭菜。   刚好尤冬弥看见许秋跟着晏炀在排队,就把多出去的那份拿去给她了。   祁穿不在,又少了元承宇这个话唠,大家都格外沉默。   吃完午饭回教室的路上,蔚夏又接到了来自祁穿的电话——   “老周说,你没去他们班。”   “嗯。”   “怎么,舍不得我啊?”   祁穿只是习惯性逗她一下,却没想到电话这边,少女竟认真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个“嗯”。   “我舍不得大家。”   无论是尤冬弥和小走,还是祁穿与元承宇,蔚夏都舍不得。   祁穿愣了两秒,低嗤了声:“傻子。”   傻吗?   她不觉得。   “……反正,我就是不想跟大家分开。”   蔚夏垂着头,鞋尖戳着脚下的跑道无意识打着圈。   就当她傻,死心眼,还喜欢感情用事吧。   他们是并肩奋战的伙伴,说好了要一起到对面去,就得整整齐齐、昂首挺胸地一起走进厚德楼。   少了哪个人都不行。   蔚夏抬起头,蓝天之下,远处厚德楼墙身挂着巨大的条幅,红底黑字——   “奋起飞翔,路在脚下。”   路在脚下。   路,在脚下。   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情越发激荡。   “祁穿。”   “嗯?”   “路在脚下。”   少女眼神逐渐坚定,一字一句:“说好了的,我带你赢。”   在祁穿十来年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対他这么说过。   带他赢。   多狂啊。   他沉默了下,哑声笑:“就这么想赢啊?”   -“想。”   -“班长。”   -“嗯?”   “我等着。”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你带我赢。”   挂断电话后,身旁队友冲他挤眉弄眼:“穿哥,女朋友查岗啊?”   祁穿没否认,拿起床下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从里边抽出一本五三,靠到床头翻了起来。   队友“啧”了声,“不用这么拼吧?咱们是体育生,文化分低点也没事。”   “没办法。”   床上少年狭长眼微眯,勾唇笑得有点荡漾:“我们祁家的男人都惧内。”   /   本以为和以往的几次一样,元承宇低沉个一两天就又生龙活虎的。   然而令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当晚他突然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我跟家里说过了,从今天开始就不读了。”   “不读了?什么意思?”   小走脸色一白:“你真要退学?”   “对。”   元承宇顿了下,“其实从高二那会就想退了,只是心里老想着再跟你们多玩一阵。”   听得出他话里的认真,几人都沉默了。   周停问:“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我联系了深圳那边的电子厂,准备这两天拿了身份证就走。”元承宇说。   “这么快……”   蔚夏回过神来:“深圳那么远,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元承宇故作轻松:“你们放心,深圳可是大都市,听说那些电子厂工资都给得特多,各种福利都有。等发了工资,我给你们买礼物!”   “白痴!”   尤冬弥从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终于忍不住:“你以为打工很轻松啊?那些资本家都精着呢,小心把你血都榨干了!”   “没事,我能吃苦。”   说到这,元承宇看了蔚夏一眼,“班长,我能求你件事吗?”   她点头:“你说。”   “我这点小事,你们就先别告诉老大了。”   元承宇笑了下,“他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等他拿了奖回来,我自己跟他交代。”   “……好。”   蔚夏张了张口,想劝他再好好考虑一下,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下课铃声响起,元承宇背上书包抱着篮球走了。   或许这一走,再不会回头。   所有人的心情都有点沉重。   回宿舍的路上,小走让蔚夏和尤冬弥陪她到操场走走。   “我现在突然觉得,长大好像也没那么好。”   小走叹了口气,“人为什么非得长大,不能一直无忧无虑做小孩呢?”   另外两人都没接话,安静往前走。   “你们去过电子厂吗?”小走问。   工厂里的青春,廉价到最多只值15块钱一个小时。   再差一点的,甚至10块钱不到。   “我听我爸他们说过,厂里要上夜班,很辛苦的。”   小走难过道:“我不想看他吃苦。”   “这是他的人生,路总得自己去走,我们没办法插手。”尤冬弥说。   “为什么非得分开啊?”   小走低低呜咽起来,“本来时间就不多了……”   蔚夏和尤冬弥对视一眼,轻轻抱住小走。   17岁兵荒马乱,昨天还嚷着想要快点长大,快点独立和自由,今天无意窥见成年人世界的一角,被推到命运的分岔路口,却突然不敢往前了。   此时此刻,他们发现自己又变回7岁时那个怯懦的胆小鬼。   到底往左还是往右呢?   怎么选择才不会后悔?   太多太多的问题,谁也没有办法给他们答案。   然而即便心里再不情愿,时间也会推着他们往前走。 第32章 第 32 章   天气一冷, 学生们越发精神不振,有气无力,每天早上都有起晚了迟到的。   老钱好几次在广播里痛心疾首:“同学们, 被窝是青春的坟墓啊,生前何必久睡, 死后必能长眠, 都给我动起来!”   下课铃声一响, 教室里“哗啦啦”又睡倒一片。   张白雪从前排走到后排, 一个个把大家叫起来:“都别睡了,这样容易感冒。”   “老师, 你就让我眯个三分钟吧。”   四眼仔打了个呵欠, “真的扛不住了。”   “昨晚熬到几点?”   张白雪拿着点名册轻轻打了下他后背, “赶紧起来, 洗个冷水脸就精神了。”   尤冬弥伸了个懒腰,“有没有人要去上厕所?”   “走走走。”   小走强行把蔚夏拉了起来,“好夏夏,求求你让自己的眼睛歇会吧。”   三人说说笑笑往外走。   外面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湿冷的空气扑在脸上,冰冰凉凉冻进骨头。   这一层从前段时间就停水了,一直也没人来修。   大家最近只能跑去楼下跟其他班抢洗手间。   女厕所门口永远排着长长的队伍, 尤其是在这种天冷的时候。   蔚夏和小走在队伍末尾处等着,尤冬弥洗了把脸就出来了。   这阵子事情太多,一茬接着一茬,算算都有好几天没登微博了。   点开来, 第一条赞的消息提醒又是来自那位昵称叫“ice age”的网友。   再打开上回她发过去问他究竟是谁的私信, 对方还是一句话也没回。   真够神秘的。   尤冬弥“啧”了声, 对这人越发感兴趣了。   这家伙, 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正想着,面前落下一道男声——   “尤同学?”   尤冬弥漫不经心掀起长睫看向对方。   是张陌生的脸,坑坑洼洼的长满青春痘,戴着黑框眼镜。   一看就是个很无趣的书呆子。   男生朝她腼腆地笑了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听着很是熟稔,仿佛两人已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尤冬弥向来不喜欢男的,更别提是这种自来熟的。   她理都没理,低头继续刷着微博。   “你在玩微博啊?”   对方又往前一步,“好久之前我就关注你了,给你发过私信你没回,后来还被你拉黑了。”   高一那会,身边还没多少人知道微博,尤冬弥算是最早玩的那批。   只凭一张素颜自拍照,她就在一夜之间涨了三千多粉。长相美艳,又会穿搭,很快她的账号又陆陆续续涨到一万多粉,在整个北川都算很有名气。   一中有许多男生把尤冬弥奉为女神,背地里都偷偷关注了她。   -“我猜你肯定是手滑点错了。”   -“……”   -“我也看了《萨德侯爵夫人》。”   -“……”   -“你也喜欢三岛由纪夫吗?我特别喜欢他的《金阁寺》还有《春雪》,不过我个人认为他的作品其实不太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女孩看。”   -“……”   -“你们女孩,还是应该多看点积极向上的文学著作,你说呢?”   尤冬弥柳叶眉蹙起,这人怎么这么烦。   可惜对方并没发现她的不耐,还在继续说着:“你可以去看下《谁的青春不迷茫》,或者《乖,摸摸头》。”   尤冬弥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对方脸上,“说够了没?”   “啊?”   男生尴尬地挠了挠头,“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尤冬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瞥见蔚夏她们终于出来,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走过去。   “咦,那是二班的沈一白。”   小走扭头看了两眼,“他怎么跑到咱们这栋来了?”   尤冬弥回了句“鬼知道”。   小走嗅到八卦的气息:“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注意听。”   尤冬弥对这种喜欢长篇大论对人说教的男生实在提不起兴趣。   小走戏瘾犯了,一边跳上楼梯一边声泪俱下:“紫薇,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   “哦。”尤冬弥面无表情。   蔚夏在后边听着她俩斗嘴,忍不住笑了。   走到教室门口,张白雪叫住她:“蔚夏,明天记得带张一寸照过来交给我,再写一句座右铭,到时候上学校荣誉墙要用的。”   荣誉墙?   蔚夏缓慢眨了下眼,轻轻点头:“好。”   /   零点的钟声刚刚敲响,元承宇背上一个小包在寒风里坐上了南下的那班火车。   其他人是到了隔天早上才知道的——   他不仅没跟朋友说,而且从一开始就没通知过家人和老师,直到列车出了省才给他妈发了短信说明情况,随后就关了手机彻底失联。   元母在家已经急疯了,元父怒气冲冲找到学校来,和张白雪在办公室聊了一个整整上午才走。   蔚夏从办公室那边回来,“怎么样,打通了没?”   小走摇了摇头:“一直关机,Q/Q也不回。”   “小元子这回玩得也太大了吧。”   尤冬弥倒是有点羡慕他这种说走就走的勇气,对于这个年纪的他们来说,自由这两个字是那么的诱人。   小走试探性问:“要不,问问祁穿?”   蔚夏迟疑了下,“他明天还有一场比赛,这会还是别告诉他了。”   眼下大家除了干着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这种时候,他们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确还是孩子。   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   面对成年人的世界,只剩无能为力。   这种消极低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上,祁穿那边传来一个好消息——   在男子单人反曲弓比赛中,他的积分遥遥领先,断层第一,轻松拿下他们队伍的第一枚金牌。   蔚夏把短信页面反复看了三遍,笑着把这事告诉其他几人。   尤冬弥明显松了口气,“前两天我在网上看到之前那个跟他打架害他退队的王八蛋也去了北京。”   蔚夏眉头一皱:“那个韩国人?”   “对。”   尤冬弥打开微博,找出那条新闻给他们看,“就是这人,报道上说他入了中国国籍,还进了国家队,这次的比赛他也参加了。”   “我查查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小走马上拿起手机在浏览器搜索“朴俊宪”三个字,搜索出来的前几页全是各种赞美他的小作文,什么“仁川之光”、“百年一遇的弓箭手”、“天才少年”……吹得天花乱坠。   后几页才看到一篇写得相对中肯的报道,说这人实力不俗,但在先前的几次比赛中频频被对手指责其为人卑鄙,擅用不光彩的手段赢得比赛。   这点蔚夏她们倒不意外,毕竟爱钻规则漏洞是韩国人的通病。   “这个朴俊宪他妈是中国人,这次他们母子俩一起回来的。”   小走把图片放到最大,递给她俩看:“他妈叫尹芮娜,当年也被叫做天才少女,不过不知后来怎么就退赛出国了。”   “什么天才,她也配?”   尤冬弥很是不屑,“祁阿姨才是公认的天才少女好吧。”   蔚夏眼底掠过一瞬的惊诧,“祁穿的妈妈?”   “对啊。”   尤冬弥托腮回想起来,“我听我妈说过,祁阿姨16岁的时候就拿下国内所有比赛的冠军了,原本还要去参加世界锦标赛的,可惜后边出了点意外,就没去成。”   小走感慨:“难怪祁穿那么牛,原来他家还有这种基因。”   两个都曾有过“天才少女”之称的母亲、祁穿、朴俊宪。   总觉得,他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有什么东西在蔚夏脑海里闪过,一瞬即逝,快得没法抓住。   /   楼下公告栏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被撕得一干二净,换成了这一届高三各班代表的一寸照和个人简介 bgpopo合集 微信lyx775153909 截图此处加好友不截图不加 重生文打包300p38 兄妹谷壳po文200本30元 糙汉po文240+本35元 女主控po文300本37元 青梅竹马po文150+本30元 清水种田文打包150p35 26po1-12月打包75元 po7-12月打包55 骨科800本po合集 35💰 父女170本po合集 30💰 母子70本po合集 25💰 公/媳90本po合集 28💰 快穿200本po合集 35💰 出/轨350本po合集 35💰 糙/汉170本po合集 28💰 ntr 70本po合集 25💰 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bg催/眠6800本po合集 65💰 年代110本po合集 26💰 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末世110本po合集 韩娱150本po合集 28 种田60本po合集 25💰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np 500本po合集 40💰 暗黑 260本po合集30💰 产🥛110本po合集28💰 电竞 40本po合集20💰 兄妹骨科200p30元 催眠4000p65元。   放眼望去,第一排全是男的。   倒不是男生学习好,而是因为以钱健华为首的一众老师心里更青睐男生:“男孩子嘛,总是调皮一点,也更聪明。不像女孩子,上了高中就不行了,脑子不够用。”   前天蔚夏带着一寸照去找张白雪时,恰好听见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在说话——   一个女老师说:“张老师,你怎么选了个女孩上荣誉墙?我看还是让你们班那个刘文涛上比较好。”   旁边男老师附和道:“就是,男孩子瞧着总是更精神些。”   另一个女老师也插了一句:“你们班那个叫蔚夏的小姑娘这次是考得还不错,不过女生向来后劲不足,说不准将来还没刘文涛考得好呢。”   蔚夏脚步顿住,心头有些不舒服。   女孩怎么就后劲不足了?   怎么就比男孩差了?   说话的这些老师里也有女性,为什么她们要这样贬低同为女性的学生呢?   少女紧咬下唇,她不服。   真的不服。   进门后,蔚夏跟张白雪借了根黑色水笔,把来之前写的那句“努力是奇迹的另一个名字”划掉,重新写了一句——   “不要把世界让给那些我们讨厌的人。”   “嗯,这句不错。”   尤冬弥拿起手机拍下这句话,“我喜欢。”   看完荣誉墙,三人上楼时又遇见上回那个沈一白。   “他一个理重班的,不好好呆在厚德楼,老来我们这边晃啥?”   小走想了想,“他不会是特意来看咱们弥姐的吧?”   “他敢?”   尤冬弥做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姑奶奶弄死他。”   这晚回宿舍的时候,许秋第一回给大家分了水果:“这是我爷爷他们在乡下自己种的,不值什么钱,你们别嫌弃。”   “怎么会,我最喜欢苹果了!”   小走第一个接过,笑嘻嘻道:“谢谢秋秋。”   蔚夏和尤冬弥也伸手去接,异口同声:“谢谢”。   “是我应该谢谢你们才对。”许秋抿了下唇。   “对了,之前的事——”   蔚夏斟酌着措辞,语气特别小心翼翼。   似是猜到她想问什么,许秋笑了下:“张老师帮我处理了,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   三人都松了口气,尤冬弥对她说:“要是那帮人再敢纠缠你,一定得跟我们说,老娘第一个去找他们算账。”   许秋认真点头:“好。”   小走忽然想起了什么,没忍住笑了:“你们发现没有?咱们宿舍年纪最小的就是尤冬弥,所以,你得喊我们几个一声姐姐。”   蔚夏跟着逗她:“对哦,快叫。”   “好啊你们!要造反是吧?”   尤冬弥佯装发怒,顺手抄起一个枕头追着她俩打闹起来。   许秋就在旁边笑。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缘分天空”宝贝给我灌溉营养液!!!emo的我瞬间满血复活了,阿里嘎多 第33章 第 33 章   接下来几天, 沈一白开始频频出现在尤冬弥的视线里。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更是直接坐到了他们身后那桌。   “弥姐,他又在看你了。”小走提醒道。   “这人有病吧?”   尤冬弥只觉后背像被某种冷血动物爬过, 冰凉粘腻又恶心。   “没办法,你太漂亮了。”小走说。   尤冬弥撂下筷子:“长得漂亮就得被他天天盯着吗?恶不恶心啊?”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 可身后那人就像听不见似的, 依然痴痴地望着她, 饭也不吃了。   周停眉峰蹙起, 不动声色往她身旁靠近了些,“晚上去外面吃吧。”   “好啊好啊。”   小走第一个举手赞成, “饭堂这些东西我早就吃腻了, 要不咱们去吃麻辣烫?”   尤冬弥:“都行。”   从饭堂出来, 刚走到篮球场时, 身后有人快步追了上来——   “尤、尤冬弥。”   “干嘛?”   尤冬弥语气逐渐暴躁,“不是让你别他妈跟着我了?”   “我、我没有。”   沈一白挠了挠头,摊开手心:“你落下的,我捡到了。”   是根紫色的橡皮筋。   尤冬弥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丢了吧。”   沈一白直勾勾看着她, “你、不要了吗?”   “算了!”   尤冬弥忍着胃里翻涌的阵阵恶心感,迅速用一根指头从对方掌心勾起那根橡皮筋:“谢谢,你可以走了。”   沈一白傻笑了声:“不客气。”   他走后, 尤冬弥立马就把手里的橡皮筋丢到地上,还不忘使劲踩上两脚。   要不是怕对方把这玩意珍藏起来睹物思人,她根本就不想跟男的有任何肢体接触。   “弥姐,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啊?”   小走在心里替沈一白默哀了下, “其实这人还行, 虽说成绩没周神厉害, 但在重点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排名跟柴嘉珣咬得很紧。”   “学习好有什么用啊?”   尤冬弥用湿纸巾反反复复擦着手指,“我可提醒你俩,千万别对男人这玩意有任何学历滤镜。”   “此话怎讲?”   “这种男的我见得多了,看过几本畅销书去过几次画展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艺术家,逮着个人就要滔滔不绝展示自己。”   尤冬弥表情不屑,“实际上呢,他床头摆的都是大冰。”   “我懂了。”   小走笑了,“这不就是元承宇常说的那种装逼惯犯嘛。”   听着她俩说说笑笑,蔚夏内心隐隐升起某种不安。   总感觉,这个沈一白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   没想到的是,她的这一预感很快便成真了。   翌日早读课时,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踩着塑胶拖鞋闯进十八班,嘴上嚷着:“谁是尤冬弥?马上给我滚出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走上讲台拿起座位表,骂骂咧咧:“小骚蹄子,敢勾引我儿子,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脸!”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自己的名字,尤冬弥不情不愿把脸从胳膊里抬起,睡眼惺忪:“谁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讲台上的女人也看见了她,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气势汹汹朝她扑了过来。   “没家教的小贱蹄子!”   对方上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把尤冬弥直接扇懵了。   蔚夏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把尤冬弥拽到自己身后,“阿姨,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让开!”   女人卷起袖子,赤红着眼:“我今天非替你爸妈好好教训你不可!”   一大早的莫名其妙就被人甩了一巴掌,换作是谁心情都不会太好。   尤冬弥把蔚夏从自己身前拉开了,和女人视线对上:“不是,大婶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就是你臭不要脸勾引我儿子,害他成绩下降,还唆使他偷家里的钱!”   眼看女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明显又要扑上来打人,蔚夏一边拉着尤冬弥的胳膊,一边冲后排那些男生使眼色:“快去叫老师过来。”   “我勾引你儿子?”   尤冬弥气极反笑,“他是谁,你把他叫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还装!你还在这装!”女人猛一下推开了蔚夏。   后者完全没有防备,后腰直直撞上桌角,疼得她一时间完全站不起来。   女人攥住尤冬弥的手腕,强行把她往外拖:“大家都看看啊,就是她,学生没个学生样,天天穿几块破布尽拍些风骚的照片往外传,影响我儿子学习!”   对方力道太大,尖锐指甲深深嵌入尤冬弥的皮肉。   她倒吸一口冷气:“放手!”   “有爹生没娘教的玩意!”   女人一边骂,一边开始上手撕扯尤冬弥的头发和校服,“喜欢发骚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彻底出名!”   “滚开!别碰我!”   尤冬弥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力气哪及得上常年干农活的女人?下一秒双手就被对方完全制住,彻底占据下风。   “你凭什么打人啊!”   蔚夏咬牙忍着疼冲了上去,试图将两人分开。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上去帮忙。   但女人此刻已然处于疯癫的状态,一边死死揪住尤冬弥的头发,一边对着想上前帮忙的学生们又打又踹,甚至还咬了小走的胳膊。   混乱中,一个男生气喘吁吁从前门冲了进来——   “妈!”   众人扭头一看,原来是沈一白。   “妈,你别在这闹了,赶紧回去!”   听到儿子的声音,女人这才松了手,语气明显柔和了不少:“这个时间你不好好上课,乱跑什么?赶快回教室学习去!”   看见尤冬弥脸上清晰的五指印还有脖颈上星星点点的掐痕,沈一白脸色一变:“妈,你怎么能打人呢?”   “你还替这贱蹄子说话!”   女人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一下又变得激动起来,“要不是她勾引你,你这次成绩怎么会下降?要不是她骗你逼你,你怎么会偷你爸的钱?”   说到这里,她竟跟川剧变脸似的,马上换了一副受害者的面孔哽咽起来:“你以前多懂事多听话,都是她害的你!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她让你给她买礼物的?”   “妈,别说了!”   沈一白捂着脸痛苦道:“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讲好吗?你别逼我了。”   “沈一白,你跟你妈什么意思?”   尤冬弥整理好衣服被蔚夏和小走从地上扶了起来,脸色很冷:“我跟你很熟吗?你成绩下降关我什么事?”   “尤——”   “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一五一十解释清楚!还有,你妈打我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一家等着收律师函吧!”   沈一白急了:“冬弥你别生气,你听我说,是我妈查我手机时看到了你的照片,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跑来找你,我——”   “别说这些废话!”   尤冬弥忍着眼泪,“你直接告诉他们,我跟你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   沈一白攥紧拳头,似是终于鼓起勇气:“我喜欢你,从高一到现在,一直都只喜欢你。”   胃里那股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尤冬弥吼了出来:“我不喜欢你,我嫌你恶心!听不懂人话吗?”   “是,我是拿了家里的钱,可我都是为了你!”   沈一白双目猩红,“你生日就快到了,我特意给你选了一瓶香水,是你最喜欢的香奈儿。”   “高一时,为了你我省吃俭用一个学期,好不容易攒够钱买了礼物给你,就放在你桌上,但你看都没看就丢进垃圾桶里了。   我知道你平时用的都是好东西,我没怪你,真的。”   “我一有空就给你发私信,可你一次都没回过,还把我拉黑了。”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穷吗?”   听听,多会甩锅啊。   要是这会元承宇在,听见这番话他都要忍不住鼓掌了,这人脸皮可真够厚的。   尤冬弥胸腔里憋着一股火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死死瞪着沈一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这种生物总是喜欢自我感动,总把自己那一丁点付出说得比天还大?一旦女生不接受他们这种“上位者”的施舍,他们就会居高临下尽情指责对方——   比如,为了追你我才勒紧裤腰带挨饿受冻,吃尽苦头,你怎么能拒绝我?   比如,都是为了养你我才努力奋斗拼命挣钱买房买车,你还不赶紧磕头拜谢、把我当成你的天。   再比如,你竟然不喜欢我,一定是因为我没钱,你真虚荣。   “冬弥,我真的——”   沈一白没能说完,余光中突然有人冲了上来,对着他的脸用力抡去一拳。   来人竟是周停。   不止是尤冬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沈母最先尖叫起来:“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周停右手拎起沈一白的衣领,又是一拳重重砸上后者的鼻梁。   黑框眼镜瞬间断裂开来,鲜血直流。   “您儿子是人,难道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了?”   相识十来年,尤冬弥从未在周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现在这样的神情。   本以为他是无趣的兔子,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这样狂躁狠戾的一面。   原来是狮子啊……   “还有你——”   周停微一用力,扯住沈一白的领口,“看不见她在拒绝吗?”   “连尊重对方的拒绝都做不到,谈什么喜欢她?”   “就你也配?”   接连的三个问题把沈一白彻底震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都给我住手!”   张白雪终于赶到,“周停、沈一白,还有这位家长,麻烦你们现在跟我到教导处走一趟!”   这场闹剧总算宣告落幕了。   【作者有话说】   到点开e。 第34章 第 34 章   蔚夏和小走陪着尤冬弥来了校医室。   “咦, 怎么又是你?”   校医一眼就认出了尤冬弥,“出什么事了?你看你这整张脸都破相了。”   尤冬弥一下慌了:“有没有镜子?快让我看看!”   校医从抽屉里找了个小镜子递给她,“得赶紧消毒。”   “会不会留疤啊?医生姐姐——”   尤冬弥可怜兮兮道:“你一定得救救我。”   “一会给你开个祛疤凝胶, 按时涂就不会留疤。”   听见这话,尤冬弥才算勉强放心了。   处理完伤口, 少女靠在床头耍赖不肯走, “我不要回去。”   刚才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那么多双耳朵都听着, 真是丢脸死了。   这会她根本没有勇气回去面对那些或是同情或是窥探的目光。   蔚夏问:“要我们留下来陪你吗?”   “不用啦。”   尤冬弥拿起手机晃了晃,“我在这里玩会游戏, 中午再找你们一起吃饭。”   “那行。”   蔚夏拉着小走刚走到门口, 忍不住扭过头来又说了一句:“要是哪里不舒服, 就打电话给我们。”   “安啦, 你们快走吧。”   尤冬弥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直到门被关上,脚步声离去,眼泪才簌簌往下。   她这人向来最要面子, 却总是三番两次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地。   为什么这种倒霉事总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尤冬弥难过地想,她的名声本来就已经够差的了,经过今天这事, 会有多少个人在背地里一脸鄙夷提起她,看她笑话?   冬日阳光格外黯淡,少女把脸埋进臂弯里,如同受伤的幼兽般低低呜咽起来。直到哭累了, 才沉沉睡去。   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 各种流言已经传遍整个学校。   以二班男生为代表的一派信誓旦旦说, 尤冬弥仗着自己长得漂亮, 平日里没少玩弄男生的感情,哄骗他们给她买许多昂贵的礼物,而沈一白就是被尤冬弥唆使才会偷了家里的钱。   以一班女生为代表的另一派则表示,周停一向绅士,这次他打了沈一白也是看不惯他们母子欺负女孩。   不过更多的人并不关心这件事情谁对谁错,都忙着看热闹。   毕竟这起事件里的两个当事人都是理重班的好苗子、所有老师心目中的宠儿,这次居然会为了一个差生班声名狼藉的女生大打出手,实在让人跌破眼镜。   大家很好奇,钱健华接下来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一时间,尤冬弥、周停和沈一白三个人全处在了风口浪尖上。   从教导处出来,周停没有回教室,而是直奔校医室。   推开虚掩的门,视线里床上少女安静睡着了,巴掌脸上红痕还没完全消去。   他没再往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安静待在她身后不远处,从未将心事泄露过一丝一毫。以“ice age”的身份陪伴别扭的猛犸象小姐,而不是以周停的身份陪伴尤冬弥。   每每忍不住想触碰,却又及时把手缩回。   如果恋爱是属于勇敢者的战争,那么暗恋则是专属于胆怯者的游戏。   就像那晚,祁穿说“喜欢不敢认,算什么男人”,而他反问“喜欢一个女孩,就要弄得人尽皆知吗”。   初恋时他们不懂爱情,不知爱会让勇敢者心生胆怯,也会使胆怯者变得勇敢。   祁穿鼓起勇气也没能说完那句“这里风很大,我很想你”,周停冲动之下第一次跟人打架背上处分。   17岁的某天,他们跌跌撞撞走到通往成年世界的那扇大门,却忽然不敢往前了。   然而成长,不就是从害怕到逐渐勇敢的过程吗?   /   上完夜修回宿舍的路上,小走终于联系上元承宇。   他说自己的手机不小心被偷了,花了一番力气才找到厂里去,现在已经住进了职工宿舍,让他们别担心。   三个女生终于松了口气。   短短几天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蔚夏好几个晚上没能睡好,黑眼圈都重了不少。   早上起来时外面北风呼啸,一打开门寒气肆无忌惮往身体里钻,她搓了搓手,将外套拢紧了些。   下楼时没注意看路,刚到一楼就直直撞上一堵硬梆梆的“墙”。   “对不起啊同学——”   蔚夏一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少年金发下狭长晦暗的眼,心跳蓦地漏掉一拍,“你、你回来了啊……”   祁穿唇角微勾了下,低低“嗯”了声。   天色将亮未亮,浓稠雾气弥漫,头顶橘色暖光散落下来,像漂浮在海上的灯,倒映在男生乌黑眼珠里,越发温柔明亮。   她这才注意到他额前的发有些湿。   “什么时候到的?”   “五点半。”   祁穿眼皮耷拉,脸上倦意明显。   也就是说,他已经在宿舍楼下等了她一个多小时。   “……这么早。”   蔚夏无意识蹙眉,“那你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等下午再过来。”   “不要。”   她莫名从他语气里听出了点撒娇的意味。   不时有女生拿着洗脸盆和暖壶说说笑笑从他们身边经过,但他的视线却唯独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祁穿这张脸生得极好,可惜是个恶劣的性子,平日里极少给人好脸色。   然而若是他心情好时,就像现在这样——   黑眸湿漉漉盯着你,唇角很浅勾起。   那么无论是谁,只怕都很难做到完全心如止水。   蔚夏脸烧了起来,差点咬到舌头:“那,去吃饭?”   “好。”   祁穿应得很快,眼睛仍盯着她看。   蔚夏慌乱别开眼,“那我、先上去换个衣服。”   他哑声又说了个“好”,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直至少女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再看不见为止。   -“你们看见没,那个金毛帅哥又来咱们楼下等人了。”   -“我知道,是815那个皮肤白白的女生她男朋友吧,经常看见他俩在一起,真羡慕啊。”   -“真的假的?看他长那样,原来居然这么专一的吗?”   ……   前头几个女生越说越兴奋,听得蔚夏耳根发烫,却也只敢在心里默默反驳:他们之间才不是那种关系。   她很快换好衣服下来,和祁穿并肩往饭堂走。   “元承宇把他的事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怎么想?”   “你说,我全听你的。”   蔚夏愣了两秒,“什、什么叫全听我的?”   “就是——”   祁穿懒洋洋哼笑了声,“班长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从今往后一切事情你说了算,你发号施令,我负责执行。”   他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蔚夏心跳得很快,“别闹,我很严肃在问你话。”   他:“没闹,我也很认真在回答。”   少女满脸通红,跺了下脚:“元承宇那边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啦?”   “你想要他回来吗?”   男生低头看她一眼,“你想的话,我就去把人绑回来。”   蔚夏想了好一会,小脸特纠结:“我也不知道……”   “那就别想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祁穿站定,上手把她松开的羊毛围巾重新围好,趁少女没有防备,指腹往她鼻尖上轻蹭了下,“操这么多心,难怪长不高。”   /   昨天晚上,钱健华组织了整个年级二十四个班主任在会议室里开了长达四个小时的批斗大会,最后终于商量出结果——   给尤冬弥、周停和沈一白三个人都做了处分。   消息传来,举校哗然。   说实话,背上处分对沈一白这种人来说也算罪有应得。可对尤冬弥和周停两人而言,根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张白雪试图向学校争取免除掉尤冬弥身上的处分,却被钱健华一句话挡了回来:“整件事说到底都是你们班那个尤冬弥惹出来的,她要是懂得自尊自爱,我看这事也不会发生了!”   “钱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尤冬弥成绩是差了些,比不上周停和沈一白他俩。可我拍着胸脯跟你们保证,这孩子虽然有点叛逆,但她的品行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见两人就要吵起来,二班的班主任赶紧劝道:“行了行了,张老师你也甭在这替你们班那女孩叫屈了,说实在的,这回受影响最大的可是我跟石老师。”   要知道,带毕业班向来是所有老师眼里公认最苦最累的,薪水又低。他们呕心沥血一年,可就指着手底下那几个好苗子能考上清北这样的名校、拿个状元头衔回来,让自己脸上有光,也好拿到学校发放的高额奖金。   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却出了这样的事,难保不会影响学生的备考心态。他们理重班一下就折了两名大将,一班、二班两个班主任都为此感到心痛不已,夜不能寐。   至于尤冬弥这个“祸水”,在他们眼里,像她这种成绩差的学生,能有什么未来?背个处分都算轻的。   张白雪一个人跟三个大老爷们争论了半天,最后也没能改变学校领导的决定。   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尤冬弥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她身上背的处分那么多,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也不少,只是心里难免会对周停感到有些愧疚。   毕竟从第一天上学开始,他就一直都是老师和同学眼里的好好学生,成绩优异,从未违反校纪,在众人心中威望极高。   然而现在,他这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却要和她这种恶名昭彰的人绑在一起,成为全校茶余饭后的笑话。   还有——   听说他们周家家风严厉,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也不知道他爸妈有没有大发雷霆,会不会打他骂他?   尤冬弥托着腮越想越愁,她到底该怎么补偿他才好呢?   小走给她出了个主意:“要不,你给周神买个礼物?”   “对哦,可以买东西给他。”   尤冬弥眼睛一亮,然而第二个问题又来了:“话说,周停到底喜欢什么啊?”   虽然认识了这么久,但是两人之间私底下也没什么往来,她对他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   趁着一起吃饭时,尤冬弥第一次问了周停问题:“哥们,你是什么星座的啊?”   他视线一顿,拿起手机:“我查一下。”   “不用,你直接告诉我生日就行。”   “10月24日。”   “10月……啊,是天蝎座!”   尤冬弥说完又低声嘟囔了句:“难怪了。”   都说天蝎座外冷内热。   那周停为了她去揍沈一白这事也就不奇怪了。   元承宇不在,大家的笑声少了许多,日子变得越发的枯燥难熬。   近来,微博上被讨论得最多的话题是世界末日,根据玛雅历法,时间的终结是在2012年12月22日。   对于这个预言,许多女孩深信不疑。   小走特别忧心:“真要世界末日了,我们怎么办?”   “那不正好?以后都不用上课了。”尤冬弥说。   “不过,真的会有世界末日吗?”   蔚夏停了笔,“你们说,那天会是什么样的啊?”   小走想了想,“天崩地裂?天昏地暗?天旋地转?”   “那现在还写什么作业啊?”   尤冬弥把卷子揉成一团,松了松肩胛骨,“反正也不剩几天了,咱们出去玩吧!”   小走举起手来:“我提议,去小卖部买热狗!”   蔚夏唇角浅浅弯了下,“还有奶茶。”   三人相视一笑:“走!”   【作者有话说】   疯狂掉收我就知道又写了一个很毒的情节,so sorry 第35章 第 35 章   同一时间, 在距离北川两千七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元承宇刚上完通宵的夜班,腰酸背疼, 胳膊也痛得抬不起来,连连打着呵欠走回宿舍, 困得眼皮快撑不开了。   先前在和小走的电话里, 他其实隐瞒了不少事情——   刚到工业园门外, 元承宇和一批跟他同期入厂的打工仔稀里糊涂的就被负责人哄骗着把手机交上去了。   进入厂区, 除了一栋办公大楼,放眼望去全是车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职工宿舍根本没有中介嘴上说的那么好, 不到10平米的狭小空间里要住上八个人, 跟鸽子笼似的, 卫生条件极差,整间屋子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充斥着食物腐烂的味道。   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元承宇对于深圳这所大都市的所有新鲜感便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天, 经过简单的培训后,他正式上岗。   流水线上一刻不停。有人专门负责盯着他们,小便三分钟, 大便五分钟,一旦超过这个时间还没回到自己的工位,就会被扣钱。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下来, 累得元承宇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 只想马上躺下。   以前总觉得读书累, 现在才知道, 比起打工,上学简直不要轻松太多了,至少能有课间十分钟可以休息。哪像在流水线上,人被当成牲畜一样对待,连一秒都不能松懈。   第三天,元承宇又从一位老乡那儿听说了一个噩耗——   因为年龄不够,公司并不会跟他们签署正规的劳务合同。这也就意味着,来之前中介承诺的种种福利,他一个都拿不到。而且还要扣掉住宿费、水电费、伙食费、还有所谓的管理费和违约金等等,最后到他手里的连当初中介承诺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按照厂里以往的惯例,新员工要押上前三个月的工资。如果提前走人,就得做好一毛钱都要不回来的准备。   来时路上元承宇有多憧憬,现实给他的打击就有多重。   想走,可所有积蓄早就用去买了火车票,身上已经分文不剩。再加上他脸皮薄,总觉得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一定会被所有人嘲笑。   于是只能咬着牙硬扛下去。   深圳的冬天是跟北川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寒气湿冷浸入骨头,穿再多的厚衣服也始终暖不起来。元承宇之前从未想到,自己一个北方人竟然会在温暖的南方被冻到重感冒。   夜里躺在臭气熏天的床上,元承宇蜷缩在发黄的被子里瑟瑟发抖,总会忍不住想起在学校里跟朋友们打打闹闹的日子。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后悔了。   第四天时,为了一个女孩,元承宇揍了这条线上的拉长,也就是管理他们的小领导。   说起这事,就得提到一个在车间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要想在这儿混得轻松一些,讨好拉长是少不了的。男生得溜须拍马,平时买点烟啊酒啊送给拉长。而女生则得做出一些身体上的牺牲,被拉长揩油是难免的事。   进来后,大多数人很快就适应了,潜移默化接受着这一规则。   但偶尔也有那么几个“头铁的”。坐在元承宇旁边工位上的女孩真真就是其中之一。   真真来自江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上个月刚满16,人很瘦小,娃娃脸,眼睛生得很美。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弟弟。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她早早就辍学跟着同乡的姐姐出来打工。   或许是看真真长相可爱,性格单纯,在这边又无依无靠的,拉长很快就盯上了她。   一开始男人还不敢太过分,只是趁机搂一下她、摸她屁股。然而最近,他越来越放肆,总是找借口为难真真,喊她到男宿舍去。   真真不肯,对方就开始各种找茬,把最累的活全扔给她,时不时再威胁她要扣她工资。   这天和往常一样,拉长又跑到真真这里。   “你看你,这个又弄错了。”   他装出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嘴上呵斥着,手却从女孩的脊背一路往下游走,在她臀上轻轻捏了一把。   她被吓得小脸惨白,想躲却不知该往哪躲。   车间噪音大,元承宇原本并没注意到旁边发生了什么,要不是一个零件不小心掉到地上,他不得不俯身去地上找,也不会看见这一幕。   他这人虽混,总爱拈花惹草,常被小走说是花蝴蝶,但也正义感爆棚,至少基本的明辨是非、判断对错的能力还是有的。   当下元承宇想都没想,一拳就对着拉长脸上用力砸去。   “臭小子,你敢打老子?我弄死你!”   对方也不是善茬,当即卷起袖子和他干了起来。   毕竟双方年龄差距摆在那,元承宇没能占据上风,没一会就被揍得鼻子出血,滴得领口上到处都是,瞧着很是吓人。   整个车间的人都停下手头的工作跑来,抱着双臂看起了热闹,可没有一个人愿意过来拉开两人。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元承宇虽然打不过拉长,但他性格够犟,特别扛揍。任凭男人怎么拳打脚踢,他就是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不放手。   最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悄悄报了警。   被带到派出所后,元承宇死都不肯联系自己家里,工作人员好说歹说才从他那问到了班主任的电话号码。   本以为自己已经退学,不再是张白雪的学生了,她一定不会管他的,但让元承宇意想不到的是,接到电话后对方马上直奔机场,当晚就来了深圳。   从派出所出来,张白雪带着元承宇到路边的小店给他买了一份干炒牛河。   本来就在长身体的年纪,在厂里这些天又一直都是吃的泡面,此刻元承宇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不够再加。”   张白雪开了瓶矿泉水给他,“别噎着。”   老实说,元承宇上学这么多年,如果不算幼儿园,这应该是他第一回和自己的老师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   原以为会被对方劈头盖脸骂上一顿的,可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安静看着他,反而让他浑身难受、坐立不安。   快吃完时,真真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大老远赶了过来。   看了张白雪一眼,元承宇低声问:“老师,我能跟她说会话吗?”   女人点头后,他拿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下嘴,才朝着门外一脸拘谨的真真走去。   在昨天以前,元承宇对这个女孩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两人之间说过的话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会帮她,单纯是因为他看不惯一个小女生被欺负。他相信,只要是个正常的男生,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真真显然误会了什么。   她神情羞涩,看到他脸上青紫的伤时,眼底满是心疼,“承宇哥,他们说你要走了。”   元承宇“嗯”了声。   “你、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真真鼓起勇气,“去哪个厂都可以,我听你的,我很能吃苦的。”   元承宇愣了下,有些不忍地别开了眼。   他一个人精,哪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潜台词?可她的心意,他无法回报。   沉默声中,真真明白了。   她咬了咬唇,眼眶有些晶莹的湿润,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那、留个联系方式,可以吗?”   两人都知道,他这一走,山高水远的,也许这辈子他们都再不会见面了。   元承宇忍不住想,这么傻的女孩,今后再被人欺负了,周围人又那么冷漠,她该怎么办?   但他心里也无比的清楚,他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都是个孩子,如何去保护另一个孩子?   元承宇张了张口,艰难地挤出一句:“我、不太方便。”   真真低下头去,看不清表情,声音颤得厉害:“好吧,再、再见了。”   说完转身就跑。   元承宇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立马拔腿追了上去——   “等一下!”   伸手拦住她的一瞬,他才发现女孩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元承宇手足无措,想替她擦掉眼泪,却又觉得这样的动作不太合适,斟酌了好几秒,才道:“你还小不懂事,我一个男的也不太了解你们女孩的心思。”   “不过我可以给你写个手机号,是我一个好朋友的。”   “她跟你一样也是女孩,要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就找她商量,她人很好的。”   说完也不管真真答不答应,他直接拿过她的手机把小走的号码输进通讯录里。   /   送走了真真,元承宇心情有些沉重,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吃了。   离最早的一班飞机起飞还有7个小时,张白雪索性带着他到周边走了走。   元承宇憋不住问了:“老师,你怎么都不骂我啊?”   张白雪笑了下,并没回答。   “……老师,求你骂我吧,或者打我一顿也行。我保证绝对不会还手的。”   “骂你?有用吗?”   “您不骂我,我这心里特别难受,真的。”   张白雪停下脚步觑他一眼,“说说吧,出来这一趟,有什么感受?”   感受嘛……   元承宇垂眼认真想了好一会。   复盘了一遍这些天的经历,他还真的有不少的感慨。   在学校里,无论家里有钱没钱、父母干什么工作,大家都是穿的一样的蓝白色校服,在班里也没什么阶级之分。   生活简单而纯粹。   而在厂里,一样的蓝色工服,人却被分成了三六九等。大老板压榨小领导,小领导又压榨比他职位更低的工人,成年人欺负小孩,男人欺负女人。   底层互食,竟是最为寻常不过的现象。   “……我感觉,还是读书比较开心。”元承宇道。   张白雪又问:“回去打算怎么做?”   元承宇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老师,我还能回咱们班不?”   “这个嘛——”   张白雪故意停顿了好一会,看够了他焦灼不安的表情,才笑:“你爸不肯签名,退学手续没有走完,你现在这种行为属于旷课,回去罚你洗一个星期男厕所。”   元承宇松了口气,做了个敬礼的动作:“yes sir!”   飞机穿过云层,少年望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城市,直至完全看不清了才收回视线。   短短的几天,好似一场漫长的梦。   而现在,这个梦终于醒了。多幸运,他还能回去。   凌晨一点。   元父和元母已经在出站口等待许久,见着儿子那一瞬,男人板着脸不说话,冷冰冰看着妻子红着眼圈迎了上去。   “臭小子!一声不吭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要气死你妈我啊!”   女人一下下拍打他的肩膀,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我都担心死了,怕你吃不好怕你受欺负……”   “行了!”   元父走了过来,看向一旁的张白雪:“张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让您大老远去接我家这个混账玩意,实在对不住啊!”   说着就要给对方鞠躬。   张白雪赶紧制止对方:“没有没有,我是承宇的班主任,都是应该的。”   “你眼睛怎么了?”   注意到儿子脸上的淤青,元母伸手捧住他的脸正想再看得清楚些,元承宇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妈,都这么晚了,咱们快回家吧。”   张白雪低头看了眼手机,“时候不早,元爸爸、元妈妈,我得回去了,关于孩子的事情咱们下次再聊。”   “好、好。”   元父把对方送上出租车,“今天太晚,我们就不耽误老师您回去休息了,等明天我再带上这混小子上学校好好跟你道谢去。”   随后,他不发一言开车带着妻子和儿子回家。   一路上,元承宇忐忑不定,时不时偷偷觑一眼前头开车的父亲。   唉,挨揍就挨揍吧,谁让自己这回确实做错了呢。   然而直到下了车,元父也没有说他一句。   男人没下车,把车窗降下跟妻子说了句“早点休息,把门锁好”,随后就一踩油门离开了。   夜渐深了,寒风刺骨,马路上空荡荡的,很难再看见一个人。   “妈,这么晚了我爸上哪去啊?”元承宇问。   “还能去哪?今天店里没开门,早上买的猪肉都没来得及腌上,你爸今晚去把食材串上,明天才好营业。”   元母一边开门一边絮絮叨叨:“现在天气越来越冷,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工商局的人还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他们一来,一天生意就都白做了。再说了,这租金水电哪样不要钱?眼看又要年底了……”   类似的话元承宇早已听过无数遍,以前他总觉得母亲太过唠叨,太烦,直到这一刻,瞥见灯色下母亲鬓角隐约的白色痕迹,他心口微窒,忽地很想哭。   “……妈,对不起。”   男儿有泪不轻弹。自懂事以来,元承宇这个乐天派极少在他人面前掉过眼泪。可这会,他真的忍不住。   元母一怔,反应过来笑了笑,“傻孩子,是不是在怕你爸回来要揍你?别怕啊,你们老师跟他聊过了,我和你奶奶也嘱咐过他,等你回来了,绝不骂你打你。”   “你爸这人嘴硬心软,你是不知道,自打你走了以后,他每天回来都睡不着,又怕吵着我,就去客厅坐着抽烟,一坐就坐到天亮。”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上二年级那会,有天晚上写不完作业在那哇哇哭,你爸可是翻了一晚上字典,才帮你把那些作业写完的。”   “就昨天,我听见他问了店里的小文,说是不是他平时对你太严厉了,还跟人家打听你们年轻人那些什么打游戏参加比赛的事。你从小就爱玩电脑,我跟你爸没啥文化,又不懂这些,也没法帮你出主意。我们商量过,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能读到哪就算哪,要是哪天真想去打什么电竞,咱们老元家砸锅卖铁也送你去。”   如果不是母亲提起,元承宇压根不会知道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还有这一面。   他一直以为,父亲很讨厌他,嫌他丢人,却不知道,原来对方也会在旁人面前一脸骄傲说自家儿子打游戏很厉害。   也许正是因为两人都死要面子,不懂得沟通,父子之间的隔阂才越来越深。   好在,现在醒悟过来还不算太迟。   【作者有话说】   莽撞的正义感是少年的一部分。长大以后,许多人就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了 第36章 第 36 章   翌日。   元承宇一大早就起来了, 手忙脚乱煮了锅粥又煎了鸡蛋,留了张纸条就出门了。进校门时见到看门老头还嬉皮笑脸跟对方打了招呼。   到了教室,小走一看见他, 眼睛倏得瞪圆了:“花蝴蝶!你回来了!”   “对啊,小爷我回来陪你了, 高不高兴?”   元承宇从外套内兜里掏出路上买的茶叶蛋, 抛了过去, “小胖妞, 接着。”   “你才胖!”   小走接过茶叶蛋,迫不及待对准桌角磕了下, 熟练地开始剥壳:“还是咱们初中门口那家的?你怎么知道我最近特想吃这个?”   “你在梦里说的。”   元承宇笑, “要不要抱一个?哥想死你了。”   尤冬弥丢了个纸团过去, “我说这一大早的, 你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其他人的感受啊,我现在很饱谢谢。”   蔚夏早从张白雪那知道元承宇要回来,俯身从桌下纸箱里抱起一摞卷子递了过去:“最近发下来的试卷我给你留了一份,都在这了。”   “不是吧班长!”   元承宇捂住胸口, 做了个夸张的痛苦表情:“一来就这么狠的吗?”   “还有更狠的。”   蔚夏笑,“从今晚开始,夜修后你也跟我们一块留在班里复习。”   “没问题。”   元承宇抱起那摞卷子, “鄙人承诺,从今天起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几人又嘻嘻哈哈聊了会,才回到各自的位置。   早读课时, 张白雪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 元旦学校会给大家放两天假。   坏消息是, 放假回来要进行一次全市统考, 不仅如此,第六次月考的时间也被迫提前一周。   这也就意味着,留给十八班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星期。   落下许多功课需要恶补的人,并不止元承宇一个。从北京回来后,祁穿也被蔚夏列入重点帮扶对象。   想着教一个是教,教十个也是教,她索性又把许秋、曾玉亭和郑颖颖她们三个也叫了过来,再加上小走和尤冬弥组成一支考前突击小分队。   每天晚上结束夜修后,由蔚夏和周停来给其他人讲题。   周停说,如果只为应付考试的话,学习完全是有规律可循的。   大多数人之所以分数始终提不上去,不是因为他们智商低,而是方法不对。   “就拿数学来说,每一个知识点下面的题型都是有限的,只要把典型例题吃透了,研究出解题思路,然后进行归纳总结,之后再遇到同一类型、或者部分变形的题目,自然也能得心应手。”   在场几人里,蔚夏一直是语文成绩最好的那个。她也分享了自己的一些心得——   “做语音字词类的选择题时,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那就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   “鉴赏阅读题是有答题公式的。老师阅卷时是按点给分的,所以一定要分点作答。首先指出作者使用了哪种写作手法,然后依据原文去分析这种写作手法是如何体现出来的,最后再点明文章这样写是为了表达作者一种怎样的思想或感情。”   寒冷的冬夜里,九个人围坐在一起咬着笔头不时相互交流,解惑答疑。   咖啡慢慢变凉,握笔的手也被冻得冷冰冰的,困得流眼泪时,抬头看一眼黑板上方“天道酬勤”四个大字,浑身一下又充满了力气。   /   这段时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在媒体的大肆宣传下,祁穿拿了全国冠军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全市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北川这个小地方诞生了一位天才少年的事。   虽说射箭目前在国内算是一个相对冷门的竞技项目,但是本地的相关领导对此表现得十分重视,电视台特地派了一支团队过来,要给祁穿做个短纪录片。   办公室里,面对来访的记者,钱健华拐弯抹角、滔滔不绝把自己夸了一通。   -“我跟祁穿的关系,可以说是亦师亦友。在这些孩子面前,比起老师这一身份,我更愿意低下头去倾听他们的烦恼,和他们交朋友。”   -“我常常鼓励同学们多发掘自己的特长,全面发展,不要死读书。”   -“我坚信,每个孩子一定都有他自己的闪光点,作为教育工作者,我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   记者一边听着一边记录,多次试图将话题引回祁穿本人身上,无奈对方就跟听不懂中国话似的,还在围绕自己的在岗功绩侃侃而谈。   一旁的摄像大哥表情逐渐不耐烦了。   他们团队是来给冠军做专访的,怎么当事人没来,反倒是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教导主任在这没完没了的往自个脸上贴金?   整整半个小时过去,钱健华说得口干舌燥了,才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差点就忘了!你等等啊,我打个电话让他们老师马上把人带过来。”   “不用不用。钱主任,是这样的——”   记者站了起身,笑盈盈道:“我们想到教室去看看孩子们上课,正好也录一些素材,不知贵校这边是否方便呢?”   “方便!当然方便了!”   钱健华一边点头应着,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高三教学楼,与此同时,一班的石老师收到信息,神色一凛,赶紧按照昨天会议上的安排通知学生们做好准备。   还未走到厚德楼下,众人远远就看见花坛边上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抱着课本面对面站着正在说话,男帅女美,画面十分赏心悦目。   等走近了才听清他们是在练习英语对话,口音十分地道——   “Do you tour or do you just play where you live?”   “We just play in clubs. Local clubs.”   钱健华停下脚步,冲两人招了招手:“周停、柴嘉珣,你俩过来一下。”   说完,他转身给记者介绍起来:“这两个学生都是理科一班的,男生前年和去年都拿了省物理竞赛的一等奖,女生前阵子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去了省电视台录节目……”   对方连连点头:“确实非常优秀。”   钱健华眉开眼笑,领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任务完成,周停正要走时却被柴嘉珣叫住:“周停——”   他看她一眼,“?”   “祁穿是不是在早恋?”   “你是他的朋友,应该多劝劝他。”   “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不希望他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影响到自己的前程——”   “影响?”   周停似笑非笑,“行,我会转告他的。”   /   一行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每到一层,走廊上都有学生捧着课本大声朗读。透过窗口,教室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讨论题目,就连老师也融入其中。   “这么浓厚的学习风气真是难得。”   记者感慨道:“不愧是全市排名第一的学校。”   钱健华表面上云淡风轻的,心里头却快把脸都笑烂了。   自己第一年当上年级主任,手底下就出了个全国冠军,听上去多有面子。管他是射箭、射击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头衔都够他们一中吹上十年。   等纪录片播出去,一中在全省的知名度又能上升不少。   钱健华正偷偷乐着,没曾想刚爬到八楼,远远就听见从十八班门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   -“艹,这是哪个神经病出的垃圾题目!”   -“启明E听说你这个不懂得欣赏的贱人!”   -“诅咒钱健华掉头发掉头发掉头发!”   ……   钱健华脸色一变,胸腔里憋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可碍于还有外人在场,也不好发火。   “这个班倒是挺活泼的。”   记者给身后的摄像大哥递了个眼色,“我们就在这些同学里边做个随机采访吧。”   “这怎么行,他们就是一帮——”垃圾。   后两个字都到嘴边,又被钱健华吞了回去。   记者等人已经朝着十八班走去。   教室后门出来,走廊上横七竖八摆了好几条长凳,几人翘着二郎腿坐着,聊得热火朝天。   记者看向坐在最外边的粉毛少年,“同学你好,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晒太阳啊。”   元承宇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这都看不出来。”   钱健华眼皮重重一跳,“元承宇!注意你的态度!”   记者愣了一秒,“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   冬日午后,金色阳光洒落一地,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元承宇舒服得眯起了眼,完全无视了面前几人。   记者尴尬地笑了下,转头看向吵吵闹闹的教室。   很快,她就找到了人堆里那头显眼的金发。   “那位就是我们的冠军吧?”   “对对对。“   钱健华连连点头,随即抬高音量:“祁穿——”   可不知怎的,少年就跟耳朵聋了似的,一个眼神也没往这边扫来。   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只在前边的少女身上。   她低着头在做题,时不时蹙眉咬笔头,安静得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祁穿低低哼笑了声,像是自言自语:“我就走了半个月,你这头发好像又长了点。”   蔚夏头也没抬“嗯”了声。   勾住她的一缕发丝缠在自己指腹上,他说:“打个商量行不?”   “什么?”   “别剪了呗,就这么留着。”   她想也没想:“不剪你给我洗头啊?”   “成啊。”祁穿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愣。   后背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蔚夏耳根一阵发烫,“不许玩我头发。”   “那你答不答应?”   说话间,男生瘦长手指与她发丝缠得更紧。   少女脸色潮红:“你好烦人啊!”   对于这个问题,祁穿异常执著:“到底答不答应?嗯?”   蔚夏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妥协了:“知道啦……”   不剪就不剪吧。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显得格外暧昧。   喊了几遍也没得到回应,钱健华一张老脸几乎挂不住了,再看到这种画面,瞬间怒气翻涌,一时忘了保持自己的好形象:“祁穿!给我出来!”   蔚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背挺直了。   身后凳子拖动,祁穿懒懒散散站了起来,双手插兜往外走。   他个子太高,眉梢眼角锐气很重,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一行人都觉得自己的气场在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面前莫名矮了下来。   钱健华气得脸快绿了,“你们张老师平时是怎么教的?一个两个见到长辈也不知道喊?”   祁穿打了个呵欠,细长眼皮耷拉着,模样冷淡又疲倦,“哦。”   “祁同学你好——”   记者主动伸出了手,“我是北川电视台的潇潇,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做个访谈。”   祁穿低头扫了眼腕上的表盘,“给你十分钟。”   毕竟专业素养摆在那,记者脸上仍挂着笑:“那咱们开始吧。”   钱健华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那边有空教室,大家跟我来。”   祁穿眉峰蹙起一丝不耐:“就在这聊。”   “祁穿!”钱健华吼道。   记者连忙打和场:“没关系,在这也可以的。”   钱健华冷哼了声才拂袖而去。 第37章 第 37 章   “首先祝贺我们的祁穿同学在今年的全国大赛拿下冠军, 潇潇今天很荣幸可以跟冠军面对面来做一个交谈……”   记者提出的问题都很中规中矩,可祁穿的回答却总是让她有些接不上话——   -“拿下这个冠军以后,请问你有什么感想呢?”   -“没。”   -“我们都知道运动员特别辛苦, 在日常训练中一定也有过受挫和疲惫的时候,请问你都是如何调整心态的?”   -“没有过, 不知道。”   -“在最后一场比赛中你连续射中了十个十环, 状态真的非常稳定, 请问有没有什么秘诀可以跟我们大家分享的呢?”   -“有手就行。”   几个回合下来, 记者筋疲力尽,笑容渐渐消失。   -“一路走来, 请问支撑着你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有了刚才的经验, 记者并没指望他会给出什么正常的回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这一回男生竟然掀起眼来。   “动力?”   他偏头看向教室某一处, 漆黑眸子蓦地变得很亮,“她咯。”   因为角度问题,机器拍不到里边的情况,没人知道祁穿嘴里的这个“ta”指的究竟是谁。   当然, 就算拍到了,这一段也播不了。   今天的采访可以说是相当失败了。   遭遇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滑铁卢,此时此刻记者的心情十分复杂。   “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着镜头说的?”   祁穿忽地站了起身,拔腿走向不远处的摄像机,在镜头前边停下。   脸靠得很近。   镜头后边有个实习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少年这张脸骨相太绝,皮肤还细腻得没有一点瑕疵。   要知道, 一般人甚至有些明星被这样的镜头怼着, 颜值都会比肉眼看着下降许多。   可他却不。   即便没有灯光和滤镜, 这张脸的完美程度也丝毫不减一分。   “老钱, 还记得我们之前打的赌吗?是男人就说话算话。还有——”   祁穿唇角很浅弯了下,一字一句郑重道:“班长,我陪你赢。”   /   电视台的人走后,钱健华在高三年级办公室里当着所有老师的面把张白雪臭骂了一顿。   “昨天开会时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啊?”   “今天是多么难得一次能宣传我们一中的机会,为了展现全校师生的良好风貌,其他班都提前做了准备,你再看看你们十八班做了什么?”   “被你们这么一搞,这下我们学校要沦为全市的笑柄了!”   ……   张白雪低眉顺眼安静听着,一句也没反驳。   她倒不是故意要跟钱健华对着干,只是昨天开完会到班上时看到孩子们一个个困得呵欠连天,一时间心里半是欣慰半是心疼,更觉得没必要为了应付一个采访而占用学生们的宝贵时间,索性就没做任何安排。   “……还有,你们班那姓元的小兔崽子自己提了退学,你说你怎么想的,拖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给他签字!那种废物赶紧走掉最好,留下来只会拉低我们学校的本科率!”   钱健华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浑然不知他的这番话全被窗外的曾玉婷和刘文涛听见了。   回到教室时,两人跑上讲台添油加醋将这些话告诉了班里的其他人。   “草!”   元承宇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他想让我滚,老子就偏不滚!”   尤冬弥觑他一眼,“坐下,你挡着我抄板书了。”   “张老师真惨。”   小走托腮叹了口气,“自打带了我们班,她就没少被钱健华这狗东西训。”   “其实张白雪人挺不错的,每次咱们捅出了什么篓子都是她来擦屁股。”尤冬弥说。   旁边女生附和道:“张老师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过来班里,晚上又陪我们大家待到十一点多才走,真的挺负责的。”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元承宇周身戾气消散了些,一屁股坐了回去,“都怪我,老钱说得没错,我就是垃圾。”   听到这里,蔚夏不得不停了笔,“不对。”   “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放弃我们,看轻我们,只有我们自己不行。如果连你自己都觉得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垃圾,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你们都看到了,老钱还有其他班那些人是怎么对我们的,又是怎么对张白雪的,他们觉得我们是垃圾,觉得我们做不到。”   尤冬弥冷“呵”了声,“姑奶奶我忍不下这口气。”   “所以我们更应该堂堂正正赢给他们看。”   蔚夏看向众人,“接下来这个星期会很辛苦,越到后面越是。很多人可能会坚持不住想放弃。一旦有一个人放弃,其他人的努力就会全部白费。”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逐渐凝重了。   “这回我绝对不会再拖大家后腿。”   元承宇举手做发誓状:“做不到的话,不用你们开口,我自个滚出十八班。”   “又来。”   小走强行把他的手放了下来,“别闹。”   谁知其他人纷纷跟着举手发誓:“我也是!”   “安静!”祁穿叩了下桌子。   整间教室骤然安静下来。   沉默声中,他喉结轻滚:“一句话,这里46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所以,他们别无选择,唯有背水一战。   /   接下来的一周,除了睡觉,十八班所有人无时无刻都在争分夺秒地复习,就连吃饭上厕所,手里也要抱上一本《英语3500词》。   蔚夏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大盒高校风景明信片,在背面写上从网上抄来的各种励志语录,课间和小走分发给大家。   尤冬弥去小卖部扛了一大箱咖啡放到教室最后,“谁犯困了就自己过来拿,没了我会再补的。”   每个人的桌上都摆得满满当当,发下来的卷子越叠越高,挡住窗外无边无际的天,抬头时只能看见笔筒上贴着的便签——   “你要一心一意,努力,努力,再努力!”   “XXX的老婆怎能轻易认输?”   “我命由我不由天!”   ……   日子依然灰暗压抑,但在某个瞬间,日光穿透薄薄的书页刺进眼底,有什么东西突然就在他们的身体里开始生根发芽,慢慢抽出细细的枝条来。   蔚夏莫名笃信,它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彻底冲破黑暗,直插云霄。   与此同时,电视台那边很快剪辑好当日的采访视频,在21号晚上放出。   明天就要考试了,今晚的十八班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莽足了劲在背古诗词和作文素材。   反倒是其他班陆陆续续有人从Q/Q空间刷到祁穿的采访,讨论得热火朝天。   石老师明令禁止大家把手机带到教室,柴嘉珣不得不偷偷拿着手机躲到洗手间,将音量调至最小。   看着视频里少年桀骜不驯的模样,她不自觉翘起唇角。   -“没。”   -“没有过,不知道。”   -“有手就行。”   ……   他还是这么狂。   直到今时今日,柴嘉珣依然能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祁穿的场景。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雨天。从公车上下来,她迎着雨点冲进学校,到教学楼下时浑身已然全部湿透,单薄夏季校服里黑色内衣的痕迹被勾勒得一览无余。   刚走上台阶就撞见一帮男生,为首的胖子肆无忌惮盯着她胸前看,吹了声口哨:“哇哦,大胸妹。”   话音落下,其他人心领神会,看着她嘿嘿笑了起来。   当时正是对性懵懵懂懂的年纪。生物老师在课上说起“月经”、“□□”还有“□□”等等名词时,全班都不好意思听。   柴嘉珣也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明显的“第二性征”是不好的,是羞耻的。   被冒犯的屈辱感将她淹没,少女不安地把头低了下去。   想走,可他们拦在她面前,把楼梯给堵死了。   该怎么办啊……   视线逐渐模糊,她全然不知所措。   眼泪“啪嗒”掉落那一秒,身后忽然有人走来——   “吵死了。”   是道很好听的男声。   像是刚睡醒,倦意很重,却又格外清爽,满是蓬勃的少年气息。   还未回过神来,他已经越过她走上台阶。   一阵清冽的柠檬味皂香拂过鼻尖,柴嘉珣下意识抬起了头。   视线里,男生高大挺拔,身上校服和她一样完全湿透,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越加清晰。   她的心跳蓦地慢了一拍。   “很好笑吗?”   祁穿细长眼皮撩起睨了胖子一眼,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让人心底泛凉。   “你波挺大啊,平时吃的什么?”   明明是跟刚才一模一样的玩笑,可当被凝视的人变成了自己,这话就变了味道。   胖子猛地拎起祁穿的衣领:“你他妈找死是吧?”   柴嘉珣心一紧,下一秒却听见祁穿懒洋洋哼笑了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单手扣住胖子的手腕,脸上笑意未减:“你很狂啊。”   “我草你——”   后面那个字没来得及说完,胖子脸色骤变。伴随着骨头被掰折的清脆声响,他额上直冒冷汗,疼得哀嚎起来:“痛!痛!哥你放手,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都愣住了。   “说的什么?老子没听清。”   祁穿假意掏了下耳朵,“早上没吃饱啊?”   胖子脸都白了:“对、对不起……”   “跟我说干嘛?”   祁穿唇角一勾松了手,一脚朝着对方小腿踹去:“对她说。”   柴嘉珣还懵着,就看到胖子连滚带爬来到自己面前:“同学,对不起,我再也不嘴贱了……”   她完全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余光中,少年继续往上,走起路来吊儿郎当,肩上挂的书包看着要掉不掉的。   回到班上时,柴嘉珣从朋友那里知道了他的名字,还有他身上耀眼的光环——   “祁穿啊,楼上二班的。长得帅性子野,家里还特有钱,听说从小就学射箭,以后要进国家队的……”   彼时的他光芒万丈,而她却是人群里最普通最渺小的那一个,从来只敢远远看着他。   “一路走来,请问支撑着你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这一句将柴嘉珣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垂眼看向屏幕里的金发少年。   “动力?”   镜头中,他突然偏头,目光落在某一个方向。   “她咯。”   说这话时,祁穿的眼睛忽地变得很亮很亮,笑意明显。   柴嘉珣一颗心无声无息往下坠。   即便早就知道了对方已心有所属,但在亲眼看见的这一刻,她还是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是她?   到底为什么?   一直跟在你身后的,明明是我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往下,打湿了手机屏幕。   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听见下课铃声响起,柴嘉珣才缓慢站了起来,胡乱擦了擦脸。   走出洗手间时,心底那个阴暗的念头越加坚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不吃葱姜蒜”宝贝灌溉的营养液!!!谢谢一路的陪伴!!!阿里嘎多! 第38章 第 38 章   第六次月考终于来临。   一大早, 小走和尤冬弥就搬了张凳子坐到走廊上,顶着寒风抱着语文课本在那背着。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 山岛竦峙。”   -“song?哪个song?怎么写啊?快让我看一眼!”   -“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 悉如外人。黄发垂髫, 并怡然自乐。”   -“tiao又是哪个?妈的我又忘了!”   -“在这呢, 你赶紧再看一遍。”   ……   看着她俩手忙脚乱的样子, 蔚夏和许秋无奈地摇了摇头,相视一笑。   “东西都带齐了没?”   蔚夏拿出锁头准备锁门, “我们得走了。”   小走:“等会等会, 我《出师表》还没看完呢。”   尤冬弥:“让我也look一look。”   三分钟后, 两人才依依不舍将课本收了起来。   -“完了完了, 我感觉一把书合上去,刚才背过的东西至少忘掉一半了。”   -“刚才你说那个tiao到底怎么写来着?”   ……   第一次见她俩紧张成这样,蔚夏想笑又不敢笑。   “放心吧,一会看到题目了肯定能回想起来。”   她伸出手, 背朝上,“祝我们815旗开得胜!”   尤冬弥第一个把手覆了上来:“十八班必胜!”   小走拉过许秋的手一起叠了上去:“上帝保佑我们,考的全都会, 蒙的全都对!”   后者腼腆地抿了下唇:“大家加油!”   路上遇到祁穿和元承宇他们,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易错字词音积累,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在整个高中生涯里,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考试他们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但像今天这样所有人齐心协力全力以赴的, 似乎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快走到考场, 小走又开始紧张起来:“要是这次我们还是没考好, 怎么办啊?”   “呸呸呸!”   尤冬弥粗暴地捂上她的嘴,“一大早的,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见两人都看了过来,似是期待自己能说点什么,蔚夏想了想,轻声道:“很多时候,过程比结果更重要。这段时间我们都尽力了,不管接下来大家考得怎么样,我都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一句就像一颗定心丸,她们心里的紧张感一下烟消云散,摩拳擦掌奔向了各自的考场。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月考的卷子难度比之前几次降低了许多。   考完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后,大家的自信明显提升了不少。   这晚的夜修,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拿起卷子笔一刻不停,下课铃声响了也没人出去。   慢慢的,整栋教学楼其他班级人都走光了,就剩他们十八班灯光还亮着。   最后是门卫拿着手电筒大声催促,众人才一边抱怨着一边收拾书包起身。   走出迎朝楼时,北风裹着冷意扑面而来,把大家冻得双腿直打颤。   “好冷!”   小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躲到尤冬弥身后,“啊啊啊,最讨厌冬天了!”   旁边几个女生纷纷附和起来——   “我也是。”   “对啊,每到冬天我手跟脚都是冰的,睡觉都睡不安稳。”   “冬天起床真的好难,还是夏天比较舒服。”   ……   “可是只有冬天会下雪啊。”   尤冬弥把身上毛茸茸的外套拢紧了些,“我就喜欢冬天……”   周停不知何时走到她右手边,低声说了一句:“冬天很好。”   咦?   这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尤冬弥眼睫轻颤,心想,最近这人出现的频率好像有点高啊……   “明天考完了,咱们出去搓一顿?”   元承宇面向大家倒退着走路,嬉皮笑脸:“我元某人请客!”   小走第一个举手:“好啊好啊!我想吃门口那家麻辣烫。”   “笨蛋小走,你就这点出息。”   尤冬弥给了对方一个爆栗,“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不得狠狠敲他一顿?”   身旁男生漆黑眼睛掠过一瞬的笑意,“我觉得火锅就不错。”   这提议和尤冬弥心里想的不谋而合,她轻拍了下他胳膊,“够狠啊周神,不过我喜欢。”   周停微怔,表情难得有点呆。   -“哇,哥们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有这么冷吗?”   -“……”   这么冷的天气,就应该吃火锅。   元承宇大声吼道:“行,那就去吃火锅!”   说完用胳膊撞了下旁边的祁穿,“少爷,怎么说?”   祁穿看了眼前头不远处少女单薄的背影,无声勾了下唇:“都行,我买单。”   /   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难度也不大。   铃声一响,大家就跟笼子里的鸟一样飞了出去,叽叽喳喳。   -“第一篇阅读你们选的是不是ACBCA?”   -“不是吧,我记得是BCDCA。”   --“我靠,不都说好这次考完不许对答案吗!”   ……   “蔚夏——”   蔚夏正和许秋讨论着第二篇完形填空,突然被叫住。   是许久未见的柴嘉珣:“钱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蔚夏愣了下,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老钱找你肯定没好事。”小走皱起眉头。   尤冬弥挽住蔚夏胳膊,“怕什么?我们陪你一起去。”   三人当即调转方向,朝着行政楼去。   到了教导处,钱健华板着张脸,开门见山:“有几个同学跟我反映,你和祁穿两个人在谈恋爱,有这么回事吗?”   蔚夏脸色一白,小幅度摇了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传?”   “我、我不知道……”   “无风不起浪,同学们都这么说,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平日里和男生相处太过随便,没有保持距离?”   听到这里,尤冬弥实在忍不住了:“钱健华,你拐弯抹角骂谁呢?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我们又管不了!你凭什么认定这是蔚夏的问题?”   “尤冬弥你给我闭嘴!谁允许你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的?”   钱健华额角青筋跳动了下,压下怒气看向蔚夏:“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想你也不忍心为了这些事情让你父母来回奔波吧。”   蔚夏眼圈红了:“主任,我真的没有!”   他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被老师和家长们耳提面命,深知早恋如洪水猛兽。她也一直小心谨慎,不敢和任何异性走得过近。   可没想到还是跟这种事情扯上了关系。   钱健华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你是女孩,更要懂得自尊自爱啊。”   蔚夏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掉:“我可以发誓,我跟祁穿绝对没有早恋。”   一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钱健华脸色缓和了些,“老师当然相信你不是坏孩子。这样吧,这事我暂时不会找你父母,不过从明天开始,你还是转去一班吧。”   “……好。”蔚夏低声应道。   从教导处出来,尤冬弥气得就连看见路边的树都要踹上一脚,“钱健华这个狗东西说的什么屁话!别人说三道四他不去找他们,反倒来挑你的错,真他妈有病!”   “到底是谁去跟老钱打的小报告?”   小走越想越气,“这人真有毛病,别人关系好他也要管,以为自己是太平洋警察啊?”   被这么一说,尤冬弥忽然想起了什么,“草,不会是柴嘉珣吧?”   蔚夏第一时间摇头了:“不会的,她没这么无聊。”   “那可难说。”   尤冬弥越想越不对劲,“我跟你们讲,越是看起来单纯无害的,越是知道怎么背地里给人添堵。”   小走点头如捣蒜:“我同意。”   “算了,是谁做的都不重要。”   蔚夏有气无力的,“我这会没什么胃口,就不跟你们去吃火锅了。”   “别啊,这才多大点事,你——”   尤冬弥还要再劝,却被小走拉住,后者无声做了个口型:“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吧。”   /   经过一夜的自我消化,早上醒来后蔚夏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到班上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老师怎么还没来啊?”   -“卷子应该都改好了吧?我看楼下16班的班主任昨天半夜就在群里发了成绩表。”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紧张啊!”   ……   蔚夏低着头走到自己座位,刚刚坐下,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慢吞吞转过头去——   猝不及防撞进男生黑发下那双狭长晦暗的眼,她心跳骤停。   视线里,祁穿挑了下眉,“早。”   “早……”   视线落在他漆黑的头发上,蔚夏表情有点懵。   “怎么,不习惯啊?”   男生细长眼尾微扬,眸子亮得出奇,吊着股说不出的散漫劲儿。   蔚夏实话实说:“有点。”   “这样——”   祁穿忽地身体前倾,因这一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胶着在一起。   四目相对,他低低笑了声,语气有点欠的:“那让你多看一会。”   这样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清楚看见他的每一根睫毛。   奇怪,这家伙的皮肤怎么那么白,就连眼睫毛也比别人更黑更长……   心跳声砰砰,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蔚夏狼狈地别过眼去,“谁、谁想看你啊,自恋狂。”   “不好看吗?”   祁穿坐了回去,神情莫名有点委屈巴巴的,随手抓了个纸团扔向尤冬弥后背:“老尤,我不帅吗?”   尤冬弥最近为了复习每天都没睡够,难得考完试想好好补会觉却被吵醒,瞬间火冒三丈,抓起手边的笔袋砸了过去:“祁穿!我操你大爷!”   祁穿一个侧身躲过了。   “弥姐三思啊!”   元承宇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大爷十天半月才洗一次澡,身上都长虫了。”   “元承宇!”   尤冬弥的怒气瞬间被转移,“小走,给我咬死他!”   小走正在专心对付着手里的猪肉包,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头来:“?”   蔚夏:“……”   祁穿:“……”   吵闹声中,张白雪满脸带笑走了进来。   整间教室一下鸦雀无声。   “我手上这份,就是大家在这次月考中的总分表。”   张白雪扫视了一圈,在大家焦急的目光中,低下头去不紧不慢念了起来:“先说一下班级平均分。语文86,数学79,英语88,理综184.5。”   “然后是大家最关心的及格情况,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理综这四门,不及格的同学共有以下几位——”   她敛了笑,故意顿住。   仿若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所有人脸上写满了失望与不甘。   元承宇手指紧攥成拳,眼圈竟有些红。   然而等待许久,张白雪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四眼仔急了:“老师,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你直接说吧!”   “这么没自信啊?”   张白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都给我听好了——”   “在刚刚结束的第六次月考中,我们十八班46个人,四门科目,全部及格!”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我草!老师你再说一遍!”   张白雪瞪去一眼:“说了多少遍,不许骂脏话!”   “张老师,求你再说一遍!”   元承宇猛地站了起来,“我们真的都及格了?”   “对。”   张白雪看向大家,一字一句:“你们做到了。”   三秒以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纷纷扯开嗓门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如鬼哭狼嚎般此起彼伏。   一颗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隔着十几个人头,蔚夏目光与许秋撞上,对方腼腆地弯了下唇。   窗外的天似乎比往日更蓝了些。   蔚夏忽然想起邬幼学姐说的那句“你们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真好。她想。   “喂——”   身后的人轻轻踢了下她身下的凳子腿。   蔚夏身体后仰,背部抵住他的桌子,没有回头:“嗯?”   “还疼吗?”祁穿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她不得不偏过头去看他:“?”   “老尤说你肚子疼,吃不了火锅。”   他不自在地摸了下脖颈,“现在还难受吗?”   想起昨天的事,蔚夏心头倏然一紧,下意识躲开他的注视:“已经没事了……”   祁穿勾唇笑了下,“晚上到天台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39章 第 39 章   下课后, 祁穿和元承宇勾肩搭背去行政楼找钱建华拿新教室的钥匙。   没想到将成绩单甩到他面前时,钱建华却装傻:“兑现承诺?什么承诺?”   元承宇顿时火冒三丈:“老钱你别想赖啊!当初是你跟我们班长打的赌,现在我们做到了, 是个男人就说话算话,赶紧把钥匙拿来。”   “我答应了吗?”   钱建华打定主意要赖了这事, 一脸无辜:“谁看到了?谁听到了?有白纸黑字能证明吗?”   元承宇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当即卷起袖子, “你耍我们?”   “是又怎样?”   身下旋转椅转了半圈, 钱建华不紧不慢道:“这里我说了算。”   元承宇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想给对方一拳, 却被祁穿拦住了。   从教导处出来, 他对着洁白的墙一脚踹了上去:“妈的, 真想弄死钱建华这个狗日的。”   祁穿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那头对方爽快回复了个“好”,他收起手机,唇角掀起一抹讥嘲:“等着吧,他会乖乖把钥匙拿来的。”   另一边, 蔚夏收拾好书包,在尤冬弥和小走的陪同下离开了十八班。   一路上,尤冬弥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   “到了他们班, 有什么事你就找周停,别跟他客气。”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得第一时间跟我讲,不许自己一个人傻乎乎硬抗。”   “还有啊, 没事的时候就回来看看我们, 反正十八班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   蔚夏耐心听着, 不时点头说“好”。   “弥姐你是不是忘了, 咱们班很快也能搬到厚德楼,到时候我们跟蔚夏还是可以每天下了课一起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部啊。”小走提醒道。   尤冬弥后知后觉:“对哦。”   上一秒的伤感瞬间完全消散,三人抱着课本说说笑笑朝着厚德楼走去。   这会是下课时间,走廊上却安静得落针可闻。透过窗口望去,教室里每个人都在埋着头奋笔疾书。   压抑的紧张感扑面而来,叫人有些喘不上气。   这就是重点班啊。   蔚夏眼睫微颤,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感在她胸腔里不断膨胀,渐渐压过了面对新环境的不安感。   一班的班主任石老师提前交代过班长,在教室最后一排收拾了一张空桌子出来给蔚夏。   三个女生轻手轻脚从教室后门进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帮蔚夏把东西放到桌上后,小走和尤冬弥就回去了。   快走到教学楼下,两人撞见了刚从行政楼回来的祁穿和元承宇。   “咦,怎么就你俩,我们可爱的班长大人呢?”元承宇随口问了句。   小走回道:“她去一班了。”   祁穿微眯了下眼:“什么意思?”   “哦,昨晚忘记说了——”   尤冬弥睨他一眼,“因为你,老钱让蔚夏从今天开始搬去一班,不能再回我们班了。”   “又是老钱?”   胸腔里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冒了起来,元承宇看了眼祁穿:“老钱真他妈阴,刚才你就不该拦着我揍他。”   “得了吧,你俩可别再给蔚夏惹麻烦了。”尤冬弥说。   “因为我?”   祁穿抓住重点,“怎么回事?”   小走早就憋坏了,这会再没忍住,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起来:“有人去跟老钱告状,说你在跟蔚夏搞对象,老钱估计没敢找你麻烦,就逮着蔚夏劈头盖脸一顿骂……”   她每说一句,祁穿的脸色便越冷一分。   钱健华原本以为十八班会闹一闹的,没想到一个上午过去,迎朝楼那边还是风平浪静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也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又能闹出多大的风浪呢?   男人抓了下头顶仅有的几根头发,得意洋洋笑了声。   然而到了下午,随着一篇报道在网上传开,形势一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扭转。   这篇报道出自北川晚报,标题为《射箭冠军的另一面: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少年》。   笔者先是对祁穿做了个简单的介绍,紧接着话头一转,把目光放到十八班这个整体上——   【……西方教育工作者常常会用“You're special”来鼓励学生,可在我国,“你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却是许多教师批评学生时说得最多的一句,十八班的这群学生就是老师们口中的“异类”……尽管“大力推进素质教育”的口号已经喊了十来年,倡导教育要以人为本,然而落实到微观的学校层面,我们依然没有脱离高考指挥棒的控制,对于人才的评价标准也还没有看到根本性的变革……】   整篇文章明里暗里讽刺了一中这种将学生划分成三六九等的行为,结尾又以淡淡的口吻提到祁穿等人与教导主任钱健华之间的赌约。   许是因为笔者的言辞过于犀利,这篇报道刚一发出就在网上迅速传开了。教育局的领导看到后十分重视,马上把电话打到一中的校长办公室。   “……教育是为了一切孩子,当然也包括后进生,我们提倡素质教育,就不能只是盯着卷面上的分数,更要注重培养学生一生受用的良好品格……”   校长只能连连应“是”。   挂断电话后,他黑着脸把钱健华叫到自己面前痛批了一顿,让他赶紧把钥匙拿给张白雪,并且跟十八班那群孩子好好道歉。   消息传来,十八班当即炸开了锅。蔚夏不在,也没人再管什么纪律不纪律的,大家全跟脱了僵的野马似的,扯开嗓门欢呼起来,甚至还有直接脱掉外套冲出去走廊上狂奔的。   与此同时,学校的贴吧也瞬间沸腾——   北川吴彦祖:【家人们,楼主刚从高三办公室回来,听俺们班主任说的,18班是真的要搬去厚德楼了!!!】   1005室长爱吃屎:【卧槽,见证历史!】   雨宫琉花:【前排留名!】   看什么看没家教:【不是吧,他们班这么牛的吗?】   以梦为马越骑越傻:【他们凭什么搬啊?不公平!】   ……   被祁穿摆了这么一道,钱建华心里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回到教导处后,他迫不及待将电话打到了祁惜光那里,把祁穿的种种劣迹添油加醋跟对方讲了一遍。   “……这帮孩子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要是没有长辈的正确引导,做出了什么不该做的,不但影响学习,对他们的身心也会造成巨大的损害。”   说到这,他重重叹了口气:“祁女士你是过来人,这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当年天才少女祁惜光因与已婚教练有染、未婚先孕而不得不退出世界锦标赛的传闻在全国引起曾经引起一片轩然,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没人再提起过这桩丑闻。   “谢谢钱主任提醒,您费心了。”   女人按了下眉心,“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晚点祁穿回来,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挂断电话后,她点开通讯录第一个号码——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十分钟后我要在家里看到你。”   /   放学铃声响起,在张白雪的指挥下,十八班开始了一场大迁徙。   吵闹声中,祁穿拎起书包挂在右肩上,冷着脸从后门走了。   到家时不快不慢,正好过了十分钟。   他懒得换鞋,没骨头似的倚在玄关处木质鞋柜边上,“祁总?”   思绪被打断,祁惜光抬起头来,一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顿时蹙起柳叶眉:“站好!”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 “干嘛?”   “站好!”   祁惜光从沙发上起身朝他走来,“我怎么教你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真啰嗦。”   祁穿摸了下耳朵,不情不愿站直了。   “知道我为什么推掉会议在这等你吗?”   “这谁能知道?”   “混账!”   祁惜光顺手抄起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往他大腿拍了上去,“你是不是在学校里头欺负女孩了?”   祁穿没躲,狭长黑眸里的散漫逐渐被寒气覆盖:“什么意思?”   “现在是我在问你。”   祁惜光扔掉手里的鸡毛掸子,语气缓和了些:“到底有没有?”   祁穿漫不经心扯了下唇:“你指的哪种欺负?”   “小兔崽子!”   看他这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祁惜光心头火气更甚,只能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冲动,不要对孩子动手。   兜里手机震动起来,祁穿拿起扫了一眼就摁断了。   “叫我回来就想说这个?”   祁惜光拉了张凳子坐下,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感:“今天下午你们学校的钱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这里祁穿已经明白了,“他跟你说我早恋?”   没等母亲回答,他蓦地勾唇冷笑了声:“就算是,那又怎样?”   明年开春他就18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已经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谈个恋爱而已,在他们眼里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祁惜光摁了摁眉心,“到什么程度了?”   “我说什么也没有,你信吗?”   “你是我的儿子,妈妈当然——”   “不,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   因这一句,气氛更僵了。   沉默声中,祁惜光扶额闭眼想了许久,轻声道:“妈妈只是不希望你走错路。”   少年撩起眼皮,神情散漫而冷淡,“放心吧,我不会跟你一样的。”   女人脸色一白,嚅了嚅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伴随着“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合上,宣告今日的谈心彻底失败。   母子俩不欢而散。 第40章 第 40 章   直接无视掉门口检查校章的值日生, 少年阴沉着脸骑着山地车横冲直撞进来,一路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这人真狂,不穿校服也就算了, 居然还敢在教学区骑车。”   -“你也不看看他是谁。人家可是筑城钢材的少爷,就连校长看见他都得低头哈腰的, 跟咱们普通人能一样吗?”   -“你们看微博了吗?我看有人在说他是塞钱贿赂了主办方才拿的冠军, 到底真的假的啊?”   -“对他们有钱人来说这都是正常操作吧, 比起这个, 我现在更想知道他跟他们班长搞到一起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祁穿把一个女孩的肚子给搞大了。   又因为那天有不少人看见蔚夏红着眼从教导处出来, 于是许多人对这个谣言更加深信不疑。   好在这些难听的话并没传到蔚夏这边。   一班的老师上课节奏很急, 讲题速度又快, 她有些不适应, 一整天下来都在忙着补抄板书,连晚饭都没去吃。   祁穿拎着一大袋吃的喝的过来时,蔚夏正伏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笔记,眉尖微蹙, 神情格外专注。   身后是大片烧红了的天,夕阳余晖点燃少女的发尾,暖黄光线下耳廓白得几近透明。   风肆无忌惮灌入,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缠得更紧,包住下半张脸。   少年脚步一顿,突然有些不敢往前。   自家老妈、钱建华、还有其他的人怎么想怎么说, 祁穿都可以不在乎。可牵扯到蔚夏, 他又怎么能够对那些可能给她造成的伤害视若无睹?   莽撞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算得上是真正的喜欢吗?   万一他的感情, 对她而言其实是一种困扰呢?   少年黑眸里掠过一瞬的迷茫,手指缓慢收拢,捏紧了掌心里那枚草莓发卡。   在北京参加比赛的那段时间,每次上场前祁穿都会小心翼翼把这枚发卡装进口袋,让它陪着自己拿下一次次胜利。   她是他的幸运之神,更是他披荆斩棘路上永不熄灭的灯塔。   他想一直看着她,守着她。   做那个永远陪她一起看日落的人。   而不是一个只会害她掉眼泪的混蛋。   胡思乱想之际,蔚夏已经转过身来发现了他——   “祁穿?”   她抱着笔记本小步跑了过来,仰起脸看他,鼻尖被风冻得红通通的。   可爱得要命。   祁穿无意识吞咽了下,视线狼狈地从她脸上移开,右手插进兜里,摆出一副酷酷的表情把手里那袋东西递了过去。   蔚夏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除了肉松面包、奶油泡芙和一些饼干、巧克力等等,还有一板旺仔牛奶,都是她喜欢的。   她弯起唇角:“谢谢。”   祁穿背靠着栏杆站着,哑声回了个单音节:“哦。”   脸上刻意保持着冷淡,耳根连带着脖颈往下却蓦地通红一片。   走廊上人来人往,想起钱建华的话,蔚夏不敢再跟祁穿靠得太近,悄悄往左手边挪了挪。   他分明没往这边看,却一下就捕捉到她的小动作:“躲我?”   “……没有啊。”   蔚夏撕开包装袋,咬了口面包上的肉松,慢吞吞咀嚼着。   祁穿忽地俯身靠了过来,视线与她平直,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后:“撒谎。”   是十分笃定的语气。   蔚夏呼吸一滞,差点咬到舌头:“没、没有!”   这么近的距离,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被无限放大,将她完全罩住。   是一种柠檬味的皂香,很淡,却又存在感极强。   视线在空气中撞上,男生漆黑眸子里清晰映出她的样子,就连不安颤动的睫毛也无处遁形。   心跳越来越快,也许随时都会超出她身体所能负荷。   祁穿单手撑在栏杆上,低头凑得更近,肆无忌惮盯着她看,试图从对方眼睛里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没就没,你脸红什么?”   “我才没有!”   四目相对,他眼底某种危险的信号呼之欲出,令她心跳骤停。   蔚夏想也没想,伸手对着眼前那双狭长晦暗的眼覆了上去。   呼。   停止对视的一刻,她悄悄松了口气。   祁穿没躲,一动不动的像座雕塑。   他的眼睫很长,如蝉翼般柔软脆弱,轻飘飘扫过她的手心。   有点痒。   心跳陡然慢了一拍,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蔚夏正要将手收回,下一秒,纤细手腕却被对方紧紧攥住,动弹不得。   随着手指一寸寸下移,视线里他的眉眼轮廓慢慢清晰完整。   乌黑透明的眼珠湿漉漉,盛满了她。   “摸完就想跑?”   祁穿眼尾垂下,一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小蔚同学,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听这委屈巴巴的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对他做了什么。   “祁穿你烦死啦!”   少女小脸“腾”一下红透,气呼呼踩他一脚后转身就跑。   /   今天是平安夜,不少学妹鼓起勇气拿上在校门口卖出20元天价的平安果跑到厚德楼这边来蹲守周停。   可惜左等右等,半个小时都快过去,他还是没有出现。   谁也不会想到,这会周停正陪着尤冬弥和小走她俩在小卖部里大采购。   地上的红色塑料筐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尤冬弥还觉不够,踮起脚目光瞄准了架子最上一层的薯片。   她已经算得上是女生中个子最高的那一拨,可即便把手伸长到了极限,还是够不着。   视线里,一只大手先一步拿起那包薯片,一道清冽的嗓音自她头顶落下:“这个吗?”   几乎是同一时间,尤冬弥转过身去,额头没有任何防备撞上男生紧绷的下颌。   “嘶——”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对上一双晦暗的眼。   “哥们,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吗?”   “……抱歉。”   周停把那包薯片拿下来,“要吗?”   “要要要。”   尤冬弥指着另一面最上一层,“这些也要,每个口味都给我拿一包。”   他低低应了声“好”。   排队结账又花了不少时间。从小卖部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   尤冬弥和小走还要去学校门口等着蛋糕店的人把昨晚订的生日蛋糕送来,三人在路口分开。   另一边,元承宇领着班上几个男生跑上跑下,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用尽了各种手段,总算将6栋和7栋69间寝室都收买到位。   -“一会都记得看群啊,我发1你们就动手,明白?”   -“放心吧宇哥,这事我们肯定给你办妥了!”   元承宇又重新捋了一遍今晚的整个流程,确认每个环节都没问题了,才把众人解散。   回教室时,夜修课已经开始。   小走砸了个纸团过来,元承宇展开一看——   【臭狗屎,你去哪了?】   后边附带一个张牙舞爪的表情。   他挑了挑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刚刚匆忙到校门口小推车买来的最后一个天价苹果,又撕了张便利贴快速写上一句,让前排女生帮忙传给小走。   【小走公主殿下,苹果节快乐喔!⊙﹏⊙】   歪歪扭扭的小学生字体,跟他本人一样。   “什么苹果节啊,没文化的白痴。”   小走嘴上嘀咕着,却是小心翼翼把这张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   尤冬弥刚把卷子翻了个面就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靠,怎么全世界都在热恋啊?   全市统考在即,然而此时此刻放眼望去,班上绝大多数人却都有些心浮气躁的。   每个女生桌上或多或少都摆着今晚收到的苹果,而男生们桌肚下也都藏着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盒。   对于这个年纪的学生而言,平安夜和圣诞节的地位一向远远超过情人节和七夕。毕竟只有在这两天,他们可以打着友情的旗号光明正大给喜欢的人送礼。   以前每到这个时候尤冬弥都能收到一大堆苹果以及各种各样包装精致的礼物,但自打出了沈一白那件事后,再没人敢来跟她献殷勤了。   尤冬弥倒是乐得自在,只是这会看到小走对着元承宇送来的那个丑苹果傻笑的样子,她突然有点好奇了。   一个小小的苹果,真的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吗?   /   下课铃声响起时,蔚夏正好做完一套理综真题卷。   教室后门口,小走和尤冬弥探出半个脑袋,拼命晃动手臂:“夏夏——”   蔚夏把卷子塞进桌肚,起身跑向她们:“走吧。”   走廊上很安静,除了十八班,其他三个班并没有多少人出来。   相比之下,对面的迎朝楼要热闹许多,不时有人跑来跑去大喊大叫。   小走说起自己刚刚听来的八卦:“这届小高一真的好猛,14班有个女生今晚光是苹果就收了76个。”   蔚夏瞪大了眼:“这么多呀……”   而尤冬弥居然很认真地思考起来:“76个?那得吃到什么时候?”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小走傻呵呵笑:“不过要是有人给我送76个菠萝包,我肯定能在过期之前全部吃完!”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天台时,祁穿和元承宇已经摆好了从楼下搬来的桌子和凳子。   -“小元子,我蛋糕呢?千万别磕着了,我一会要拍照的。”   -“知道知道,我做事弥姐你放心好吧!”   -“臭狗屎,我要你买的仙女棒呢?”   -“在这呢姑奶奶,您老人家吩咐的小的怎么敢忘?”   ……   北风呼啸,冷飕飕的,刮得脸很疼。   蔚夏缩了缩脖子,把下半张脸裹进羊毛衫领口里。   “很冷?”   祁穿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同时解开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脸抬一下。”   “啊?”蔚夏茫然地抬眼看他。   下一秒,脖颈上已经被一圈柔软的灰围住。   视线里,男生眉眼低垂,双手调整着她胸前那条围巾,动作有些生疏的笨拙。   “会不会太勒了?”   羊绒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很软很暖,涌入鼻腔的是她最熟悉的那股干净又清爽的柠檬味皂香。   蔚夏呼吸一滞,摇了摇头小声道:“不会……”   祁穿狭长眼微眯:“好像小婴儿。”   尾音很轻,沙哑温柔的,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感受到他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鼻尖,这一秒,仿若有十万伏特的电流从头顶降下瞬间击中了她,蔚夏心脏骤然瑟缩了下。   “班长!”身后元承宇扯开嗓门大喊了声。   她猛然回神,急急忙忙转过身去:“嗯?”   元承宇指着远处男生寝室楼的方向,“看那。”   蔚夏手撑着栏杆眺望过去,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什么?”   “还没到时间呢,一会你注意看就是了。”元承宇说。   什么呀?   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蔚夏皱了下眉,突然听见一旁祁穿低低骂了句脏话,随即拔腿往楼下跑去。 第41章 第 41 章   “那家伙干嘛去了?”尤冬弥问。   蔚夏缓慢眨了下眼, “不知道,他没说。”   尤冬弥看向元承宇:“小元子,你俩到底背着我们在搞什么?”   他眼神闪烁, “这我可不能说,要不然待会就没有惊喜了。”   “臭狗屎, 你说不说?”   小走直接上手去掐元承宇耳朵,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泪都出来了:“松手松手, 姐姐,咱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这时周停推门过来。   尤冬弥把蜡烛一一插到蛋糕上, 抬头对他勾了勾手, “快快快, 过来帮我拍张照。”   嘴上说着拍一张就行, 可一摆起pose,她就有些停不下来。   好在周停很有耐心,无论尤冬弥要他蹲下还是把手抬高,他都乖乖配合。   -“这样好看吗?”   -“嗯。”   -“头发放下来呢?”   -“也好看。”   ……   这一幕落在其他几人眼里, 小走连“啧”两声,忍不住感慨道:“我觉得,周神将来要是谈了恋爱, 一定会对女朋友特别好。”   元承宇抱着手臂,“嘁,对女朋友好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就没有啊。”   小走睨他一眼,“之前杨恩桃让你给她拍照, 你还骗人家说你打球把手摔断了, 这就不记得了?”   元承宇讪笑着挠了挠头:“你不懂, 那女的拍起照来没完没了, 我要是不找个理由推掉,她真的能把我的手累断的。”   “呸,渣男。”小走没好气道。   “瞧不起谁呢?”   元承宇打开手机原相机,“哥今天就来给你好好展示一下什么叫做高超的摄影技术!”   “滚开!”   小走迅速躲到蔚夏身后,嘴里骂着:“臭狗屎!你敢拍我丑照我就杀了你!”   蔚夏像是护崽的鸡妈妈,踮起脚抬手去挡元承宇的镜头。   -“班长你让开,我要为我的表情包库更新素材。”   -“夏夏救命!这个人心肠好歹毒啊!”   ……   追逐打闹中,蔚夏一个不慎脚底打滑,整个身体猛地往后摔去——   糟糕。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下一秒,后背撞入一个宽阔而温热的怀抱,浑身重量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   他的胸膛很结实,像一堵坚硬的墙,手臂修长有力,完全圈住了她。   头顶落下男生有些浑浊的呼吸声:“小心。”   蔚夏站稳了,一睁开眼就看见元承宇哈哈笑着握住手机对准了她。   身后那人低声斥了一句:“闹什么?”   很明显在护着她。   元承宇立马收起了手机。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尤冬弥总算停止了摆pose,双手叉腰凶巴巴吼道:“死祁穿,你去干嘛了?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一个!”   蔚夏慢吞吞偏头去看他,橘色暖光从祁穿身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   他整个人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黑发湿漉漉,脸和脖子全是汗,喉结起伏着,再往下,灰色毛衣领口处濡湿一片。   她后知后觉,他的喘气声很粗很沉,好像刚跑完了五千米。   但那双狭长眼却未见一丝疲惫,眸光黑亮,侵略性很强。   视线在空气中撞上,蔚夏心跳蓦地漏掉一拍,眼睫不受控轻颤:“你刚去哪了?”   祁穿撩起毛衣下摆胡乱擦了下脸,黑发垂搭在额前,眉眼间浮着天然的稚气:“秘密。”   那头尤冬弥扯开嗓门:“你们赶紧过来呀,我准备点蜡烛了!”   “来了来了——”   几人都往桌子那边去。   -“打火机呢?”   -“在那个黑色的袋子。”   -“没在里面。”   -“不可能啊,我明明记得付款的时候顺手拿了的,你再找找其他袋子有没有。”   -“我都找过啦,根本没有。”   尤冬弥看向祁穿和元承宇:“你俩谁带了打火机?借我用下。”   两人都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小走皱眉:“那怎么办?”   尤冬弥拿起手机:“我现在去买。”   “等等——”   周停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金属打火机,“试试这个。”   尤冬弥愣了下:“可以啊你。”   几人都有些意外,不过这会也顾不上追问他作为一个好好学生身上怎么会带打火机。   伴随“咔嚓”一声,蓝色火苗跳跃着,将蛋糕上十七根彩色蜡烛逐一点亮。   元承宇带头拍手:“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大家跟着哼唱起来。   微弱的光线下,尤冬弥认真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第一个愿望:下个月开始的联考自己能够顺利过关。   第二个愿望:朋友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第三个愿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一直在一起,不要分开。   生日歌都唱到第二遍了,她嘴唇还在小幅度一张一合,表情很虔诚,跟那些老人家拜神时没什么两样。   祁穿等得不耐烦:“这蜡烛都快烧完了,我吹了啊。”   “别!”尤冬弥睁开眼给了对方一记眼刀。   余光中,周停正安安静静坐着,眉眼低垂,侧脸轮廓被跳动的烛光晕出很柔和。他好像总是游离在周遭的热闹之外,始终暖不起来。   她再度闭上眼,心里悄悄道:最后一个愿望,希望某个天才能够开心一点,不要那么闷啦。   /   吹熄蜡烛的一刻,从全市最高的古老建筑传来一道低沉而闷的钟声,宣告12点的来临。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元承宇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糟了!”   才刚说完,旁边小走不知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哇!你们快看那!”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浓稠夜雾中,远处6栋和7栋男生寝室楼一扇扇窗口灯光明明灭灭,竟然形成了规整的图案——   【YX,001】   “YX?”   尤冬弥撑腮认真思考起来:“游戏?英雄?”   “001又是什么?”   小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歪头问:“冈本啊?”   “白痴!”   元承宇脱口而出:“什么001啊,明明就是5——”   小走大眼睛忽闪忽闪:“是什么?”   元承宇看了眼祁穿,没敢说话。   那帮蠢蛋在干嘛?说好弄成520的,怎么变成001了?   尤冬弥已经从“夜修”猜到了“邮箱”,最后还是周停出声提醒:“应该是某个人名的缩写。”   “对哦!”   小走掰着手指一个个开始试:“那Y就是,杨、严、喻、云,俞、袁、殷,还有什么?”   蔚夏也跟着瞎猜:“尤?”   三个女生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   接收到周停投来的一个类似于同情的眼神,祁穿眼角轻微抽搐了下,几不可察。   算了,还是让他亲自来为这个笨蛋揭晓谜底吧。   握紧手中那枚金光闪闪的奖牌,祁穿放轻了脚步无声走到少女身后。   “说起来,我的蔚也是Y开头诶。”   蔚夏刚说完,看到尤冬弥和小走同时一愣,表情变得很是古怪,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种蓬勃而汹涌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撞着清爽干净的皂粉香气已经从头顶笼罩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枚金色奖牌轻轻挂到她的胸前,男生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后:“不用猜了,就是你。”   这一秒,世界万籁俱寂,蔚夏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心跳骤停,有什么东西顷刻间在她的脑袋里轰然炸开。   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是拉开易拉环那一瞬,气泡咕噜咕噜争前恐后涌了出来。   “哇哦~”   元承宇夸张地尖叫了声,拿起手机对准了他俩,“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尤冬弥抱起双臂,一副看白痴的表情:“搞什么啊你?不会真打算表白吧?”   小走目光亮晶晶落在蔚夏胸前那枚奖牌上,想上手去摸又不敢:“这是纯金的吗?”   “这是重点吗?”   元承宇一把拽住小走的胳膊,把她从蔚夏面前拖开,“乖啊,别当电灯泡了。”   周停勾了下唇,难得也跟他们一样幼稚:“要给你清场子不?”   “……都给我闭嘴!”   祁穿耳根微红,懊恼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   喉结不受控滑动了下,他按住少女肩膀将她转向自己,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四目相接,两人都有些不敢直视对方。   心跳快得几乎快从胸腔里蹦出来,蔚夏不得不拼命紧咬着嘴唇,目光从他的眼睛一点点下移到喉结处。   是很明显的一块凸起,立体嶙峋,随着他的每一下呼吸,不断起伏着。   告白?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脸上温度便开始狂飙。   “你、你想……说什么?”   视线里,男生喉结艰难滚动了下:“蔚夏。”   -“嗯?”   -“我、我——”   蔚夏一颗心因他的停顿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   一旁尤冬弥等得不耐烦了:“是男人就痛快一点,别磨磨叽叽的。”   “啊!”   元承宇一边揉着自己的眼睛一边拖着小走往外走:“我眼睛好像进沙子了,你快帮我看看。”   “那边光线不错,要不要再拍几张照片?”   周停也适时找了个理由将尤冬弥带离,为祁穿和蔚夏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第42章 第 42 章   夜风呼啸, 昏暗的天台上眨眼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那个、咳、”   祁穿背过身去,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再次转回身来, 可一对上她的视线,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我——”   乌沉天幕下, 少年逆光站着, 身形高大清瘦, 黑色棉服外套帽子外沿上一圈绒毛被风吹起, 洁白轻盈,蓬松柔软, 像大片盛开的芦苇花, 衬得他耳根更红。   蔚夏努力平复着呼吸, 声音却还是克制不住发颤:“001, 是什么?”   祁穿无意识吞咽了下,“Number1。”   大脑机械转动了下,她缓慢眨了眨眼:“第一名?”   他低低“嗯”了声,晦暗眼底翻涌着某种越来越强烈的情绪, 呼之欲出。   少女抬眼看他,“什、什么意思啊?”   祁穿再次深呼吸了下,直勾勾盯住她的眼睛:“就是代表, 你在我这里,永远是第一位。”   更准确来说,是唯一。   是绝无仅有的第一。   远处一盏盏灯火在这瞬间全部熄灭,世界骤然陷入巨大的黑暗里, 浓稠夜雾中再寻不到一点光。   唯独他的眼睛异常黑亮, 直直射向她的心脏。   第一位?   蔚夏无意识咬紧下唇, 茫然想着, 这算表白吗?   好像不是……   虽然她之前从没有过被告白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家表白时不都是说的“我喜欢你”或“做我女朋友”之类的吗?   胡思乱想之际,面前的人低下头来,同时抓起她的右手带向他的头顶。   “小蔚同学——”   指腹被迫抚过男生乱糟糟的黑发,触感偏硬,蹭得手心微有些痒。   蔚夏心跳陡然快了一拍,“嗯?”   “说好了一起赢。”   黑暗中,祁穿无声勾了下唇,“你尽管往前走,我会追上来的。”   话音落下,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揽住她的腰际,强硬地将面前少女拥入自己怀中。   似藤蔓般缠了上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蔚夏根本来不及反应,脑门猛地撞上男生紧绷的下颌,小脸也被迫埋进他的肩颈处,肌肤与他紧紧相贴。   祁穿的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呼吸声有些急促。   他身上的温度高得惊人,烫得她心脏不由得瑟缩了下。   随着男生喉结的每一下滚动,一种酥酥麻麻的电流感自她的尾椎骨处窜起,迅速流向大脑和四肢。   整个人好像飘在云端,大脑晕乎乎的,什么也无力思考。   仅存的一丝理智提醒她快推开他,可手和脚却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半点力气。   静谧的一方天地间,分不清是他的心跳声还是她的,越来越清晰,震耳欲聋。   扑通、扑通。   天上倏地落下一点晶莹,刚接触到发丝就融化了,冰冰凉凉的,钻入毛茸茸的围巾里瞬间濡湿一片。   彻骨的寒意冻得她哆嗦了下,等回过神来时,乌黑眼睫上已经挂上一层洁白。   少女雾蒙蒙的水眸瞪圆了:“下雪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橘黄色小灯泡“啪”一下亮起。   亮光中,两人的视线蓦地撞上。   祁穿像是触了电一样,立刻松开了她。   昏黄的光线下,漫天飘着如盐粒般细小的雪,在夜风中肆意飞舞。   世界悄然无声。   好漂亮啊……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摸了摸鼻子,“嗯,下雪了。”   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蔚夏仰起头来,唇角浅浅弯了下,“祁穿,圣诞节快乐呀。”   四目相接,少年低低笑了声,“笨蛋,圣诞节快乐。”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在他一路狂奔,一间一间敲开门,把520变成001的那半个小时里,脑海里那个混沌的念头也在逐渐变得清晰和确定。   是真的很喜欢她。   也是真的很想去有她的未来。   所以,他不要自私地把她留在十八班。   他要陪着她一步步往上爬,去触碰更高更远的蓝天。   /   圣诞节过后不久就是元旦。   这一阵子,祁惜光当年退赛的事情被有心之人重新提起,五花八门的谣言迅速在网上传播开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对祁穿本人的质疑。   1L:【本人是射箭业余爱好者,平时一直都有关注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射箭比赛,之前一次都没听过祁穿这个名字,多的我也不说了,怕收到律师函,反正懂的人自然懂。】   2L:【楼上你话别只说一半啊,到底什么意思?】   3L:【一楼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某人的冠军明显是花钱买的,这些有钱人真的脏!】   4L:【哇,他这样搞,对其他努力训练的选手也太不公平了吧?】   5L:【我朋友曾经跟他一起在省队训练过,听说这人当时被队里强制开除,你们猜猜他犯了什么事?】   ……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时,贴吧上又有一个神秘人推波助澜,适时传上一段监控录像。   视频中清楚拍到祁穿拎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衣领,对着对方的右脸狠狠砸了一拳。   这个视频一经发出,立马引得全网哗然。   有人愤怒发帖:【什么天才少年?真好笑。当年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输掉了比赛,还恼羞成怒揍了对手,因为这事才被省队开除了。没想到都这么久了,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此时此刻,祁家正笼罩在低气压下。   祁惜光在沙发上坐着,祁穿靠墙站着,沉默声中,母子俩就这么僵持了一个多小时。   白炽灯投下干燥冰冷的光线,映出女人脸上浓重的疲惫。   她摁了摁眉心,嗓音因为哭过有些沙哑:“我是不是跟你强调过很多遍,成绩不好没关系,慢慢努力就好,可我们一定不能去欺负别人。”   祁穿没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小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也很少给你关心,我一直都很后悔。”   听见母亲说的这句,祁穿忽地抬起头来,冷声道:“我变成现在这样,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这会祁惜光根本听不进去,陷入强烈的自责中:“怪我。全都怪我。”   她到现在还记得,在儿子五岁以前,每次自己回家,那个小糯米团子都会眉开眼笑嘴里咿咿呀呀的跑过来伸手想要她抱。   只是工作太忙,母子俩总是聚少离多。   过了五岁以后,他慢慢有了自己的思想,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陌生。   再之后,儿子步入了青春期,而女人无可避免的开始衰老。   他不再怕她。   初三那年,有天夜里省队的教练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说祁穿在赛场上情绪失控揍了对手,致使对方鼻子出血。   听到这个消息,祁惜光自然是怒不可遏,连夜就开车赶到训练基地,当众给了儿子一个重重的耳光。   她记得清楚,当时他没哭,只是赤红着眼瞪着自己,一语不发。   从这一天起,母子俩的关系彻底闹僵了。   祁穿再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   其实打完那一巴掌,祁惜光马上便后悔了。   她第一次那样低声下气去求从前认识的那帮朋友和长辈,好不容易才让队里的领导松口同意留下祁穿。   可谁也没有料到,他却不肯领情,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赌咒,说他此生不会再碰弓箭。   毫无疑问,母子俩又吵了一顿。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尽管祁惜光很努力地尝试着去了解祁穿的内心,却总是一次次宣告失败。   在商场上能言善辩、叱咤风云的她,至今依然没搞明白到底该怎么和自己的儿子沟通。   /   蔚夏跟着尤冬弥来到祁家门口,后者摁响门铃。   雍容华贵的女人满脸疲倦过来打开了门。   祁穿已经回了房间,客厅空无一人。   “你们坐,桌上的糖和水果随便拿去吃,别客气。”   祁惜光强撑着笑,“我去把那臭小子叫出来。”   “不用!”   尤冬弥赶紧拉住对方的胳膊:“祁阿姨,我跟夏夏是来找你的。”   祁惜光一愣:“找我?”   蔚夏咬了咬唇:“阿姨,网上传的那个视频,真的不怪祁穿,是——”   看出她的紧张和不安,祁惜光把她摁到沙发上坐下,“别着急,慢慢说。”   尤冬弥嘴快,噼里啪啦就把上回那个恶心的中年男人是怎么在公车上进行性骚扰、又是怎么跟踪她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末了还不忘“呸”了一声:“祁阿姨,那种人渣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祁穿只是揍他一顿,要我说这都算便宜他了。”   听完尤冬弥说的,女人紧蹙的眉峰慢慢舒展开。   “这人确实该打,可是惩罚他的事情不应该由你们这些孩子去做,你们当时应该报警,把人交给警察去处理才对,以后可不许再这么莽撞了。”   “那会实在太生气了,顾不上那么多嘛。”   尤冬弥吐了下舌头,撒娇道:“祁阿姨,祁穿这次真的是为民除害,您就别生他的气了。”   “你啊你。”   祁惜光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总替这臭小子说话。”   “对了!祁阿姨,我刚刚忘记跟你介绍了——”   尤冬弥一把揽过蔚夏的肩膀,“这位就是我们十八班的班长,她叫蔚夏,读书特别厉害!”   “蔚夏?”   祁惜光看向面前安静瘦弱的女孩,慢慢把对方的脸和自己脑海里的某个名字对上了号。   原来自家混世魔王喜欢的,居然是个长相这么纯的小姑娘。   女人笑眯眯拿了个青枣递了过去:“小同学你好呀,欢迎你来我家。”   蔚夏紧张到后背都绷紧了,低着头接过,“谢、谢谢阿姨。”   “真乖。”   祁惜光没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女乌黑柔顺的头发。   祁穿一推开门就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   他脚步一顿:“……”   “臭小子,还愣着干嘛?”   祁惜光起身给他让出位置,“过来陪你们班长说说话。”   “阿、阿姨,我已经不是他们的班长了……”   蔚夏磕磕巴巴想解释,而祁穿已经大步朝她走来:“想喝什么?”   “我不——”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扣住了,“跟我来。”   当着母亲和尤冬弥两人的面,祁穿连装都懒得装一下,拉着蔚夏进了厨房。   随着对方把柜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整面的旺仔牛奶。   蔚夏怔了下,这家伙原来这么喜欢喝这个啊……   祁穿勾了下唇:“自己拿。”   “我不渴。”   她摇了摇头,又小声解释道:“刚才过来的路上,冬弥给我买了奶茶。”   “……别人买的你就喝,我给的就不要?”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嗤了声:“可以。”   蔚夏脑袋有点懵:“嗯?”   他忽地低头凑近,直勾勾盯着她,眉梢眼角浮着某种说不出的邪气。   “真行。”   什么意思?   蔚夏茫然地眨了下眼,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就被男生瘦长手指轻轻刮了下。   下一秒,一盒旺仔已经被他强行塞入她怀里:“班长,做人可不能这么厚此薄彼。”   而在不远处的客厅里,祁惜光和尤冬弥正竖着耳朵偷偷听着厨房这边的动静。   -“我昨天还在纳闷这臭小子怎么突然要搬这么多饮料回来,原来是为了讨女孩子欢心。”   -“祁阿姨,你也是第一回看到祁穿他这样吧?”   -“是啊,我真没想到,我家这臭小子居然也有对女孩子这么温柔体贴的一天。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你们这两个孩子都长得这么大了,都学会什么是喜欢了……” 第43章 第 43 章   元旦三天假期一晃眼就过去了, 回到学校又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考试。   网上的风波对祁穿这个当事人并没造成任何影响,他最近的学习状态特别好,几次测验下来, 成绩突飞猛进。   十八班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自打搬到厚德楼后,每个人都莽足了劲在学习。   课间时大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勾肩搭背出去走廊打闹, 反而一个个堵在讲台上争前恐后向老师提问。   这天下课后, 看着讲台上被堵得水泄不通, 尤冬弥和小走索性拿着试卷从后门出来, 打算过去一班请教蔚夏或者周停。   这一层楼四间教室从左到右是这么分布的:理一班紧挨着理二班,然后是楼梯, 旁边是女生厕所, 再过来是十八班, 最后一间是文一班, 尽头是男生厕所。   她俩走到女生厕所门口,迎面撞见许秋和晏炀手挽手从里边出来。   四人相视一笑。   擦身而过的一瞬,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很难听的男声——   “我靠,这人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怎么从女厕出来啊?”   听见这话, 四个女孩脸色同时冷了下来。   尤冬弥偏头一看,说话的是理二班一个胖胖的男生。他正指着晏炀,和同伴挤眉弄眼, “长得不男不女,还留个短发,好恶心。”   “一马平川,哈哈。”一旁戴着眼镜的男生大声说着, 还肆无忌惮冲着许秋吹了声口哨。   另一个男生接了一句:“妈的, 他们十八班怎么这么多奇葩丑女, 也就那个尤冬弥长得还算看得过去。”   在每个普通女孩的成长道路上, body shame无处不在。只要性别为女,或多或少都曾受到来自异性的嘴臭攻击。   你胖一点,他们会喊你死肥猪、大胸妹。   你瘦一点,他们又讥讽你为豆芽菜、飞机场。   这帮男生总是嬉皮笑脸,毫无罪恶感地说着这些恶毒的话,高高在上点评着身边的每一个女孩。   而在女生表示听见这些话很不舒服时,大人总是会出来打和场——   哎呀,他就是随口一说,你大度一点,别往心上去嘛。   被攻击被嘲笑的每一个她,甚至不能反驳,否则就要被说——   你看,你们女孩子就是小心眼,说不得。   但如果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说,哇,你这个死胖子。   结果截然不同,后者百分百会不依不饶要前者立马道歉。   尤冬弥想到这胸口就燃起一团火。   她对着不远处勾了勾手指,扬声道:“小元子,过来一下。”   元承宇吭哧吭哧跑了过来,最先看向一旁鼓着腮帮子的小走,“咋了?”   尤冬弥直截了当问他:“你喜欢平胸还是大胸?”   “啊?”   元承宇有点懵,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回答:“当然是贫乳啊。”   “行了,你退下吧。”   尤冬弥又看向了刚才说话的那个胖子,笑得风情万种:“同学你呢?”   面对这么一个大美女,胖子的魂都差点被勾跑了,盯着她嘿嘿笑了下:“肯定是大的啊,越大越好。”   “这样啊……”   尤冬弥眼尾垂下,似在认真思考:“那照这么看来,我们女生无论是大是小,都会有男生喜欢咯?”   胖子视线落在她胸前,笑得猥琐:“那肯定还是喜欢大的多点。”   “可是——”   尤冬弥撩起一双狐狸眼斜睨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我们女生,可绝对不会有喜欢金针菇的。”   在场几人都愣了下。   小走嘴巴张成“O”型,正要开口耳朵就被元承宇及时捂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尤冬弥敛了笑,手指轻点指向胖子身下某一处:“所以啊,赶紧带着你这根三厘米的针滚回家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走眉飞色舞地跟蔚夏说起这事,表情和动作都完美复刻,活灵活现,末了还不忘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弥姐,帅爆了!”   周停低头唇角很浅勾了下,“确实很帅。”   “弥姐真狠啊。”   元承宇把自己代入了一下那个胖子,这会还心有余悸:“我估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这就狠了?”   尤冬弥翻了个白眼:“只许你们男的对女生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就不许我们说实话了?”   蔚夏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道:“就是!”   “我看网上都说,胖子本来就很小。”   小走脸上充满了求知欲,认真地看向面前三个男生:“是不是真的啊?”   “我怎么知道?”   元承宇这么厚脸皮的人难得一次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嘟囔了句:“小爷我又没胖过……”   周停笑了下没说话。   这种话题对蔚夏来说还是有点太刺激了。她慢吞吞扒着饭,并没参与到讨论中。   没曾想尤冬弥突然附耳过来,“网上还说,他们体育生都很猛。”   啊?   蔚夏刚一抬头,视线蓦地跟对面那双狭长黑眸撞上,呼吸一滞。   下一秒,断掉的思绪重新连接,少女巴掌大的脸迅速涨红了。   祁穿摸了摸鼻子,一脚踹了过去:“老尤,你少跟她说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早上刚换的裤子!”   尤冬弥拍了拍裤管上的鞋印,咬牙切齿:“祁穿,你死定了!”   祁穿根本不怕她的威胁,慢条斯理擦了擦嘴。   -“周停,你帮我按住他!”   -“好。”   -“嘶,老周你怎么回事?”   ……   笑闹声中,岁月的年轮逐渐深刻,缓缓碾过一群人的青春。   吃过午饭,几人从饭堂一路说说笑笑走回教学区。   上了楼梯后尤冬弥他们三个往右边去,祁穿则一直将蔚夏送到了一班的教室门口。   男生懒散倚在门框上低头看她,“保温杯给我。”   蔚夏拧开盖子看了眼,“里边还有呢。”   “放了一上午,还能喝?”   祁穿走了进来,掠走她手上的保温杯,“等着。”   “可是——”   蔚夏没能说完,他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杯子里面的水明明还是热的啊。”她嘀咕着,心头涌上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两个人眼里,显得格外刺目。   “真绿茶,一天到晚就知道指使祁穿干这干那,她以为自己在训狗呢?”   朱昕瑶冷哼了声:“不要脸!”   旁边的柴嘉珣脸色惨白,咬着嘴唇没说话。   /   十八班作为全校最臭名昭著的差生班,突然间夹到了三个重点班里,自然惹来了很多人的不满。   下课铃声响过好一会,蔚夏才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又按了按酸疼的后脖子,起身往厕所去。   进入隔间刚关上门,就听见门外排着的队伍里有人说起了十八班——   -“自从十八班那群妖魔鬼怪搬过来,咱们这一层楼每天都吵死了。”   -“现在还得跟这些白痴一起抢厕所,根本就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嘛。”   -“真讨厌,他们难道都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的吗?能不能快点滚回迎朝楼啊!天天就会对着周停犯花痴,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那帮没脑子的专科妹怎么会有羞耻心这种东西?我看她们人生的巅峰,估计也就是现在了。”   朱昕瑶正在洗手,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要我说,以那群学渣的智商,专科都不一定能考上呢,叫她们技校妹还差不多!”   话音落下,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蔚夏再听不下去,推门走了出来:“你们太过分了!”   “哟——”   四目相对,朱昕瑶阴阳怪气拖长了音,“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十八班前班长嘛?怎么,原来你喜欢偷听别人讲话啊?”   “请你道歉。”   蔚夏攥紧手指,眼睛直视着对方,一字一句道:“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向我们十八班所有的人道歉!”   “道歉?”   朱昕瑶抱起双臂睨她一眼,冷笑了声:“姓蔚的,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啦?我又不是那帮没脑子的技校妹,干嘛要听你使唤?”   旁边另一个女生附和道:“就是,嫌我们说话难听,那就赶紧滚回你们十八班啊,非得死皮赖脸呆在我们一班干嘛?”   “好啦。”   柴嘉珣关了水龙头,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水分:“你们的物理卷子都写完了吗?下午老师要评讲的。”   说完,她挽着朱昕瑶就要往外走。   “站住!”   蔚夏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朱昕瑶的胳膊,再次重复道:“请你道歉!”   “你神经病啊?别碰我!”   朱昕瑶狠狠甩开她,神情十分鄙夷:“智商低也是会传染的,你可别来害我!”   “不许走!”   蔚夏想也没想,冲上前去张开手臂拦住她们几人:“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们班的同学道歉!”   柴嘉珣冷下脸来,“蔚夏,我知道你跟尤冬弥她们关系好,还有祁穿给你撑腰,但是我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麻烦你少在我们面前逞威风,凡事适可而止!”   蔚夏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紧紧盯着朱昕瑶,固执得像块巨石一样挡在众人身前:“不道歉的话,你们谁也不许走。”   “没错,你们头脑聪明,成绩优异,我们的成绩暂时是不如你们,可这并不代表你们就可以用白痴、专科妹、技校妹这种称呼来侮辱别人!”   “哈。”   朱昕瑶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翻了个白眼,鼻孔朝天:“原来你们这些专科妹也有自尊心的啊?真稀奇。”   说完,她忽地伸出手,对着蔚夏猛地推了一把。   地上本就湿漉漉,蔚夏完全没有防备,整个身体一下子往后摔去。   砰——   少女瞬间跌坐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光滑冰凉的瓷砖墙面。   上回被祁穿逼着去广播站公开给蔚夏道歉之后,朱昕瑶一直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好不容易这次能逮住机会狠狠修理对方,此时此刻她的大脑被一种强烈的痛快感完全支配。   朱昕瑶满脸嫌恶地拍了拍刚才被蔚夏抓过的袖口,俯下身来恶狠狠盯住她雾蒙蒙的水眸:“我偏要说,技校妹!技校妹!技——”   然而还未等她说完,一瓶水突如其来,对着朱昕瑶因得意而嚣张到有些扭曲的脸精准泼了上去。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的人都预料不及。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尤冬弥捏瘪了手中的空矿泉水瓶,朝着朱昕瑶和柴嘉珣挽着的手臂之间砸了过去:“你俩挺狂的啊。”   围观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小走扒开一旁幸灾乐祸等着看戏的两个女生,蹲下身去扶起蔚夏:“没事吧?”   后者小幅度摇了摇头:“没事。”   朱昕瑶刚刚还趾高气扬的,这会光是听见尤冬弥的声音立马就怂了,肩膀塌了下去,像只柔弱无害的小绵羊似的缩到柴嘉珣身后。   柴嘉珣抬手拂去脸上的水珠,“尤冬弥,你别太过分了!”   话音刚落,尤冬弥已经上前一步,扬起手来对准朱昕瑶的右脸一巴掌重重扇了下去,微微笑着:“看清楚了,这样才叫过分。”   “你!”   朱昕瑶捂着红肿的脸,泫然欲泣。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尤冬弥若无其事收回了手,低眼漫不经心抠着手指甲上亮晶晶的水钻。   这种浮夸的巴洛克宫廷风美甲真的太累赘了,只适合贵妇优雅喝下午茶,根本不适合战斗。   下次还是换成简约的暗黑风吧。她想。   两方正僵持着,头顶上的喇叭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上课铃。   众人回过神来,慌忙想要出去,偏偏尤冬弥悠哉悠哉倚到门上,右腿抬起抵着门框把出口堵住了。   摆明了是不打算让在场的人离开。   “排好队,一个个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少女指腹勾着自己的发尾,撩起眼皮要笑不笑睨了过来,一个眼神瞬间就让朱昕瑶等人浑身发毛。   “要是说得不好,不能让姑奶奶我满意的话,那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就在这耗着好了。”   她勾唇冲众人笑了下:“反正我是差生,不像你们这些高贵的优等生时间那么宝贵,我可闲得很。”   小走拉着蔚夏要往外走,“夏夏,你先回去上课。”   一班不比十八班那么自由闲散,但凡迟到被逮住一次,就会被罚站一整天。   “我没事的。”   蔚夏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看向朱昕瑶:“朱同学,请你向我们道歉。”   柴嘉珣再无法维持平日里的得体大方,身体抖得厉害:“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柴嘉珣——”   尤冬弥敛了笑,“之前你死皮赖脸缠着蔚夏要跟我们一块吃饭的时候,我就很想问了,每天都这么装,不累吗你?”   “故意找蔚夏帮你给周停递纸条,又让你这位脑子跟猪一样好使的朋友去贴吧上蹿下跳抹黑蔚夏。大姐,你搁这玩宫心计呢?”   她顿了下,“自作聪明试探祁穿就算了,别把我们其他人也当傻子啊。”   柴嘉珣脸色一白,眼圈瞬间红了。   小走一时没听明白,表情有点懵:“她为什么啊?”   “因为她喜欢祁穿呗。”   因这一句,狭小的卫生间里本就稀薄的空气骤然凝固住。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尤冬弥盯住柴嘉珣,“敢承认吗你?” 第44章 第 44 章   众人没能听见柴嘉珣的回答。   因为就在尤冬弥问完那句话的同一时间, 年级主任板着脸背着手突然出现在女厕所门口:“都闹什么呢?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知不知道!”   女孩们如鸟兽四散,眨眼间就只剩下尤冬弥和柴嘉珣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挪开眼。   尤冬弥:“我没猜错的话, 初三那会在班里散发谣言说我混社会不三不四的人,就是你吧?”   柴嘉珣咬紧下唇没说话。   “你怎么老喜欢躲背后阴人呢?   看着对方红着眼圈楚楚可怜的神情, 尤冬弥忽然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 声音低了几分:“蔚夏很笨, 你别欺负她了, 有什么事直接冲着我来就行。”   如果说柴嘉珣是所有老师眼里的香饽饽,那尤冬弥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年级主任低声吼道:“尤冬弥!拖拖拉拉的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去上课?”   “上厕所啊。”   尤冬弥翻了个白眼, 冲他扬了下手里捏着的纸巾:“我们学渣难道就连上个厕所也犯法啊?还有没有人权了?”   对方脸色一黑:“赶紧的!”   表面上来看, 这场小风波已经悄无声息落了幕。   然而实际上, 这帮属于女生之间的暗潮汹涌其实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几天, 蔚夏明显感受到来自一班女生们的敌意。   每次发卷子时,分到她这里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少张、缺印甚至直接漏掉她这一份。为此她只能一次次跑去打印室重新复印。   而轮到她做值日时,地上的纸屑也会比前一天明显增多。   这种小打小闹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被这样摆在明面上的不欢迎和排挤, 无论是谁都很难做到完全不受一点影响。   各种风言风语在年级里迅速传开来。   由于蔚夏不让尤冬弥和小走把这事告诉祁穿,男生那边消息落后了些。   -“刚才我又看到蔚夏过去打印室了。”   -“一定是朱昕瑶搞的鬼!靠,我真的想把她撕了!”   -“那群死八婆太过分了, 搞这么幼稚的针对,是不是以为我们十八班没人啊?”   ……   耳朵自动捕捉到某个名字时,祁穿脚步无意识慢了下来,黑眸浮起浅浅的笑意。   但在听清第二句后, 他的脸色蓦地一变。   元承宇双手插兜靠到栏杆上, 偏头看向几人笑眯眯问:“姐姐们, 在聊什么呢?”   曾玉亭被吓了一跳, 看见是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没好气道:“在说朱昕瑶那个臭八婆欺负我们班长的事。”   才刚说完,旁边另一个女生马上义愤填膺把一班那群女生对蔚夏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随着祁穿脸色越来越黑,她的声音不自觉弱了下去:“今天早上轮到蔚夏值日,朱昕瑶她们故意把地板踩得很脏,害得她被一班班主任骂了一顿……”   听到这里,元承宇这个暴脾气哪还能忍,当即撩起袖子气势汹汹就要冲去一班把朱昕瑶揪出来算账。   没曾想刚走两步外套后领就被一只大手拽住:“别去。”   祁穿觉得,有些事情应该由他自己一个人去做。   特别是当涉及到她时。   /   从高三办公室出来,柴嘉珣眼皮耷拉,瞧着无精打采的。   自打那天被尤冬弥当众捅破了她的秘密,这些天来她晚上都没能睡好,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糟糕,今天上课时更是第一次打瞌睡被老师逮到。   下了课,他们的班主任石老师特意把柴嘉珣叫到办公室谈了会心,轻声细语询问了下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压力。   “……没有。谢谢老师关心,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   柴嘉珣听见自己这样跟对方保证,可她心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她做的那些事情,祁穿都听说了吗?   那么,她的心意,他应该也知道了吧?   他,到底会怎么想……   柴嘉珣胡乱想着,刚走到楼梯拐角突然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   她低着头,并没注意对方是谁,心不在焉越过他跨上台阶时,忽地听见那道陌生而又熟悉的嗓音响起——   “喂。”   柴嘉珣心脏倏然一紧,猛地抬起头来。   视线里,男生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紧紧抵着下颚,眉眼冷淡,单手插在兜里。   明明站在低她两级的台阶上,却仍是居高临下睨着她。   “柴、柴——”   他认真思考了好一会,表情不太确定的:“佳琪?”   柴嘉珣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不是佳琪?那就是——”   祁穿眉头一皱,这回语气肯定了不少:“佳雯?”   如果不是足够了解他的性格,这会听见这话她一定会以为对方是故意要让自己这么难堪的。   但正因为清楚祁穿不是有意的,柴嘉珣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么久了,他竟然还记不对她的名字……   “是嘉珣。”   少女仰起头来,眼眶隐有湿意,“嘉许的嘉,珣玗琪的珣。”   “哦哦。”   祁穿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懒洋洋道:“那对不住了。”   被对方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刺伤,这一刻,柴嘉珣大脑里代表理智的那一根弦彻底崩断。   “祁穿!”   她无意识咬着下唇,音量抬高:“我喜欢你。”   鲜红血珠渗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从初中第一天认识你开始,就一直喜欢了,从来没有变过。”   “我知道除了射箭以外你最爱的是篮球,喜欢科比不喜欢韦德,喜欢辣的也喜欢甜食。”   “爱听周杰伦,LOL只玩上单,最喜欢的英雄是锐雯。”   柴嘉珣一边说着,一边走下台阶,站到祁穿身前,“我比她们所有人都要更早知道你,了解你。”   “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他们口中的废材,你很强,不止是射箭。早在你拿奖之前,我就已经崇拜你了。”   “每一次跟在你身后,远远的偷偷看着你,我都在想——”   她苦笑了下,“只要你回头,一定可以看见我。”   因为她的靠近,男生眉间的烦躁更甚。   他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种下意识的抗拒和防备让柴嘉珣心口一窒,眼泪“啪嗒”一下跌落下去,小声哽咽着:“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   “不好意思。”   即便看见对方落泪,祁穿心头还是没有一点波澜:“我打断一下啊。”   “柴嘉珣,”   他喉结微滚,“我跟你是同一类人。”   柴嘉珣微怔,抬头的瞬间撞入男生漆黑冷淡的眼。   祁穿扯唇笑了下,“我这人其实也挺慕强的。”   柴嘉珣呆呆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有喜欢的人。”   他垂着眼睫,不知是想到了谁,神情蓦地柔和了几分:“她很厉害。明明看起来小小一只,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了,但有的时候,又比任何人都强大。”   “我很崇拜她,就像你说的崇拜我那样,一直仰视着她。”   “……她就那么好吗?”柴嘉珣喃喃道。   “在我这里,她不用跟任何人比就是最好。”   祁穿抿唇低低笑了声,难得有些腼腆:“我这种混蛋,居然也敢肖想她那么好的人。”   “别说了!”   柴嘉珣再听不下去,“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就是为了跟我说她有多好多好吗?”   “老尤说这是你们女生之间的事情,不让我插手。”   祁穿看着她,眉梢眼角尽是冷漠,隐约可窥见些许尖锐的戾气:“但我受不了喜欢的女孩被人欺负。”   “所以呢?”   柴嘉珣胡乱抹了下脸上的泪,语气特别冲:“你现在是来警告我,要我手写道歉信是吗?要我去广播站公开给她道歉是吗?”   “一辈子这么长,你就这么确定你会一直喜欢她?”   没等对方开口,她接着说道:“再说了,你和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祁穿脸上情绪没有一丁点的变化,无论是怜惜还是其他,通通都没有。   “只要我想,我跟她就永远在一条路。”   越过柴嘉珣往上,他没再给她一个眼神:“你有什么不满和怨气,尽管冲着我来,别打扰她。”   /   “班长!咻咻咻!”   夜修课铃声刚刚响起,元承宇那张大脸突然从窗户玻璃后冒了出来,把蔚夏吓了一跳。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放下笔:“元承宇,你怎么来了?”   元承宇侧过身,好让她看见靠在栏杆上的祁穿以及曾玉亭他们,“来给你撑腰啊。”   蔚夏不解地眨了下眼:“?”   元承宇故意说得大声:“我们再不来,某些人真要以为我们十八班没人了。”   接收到他投来的不屑眼神,不远处朱昕瑶脸色微变,心虚地低下了头。   蔚夏起身从后门出来。   “都上课了,你们赶紧回教室吧。”   “班长,给。”   曾玉亭第一个迎了上来,把一个红色的盒子塞进她怀里:“这学期的班费还剩了点,大家一起商量后决定给你买的礼物,就当庆祝你进了一班。”   “给我的?”   蔚夏解开盒子上边的蝴蝶结,打开来看见里边是一双白色的羊毛手套。   她唇角很浅地弯了下,“谢谢大家!我很喜欢。”   “瞎客气啥?”   曾玉亭挑衅地给了朱昕瑶一记眼刀,对着蔚夏又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班长,那我们先回去了。”   蔚夏把礼盒抱在怀里,分出一只手来小幅度挥了挥:“拜拜。”   十八班的军团哗啦啦走了回去,走廊上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祁穿从头到尾没动一下,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他的眸光太具侵略性,看得人心脏狂跳,呼吸不稳。   蔚夏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小声道:“我们老师一会就来了,你也快回去吧。”   “你就没话要跟我说吗?”祁穿哑声问。   说什么?   蔚夏大脑机械转动了下,慢吞吞摇了下头。   “白痴。”   祁穿低嗤了声,又问:“后背还疼吗?”   蔚夏愣了一瞬,很快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天在女厕所自己被朱昕瑶推了一下的事。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疼,一点也不疼。”   祁穿又好笑又心疼,“这么多天了,为什么一句也不跟我说?”   蔚夏的想法很简单,祁穿这人向来护短又冲动,要是被他知道了这事,肯定又要威胁朱昕瑶她们给她手写道歉信,闹到整个年级都知道。   原本只是女生之间的小摩擦,冷处理就好,万一把他也掺和进来,只会升级成更大的矛盾。   “……我自己能解决。”   听见这没心没肺的一句,祁穿气极反笑:“蔚夏,我是摆设吗?”   他步步紧逼,直至将她堵在角落,再无路可退。   少女眼睫微颤,试图躲开他的注视。   祁穿索性低下头来,一手撑在她脑袋旁边的墙上,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畔:“说了天塌下来还有老子顶着,你到底能不能记住啊?”   男生个子太高,肩宽而直,轻松挡住所有光线,将她完全笼罩在黑暗里。   唯一的那点光源来自那双狭长的眼。   眼皮单薄,睫毛很长,瞳仁是纯粹不掺任何杂质的黑,乌沉沉的,锐气很重。   偏偏看人时眼尾微微上挑,散漫又蔫坏的邪气,随意一瞥都有种含情脉脉的感觉。   就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她心尖上轻轻挠了下,一种微痒酥麻的异样感瞬间窜上她的头顶,蔚夏心跳骤停,手心有些微微的湿润。   “嗯?”   他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说话。”   四目相接,两人的呼吸胶着在一起。   蔚夏耳根不自觉发烫,“不止你们想维护我,我也想维护你们啊。”   祁穿狭长眼微眯了下,胸腔微微震颤轻笑了声。   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还挺不赖。   当然,如果她这句话里的“你”字后边没有跟着一个“们”,那就更好了。 第45章 第 45 章   祁穿走后, 蔚夏回到座位继续做题。   直到写完一张卷子,她才揉了揉困倦的眼,起身想去洗把冷水脸。   刚走到洗手池前, 正要拧开水龙头,她突然听见旁边的隔间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女厕所的灯坏了有段时间, 一直也没人来修, 一到晚上就乌漆嘛黑的。此时又是上课时间, 除了她只有隔间里那个女孩, 安静得有些诡异。   走廊上阴风阵阵,配合着耳边刻意压低的呜咽声, 更显得瘆人了。   蔚夏慢吞吞扭过头, 看向不远处紧闭着的那扇门。   “同学?”   她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   听见她的声音, 门后那个女生停顿了下, 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却没回答。   “你是不是——”   蔚夏微蹙着眉,绞尽脑汁斟酌着措辞:“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狭窄的空间里一片死寂。   三秒之后, 那扇门忽然被打开来。   昏暗的光线中,蔚夏看不清对方的脸,只听见她冷笑了声:“用不着你在这里假好心!”   过了两秒, 蔚夏才想起这个声音是谁——   柴嘉珣。   而对方已经走到她跟前,月光下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想看我的笑话就看吧。”   蔚夏有些无措,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我、没有……”   “你很得意吗?”   柴嘉珣冷冷瞪着她, 再次吸了下鼻子:“整个十八班都听你的, 尤冬弥她们也护着你, 就连祁穿也喜欢上你, 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对不对?”   “……我真的没有。”   蔚夏从兜里翻出一包心相印,迟疑着还是递了过去:“你先擦一擦眼泪吧。”   然而不知道是被对方的哪个字眼或是动作刺激到了,柴嘉珣突然“啪”一下用力打掉了蔚夏手中那包纸巾:“够了!”   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对上,她眼泪控制不住又往下掉,嗓音颤得厉害:“我真的很讨厌你,讨厌到巴不得你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蔚夏沉默着蹲下身去,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惨白月光在湿答答的地面上摸索了好一会,总算找到刚才掉落下来的那包纸巾。   柴嘉珣犹在自顾自说着:“我喜欢他快五年了,而你跟他才认识多久?连一年都不到!你凭什么啊?”   蔚夏没接话,转身拧开水龙头把手冲洗干净,然后从那包纸巾里抽出一张,再次递了过去:“擦完眼泪再说。”   “你少管我了!”   柴嘉珣侧身躲开,“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内疚吗?”   没等蔚夏开口,她继续说道:“我不会。我就是讨厌你,论坛上关于你的那些坏话也是我让她们发的。”   “我知道。”   蔚夏把纸巾强硬地塞给对方,语气依旧温和:“很久之前就有人告诉过我了。”   打从最开始的时候,小走和尤冬弥就对她耳提面命,一再要她防备柴嘉珣这个人。   “你——”   对方这平静的反应让柴嘉珣一时语塞,想了好一会,才艰难问出一句:“你跟祁穿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她明明记得,之前他们几人一起吃饭时,蔚夏和祁穿之间还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看起来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我跟他没有在一起啊。”   蔚夏语气有点惊讶,“我不可能早恋的。”   柴嘉珣明显不信这话:“可他——”   “我们就是关系好的同班同学,平时走得比较近,仅此而已。”   “……算了。”   柴嘉珣捏紧手里的纸巾,忽然有点同情祁穿了。   看这样子,眼前这个呆子是真的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意。   随着话题的戛然而止,四周又恢复了最先的静谧。   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已然稳定下来,蔚夏心里松了口气,“那我先回教室了?”   柴嘉珣低低“嗯”了声。   蔚夏把那包纸巾放到洗手池边上,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陡然停住,似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柴同学——”   柴嘉珣愣了一秒:“嗯?”   蔚夏慢吞吞张口:“你刚刚说,你讨厌我。”   柴嘉珣闻言脸色一僵,下一秒却听见对方轻松而又真诚的语气:“我有点高兴。”   她错愕地看向对方。   “你大概不知道,在我们大家眼里你一直都特别优秀,遥不可及。”   月光下,少女脸庞清纯,眼眸覆了一层水般明亮而温柔,“我想,能被你这样厉害的人关注,还当成了假想敌,这是不是可以代表,我这个人其实也挺优秀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变得很红。   对方这番真情实感的剖白太过出人意料,柴嘉珣一时愣住,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回过神来时,蔚夏早就离开了。   呆子。   被人欺负了还傻乎乎夸对方优秀。   “蠢透了……”   柴嘉珣对着空气低低骂了一句。   但她好像突然开始理解,祁穿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呆子了。   /   进入新的一年,时间仿佛被摁下了加速键。   随着艺术类的联考在全国各地紧张而有序地展开,年级里的舞蹈生、美术生等开始奔波于各个城市之间,尤冬弥就是其中之一。   文化生们也没能松懈一丝一毫。   寒假在即,而收假回来以后就是一模。据说它的重要性仅次于高考,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尤冬弥飞去首都那天正好是祁穿的生日。   当晚北京下了很大一场雪,下飞机后到酒店办理好入住,她特意给北川这边的朋友们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一班陆陆续续有人嗅到炸物的味道,纷纷忍不住抬头看向这香气的来源。   走廊上,小走双手紧紧抱着肯德基全家桶正在等蔚夏。   后者收拾好东西从后门出来,看清她手上的东西,水眸掠过一瞬的错愕。   “弥姐给咱们点的。”   小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形:“门口保安不让往里送外卖,刚刚祁少爷跟花蝴蝶他俩翻墙出去拿的,差点被老钱逮到哈哈。”   蔚夏唇角很浅弯了下:“那他俩这会去哪了?”   “元承宇说他知道怎么把机电室的电脑连上网,这样待会我们就可以跟弥姐打视频,所以他们到门卫室找钥匙去了。”   小走正说着,瞥见周停单肩背着书包出来,赶紧用力朝他晃了下手:“周神!”   男生淡漠的视线落在她怀里那个全家桶时,黑眸隐有波动:“她点的?”   “没错,就是弥姐点的。”   小走瞪大眼睛:“不过周神你是怎么猜到的?”   “下雪天要吃炸鸡,这是一种仪式感。”   周停勾了下唇,眉眼间的温柔几不可察:“她说的。”   三人下了楼梯,从教学楼后黑漆漆的小巷子一路往前摸索着往机电室去。   刚走到半路就碰上祁穿和元承宇他俩。   “搞定了?”小走压低了声音问。   元承宇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叮叮当当的声响中,他得意道:“这世界上还没有我们少爷出手偷不到的东西。”   “这么快!”   小走眼里满是崇拜,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祁少你是真的牛!”   蔚夏微微蹙眉,这好像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技能吧……   正腹诽着,身旁那人忽地偏头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问:“你生气了?”   蔚夏迟疑了下,小声道:“偷东西是不对的,万一被——”   还没来得及说完,悬在身侧的右手突然被牵住。   男生掌心那层薄薄的茧子有些粗糙,覆上她手背的一刻,一种微弱的电流感瞬间传遍她的全身。   蔚夏眼睫微颤,心跳陡然慢了一拍。   怔愣之际,对方瘦长的手指已经强硬地插入她的指缝间。   一片黑暗里,前头元承宇和小走又开始斗嘴,还要拉上一旁的周停为他俩评理。没有人注意到被落在最后的她与祁穿。   此时此刻,一种隐秘的暧昧悄然在两人之间流动起来,无人察觉。   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格外清晰。   “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说话的同时,祁穿用尾指在她手心轻轻地挠了下。   一阵酥麻感迅速从她的尾椎骨处窜上头顶,蔚夏耳根一红,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她差点咬到舌头:“哦……”   摸黑进了机电室后,他们不敢开灯,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台电脑开机。   这边祁穿三两下输完账号和密码,刚一上线,那头尤冬弥立马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你们好慢啊,等得我都快睡着了。”   屏幕里,少女一头卷曲蓬松的长发披散下来,素面朝天,身上套了件芋泥紫色的珊瑚绒睡袍,毛茸茸的,整个人看着很软。   周停喉头微动,无意识舔了下干燥的唇。   小走搬了张凳子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戴上手套抓起一块炸鸡塞进嘴里,把两颊塞得满满的,完全鼓起。   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弥姐我爱你,这个真的好好吃啊!”   “我也点了一份。”   尤冬弥俯身从地上捞起一个纸盒,拿到摄像头前给他们展示:“这个叫什么热浪全虾脆,店员说是新出的,全国才限量多少份来着,我来先替你们尝尝看好不好吃。”   “肯德基又出新品了?”   小走两眼放光:“等放假了我也要去吃这个!”   “满脑子就只有吃吃吃,赵春见你是猪吧?”   元承宇一屁股挤了过来,把嘴张开:“给我也吃一块。”   -“你自己没有手啊?”   -“懒得戴套嘛。”   “真烦!”   小走嘴上不情不愿嫌弃着,还是喂了他一块。   借着屏幕上微弱的光,蔚夏正慢吞吞戴着手套,刚一低头面前突然出现一块金灿灿的炸鸡。   她愣了一秒,偏头看去。   是祁穿。   “张嘴。”   四目相对,男生细长眼皮撩起,漆黑眼珠亮得惊人,唇角噙着一抹揶揄,似笑非笑。   就像在逗弄小猫小狗似的。   少女脸上“腾”一下浮起红潮。   长这么大,除了自己的爸妈,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哪个人会像现在这样喂她吃东西。   而且,爸妈喂她吃东西也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   “嗯?”他嗓音嘶哑得紧,低低的,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电脑屏幕反射出的蓝光映亮男生冷而硬的面部轮廓,鸦羽似的长睫在眼下拓出青灰色阴影,鼻梁陡直,肤色质感冷白毫无瑕疵,完美得不太像真人。   蔚夏一时有些失神,直到听见他再次提醒:“张嘴。”   回过神来,她耳根热得厉害,慌忙偏头躲开:“我自己会拿。”   看到这一幕,尤冬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喂喂喂!你们够了啊!就算不考虑我的感受,至少也为周停这个孤家寡人想想行不行?”   几人身后,周停轻笑了下:“确实。”   “对了,我今天在附近转了一圈,感觉这边的大学都挺不错的。”   尤冬弥又俯身在床下摸索了半天,找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对准摄像头:“你们看,这上面是各所学校在我们省的录取分数线。”   她一边翻动下一页一边问:“你们想不想考到这边来?”   “那可是首都诶,谁会不想呢?”小走嘴里咀嚼着,含糊不清道。   “那到时候我们几个都报这边的大学吧?”   尤冬弥越说越兴奋:“这样的话未来四年我们大家又可以天天在一起,我跟你们说,这边好玩的地方可太多了——”   还没等她说完,小走马上就泼了一盆冷水过去:“夏夏和周神他们两个想考去北京肯定没问题,我们几个就算了。”   元承宇接道:“我现在连省内的大学都不一定能考得上,就更别说去北京了。”   “……那怎么办?”   尤冬弥丢开手里的小册子,一下子泄气了:“我还想着大学可以继续跟你们一起吃喝玩乐的。”   谈到各自的未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几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周停率先打破沉默:“我应该会去清大。”   蔚夏想了想才说:“我还没有很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一直都挺想去北京看一看的。”   祁穿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走不声不响的,一顿风卷残云,很快消灭掉所有的炸鸡,心满意足用袖子胡乱抹了下嘴。   元承宇看不下去,一只手捏住她圆乎乎的下巴,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帮她擦了擦。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   尤冬弥打了个呵欠,“你们谁能陪我玩会五子棋啊?这里晚上好安静,我都不敢闭眼。”   蔚夏面有难色:“最近宿管阿姨总是过来查房,我俩可能没法在这里待太久。”   小走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对,天天过来点名,我们都快烦死了。”   “从小到大,象棋、围棋、五子棋、飞行棋……老尤你自己说你哪一次赢过我?”   祁穿扯了下唇:“哥哥今天心情好,就不虐你了。”   “祁穿你去死!”   尤冬弥鼻子重重出气“哼”了声,“我就没想跟你玩!”   她的视线刚刚落到元承宇脸上,后者立马摆了摆手:“别看我啊,我从来不玩这种弱智游戏的,你要是想玩lol我倒是可以带你。”   “我就想玩会五子棋,怎么这么难啊?”尤冬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等会——”   元承宇眼珠子转了转,“我们几个陪不了大小姐你,这不还有周神在嘛!”   他说着把周停推到摄像头前。   尤冬弥一怔,掀眼看向屏幕。   网络另一头,男生个子太高,背又挺得板正笔直,微俯下身来,摄像头拍不到完整的脸,只看得见紧绷的下颌。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青筋的形状越发明显,喉结很慢滑动了下。   大脑有一瞬的短路,在尤冬弥反应过来之前,那句话已经自动从她嘴里跑了出来——   “那你今晚陪我吧。”   周停不假思索:“好。” 第46章 第 46 章   寒假来临。   蔚家在北川只有一间破旧的平房, 年久失修,早已不能住人。到了蔚父这一辈,人丁单薄, 各旁支之间并不经常走动,感情很是淡漠。再加上春运的票很难买得到, 因此前些年他们夫妻俩很少带女儿回来过年。   今年的春节也不例外, 一家人依然是在沪市过的。   除夕那天, 母女俩正在楼下超市闲逛, 突然接到蔚父厂里打来的电话——   出事了。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厂里的工人已经陆陆续续走掉大半, 只剩下蔚父他们小组几人还在坚守岗位。领导们早就放假回家了, 没人盯着, 又是大过年的, 男人们免不得要喝口小酒,配点花生米唠唠嗑。   意外便是这么发生的:有个刚上岗不久的小年轻粗心大意误开了一台机器的开关,而蔚父一时不慎,右手被卷入机器中。等工友们发现不对劲急急忙忙去切断电源时早已来不及, 蔚父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完全被机器压断了。   噩耗传来,吓得母女俩脸色惨白,匆忙拦了辆的士赶到医院。   这一年的大年夜, 蔚家愁云惨淡。   手术室门口,蔚夏一边安抚着焦灼不安的母亲,一边时刻听着门后的动静。   玻璃窗外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燃,明如白昼。   万家灯火, 街上人潮汹涌, 欢歌笑语不断, 更衬得这空荡荡的走廊是那么的冰冷和安静。   少女轻轻顺着母亲的后背, 对上后者朦胧的泪眼时,她着急地用双手比划着:【妈妈别哭,爸爸一定不会有事的。】   看着面前懂事的女儿,再想到一门之隔还躺在手术台上承受痛苦的丈夫,女人再控制不住情绪,一把拥住女儿,趴在对方肩头无声啜泣起来。   “没事的,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蔚夏吸了吸鼻子,对着空气小声说着。   像是在安慰母亲,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四个小时以后,外面的鞭炮声还未消停,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护士们把病人推了出来。   蔚夏慌忙起身迎了上去。   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   坏消息则是,断指再植后,哪怕经过正规、系统的功能康复,病人手指的外形和功能也都无法完全恢复如初。   而这意味着,原本就很难找到工作的他,又要再次面临失业危机了。   此时夜已深了,看着父亲被推入病房,蔚夏心里堪堪松了口气,这才陪着母亲打车回到郊区的出租屋。   十二点的钟声刚过,兜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蔚夏没有去管,坐在床头陪着母亲,直到对方睡着了才起身出来。   屏幕上显示,二十分钟之前祁穿打来了一通电话。   除此之外还有多条来自朋友们的讯息。   小走:【虽然身在千里之外,祝福之音却如天籁,暖暖情谊依然在,焰火之花又盛开,春节悄悄已到来,吉祥如意塞满怀!祝你新年快乐,幸福长久,永远可爱!——Nichkhun圈外女友】   冬弥:【宝儿新年快乐哈。】   许秋:【春节快乐!】   ……   蔚夏一一回复完,这才给祁穿回拨过去。   那头秒接,想来是手机一直拿在手上。   “喂——”   无数烟花和鞭炮的响声中,男生语调懒洋洋:“去干嘛了?这么久才理我。”   蔚夏这会没什么心情和他说笑,声音闷闷的:“刚才有事,怎么了吗?”   对于女孩子家的情绪变化,祁穿一向格外迟钝,偏偏每次对上蔚夏时却又反常的敏锐。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太妙。   他直截了当问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   根据元承宇传授的心得,女孩子说的话你得反着听。   她越说没事,那就越证明有事。   “你在哪?”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蔚夏有点懵,下意识回答:“阳台上。”   “金山区小甜水巷232弄26号?”   对方报出的正是她家的地址,就连门牌号也精准无误。蔚夏错愕得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想知道就有办法知道。”   祁穿一边握着手机和她说着,一边转身回了卧室,把电脑打开,“回房间吧,阳台上风大。”   蔚夏愣了下,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很凉。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是母亲醒了。   再顾不上追问祁穿是如何得知自家地址的,蔚夏转身进去:“我有点事先不说了。”   说完也没等他开口,她立马就把电话挂断了。   “……晚安。”   祁穿把手机放到一边,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屏幕上很快跳出新的页面——   【北川到沪市的列车时刻及票价查询-协乘旅行网】   最早的一班车,是在凌晨两点发车。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祁穿当机立断披上外套,将手机和充电线揣入兜里,抓起椅子上的单肩包就往外走。   厨房里,祁惜光正在熬汤。   余光中瞥见儿子走到玄关处换鞋,她握着勺子追了出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祁穿动作一顿,“沪市。”   说完没看母亲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推门离去,头也没回。   /   一夜无眠。   早上天还蒙蒙亮,蔚夏就已起床穿戴整齐。熬好了粥,她先盛了一份装进保温饭盒里,然后才进卧室把母亲叫了起来。   母女俩搭乘地铁辗转了好几个站,到医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病床上,男人早就醒了。   看见妻女进门,他张嘴呜呜哇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用左手对着空气胡乱比划着。   蔚夏把保温饭盒放到旁边的桌上,转身对他笑了下:【您就安心躺着吧,这些都是医保可以报销的。】   听到手术费用可以报销,蔚父眉间的褶皱这才舒展开来。   蔚夏又对着母亲比划了几下:【我先去缴费,很快就会回来。】   女人点了点头,打开饭盒开始喂丈夫喝粥。   夫妻俩都是聋哑人,平日里有诸多不便,好在女儿自幼早熟,孝顺又能干,从来不用他们两人操心。   来到缴费窗口前边,蔚夏正要排队,后背突然被人猛拍了下。   扭头一看,是蔚父厂里的一个工友。   她客客气气喊了一声“何叔”。   “丫头,这个你拿着。”   男人塞了一个红包过来:“这是我们几个叔叔的一点心意,不多,你先拿去用。”   蔚夏立马推了回去:“不行,这个我不能拿的。”   “收下吧,你爸爸现在这个情况,接下来还有不少用钱的地方。”   男人没再给蔚夏推辞的机会,强行将红包塞进了她外套的口袋里。   “……谢谢何叔。”   “傻姑娘,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   男人下意识想去摸兜里的烟,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的禁烟标识,只好作罢。   “大过年的,你说怎么偏偏就摊上了这种倒霉事呢?”   他叹了口气,总结了一句:“只能怪你爸运气不行。”   蔚夏不知该怎么接话,低着头沉默不语。   “唉,不说这些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机,又道:“你缴费去吧,好好照顾你爸,以后有机会让你爸你妈带着你一起上叔叔家做客去,嗯?”   蔚夏轻声应了个“好”,目送着对方大步离开。   春节期间大多数人都在休假,缴费窗口只开了一个,队伍很长。等交完各种费用,已经快过下午一点。   回病房的路上,外套口袋里手机铃声忽然急促响起。   蔚夏把手里的各种单子小心翼翼折叠好了收进兜里,而后才拿起手机。   一看又是祁穿打来的。   -“喂?”   -“下楼。”   -“嗯?”   电话那头,他低低笑了下:“班长,我在你家楼下。”   “啊?”   少女水眸掠过一瞬的讶异,随即反应过来:“你在沪市?”   “嗯。”   男生尾音拖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蔚夏全然不知所措:“你、你真的来了?”   祁穿低嗤了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蔚夏茫然地眨了下眼,看见迎面有个老人家推着轮椅过来,慌忙侧身让路,后背贴墙站好后,才对着手机那头问:“你怎么来了?”   “见面说,成吗?”   祁穿顿了下,“还是说,你现在不方便?”   “……我这会没在家里。”   蔚夏犹豫了下,才说:“我爸爸昨晚做了手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点哽咽:“他有两根手指被厂里的机器压断了。”   -“你现在在哪?等着,我马上过来找你。”   -“别——”   -“在哪?”   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是不是都这么犟,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虽然自己一再拒绝,奈何对方态度坚决又强硬,最后蔚夏还是拗不过,把地址告诉了祁穿。   回到病房时,蔚父正靠在床头,陪着妻子在看医院免费发的杂志。   蔚夏把刚才遇到何叔的事告诉了他们,又将红包拿给母亲收好。   蔚父脾气耿直,一向不爱占人便宜,听说这事以后立马想要起身追出去把红包还给工友们。   见状,蔚母两手比比划划,再三表示自己会找机会把钱还给大家的。   男人这才安心,再度躺了回去。   蔚夏对此并不意外。   尽管在这纸醉金迷的城市漂泊了多年,可她的父母却从未改变过他们骨子里那种质朴的真诚。   蔚夏:【有个朋友过来找我,我要出去一下。】   她没说的是,这个朋友并不是沪市这边的,而是千里迢迢从北川那边赶过来的。   蔚母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多问,而是把刚才那个红包塞到女儿手里,冲她笑了笑:【和朋友好好相处。】   【作者有话说】   谢谢“ytww”宝贝灌溉的超多营养液!阿里嘎多! 第47章 第 47 章   出了病房, 蔚夏一路往外走。   刚到医院大门,远远就看见马路对面祁穿从一辆黄色出租车上下来。   他穿了件黑色茧型长款外套,身高腿长, 人头攒动中依然耀眼,让人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祁穿也抬头看了过来。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 视线猝不及防与他对上, 蔚夏心跳骤停, 表情特别呆。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也才过去不到一周的时间,但这会, 她却突然有种说不清的紧张感。   或许是因为, 此刻他们不是在一中, 而是在一座繁华迷人眼的大都市。   这里没有接踵而至的各种考试, 更没有老师和同学。   兜里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蔚夏总算回神,赶紧接起电话:“喂——”   那头男生呼吸带了点喘,嗓音沙沙的:“15秒。”   她微怔,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不远处红灯上的数字。   “嗯……”   视线里, 伴随着微弱的红光跳跃,数字正在不断变化着。   从两位数到一位数。   短暂的十来秒,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3、2、1——   绿灯亮起的一瞬, 祁穿立马拔腿朝着她的方向跑来。   无数张陌生的人脸从他身旁经过,模糊不清。   世界刹那间变为黑白,万籁俱寂。   与此同时,蔚夏终于看见男生藏于后背右手上那束粉红雪山玫瑰。   是奶油质感的樱粉色, 被浅黄色透明缎带簇拥住。   没有一个女孩子会不喜欢。   耳边越来越清晰的, 是她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这一秒钟, 少女胸腔里那只蝴蝶彻底挣脱了重重包围的荆棘丛, 展开翅膀飞向蓝天。   她从未如此清晰感受到思念的厚度。   而当祁穿终于在她面前停下,一种来自灵魂深处强烈的战栗感让蔚夏的大脑瞬间空白。   撞进那双狭长晦暗的眼,她的呼吸蓦地急促了几分。   目光与她相对,祁穿勾了下唇:“六天没见了,抱一下行吗?”   诶?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一下炸开来,少女脸上迅速浮起红潮,唇微张,呼吸有些不稳。   “不给啊?”   将她所有反应看在眼里,祁穿胸腔震颤闷声笑了下,语气听着很是遗憾:“行吧。”   蔚夏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却没想到刚仰起脸,下一秒男生忽地抱了上来。   他的动作太快,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怎么瘦了?”   头顶上方落下很轻的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眨眼间,祁穿已经松开了手,眼尾微垂,模样十足的怠懒又散漫。   “对不起啊,有点忍不住。”   嘴上说着对不起,可他的表情却是明显的食髓知味,看不出一丁点的歉意。   蔚夏脸红到发烫,羞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哪有人这样的啊……   “你——”   她后退一步,掌心泛起潮湿,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你还没说、怎么来了?”   “因为我想见你。”   他的视线太过直白,坦荡中带了点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腼腆。唇角微微掀起,有点说不出的坏。   仅一个对视,蔚夏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慌乱低下头躲开他的注视,她开始没话找话:“新、新年快乐!”   她这话题转得实在太过生硬,显然已经害羞到不行。   视线扫过日光下少女红透的耳根,祁穿喉咙莫名有些发干。   他舌尖顶了下左脸颊,将手上那束玫瑰花递了过去。   蔚夏紧咬下唇,明知故问:“给、给我的吗?”   才刚说完,祁穿直接就把那束花塞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抱住了。   下一秒,右手腕骨处已经被男生的大手紧紧扣住:“走吧。”   直到这会,蔚夏的大脑还是懵的,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将自己家里的事情告诉对方。   心乱如麻,她就这么安静地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了一大段距离。   突然,迎面有个四五岁的小朋友跌跌撞撞跑来,差点撞到他们两人——   “小心!”   蔚夏慌忙把手从祁穿掌心抽了出来,扶住眼前即将摔倒的小女孩。   “谢谢姐姐~”   小朋友奶声奶气说完,撒开腿冲着不远处的老人家跑了过去:“奶奶,抱!”   祖孙俩很快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祁穿再次伸手过来想牵她,这回蔚夏总算及时把手指缩进袖子里躲开了。   怀里那束玫瑰花不断散发出甜腻的香气肆无忌惮涌入她的鼻腔间,让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心头有很多问题,比如,他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再比如,他们之间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祁穿,”   蔚夏停下脚步,张了张口,舌头好像打了结似的:“我、”   祁穿跟着停住,偏过头来很有耐心等着她往下说完。   日光自少女背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发尾折射得几近透明,   雾霾蓝色的羽绒服明亮又蓬松,像新鲜出炉的面包,更显出她的娇小与柔弱。   他无意识吞咽了下,又开始回味起刚才那一秒钟抱她的感觉。   她浑身很软,跟团棉花似的。   还很香。   让人血液沸腾。   -“我——”   -“嗯?”   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蔚夏却浑然不觉。   到底要不要问他呢?   大脑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   一个怂恿她道:问吧。   总不能这么不清不楚拖着。   另一个声音却说:不行。   万一是她自作多情,那多尴尬啊……   纠结了好一会,蔚夏小幅度摇了摇头:“没什么。”   祁穿眉峰微蹙,“真的?”   他低头盯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女孩脸上任何一点的表情变化。   蔚夏缓慢眨了下眼,“真的。”   “你爸妈喜欢吃什么水果?”祁穿突然问。   这个问题成功转移了蔚夏的注意力,她乖乖回答:“爸爸不挑,妈妈爱吃苹果和梨。”   才刚说完,就见身旁男生大步往前走去。   抬头瞥见不远处那家水果店的彩色招牌,她恍然大悟,赶紧追了上去:“祁穿,别乱花钱——”   然而已经来不及。   不知祁穿说了句什么,老板娘满脸喜色,当即抱起一个水果篮子递了过去。   “用不着买这些啦!”   蔚夏上前试图阻止,可那老板娘动作更快,接过祁穿手里的粉色钞票,继续跟他推销起来:“这个樱桃也很不错,特别甜的,女孩子都喜欢。”   “行,这个还有那边的草莓都来一盒。”   “好嘞。”   老板娘眉开眼笑,扯了个塑料袋装了一盒樱桃和一盒草莓,塞给蔚夏:“199。”   199?   蔚夏瞪大了眼,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才这么两小盒,就要199?   祁穿从钱夹里又抽出两张一百元递给对方。   他这人买东西从来不看标签,更不会讨价还价。   蔚夏在一旁看得又着急又生气,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踮起脚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边卖得太贵了,我们换一家吧。”   祁穿抱着果篮,低头睨她一眼,“你不是喜欢草莓吗?”   “是,可是——”   “那就行。”   祁穿拔腿往外走,“走吧,带我去见你的爸爸妈妈。”   蔚夏愣住,见、见家长!   是不是太快了点?她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跟爸爸妈妈介绍他呢……   少女咬了咬唇,用力跺了下脚,还不忘找老板娘要回一枚一元硬币,而后才小步跑向前头不远的男生。   /   两人来到病房门口,祁穿脸上难得也有几分紧张。   将怀里的水果篮放到地上,他低头反复整理了下身上衣服的褶痕,确认衣着整齐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做了个口型:“可以?”   蔚夏缓慢眨了下眼,心中的不安忽然间全部消散。   她轻轻点了下头。   祁穿呼了口气,单手扯了下毛衣领口,舔了舔唇,神情像极了下定决心去赴死的战士:“我准备好了。”   蔚夏想笑又不敢笑,唇角很浅地弯了下:“嗯。”   推门进去,蔚父已经睡着了。旁边的小凳子上,蔚母手上拿着一把水果刀眉眼低垂正在给苹果削皮。   许是昨夜太过忧虑没怎么睡好,这会晒着暖融融的日光女人有些犯困,连连打着呵欠。   祁穿跟在蔚夏身后,打从左脚迈入病房开始就不受自控的同手同脚。不单手脚不听使唤,就连他的面部肌肉也变得格外僵硬,表情很不自然。   看着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似的,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蔚夏跑到母亲身旁,耐心等着对方把整颗苹果削好了,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女人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呆呆站着的高大英挺的少年。她怔了一秒,马上冲对方和蔼地笑了下,同时一手食指指向他,握拳,向上伸出拇指。   【你好。】   蔚夏下意识扭头去看祁穿的表情。   奇怪的是,在他眼中她并未看见一丝一毫的错愕和怜悯。   视线里,男生喉结微滚,快速将水果篮放到一旁,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而后学着蔚母刚才的动作,食指指了下对方,竖起大拇指弯曲了下。   【你好。】   蔚夏水眸倏地睁大,下一秒又看见祁穿用手指了下他自己,紧接着握空心拳,将虎口处贴在唇边做喊话状,先是比了数字“7”,然后手指弯曲又比了字母“C”。   动作很是连贯,似是之前已经练习过很多遍。   【我叫祁穿。】   蔚母也很惊讶,回过神来,笑眯眯用手比划道:【很高兴见到你。】   这句祁穿看不懂了。   他摸了摸鼻子,对蔚夏发出求助的眼神。   “我妈妈说,看到你她很开心。”   蔚夏说完,转头看向母亲,介绍起来:【他是我在北川认识的朋友。】   蔚母连连点头,将刚刚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示意女儿把它拿给祁穿。   蔚夏拿起苹果走向他,拉了张凳子让他坐下:“你会手语?”   祁穿接过,“学了一点。”   说着一手伸出拇指,对着蔚母弯曲了两下。   【谢谢。】   来时在火车上,他临时抱佛脚从网上学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什么“你好”、“谢谢”之类的。   刚才太过紧张差点想不起来,幸好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蔚母眉开眼笑,悄悄和女儿比划几下:【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蔚夏哭笑不得:【他妈妈特别漂亮,人也很好。】   从进门以来,祁穿一直时刻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这会看见这一幕立马问她:“阿姨说了什么?”   “我妈妈说——”   蔚夏故意停顿了下,看到他紧张到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慌乱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说,你长得很精神。”   “咳、咳。”   祁穿差点被口水呛到,咳了几下,白皙耳根红得几欲滴血,脸上却还保持着那副酷酷的满不在乎的表情:“精神,是指好的意思?还是?”   她笑够了,不再逗他:“是在夸你的意思。”   男生明显松了口气。   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叩着。   这么多年,这还是自己的女儿第一次带朋友到他们面前。   蔚母始终笑意盈盈,目光几乎没从男生身上移开过。   祁穿懂的手语有限,蔚夏便当起了翻译。   -“我妈妈问,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不冷,你告诉阿姨,我现在每天都洗冷水澡,以前还经常跟我姥爷去冬泳的。”   -“她说你个子很高,问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都吃,不挑的。”   ……   蔚母突然问:【他在沪市有亲戚吗?这次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的家里人知道吗?】   蔚夏一愣,随即看向祁穿。   后者坐得端正,一副三好学生的乖巧模样,“怎么了?”   “你家有亲戚在这边吗?”她小声问。   他说“没有”,顿了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是来找你的。”   视线在空气中蓦地撞上,少女眼皮重重一跳,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对于他的这一回答,她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但这句话太过暧昧了,显然不能原封不动转述给长辈。   蔚夏定了定神,对着蔚母脸不改色心不跳:【他这次就是跟着爸妈一块过来走亲戚的。】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诚实,从来不曾撒谎。   今天还是头一回。   好在母亲看着好像并没有怀疑她所说的话,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正聊着,病房的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进来的是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瞧着凶神恶煞的。   蔚夏立马起身:“您好,您是?”   蔚母认出对方正是自己丈夫厂里的小领导,立马推了推蔚父。   后者猝然惊醒,在妻子的帮助下坐了起身。   男人一眼都没往病床上的人看,居高临下睨了蔚夏一眼,语气很差:“你是他的女儿?”   “是。您有什——”   对方从手上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甩了过来:“这些,赶紧让你爸签了,盖好手印,别墨迹!”   祁穿神色一凛,和蔚夏对视一眼,先她一步拿起其中一张A4纸。   最上一行“解聘通知书”五个黑体字分外刺眼。   蔚夏也看见了。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时控制不住音量:“你们怎么能这样呢?我爸爸才做完手术,你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如何慰问和赔偿受了工伤的员工,竟然是迫不及待解雇他?”   男人笑了:“明明是你爸自己操作不当才出了这档子事,机器都被搞坏了,我们没找你们索要赔偿就算不错了。”   蔚父和蔚母虽然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能从女儿的表情中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   夫妻俩又气又急,蔚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过来。   “你!”   “瞪我?臭丫头,要不是看在雇用聋哑人可以少交点税的份上,就你爸这样的残疾,有什么资格进我们厂里?”   “你再指她一下试试?”   祁穿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蔚夏拽到自己身后,直接将手上那张解聘书揉成一团砸到对方脸上:“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这时护士过来查房,看见这一幕冷声斥道:“都吵什么?这里是医院!你们要吵出去到外面吵!”   祁穿回头给了蔚夏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挑衅地看了眼西装男:“要谈是吧?出来,我陪你谈。” 第48章 第 48 章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静谧。   蔚夏耐心安慰完自己的爸妈,才关上门出来。   走廊上只有祁穿,西装男已经不知去向。   看见蔚夏, 祁穿和电话那头说了句“一会再说”就挂了,将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她走来。   “别怕。”   他不太懂得如何安慰女孩子, 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下, 薄唇微动:“我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却惹得蔚夏眼圈一红。   她低头拢了拢耳边散落的发, 小声道:“我去给我爸我妈打包葱油拌面,你要吃吗?”   祁穿微俯下身, 视线与她平直, 仔细打量着女孩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确认她没受到惊吓以后才放心, “一起去。”   两人沉默着一路走到医院后边的小吃街,随便进了一家面馆。   店面很小,门框又低,他个子太高, 不得不弓着背。   桌子很矮,破旧的塑料凳已经完全褪色,他坐下后, 一双长腿有些无处安放,衬得狭窄的空间更为逼仄。   此时早已过了饭点,来用餐的只有他们这桌。   店里的阿婆很快把两碗面端了上来。   蔚夏仔仔细细用餐巾纸把筷子擦了擦,才递了过去。   祁穿心安理得接受了, 微掀的唇角一刻也没下去过。   从小到大一向闻不得一点葱姜蒜味道的人, 这会却大口大口扒着碗里的葱油拌面, 就像这是什么人间美味似的。   冬日的午后,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惬意得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两人安静吃着面,时光流淌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对了,”   蔚夏抬起头来,表情纠结万分,“……我爸妈的事,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不傻,这会冷静下来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祁穿明显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父母是聋哑人,所以刚刚看见她的妈妈打手语时,他的脸上才没有一丁点的意外和震惊。   而他说自己学过手语,很大可能也是因为她的爸妈。   “闷不吭声想了这么久,就只问这个?”   祁穿放下筷子,懒洋洋道:“你转来那天我去过老钱办公室,碰巧在他桌上瞄了几眼。”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他就已经知道她的这个秘密了……   少女垂下眼去,莹白贝齿紧咬下唇,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只是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   打从第一天上幼儿园开始,蔚夏就无比清楚这个事实——   自己和别的小朋友是不一样的。   自己的爸爸妈妈更是。   也许是家里常年没有说话声的缘故,相比起其他同龄的孩子,一直到了三岁蔚夏才学会说话。   五岁以前,她不爱开口,总是习惯用手去和别人沟通。   幼儿园的小朋友总是笑嘻嘻喊着“小哑巴”,拿积木砸她,用力揪她的头发。   那时她的词汇量十分有限,常常是对着老师咿咿呀呀说了半天,也无法正确表达自己的委屈和愤怒。   于是那些小孩更加得意了,变本加厉地继续欺负她。   有天回家时,母亲发现她额上的伤口,隔天一早便气愤地去找老师询问是什么情况,然而后者却用轻飘飘的一句“小孩子不懂事,打打闹闹很正常”就把事情给搪塞过去了。   直到现在蔚夏还记得,那天母亲着急得不行,拉着老师的胳膊不断跟她打着手语,可惜对方既看不懂也没有耐心看懂,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去和其他家长说说笑笑了。   彼时母亲无助地站着,张了张口试图发出声音,却说不出来一个完整的音节。   就在那一刻,蔚夏才突然意识到,学会开口说话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   使用手语的只有少数人,开口说话才是正常的。她和她的父母,在别人眼里是异类,是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存在。   蔚夏开始强迫自己用嘴表达,而不是用手。   没有人教她如何正确发音,帮她纠正,她只能笨拙地模仿其他小孩是怎么说话的。   上小学时,奇怪的口音让她受到了很多嘲笑。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初中才逐渐消失。   “……上初一的时候,我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蔚夏绞着手指,低眼陷入回忆中:“每天上学放学我们都一起走,会给对方带早餐,上课偷偷递纸条。但是有一天——”   说到这,她哽咽了:“她知道了我爸妈是聋哑人的事。她笑着问我,说,”   -“我一直很好奇,聋哑人到底是怎么吵架的呀?”   -“我听别人说,他们吵架的手势像就跟火影里结印一样,哈哈哈,真的有那么快吗?”   -“你说,要是你爸你妈吵到一半,你爸突然把眼睛闭上,你妈会不会气死啊哈哈哈!”   ……   那一天,对方噼里啪啦一句接着一句,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直直插进她的心脏。   蔚夏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在问出那些问题时,对方只是单纯的心直口快,并没有任何的恶意。   可那一晚,蔚夏还是哭湿了枕头。   再后来,整个班上都知道了她爸妈是聋哑人的事。   她和那位朋友也彻底的分道扬镳了。   从这以后,蔚夏再没交过任何一个朋友。   无可避免的,她变得很是敏感。她害怕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讨厌他们脸上露出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在学校里,她总是独来独往。在班级里,她的存在感极弱,经常会被老师和同学忽略。   她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隐形人。   高一那会,蔚家出了一件大事——   蔚母在回家路上扶了一位跌倒在地的老奶奶,却被对方的儿女诬赖是她撞倒了老人家。他们狮子大开口,向蔚家索要了巨额的赔偿。   由于当时那个路口是在监控死角,也没有路人肯为蔚母作证,再加上老人家的儿子三天两头到蔚夏的学校去闹,蔚父不堪其扰,东凑西凑把钱给了对方,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那段时间,这个小家一直笼罩在阴影中。   好在蔚父蔚母都是很乐观的人,即便遇上这种糟心事也没有抱怨,每天还是强打起精神努力生活。   而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相比起“正常人”,聋哑人在这个社会总是承受着更多的苦难。他们无法诉说,只能一次次把心酸往肚子咽。   就比如现在,他们一家又遇到了新的不幸。   “……我很害怕你们也会觉得我是不正常的。”   她刚说完,男生的大手忽地覆了上来,微用力地按住她握着的拳。   热量源源不断从他掌心传来。   “你说的正常是指什么样的?”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低嗤了声,“像老钱那样捧高踩低,还是像你那个朋友那样口无遮拦?”   沉默声中,他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人与人的交流并不单单是靠嘴巴,或者手,而是——”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抓起她的手摁到自己的胸口上:“靠这里。”   掌心紧贴着男生坚硬而结实的胸膛,少女如同触电一般迅速将手缩了回来,小脸“腾”一下涨得通红。   “小蔚同学。”   祁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   心里始终惦记着还在病房里饿着肚子的爸爸妈妈,蔚夏实在没什么心思细嚼慢咽,一顿风卷残云后,赶紧打包了两份葱油拌面从面馆出来。   而祁穿一夜没有合眼,这会困意袭来,索性就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开了个房间。   在路口分开之前,见她一脸心事重重,他忍住了想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低声嘱咐:“别一个人在那胡思乱想,明天早上等我过去接你,嗯?”   女孩心不在焉应了个“嗯”。   这晚蔚母留在医院陪床。   一个人回家后,蔚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个西装男指着自己讥讽时的刻薄表情。   对方是那样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又习以为常。   想到平日里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爸爸妈妈肯定承受过比这还要过分一百倍一千倍的恶意,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拿了把刀一下下凌迟着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慢慢把自己缩成一团,如受伤的小兽般呜咽着。   直到枕头下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一室静谧。   蔚夏从被窝里钻出半个脑袋,右手胡乱摸索了下,抓起手机看都没看一眼就接起了:“喂——”   那头沉默了下,祁穿嗓音低沉:“开门。”   她吸了吸鼻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我在你家门口。”   听见这句,蔚夏瞬间清醒,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屋里没开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下床的时候脚指头猛地踢上柜子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嘶!”   “……慢点。”   祁穿轻轻叹了口气,“呆子,怎么那么笨啊?”   尾音沙沙的,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你才笨。”   女孩嗓音带了点哭腔,听着委屈巴巴的,让他瞬间没了所有脾气。   “撞到哪了?”他问。   “没事。”   蔚夏摁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手忙脚乱穿起外套。   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拉链卡在中间,怎么也拉不上去,急得她额头开始冒汗,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   门外,男生没骨头似的倚在墙边,眉眼低垂,握着手机安静听着她那边窸窸窣窣,并不出声催促,也没舍得挂断。   五分钟后,面前的门终于打开来。   四目相对,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少女长发披肩,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樱粉色珊瑚绒睡袍,帽子上还有两个粉白色毛茸茸的耳朵,拉链被拉到最上边紧紧抵着下巴,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看惯了她穿校服时单薄纤细又清纯疏离的样子,这会乍一看见她这副居家的软糯模样,祁穿喉头微动,微眯了下眼。   “不给进啊?”   平日里总有元承宇他们几个在旁边说笑打闹,这会却只有他和她,又是大晚上的,气氛安静到有些诡异。不知怎的,蔚夏突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晦暗的眼,捏在门板上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她把门又打开了些,侧过身:“进来吧。”   进了客厅才注意到对方手上提着两个很大的袋子,正当蔚夏想着那是什么,这时祁穿似是听见了她的心声:“窑鸡,吃吗?”   嘴上问她意见,他的手却已经探进袋子里,把被锡纸包裹着的香喷喷的窑鸡还有附带的各种蘸料一一拿出来放到桌上。   视线紧紧跟随男生的一举一动,蔚夏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啊?”   从他下榻的酒店到这边,打车最快也要40分钟。他就不怕她已经睡着了,大老远过来扑了个空吗?   “我猜——”   祁穿拿出袋子最底下那盅鸡汤,将盖子揭开,偏头看了过来,低嗤一声:“某人肯定偷偷躲起来哭鼻子了。”   蔚夏心虚地别过眼去,“才没有……”   目光无意触到地板上女孩光着的脚,祁穿喉咙发干,狼狈地逃开视线:“能不能把鞋子穿上?”   “啊?”   蔚夏微愣,回过神来脸蛋红到快要爆炸:“哦!”   说完赶紧转身跑回卧室找鞋去。   等穿好棉拖再回到客厅时,祁穿已经把东西都摆好了。   看见她过来,他递了一双一次性手套过来。   蔚夏接过,慢吞吞戴上,状若无意提起:“你出来,家里知道吗?”   祁穿手上动作一顿,掀起眼皮漫不经心睨来一眼,“嗯。”   “真的?”   她下意识问:“你妈妈同意嘛?”   祁穿掰了个鸡腿递了过来,似笑非笑,“怎么,怕我妈找你啊?”   没料到自己心里所想的事会被对方这么不留情面直接戳中,蔚夏耳根通红,背过身去猛咳了几下。   这家伙莫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我不、不是这个意思。”   刚转回身来,下一秒猝不及防撞进了男生充满揶揄笑意的眼,蔚夏又羞又气,索性实话实说了:“好吧,我是怕你又跟家里闹了矛盾,在搞什么离家出走的小学生戏码……”   “白天我给我妈打过电话。”祁穿突然说。   “周停他妈做过一段时间的律师,认识很多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的人,就算真的要打官司,我们也不用担心。”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深深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这笨蛋不准一个人在那瞎琢磨哭鼻子,说了,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其实就算他不提,蔚夏心里也是打定主意这次要帮父亲维权到底的。   但不得不说,有了祁穿这番话,她心里头多少又增添了一些底气。   “……谢谢。”   听见这句,祁穿眉梢一扬,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慢悠悠道:“真要谢我啊?”   蔚夏眼皮一跳,总觉得他的眼神看着有些不怀好意,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   祁穿忽地凑近,看着她的眼睛故意拖长了音:“那——”   这样近的距离,两人的呼吸胶着在一起,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对方眼底晦暗,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危险情绪,侵略性明显。   少女心脏狂跳,慌乱地偏过头去,“嗯?”   头顶落下很轻的一声笑:“让我抱一下?”   抱?!   蔚夏倏地睁大眼睛,眼睫不受控制颤了下。   朋友之间,就算关系再好,也没有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啊……   更何况男女有别。   她立马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   “真的不行?”   祁穿语气听起来特别遗憾,“就不能再商量一下?”   “不行就是不行!换一个。”   蔚夏瞪他一眼,“你认真说,别开玩笑了……”   “行吧。”   男生退了回去,懒洋洋哼笑了声:“那就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问你要。”   接下来两人没再说话,安静解决完桌上那堆夜宵。   吃饱喝足,祁穿靠在沙发上低头专注玩着手机里头的俄罗斯方块,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眼看时针走过数字2,蔚夏纠结了许久,才拐弯抹角下起逐客令:“好晚了,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灯色下,男生细长眼皮撩起,压出很浅的褶痕,“赶我?”   “不是,就、嗯、那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人家不仅大老远赶来,还大半夜给她送吃的,帮她想办法,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应该赶人的。   再说了,春节期间大多数人都在休假,愿意出来开车拉客的司机寥寥无几。这会深更半夜的,又是在郊区,打车回市区也挺麻烦的。   胡思乱想之际,沙发上祁穿突然站了起身:“我困了。”   蔚夏懵懵抬眼:“啊?”   “……呆子。”   他往玄关处走,拧开门把手前忽地回过了头,似笑非笑:“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被他念得很低很慢,像根羽毛轻飘飘搔过她的心尖,带来微微的痒。   酥麻感瞬间从她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蔚夏慢吞吞挥了下右手。   门“砰”一声合上,屋里温度骤然冷了不少。   她无意识摸了下脸,奇怪,怎么这么烫……   重新钻进被窝的一刻,床头手机屏幕陡然亮起。   祁穿发来了一张图片,是在她家楼下对面公车亭拍摄的——   画面中,一整栋楼隐在黑暗中,唯独她房间窗口投出一点温暖的光亮。   祁穿:【晚安。】   “……晚安。”   少女抱紧被子,唇角浅浅弯了下。 第49章 第 49 章   翌日, 蔚夏起了个大早,迅速洗漱完毕后进厨房忙碌起来,很快熬好要带给爸妈的鸡肉粥, 趁热装进保温饭盒。   刚弄完就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顾不上脱掉身上的围裙, 她小跑着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祁穿。   眼尾垂着, 脸上倦意明显。   目光与她相接, 他扯了下唇:“早啊, 小蔚同学。”   “早。”   视线自上而下扫过他全身,注意到他脚上穿的袜子还是昨天那双, 蔚夏突然想起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问题——   “你该不会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带上就出门了吧?”   被这么一问, 祁穿诡异地红了耳根。   蔚夏心里瞬间有了答案:“还真是啊?”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 “……12点多跟你打完电话, 火车2点开,根本来不及收拾。”   “那你这两天怎么办?”   少女微微蹙眉想了想,忽然间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她想也没想拉住他的胳膊,把人往爸妈的卧室里带。   打开衣柜, 蔚夏俯身拖出最底下那个纸箱:“这些都是我爸年轻时候的衣服,早就已经穿不下了,我妈说料子很好, 搬了几次家也没舍得丢。”   她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边挑出一件黑色羊绒衫,抖了抖上边的灰尘,仰头看他:“款式可能有点过时,你暂时凑合一下?”   祁穿接过来往自己身上比了下, 脸上看不出一丝嫌弃:“挺好。”   “至于贴身的衣服——”   说到这, 蔚夏有些不好意思, 声音弱了几分:“楼下超市有卖, 一会我带你去。”   “行。”   他忽地盯住她眼睛似笑非笑:“那我顺便再蹭个饭,成不?”   “家里的米刚用完了。”   她顿了下,“面吃不吃?”   祁穿应得很快:“你做的我就吃。”   “那就做个——”   蔚夏略一思索,想到冰箱里还剩下一颗番茄,心下有了主意:“番茄鸡蛋面。”   进了厨房,她撩起袖子熟练地往碗里磕了两个鸡蛋。   他也跟了过来。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透过百叶窗洒落一地,如琉璃般透明,在少女恬静脸庞镀上浅浅一圈柔光。   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下来,小巧精致的耳廓白得几近透明。   整个人特别温柔。   祁穿看得有些呆。   一颗心被完全填满,是从未有过的安定感觉。   蔚夏转过头来就看见对方正呆愣地盯着自己,一副失了神的模样。   “怎么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祁穿回过神来,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笑了下,“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下,嗓音蓦地低了几分:“好像看到了我的未来。”   他的未来?   什么意思?   蔚夏茫然地眨了下眼,却也没有多想,越过他想要去拿挂在墙上的菜刀。   手指还没碰到刀把,视线里忽地出现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按住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拿刀开火这种粗活,以后还是我来。”   蔚夏并没有听出对方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转身打开冰箱,将唯一的那颗番茄递给了他:“切成小丁。”   祁穿单手接过,低头浅浅勾了下唇:“遵命。”   /   吃完早餐,出门的时候正好是八点,他们先去趟医院。   看着爸妈把粥喝完后,蔚夏才收好保温饭盒离开。   出了医院,两人乘坐地铁前往周停妈妈给的律所地址。   是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高楼林立。   进电梯时,旁边一个穿一身黑的年轻女人吸引了蔚夏的全部注意力。   对方个子很高,齐耳短发整整齐齐,白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高贵的优雅。   见她眼睛一眨不眨,祁穿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女人。   只瞥了一眼,他马上兴趣缺缺地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蔚夏的侧脸。   电梯在五楼停了下来,门缓缓开启,大伙蜂拥而出。   女人也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出去。   电梯门重新合上,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俩。   额前一缕碎发落到颊边,蔚夏抬手拢了下。   头顶白炽灯光线干燥,勾勒出少女纤长的手指曲线。她肤色极白,骨节连接处又是漂亮的浅粉色,对比分明。   祁穿喉结微滚,无意识吞咽了下,不由自主伸手过去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   一触即离。   对方正在想事情,并没发现他的这个小动作。   祁穿不动声色往她身旁又挪了一步,无意识勾了下唇。   到了八楼,电梯再次停下。   门一开启,映入眼帘的是大大的金色牌匾——经纬律师事务所。   蔚夏忐忑地和祁穿对视一眼,深呼吸了下:“走吧。”   进门和前台说明来意后,两人被带到会客室。   “请稍等片刻,我们司徒律师正在楼下处理一点事情,马上就回来了。”对方笑盈盈说完这句就走了。   蔚夏和祁穿在沙发上坐下,百无聊赖四处看了看。旁边一整面墙上放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荣誉挂牌。   “2012年度优秀青年律师、2011年度全国公益新星……”   蔚夏踮起脚仔细看完每一块挂牌上获奖者的名字,忍不住感慨道:“这个司徒律师可真厉害!”   说曹操,曹操就到。   话音落下的一瞬,门“吱呀”一下从外面推开。   蔚夏扭过头去,在看见女人那张脸时怔愣了下。   “抱歉,刚才有点事情。”   对方神情冷淡地示意他俩坐下,“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不过还有些细节需要跟当事人再确认一下。”   蔚夏拘谨地坐到女人对面,手指不安绞着衣角,“我爸爸年轻时因为车祸导致听力神经严重损伤,认识的字也很少,可能没有办法跟您进行很好的沟通。”   对方蹙了下眉:“聋哑人?”   她轻轻点头:“嗯。”   “这样的话,对于一般的律师来讲可能会有点棘手。”   听见这句,蔚夏心下有些着急,正要说自己可以在中间担任翻译的角色,却见女人忽然俏皮地弯了下唇:“不过对我司徒婧而言,这点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蔚夏眼睛一亮,和祁穿对视了一眼,“这么说,您是答应接下这个案子了?”   “我家里也有一位听障人士。他们这一弱势群体在社会上生存有多艰难,我再清楚不过。”   司徒婧顿了下,又道:“而且我从事的就是这个职业,自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谢谢您!”   蔚夏不自觉身体前倾了些,手肘撑在膝上,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看着对方:“我能不能喊你司徒姐姐吗?”   “当然可以。”   司徒婧眉梢微扬,“放心吧,像他们那样不要脸的资本家,我们一告一个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很是融洽。   掌握了所有的信息以后,司徒婧就让他们回去等消息了。   /   相比起北川,沪市这边打车特别贵,尤其是在节假日。   从律所出来,蔚夏又想跟来的时候一样去挤地铁。然而这回祁穿异常坚决,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强硬地把她塞了进去。   “……真霸道。”   她小声嘟囔,以为他听不见:“一点都不知道节省,老是这么大手大脚,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你败的。”   才刚说完,下一秒男生突然俯身过来附到她耳边,用着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那你以后多管管我,嗯?”   距离骤然缩近,他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肩颈处,激起肌肤一片颤栗。   蔚夏心跳骤停,慌乱地往左边挪了一个空位,抬头时无意撞见后视镜里司机一脸八卦的表情,顿时涨红了脸,指腹抵着他的下巴推了下:“你说话就说话,不要靠我这么近啦……”   祁穿眼眸一深,坐直了漫不经心扯唇轻笑:“这边长大的女孩子,说话是不是都像你一样嗲?”   蔚夏下意识反驳:“我哪有?”   这时前头的司机忍不住插了一嘴:“这叫吴侬软语,苏沪嘉比起别的地方口音就是更轻清柔美,尤其是苏州那边的女孩子,说话那叫一个软糯要转,好听的嘞!”   祁穿挑了下眉,直勾勾盯着她,眉梢眼角透着一种明晃晃蔫坏的邪气,喉口微震溢出很低的一声笑,“确实,老尤她们说话就不这样。”   掉进他荡着明亮笑意的漆黑眼珠里,蔚夏的呼吸瞬时有些不稳。   拧了下发烫的耳根,她别过头去看向窗外:“我不跟你说了。”   “啧,脸皮真薄。”   他似是哼笑了声,没再说话了。   司机顺手打开音乐,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男歌手磁性的嗓音低低哼唱着:“进一步退一步都害怕打破,更不想在原地永远作朋友……”   祁穿摸了摸鼻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到身旁的蔚夏身上。   车窗玻璃外,马路两旁悬铃木叶子落尽,光秃秃立在斑驳光影里。积雪将融未融,风吹过覆了薄冰的树枝,沙沙的声响安静又温柔。   帽檐下少女乌黑发尾也被风吹动凌乱,纠缠在一起。毛茸茸的粉色仿貂绒围巾遮着下半张脸,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侧脸白皙又恬静。   他心念一动,往她身旁挪近了些,胳膊轻轻撞了下她的肩头。   因为这个小动作,蔚夏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了。   她偏头看他,“?”   “我想知道,”   祁穿舔了下唇,抬手轻轻敲了下那顶白色的毛线帽,“这颗小脑袋瓜究竟又在瞎琢磨些什么?”   蔚夏拍开他的手,忽然开口:“我好喜欢司徒律师。”   -“?”   -“我感觉在她身上,我好像看见了——”   -“嗯?”   她终于组织好语言,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想要的未来。”   祁穿略一思索,“高跟鞋啊?”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蔚夏歪头想着,半晌没说话。   今天司徒婧提到,有位法官曾经直言:“在聋哑人案件上,真正聋哑人刑事案件的裁判者,不是检察官,不是律师,也不是法官,而是手语翻译人员。”①   而目前他们为聋哑人这一弱势群体发声的一大困境在于,手语翻译人员学的是普通话手语,而他们遇到的90%以上的聋哑人使用的却是自然手语。   翻译人员翻译不准、不懂装懂甚至明目张胆向犯罪嫌疑人索要贿赂,这一行业乱象丛生,间接导致了聋哑群体维权更加困难。   大学毕业以后,司徒婧跟着师傅步入律师这一行业,也在这个过程中看见了聋哑群体艰难维权的现状。   据最新资料统计,我国听力语言残疾居视力残疾、肢残、智残等五大残疾之首,为2057万人,占中国人口总数的1.67%,其中7岁以下儿童约为80万人。 ②   相比这个庞大的数量,会手语的律师可以用“寥寥无几”来形容。   有次司徒婧听见一位前辈说了这样一句:“只有当手语律师不再稀缺,中国聋哑群体的权益,才可能得到真正的保障。”③   从那时候起,帮聋哑人打官司、做线上法律咨询,便成为了她工作的一大初心。   “我希望能通过我的努力,尽可能缩减弱势群体和文明之间的距离。”   说这句话时,司徒婧的眼神有种毅然决然的坚定。而她眼里的光,也让蔚夏为之触动不已。   “整个人闪闪发光,很有力量,能为这个社会做些有意义的事。”   少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我以后想要成为的,就是那样的女性。”   “别人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祁穿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语气十分认真:“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作者有话说】   ①来源于网络资料   ②来源于网络数据   ③来自关于手语律师唐帅的一个访谈 第50章 第 50 章   过了大年初三, 年味逐渐消散。   大年初六,在蔚父第N次要求出院后,医生终于松口同意了, 一家三口收拾好东西回到出租屋。   菜场要到初八才开门,这些天蔚母正好在家照顾自己的丈夫, 蔚夏便空了下来。   在母亲的提醒下, 她总算想起来要带祁穿到周边的景点走一圈, 尽一下地主之谊。   “……所以, 明天早上你到楼下等我,我带你在这边好好逛一逛。”   蔚夏说完,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下, 他突然笑了:“你这是在约我吗?”   她不明所以“嗯”了声。   -“小蔚同学, 你确定吗?”   -“我确定啊。”   -“明天?”   -“对啊, 怎么了?难道你有其他事情吗?”   “不是,我就是跟你再确认一下。毕竟——”   祁穿故意停顿了两秒,似笑非笑:“情人节约会这么大的事,当然得慎重点。”   “情人节?”   乍一听见这三个字, 蔚夏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差点咬到舌头:“谁、谁说我要跟你约会了?不要脸!”   “嗯,小蔚说我不要脸那就不要脸吧, 反正这玩意对我没啥用。”   他懒洋洋笑,带着沙沙的气音,顺着电流传进她耳朵了,酥麻感自尾椎骨处窜上头顶, 蔚夏随手抄起一边的枕头, 下巴抵着, 呼吸微乱, 语速很快:“那你到底要不要去啦?”   “去。”祁穿答。   “那就明天早上九点见。”   撂下这句,蔚夏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床头的灯“啪”一下熄灭了。   世界陷入黑暗之中,万籁俱寂。   不知怎的,重新钻进被窝的那一刻,耳边忽然响起男生低沉的嗓音:“小蔚同学,你确定吗?”   “小蔚同学。”   “小蔚。”   ……   少女瞬间脸蛋爆红,拉上被子蒙住脑袋:“啊啊啊!”   什么约会啊?   混蛋祁穿!老是胡说八道,真的讨厌死啦!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边。   祁穿刚洗完澡,头发都懒得擦一下,一手将白色浴巾甩到肩上,一手把手机放到床边,整个人仰躺到床头。   情人节、   约会、   和她。   这些词语组合到一起,让他无法自控的心潮澎湃。   “明天早上九点,九点?”   他拿起手机低头扫了眼屏幕,这会才晚上九点,也就是说,还有12个小时,他们才能见面。   12小时=720分钟=43200秒   啧,真慢。   时间怎么能过得那么慢呢?   他闭上眼,心想,要是这会眼睛一眨,再睁开眼就是第二天早上的九点,那该多好?   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枕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祁穿还以为是闹钟响了,骤然惊醒。   可抓起手机一看,却是祁母打来的电话。   他不情不愿接起:“喂——”   那头传来女人冷声的命令:“臭小子!给你三分钟穿好衣服下楼!”   祁穿瞬间清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跑到窗边拉开窗帘,果不其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旁边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   披肩长卷发,驼色长款风衣,黑色真皮靴,这个熟悉的背影,不是他那凶残的母亲大人还能是谁?   额角青筋跳动了下,祁穿抬手用指节摁了摁眉心,深呼吸了下,才转身麻溜地换衣服去。   也许这就是母子之间的心电感应,祁穿一脚才刚跨出酒店大门,前头祁惜光倏地转过身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母子俩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女人蹙起的柳叶眉微微舒展开来。   “臭小子!”   她小步跑了过来,一把拧住他的左耳,“在外面玩了这么多天,疯够了吧?现在立马跟我回去!”   祁穿疼得“嘶”了一声,没躲,低头看了面前的母亲一眼:“现在才5点。”   “少废话,上车!”   祁惜光不轻不重往他后背拍了一掌,“赶紧的!”   被推着到了车门旁边,祁穿才反应过来:“等等等等,你来真的啊?”   祁惜光没好气道:“臭小子,你妈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了?”   “不是,这就走啊?”   祁穿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就不能商量一下?后天,后天我就跟你回去,行了吧?”   “我告诉你啊祁穿,这事没得商量!”   祁惜光拉开车门,自己坐到了驾驶位上,“玩了这么些天,也该收收心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祁穿最终还是妥协了,一言不发坐到车子后座,“砰”一声重重合上车门。   “等一下,我还有件事情没做。”   “等办完了,我就跟你回去。”   天色是浓稠的暗,像极打翻的黑墨水。   路灯孤零零垂头丧气立着,发出微弱黯淡的光芒。   车子一路疾驰,来到蔚夏她家楼下。   祁惜光打开车灯,看了后视镜一眼:“先说好了,我就给你半个小时。”   “得嘞。”   祁穿拉开车门下来,冷风扑面,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搓了搓手。   这会离天亮还早着,整栋楼都浸在黑夜里,没有一个窗口是亮着的。   他一手握着手机照亮,一手在花坛边收集了拳头大的一团雪,顺着楼梯台阶往上,吭哧吭哧爬到八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   夜里温度很低,每呼吸一下,就有白雾从嘴里出来,手指更是冻得快要没有知觉。   来到蔚家门口,祁穿略一思索,目光落到不远处漆黑的窗台上。   就是这了。   将手机立在一边照明,他低头沉吟片刻,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朦朦胧胧透过百叶窗洒进床头。   枕边闹钟铃声急促响起,少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抓起手机一看,这会才六点半。   她揉了揉眼,刚躺回去想再眯上一会,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倏一下掀开眼皮——   摁亮屏幕,果然看见上边显示半小时前祁穿发来了一条彩信。   她愣了下,赶紧点开来。   是一张图片。   画面一片漆黑,唯独镜头正中间有些许光亮,应是手机内置的闪光灯。   隐约看得见,窗台上放了一坨白花花的东西。   只有拳头大小。   蔚夏把这张图片放大再放大,柳叶眉越蹙越紧。   这是什么东西啊?   好丑……   她盯着图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是个什么玩意,无奈之下给祁穿回了个问号。   才刚发送出去,她正要放下手机,下一秒手机立刻疯狂震动起来,那头接连不断发来一条又一条的讯息——   【起这么早?】   【早安,小班长。】   【节日快乐。】   ……   蔚夏扶额无语凝噎,打开对话框,慢吞吞输入回复——   Zao   还未在第一行的“早遭造澡枣”中选中“早”字,屏幕上猝不及防跳出新的来电。   还是祁穿打来的。   蔚夏眨了下眼,刻意清了清嗓子,才点了接听:“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是嘈杂,祁穿嗓音沙沙的,倦意明显:“怎么醒这么早,没睡好啊?”   还真被对方说中了,蔚夏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好。   一整夜梦境混乱,一会是少年紧紧盯着她看的漆黑眼眸,一会是他笑时唇微微勾着的痞坏模样,耳边更是一直回荡着那句情人节约会,弄得她连在梦里都是面红耳赤、心脏狂跳,当然没法睡好。   不过这些事情,显然不能让对方知道。   “……隔壁家的小孩一直在哭,有点吵。”蔚夏急中生智编了个谎。   “熊孩子?”   祁穿轻笑了下,“下次他要敢再吵,你就把手机给他,让我跟他交流交流。我跟你说,我们小区那群熊孩子,见着我没有一个不是立马撒腿就跑的。”   从他这语气里,蔚夏莫名还听出了几分得意。   她哭笑不得,“你怎么连小朋友也欺负啊……”   祁穿一本正经道:“这不叫欺负,这叫替他们的爸妈好好教育教育这些祖国的花朵。”   蔚夏忍不住笑了:“歪理。”   “熊孩子不能惯,再说了——”   祁穿忽地压低了声音:“谁让他敢吵我家小蔚同学睡觉,这不摆明欠收拾吗?”   我、家。   耳朵自动捕捉到这两个字眼,蔚夏脑袋轰然炸开,浑身血液一下往头顶飙去,整张脸瞬间红透了。   她什么时候变成他家的了?!   她自以为很凶地威胁道:“你、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挂了。”   然而这句话落在祁穿耳里,完全没有一丁点震慑力,只觉得女孩说话嗓音软绵绵的,听得他全身骨头都酥了。   “别别别——”   他不再逗她,总算说起正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蔚夏想了想,“先说坏消息吧。”   祁穿看了眼正在前头排队等着刷卡过闸的母亲,又抬头扫了下上边大屏幕上的列车时刻表,低声道:“对不起啊,我突然有点事情,今天不能跟你出去玩了。”   “啊?”   蔚夏微怔,反应过来立马说道:“不用说对不起啦。”   “要的。”   他固执地又重复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原来这就是坏消息啊,差点吓我一跳。”   蔚夏迅速转移话题:“那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就是——”   祁穿顿了下,忽然听见头顶广播里冷冰冰而机械的女声正在通知乘客们即将开始检票。他微眯了下眼,继续说道:“我也不太确定会是惊喜还是惊吓,你先穿好衣服,打开门就能看到了。”   -“是什么啊?”   -“你自己去看。”   蔚夏挠了挠头:“怎么神神秘秘的……”   祁穿低声笑:“我要直接给你说了,那不就没有惊喜了?”   蔚夏只好钻出被窝,把手机放到一旁的台子上,开始手忙脚乱穿起衣服。   “今天温度又降低了,穿厚一点,别急。”   说完祁穿便安静地听着她这边窸窸窣窣。   穿好衣服,蔚夏顾不上穿鞋,抓起手机光着脚丫子一路朝着门口狂奔。   打开门的一瞬,她似是听见电话里头男生紧张地吞咽了下。   视线里,正对着她家的那个窗台上果然多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是一团快融化完的雪,洁白晶莹,可惜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看见了吗?”耳边他哑声问。   “看到了。”   蔚夏缓缓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语气不太确定:“这、是个雪人?”   “是我,像不像?”   面对他的这个问题,她心头很是复杂,第一次如此犹豫到底要不要撒谎。   对着眼前那一坨白花花的雪,蔚夏迟疑片刻,还是违心答了:“像。”   祁穿得意洋洋哼笑了声:“虽然是第一次做有点不太熟练,不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难得到我?”   “……嗯。”   蔚夏应了个单音节,视线再次落到那摊雪水上,突然看见雪团下露出一点红色丝绒布的形状。   她一愣,下意识问他:“你还放了别的东西吗?”   那头祁穿诡异地沉默了下,而后有些别扭地说了一句“你自己看就是了”。   说完他立马挂了电话。   蔚夏:“……”   把手机揣回兜里,她往手上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那坨雪掰开来。   三秒之后,最底下藏着的一个精致的礼盒露出了完整的面貌。打开来里边是一条项链。   坠子被做成了草莓的形状,上边细细碎碎镶嵌着数不清的鸽血红钻石,光芒璀璨,精致又漂亮。   原来他说的惊喜,就是指这个啊。   女人似乎天生就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蔚夏也没能例外。   将这条项链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她忍不住看了又看。唇角不自觉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时外套口袋里手机铃声再次突兀响起。   手往棉睡裤上蹭了蹭,蔚夏才拿出手机接起电话:“喂。”   电流声中,祁穿低低咳嗽了声,“……喜欢吗?”   “谢谢,我很喜欢,不过——”   蔚夏也是这会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这个是不是很贵啊?我不能收的。”   “不贵,你收下行吗?”   祁穿刚说完,就看到旁边座位上祁惜光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有些不自在地看向窗外,对着手机那头继续说道:“我在路边饰品店随便买的,一点也不值钱。”   “真的?”   蔚夏半信半疑,低头又看了眼手心里躺着的红色草莓,“可是,这个看起来真的很贵啊……”   “我骗过你?”祁穿的语气听不出一点心虚。   “可是——”   蔚夏还要再说,却被他打断:“而且我用的是自己比赛赢的奖金,不是家里的钱,你收下就好,别胡思乱想的,嗯?”   “……那好吧。”   她如释重负,“谢谢。”   挂断电话后,祁穿调整了下座椅的高度,刚仰躺下去,就听见身旁女人问道:“跟你们班长谈恋爱了?”   他倏得掀开眼皮。   视线里,对方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祁穿拧开瓶盖掩饰性地喝了口水。   空气瞬间凝固住。   母子俩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晌,祁惜光摁了下眉心,才低声道:“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思想还不够成熟,要谈恋爱还是早了点。”   祁穿脸上肉眼可见的烦躁起来:“我都说了没有!”   女人不疾不徐继续道:“买那条项链花了两万块钱,对吧?”   “我刷的是我自己的卡,我乐意。”   祁穿说完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对方:“你别找她麻烦!”   祁惜光心口一窒,许久没说话。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我这个妈当得真是失败。”   女人叹了口气,“在你眼里,妈妈竟然就是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人吗?”   其实刚刚脱口而出那句话后,祁穿马上就后悔了。   可他向来不擅长表达,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抿着唇下颌紧绷一言不发。   祁惜光蹙眉看着他:“儿子,你有想过你和小夏之间的差距吗?”   “她们家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父母都是聋哑人,一个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干活,一个起早贪黑去菜市场卖菜。”   “两万块钱你花出去眼睛眨都不眨,你知不知道,这个数字,普通人家尚且要攒上好几个月,更别说是她们家。”   “两万块钱,意味着她爸要连续工作5个月,不能休息上一天。”   对方所说的这些,祁穿又怎会不知道?   在沪市的这些天,他看见了过去自己不曾知晓的另一个世界——   年久失修没有电梯的居民楼,楼道墙体爬满青苔,墙皮剥落露出棕红色的砖,等半小时甚至一小时都不来一趟的公车,清汤寡水只有一小撮葱花没有半点肉味的面条……   他难以忍受的这一切,对蔚夏来说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男人老实巴交,女人温和柔弱,夫妻俩都活在无声的真空世界。身为两人的女儿,蔚夏也是他们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自然而然的,少女被迫扛起这个小家庭的重担。   而他呢?   早逝的父亲为他们母子俩留下一笔丰厚到普通人一生都用不完的财产,母亲头脑精明,在商场上开疆拓土,把家族企业越做越大。   可以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没有为钱的事情发过愁,活得自由又恣意。   从某种意义来说,自己和蔚夏,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   “那又怎样?”   祁穿冷声道:“我们家是比她家经济条件好一些,但这又有啥了不起的?他们一家虽然困难了点,可他们的日子过得比许多人都要知足幸福。”   “那你想过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得有多么不容易才能把女儿养到这么大、这么优秀!这十来年她的父母吃过多少苦头?”   “你有没有了解过,她未来想成为怎样的人、从事怎样的工作?”   “你现在一时心血来潮对人家穷追不舍,可你又能保证自己的热情会持续多久?”   祁惜光一句接着一句,把祁穿说得懵了。   等会,他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啊?   听自己老妈这意思,好像不是要找蔚夏麻烦,而是在警告他。   “祁穿,女孩子的青春很宝贵。”   祁惜光语重心长道:“我绝不允许我的儿子因为一时的荷尔蒙作祟而去影响甚至伤害别人家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女儿,你明白吗?”   祁穿整理了下思绪,薄唇微动:“我知道她的梦想,我不会给她造成困扰的。”   “我之前问过小弥,她说小夏的成绩很好,现在都转入重点班了。你呢?你到底想过自己的未来没有?”   “臭小子,你有信心追上人家的脚步,和她并肩同行吗?”   对上母亲殷切的目光,男生抿了下唇,眼神逐渐坚定——   “当然。”   “我一定会追上她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zyc美美哒”宝贝灌溉的22瓶营养液和手榴弹、地雷,对一直在自我怀疑的我来说是种很大的鼓励,感动到想哭语无伦次,阿里嘎多!!!   感谢“不吃葱姜蒜”宝贝的每一次长评,文笔太好了吧555每一句我都好喜欢!!!   真的很感谢大家能来陪伴我,陪伴北川六人小分队,小姜无以为报,鞠躬ing 第51章 第 51 章   2月14日, 北川市图书馆。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透过窗户玻璃爬上少女后背。   “13加15等于28!怎么可能等于24?这么简单的题目你都能算错?”   尤冬弥皱紧眉头,手中红色水笔在习题册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你今年多大了?八岁还是九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能把九九乘法表倒背如流了。”   “那又怎样?”   面前的女孩嘟起嘴巴, “妈妈一点都不喜欢你!她只喜欢我。”   听到这话, 尤冬弥垂下眼睫, 罕见地没有开口反驳。   时隔七年, 随着第二段婚姻的彻底宣告失败,母亲终于回国。   带着眼前这个小烦人精。   这次回来, 她们母女俩不打算再走了。   此时此刻, 尤冬弥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她曾经哭湿枕头, 一遍又一遍拨打着那串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希望母亲能回来,不要丢下她一个人。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眼泪似乎哭干了, 人也变得越来越冷漠。   她慢慢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很远的路,一个人做所有的决定。   而在多年以后, 当她再一次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尤冬弥甚至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对方好像也有些不太适应,看向她的时候笑得很疏离。   今天尤母约了老友在附近一家咖啡厅叙旧,小女儿Isaebella坐不住, 缠着要出去玩, 女人便让尤冬弥带着她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是来图书馆而不是游乐园——   小烦人精突发奇想, 说要看看中国的图书馆和英国到底有什么区别。   Isaebella从小就被尤母宠坏了, 再加上接受的又是西式教育,将英国佬天性爱自由、富于反抗精神的性格特征展现得淋漓尽致,稍有点不如意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尤冬弥懒得跟她纠缠,索性就把人带到这边来了。   Isaebella眼珠子一转,扔下手里的笔:“我想吃巧克力,你去给我买!”   “不是才刚吃过马卡龙?”   尤冬弥抬手用食指叩了两下眉心,“先把这两页做完了再说。”   “I don't want it!”   Isaebella想要从椅子上下来,无奈腿太短了,够不着地面,只好去拉尤冬弥袖子:“你,抱我下去!”   是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丝毫没有把对方当成长辈来看待。   尤冬弥本来就没有耐心,也不喜欢小孩,更别提是这种没有礼貌的熊孩子。她微眯了下眼,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Sit down!”   “No!”   Isaebella干脆踩着椅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睨着尤冬弥,冲她做了个鬼脸:“咧咧咧!”   图书馆本就安静,小烦人精折腾出来的动静很快就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无数道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到尤冬弥身上,令她如芒在背。   少女强忍着心底的不耐和怒气,压低嗓音瞪着对方:“Shut the fuck up!You're doing my head in.(闭嘴!你快把我逼疯了!)”   “You stupid jerk!(你这蠢猪!)”   Isaebella也不甘示弱,手掌合拢成喇叭状:“Fuck off!(滚蛋!)”   尤冬弥哪曾受过这种气,当即撩起袖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Isaebella动作更快,直接对着对方裸露的手肘掐了上去:“You bastard! (你这杂种!)Drop dead!(去死吧!)   女孩的指甲许久未曾修剪过,尖锐又锋利,在少女光滑的手臂内侧划出长长的一道红痕,末端破皮,鲜红血珠瞬间冒了出来,疼得尤冬弥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顿时火冒三丈,恨不得立马揪住眼前这小烦人精的头发把人丢到门口垃圾桶里去。   然而身为姐姐,即便心里再气,她还是不得不硬生生压下怒气,强行把Isaebella从椅子上抱了下来:“走,现在就找你妈去!”   -“Don’t touch me! (别碰我!)”   -“闭嘴,你吵到其他人了!”   -“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关你屁事!)”   -“英国人都像你这么没素质吗?”   “I hate you! I don’t want to see your face! ”   Isaebella拼命挣扎着想从尤冬弥怀里下来,一边用力揪住她的头发,一边狂躁地大喊大叫:“I could kill you! ”   尤冬弥黑着脸把Isaebella打横着扛出了图书馆,一路拖拽着对方来到咖啡厅门口,才把人放下。   此时姐妹俩看起来都狼狈得很,一个头发乱糟糟、脸上手腕上全是红色的抓痕,一个满脸泪痕。   指着面前光洁敞亮的玻璃门,尤冬弥没好气道:“找你妈去,别再来烦我。”   “You’re such a bitch! (你这个婊/子!)”   骂完这句,Isaebella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有爹养有妈疼又怎样?素质比我还低。”   尤冬弥嘟囔了句,刚一转身,猝不及防撞入不远处男生漆黑的眸子里。   周停?!   她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腹诽道:真是倒霉,怎么每次最狼狈的时候总是会被这家伙看到啊?   下一秒,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好巧啊,在这都能遇上。”   -“你的脸没事吧?”   听见对方这话,尤冬弥下意识别过头去,拨了下耳边的发故意挡住侧脸,笑得很刻意:“没事,妆花了而已。”   周停正要走近,这时少女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牵着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从里边走了出来。   “尤冬弥!”   女人柳眉倒竖,劈头盖脸呵斥道:“都这么大个人了,你怎么能跟妹妹动手呢?”   在她旁边,小女孩装模作样呜咽着,然而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丁点的泪水。   视线里,少女低着头不说话,眉眼被头发遮着,看不清表情。   她装得很平静,可肩头微颤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周停心口一窒,正要张口,又听见尤母继续说道:“你要是不乐意带你妹妹,要是看不惯我们母女俩,你直说就是,干嘛冲一个小孩发脾气?你的家教呢?尤镇承和那女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啊?”   “你看看你妹妹已经哭成什么样了,我们母女俩在英国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女人一口一个“我们母女俩”,就像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往尤冬弥心口上戳,鲜血横流。   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泛起一阵潮湿的铁锈味。   “……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见没有?把脸转过来!”   尤母说完,见大女儿还是一动不动杵在那,顿时怒火攻心,想也没想上前拽住对方的胳膊,在她转过脸的同一时间扬起右手甩去重重的一个耳光——   “耳朵聋了是吗?”   话音落下的一刻,周停分明看见少女眼眶裹了一层湿漉漉的透明水汽。   然而不过眨眼间,她便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跟你说我打她了?”   尤冬弥唇角一弯,忽地俯身下去,看向满脸得意洋洋的Isaebella。   后者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和防备。   “伊莎贝尔是吧?”尤冬弥明明在笑,眼神却越来越冷。   就在Isaebella不自觉想要后退的时候,她突然扬手朝着对方的右脸猛地扇了下去——   “你说她是我妹妹,那我作为姐姐教育一下她,有错吗?”   目睹了整个过程,尤母又惊又气,下意识将小女儿护在自己身后,指着尤冬弥的鼻尖:“你!”   而Isaebella反应过来,当即赖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闹声中,尤冬弥垂眼吹了下手指,不紧不慢站直了,看着眼前既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母亲——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乐意,也看不惯。”   “尤镇承从没教过我,他的新老婆也没管过我。”   “我从生下来就是这么冷血、这么没有教养。”   “您满意了吗?”   “冬弥,妈不是——”   女人还未说完,不远处的男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刚才在图书馆里,她没有动过你女儿一根手指。”   目光与尤冬弥错愕的眼对上,周停接着说道:“反而是你女儿,从进入图书馆开始就一直又吵又闹,影响别人,毫无家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尤冬弥,一手捧起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完整展露出来:“她的脸被你女儿划成这样,您是看不见吗?”   “周停——”   尤冬弥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别过脸去,似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尤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是谁?我在管教我自己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说话了?”   “您现在想起来她也是你的女儿了?”   周停不动声色将尤冬弥护在自己身后,“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的话,又有什么资格谈管教?”   “你!”尤母脸色难看极了。   “别说了!”   尤冬弥拉着周停转身就走,身后女人声嘶力竭:“尤冬弥,你给我站住!你敢再走一步试试!”   然而少女就跟听不见似的,加快步伐头也没回。 第52章 第 52 章   江边狂风呼啸, 吹得头顶树枝嘎吱作响。   桥下空地上,少女动作熟练地钻进一旁废弃的水泥圆管里,抱着膝盖坐下。   另一边, 周停刚从店员手里接过一瓶碘伏,转身就发现尤冬弥不见了。他皱起眉头, 迅速从钱夹里抽了张钞票放到柜台上:“不用找了, 谢谢。”   说完握着手里的药水拔腿就往外跑。   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她人, 就在他拿起手机想给祁穿打电话时, 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立马将手机揣回兜里, 快步朝着江边走去。   果不其然, 来到桥下, 周停远远看见一排排水泥管里突兀地露出了一小块紫色。   是少女被风吹起的裙角。   他无意识松了口气, 站在原地等呼吸平稳了些,才朝着那边迈步走去。   找到尤冬弥时,她正垂着脑袋十分认真地看着地上的蚂蚁在搬一小块糖。   听到脚步声渐近,少女慢吞吞抬起头, 一看是他,她眼里掠过一瞬的意外:“这都被你找到了。”   周停抿了下唇,看向她脸上刚才被Isaebella抓挠破皮的地方。   她没去擦, 血珠已经凝固了,星星点点,看着十分可怖。   “伤口得消毒。”   他顿了下,“不然会留疤的。”   听到后边那句, 尤冬弥低头想了想, 很快从水泥管里钻了出来。   “慢点——”   周停下意识伸手挡在她头顶上, 防止她被管壁撞到。   “谢啦哥们。”   尤冬弥扯了下唇:“又得麻烦你帮我擦药了。”   “不麻烦, 不过别有第三次了。”   周停动作微顿,嗓音骤然低了几分,微不可闻:“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尤冬弥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他撕开包装袋,从里边抽了一根棉棒出来,将手上的书和碘伏棉棒都递到她手上。   尤冬弥接过,仰头看着他:“对了,今天这事你不许跟祁穿他们讲,听见没有?”   周停低低“嗯”了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下来的发,将细碎发丝慢慢拢至耳后。   “可能,会有点疼。”   他垂眼看了下她,“忍着点。”   “没事,你随便弄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沾着碘伏的棉棒贴上她破损的皮肤,先是冰凉,接着伤口变得火辣辣的,疼得尤冬弥瞬间眼冒泪花:“嘶——”   男生漆黑眸子闪过一瞬的心疼与不忍,动作更轻了,小心翼翼的。   仿佛他的指腹正触碰的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   为了转移注意力,尤冬弥低眼看向他刚才递来的书——   《萨德侯爵夫人》。   她觉得这个书名有些耳熟,好像之前曾在哪里看到过,可这会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书肯定不在教育部要求大家必须阅读的文学著作名单之内。   尤冬弥轻“啧”了声:“都要一模了,怎么你们这种学霸还有时间看课外书啊?”   对上她毫无防备的狐狸眼,周停视线一顿,将用过的棉棒用纸巾包好而后揣入兜里,似是无意说起:“我很喜欢书里的一段话。”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到蛇,就说恶心。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与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它们互相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你们看见兔子说可爱,看见狮子说可怕。你们不知道,暴风雨之夜,它们是如何流血,如何相爱。”   尤冬弥揉了揉后脖颈,“听着好耳熟啊,这书讲什么的?”   他将书和剩下的碘伏棉签从她手里拿回,“有机会的话,我讲给你听。”   “等下——”   电光火石之间,尤冬弥突然想了起来:“这段话我还发过微博呢。”   周停唇角微掀:“是吗?”   尤冬弥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微博,手指不停上滑,很快找到许久以前发过的一条动态,递给他看:“我在网上看到这段,当时还挺喜欢的,就随手复制发出去了。”   他应了个单音节:“嗯。”   “没想到我这种学渣,居然还能有跟你这种学霸产生精神共鸣的一天,好神奇。”   她感慨着,将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又钻进刚才那根水泥管里,偏头对他招了招手:“学神,要不要进来坐会?”   才刚说完,周停已经一手扶着管壁俯身钻了进来,顺势坐到她身旁。   尤冬弥愣住,水眸倏地瞪大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他怎么这么听话啊……   “这有点脏,你——”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到他动作行云流水脱下外套递了过来。   尤冬弥歪头看他:“?”   周停抿了下唇:“给你垫着。”   “哇。”   她连“啧”两声,一边将那件衣服展开来垫到自己身下,一边感慨道:“同样是男孩子,怎么祁穿就没你这么有眼力见。”   “心情好点了吗?”他突然问。   尤冬弥沉默了下,忽地轻笑一声:“怎么,你以为我要躲起来哭啊?”   不等他回答,她继续说道:“不,我才不会呢。”   男生喉结微滚,眼底的笑意似有若无:“我知道。”   玫瑰生来带刺,而尤冬弥就该一直漂亮跋扈,一直盛气凌人。   又怎么可能会哭呢?   “不过真的好奇怪啊。”   她单手托腮,问道:“我的这个秘密基地就连祁穿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呀?”   “……碰巧路过。”他哑声道。   尤冬弥没怀疑,“从小到大,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跑到这里来。”   她伸手轻轻推了下他胳膊,示意他看两人头顶上方。   粗糙的管壁上刻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母——   MMX。   “这是我专属的记号。”   她眨了下眼,“是不是还挺霸气的?”   周停微眯了下眼,明知故问:“猛犸象?”   “咦,你怎么连这都能猜到?”   尤冬弥简直要对他佩服到五体投地了,“果然,学霸就是学霸,什么也难不倒你。”   男生的耳根诡异地红了。   幸好她向来粗心大意,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你一般,都会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他不动声色将话题转移了。   “那可多了去了。”   尤冬弥从旁边地上捡了根树枝,拿在手中把玩,“以前是因为考试考砸了,现在的话,通常是因为被傻逼气到。”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用羡慕的眼神看向他:“说起来,像你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天才,平时估计都不会有什么烦恼吧?”   “不是。”   周停微偏过头,躲开她的注视,“我不算什么天才。”   -“少来这套啊。”   -“真的。”   -“如果连你都不算是天才,那我们这种资质普通的平凡人,岂不是连垃圾都不如?”   -“我真的不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声道:“比起我哥,我大概只能说是资质普通但勉强还算有些勤奋的普通人。”   整个北川,这么多年也才出过周昇这么一个真正的神童。   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两岁时就认识1000多个汉字,到三岁时已会简单的计算。再之后,他一路跳级,十四岁时被保送到中科大,后来又去了美国深造,履历十分漂亮。   “也是哦。”   尤冬弥没多想,“你哥是挺牛的。”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周停不自觉握紧拳头。   “那这么说——”   少女突然转过脸来,眼睛忽闪忽闪盯着他,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连呼吸都胶着在一起。   “咳咳!”   周停猛地背过身去用力咳嗽起来,整张脸红得几欲滴血。   “……没事吧?”   尤冬弥赶紧丢开树枝,将手掌覆到男生后背上,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拍了下,“我长得那么吓人吗?”   他这反应也太激烈了点,搞得她好像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洪水猛兽一样。   周停喉结不受控滚了滚,努力压下身体里疯狂的战栗感,压着嗓子:“不是。”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我没事,抱歉,是我吓到你了。”   “你真没事啊?”尤冬弥又问。   呼吸稍稍平复了些,周停转回身来:“没事,刚刚你想说什么?”   -“哦,我就是想说,那你平时也会有烦恼咯?”   -“当然。”   -“说说呗。”   -“嗯?”   -“讲讲你的烦恼啊,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呢?”   他低低笑了下,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的烦恼,现在已经全部解决了。” 第53章 第 53 章   从沪市回来, 祁穿家都没回,直奔射箭馆。   事情是这样的——   就在13日晚上,亚洲射箭联合会正式宣布, 今年的亚洲射箭大奖赛第一站将于五月份在韩国仁川举行,届时的比赛成绩将会被列入到运动员的国际排名。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把大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包括龚虎在内的大部分业内人士原本都以为, 今年的大奖赛会跟四年前一样在七月份才开始进行。   在看到新闻后, 龚虎立刻联系了祁惜光, 这才知道祁穿这臭小子跑到沪市去了。他当即随便编了个理由,让对方必须在24小时之内把祁穿带回北川。   此时此刻, 射箭馆内空无一人。   男人拖了张凳子在少年面前坐下, 点了根烟夹在指间, “穿儿, 今天趁着你妈没在,你跟我透个底,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祁穿眉峰微蹙,低着头没说话。   龚虎抿了口咽, 长长呼了口气:“你妈的态度不重要,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 你是想去,还是不想?”   想。   当然想了。   但凡是接触过射箭的人,都知道这次的比赛是多么的重要,也是多么难得的一次机会。   亚洲射箭大奖赛四年才举办一次, 错过了, 就得再等上四年。而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通常都很短暂, 谁也说不准四年后自己是否还能有现在的实力和状态来接住这个机会。   一直以来, 射箭在国内都属于比较冷门和小众的体育运动项目。   而在韩国,射箭这项运动却达到了近乎全民普及的程度。   众所周知,韩国向来热衷窃取中国文化,而他们也将这种无耻行径延伸到体育运动的领域。韩国人主张弓起源于他们的国家,并将角弓成功申请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韩国射箭协会更是与韩国影视行业达成深度合作,将射箭运动打造为继K-POP之后韩国的第二张名片。   在政府的大力支持和扶助下,自1988年汉城奥运会起,韩国人开始称霸射箭这个项目,将绝大多数的金牌收入囊中。媒体也大肆渲染,称射箭乃是韩国人与生俱来的种族天赋。   可以说,韩国在射箭的统治力约等于中国的乒乓球。   十多年前,祁惜光曾经有机会拿下亚洲世锦赛的金牌,为国人争光,然而临近比赛的时候却出了岔子,中国也与这枚本势在必得的金牌失之交臂。   从那以后,中国选手在亚洲射箭赛事上状态持续低迷,一直被韩国选手碾压。   近年来,在亚洲赛场上,韩国选手更是屡屡挑衅和嘲笑中国选手。   在这一背景下,不管是专业选手还是业余玩家,大家都无比渴望有机会能够站到仁川的赛场上,一雪前耻。   祁穿自然也不例外。   但——   高考也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是选择参加四年一度的亚洲射箭大奖赛,还是选择全力备战高考?   这个问题无论怎么选,都会造成人生的一大遗憾。   如果蔚夏不曾出现过,那么此时此刻祁穿可能连想都不用想,直接就选择放弃高考了。   然而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果。   她出现了。   也彻彻底底改变了他。   没遇到她以前,他浑浑噩噩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就算高考考砸了,祁家也有能力和门路送他出国镀金。   可现在却不一样。   就如母亲那天说的,蔚夏是个有主见、为了她的梦想一直在努力拼搏的女孩。   他想追上她,和她并肩同行,一起发光,而不是仅仅只是被她照亮。   手中的烟不知不觉燃尽,男人手指轻弹,烟头瞬间落了地。   他一脚踩了上去,鞋底碾了两下,“只要你点头,你妈和学校那边,我会想办法替你解决。”   “……给我一点时间。”   男生抬起头来,“我回去想想。”   /   出了射箭馆,祁穿两手插兜,漫无目的在街上晃荡着。   到底要怎么选才不会后悔?   他想了许久仍没得出答案,越想脑袋越疼。   不知不觉走到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北风呼啸,少年孤零零站在街头,对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发起了呆。   奇怪,明明两人也才分开不到24小时,但这一刻,他莫名其妙的突然就很想马上见到她。   思念在血液里翻腾汹涌,而他退无可退。   大脑还未做出反应,手已经伸进兜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拨出置顶那个号码。   铃声响过几秒便停止了,那头传来女孩甜腻的嗓音:“喂?”   祁穿无意识勾了下唇:“是我。”   “干嘛呀你?”她语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撒娇意味,听着特招人疼。   “想——”你了。   他顿了下,及时改口:“想问你个事。”   -“啊?什么事啊?”   -“就,在机电室那晚老尤问我们的问题,你想好了没?”   -“高考志愿?”   -“嗯。”   电话另一头,少女在沙发上坐下,一手拿着毛巾慢吞吞擦着头发,一手握住手机:“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不过——”   她手上动作慢慢停住,“司徒姐姐说,人大的法学专业特别厉害,我想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说完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你呢?”   -“其实那晚回家以后,我就仔细想过了。”   -“嗯?”   “还用问吗?”   那头男生低低笑了声,“你去哪,我就去哪。”   蔚夏怔住,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北京也行,沪市也行,天南地北,无论小蔚同学想去哪——”   她缓慢眨了下眼,耳边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晰与坚定:“我奉陪到底。”   不远处的厨房里,父母如往常一般无声而默契地准备饭菜,烟火气氤氲,透过窗口散了出去,浓稠黑夜被霓虹灯光切割成无数色块。   这是漫长岁月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夜。   然而此时此刻,蔚夏无比确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秒。   风吹过积雪的树梢,鸽子飞过他们的头顶,世界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而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砰、砰、砰。   心脏不受控制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如此郑重地向她许诺,将她规划进自己的未来里。   未来。   多么遥远而又沉重的一个字眼。   脑海里那团混沌的迷雾一点一点被拨开。   蔚夏能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心脏破土而出。   一直隔在两人之间那层朦朦胧胧的纸,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破。所有她曾疑惑不解的问题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饶是蔚夏再迟钝,到了这会也无法再继续装傻下去。   沉默声中,电话那头男生咳嗽了下,语气忐忑得小心翼翼:“我说完了。”   “……哦。”少女已经满脸通红。   幸好此刻不是面对着面,否则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因为心跳太快而被送去抢救的。   缓了两秒之后,蔚夏强装镇定道:“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但也不是,就是这会心里有点烦。”   “烦?”   她放下毛巾,无意识蹙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头沉默了下,“一场对你很重要的比赛,和一场同样很重要的考试,如果只能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比赛?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蔚夏想了想,“这个比赛,对你来说特别特别重要?”   “嗯。”   “我想赢,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祁穿说完,电话这头安静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又低声道:“我妈估计不会点头。”   “你都没问,怎么就知道阿姨一定不会答应?”   不等对方回答,蔚夏继续说道:“祁穿,我觉得你应该找个机会跟你妈妈好好谈谈。”   男生低嗤了声:“有什么好谈的?”   -“很多啊。就比如,你现在纠结的这个问题。”   -“她不会同意的。”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其实我能感觉出来,阿姨特别爱你,你们之间只是太缺乏沟通了。”   -“……再说吧。”   /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刚进门,祁穿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餐桌上摆着的饭菜,还是热气腾腾的。   他愣了下,低头开始换鞋。   听见动静,头发花白的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臭小子,可算知道回来了,一整晚又跑去哪野了?”   “姥姥。”   祁穿站直了,似是随口一问:“我妈呢?”   “她呀,去小弥家了,前脚刚走。”   老人家碎碎念着:“姥姥跟你讲啊,这鸡可是别人从山上逮来的野生老母鸡,我和你妈炖了整整一个下午呢,还加了当归枸杞子,特别滋补,一会你可得全部喝完,不许浪费!”   祁穿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无可奈何笑了下:“知道了,谢谢姥姥。”   “你啊,别老是气你妈。”   老人家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你妈一个人真挺不容易的。”   “……我知道。”   祁穿领着她到沙发上坐下,随手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您看会豫剧,剩下的我去收拾就行。”   老人家“哎”了声,拉住他的胳膊:“穿儿,我怎么听他们说,你在跟一个女娃耍朋友?有这么回事不?”   祁穿眼皮一跳,“谁又在您面前乱嚼舌根了?”   -“你别管这个。姥姥可得提醒你啊,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最要紧的就是搞好学习,知道吗?”   -“……嗯。”   -“混小子,你可不要不把姥姥说的话当回事。当年你妈就是因为不小心踏错了一步,要不然啊,现在的她都不至于这么辛苦……”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一提到这个话题,老人家就开始唉声叹气,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祁惜光年少成名,人生得漂亮不说,射箭天赋极佳,从13岁参加第一场比赛开始,一路斩获不少大型赛事的金牌。   17岁那年,她被国内外的媒体视为最有可能打破韩国选手韩素英创下的二连冠纪录的选手,肩负着整个国家队的希望走向亚洲世锦赛,却在比赛开始的前一周,被爆出和自己的已婚教练存在见不得光的关系,还为对方打掉一个孩子。   更有知情人站出来爆料,说祁惜光多次服用兴奋剂。   随着舆论不断发酵,队里的领导迫于社会各界的压力不得不让她暂时告别赛场。   一夜之间,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此陨落。   那段日子,祁家的小院门口总是围满了扛着机子的各路记者。除此之外,每天都有自恃正义的人跑来往她家门上丢鸡蛋泼油漆。   在这之后,祁惜光沉寂了好几年,慢慢淡出了大众的视野。   再后来,她在一次旅行途中偶然遇到了知名企业家许砚。两人一见如故,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他的年纪比她大上一轮,性格温和稳重,年少时白手起家,经过岁月的沉淀,举手投足间从容又儒雅。   自然而然的,他们很快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不幸的是,在婚后的第二年许砚就因病去世了。   幸运的是,不久之后,祁惜光生下了一个男孩。   而从祁惜光进门开始,许家人就不喜欢她。许砚离世后,许母更是将这一切不幸都归结到祁惜光一个人身上,认为是她八字太硬才把自己的儿子克死的。   在这种情况下,祁惜光只能带着祁穿回到自己家。   出了月子以后,她立刻接手管理筑城钢材,因此又得罪了许家的其他人。为了争权夺利,许家人处处给她下绊子。好在祁惜光生性坚强,硬是挺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虽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但其实当年在自己的母亲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祁穿所知道的很有限,只能从长辈那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个大概。   就像祁惜光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当年冲动打人导致最后被省队强制开除,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为了她——   那次比赛前一天,两方教练带着队员们出去聚餐。祁穿一向不爱这种场合,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玩起俄罗斯方块,直到那个叫朴俊宪的狗崽子凑到他跟前,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阴阳怪气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不检点的女人生的野种?”   说实话,要不是那天龚虎正好也在,他当场就想一拳打掉对方那口白牙。   祁穿忍了一次,而这样的退让使得朴俊宪更加变本加厉。比赛当天,当着祁穿的面,朴俊宪和他的队友故意用普通话大声议论祁惜光的事。   都说冤家路窄,比赛开始,祁穿正好和朴俊宪一组。   第一箭,他正中十环,而对方打中九环。   双方教练正在友好交流时,朴俊宪忽然侧身对他动了动唇:“野种。”   祁穿压根没看懂这小西八说了什么,但看到对方那贱嗖嗖的表情,他的心情实在不是很美妙。   就在两人张弓准备射出第二箭时,底下突然有人大喊了句:“野种!滚下来!”   祁穿已经忘记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向头顶,脑袋里那根代表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想也没想,他便丢下手里的弓和箭,冲上去一拳将朴俊宪打趴在地。   他力气大,又是在气头上不管不顾的,一下就打得对方鼻孔出血。   奇怪的是,朴俊宪根本不反抗,反而开始大笑。   那笑,扭曲而狰狞。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两人正式结下梁子。   这些年来祁穿打过无数次架,要说哪一次付出的代价最大,毫无疑问就是这一次。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是一秒。   可他的母亲却不这么想。   朴俊宪这个人并没能打击到祁穿一丝一毫。击垮他的,是祁惜光给的那一巴掌。   从那天起,少年决定放弃他视若生命的弓和箭。   作为他无声的抗议。 第54章 第 54 章   假期总是快乐而短暂。大年初十, 高三生陆续回校。   明天就是一模,这晚的夜修,整栋教学楼安静得有些可怕。   下课铃声即将响起之前, 蔚夏刚好做完一套生物测验卷,放下笔的一瞬就看见班主任石老师无声无息从后门进来。男人双手交叉在背后, 径自走到柴嘉珣旁边, 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把人叫了出去。   蔚夏揉了揉眼, 将视线转到教室里另一处, 男生正低着头奋笔疾书。   他叫陈志强。   上一次月考,他的排名就在她前面一位。   从上小学开始, 蔚夏就有这么一个习惯——   把上一次考试成绩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作为目标, 努力去超过对方。   也因为这个习惯, 一路以来, 她的成绩一直保持稳定上升,几乎没有掉下来过。   头顶铃声猝然响起,前排的女孩们不约而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三三两两从前门出去。   蔚夏原本想去走廊上透口气的, 但瞥见陈志强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座位上,就跟被钉在那里似的,动都不动一下, 她顿觉压力巨大,立马从桌肚下抽出一张化学测验卷,埋头认真做了起来。   在她身后不远处,周停盖上笔盖, 将一旁刚刚发下的卷子随意塞回桌下, 抄起浅紫色封壳的口袋笔记本起身从后门出来。   从一班走到十八班, 一路不少女孩冲他眨眼打招呼, 他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又疏离。   教室后门口,尤冬弥和小走两人联手将元承宇摁在凳子上,一个拿着眼影盘,一个拿着刷子在男生那张脸上涂涂画画。   与元承宇求助的眼神对上,周停:“……”   “哥们你别看戏了!赶快帮我把这两个疯婆子拉开啊!”   元承宇刚嚷完,毫不意外后脖颈上那块肉被小走重重掐了一把:“谁是疯婆子?臭狗屎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哎呦,错了错了!”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两位美女姐姐,你们都玩了这么久,也该够了吧?”   “丑东西。”   尤冬弥低头扫他一眼,嘴上十分嫌弃:“浪费我这根YSL了。”   心里却想:这个色号果然很丑,一会就拿去丢掉。   “你们在忙什么?”周停问。   “废物利用。”   小走硬生生将元承宇那张不情不愿的脸掰向周停,“看,古娜拉黑暗之神!”   看着元承宇脸上一坨黑又一坨绿,以及他唇上鲜艳欲滴的红,周停眼角抽搐了下,以拳抵唇:“挺好。”   尤冬弥将手上的刷子插入桌上笔筒里,这才正眼看向周停:“你来干嘛?”   视线在空气中撞上,他眼尾垂下:“祁穿上次问我借笔记,我拿来了。”   “那家伙没来,不知道又死哪去了。”   尤冬弥嘟囔了句,突然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坐下坐下!”   周停还未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少女拉住。   他顺势坐到刚刚元承宇坐的那张长凳上,仰头安静地看她,一副完全没有打算反抗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元承宇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无知者无畏”,然后给了对方一个“勇士您请自求多福”的眼神。   再看尤冬弥,她在化妆包里翻了半天,总算从那堆口红里边挑出一支:“就决定是你啦。”   转过身来,她刚想让小走帮忙按住周停,却发现他正目光专注看着自己,她愣了下:“看我干嘛?”   男生耳根一红,迅速低下头去,握在笔记本上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注意到本子浅紫色的外壳,尤冬弥随口问道:“什么笔记啊?祁穿那混蛋能看得懂吗?还不如给我呢。”   没想到她才刚刚说完,对方便脱口而出:“可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已经将那本笔记本递了过来。   “我就是随便一说……”   接过后,尤冬弥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放到了旁边桌上,打开口红盖子旋出一小截膏体,右手十分自然抬起男生紧绷的下颌。   四目相对,周停喉结艰难滚动了下。   看出他的紧张,她居高临下睨着他,手上动作比之前轻柔了些,“放心,你的底子比小元子好多了,这次我不会手抖的。”   “……没事。”周停哑声道。   只要她开心,他怎样都行。   少女那张光洁无暇的脸凑到他眼前,近得只剩一拳的距离。   一种独属于她的甜腻香气肆无忌惮涌入他的鼻腔间,让他呼吸变得格外困难。   “别动。”   尤冬弥一手捧着他的下巴,一手握着口红,仔仔细细描绘着他的唇线。   一旁抱着双臂等着看戏的元承宇越看越觉得不对,“不是,凭什么你们给周神用的就是浅色,给小爷用的就是姨妈红啊?”   小走回道:“这能怪谁啊?你皮肤没有周神好,也没有他白,根本就不适合豆沙色。”   两人斗嘴时,尤冬弥已经将口红膏体旋了回去,盖上盖子放回包里:“好啦,你可以走了。”   这时恰好上课铃声响起,周停站了起身,偏头看她:“笔记回去记得看。”   “行。”   尤冬弥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没再给他一个眼神:“你自己拿张纸巾擦掉吧。”   “……嗯。”   转身的瞬间,周停抿了下唇,尝到某种热带水果清甜的味道。   纸巾就在外套口袋里,可他却突然有些不舍得擦掉唇上这黏腻的感觉。   只要是她给的,无论是甜是痛,于他而言都是恩赐,他甘之如饴。   /   在所有人或紧张或期待中,一模来了。   按照之前老师和上届师兄师姐们说的,一模试题的难度通常不会很大,一模的成绩往往也被作为高考成绩来参考。   然而拿到理综卷子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懵了。   这次的题特别难。   漫长的2个小时终于结束,交完卷子出来,走廊上人头攒动,大家都是一脸郁色。   教室前门口,周停被众人团团围住,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张草稿纸,为了跟他对答案争得头破血流。   有个男生直接上手拽住他胳膊:“快快快周神,趁我还记得,咱俩对一下单选题!”   周停眉峰几不可察皱了下,不动声色挣开了:“ACBCD,CCACB,BBA。”   他说完,人群中顿时哀嚎连天。   -“完了完了,那我光单选题就错了五个,这次回去我妈非骂死我不可。”   -“我更惨,化学大题我连题干说的啥都没看懂。”   ……   隔着数来张脸,周停的目光精准落到人群外围一脸不耐的少女身上。   视线交错,尤冬弥眼睛一亮,冲他招了招手。   男生紧蹙的眉瞬间舒展开了。   他轻轻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女生,“抱歉,麻烦让一下。”   “别走啊周神,大题的答案你还没说呢!”   有人试图拉他胳膊,却被周停一个侧身躲过了:“不好意思,我朋友在等我。”   无数道目光中,男生直直越过重重包围走向她。   尤冬弥愣了下,心头蓦地浮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啧啧,真受欢迎。”   她踮起脚,随手帮他将乱了的衣领重新整理好。   周停神色微怔,过了两秒才低声道:“没有。”   尤冬弥收回手,“走吧,蔚夏她们先去食堂占位了。”   -“嗯。”   -“对了,你那本笔记还挺好用的。我昨晚睡前随便翻了两页,刚好看见那个乙醛的催化氧化反应方程式,没想到今天居然考到了。”   -“嗯。”   “我记忆力不行,主要是你画得太丑了,我想不记住都难。”   尤冬弥笑着偏头看他,“你这人还挺奇怪的,学习那么厉害,怎么画画水平比幼稚园小朋友还拉?”   被她这么近距离盯着,周停耳根微红,以拳抵唇轻咳了下。   “你别误会啊,我可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尤冬弥跳下台阶,背上紫色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鬼脸玩偶跟着一晃一晃。   他视线一顿,伸手抓住她的书包肩带,再度低低“嗯”了声。   /   考完四门科目,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这晚的夜修,无论是重点班还是普通班,大家的情绪都不太高,整栋楼竟比往常还要安静。直到钱健华挺着肥硕的身躯从前门进来,打破一室沉寂——   “同学们,先把笔放下来,耽误大家三分钟时间,下面我要宣布两个好消息。”   所有人不情不愿停了笔,抬起头来看向讲台上一脸喜气洋洋的中年男人。   钱健华清了清嗓子,右手指向最后一排靠窗眉眼冷淡的男生:“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来恭喜周停同学!”   话音落下,台下大家麻木又敷衍地拍了拍手。   “第一个好消息,相信很多同学都猜到了——”   钱健华的语气十分慷慨激昂:“没错,咱们班的周停同学已经确定被保送到清北大学!”   他说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众人反应过来后纷纷回头去看周停,满眼艳羡。   作为话题的中心,当事人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似是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钱健华又接着说道:“第二个好消息,让我们恭喜温翰同学顺利保送到藻前大学!”   听见这话,大家一脸愕然,缓了两秒,开始交头接耳。   -“藻前?之前不是都传的名额定了柴嘉珣吗,怎么又变成那姓温的了?”   -“你懂什么,这就叫钞能力啊。我听说他家还找人把他户口落到了贫困县,这个能加不少分呢。”   -“哇靠,那柴女神就这么被人给挤掉了?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   “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些,大家继续学习吧。”   钱健华顿了下,视线落到前排低头看书的少女身上:“柴嘉珣,你跟我出来一下。”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大家更加肆无忌惮议论起来。   蔚夏重新拿起笔,皱眉看了眼走廊上柴嘉珣单薄的背影,又瞥了下不远处被好几个人围住祝贺的温翰,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   下了夜修回宿舍的路上,小走和尤冬弥不知道从哪也听说了柴嘉珣被抢了保送名额的事,两人难得一次站到了柴嘉珣那边。   -“温翰那个成绩比我还烂呢,要不是他爷爷在教育局待过,凭他那智商根本就进不了一班,哪来的脸跟柴嘉珣抢保送名额啊?”   -“虽然我不喜欢沈佳宜,不过学校这事做得确实不太地道。”   “我看石老师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蔚夏无意识叹了口气,“真不公平。”   “还是咱们班主任好,要是她在,肯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小走不由感慨了一句。   隔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远远看见柴嘉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蔚夏迟疑了下,轻轻踢了对面男生一脚:“要不,你过去跟她说点什么?”   祁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是柴嘉珣,顿时一脸莫名其妙:“?”   -“这两天她的情绪有点不对劲。”   -“关我什么事?”   -“大家都是同学啊……”   -“我不去。”   少女看着他不说话,水眸雾蒙蒙,表情委屈巴巴。   猫儿似的。   祁穿心头一软,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想去。”   蔚夏还想再劝:“可是——”   “为什么非得我去?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喜——”   祁穿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一把拽起旁边周停的胳膊:“老周你去,你跟她是一个班的,就该你去。”   “……我去没用。”周停平静道。   尤冬弥接道:“对啊,这里除了你,我们谁去都没用。”   “不是,就算我去了,又能怎样?”   祁穿低嗤了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就能改变她那保送名额被人抢掉的事实?”   蔚夏咬了下唇:“但如果你去了,她心里头至少能好受一点。”   “然后呢?”   祁穿语气有些无奈:“我又不喜欢她,也给不了任何她想要的,你们确定这种廉价的温柔不是在害她吗?”   蔚夏被他说得有点动摇了,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似乎有些重,祁穿懊悔地摸了摸脖子,全然不知所措了:“我没想凶你,对不起。”   蔚夏怔了一秒,随即小幅度摇了摇头,心里有点自责:“是我考虑不周。”   “行了,你俩别在这纠结了。”   尤冬弥拿起纸巾擦了下嘴,而后站了起身,走过去拉起周停:“走吧,咱俩和她好歹也是一个初中过来的,今天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一块去安慰安慰她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7 00:00:00~2023-04-19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yc美美哒 21瓶;不吃葱姜蒜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第 55 章   一模成绩很快出来, 有人欢喜有人忧。   除了周停依然稳居第一,这一次的年级总排名和之前几次月考相比变动巨大。   万年老二柴嘉珣掉到了十来名开外,令人跌破眼镜。二班的沈一白更是从上次的年级第三直接掉到了五十八名。   当然, 这一次也出了好几匹黑马。   首当其冲的是二班一个叫路璇的女生,过去三年她的成绩一直维持在年级八十到九十之间, 这次一飞冲天, 直接冲到年级第二。   然后是蔚夏, 从上回的年级第六十四冲到了第十八。   值得一提的是, 十八班也有好几个人在这一次考试中超常发挥。   比如刘文涛,之前一直在二本线上下徘徊, 这回终于摸到了一本线的边缘。   再比如许秋, 她的排名一下上升了100位。   这晚吃饭的时候, 大家听说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二中有个男生因为这次一模成绩不理想被父母骂了一顿后想不开跳楼了。   -“他们学校贴吧都快炸了, 我在帖子被删之前看到了几张图片,妈的,那人的血和脑浆都出来了。”   -“天呐,好吓人。”   ……   两个女孩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端着餐盘从他们身旁经过。   小走脑补了下那个画面, 瞬间不受自控干呕起来。元承宇赶紧打开保温杯盖子,喂她喝了口温白开。   蔚夏脸色变得凝重,慢慢停下了嘴里咀嚼的动作。   尤冬弥拿了张纸巾接着, 将刚刚咬了一半的排骨吐了出来,“我吃不下了。”   “桃胶椰汁西米露喝吗?”   周停放下筷子看她,“我正好要去二楼。”   小走喝完温水缓了过来,第一个举手:“我要!”   心情不好的时候, 就应该吃点甜的东西。   尤冬弥擦了下嘴, 随口道:“那给我也带一杯吧。”   “蔚夏呢?”周停问。   蔚夏摇了摇头:“我不喝, 谢谢。”   “行。”   周停拿上钱夹起身去二楼。   蔚夏看向对面的祁穿, 从刚刚入座以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安静到有点反常。   她轻轻踢了他一脚。   思绪骤然被打断,男生细长眼皮撩起,视线与她对上。   蔚夏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他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懒洋洋笑:“没啊,我能有什么事?”   她明显不信:“真的没有?”   “当然。”   祁穿忍不住伸手揉乱她额前的发,“傻瓜,担心我啊?”   蔚夏难得一次没有否认:“总觉得你这两天有点怪怪的。”   “放心。”   似是看穿她的心事,他微微掀唇:“别的事情不敢说,但心理素质这一块,我可从没输过。”   二中学生跳楼的事很快传开,闹得沸沸扬扬。   教育局的领导对此很是重视,连续三天召开会议,让各校的老师们一定要积极做好学生的心态调节工作。   钱健华却没怎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在钱健华看来,一个学生如果只是因为一次考试考砸了就寻死觅活,那么他大概率是为了逃避父母和老师的责骂在自导自演,要不然就是心理太脆弱。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待在实验班,自然也不值得老师们为其浪费精力。   因此,除了十八班,其他班级的班主任对二中这事讳莫如深,提都不提。   “踏进这间教室的第一天,我就说过,我的电话随时为大家保持畅通,无论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张白雪看着讲台下一张张青涩的脸庞,“作为过来人,老师知道高三真的很苦,你们也是真的很棒。”   “考前焦虑、厌学、处理不好人际关系……”   她慢慢走下讲台,经过每个人身边,“在你们这个阶段,出现任何问题都是很正常的,这也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大家不必恐慌,更不能逃避,要正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四眼仔第一个站了起来:“班主,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咱们十八班都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大风大浪了,心脏都强大着呢,不会做傻事的。”   众人纷纷附和道:“没错!”   笑闹声中,教室最后一排那桌,男生单手支着下巴,偏头看向窗外,在心里艰难地做出一个选择。   这晚下了夜修回家之前,祁穿去了一趟射箭馆。   看见他来,龚虎脸上掠过一瞬的欣喜:“想好了?”   “想好了。”   少年眼尾垂下,低声道:“我不去了。”   龚虎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唇边笑意瞬间僵住。   “师父,对不住。”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祁穿喉结滑动了下:“让你失望了。”   龚虎下意识把手揣入兜里,可翻遍了整个口袋也没摸到烟盒,他蹙了下眉,这才想起自己最近在戒烟。   沉默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说的这是什么话?臭小子,你没有对不起谁,只要过得了你自己心里那关就行。”   /   一模来得声势浩大,走得却无声无息。   随着天气逐渐回暖,春天来了,离最后那场战役也越来越近。   蔚夏的新目标是教室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上的女生,叫佟稚。   在这次一模中,对方的成绩排在年级第十七名。   和勤奋刻苦的陈志强不同,她是完完全全的天赋派。   说到天赋派,就不得不提起另一种人——伪天赋派。   他们经常把“我没复习”挂在嘴边,在班上时总嘲讽别人“太努力”,不像自己那么“佛系”。但在回到宿舍拉上床帘后,他们又会挑灯夜战,争分夺秒背书做题,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来用。   在一班和二班,伪天赋派占绝大多数。   佟稚却不是。   每当下课铃声一响,她总是第一个从后门溜出去的。她喜欢站在走廊上一边用mp3听歌一边眺望楼下的绿植,悠哉悠哉的。   上自习时,她总会从桌肚下抽出一本少女漫画旁若无人看了起来。   在其他女孩都因为经常性熬夜K书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时,佟稚却永远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神采飞扬。   据她室友说,她作息特别规律,三年来一直都是寝室里第一个在熄灯前就上床入睡的。   比起伪天赋派,真正的天赋派自然更容易让人焦虑。   因为对方浑身上下无时无刻散发出的那种松弛而又游刃有余的自信,会让你觉得,无论自己多么努力,也永远无法超过对方。   这种无力感实在让人难受。   来到一班这么长时间,蔚夏第一次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垮。   天赋不够,就只能用努力来凑。她不得不将睡眠时间又缩短了一个小时。   三月来临,大家在身心俱疲中迎来了第八次月考。   也许是为了给大家增强信心,这次考试相比一模而言总体难度不大。   成绩很快下来了。   蔚夏的排名倒退到年级第三十二,巧合的是,佟稚这次又是年级第十七名。   从拿到成绩单以后,蔚夏整个人就闷闷不乐的,总有些提不起劲。   “拜托,你是全年级第三十二名诶,已经很厉害了!”   小走用两根手指试图将她唇角往上提,“别愁眉苦脸啦,快笑一个嘛。”   尤冬弥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感觉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   “是有一点。”   蔚夏摁了摁眉心,“昨晚一直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啧啧,重点班就是这样,能把好好的人逼疯。”   尤冬弥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小可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棒了。”   /   三月第二周的周一,学校隆重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升旗台下,钱健华一身西装革履,语气慷慨激昂:“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我们了迎来2013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而台下众人皆是一脸无精打采,呵欠连天。   尤冬弥低头看着手上那本周停给的笔记,嘴唇一张一合小声背着上边的物理公式。   小走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终于算出结果,表情十分沉重:“居然这么快就只剩下不到一百天了。”   “三个月后,咱们就没有机会再穿这身校服了。”   元承宇扯了扯校服领口,以前总觉得这蓝白的配色丑不拉几的,可这会竟然莫名觉得它还挺好看的。   第一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的依然是周停。   在他从钱健华手中接过话筒的一刻,尤冬弥打了个呵欠,恰好抬起头来。   隔着数百个人,两人的目光遥遥对上。   春日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点亮枝头一朵朵洁白如雪的杏花。微风轻拂,花瓣飘飘洒洒,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植物香气。   少年眉眼清冷,身上宽松的校服外套下摆被风灌入,撑得肥大,更显得身形高大清瘦,站在台上仿似一棵凌雪的青松。   明明台下有百千个人,他的视线却能精准落到她面上,如有实质。   尤冬弥将笔记本揣进外套口袋,趁着没人注意这边,抬起右手小幅度挥了挥,粉唇微动向他做了个口型:“加油。”   那一秒钟,台上少年忽地浅浅弯了下唇,眉梢眼角的霜雪瞬间融成一池春水。   她不会知道,此刻所有人眼中耀眼无比的周停,满脑子却只想站到她身边,成为属于尤冬弥一个人的周停。   尘封于冰河时期的隐秘心事,要到什么时候猛犸象小姐才能知晓呢? 第56章 第 56 章   春雨绵绵, 这段时间整个北川一直笼罩在阴冷潮湿的水汽里。   古诗有云:“春眠不觉晓。”但这话对于蔚夏却不适用,最近她的睡眠质量十分糟糕。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脑袋里不是物理公式就是化学反应方程式, 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 一会梦见在考场上做不出题目, 一会梦见出了考场才想起答题卡忘记涂了。   每天早上醒来总是满头大汗, 几天下来, 她的精神越来越差,已经严重影响到白天上课时的状态。   过了惊蛰, 春季流感大规模爆发, 学校里有不少人陆续中招。   蔚夏是815第一个倒下的。   这天早上, 闹钟响过几次, 就连一向最爱赖床的小走都起来了,只有蔚夏仍躺在床上。   其他三人看她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好,难得一次能睡得这么熟,心里都想着让她再多睡一会, 便没叫她。   大脑昏昏沉沉,浑身寒热交战,酸痛乏力, 鼻子完全堵住无法呼吸。耳边室友们洗漱说话的声音时远时近,蔚夏揉了揉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坐起来,手脚却根本不听使唤。   许秋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她刚要出门,无意瞥见床上少女红得有些反常的脸, 心道不妙, 连忙放下书包跑过去, 俯身用手背探了下对方额上的温度。   果然有些烫。   许秋收回手, 抬高音量对着阳台上正说笑打闹的两人喊道:“你们快来,蔚夏好像发烧了。”   “发烧了?”   尤冬弥脸色一变,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牙刷赶紧大步冲了过来,“我看看。”   她手很冰,指腹刚刚碰到蔚夏额心就被烫得瑟缩了下,“不好,还真是发烧了。”   “难怪昨晚看她脸色那么差。”   小走拿着热水浸过的毛巾跑了过来,递给尤冬弥:“你帮她擦一下脸,我给她拿衣服去。”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给蔚夏换好衣服穿上鞋子,一人一边搀着蔚夏下楼。   楼下祁穿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刚一看见她们三人,立马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将蔚夏打横抱起,随即拔腿往学校大门的方向狂奔。   “喂!”   尤冬弥反应过来,扯开嗓门大喊:“你跑错方向了,医务室在这边!”   然而祁穿头也没回,出了校门拦了辆出租车很快就带着蔚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后边尤冬弥和小走跑得气喘吁吁也没能追上,只好掉头先回教室。   /   出租车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到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窗口前大排长龙,祁穿将少女轻轻放到椅子上,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   听到脚步声远去,蔚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走到前边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面前,单膝蹲下,不知从兜里拿出什么给了对方。   距离太远,听不清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   不过——   瞥见男生唇边似有若无的温柔笑意,蔚夏视线一顿,这还是她第一回看见祁穿在外人面前露出这么柔和的神情……   怔愣间,那个小女孩已经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跑了过来。   “姐姐!”   她咧开嘴笑,手里抓着一把包装鲜艳的糖,因为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那个鸽鸽叫我看着你。”   蔚夏慢吞吞眨了下眼,目光不由自主追着男生走向挂号窗口的背影。   直到裤管被一只小手拽了拽——   “姐姐,姐姐。”   她回过神来,舔了舔干燥的唇,看向面前的小人儿:“谢谢你,姐姐知道啦。”   “不客气。”   小女孩在她身旁坐下,表情一本正经的:“姐姐,你要乖乖的哦,不可以乱跑。”   蔚夏被逗笑,捂嘴咳嗽了下,“是刚才那个哥哥让你这么说的吗?”   小女孩小鸡啄米般头点了点,奶声奶气问:“姐姐,你跟鸽鸽是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喔?”   发烧的缘故,大脑变得有些迟钝,蔚夏愣了好一会才终于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哭笑不得:“当然不是。”   “可是——”   小女孩歪过头看她,大眼睛忽闪忽闪:“鸽鸽说,你是他最最重要的人,要我看好你,不让你丢掉。”   “小妹妹,以后不可以随便相信陌生人说的话。”   生怕自己不小心把病传给对方,蔚夏不得不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又继续说道:“更不可以随便就跟陌生人走,知道吗?”   小女孩眨了下眼,忽然摇了摇头:“鸽鸽长得好看,不是坏人。”   蔚夏:“……”   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看脸了?   两人说话间,祁穿很快挂好号拿着一堆单子大步往这边走来。   见他动作十分自然伸出手来抱她,蔚夏慌忙侧身躲开,“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   祁穿低嗤了声:“又不是没抱过。”   蔚夏尝试着站起来,没想到双腿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身体仿佛失去重心,下一秒便直直朝着面前男生身上摔去。   他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把她重新摁到椅子上坐下。   “能不能别逞强?”   祁穿背对着她蹲下,回头看她:“上来,呼吸科在二楼。”   “我缓一下就行。”   蔚夏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角:“你快起来。”   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祁穿细长眼皮撩起,睨她一眼:“抱还是背,你自己选。”   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蔚夏大脑晕乎乎的,思维不自觉被他带着走:“那还是背吧……”   身体贴上男生宽阔挺直的背,入目是他漆黑发尾下白皙的后脖颈,她的心跳蓦地快了几分,一时间双手有些不知该往哪放。   旁边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们两人,小手捂着嘴巴笑:“鸽鸽喜欢姐姐,羞羞脸。”   视线里,祁穿耳朵微动了下,肩头突然抖得厉害。   像是在,笑?   “对啊,她这么漂亮,谁能不喜欢啊?”   蔚夏的脸蛋瞬间爆红,想也没想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祁穿!”   “猪八戒背媳妇看过没?”   祁穿似是没感觉到疼,胸腔轻轻震颤溢出很低一声闷笑:“抱紧了,媳妇。”   最后两个字被他刻意念得很慢,沙哑的气音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啊啊啊!   这个混蛋!   蔚夏又羞又气,偏偏又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把脸埋到他肩颈处,权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   “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每天按时服用,注意饮食清淡,多喝热水……”   医生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刷刷在纸上写下鬼画符一般的药方,祁穿耐心听着,一一记到手机备忘录里。   临走之前,蔚夏忽然被叫住:“小妹妹,最近没少熬夜吧?学习固然要紧,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身体弄垮了可就得不偿失哟。”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出来时额头被男生瘦长手指轻轻弹了一记:“熬夜?长本事了啊。”   “没有。”   对上他的视线,她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弱了下去:“就是有时候睡得晚了点……”   -“有心事?”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祁穿背对着她蹲了下去,右手往后勾了勾,示意她上来:“那就慢慢想,想好了跟我说。”   蔚夏乖乖伏上他劲瘦的背,双手十分自然勾上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颈处,声音闷闷的:“祁穿,你说——”   -“嗯?”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天才啊?”   身下男生忽地停下脚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蔚夏手指无意识攥紧他的衣领,“当然是真话。”   祁穿背着她走下台阶,“有。”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是这个世界的的确确就是存在某些领域的天才。他们深受造物主的厚爱,不用怎么付出,就已经站到了许多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终点。   就像周停的哥哥周昇,生来就拥有那样惊人的记忆力,而其他人无论再怎么努力始终都无法赶超他。   沉默声中,祁穿突然问:“听过异能者吗?”   “特异功能?”   蔚夏眼睫轻颤,“我之前有在书上看过,说是有些人拥有“非眼视觉”,还能隔空取物,不过后来电视上不是打假了吗?”   -“骗术高超,不就是一种天赋?”   -“……这也能算啊?”   “当然算。”   祁穿低嗤了声:“难道只有很会背书、很会计算才叫天赋?”   “那,我也有天赋吗?”蔚夏喃喃问。   “每个人都有,只是有的人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擅长什么,就被扣上废物的帽子。”   祁穿一边背着她往前走,一边说道:“打个比方,小时候我跟老尤一块去学的射箭,她对这个不感兴趣,而我从拿起弓的那一刻开始,就舍不得放手。训练再苦,手臂再酸再疼,我都觉得痛快,压根不会累。”   “但你要是让我去学画画,我绝对坚持不了三秒。”   蔚夏恍然大悟——   热爱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同样的,坚持也是一种天赋。   而不屈不挠,更是一种天赋。   祁穿又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少女小脸蹭了下他肩头坚实的肌肉,声音细得只有他能听清:“最近被降维打击了,心里有点难受。”   祁穿微怔,反应过来想笑又不敢笑:“谁啊?居然还能打击到我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的小蔚同学?”   -“就我们班一个女生,头脑特聪明,随便一道题拿到手里她只要扫上那么一眼,立马就能算出正确答案了。”   -“所以你就是为了她熬夜的?”   -“……嗯。本来以为挤出时间多做几套题就能赶上她,但是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人家轻轻松松的就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等会,我可是记得——”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懒洋洋哼笑了声:“某人曾经说过,她永远都不会认输的。”   “我才没有认输。”   蔚夏咬了咬唇,“就是,有的时候会有点焦虑,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笨蛋。”   祁穿微微偏头,“知道为什么我赛前从来不会紧张吗?”   蔚夏盯着他侧脸,“为什么?”   “因为我压根不关心我的对手是谁,管他是从美国来的还是韩国来的,又拿过多少奖牌,这些通通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眼里只有靶心。”   说到这,祁穿语气蓦地认真了几分:“击中它,你就赢了。”   蔚夏大脑机械转动着,似懂非懂。   “傻瓜,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天才?跟你厮杀的,只会是和你同个等级的人,你怕什么?”   他顿了下,“再说了,以绝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还轮不到拼天赋。”   -“那拼什么?”   -“百分之八十拼的是努力程度,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取决于心态和运气。”   心态?   蔚夏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犹如醍醐灌顶,瞬间豁然开朗——   对了!就是心态。   好运虚无缥缈,无法被人力掌控,所以除了付出足够的努力,她现在唯一能把握住的,就是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少女纤细的手指慢慢从男生身上那被她抓得皱巴巴的衣服上松开来,赧然一笑:“祁穿,谢谢你。”   “……白痴。”   他忽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指重新带向自己的领口处,“抓好了,不许松手。” 第57章 第 57 章   二轮复习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如果说一轮是给学生武器, 那么二轮就是教会他们如何将这些武器使用并发挥到极致。高考若想起飞,靠的就是二轮。   电磁感应磁场计算题、阿伏伽德罗常数,滴定实验题……老师带着大家扫遍历年来全国各地的高考真题和模拟题, 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摸清出题套路,总结出相应的解题思路, 将各个题型逐一攻破。   三月底的某天, 蔚夏和尤冬弥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捡到了一只刚出生不久淋了雨而奄奄一息的小猫。   当时事态紧急, 蔚夏想也没想就把小猫藏进自己的外套里, 一旁尤冬弥为她打着掩护,两人就这么当着宿管阿姨的面偷偷将它带回了寝室。   小走从小就对猫毛过敏, 对这小东西又爱又怕, 只敢远远看着。   而蔚夏和尤冬弥她俩也都没有养过宠物, 看着纸箱里那坨毛绒绒、软趴趴又可怜兮兮的小东西,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它。   “等等!别慌,我有度娘!”   尤冬弥手忙脚乱打开手机浏览器,快速搜索起来, “小奶猫对外界环境比较敏感,一定要注意保暖。”   听到这里,蔚夏赶紧打开柜子又找出来一条毛巾, 轻轻盖到箱子里正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身上。   “小奶猫的肠胃比较脆弱,最好使用羊奶粉来进行喂养……”   “羊奶粉?”   小走抓了抓头发,“我这只有牛奶和豆浆,上哪去搞羊奶粉啊?”   “我也没有。”   蔚夏微微蹙眉, “学校小卖部应该有卖吧?我去找找。”   “那我跟你一起去!”小走立马接道。   然而两人翻遍了整个小卖部也没找到一罐羊奶粉。   眼看夜修马上就要开始了, 蔚夏满心焦灼, 最后还是决定出去校外的超市碰碰运气。   另一边, 尤冬弥一个人被留在宿舍照看小猫,左等右等,直到上课铃声都响过第三遍了,也没等到蔚夏和小走回来。   狭小的空间里黑漆漆,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喵?”   -“……”   -“喵喵喵?”   -“……”   “怎么没声音了?”   少女半蹲在地上,打着手电筒照着纸箱里一动不动的小猫,心急如焚:“完了完了,不会是死了吧?”   给蔚夏和小走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接通,急得尤冬弥拿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正抓耳挠腮时,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学神救我!”   电话那头,周停愣了一秒,随即低声问:“怎么了?”   尤冬弥语速极快将她们捡到猫的经过说了一遍,“刚刚它还哼哼唧唧的,可是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动都不动一下,怎么办啊?”   -“你别着急,先拿点纸巾把它身上的水分擦干——”   -“不行不行,我不敢碰它。我这人笨手笨脚的,万一不小心把它捏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   -“真的?”   -“别怕,你现在把它身上擦干,然后再用毛巾把它包起来。”   -“……好吧,我试试。”   按照周停说的,尤冬弥小心翼翼将小猫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毛发擦干,然后轻轻将它放到小毛毯里。   庆幸的是,小家伙还活着,只是眼睛被糊住睁不开,呼吸很微弱。   “你看,你是可以做到的,你很棒。”   电话那头男生嗓音低沉而温柔,尤冬弥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嗯……”   一人一猫就这么安静地守在漆黑的寝室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蔚夏回来了。   两人顾不上说话,一个打开保温杯冲泡奶粉,灌进祁穿从校医室顺来的针筒,一个将水煮蛋剥好壳取出里边的蛋黄碾碎了,用指腹送到小猫嘴边。   春雷轰鸣声中,小猫喝完半针管的羊奶后便沉沉睡去。   对于815而言,这绝对是鸡飞狗跳又惊心动魄的一晚。   /   翌日一早,四个女孩是在“喵呜~喵呜~”的叫声中睁开了眼。   尤冬弥是第一个下床的。   看见纸箱里小家伙如宝石般澄澈透明的蓝色眼睛,她又惊又喜,声音激动到发颤:“你们快来看!它的眼睛好漂亮啊!”   听见这话,蔚夏和许秋连鞋子都还没来得及穿就跑了过去。   而小走一顿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一个口罩,把自己全身都武装完毕后也踩着拖鞋“哒哒哒”跑向她们。   被四个女孩团团包围住,小猫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探着小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时不时用小爪子挠一下身下的毯子。   蔚夏一颗心都被萌化,情不自禁感慨道:“好可爱啊!”   “我手机呢?”   尤冬弥偏头拽了下身后小走的裤腿,“你快帮我找一下,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我得赶紧拍张照片留作纪念!”   只有许秋理智尚存,低头看了眼手表后提醒道:“已经七点了,咱们得抓紧时间洗漱去。”   蔚夏依依不舍起了身,还不忘将地上的尤冬弥也拉了起来:“走啦,今天早读钱主任会来,不能迟到的。”   “怎么又是老钱?烦死了烦死了!”   尤冬弥的视线仍舍不得从小猫身上移开,“我还想再多看它两眼呢。”   “走吧,今天中午咱们早点把饭吃完回来就可以继续看啦。”小走拖着她往阳台上去。   听说815多了一位新成员,大家都很高兴。   “咱们是不是得给它取个名字啊?”   元承宇率先提议道:“就叫大将军吧,怎么样?”   小走毫不客气嘲笑道:“什么大将军啊?难听死了!”   -“怎么就难听了?大将军,一听就很威风凛凛,不好吗?”   -“我觉得应该叫小糯米,白白软软,听着就很可爱!”   -“别整这些什么糯米什么丸子的,太甜不拉几了,要我说,还是大将军听着霸气!”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蔚夏赶紧转移话题:“先别讨论这个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你们三个谁能把它带回家养着?”   虽说815四个女孩都很喜欢这只小猫,但一直把它藏在寝室终归不是个办法。被宿管阿姨揪住了骂一顿还是小事,一来,小猫夜里总爱叫唤,容易影响到隔壁寝室的同学休息,给别人带来困扰,二来,万一她们不在的时候小猫调皮跳出窗去那就糟了。   蔚夏说完自己的顾虑,元承宇挠了挠头,“我从小到大养什么死什么,仙人掌都能死我手里,不过你们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试——”   尤冬弥立马打断他:“停,你就算了。”   这下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了。   小走双手托腮看向周停,故意嗲声嗲气:“周神~”   后者抿了下唇,“我妈洁癖很重。”   剩下的话不用再说,她们也明白了。   眼见少女脑袋慢慢耷拉下去,祁穿忽地站了起身,“那就我来养呗。”   “你?”   蔚夏猛地抬起头来,视线与他撞上,语气有些迟疑:“你,能行吗?”   男生舌尖顶了下上颚低嗤了声,上手轻轻敲了下她脑袋,“你说我行不行?”   元承宇贱兮兮笑:“男人不能不行!”   尤冬弥抱着手臂插了一句:“祁阿姨没有什么洁癖,也不会对猫毛过敏,交给祁穿倒是可以。”   蔚夏拍开他的手,表情很严肃:“别闹,我说真的。”   祁穿低头睨她,勾唇漫不经心笑:“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行吗?”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下了夜修,三个女生互相打配合,费了点劲才把小猫从宿舍带了出来,交到祁穿手里。   少年把小猫放进书包背在自己胸前,迎着夜风骑着单车回家,路上还去了趟宠物店买了些幼猫专用猫粮。   /   进门时,客厅的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   祁穿微怔了下,才想起下午时母亲发过短信,说是公司业务上出了些岔子,她今晚可能得晚点回家。   这样的事以前也经常发生,他早已习惯了。   放下书包,祁穿将小猫抱了出来放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   蓝色火焰跳动中,他不自觉闭上眼睛,骨骼肌最大程度放松,注意力高度集中,严格按照射一支箭的动作程序和时间节奏,在脑海里开始想象,从站立、举弓、开弓、靠弦、瞄准、撒放到离弦之箭直飞靶心为止。   水壶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呜呜呜”的声响将他的思绪打断,男生倏地睁开眼来。   再回到客厅时,沙发上的小猫已经不知所踪。   祁穿扫视了一圈也没看见小家伙的身影,俯身去看沙发底下时,才注意到祁惜光的卧室里漏出了一丝黯淡的光——   那扇门开了一道很小的缝。   他皱了下眉,迈步走向那处微弱的光源。   把门推开,果不其然看见躲在背光处那团白色的毛茸茸。   祁穿松了口气,卷起袖子刚要走近,小猫像是受了惊吓,突然从凳子下窜了出来,猛地朝着不远处的柜子直直撞了上去。   “……怎么这么蠢?”   祁穿轻嗤了声,俯身提住小猫的脖子将它捞起,一人一猫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小家伙瞪着大眼睛挣扎起来:“喵呜~”   “不许乱跑,听见没?”   抬手轻轻敲了下它的脑袋,他忍不住掀起唇角:“怎么跟你妈一样傻乎乎的。”   正要带着它离开,忽然瞥见玻璃柜后那一排显眼的金色奖杯,祁穿一下愣住了。   二、三……   三十来个奖杯,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是极有分量的。   祁穿无意识蹲下身去,手指松开,小猫“嗷呜”了声,立刻撒开小短腿跑了出去。   他没理会,视线停在柜子最上边的相框上,久久没有移开。   照片上,祁惜光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一手举弓一手张弦,眉眼间神采飞扬。   从身后的布置来看,这张照片应该是在她第一次参加亚运会时拍摄的。   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手指已经抚上面前的相框。   这是祁穿未曾见过的属于祁惜光的另一面——   意气风发,自由且快乐。   记忆里,母亲好像从来都没有露出过这样自信而轻松的表情。   她总是很忙很累,看向他时总是严肃、疏离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从祁穿很小的时候开始,奶奶以及许家的其他长辈总会在他耳边念叨,说祁惜光不是一个好女人,更不配为人母。   -“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带孩子,非要掺和到男人的生意里去,像什么话?”   -“饭都不会做,孩子生病了她也不知道回来看一眼,我就没见过心这么狠的女人。”   -“你妈根本不爱你,她眼里就只有钱!”   ……   很长一段时间里,就连祁穿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妈妈也有她的梦想。如果不是为了他,她原本可以过上另一种更舒服自在的人生。   没有哪个女人生来就是母亲。   在成为他的母亲之前,她曾天真无邪,无畏无惧,为了闪亮的梦想跌跌撞撞走遍四方。   随着头顶白炽灯“啪”一下亮起,身后传来女人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臭小子,在找什么?”   祁穿回过神来,不动声色收回了手:“没找什么,刚才猫跑进来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碰掉。”   -“咦,咱们家哪来的猫?”   -“朋友捡到的。”   -“要放在家里养吗?”   -“嗯。”   -“既然决定要养了,那你今后可要好好照顾它,对它负起责任。”   “我知道。”   祁穿说着就要出去,擦肩而过的一瞬却被叫住:“等等,妈想跟你聊会。”   祁惜光拉了张凳子示意他坐下,“最近在学校还好吧?”   祁穿下意识回道:“就那样呗。”   对上母亲关切的眼神,他以拳抵唇掩饰性咳嗽了下,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我听你们班主任说,只要稳住现在的状态,以你一模的成绩来看,上个本科是没有问题的。”   -“……嗯。”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再次陷入了沉默。   祁惜光摁了下眉心,吞吞吐吐:“你——”   祁穿摸了摸后脖颈,神情也很不自在:“你想说什么?”   -“妈就是想跟你说,尽力去学,但也不用太有压力,知道吧?”   -“……嗯。”   -“上次听说咱们市里有个孩子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我一直想着要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聊聊,就是前阵子太忙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   -“我没什么压力,你别瞎操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祁穿起身想走,眼尾瞥见女人眉峰微蹙,似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便又坐了回去,“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行。”   “……妈想跟你道个歉。”   祁惜光顿了下,“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应该问都不问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你。”   少年浑身一震。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好好关心过你到底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之前还一直逼着你回去跟着龚虎训练,是妈错了。”   女人苦笑了下,继续说道:“我不应该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你身上。”   听到这里,祁穿猛地站了起来——   “谁说那是你一个人的梦想?”   祁惜光水眸中掠过一瞬的诧异,“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射箭吗?”   -“当然不是!”   -“可你之前——”   “那是因为,”   祁穿懊恼地抓了下头发,抬起头来:“这个不重要,反正,那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   -“真的?”   -“嗯。”   祁惜光震惊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么久了,她一直以为儿子并不喜欢射箭,甚至是抗拒射箭,却没想到在他们母子之间原来存在这么大的误会。   而祁穿已经从最初的错愕中反应过来,慢慢理清了思路:“所以,之前让我去比赛,并不单单只是为了那个狗屁的高考加分?”   “龚虎一直跟我念叨,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听见这句,祁穿已然全部明白,“这么说,妈你支持我继续去比赛了?”   女人愣了下,郑重点头:“当然。”   巨大的狂喜瞬间击中了他,少年抱起小猫如释重负,狭长黑眸亮晶晶:“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1 00:00:00~2023-04-22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吃葱姜蒜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第 58 章   雨声淅淅沥沥, 窗外的合欢树悄无声息开了又谢,楼下花圃流淌的绿意中不知何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年轮灿烂,少女们怀里抱着厚重课本从宿舍楼跑向教学楼, 裙角飞扬,从最开始的吵吵闹闹逐渐变得越来越安静稳重。   黑板右上角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化着, 从三位数到两位数, 时间就像被摁下了加速键, 一去不回。   痛苦是升级的附加品, 他们在一次次崩溃中不断自我重建,咬着牙坚持往前。   二模结束, 蔚夏第一次冲进年级前十五。   艺考也开始放榜, 出来的结果对于尤冬弥来说还算理想。   四月里的某天晚上, 小走刚从厕所出来, 上一秒还在跟尤冬弥说着隔壁寝室某个女生的八卦,下一秒脚底一个打滑,整个人一下重重往后摔去。   听见“砰”的一声,其他三个女生都被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跑过去时,小走早已昏迷过去。   此时宿舍已经熄灯,蔚夏当机立断跑下楼去找宿管阿姨。听到这个情况后, 对方马上打了120并通知小走的家长赶快过来。   20分钟后,她们手足无措看着小走被抬上了救护车。   三人一夜无眠。   翌日早上,元承宇跟往常一样嬉皮笑脸从后门走进教室,正好听见了曾玉亭在说这事, 他想也没想, 当即掉头往楼梯口跑去。   赶到医院时, 小走已经醒来。   “平地走路都能把自己摔着, 赵春见,你是不是白痴啊?”   没想到他刚一说完,床上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元承宇愣住,全然不知所措了:“我、我不是那意思,我没想凶你,我——”   “臭狗屎,我、我、我——”   小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呜、我、我要死了。”   她原本以为最糟糕的结果也就是脑震荡而已,没想到在看完头颅CT的片子后,医生一脸严肃地又让她去做磁核共振。   “我偷听到的,那个医生跟我妈妈说,我脑袋里长了个东西,目前还不知道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反正、反正,”   小走胡乱抹了下脸,抽抽噎噎说着:“要做开颅手术,得把头发剃光,丑死了呜呜呜我才不要……”   元承宇整个人如坠冰窟,脸色煞白,半晌才递了一张纸巾给她,艰难地挤出一句:“……别怕。”   小走一边哭着,一边还不忘警告他不许把这件事告诉蔚夏她们,“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们都得好好复习,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你们的未来——”   听到这里元承宇再忍不住,朝她大声吼道:“没有你在的未来还叫什么未来?”   小走懵懵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对方竟然哭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两人认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回看见他哭。   从病房出来以后,元承宇浑浑噩噩走回学校。   她不让他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可他真的承受不了。   怎么办?   她会死吗?   不。   不会的。   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一定可以治好的。   元承宇一遍遍跟自己说着,内心的恐惧却不停扩大,将他彻底吞噬。   都怪我。   好好的“小赵”不叫,为什么非要犯贱喊她“小走”?   一定是这个称呼不吉利,才害了她。   一定是的。   都是我的错。   元承宇这样想着,一屁股坐在路边,无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低低哭了出声。   /   没有小走在旁边叽叽喳喳,一下少了许多欢乐。   五个人都有些不习惯。   这天几人正一起吃着午饭,元承宇突然撂下筷子站了起身,“我要出去一趟,下午就不回来了,张老师要是问起,弥姐你帮我请个假。”   猜到他肯定是要去医院看小走,尤冬弥点头应了个“行”。   出了校门,元承宇随便找了家理发店,进去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麻烦帮我把头剃光。”   理发师被吓了一跳,问了三遍:“帅哥,你确定哦?”   元承宇一脸的视死如归:“非常确定。”   理发师不再多说,手起刀落,没一会就把男生那一头粉毛全部剃干净了,连一根都没留。   从理发店出来,元承宇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又从书包里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鸭舌帽戴上,然后拦了辆车前往医院。   走进病房时,小走正靠在床头抱着一本腐漫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跟小老鼠一样“吱吱吱”的笑声。   元承宇眉心一跳,走过去一把抢走她手里的漫画书,“好好躺着休息,别老是看这些。”   “臭狗屎,你怎么来了?”   小走看上去气色不错,小脸红扑扑的,“你又逃课啦?”   “我跟班主请了假的。”   他在床边坐下,帮她掖好被角,“你乖一点,行吗?”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视线落到他身上,小走忽然感觉有哪里特别不对劲,“等等,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说着,她的手比大脑反应更快,一下将他头上那顶鸭舌帽取了下来——   猝不及防看见男生那光亮到几乎能给她当镜子用的脑袋,少女惊得嘴巴直接张成了“O”型,下巴都差点脱臼。   “元、元承宇,你出家了?”   他抢回帽子重新戴上:“……”   “不是,你受什么打击了?”   小走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快要内伤,“不会又是失恋了吧?”   “放屁,小爷什么时候失恋过?都是我甩的她们好不好?”   元承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眼睛,嘟囔道:“哥剃光头还不是为了你,你个小没良心的……”   小走怔住:“为了我?”   “你不是害怕剃光头吗?有我陪着你,这样就不怕了吧?”   元承宇说着将帽子扣得更低,遮住眉眼,“你还真别说,剃了头发以后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以后洗头省事多了,拿水冲一下就行。”   小走头低下去,半天没有接话。   “喂?”   元承宇以为她又开始伤感,干脆重新把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又拉过她的手覆到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上:“你摸摸,真挺好的。”   下一秒,小走忽地扑了上来,将他紧紧抱住。   元承宇顿时浑身僵住。   女孩趴到他肩头上,小声哭了起来:“呜呜呜,元承宇,你怎么那么傻!”   元承宇满脸不知所措,迟疑了下,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傻子,你别哭啊,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死元承宇,干嘛、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呜呜,你平时不都很、很烦人、很气人的吗……”   -“姑奶奶,你不要哭了行不?哭多了对身体不好,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重身体,我以前太混账了,以后我肯定再也不会气你了。”   她脸埋在他肩颈处,头发蹭得他锁骨处很痒。   -“真、真的?”   -“真的,我保证。”   “我不信,你、你得让我考验一下。”   小走吸了吸鼻子,脸在他胸口上胡乱蹭了两下。   男生黑色T恤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潮湿的,一直蔓延到他心口上。   这还是元承宇第一次跟一个女孩这么亲密,他手悬在半空,完全不知该往哪放,一低头又看见她宽松病号服领口处若隐若现的滑腻雪白,他狼狈地撇开视线,嗓音骤然沙哑了几分:“你想怎么考验?我配合就是了。”   -“第一个问题,听好了!刘亦菲、新垣结衣和金智媛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啊?”   -“不能犹豫,快点回答。”   -“就她们三个,没有你吗?”   -“那、那就再加上我,四选一。”   -“这还用问,必然是刘亦菲啊,就算是gakki老婆也撼动不了赵灵儿在我心中的地位。”   小走不满地从他胸前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那你干嘛还要问有没有我?”   “因为——”   元承宇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下,“金智媛也很可爱,不能让她垫底啊。”   女孩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对着他胸口就是一拳:“元承宇你混蛋!”   说完背过身去双手抱臂鼻子重重出气“哼”了声:“你走,我们绝交吧!”   元承宇立马认怂,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试图让她转向自己:“错了错了,姑奶奶你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小走用力将对方的大手从自己肩上拿开,偏过头去气呼呼道:“你刚刚还说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气我的!”   “哎呀我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嘛,我错了!”   元承宇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重新来,你再问一遍,我保证这回不逗你了。”   -“不想问了。”   -“哎呦姑奶奶,求你,我诚心诚意求求你,再问一遍吧。”   小走转过脸来,下巴微抬,表情特别傲娇:“我、刘亦菲、新垣结衣还有金智媛,你选谁?”   -“赵春见,你别太过分了啊。”   -“?”   “这种问题还用问吗?答案明摆着的,必须是你啊!”   元承宇单手掐住她肉乎乎的下巴,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蓦地认真了几分:“就算把全世界女的都放在一起,我也只选你。”   撞进男生漆黑的眼,小走呼吸微滞,不自在地错开视线,“这还差不多。”   “以后这种无聊的问题不用问了,管她是什么天仙,在我这,谁都不能跟你赵春见比。你可是我最——”   元承宇顿了下,“最铁的哥们。”   小走唇边的笑僵住,故作无所谓:“哦。”   “不生气了吧?”   元承宇仔细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确认警报解除,“你刚刚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啊?”   小走回过神来,看见他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忽然便改变主意了:“现在没了。”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渴了。”   -“小的这就去给您倒水,等着啊。”   …… 第59章 第 59 章   走廊上, 祁穿和尤冬弥背过身去放肆大笑,笑到差点断气,周停低头以拳抵唇, 眼底笑意明显,只有蔚夏表情懵懵的。   “大哥大姐, 都20分钟了, 你俩别笑了成吗?”   元承宇习惯性摸了一把自己光滑的脑袋, “真有那么好笑?”   尤冬弥好不容易止住笑, 刚一转身看见他那光秃秃的脑袋,控制不住再次大笑:“小元子, 哈哈哈, 你这个光头, 哈哈哈。”   周停轻笑了声, “你怎么想到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还不是因为小走那个白痴——”   元承宇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话头一转:“先别说这个了,你们几个能不能借我点钱?”   “你要多少?”蔚夏问。   元承宇:“有多少借多少。”   “哇靠,你不会是被高利贷追债了吧?”   尤冬弥擦了擦刚刚笑出来的眼泪, 语气总算正经了些:“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就是、就,”   元承宇想了想,也不打算瞒着他们, “小走前阵子很迷的那支乐队,下个月不是要在藻前开演唱会嘛,我就想着买两张票带她去看,虽然也不知道她那身体到底能不能去成……反正这个不重要, 你们就说借不借吧?”   “别说什么借不借的。”   尤冬弥低头打开钱夹, “你就直说需要多少, 我给你。”   元承宇手指比了个“五”。   蔚夏:“五百?”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 声音特别轻:“五千……”   蔚夏瞪大了眼:“这么多!”   元承宇解释道:“这支乐队最近爆火,本来官方一张卖500的,黄牛硬是给炒到2500一张,就这个价,还得求爷爷告奶奶他们才肯卖呢。”   周停问:“什么乐队?”   尤冬弥比元承宇先一步开口:“春醒。”   周停偏头看她一眼:“你也喜欢?”   “还行,他们主唱嗓子不错。”   尤冬弥狐狸眼微眯了下,“不过就你们两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要去也是咱们六个一起去啊!”   “啊?”   元承宇看看祁穿又看看周停,“你们也要一起来吗?”   “演唱会就得人多才有意思!”   尤冬弥第一个举手,“反正我要去。”   旁边周停勾了下唇:“加我一个。”   祁穿一把揽住元承宇肩头,看向蔚夏:“班长,你发话,我都听你的。”   见女孩一脸迟疑,周停心下了然,替她问了:“演唱会在什么时候?”   “就立夏那天,好像在周末。”   元承宇说着拿起手机开始查,“没错,就是星期天晚上。”   “就翘一次夜修而已。”   尤冬弥撞了下蔚夏胳膊,眨巴着大眼睛:“去嘛去嘛!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   考虑到票价不便宜,蔚夏心里还是有点犹豫:“我再想想吧……”   /   祁穿办事一向利落,还没等到蔚夏做出决定,他就已经找人把六张票买好了。   与此同时,小走办理了出院手续,又回到学校。   这节课是自习。   面前摊开一张理综测验卷,元承宇正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忽然瞥见后门口出现一抹熟悉的亮黄色。睡意在这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猛地站了起身——   “你怎么来了?”   小走背着亮黄色的大书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都请了一个星期假了,我成绩本来就差,再躺下去,更跟不上大家了。”   “你爸妈怎么想的?你都这样了他们还逼你来上课!”   元承宇急得不行,把她刚拿出来的课本又塞回书包,“我现在马上带你回医院去。”   “我说,小元子你别太夸张了。”   尤冬弥看不下去,“你看小走这精神不是挺饱满的吗?哪有赶着别人去住院的?”   “你不知道她脑子里长了——”   元承宇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小走飞快打断了:“哎呀我没病!”   其他人都在状况外,尤冬弥一脸懵:“什么啊?”   “别理这家伙,他就爱发神经。”   小走抢过元承宇手里的课本,对他做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再乱讲话就绝交!”   接下来整一节课,元承宇都没办法静下心来,眼睛就跟黏在小走后背上似的。只要她咳嗽一声,他便紧张得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晚上回宿舍时,蔚夏和尤冬弥才从小走嘴里知道了一场乌龙的前后经过——   “那个医生正好是我远房二姨妈家的女婿,我妈就逮着人家一通瞎聊,说到我总是头疼嘛,人家医生就跟她讲保健品不能乱吃,说着说着他们又聊到之前我二姨妈脑袋总疼,是长了个瘤子,我当时没怎么注意听,就以为他们说的是我,”   说到这,小走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吓得我那天眼睛都哭肿了,隔天问了我妈才知道是我搞错了……”   蔚夏:“……”   尤冬弥笑得肚子疼:“小元子真惨啊。”   “我本来想跟他说的,可是——”   小走越说声音越小,“谁知道他那么快就把头发全剃了,我要是这会告诉他这是个误会,那他不得杀了我嘛……”   之后的几天,小走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自己其实根本没生病的事告诉元承宇。   拖着拖着,时间便来到了五月。   蔚夏终于决定好要跟大家一起去看演唱会。就像尤冬弥说的,再不疯狂他们就老了。   她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祁穿却不收:“六张票都是别人送的,一分钱也没花。”   “祁阿姨有个朋友跟主办方很熟。你们不知道,这票可抢手了,要不是有她帮忙,我们根本弄不到这么多张。”尤冬弥说。   除了帮忙弄到票以外,祁惜光还专门安排了一个司机,负责演唱会当天接送他们六个来回。就连张白雪那边,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替几人请好了假。   /   转眼就到了立夏这天。   一大清早,六人小分队准时来到祁家集合,简单用过早饭后便迫不及待坐上祁惜光安排的车子前往藻前。   四个小时后,车子从高速公路下来,司机在演唱会场馆附近把他们放下。   此时离演唱会开场还有好几个小时,几人决定先在附近走走逛逛,顺便找些东西填饱肚子。   藻前作为省会城市,发展比北川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到处高楼林立。   这是小走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出省,看什么她都觉得新奇,下车后一路不停东张西望,叽叽喳喳。元承宇不得不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生怕一不留神她就跑不见了。   蔚夏走路很慢,不知不觉和祁穿一起被落在队伍最后。   她唇角微弯,安静听着尤冬弥他们七嘴八舌说着八卦,并没插话。   快要走到十字路口时,身旁那人右手忽地轻轻撞了下她的手背,一触即离。   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少女眼睫一颤,心跳骤停。   下一秒,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男生瘦长手指已经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之间。   蔚夏猛地偏头看去,猝不及防撞上祁穿带着得逞笑意的眼。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甩开,只得压低了声音:“松开。”   他笑得坦荡:“不要。”   红灯亮了。   前头四人停下脚步。   在尤冬弥回过头来的同一时间,蔚夏飞快将手背过身后去。   “小走想吃披萨,我们都没意见,你俩怎么说?”尤冬弥问。   蔚夏眼神闪烁,偏偏旁边那人还故意使坏,用尾指轻轻挠了下她手心,微痒的酥麻感从尾椎骨一下窜上头顶,让她声音控制不住发颤:“我、我都行。”   他懒洋洋笑:“我随便。”   尤冬弥没有起疑:“行,那就去吃披萨了。”   待她转回身去,蔚夏立马狠狠踩了祁穿一脚:“你烦死了。”   他似是一点不觉得痛,薄唇微掀,一脸吊儿郎当样:“我终于知道小玉仔为什么总爱踩人了,原来是儿子随妈。”   小玉仔是祁穿给小猫起的名字,蔚夏之前还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的,这会听见他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蛋瞬间爆红——   “祁穿!”   他应得很快:“在呢。”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尤冬弥翻了个白眼:“祁穿怎么还是那么幼稚?”   再看旁边的小走和元承宇,两人正在为到底是榴莲打头更痛还是椰子打头更痛争论得面红耳赤,尤冬弥摁了下眉心,和周停对视一眼:“咱俩走快一点吧,我真的不想跟傻子呆一块了。”   他唇边笑意明显:“嗯。”   /   吃完披萨,眼看时间还早,六人又到附近的购物中心逛了一圈。   这边奢侈品店特别多,进去以后,尤冬弥拉着蔚夏和小走开启了疯狂购物模式。   趁着三个女生进了试衣间,元承宇压低了声音跟其他两人吐槽:“你俩现在知道女人这种生物到底有多可怕了吧?她们逛起街来根本不会累的。”   祁穿抱着手臂懒懒散散倚在边上,闻言舌尖顶了下上颚,并没接话。   周停低头看了眼手机,脸上是十足的耐心。   瞥见那头女孩们掀开帘子出来,元承宇急忙打住话头。   小走手里拿了件亮黄色的T恤,“哒哒哒”朝着元承宇跑来,在他面前站定,把衣服展开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花蝴蝶,你觉得我穿这个好看吗?”   看到T恤上大大的皮卡丘图案,元承宇不客气嘲笑道:“很棒,特小学生,很适合你。”   两人说话间,注意到尤冬弥抱着选好的衣服往收银台走去,周停随即将手机揣回兜里,不动声色跟了过去。   而蔚夏小步跑回祁穿身旁。   目光落到她被汗濡湿的额发上,他拧开瓶盖十分熟练地将矿泉水递了过去,“没有喜欢的?”   蔚夏“嗯”了声。   男生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到不远处橱窗里的模特身上,“我想看你穿那个。”   “啊?”   蔚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件白色的棉麻连衣裙,款式简约却又不失设计感,是时下流行的日系初恋风。   好看是好看的。   就是这价格实在不怎么友好。   她迟疑了下,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这边的衣服卖得可贵了。”   “喂——”   头顶吊灯折射出的干燥光线掉入男生漆黑怠倦的眼里,他头微低,表情是难得一见的认真:“如果下个月的比赛我能拿奖,你就在我面前穿一次裙子,成吗?”   四目相对,蔚夏的心跳蓦地慢了一拍。   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她左脚已经踩上他的鞋面:“我不跟你说了!”   /   女孩子逛起街来总会忘了时间。   不知不觉,离演唱会进场只剩半个小时。在周停的提醒下,几人才赶紧拎着大包小包往体育馆赶去。   入口处已经大排长龙。   小走拉上元承宇跟两条灵活的鱼儿似的很快挤进人堆,不见踪影。   蔚夏低头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那张票,正要过去排队,突然脚步一顿。   余光中,一个脑袋包着红色头巾的女人正在强行拖拽伏在地上的小女孩,双方僵持着,而路人们都以为这是母女俩正在闹矛盾,一脸漠然地从她们面前经过。   “怎么了?”祁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我觉得,那个小妹妹好像在跟我求助……”   蔚夏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袖口,语气不太确定。   注意到他们两人看了过来,女人立马笑着解释道:“这死孩子吵着要买玩具,我不给买,就跟我闹脾气呢。”   说完,她用力在小女孩腿上掐了一把,“还不起来!”   “等等——”   在女人试图将小女孩扛起来的同一时间,蔚夏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你弄疼她了!”   她的手刚搭到小女孩的肩头,对方就像看见了救星,立即往她身后躲去。   女人左右张望了下,似是很怕被什么人发现,“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在教育我的小孩,跟你有什么关系?”   蔚夏还没张口,视线里男生高大的后背将她挡住,祁穿目光冷冷扫了女人一眼,“你确定这是你的小孩?”   “小妹妹,可不可以让姐姐看看你的手?”   蔚夏蹲下身去,撩起小女孩的袖口,果不其然在对方手腕内侧看见一片红紫色的掐痕。   奇怪的是,即便眼眶通红,泪光闪烁,可她从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难道——   脑海里闪过某个猜测,蔚夏用手比划起来:“你认识她吗?”   两秒之后,小女孩仰起脏兮兮的脸,对着她摇了摇头。   蔚夏立马站起身来,将小女孩护在自己身后,“你根本不是她的家长!”   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我警告你们啊,少多管闲事!”   趁对方分神之际,女人猛地将她撞开,拉过小女孩就要走,不料下一秒胳膊却被少年一把攥住:“想跑啊?”   蔚夏当即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见状,女人立刻扯开嗓门冲着不远处的人群里叽里咕噜喊了句方言,紧接着,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男人。   蔚夏大脑还是懵的,只见眼前一道寒光闪过——   对方手中竟然握有一把水果刀。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发生。   千钧一发之际,祁穿想也没想松开了女人的胳膊,一个闪身过去迅速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少女前面。   “老祁小心!”   不远处,尤冬弥瞥见这一幕,当即丢掉手里的甜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过来,抬腿就是一个飞踹。男人手中的水果刀应声落地。   紧随而来的周停趁机冲了上去,迅速将对方双手反剪并压在自己身下。   直到这时,场馆外面巡逻的两个保安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拿着橡胶警棍跑了过来,帮着周停把光头男彻底制服。   至此,危机宣告解除。蔚夏也从刚才的惊惧中反应过来。   “没事吧?”   她仰头看向面前的男生,他眉峰微蹙,似在忍耐着什么。   “你俩没伤到哪了?”   尤冬弥粗暴地抓起祁穿的胳膊一看,随即惊呼出声:“周停你快来,他流血了!”   听见这句,蔚夏才刚刚落回去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她垂眼看去,他的手臂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鲜血浸湿白色的布料,看着有些瘆人。   祁穿并没去管自己的伤口,反倒是紧张地将蔚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以后才堪堪松了口气。   “小伤,没事。”   这时一个路过的大妈好心提醒道:“前边十字路口右拐就有一家诊所,你们赶紧带他过去把伤口处理一下,这事可不能拖!”   尤冬弥低头看了眼手机,“小走他俩已经进去了,问我们在哪。”   蔚夏当机立断:“我陪祁穿去诊所,你们先进去吧。”   “就你们两个能行吗?”   尤冬弥还要再说,却被周停打断:“那我们就先进去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说完直接把她拉走了。   诊所位置很好找,蔚夏领着祁穿进去时,里边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看到男生鲜血淋漓的手臂,女人脸色一凛,让他在长凳上坐下,自己转身去柜子上拿消毒水和绷带。   看见女医生过来,蔚夏赶紧侧身让开,视线却仍紧紧跟随着男生一举一动,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不见似的。   “疼吗?”   祁穿以前哪曾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之间浑身舒爽,根本感觉不到胳膊上那点疼。可一对上她关切的眼神,鬼使神差的,他眼尾垂下,嗓音不自觉委屈了几分——   “……疼。”   蔚夏更加自责了:“你傻啊?为什么要替我挨这一刀?”   “因为我——”喜欢你啊。   喜欢到,保护她成为一种刻进他身体血液里的反应。   蔚夏半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与歉疚:“都怪我!是我不好,当时我就不应该那么冲动过去,我——”   “笨蛋。”   祁穿大手覆上她柔软的发顶,胡乱揉了揉:“是我自己不走运,跟你有什么关系?”   视线在空气中蓦地对上,少女雾蒙蒙的眼蓄满晶莹的泪,手指笨拙抓着他的裤管,“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肯定已经跟小走他们进去坐着在等演唱会开始了。”   她越说心里越是自责,“你下个月还要参加比赛的,现在手受伤了,怎么办,都怪我……”   “我真没事。”   怕她不信,祁穿用力晃了晃手臂,“放心吧,就擦破点皮,没什么影响。”   “真的?”   “真的。出来一趟还能做件好事,挺值的。”   “祁穿——”   少女咬了咬唇,神情纠结万分,两秒以后,竟变得有些莫名的认真:“等高考结束,我就穿一次裙子给你看。”   祁穿微怔,随即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好,我等你。”   /   另一边,尤冬弥和周停好不容易挤进会场,在黑漆漆的场馆里摸索半天才找到小走和元承宇。   这两人一个脑袋上戴着夸张的荧光头箍,一个手里举着亮瞎人眼的灯牌,撕心裂肺喊着口号,完全融入在粉丝之中。   周围的人都在大喊大叫,尤冬弥被吵得耳膜疼,干脆两手捂着耳朵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要知道这些粉丝这么疯狂,她就不来凑这种热闹了。   周停也是不喜欢吵闹的性子,他安静坐在她右手边,向来冷淡的眉眼间隐有烦躁。   “也不知道祁穿那家伙伤得厉不厉害……”   尤冬弥自言自语着偏过头去,恰好撞进男生漆黑清冷的眼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灯光猝然熄灭。   伴随着一道低沉嘶哑的男声响起,舞台上春醒乐队四人陆续现身。   黑暗中,感觉到他的视线仍紧紧落在自己面上,尤冬弥下意识揉了下脸,小声问:“怎么了?”   周停抿了下唇:“没什么。”   左手边小走实在太吵,两手晃着荧光棒,时不时撞到她胳膊,尤冬弥不自觉往右手边挪了下。   一片漆黑中,她的指腹无意间滑过周停的手背。   鼻腔间隐约闻到一种类似于薄荷混合着尼古丁的味道。   清冽的,并不让人反感。   她微眯了下眼,在男生丝毫没有防备的时候直接攥起他的手腕,低头嗅了上去。   少女鼻息温热落下,瞬间激起皮肤一阵战栗,周停浑身僵住。   耳边她笑得狡黠:“不得了啊你。”   “好学生居然也学会抽烟了。”   说话的同时,尤冬弥用指腹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下。   粗糙如树皮一般的触感让她唇边笑意骤然凝住。   下一秒,周停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尤冬弥一愣,随即强硬地将他的手又抓了过来,试探性往他手腕上那道刚刚结痂不久的疤摸了两下。   周停依然没有反抗。   他偏过头来,在她耳边压着嗓子:“我会的,还有很多。”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少女眼睫轻颤,抓过他的手指放到自己鼻下闻了闻。   果不其然,她刚刚嗅到的烟味和他指间的气息一模一样。   “祁穿那混蛋教你的?”   尤冬弥问完,自己在心里头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   祁穿虽然浑,可他向来自律,不沾烟不沾酒。   更不可能带坏好学生。   周停摇头:“不是。”   -“那就是小元子带的?”   -“不是。”   沉默声中,他忽地低低笑了下:“我说过了,我不是好学生。”   尤冬弥松开他的手并不接话,视线由他脸上转到台上。   头顶五颜六色的光线折射下来,衬得少年周身更加清冷疏离,似乎怎么也暖不起来。   前后左右的人撕心裂肺唱着叫着,他眼睫微垂,安安静静坐着,与周遭的吵闹格格不入。   天才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常年保持第一,太累了。   尤冬弥忽然想起许久以前,她的心理医生曾经无意提起过,自残并不仅仅是指人对自身肢体的伤害,也包括精神上的。一般来说,对精神的伤害往往更加难以觉察。   那时的她对此很不理解。   对方却说,自残这种行为并不罕见。事实上,每个人都可能产生过自残的念头,只是大多数人并不会去采取实际行动而已。   “病人将这种不良的发泄方式视为一种压力转移的方式。他们习惯于增加自身□□的痛苦来减轻精神的痛苦。而在这个过程中,病人会逐渐对疼痛上瘾。”   表面上,周停是他们之中最正常的那个人。谁也没有发觉,他的内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腐烂掉了。   少女眉头一皱。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真正快乐起来呢? 第60章 第 60 章   凌晨, 演唱会散场。   High了一整晚,小走和元承宇都已筋疲力尽,总算安静下来。而周停和尤冬弥本来也不爱说话, 四人沉默地跟着人群出来。   马路对面,蔚夏和祁穿站在路灯下, 一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五三, 正看得入迷。   尤冬弥扯开嗓门喊了半天, 他俩才听见。   路灯一亮, 四人撒开腿跑过去。   尤冬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难得出来放松一下,你俩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学习!”   “我们进不去, 听不了演唱会, 又不想浪费时间, 正好带了书就拿出来看看。”蔚夏一边将两本五三收回书包一边好脾气地解释道。   尤冬弥看向祁穿, “你手没事吧?”   他懒洋洋道:“死不了。”   司机打来电话,说他刚去加了油,现在正在过来接他们的路上。   霓虹灯拉成细细长长的线,蔓延至天边。六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往前走。   元承宇:“唉, 明天又得上课。”   小走:“离高考只剩30天了。”   元承宇:“能不能别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小走:“不是你先提起的?”   “春醒的主唱那头奶奶灰是真酷啊。”   说到这,尤冬弥又开始蠢蠢欲动:“我决定了,等考完试我也要染这个发色。”   “说到考完试——”   元承宇顿住, 刻意清了清嗓子:“各位,距离小爷成年只剩48天了!”   他说完,其他人都不说话,只有尤冬弥敷衍地回了个“哦”。   “躁起来啊兄弟们!”   元承宇倒退着走在他们前边, “变成大人就可以抽烟喝酒夜不归宿了, 你们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啊?”   祁穿懒得理他, 偏头看向蔚夏:“暑假想干什么?”   她不答反问:“你呢?”   他忽地扯唇, 笑得有些坏:“你真想知道?”   蔚夏缓慢眨了眨眼:“?”   “我想——”   祁穿低头附到她耳边,喉结不受控滚了滚。   蔚夏呼吸一滞:“什、什么啊?”   风声呼啸,耳畔男生的嗓音蓦地沙哑下去,低沉而缓慢:“到时候再告诉你。”   尤冬弥刻意放慢脚步,和周停并肩走在最后。   -“喂。”   -“嗯?”   -“留疤会很难看,”   -“……”   尤冬弥干脆抓起他的手翻了过来,拇指在他手臂内侧那道伤痕摩挲了下,“留疤的话很扣分,就没有那么多女的喜欢你了。”   周停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以拳抵唇意味不明笑了声:“那又怎样?”   “拜托,你这么闷,也就这副皮囊还算招人喜欢,当然要好好爱护啊。”   尤冬弥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根红色水笔。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用来画速写的。   她递了过去:“给你。”   周停接过,黑眸认真盯着她。   “难受的时候,就用它画吧,反正都一样是红的。”   尤冬弥踮起脚,像对待一个迷路的小孩一样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两下:“别再伤害自己了。”   /   进入五月以后,天气慢慢热了起来。   铁丝网下黄刺玫悄无声息冒出一个个花骨朵,初夏的风拂过教学楼之间,带来潮湿的植物香气。   距离最后那场战役越来越近,每个人都像一张绷紧了的弦,一分一秒都不敢松懈下来。   太阳东升西落,生活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他们睡眼惺忪走过操场,背着《出师表》从迷迷糊糊走到意识逐渐清明,奔跑着从宿舍到教学楼再到饭堂,同样的路线一走就是三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无数次崩溃痛哭,咒骂着该死的数物化生,有无数次擦干眼泪继续在灯下奋笔疾书。   一边希望时间能够过得快点,早点结束这样的煎熬,一边又矛盾地祈求时间走得慢点,让自己好好体会这即将绝版的青春。   黑板上的数字终于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很快的,距离高考只剩下6天。   最后一节课,蔚夏背着书包回到十八班。   张白雪走上讲台时,台下安静到落针可闻。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蔚夏率先站了起来:“起立!”   身后所有人哗啦啦站了起身,声音嘹亮,整齐划一:“老师好!”   张白雪轻点下颌:“都坐下吧。”   “这是属于你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课,相信也会成为很多同学记忆里永远无法磨灭的一部分。我很荣幸,今天能够以你们班主任的身份站在这里。”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鼓起掌来。   视线扫过台下一张张青涩稚嫩的脸庞,她鼻子微酸,拿起花名册,语气郑重:“现在开始高三十八班的最后一次点名。”   -“蔚夏。”   -“到。”   -“祁穿。”   -“到。”   -“尤冬弥。”   -“来了。”   -“元承宇。”   -“在!”   ……   每念到一个名字,张白雪都会停顿一下,认真又不舍看向他或她。   似是想把学生的模样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点完46个人名,她合起花名册,走下讲台。   “这一年里,我和大家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从最开始的陌生,到这一刻的依依不舍。”   “我们经历过无数次的挫折,被无解,被看轻,我们也一次次爬了起来,用一次次的进步证明了我们并不比其他班级差。”   “差生班,是过去三年里一直钉在我们身上的标签。而现在,我可以很骄傲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十八班,从来不是什么差生班!我张白雪的学生,绝对没有一个是差的!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你们永远都是最棒的!”   “不要怀疑自己,都给我挺起你们的胸膛来!”   听到这里,前排不少女生不受控红了眼眶。   “虽然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一直跟大家反复强调,当下对你们唯一重要的事情只有高考。但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作为过来人的我,更希望你们去做所谓“不正确的”、“愚蠢的”事情,就像你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继续保持适当的天真,勇敢地去质疑、去打破大人制定的规则,听从自己的心,去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重要的事情,去较真,去努力。在今后的人生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蛰伏了三年,你们已经拥有足够的实力去面对最后一场考试,所以不要害怕,像之前的每一次考试一样,带着饱满的精神去应试,你们行的,你们可以的,你们,一定能够做到的!”   “最后我要说的是,你们,是我张白雪带过最好的一届,谢谢大家!”   随着头顶铃声猝然响起,他们的高三生涯在这一刻正式宣告结束。   同一天,带着母亲和教练的期许,祁穿独自坐上飞往韩国仁川的航班。   /   2013年6月1日,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整,亚洲射箭大奖赛在韩国仁川正式开幕。   此次比赛分为个人赛和团体赛,其中个人赛又分为排名赛、淘汰赛和决赛3个阶段。   6月1日到6月2日进行的是排名赛,100名参赛选手会在这两天时间里以总计72支箭的累积环数排出名次,再按照射箭规则淘汰赛配对表进行配对,分组进入到下一轮的淘汰赛中。   在众多参赛的选手里,最受媒体关注的是来自日本东京的铃木克野和已经加入中国队的朴孝宪,国内的网友们也都在押注,认为这次个人赛的金牌一定就落在这两人中某一个的手上。   然而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在第一天的比赛中,一位来自中国北川的选手横空出世,以219的可怕环数一路冲到积分榜第一,将其他选手远远甩到自己身后。   消息传回国内,射箭爱好者论坛上一片哗然——   1L:【这是从哪杀出来的一匹黑马?震惊我全家!】   2L:【219的环数!恐怖如斯!抗韩就靠这小伙子了。】   3L:【好眼熟,是不是去年全国大赛拿冠军那个?】   4L:【楼上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就是他。青出于蓝胜于蓝,不愧是我偶像祁惜光的亲儿子。】   5L:【牛啊牛啊,他怎么没进国家队?】   6L:【歪个题,央视记者真懂事,拍了好多他的侧脸,太帅了,我准备存下来当壁纸。】   ……   任凭网上讨论得热火朝天,当事人一点也不关心。   晚上回到房间,祁穿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给蔚夏打电话。   那头许是一直守着手机,铃声还没响过三秒电话便被接起,少女嗓音很软:“喂?”   -“是我。”   -“知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哑声笑了下:“今天都干嘛了?”   -“早上跟冬弥她们背了文言文,下午周停帮我们巩固了物理的知识点,刚刚吃完饭大家一起在操场散了会步。”   -“紧张吗?”   “还好。”   蔚夏缓慢眨了下眼,“我们看到网上的报道了,你好厉害,明天也要加油!”   祁穿舔了舔唇,嗓音蓦地沙哑几分:“再说一遍。”   -“啊?”   -“刚才那句。”   -“明天也要加油?”   -“上一句。”   -“……你好厉害。”   一阵酥麻感从尾椎骨处直冲大脑,祁穿喉结不受控滚了两下,带着诱哄的语气:“还要再听一遍。”   蔚夏后知后觉红了脸,“不说了,国际长途很贵的!”   “好吧,不逗你了。”   他语气听着还有些遗憾,“安心复习,别有压力,等我好消息,嗯?”   她郑重点头:“嗯。”   挂断电话,蔚夏重新坐到书桌前,拿起周停给的笔记认真看了起来。 第61章 第 61 章   6月3日下午, 淘汰赛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中,祁穿继续稳定发挥,轻松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 率先进入八强,总积分依旧遥遥领先。   6月6日下午, 淘汰赛终于进入尾声。   八进四时, 祁穿再一次与朴俊宪对上。   “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午好, 我是潇潇。现在是北京时间十四点整, 在我身后的是亚洲射箭大奖赛的比赛现场……”   电视机前,众人屏住呼吸, 目不转睛。   镜头一转对准了主持人身后不远处正在调试弓弦的选手们, 元承宇眼尖, 最先看到祁穿的身影——   “少爷在那!”   画面上, 祁穿身穿黑色运动服,身高腿长,正低着头给手里那把弓装上弦。   旁边有个女孩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微抬起头, 眉眼冷淡怠倦,表情明显的不耐烦。   尤冬弥扫了眼手机上刚收到的讯息,“龚叔说,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那边一会五点就结束了,定的七点的飞机。从仁川飞到藻前只要两个小时,祁阿姨已经在机场等着了,走高速最快能在今晚十二点前到家。”   蔚夏听到这才放下心来, 全心贯注看向电视屏幕。   很快轮到祁穿上场。   今天他的运气略有些差, 刚刚还阳光明媚的天忽然间起了一阵妖风。观赛席上, 龚虎的手心不自觉捏了把汗。   不得不说, 北川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真的很懂电视机前的观众到底想看什么,摄像机的镜头不断拉近,最终定格在少年冷白俊美的侧脸上。   他手握着弓一步一步走上靶位。   镜头往下移动,黑金色的弓身衬得他瘦长手指冷白如玉。   随着一道哨声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祁穿长腿敞开,背部绷得笔直,缓缓将弦拉开。   第一箭不太走运,射中的是九环。观赛席上的韩国人马上“嘘”了起来,此起彼伏。   不远处的朴俊宪正中十环拿下开门红,一脸得意扯了下唇。   祁穿闭上眼,调整了下呼吸,重新睁开眼来,将弦拉到极致,右眼瞄准靶心——   只听“嗖”的一声,箭穿破空气直直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接下来是第三箭,第四箭……   相比起表情越来越紧绷的朴俊宪,祁穿整个人越来越放松,一箭比一箭射得更稳更准。到了后面更是连续射中三个十环,将朴俊宪送了出局。   射完最后一箭,少年在全场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慢条斯理摸了下被吵得有些疼的耳朵,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漆黑眸子忽地看向远处的镜头。   屏幕外面,元承宇倒吸一口冷气:“嘶,咱们穿哥这张脸简直了,说是为国争光都不过分。”   小走点头附和:“我本来还以为他们泡菜国整容医院多厉害呢,结果看了半天这些小西八一个个都是小眼睛塌鼻子,全是歪瓜裂枣,没一个能打的。”   尤冬弥难得一次没损祁穿,“确实,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刚刚那个镜头是他最帅的时候。”   只有蔚夏没说话,眼睛仍盯着电视。   看到一身黑衣黑裤的少年背着弓准备离场,记者潇潇赶紧跟了上去。   而镜头外,朴俊宪突然扔下手里的弓,紧接着抱住脑袋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声骂了句脏话——   祁穿脚步一顿,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有人猛地扑了上来。他刚一扭头,领口便被对方一把揪住。   视线里,朴俊宪双目赤红,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癫狂,嘴里正不停骂着什么。   无数道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他们两人身上。   想到对方如今的身份,祁穿眉间蹙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烦躁,忍耐了两秒之后,他反手攥住朴俊宪的手腕,“够了。”   朴俊宪脸上表情骤然变得很是亢奋,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挥动另一条胳膊:“%@&$?^#……”   对方说的是韩语,祁穿一个音节也没听懂,只觉得耳膜被震得很疼,“闹够了没?”   他松了手,眉头微皱:“就这么输不起?”   朴俊宪似是听懂了,短暂安静了下,嚅了嚅唇似乎想说什么。   祁穿没在意,单手扯了下被弄皱的衣领,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没想到因为这个眼神,朴俊宪竟会再度癫狂起来,一边揪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撕心裂肺喊了起来。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前来把他拉开了。   对于这突发的状况,祁穿只觉莫名其妙,也没多想。   /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上午好。现在是北京时间2013年6月7日七点,这里是FM103.1北川之声,我是主持人湘湘。今天是特别的一天,万众瞩目的高考终于拉开帷幕,在这里,湘湘先祝各位考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全力为广大学子护航,交警部门会在以下路段采取临时管控措施,请考生、家长和市民们注意……”   窗明几净的客厅里,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边。元承宇嘴里叼了个猪肉包,漫不经心往桌上透明的文件袋里装上两根黑色水笔。   从昨晚到现在,元母的精神一直保持高度紧绷:“笔和尺子都带了吧?准考证一会记得问你们班主任拿,可别忘了!手表在这,矿泉水标签都帮你撕掉了……”   元承宇抓起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吞咽了下,起身把母亲摁回凳子上:“哎呀老妈,你别这么紧张好吗?不就是一个考试而已,你儿子我都不紧张,你就好好坐着吧。”   元母仍是觉得不放心:“不行,我得再好好检查一下,别有什么东西漏了。”   元承宇没辙,抓起盘子里的豆沙包一边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听着母亲碎碎叨叨:“铅笔和水笔都在,橡皮擦也有……孩子他爸,快别吃了,赶紧拿上钥匙开车去,免得一会堵在路上。”   元父难得没反驳,放下手里还剩半碗的小米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站了起来,“我去把车开出来,你慢慢吃,不急。”   元承宇挠了挠头,无奈叹了口气:“老爸,你怎么也变得跟老妈一样紧张兮兮的?”   解决完早餐,他才不紧不慢起了身,拿上母亲再三检查过的文件袋坐上父亲的车。   元母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心地再次交代:“不要紧张好好审题。不管最后考得怎样,努力过就行,别有压力。”   “放心吧,老妈。”   元承宇关上车门,靠着车窗嬉皮笑脸着对着母亲挥了挥手:“我走啦。”   随着丈夫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很快远去,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转身的瞬间,女人不自觉红了眼。   总觉得颤抖着手从护士手里接过襁褓中的小婴儿还是昨天的事情。那时他那么小,眨着眼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一个眼神就让她的心彻底融化。   怎么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时候,儿子都已经长到这么大了?   时间可真是神奇。   另一边,父子俩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到了一中门口。   考场外边聚集了大批考生和家长,堵得水泄不通。   “爸,我走了啊。”   元承宇推开车门,驾驶位上元父突然轻咳了声——   “等下。”   他扭过头,对上的是父亲不自在的神情。   “咋了老爸?”   男人抿了下唇,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不知所措,“东西都带齐了吧?”   “都在这呢,放心吧。”元承宇说着晃了下手里的文件袋。   下一秒,元父忽地俯身过来,粗粝大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抚了下儿子的衬衫领口,将上边的褶皱拉得平整。   “……去吧。”   元承宇微怔了下,没再嬉皮笑脸:“嗯。”   /   考场外边属于十八班的桌子前,蔚夏、尤冬弥和小走三个人正在忙着清点人数。   尤冬弥对着名单反复确认了三遍,“我这边16个人都到了,你们那边呢?”   小走擦了擦额上的汗:“我这边15个人也都到齐了,准考证已经全部发下去了。”   蔚夏踮着脚尖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搜寻半天,总算看见元承宇越过两个男生挤了过来:“班长,我在这!”   她赶紧抽出手上的小卡片递了过去:“这是准考证,你收好了。”   尤冬弥:“就差祁穿了吧?”   “嗯。”   蔚夏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来回划过,语气有些焦灼:“他怎么还不来?电话也打不通……”   “龚叔和祁阿姨都关机了。”   尤冬弥柳叶眉微蹙,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咦,周神怎么来了?我过去看看。”   说完,她朝着人群里某个高大英挺的身影跑了过去。   小走拉住蔚夏的胳膊,“怎么办啊,我突然好紧张!”   “别怕,闭上眼睛,深呼吸。”   少女嗓音很轻很柔,在这一刻却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昨天的古诗文默写你全对了,作文素材也准备好了,所以一会上了考场一定没问题的。”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柴嘉珣越过人群走了过来:“祁穿呢?”   蔚夏回道:“还没来。”   “昨天我没看比赛。”柴嘉珣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一时猜不出对方的来意,蔚夏便没接话。   “柴嘉珣你想干嘛?”   小走下意识把蔚夏拉到自己身后,摆出老母鸡保护小鸡仔的架势,眼神充满防备。   柴嘉珣越过小走只看着蔚夏,似在自言自语:“这是我第一次试着不去关注他,没想到感觉还挺好的。”   说着,她晃了下手上的小册子:“我背了一下午这个。”   蔚夏垂眼看去,认出那是语文老师特意为大家准备的时政新闻素材。   她弯了下嘴角:“加油。”   四目相对,柴嘉珣视线落在少女笑意真诚的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加油。”   说完也没看对方是什么反应,她干脆地扭头就走。   转身的那一瞬间,日光透过墨绿的枝叶缝隙落到肩头,前方蔚蓝天空一望无际,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今天天气真好。   柴嘉珣这样想着,胸口忽地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本来是想站到他面前亲口对他说一句“加油”的,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这一次,她是彻彻底底要告别过去往前走了。   表盘上秒针滴滴答答走得飞快,距离考生进入考场的时间越来越近,然而祁穿始终没有出现。   蔚夏一边争分夺秒把昨晚整理的作文素材再看一遍,一边不时抬头张望。   张白雪高举右手扯开嗓门,“时间差不多了,请大家赶紧把手头上的学习资料还有手机等贵重物品都交到我这边来,准备进入考场!”   听到这里,大家纷纷停止了诵读,将手上那一沓复习资料卷成圆筒状与手机一齐装进包里,一个接着一个有序交到张白雪那里。   看到其他人都准备进去,尤冬弥及时打住话头,对着周停小幅度挥了下手:“我不跟你说了,拜拜。”   “等一下!”   身后男生大步追了上来,第一次主动攥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视线在空气中蓦地撞上,周停抿了下唇,神情格外腼腆:“尤冬弥,加油!”   “搞什么呀?突然这么正经,怪让人不习惯的……”   尤冬弥垂眼嘀咕了句,下一秒唇角弯起:“谢啦,我会加油的!”   她转身走远,并没注意到周停一直伫立在原地,仿若一座坚不可移的石雕。   “别紧张,仔细审题。”   曾玉亭、黎雾、刘文涛……每上来一个人,张白雪都不厌其烦重复这一句,目送着这帮孩子走进考场。   “都加油!”   小走第一个把手伸了出来,元承宇默契地和她击掌:“go go go!”   尤冬弥看了眼蔚夏,“该进去了。”   “你们先进去,我再等等。”蔚夏说着低头扫了眼腕上的手表。   在保安的指挥下,考生们慢慢涌入学校,而家长们也陆陆续续离开。   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会不会来不了?   蔚夏蹙眉想着,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开考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她终于决定放弃。然而就在她刚刚迈出左脚的同一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喂!”   蔚夏猛地回过头来,直直撞进不远处少年漆黑带笑的眼。   下一秒,他脚下生风朝着她飞奔而来。   初夏的风裹挟绿色湿润的水汽吹起少女额前的发,让人心旷神怡。   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怎么才来呀。”   蔚夏拉起他的手,同时回头去找张白雪的位置,“快去跟张老师拿准考证!”   祁穿不慌不忙:“等会,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非你不可。”   他说着把头低了下去,“给我一点鼓励吧。”   蔚夏有点懵:“什么?”   祁穿没有解释,直接拉过对方的手带向自己头顶。   她微怔一秒,下意识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不太确定:“加油?”   “好了,现在我已经充满电了。”   祁穿低低笑了声,抬起头来:“进去吧,我马上就来。”   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祁穿昨天结束比赛回到休息室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和龚虎一块坐车赶往机场时,两人却被这次比赛的组委会拦住。工作人员解释道,他们接到举报,说是今天的比赛中有选手使用了违规药品,所以祁穿得留下来做完检测才能离开。   一来二去的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们今早才赶上第一班飞机。   祁惜光在机场等了一夜,担心她精神不济还开车走高速不安全,回来还是祁穿和龚虎交换着开的车。   “祁穿——”   张白雪小步跑了过来,把最后一张准考证和两支黑色水笔塞到他手上。她额发被汗濡湿,语气也有点喘,听得出很着急:“赶紧进去。”   祁穿收起刚刚漫不经心的笑:“谢谢你,老师。”   女人愣了下,眼底有光闪烁,嚅了嚅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加油!”   头顶日光逐渐灿烂,洒满少年宽阔挺直的后背,夏风浮动灌入他的校服,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身影轮廓。   张白雪的眼眶慢慢湿润,眼前光影逐渐变换,将她一秒拉回去年夏天。那间昏暗的教室,那些稚嫩的脸庞,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人是无法一瞬间由小孩变为大人的,漫长时光如同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他们。因为年轻,所以无畏无惧,横冲直撞,避免不了破坏与被破坏。   然而即便前方有千军万马又如何呢?她知道,什么也拦不住这肆动的青春。他们终会冲破桎梏,蜕变成蝶,骄傲地去迎接更加盛大灿烂的曙光。 第62章 第 62 章   六月的北川气温出奇的高, 热气扑面,烧得人口干舌燥。   考场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在纸上刷刷行走的声响,头顶风扇呼呼转着, 空气却似乎停止了流动。考生们后背都被逼出一层热汗,夏季校服湿漉漉贴着肌肤。   这一年的语文试题难度是近五年来最大的一次, 前面基础知识部分出的题目很偏, 最后的作文命题角度更是十分刁钻。大部分学生走出考场时都是垂头丧气的。   蔚夏他们几人在考前就已经约定好了, 这次不管考得怎样, 交完卷子出来大家谁也不许讨论试题。就像周停之前说的那样,考完一科丢掉一科, 没有必要再给自己太大的思想包袱。   “之前听学姐们说, 每年这两天饭堂都会给大家加餐, 也不知道今天都有什么好吃的?会不会有大肘子呀?”小走一边说一边吞咽口水。   元承宇:“你想吃那个啊?不早说, 多简单的事,我让我爸给咱们送来就是。”   “这鬼天气要热死人,搞得我都没胃口了。”   尤冬弥说着用手往自己脸上扇风,旁边周停不动声色将头顶那把伞又往她那边靠去:“一会吃完饭要不要吃冰棍?”   小走第一个同意:“好啊好啊!我要海盐菠萝味的!”   尤冬弥:“那我要杨梅味的。”   周停勾了下唇:“嗯, 一会我去买。”   小走连蹦带跳:“谢谢周神!你真是一个大好人!又帅气又体贴!”   一旁元承宇听见这句莫名不爽:“赵春见,我说你这脑子里是不是只剩下吃的了?给你买根冰棍就叫帅气体贴了?”   “花蝴蝶你嫉妒的嘴脸好难看啊。”   小走一边倒着走一边对他做了个鬼脸,“可是人家周神就是比你好看, 就是比你讨人喜欢啊!”   “呵。”   元承宇冷笑了下,“你别忘了,过去三年,不, 加上初三总共四年, 是哪个大怨种每天早上风雨无阻给你带一盒牛奶?是谁省吃俭用帮你买韩团专辑?是谁饭卡都花你身上给你买薯片奶茶?赵春见, 你有点良心行吗?”   “那、那——”   小走张了张嘴, 绞尽脑汁才憋出来一句:“你都说了,我们是好朋友嘛……”   听着两人又吵起来,蔚夏哭笑不得。   都这么久了,这对欢喜冤家怎么还是吵不腻?   注意到少女微微上扬的唇角,祁穿低声问:“在笑什么?”   “他们啊。”   对上他的视线,蔚夏笑容扩大,虎牙尖尖,“能跟你们在一起,真好。”   因为身后有这样一群伙伴,所以无论前方究竟是风和日丽还是电闪雷鸣,她都不会感到害怕了。   到了食堂,果然发现今天的饭菜比过去一年里的任何一天都来得丰盛。   看见第一个档口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小走眼睛都直了,根本走不动道,也忘了自己上一秒还在跟元承宇斗嘴。   “白痴。”   元承宇虽然嘴上嫌弃,右手却十分自觉掏出饭卡过去窗口前排队。   尤冬弥在一楼走了一圈也没找到合自己胃口的,便和周停一起上去二楼。   蔚夏最不挑食,很快就和祁穿一起端了两碗猪杂河粉坐下。   汤还烫着不能入口,他干脆趴在桌上闭上眼小憩片刻。原本没有打算真睡的,可连日奔波又一夜未眠,再加上考试时精神高度紧张,这会身体已经困倦至极,一合上眼就睡着过去。   等尤冬弥他们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男生把脸枕在自己胳膊上睡得很沉,旁边少女拿着一本作文素材安静地为他轻轻扇着风。   听见脚步声,蔚夏抬起头视线跟他们对上,立马用另一只手比了个“嘘”,“让他睡会吧,他现在肯定很累。”   尤冬弥:“那这个汤粉一会凉了怎么办?”   蔚夏闻言蹙了下眉,下一秒眼睛一亮:“我去找阿姨拿个保温饭盒打包,这样他醒了还能吃上。”   吃过午饭,其他四人回宿舍午休。蔚夏没有午睡的习惯,便继续坐在椅子上陪着祁穿。   饭堂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头顶风扇不知疲倦呼呼转动。   正翻着错题集,胳膊突然被轻轻撞了下,蔚夏缓慢眨了下眼,扭头看去,祁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在那双漆黑清冷的眼睛里,她清晰看见了自己,“我吵醒你了?”   “没。”   祁穿微眯了下眼,嗓音很低很沉:“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你。”   他慢慢坐直了,湿漉漉黝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我梦见了你。”   蔚夏一愣:“我?”   “我梦到我们上了大学,我去你宿舍楼下等你,可是你们学校有很多男的不长眼,老是骚扰你。”   祁穿说着感觉胸口那股不爽的劲又上来了,“好气啊,好想揍那帮龟孙子一顿。”   不等她开口,他又闷闷道:“也好怕,你要是真的跟他们走了,我怎么办?”   四目相对,蔚夏耳根一阵发烫,慌忙别过眼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我没有跟他们动手,我答应你不会再跟别人打架,我是不是很乖?”   -“……嗯。”   -“我厉不厉害?”   -“嗯。”   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慢慢把玩,似是自言自语:“为什么你都已经离我这么近了,我还是好想你。”   少女脸已然红透,却没有将手抽回来。   除了他,不会再有其他男生了。   她确信。   /   下午的数学比去年简单了许多,大家短暂松了口气。   一中的宿舍楼没有安装空调,为了给这些孩子一个更好的休息环境,祁惜光特意包下附近的一个酒店,让十八班怕热的孩子都可以过去入住。   大概是因为睡眠质量得到了保证,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大家都发挥得不错,走出考场时每个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高考完的这个晚上,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绝对是此生难忘的。   晚饭是在全市最大最好的饭店钟鼎轩吃的。祁惜光包了一个大包厢,把十八班46个孩子聚到一起,让他们随便吃随便玩。   这帮孩子本来就是爱疯爱闹的,之前压抑本性苦读了一年,这会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人就跟出了笼子的鸟儿似的,嬉笑打闹,恨不得把头顶的天也给掀了。   “全给我满上!”   元承宇站起身来拿起酒杯,“来,是男人就干了!”   其他男生纷纷有样学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走看不下去,偷偷在元承宇胳膊上掐了一把:“你少喝点,一会醉了我可不管你。”   “赵春见你瞧不起谁呢?”   元承宇大着舌头:“哥成年了,我以后想怎么喝就怎么喝,谁也管不着!哥千杯不醉!”   “喝喝喝,喝死你得了!”   小走冷哼一声,“我再管你我是猪!”   嬉笑声中,尤冬弥将已经空了的啤酒瓶放到脚下,然后推了门往外走。   没有人注意到,旁边那桌周停立马起身跟了出去。   和热闹的包厢不同,走廊上特别安静。   晚风吹拂,初夏的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潮湿的香气。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尤冬弥往兜里掏烟盒的手顿住,转头看了眼,“是你啊。”   她收回视线,低头拿了根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不清的:“你怎么也出来了?”   周停声线很哑:“太吵。”   尤冬弥扣动打火机,好几下也没点着,神情微恼:“他妈的,什么破打火机。”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男生一下拿走她嘴里咬着的那根烟:“少抽点,对肺不好。”   “还说我呢。”   尤冬弥右手探向他裤兜,果不其然摸到烟盒的形状:“你不也抽。”   而且,说不定抽得比她还凶。   他按住她手背,神色如常:“有心事?”   尤冬弥将手抽了回来,并没回答,而是扭过头去看向楼下黑漆漆的灌木丛。   头顶古风灯笼被风晃动,忽明忽暗,朦胧光线勾勒出少女精致的侧脸轮廓。   男生眼眸一暗,喉结不受控滚了下,将手中那根烟慢慢握紧,学着她看向楼下。   两人都没有开口,就这么安静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尤冬弥忽然转过头来,目光隔着昏暗光影落到周停脸上。   像是在看他,又也许是在发呆。   “……周停,我没有家了。”   今天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有家人来接,就连蔚夏的爸妈也千里迢迢从沪市赶了回来。   唯独尤冬弥的父母默契地都选择不出现。   尤父带着妻子和儿子出门旅游去了,压根不记得今天是女儿结束高考的日子,又或许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尤母先前说着会来,临了却说小女儿Isabelle闹着要去游乐园玩,自己抽不开身,就不过来看尤冬弥了。   就在刚刚过来饭店的路上,尤冬弥才接到母亲的电话。   “对了,你也快成年了,找个时间跟我过去把手续办了吧。”   电话里,尤母丝毫不关心尤冬弥考得怎么样,满脑子只惦记着让对方赶紧把名下的房子转到小女儿那里。   也许这才是她打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少女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妈,我要是说,我不愿意呢?”   “尤冬弥,你别不知好歹!”   说完这句,那头干脆利落挂断了电话。   不知好歹。   呵。   挂断电话回包厢时,尤冬弥心情很差,一口气干了两瓶啤酒。   此时此刻酒意上头,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世界明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没有一个角落能容得下她呢?   名下有好几套房子又怎样?   那只是一堆冷冰冰的建筑,根本谈不上是家。   她一点都不觉得幸福。   周停及时扶住她,“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尤冬弥站稳了,忽然直勾勾盯住他,视线从他下巴一路往上,停留在男生漆黑眼睛。   鬼使神差的,一句话没头没尾从她嘴里蹦了出来:“你接过吻吗?”   周停一下愣住。   还没反应过来,她细嫩的指腹已经抚上他的唇瓣,“要接吻吗?”   视线里,少女歪着正用眼尾打量着他,双颊绯红。   明显醉得不轻。   周停喉结滑动了下,嗓音哑得厉害:“好。”   /   酒足饭饱,不知是谁提议要去唱K,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转移到附近一家KTV。   蔚夏不太习惯这种昏暗又吵闹的环境,坐了一会便偷偷起身出去走廊上透口气。   她一走,包厢里边祁穿也找了个理由溜了出来。   “在看什么?”   听见声音,蔚夏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对方面上,唇角不自觉翘起:“邬幼学姐组织了一个家教团,问我要不要过去帮忙,一个小时能有100块呢。”   “区区100就把你说动了?”   祁穿靠着栏杆,偏头睨她一眼,“我出十倍买你一天。”   少女杏眼微怔:“啊?”   “陪我去趟韩国,成吗?”   听到这里,蔚夏才明白过来,“为什么?”   “小蔚同学。”   男生漆黑的眼认真看向她,“无论是输还是赢,我都希望那个时刻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说完这句,他安静下来,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蔚夏轻轻点头:“好,我陪你去。”   翌日一早,在祁惜光和龚虎的陪同下,蔚夏和祁穿坐上了飞往韩国仁川的飞机。   落地后,祁惜光主动提出要带两个孩子出去附近的景点走走。出乎意料的是,祁穿竟拒绝了。   他把蔚夏拉到一旁,塞给她一张银行卡:“难得出来一趟,你跟我妈出去好好玩,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刷这张卡就行。”   “那你呢?”   “两天没握弓,我怕手生了,一会找个弓箭馆找找手感。”   祁穿说着习惯性揉了揉少女柔软的额发,“你们大老远来一趟,我总不能让你们失望吧。”   “……祁穿,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   蔚夏踮起脚附到他耳边小声道:“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最厉害的了。”   说完,她害羞得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小跑着跟上祁惜光离开了酒店。   仁川的街头车水马龙,匆匆走过的男男女女无一例外小眼睛塌鼻梁,脸部五官有种人工雕琢过的僵硬与违和。一身红裙的祁惜光挽着白T黑裤的蔚夏成了人头攒动中唯一生动的一抹亮色。   猜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会喜欢精致的甜点,祁惜光便带着蔚夏去了一家在网上评分很高的甜品店。   坐下后,见少女神色有些拘谨,女人微笑着主动说起自己的故事——   五岁那年,母亲终于忍受不了常年酗酒家暴的丈夫,鼓起勇气提出了离婚。在那个年代,离过婚的女人总是饱受非议,母女俩不得不远走他乡,就这么来到了北川定居。   因为没有知识和技能,力气又小,母亲只能做些简单的手工活来维持家里的生计。年幼的祁惜光看着母亲整日操劳辛苦,又心疼又无能为力,只恨自己无法一夜长大为母亲分忧解难。   八岁那年,祁惜光遇到一个男人。对方曾是国家射箭队的主力选手,退役后当起教练,在来北川旅游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她,他说她极有天赋,将来一定能在赛场上叱咤风云。   那会她什么也不懂,对射箭也没有多么狂热,只知道如果自己能够进入射箭队,不仅能省下吃饭的钱,母亲每个月还能再拿到一笔钱。对于当时的她而言,走上这条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从那以后,祁惜光便跟着那个男人开始练习射箭。   如他所言,她的确是那种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型选手。经过短短三个月的练习,她很快就在人生中的第一场比赛中崭露头角。   从八岁到十六岁,她不断往上打积分赛,慢慢走进了大众的视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她,掌声与鲜花蜂拥而至。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来自暗处的射箭。   那段时间除了祁惜光,风头正劲的还有另一位选手,拥有二分之一韩国血统的尹芮娜。她的父亲是韩国赫赫有名的射箭冠军,年少成名,可惜却在21岁的时候突发眼疾,再无法登上竞技场。   不知为何,年幼的尹芮娜并没留在韩国,而是跟着教练来到中国。   在之后的比赛中,祁惜光和尹芮娜屡屡对上,有时候是她赢,有时候是对方赢。   转折点是在世界锦标赛开始前的一个月。尹芮娜被查出了眼疾,这也就意味着,世锦赛很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登场的机会。   她必须赢。   蔚夏微微蹙眉:“所以,她就买通记者爆了那些所谓的黑料?”   “是。”   祁惜光顿了下,“但是那些报道,并不全是假的。”   她叹了口气:“那时的我,的确对我的教练产生过一丝朦胧的好感。”   那个男人发掘了她,鼓励她,鞭策她。在他身上,祁惜光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缺失的那份父爱。   十几岁的年纪,又常年进行封闭式训练,极少与外界的同龄人接触,哪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那时她的世界除了射箭,就只有眼前这个亦父亦友的男人。   而身为一个成年人,男人明明看出她的心思,不仅没有避嫌,反而还与她走得更近,有意无意说些暧昧的言语。   这些事情很快被男人的妻子发现,对方勃然大怒,立即联系了八卦记者,经过媒体添油加醋的报道,祁惜光一时间成为人人喊打的小三。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负罪感里,不敢出门。”   祁惜光苦笑了下,“也因为这样,我放弃了我的梦想,我觉得我玷污了它。”   蔚夏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在这种时候也许安静倾听才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我一度很纠结,到底该不该让祁穿走上体育竞技这条路。”   女人拿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他性格太自我,狂妄又冲动,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不喜欢服从别人,我怕,他会跌得很重。”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应该像其他孩子那样正常上学、交友,快快乐乐的,而不是把人生的前十几年都耗费在训练室里。我不应该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强加在他身上,这样真的太自私了。”   “可是龚虎告诉我,祁穿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他是真的很热爱射箭。”蔚夏低声道。   祁惜光微笑道:“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感谢过你。”   少女表情很懵:“啊?”   “如果不是因为你,祁穿不会有今天,你给他的都是很好的影响。”   祁惜光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谢谢你。”   /   2013年6月12日,带着家人和朋友的期许,祁穿背着那把黑金色的弓走进了总决赛的场馆。   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无风的大晴天。   他走上靶位时,感受到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压力。   在他参加过的大大小小的所有比赛中,这一次无疑是最特别的一次。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母亲、亦父亦友的教练、还有喜欢的女孩,都来到了观赛席为他呐喊助威。   他想赢,也必须要赢。   许是因为心情不太平静,第一箭没射好。而对手铃木克野似乎也有些紧张,两人同样都是九环。   “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最厉害的了!”   耳边忽地响起女孩清甜的嗓音,祁穿无意识勾了下唇,神情不再那么紧绷。   她正在看着呢。   他又怎么能够让她失望呢?   他重新张弓搭弦,右眼瞄准前方的靶心。   这一次,毫无意外正中十环。   找到了熟悉的手感,祁穿越来越冷静沉着。与他相反,铃木克野开始频频出现各种失误,最后一箭还脱靶了。   胜负已定。   全场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镜头给到一身黑衣黑裤的少年身上。他拎着箭走下靶位,和铃木克野礼貌性握了下手,然后在欢呼声中不疾不徐走上领奖台,微微俯身配合工作人员为他戴上金色的奖牌。   颁奖仪式刚刚结束,不远处等候的各家媒体迫不及待拥了上来,一支支话筒恨不得怼到祁穿脸上去——   “恭喜获得冠军,请说说你夺冠的感觉?”   “这次能够夺冠,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此时此刻,你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遇上铃木克野这样的强劲对手,你是怎么调整心态的呢?”   “可不可以和我们大家分享一下你接下来都有哪些计划?”   ……   聚光灯从四面八方打来,少年几不可察蹙了下眉,强压着不耐,在那堆话筒里找到属于北川电视台记者潇潇的那支。   “此时此刻,我最想说的——”   面对镜头,祁穿单手扯开衣领,将胸前那枚金牌高高举起,抿了下唇看着台下某个方向笑得有些腼腆,“小蔚同学,我们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我们赢了。   这个冠军,属于我,更属于你。   镜头一转,远处人群里站起一道白色清丽的身影。   少女脸微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遥遥撞上,这一秒钟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祁穿再听不见四周嘈杂的声响。   视线里其他人都变成无关紧要的灰色,她是唯一明亮而无法忽视的存在,穿着纯白色棉麻连衣裙,眼含热泪。   这是他的女孩。   祁穿眼睛都看呆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短暂看向面前的记者,“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一分钟吗?”   潇潇欣然同意了。   “喂,班长——”   祁穿拿起话筒,目光与远处的她相接,唇边笑意明显:“有个事,我想跟你申请一下。”   蔚夏一时还有些懵,缓慢眨了下眼:“?”   “我——”   台上少年以拳抵唇轻笑了声,舔了舔唇,再度看向她,声音比刚刚大了许多:“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就喜欢上了。”   “我喜欢你笑起来时眼睛亮亮的,喜欢你说话时声音软软的,喜欢你的每一个表情,喜欢你有时候傻里傻气,有时候爱较真,喜欢你的善良和极富正义感。”   “我知道我没那么好,不够成熟,不够稳重,不是让你担心,就是让你生气,但我会改的。我说要努力跟上你的脚步,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是说说而已。时间会证明给你看,给他们看。所以——”   他深呼吸了下,神情难得有几分紧张和期待:“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   话音落下,人群已然沸腾起来。   在场听得懂中文的观众起哄着:“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听不懂中文的也被这种气氛带动,跟着手舞足蹈。   镜头推近,蔚夏捂着脸害羞地试图躲开镜头,却发现怎么都躲不掉。   她慢慢把手放下,面红耳赤看向他,无声做了个口型:“我批准了。”   因为——   我也,喜欢你。   早在第一次和你一起看完一场日落的时候。   那时我以为最好的是17岁,直到许久以后的今天,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最好的不是青春,是与我一起游过时间海洋的你。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   因为是属于高三这一年的故事,就不写长大后的六只啦。至于大学的他们,小走和元承宇走的是爱而不知后知后觉追妻小火葬场的路线,尤冬弥和周停走的是互相救赎的路线,这一对会是最早do的,周停是患得患失又偏执爱吃醋的一方。蔚夏和祁穿的第一次,是在某次他们六人去温泉度假村的时候,两个笨蛋懵懵懂懂做到一半祁穿还要用手机查哈哈哈。   最后,感谢一直追文给我留评的小天使们!扑街写手与读者之间的缘分很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分钟,可能一辈子也没有交集。谢谢屏幕前的你点开了这篇文,谢谢你看到了这里,祝天天开心!我们有缘再会~